[天帝传说 敦煌九凤07]《龙女嫁凤》

作者：苏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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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南秦国都熙和城外的一间破庙里。

端着好不容易乞讨来的鸡汤，阙无衣来到母亲跟前，小小声说着：“娘，您饿不饿？我今天遇到一个好心人，他给了我—碗鸡汤，您瞧里头还有两块鸡肉喔！”

凌氏没开口先咳了声，她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穿得破破烂烂，戴着一顶破帽子，还用泥巴故意抹黑脸的女儿。“无衣，娘不饿，也吃不下，你吃就好。”

阙无衣放下碗，将母亲从门板上扶了起来，让她靠桌脚坐着，“娘，您吃吧！我说过今天遇上一个好心人，不但给我一碗鸡汤，还让我吃了个馒头，甚至给我一两银子喔！娘，您先喝鸡汤，然后我用这一两银子，去请大夫来替您看病。”

凌氏有气无力，边说边咳，“那娘就喝汤……咳咳，不过请大夫就免了吧！你也知道娘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咳咳咳，真要请了大夫，还不知要花多少银子呢……咳咳咳！”

阙无衣细心地拍着母亲的背，一面说道：“不成，一定要请大夫来看，反正娘不必担心银子的事，银子我会想办法的。娘，您喝汤，喝汤啊！”阙无衣端着碗，凑到母亲嘴边。

凌氏长叹口气，勉勉强强喝了几口汤就推开碗，“娘喝不下了，无衣，剩下的你替娘喝了。”

“娘，您再喝，这鸡汤很补的，对娘的身子一定有好处，而且娘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吃上一顿，肚子一定饿得咕噜咕噜叫。所以娘，您再喝，再喝啊！”

凌氏看着阙无衣执拗坚持的脸庞，眼泪不知不觉滚了下来。她伸手抚着爱女的脸，“傻孩子！你以为娘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自己根本没有吃，省着给娘吃，对不对？”

阙无衣拼命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挤满笑容，“不，娘，我真的有吃，而且吃得好饱，您瞧，我肚子还鼓鼓的呢！”

说着，她拍了拍果真有些鼓鼓的小肚子，证实自己的确吃过东西。

“娘，天冷，这汤再不喝的话就要冻了，万一冻着，您喝了又要咳嗽，所以趁着还有点温温的，快喝完吧！”

“那娘喝汤，你吃肉，嗯？”

“娘也吃肉！”阙无衣抓起一块比较大的鸡肉递给母亲，自己拿了比较小的那一块，饥肠辘辘地啃了起来。

其实她真的没吃，倒是喝了不少水，勉强把干扁的小肚子撑起来，骗骗母亲，省得母亲又为了自己饿肚子而难过掉眼泪。

凌氏哪会不知道呢？她红着眼眶点头，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正想再喝几口汤时，破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是这儿吗？”

“没错，就是这儿！附近的人都知道那个小乞丐就住在这里，还带着一个老婆子呢！”

说着，一行人七嘴八舌地进了破庙，一眼就瞧见正在和母亲喝鸡汤、吃鸡肉的阙无衣。

其中一人指着阙无衣叫道：“就是她！就是她打我，抢走我要端给客人的鸡汤，还偷了我的赏银。”

阙无衣摸摸鼻子，吸吮着手指头上的鸡油，毫不在乎地站起身，“是我拿了鸡汤、偷了银子又如何？鸡汤已经喝了，银子也使了个干净，你难道要我吐出来吗？”

一名中年汉子恶狠狠说道：“是不能吐出来，但可以打得你满地找牙，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偷东西！来啊，给我狠狠的打！”

话声刚落，几名家丁模样的人早已围了上来，对着阙无衣便打！

可阙无衣却滑溜得很，一蹲一闪间，早已溜出重围，跑到破庙外头，还又蹦又跳的对着里头扮鬼脸。“来啊！看你们这堆眼睛糊了牛大便的蠢蛋，怎么打得到我？”

几名家丁追出破庙，阙无衣早跑到几十丈外去了，气得这些家丁直跺脚，连声大骂：“别走，你这狗娘养的臭小偷，爷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别走！”

“不走的是笨蛋，不走的是眼睛糊了牛大便的蠢蛋，我既不是笨蛋也不是蠢蛋，当然要走了！”阙无衣停下脚步，又扮了个鬼脸。

不过这伙人吃过阙无衣好几次的亏，已经将她的把戏摸得一清二楚，当下也不追赶，只是提着棍子回到破庙里，对瑟缩在一旁的凌氏威吓道：“那小乞丐是你女儿？”

凌氏点头，本就苍白的脸，因为惊讶更显得毫无血色，“是……是啊！请问各位爷，无衣做了什么事吗？”

为首的中年汉子咬牙道；“做了什么事？你女儿偷了我一碗鸡汤和银子，还吓跑我一桌子的客人，你说该怎么办呢？”

凌氏顿时手足无措，整个人几乎失了主意。怎么会这样？无衣怎么会去偷人家东西，还抢人家银子？这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她泪眼汪汪地跪在地上，朝几个人猛磕头，“请各位爷原谅！那孩子不是故意的，那孩子是为了我的病，才会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来，请各位爷原谅！我在这儿代替无衣向各位爷磕头陪罪，请各位爷原谅，请各位爷原谅啊！”

中年汉子哼了声，“原谅？我们原谅你，那谁来原谅我们？那些客人可是从关外来的大客户，让那小乞丐一搅和，损失的又岂是一句原谅就可以过得去的？再说，她可不是第一次犯，这洛阳城里哪家饭馆酒楼，没让她偷过抢过糟蹋过？所以今天绝对不能这么算了，我就不相信拿了你，那小乞丐会不现身！来啊，先把这臭婆子痛打一顿，然后送到府衙交给知府大人处理！”

“是！”

几名家丁大喝一声，抡起棍子罩着凌氏便打。

原本打算将这群豺狼虎豹引出破庙的阙无衣，大老远便瞧见他们正在拿母亲出气，当下顾不得自身安危，大嚷大叫地冲进包围圈，用身子紧紧护住母亲，又是哭又是骂：“别打我娘！是我偷鸡汤抢钱，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牛大便要打就打我好了，不要打我娘，不要打我娘！”

“我们就是要打你！还要连你娘都一起打死，省得城里饭馆酒店常常被你这臭乞丐闹得没生意可做！打，给我狠狠地打！”

所有的拳打脚踢，结结实实全落在阙无衣身上，可阙无衣忍着痛，双手紧紧抱住母亲，努力不让母亲受到一点委屈，嘴里还不住叫嚣着：“你们这一群没良心的狗，见死不救的禽兽畜生，我诅咒你们以后生的孩子没屁眼，诅咒你们男盗女娼，一家失火死光光……”

听到阙无衣这等阴损的咒骂，这些人更气了，一棍子就将阙无衣打得口吐鲜血，连同凌氏也晕了过去。

“男盗女娼？打死你这小贱货、臭乞丐，看谁一家先死光光……”

忽地，一道男子森冷的声音响起，“住手！一群人这样欺负手无寸铁的孤儿(奇*书*网^.^整*理*提*供)寡母，不觉得过分了些吗？”

这些人打得正兴起，全红着眼睛，伸长脖子，一起望向门口，“哪个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胆敢管爷的事？”

但见一名年约二十七、八岁，一身白衫，相貌极其俊美潇洒的年轻男子踏了进来，“天下事天下人管得，尤其是这种欺凌孤儿寡母的事，更是所有人都管得。”

为首的中年汉子叫道：“你又是谁？敢管爷的事？”

一旁的伙计张眼看了看那男子，伸手扯扯汉子，“大爷，这人我认识，叫楚南风，是个大夫。”

中年汉子眉头一横，“楚南风？我还夏北风呢！哪里来的怪人怪名？”

那伙计将汉子往旁边一扯，低声说道：“大爷，别乱说，这人得罪不起的，他是皇上的贵宾，连皇上见了他都客气三分呢！”

那汉子眼睛陡然瞪大，无法置信地看着这个叫楚南风的年轻男子，“客……客气三分？他……他有这么厉害？”

“是啊！因为皇后娘娘为了太子的事，凤体欠安，皇上特别亲自到敦煌，请他来替皇后娘娘看病，车驾经过时，大爷您不也瞧见了吗？”

他一提醒，汉子也想起来了，脸色骤然刷白。

原来这路见不平的男子，正是敦煌九凤中，排行第二的昱天楚南风。他是受轩辕睿之托，前来替即将临盆的楚幻衣看病调养身子。

由于月天楚幻衣身子本来就弱，加上之前为了轩辕睿受了重伤，一直没有完全康复，所以此番怀孕，足足让轩辕睿提心吊胆了整整九个月。到了第十个月，轩辕睿实在受不了了，就亲自到敦煌向楚凤衣求救，因而有了楚南风的南秦国之行。

楚南风不愧是和楚凤衣齐名的神医，他一到南秦，不但让楚幻衣顺利生产，也将她素来柔弱的身子调养得粉嫩白匀，整个人圆润不少，乐得轩辕睿心花怒放，龙心大悦，封楚南风为国医，几天后，两人更称兄道弟起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这天，楚南风原本是到詹亲王府，替卧病多时的詹亲王看病，回程时顺道在城里逛逛，恰恰让他瞧见阙无衣如何偷人东西、抢人银两，又尾随一群人后头来到破庙，适时救了阙无衣母女一命，免得母女两人真被活活打死！

知道这出声制止的人，竟是轰动全南秦，受封为南秦国医的楚南风，那汉子气势顿时收敛不少，“可是……这臭乞丐做的好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楚南风略略扫了地上已经晕死过去的阙无衣母女一眼，淡淡说道：“乞丐不就是要饭讨东西吃吗？一旦讨不到东西吃，饿极了，也就是连偷带扒，有时候逼急了还会抢，不是吗？”

“何止连偷带扒带抢？这臭乞丐还到处造谣生事，说我饭馆里的东西有蟑螂屎，把客人全给吓跑了，你说这难道不该打吗？”那汉于气不过，狠狠又踹了阙无衣一脚，楚南风静静看着这群凶神恶煞，又瞧了瞧地上昏迷不醒的母子二人，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扔了过去。“拿去兑了，就算赔偿你的损失好了，谅你一年也赚不到这些银子1”

那汉子接过一看，眼睛顿时瞪得老大。那是一锭金元宝，从成色和重量来看，也值五十两银子。

那汉子眉开眼笑，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金……金元宝？给我的？”

楚南风眉头一拧，“不想要？还是嫌不够？”

“够够够，怎么会不够呢？只是……”那汉子还不满足，似乎还有话要说。

“只是什么？”楚南风眼睛一横，俊美的脸上有股说不出的冷漠与尊贵之气，“如果不想担人命官司的话，就快点给我滚！这两人已经让你们打得只剩一口气，你们知道吗？”

听到可能会出人命，这群凶神恶煞哪敢多说什么？个个立即收拾起家伙，火烧屁股似的，匆匆忙忙离开破庙。

那群人一走，楚南风旋即蹲了下来，先探探阙无衣的气息，然后摸摸凌氏的额头，又把了把脉。

这时，阙无衣醒了过来。

她一眼瞧见楚南风正抓着母亲的手，当下也不分东南西北、黑的白的，以为他也是来打自己的牛大便，便挣扎着嚷嚷起来，使尽吃奶力气推开楚南风。“别碰我娘！你要打的话，我让你打好了！”

楚南风瞥了眼阙无衣，冷冷说道：“打你也没用，你母亲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阙无衣一愣，低头看向怀中—动也不动的母亲，“你说什么？我娘她……她怎么啦？”

“你娘已经死了！”

阙无衣眼睛登时睁大，伸出指头，全身发抖地探着母亲的鼻息。

果然，凌氏已经没了气息，只是因为才刚断气没多久，所以身子依旧温热，脸色也仍旧像活着一般，看不出已然死了。

阙无衣怔怔地看着没了气息的凌氏，又看了看满脸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楚南风，突地，她发出一声怪叫，咚咚咚地冲向他，抡起小拳头就是一阵乱捶乱打。

“你打死我娘，你这王八牛大便，居然打死我娘！我要你赔命，我要杀了你赔我娘的命！”

楚南风没有想到阙无衣会突然冲过来，一时重心不稳，居然让她推倒在地上，结结实实吃了好几个拳头，连鼻子都被打中，鼻血直流。

他翻过身，一把抓住阙无衣的手，怒声斥道：“你这刁钻的小叫化子，你闹够了没？”

阙无衣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似的，恶狠狠地瞪着楚南风，“我就是小叫化子，怎样？小叫化子难道就不是人吗？小叫化子的娘，难道就不是娘吗？我不过偷了一碗鸡汤，抢了一两银子，你居然就打死我娘？我非杀了你替我娘报仇不可！”

她气愤难平地叫嚷着，双脚不住地乱蹋，而且专攻下档的重要部位，存心想让楚南风断子绝孙。

可楚南风岂是省油的灯，但见他轻飘飘地往后退，潇洒地避开阙无衣的攻击，同时扔下一锭金元宝给阙无衣，“拿着，替你娘好生办办后事。”

阙无衣愣了愣，拿着那锭金元宝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瞪着他，“元宝？你为什么给我元宝？”

楚南风微微一扯嘴，“你不就是为了你娘，才去偷拐抢骗吗？瞧你是个孝女的分上，这元宝给你，好好安葬了你娘，知道吗？”

哪知阙无衣仍旧死死瞪着楚南风，然后把元宝往地上一扔，还很用力地用脚踩了几下，一副不食嗟来食的傲慢表情，“我——不——要！”

这下轮到楚南风愣在当场了，“不要？为什么？”

阙无衣抬起头，理直气壮又义愤填膺地说道：“你害死我娘，还想用元宝收买我？我娘的命就只值一个元宝吗？门儿都没有！我才不要你的脏元宝，我要杀了你替娘报仇！”

说着，阙无衣又扑了上去，冲着楚南风没头没脸就是一阵乱打狠蹋。

楚南风简直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跟什么？他好心花了一锭金元宝救了这小丫头跟她的母亲，又送她一锭金元宝让她安葬母亲，想不到她不领情就算了，居然反过头来要找他报仇？难怪老三老是告诫他，千万不可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楚南风揪住小丫头的手，将她往后一推，“你这古古怪怪，不分好歹的小丫头！你给我听好了，我没有打死你娘，打死你娘的，是升丰客栈那群恶人，如果你要报仇找他们去，别找我这路过的人！”

阙无衣根本不会武功，会的就是那么三两招小猫打架的功夫，外加一两招救命阴功，譬如说踢下档啦、挖眼珠啦、掐喉咙啦、攒心窝啦、撒石灰一类的。

楚南风这么一推，阙无衣哪招架得住？当即仰天倒下，摔了个四脚朝天，动也不动！

楚南风诧异极了，他不过轻轻一推，这丫头就倒地不起了？怎么可能？他既没发劲也没施力，这丫头怎么可能就这样昏厥不醒？

楚南风想到阙无衣方才还被一群人压着打，莫非是她身上的伤……

这么一想，楚南风急忙跨步上前，伸手探了探阙无衣的鼻息，猛地，阙无衣突然张开眼睛，并伸手往楚南风怀中一摸，跟着蹦了起来，一面大呼小叫嚷嚷着，一面往外冲。“我拿到手了，咱们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原本躺在地上，已经死绝了的凌氏，竟然睁开眼睛爬起身往外窜，一瞬间已经钻到破庙门口，眼看就要脱身跨出破庙时，楚南风那冷冰冰的声音竟在她面前响起——“你想去哪里？”

凌氏一愣，下意识地转身想往破庙后门溜，可她快楚南风更快，只一眨眼工夫，楚南风又堵在她面前。“想走？把事情交代清楚再走！”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听命行事，你要找就去找她，别找我！”凌氏连连后退。

楚南风冷冷一哼，逼近凌氏，“我当然会找她，不过我想先知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这种假死的好本事？”

凌氏咬着唇，思索着该怎么说服楚南风，“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是那个叫阙无衣的丫头拜托我，说……说她的东西让一个坏人抢了，希望我帮她找回来，还给我一颗药丸，要我在见到你之前，先吃了药丸，这样一来就可以装死骗过你了。”

“这么说来，你不是她的娘？”

“不是，我根本不认识她，是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叫我当她三个月的娘。”

“那么这三个月里，她天天去城里乞讨求食装乞丐，是吗？”

“是啊！她说要装乞丐就要扮得像一点，还真的把讨回来的东西分我吃，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不过她看起来好可爱、好乖巧，长得很像我死去的女儿，所以我就答应她了！”

“那升丰客栈那些人呢？”

凌氏摇头，“不认识，那些人打哪儿来的，我真的不认识！”

楚南风冷冷一撇嘴，从怀中掏出一只绿色的小瓶子，倒出两粒药香扑鼻的药丸放在手掌心，“你先告诉我，那鬼丫头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姓阙，叫无衣，从小没爹没娘没好衣服穿，天生就是乞丐命。”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地方人？住哪儿？”

“我……我叫凌秀，城外十里铺凌家庄人。”

“那好，你知道我是谁吗？”

凌秀颤抖着摇头，“不……不知道。”

“是吗？无论如何，你给我听清楚就对了。我叫楚南风，敦煌九风排行第二，最擅长的就是使毒和提炼毒药。这两颗药丸是我用五种毒虫，配合五种毒花，花了我七七四十九天，经过七蒸七晒，才提炼出来的五毒丸。现在你把药丸吞了，如果你讲的都是真的，那么一个月时限一到，我自然会去十里铺把解药给你。反过来说，如果你有半言虚假，又或者我没有在一个月内找到那鬼丫头，那么你就等着肠穿肚烂，叫你家人替你收尸！”

凌秀听了，当场脸色惨白，跟着咚一声，整个人仰天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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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坐在镜子前，阙无衣开开心心地描着眉毛，又在脸上、额头上刷出一条一条的皱纹，又捏了粉团黏在鼻子上，遮住那俏丽尖挺的小鼻子，还不忘补补粉，然后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套老农妇的衣服换上，得意洋洋地看着镜子里头那老得不能再老、丑得不能再丑的自己，用力点了两下头。

嗯！太好了，这下子相信那个叫楚南风的牛大便、笨郎中、臭凤凰，铁定、绝对认不出自己就是一个时辰前，在破庙中偷了他九凤决的小乞丐。

想起九风决，阙无衣可高兴极了。

想不到这天下人人都想得到的九风决，居然如此轻轻松松就让她这“妙手空空”的龙女小神偷给盗了过来，真是太过瘾了！总算不枉费她这三个月来的辛苦，天天扮乞丐，喊了别人不下几百声的娘，还被打得一身的伤，很痛的呢！

她伸手揉揉腿上、身上的瘀青、红肿。

幸好衣服里塞满棉花、稻草和碎布，要不然让那群凶神恶煞打一顿下来，小命没掉也得瘸个半条腿。

也不知凌秀逃脱了没？那个楚南风不会为难她吧？

虽然觉得对不起凌秀，但也喊了她三个月的娘，算是对得起她了！

况且这三个月来对待这个假扮的娘，她也算是克尽为人子女之道：每天努力地出外乞讨来侍奉娘亲。

不过凌秀也疼她疼得像亲生女儿一样，让从小没爹没娘的她，打从心底就把凌秀当成自己的亲娘。

想着，阙无衣拿起一旁早准备好的拐杖，一面装成老态龙钟的样子走出客栈，打算在熙和城里买些东西回去孝敬师父。

岂料她一踏出客栈，迎面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力道之大，让阙无衣整个人摔了出去。

“好痛！”阙无衣痛得龇牙咧嘴，小屁股都快裂成四片了。

她一跃而起，噼哩啪啦指着对方鼻子就骂，“是哪个王八乌龟牛大便，没长眼睛吗？居然敢撞我！”

看来阙无衣完全忘记自己是一个老人家，而一身老得禁不起摔的散骨头，怎么可能被撞以后还能一跃而起，且中气十足、凶巴巴地骂人？

“婆婆，您没事吧？有没有摔疼哪儿了？”一道温柔好听男子的声音在阙无衣头顶响起，同时一双有力的膀臂从后头搀住她。

“当然有事，而且还很严重，我的屁股裂成四片了……”阙无衣气愤地嚷嚷着，抬起头猛然对上一双她这辈子所见过，最漂亮、最吸引人的眼睛。“你……你是楚……咳咳咳！”

幸好阙无衣够机伶，忙低下头，将“南风”两个字用咳嗽蒙混过去，而且还越咳越严重，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该死！怎么谁不好撞，偏偏撞上楚南风这只臭凤凰、大笨鸟呢？

