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屠》全集

作者：阿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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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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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狼子

泉州靠海，虽然暑气未退，但日落后海上凉风一送，这座滨海府城便多了些许清爽。不过对谋生计的人来说，这风在清凉之外又有另外一层重要意义：季风南来，通往日本的海上道路也就通了，要扬帆的人都得赶紧，若是能筹到本钱，冒着海禁一个来回，就足够十年享用了！

海风从南而来，政策自北而下。福建消息灵通一点的士绅巨贾，最近都在传说朝廷关于东南沿海的政策又要改变了，至于究竟会不会改变，会有什么改变，却是谁也说不清楚。东门庆的外公——泉州大儒林希元在这个敏感时刻动身前往福州，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在揣摩着林希元这次前往福州是要去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但林希元从福州回来后便闭门谢客，大家见不到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就是林希元的外孙——这次侍奉他前往福州的东门庆。

东门庆回到泉州这天刚好家里给他设宴庆贺他和弟弟东门康中了秀才，四方宾客齐至，除了要奉承奉承东门家以外，也是希望探一探东门庆的口风。谁知道东门庆酒量甚宏，嘴巴却密，当天喝得醉醺醺的也没吐露半句和林希元有关的话来。众宾客无法，只好罢了，第二日又听到了东门家的二公子东门度、三公子东门序相继出门的消息，大家这一来更紧张了，认为北京方面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否则林希元和东门霸不会接连北上。甚至连大海商（也是大海盗）许栋、王直在泉州的代理人也坐不住了，递了帖子求东门霸接见。

东门霸接到帖子的时候只有四子东门庆和五子东门康在跟前，便把这兄弟俩叫了来，将帖子给他们看了，东门庆说：“他们后天要来？可爹爹不是明天就要赶去福州见大哥么？”

“不错。”东门霸道：“我料他们是要来下礼，同时探听一点消息。你大哥这次特地抛下京城吏部的事情回福建，一定是有大事，我不能不去。老五我会带去，家里的事情由你作主，许栋王直派来的人也由你来接待。”

东门庆虽然才十八岁，但已经不是第一次当家了，当下也不慌张，便问接待许栋王直派来的人该用什么态度，东门霸说：“他们的势力还上不了岸，所以得奉承我们。再说我三年前曾救过许栋，他派来的人向来客气，但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若他们要想求我什么事情，都等我回来再说。但他们若想求你外公什么事情，当场就得回绝。你知道你外公从来不理会这些事情的。”

许栋、王直是纵横海上的大豪，同时也是朝廷通缉的巨寇，林希元身为东南大儒若和他们沾上关系那便水洗不清了，这一点东门庆如何会不明白？而东门霸显然对这个儿子也挺放心，交代了事情后第二日仍按预定计划出发。

东门庆在东门霸面前一直乖巧顺从，等他老子一出门，他的脸就惫懒了几分，甩了甩衣袖进门，到园子里葡萄架下闭目养神。管家东门安上前请教府里的事情该怎么安排，东门庆瞪了他一眼说：“照旧！”东门安不敢惹这个四少爷，答应着去了，他的儿子东门高却留了下来——东门高是东门家家养的下人，和东门庆同岁，从小和东门庆一起长大，很多事情东门庆连父母都瞒却不瞒他。

东门庆眯了一会，忽然睁开眼问东门高：“咱们家还有处女没？”

东门高说：“没了。”

东门庆皱了皱眉说：“之前不是才进了一批侍女么？这么快就都破了？”

东门高说：“少爷你忘了，当时刚好你和五少爷要进考场，要图个吉利，就把那批人最好的两个挑了出来，少爷你自己要了一个，另外一个让我送到五少爷房里。剩下的四个都长得很粗鲁，就算还没破只怕少爷你也不要。”

东门庆哦了一声，想想也觉得是，女人进了东门府两个月怎么还可能干净呢？但他转念一想，叫道：“不对！老五当时脸嫩，下不了手！这件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是，五公子是没下手。”东门高说，“不过第二天那丫鬟被二公子瞧见了，所以……”

东门高也不用再说下去东门庆就明白了，心想既然被东门度看见那就什么三贞九烈也保不住了。十八岁正是欲望最盛的年纪，东门庆从跟林希元到福州至今都没空隙泻火，这时摸了摸裤裆，觉得里面涌下涌下的，实在坐不住，就让东门高去把上次挑剩下的四个叫来，那四个丫鬟过来后东门庆一看就觉得倒胃口，心想：“这样的货色，怪不得我上次没要她们。”就把她们给打发走了，撇了东门高往东门府深处走。先到他亲娘林夫人处，在门外张望了一下，见林夫人正在念佛，觉得没法对她的丫鬟彩鹃下手，便也不进去了，转身去巡姨娘们的院落。

东门霸除了正室林夫人外还有十二房妾侍，东门庆一一巡过去，从二姨娘到七姨娘都人老珠黄了，她们所在的房间院落东门庆正眼也不瞥一下，到了八姨娘的房前，想了想没进去，直东门霸的第九个小妾戴巧儿所在的养淑院才停了下来。

戴巧儿是东门霸的第九房姨太太，今年二十八岁，进门有十年了。当初才进门时极为专宠，以至东门霸有两三年没近其他女人。后来东门霸渐渐腻了，又纳了几房新人，但隔三差五的还会到她这边来。东门霸年轻时城南的李铁嘴曾给他断过命，说他一生有八子二女，六子成人，果然东门霸在第七房小妾给他生下第八个儿子后，虽然精力尚旺，但再没有妻妾得过身孕，戴巧儿服侍了他十年，如今也是膝下空空。

在所有姨娘里东门庆和戴巧儿最熟，从她进门开始就喜欢和她玩——当时东门庆才七八岁，有时候玩累了就直接在戴巧儿房里睡，府上也没人多想，只说是四公子和九姨投缘。后来东门霸渐渐冷落了戴巧儿东门庆还是偶尔会来，刚好那时东门庆情窦渐开，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一不小心就烧了起来。因戴巧儿是自己第一个女人，所以在东门庆心中她与别的女人不同，时常会惦记着她。

这养淑院东门庆是熟门熟路，这时踏着黄昏的颜色，闪进门来，戴巧儿的贴身丫鬟桂儿见到他吓了一跳：“大白天的，你怎么就来！”

东门庆随后摸出一盒上好的胭脂赏给她，调笑了她两句，用两只手指去抬她的下巴，被桂儿推了他一把说：“行了行了，这些疯话胡闹，和九娘说去闹去。”自己却出门去，将门带上，拿了个绣花架子，且绣花，且把风。

东门庆便要进屋里去，进门前先与鹦鹉调戏两声，门内的人听见声音打开门，却是一个嘴边长着一颗美人痣的少妇，她的身材虽然有些矮小，五官却十分精致，胸脯也相当丰满，这个少妇便是东门霸的第九房小妾戴巧儿。此时戴巧儿脸上化了淡妆，头发微见散乱，见到东门庆又赶紧将门阖上，隔着门说话，问的也是那句：“大白天的，你怎么就来了！”

东门庆道：“老头子都走了。现在全府上下由我作主，我想怎么，就怎么，还怕什么！”说着硬推开了门进去。

戴巧儿拦不住他，背过身去哭了起来：“你以后别来了好不好？都怪我……当初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诱惑你……”

她还没说完，东门庆已经从背后拢了拢她有些散了的头发，摸出一支簪子来说：“这支簪子，是缅甸的上好翡翠，运到应天府，一抱大的翡翠琢出个拳头大的翡翠之精，再琢成如今这指头大小，甚不易得。”说着便帮戴巧儿梳头簪上：“刚好给巧姨拢拢头发。”

戴巧儿全身剧震，软倒在东门庆怀里，东门庆抱了她就地横放，戴巧儿全身动弹不了，却仍然抗拒着说：“庆官，别……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早晚会出事的……”

东门庆整个儿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既喘不过气来又觉得全身舒坦，不知不觉就环住了他的腰，两人扯了衣服，赤裸裸滚在一起，呼吸都急了起来。

戴巧儿叫道：“庆官，别，别……我毕竟是你姨娘！”

但她越这样东门庆就越兴奋，叫道：“什么姨娘不姨娘的！天底下除了我老娘，没什么女人上不得的。”胯下再忍不住时，便咬着戴巧儿的耳垂问：“先品萧，还是就舂臼？”戴巧儿万分不愿，却还是咬着牙呻吟，东门庆在她的樱唇上亲了一口便舂起臼来。两人对彼此的身体反应都极熟，臼虽陈年，胜在留有第一次的回忆，杵不但坚，更妙在每下都撞在戴巧儿的需要处。不知多久，戴巧儿红潮满面，就像要死了一般，忽然觉得东门庆的两股缩了缩，忙叫道：“别留在里面！”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抱住了他哭道：“你每次都这样！也不想想我的难处！”

东门庆吻干了她的眼泪说：“反正从来没出过事，怕什么。”

当晚就在戴巧儿房里休息，第二天起来意犹未尽，有心叫桂儿进来一起玩，戴巧儿叫道：“你就饶了她吧！”结果桂儿自己跑进来了，东门庆笑道：“看！她自己想了！”桂儿听到这疯话吓得跑到门外说：“庆官，你房里的球童来报，说安管家有急事找庆官。”

东门庆道：“不理他！”

戴巧儿却劝道：“来日方长，你爹现在是把整个家交给了你，万一真是急事，误了事会妨了你的前程。”

东门庆这才道：“好，那我去去就来。”

一出门，只见一大早的空中就风云变色，似有暴雨欲来之势。他回到自己的居处庆祥居，管家东门安已经派人来请了他三次，最后干脆派了他的儿子东门高来请，东门庆问有什么事情，东门高回道：“有个叫姚大总的，听说两位少爷取了功名，赶着来送礼，我爹说老爷、二公子、三公子都不在，自然是四公子作主，就让我来请四公子去见见。”

东门庆就知道这姚大总多半是大海商许栋的人，这番来多半是替海上众人送礼来了，就说：“知道了。你带他到东偏厅去，我在那里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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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海商们的礼物

东门庆来到东偏厅，早有三个人等在那里，其中两个是东门安、东门高父子，另一个却不认识。一进门，东门安引见，那汉子果然就是姚大总，这次来却是替大海商许栋、王直下礼来了。

东门庆致歉道：“家父出去了，一时半会怕回不来，却让姚先生空走了一趟。”

许栋、王直都是徽州人，徽州商人是儒商的代表，虽做生意，不忘读书，姚大总在许栋手下多时，举止谈吐也有些斯文，听了东门庆的话忙说：“见到四公子，也是一样。姚某人是海上行走的人，也不好在泉州久留，这次是代许舶主、王舶主他们来贺霸爷两子登科，更祝四公子五公子前程无论！”

东门庆笑道：“中个秀才，算不得登科。”又问：“许舶主、王舶主他们在泉州吗？消息好快。”

姚大总道：“姚某与许舶主、王舶主有几个月未见了，他们二位眼下应该在双屿，也可能去日本了。不过当年许舶主得霸爷活命大恩，这些年我们这些人又多蒙大官人庇护，才算有口饭吃，性命与富贵都是霸爷给的，逢年过节来府上请礼问安，都是应该的。何况如今这等大喜事！”

东门庆一听，就知道许栋、王直其实都还没得到消息，只是他们留在泉州的代理人听到风声前来打点——许、王等人身居海上，身份特殊，要到泉州、福州这等大府颇有风险，平时年节孝敬，或是出了紧急之事，都是由他们在泉州的代理人从权代办。

姚大总呈上礼单，东门安接过转交给东门庆，东门庆打开扫了一眼，见礼单上列着：

西洋羽缎一匹

西洋剪绒单二匹

倭国兜罗绒五匹

西洋雪布十二尺

小白瓯一对

回青瓷瓶两对

玻璃小屏风一面

玻璃大屏风一面

东倭名刀两对

西洋鸟铳十二支

黄金一百两

白银五千两

除了这些之外，又有彩缎等寻常礼物若干，却不在礼单之内，礼单下面落款，有许二、王某、李某、许六、徐某、叶某、方某、谢某。都只写姓，不书名。

原来许栋王直等人犯禁出海，从他们出海那一刻起，依《大明律》便已是钦犯，所以这礼单上也只写姓不敢写名，以防出了意外落到仇家手里成为东门霸勾结大盗的证据。东门庆听三哥东门序说过这些海上大豪的事，知道许二就是许栋，王某就是王直，李某就是无法无天李光头，许六是许栋的六弟许桂，此下四人，分别是黄岩澳主徐惟学、翻浪蛟叶宗满、海上钟离方廷助与千里风谢和——全是纵横东洋的海上大盗！

东门庆看了礼单，觉得别的礼物也就算了，只是对那两对倭刀、十二支鸟铳颇感兴趣，但脸上也没表现出来，扫了那堆礼物一眼，只见里面没有倭刀，倒有十二个并排陈列着的长方形纸盒，想必就是那十二支西洋鸟铳。他就将礼单交给东门安，说道：“众位舶主太破费了。”

姚大总道：“四公子见笑了，这等菲薄礼物，实甚寒碜。只是想着霸爷宽宏大度不致见笑，才敢拿来。此外还有两份礼物，礼单上未写，却是去年三公子偶尔提起，我们这些粗人记着了，许舶主、王舶主他们知道后命人精心挑选来的。”

东门庆问是什么，姚大总道：“已经带来了，不知四公子可要看看？”

东门庆笑道：“想来这两份礼物不寻常，许船主、王船主是海上纵横的人，挑选出来的宝贝定能让我们这些井底之蛙大开眼界！”

姚大总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门后便走出五个身着倭岛服饰的女人来，每人手里捧着一样乐器，身形虽矮，但也各有风情。姚大总说道：“倭奴人种鄙贱，能入眼的不多，这是王船主托九州大名花了好大功夫搜索到的五个女奴，颇知音律，望能博霸爷一笑。”

东门高也在旁边凑趣说：“四公子，要不要让他们演奏一曲？”

这几个倭女的模样刚好不对东门庆的胃口，所以他看了看便摇头说：“爹爹还没过目呢，我怎么好先享用？”挥手让这些女奴先下去了。

姚大总又拍了拍手掌，东门庆心想：“这一份礼物是五个女奴，看他这态势下一份礼物还是人。这回不会是男人吧？”一念未毕，门后果然走出两个男人来，两人长得颇为相像，身材瘦削，颧骨突耸，都是全身作武士打扮，在姚大总的示意下向东门庆下跪行礼，口称：“拜见主公。”说的是福建话，只是不大准，东门庆心想：“多半是王直派人调教过的。”怕他们懂的福建话不多，直接用倭话道：“我不是你们的主公，你们的主公，是我父亲。”

掌控上司不懂的方言，乃是东南吏员欺下瞒上的重要手段之一，所以上进一点的吏员对此都很用心。泉州与海外多有联系，吏员学会了倭话有大用处。这个时代倭话与官话的区别也不见得比东南其它方言与官话的区别大多少，东门庆在这上面颇有天赋，府里又时有精通倭话的人，所以学起来十分方便。

姚大总也懂倭话，对那两个倭岛武士说：“这位是四公子。”

那两个倭人赶紧改口：“拜见公子。”

东门庆点头答礼，指着他们身上的武士服问姚大总：“他们就这样从大街上走进来的？”

姚大总赶紧说：“我哪里敢这样给霸爷惹祸？这两个武士，来的时候都是穿着便服，进了府，得到安管家许可才让他们换衣服的。至于那五个女奴，都是用小轿子抬进来的。四公子放心，我们走的是后门，没招人注目。”

东门庆目视东门安，东门安说：“是这样，他们不穿这身衣服时看来就是两个脚夫，我想他们既然是倭国的武士，还是穿上本色衣服的好。公子要不高兴，我这就让他们脱了。”

“不用不用。现在在府里，怕什么。”东门庆看了这两名武士一眼，便问他们叫什么。

其中一个武士答道：“我叫犬养新五郎，这是我弟弟犬养新六郎。”

东门庆道：“犬养这个姓氏，太过惹眼，既然你们进了府，不如便改姓东门。”

新五郎和新六郎大喜，伏地俯首道：“谢公子赐姓。”

东门庆又问他们有什么本事，新五郎说：“我们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剑术！”

东门庆笑道：“你们既然这么说，武功想必不错。”

姚大总在旁边说：“这两兄弟的剑术得过名师指点，颇为了得。去年三公子提过说想增添两名护院，又对倭国的武士颇感兴趣，所以王舶主便选了他们来，希望入得了霸爷和四公子的法眼。”

东门庆也会些拳棒，听他们自称会剑术，大感兴趣，见他们每人腰间都挂着四把倭刀，两长两短，颇为奇怪，说道：“倭刀刀法长短相辅，这我是听过的。但你们居然用四把，这可有些奇特了。”

新五郎一拍左边的两把刀说：“这两把，是我们兄弟自己用的。”一拍右边腰间的两把刀说：“这两把是宝刀，是五峰船主重金购得，献给主公的。”

东门庆道：“呈上来我看看。”

新五郎呈上宝刀，东门庆拔出一段，便觉刀光如雪耀人，也不整把刀拔出来，推了回去说：“好刀！”

正是行家面前一出手，就知到底有没有。新五郎见东门庆拔刀的手势，说道：“原来四公子也会剑术。”

姚大总笑道：“这是什么话！四公子家学渊源，什么不会！”

东门庆也笑道：“姚先生谬夸了。我学的东西又杂又多，可没一样精的。这倭刀刀法，家父也很感兴趣，他曾经给我演过几次，我却还没学会呢。有空还要向这两位请教请教。”

新五郎新六郎忙道：“请教不敢，但懂得的，不敢藏私。”

东门庆想姚大总将要送给乃父东门霸的名刀让新五郎兄弟带着，就知道姚大总有意思要让他兄弟两人顺便露一手。东门庆本人对武术刀法也有兴趣，但这时心里记挂着戴巧儿，便没有让他们演练的心思，打算日后再说。当下让东门安将两把名刀收了，对东门高道：“给他们安排个住的地方。奉养按府内第一等护院例。”

东门安在旁说：“按规矩，护院都要先在老爷面前演过武功，品评等级，然后才定奉养。再说，现在是大少奶奶当家，这奉养等级得老爷批了、大少奶奶认了才行。”这句话是提醒东门庆：四少爷你虽然暂时理事，但在常规定例上还做不了主。他说了这话又怕得罪东门庆，赶紧加了一句：“这是家里的规矩，不过四少爷开了口，老爷、大少奶奶知道后都一定会同意的。”

新五郎新六郎都学过福建话，说话虽然还不是很流利，但听却没问题，听了东门安的话齐声道：“我们兄弟二人愿先与府中高手切磋较量。若是技不如人，便是列在末等也口服心服！”

东门庆哈哈一笑说：“五峰船主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人，差不了。这比武是一定要的，只是眼下爹爹不在家。比武的事，等他老人家回来再说。”

新五郎俯首道：“那且按末等供养。”

东门庆心想：“这些倭人好直。”心中喜欢，就对东门安说：“比武的事情就先放着，你先从我的月钱中支取一等护院两个月的俸银，供新五郎、新六郎用度。这个不用跟大嫂说了吧？”

东门安连忙道：“四公子这样安排，那是他们的福分。”

新五郎、新六郎只是直，不是不爱钱，要不然何必渡海来泉州？这时听东门庆如此照顾，显然是看得起自己，心中大喜，一起向东门庆俯首行礼，东门庆还了礼，对他二人道：“那从今日起，二位便要在我东门家中听命了。”

新五郎、新六郎齐声道：“是。”

东门庆便吩咐东门安先去安置他们，自己在东偏厅陪姚大总喝茶说话，姚大总也不敢久留，喝了一会茶便告辞。临行又取出一份礼单，希望东门庆能请东门霸转呈林希元。

东门庆道：“这个使不得！我外公的清名岂容玷污？此事以后请勿再提。”

姚大总惶恐道：“四公子说的是，我们这些粗人不懂士林礼数，唐突了，唐突了。”又道：“不过……这次林老爷和霸爷接连北上，是不是北边出什么事情了？”

东门庆道：“这个暂时还说不准，不过我爹爹回泉州之后姚先生如有时间再来一趟，则必能得到实讯！”

姚大总大喜，连声称好。

东门庆送走了姚大总，安抚了新五郎新六郎后，便拿了其中一把倭国名刀，一路把玩，不觉又走到了养淑院。

戴巧儿见到他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东门庆还没回答，旁边桂儿抿嘴笑道：“现在他在家里横着走都行了！哪里去不得！”说着就要往外边去。

东门庆拉住她笑道：“桂儿，今天也不用劳烦你去把风了，我们三个一起玩儿吧。”

桂儿啐了他一声道：“我是不想留在这里，免得生针眼！”挣脱了东门庆的手后便跑出去了。

东门庆将倭刀随手一放，坐了下来要抱戴巧儿，戴巧儿推开他的手，抚摸了一下东门庆的鬓角说：“长了许多了，有些乱。我先给你理理。”便拉他在窗边的椅子坐下。

东门庆笑道：“巧姨你理发的手势最好的了。我这头发经你的手，出去后无论男女老幼，人人都赞的。”

戴巧儿轻叹道：“你啊，就知道骗我开心。”

“谁骗你！”东门庆道：“我在你面前，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来着？”

戴巧儿取了剪刀梳子，一边替东门庆修剪鬓发，剪了两剪，忽然肚子下面痒痒的，却是东门庆伸进裙里摸她的私处。两人虽然极熟络了，但戴巧儿每次被东门庆碰到都有罪恶感，这时也是忍不住脸上一热，用梳子敲了东门庆的头一把骂道：“你又不老实了！我手里拿着剪刀呢！万一划破了你的脸，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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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奸情败露

这日傍晚，东门霸进门的时候，桂儿正在门口打盹，他也不叫醒她，径自进门，隔着老远就望见戴巧儿正在给他的第四个儿子东门庆理发。东门庆英挺俊朗，戴巧儿丰满腴丽，这对年轻男女凑在一起，远远望去真是一对难得的璧人。

东门霸隔着稀疏的窗帘望见的时候，已觉两人靠得太近了，虽然这个小妾和这个儿子刚好都是他最喜欢的，但心里仍然有点不痛快。戴巧儿梳头理发的手势甚佳，东门庆的头发从小多由戴巧儿打理，但现在毕竟已经大了，姨娘儿子间应该有个避忌。等东门霸进了门，才发现东门庆的手竟然插在戴巧儿的裙子里面！而东门庆看见老爹忽然出现也吃了一惊，急忙缩手，由于动作太剧烈，竟把戴巧儿的裙带给挣断了！

这一来，还有什么好说的？

东门霸的脸抽搐了一下，望见桌上搁着的倭刀，便冲了过去。

“庆官！快走！”戴巧儿不顾自己的裙子还没系好就把东门庆往门外推！“快走！快走！”

东门庆吓得脑子一片空白，若不是戴巧儿这一推只怕竟会呆在那里等东门霸来杀！才踉踉跄跄逃出房门，身后就传来惨叫声！他一回头，发现倭刀已经插入戴巧儿的胸膛！东门庆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他毕竟年轻，脑筋虽然灵活但未经激烈之事，在父亲的积威下连反抗的勇气也没有，当下惨呼一声抱着脑袋夺门而出！

门外桂儿听见动静，跑进来一看，登时吓得瘫倒在地，东门霸哪里管她？抽出刀来就追了出去。但毕竟被戴巧儿阻了一阻，追到养淑院门外已经不见儿子的踪影。

仓惶从家里逃出来的东门庆身上什么也没有，惶惶如丧家之犬，在泉州城内乱窜。他忽然有些后悔，当然不是后悔和戴巧儿通奸，而是后悔自己太过大意。“老爹怎么忽然跑回来了？”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却让东门庆想起他老爹的教诲：“干什么事情都不能大意，一定要小心、小心，谨慎、谨慎！特别是在钱和女人这两件事情上最是要紧！”

天上忽然响起几个春雷，跟着雨便噼里啪啦地下了起来，雨滴落在东门庆的眼里，竟有些像倭刀上戴巧儿的血，让他心里微微有些歉疚和难受。不过东门家的家训是：如果是无法挽回的事情，就别再投入多余而无用的感情。所以东门庆就以大哥东门应传授的这条家训为伤心欲绝中的救命稻草，迎着风雨狂奔，要以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和疼痛来洗刷心中的歉疚和难受。

“如果良心能让你感觉良好，那就把良心捡起来；如果良心让你感到难受，那就把它丢了。千万不要让那些仁义道德挡了你的路！”这是二哥东门度教的。

“唉，要把脸皮练得像老爹那么厚，心肠练得像老爹那么硬，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是两年前三哥东门应的感慨，如今东门庆也是如此，东门家的每一条家训都让他感到万分羞愧。

“我想她做什么！那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在东门霸他们给他灌输的观念里，胯下的女人是拿来爽的，手中的货物是拿来用的，两者也没太大的区别。可是东门庆却没能像父兄教导的那样很快地把戴巧儿的影子抹掉，这既让他感到羞愧，又让他处于矛盾。

“庆官，庆官！”

有人叫他，但东门庆却没有听见，直到那人冲进雨里来把他拉住。东门庆回过神来，才发现是丽冬院的老板——外号韦爵爷的一个中年胖子。

“庆官，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在街上乱跑？要不是你前面没人，我还以为你在抓贼呢。”

被韦老板这么一说，东门庆才觉得好冷，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丽冬院门前不远处，正要说话，嘴巴一张就打了个喷嚏。