楚南风一脸关心地扶着阙无衣，似乎没有察觉眼前的老婆婆正是阙无衣所假扮。

他柔声说道：“婆婆，您摔疼哪儿了？晚生帮您看看可好？晚生学过几年医术，对于这点小伤，还算有自信，来，我扶您进客栈坐着休息。”

阙无衣怎么肯？这一进去，说不定就被这只臭凤凰给认出来，到时候她还有命吗？

听说这臭凤凰擅长使毒，只消在身上撒一点点的小毒，她阙无衣从此就得跟这花花世界说再见！她才不要呢！她下山不过才一年，还没把中原各地玩遍闹够呢！她才不要现在就中毒死翘翘。

于是她使出吃奶力气，一手抓住客栈门口的石狮子，一手用拐杖打楚南风，嘴里老气横秋地教训着，“小伙子，你看我老，存心想欺负我吗？再不放手的话，婆婆我叫人啦！”

楚南风微微一笑，修长的手紧紧扣住阙无衣，既温和有礼又不失坚定地说道：“晚生怎么敢欺负您呢？晚生是看婆婆年老力衰，担心您被撞了以后有个什么闪失，所以想请婆婆到里头坐坐，也好替您瞧瞧病，可以吗？”

阙无衣连声呸，“呸呸呸！婆婆我身子好得很，既没病没痛，还可以又蹦又跳的活到一百二十岁，是谁说我老了、病了？你说这话实在失礼极了，打你这没礼貌的冒失鬼，打你这没读书的偷懒鬼，打你这不尊敬老人的傲慢鬼，我打你、打你、打死你！”

她还真抡起拐杖，朝着楚南风就是一阵乱打。

楚南风不避不闪，直挺挺地任由阙无衣的借题发挥，可他却仍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婆婆，撞了您是晚生的错，让晚生生受几杖也是应该的，不过婆婆也不要太生气，会气出病的！来，晚生扶您到里头坐坐。”

说着，也不管阙无衣同不同意，扣着她的手就往里头走。

这下阙无衣可慌了手脚，用另一手紧紧掰住门板，死都不进去，一面又乱七八糟地嚷嚷着：“救命啊！杀人啦！失火啦！臭郎中要谋杀老婆子啦！谁赶快来救我，救救我啊！”

可阙无衣完全没想到，经她这么一嚷嚷，不但没替自己解围，反倒把一群凑热闹的人吸引I过来，围着阙无衣和楚南风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年轻人，发生什么事了？”

楚南风微微笑着，一脸的有恃无恐，“没什么事，不过是我撞了这位婆婆，想请她到里头坐坐，休息休息，顺便陪罪！”

人群里有人点头附和，“不错，做得对，年轻人就该这样敬老尊贤……”

这人话都没说完，便听到阙无衣劈头骂道：“什么敬老尊贤？他根本就是不安好心，想借机报仇！”

楚南风俊美无俦的脸上，尽是似笑非笑的神气，“什么借机报仇？晚生撞了婆婆，理当请婆婆进客栈休息陪罪，这哪是借机报仇？或者……你根本不是老婆婆，而是个小姑娘？小乞丐？”

阙无衣吓了一大跳，正想说什么时，人群里有人叫道∶“咦，你们看，这位婆婆的手好白好嫩，完全看不出已经八十岁耶。”

这么一叫，其他人顿时也凑了过来，十几、二十只眼睛直盯着阙无衣那被楚南风紧紧抓住的手，果真修长白嫩，如同春笋一般可人。

“真的耶！这手嫩得一点都不像八十岁的老婆婆，倒像十八岁的小姑娘！”

阙无衣登时涨红脸，用力想把手抽回来，还一面嚷嚷辩解着：“白又怎么样？婆婆我命好，打小到老都是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穿衣睡觉都有人伺候，每日三餐喝人参茶、啃灵芝果，还用薏仁磨成粉糊在手上，自然八十岁了还白白嫩嫩，像十八岁的小姑娘一样，不行吗？”

楚南风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漂亮深邃的眼眸里闪着一丝促狭，“当然行，而且婆婆还生就一副绝对不会变的黄莺嗓子，任谁听了，都不相信婆婆已经八十岁了，以为碰上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呢！”

阙无衣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大，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老天！她怎么忘了要学老婆婆的声音呢？老婆婆讲话应该不会这样中气十足、凶巴巴的吧？这下该怎么办？这只臭臭臭凤凰好像已经认出她不是老婆婆了耶！现在该如何才可以挣脱这臭凤凰的臭鸟爪，让自己平安离开？

楚南风浅浅一笑，可那和煦温暖的笑容中，却透着一股教人无法拒绝的巨大压力。

“婆婆请吧，这么拉扯下去，不太好看吧？”

阙无衣不是笨蛋，怎么会听不懂楚南风的话中话。

当下只好硬着头皮，和楚南风走进客栈，上了二楼的靠窗雅座。

“拿来！”楚南风才刚落座，手便伸了过去。

阙无衣决定装傻到底，来个死不认账，“拿什么东西？”

“你从我身上摸走的东西还来！”楚南风冷着脸说道。

“啥？”阙无衣凑过耳朵，装作耳背听不清楚的模样，“年轻人，你说大声点，婆婆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利落，听不见啊！”

楚南风冰冷冷地哼道；“听不见？那么有句话你听不听得见？”

阙无衣继续装疯卖傻，“啥？你说啥？大声点，婆婆听不见啊！”

楚南风扯扯嘴角，用着极淡极轻的语气说道：“你中毒了。”

阙无衣一听到自己中毒，整个人险些跳了起来，指着楚南风结结巴巴的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你、你、你……”

突然，她趋身上前，一把揪住楚南风的衣领，身手敏捷得不像个八十岁的老婆婆，“你这王八乌龟牛大便，臭凤凰，大笨鸟，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要下毒毒死我？告诉你喔！我如果死翘翘的话，你也别想活了，我会拖着你当垫背的，一起到阎罗王那儿评评理，而且我死翘翘的话，你永远永远永远都别想再讨回九风决，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知道你的九风决藏在哪里！”

这话说来又快又急，噼哩啪啦，而且连吞口水、换气、断句都没有，一气呵成，一语到底，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南风浓眉屠一挑，“你不是说你年纪大了，耳朵不利落，重听吗？怎么这会儿又听得一清二楚？讲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又快又急？”

喝！怎么自己蠢得又上这臭凤凰的当？居然三两句话就不打自招了？

阙无衣气恼地瞪着楚南风，一副很想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

“你想怎么样？告诉你喔，南秦是个有王法的国家，熙和城更在天子脚下，如果你胆敢用毒药毒死我的话，我马上就去城门口击鼓鸣冤，告你谋财害命、欺负善良百姓，让你躺钉床、走钉子路，最后用白绫勒死你！”她连说带耍赖兼恐吓，眼睛不住地偷觑着他。

楚南风眉毛又是一挑，击鼓鸣冤？谋财害命？欺负善良百姓？还要让他躺钉床、走钉子路，最后用白绫勒死？这是什么跟什么？偷东西的是她，耍赖不还的也是她，装神弄鬼的更是她，现在居然反过头来咬他一口？

楚南风一笑，眼中精光一闪，好整以暇地说道：“无妨，反正在那之前，你已经毒发身亡了，而且是七孔流血、全身浮肿、发黑、发臭、流脓，最后烂成一堆白骨的那种！”

他每说一种，阙无衣就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一次，每说一句，都觉得头发一根根竖起来，等到他讲完，阙无衣浑身的鸡皮疙瘩已经吓得掉满地。

“你……”她小嘴微张，吓得说不出话来。

楚南风从怀中掏出一只红色小瓶子晃了晃，“如何？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把解药给你，嗯？”

阙无衣眼巴巴地瞅着他手上的解药，她是很想把九凤决还给他啦！可……那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牺牲自我去当个乞丐，喊了别人几百声娘，又挨了无数的冷言冷语、嘲讽才偷来的，要她就这么交出去，实在有点不甘心。

再说，如果她现在把九凤决交出去，虽然可以换回一命，那师父怎么办？自己这回下山，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拿九凤决给师父治病。如果没有把九凤决带回去，师父的病岂不是好不了？说不定还会死翘翘呢？

想到师父因为没了九凤决而死翘翘的模样，阙无衣顿时浑身充满勇气，连楚南风讲的话，都不觉得可怕了。

她勇敢挺挺胸，很不怕死地嚷嚷：“死就死，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把东西交还给你的！”

楚南风眼睛一眯，“不交？”

阙无衣神气十足地点头，“绝对不交。”

“当真不交了”

阙无衣更神气地哼了口气，“对，就是不交，反正我连死都不怕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又有什么好怕的？”

楚南风定定看着眼前伪装成老太婆，骨子里却十足是个刁钻鬼丫头的阙无衣，“那当然，一个人连死都不怕，其他的自然也没什么好怕。不过……你知道死，也有很多种方法吗？”

阙无衣用一副“你好白痴”的目光盯着他，“当然知道罗，有生病死翘翘的，有上吊死翘翘的，有溺水死翘翘的，有在路上被马踢死翘翘的，有吃官司被砍头死翘翘的，还有莫名其妙死翘翘的，这谁不知道？”

楚南风拿起桌上一杯酒徐徐饮着，慢条斯理，不凉不热地说道：“确实，但有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不求好生，只求好死；因为活着的痛苦已经忘了，但死的痛苦，却是人人所畏惧的。阙无衣，你可以不怕死，但如果我可以让你死不了，却也活不下去的话，你伯不怕？”

阙无衣睁大眼睛望着他，心里想，这臭凤凰在打什么臭主意？什么叫死不了也活不下去？

可阙无衣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她突然觉得肚子好痛，而且痛得直想跑茅房拉肚子。

“你……你对我下了什么药？”阙无衣捂着小肚子，冷汗涔涔，连腰都直不起来。

楚南风潇洒地撑开扇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扇着，“自然是最精致、最特别、最独一无二的整肠药，也就是俗称的泻药。”

“泻药？你……你这王八蛋、臭鸡蛋，你居然……居然……”

阙无衣还想说什么，却突然眼睛一睁，火烧屁股似的提着裤子直往楼下冲，嘴里乱七八糟地嚷嚷着：“让开让开让开，快点让开，再不让开的话就要黄金满地了。”

对此，楚南风仿佛没看见似的，继续自饮自酌，摇扇纳凉，根本不担心阙无衣会借机偷跑。

事实上，阙无衣根本没有力气偷跑，也站不起来，如果可以，她还真想在茅房里搭个屋子住下来算了。

都是那只该死臭凤凰的错，居然拿泻药暗算她？害得她差点拉死在茅房里，可恶，此仇不报非姑娘，此仇不报非龙女小神偷，此仇不报的话，她阙无衣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阙无衣咒骂着，一路从楚南风本人问候到楚南风的十八代祖宗，连带他的兄弟姐妹，也就是其他八只讨人厌的笨鸟，全部无一幸免，都收到又多又周到的问候。

这时，楚南风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声音在茅房外响起，“婆婆，您好些了吗？晚生准备了止泻药，婆婆要不要试试？”

闷了许久，茅房里终于传来阙无衣的声音，只是有点要死不活的，“我宁可死在里面，也不要吃你的臭药。”

“是吗？”楚南风毫不在意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晚生就到楼上静候婆婆。不过婆婆，有一件事您不能不知道。”

茅房里又闷了很久才有声音，“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楚南风摇着扇子说道：“您吃的整肠药，是晚生花了三七二十一天，结合了七种药材而制，专门给肠胃有个疾的人使用，因此药效惊人，一天可以解个三、五次。但婆婆年纪大了，肠胃也比较弱，吃了这种整肠药，恐怕不解个三天三夜是无法把药解干净的，到时候晚生怕婆婆您会晕死在茅房里，那可就臭气冲天，非常不妙了。”

突地，茅房门被拉开，阙无衣那冷汗涔涔，粉糊得满面都是的小花脸出现在他眼前。

“你这乌龟王八蛋，如果我死了，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会变成八只手、十个头、一百只脚的鬼去找你算账，还要把你碎尸万段，然后磨成粉，再……呜，好痛！肚子好痛，你……”

阙无衣捧着小肚子，苦哈哈地又跨进茅房。

她就这么在楚南风面前一进一出，前前后后不知进了多少次茅房。

更绝的是，楚南风居然就这么冷冷看着，任由小丫头一次次出茅房，又一次次进茅房，全无相救之意。

最后，当阙无衣第二十三次跨进茅房时，终于忍不住哭着投降了，“我……我投降了，我答应你啦，我……我……哇！”

听到小丫头居然放声大哭，楚南风脸上闪过一丝又好笑又好气的得意，这鬼丫头！早投降把东西交出来不就得了，哪需要自己蹲在茅房里难过？害得他也跟着闻了好一阵味道，还真是臭气熏天哪！

阙无衣以为他仍不答应，急得又哭又求又告饶，“你快点把解药给我吧！我答应你把东西还你，还答应你从此不再说你坏话，不再叫你大笨鸟、臭凤凰、牛大便，求求你，把解药给我，好不好？我一定乖乖的，不再使坏耍诈，不再偷人家东西，求求你，求求你啦！”

楚南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丫头也太能屈能伸了吧？前一刻还倔强得像头小驴子，死都不投降，后一刻竟然低声下气到这种地步？

嗯……有趣，真是有趣极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既古怪又赖皮得可以的淘气姑娘哪！

茅房里的阙无衣继续哀求着，“求求你啦，楚大哥、楚大侠、楚爷爷、楚公公、楚大大大祖宗，我保证出去以后，一定乖乖的把东西还给你，而且不会跟人家说你用泻药害我，也不会说我跑了二十几次茅房、拉得屁股快要开花的事，还有还有，我也不会跟人家说你有好多好多金元宝的事……”

楚南风一翻白眼，收起扇子就往客栈二楼走，“行了，你出来吧，解药在楼上，你自己上来吃吧！”

茅房里的阙无衣如获大赦，高兴得眼泪鼻涕齐下，差点就要嚷嚷出声，全然忘了自己可还蹲在茅房里动弹不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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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乖乖的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吃茶、吞点心，阙无衣这辈子，大概就属现在最规矩了。

她一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连躺着的姿势都可以歪七扭八，从床头滚到床尾，有时候还会掉到床底下去，吃东西也一定是狼吞虎咽，囫囵吞枣，手脚齐来，因此要她像现在这样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吃东西，那还真是盘古开天头一遭！

不过这可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实在是因为闹肚子拉得她全身虚软无力，站不起来也无法狼吞虎咽，只好当乖宝宝，斯斯文文地坐着吃东西，补充刚刚拉掉的体力。可那双贼溜溜、活灵灵的大眼，依旧很不甘愿地瞪着楚南风，心里暗暗把他的祖宗一百二十代，全又请出来问好外加拳打脚踢。

哼哼哼！看他人模人样，长得比姑娘漂亮，没想到心肠居然这么恶毒，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害她差点就要死在茅坑上了！坏坏坏，臭臭臭，全天下最坏最坏的坏鸟，最臭最臭的牛大便！哼！

楚南风仿佛洞悉小丫头心里的怨怼与不平，了然一笑。“在心里骂我心肠恶毒、没同情心，是吗？”

小丫头哼的一声，埋头苦吃，准备把这一桌足足可以喂饱十个壮汉的菜通通吃光光，吃死他，吃哭他，哼！谁教他要害她呢？

楚南风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其实我也不愿意这样，可谁教你拿走的是比我性命还宝贵的东西呢？现在你可以把九凤决还给我了吧？”

“我还没吃饱，等我喂饱肚子，我自会把东西还给你！”

说着，阙无衣继续努力地咬咬咬，嚼嚼嚼，吞吞吞，喝喝喝，吃得呼噜哈啦的，吃得两只小手湿淋淋，一张糊了粉的脸，又是糖渍又是饭粒，还沾了几粒芝麻，连眉毛都黏了黄豆粉，那模样实在好笑。

楚南风静静的撩住性子看着小丫头一个人吃吃喝喝，半晌，她终于停下筷子，捂着胀得鼓鼓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饱嗝，“好了，我吃饱了。”

“既然吃饱了，那可以去拿东西了吧？”

哪知阙无衣居然摇头，“不行，我吃太饱了，站不起来。”

楚南风剑眉一挑，“你什么？再说一遍？”

阙无衣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说我吃太饱，站不起来了。”

“是吗？”他冷冷一笑，指着桌上一碗残汤说道：“鬼丫头，你瞧瞧这是什么？”

阙无衣斜着眼睛望去，只看到一条黑黑的东西在汤中蠕动，那应该是青菜吧？

可是不对，青菜是死翘翘的，不会扭来扭去，但那东西会动那……她凑过脸，趴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看着这碗她刚刚才大喝特喝的笋片汤。

她看清楚了，那是一条——蜈蚣！

阙无衣吁了口气，“不过是条蜈蚣嘛，那又怎样，我还看过比这还大的……蜈蚣？”

阙无衣眼睛霍地瞪大，尖叫声跟着逸出口，接着她整个人弹了起来，一下子便蹦到楼梯口，“我、我、我……我最怕蜈蚣了，我最讨厌蜈蚣了，我看到蜈蚣就想吐，看到蜈蚣就想上茅房，我……我现在要去茅房，再、再见！”

岂料她快，楚南风更快，只见人影一晃，楚南风已然站在她身后，拎住她的衣领冷冰冰说道：“我说婆婆，您老人家去哪儿啊？”

阙无衣装傻，“去……去茅房啊！”

楚南风把刁钻的小丫头转过身来，“不是说吃撑了，撑到站不起来吗？”

小丫头继续装傻，“现在、现在可以动了，不过我想上茅房耶！”

楚南风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可以，不过在那之前，先把(奇*书*网^.^整*理*提*供)东西交出来，否则你就把桌上那只蜈蚣给我吞下去！”

阙无衣知道遇上对手，再继续装傻也没有用，只好讪讪说道：“好、好嘛！不过东西现在不在我身上！”

“在哪儿？”

“在房间里。”

阙无衣咕哝着，一对眼睛眨巴眨巴地瞅着楚南风，她发觉近看之下的他，简直好看呆了。

“你真好看！”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油腻腻、湿淋淋的小手直接就往楚南风白皙俊美的脸上偷袭。

楚南风一脸似笑非笑，抓起她的衣服往自己脸上擦。“谢谢，大家都这么说。”．

阙无衣顿时哇哇大叫，“喂喂喂，你这臭鸟，这可是我唯一一件可以替换的衣服耶！现在被你弄脏了，你得赔我一件，否则我就不把九凤决还你。”

楚南风冷眼一横，原本还想无理取闹、含混过关的阙无衣被他这么一看，要时没了气势。

“你的房间在哪儿？”

阙无衣小小声说着：“最里面数过来第二间。”

楚南风“提着”阙无衣往里头走，一脚踢开房门。

“东西在哪儿？拿出来！”

阙无衣嘟哝着，不忘讨价还价，“拿出来可以，可是我有条件，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条件，那我宁可再跑个两百次茅房，也不把九凤决还你！”

闻言，楚南风眼中怒火乍现，单手掐住她的脖子，“你这刁钻古怪的小丫头，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阙无衣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耍赖道：“死翘翘就死翘翘，反正这样子死翘翘，总比上两百次茅房才死翘翘来得好吧！”

“你……”楚南风气得脸色铁青，对这古怪赖皮的小丫头简直无计可施。

“好！你说吧，不管什么条件，只要你把九凤决还我，我都可以答应你！”

阙无衣脸上喜色顿现，“真的？”

“当然是真的！”

阙无衣有些怀疑，有些不放心，“说谎的是牛大便？”

楚南风一愣，牛大便？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牛大便来骂人，而且是出自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嘴里。

不过他素来内敛沉稳，自然不会跟着阙无衣这小鬼头起舞，自贬身价，说自己是牛大便。

他取巧道：“敦煌九凤向来一言九鼎，说话算话，我说答应你，那就是答应你了，绝无反悔余地。”

阙无衣看着他，似乎在研究他有多少诚意。半响，她才勉强点头。“好吧，算我吃亏一点，相信你好了。”

楚南风差点呛着，吃亏一点？到底是谁吃亏，谁占便宜啊？这丫头还真有颠倒是非的本事！

只见阙无衣走到墙壁前，在墙壁上一阵摸索，跟着取下一块砖头，从壁洞里取出一个小油布包。

“九凤决在这里，不过你说过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小丫头离他远远地站着，手里捏着九凤决。

楚南风眼睛一眯，“什么条件？你说吧！”

“我希望你能替我师父治病，可以吗？”

“治病？”楚南风一愕，显然没想到小丫头的条件居然是这个。

“是啊！师父病了，我找了好多大夫来替她老人家看病，可是都没有用，所以我才想要偷你的九凤决，因为我听说九凤决不但可以治百病，还可以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所以我……”说到最后，阙无衣眼眶不禁红了，小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扯着衣角。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人治病？你应该晓得楚南风素来不轻易帮人治病的。”