“哎呀！可别着了凉！”韦老板殷勤地把东门庆拉了进去，进了门就叫道：“双双！双双！还不快出来！庆官到了！”

楼上的栏杆后面走出一个娇小玲珑、嘴边点了一颗假美人痣的女人，那女人往下一张头看见东门庆，笑了起来：“这么大的雨也赶来，双双真是好大的面子。哎哟！怎么淋成这个样子！”赶紧把东门庆接进她房里去，一边催厨房熬碗姜汤来给东门庆驱寒，一边帮他换衣服——东门庆是她的常客，所以留有衣服在这里。

东门庆把姜汤三两口喝了，斜眼盯着双双看，眼前又晃过戴巧儿的影子。

“干嘛！”双双脸上带着些假羞涩：“相好都一年了，还没看够啊——啊！”

双双惊叫一声，因为东门庆忽然丢了碗把她抱住狂吻。

“哈哈！你……哎哟！轻点！”

一个端着酒菜的龟奴推门进来，看见这场面呆了一下，随即从容放下酒菜，慢慢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东门庆撕裂双双衣服的动作丝毫不受龟奴的影响，丝绸裂开的声音很能刺激男人的神经，他现在需要刺激，需要发泄！

外面打了几个惊雷，双双一边呻吟一边说：“庆官啊，你以前说……啊！要死啊！别咬！嗯……你不是说，啊！……你说……书上说……说打雷天不好……干……干……这种事情的……么？么！么！！么——”

东门庆抱着双双从下午运动到日落，差点把床都晃塌了，他自己也干得精疲力竭，这才阖得上眼。双双忍着下体疼痛，摸了摸东门庆的额头问：“今天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多口？”东门庆有些不高兴！但被双双这么一问，戴巧儿的影子又晃到眼前。

这十八年来他从来没这么难受过，因为他觉得戴巧儿是他害死的。虽然在***上他已经算得上老练了，但在生死的事情上他其实还只是一个稚嫩的青年——这让东门庆很不好过，觉得自己愧对老爹——按照东门家学，他上戴巧儿本来应该上得若无其事，戴巧儿死了他也该迅速忘掉，这样才符合东门霸的教导，可直到现在，戴巧儿的死却依然困扰着他，想到难受处，本已涌起的睡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拉起双双又要。

双双叫道：“别这样，我……啊！庆官，轻点！”双双觉得很难受，不知道东门庆今天为什么变得粗鲁，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不过想起两人以往的欢好，她还是忍了。

这次完了以后双双不敢再问他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蒙面大睡。

“他到底怎么了？”双双觉得，作为东门家的四公子，东门庆实在不应该有什么烦恼的事情才对。这个前途一片光明的恩客今天为什么会这样烦恼呢？双双不懂。不过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轻轻抱住他，用自己光滑的肌肤去抚慰这个看起来受伤了的青年。

两人抱在一起睡到半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人轻轻打了个喷嚏，但睡得甚浅的双双却听出是个暗号，轻手轻脚地把东门庆搂住自己的手拿开，披了件衣服悄悄开门，门外竟然是韦老板。

“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双双问。

“他睡了？”

“嗯。”

“他睡觉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双双一听这话，再加上今晚东门庆的异常表现便知道一定出事了，摇了摇头道：“没说什么，不过人很奇怪。爷，他到底是怎么了？”

韦老板往屋里望了望，见东门庆睡得正熟，把双双拉开两步，说道：“我也是刚刚收到消息，原来他跟他老爹一个小妾通奸被他老爹看见了，现在东窗事发，他老爹正提着刀满城找他呢！还放出话来！谁敢收留他就是和整个东门家过不去！”

双双大吃一惊：“那可怎么办？”

“嘘！小声点！”韦老板说：“东门霸我们自然惹不得，但父子俩哪有隔夜的仇！现在东门霸正在气头上自然喊打喊杀，但说不定哪天就回心转意了。眼下要是把这小子给卖了，万一哪天他发迹或者他老子后悔起来我们反而两头难做人！所以对这庆官我们还是好好伺候着吧。”

“可是他老爹要是找到这里可怎么办？”

“我现在就去找东门度探探口风，让他把这烫手的茶壶接过去！不过你这边也放小心点，别搞出太大的动静。院子里其他人我都嘱咐了，不许走漏半句风声……”

房里东门庆忽然呻吟起来，似乎在说梦话，韦老板推了双双一把说：“进去吧。他醒来要是看不见你就不大好了。”

但东门庆也没真的醒转，只是梦呓了几句“巧姨”就在双双的柔哄轻拍中又睡了过去，一直到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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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嫖友

东门庆一觉睡醒以后就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似乎对昨日的事情已不再放在心上了。他坐在窗旁一边喝着稀饭，一边想着今后该怎么办，忽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昨日之事东门庆至今犹有余悸，听到脚步声一个箭步抢到床头摸出一把极锋锐的匕首来——这把匕首乃是名家铸造，名小冷艳锯，东门庆才将匕首摸出，便听来人停下敲门。

双双小心地在门后问是谁，门外韦老板的声音道：“二公子来了。”东门庆松了一口气，将匕首套好放入怀中，同时向双双点了点头，双双连忙开门，一个丰神俊郎青年走了进来，这青年约三十来岁，外貌和东门庆有三四分相象，只是神态却沉着得多，正是东门庆的二哥东门度。

“二哥。”东门庆站了起来，叫道，“你怎么回来了？”

东门度也不答他，冷笑一声，使个眼色，韦老板和双双便都出去了。东门庆这才说道：“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

“老头子还在气？”

“何止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他最受不了的！再说你昨天逃走之后，这件事不知怎么的竟走漏了消息，没多久半个泉州城都知道了，你叫老头子怎么受得了！原来五六分的怒火现在最少变成了十二分！如今老头子已放出消息在全城下了悬赏拿你呢！”

东门庆啊了一声：“那……那我岂不是回不去了？”

“回去？你现在回去他不把你大卸八块才怪！”

东门庆呆在当场：“老头子……他真的会杀我？”昨天东门霸正在气头上，所以当场要杀人并不奇怪，但过了一夜，东门庆本来还有几分侥幸，期盼东门霸能回心转意。

东门度却摇了摇头说：“他会怎么对你，谁也不知道。老四，你该清楚，我们的家规，就这一条最严。你知道大姐怎么死的么？”

“大姐？”东门庆吓了一跳：“她不是病死的么？”东门庆的大姐，死了有七八年了，那时候他还小，很多事情都还不大懂。

“是病死的，可为什么生病？就是因为他老公竟然偷老爹的女人！结果不管大姐怎么哀求，最后老头子还是把他扔到海里喂了王八。这件事情以后大姐茶饭不死，不久也去了。”

给二哥这么一提，东门庆才想起来了：小时候确实有那么一个英俊潇洒的姐夫，但后来却无缘无故失踪了。“可是……可是姐夫毕竟只是女婿，我是他儿子啊！”

“儿子？那只怕也差不多。”东门度说：“现在老头子是很疼你，可当初他也很疼大姐那男人啊！还指望他能考个进士呢！可老头子当初执行家法的时候就说：‘这次要是不整肃门户，以后东门家的女人就别想干净了！’嘿，你别忘了，我们有十几个姨娘，老头子他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再说他有六个儿子，少你一个也有人给他送终！所以他会不会杀你，我也说不准。”

东门庆想了想说：“能不能求一下娘，让她请外公居中说句话……”

东门度冷笑道：“外公？外公的话，老头子自然不敢不听，可你想想，这事要让他老人家知道，他会怎么样？只怕你死得更快！”

东门庆的外公林希元乃是当世大儒、理学名家，如果说东门霸是东门庆的靠山，那么林希元便是东门霸政治上的保护人！林希元立身甚正，虽然也疼东门庆，但在这种时候也不大可能会为他说话。

东门庆听得抱头苦叫：“那怎么办？怎么办？”

“没办法了。”东门度说：“现在老头子正在气头，别说我们几个，连老娘也不敢说话，你只好先离开一阵避避风头。等老头子的气下了，我们再慢慢劝他。”

兄弟俩正商量，忽然外面有些骚乱，东门度警惕地站了起来，双双冲进来又把门闩上叫道：“东门老爷来了！”

东门庆啊了一声，想起昨天老爹的狠辣手段不禁两腿战栗。东门度就要推门出去看看形势，却听门外韦老板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霸爷！真的不在这里！真的没有……”心道：“来不及了！”低声问：“这房间有暗门或者秘格么？”

双双还没回答，东门庆却已经想起，一个翻滚滚进床底。这床底下面有个暗门，通往隔壁房间的床底，以前东门庆曾用这条暗道偷窥隔壁的好戏，没想到今天却派上这样的用场。

这边东门庆才消失，那边双双便把遮掩床底的布幕拉好，忽然嗤的一声衣服裂了，双双一回头发现东门度正在撕她的衣服，低声惊叫起来：“二爷你干什么？”她穿的本来不多，东门度脱女人衣服的手段又老到，这句话说完上身便只剩下个肚兜，整个人都被东门度抱在怀里。

砰的一声东门霸提刀闯了进来，看见东门度正按着半裸的双双要入港，不由得一愣，东门度抬头愕然道：“老爹你怎么来了？”

跟着进来的韦老板眼珠一转便明白了，陪笑道：“你看！霸爷，我都说不是四公子了。”

东门霸微一沉吟，提刀把衣柜、床底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捅了几下，这才问东门度：“看见老四没有？”

东门度道：“当然没有，你在这里，他哪里还敢来？”

东门霸是何等样人？东门度越表现得镇定，他越认定有鬼，一声冷笑，拿刀指着双双说：“这婊子不是老四梳笼的么？”

东门度邪笑两声说：“是么？这个我可没你清楚。”

东门霸哼了一声，知道二儿子忽然在这里定有古怪，但一时找不到证据也不好发作，忽然门外一个下人冲进来说：“刚才好像有人从后门跑了。”

东门霸一听赶紧追了出去，他走了以后双双道：“不知道庆官怎么样了。”

东门度说：“你留在这里，我看看去。”追到后门，却见门外又下起了雨，雨虽不大，却掩盖了不少天晴时掩盖不住的踪迹。

不说东门度，却说东门庆从暗道中逃往隔壁房间，跟着便从后门逃走，一路在细雨中狂奔，觉得泉州呆不住了，要出城时，却又瞥见城门有衙役在盘问过往行人，除了衙役之外还有两个仆役打扮的在旁帮忙，东门庆认得那两个仆役正是自家的下人，心中一凉：“老头子真要把我赶绝么？竟然出动了公家的衙役来办这事！”眼角余光一扫瞥见一队车马正要离开，见其中一辆马车车门是向后开，而且只有两张帷幕放下遮掩，便觑个空隙，拔出匕首在手，闪了进去，驾车的车夫丝毫不觉，车内坐着一个胖子，忽然见到东门庆进来却吓了一跳，东门庆匕首架住了他的脖子低声道：“别出声！”

那胖子呐呐道：“庆官……咱们无冤无仇……你……你……”

东门庆听他叫破自己的名字不禁一奇，定眼一看，原来这胖子是一个常走日本海路的商人，叫做烘迪通，为人财色双全，能喝酒，好交朋友，因为在这丽冬院有两个相好，所以每次来泉州都住在丽冬院，因此和东门庆认得，当初东门庆梳笼双双的时候他也是帮闲的客人之一。

东门庆看见是他松了一口气，摇手说：“洪老板，千万别出声！拜托拜托！”

前面车夫听到了一点动静，开口问：“东家，怎么了？”

洪迪通看了东门庆一眼，用眼神安抚住东门庆后道：“没事！我嘀咕而已。”凑到东门庆耳边说：“庆官，要是别人我非以为是图谋我的货物不可，不过你应该不是为这个吧？”

东门庆也学着他的样子和他耳语道：“洪老板你是要出城吧？拜托，送我一程？”

说话间，马车已到城门边，衙役呼喝着要检查，前面的商人叫道：“都是良民，查什么！”但还是挡不住衙役，洪迪通探出头去一看，缩回来小声道：“他们在查你？”

东门庆点了点头，手中仍握紧了匕首，洪迪通道：“这么说你和霸爷闹翻了的消息是真的？”东门庆又点了点头，洪迪通轻轻一叹，指着身边的一个大箩筐说：“藏这里吧。”一边抢着把里面的货物搬出来，东门庆见洪迪通肯帮忙心中一喜欢，便屈着身子钻了进去，跟着洪迪通又盖上盖子，还贴上封条。

不一会衙役查到这辆车上，看看没别的可疑，就指着那个大箩筐让洪迪通打开，洪迪通道：“那怎么可以！这是衙差大哥没看见这封条么？这是货主亲自封的，揭了封条我要赔的！”

那两个衙役本来就懒，何况这次的事情又不是公事，下雨天地被东门家的人赶来干这种事情均非自愿，因此盘查都只是敷衍了事，不过洪迪通虽然说的有理由，他们却硬是要看——这倒不是看出了破绽，而是纯心找茬，直到洪迪通封了一两银子塞进他们手中才肯放行。

东门庆提心吊胆缩在箩筐中，直到感觉马车开始走动才松了一口气，出了城门后车夫在外边叫嚷着问：“老板，你说他们在搜什么？逃犯么？”

洪迪通斥道：“多事！”那车夫便不敢开口了。

出城以后，走了十几里路，洪迪通看看无事才打开了箩筐盖子，东门庆从没受过这等罪，在里面早被颠簸得差点吐了，出来后赶紧向洪迪通道谢，马车继续往南，日落前寻了一个客店打尖，洪迪通打发了车夫去搬另外一辆车的货物，掩护东门庆进房，这才去处理货物事宜，半个时辰后带了些酒菜回来陪东门庆吃，方问起来事情始末，东门庆连连摇头道：“洪老板说来也是我的恩人，本来不该隐瞒，不过这事有些不好出口。总之我现在是无家可归了。”

洪迪通道：“那庆官以后打算要去哪里？”

“不知道。”东门庆反问：“洪老板你呢？”

“我啊，我要去月港赶船。”

“赶船？”东门庆问：“难道洪老板又要出海？”

“是啊。”

东门庆问：“去吕宋？去双屿？还是日本？”

洪迪通道：“吕宋的路我不熟，双屿的话就不用在月港上船了。这次还是走老路子，去日本。”

东门庆听洪迪通要出海，心里一动，想：“老头子这番真是气得不行，泉州已经在查，万一他再发出黑道追杀令来只怕整个福建都呆不住！甚至广东、浙江也不安全。”因想起平日里从海客们口中听到的种种海外见闻，他是少年心性，贪新鲜又好动，就想：“既然要躲，躲近不如躲远，躲在海内不如干脆到海外逛逛去！”便对洪迪通说：“洪老板，你要去日本，缺人不？”

洪迪通把东门庆看了两眼，笑道：“庆官，你该不会是也想出海吧？”

东门庆道：“是。”

洪迪通哈哈笑道：“庆官，不是我说你，虽然你也练过武，不过毕竟是安乐人家出身，海上玩命的勾当不适合你的。再说，我这边也不缺人。”

东门庆见他看轻自己甚是不忿，洪迪通见他这个样子又安抚他说：“不过，庆官你要真想出海，不如先随我到月港去，那边出海的船多，或许有机会。”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了喧哗，东门庆十分警觉，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聆听，这个房间虽然偏僻，但这家客店甚小，堂上的声音还是隐隐传来，只听一条汉子窜进来叫道：“大消息！大消息！泉州一霸居然悬赏拿他儿子！而且还是千金重赏，只要拿住，死活不论！”

这话嚷了两遍，整个客店就都哄闹了起来，一些已经进房休息的客商也忍不住跑出来问明端的，好几个商人都叫道：“有道是虎毒不食子，这父子俩怎么这么大的仇？死活不论，这不是追杀令么？莫非这儿子不是他亲生的？”又有的说：“他们的家事咱就不知道了，不过这悬赏实在高得少见！黄金一百两，白银五千两！若让我拿住了这小子，胜过去一趟日本、吕宋！”

堂上声音越来越杂，议论的全是这件事情，东门庆不敢再听，合了门，嘴角不断抽搐，洪迪通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了声庆官，不防被东门庆抓住了叫道：“你也要拿我去领赏，是不！”

洪迪通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庆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小声些，别让外边的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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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台郎棒会

东门庆回过神来，忙放开了洪迪通，道歉说：“洪大哥，对不起，我……我失态了。”

洪迪通安慰他说：“不要紧，不要紧，任谁听到这消息都会着急的。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或许霸爷只是一时气愤，等火气过了就回心转意也说不定。”

但接下来的情况却是越来越糟，他们一路南下，沿途打听，方知道这黑道悬赏令走得比马还快，这时已传得极远，假以时日，怕连两广、江浙都会听说，东门庆白天窝在车上，晚上窝在店里，每天都是天还没亮就上车等着，直到天黑以后才在洪迪通的掩护下进店休息。洪迪通对他也真好，不但不辞劳苦为他掩护，就是吃的、用的也不亏待他。

眼看再过一日就要到达漳州，一路上的两人住的都是龌龊小店，直到漳州才住进了一家比较像样的客店。洪迪通要去采办纱绢，让东门庆呆在房中，洪迪通留了些干粮在房内，却忘记了叫茶水，东门庆肚子饿了吞咽干粮，吃了没多少觉得口渴，却也不敢出去叫店小二上茶，缩在房内挨着，慢慢地胡思乱想起来：“老头子为什么这么狠！难道我真不是他亲生儿子不成？不对！我的五官和他像得很明显，怎么可能不是他儿子！”又想起几个哥哥来：“他们为什么就不帮忙？是帮不了忙么？”又因洪迪通对自己好而想到：“天下事急了起来，兄弟还不如朋友！”人一无聊就易多疑，一念至此这里东门庆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说起来，洪迪通为什么这么帮我？他这么包庇我，若让老头子知道他恐怕就很难在福建立足了！”想到这里跳了起来：“不好！今天他去了这么久，不会是去告密吧！”眼见天色已经昏黄，试着推了推门，才记得洪迪通临出门已将门锁了！

东门庆大急，心想自己怎么这么糊涂！就这样让人锁在房里，若洪迪通真带人来，自己不是会被他瓮中捉鳖？这扇门虽然不是很结实，但要是硬撞出去非被店内其他客人发现不可！他游目搜索店内一切，瞥见屋后有一个窗子，看大小可以爬出去，便搬了张椅子踮脚，拿刀要将窗棂都卸了下来，正要出去时便听门那边有人开锁，东门庆警惕地问道：“谁！”

便听洪迪通的声音说：“庆官放心，是我，没其他人。”门除了外边上锁，里面也上了闩，所以东门庆若不开门洪迪通便进不来。

东门庆略一迟疑，跳了下来将椅子搬开，凑到门边从门缝中张望，见屋外没其他人，才开了门放洪迪通进来，然后便把门关上。洪迪通背后背了个大包袱，左手提着一只烧鹅，右手拎着一壶酒，笑嘻嘻对东门庆说：“庆官饿了吧？来，今晚我们吃一餐好的。”说着便张罗起酒菜来。东门庆看着他厚实的背影，心想：“也许是我多心了。”再看看堆在屋内的货物，心想：“这些货物对他们生意人来说就是命根子，他肯放着我陪他的货便是对我的极大信任，我却怀疑他，真是不该。”心里便有了几分歉疚。

吃饱以后，洪迪通又叫店小二搬来一桶热水给他洗澡，真是将他当公子哥儿服侍，东门庆更不好意思了，热水搬进来后他从屏风后走出来说：“洪大哥，我现在是逃亡，不是在家，不用这么张罗。”

洪迪通往他身上一嗅，摇摇头说：“不行不行，你都几天不洗澡了，泉州府第一美男子沦落到这等地步，我看着也痛心。”又拿出一些衣服来说：“看，我还帮你准备了些干净衣服，等会洗完了换上，那泉州第一美男子就回来了！”

东门庆笑道：“什么第一美男子，洪大哥说笑了。”但也不再推辞，脱了衣服溜进大木桶洗澡，洪迪通在旁递毛巾衣服，东门庆是久经***的人，在人前赤身裸体素来不以为意，洗完之后洪迪通也脱了衣服入桶，就着东门庆洗过的水洗澡，东门庆看见更是过意不去道：“洪大哥，这……这太脏了。”

洪迪通嘻嘻笑道：“庆官洗过的水，怎么会脏呢？”

东门庆一笑，但洪迪通这有些古怪的笑容却让东门庆心中起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问道：“洪大哥，我记得你在丽冬院好像有两个相好的，一个叫菊娘，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

洪迪通笑眯眯说：“叫春怜。”

东门庆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转过屏风后面在床边坐下，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原来那春怜不是婊子，而是个相公，东门庆既记起洪迪通是男女通杀，再想起自己方才洗澡时洪迪通看自己的眼神不禁一阵发恶，但此刻正需要对方庇护却也不好发作。

不片刻洪迪通洗完了澡，叫来店小二将脏水撤下，才转进来，熏了香，到东门庆身边坐下，含笑道：“庆官，咱们休息吧。”

这一路来两人晚上都睡在一起，逃亡之际洪迪通没不老实东门庆也没想到什么，但这时两人都洗了澡，洪迪通又熏了香，东门庆虽然年轻却已是勾栏里的老手，看到洪迪通那一脸的笑容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低着头不答应。

洪迪通笑嘻嘻的，又坐过来一点，手搭上了东门庆的肩头，忽然门外有人叫道：“洪老板，我们老板有请。”洪迪通一愕，对东门庆道：“庆官，去去就来。”

他走后东门庆抬起头来，却已是铁青着脸，鼻子重重哼了一声自言自语：“我道他怎么对我这么好，原来是起了这等肮脏念头！我东门庆已经沦落到要靠做相公活命了么？”到箱笼里将小冷艳锯摸了出来，藏在怀里，又想：“他虽然对我起了色心，但这一路来毕竟是帮了我的大忙，否则我只怕到不了漳州！现在又还没吃他的亏，若要做了他未免太过，不如连夜走吧。”在洪迪通的行囊中搜出一顶帽子来戴上，又取了一些散碎银两放进衣袋。

这次洪迪通只是短出门，所以没有上锁。东门庆拉开一条门缝看看外边没人，偷步出来，他不敢走正门而走后门，将帽子拉低，垂头找路，因进客店时是由洪迪通掩护着从正门直接进入客店，所以不认得店内曲折，又不敢问，结果要找后门却找错了路，正踌躇间，忽然一扇窗户里传来洪迪通的声音，东门庆一怔，便走到窗下将耳朵凑近仔细听，隐隐听见屋内一个人道：“老洪你别被他那张脸迷蒙了！还是……拿了他去取悬赏来得……”那人和洪迪通似乎就在窗的另一边说话，话声隐约断续，时高时低，虽然静夜之中，若不是留心细听还真听不清楚，而不是当事人便是听了这话也难以明白，但东门庆却是听得心头一震，心想：“原来我的行藏早就泄露了！”

屋内洪迪通似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舍不得。去年第一次见到……就迷上了……唉……但当时又哪里敢动他？”有几个字听不清楚，但东门庆将他的语意与记忆、形势互相拼凑，便知道洪迪通是早对自己起了心，但以东门家在泉州的势力，他哪里敢动自己？

和洪迪通说话的人显然是洪迪通的商友，不住地劝洪迪通不要为了好色误事，劝他把东门庆交出去，拿了那笔赏银，不怕找不到漂亮的少年。洪迪通道：“其实我也有这个心思，不过……等过了今晚再说。”

另外那人一听淫笑起来，笑道：“他肯从么？”

洪迪通说：“晚上我露了些意思，他貌似也没怎么抗拒，多半有戏。”

另外那人赞道：“洪兄了不起，若是能人财兼收，那便更妙了。”

这两句话说得大声了些，东门庆在外面听得无名火起三千丈，握紧了怀中的匕首，心道：“你要把小爷当相公，那也只是瞎了眼睛！没想到还想事后再把我卖了！那就是找死！”事已至此，他反而不走了，回到房中，也不脱鞋就上床等候。

过了一会，洪迪通便回来了，见东门庆睡着了，推了他一把，东门庆挪了挪身子，却不答应，洪迪通只当他默从，心头大喜，脱了衣服就上床，东门庆也不转身，问道：“洪大哥，你这次去日本是一个人去么？没个伴？”

洪迪通听他忽然说话反而一呆，随口答道：“有一个姓罗的朋友作伴，怎么？”

东门庆道：“我想我的事情，只怕你一个人很难解决，所以想如果有信任的朋友，可以请来一起参详参详。”

洪迪通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这位朋友确实信得过，只是没得庆官答应，我不敢跟他说。”挨了上来说：“不过这事不急，明天再说。”就要去脱东门庆的裤子。

东门庆倏地反过身来，左手叉住了他的喉咙，右手将小冷艳锯高高举起，面目狰狞，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俊俏？洪迪通要叫又叫不出来，只是呜呜地从喉咙缝隙里挤出一点声音来道：“庆官……你干什么？”

东门庆冷笑道：“洪兄了不起啊！若能财色兼收，那便更妙了！”

这句话是刚才那姓罗的原话，洪迪通一听吓得魂飞魄散，东门庆手起刀落，割断了洪迪通的喉咙，他虽是豪强门第出身，但亲手杀人这却是第一次，鲜血喷出时不禁一呆，手松了松，洪迪通挣扎着逃下床去，被东门庆冲上去一脚踢翻，先将他阉了，跟着又连插了七八刀，直到洪迪通不动了，东门庆手里小冷艳锯落地，呆呆后退坐倒在床上，喃喃道：“杀一个人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过了片刻心神宁定，将身上的血衣脱了，另寻了一件旧衣服穿上，待要走时，忽然想：“那姓罗的知道我的事情，若不将他也解决掉，断断逃不远！”