说这话的同时，楚南风的脸色已经和缓不少，满肚子的怒气、闷气显然也逐渐消失。

阙无衣心虚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我知道啊！所以我才用九凤决跟你谈条件嘛！你……你肯不肯……肯不肯去替我师父治病？”

“那也得看你师父是什么病，是不是我可以治好的病。”

阙无衣信心十足地点头，“一定可以的，我听人家说你是除了朱天楚凤衣以外最厉害的神医喔！而且你不是帮皇后娘娘治好病吗？所以你也一定可以医好我师父的病！”

楚南风微微一笑，“幻衣是我妹妹，自然另当别论，况且她的病不是病，只是缺少调养，但你师父的状况可就不一样了，我得见了你师父再说。”

阙无衣忘情地冲上前，抓住楚南风的手，“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好不好，你肯不肯帮我师父治病？如果你肯的话，我不但把九凤决还你，还可以答应你任何事喔！即使你要我再吃一次整肠药，再上一百次茅房我都愿意！”

楚南风瞅着眼前这个脸花得一塌糊涂，眼睛却充满热切期待的小丫头。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替你师父治病！”

阙无衣眼睛睁得好大，定定看着楚南风，半响，她发出一声欢呼，小小身子直接扑进楚南风怀中伸手就抱，嘴里高兴地嚷嚷着：“万岁！万万岁！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没想到楚南风立刻闪得远远的，避她的禄山小爪唯恐不及。

不过这么一来，阙无衣便失去重心，整个人直直地撞上墙壁，差点撞扁小鼻子。可她一点都不在乎，胡乱地抹抹撞疼的小鼻子，开开心心地蹦到楚南风面前把九凤决塞进他手中，急急忙忙说道：“九凤决还你，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

楚南风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自油布包中取出九凤决，透过窗户映照进来的光线，仔仔细细检查着。

见他慢吞吞的检查九凤决，素来没什么耐性的小丫头，早绕着桌子走了不下十圈，连珠炮似的咕哝着：“好了吗？你检查好了吗？我们可不可以出发了？我好担心师父的病，很想快点回去看她老人家。如果现在出发的话，大概要一个月时间才会到，不知道这一个月里，师父的病会不会恶化？我真的好担心，楚大哥，你可不可以快点？我真的好担心师父喔！”

楚南风不疾不徐地将九凤决收好，抬起头说道：“现在还不能走，我还有一点事要处理。”

听到还不能离开，阙无衣小脸一垮，差点哭出来，“不能走啊？那什么时候可以走？可不可以快点？我真的好担心好担心师父耶！”

乍见小丫头如此担心师父，楚南风眼中不禁浮现一抹感动与温柔，他柔声说道：“傻丫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虽然是大夫，却也不能空手去吧？空手去，你叫我治什么病？”

阙无衣一脸茫然，“啥叫公欲扇其事，必先力其气？公是指太监吗？太监为什么要用扇子扇其事？还有还有，啥叫力其事？力其气是不是比谁的力气比较大？你为什么要和太监比谁的力气比较大？这些跟替我师父治病有关吗？”

一连串像是相关却完全对不上题的话，问得楚南风瞠目结舌，傻在当场，饶是像他如此聪明、有鬼才神医之称的人，也完全听不懂她在问什么。

阙无衣扯扯他的袖子，非常认真地问：“喂！我在问你哪！跟太监比力气和替我师父治病有什么关系？需不需要我帮忙？我对这里很熟，还认识很多人，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喔！你别看我瘦瘦小小，我可是很有力气的，一定可以帮你打赢太监！”

说着，还挥挥小拳头，举举椅子练练腿，以示自己真的很有力气。

楚南风一拍额头，差点爆笑出声。真是受不了，这丫头颠倒是非的本事，还真不是普通厉害，是非常厉害，恐怕连孔老夫子看了，都要甘拜下风吧。

他努力忍着笑，丢给小丫头一锭金元宝，“不必了！不管谁和我比力气，肯定都不会赢的，不需要你这小小偷来操心！拿去买套像样的衣服，替自己好好打扮打扮，我可不想和一个老得走不动的婆婆同行。”

阙无衣接过元宝，却不忘抗议：“我不是小小偷，我有名有号，我叫阙无衣，江湖上人称我龙女小神偷！”

楚南风眼中闪过一抹促狭，“龙女？我看是滑不溜丢又刁钻古怪，还会咬人的蛇女才对吧？”

阙无衣仰起脖子，抡起小拳头，拼命替自己解释：“不是蛇女，是龙女，你听清楚了，是龙女！龙女——”

楚南风点了点她有些红肿的小鼻子，“蛇原本就是小龙，所以叫你蛇女也没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蛇是黏黏滑滑、会咬人的恶心东西，龙是天上飞，能呼风唤雨、又很威风的，所以我是龙女，不是蛇女，不要弄错了！”阙无衣振振有辞地辩解着。

不过楚南风说的没错，一开始别人确实叫阙无衣刁钻古怪小蛇女，毕竟有谁会像她一样，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为了偷九凤决，居然扮了三个月的乞丐，还叫别人几百声的娘？只是小丫头自己觉得不好听，偷偷改成龙女。

楚南风潇洒一笑，“不管你是龙女还是小蛇女，总之，去换套像样的衣服，然后准备一下要带的干粮，我们下午出发，嗯？”

阙无衣好用力地点头，“嗯嗯嗯，我一定会用这锭元宝，买几套像样的衣服，绝不会让你丢脸的！”

楚南风忍不住一翻白眼，掉头就走人。真不知道她穿的衣服跟他有什么关系！

骑着匹毛色纯黑的小黑驴，背上驮着一个好大的包包，腰上挂着两个水壶，阙无衣哼着荒腔走板的歌，开心地跟在楚南风身后，朝巫山方向走着。

他们已经离开熙和城好多好多天，也走了一段好长好长的路了！而这一路上，她都像现在这样，默默地又开开心心的跟在楚南风身后走。虽然楚南风不常和她说话，但她就是觉得好高兴、好高兴！

因为她就要回家了，她就快要见到师父了，所以她能不高兴、不开心吗？她从小就没有爹娘，从小就是师父养大的，对她来说，师父就是她的爹、娘，这次会下山到中原来，也是因为亲爱的师父生了病，需要九凤决来治病，否则她才舍不得离开最爱的师父呢！

虽然自己没有拿到九凤决，不过幸好找到九凤决的主人——神医楚南风，这应该比九凤决有用吧？

她是不懂师父到底生什么病，也不知道为什么生病不看大夫，却只要九凤决，不过没关系，现在九凤决和大夫都齐了，所以不管师父是什么病，一定可以手到命除……呸呸呸，是手到病除，才不是手到命除。

笨无衣，事关师父的生死，怎么可以胡说八道、胡思乱想呢？阙无衣敲敲自己的小脑袋瓜。

阙无衣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所以丝毫没有注意到有根横出的树枝挡在眼前，当她注意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阙无衣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跌落驴背，摔得小屁股几乎裂成四半，痛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好痛！”

阙无衣揉着小屁股，气呼呼地弹起身子，对着那棵害她摔下驴背的树一阵拳打脚踢。

“我打你、踢你、揍你，你这大笨树，居然敢害我跌倒！我踢、我打、我踹，我把你砍下来当柴烧……”

“好了，你闹够没有？有时间跟树生气，还不如去帮忙多捡些柴火回采，否则今天晚上你就得吃生的兔子肉填肚子了！”

正当阙无衣报仇报得不亦乐乎时，楚南风那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阙无衣回过头，看到楚南风早巳将驴子拴在一旁吃草休息，而他手里正抓着一只小兔子，那显然就是他们今晚的晚餐。

一抹贼兮兮的笑浮上阙无衣那可爱的小脸，“楚大哥，不必捡柴，这棵大笨树就是现成的柴火，不过这还不够当晚餐，还差一点点东西。楚大哥，你等等我喔，你是大夫，大夫是行医救世的，一定不会，也不需要弄这些琐琐碎碎的小事，就由我龙女小神偷来帮你弄好，你只要在旁边看就成了！”

楚南风还来不及答话，她已经乱七八糟地忙了起来。

只见她一下子砍树，一下子起火，一下子替兔子剥皮，一下子又跑到河边汲水捉鱼，接着，竟从驮着的包包里拿出一只锅子、两个碗，然后煮鱼汤、烤兔肉，再用树枝削成筷子，开开心心地喊道：“楚大哥，你可以过来吃饭了！虽然比不上饭馆的美味，不过应该还能吃。”

看着一锅鲜香的鱼汤，两碗烤得酥酥香香的兔子肉，配着两颗大馒头，还有汤匙、筷子，楚南风当真无话可说了。

想不到这丫头胡闹归胡闹，做起事情来却干脆利落，挺有两把刷子的。

他在火堆旁坐下，瞅着被火光烤得满脸通红的小丫头，忍不住问：“无衣，你常常这样做吗？”

阙无衣满足地抱着兔子腿，啃得小嘴都是油，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啊！从小我就是每天这样做菜给师父和我自己吃。”

“从小？你师父呢？她难道不做莱？”楚南风斯文地用筷子吃着兔子肉，一面问着。

阙无衣理所当然地道：“师父才不会做莱呢！师父会好多东西，她会弹琴、会刺绣、会画画、会写诗，还很会唱曲儿、跳舞，可是师父不会做菜，不会赚银子，也不会洗衣服、整理家里，所以只好由我这个笨徒弟做了。”

楚南风听得眉头一拧。

住在荒无人迹的山上，居然还能弹琴、刺绣、画画、写诗、唱曲儿、跳舞？这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了。

他好奇地问：“无衣，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她生什么病吗？”

阙无衣摇头，“师父就是师父，我不知道师父的名字，至于师父生什么病，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师父每天都要捧着心痛上好几次，还常常咳嗽，有好多次我都看到她咳到吐血。”

“嗯！”楚南风微一沉吟，“那吃饭呢？你师父一次可以吃几碗饭？”

“师父不喜欢吃饭，要吃顶多半碗吧！师父也不喜欢喝水，而且又怕冷，天气只要稍稍一变，就会全身发热、发烫、发抖，还会咳到晕过去。楚大哥，你知道师父是生什么病吗？”

听阙无衣的描述，楚南风已猜到她师父得了痰症，不过这种病没有药可以医治，充其量只能压制一下病情而已。

突地，他想到一件事，“无衣，你为什么会偷我的九凤决？”

阙无衣一边咬着兔子肉一边说：“是师父叫我偷的啊！”

“她叫你偷的？”

“是啊！师父说她的病除了九凤决以外，世上无人可治，可是她又不想死，所以要我下山来找你偷九凤决替她治病。”

“然后你就为了九凤决，到熙和城当了三个月的小乞丐，叫了人家几百声的娘？”

“才不呢！我曾经到敦煌去等你喔！”

楚南风吓一跳，“到敦煌等我？”

“是啊！我想你既然住在敦煌，那我去敦煌等你就一定没错。可是我在那些佛窟外头整整守了一个月，啃了一个月的干馒头，吹了一个月的黄沙风，别说是你了，就连一只蚂蚁都没有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南秦？”

“笨蛋楚大哥，当然是等出来的啊！”

楚南风更诧异了，“你是说你等了我一个月之后，又等了我一个月？”

阙无衣毫不在意地点头，似乎把这当作一件很自然的事。“我也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反正我在山上，也常常一个人守着雪洞等师父回来，所以这也没什么，反正我还不是等到你了！”

“然后呢？你跟着我到南秦？”

“嗯！我变成各种不同的人跟着你，有时候是小乞丐，有时候是老太婆，不过大部分时间，我都把自己扮成小书僮，背着一篓子书和药材，悄悄跟在你后面走。万一被你发现了，我就说我跟主人走失了，这样你也不会生气；如果你没发现的话，那别人会以为我是你的书僮，自然也不敢欺负我！”

楚南风恍然大悟，难怪这一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踪，原来是这丫头。只是这丫头也实在过于聪慧大胆，居然想得出这种笨方法来跟踪自己？

幸好他一向仗着自己艺高胆大，对于那些跟在身后的小毛贼不以为意，否则这丫头就算有一百条命，也去了九十九条半。

“无衣，是谁教你易容术的？是不是你师父？”

“才不是呢！师父不会易容术，这是我自己会的喔！”

“你自己会的？”

“对啊！我从小就一个人陪着师父，可是师父又常常不在，所以我只好自己一个人玩，你看我现在可以扮老婆婆、小乞丐、小书僮，那都是我一个人玩出来的喔！很厉害吧？”

楚南风点点头，可不知怎地，一股雾气却很不听话地袭上眼睛，连心头也泛起一丝心酸与怜惜，那是对阙无衣从小一个人孤独无依感到心酸，对她从小就懂得怎么体贴别人、照顾别人感到怜惜。看来这丫头并不像外表那样刁钻、古怪啊！

阙无衣问道：“楚大哥，我师父她到底是什么病？”

楚南风一愣，拉回已经有些远扬的思绪，“这……这我现在还不敢断定，得看了才知道。”

阙无衣有些失望，“是吗？你是神医，不能听一听就知道吗？”

楚南风微微一笑，“你以为我是神仙吗？光用听的，就知道你师父得什么病？”

“可是大家都说你即使没亲自到场，也一样可以治好病的，不是吗？而且我还亲眼看到你在南秦的路上，单单用几句话，就治好一个姑娘的病，为什么现在你又说……”

她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口，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楚南风的背后。

楚南风察觉她脸色不对，“无衣，你怎么啦？”

阙无衣脸色有些泛白，猛地推开楚南风，“楚大哥，危险！”

楚南风被她推到一旁，正想问她发生什么事时，却愕然看见一道黑影扑向阙无衣。

随着黑影掠过，只听见阙无衣发出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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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无衣，这是百解丸，可以缓解百毒，你先吃了，我马上帮你检查伤口，嗯？”

楚南风低声说着，轻轻将两颗充满香气的药丸塞入阙无衣口中。

阙无衣点点头，依靠在楚南风怀中的小小身子不住颤抖，“楚大哥，你……你有没有事？那只大笨蛇呢？它有没有咬你？”

原来刚刚有条蛇钻到楚南风身旁想咬他，阙无衣见了，想也不想就推开楚南风，却反倒让自己被蛇咬，痛得她死去活来，浑身发冷、发颤，嘴唇发黑，连话都不会说了。

“当然是见它的蛇祖宗去了，你想，这种会无端攻击人的毒蛇，我还会让它活下去吗？”楚南风安慰着她，心底却泛起一种难以言语的感受。

这丫头实在善良得让人心疼啊！居然会为了几乎不相识的自己而甘愿被蛇咬？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这么做，教他既感动又惊讶。

曾经，他不了解为什么这丫头会为了九凤决，做出那种认陌生人作亲娘的笨举动，可经过刚刚的事情却让他明白，这丫头虽然刁钻、古怪、赖皮，甚至满口粗话，却是个会让人打从心底想疼她、爱她、宠她的善良小丫头。

好比说方才，她大可不必理会那条毒蛇，让他去给蛇咬的，毕竟他是大夫，大夫对蛇还不了解吗？可她却推开了他，让自己去给蛇咬。

又像在破庙里，她宁可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让人伤害凌秀；纵使凌秀是她用五十两银子“租”来的临时娘亲，她还是像侍奉亲娘一样对待凌秀，每天早出晚归，认真地扮着小乞丐，将乞讨或偷来的食物给她吃。

真想看看她的师父到底是谁，居然能教出这样一个天真善良的小东西来！

楚南风想着，看着阙无衣的眼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阙无衣小手揪着楚南风的衣襟，含含糊糊地道：“可是……我听师父说，蛇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既然这样，那为什么那只大笨蛇会想咬你呢？”

楚南风微微一愣，俊美的脸上浮现一抹歉疚，“这……这该怎么说呢？我……我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摇摇头，似乎不知该怎么去解释从不主动攻击人的蛇，为什么会想咬他？因为那条蛇，根本就是被他吸引来的。

想起这事，不得不想到楚若衣那个稀奇古怪的宝贝妹妹。

楚若衣从小喜欢养蛇，爱往蛇堆里钻，身为二哥的他，为了满足宝贝妹妹的怪癖好，只好随身带着会吸引毒蛇的药物，帮楚若衣抓蛇。因此只要一到有蛇聚集的地方，不论大小蛇闻到味道就会自动寻来。是以那条蛇会突然冒出来，正是被他身上的药味所吸引，想不到却连累阙无衣被咬。

想到这儿，楚南风不禁暗暗怪起楚若衣，若不是她，他哪需要去弄什么会吸引蛇的药？该死又让人头疼的小鬼头，他发誓，下次非得弄条蛇咬咬诸葛容若，否则那小鬼头永远不会知道被蛇咬是何等的痛！

楚南风低声说道：“这当然是有原因的，等你好一点，我再告诉你。现在告诉我，那条大笨蛇咬你哪里？”

阙无衣咬咬唇，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有些吞吞吐吐道：“在……在大腿上。”

楚南风一愕，低下头看着她修长的腿，“大腿？”

她的脸更红了，“是啊！就在大腿上，楚大哥，我想……我应该已经没有事了，因为我吃解药了……”

他眉头一蹙，神色异常凝重，“你是吃了解药没错，不过那药只能解普通的蛇毒；但刚刚那条，是很罕见的赤眼金蛇，赤眼金蛇的毒性剧毒无比，素有三步倒之称。”

“三步倒？”

“对，也就是说只要被赤眼金蛇咬了，走出三步就会倒地死亡。”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楚南风一笑，“这有很多原因，第一，你没有走三步；第二，有我在你身边，就算是有一百条的赤眼金蛇也咬不死你；第三，你还得带我去替你师父治病，所以那条大笨蛇咬不死你的！现在别说话，我帮你瞧瞧伤口，否则时间拖越久，中的毒就越深。”

不容阙无衣拒绝，楚南风旋即撩起阙无衣的裙子，动手褪下她的长裤，露出大腿上那深深细细的两道齿痕。

他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先用布条绑住阙无衣大腿的伤口上方，好让毒液不再往上窜。跟着又伸出手，轻按着伤口四周，凝神注意那红肿发黑的肌肤，以及从伤口里微微渗出的透明。

突地，只听到阙无衣一声低呼，“楚大哥，不要，你会中毒的，你这样做会中毒的……”

原来楚南风为了帮阙无衣吸出毒汁，竟用自己的嘴去吸吮阙无衣的伤口，再一口口吐掉。

阙无衣不住挣扎，不住嚷嚷着，眼眶中已经饱含泪水，“楚大哥，你不要这样做，你不能中毒，我不要你中毒！你中毒的话，师父怎么办？我怎么办？楚大哥，楚大哥……”

可楚南风对于阙无衣的挣扎与呼唤置若罔闻，仍继续为她吸吮出毒汁，直到黑血变红，直到她伤口感觉痛了，直到他认为毒液已经都吸干净了，这才抬起头冲着阙无衣一笑。

“傻丫头！你都能为楚大哥被毒蛇咬一口，楚大哥为你吸几口毒又算什么？况且，我是个大夫，而且是个专门使毒、配制毒药的大夫，记得吗？”

“可是……可是……”阙无衣哽咽地看着他，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可是人家不要你中毒嘛！万一你中毒死翘翘的话，那师父怎么办？你答应过我，要帮师父治病的啊，所以我不要你中毒，不要你中毒！”

闻言，他眼中漾出一抹温柔，“喔？你这么担心我？”

她哭得抽抽噎噎，“嗯！人家真的好担心你，好不喜欢你中毒。”

“为什么？我只是个大夫，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我说过了啊，万一你中毒的话，那谁来帮师父治病？(奇*书*网^.^整*理*提*供)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对我那么好，我当然不要你中毒。”

“别人对你不好吗？”楚南风边说着，边从身上扯下一块布，再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散，轻轻撒在伤口上，轻轻地为她包扎。

她嘟起小嘴摇头，圆溜溜的大眼偷觑着他，“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虽然一开始你骂我，可是你都是很温柔地骂我，一点都不凶，也不怪我偷了你的九凤决，还拿银子给我，要我葬了凌大娘，要我去买衣服，现在又替我吸毒，我……”

“你怎么啦？”楚南风扶起她，又塞了两颗解毒丸到她嘴里。

她有些害羞地咬咬唇，半晌，突然扑进他怀中，小嘴啧啧有声地在他脸上亲着。“我喜欢你！楚大哥，我好喜欢你喔！”

楚南风一愣，这次他没有拒绝，伸手抱住她。“是吗？”

“是啊！你对我好，所以我喜欢你。”

“那如果人家对你不好，你是不是就讨厌他？”