想到这点竟然冒险出门，来到那姓罗的房前敲门，嘶哑着声音道：“罗老板。”

那姓罗的虽知道东门庆的一些事，却不认得东门庆的声音，在房内听到，不疑有他，穿了衣服下床，一边道：“谁？”

东门庆道：“洪老板请你过去一趟，有要事商议。”

那姓罗听言语对路，便开了门，黑暗中看不清楚东门庆的面目，只是问：“洪老板有什么事情？”

东门庆说：“小的只是传句话，不知什么事情。不过洪老板好像很急似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话传到了，小的告辞。”

那姓罗的道：“你怎么就走了？”

东门庆道：“洪老板让我传了话就别多管闲事。”

那姓罗哦了一声，等东门庆的身形隐于拐角处才喃喃说：“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情？丢了东西？难道是那小子逃了？”终于还是出来，锁好门往洪迪通的房间而来，敲了敲门，还没听见回应门却被敲开了，才知这房门只是虚掩，便推门进来道：“老洪，你也不怕有贼，竟然也不关门。咦，怎么这么腥？”

忽然身后呀的一声，门被人关了，那姓罗的惊道：“谁？”背后已被人用刀抵住了道：“不许高声！”

那姓罗的骇然道：“好汉！好汉！你……这是做什么！”

这姓罗的身材较矮，比东门庆矮了一个头，东门庆手一紧便格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没法大叫，说道：“洪迪通让你去陪他。”小冷艳锯找准背心捅了进去，这第二次杀人可就利落得多了。那姓罗的不断挣扎，但每挣扎一下力量便弱了两分，挣扎了十几下终于不动了。

东门庆一夜之内连杀两人，肝胆练得狠辣起来，心道：“一不做，二不休！”再次将沾血的衣服换下，搜索洪迪通行礼中的金银细软、珠宝红货，约值数百两银子，又将纱绢等易燃之物从箱笼、包裹中取出，淋了灯油，挨到破晓便放起火来，火势成了气候之后才大叫道：“走水了！走水了！”

天明时分人最嗜睡，听到叫喊全都迷迷糊糊赶来救火，东门庆在混乱之中溜了出去，便如没事人一般在店外立观，这场火来得突然，店家抢救不及，连烧了四五间房子，直到天色大亮还没完全扑灭，东门庆心道：“等他们清理房间看到尸体，事情便闹大了。得趁着城门未曾戒严出城！”问明方向，离开了漳州城径朝月港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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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月港的陷阱

有明一代，合法的中日贸易是以一种“勘合贸易”的形式进行的，以日本国王给大明皇帝进贡为名，带着货物和类似许可证的一个“勘合符”才得以入港贸易。按规定贸易使团不应超过两艘船和两百人，十年一次，勘合符也是十年一换。但是这么长的周期和这么苛刻的贸易限制根本无法满足民间的商业需求，而商人自己组织出海前往日本做生意又不被允许，所以十年的期限经常不会被遵守，商船常常没到期限便又来了，而且船的大小、人的数量也经常超标，这些实际上是商业利益驱动的结果。

到嘉靖初年，日本的勘合贸易权由幕府落入细川、大内两家之手。大内氏获胜后，于嘉靖二年向宁波港派出商团，但细川氏商船带着已经过期的“弘治勘合”也到达了宁波港，并事先通过雇佣的明人副使买通了市舶司太监，得以先行进港验货。

大内氏得知消息非常不满，带武士攻杀细川氏正使，冲入市舶司，攻击明军。这一事件当时和后世的政治家多认为“过在太监”，但执拗的嘉靖皇帝却认定“祸起于市舶”，便武断地撤销了宁波市舶司，断绝了对日贸易。是为“争贡之役”。

自从“争贡之役”以后，大明已实行海禁，所以眼下出海做生意的个个都是走私！大明朝廷的保守派固步自封，却封不住沿海人民冲向海外的野心和勇气。保守派腐儒既不知天下大势，又不顾民生疾苦，面对海寇不思整治海防积极进取，面对日益发展的海外贸易也不能因势导利，而是消极地来个一禁了事！但福建人多地薄，濒海人民全靠海洋为生——羸弱胆小的捕鱼捉虾，强悍胆大的便出海闯天下！这海一禁，可把他们的活路都断了！明廷对“通番”之罪治得极重，真判下来是要杀头的！本来若允许老百姓做生意，就算要交纳沉重的税金，只要还能活下去，有多少人会干掉脑袋的买卖？但现在正规途径全被塞死，他们活不下去，便只有铤而走险，入海走私了。

东门庆此时要去的月港隶属漳州，位于龙溪县东南，九龙江下游入海口，离漳州府城约五十里，地理位置大约在后世的厦门附近，枕山靠海，既有天然的良港可以泊船，又远离明皇朝的政治中心，所以整个地方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是这个时代中国最重要的走私中心之一，当世称之为“小苏杭”。

月港的贸易线，东通日本、流求，南通吕宋、暹罗，被误称为佛郎机（即法兰克的古音译，当时或被回回商人用来指代基督教欧洲，或更为具体地指代葡萄牙）的葡萄牙人来到这里也有好些年了。这个濒临东海的走私港口里，常年活动着的葡萄牙人也有几十到数百不等，他们用香料、黄金等货物和本地居民换取食物和生丝，以维持他们在东海和南海的商路。因为是海外贸易重要的集散地，商业发达，人不务农，所以落在正人君子眼里，月港的居民生活显然是奢侈而糜烂的！他们的服饰不但常常僭越，甚至还充满夷人的风情！而尤其令道学先生们看不过眼的，莫过于这里的民风！

月港的风俗，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男的彪悍，女的淫荡！

与道学先生们相反，和正人君子八辈子挨不到边的东门庆一到这里便如鱼得水！精神也为之一振。不过，他这次来月港却不是来游玩享乐，而是来觅船逃难，所以对着大街小巷里来来往往的少妇娇娃竟都熟视无睹，只是想着如何出海，如何上船。

东门家在争贡之役之前曾长期把持着泉州市舶司的美差，争贡之役以后又深涉走私，所以海上的勾当可以说是东门庆的家学渊源，不过东门庆毕竟还年轻，对航海事务从来都是耳闻，并没有像他的父兄一样真正出海体验过，而且他长期接触的都是比较高端的事务，比如海上各派势力谁强谁弱，海商海盗如何结合，与士林吏员的关系又如何调处，甚至连朝廷的政策、态度也有所把握，但说到实际操作层面的事务——尤其是中下层如何运作他就不行了。他虽然对月港由那些大海商把持，受哪些大海盗影响都大致知道，可是失去了家族靠山之后这些人他都不敢去找！至于一个人拿着一些细软金银如何雇船出海，这些东门霸东门度他们可没教过——因为东门家族的成员出海从来不用走这等低级路线。

所以月港地方虽然不大，但东门庆进了月港之后却感觉摸不到北。

由中国前往倭岛的船，通常是在四月到七月上旬的夏季出发，此时中国沿海盛行西南季风；而从日本返航的时期，又多在秋末冬初，此时靠日本九州地区多吹西北风，靠东南沿海地区则多吹东北风，这个时候行船最快。如今季风已起，为了赶上货期，商人们、苦力们个个都在忙碌，人人目标明确地奔向自己要去的码头，奔向自己要去的船，唯有东门庆在月港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找不到门路。这晚他在月港的客栈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向小二套问打听消息，此时的东门庆本质上还是一个纨绔子弟，气质与月港来来往往赚生死钱的商贩们完全不同，所以小二对他也不免有些堤防，怕他是官府派来调查的，言语间便东拉西扯，不落一句真话。东门庆听出他已经起疑，不敢再问，结了帐出门，心想：“常听三哥说月港的船大多是从浯屿出海，不如我就去浯屿看看。”

按本朝律令，三桅以上大船若不得特许不但不许打造，而且不许停泊。平常时节地方官吏欺上瞒下，也没人去理会这条不合时宜的烂法律，但最近海禁又严了起来，大海船一般都不敢停留在大陆港口，而是藏匿于外洋的岛屿之中。月港这个地方的商人，一般都会把船藏在浯屿——即后世的金门。

东门庆出了旅店后就找个行人问路，但这时大家都在忙，知道的没人有空理他，不知道的问了也没用，好容易问到个流浪汉模样的男子，对方看了东门庆两眼，道：“这位公子，是第一次出海吧？”

虽然被对方看破，但东门庆还是死撑着，说道：“不是，我是要到浯屿看一个朋友。”

那流浪汉哦了一声，说：“要到浯屿得渡海，要渡海得先找到船，现在正在船期，若没早早预定，恐怕有钱也买不到船位啊。公子约的那位朋友给公子定了船没有？”东门庆说没有，那流浪汉道：“要是这样，那公子得先租条船。不过……”说着手伸了伸，东门庆一笑，知道对方是要钱——他不恼反喜，因为东门家的家教从来就是“交易可以倚重、‘好人’不可轻信”，所以对方要钱东门庆反而放心，便拿了一锭散碎银两给他，那流浪汉拿到了钱精神一振，指着东南道：“从这条小路一直走，逢岔道取左边道路，约走五里左右，就有一家酒店，店旗上写着一个张字。这家张记酒店老板叫张维，为人最古道热情的，满月港的人都知道。他除了卖酒，也帮散客找船去浯屿的。你找到了他总没错！”

东门庆大喜，便依照他的指示，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小路上有许多车辙、脚印，路上也有行人赶路，可见不是个偏僻的去处，所以东门庆也不担心。走了二里开始有岔道，逢岔道便取左边道路，又走二三里，路上的车辙、脚印渐稀，行人也越来越少。走了五六里，果然望见了一家酒铺，上面写着一个张字。酒铺朝东开，店铺面前是个小池塘，池塘里停泊着两艘小船，池通江，江通海，正是东南沿海特有的格局。

东门庆见这家酒铺没什么人，心里有些警惕，想了想，竟回头回到市集，买些不干紧要的东西，和几个店铺的老板闲聊，随口提及张维这个名字，不料所有老板、商贩听到这个名字都竖起大拇指道：“张老板啊！那是咱们月港有数的好汉！”

东门庆心道：“全镇众口一词，看来不是圈套。”便随口道：“听说他开了间酒铺，不知道怎么走。”

被问到的人如实相告，果然如那流浪汉所言，东门庆这才打消了疑虑，重新找到张家酒铺，这么一个来回折腾，再找到酒铺时已是下午。酒铺中竟一个人也没有，东门庆在外面叫了两声，才走出一个眼睛通红的汉子来，这汉子个子短小，但肩头、胸口裸露出来的肌肉却都如同石头一般，那双眼睛红通通的似乎刚哭过，但见东门庆正留神他的眼睛时又是一瞪，那一瞪竟如寒光一闪，在倔强中隐藏着威胁，东门庆不敢再看他，问：“大哥可是张老板？”

那汉子哼了一声说：“张老板出去了，我是他的伙计！有什么事情么？”

东门庆不说什么事情，先问：“大哥如何称呼？”

“我姓吴。”那汉子道：“问这么多干什么！你是要喝酒，还是要租船？”

东门庆心想：“这人好凶。”不过心反而又宽了两分，他自幼听多了江湖上的诡计，知道越是有奸谋的人通常都越是佛脸菩萨笑，便道：“我要租船去浯屿。”

那姓吴的汉子道：“我有事，不能带你去。等黄隆来了，让他带你去。”

东门庆问：“要等多久？”

那姓吴的汉子道：“黄昏之前他应该会回来，要是黄昏他都不回来，你就去别处找船吧。”

东门庆听他没打算留自己过夜，又多放了两分心——他知道道上的黑店通常都是拖时间拖到入夜好留人加害的，哪有到黄昏就赶人走的道理？便说：“好，那我等等。”

那姓吴的汉子说着就一边坐着去，也不招呼东门庆，似乎全不将这生意放在眼里，东门庆坐了一会觉得无聊，叫道：“有酒没有？整两碗出来！再弄几个下酒菜。”

那姓吴的汉子说：“阿川不在，我不会弄菜，光酒，喝不？”

东门庆笑道：“喝，喝。”因见这汉子直爽，心里越发认定这不是一家黑店了。

那姓吴的汉子便转后面去取酒，他进去后便咦了一声，似乎在说：“你在啊！什么时候回来的？”跟着就听不见声音，过了一会出来对东门庆说：“阿川回来了，你要吃什么？”

东门庆想这小地方多半也没什么吃的，便说：“随便弄点，你们拿手的就行。”

那姓吴的汉子便进去了，过了一会拿了一壶酒出来，而厨房里也响起了炒菜的声音，东门庆拿出一条手帕将杯子抹干净然后再倒酒，那姓吴的汉子瞥见，冷笑了一声：“娘们！”竟不怕东门庆听见！

喝酒之前先将杯子擦干净，在东门庆看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没想到在这里却被人瞧不起，心中不免有些不痛快，拿起杯子一闻，却是从来没喝过的劣等酒，眉头一皱问：“有好酒没？”

那姓吴的汉子横了他一眼说：“男子汉喝酒，只管烈不烈，哪分好不好！”

东门庆无奈，心想：“小地方大概是这样了。”不愿被对方看不起，仰起脖子喝了，舌头啧了啧，觉得满嘴都是臭味，喝了一杯就不喝了。

没多久一个胖子端着一盘菜笑嘻嘻走了出来，见东门庆停杯，便问：“客官，怎么不多喝两杯？”

东门庆看了那姓吴的汉子一眼，不好说酒不够好，却道：“这酒不够烈。”

那姓吴的汉子抬起头叫道：“阿川，别理他！”

那阿川却笑眯眯道：“小地方是这样，小地方是这样，公子你将就些吧。”说着又替东门庆斟酒，又替东门庆夹菜，东门庆勉强再喝了一杯，又吃了一口菜，心想：“若在家里，这厨子煮的东西只能拿去喂猪！”但见对方服侍得殷勤，也不好不应景地吃上两口。

那姓吴的汉子看见不悦道：“阿川你讨好他干什么！”

阿川微笑道：“他多吃点，倒得更快，昏得更久，我们办事也轻巧些。”

东门庆听到这句话大吃一惊，拍案站起来叫道：“你们……”他不动还好，这一站起来便觉酒气上冲，头脑一阵昏沉，竟然站立不稳——以他的酒量，这是不当发生的事情！

阿川上前一脚把他踢翻，踩在脚下，捏住东门庆的鼻子拿了酒就往他嘴里灌。

东门庆呛了好几下，因呼吸道被控制住便不由自主地吞下了几口酒，没片刻脑袋的昏沉就越来越严重，迷糊中听那姓吴的叫道：“阿川你做什么！”

又听阿川说：“这家伙是只蠢虾，是黄隆引来的。趁着老大不在，我们把他做翻了，刚好可以给你凑足回诏安的盘缠……”

再接下来的话东门庆就听不大清楚了，好像那姓吴的又说了什么，再过片刻，东门庆终于完全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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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通财

一阵冰凉刺激得东门庆从昏迷中醒来，知觉渐渐恢复后感到脸上、脖子上都湿漉漉的，原来他刚刚被人泼了一盆的冷水。他睁开了双眼，模糊了一会，才看清楚自己身处一间小屋之中，屋内充斥着柴草灰烬与腌卤烂菜的味道，再看屋内的陈设多半是一间小厨房，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东门庆定了定眼，见这男人三十岁不到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干干净净的旧布衣，看见自己醒来，问道：“醒了？那就出来吧。”

东门庆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挣扎着爬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灶边，他先拍了拍脑袋让自己尽量清醒些，心想：“我刚才好像被药翻了，然后……嗯，他们没害我？还是说有人来救了我？刚才那人好像对我没恶意，要不然大可趁我昏迷把我杀了，不用先救醒我大费手脚。”

他等脑袋清楚了才掀开布帘出来，门外站着四个男人，竟然个个都见过——第一个就是刚才弄醒他的布衣男子，第二个、第三个就是日间招待自己的那个姓吴的和那个阿川，而第四个人，赫然就是在月港市集给自己指路的流浪汉！东门庆又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这件屋子就是那个酒铺，只不过店门已关而已，从窗口望出去外面黑漆漆的，此时多半已是入夜。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究竟要干什么？”东门庆问，他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了。

那布衣男子拿出一个包袱来往东门庆身前的桌子一放，说：“这是你的东西，你点点，看看有没有少。”

东门庆却没听他的话去点算财物，看看眼前这个男人，再看看其他人，说道：“我想先知道你是谁，他们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还不明白么？”那男人道：“我叫张维，是这家小酒铺的老板，有时候也做些跑腿的买卖。这几个……”他指着其他三个男人说：“是我的兄弟。这个，”指着那流浪汉说：“叫黄隆，这个，”指着那胖子：“叫吴川，这个，”指着那短小精悍的吴姓汉子：“叫吴平。我这家酒铺，向来是做正当生意的，虽然薄利，但勉强也能糊口，月港虽然遍地是黄金，但我们也不贪图不是我们的东西……”

东门庆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起来：“不贪图不是你们的东西，那为什么把我给药翻了？”

张维眼中略略现出歉意来，说道：“我张维的名号虽然不算响亮，但在月港谁不知道我行得正站得直？我的兄弟，本来也是不干这等事情的。不过吴平老家托人传来口信，说他老娘病重，要他赶回去。最近刚好我们手头又紧，连盘缠也凑不齐，他们这才趁着我出去动了歪心。”张维指着黄隆说：“你在月港市集乱转，早已落在黄隆眼里，所以就把你引了过来。谁知你却也有几分小心，到了我这里竟然不进来，竟然会先折回市集去打探消息——其实你当时要进来了反而没事，因为我是中午才出的门。但你一来一回这么一折腾，我已经不在店里了。”

东门庆有些奇怪：“我折回去打探你的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张维嘿的一声冷笑：“黄隆和吴川轮流跟踪你啊，你不知道么？真是个公子哥儿！”又道：“这件事情是黄隆和吴川的主意，吴平本人反而不知情，他心情不好，所以你来了之后他也不怎么招待你，不过这好像反而打消了你的疑心，跟着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你还是被中了吴川的蒙汗药，翻倒在地。他们夺了你的财物，又将你拖到厨房，准备把你宰了做包子！”

东门庆听得心中一寒，张维已指着吴川黄隆骂道：“咱们这里又不是十字坡！你们又不是孙二娘，卖什么人肉包子！”又对道：“吴川黄隆是想瞒着我把你解决了，但吴平却坚持要等我回来再说。我回来后问完了经过把他们骂了一顿，跟着用水泼醒你，整件事情就这样了。”他对自己的事情，倒是说得简洁异常。

东门庆这时已经暗暗猜到了张维的立场，但仍问了一句：“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张维说道：“我想问你肯不肯善了。我看得出你是急着要出海的人，我也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事情，总之如果你肯善了，不追究这件事情，那你出海的事情我帮你办——当然，费用要你自己出，我们不收你中人费就是，算是给你道个歉。”

东门庆道：“如果我不肯善了呢？”

张维冷笑道：“你能不善了么？你一个公子哥儿，带着一包乱七八糟的金银细软，神色慌张地跑来浯屿，还不是为了出海逃难？你若不肯善了，就算我肯放你走出这店门，我猜你也不敢去告发我们，和我们对簿公堂！”

这几句话当真击中了东门庆的死门，而且张维如能兑现他的诺言，对东门庆来说也只有好处而没损失，所以东门庆听了之后只有苦笑着说：“看来我只好善了了。”

“那好。”张维说：“那么现在你就算我的主顾了。如果你只是要去浯屿，明天我就可以给你安排船。但如果你要出洋，那可能就得花些时候。”

东门庆点了点头说：“好，我信得过你。”这时他除了选择信任张维，也没其它办法了。

张维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东门庆想了一下道：“我行王，叫王庆。”

张维深通世情，也不多问什么了，只是说：“晚了，就请王公子到后头休息吧。”便带东门庆到屋内来，一个女人正在收拾床铺，见到东门庆来退在一旁，张维指着那女人说：“这是贱内。”又说：“我们穷乡僻壤的，就这么个屋子，这么张床，请公子将就一夜吧。”

东门庆看看张维的妻子，问道：“若只有这么个屋子，这么张床，那张大哥和嫂子睡哪里？”

张维一呆，他的妻子道：“我今晚到外面和相公蹲一晚就好了。”

东门庆又问：“那吴平他们平时睡哪里？我和他们睡去。”

张维道：“他们平时就在外头，把几张桌子一拼就躺下了，有时候就直接睡地上，没别的地方了。公子就不用多说了，请休息吧。”就要带着他妻子出去，东门庆却已经拎着包袱抢先出门了，说道：“还是我在外面蹲一晚吧。”

张维一呆，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挥手让他妻子回屋歇息，自己却到外面来，动手拼桌子当床铺让东门庆睡。

东门庆刚才的言行举止吴平吴川黄隆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虽只三言两语，但对东门庆的态度已起了变化，黄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王兄弟，看来你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日间真对不住了。早知道你有这样的人品，我们就不动你了。”

张维哼了一声说：“就算是人品不好也不应该动！凭咱们几个的本事，真要下海去捞，就算赶不上许龙头、王五峰，至少也能割据一岛！不过咱们既然选择了要靠薄利生意发家，就该守本分！”看看东门庆正在听自己说话，挥挥手说：“王公子你睡吧，别管我们。”

东门庆也知道听人家说话不好，便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但他既没真的睡着，同在一屋之中，张维等说话他也就只能听着。

张维似乎也不怕东门庆听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摸出一包银子来，交给吴平说：“明天你就回去。别再耽搁了。要是见不到你娘，那这罪过就大了。”

吴平打开那包银子一看，见约莫有六十多两，问道：“老大，这钱……你哪来的？”

“放心，这钱来路正得很。”张维道：“你尽管拿去，不会有后患的。”

吴平道：“那也不需要这么多，我拿个三五两，够我挨到诏安就行了。”

张维道：“路上花费事小，但你娘的病可还不知道轻重！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呢！别婆婆妈妈了！拿去！”

黄隆眼尖，伸着脑袋瞅了瞅，忍不住叫出声来：“老大……这银子……这钱好眼熟……啊！这是我们凑来打造大海船的钱啊！”

原来张维、吴川、黄隆等人出身贫苦，像东门家族那样通过资本掌控海外贸易固然是他们所不敢想像，就是许栋、王直这样造大海船直接远航倭岛也不是他们的财力所及，甚至就是像洪迪通般买舱位出海，他们也凑不到足够的本金。

不过海外贸易是一个极大的经济生态圈，富豪有富豪的投资路子，穷苦人家也有一些漏油可以接，张维等想做的生意，就是打造一艘中等的海船在近海活动，或运食物、净水接济海商们的大船队，或是帮大海商们在船、岸之间搬运货物。这条生意路子的利润自然不能和直接出海相比，也总算是一条财路。但就算如此，要打造一条够得上规模的海船，也需要四五百两银子，这笔钱在东门霸眼里不值一哂，但张维等人却还是拿不出来，最后他们想了个办法，那就是联合一批人共造此船，每人出银二十两左右，联合了二十多人，到前几日才凑齐了四百多两！这六十两银子，就是张维、吴川、黄隆三人的份。

黄隆他们为了要凑齐这些银子，不知挨了多少的苦，这时见张维要送给吴平，口里不好说，可心里着实难受，吴川干脆背过脸去，他倒不是闹别扭，只是怕被吴平看见他那难看的脸色，坏了名头。

吴平看看他们二人的样子，哪里还好意思拿这钱？用力推还给张维说：“老大，这钱是你和黄隆、阿川他们从口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你们要用这个造船，若是耽搁了这件大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呢！我不敢拿。”

张维瞪了黄隆吴川一眼，说道：“是造船的事大，还是你老娘的病大？”

吴平道：“我来月港没多久，得老大你这样看待已经是三生修下来的德了。这若是我的钱，我哪里管它多少，自然要拿来治我老娘的病，但这钱……这钱我真的不能拿！我就算拿了买了药，端到我老娘面前，她也喝不下去的。”

张维说不过他，对黄隆吴川道：“你们两个，过来劝劝。”

黄隆答应了一声，遮掩着心不甘情不愿，说道：“吴平兄弟，你就拿吧。”

吴川转过身来，两片肥嘴张了好几次，才终于道：“吴平兄弟，你……你就拿吧！”

但吴平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张、吴两人正推着，东门庆听不下去，忽然爬了起来，打开包袱把细软金银都亮出来，问张维道：“张大哥，我要出一次海买个舱位，需要花光这些财物么？”

张维一时不知他什么意思，想了一下说：“不用。”扫了东门庆那堆金银细软一眼，说：“最多用上一成，也就够了。”

“好！”东门庆取出一成来，又指着剩下的财物说：“这些分出一半来，够做本金么？”

张维道：“也能买些杂货什么的去卖了，若是做生丝生意，你这些钱全拿出来也不够看。”

“那好，我也不图做多大的生意，能过日子就好。”东门庆说着，把那一半财物包了，交给吴平说：“吴平兄弟，我们萍水相逢，我也不好说送，就当是借吧。以后若有机会，你再还我。”

黄隆吴川等看得目瞪口呆，黄隆讷讷道：“你想清楚没有，这些金银细软，怕有好几百两啊！”