阙无衣娇憨一笑，很自然说道：“不会啊！如果因为人家对我不好，我就讨厌这个人，那我要讨厌的人太多了，那多不开心啊！”

楚南风觉得这话有问题，正想继续发问时，她又开了口。

“楚大哥，你订亲或者有妻子了吗？”

“没有，我还没有娶妻，也没有定亲。”

小丫头红着脸看着他，“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楚南风带着一抹兴致盎然的微笑看她，“喜欢的姑娘？到刚刚为止，都没有。”

阙无衣没听懂楚南风别有涵义的话，又接着问：“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他的眼变得又黑又深邃，“喜欢？”

“是啊！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只要一点点就好了喔，有没有？有没有？”

他点头，轻抚着她可爱的小脸，“有，我喜欢你，而且不只一点点，是很多很多点。”

听到楚南风说有很多很多点喜欢自己，阙无衣高兴得涨红脸，“那……楚大哥，我……我嫁给你，做你的妻子，好不好？”

楚南风眉头一挑，眼中有惊讶、有欣喜、有不可思议以及更多更多的感动。

他问道：“为什么想嫁给我？一个多月前，你还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是臭凤凰、大笨鸟，为什么现在又想嫁给我？”

阙无衣一脸天真无邪，表情却又十分认真。“因为你对我好，救了我的命，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想嫁给你，一辈子都跟着你、陪着你。”

“就这样？”

阙无衣用力点头，“嗯！就是这样，我喜欢你，所以我要嫁给你！可以吗？楚大哥，我可不可以嫁给你？”

楚南风从没有想过，一个姑娘居然会这样大刺刺地向一个男子求亲，而且理由竟是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诚挚，让人丝毫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摸摸她的头发，给了她一个既潇洒又温柔的笑，并顺着她的语句说道：“好，你可以嫁给我。”

阙无衣小嘴微张，高兴得有些傻掉了，“你说我可以嫁给你，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敦煌九凤一向都是说话算话。”

阙无衣怔怔地看着楚南风，好半天说不上话。

突然，她扑进楚南风怀中，小手紧紧抱住他，哽咽说道：“楚大哥，谢谢你，谢谢你答应我可以嫁给你，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

楚南风一笑，搂着她让她躺在草地上，细心地替她盖上自己的外衫，“好了，现在睡上一觉，到明天你的脚比较不痛时，我们就出发，嗯？”

阙无衣开心地点头，“嗯！”

奉节，是巫山前，最大的一个城镇。

由于两人一路风尘仆仆，加上阙无衣又受了毒伤，所以一奉节，楚南风便找了当地最大的客栈住下，先好好饱餐一顿，跟着请客栈老板娘替他们买了两套新衣服。

楚南风是不必讲了，他本就长得极潇洒好看，一换上那白杭绢画做成的新衣服，更显得俊美无铸，湛然若神。

倒是阙无衣这丫头，还真应了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句话。

其实楚南风早就知道这小丫头长得不差，虽然她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狼狈不堪，又是小乞丐又是老婆婆的乱扮一通，可从她那细致秀气的五官轮廓、窈窕玲珑的身形来判断，楚南风知道，若是好好打扮，这小丫头绝对会是个神采照人的大美人，只是，他没想过会美得教他舍不得移开眼睛。

但见她眉如翠羽，肤如凝脂，齿如瓠犀，手如柔荑。一张小脸似桃花瓣，白里透红，一对眼睛水汪汪，水灵灵，透着几许慧黠、纯真和野性，面那似樱桃般的红艳小嘴，此刻正微微轻咬着，透露出她心底的紧张。

客栈老板娘相当有眼光，帮阙无衣选了一套极能衬托她娇小身材的衣服，沉香色水纬对矜衫儿搭着玉色皱纱眉子，下着白碾光绢挑线裙子，一头洗得干干净净的长发很自然地披散在身后，简单地用一条鹦哥绿发带系着，益发衬得她面若朝霞，色若春花，端丽可爱，似临风芍药，如润露牡丹，教人又惊又喜、又爱又疼。

眼瞧着楚南风只是看而不说话，阙无衣紧张得一颗心都要蹦出胸口了。

她绞着手来到楚南风面前，“楚大哥，我……我穿这样，好不好看？”

楚南风没有说话，伸手到怀中取出一条项链替阙无衣戴上。

阙无衣小嘴张得好大，因为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人送过她礼物，而且是这么贵重的礼物。

楚南风打趣道：“小心点，嘴巴张这么大，一会儿有蚊子飞进去，可别叫我救你喔！”

阙无衣赶紧闭上嘴巴，却还是高兴得直发抖，“这……给我的？”

“不喜欢？不喜欢就还我。”说着，还真伸手打算拿回项链。

阙无衣顿时蹦得老远，紧紧抓住那条项链、开心得眼泪直掉，高兴得语无伦次，“喜欢，我当然喜欢，我好喜欢，我非常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快要飞上天了……”

见到小丫头高兴成这副模样，楚南风不禁哑然失笑，这丫头从没收过别人的东西吗？

怎么单单一条项链，就可以让她高兴得像毛毛虫上身，满房间蹦来蹦去的？

阙无衣开心地蹦回他面前，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楚大哥，我做菜给你吃，好不好？”

楚南风一愣，“做菜？我们不是在饭馆客栈吗？为什么还要做菜？”

“因为你送我项链，我也得回送你才是，人家不是都说礼什么往来吗？可是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只会做菜，所以我做菜给你吃，好不好？”

他摇头，眼中露出一丝异样的光采，“不，不需要你做莱来回报，你现在就有一样很好的回礼，你知道吗？”

阙无衣偏着小脑袋瓜，秀眉也皱了起来，“真的吗？怎么我不知道？”

他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你把眼睛闭上，一会儿你就会知道了。”

“眼睛闭上？是这样子吗？”

阙无衣毫无心机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歙动着。

“对，现在把嘴张开，对，就是这样！”

楚南风低下头，用自己的唇缓缓堵住阙无衣一无所知的小嘴。

阙无衣仿佛受到惊吓，下意识地想避开他，“不要……”

他伸手搂住她，温柔地托起她的脸面对自己，“小傻瓜！你不是想嫁我吗？”

她困惑地点头，“是啊，我是想嫁你啊！”

“既然如此，那就乖乖的别动，让我好好亲你，这是妻子对丈夫该做的事情之一，也是你送我的回礼，明白吗？”

她迷迷糊糊地点头，果真闭上眼睛，乖乖地不动。

楚南风覆上她的嘴，有如捧着易碎的宝物般小心翼翼地吸吮着，又好像怕她受到惊吓似的，极温柔地舔舐着，舌尖勾画着她小巧饱满的唇形，直到她适应自己，不再拒绝自己了，这才真正堵住她的嘴，狂烈地吸吮挑逗，缠绵热切地亲吻，直吻得她连气都快喘不过来时，—这才眷恋不舍地放开她。

阙无衣一脸傻呼呼的，小嘴大张，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楚南风，半天说不上话，似乎不很明白楚南风刚刚对自己做了什么事，只知道她并不讨厌那种感觉，甚至……有一点点的喜欢。

看见阙无衣愣在那里，满脸的迷糊与茫然时，一种无法形容的爱怜油然而生，这丫头真的纯真得什么都不懂。

既不懂得男女之防，也不懂礼教之别，完全没有半点心机，高兴了就是满屋子蹦蹦乱跳，喜欢了就说要嫁给他，生起气来抡起小拳头找人拼命，认真时连跪地求饶扮乞丐都没关系，他……他是第一次遇到像她这样，纯真的像张白纸的人，这也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心动，是啊！她让他心动，让他心疼，让他想教她、宠她、保护她。

他低下头，还想再吻吻阙无衣，教教他这没过门的小妻子怎么亲嘴，突然，他的背没来由地窜起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地抱起阙无衣往地上一滚，无数的箭随即破窗而入，向着两人射过来，若非楚南风闪得快，只怕两人都已成箭靶子了。

阙无衣吓得面无血色，小手紧紧抱住楚南风，“楚……楚大哥……”

楚南风搂着她，一脚踢翻桌子，让放倒的桌子作为屏障，躲在桌子后。“没事的，有楚大哥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可是……”

两人话都没说完，如下雨般的乱箭又射了过采，其中一枝还正中阙无衣小脑袋瓜顶上，吓得她闭起眼睛，哇哇乱叫：“哇！死翘翘了，死翘翘了，楚大哥，我的头被射中了，我一定会死翘翘的。”

听见她哇哇乱叫，楚南风不觉也紧张起来。可待他定神看去，原来那箭只是射中桌子，离阙无衣的头还有一寸距离，并没有射中她。

他松了口气，将那枝箭抽了出来，“没事的，无衣你看，你的脑袋瓜还好好的在头上，一点事也没有。”

阙无衣悄悄张开眼睛，又摸摸自己的脑袋瓜，果然眼睛、鼻子、嘴巴都还在原来的地方，既没走位也没流血，当然更没有受伤。

阙无衣吁了口气，抓住楚南风的衣袖不敢放，“可是那些坏蛋都还在外头耶，怎么办？”

他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嗯！根据我的估测，外面至少有十来人，而且全是有功夫底子，不是普通的弓箭手。”

一听到楚南风这么说，本就吓得语无伦次的阙无衣，益发胡言乱语了，“那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出去？出去的话，会不会被射得全身都是洞洞？我还没见到师父，还不想死，更不想全身都是洞洞的去见师父，那样师父就不认得我了！楚大哥，你武功比较好，你比较有名，你去跟他们说可不可以等我见到师父再杀我？好不好？好不好？”

楚南风一愣，“无衣，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有人要杀你？别胡说了，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阙无衣摇头，双手抱住小脑袋瓜猛摇，脸色一片惨白，“不，是真的，他们真是来杀我的！打从我一下山，就有人要杀我，不管我多努力的跑，多努力的躲，甚至把自己弄成小猪，躲在猪窝破庙里，他们还是有办法找到我。楚大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还不想死，我想见师父，我想嫁给你，我还想替你生宝宝，我……”

楚南风哑然失笑，“傻瓜！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有人想杀你？别胡思乱想，那些人是……”

楚南风话没说完，一阵箭雨又朝两人射过来，不，应该是说朝着阙无衣射过去。因为那些箭全都瞄准了阙无衣躲藏的地方，若不是有桌子挡着，有楚南风护着，只怕阙无衣早已经成了蜂窝。

难道……真有人想杀这天真活泼又丝毫不懂人情世故的小丫头？

正这么想，门口突地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殿下，十殿下，是我，我是窦青，十殿下，您没事吧？”

骤然听见窦青的声音，楚南风脸上喜色乍现，“窦青，我在这里，你带人去把外头那些人处理掉，记得留一个活口好问问事情，知道吗？”

“是！请十殿下放心，窦青知道！”

窦青的声音渐去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嘶喊杀伐声，与金铁交鸣声，当所有的声响都静止下来时，楚南风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了。

“无衣，已经没事了，那些人都被……”

可怀中的阙无衣却闷不吭声。

楚南风忙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阙无衣早不知何时晕了过去，肩膀上还插着一枝箭，可爱的小脸上毫无血色。

楚南风不禁大惊失色，“无衣，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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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开开心心地骑在驴背上，阙无衣舒服地窝在楚南风怀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楚大哥，你瞧，那棵树叫大衣，是我的好朋友兼救命恩人喔！有一次我不小心滑倒，差点摔到山谷下去，就是靠着那棵树横出来的手救了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跟她结拜为姐妹了。还有还有，离那棵树远一点的地方有个洞，你瞧见没？那个洞住着我另外一个好朋友，是一只狼喔！我替它取了名字叫白衣。

楚大哥，我告诉你，那白衣好可怜，它因为年纪大了，全身的毛也变成白色的，牙齿掉光光，差点被它的同伴吃进肚子，是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救出来，还每天带一只兔子腿给它当饭吃，不晓得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白衣还在不在？有没有被同伴吃掉？”

跟着，她又叽哩呱啦东指西指，这朵花叫红衣，那朵花叫黄衣，右边那棵草叫绿衣，上头飞的那只老鹰叫黑衣，仿佛见到多年不见的好友一般，兴奋得差点摔下驴背。

看到阙无衣开心得像个小娃子，楚南风心头却掠过一丝既不解又怜惜的复杂感觉，“无衣，你没有朋友吗？”

阙无衣笑咪咪的，指着这一片青山绿地花草树木说道：“有啊！我的朋友就是刚刚跟你介绍的，有大衣、白衣、黑衣、红衣、黄衣，这些通通都是我的朋友！”

楚南风摇头，“不，我是说人的朋友，你没有人的朋友吗？”

阙无衣还是笑咪咪的，却一转身投入楚南风怀中。“有啊，你不就是我的朋友？还有师父啊，对了，还有娘，我是说凌大娘，她也是我的朋友喔！”

一种无法言语的疼痛，涌上楚南风心头，他明白这丫头虽然外表看似活泼顽皮，可心里头却是极度孤单寂寞。因为她从小就和师父两人在山中生活长大，而她的师父又常常不在山上，所以她可以说是一个人孤独地面对整座山。无怪乎她会不懂人情世故，无怪乎她会不知道礼仪之防、男女之别，更无怪乎她会将一些动物、植物当作好朋友，替它们取名字了。

“无衣，我……”

仿佛知道楚南风想说什么，阙无衣抬起头冲着他笑，打断他的话：“楚大哥，那个叫窦青的人是谁啊？为什么喊你十殿下？十殿下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一喊，窦青就去帮你杀那些要害我的坏蛋？”

“窦青是我的贴身护卫，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阙无衣一脸大惊小怪，“护卫？楚大哥，你已经这么厉害了，还需要护卫？”

楚南风一手握着缰绳赶驴，一手轻抚她可爱的小脸，“那是我大哥送我的，他担心我的安危，就派窦青和一些侍卫来保护我！”

听到他还有大哥，阙无衣露出羡慕的眼神，“楚大哥，你还有哥哥啊？”

“我不只有哥哥，还有一个姐姐、四个妹妹和三个弟弟。”

“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四个妹妹和三个弟弟？真好，楚大哥居然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妹妹和弟弟，哪像我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爹和娘，只有师父。不过我现在有了你，楚大哥，你就是我的哥哥，对不对？”

他笑着摇头。

阙无衣显得有些失望，“不对？楚大哥，你不愿做我的哥哥？”

他伸手扯停驴子，定定瞅着掩不住失望神色的小丫头，“我不是你的哥哥，我是你的丈夫，记得吗？”

“丈夫？”

“对，我们亲了嘴，定了亲，所以我就是你的丈夫了。”

“亲嘴？定亲？”阙无衣摸了摸嘴唇，陡然间红了脸，“你亲我的嘴，我们就算定亲了，是不是？”

“没错，你让我亲过、抱过，又收了我给你的定亲礼，所以这辈子你只能嫁给我了。”

幸福与羞涩的红霞，顿时溢满阙无衣的小脸，“那……哥哥呢？我好想要一个哥哥！楚大哥，你也做我哥哥，好不好？”

楚南风怜惜地吻吻她，“等你跟我回凤宫，你不但会有哥哥、姐姐，还会有妹妹。”

“真的？”

“当然是真的，以后凤宫里的每个人，都是你的哥哥、姐姐、妹妹，凤宫就是你的家，所以，你不会再孤单一个人了。”

阙无衣怔怔地看着楚南风，半响，突然爆出一声欢呼，在楚南风怀中钻来钻去，“耶！呀呼！我有哥哥，我有姐姐，我有家了，我有家了！耶耶耶！”

楚南风哑然失笑，搂着扭来扭去的她说：“无衣，你身上受了箭伤，伤口还没愈合，所以别太兴奋了。”

可阙无衣实在太高兴了，半天都静不下来。猛地，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楚大哥，那十殿下是什么？窦青为什么一直叫你十殿下？为什么看到你还会跪在地上？”

楚南风一愣，正想着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还没进凤宫前的身份时，一旁的山径忽然传采一道女子冷冰冰的声音，“他是西魏国皇帝最宠爱的弟弟，堂堂正正、尊贵无比的皇子，窦青见了他，不叫殿下又要叫什么？”

“谁？”楚南风锐利的眼扫向山径，一手忙护住阙无衣。

可出乎意料的，阙无衣却挣脱他的怀抱跳下驴背，冲向隐藏在山壁后的一道人影。

“师父，我回来了，师父，师父！”

楚南风诧异地张大眼睛，师父？这丫头的师父不是病了？怎么会守在山径等他们？更奇怪的是，她的师父居然知道他原来的身份？

这时，一条纤细的人影缓缓从山壁后走出来，面对楚南风，“十殿下，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乍见这人，楚南风整个人像被雷打中似的愣在当场。

是她？薛闻莺？

瞪着薛闻莺，楚南风冷冷地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薛闻莺幽怨地看着眼前这俊美如昔，不，应该说是比以前更加温文尔雅、潇洒俊美，益发吸引人的楚南风。

但见他剑眉斜飞，鬓若刀裁，丹唇外朗，面如冠玉，一头长发随意地以发带轻轻系着，加上一身白衣，更衬得他潇洒倜傥，无与伦比。

她记得他和卧龙诸葛容若一样，都喜好穿白色衣衫，可她却只喜欢看他，看他长长的睫毛因沉思凝眉，而微微翕动着，看他一对似幽潭的深邃眼眸明亮有神，看他一身爽朗清举，湛若天神的安定气质。

她曾在两个男人身上看到这种安定气质，一个是诸葛容若，另一个就是他。可比起诸葛容若的机智敏捷，聪慧深沉，她更爱他的自负、冷漠与满身的傲气，也就是这份自负、冷漠与傲气，让她在十四年前第一次看到回宫探望兄长的楚南风时，就忍不住爱上他。

可这个男人知道吗？不，他不知道！否则他不会见了自己，既没有问她为什么还活着，也没有问她过得如何，却只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薛闻莺禁不住开口：“你还是像十四年前一样，从不管别人死活，见了我，既不问我好不好，也不问我为什么没死，居然只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楚南风冷然道：“你是我的皇嫂，论礼，我是不该在这里跟你平起平坐，跟你说话的，只是我答应无衣要替她师父治病，才不得不问一下。”

薛闻莺脸色微微一变，“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无衣的话，你连话也不跟我说，是吗？”

“没错！嫂嫂与叔叔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薛闻莺脸色又是——变，“你……”

不过一瞬间，她又回复正常神色，“我就是无衣的师父，现在我以无衣师父的身份跟你说话，请问十殿下，可以吗？”

楚南风脸色一沉，冷冷瞪着薛闻莺。

一旁看着他们针锋相对，言语交锋的阙无衣，小脸上满是诧异神情，她扯了扯楚南风的手，小小声问：“楚大哥，你认识我师父，是不是？”

可阙无衣这个自然又无心的动作，却惹恼了薛闻莺。

她尖声叫道：“无衣，你给我滚出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一向十分活泼开朗的阙无衣，见了薛闻莺就像看到猫的小小老鼠，自卑、畏缩又慌慌张张，尤其看到薛闻莺生气了，她更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咚一声忙跪在地上，抓着薛闻莺的手哀求：“师父，您别生气，您生气的话，病会加重的！”

薛闻莺一挥手就往阙无衣脸上甩去，怒冲冲地道：“我叫你滚出去，听见没有？还是你出门一趟，整个人也变了，再也不听我的话了？”

阙无衣捂着脸，圆圆大眼中满是不知所措，“师父，您别生气，无衣这就出去。师父，您饿不饿？无衣这回买了好多师父爱吃的东西，要不要无衣……”

“滚，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

看见师父这么生气，阙无衣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说，委委屈屈地起身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小小声关上门，不敢打扰师父和楚南风说话。

楚南风冷眼旁观这一切。

遣走阙无衣，薛闻莺脸上仍布满怨恨与暴怒之气，她回过头看着楚南风，“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对她，是不是？”

楚南风淡淡一扯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本来就是喜怒无常，爱无端迁怒他人的人，该奇怪的是，无衣居然能忍受你这么久，还师父长师父短，一路上尽惦记着你！”

“你……你心疼她？你心疼这丫头，是不是？”

他哼了口气，“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不心疼她，要心疼谁？”

闻言，薛闻莺像被闷雷击中，半晌说不出话，“你……你说什么？那贱丫头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没错！虽然我还没回禀我大姐和大哥，不过我已经决定等你的事情处理好，就带着无衣回凤宫成亲，从此不再让她涉入江湖，要她在凤宫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做一个天真像样的好姑娘。”

听着楚南风的话，薛闻莺先是脸色惨白，继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啊，真是好啊，真是一桩天造良缘，一桩足以为天下人楷模的姻缘啊！我祝福你们夫妻白头偕老，琴瑟和鸣，祝你们夫妻永永远远能双宿双飞，百年好和！”