东门庆道：“若论以前，我也不把这点东西当回事。说到现在，我只要能平平安安就好，多几百两少几百两，没什么所谓。”说着就要塞给吴平，吴平不拿，东门庆又塞给张维。

张维犹豫了一下便接了，说道：“好！我今天算没救错人！王公子，如果你不嫌弃，咱们就交个朋友！”

东门庆大喜道：“交得张大哥这样一个朋友，胜似千金！”

黄隆吴川对望一眼，一起道：“如果王公子不嫌弃，我们也愿意和王公子交个朋友。”

东门庆道：“既然愿意做朋友了，还叫什么王公子。”

吴川喜欢道：“对，对，王兄弟！”

张维将那包财物往吴平手里一塞，说道：“刚才王兄弟的话你也听到了。这笔钱虽然更多，但对他来说，和那六十两银子对我们来说不一样。你就拿着吧。”

吴平低头想了想，终于收下了，也不多说什么。

张维大喜，叫道：“今晚真是痛快！来！拿酒！我们要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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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赏金

东门庆和张维等正喝酒庆祝，他们刚刚了了一件心事，心情正好，喝酒时大呼小叫，肆无忌惮，忽然门外有人叫道：“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张维听得出这个声音，脸上现出喜色来，对东门庆说：“是何岳，没想到他会来，你要出海的事情，正好托他办！”

东门庆不知道这个何岳是谁，但听张维的说法，想必是个很有门路的人。那边吴川早开门将何岳接进来了，却是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嘴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线，张维见面就道：“什么风把何掌柜的吹来了！”

何岳呵呵笑了起来，说：“我刚刚打听到一笔大买卖，一来自己一个人啃不下，二来有钱也得大家一起赚，所以就来找张兄弟商量。”

张维哦了一声，黄隆忙问：“什么大买卖？”

何岳正要述说，忽然抬头看见了东门庆，不由得一怔，眉头扭曲了一会，问张维：“这位是……”

“是新结实的好朋友！王庆，王兄弟！”张维给两人引见了，黄隆吴川放倒东门庆的事情略过不提，先说了东门庆的义举，跟着又给东门庆介绍何岳，说何岳是在月港吃得很开的人，各方面的消息都十分灵通，又对何岳道：“王兄弟正要出海，这事可得劳烦老何你了。”

何岳脸上若无难色，说道：“别说是张兄弟托付，就是冲着王兄弟这份义气，我也是责无旁贷要帮忙的。”

张维喜上眉梢，对东门庆说：“有何掌柜这句话，你出海的事情就十拿九稳了！”东门庆一听也感高兴，那边张维又问何岳：“对了，何兄刚才说的买卖，却不知道是什么。”

何岳说：“这个买卖不急，今晚难得认识王兄弟这么个好朋友，正当喝他个一醉方休！义气当前，买卖的事情靠后！”

吴川、黄隆等都叫道：“不错！说得好！”

五个男人便席地而坐，喝了起来。张维喝酒，一碗就当三口干。吴平心里有事，要不就是呆了好久不动，一动就是整碗往咽喉里倒。何岳喝酒却是细吸慢吞，喝的似多实少。东门庆也慢慢地学着这些粗人的喝法，不再计较酒好酒坏了。黄隆吴川在旁劝酒，没多时东门庆便喝得酩酊大醉。

东门庆醉倒以后倒地就睡，睡到将近天明忽然尿急，迷迷糊糊起来找厕所，一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吴川，吴川也睡迷糊了，昏昏问：“怎么？”

东门庆道：“尿急，找厕所。”

吴川道：“我们这有个什么鸟厕所！到外面随便找个地方撒就是了！”说完又睡过去了。

东门庆往房门上一推，才发现房门是虚掩的，晃晃悠悠走了出去，随便找个地方解了手，冷风一吹，人又清醒了两分，他系好裤袋正要往回走，忽觉不远处的瓜棚似乎有什么动静，走近两步，便听有人在说话，听声音似乎是张维，跟着又有另外一个声音，似乎是何岳，东门庆只是音乐听到两个人的声音，至于说什么却听不清楚。

东门庆想：“他们大概是在说买卖的事情，嗯，那何岳之前说是不急，其实多半是信我不过，所以不当着我的面说。毕竟我和他是初次见面，他防我也是应该。”他也没打算介入对方的买卖，加上心里当张维是朋友，就不好偷听他们的谈话，正要离开，忽然顺风飘来两个字：“东门”！

东门庆本来还有三四分迷糊，但这两个字一入耳他便吓得完全清醒过来，改变了主意，猫下了身子渐渐接近，他怕走得太近了被两人发现，所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勉强能听清楚两人言语处便停下来，便听张维道：“你真有把握是他？”

又听何岳道：“没错！前些天这小子中秀才摆宴席，我刚好帮人送礼过去，在人群中望见过他！当时他和我只差几步光景，所以我看得真切！绝对是他没错！不过他貌似没认出我来。”

东门庆听了这两句话便知道他们两人果然在谈论自己，登时冷汗浃背，连动都不敢动了！

张维便沉吟不语了。何岳又道：“这笔生意，大有做头！若办成了，这笔赏金都够我们造一艘大海船出海了！只要走得几趟日本，这花花世界就任我们享用了，何必再挨这穷苦？”

张维说：“若是昨日你来跟我说，或许我就答应了。但现在……”

何岳问：“现在又怎么样！”

张维说：“他毕竟是挺义气的人，仗义疏财，是条好汉！”

“什么好汉！”何岳说：“我看他是急着逃亡，所以花钱来买人心！再说，他这钱也来得不正！”

“哦？”张维问：“怎么个不正法？”

何岳说：“漳州福兴客栈起火的事情，你听说了没？”

“嗯，”张维说：“听说还留下了两具焦尸，是近年难得一见的无头公案。啊！难道你怀疑……”

“多半是他。”何岳说：“我打听到，如今不但东门霸在找他，好像洪迪珍也在找他。”

“洪迪珍？他和这件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张维还没弄明白，东门庆却已经知道答案！洪迪珍号称龙宫弥勒，是福建海面上有数的海上豪强之一，论势力虽然还远远比不上许栋、王直，但他是漳州人，在月港这边算是地头蛇，所以在张维、何岳等本地人心目中，洪迪珍的份量离许栋、王直也只差一肩而已。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洪迪珍就是洪迪通的哥哥！

果然何岳道：“福兴客栈的那两具尸体，据说有一具就是洪迪通的！”

张维听了这话忍不住啊了一声，他是本地人，自然不会不知道洪迪珍和洪迪通的关系！何岳又说：“以洪迪珍的地位，他既微露口风要找他，就绝不会没有因由！加上其它的一些蛛丝马迹，我猜福兴客栈这场火多半也是这小子放的！现在形势已经很明显了，无论陆上海上，都有人在找他！他一个公子哥儿，如何逃得出这天罗地网？就算我们不做这笔买卖，这便宜多半也会让别人占去！再说要是让洪迪珍知道我们包庇他，会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张维道：“我再想想。”

“你还想什么！”何岳说：“我听说他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现在忽然有了这么些金银细软，多半是做了洪迪通之后得手的。也就是说他拿来收买人心的，是赃物！”

张维道：“就算是赃物，但他毕竟也是有了这份心！当时的情况，他本没必要拿出这笔财物借给吴平的。杀人越货的事，我也不怕干！但我们已经和他喝了酒，交了朋友，再暗算他，那岂不成了卑鄙小人？”

何岳道：“那你是打算包庇他了？哼！你在月港虽然人缘好，不过还是没法跟洪迪珍斗的！洪胖子虽然号称龙宫弥勒，可他真狠辣起来那也是决不手软！否则如何混得到现在？更别说洪迪珍之外，还有东门霸的黑道追杀令！东门霸的面子，可是连许龙头、王五峰都要卖的！”

张维便不说话了，场面登时变得极静，只剩下夏虫在有节奏地鸣叫着。东门庆蓦地想起：“他们说到这里，恐怕就要下决定了！决定了之后马上就会回去！我得赶快走！若等他们谈妥了，恐怕就走不了了！”他虽然还没听到张维的决定，但也觉得张维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何岳最后的那几句话其实已经藏有威胁的味道。

过了一会，何岳又开始说话，都是劝张维不要心软，不要糊涂，他一说话，东门庆就开始一步步地挪开，走了七八步，忽然何岳叫道：“谁！”东门庆吃了一惊，暗叫一声糟糕，却听吴平的声音道：“是我。张老大，何掌柜，你们也出来撒尿么？”

何岳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说：“是，解手之后睡不着，就和张兄弟聊聊天。”

东门庆暗中松了口气，又再一步步逃走，逃到酒铺前面时，犹豫了一下，便推开虚掩的门，只听黄隆吴川还在打鼾。东门庆抓起了包袱就要逃走，忽然门外想起了脚步声，却是张维何岳他们回来了，东门庆暗叫一声苦，赶紧往地上一躺，假装睡着。

三人回来后也没再说什么，各自寻了个地方睡下了。直到天色大亮，东门庆才假装睡醒，捂着头叫头疼，张维微笑道：“宿醉之后，第二天是这样的了。”

早饭是来不及吃了，中午胡乱弄点东西下肚以后，张维就对吴平说：“你不如就上路吧，别再耽搁了。”吴川、黄隆等都说是，吴平便不说什么，带了些干粮和众人告辞了。

东门庆心道：“你不会是怕他对我有些香火之情，所以催他上路的吧。”他本想要托故告辞，却又担心被对方看破机关。再说自己在月港人生地不熟，如果闹破了脸，就算能侥幸逃出这家小店，恐怕也逃不远。

吴平走后，何岳也起身，说要去帮东门庆打听船期，张维忙叫住他道：“等等。”

何岳问：“怎么？”

张维说道：“眼下要紧的是王兄弟的舱位。至于昨晚你提到的那笔生意，我觉得我们兄弟几个做得来了，不必再请别的帮手。人多了，钱就薄了。”

何岳一听大喜，道：“那好，都听张兄弟的！”

他们俩的对话吴川黄隆听得懵懵懂懂，东门庆却心下了然，暗中不住冷笑，冷笑之余又不免担忧——如果张维真要对付他，其实也不用什么蒙汗药，张何吴黄四人一起上，一条绳子就能将他轻易制服！

何岳出门时张维又要吴川跟着帮忙打听，跟着又对黄隆说：“王兄弟要出海，总得贩点货物。在漳州采办货物，首选纱绢，我看你不如去看看有没有货，如果有货，就帮王兄弟订个一些。”

黄隆道：“现在是旺季，货物走俏，就算是熟人也是空口无凭，不当场买的话，转眼就让别人抢去了。”

张维对东门庆道：“王兄弟，你要信得过我，不如先拿出些财物来好让黄隆去入点货。”

东门庆哪里敢拒绝，便把包袱里的钱财分出一半来，请黄隆帮自己兑换入货，张维道：“王兄弟，不够。”东门庆无法，只要把包袱里大部分东西都交给了黄隆，只留下五两金子，十两银子傍身。黄隆拿了财物后，对东门庆道：“王兄弟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入到一批好货！”

黄隆走后，张维又让他浑家去买菜，东门庆心道：“他莫非是故意把人都支走，为什么这样做呢？”脸上若无其事，手却伸进包袱里，捏紧了匕首。

张维走到酒铺门前张望，东门庆看着他的背脊，心道：“我这时若冲过去给他一刀，他就是不死也得重伤！”几次要动手，却又怕难以得手反坏了事。忽然张维转过身来道：“没人了，东门公子，我们可以开诚布公说几句话了。”

东门庆听到这两句话后脸刷的青了，掣出了匕首冷笑道：“你想如何？”

张维看看他手里的匕首，说道：“昨天晚上我们的话你都听见了？”

东门庆一听便恍然，说道：“原来你早发现了我。”

张维嗯了一声，表示东门庆所料不错，东门庆道：“那么你现在想如何？”张维反问道：“你呢？你想如何？”

张维这句话却把东门庆问得呆了，是啊，东门庆还能如何呢？他的行迹已露，附近又找不到可以庇护他的势力，就算他能在这小店里杀了张维只怕也很难离开月港。何况是否过得了张维这一关还两说呢！但他仍然冷笑道：“我就算要死，也不能便宜了卑鄙小人！”

“卑鄙小人？”张维嘴角的肌肉向斜上方一扯，冷然笑道：“你说和我们做朋友，却瞒着自己的真姓名——这也就罢了，毕竟你是在逃亡，我也理解。可是洪迪通的事情你怎么说？他是你杀的吧？”

“是！”东门庆承认道：“他是我杀的！”

张维又道：“既然你可以杀人夺货，别人为什么不能杀人取赏？左右都是为了钱，又有什么卑鄙，不卑鄙？你对于我，不正如洪迪通对于你？这又有什么不同？”

东门庆一听怒气勃发，叫道：“你少将我和姓洪的相提并论！那是一头猪！一条狗！”

“哦？”张维目光闪烁，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东门庆哼道：“你要是能制住我，尽管动手就是！何必问东问西！”

张维道：“如果你做的不是丑事，又何必怕别人问？”

东门庆怒道：“我干的自然不是好事，但要说丑事，却还谈不上！”一时激愤，便将自己如何遇到洪迪通，洪迪通如何庇护自己，如何觊觎自己，自己又如何偷听到洪迪通与其生意伙伴的谈话扼要说了，跟着冷笑道：“这头猪！他要只是瞎了眼睛把我当兔子，我看在他毕竟帮了我的份上也不跟他多计较了！但他竟然打算事后出卖我，你说，他该不该死！”

张维盯紧了东门庆的双眼，东门庆哼道：“你看什么！”张维道：“我想要看你有没有说谎。”

东门庆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狂，有些苦，又有些无奈，道：“我说谎干什么？难道我说了谎你就能放过我？就算你肯放过我也没用了。那何岳说的没错，现在黑白两道，陆上海上都在找我，现在除非是我老爹回心转意，否则我迟早是死路一条！”

张维又道：“你老子为什么这么恨你？所谓虎毒不食子……”

“儿子？”东门庆嘿了一声道：“他最恨别人给他戴绿帽子，偏偏我给他戴了一顶，你说，我还怎么当他儿子？”

“你……你还真敢！”张维叹了一口气道：“你连这等丑事也不遮掩，想来也没必要捏造洪迪通的事情。洪迪珍人望不错，没想到居然有个这样的弟弟！该死，确实该死。”

东门庆呆了一呆，问：“谁该死？”

张维道：“自然是心存不良、一开始就想人财两得的人该死！”

东门庆有些不解，说道：“你……”

“放心吧，我不会出卖你的。”张维道：“何岳出门时我对他那样说，其实是想让他不要声张，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我让吴川跟着去，就是要让吴川盯着他。”见东门庆仍然不信，张维又道：“我知道你的处境，所以你现在不肯相信我我也不怪你。不过你想想，我真要对付你，并不需要用诡计的。再说，我若真要拿了你去请赏，又何必让黄隆去帮你贩货？那岂不多此一举？”

东门庆想想也是，举着匕首的手便放了下来，但心里仍然不敢坚信，忽然张维叫道：“不好！”东门庆心里一紧，问：“怎么了？”

张维顿足道：“你的那些金银细软，都是从洪迪通那里拿来的吧？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记号什么，可别被人认出来才好！你等着，我这就去把黄隆追回来。若何岳先回来了你就敷衍着他，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着就要出门，忽然外头一个人笑道：“老大，你不用着急。我早回来了。”

张维一呆，便见黄隆拿着那包财物笑嘻嘻走进来道：“我出门走没多远，见大嫂也出来了就觉得奇怪，好像你故意支开我们一般，想了想就折回来看看。嘻嘻，没想到听到这么大的事情！”拍了拍包袱道：“东西都在这，我还没出手呢。”

张维松了一口气，说道：“东门兄弟的事，你知道？”

黄隆笑道：“我又不是聋子，整天在市集上混，哪里会没听过那笔赏金的事情？只是一时没想到‘王’兄弟身上而已。”

张维又问：“那这笔赏金你要不要？”

黄隆看了看东门庆，对张维道：“拿不拿都好，我听你的！”

张维喜道：“那好，那……”忽然停住了，黄隆问怎么了，张维道：“吴川好像出事了！”说着指着门外，果然见吴川疯了一般冲过来，黄隆忙迎了上去，吴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门口扶住了黄隆跳进来，不等张维等问起，便道：“吴平……吴平把何岳给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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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出海的谋划

何岳果然死了。

吴平将他活活勒死以后，便用一个麻袋将他装了，若无其事地背了回来。虽是光天化日之下，但过往行人望见也以为他是背着什么货物，万万料不到他背着的是个死人！

酒铺被关上以后，吴川黄隆在外望风，张维仔细检查了何岳的尸体，见他死得透了，这才问吴平：“你干嘛杀他？”

吴平看了东门庆一眼，说：“你们昨晚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不管王兄弟的钱是怎么来的，总之我觉得他是真心帮我！我不希望老大你拿了他去领赏，所以我杀了这家伙，希望老大你别听这姓何的。”

东门庆听了这几句话心中感激，他昨晚对吴平推物通财时也没想太多，只是有感于张维的义气而已，没想到这么一点事情竟然便让吴平为自己杀人！想到这里忍不住站了起来，对张维道：“张大哥，行了！你们有这份心我便已感激不尽！现在海上陆上都在拿我，我只怕是走不了了！既然如此，这笔赏金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送给你们！你们就绑了我去泉州领取赏金吧。这何岳的事情，也算在我头上！”

张维忙按住他道：“王兄弟这是说什么！我真要拿那笔赏金，何必耽搁到现在！”看看地上的尸体，说道：“先把这东西抬到后面去，晚上拖到坟场埋了！至于王兄弟出海的事情，我再找找别的门路！”他们虽然已经知道东门庆不姓王，但言语间仍然有意地不改口。

当晚他们几个便趁着夜色将何岳的尸首拖到坟场埋了，看看四下没人，张维道：“王兄弟的事情具体该怎么办，我已有了点把握，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立下一个誓言！”

吴平黄隆吴川问什么誓言，张维道：“霸爷的黑道追杀令，不知还要传多久。还有洪迪珍那边，他虽然还没公开说什么，但他若是真认准了是王兄弟杀了他弟弟，那也会很难对付！所以在这追杀令取消以前，我们无论如何得替王兄弟隐瞒身份！”他指着埋葬何岳的地方道：“咱们就在这里立下个誓言吧！王兄弟本姓东门的事情，除非是王兄弟自己改回姓氏，或者是许我们公开这个消息，否则我们就得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就算是父子至亲、夫妻至爱也不能透露，如其不然，有如何岳！”

吴平、黄隆、吴川等都跪下起誓道：“我等愿遵此誓，如违誓言，便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东门庆慌忙也跪下道：“谢谢几位哥哥！东门庆现在是丧家之犬，没什么能报答几位哥哥的，只有将这份感激长怀心中。将来若有发迹之日，必不相负！”

张维扶起他道：“王兄弟，这东门二字，往后最好连你自己也忘了。除非有一天霸爷不再怪你，或者你连霸爷也不怕了，那时才好恢复本姓！”

东门庆心中一凛，说道：“是！谢张大哥提点。”

张维又对吴平道：“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明天你就先回去吧！”

“回去？”听了张维这句话，吴平有些不解。

“回诏安啊！”张维道：“你老娘还病着呢！你还想在这里呆多久！”

吴平看看东门庆，张维道：“你放心，这件事情我摆得平！”

吴平这才道：“那好！我相信你！”对东门庆道：“王兄弟放心，张老大不是卑鄙小人，信得过！将来若有相见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喝酒！”

吴平走了以后，张维又帮东门庆筹划起逃亡的事情来，东门庆对要从陆路逃亡还是从海路逃亡有所犹豫，张维道：“霸爷的黑道追杀令虽然海陆兼通，但大陆法禁森严，除了防备黑道之外还要防备官府，两面逼迫之下缝隙极小，远不如海上逍遥。大海虽然风危浪险，但眼下出海的人十有八九底子都不干净，随便捏造一个姓名也没人盘查你。虽然东门家在海上势力很大，但这次的事情，我看有些蹊跷。”

东门庆便问有什么蹊跷，张维说：“我听说霸爷对许龙头、李光头有救命之恩，按理说，许龙头、王五峰他们就算对霸爷的那笔赏金不是很放在心上，但他们也需要讨好东门家。如果是他们出面，那现在东南海面上的罗网就会比现在严密得多！但如今道上出动来找你的，全都是些二三流货色，海上第一流人物一个也没出面，所以我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王兄弟，你看会不会是你家中的长辈暗中对霸爷的追杀令有所抵制？”

东门庆被张维这么一提起，便想起了二哥东门度的话来，心想：“会不会是大哥、二哥在护着我呢？”口中道：“家里的情况，我现在也弄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张大哥的分析很有道理。”

张维又说：“如果王兄弟也同意我的看法，那么我认为王兄弟要避避风头，还是走海上比较好。要是在陆上被抓到，很快就能送到泉州，若是被官府拿到那就更麻烦了。但要是在海上失陷，那脱身的余地会大得多。如果许舶主、王舶主他们是有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王兄弟就更安全了。不过眼下有个难处，就是王兄弟你和洪迪珍结了仇！若是落到他手上，只怕事情就难以善了了。”

他一提起洪迪珍，黄隆和吴川便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要在月港瞒过洪迪珍的耳目上船实在不容易，吴川道：“要不我们先走陆路，送王兄弟到双屿上船。”随即自己连连摇头，知道不妥。双屿在浙江，要从月港走陆路到双屿，中途需经泉州，变数更大！若不经过泉州便得迂回千里，他们若有那个本事直接送东门庆到湖广得了，也不用在这里发愁了。

张维道：“其实我倒有个门路，危险是危险了点，不过险中亦能求胜，只是不知道王兄弟敢不敢走。”

东门庆便问是什么门路，张维说：“洪迪通还有被你烧死的另外一个商人，本来是要坐他老哥的船去日本，现在他们死了，他们的舱位便空了出来，所以洪迪珍的船队里便有了空舱，这两天正挪着。洪迪通他们两人占的舱位不少，所以这一挪，洪迪珍的船队便会空出不少地方来……”

他还没说完，吴川黄隆已经张大了嘴巴道：“老大……你……你该不会想……”

张维说：“我想兵行险招！在洪迪珍的座船寻个位置让王兄弟上去！你们觉得怎么样？”

黄隆道：“老大，这种主意也亏你想得出来！你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么？”

张维笑道：“是入虎口没错，可我猜洪迪珍这头老虎现在都盯着别的船呢！但我们偏偏就在他眼皮底下取事！让他料也料不到！不过这件事情除了要小心谋划之外，还要加上十二分的胆色，十二分的运气！就不知王兄弟敢去，不敢去？”

东门庆听到这个主意一开始也是吃惊不已，但转念一想就觉得这一招既险又妙！他毕竟是泉州一霸的儿子，只是嫩，却不软，骨子里有着种敢冒险的气概，当下挺了挺胸膛道：“出海本来就是生死勾当！我去！”

吴川黄隆见他竟有这等胆子，心里都暗暗佩服，张维当下便安排下来。他们先将东门庆从洪迪通处取到的金银细软挨个看过，所有金银到熔碎了当散金散银处理，一些碍眼的、有记号的都埋了起来，这么处理过之后这包财物不免贬值了二三成，但已经可以放心使用了。张维让黄隆想办法去购置了货物，让吴川告诉东门庆种种海上禁忌，自己亲自去联系舱位，晚间回来告诉东门庆：洪迪珍将在七日后发船，让他做好准备。

这段时间里东门庆就在张维安排着的地方呆着，吴川黄隆得空就告诉他关于海上的种种规矩禁忌——其实东门庆的父兄也曾跟他说过类似的事情，不过彼时处境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便大有差别。若东门庆是以东门家四公子的身份上船，那便是东门家的代理人角色，就是上了船也势必前呼后拥，颐指气使；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商贩角色，到了船上什么事情都得亲力亲为，出了什么事情也得自己解决，没人帮得到他。

这个时代的海运与后世不同，不是买了船票上船后就等着靠岸了。通常来说，参与走私的小商贩和水手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小商贩既是商人，也是水手，到了船上得服从总管的安排；而水手们也会跟着船队做生意，尤其是各类有技能、有职位的船工，船主聘用的时候并不直接给钱，而是会拨给他们一定的舱位作为补偿。所以东门庆若能顺利登上洪迪珍的座船，上船以后也得当半个水手用。

第五天上，张维带了一个叫梁方的商人来介绍给东门庆。他告诉梁方东门庆是他妻子的一个表弟，要出海学做生意，请梁方带携带携、照顾照顾。

东门庆是不是张维妻子的表弟梁方并不关心。在这个时代，出海虽然危险，但利润之高也与危险成正比，东南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寻着门路要出海淘金，所以就算是一个和张维毫无关系的人托张维找门路出海，梁方也丝毫不感奇怪。不过他看了看东门庆的样子，却摇了摇头道：“老弟，你这妻表弟不成！太嫩了！我怕他没等到倭岛就死在船上了！我担当不了这风险，你莫找我！”

这几日东门庆在吴川的带领下日日晒太阳，早把皮肤晒黑了许多，又听从黄隆的劝告不刮胡子，留了满脸的胡渣，行为举止也带着些粗鲁，这时若让双双、韦老板等故人见到说不定都有些不认得了。但年轻毕竟就是年轻，纨绔毕竟就是纨绔，东门庆再怎么努力地学、努力地改变，也没法在短短数日之间就将往昔的子弟气息荡尽，所以被老辣的人相了一眼，便知他是个海上初哥！

张维见梁方要走，忙拉住说：“老梁！我也不瞒你，我这表弟是第一次出海！但若不是第一次出海，何必请你照顾？”

梁方面有难色，说道：“但是……”

东门庆昂首道：“梁阿叔！你若不肯帮忙，那我也不敢劳烦！但你要肯帮忙，小侄我终身不忘这份恩情。上船之后，我也不需要梁阿叔担负什么责任，只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请梁阿叔给我指点指点而已。要是我是个短命种，死在风浪里了，那也不关阿叔的事，只求阿叔将我的货物带一半回来给我表姐夫，另外一半就请阿叔处理！”

梁方听了他这几句话呵呵一笑，说道：“嫩是嫩了点，不过气概倒还不错！嗯，好吧，看在你这几分气概份上，我就让你跟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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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全民大走私

发船那天，一行人天还没亮就动身。这次黄隆一共给东门庆办了四担货物，他和吴川都是一人能挑两担的好肩头，但这时却只是一人挑一担，张维帮着挑一担，剩下一担让东门庆挑。

东门庆练过武功，膂力不错，但这挑担的把式和比武的力气不大一样，武术世家出身的子弟或许能以一敌十，却未必挑得好担子。这几日里吴川教东门庆的本事里头，其中就有一项是如何挑担子，不过挑担虽也有些窍门，但更重要的还是得磨，只磨了两天的东门庆挑起担子来没走几步就觉肩头疼、步履钝，但张维他们却不上来帮忙，这里头也有磨练他的意思。东门庆挑着担子跟着张维来到一处隐秘泊船处上船，这一路把他的肩头压得够呛，好容易挨到上船，已是累得满头大汗，吴川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老弟，这挑担的本事，以后可还得多练练。”东门庆脸色发白，嗯了两声，点了点头。

他们上了小船，到达浯屿时天已蒙蒙亮，东门庆打量周围的环境，只见朝东北的港口外听着七八艘大海船，或三桅，或四桅，其中最大的那艘竟有五桅！张维指着那艘五桅大船道：“看！那就是洪迪珍的座船了！”

洪迪珍的这艘大海船是他去年花了大价钱打造而成的，船长十五丈七尺，阔两丈八尺，深一丈五尺，共有二十五个船舱，前后桅杆五根，最大一根高七丈二尺、粗六尺五寸。船上备有大舵四副，其中三副为备用舵，橹三十六支，大铁锚四枚重五千斤，又有大棕绳八条，每条粗一尺、长一百丈。此外又有备用小船两艘，储水柜十四个。这样一艘大船，造价高达三千五百两白银，当初整整花了九个月方才完工。

这艘船吴川和黄隆是第一次见到，两人都看得直吞口水，吴川小声道：“什么时候能有这样一艘大船，那我宁愿折寿十年！”

黄隆咬牙道：“有的！一定会有的！”

便听一艘三桅大船上梁方在招呼着：“张维兄弟！王庆兄弟！快！这边！”

货物如何由小船搬上大船都有规矩在，东门庆知道有这些规矩，却不知具体如何，这时挑起了担子，张维如何做他便如何做。

登船的水手船工看似杂乱无章，其实都有定数，张维告诉东门庆，每艘大船自舶主以下，有财副一人，主管船上财货安排；总管一人，统理舟中事务，代船主传呼命令；司库一人，掌管船上兵器战具。此外又有管上樯桅的，叫阿班；管碇的头碇、二碇；管僚的头头僚二僚，以及管舵的两个舵工。最后，对整个船队来说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叫火长，专管指南针，海路远近、行船方向，全得听他指挥！在一些特定时期和特定地区，火长甚至就是船长。

这次东门庆登上的船也是洪迪珍的，不过不是那艘五桅主舰，而是另外一艘三桅商船。他们上船安置好了货物，占了舱位，张维和黄隆、吴川便告辞要下去，东门庆要送到岸上，被张维扯住，附耳道：“别老露脸，别忘了这是洪迪珍的船队！没事就躲在暗处，等摸清楚了船上的环境再作打算！”黄隆吴川也只点了点头，以示“珍重”之意。

东门庆心中虽甚不舍，却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依赖，在这三个朋友一一跳下甲板之后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你什么事情都得靠自己了！”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后，便跑到梁方身边，问他有没有要帮忙的。梁方见他乖巧，笑道：“没有，没有。”但随即脸上现出些阴霾来。

东门庆问：“阿叔，到底怎么了？”

梁方叹道：“我还有最后一担货，是你表姐夫给我找的挑家，可到现在还没到，唉——”他的身家比东门庆大多了，已不需要自己挑担了，上船下船，都找挑夫帮忙。

东门庆忙拍拍胸口道：“别人我不敢说，但是我表姐夫找的人，绝对不会误事！”

梁方道：“是，是，我也信得过他，要不然如何会帮衬他的生意？”不过像他这样追求稳妥的商人，信奉的是眼见为实的道理，只要还没摸到自己的货，便不能完全放心。

东门庆跟着梁方朝西面眺望，这时大陆方向的水面上来来往往都是小船，船上全是海滨百姓，或者帮商家运货，或者来卖粮食净水，在东门庆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不知多少老人孩子在帮这些走私海商望风——这些走私商人是他们的衣食父母，生活在福建海滨这块贫薄狭促的地面上，他们只有靠商业势力的沾润才能过上好日子。也正是因为整个社会都仰赖着海上贸易的经济体系，所以来查抄走私的官兵一进入这个地区马上会被发现，而走私商人也正是依靠这种全民掩护网中才能来无影、去无踪。也只有理解了这个海滨社会对海洋贸易的依赖，才能理解福建浙江两省的濒海百姓为何对朝廷的禁海政策那么深恶痛绝！

最后一艘到达的小船上，竟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她摇了船来到大船边，一手挑起一担沉甸甸的货物，担上上百斤的东西，踏上木板桥上船竟然如履平地。她年纪虽大，但周围的水手没有一个上前帮忙，这不是对她的漠视，而是对她的尊重！老太太在甲板上放下货物，从收货的梁方手里接了钱便凌空跳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小船里。船上的水手、岸边的百姓看见无不喝彩，老太太呵呵笑了两声，合十向四周人群致意，便摇船远去了。

东门庆正看得啧啧称奇，却听周围的人叫道：“洪舶主来了！”

便见西面开了十几艘小船，当头一艘较大，其它十来艘较小，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锦衣绣袍的胖子，脸是弥勒佛的脸，肚子是弥勒佛的肚子，在经过一些船时不断有人叫道：“洪老板！”“洪舶主！”他也微笑着举手与众人示意，这笑容也如弥勒佛般，甚是和蔼可亲。

梁方也指着他对东门庆道：“喏！认识认识！这便是龙宫弥勒洪迪珍洪舶主了！王小哥儿，你这次跟我们到日本，就算没能赚到钱，能见识到洪舶主这样的大人物，便也不虚此行了。”

其实不用他说，东门庆也早猜出这人就是洪迪珍了，他脸上虽然堆着笑容，心中却没有半分兴奋，相反，有的只是戒惧！他甚至想赶紧跑回船舱躲起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混在甲板上的人群中跟大家一起向洪迪珍招手。

幸好洪迪珍也没上这艘船来，而是直接奔他那艘五桅大海船去了。

梁方道：“好了好了，祭完妈祖，就能开船了，希望这次能顺顺利利，发笔大财。”

便听五桅大船上三声炮响，本船桅杆上几个阿班一起叫道：“祭妈祖！酬海神！”

一听到拜妈祖，所有水手船工商人都按规矩列队站好，各船都向洪迪珍的大船看齐，东门庆跟在梁方后面，随众列队，由本船舶主率领着来到船后。

海船的后端，建有一座两层的黄屋，上层置诏敕，下层供妈祖。因为现在海禁，这艘船是走私船，所以上层放诏敕的地方便空着，只在下层供奉着妈祖。海船上舱位贵比黄金，但每一艘大海船都不会吝惜地方而不建这座黄屋。

众海上男儿在洪迪通的带领下焚香祷告，乞求妈祖保佑他们顺风顺水，来去平安。当此情景，无论是平日家嘻嘻哈哈的东门庆还是满脸市侩的公孙驼子都变得一脸虔诚，不敢有半分亵渎的举止。拜完妈祖，天已大亮，主船上火长看着海上风起，计算了一下方向，说道：“可以了！”洪迪珍便下令扬帆！

“出海咯！”

“出海咯！”

“出海咯！”

大船顺着季风与浪涛向日本驶去，满载着濒海华族的希望。

后世一些瞎了眼的专家学者，拼命用他们在内陆观察到的“脸孔朝地背朝天”来论证中华民族乃是一个缺少海洋精神的大陆民族，却不知在华夏的历史长河上，另有他们所不知道或者刻意忽略了的动人景象——这不是郑和下西洋式的政治秀，而是拼着一条性命，在自由的风浪中寻找着财富与未来的勇气与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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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倭伴

福建人好像生下来就注定会坐船一样。虽然是第一次出远海，但东门庆却一点不习惯都没有，海船的颠簸摇荡也没让他感到特别难受。

当然，东门庆也不会感到享受。像他这样的小商贩和底层水手是没有自己独立的船舱的，有的水手是直接睡在甲板上，呆在船舱里的也是睡在货物上！这是一艘商船，是用来赚钱的，不是用来享受的！

东门庆所在的这口船舱里堆满了货物，其中将近一半是梁方的，除了东门庆的四担以外，其它就都属于另外一个福建商人。不过那个福建商人在开船前来检查过一遍之后就走了，只留下一个年轻水手在这里看守。梁方对这个水手显然很不信任，他有事出舱时一定会让东门庆留下，暗中叮嘱他小心防范。

这日梁方出去溜达，东门庆在舱内睡觉，睡了一会隐隐听见有人在读书，醒了过来，才发现是同舱的那个水手捧着一本唐诗三百首正在小声诵读，心想：“这里人人都念着赚钱，他居然还有心思读书，真是难得。”心里便对他多了两分好感，有心要交他这个朋友，再次打量这个从来就没仔细看过的舱友，只见他身材短小，手脚粗糙，有如猴子方脱山林，颧骨高耸，下巴尖长，类乎野人进化不全，长得实在也有些丑陋，就是诵读唐诗的音调也有些怪异，而且常常读了两三个字就停顿下来，漏过了一个字继续读，东门庆便猜他是不识那个字，如此好几次，他忍耐不住，便出声指点。

这个水手吃了一惊，看了东门庆一眼，那眼神十分怪异，可以说是吃惊中带着一点戒备，戒备中又带着一点紧张。东门庆笑了笑说：“别这么看着我。你读你的，不懂的可以来问我。”那水手又低下了头看书，却不读书了。东门庆又问：“我叫王庆，你叫什么名字？”

那水手犹豫了一会，说道：“我叫唐秀吉。”

东门庆又问他是哪里人氏，唐秀吉咬着嘴唇不答话，就在这时门外有人跑了进来，呼喝他道：“猴子！出来帮忙！”

唐秀吉道：“老板说……”还没说完就啪的挨了一巴掌，被喝道：“别啰唆！快出来！”唐秀吉不敢反抗，赶紧跟了出去。东门庆跟出舱外，见他是被拉了去扯帆。唐秀吉手脚极快，显然对船上的事务十分熟悉，与东门庆这种初哥完全不同。

忙到日落十分唐秀吉才回来，刚好他的老板经过看见他不在舱中，大怒道：“你怎么出去了！”

唐秀吉道：“刚才……”还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被喝道：“你个倭种！半点也不上心！我让你呆在舱中，你就得给我呆在舱中！要是货物有个差池，我找谁去！”唐秀吉低着头，也不敢回嘴。

东门庆听在耳中，心道：“原来是个倭奴。”便转身回舱去了。

过了一会，唐秀吉和他的老板一起从舱外进来，那老板重新点算货物，东门庆高卧货架之上，淡淡道：“不用点了，他出去的时候，除了我，没人进来过。”

那个商人抬头望了他一眼，见东门庆侧身横卧，虽是一身布衣，但姿势却显得十分优雅从容——那是养尊居贵陶冶出来的气质，虽经落魄，尚未荡尽，东门庆这两句话说的又是官话，字正腔圆，在福建这种方言横行的地方十分少见。那商人不敢怠慢，拱了拱手问：“小哥怎么称呼？哪里人氏？”

东门庆笑了笑道：“不敢，小子王庆，漳州人。”说到“漳州人”三字，便用月港口音，那商人一听喜道：“原来是老乡。”

东门庆便问他是哪府哪县哪乡人，那商人道：“我叫赵谦和，福州人。”

东门庆道：“那怎么是老乡？”

赵谦和说：“都是福建人啊，出了省就是老乡，何况现在出了海，华夷杂处，只要是中国人，便都是老乡。”

东门庆笑着称是，又道：“赵大哥好像读过书。”

赵谦和叫了声惭愧，说道：“读过两年，读不好，只好出来做买卖了。盼着在我这一代人就能攒足钱，下一代就可以专心于学业了。”

两人聊了起来，赵谦和读过两年书，喜欢掉书袋，东门庆心中暗笑，也跟着他掉书袋，他是八面通达的人，说起八股学问还算不上登堂入室，但他无论内经外典、诸子百家都懂得一些，要是只论口头上吹嘘的话，就是在林希元这样的大儒面前也能应付，没两下就把赵谦和给镇住了，连声道：“王公子这等人才，怎么不去考个秀才、举人？”

东门庆道：“没办法，家道中落，只好收拾些家私，拼凑些本钱出海攒点铜臭，若这次有命回去，定要好好努力，希望将来能光耀门楣。”

赵谦和听了连声叹息，从自己的箱笼中取出一瓶好酒来请东门庆，又问东门庆哪些是他的货物，东门庆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了。赵谦和见他只有四担粗货，叹道：“这点本钱生息，什么时候才能让王公子安心读书？”便要送他两担生丝，助他本钱。

当时生丝在中国按照市价起伏一担大概在八十两到一百四十两之间，到了日本则可以卖到两百两以上，若是货物短缺甚至就是卖到三百两也不奇怪。这时已经发船，只要顺利到达日本这两担生丝就相当于是四五百两的白银！当时美洲白银尚未大规模流入中国，日本白银之西流也起步未久，中国市场上白银甚见贵重，一两白银在东南也够寻常农家一月之费了，则这两担生丝价值之高可想而知。（武侠小说中动辄黄金万两纹银百万，其实那是晚清的银价了。明代中晚期国库岁入也不过数百万，四五百两白银已是一个极大的数字！）

唐秀吉在旁边听见，脸色刷的白了，接连吞了两啖口水，东门庆却只是摇了摇头道：“谢谢赵大哥了，不过这份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他口中说这份礼太重，但神色间分明不怎么将这两担生丝放在眼里，赵谦和见了更加敬重，反而更要他收下，道：“咱们福建人比他乡不同，最重的就是读书人！何况我们又投契！王公子肯若不肯收下这点薄礼，那就是不肯交我这个朋友！”东门庆再三推辞不过，这才收了。赵谦和大喜，忙命唐秀吉去拿了笔墨来改了标签，刚好这时梁方回来，赵谦和便请他作证，又请东门庆在新标签上画押。

唐秀吉在旁呆呆看着那两担生丝就这么易主，不住的喃喃自语，说的却是倭话，赵谦和喝道：“你嘟哝什么！”把他喝得赶紧住口，但东门庆却已经听得分明，知道他嘟哝的是：“这么多的钱，说给就给，说收就收了？”心想：“这些倭奴手脚虽然勤快，不过毕竟小气了些，这么点东西就看得比天还重。”当初东门庆既可以眉头不皱一下就把上百两的财物送给吴平，此刻收下这两担生丝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赵谦和在舱中呆到傍晚便回去了，梁方继续出去溜达，舱中又只剩下东门庆和唐秀吉两人，东门庆依然高卧货架上，过了一会便睡着了，忽然感到似有一股寒气接近脖子，倏然睁开眼睛，只见唐秀吉站在自己身边，慌慌张张地将手藏在背后，东门庆斥道：“你干什么？”唐秀吉逃开了几步，东门庆又喝问：“你背后是什么东西？”

唐秀吉缩在一旁不说话，忽然哭了起来，用倭话断断续续道：“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我辛苦了几年，连三十两银子也攒不齐……他什么也不做，一转眼就得了这么多钱……”

东门庆这时已隐约看到他身后藏着兵器，一开始是既惧且怒，等见他哭泣，心中转为哀愍，问道：“你要三十两银子干什么？”

唐秀吉吃了一惊：“你……你懂我们的话？”

东门庆嘿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唐秀吉咬着嘴唇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喜欢一个女人，得有三十两银子，才能娶她……可我到现在还攒不齐……为什么！为什么你的钱来得这么容易！难道就因为你读过书？可我也读书啊，我也认字！难道就因为你是大明子民？天啊！为什么是你们大唐的人占尽了天下的好处！而不是我们！”此时中国本土已经是朱明天朝，但日本人在口语文言当中有时仍杂以“大唐”之称。唐秀吉说到这里敌意渐深，又露出那把短刀来。

东门庆刷的一声也从怀中抽出小冷艳锯，唐秀吉见到他也有兵器就不敢逼近，东门庆冷笑道：“别说你未必杀得了我，就算你杀得了我，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我的财物么？”

哒的一声唐秀吉的短刀掉在船板上，啪的一声他跪下了，磕头道：“王公子，王公子，求你放过我。我……我真不是想害你的。我刚才其实只是……只是……”

东门庆笑道：“妒忌？”

“是，是。”唐秀吉道：“我只是妒忌，只是妒忌。”

东门庆嘿了一声道：“算了。”

唐秀吉大喜道：“你……你真的肯放过我？”

东门庆淡淡道：“我没必要对你说虚话。”

唐秀吉这才松了一口气，收起了短刀，却还有些惴惴不安，过了一会，东门庆见他不安，心想：“这海路还有很长一段路程，放着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太也危险。”但他这时又还没有驱逐对方的能力，甚至连自己要换个舱位也难，便决定先安抚安抚对方，问唐秀吉：“你喜欢那个女人叫什么？住在什么地方？”

唐秀吉一开始不肯说，犹豫了好久，才道：“她叫阿春，住在平户。”

“阿春啊……”东门庆笑道：“听来是个不错的女子。虽然我不喜欢你，不过我这个人最欣赏的就是多情种子，嗯，要是这趟我们能顺利到达平户，这三十两银子我帮你出！成全你们这对鸳……哈哈，鸳鸯……哈哈，哈哈……”他说到鸳鸯时，看看唐秀吉的长相忍不住乐了起来，觉得应该是一对公猴子、母猴子才对，不过口中却不好说。

唐秀吉十分敏感，对东门庆那两声笑十分在意，不过听东门庆肯帮他娶阿春又忍不住吞了两口口水，眼巴巴地问：“王公子，你没骗我吧？你真的？真的愿意帮我？”

东门庆道：“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

唐秀吉高兴得笑逐颜开，左看看，右看看，看见货架夹缝上放着的那壶酒，赶紧跑上来拿杯子斟了，请东门庆喝，东门庆随手接了，说道：“我帮你个小忙是自己愿意，没有市恩于你的意思，你不用讨好我。”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们倭……嗯，你们日本有姓唐的么？”

唐秀吉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我其实不姓唐，我姓佐藤，叫佐藤秀吉。”

东门庆哦了一声说：“佐藤就佐藤嘛，何必……”随即想起自己也改了姓氏，心想每个人改姓都有自己的原因，便不说什么了，但佐藤秀吉却对他的话十分在意，见东门庆只是摇头，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却不好问。东门庆又问了些海上事务、倭岛习俗，佐藤秀吉但凡知道的无所不说，东门庆一开始是跟他说福建话，后来就直接用倭话与他对答，并有意学习佐藤秀吉的口音，这一点佐藤秀吉却没发现。

晚间梁方回来，见东门庆和这个倭奴居然也有说有话，颇为奇怪，而佐藤秀吉则前后奔走，显得十分温顺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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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暴风雨

海路遥遥，前几天都很平静。船上无聊之余，东门庆只好和商人们、水手们闲聊。

赵谦和跟他说：出海来往，如果能顺利回家那是最好，如果中途出事，比如船漂到朝鲜，那就自称渔民，打出大明的招牌要求保护，如果是到了日本，遇到日本的官府同样可以打出大明的招牌，若是遇到浪人则要说自己是许氏兄弟或五峰船主的人。他还对东门庆说：“以王公子的学问，遇到倭人中较有身份的，如大名、武士或者僧侣，大可声称自己有功名！大凡能在大明取得功名的人，在日本都甚得尊重。”

这时的东海商贸圈基本是中国商人的天下，西来的葡萄牙人是在中国商人的帮助才得以前往日本，日本商人在东海商贸中的影响远不及中国商人来得大，朝鲜商人的影响更可以忽略不计。中国商人的这些辉煌成就，完全是在没有政府支持下取得的。

国民为了生存发展而要求与外国贸易，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其经商可以为国家增加税赋滋养民生，所以政府的正确态度本应加以支持、保护、引导并从中征税——这是春秋时管仲等大政治家就已经懂得的道理，与东门庆同时代的葡萄牙、西班牙诸国也基本是这么干。

但大明政府对民间的海外商贸不但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与保护，反而设置了重重障碍，争贡之役之后甚至全面禁海！在失去了正常商业通道的情况下，中国海商只好踏上走私这条既无奈又危险的道路。这时东海海面上除了这群商寇合一的海商之外，还有一批完全以劫掠为生的海贼，海商们要想保住财产性命，便不得不将自己武装起来：一边对付本土海盗，一边对付葡萄牙海盗，一边对付日本沿海倭寇，同时还要面临朝廷的围剿。

也正是这个原因让这个时代的中国海商兼具三种身份：做生意时，他们就是商人；面对官府围剿时，他们就变成了海盗；而遇到那群真正的海盗时，他们又变成了一支私人海军。

明朝中后期的中国海商就是这样在国外、国内多重压力下痛苦地成长着，可即使这样他们仍然掌控了东海商贸的主导权，并将势力不断向南洋推进。比如在后世被人蔑为倭寇的许栋、王直等人，就是以私人武装力量而横行东海，在其全盛时期，五峰名号到处，日本西南三十六岛均听其指挥，王直以私人力量驱使倭人，如役犬马！这种域外威风，也只有大汉时的班超、大唐时的王玄策等聊聊数人可以相比。

当然，这也可以从另外一个侧面反映出大明整体国力之雄大，反映出汉人在当时国际上地位之高超，所以许栋、王直等人才能以一点不被朝廷所支持的民间力量而笑傲沧海。可惜大明毕竟已是中华之末世，嘉靖皇帝这个偏执狂又常常倒行逆施，故海商在海外称豪称雄却不能为国内朝论所容。

东门庆听到这里嘿了一声道：“许老二、‘王忤疯’在岸上声名狼藉。士大夫都说他们‘勾引倭奴’，叫他们汉奸呢，正人君子之辈，个个羞与为伍。没想到你们倒挺服他。”

“汉奸？”赵谦和有些奇怪地说：“许船主、王船主他们是何等样人，他们是使唤倭人，又不是被倭人使唤，怎么会是汉奸呢？”

东门庆听了这几句话忽然起疑，心道：“他在我面前这么为王直说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而周围几个商人一听到这个话题，都忍不住跟着吐苦水，不过他们的这些苦水，朝廷中的腐儒是听不到也不屑听的，反对通商的士大夫所写的大部分笔记和“信史”，也多将所有出海的中国商人人斥为“通番”，只要是去过日本的一律打入“勾结倭奴”的行列，这下罪名可就大了！因此那商人告诉东门庆：万一是被本国政府抓住，第一是要想尽办法贿赂逃脱，万一逃不了怎么办呢？那就自称倭人。

贿赂官府的事情东门庆根本不用这些商人来教，他东门家本来就是福建境内最大的贿赂中间人之一，但商人被朝廷捉住逃不了为什么要自称倭人呢？这种情况东门庆也听哥哥们说过，却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中国地处大陆之东，大洋之西，但自南宋经元、明以降数百年间，世界商业均以中国为中心，这是中国经商海外的舟师、舵工、船商、水手等讨海小民穷年累月所造成，天朝之荣耀乃是由下而上形成的国人认识。自北宋海外商贸不断，南宋国力多靠海上商贸经营财富，船自泉州港出发经久习惯，定罗盘方向，乃以泉州为准作子午线，航行之海域，子午线之东谓之“东洋”，子午线之西谓之“西洋”。天朝数百年之世界中心地位并非中国自炫而得，实是历史之产物，得来正当，行得自然！中国自清代以后衰落，中心地位既已让出，而后世子孙以今度古，遂盲从西夷之说将祖先之成就与辉煌亦一概磨灭。然东门庆这个时代的华人却还没有丧失这份自豪。所以东门庆一听要冒认倭人心中不禁感到荒谬乃至耻辱。

却听赵谦和哀叹道：“我大明乃天朝上国，我们这些天朝子民，走到海外去也都是身价倍增。若不是出于无奈，谁会回到家乡反而自贬身份说自己是倭人啊？但要不这么说，一旦罪名查实，自己死了不要紧，还得连累亲人！”