楚南风眉头一拧，“你……”

薛闻莺陡然止住笑声，并伸出右手，“十殿下，现在可以请你帮我看病吗？”

楚南风瞪着她，久久才伸出手按在薛闻莺的右手上，以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把脉。

就在楚南风专心把脉之际，薛闻莺却从左手衣袖里倒出一包粉末揉在掌心，待楚南风把脉到一定程度，准备换手时，突然，她将手中的粉末全撒向楚南风。

依照楚南风的身手，薛闻莺这招根本不可能得逞，可一来，他正专心把脉，二来，他自认医术、武功精湛、百毒不侵，任何人在他面前都玩不出花样，不过当一个人过于自信时，往往就给了有心人可趁之机。

所以薛闻莺这招竟然奏效！

只见楚南风身子摇摇晃晃的，眼睛直看着薛闻莺，口中不住咳嗽，“你……为什么？”

薛闻莺哈哈笑了出来，站起身道：“因为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即使那人是我(奇*书*网^.^整*理*提*供)从小养大的小贱货也不准！”

楚南风还想说什么，却感到脑袋一阵晕眩，跟着砰的一声倒地不起。

阙无衣抱着一堆竹笋回家。

这是她刚刚花了好些工夫，跑到屋子后方的竹林里挖出来的。

黄昏并不是挖竹笋的好时间，因为竹笋一碰着空气和阳光，就会变老、变苦、变得难吃，所以一般人都会选择清晨天还未亮时去挖竹笋。

不过阙无衣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又怕自己一进门就惹师父生气，只好跑到竹林里挖竹笋，希望师父见了喜欢吃的竹笋，能开心起来。

想起师父，她不由得想起师父的病。

不知道师父的病怎么了？也不知道楚大哥是不是能把师父治好？她是非常相信楚大哥啦，可从刚刚他们两人谈话的样子看来，楚大哥好像很不喜欢师父耶！

这一路走来，她多少也对楚南风的个性和行事作风有点了解，她明白楚南风虽是个大夫，却是个极端我行我素，根本不管别人死活的大夫，更不轻易动手帮人治病，甚至有几次还打算毒死几个贪生怕死、为富不仁，还一天到晚死缠着要他治病的人。

想起来阙无衣就忍不住捏了把冷汗，那次若不是她龙女小神偷在一旁帮着偷天换日，把毒药换成了泻药，只怕那几个病得死去活来的倒霉鬼，早去见他们的老祖宗了！

至于师父……师父也是个奇怪的人。

其实阙无衣从来不觉得师父奇怪，因为她打小就和师父在一起，自然不觉得师父奇怪。但这回下山，她碰到了好多人，尤其是那个她花了五十两银子租来的娘，让她知道原来世界上还可以有如此温柔的人啊！既然人可以如此温柔，那为什么师父要这么凶、这么奇怪呢？

这么凶、这么奇怪的师父，遇上老是不管别人死活的楚大哥，他们……不会有事吧？

想着，阙无衣就觉得一颗心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她把竹笋拿到后面厨房去放，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小小声叫着：“师父，我回来了，我摘了您最喜欢吃的竹笋喔……”

不过客厅里没有半条人影，倒是左边的小房间里有声音传出来。

奇怪？现在还不到师父休息的时间，为什么师父房间里会有声音？

阙无衣闷闷想着，偷偷摸摸地溜到窗户边，透过窗缝往里头偷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阙无衣整个人活像被石头打中一般，眼睛睁得好大。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师父怎么可能和她最爱的楚大哥一起躺在床上？但若不是他们，那躺在师父床上的一男一女是谁？

阙无衣揉揉眼睛又看了一次，错不了，那女子就算烧成灰她也认得，是从小将她养大的师父，而那个衣服已经半被褪尽的男人，正是一路陪她走来，始终对她好好，对她好温柔的楚南风！

只听见楚南风挣扎道：“放开我，薛闻莺，你放开我！”

薛闻莺趴在楚南风身上，眷恋地瞅着他俊美无铸的好看脸庞，“不放！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你，好不容易才能拥有你，我说什么也不放！”

楚南风试图挣脱薛闻莺的掌控，奈何他全身酸软，丝毫提不起力气。

他喘息道：“你放开我，无衣随时都会回来，我不想无衣看见这种状况。你快放开我，放开我！”

薛闻莺摇头，“办不到！我之所以让那丫头下山偷九凤决，为的就是要把你引到山上来，现在既然你来了，我又怎么可能放了你？”

“你……”楚南风瞪着她。

薛闻莺一笑，“你担心无衣那贱丫头？你放心好了，她不会知道的，她一向胆小如鼠，见了我跟见了猫一样，话都不敢多说。只要我不叫她进来，你也不说，她是不会知道的。”

“不行，不管无衣知不知道，我们这样做就是不对，你放开我，放开我！”

“有什么不对？我已经不是你大哥的妃子，你也不是西魏国的十殿下，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不对！人伦名分，是不会因为时间、地点的不同而改变，对我来说，你是我的嫂妃，更是无衣的师父，于情于礼，我们都不能这样做。快，你放了我，趁无衣还不知道，趁事情还有转圜余地时放了我，我不会告诉无衣的。”

听到楚南风开口闭口都是阙无衣，薛闻莺不禁怒上心头，“无衣，无衣，你的心里面就只有阙无衣那个贱丫头吗？”

“无衣她天真善良，单纯活泼，我喜欢她是很自然的事，况且，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讲到她，有什么不对？”

薛闻莺忍不住吼道：“那我呢？我又算什么？这十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没有一天不念着你，而你居然开口闭口都是那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她下山去找你吗？还不就是为了见你，而你居然这样对我？”

楚南风还是摇头，“如果我知道无衣的师父是你，那么我绝对不会答应跟她回来，更不会答应要替你治病，因为你根本就没病，而我根本就不想见到你！”

薛闻莺顿时脸色惨白，“你……西门戬，你好狠的心啊！十四年前我为了你，从贵妃被打入冷宫，再从冷宫被贬为奴隶，吃尽苦头，受尽嘲笑，而你竟然说你不想见我？”

西门戬正是楚南风原本的名字，他原是西魏国皇帝第十个儿子，在五岁那年凤宫成为敦煌九凤的昱天之后，就改名为楚南风。西门戬这名字，他已经好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听到她提起十四年前的事，楚南风不禁叹了口气。“闻莺，事情都已经过去十四年，你也已经离开西魏国，还提那些做什么？你放了我好不好？十四年前，我没有对不起大哥，十四年后，我也不想对不起大哥，更不想对不起无衣，所以闻莺，收手吧，好不好？”

薛闻莺瞪着他，“不想对不起你大哥？不想对不起无衣？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不是对得起我？对得起我这十四年来的守候和辛苦？”

“我……”

薛闻莺深吸了口气，“我不想管十四年前如何，也不管你现在如何，我只知道我终于见到你了，我只知道我终于可以得到你，所以，我是绝对不罢手的！”

说着，薛闻莺低下头，狂乱地吻着楚南风赤裸的胸膛，焦虑的手在他几近全裸的身上不住地来回抚摸着，挑逗他最原始的感官和，攻击他因为药物而濒临崩溃的理智。

楚南风挣扎着，用残余的理智和体内如火烧的对抗，努力想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毕竟这道防线一跨过，将会是一场无法遏止的人伦丑剧啊！

十四年前，当他还是个十四岁的生涩少年时，他都能以理智制止这场丑剧的发生，十四年后，已贵为敦煌九凤的他，反倒没有能力阻止吗？

不！不行！绝对不行，无论如何，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住手，薛闻莺，你听见没？如果你不住手的话，休怪我不客气了！”

薛闻莺哪停得下来，又怎么听得进他的话呢？她一心只想得到楚南风，打从十四年前，第一次看到回宫探视兄长的他以后，她就知道这辈子除了这个男人，她谁也不要！

纵使他们是叔嫂关系，纵使她会因此遭到天下人唾骂、耻笑，她还是要他、等他，还是不择手段想得到他！

想着，她起身褪下衣衫，跨坐在楚南风身上，急于想拥有这个男人。

因为她知道，只要这道防线一跨过，那么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了，不管他愿不愿意，甘不甘心，在道义上、在情理上，他都会是自己的！那么，也就不枉费她十四年来的辛苦与牺牲。

就在这时，从窗户边传来一道低咽的哭泣声。“不可能，这一定是骗人的，一定是骗人的！师父怎么可能和楚大哥在一起？师父怎么可能和楚大哥在一起？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楚南风和薛闻莺两人同时一愣，望向窗边，阙无衣那娇小可爱的身影正出现在窗户外。

阙无衣大叫着：“不可能，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楚南风闻言，心下大骇，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将薛闻莺推开，抓起衣服，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无衣，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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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楚南风跟在阙无衣身后，嘴里不住地叫喊着：“无衣，等等，你听我说，无衣，无衣！”

阙无衣边跑边哭，压根儿就没有听到楚南风的叫唤，因为她被自己刚刚所看到的事实给震得脑袋昏沉，整个人都傻掉了。

她最尊敬的师父，居然和她最爱最爱的楚大哥一起在床上滚来滚去？这教她怎么能接受呢？

她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的，唯一的亲人、依靠，就是她视若爹娘的师父，想不到师父竟然抢了她的楚大哥I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她好喜欢楚大哥，她真的好喜欢楚大哥，她喜欢到一天没有见到楚大哥就好难过，喜欢到连睡觉时，都忍不住会梦见他，可是师父居然也喜欢楚大哥？

她到底该怎么办？

阙无衣哭着，滚滚而下的泪水让她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她从没这么伤心过，即使小时候师父威胁说不要她时，也没这么伤心过。

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的心好痛好痛，比让师父责打还痛，比被毒蛇咬了还痛，甚至也比被箭射伤来得痛，痛得她喘不过气来，痛得她连跑都快跑不动了。

突然，一根横出泥土的树枝绊住阙无衣，让她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地，而伤心至极的她干脆趴在地上大哭特哭起来。“哇！楚大哥不要我了，楚大哥不要我了，哇！”

楚南风跌跌撞撞地来到阙无衣身旁，由于他身上中了薛闻莺所下的，虽然他已经自行服药缓和，可这种药物的真正解决之法，仍是男女交合，因此他吃下的解药形同没吃，加上这一阵奔跑，使得他犹如被人放在火堆上烧烤一般，痛苦得浑身颤抖。

他慢慢蹲下身子，轻轻抚着哇哇大哭的阙无衣，“小傻瓜，楚大哥何时说过不要你来着？”

正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喘不过气的阙无衣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小小身子蹦了起来，投入楚南风怀中。“楚大哥，楚大哥，我……我……哇！”

楚南风实在不舒服极了，又知道一下子也劝不住她，索性搂着她躺在地上，让她哭个过瘾。

阙无衣还真的哭个不停，嘴里嘟嘟哝哝边哭边说：“楚大哥，无衣好喜欢你，无衣真的好喜欢你，可是师父也喜欢你，怎么办？楚大哥，无衣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真的不想将你让给别人，可是师父不是别人，是把无衣养大的师父啊！把无衣养大的师父也喜欢楚大哥，这样一来，无衣……无衣……只好……只好……哇！”

楚南风听得眉头一拧，“只好如何？只好把我让给你师父，是不是？”

阙无衣窝在楚南风怀中点点头，“嗯！因为师父把无衣养大，照顾无衣这么久，无衣得报答师父，无衣不能对不起师父，可是我好喜欢你喔，我真的……”

说着，泪水又滚了下来，弄得楚南风胸前一片湿答答的。

楚南风有些生气，又觉得有些好笑，可更心疼这丫头竟然善良到连自己的丈夫都可以让，只因为对方是把她养大的师父。

“可是无衣，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你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要把我让给她，无衣，你这样做，你想过我没有？”

阙无衣抬起哭得一塌胡涂的小脸，“你的……意见？”

“是啊！你没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师父，就贸然想把我让给她，你这样做难道不怕我生气吗？”

阙无衣圆溜溜的眼睛盯在楚南风身上，“那……你喜欢师父吗？”

“我如果喜欢她，又何必出来追你？”

“你是说……你不喜欢师父？”。

他拧拧她的小鼻子，“我喜欢的，是一个会帮动物和花草取名，善良天真又会偷东西又装乞丐和老婆婆，还笨得想将我让给别人，叫阙无衣的小丫头。”

一抹可爱又含着泪珠的笑，浮现在阙无衣小脸上。

她扑进楚南风怀中，高兴得语无伦次：“楚大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就知道你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楚大哥，我好喜欢你喔，我真的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喔！”

楚南风“嗯”了声，脸色却有些苍白，浑身更不住颤抖着，他沙哑道：“无衣，你现在不要抱着楚大哥，离楚大哥远些，知道吗？”

阙无衣困惑地抬起头，“为什么？我喜欢你，我要抱着你，不行吗？”

楚南风一声，全身像火烧般难受，“当然可以，但不是现在，楚大哥现在身体不舒服，你这样抱着我，我怕我会克制不住自己。”

听到楚南风身体不舒服，阙无衣可紧张了，她翻起身，关心地摸了摸楚南风的额头，“楚大哥，你额头好烫，你发烧了是不是？你等等，我去找师父来，师父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楚南风一把拉住她，“别、别去！她处心积虑想拆散我们，你这一去岂不是给了她可趁之机？难道你真的想把楚大哥让给她？”

阙无衣急得团团转，眼泪又快掉了，“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他艰涩一笑，“不碍事的，楚大哥是大夫，记得吗？听楚大哥说，千万别让我碰到你，不管你待会儿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靠近我，别让我碰到你，知道吗？”

“可是……”

“没有可是，听话！离楚大哥远些，楚大哥这么做是为你好。”

“那……我去那边的树下等你，你如果有事的话叫我一声，我会很快跑过来的。”

虽然不明白楚南风为什么要自己离他远些；但阙无衣还是照做了，她乖乖地跑去不远的大树底下等楚南风。

她这一走，楚南风大大松了口气，可就这么一松懈，残存在体内的，立刻如同齐发的万箭般全数进发出来，痛得他在地上打滚，热得他汗水淋漓，不住撕扯着衣衫，嘴里发出如野兽般的吼叫：“啊——”

在远处的阙无衣见状，根本顾不得楚南风的吩咐，立刻奔了过去，“楚大哥，楚大哥，你要不要紧，要不要紧？”

楚南风眼中射出一抹疯狂的光芒，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抱她。但他的理智，他残余的一丝理智却提醒着他，不行，她是无衣！是你最疼、最爱的无衣，你不能这样待她！

阙无衣全然不知道楚南风正在理智与的煎熬中挣扎，伸手抱住楚南风。

“楚大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楚大哥，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楚南风用力推开阙无衣，“走开！不要碰我！我叫你走开，听见没有？”

阙无衣被他推开后，随即又哭着跑回来抱住他，“我不走！你是我这辈子最最喜欢的人，你能叫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痛苦而不理你吗？楚大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楚南风痛苦地喘息着，眼中闪着惊人的光芒，“无衣，你师父对我下了，那是种会让人迷失心智，无药可解的毒，你知道吗？”

阙无衣摇头，“什么叫？”

“就是……一种吃了会让人丧失理智，会让人做出可怕事情的药，要解除这种药，除了等它药效自行消退外，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个姑娘来做夫妻才可以做的事，你懂吗？”

阙无衣似懂非懂地点头。

“既然懂了，那就快点离开，别管我了，我不会死的！”

可阙无衣竟然摇头，“我不走！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难过。楚大哥，虽然我不懂什么叫夫妻才可以做的事，可是……可是你说我可以嫁给你，不是吗？既然我可以嫁给你，那我不就是你的妻子？既然是你的妻子，那我们……我们是不是可以做夫妻才可以做的事？”

楚南风一愣，“无衣，我不想这样对你，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不想这样对你，我想给你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给你温暖又温馨的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草草结为露水夫妻，你懂吗？”

阙无衣还是摇头，“我不懂！我只知道你现在好难过，我只知道一定要救你，不然你会死翘翘的，我不要你死翘翘，楚大哥，我不要你死翘翘啊厂说着，阙无衣含着眼泪脱去衣服，露出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姣好身躯。“楚大哥，我喜欢你，为了让你快点好起来，我愿意……我愿意现在和你做夫妻才可以做的事，我……”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干脆闭嘴，把自己投入楚南风怀中，小手紧紧抱住他。

楚南风一阵错愕，“无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这样可以救你，为了救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无衣，你……”

阙无衣摇头，十分认真地说道：“楚大哥，快点，快点告诉我，怎么样才可以让你好起来？”

楚南风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纯真又美丽、热情的小小人儿，“无衣，楚大哥知道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不管我们有没有拜堂成亲，你永永远远都是我楚南风的妻子！现在闭上眼睛，楚大哥教你怎么为我解毒。这是你的第一次，难免会有点疼，但楚大哥会尽量温柔，尽量不弄疼你，嗯？”

不知过了多久，楚南风抱起阙无衣找了个隐密的山洞入内休息，又起了一堆火取暖，因为阙无衣着实累坏了，需要好好休息，睡上一觉。

看着怀中熟睡的阙无衣，楚南风真不敢相信薛闻莺那个女人居然可以教出这么善良、这么纯真、这么令人心疼、心动的小丫头来。

以他对薛闻莺的了解，阙无衣不近墨者黑，那就谢天谢地，该偷笑了，还妄想她会牺牲自我去救别人？

可这丫头不但一而再、再而三地牺牲自己去迁就别人，甚至委曲求全，想把他让给薛闻莺！

好个薛闻莺，真不知你是怎么对她的，竟让她变成这样一个委屈自己的小可怜！

他回想薛闻莺对阙无衣说话的口气，想着她对阙无衣的威吓、打骂、鄙夷，又想起阙无衣将野狼和大树当作朋友的事情，看来，阙无衣从小到大，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无所谓，反正从现在开始，他会保护她、会爱她，不再让她受到一点点委屈，也不让她寂寞的和野狼及大树说话了。

他爱怜地低下头吻了吻熟睡的阙无衣，这时，她忽然醒了过来，抓住楚南风的手。“楚大哥？”

楚南风抱起她，“我在这儿。”

阙无衣小手抚着他的脸，关心问道：“楚大哥，你没事了吧？还痛不痛？还要不要我再帮你解毒？”

楚南风感动地将额头抵住她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不痛了，我已经好了，倒是你，告诉我，你疼不疼？难不难过？”

阙无衣将头埋在他怀中，闷闷地点头，“嗯！我好难过，难过得快要死翘翘了。楚大哥，如果我早知道替你解毒会这么难过，那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要替你解毒。”

这么老实的回答，听得楚南风哑然失笑，“傻瓜，已经来不及了，现在你再怎么后悔、难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不过楚大哥跟你保证，以后就不会了。”

阙无衣小脸一垮，秀丽的眉头皱成一团。“还有以后啊？楚大哥，你中的毒很深，要解很多次吗？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你已经好了？”

楚南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身上的毒是已经解了，可是我心里所中的毒，是怎么样也解不完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现在答应嫁给我，答应替我生宝宝。”

阙无衣显得有些踌躇，不知所措地玩着指头，“如果我嫁给你的话，是不是还得常常帮你解毒？”

楚南风好笑地吻吻她，“那当然，你不帮我解毒，楚大哥我可是会死翘翘的，你舍得楚大哥死翘翘吗？”

她摇头，还是很犹豫，外加几分勉强，最后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那……我还是嫁给你好了，因为我好喜欢你，我不想你死翘翘，可是我又好怕痛，怎么办？”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至听不见。

楚南风搂着她躺在地上，伸手解开她的衣衫，在那细嫩光滑的肌肤上来回轻抚着。“不会，楚大哥保证以后都不会让你难过了……”

他缓缓堵住她的小嘴，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以无比的耐心和温柔，引领着阙无衣一个她还没体验过的新世界。

在那里，只有她和楚南风；楚南风领着她上天，领着她下地，领着她飞越云彩的顶端，领着她穿过无边无际的情欲世界，享受着最极致、最原始的欢愉，领受着最销魂、最蚀骨的。

阙无衣满足地偎在他怀中，开心又幸福地玩着散乱在他胸前的长发，“大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问吧，我在听呢！”楚南风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替自己和阙无衣穿上，然后又搂着她重新坐好。

“你是怎么认识师父的？下午我看你和师父躺在床上，是不是就是要做我们刚刚在做的事？”

楚南风一怔，心里明白该来的总是要来，该说的还是得说。虽然这小东西纯真没有心机，却仍旧会担心、会留有阴影，而他，不要她纯真的心灵有半点阴影。

“无衣，我先问你，从小你就和师父在一起吗？”

阙无衣点头，“我是师父养大的，自然从小就和师父在一起，连名字都是师父取的呢！”