东门庆毕竟是受过几年儒学教育的，听了这话不禁有些黯然，心想：“按他们这样说来，东南沿海百姓自称倭人倒是给官府的恶政逼的！古人说：‘苛政猛于虎！’按他们的说法，却是苛政逼他们假冒外国人了。”他深知本朝律令中通番罪名极重，而且这项罪名又有些不分青红皂白，几乎只要是出海的就有嫌疑，除了由于朝廷特许的情况以外，和外国人做生意都会被打上“通番奸民”的烙印。眼下朝廷禁海正严，洪迪珍、东门庆这些商人竟然还敢犯禁海出海做生意，若是按律办事，这些人个个都得杀头！

因此，东门庆听到这里后渐生警觉，他虽然知道出海经商不是“正人君子”们“应该”干愿意干的事情，也知道出一次海做做生意要冒一定的政治风险，但从父兄那里听来的事情，终究没有身临其境来得深刻，这时心道：“那条律法以前也听哥哥提到，但从来没当他一回事，但我们这个朝廷，办事向来时紧时松，松的时候什么也不打紧，但要是紧起来，嘿嘿，我的事情扬出去让朝廷知道，全家都可能会被杀！”

从此他在海上便自称王庆，不敢轻易透露真姓名——这时他已不仅是为了躲避东门霸的追杀，同时也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家人受到牵连。东门庆心中对东门家感情极为复杂，这个家族虽然有着与他反目的东门霸，但毕竟也还有着关心他的母亲和哥哥，甚至就是对东门霸本人东门庆也是爱恨交加。泉州一霸虽然凶狠，但从小就对东门庆十分疼爱，这一点东门庆自幼便感受殊深，如果东门霸不是杀了戴巧儿，东门庆简直可以不计较他对自己的无情！

船走到第七天上，佐藤秀吉忽然变得烦躁起来。东门庆问起缘故，佐藤秀吉指着一群海鸟叹道：“我们这次怕是出来得不是时候！”

东门庆有些不明白：“不是时候？”

“看这天象……难道……”一个声音在东门庆背后响起，东门庆回头一看，却是梁方。

佐藤秀吉说道：“不错，天象有变，天象有变……这场暴风雨，恐怕来头不小！”

梁方一听脸色就变了，喃喃道：“这……这怎么会！出海时明明看着天色不错的。”他口里虽然这样抱怨，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天有不测风云”这个道理。暴风雨乃是海上男儿的死敌，出海虽然赚头大，但海滨的人都知道出海者赚的运气钱甚至生死钱。长年的经验累积成的航海术可以让船长们确定航道，避开漩涡、礁石，但突发的天气异象如暴风、海啸却非人力所能控制。就算有积年的老水手领航也不可能保证航海之路绝对安全。

这天傍晚，东门庆忽然发现佐藤秀吉在偷偷准备一些东西，他忽然现身喝问：“你在做什么！”吓得佐藤秀吉赶紧把东西藏了起来，东门庆道：“你偷东西么？”

佐藤秀吉忙说：“没！没有！”

“没有？那你拿出来我看看！”

佐藤秀吉无奈，只好将藏在货物夹缝中的东西取了出来，却是三个可以绑在腰间的袋子，—一袋干粮、一袋食水和一袋包括火石在内的杂物。

东门庆检查了一遍之后笑道：“你果然没偷东西，不过这三袋东西，送给我吧。”

佐藤秀吉一听叫了起来道：“不行！”

东门庆指着自己的一担货物道：“这担东西到了日本至少值二百两，我就用这担东西和你换。”

佐藤秀吉咬牙道：“不行！船要是出事，这满舱的货物都成了废物！我不要。”

东门庆笑了笑道：“你不要也不行。”

佐藤秀吉怒道：“这些东西船上又不是没有，你不会自己弄么？”

东门庆摇头道：“我就是不会弄这些东西。反正你会弄，再弄一套不就行了？”

佐藤秀吉握紧了拳头，叫道：“你一个读书人，一点廉耻都没有！”

“这只是分工合作、互通有无而已，和廉耻又有什么关系？”东门庆含笑道：“我有钱，你没钱，我不会做这种玩意儿，你却会。你没钱的时候，我答应帮你娶老婆，现在我要这么点破烂玩意也不行？”

佐藤秀吉叫道：“什么破烂玩意！这是救命玩意！”

东门庆笑道：“行了行了，我看你就别嘟哝了，有空朝我嘶吼，还不如赶紧再做一个。”

这时船上是中国人为尊，在整体力量的压迫下佐藤秀吉根本不可能和东门庆斗，不得已只好低头，却还是不忿地道：“你……你太欺负人了！”

东门庆拍拍他的肩膀，就像老师教学生般道：“眼光放长远些，心胸放宽广些，老牵挂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会让器量变得狭小的。”

这两句话说得佐藤秀吉两眼冒火，差点吐出血来，东门庆却早就笑吟吟地出去了。

预感到有暴风雨的人并没有将自己的忧虑宣扬出去，但船上大部分人都是有出海经验的，没多久满船的人便都预感到事情不对。只是船已开到这里，左右都没有可以靠岸避风的地方，若是勉强扭转航向，万一偏离了航道，驶向茫茫大海，那可比遇到暴风雨更加可怕。

到了这个时候，整个船队的人也唯有求神拜佛一途了。可惜，上天也许根本就没有听到他们的祈祷，那场可怕的暴风雨还是如期而至，而且威力比火长预料的更加惊人！

东门庆生长在东南沿海，体验过台风的威力，但在陆上体验到的台风焉能与海上的暴风雨相比？这场暴风雨爆发之前的半日，附近海域的海鸟早已逃得一干二净，接着空气也变得十分沉闷压抑，在东门庆眼中看来，整个世界似乎都凝固了，甚至连船也感觉不到走动。

本船舶主早已下令收帆，作好了各种迎接的准备。然而当风浪夹带着苍天之威力轰然来到时，东门庆还是被颠簸摇晃得极为狼狈！他原本想躲在船舱里，却被总管要求出来帮忙！东门庆犹豫了一下，终于挺起了胸膛走出舱门帮忙拉绳索，偶尔一个海浪泼来，溅得他全身都湿了！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水手们才显现出他们的勇气来！舶主站在甲板上指挥若定，总管亲到船尾看舵，阿班们嬉笑咒骂，直视风浪如无物。风刮来他们就当是挠痒，浪泼来他们就当是洗澡。他们不怕死么？不，他们怕的。可是这个时候怕又有什么用处？当恐惧无用的时候，勇敢者便会选择忘记恐惧。所以出海的男儿都是忘记了生死的男儿！他们的勇气就体现在面对随时吞噬他们的海浪时仍然站得定，站得直！

“哈哈……”

佐藤秀吉看见东门庆由于船身倾斜而栽倒在甲板上，忍不住出声耻笑，他终于发现东门庆也有狼狈的时候，也有不如自己的地方！不过他笑过一声后见东门庆对自己怒目而视就转过头去。

赵谦和就在旁边，可他也不来扶东门庆，东门庆暗暗咬牙，心中叫道：“东门庆！东门庆！这里不是东门家的台阶了！这里不是泉州府衙的后花园了！在这里跌倒要自己爬起来！”他挣扎着，在滑溜的甲板中手足并用，终于抓到一个可以着手的地方，勉强爬了起来。

风浪越来越大，水手们的吼叫声音也越来越响，他们不但在吼叫，甚至是在怒骂！似乎要用这叫骂声与风声雨声相抵抗！骂到后来，这怒骂声又变得像是在唱，但就算是唱也绝不是依依呀呀的艳曲淫词，而是睥睨天地的怒歌！

喏！那暴风雨不就是这怒歌的伴奏么？

太阳沉下海面之后，暴风雨不但没有止息，反而有越来越强的趋势。

本船的火长勉强挣扎到舶主身边叫道：“舶主，我们好像偏离航道了！”

那舶主大惊道：“什么！”

“我说我们偏离航道了！而且偏得很厉害！妈的！这浪可真***少见！要不是这船够结实，这会子我们早下海喂王八去了！”

舶主问：“这见鬼的暴风完了后，你能找回原来的海路么？”

“试试吧，希望不要漂得太远！”

暴风雨吹到半夜才有渐渐减弱的趋势，水手们等人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轰隆一声，船竟然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水手们面面相觑，脸上都现出惧色，佐藤秀吉叫了起来：“见鬼！见鬼！我才有希望娶阿春……天照大神啊！我不会这么倒霉吧！”

“妈的，你别说见鬼行不？”赵谦和在旁边听见，烦躁了起来。“说几句好话行不行！再说下去别真把鬼招来了！”

他的话声才落，便听船尾传来舵工的话：船触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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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漂浮

福建到日本的航道上，方向若掌控得对的话本来并无多少危险的礁石群，但这时东门庆所坐这艘船被暴风雨吹离了航道，所处之处乃是一座隐藏于水面下的火山岛边缘。

大洋海底的活火山，有的若干年会喷发一次，喷发出来的物质遇到海水冷却，便有可能会形成岛屿。这一类的火山岩岛屿经过千百年风雨的磨削、冲刷，有的就会再次从海面上消失。东门庆所坐的这条船这时碰到的就是一块随着潮涨潮退而隐显于海平面上的一块大岩石，海船撞上去时的力量极大，撞坏了船底也就算了，更麻烦的是船被那块礁石卡住竟然不漂动了，只是慢慢地被风吹得越来越倾斜。

这时尚在黑夜，最可怕的是船队的其它成员已被风浪吹离视线之外，舶主和火长弄不大清楚周遭的情况，但他们都推测这船恐怕是要翻了！

“完了，这大船救不了了！快上小船！”

机灵点的商人便都朝小船的方向跑去，却还有商人在那里哭：“这……这货可怎么办？怎么办？”

舶主是这艘船的大东家，要是放弃了这艘船他的损失比任何人都重，这时却骂道：“货货货！先保住小命再说！”便指挥众人放下小船逃命！

这艘大海船载的人着实不少，两艘小船难以承载全部船员，何况如今风雨还没有停止，在浪涛中夜行有多危险也不需要谁来说明了——就算熬过了这场暴风雨，如果不能顺利找到船队，两艘小船能否挨到大陆却也难说。

大慌大乱之中，东门庆忽然瞥见佐藤秀吉在往船舱里跑，东门庆心念一动，竟也跟着跑了回去，到了舱内，佐藤秀吉迅速地摸出那个袋子绑在腰间，又扔掉一些沉重的、会吃水的东西。东门庆进来之后如法施为，也摸出那个从佐藤手里抢到的袋子，绑在腰间。佐藤先一步结束停当，看看东门庆腰间的袋子，眼中忽然冒火，却低着头慢慢走出舱门，东门庆也不理他，正要出去，忽然砰的一声，舱门竟被关上了，在舱门关上之前，缝隙中却是佐藤秀吉那充满报复味道的冷笑！

东门庆大惊，叫道：“你干什么！”他赶了过去，舱门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拉不开推不动，跟着听见叮叮叮声音连响，佐藤秀吉竟怕困不死他将门钉住！东门庆又气又怕，手脚忍不住发抖，叫道：“佐藤！佐藤！快开门！别玩了！”

佐藤秀吉在外面冷笑道：“谁和你玩？哈哈！你就在里面好好享受吧！我先走了！”跟着便没了声音。

东门庆在片刻间连使敲、打、推、踢、撞等诸般手段，却只弄得舱门松动了些，仍然没法出去。这时船身已经出现明显的倾斜，显然大船随时会颠覆，东门庆连连告诉自己：“要镇定！要镇定！”蓦地想起自己所带的杂货之中似乎有一把斧头，赶紧踢翻担子翻找出来，在船身倾斜中挥起斧头向舱门砸去，砰砰砰砸出了个洞，但要钻出去还是不行。东门庆急怒攻心，一脚就往舱门踹去，这一脚刚好踢在被斧头劈脆了的木板上，噗的一声整只脚都出去了，东门庆要抽回来时，忽然有一双手在舱外把他的脚抱住了，把他惹得火了，大叫道：“谁！是人还是鬼！这时候还和你爷爷玩！”

外面一个声音叫道：“是我！王公子！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这次一定要帮帮我！”却不是佐藤是谁？

东门庆怒道：“帮你个头！你不是上小船去了么？又跑回来干什么？”

“船位不够！”佐藤秀吉叫道：“他们不让我上船。”

东门庆听了这句话忍不住冷笑起来，随即又骂道：“人家不让你上船你跑来抱我的大腿干什么！滚！”

佐藤秀吉叫道：“王公子，你答应带我上船，我就放开你，还打开舱门放你出来。要不然我就抱着你的腿，船要是沉了咱们俩一起死！”

东门庆一斧劈在门板上，但姿势不好没能将门劈开，口中怒道：“你敢威胁我！”

佐藤秀吉叫道：“你可以欺负我，我为什么不能威胁你！”

东门庆一呆，随即苦笑，他毕竟还有几分理智，知道僵持下去对自己没好处，这才道：“行！成交！”

佐藤秀吉又叫道：“你发个誓。”

东门庆怒道：“发个鸟誓！你再不放手船就开了！”

佐藤秀吉惊叫一声，似乎觉得有理，赶紧放开了手，东门庆抽回大腿后正要挥斧头砸开舱门，便听嘎吱嘎吱几声，跟着砰的一下大响，舱门打开了，佐藤秀吉在舱门外右手拿着一把小刀，左手拿着几个钉子，可以料想方才他是在举手之间就拔出了钉死了舱门的几颗钉子，这份木工活也实在不赖。

若在平时东门庆也许会赞叹两声，这时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冲了出来，挥去斧头就要劈死他，吓得佐藤秀吉跌坐在船板上大叫：“你答应过我的！”

东门庆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略一犹豫，哼了一声说：“跟我来！”便领头而行。

但等他们匆匆赶到小船下水处，那两艘小船漂离大船已有十丈之远。佐藤秀吉一声惨呼，扶着船舷对着远去的两艘小船不住地招手哭喊。

东门庆也是一阵晕眩，跟着便嘶声竭力地叫着，可是那两艘小船哪里还可能驶回来？一种被遗弃的痛苦刹那间充满了东门庆的整个大脑，一个海浪打来，将没有防备的他重重地往海里冲，佐藤秀吉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他，这一抓差点把他也拖下了海，所以佐藤秀吉反应过来以后不免暗中后悔。跟着又是一个巨浪，这次却是将两人冲往另外一个方向，东门庆撞到一根桅杆上，佐藤秀吉则被一跟缆绳绊倒。

东门庆抱住桅杆，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这才没被风浪卷走！看看甲板上佐藤秀吉越滑越远，看看脚下有一根缆绳一直延伸到佐藤秀吉身边，赶紧大叫道：“抓住你脚边的缆绳！”右脚用力得将缆绳踏住，左脚拨着缆绳将之绕桅杆圈了几圈。

佐藤拉着缆绳爬了过来，也抱住了桅杆，这才暂时脱离了危险。两人望着逐渐远去的小船，同时叫了一声：

“完了……”

那两艘小船还没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但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完了！已经倾斜得很厉害的大海船随时都有可能沉没，这一点连从没出过海的东门庆也感觉得到！他现在还有力气抓住桅杆不放完全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东门庆狠狠地望向佐藤秀吉，若不是这个倭奴他未必会死在这里，佐藤秀吉被他这么一瞪心里有些害怕，为求推脱责任，大叫道：“别这样看着我！是你那个伙伴让我有机会就整死你的！”东门庆一怔，问道：“我哪个伙伴？”

“那个叫梁方的。”佐藤秀吉说。

“什么？”东门庆不信。

“就是他！他昨天跑来和我说的。”佐藤秀吉道：“他还说，如果这件事情我做得好，我甚至有机会去伺候洪舶主。”

东门庆骇然惊叫道：“洪舶主？哪个洪舶主？”

“就是这个船队的主儿！洪迪珍，洪舶主。”佐藤秀吉道：“其实……其实我虽然有些讨厌你，但要不是姓梁的这么跟我说，我也不会把你封在船舱里的。”

但这时东门庆已没心思听他说话了，他心里不住地念叨着：“洪迪珍……洪迪珍……梁方一定是知道了！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难道是张大哥……不！不会！张大哥要真想出卖我不用这么费事！”忽然想起出船后的前两天梁方天天出舱溜达，“莫非他是出船之后才看破我身份的？莫非那两天他总跑出去就是为了联系洪迪珍？”东门庆忽然感到脑袋有些吃痛。

“世上最难防的就是人心！”这时东门霸对儿子们的教诲：“无论在海上陆上，在官场上，在商场上，对得罪过的人都要小心，小心，就像对你身边的女人一样小心！”

“啊啊啊啊啊——”东门庆狂叫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狂叫什么！现在也已经没人能听见他的狂叫了！

咕噜一声东门庆喝了满口的海水，船沉了么？没有。是刚好打在他脸上的浪花！

“喂！喂！王公子！王庆！”谁在叫？是佐藤秀吉！

东门庆回过神来，便见佐藤在摇晃自己那只握着斧头的手，叫道：“这船怕是要沉了，我们快劈下块木板抱着逃走，也许还能漂浮到哪个海岛，或者遇到别的船。不然等船一沉，那股大力会把我们也带进海里去，那时候要逃也来不及了。”

东门庆道：“好！”两人便用缆绳绑住彼此，两只手一起抓着斧头，劈下一块木板来，佐藤秀吉看看那块木板，说：“这块太小，承担不起两个人，得再劈一块！”东门庆叫道：“好！”

这次却得两个人一起踏着那块木板，一来是防止那块木板滑走，二来是避免对方耍诈，第二块木板劈下来以后，佐藤秀吉道：“王公子你选一块。”

东门庆道：“你先选。”

佐藤便选了第一块，东门庆道：“那这块就给我吧。”佐藤眼里又冒出火来，东门庆道：“还要斗吗？那就斗到一起死算了！”佐藤一咬牙，放开了斧头和桅杆，抱着第二块木板跳进了海里。

东门庆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等他跳下去以后也扔了斧头，抱起了第二块木板。这时甲板已经相当倾斜，在大雨大浪的冲刷下更是滑不留手，东门庆失去了桅杆的凭力别说站立，连要稳稳伏着也做不到，一个大浪冲来，将他打到了海中。

“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海水后，东门庆赶紧咬紧了牙关，两手抱紧那块木板，又屏住了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被甩出了海面。就这样在海面上浮浮沉沉，不知几次，浪潮的力量渐小，等他能平平漂浮在水面时，已经看不见那艘大船了，至于佐藤秀吉更是没了踪影。

第二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竟然是出奇的好天气！然而举目望去，海面上除了缎子一般起伏的浪涛之外什么也没有。东门庆紧紧抱着木板，他不知哪里有陆地，也不懂得什么海路航道，更没法推测风向洋流——其实他就是懂得这些也没用，因为只抱着一块木板根本没法对抗大海的风浪，所以东门庆只能随浪漂浮。

海上的日子，最怕的本是饥渴，但现在最让东门庆难受的却是孤独。这时候东门庆忽然很希望身边有个人——哪怕是那个最让人讨厌的佐藤也好。

长时间航海时，水手们在有同伴的情况下也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精神病症状，何况东门庆此时是独自一人！会漂到哪里他不知道，会漂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甚至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也不知道！就算再也不会遇上暴风雨，就算从佐藤那里夺来的食水和口粮能够让东门庆吃到永远，这种可怕的孤独和压力也足以令人发疯！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漂浮到第五天以后东门庆就再也没去计算日子了。本来他还计算着食物和清水的消耗，到后来也不再计算了。先几日他还每天远眺希望能望见陆地，但三几日后便受不了接连的失望，放开了心思，听天由命起来。也幸而是这种心态救了他，当此境遇若再胡思乱想，没多久就得发疯！

终于清水喝完了，剩下的一点干粮也吞咽不下了，缺水的症状渐渐发作，早已浮肿的手脚开始无力，东门庆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这些日子来他几乎是靠着求生的本能才紧紧抓住木板，在睡梦中也没放开，但现在一切似乎都到头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行！”

东门霸曾教过他：“哪怕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候，也不要放弃！一定要多坚持一天，多坚持一个时辰，甚至多坚持一刻也可能会出现转机！”

“一定有转机的，一定有转机的！”东门庆从内心深处呼喊着，就这样又多挨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慢慢地意识开始模糊，可他的手还是紧紧扣住木板，似乎手指已经镶嵌在木板上面了。

“终于要死了么？”东门庆感觉自己终于躺在了一个实在的地方，这时他已经完全没力气了，“死了以后，我会到龙宫么？最好是能做龙王的女婿……”

恍惚间他好像真到了龙宫，月老来做媒，龙王居上座，红烛映柔帐，秀影蒙朱纱，一个纤纤女子披着盖头走近，东门庆伸手揭开盖头，盖头下却不是朱颜，而是一个龙头！东门庆大吃一惊，要逃跑时，早被那龙扑了上来，咬向他的咽喉，东门庆本能地将头一偏，却还是被咬中了肩头，跟着便是感到一阵剧痛，鼻端嗅到了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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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朝鲜少年

东门庆在濒死之际睁开了眼睛，才发现咬住自己的是一头野狗，本来他已经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若是任他躺在那里没人救护，不用多久就会自己死在那里，但这剧痛却激发出了他最后一点力量，本能地要挣脱那头野狗的爪牙，然而只打了那野狗两下，便觉得手足酸软乏力，没法对野狗造成严重的伤害，肩头反而被咬得更紧了，一人一狗纠缠在一起，在海水间沙滩上胡乱翻滚，东门庆力道不足的拳脚伤害不了野狗，情急之下，野性迸发，动用起了人类另外一个最原始的利器——牙齿，一口就朝野狗的咽喉咬了下去！

那野狗咽头无毛，狗皮老韧，若在平时东门庆说不定反而咬不动，但这时不知为何牙关上的力道却比平时还大了数倍，他仿佛已经忘记自己是一个人，而成了一头野兽，一头正和命运进行殊死搏斗的野兽！兽性之牙刺破了野狗的皮肉，一股污臭的液体润湿了他干裂的嘴唇，流进他的咽喉。东门庆本能地吮吸着，吮吸着，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吮吸的是什么！渐渐的，咬住他肩头的利牙松开了，在他身上撕开了无数伤痕的爪子也在抽搐了一阵之后软了下来，但东门庆还是继续吮吸着，直到什么也吮不到了还紧紧咬住不放。

一人一狗就这么僵持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东门庆才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两颚松开，那头野狗的尸体才从他身上跌落。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好像灵魂还没回来一般，看不见眼前的大海，看不见脚下的沙滩，摇摇晃晃地就背着大海朝陆地深处走去，走了一会饿了，便随手抓了一把杂草、蘑菇塞在嘴里咀嚼，也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他走了半日，终于一个踉跄被一条暴露在地面上的树根绊倒，头栽在一条数尺见宽的天然小沟之中，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清水，人也清醒了几分，眼睛再次睁开，奋力站了起来，隐隐见到不远处有个屋子便钻了进去。当晚他便开始发烧，觉得全身发冷，这房子里有些柴草，东门庆毫无意识地将柴草往自己身上盖，但不管盖了多少都还是觉得冷。就这样，他在这个小屋中睡过去了又醒来，醒来了又睡过去，屋子里有口小缸，缸内有水，缸上面吊着一个篮子，篮子上面有些杂菜，东门庆觉得渴了，便爬到缸上喝几口水，随手拿了那些杂菜塞到口里吃了，晚上一只老鼠爬到他身边，也被他拍死吃了。

他毕竟年轻，身体的恢复能力强，求生欲望又盛，就这样挨了一天一夜，烧竟然开始退了，又过了两天两夜，人才从迷迷糊糊中恢复过来，重新有了思考力。这日黄昏，他又喝了两口水，吃了两颗杂菜，推开柴草，走了出来，才发现自己所处的这个小屋子以柴草砖块垒成，又矮又小，应该是间堆放杂物的柴房，举目望去，只见和这柴房连在一起的有十几间比较大的屋子，虽然也大不了多少，但看有门有户的样子应该是人住的屋子。如果说这柴房就像江南一带的猪圈一般，那那些人住的屋子就是大一点的猪圈——东门庆这时还不知道自己已来到大明朝鲜国南部的一个海岛上，这些猪圈一般的房子，便是朝鲜平民的居处了。

东门庆朝离柴房最近的一间房子走去，正要敲门，便觉得脚下一磕，竟踩到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衣衫褴褛，看样子是贫民，就身上的衣着来说和这些房屋十分相称。东门庆十五岁时曾到晋江县刑房帮三哥东门序的忙，懂得一些仵作的常识，将那尸体翻了过来，见他咽喉、腹部两处都受了伤，但显然已死了有好几天了。他敲了敲门，见没人应便推门进去，门内又有一具尸体，房间里到处都有被翻抄过的迹象，锅碗瓢盆丢了一地，东门庆想：“看来他们是遇到了强盗，而且是品位很低的强盗，怕是连吃的东西都抢。”又往别的屋子去看，在十几间屋子里共发现了二十三具尸体，大多是老丁弱妪，没有年轻妇女，只有两个全身都是伤痕的壮年汉子看来是因为抵抗而被杀。

东门庆站在尸体边默加哀悼，心想：“看来这是结成团伙的强盗。那些年轻一点的也许被掳掠走了。”然后便去找到一些杂粮煮来吃，吃完天已经黑了，眼见处处都是尸体，心中既有些害怕又有些怜悯，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自己有力气了，便去找了一把锄头，挖坑将这些人全埋了。

撒下最后一把泥土时已是深夜，他在坟墓前默默祷告了半晌，正要回去找间屋子休息，一回头，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吓得他往后一跳，横过锄头防身，却见那人对着坟墓跪了下来，放声大哭。