“喔？那你对父母亲有印象吗？或者听你师父提起过你父母亲的事？”

“没有，打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是和师父在一起，师父也从来不讲我爹娘的事。”

“那她是不是像今天这样，常常打你、骂你、凶你，还把你赶出去？”

阙无衣霎时嘟起小嘴，沮丧地点头，“嗯！师父好凶，常常骂我笨手笨脚，什么事也不会做，有时候还会说我是……是……”

“是什么？”

“是小贱种。我本来不知道小贱种是什么意思，后来听凌大娘说，才知道那是很难听很难听用来骂人的话。不过师父也对我很好，像她会教我怎么认自己的名字喔！可是我好笨，怎么样都学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尤其是那个阙字，真得好难记好难认，有时候在其他地方看到它，我还会不认识它呢！哪像师父什么都会，会弹琴、会写诗、会跳舞，有好几次，我都求师父教我，可是师父总嫌我笨，不肯教我！大哥，我真的很笨吗？为什么师父都不肯教我？”

楚南风登时无言，他摇头，“不，你怎么会笨呢？记不记得我们两个刚认识的时候，你扮成小乞丐和老婆婆，狠狠捉弄了我一番，害我婆婆长婆婆短的叫你？”

阙无衣嘻地一笑，“记得啊！那时候大哥好笨，居然被我偷走九凤决，还一直叫我婆婆！不过我也被你害得很惨，拉肚子拉得差点屁股开花。”

“无衣，我问你，既然你说你师父什么都没教你，那你的武功，你那些妙手空空的招数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那是有一次师父出去好久都没有回来，我一个人在家觉得好无聊，肚子又好饿，所以就偷偷下山溜到镇上玩，哪晓得一到镇上，就看到一群人在欺负一个老乞丐。我觉得那群人很讨厌，居然欺负一个那么老又那么可怜的老乞丐，就糊了很多牛大便球球，赶走那群人。

那个老乞丐觉得我聪明又可爱，不但给我东西吃，还教我怎么偷东西、怎么不被人发现喔！至于你说武功，我不会武功，不然也不会在熙和城中被那群牛大便打了！可是我在市集和别人抢东西吃时，也偷偷学了几招！我算算，有挖眼珠、掐脖子、踢屁屁还有踹男人的蛋蛋，虽然招数不多可是很有效喔！”

楚南风差点笑出来，糊牛大便球球去打人？挖眼珠、掐脖子、踢屁屁、踹男人蛋蛋？怎么都是些不入流的下奇书网三滥招数？有的还臭气熏天！

唉！也只有这个什么都不会，却又冲动善良的小小赖皮鬼、小小痞子，才想得出这种又快又臭死人又狠毒有效的方法来保护自己了。

“楚大哥，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师父的？”

楚南风浓眉蹙了起采，思绪也跟着陷入一个久远的时空里。

“无衣，你曾经问我，为什么窦青会叫我殿下，不是吗？”

“对啊！人家现在还是想知道，为什么窦青会叫你十殿下？”

“那是因为我的父皇，也就是我的父亲，是西魏国的皇帝，而我是父皇第十个儿子，本名叫西门戬，所以窦青才会叫我十殿下。”

阙无衣小嘴微张，眼睛瞪得老大，“皇帝？大哥，你是说你是皇帝的儿子？”

“没错。”

“那你不就是王子了？”

“对，我是西魏国第十个王子。”

“既然你是王子，为什么不在西魏国当王子，要去敦煌当什么臭凤凰呢？”

楚南风微微一笑，“这事说来话长，总之，是我母后与当时的太后不和，加上母后不希望我在一个充满尔虞我诈，成天争名夺利的地方长大，后来正好有那么一个机缘可以凤宫，在征求我父皇的同意后，我就离开西魏国，改名换姓到凤宫当起臭凤凰来了。”

“那你是几岁凤宫当臭凤凰的？”

“五岁！”

“五岁？好可怜，这么小就离开爹娘，去当什么臭凤凰。楚大哥，你真的好可怜，要是我才不去呢！如果我有爹娘的话，就算给我全世界叫我当一百次臭凤凰，我都不要！”小丫头说得神气得不得了！

楚南风莞尔一笑，“臭凤凰长臭凤凰短的，无衣，你就这么讨厌我们敦煌九凤？”

“不会啊！我好喜欢楚大哥你，怎么会讨厌楚大哥的兄弟姐妹？只是我觉得要人家丢下爹娘、改名换姓还不能回家很残忍罢了！”说着，还拿起一颗石头死命捏着，嘴里嘟嘟嚷嚷的：“臭凤凰！臭凤凰！臭凤凰！”

楚南风一翻白眼，“我有说不能回家吗？”

阙无衣大惊小怪，“你可以回家啊？”

“风宫的规矩虽然严格，却不是没有人情味的地方，也没有断绝亲子血缘关系。其实我母后还在世时，我一年总也会回去个三、四次，直到我父皇、母后归天，我大哥即位后，才比较少回去。至于我和你师父，是在太皇太后六十岁的寿诞上见面的。”

阙无衣听不懂什么父皇、母后、太皇太后这么一大串又臭又长又难记的称呼。“楚大哥，什么叫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就是我父皇的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是皇宫中权力最大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今年应该已经快八十岁了。”

“八十岁？那不是已经老得不能动了？”

楚南风冷冷道；“她确实已经老得不能动，可是她的嘴巴还可以动，她的心也还很不安分，成天妄想着要操纵宫中，甚至朝中的一切。”

其实当年楚南风会以五岁的稚龄，离乡背井独自去凤宫，有大半原因正是来自于这位永远不服老，永远把权力、把礼教规矩摆在最前头的太皇太后。

“那师父和这位已经八十岁的老婆婆有什么关系？”

“你师父是我的大嫂，我大哥的妃子，太皇太后生日，她能不去吗？”

阙无衣愣住，“妃子？师父是皇帝的妃子？”

“没错，她就是当年名满天下，艳赛京华的柳浪闻莺，薛闻莺薛贵妃。”

“薛贵妃？师父是贵妃薛闻鸳？”

“无衣，你怎么啦？你的脸色不大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阙无衣摇头，小手紧紧抓住楚南风，“楚大哥，好奇怪！我应该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名字的，可是……可是我听见你说师父名字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我听过这个名字。”

楚南风也跟着脸色一变，“你听过？在哪里听过？”

阙无衣又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听过，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

“那怎么可能？你不是说你对小时候的事没有印象了？怎么会……”

就在这时，一道女子冰冷的声音从山洞外传来——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她在皇宫中长到四岁，自然听过我的名字！”

阙无衣和楚南风同时一愣，起身看向山洞外，一条人影正如鬼魅般站在山洞口，那正是薛闻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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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楚南风瞪着薛闻莺，“你来做什么？又想胁迫我跟你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丑事吗？”

薛闻莺哈哈大笑，锐利的目光从阙无衣看到楚南风，又从楚南风看到阙无衣，“丑事？这世间上最丑陋的事，都让你楚南风一人做尽了，还有什么丑事可做？”

楚南风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是个明眼人，又是个医术超群的大夫，应该一看就知道，又何必问我呢？”

楚南风一个跨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不要这样暖昧不明的！你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你刚刚说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薛闻莺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视线落在他后头那一脸无措的阙无衣身上，“西门戬，你瞧瞧这贱丫头像谁？”

楚南风根本就懒得回头，他把注意力全放在薛闻莺身上，提防她又乘机下毒。

薛闻莺说道：“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吗？不，不能说很像，应该说一模一样！”

楚南风还是冷冷瞪着薛闻莺，既没说话也没回头去看阙无衣。

“既然你不想猜，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省得你说我心机深沉，机关算尽。你不觉得她长得和你的皇后嫂子一模一样吗？”

楚南风一愣，“皇后？你是说明昭皇后阙曼碌？”

“正是阙曼碌那贱人，这贱丫头正和薛曼碌长得一模一样，连破坏人姻缘、抢情人的卑鄙个性都一模一样！”

楚南风摇摇头，极力回想阙曼碌的长相。他只见过阙曼碌几次，而且都是在很正式的场合中见到的，所以他从未好好看过阙曼碌。

不过阙曼碌是个风华绝代，极美丽的女子，因此楚南风倒是还记得她的长相，尤其是她那一对水灵灵又活泼有神的眼睛，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眼睛？对了，无衣不是也有一对活泼有神的眼睛吗？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回过头看了阙无衣一眼。

或许是心理作用的关系，或许是楚南风受到暗示，所以当他回过头特别注意去看阙无衣的眼睛时，不知为何，竟有看到阙曼碌的感觉。

霎时，他浑身一震。

不，不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薛闻莺冷冷一笑，“你也发现了吧？这贱丫头的眼睛几乎和阙曼碌一个样，既淫贱又会勾人魂魄，若不是看在她还算听话的分上，我早戳瞎了她那对眼睛！”

楚南风不禁松开了薛闻莺的手，有些结巴地道：“你是说……无衣是……”

“她就是阙曼碌那贱女人的亲生女儿，也就是你大哥的亲生女儿，你的血亲侄女！”

楚南风顿时像被雷击中似的，整个人连连后退，“不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你……你有什么证据？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无衣是……我大哥的女儿？”

薛闻莺瞪着惊愕不已的楚南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丢给楚南风。“这是我带她到这儿定居时，她穿在身上的衣裳，你瞧瞧就知道是不是了！’

楚南风抖着手接过那个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套小女孩穿的衣裳，从大小判断，差不多是三、四岁左右的娃娃，虽然事隔多年，但衣服上的龙凤绣纹依旧相当清楚。

不过最救楚南风惊讶的，却是包袱里的金锁片，那金锁片上铸着四个字——仙露明珠！

楚南风眼睛霍然瞪大。

他想起十八年前，自己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娃娃时，大姐为了代他祝贺阙曼碌产下皇女，特意命人打造金锁片，并教他提了四个字，那四个正是“仙露明珠”！只是后来这个小公主长到四岁时，却跟着这块金锁片一起失踪，任凭所有人翻遍皇宫，就是找不到她，想不到现在居然又让他看到这块金锁片！

难道……难道无衣真是当年那个无故失踪，不知下落的小公主吗？果真如此，那他……

只听得“当”一声，楚南风手中的娃娃衣服和金锁片一起掉落在地，冷汗从他额头不住冒出。

他伸手抱住自己的头，天啊！他做了什么事？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啊？

他……他居然……居然要了自己大哥的亲女儿做妻子？天啊！他……他还是人吗？他还算是人吗？

一阵得意的笑声，发自薛闻莺口中，“西门戬，不，现在应该叫你楚南风。楚南风，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楚南风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外表美丽，内心却丑陋得无以复加的女人。

“因为你们兄弟两个，甚至连阙曼碌那贱人在内，都自诩为正人君子，尤其是你和阙曼碌，更自认为自己守礼守节守圣人之教，瞧不起凡夫俗子，瞧不起男女之欲，我行我素，孤芳自赏，毫无同情心与恻隐之心，所以我就让你们尝尝这种败坏人伦，败坏圣人之教的苦果，哈哈哈！”

楚南风满眼通红，声音沙哑得救人惊讶，“哼！说的比唱的好听，还把我大嫂也拉进来！其实你会这么做，只不过是想报复我拒绝你罢了，不是吗？”

薛闻莺微微一愣，眼中流露出一抹既爱又恨的复杂光芒。“没错，如果你曾经试着接受我、关心我，不，其实只要你对我有对那贱丫头的一点点好，就算要我受尽天下人的耻笑，要我一辈子老死宫中，为奴为隶，甚至为了你死我都愿意！可你没有，你不但拒绝我，还装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去告诉阙曼碌，让阙曼碌在大庭广众下，当着后宫所有嫔妃的面前羞辱我，你……你好狠的心啊，楚南风！”

想起当年阙曼碌如何以皇后之尊羞辱她，如何在后宫所有嫔妃面前剥光她衣服鞭打她、杖责她，又如何奏请楚南风的亲大哥，也就是西门靳在一夜之间将她贬为奴隶，发配去外头挑粪洗马桶的耻辱，她就心中有恨！

楚南风已经恢复镇静，可是他眼中仍有掩不去的伤痛。“就算如此，你也不需要把怨气发泄在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身上！甚至将年仅四岁的她带离爹娘身边，带到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任她自生自灭，既不教她也不养她，还镇日折磨、羞辱她，这难道就不狠心吗？”

“你懂什么？你又知道什么？”薛闻莺瞪着楚南风，“要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有时候并不是直接去伤害她，而是夺走她最心爱的人，让她心爱的人受苦，这样才能真正让她痛不欲生！

我恨阙曼碌，如果当年她不是那样地羞辱我，或许我还不会想到要去抢走她的女儿，但如果不这样，我还不知道报复一个人，可以报复得多彻底！你想想，如果阙曼碌知道她最心爱的小女儿，居然让她最尊敬的小叔给玷污了清白，她会怎么痛苦？你再想想，如果你的大哥知道他失踪了十四年的小女儿，竟然成了自己兄弟的女人，他会怎么难过？

而你，你这个堂堂的西魏国十殿下，尊贵无比的敦煌昱天，如果让天下人、让你的兄嫂知道你居然做出这种玷污亲侄女的人伦丑事时，他们将会如何看你？”

“你！”楚南风恨得简直想掐死眼前这个已经变成恶鬼的女人！“你究竟想如何？你到底想做什么？”

薛闻莺微微一笑，“你说呢？我处心积虑把这小贱人养大，费尽心思让她去找你，你说我到底想做什么？”

楚南风没有说话，但她的心思，他已经心里有数了。

“我要你！虽然我经历这么多痛苦，虽然我曾经恨过你，但我还是喜欢你，还是要你！只要你肯答应和我在一起，那么天底下，将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除了你，除了我，除了这个小丫头外，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我甚至可以答应你，让这小丫头留下来，我和她一起侍奉你……”

楚南风冷冷打断她的话，“你少做梦！我宁可接受天下人的唾骂，宁可成为千古罪人，也绝不会接受你的条件！”

“你……好！算你有本事，算你有种，反正你可以带着这丫头躲回敦煌，藏在凤宫中一辈子不出来，但是她呢？你想过世人会怎么看她吗？一个和自己叔叔相恋的下贱货，一个诱拐自己亲叔叔的小娃子，一个置自己师父于不顾的逆徒！”听到这话，楚南风身子不觉微微颤抖起来，是啊！他可以不顾世人的感受，不管世人的批评，但是无衣呢？无衣怎么办？她是那么地纯真无瑕啊，怎么能让她背负这种乱伦的罪名活下去？

他嘴巴一张，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此时，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阙无衣却突然开口：“楚大哥，我不在乎！”

楚南风一愕，转过身抓着阙无衣那小小肩头，“无衣，你说什么？”

阙无衣仰起脸看着他俊美中却透出一股抑郁之气的好看脸庞。“我不在乎自己是什么身份，也不在乎你是什么人，我只要可以跟你在一起就好了。”

“可是……可是我是……是你的亲叔叔，你知道吗？”

阙无衣摇头，小脸上写满真诚，“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对我好，只知道我喜欢你，想嫁你做你的妻子，其他的我都不想管。”

“无衣，这不是你不想管就可以不管的，因为这是铁的事实，任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谁都无法违逆的！”

“那又如何？我就是不想管。打小我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你们所说的那些什么事实、什么关系从来就没有管过我。现在有了楚大哥你，我更不想管那些什么事实、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会很不开心，我会一直哭一直哭，哭到自己死翘翘为止，大哥，你忍心看我死翘翘吗？”

楚南风又是感动又是心痛，他知道这丫头从小天不收地不管，什么礼教人伦，对她来说全是身外之物，全然不具任何作用！

但是他不一样啊！他是敦煌九凤，又是西魏国的十殿下，他岂能不管？敦煌九凤虽把名利权位视为粪土，把功名利禄当无物，却不能不将人伦礼教当一回事啊！

“无衣，我……”

薛闻莺上前握住楚南风的手，“南风，我知道你很为难、很痛苦。但其实你不需要痛苦，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无衣不说，这件事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楚南风甩开她的手，“确实如此，只要我们不说，确实没有人会知道！问题是，天知、地知、鬼神知，还有我的良心也知！”

“那又如何？你是个大夫，都可以见死不救，更何况是这种事？”

“这是不相同的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不能相提并论？难道你不想和无衣一起相守到老？南风，我知道你很喜欢无衣，否则也不会答应跟着她上山。既然你喜欢她，那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个世外化人，享享齐人之福？我愿意跟她一起……”

楚南风纵声狂笑，“薛闻莺，你把我楚南风当作什么了？享齐人之福？别说现在我心里有无衣，就算我没有遇上无衣；没有爱上她，我还是不可能接受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薛闻莺瞅着他，眼睛瞪得老大，“你……你就这么讨厌我？这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楚南风冷哼一声，“不是讨厌，而是没感觉，我对你，从来就没有任何感觉，何来讨厌与喜欢之说？”

薛闻莺连连倒退，“你……楚南风，你果真面冷心冷，我行我素，见死不救啊！”

楚南风握起阙无衣的手，一面说一面往外走。“我承认我是我行我素，见死不救，不过那是因为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救，有些人则是根本没资格跟我谈条件，就像你！”

眼看着楚南风和阙无衣就要离开，突然，薛闻莺握住一把匕首往自己心窝扎去。“楚南风，你回过头来看我！”

楚南风连头也懒得回，大跨步就往外头走！

可阙无衣却回头了，她一眼瞧见薛闻莺手执利刃，吓得忙挣脱楚南风的手，奔回薛闻莺身边！“师父，你不要这样，你不要死，师父！师父！”

就在这时，薛闻莺却伸手将阙无衣拉近自己身边，同时按下山壁上一块突出的石块。

但闻轰隆巨响，乱石纷飞，一瞬间就将洞口封闭住，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而阙无衣就这么和薛闻莺被关在山洞里，生死不知！

“师父，你不要紧吧？你有没有让石头打中？”阙无衣趴在地上，双手抱住小脑袋瓜，小屁股翘得高高的，生怕掉下来的石头会打中自己。

黑暗中传来薛闻莺那冰冷怨恨的声音，“我死了，你岂不是更称心如意？”

阙无衣摇头，爬起身子，摸索着来到薛闻莺面前。“师父，你受伤没有？疼不疼？你放心，楚大哥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救我们？是救你还是救我？或者是我们两个都救？”

“当然是救师父和我啊！”

“你错了！他要救的是你而不是我，他巴不得我快点死，又怎么会来救我？”

阙无衣还是很坚持，而且非常有信心，“楚大哥不是那种人，他或许会见死不救，但他对师父，对我，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楚大哥一定会采救我们的！”

薛闻莺一哼，“楚大哥？到现在你还叫他楚大哥？他是你的亲叔叔，不是你楚大哥！”

“我才不管楚大哥是我的什么人呢！总之，他永远都是我楚大哥，他也答应我可以嫁给他，所以我要嫁给他！”

“你不能嫁给他，如果你不想让他身败名裂，遭受天下的辱骂耻笑，你就不能嫁给他，也不能把你们已经成为夫妻的事让别人知道！”

阙无衣不解，“为什么？”

薛闻莺几乎是用吼叫的，“因为他是你的叔叔，你懂不懂？”

阙无衣还是不懂，“叔叔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楚大哥变成我的叔叔，我就不能嫁给他了？”

薛闻莺快被这天真到几乎愚蠢的小丫头给气死了。“叔叔就是你爹的弟弟，所以你不能嫁给他！”

“爹爹？我有爹爹？那我爹爹在哪里？师父，我爹爹在哪里？我还有没有娘？师父，我有没有娘？”

“你当然有爹娘，而且你爹还是西魏国的皇帝，叫西门靳，你娘，是西魏国的皇后，叫阙曼碌，至于你，就是他们两人所生的小贱种！”

阙无衣丝毫不在意薛闻莺那尖酸刻薄又带刺的话，只是很开心又有点着急、有点不解地问：“既然我有爹娘，那为什么我爹娘不要我呢？”

“他们怎么会不要你？只是他们找不到你罢了！”

“找不到我？”阙无衣似乎懂了，“师父，是不是你把我带走了，让我爹娘找不到我？”

“没错！我就是要报复你母亲那个贱人，就是要报复那对无情无义，眼中只有自己，没有别人的兄弟！”

“师父，我爹娘和楚大哥，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师父的事，让师父很生气很生气，所以才把我抱走出气？”

“对不起我的事？他们何止对不起我？他们欠我的太多太多了。”

于是薛闻莺把当年自己怎么进宫受宠，怎么和阙曼碌争风吃醋，互相斗法，又怎么遇上回宫探视兄嫂的楚南风，怎么爱上年仅十四的楚南风，又怎么被阙曼碌发现，怎么失宠贬为奴隶，怎么偷抱小孩离宫的经过说了出来，听得阙无衣嘴巴张得好大，久久都合不起来。