东门庆这才看清楚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一身破衣服，这个时代朝鲜还没有兴起整容手术，其人大多歪瓜裂枣，但这孩子的五官长得却是少有的端正，只是满脸都是尘土，到脖子以下才显得白皙，让东门庆感到有些怪异，但这时也没细想，只是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孩子多半是这个小村落的遗孤，先前不知道藏在哪里躲过了劫难。”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要说话时，才发现自己呃呃啊啊的发不出声音来，他啊了很久，又深呼吸，又重重咳嗽，终究说不出话来，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穿过一片小树林时似乎胡乱吃过些杂草、蘑菇、果实，心中一阵恐慌：“难道我吃了有毒的东西？竟然哑了？还是发烧烧坏了喉咙？”想到自己流落到此，都还弄不清楚这是中国还是外国、大陆还是荒岛便先残废了，将来要再想回去，怕是更加渺茫了，眼中一湿，差点就要落泪，忽然想：“男子汉大丈夫！哑了便哑了！哭什么！”便忍住了。

忽见远处火光闪耀，竟似有人，东门庆大喜，便要跑过去求救时却觉衣角被谁扯住，回头一看竟是那孩子，东门庆指着那火光连连打手势，要带他过去，那孩子却一脸的惊慌，小声地说了好几句东门庆听不懂的朝鲜话。

东门庆弄不明白他要说什么，便不再管他，挣脱他的手，径往火光处跑来，那火光也是朝这个小村落而来，双方渐渐接近，那群人却都是倭岛浪人装扮，腰佩武器，在火光下见到东门庆，都警觉地停了下来，东门庆一开始连打手势，但看清楚了这群人的装扮后一怔，暗叫糟糕，心道：“这群家伙只怕是倭寇！这个村子也许就是被这群人洗劫了的！”

为首那人看了东门庆两眼，果然用倭话大叫：“你是什么人？”

若东门庆此刻不哑，或能用倭话与他们周旋，但啊了几下没啊出什么来，眼见那群倭人神色越来越不善，心想不妙，转身就逃。那群倭寇见他逃便包抄着围了上来，看看追上，东门庆一个转身，扫了追到最近那倭寇一脚，跟着又要逃，却被一个人扑了过来，和身摔倒。众倭围了上来拳打脚踢，东门庆护住了要害，觑了个空隙，从人缝中钻了出去，却被一个身材健硕的倭寇拦住。东门庆一咬牙，挥拳殴击，他是学过武的，但自小养尊处优，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在家练武的时候，护院们也是点到即止，所以东门庆比武的经验不少，打架的经验却甚贫乏，拼命的经验接近于零。那日本浪人欺近前来，根本就不管规矩，直接招呼他的要害，东门庆躲过了他的拳脚，跟着一掌斩中对方的脖子，他本身的力道虽然不小，但出于习惯，这时动的还是比武的力量，不是拼命的力量，那倭人虽被他这一掌击得一痛，却还是扑了上来纠缠住他，跟着后面两个浪人又围了上来。

以一敌多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被围，一旦被围除非是有数倍的武力否则难以逃脱。东门庆这时的身手不够狠辣，临敌对阵也还不够镇定，被几个倭人围住后自己先有些慌了，怀中的匕首还来不及摸出早被人拿手拿脚，按倒在地，有一个便拔出刀来要杀了他，却被首领止住，喝道：“先别杀，这人不是这条村子的，看他的衣服好像是大明来的。”

副头领上来问：“那怎么办？”

头领道：“先把他捆了！”

便有一个日本浪人拿绳子将东门庆绑了，众倭先检查房屋中，见没有埋伏，才有提了东门庆上前，由那首领发问，东门庆几次要说话，却都啊啊的说不出来，众倭皱眉道：“原来是个哑巴。”有人道：“看来这家伙没什么用，要不杀了吧。”那首领道：“杀什么！虽然是个哑巴，但不先说谁知道！过些天五岛的奴市就要开了，到时候一转手，又是一笔钱！”

说着就将东门庆关进一间柴房里，门阖上，屋内再无一丝光线，老鼠唧唧而前，嗅着血腥靠近东门庆肩头的伤口，东门庆手脚被绑住了，只能不断挣扎，不让老鼠咬到，心想：“不知他们要把我卖到哪里去。”

正想着，门外便传来了说话声，只听一人说：“这家伙虽然是个哑巴，身上的衣服又破破烂烂的，但质地倒很不错，还有一把好刀！也许是个大明的商人呢。若是能找到他的家人，让他的人来赎买，那才是笔大钱！”

另一个人说：“那也不一定，听说大明的人就是中等人家，也有很好的衣服穿。”

先前那人嗤之以鼻：“你懂什么！大明的中等人家，那也是有钱得紧！”

第二个人道：“也是。不过大明那么大的地方，怎么可能找得到他的家人？再说我们的船只怕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第一个人道：“是啊，要是我们的船能开到大明沿岸就好了！听说大明到处都是生丝，若能去到那里，也不用要什么赎金，直接抢就是了！”

东门庆心想：“这些倭奴不但贪心不足，而且狼子野心。往后我若能脱身，再跟他们打交道可得小心些才好。”

正想着，又听门外其中一人说要嚷着肚子饿，要去寻些东西吃，过了一会门外微微传来呼噜声，想来留下那人睡着了。

东门庆想：“若要逃走，现在也是个机会！”但手脚被绑得甚紧，挣扎好几下半点动静也没有。正寻思对策，忽听外面一声闷哼，跟着一个矮小的影子爬了进来，黑暗中看不清面目，但东门庆便猜是那个男孩。

那个人摸了上来，小声问了几句，也不知说什么，东门庆嗯了两声，那人不再耽搁，拿刀子割断了绑住东门庆的绳索，东门庆小心翼翼推开了柴门，月光透了进来，回头一看，来救自己的人果然是那个男孩。门外倒着一个倭人，背部和喉咙有好几个洞，早已死得透了。

东门庆怕倭人发现，不敢多看，拉起那少年就走，临走之前略一迟疑，回身解下那个倭人腰间的刀，带在身边。忽然从那倭人衣袋中掉出一物，却是之前被收走的小冷艳锯，东门庆手一抄，收归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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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月黑杀倭夜

东门庆拉着那个朝鲜少年，背着那条小村落就跑，那少年被他抓住手时挣扎了一下，东门庆这时也没在意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他的手很软。

跑出了好远，忽然那少年又挣扎，东门庆这回不敢再漠视他的意见，停步回头，只见那少年指着树林的方向不断说什么，东门庆听不懂，心想：“他多半知道道路。”便打手势让那朝鲜少年带路。

地势渐高，在那朝鲜少年的带领下进入树林深处，来到一棵大树下，那少年朝上一指，只见树上竟有一间树屋，树屋十分简陋，看来就像大人做给小孩子玩的处所一般。东门庆跟着那孩子爬了上去，见上面有一些食物、清水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心想：“看来这里就是这个孩子临时安身的地方，不过这里躲一时可以，终究不能长久。”打手势想问那少年哪里可以有出路可以到大一点的人群聚居地，但打了老半天也没能问明白。

这时天色渐明，东门庆心道：“不知道他识不识字。”

汉文化圈诸国同文同种，口语虽不同，文言却相通，嘉靖年间中国本土和卫星国日本以及属国朝鲜、安南的知识分子都可以通过笔谈来沟通，所以东门庆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划字相问。那少年爬下来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脸上忽然露出佩服钦仰的神情来，看着东门庆又说了好多东门庆听不懂的话。

东门庆见他这般反应颇为失望，心想：“看来他不识字。”将树枝丢了，想了想，在地上写了一个“庆”字，又指着自己，那朝鲜猜了一会，连连点头，似乎明白了东门庆的意思，又指着自己，将一个很短的词说了好几次，东门庆便猜他是在介绍自己的名字，心想：“他好像姓李。”据他的发音，便叫他李纯，将两个字写在地上。那少年看了半晌，指着地上两个字，又指着自己示意询问，见东门庆点头，便高兴得跳了起来，从东门庆手里接过树枝，一笔一划地学了起来，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也算是将这两个字给学会了，东门庆想：“这孩子倒也聪明。”举目四顾，觉得这个树林也不是很大，心想：“李纯昨日杀了一个人，若倭人要来报仇，这个树林恐怕藏不住！”但要带着李纯走时，却觉得手脚酸软，原来他昨夜又是挖坟，又是逃跑斗殴，一夜未睡，这时不免犯困，便爬上树屋睡了一觉。

不知睡了多久，觉得有人推自己，警觉地醒了过来，推他的却是李纯，这一觉醒来又是夜晚，东门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小村落的方向有火光渐渐接近，东门庆吃了一惊，不敢停留，带上李纯赶紧逃走。这片树林委实不大，一大一小逃出二三里便已接近树林另外一边的边缘，再逃出数里，浪涛之声渐响，东门庆隐隐不安起来，心想：“这不会是个海岛吧？”再走一会，果然见到了一片海滩。东门庆忍不住失望，赶紧在地上画了两个图案，一个作半岛形状，一个作岛屿形状，与李纯连打手势，李纯猜了一会，便指着那个岛屿形状的图案，跟着画了一个不等边的饼状图，指着一个位置，画了个房子，指着中间画了一棵树，又指着最上边的一点，朝脚下一指。

东门庆见了，更是失望，猜想那房子代表的多半是村落的所在，那棵树想必象征着树林，至于李纯指着脚下画的那一点，应该就是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他望了望黑夜中似乎要扑面而来的海浪，心想：“这果然是个岛屿，而且看起来还不是个大岛。若这里是大陆的一角，我们还有机会逃走，但要这是个岛，那除非找到海船离开，否则迟早得被那群倭寇找到！”

正想着，忽听一个声音用倭话叫道：“在那里！”便见两个倭寇挥刀跑了过来，东门庆和李纯互相打了个手势，转身就跑，李纯毕竟年纪较小，跑没多远就落下了一段距离，东门庆回头一看，只见那两个倭寇离李纯已不过三四步远，李纯脸上充满了恐惧，不断向东门庆嚷着什么，东门庆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睛中充满了依赖，心想：“他冒险救我出来，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咬一咬牙，拔刀在手，反向朝两个倭人冲了过去。那两个倭人见东门庆竟然拔刀回身，也都缓下脚步，双方慢慢向对方逼近。李纯跑到东门庆身后，也拔出了一把匕首来——匕首上还有血迹，想必是昨夜杀人时留下的。

东门庆见他身形矮小，估计帮不上什么忙，就打手势让他走远些免得碍手碍脚，李纯会意，走开了几步，却并不逃跑。那两个倭人在东门庆打手势的时候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挥刀夹攻。

论到力气，东门庆是自幼锻炼，那两个倭人却是在打打杀杀中成长，彼此拉不开距离，说到狠辣，东门庆本来不如，但这时情急拼命，挥刀狂舞，那两个倭人虽然以二敌一，但因抱着要全胜的心态而惜身，一时也没能伤到他。

三人在海滩中斗了几个回合，刀剑碰了七八次，东门庆怯意渐去，手脚也灵敏起来，十下乱挥乱砍中便带着一两下有法度的招数。

要知道平时的武术训练和打架拼命时的情况大大不同，平时进行武术训练，双方遵循一定的比武规则，见招拆招，见势破势，倒也能打得热闹好看，但没上过战场打过生死架的人，一旦临事通常都没法用上武术训练时的招数，而是凭着本能遮挡、反抗、攻击，这时东门庆也是一样。他的父兄、师傅在教他练武的时候虽然也说了许许多多的搏斗经验，但经验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只能自己体会，不能别人传授的，所以东门庆这几日真的下了搏斗场，无论用刀剑还是动拳脚大部分都凭本能。

但这时几个回合下来，他越打越是镇定沉着，防守时还是凭本能地遮拦，但进攻时已能用上一两下平时练得最熟的招数。刀剑之下，一弹指就定生死，一偏颇就有伤亡，常人刀来就挡，剑来就架，哪里还能想到那么多？所以大多数人打架的时候都是手脚快过大脑。但东门庆毕竟是有武术根底的人，一旦镇定下来，脑袋渐渐清晰，将平时所学和眼前所遇互相渗透，慢慢地就开始预测对方接下来的动作，并在进攻之前有了盘算，可以说他的思维已能渐渐跟上搏斗的速度。

东门庆这种思维头上的变化，很快就反应到了身体的举动上，不但举刀的姿势，连步伐进退也有了法度。这世上的武术，虽无武侠小说中所描写的那么夸张，但也绝非不存在。而武学招数也有真假之分。走江湖卖艺的套路，花腔极多，招式繁复，但临敌时十九无用。而真正用于实战的武学招数，一般都是简单而迅疾，一举一投，一进一退，无不是由无数前人在生死搏斗中总结出来的经验，用以让肉体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发挥出最强的力量。东门庆这几日骤遇强敌，正是经历了由训练中的法度——实战中的本能——再到实战中的法度这个过程。

那两个倭人只是杂途出身，没经过正规的训练，身手都是打架打出来的，但毕竟算有点见识，这时见了东门庆的动作，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叫道：“小心，这人好像会剑术！”

便听东门庆喉头嗬嗬作响，乘隙攻了进来，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个人，但用力的方法对了，使刀的手法巧了，攻击的方位准了，刀势便显得凌厉可怕。

其中一个倭人胆小，退开几步，叫道：“你缠着他，我去搬救兵！”其实东门庆这时的武艺并不甚高，他们两个联手未必会吃多少亏，但这倭人这样一跑，另外一个势孤兼胆怯，立刻便中了一刀。那个逃走的倭人跑开了几步，回过头来，见他同伴右手鲜血长流，刀也已经脱手，被东门庆用刀指着，不断后退。东门庆这时只要将刀一送，马上就能杀了他，但他对杀人还有犹豫，方才搏斗时可以狠命攻击，真把人制住了一时却下不了手。忽然一个矮小的身影窜了过来，那个逃走的倭人叫道：“小心！”被东门庆用刀指住的倭人只觉背心一痛，已被李纯的匕首刺入了背心。李纯刺了那倭人一刀后马上拔出来闪开，鲜血随着匕首的离开而激喷而出，那倭人大叫一身，倒在地上便不动了。

李纯显然不会武功，但下手狠辣而不犹豫，就这一点来说可比东门庆要强得多。他杀了这个倭人后又拿着匕首去追另外一个，东门庆眼见那倭人已经逃远便将他扯住，不让他追，李纯这才停下，对着地上的尸体踢了两脚，又望向东门庆笑了起来，脸上全是复仇的喜悦，而没一点杀人后的惊慌恐惧。

东门庆暗叹一声，心想：“这孩子多半是看见亲人惨遭倭寇屠杀，才会变得如此狠。”摸了摸他的头，望着走掉那个倭人逃跑的方向，心想：“得赶紧离开！”随即想：“不对！这是个小岛，走不了，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跟着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光是躲藏还是不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那群倭寇中有人被我们杀了，一定会找到我们报仇，现在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要想活下来，我们只有……只有将这群倭奴杀光！”

他扳开那死倭的手指，抽出了倭刀，又在尸体手中上搜索了一下，找到了一点干粮，连同那把倭刀交给了李纯。四顾一盘算，心想：“他们人多，必须找个可以隐身的地方，避免和他们直接冲突。”便朝树林走去。李纯二话不说，拿着东西跟在他后面，东门庆走他便走，东门庆跑他便跑，东门庆停下他也停下。

两人才进入树林，李纯又低声惊叫起来，原来视野之内又有火光蜿蜒朝方才激战的地方而去，东门庆略一沉吟，打收拾让李纯留在当地，自己匍匐而前，借着树木山石来到能看见尸体的地方，见那群倭人每人举着一个火把将围住尸体，似乎在说话，但因离得远了听不清楚。东门庆留心细数，心道：“一共十一个人！不知是否到齐了。”不敢多留，悄悄退回树林和李纯会合。见到李纯时海滩上的火光已经分成三拨，东门庆按火把估算，估计他们已分成两拨三人、一拨五人，分头搜索，心想：“看来他们对我们也有些忌惮，不敢落单。只有三组人马的话，要找到我们应该不容易。”但想自己一个人多半对付不了对方的三个，虽然多了一个李纯，但毕竟年幼力小，偷袭还有得手的可能，正面对敌时只怕很难帮得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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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风高放火时

东门庆带着李纯再次进入树林，三拨倭人分三个方向搜索，其中一拨越来越近，眼见是高声叫嚷也会被发现了，东门庆和李纯伏在暗处，望见这拨倭人一共三个，两前一后拿刀拨草搜索，心想只怕避不了了！几次要动手，却都鼓不起勇气来，心想：“他们有三个人，就算偷袭成功，但我一暴露，只要被另外两个缠住，众倭齐来，那时可就完了！但现在若不动手，就这么躲下去也不是个了时。等到天一亮，我再要躲藏便更难了！罢了罢了，犯险就犯险，好过束手待毙！”左右张望，见五步外有一块大石头，石头的一边有灌木厂草可以容身，心道：“这倒是个偷袭的好地方，不过怎么把他们引过来呢？”

思索了半晌，便和李纯打手势，要他到石头前十步现身诱敌，这个朝鲜少年看来对东门庆十分信任，人又机灵，真个往石头前十步的一颗大树边跑去，东门庆则缓步慢移，隐身于巨石之后。看看倭人走近，李纯忽而现身，待被倭人看见又低低惊呼一声，转身就跑。那三个倭人望见了他，彼此招呼，同时冲了过来，但他们起步有早有晚，起步最早那个步伐又较快，所以跑到大石边时三人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东门庆放头两个过去，等第三个经过时才忽然跳出，狠狠一刀砍在他后背上，那倭人哀吼一声倒下了，虽然没死一时也起不来身。另外两个倭人听到声音都停步回身，东门庆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挥刀向第二个倭人砍去，不想这下走得急了，夜里又乌漆抹黑的，被地上什么东西一绊竟摔了一交，他反应也算不慢，趁势一滚，已滚到第二个倭人脚边，一刀砍中了那倭人的右腿，东门庆这一招半属意外半属变通，那倭人也没想到，哇哇大叫声中举刀朝东门庆扎来，东门庆一击得手，早已滚了开来，那倭人中刀后身子晃了晃，跌倒在地。

剩下那个跑得最快的倭人体力刀法都最好，人也最为悍勇，扔了火把，大叫着扑了上来。东门庆在月色下见到他狰狞的面目，心中微有怯意，殊不知向他冲来这倭人其实心里也害怕。原来东门庆在海滩以一敌二，逃走那倭人为了推卸责任便把东门庆的武功夸张了一倍不止，这时没受伤的这倭人又亲眼见东门庆瞬间连伤了两人哪里会不害怕？但大敌当前不能退怯，只好用大叫掩饰恐惧，冲了过来。

东门庆挡了两挡，觉得对方力气虽大，刀法却也一般，而那倭人和东门庆斗了几个会合，也觉得这个对手没有传说的厉害，两人都是怯意渐去，越打越是顺手，斗得正酣，伤了右腿的那倭人已挣扎着爬起来要助同伴一臂之力，忽然地上传来一声惨叫，却是李纯绕到石头后面，忽然跃出，跳到那重伤伏地的倭人身边，拿起匕首疯了般往那倭人的后颈、后背狂插，他人虽小但常干苦活累活所以力气却不小，加之借了仇恨的力量，所以刀刀深将及柄，只插了三刀，那倭人便再没声息了，但李纯却还是继续插了五六刀这才停下，抬起溅满了鲜血的脸狠狠地望着另外两个，他虽是个孩子，但那两个倭人此刻却觉得他比妖魔还可怕！右腿受伤的那个身子一晃，竟又跌倒了。正和东门庆搏斗那个也为之胆颤，被东门庆看到破绽，左肩便挂了彩。

李纯咬着牙，慢慢走近那右腿受伤的倭人，那倭人坐在地上连连挥刀，大叫八嘎，恐吓着李纯。他的刀长，李纯的匕首短攻不进去，一转念，回到石头后拿了一柄长刀过来，要来刺那倭人，那倭人忙挥刀挡格，两人都用上了全力，但李纯究竟年纪小，力气没那倭人大，呛的一声刀脱手而飞，手也一阵发麻，他蹭蹭后退了两步，忽见脚边有些拳头大小的石块，顺手捡起来就往那倭人身上扔，那倭人腿脚受了伤，这时又坐在地上，闪避不灵，躲开了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却被打中了脑袋，登时鲜血直流。李纯扔完了小石头，随手抱起一块两个拳头大的石块来走近几步往那倭人砸去，那倭人才被打得头破血流一阵晕眩，这一下子没躲开正中胸口，哇的一声趴下来。李纯捡起那把被砸开的长刀，连跳带砍斩在那倭人的脖子上，这把刀不够锋利，他力气又不够，这一斩没将那倭寇的头颅斩断，反而是刀被嵌在脖子里没法动弹，那倭人吃痛，一边死命地挥刀挣扎，一边大叫着要爬走逃开。

李纯有些怕他的刀，退开了几步要再找石头砸他，忽听第三个倭人大叫一声，原来他一斜眼瞥见同伴脖子嵌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不敢恋战，转身就逃。东门庆喘着气，也不敢追，这时地上那倭人因流血太多连挥刀的力气也小了，东门庆咬了咬嘴唇，冲上去先砍中他的手，卸了他的刀，跟着抓起嵌在倭人脖子上的刀一割，一股鲜血喷了出来，那倭人脚抽搐了两下后便再也不动了。

东门庆看着这两具尸体，心里竟没有太多无谓的感想，好像对杀人开始习惯了，只是呆在那里，李纯跳了过来欢呼了两声，又踩了那尸体两眼，看东门庆时两眼都是钦佩。东门庆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但随即想起东门霸的话来：“如果正在和人争斗时，你疲惫的时候最要小心，因为对手通常会在这个时候进攻。所以当你越是疲惫就越要振作起来，没有将对手彻底打倒之前绝对不能松懈！”

想到这里东门庆勉强自己振作精神，心道：“此地不可久留！”拉了李纯又闪入林中，两人才走了没多远，就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想必是倭人们的救兵到了。东门庆暗叫一声好险，带着李纯逃入林子深处。林木间很难看清东西，东门庆闻着手上的血腥，心道：“一不做，二不休！现在已经杀了四个了，如果他们到沙滩时已是倾巢出动，那现在就还剩下九个人！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躲在大本营……啊！大本营！他们的大本营，要么是那个小村子，要么就是船。如果他们大部分人来找我，那会不会有人留在大本营呢？”想到这里，决定先到小村子里看看，如果留守的人不多就先拿他们开刀！

他两次得手，第一次对付两人，第二次对付三人，又在李纯的帮助下接连取胜，已经对自己的手段有了信心，觉得就算对方有三个人自己也能应付，当下打手势让李纯带路。李纯弄明白东门庆的意思后兴奋不已，他对道上的道路十分熟悉，虽在夜里也不会走错，没多久便见到那小村子，果见其中一间亮着。东门庆让李纯呆在原地，自己矮着身子掩到屋后的窗下，只听屋内一个倭人正在抱怨，这个倭人口音好重，东门庆也没能完全听懂他的话，大体的意思是在说那个“逃走的大明哑巴”很厉害云云。

忽然又一阵脚步声杂响，有不止一个人走进屋来，屋内的人便问那个大明的哑巴抓到没，来人却叫道：“没，这会子多半躲在林子里。我们在林子里找到一个树屋，那多半是他们的老窝。”

另外一个刚才没在屋里出现的人说：“猪之助受了伤，首领说让他先休息，我们两个得回去跟首领交代。”说完这话便听见木门声响，想必是出去了。

东门庆心道：“如果方才屋里的人都说了话，那一共是三个人，再加上这个来养伤的一共四个。养伤的多半就是被我伤了那个，他伤得貌似不重，加上屋里三人，我无论如何斗不过他们。”正想着，脚下不经意踩到了一根木柴，门内有人惊叫道：“谁！”

东门庆被屋内的人这么一喝，心忍不住一提，却听喵的一声，一只四处觅食的猫刚好走过，屋内一个人道：“原来是只猫。你大惊小怪干什么！”

先前惊叫“谁”的那个道：“我怎么知道就是只猫！再说小心一点总是好的，那个唐人厉害着呢！算了，我还是将窗户关上，这样我们便只要防范正门就行了。”

东门庆只听嘎拉一声，窗户被关上了。他看看脚下，原来这屋子后面堆满了柴草，眼见柴草干燥，忽然来了主意，慢步挪开，竟让他在不远处找到了一辆独轮车。东门庆在自己养病的那个杂物间寻到火折子，教会李纯用，跟着打比划让他到那间屋子的后窗放火，他自己却慢慢推着载了柴草的独轮车，为了尽量不发出声音，一步一步地走近。眼见那边李纯已经蹑手蹑脚地跑到窗后放起火来，东门庆也跟着将独轮车上的柴草点燃，便听屋内有人叫道：“怎么回事？好像着火了！”

李纯听到声音，也知屋内的人已经发现，这下更不偷偷摸摸了，拿了点燃的干草就往房子四壁投放，甚至将点燃了的草团扔到屋顶去。屋内的人察觉不妙，要冲出来时，才打开门，就见一团大火扑面而至，却是东门庆推了独轮火车将正门给堵住了！大凡人见了着火，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后避退，屋内几个倭人也是如此。他们若能当机立断，在车子才堵住门口时便死命冲出，虽然会被烧伤撞伤，但也不至于会毙命，但这么一退缩犹豫，东门庆已经捧了几块石头将车堵住，又不住地添加柴草，助长火势。