这些事情她刚刚已经大概听过一次了，只是虽然有听，却听得一头雾水，可现在听薛闻莺蝇蝇道来她才知道，原来师父会把自己抱走，不让爹娘看到自己，是因为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想着，阙无衣趴在地上，对着薛闻鸳恭恭敬敬地磕头陪罪，嘴里嘟嘟嚷嚷说个不停：“师父，对不起，我替我爹娘还有楚大哥向师父陪罪，请师父原谅他们吧！我想他们应该不是故意的，就算是故意的，事情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楚大哥说，生气对身体不好，师父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果一直这么生气的话，病会加重的。万一严重到死翘翘的话，无衣会很伤心的！求师父不要生气，原谅他们吧！无衣在这里向师父磕头，求师父不要生气，绝对绝对不要生气喔！”

薛闻莺诧异极了，这丫头……这丫头竟然向自己磕头道歉？

“无衣，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是我，是我薛闻莺让你从小没爹没娘，从小跟着我吃苦受罪，你知道吗？”

“知道啊！是我的爹娘先对不起师父，所以我代替爹娘来服侍师父几年，让师父消消气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可是……我设计让你和楚南风叔侄乱伦，你也不生气吗？”

阙无衣天真地摇头，“当然不生气，如果不是师父叫我去偷楚大哥的九凤决，我一辈子都不会认识大哥，所以我还得谢谢师父呢！”

“但他是你叔叔……”

她毫无心机地说道：“我才不在乎呢！我就是喜欢楚大哥，就是要嫁给他，即使会死翘翘的话，我也要嫁给他！”

薛闻莺默然了，这丫头善良得教人忍不住心疼啊！

她想起这几年来，自己刻意疏远她、冷落她，甚至不给她东西吃，不教她读书识字，她不但没有丝毫怨恨，还每天开开心心地陪着自己，乖乖地在山上等自己回来，甚至自力更生，到外头抓野兔、摘野果填饱肚子，一点也不怨天尤人！

“无衣，你……你和你娘完全不一样，你比你娘更好、更善解人意，师父……师父对不起你，师父……咳咳咳！”

阙无衣忙扑上前，扶着薛闻莺，“师父，你不要紧吧？你忍忍，我去叫楚大哥快点……”

薛闻莺一面摇头，一面猛烈咳着，“别、别去，无衣，你别去，别去……”

“师父，可是你咳得好厉害……”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薛闻莺一阵猛咳，跟着“哇”一声，大口大口温热的就这么全吐在阙无衣手上！

阙无衣吓得哇哇大叫：“师父，师父，你吐血了，对不对？对不对？楚大哥，你快点来啊，师父吐血了，楚大哥，楚大哥！”

薛闻莺喘息着，紧紧抓住阙无衣的小手，“别叫他，叫了他也听不到，谁教我自作孽，还连累你也跟着被关在这里？”

“可是……师父，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翘翘的，我不要师父死翘翘，我不要师父死翘翘……”阙无衣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掉在薛闻莺手上。

薛闻莺心头一热，这世上，竟然有人会为她掉泪？“无衣，你在为我掉眼泪，为我哭吗？”

“嗯！你是无衣的师父，你就要死翘翘了，我当然会哭。”阙无衣扯着薛闻莺的手，“师父，你等等，我去把石头搬开，叫楚大哥进来！”

说着，她还真跑到洞口，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的搬，也不管这样得搬多久，反正阙无衣就是很单纯地想，只要把石头搬开，楚南风就可以进来了；只要楚南风可以进来，那师父就不会死翘翘了！

看到这个小丫头如此为自己担心，如此尽心尽力想救自己，任凭是铁打的心肠也会软化，何况是看着她长大的薛闻莺？纵使薛闻莺对于西门靳、阙曼碌夫妻有着太多的怨恨，纵使对楚南风又爱又憎，可是在阙无衣这么个纯真善良的小丫头面前，她已然毫无怨恨了！取而代之的，是懊悔、是惭愧、是自叹不如，无怪乎骄傲、冷淡如楚南风会爱上她啊！

“无衣，你过来，师父有话跟你说。”

阙无衣正拼命搬石头，拼命想救薛闻莺，“师父，你再忍耐一下，我马上就把石头搬开了。”

“无衣，听师父说，我记得你娘在还没有人宫册封为皇后时，就已经怀了你，我曾经问过你爹这件事，你爹却只是笑，什么也不肯说。如果你可以活着出去见到你爹娘的话，一定要记得把这件事问清楚，这样一来说不定你和楚南风可以……可以……咳咳咳！”

阙无衣非常非常努力地搬着石头，根本没有听到薛闻莺所讲的这段要紧话。突然，薛闻莺剧烈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

阙无衣见状，连忙丢下石头跑了过采，“师父，你怎么啦？”

同一个时间，一片漆黑的山洞，突然射入一道光芒，原来楚南风命守在山脚下的窦青和侍卫，上山把阻塞在洞口的石头给搬开。

楚南风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奔入山洞便问：“无衣，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

阙无衣泪眼汪汪地看着楚南风，满脸尘土，“楚大哥，师父死翘翘了，师父她死翘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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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西魏国皇城前，一名年约二十八、九岁，相貌极为俊朗好看的年轻男子，领着一名约莫十七、八岁，身材娇小，却极可爱、极动人的小丫头站着。

只见那小丫头嘴巴张得好大，圆溜溜的眼睛直瞪着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皇宫大门。“大哥，这里就是我的家吗？我的爹娘，就住在这里面吗？”

不消说，这出色的一男一女，自然是楚南风和阙无衣两人。

那日薛闻莺伤重死了之后，楚南风便带着阙无衣往西魏国而来，准备将她送还给他的大哥、大嫂，也就是无衣的亲生父母亲。

其实楚南风不想这么做，在他心里面，压根儿就不想管什么叔侄血亲关系，他只想好好疼她、宠她、爱她，给她一个安定的家，让她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他能吗？他可以不计一切毁誉，但他能赔上敦煌九凤的名声吗？他可以不管别人的羞辱，但他可以不顾世人对阙无衣的批评吗？

纵使有千百个不愿意，楚南风还是让窦青先回西魏国报讯，自己再带着阙无衣来见她的父母，毕竟这丫头从小到大吃了太多苦，该让她回到原本属于她的地方。

楚南风勉强一笑，“是啊！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的父皇和母后、还有奶奶和你的兄弟姐妹，通通都住在里面。”

阙无衣嘴巴都快合不起来了，“兄弟姐妹？我……我有兄弟姐妹？”

“当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一共有八个哥哥，四个弟弟，五个姐姐，三个妹妹，一共是二十个兄弟姐妹。”

阙无衣傻眼了！二……二十个兄弟姐妹？她……她居然一下子冒出二十个兄弟姐妹？二十个耶！

“楚大……大哥，我可以……可以住在这里吗？”她结结巴巴的说着，眼睛眨也舍不得眨一下。

也难怪她会如此惊讶，因为她从小就和薛闻莺住在鸟不生蛋，人烟全无的简陋山屋中，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遇到下雨还得拿着桶子接雨水，哪想到会突然间冒出爹娘、二十个兄弟姐妹，及这么一大间的屋子来？

楚南风一笑，眉宇间却布满忧郁，“你当然住这里，你的奶奶、爹娘，还有你的兄弟姐妹都住这里，你自然也得住这里。”

“那楚大哥呢？你会不会跟我一起住？你说我可以嫁给你，既然我可以嫁给你，那我们就得住一起啊！楚大哥你……”

楚南风勉强一扯嘴，“无衣，你听楚大哥说，楚大哥不能……”

这时，皇宫大门突然打开，声声传呼由远而近。“皇上、皇后驾到！”

楚南风眉头皱得更紧，定定瞅着两顶轿子摇摇晃晃摆了过来。

“无衣，你听好了，一会儿见到爹爹，要跪下去叫父皇，见到娘，要叫母后，还要说父皇万岁，母后千岁，知道吗？”

阙无衣一脸不解，“为什么？人又不可能活到万岁、千岁，为什么要说万岁、千岁？如果真的活到奇书网万岁、千岁，岂不成了老妖怪？我才不要这样叫呢！而且为什么要我跪他们？他们又不是师父，我才不跪呢！”

“无衣，你……”突然，从轿子里走出一男一女，不等阙无衣靠近，便上前将阙无衣一把抱进怀中搂得紧紧的，喜悦与欣慰的泪水不住落下。“无衣，我可怜的小女儿，母后总算见到你了！母后总算见到你了！”

阙无衣何尝见过这种阵仗？又何尝被人这样莫名其妙抱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她吓得哇哇大叫，拼命挣扎，“楚大哥，你快来救我，楚大哥，楚大哥……”

可身旁哪还有楚南风的踪影？楚南风不知何时便已消失了踪影！

御花园里传来阵阵的呼喝声和叫喊声。

“咬它，无敌大将军，快狠狠地咬它，对，就是咬那里，用力咬，用力咬，最好把它咬成两段，让这臭蟋蟀，杂种蟋蟀去见它的祖爷爷去！”一个少年激昂的声音喊道。

阙无衣那气愤不平的声音响起：“谁说我的凤凰儿是臭蟋蟀，杂种蟋蚌？凤凰儿，咬死它，再把它的肠子给拖出来吃掉，吃得尸骨不存，连胡须都吃光光！”

一时御花园中只听得加油声、呐喊声、咒骂声四起。

突然，又听到阙无衣嚷嚷着：“你做什么把我的凤凰儿踩死？可恶！你这牛大便，输不起就不要玩！”

那少年也跟着嚷嚷着：“你骂人？你这来路不明的小贱货居然骂人？来啊，大家一起上，打死这来路不明的小贱货！”

说着，还当真一群人围着阙无衣就打。

可阙无衣岂是好欺负的？她从小为了替师父和自己谋口饭吃，在市集中与人扭打斗狠，学了一身不入流，却极为好用的阴狠招数，加上这些日子来，天天憋了一肚子气，此时全数借机爆发出来，所以这些养尊处优的龙子凤孙，哪是素来泼辣、无赖又正在气头上的阙无衣的对手？

一下子不是这个眼睛被打肿了，就是那个脖子被抓出一条血痕；一下子又是那个宝贝的子孙袋被踢痛了，要不就是这个心肝的心窝被捶了一拳，头发被扯掉一大块！

顿时就听到一群皇子、公主们又哭又闹，利落些的，赶紧到父亲和母亲那儿告状，更机伶些的，就干脆一状告到老祖宗那儿，也就是皇太皇太后，算起来应该是楚南风的祖母，阙无衣曾祖母李萏蓉。

“皇太皇太后有令，命十四公主即刻到慈安宫晋见！”

阙无衣正把她的十三哥按在地上，使劲地拳打脚踢，又掐又捏，又咬又捶，完全不把皇太皇太后的命令当作一回事。

“你踩死我的凤凰儿，我要打死你替凤凰儿赔命，我一定要打死你替凤凰儿赔命！”

阙无衣眼睛睁得老大，小拳头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全落在十三皇子身上，揍得他又哭又叫。

“皇太皇太后救命啊！曾祖母救命啊！曾孙儿要被人打死了，曾孙儿要被人打死了！”

阙无衣凶巴巴地吼着：“打死你又怎样？我就是要打死你，谁教你杀了我的凤凰儿？那是我特别抓来要给楚大哥看的，你杀了凤凰儿，就等于杀了楚大哥，所以我要打死你！你叫谁来都没有用，今天我就是要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什么叫谁来都没有用？哪来的不听话、不受教、又没有规矩的野蛮丫头？还不给我拉开，跪下！”

李萏蓉苍老却不失威严地说着，几名太监随即上前架开阙无衣，强将阙无衣按在地上。

阙无衣兀自忿忿不平地叫嚷着：“他踩死了我的凤凰儿，那是我要给楚大哥看的，所以我要打死他替凤凰儿偿命！”

“住嘴！是哀家的曾孙儿重要，还是你养的小畜生重要？”

阙无衣气得浑身发抖，不甘心地仰起头叫着：“当然是我的凤凰儿重要！至少我的凤凰儿不会骂我、不会欺负我、不会打我，不会叫我半夜跪在外头不准睡觉。”

李萏蓉登时脸色铁青，“大胆！给我狠狠掌嘴，好好教教这没规矩的小丫头！”

两名太监踏步上前，左右开弓，对着阙无衣就是甩耳光，打得阙无衣小脸肿得像馒头，嘴角还带着血。

不过她仍旧不服输地喊着：“我就是没规矩，怎样？我就是没有教养，怎样？反正你们都讨厌我，看不起我，既然你们讨厌我、看不起我，那何不干脆把我打死，省得碍你们的眼？”

李萏蓉闻言，气得全身都在发抖，“你以为哀家真的不敢打死你？”

阙无衣一仰头，“你这丑老太婆，丑老妖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老老怪物！难怪楚大哥不喜欢回来，要我是楚大哥，打死我也不回来，免得被你气老、看老了！”

李萏蓉眼前一阵晕眩，气得差点连心跳都停了。

楚南风是她心中多年来的痛，敦煌九凤这四个字在宫中更没人敢提，可这丫头开口楚大哥，闭口凤凰，不但将所有的宫女、太监全改名叫什么凤什么凰，连一只蟋蟀也叫凤凰儿，岂不摆明了要跟她作对！

“你……你这小贱货，你给我好好跪在这里，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叫她起来，就算皇上来也一样！除非她肯来道歉认错，肯好好读书学礼仪，肯乖乖听话，从此不再提老十的事，否则就让她跪死在这儿！小十三儿，到曾祖母这儿来，让曾祖母瞧瞧你伤得怎么样了！”

十三皇子得意洋洋地瞥了阙无衣一眼，脚不点地的跟着李萏蓉离开。

其他人眼见阙无衣又被皇太皇太后处罚，都纷纷讥笑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偌大的御花园，毒辣的太阳下，只剩下阙无衣独自一人跪在地上。

她心里想着，死就死，谁怕谁啊？反正在这里又见不到楚大哥，又成天被嘲笑、被欺负，还不如死翘翘算了。

想到自己见不到楚南风，阙无衣便觉得一颗心好闷好闷，闷得她直想大吼大叫，乱蹦乱跳。

可是不行，在这个鬼地方，别说吼叫了，连说话稍微大声一点都会被指正，更何况是乱蹦乱跳、打架呢？

更教她受不了的，是她每天都被逼着去念书，读那要命的什么经，到现在她还是记不住一首，只记得什么“四杜有角，未愤飘飘，习孵以朝”。但是她也不懂，那四杜是什么样的动物，为什么会长角？既然长了角，又为什么要“飘飘”呢？飘飘是不是会飞？既然会飞，那为什么要“未愤”才飞？未愤是不是代表还没生气？可是一般人不是生气了，力气会更大吗？但这只四杜居然还没生气就可以飞了？难道它长了翅膀？不对啊……既然长了翅膀，又干什么得学习孵蛋？而且还是早上学孵蛋？

还有哪！她每天都得写字，写得她手指都肿了，却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好，只会写一个“衣”字。

不过真正教阙无衣难受的，不是读书、写字，也不是这里头一大堆像牛毛的规矩，就算每天都被欺负、被骂，被那个老老老太婆罚跪责打也无所谓，反正她从小到大，被打得还不够多吗？

她真正难过的，是她见不到楚南风，而见不到楚南风也就罢了，因为他说过他不喜欢这里，她自然见不到他，可是她居然连他的名字也不能提，甚至连想都不能想，这可教她受不了！

她最喜欢、最爱、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她的大哥楚南风啊！可是她竟然连想都不能想，提也不能提，这是为什么？

更教她想不透的，是楚南风为什么突然不见了？为什么突然把自己丢在这个鬼地方，不要自己了？这里虽然好，有吃、有住、有人服侍，连洗澡、穿衣服都有人跟着，但是却没有楚南风！光是这一点不好，就足够让她闷到心里发慌了！

楚大哥，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看无衣？无衣好想你，你知道吗？无衣在这里，每天都被欺负、被嘲笑，你知道吗？现在全世界会对无衣好的，只有大哥你了，会真正关心无衣的，也只有大哥你了，可是你为什么不来接无衣呢？难道……就因为你是无衣的叔叔，就再也不要无衣了？

阙无衣想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她虽然还是不认得字，不会写字，但上了两个多月的课，也渐渐知道什么叫作伦常、礼教，也知道楚南风为什么会说他们的叔侄关系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但她还是好想他啊！即使他是叔叔，她还是好想他啊！只要可以见他一面，只要可以再和他说说话、撒撒娇，就算会死翘翘，就算会被天下人歧视、辱骂，她也甘心啊！

阙无衣想到这儿，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楚大哥，你在哪里？无衣好想你，无衣好想你啊……哇！”

自从阙无衣进宫后，几乎不掉眼泪的，即便被那些兄弟姐妹们和李萏蓉欺负得她还是不哭，可现在她却哭得那么伤心，只因为楚南风不要她了，只因为楚南风不再来看她！

阙无衣哭着哭着，突然咚一声，身子歪歪倒下，晕了过去。

她这一倒下，一条潜藏在树上很久的白色人影匆匆忙忙跃了下来，直奔阙无衣身边。

这条白色人影正想抱起阙无衣时，几名宫女走了过来，“哎呀！十四公主昏倒了，快，快禀告皇太皇太后，说十四公主昏倒了！”

这条人影见状，身形极快地隐人花丛中，看着几名宫女七手八脚地抬走阙无衣。

阙曼碌焦急地在佾和宫中走来走去，一旁坐着的是李萏蓉。

李萏蓉蓦然说道：“皇后，不是哀家要说你，老十随随便便找了个丫头回来，说是你当年掉了的女儿，你怎么就信了呢？”

阙曼碌一怔，慌忙地跪下，“老祖宗，十弟并没有随随便便，他是有证据的，而且薛闻莺自己也承认当年是她抱走小无衣的。”

“薛闻莺说的话有几两重？能信吗？当年老十才十四岁，她就能和他搞出那种不要脸的事情来，现在当然也可以和老十联合起来，随便找个丫头来充数。”

“十弟没有随便找，十弟也不可能和薛闻莺联手，他讨厌薛闻莺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和她联手？况且无衣身上也有十弟当年为她打造的金锁片，所以错不了的！”

“金锁片到处都有，怎能凭金锁片就认定这稀奇古怪的不识字丫头，是我天家血脉？”

“老祖宗，孙媳真的可以确定无衣就是当年失踪的小琼莹，因为她……”

“因为她几乎和年轻时的皇后长得一模一样，这可是谁也骗不来的！”声音传来，西门靳高大的身躯随即踏入。乍见丈夫来到，阙曼碌脸色喜色一现，“皇上，你来了？”

西门靳点头一笑，朝着李萏蓉行了个礼，“老祖宗，听说小无衣又惹您生气了？”

李萏蓉哼了声，“何止惹我生气？那丫头根本就是存心要把我气死！”

西门靳陪笑道：“怨不得老祖宗生气，那丫头确实野了点。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她从小在外头吃苦，难免学了些坏习惯。所以孙儿想，把小无衣接到我那儿去住，让孙儿亲自来教她，也免得老祖宗生气，不知老祖宗以为如何？”

“不成！不管各嫔妃所生为男为女，一落地后，就交由皇后来带，这是皇室中的规矩，岂能因她而打破？”

西门靳说道：“既然如此，那孙儿谨遵老祖宗教诲，把无衣交给皇后管教，因为她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把她交给皇后，是最好不过了！”

李萏蓉一愣，没想到西门靳竟会如此顺着竿爬。

她正想着该如何拒绝时，太医走了出来，“见过老佛爷、皇上、皇后娘娘！”

阙曼碌忙问道：“无衣怎么了？她不碍事吧？”

太医一恭身，脸上神色有些奇怪，“十四公主很好，她没什么事，只是……”

“只是什么？你说啊！”阙曼碌着急问。

太医还是有些犹豫，“十四公主是没有病的，只是她有……喜脉。”

阙曼碌—愕，“喜脉？你是说……无衣她……怀孕了？”

太医满脸尴尬，“是，十四公主有喜了！”

西门靳脸色一变，“胡说八道！无衣是个还没有出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有喜？是不是你弄错了？”

看到皇上生气了，太医忙往地上一跪，“臣也以为自己弄错了，所以又看了几次，十四公主确实是有喜了。”

西门靳和阙曼碌同时愣在当场！

怎么可能？一个还没有出嫁的小姑娘居然会有喜？一个入宫后，连宫门都没踏出一步的小公主，怎么可能怀上孩子？难道……她在还没有入宫前，就已经……此时，李萏蓉那充满威严与怒气的声音响起：“王中汉，你确定你没有诊错？”

这名叫王中汉的太医忙磕头，“臣再三确认，确定无误。”

李萏蓉一仰头，“那好，皇帝，你说这该怎么办？”

西门靳也不知该如何说话了，“孙儿……孙儿……”

李萏蓉说道：“我这一生辛勤劳碌，所为的，就是维持我们西门一氏的稳定、强盛与颜面，想不到现在居然让这小丫头给坏了？不许，我绝对不许有这种事发生！来人！”

几名太监立即跨了出来，“在！”

“去把十四公主给我架来！”西门靳和阙曼碌脸色同时一变，还来不及阻止，阙无衣便已经被人架了出来，她嘴里兀自乱七八糟骂着：“你这臭老太婆，你抓我出来做什么？我睡觉睡得好好的，你把我抓出来做什么？”

李萏蓉冷眼看着披头散发，形容极为苍白狼狈的阙无衣，“我问你，你肚子里的孩于是谁的？”

阙无衣愣住了，“孩子？你说我肚子里的孩子？”

“是啊！刚刚太医诊断，说你有了孩子！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居然有了孩子？这是何等的荒唐，又是何等下贱无耻的事？说，这孩子是谁的？”

阙无衣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一心只想着，她有宝宝了？她有楚大哥的宝宝了！这宝宝是她和楚大哥的，这宝宝是她和楚大哥的！

眼看得不到回答，李萏蓉又问；“我在问你话你没听清楚吗？这孩子是谁的？你是和谁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

阙无衣一仰头，圩得意又好神气地说道：“楚大哥的！这个宝宝，是我和楚大哥的宝宝！”

这下轮到李萏蓉愣住，“楚大哥？你是说……楚南风？”

阙无衣骄傲地点头，“没错，这是我和楚南风大哥的宝宝！”

在场所有人顿时全睁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她……她居然和楚南风有了孩子？楚南风不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吗？而她居然和他有了孩子？这岂不是……乱伦？

李萏蓉顿时怒气横生，“皇上，这老十真是你的好弟弟，居然和自己的亲侄女做出这种丑事来？你说该怎么办？”

西门靳脸色有些奇怪，似乎并不惊讶也不生气，“老祖宗，其实这件事……”

李产蓉一摆手，“没什么好说的！我今天要替我西门皇族清理门户，你不会反对吧？”

“老祖宗！”

“来人，去准备一帖打胎药，把孩子打下来，然后把这小丫头关进地牢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阙无衣登时气得又蹦又跳，指着李萏蓉鼻子便骂：“你为什么不自己吃打胎药？你已经老得生不出宝宝，就嫉妒我可以和楚大哥有宝宝吗？告诉你，要吃你自己吃，我才不吃呢！”

李萏蓉冷冷一笑，“是吗？这么说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打掉这孩子了？”

阙无衣双手抱着小肚子，下意识地保护着还没出世的宝宝。“你为什么不打你自己的小孩，为什么要打我的？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的小孩都死光光了，没得打，所以才打我的小孩出气，对不对？”

这话说得又准又毒，更一语戳中李萏蓉年轻丧夫守寡，中年丧子的悲痛，气得她浑身乱颤。“很好！皇上，皇后，你们也看见了。这丫头是何等的伶牙俐齿，又是如何不遵守皇室规矩，败坏皇室门风，所以怨不得我心狠手辣！来人，把这丫头拖下去，活活给我打死！”

“死”字才刚出口，几名太监已经上前准备要架起阙无衣往外走，突然，一条白色人影晃过，现场顿时响起大监的哀号声，以及阙无衣又惊又喜的嚷嚷声。

“楚大哥，是你？”来的人，正是阙无衣朝思暮想的楚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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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抱着楚南风，阙无衣哭得浙沥哗啦，抽抽噎噎，一张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还不忘边告状：“哇！楚大哥，我总算见到你了，无衣总算见到你了！如果再见不到你，我真怕我会被他们欺负得死翘翘了，连宝宝也被他们弄死翘翘了！哇！”

楚南风搂着她，满脸的心疼与好笑，这丫头以为他什么也不知道吗？一个人独自把七、八个皇子，三、四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公主给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还说被欺负得快死翘翘了？

不过说她被欺负，那倒也不假，挨耳光、罚跪、罚背书、罚写字都有，不准她出门到处乱玩、不许她和太监们赌博吃酒也有，只是说到死翘翘嘛……这好像还有点……

阙无衣可不知道楚南风一直都在暗中偷偷注意着她、保护着她，只是很满足很高兴地抱着楚南风，指着脸色已经铁青的李萏蓉告状。“楚大哥，就是这个丑老太婆，她一天到晚欺负我，十三哥他们背不出书，她罚我，十三哥做错事，她也罚我，像刚刚，十三哥踩死我要送给你的凤凰儿，她不责怪十三哥的错，却跑来打我，还说要弄死我们的宝宝。楚大哥，你打她替我出气！”

楚南风摇头，“不成，无论她再怎么蛮横不是，再怎么不明事理，她还是我的亲祖母，也是你曾祖母，所以不可以这样说话，懂吗？”

这话听起来斯文儒雅，却比阙无衣的话更狠更毒，直指李萏蓉是个老眼昏花，不辨好坏，不明事理的老糊涂！

精明如李萏蓉，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暗讽？

她冷冷道：“好一对卿卿我我的叔侄，皇上，这就是你一心宠爱的女儿和弟弟，嗯？居然就在我面前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来？到底要脸不要脸？”

西门靳脸色一变，“皇祖母，其实……”

楚南风一抬手，制止了西门靳的话，“大哥，让我来说，免得你为难！”

他上前，向李萏蓉行了个礼，“孙儿见过祖母，向祖母请安！”

李萏蓉头一仰，尖酸刻薄地道：“不敢，我怎么敢接受堂堂敦煌九凤的昱天请安？别折煞我了！”

楚南风一笑，“祖母，我知道您仍为当年母后送我去敦煌的事生气着，不过孙儿今天来，不是为了当年的事，而是想为无衣讨公道。”

李萏蓉眼睛一瞪，“讨公道？大家听听，这是什么话？居然要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讨公道？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见不得人了！”

“祖母，您为什么要说无衣来路不明呢？其实，您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世，不是吗？”

李萏蓉一愣，“你……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楚南风从怀中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手掌心，“这是一枝金牌令箭，上面写着如朕亲临，底下却有慈安宫三个小字，我想，这应该是祖父当年赏给祖母的吧？”

李产蓉脸色一白，“那……那又如何？”

“祖母，您知道孙儿这金牌令箭，是从谁身上拿到的吗？”楚南风顿了顿，说出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名字。“薛闻莺！”

登时，西门靳和阙曼碌双双诧异出声：“薛贵妃？她怎么会有这金牌令箭？难道她……”

楚南风朗声道：“大哥，事到如今，你还想不通吗？堂堂一个贵妃，怎么可能莫名其妙从宫中失踪？尤其她还是一个被贬为奴隶的贵妃，身受众多太监的监视，更不可能带着一个四岁的小公主同时失踪，除非……”

阙曼碌立即猜想到个中原因，霎时刷白了脸，“十弟，你是说……祖母她派人将金牌令箭送给薛贵妃，让薛贵妃带走无衣，是不是？”

楚南风点头，“没错！正是咱们伟大的皇祖母，亲自派人将这金牌令箭拿给薛闻莺。要她将无衣带出宫杀害，理由正是为了无衣的身世。”

李萏蓉的脸色难看极了，“你……你有什么证据证实是我做的？”

楚南风一笑，“证据？你派在中途劫杀我和无衣的人已经招供了，难道还需要证据？”

“那又如何？即使证明这事确实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我也只不过是为了保有皇家血统的纯正，剔除掉那外来的野种罢了！这样做，难道有什么错吗？”

“当然没错，你所做的一切，统统都没有错！错的是我不该将无衣交给她的父母，我以为让一直渴望有爹娘的小无衣，回到大哥、大嫂身边才是对的，想不到却险些害死她；所以我今天来，就是要来带她走的！”

阙无衣一听，顿时高兴得大嚷大叫：“楚大哥，你真的要带我走？不再离开我，不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楚南风点头，“没错，无衣，楚大哥已经来好几天了，只是想看看你到底好不好，过得快乐不快乐，没想到，却看到你为了一只小蟋蟀和别人打架，还为了宝宝差点没命，所以楚大哥决定要带你离开，永远不再回来了。”

阙无衣扑进楚南风怀中，小脸在他身上磨磨蹭蹭的，“楚大哥，楚大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带我离开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楚南风低头冲着她一笑，“那好，我们走吧！一会儿我帮你好好把把脉，看看身子，嗯？”

阙无衣开心地点头，“嗯！我们走！再也不要住在这种不能大嚷大叫，又有一堆臭规矩的臭地方了！”

两人手牵着手，就要往外走。

这时，李萏蓉说道：“不准走！你们谁都不准走！我绝对不准你们两个败坏我西门皇室的门风！来人，统统给我拿下，送地牢监禁。”

楚南风微微一变脸色，老实说，在大哥面前他实在不想使出放毒的手段，但这个老太婆却固执奇书网得很，如果不使出非常手段，只怕他和无衣都难以平安脱身。

突然，西门靳的声音响起：“住手！谁敢伤害朕的宝贝女儿和南弟．朕就砍他十族！”

这么一声令下，所有已经上前准备抓人的太监、侍卫，纷纷僵在当场，动也不敢动。

李产蓉气歪了脸，“皇上，你……”

西门靳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祖母，事已至此，如果再继续往下扯，只怕会更损天家颜面。”

“皇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人伦之常，骨肉亲情，是世间最难得最美好的事，孙儿不希望连这么一点兄弟、骨肉之情都没有。”说着，西门靳一挥手。“来啊！送皇祖母回慈安官。从今以后，没有朕的号令，你们谁再到皇祖母那儿搬弄是非，说三道四的，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皇上，你……”

西门靳根本懒得理她，“孙儿恭送皇祖母回宫！”

楚南风赞赏地点点头，“这才是我的好大哥，西魏国的好皇帝。大哥，咱们就此别过，有空到凤宫来，咱们兄弟再好好聊聊！”

他牵起阙无衣的手往外走，阙曼碌从后头追了上来。“十弟，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楚南风接过阙曼碌递来的一封信，“嫂子，这是……”

阙曼碌道：“你看了就知道，总之，嫂子祝福你和无衣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随即，阙曼碌走向阙无衣，“无衣，让母后抱抱你，好吗？”

阙无衣瞪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好像，却有点陌生的娘亲。

眼看阙无衣动也不动，阙曼碌显得有些失望，“你不肯？也难怪你不肯，因为这些日子来，你确实受了委屈，母后虽然知道，却是身不由己，帮不上忙啊！无衣，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似懂非懂，所以，你要多读点书，听十弟的话，不要再和人打架了，嗯？还有，这是母后前几天熬夜为你织的衣裳，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她一挥手，两名宫女抱着两包东西上前递给阙无衣，阙无衣愣愣地接了过来。

阙曼碌握着阙无衣的手，“无衣，你就要做娘了，母后既不能待在你身边陪着你，也不能教你做一个母亲所该做的事，因为我自己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可是母后还是要祝福你，也希望你做了娘以后，不再淘气、不再赖皮，以往那些不好的习惯、口头禅，统统都改了，做一个像样的娘，嗯？”

阙无衣怔怔地点头，抱着两大包的衣服，跟在楚南风身后走。

突然，阙无衣将包包放在楚南风手上，回头扑进阙曼碌怀中，“娘，娘！”

“大哥，你看我穿这样好看不好看？”

客栈中，阙无衣头绾着一窝丝杭州攒、翠梅花钿儿、金钾钗梳、海獭卧兔儿，上穿白绫袄儿、绿遍地金比甲、下着大幅湘纹裙子，看上去既娇美又可爱，动人极了。

这是阙曼碌为阙无衣准备的衣裳，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美的衣裳，而且还是她的娘亲亲手做给她的喔！所以阙无衣好高兴，一到客栈，立刻跑去一套套换穿给楚南风看。

正在看信的楚南风点点头，对着阙无衣伸出手，“过来，让楚大哥抱抱。”

阙无衣开心地扑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楚大哥，我好想你喔！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又臭又闷的鬼地方呢！”

楚南风揉揉满是抱怨的小丫头，“什么又臭又闷的鬼地方？普通人想去还去不了，你可以住在里头，还嫌那里臭又闷？”

阙无衣舒服地赖在他身上，振振有辞地道：“当然又臭又闷，整天听着她们讲谁得宠谁失宠，讲一堆比牛毛还多的规矩，还不臭又闷吗？而且在那里又见不到你，实在无聊透了。大哥，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你不知道我会很想你吗？”

“我当然知道你会想我，但是那时候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把你交还给大哥和大嫂啊！只是想不到这样做却差点害死你。无衣，对不起，你会怪楚大哥吗？”

阙无衣顽皮地抵着他的鼻子，“如果你答应我，从此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那我就原谅你。”

楚南风凑过嘴，温柔地吻吻她，“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了。”

“即使别人说你是我的叔叔也一样吗？”

楚南风一笑，搂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无衣，你现在知道什么是叔叔了吗？”

阙无衣点点头，“知道了，叔叔就是爹的兄弟，是有同样血缘关系的长辈。可是又如何？我就是喜欢楚大哥你，才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叔叔呢！”

“要是我真是你的叔叔，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反正我就是要跟着你、陪着你，连宝宝都会跟我一样。”

这么简单明了的答案，从阙无衣口中说出，不知为何，却让楚南风感动得眼眶有点红。

他吻吻她，心里想：傻丫头！这要承受多少世人的歧视眼光，又需要多少的过人勇气，而她，却这样简简单单说了出来，真不知她是聪明还是笨！

他说道；“无衣，我不是你的叔叔。”

阙无衣无所谓地点头，“好啊，反正不管你是不是，我就认定你是我的楚大哥。”

楚南风觉得有点好笑，“傻丫头，我是说我们两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听懂了吗？”

“为什么没有？那个丑老太婆还说我败坏门风，要杀死我和宝宝呢！为什么你现在又说没有？”

楚南风拿出那封阙曼碌写的信，“这是你母后的信，你瞧瞧。”

阙无衣别过脸，“不要，我最讨厌读书看字了，楚大哥，你告诉我娘的信写什么，好不好？”

“你母后说，你是她还没有入宫受封为皇后前，就已经怀了的孩子，你的亲爹是前朝宰相的独生子，叫凌云，因为生病，还来不及娶你母后进门就死了。”

“可是这样皇帝爹爹怎么还肯娶她做皇后？皇帝不是一向都很挑剔的吗？宫里规矩又这么多，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皇帝是很挑剔，但我的皇帝哥哥却一点也不挑剔，因为他看中的是你娘的才干贤德，完全不在乎她先怀了别人的孩子。不过祖母那儿就不一样了，她知道这件事后，处心积虑扶植薛闻莺，想取代皇后嫂子的地位，想不到因为我的关系，反而让薛闻莺被废。后来，祖母就干脆把金牌令箭给薛闻莺，叫她偷偷带着你离宫，想把你害死。”

“可是师父没有害死我，她还把我养大了。”提到薛闻莺，阙无衣仍旧有点难过。“对了，楚大哥，你怎么知道师父身上有金牌令箭？我在师父身边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呢！”

“那是你师父告诉我的！’

“师父告诉你的？师父已经死翘翘了，还能告诉你啊？”

“当然是她还没断气时告诉我的。”于是楚南风将在山洞中薛闻莺临终前所讲的话对阙无衣说了一遭。“若不是你师父临终前说出祖母的事，我也想不到你的离宫居然和祖母有关。”

“既然知道和那个臭老太婆有关，你还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侄女，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爱你，该不该带着你远走高飞，只好先把你交还给大哥大嫂，让自己先冷静一下。”

“那后来，你又为什么会来救我？”

“因为我想你，很想很想你，所以就偷偷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哪知道却刚好看到你和人打架，还为了宝宝的事和祖母大吵一架。”他捏捏她的小鼻子，“你啊！真是胆大妄为，不怕楚大哥一时来迟，救不了你吗？”

阙无衣好神气地道：“我才不怕呢！我相信楚大哥会来救我，我怕什么？”

楚南风听着，心头忍不住揪了起来，这丫头对自己的心一直那么如一、坚定，反观自己呢？却差点亲手将她送上死路。

他早该知道，以她的个性，根本不适合皇宫那种地方，那种地方连他都嫌气闷，何况是活泼纯真如她？说来说去，还是他太缺乏爱人的勇气，才会差点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

想到这儿，他暗暗吁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九风块递给阙无衣。“无衣，这九凤决你收下。”

阙无衣接过九凤决，摇了摇头，又还给楚南风，“不要，这九凤决好珍贵，我不要拿，免得掉了，那样我会难过的。”

楚南风哑然失笑，“不会掉的，况且这是敦煌九凤的规矩，一旦嫁娶了，就得把九凤决送给夫婿或妻子。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得把九凤决给你，来，我替你戴上。”

阙无衣乖乖地让楚南风为她戴上九凤决，然后又很小心地塞进衣服里头。“楚大哥，娘给的衣服还有很多件，我再去换几套衣服，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楚南风摇头，“不好，我现在只想和我的妻子亲热，不想看她换衣服。”

阙无衣脸上一红，“可是人家好喜欢娘给的衣服，真的好想穿穿看嘛！”

楚南风搂过她倒在床上，“不急，先解决我的事，再来解决你的衣服。”

“那宝宝呢？”

楚南风一拍额头，“宝宝？我居然忘了宝宝？快，把手给我，我帮你把把脉。”

阙无衣摇头爬了起来，满屋子乱跑，“不要，我要先换新衣服，然后再做宝宝的事，最后才是你的事。”

楚南风忍不住笑了开来，“我排最后？好啊！你居然把我排最后？看我怎么处罚你！”

阙无衣扮了个鬼脸，满屋子绕来绕去，嘴里嚷嚷着：“楚大哥坏，成天只想着自己的事，都不管宝宝！宝宝，你好可怜，只有娘想到你，你的爹都不想你喔！甚至还会忘记你喔！宝宝，我们不要管爹爹了，咱们这就去凤宫，看看久闻大名的敦煌宫长什么样子，好不好？”

说着，还当真往外跑。

楚南风简直哭笑不得，这丫头居然跟宝宝告状，还想和宝宝连成一气？这是什么跟什么？不行，他得赶紧上前安抚宝宝才行，省得到时候他们娘儿两个顽皮鬼联手对付他一个，那他岂不是亏大了？

想到这儿，楚南风胡乱收拾了行李即追上前。“无衣，跑慢点，当心动了胎气。”

阙无衣开开心心地投入他怀中，“不会的，宝宝很开心，我也很开心喔！”

“好，你开心就好，我们这就回家吧！”

“回家？回什么家？”

“当然是臭凤凰的家，那是我长大的家，也是你的家。”

阙无衣用力点点头，“嗯！楚大哥，我们回家！回你长大的家，回在敦煌的臭凤凰家罗！”

终曲

一处绿草如茵的山坡上，但听得一个女子边采药，边嘟嘟嚷嚷念着：“四杜有角，未愤飘飘，习孵以朝。四杜有角，未愤飘飘，习孵以朝。楚大哥，这四杜是什么动物啊？它头上是不是有长角？既然长角，那它是不是也应该有长翅膀？不然为什么每次它不用生气就可以轻飘飘的飞起来？那它飞起来做什么？是不是要学怎么孵蛋？可是它在天空飞来飞去，要怎么孵蛋啊？孵蛋不是要窝在小窝窝里才能孵吗？为什么这个四杜可以在天空孵蛋？而且还是要早上孵蛋？”

这时，一道低沉好听的男子声音传来：“这四杜，是古时候一种头上长角，背上长翅膀，专门惩罚坏蛋的神兽。它一看见坏蛋，只需要拍拍翅膀，就可以把坏蛋赶跑，连生气发火的时间都省了。而且因为它力气很大，怕把小宝宝住的蛋压坏了，所以就在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把蛋抱在怀中，飞到空中孵蛋。”

那女子又问：“那它孵蛋做什么？”

男子一笑，“当然是为了再多几只和它一样的神兽，好把天下所有的坏蛋都捉来揍一顿啊！”

“那它是不是会帮我把那些住在大房子里，每天都欺负我、嘲笑我的坏蛋抓来揍一顿？”

男子凑过脸，在女子小嘴上轻轻一吻，“这不需要四杜出马，只消你楚大哥我在，那些人就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了，哪还敢欺负你？”

女子“喔”了一声，似乎男子的解释终于解开了她隐藏在心中多时的疑问，于是开开心心地继续跟在男子身后采药。

这时，只听得男子低声吟唱着——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犹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帻镳镳，翟芙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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