这间朝鲜屋子极易着火，这两天天气又转干燥，火势一来当真止都止不住，这时前门、后窗都已经烧成两面火墙，东门庆正招呼李纯添柴加草，忽听砰砰声响来自东壁，似乎屋内的人拿什么东西在撞墙，东门庆心中一凛，取刀伏在墙边，便听隆隆几声，东壁破了一个大洞，先冒出一股浓烟，跟着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要钻出来，东门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举手就是一刀，那倭人惨叫一声，当场毙命，出来了一半的尸体却把洞口给堵住了！

这么一耽搁，火势便更猛了！最要命的是浓烟滚滚，闷得屋子犹如一只大炉子一般。东门庆提刀绕屋而走，防止他们从别的地方逃出来。屋内三个倭人先是惨呼，跟着是求饶，再跟着便是惨呼、求饶、咳嗽、怒骂夹杂着乱叫，忽然轰的一声，着火的屋顶坍塌下了一大片，屋内便再无声息了。

李纯高兴得跳了起来，东门庆望了望火势，心想：“追到沙滩那边的一共十一个，屋内留守的三个好像不在这十一个人之内，那么还剩下八个？”望四周张望了一下，心想：“火起了好一会了，算算他们也该赶来了！”赶紧抓了李纯的手，躲进了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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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旧相识之一

遭遇、杀人，伏击、杀人，放火、杀人——这些事情在一夜之间让东门庆变了很多，不仅让他的心肠变得刚硬，也让他的心态变得更加积极！

他望了望天空，觉得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心想：“我这几次成功靠的都是夜色的掩护！他们人多，我们只有两个人，若到了白天被他们撞个正着那就全完了！必须趁着天色还黑多杀两个！”

但是那场大火一起来，剩下的八个倭寇就都聚在一起，东门庆如何有机会下手？他看看李纯，刚好李纯也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期盼，东门庆便知道这孩子没法给自己提供意见。

“该怎么办呢？对了！”东门庆忽然想起：“这是个岛！我是漂浮来的，但他们肯定不是，也就是说他们一定有船！”想到这里微微感到兴奋：“可是船在哪里呢？”东门庆努力地回忆第一次撞见这班倭寇时他们的来路，便带着李纯朝那个方向的海边找去，不久便见到了一滩篝火，三个倭人围着那篝火正在休息，在篝火的光芒下，东门庆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海里停着一大一小两艘船。大船显然是出海用的，但东门庆自忖以自己一知半解的航海术无论如何开不动，而那艘小船又太小，应该只是方便于上下大船以及应急之用，无法单独出海。

他思虑了片刻便决定：“船能不能开且不说，这几个倭人一定要先除掉！”但要一口气对付三人，东门庆依然没有把握以力取胜。正想着，忽然李纯拉了拉他的衣袖，原来村落那边有两支火把蜿蜒而至，东门庆赶紧带着李纯藏好了，便见两个倭寇走向篝火，呢呢喃喃和篝火旁的同伴说些什么，听着偶尔发出几声惊呼，李纯朝着东门庆连竖大拇指，那意思大概是在说“倭寇们都很怕你”。但东门庆却一点得意都没有，心道：“三个人都已经对付不了，何况是五个！”又想：“留在村落那边的人也有四五个，头领好像也在那边，只怕更难对付。”忽然见那两个才来的倭人一直不坐下，心里一动：“他们说话时为什么不坐下？难道……难道他们只是来传话，待会还要回去？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或许能再来个伏击。”

东门庆望望周围的地形，便有了主意！他拉着李纯往回走，在泊船处与村落之间找到了一个拐角藏好，李纯十分机灵，一见东门庆的举动就知道他又要偷袭，当即也藏进了灌木丛中。东门庆等了一会没动静，望望周围见路边刚好有一个高坡，便爬了上去希望登高能够望见海边的情形，才攀了上去，便听见有人用倭话说：“这个大明哑巴可真厉害……”声音已很近了，东门庆吃了一惊，幅度很小地张头一张望，只见那两个来传话的倭人已在十几步外，这时再要下去藏好非闹出动静不可。

正为难间，忽觉手里碰到的石头不稳，轻轻一推，那冬瓜大小的石头应手而倒，东门庆赶紧扶住，才没发出声响，而那两个倭人已经走到附近，他急中生智，看看那两个倭人就在下面，顺手一推，噜噜两声闷响，正好砸在其中一个倭寇头上，砸得那倭寇脑浆流了一地，都还来不及叫嚷就死了。剩下那倭人怪叫一声，连停下看看都不敢，飞一般往村落里逃去了，连李纯也来不及拦住他。东门庆看看他走远了，挥手示意李纯莫追，又登高了一二丈，远远望见篝火边三个倭寇都站着却没朝这边来，心想：“他们好像还没发现，或者是听到了响动却不敢过来。”看看底下那尸体，觉得这倭人和自己身材仿佛，又生一计，便跳了下来，三两下将衣服脱了，换上了那倭寇的衣服，又抓了一把泥土往脸上一抹，跟着挥刀让李纯跑在前面，又作出狰狞的样子来朝他虚劈几刀，指了指海边。

李纯想了想，便撒开了腿踉踉跄跄地朝海边逃去，东门庆大喜：“这孩子真聪明！”便赶着李纯，李纯以歪歪曲曲的路线逃，他就在后面以歪歪曲曲的路线追。

他们进入篝火的视野范围之后，三个倭寇都警惕起来。李纯在东门庆的指挥下却又往灌木丛中跑去，双方在黑夜之中离得远了，看不清楚脸面，只能看清身材衣着，三个倭寇又见东门庆在追李纯，先入为主地便以为他是同伴，商量了两句便窜了开去占据三个方向兜截李纯。却不知东门庆要的正是他们分开！

李纯左闪右避，终于躲不开其中一人被他欺近，那倭寇狞笑着要拿李纯时，忽然看清了东门庆的脸，愕然道：“你……你是谁？”

李纯大叫一声，举刀扑了生来，那倭寇慌忙一挡，这时东门庆已近在咫尺，那倭寇去拦李纯的刀，右边便现出破绽，东门庆手起刀落斩在他右肩上，刀锋直嵌入肩胛骨中，东门庆一抽抽不出来便放了手，右手一摸，小冷艳锯就往那倭寇喉咙上划去！一道鲜血洒在沙滩上，溅成一道弧形的红色！七八步外两个倭寇都看得呆了，其中一个反应较快，就要冲上来，东门庆右手从李纯手里接过倭刀，左手往死掉那倭人脖子里一摸，将沾满手的鲜血往脸上一抹，倒拖倭刀，步步逼近。他在一夜之内连下三次杀手，第一次杀了一人，第二次杀了两人，第三次更是将四个人活活烧死在屋里，已在这群倭寇心中建立起了一个恐怖的形象！这时闪烁篝火之下的血脸狰狞，如修罗，如夜叉，如恶鬼！其中一个倭人惊叫一声当场跪倒在那里动弹不得，另外一个大嚷大叫着竟朝海里逃去。

东门庆一步步迈过去，走近了只觉一股尿臭扑鼻而至，原来那个跪倒在地的倭寇已经斗志全失竟而小便失禁，两只眼睛就像没了魂魄一般，哀叫着：“别杀我……别杀我……”东门庆注意到他颤抖着的手还捏着刀，便点了点头，左手示意他磕头。

那倭寇大喜，想也不想伏地便磕头，以为这大明哑巴肯放过自己了，不想东门庆倏地伸出一脚踩住了他的右手，倭刀落下斩了他的左手，跟着割断了他的右手手筋和左脚脚筋，这才将他踢到一边，也不管他翻滚哀嚎，便朝海边走来，去追那个逃入海中的倭寇。

那个倭寇这时已经跳上了大船，在大船上用倭话叫道：“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把锚绳斩断了！”

东门庆听到这人的叫声心里一怔，觉得这声音竟有些熟耳，一瞥眼只见那小船还绑在岸边，原来那倭寇刚才慌张逃命竟是直接游到大船上去的。东门庆带着李纯跳上小船，摇桨靠近，那倭寇又怪叫了一声，三两下将锚绳斩断了。这个小岛没有码头，海船停泊处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上下来往必须靠小船运送。这艘大船虽然不是五桅巨舰，但毕竟不小，船舱里似乎又装着不少东西，吃水颇深，此时一未扬帆，二未起橹，海风海浪又不是很大，所以锚绳虽断船身却不怎么动，那倭寇听了好多关于这个大明哑巴多厉害多厉害的传闻，又亲眼见他连杀二人，心里已经认定自己绝对不是对手，所以眼见东门庆的小船已经靠得很近竟急得在甲板上窜来窜去，忽然想起了什么，窜入了船舱，不久叉着一个女人出来叫道：“别靠近了！要不我杀了她！”

那女人身穿朝鲜贫民服饰，在那倭寇的挟持下失声哭泣，想来是被这群倭寇掳掠来的人口。东门庆没料到船上还有人质，不禁一呆。这时船已靠得很近了，那倭寇的身形渐渐清晰，虽然看不清楚面目，但加上声音的佐证东门庆已确定这人自己一定见过！又听那倭寇吼道：“你再过来！我真杀人了！”东门庆第三次听到他的声音更无怀疑：“是他！是他！是佐藤秀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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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旧相识之二

当初佐藤秀吉和东门庆几乎是同时跳入海中，虽然被海浪吹打出了好长一段距离，但洋流的方向相近，不过他比较幸运，在粮水断绝前夕就遇到了一艘船，船上全是倭寇。这些倭寇都是日本浪人，出身与佐藤秀吉相仿佛，彼此言语投契，很快就接纳了他让他入伙，不过佐藤秀吉毕竟是新来的，在倭寇众中地位甚低。

这帮倭寇因遇风错过了五岛的奴隶买卖，因此转头仍到他们掳掠过的这个小岛停歇，打算在这里住到五岛奴市再次开放再去交易，却没料到这个偏僻的小岛竟会出了一个厉害的大明哑巴！

中国本土出发前往日本的船只，几乎每年都有因各种原因漂到朝鲜的，所以这群倭寇对岛上出现一个大明漂客并不很放在心上，抓住这个哑巴之后看管得也不是很严。但他们没想到这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大明哑巴竟能脱身逃走（当时他们都没料到是一个朝鲜少年犯险相救），而且临走之前还杀了他们的一个同伴，这伙倭寇在惊怒之下便发散人手要将这个大明哑巴抄出来杀掉报仇！但更没想到的是，他们派出去的人竟一拨接一拨的遇害！当第四个同伴死在这个大明哑巴手上之后，倭寇们在警惕之余已开始产生些许害怕。到了那四个倭人被活活烧死，剩下的倭寇们对东门庆已由警惕与害怕变成深深的忌惮甚至恐惧！当他们从大火灰烬中拖出那四具尸体时，群倭中竟有人说：“咱们只剩下十一个人了……”

啪的一声，说出这句话的倭人马上被他们的首脑犬养新一郎甩了一个耳光！可这句话却已经植入众倭心中！他们很清楚地记得上岛时全队一共十九人！而现在已经死了将近一半——这才半个晚上功夫啊！

天还没亮，缺乏照明设备的小岛到处一片漆黑，倭寇们耸头缩脑，左盼右顾，胆战心惊地聚在一起不敢再分开，惟恐那个神出鬼没的大明哑巴忽然出现把落单的人杀了！

“不好！我们的船！”副首领穴山右卫门叫了一声，便敦促首领赶紧到岸边看看：“别让他们把我们的船烧了！”

倭寇们听到这句话大多赞成，其中一部分人甚至就想连夜驾船出海远远离开这个小岛，再也别被那个恶鬼般的大明哑巴找到！

“首领，快走吧！咱们赶紧坐船离开这里算了……”

“放屁！”犬养新一郎太郎大吼起来：“因为一个人就吓得逃跑，还怎么去大明做买卖？他不过是一个人！一个哑巴！最多再加上一个小鬼！你们竟然就吓成这样！”

“也许……也许那个大明哑巴有什么法术……”这伙倭寇的三首领、犬养新一郎的弟弟犬养十七郎小声地说，“他们大唐的人，有的会一些很神奇的本事，比如诸葛孔明留下来的本事，只要学到一点就很厉害了……”但被他哥哥一瞪便不敢说下去了。

犬养新一郎道：“大家不要慌！这家伙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要不然当初就不会那么轻易被我们捉住！”

虽然有人像犬养十七郎那样想：“那也许是人家一不小心，或者当时他法力还没恢复。”但也没人敢开口，只听他们的首领继续道：“他这几次能连续得手，都是我们太不小心！而且只要我们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他便不敢出头！从他几次出手看来，他虽然敢正面挑战两个人，但只要我们有三个人聚在一起他就只敢偷袭！”他指了指这个村落说：“这个村子虽然破，但还能让我们在这里住上些日子，等五岛奴市开了，我们把手上的货脱了手，说不定就够本钱让我们买一条好些的船。要是能飘过大海到大明去，那花花世界就都是我们的了！”

说着就安排副首领穴山右卫门带领一个手下去看看岸边的情况，警告他们要小心。没想到穴山右卫门这一去就没再回来！穴山右卫门是这群倭寇中仅次于犬养新一郎的厉害人物，一个人顶得三个，要真是下场放对，这时候的东门庆恐怕还不是对手，所以犬养新一郎才放心地让他去。但那块有些碰巧的石头实在砸得太准，只一下就让穴山右卫门脑袋开花。众倭听逃回来的同伴结结巴巴说副首领也被害了无不哗然，这一下连犬养新一郎也有些害怕起来了，心里对这个大明哑巴的评价又高了不少——他的本事并不比穴山右卫门强多少，对方如果能轻易杀了穴山右卫门，那也就可能轻易杀了自己！忽然之间犬养新一郎有些后悔没听弟弟的话了，“也许那个大明哑巴真的有法术……”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有些发抖。

不过大明哑巴既然出现在泊船处，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已经在打海船的主意了！犬养新一郎太郎犹豫了一会，终于鼓起了勇气，点齐剩余的手下赶往停船处，这时他已经不在意能否保住这条村子了，他甚至也萌发上了船赶紧走的想法。

连这伙倭寇中地位最高的首领也对东门庆产生了惧意，这伙倭寇中地位最低的佐藤就更不用说了。实际上佐藤秀吉并不是特别大胆的人，他一直留守在停船处，没有见过那个大明哑巴。第一次从同伴那里听说大明哑巴杀人逃走时，他只是有些吃惊，等听说这个大明哑巴在沙滩上“以一敌二、败一人杀一人”后他才和众倭一样认为这个大明哑巴原来不是常人！等他听说这个大明哑巴竟然伏击一个三人小分队、击毙其中两人以后，佐藤秀吉忍不住看了同在海边的两个同伴一眼——恰巧那两人也刚好看过来，三人六目对视，心里想的都是：“我们也只有三个人啊……不知那个大明哑巴会不会跑来对付我们。”然后他们就望见村子里似乎起了火，过了不久又见副首领亲自跑来让他们小心！并从副首领那里得知又有四个同伴遇害，而且是被那个大明哑巴堵在屋里活活烧死！

“阿弥陀佛！这家伙一定会法术，一定会法术！”佐藤双手合十，念叨着。至于这个哑巴之前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被捉，佐藤也有着和犬养新一郎小二郎相似的看法。

就在这时，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惊呼，他们围着篝火张望着，却因为被挡住了而什么也看不见。

“要不要过去看看。”

“少来！”佐藤叫道：“那也许是那个大明哑巴的诡计！”

又过了一会，拐角处忽然跑出两条人影来，一前一后，前面的是个小孩，一看就知道是之前逃走的那个漏网之鱼，而后面的看衣服身形则是他们的副首领，似乎正追杀着那朝鲜少年。其中两个倭人一看到这情形便上去帮忙兜截，佐藤秀吉也动了起来，但跑没几步就有了些疑惑，觉得事情似乎有蹊跷。但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一个同伴已经欺近那个朝鲜少年，佐藤才想叫他小心，却见刀光一闪，那个同伴中了一刀，跟着咽喉鲜血狂喷倒在地上！

“是那个大明哑巴！”佐藤叫道！跟着他们便看见那个满脸灰土的男人向他们同伴正在冒血的咽喉伸出手去，抹了一把浊血在手，佐藤吓得念叨：“他要干什么！难道他要喝血不成？他要念咒？他要施法？”一念未已，便见那大明哑巴将脸一抹，五官登时鲜血淋漓，犹如恶鬼方出地狱！

“哇——”佐藤没想到去救他的同伴，更没胆子去挑战这个大明哑巴，而是怪叫着逃走了！他已先入为主地认为就算两人联手也绝不是这大明哑巴的对手，便不再有和另外一个伙伴联手抗敌的打算，现在期盼的只是这个大明哑巴不要先来追自己，最好先去追另外一个同伴！

佐藤慌慌张张地爬上了船，再朝岸上张望时，只见那个没能逃走的同伴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惨呼着、蠕动着，就像一条垂死的蛇一般。耳听着那惨呼，佐藤不禁庆幸自己刚才还有勇气逃走，但眼看着那大明哑巴竟又朝这边步步逼近，佐藤又吓得两脚发抖，他想赶紧开船离开，但这艘海船虽非巨舰，毕竟是能近海行驶的大船，凭一人之力哪能说开就开？像没头苍蝇一般绕了一圈后佐藤又回到船头，对着那大明哑巴大喊：“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把锚绳斩断了！”

但那大明哑巴却不理他，继续带着那个朝鲜少年上小船逼近，佐藤怪叫一声，真个用刀将锚绳斩断，这时大明哑巴所坐的小船已经靠得很近了，佐藤秀吉眼见来不及扬帆逃走，情急之下，又跑到船舱中拖了一个女俘来叫道：“别靠近了！要不我杀了她！”可是这个大明哑巴会为这个人质而停手么？佐藤没把握！

小船还在继续逼近，佐藤高叫道：“你再过来！我真杀人了！”忽然心里一动：“不对！这家伙好像是大唐人氏，应该说大唐话！”就用中国官话与福建话喊了两遍。

那个朝鲜少年似乎认出了被佐藤挟持的女子，对那大明哑巴叫道：“那是我婶婶！”佐藤对朝鲜话竟也听得懂，闻言用朝鲜话叫道：“对！你要是再靠近，我就杀了你婶婶！还把你们村里其他人都杀了！”

那朝鲜少年一听眼里犹如冒出火来，他朝那大明哑巴望去，却见那大明哑巴向自己挥手，示意他上船。佐藤看出这朝鲜少年对这个大明哑巴极为信服，因为他一挥手，那朝鲜少年便不管佐藤的威胁，直接攀了上来。

佐藤秀吉的心一下子凉了：“没用！这个哑巴不受威胁！”他忍不住退了两步，那朝鲜少年已经爬了上来，警惕地监视着佐藤秀吉，再过片刻那大明哑巴也攀了上来，这时佐藤秀吉已经退到了甲板的另外一边，左手虽然仍紧抓着那个朝鲜妇女，但脑袋却不停地往后望，显然随时准备跳海逃生了。

却听那朝鲜少年大叫道：“你还不放了我婶婶！真要等我主人动手么！”

佐藤秀吉一咬牙，将那妇女往缓缓逼近的大明哑巴身上一推，左脚已经登上了船舷准备跳海，忽然听到一个有些熟耳的鼻音哼了一声，佐藤秀吉一呆，停住了身形朝那个大明哑巴看去，这时那大明哑巴没有再逼近，双方相距数步，佐藤秀吉要跳海也随时来得及，不过他忽然发现这张血污的脸竟有几分眼熟，虽在昏暗之中，但看看那身形，看看那轮廓，再想想刚才那声明显是在威胁自己、警告自己的鼻哼声，一个熟人的形象便忽然浮现到眼前！

“哼！”在船舱中的日子里，佐藤秀吉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鼻哼声，佐藤秀吉认为那是东门庆在有意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对自己的轻蔑！没错，没错！就是这个讨厌而又熟悉的声音！那么眼前这个人……

“是你！是你！”佐藤秀吉叫了起来：“王庆！王庆！是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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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烧船

佐藤秀吉万万没有想到把他们这队倭寇干掉了一半的大明哑巴竟然就是“王庆”！而知道了这个事实之后他的心态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因为在他眼前的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可能会法术的神秘哑巴，“王庆”对佐藤秀吉来说还是一个颇为熟悉的人，至少他们交手过。

不过，想到“王庆”在这天晚上做下的事情以及他刚刚亲眼见识到的手段，佐藤秀吉对“王庆”的忌惮不免又深了两分，心道：“没想到他这么厉害，当初在船舱里幸亏没动手，要不然只怕我早死了”。他犹豫了一下，便堆起了笑脸道：“王公子，原来是你啊！”但人还是靠着船舷，随时准备跳海。

东门庆心里也想：“不料竟然是他。”哼了一声，向他点了点头，意似安抚，然后便靠在一根桅杆上。招呼李纯过来，指了指那个倒在甲板上哭泣的朝鲜妇女。

李纯叫道：“对了！我这就去救人！”

其实他说什么东门庆根本听不懂，要去扶起那个朝鲜女人时，警惕地看了佐藤一眼，抬了抬手中的短刀，佐藤忙用朝鲜话道：“小兄弟，我也认得王大官人的！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李纯看了东门庆一眼，东门庆辨颜察色，又点了一下头，李纯这才去扶起那妇女，问她其他人在哪里，佐藤秀吉道：“我知道。你跟我来。”

忽然东门庆举起了刀，指了指他手中的兵器，佐藤秀吉犹豫了一下，便把刀扔在脚下，见东门庆没有趁机过来加害自己，才带着李纯进了船舱，一路走一路想：“他应该也是漂流到这里来的，在这个岛上他一个人再怎么厉害，想要离开也得我帮忙。暂时应该不会杀我。”想到这里便安心了些，觉得自己手头多了一点让东门庆不杀自己的筹码。

这拨海盗洗劫了这个小岛以后，抵抗的男人以及老弱病残全部杀死，只留下八个不敢抵抗的男人以及十九个青壮年妇女，准备运到五岛奴市贩卖。这时除了甲板上那个女人之外，其它二十六个人都像畜生一样被关在最底层的船舱中。佐藤秀吉开了舱门后就先出来，李纯见到乡人忍不住后高声欢呼，将他们一一放出，混乱之中也还来不及跟他们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让他们快些出去。

这二十几个人都被困了好久，又一整天没吃东西，爬上甲板时个个精神颓靡，搞不清楚状况，到了甲板上见东门庆身穿倭寇衣服、满身鲜血、手握倭刀站在桅杆边，便都以为他也是倭寇，这番放自己出来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所以个个都畏缩着挤在一旁不敢靠近。

佐藤秀吉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心道：“这事有点不对头……王庆怎么都不开口说话？啊！哑巴？难道他哑了？”便微笑着对东门庆弓腰行礼道：“王公子，说起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也是被海浪打来的么？”这两句话问得一点意义都没有，实际的目的并不是要打听什么而是要看看东门庆如何反应。

东门庆见到这些朝鲜人鱼贯而出，一开始十分高兴，觉得有了这些人手或许就能驾船出海了。但随即见这些人个个对自己满怀戒惧就知道事情可能会比较麻烦，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对着一群受了惊吓又不信任自己的人，只要一个不慎就可能要惹出祸患。别说此刻他声带受损，就是能出声也不懂朝鲜话。若真要沟通就只能依靠既会写字又懂朝鲜话的佐藤秀吉了，但东门庆却信不过他！

这时已有十几个朝鲜人从船舱里怕了出来，全都聚集在一边窃窃私语，东门庆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佐藤秀吉眼珠转了两转，含笑问东门庆：“王公子，要不要我代您训导他们几句？”

东门庆却不敢答应也不好答应，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可他这么一犹豫便助长了佐藤的疑心，这个日本浪人想道：“看来他真是哑了！而且他似乎听不懂朝鲜话！”每多掌握东门庆的一个弱点，佐藤秀吉的胆子就大了一分，他看看李纯还没回来，便转身面对众朝鲜人，咳嗽了一声指着东门庆道：“这位是我们的首领！你们快跪下磕头！”一边说话一边留意东门庆的反应。

佐藤秀吉这几句话说得声色俱厉，这些朝鲜人都是被欺辱怕了的，彼此看了看，便都跪倒在东门庆面前，刚刚从船舱里爬出来的人见到别的人都跪着也跟着跪。佐藤秀吉又指着东门庆的刀道：“看见没有！这刀是刚刚舔过血的！谁敢不听话！我们的首领就会给他一刀！”

众朝鲜人纷纷叫道：“我们一定听话，我们一定听话。”

佐藤又道：“你们村的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归顺我们首领了，现在我们首领最大，我第二，你们村那个孩子第三。我们说的话，你们都要听，懂不懂？”

众朝鲜人一听，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无不把李纯骂了个透。

东门庆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却实在搞不懂佐藤秀吉说的是什么，心里暗暗焦急。福建是一个方言横行的地方，外省的官员到任如果不懂当地方言，庶政的实权往往就会落在本地吏员手里。东门家是污吏世家，东门庆从懂事开始就听他的父兄说起如何利用上官不懂的方言欺上瞒下，对这种手段可以说熟悉得不得了，所以一看佐藤秀吉的神色以及众朝鲜人的反应就知道这个可恶的倭人在从中搞鬼，可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东门庆却半点摸不着头脑，因此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以不变应万变，只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佐藤秀吉一见心里就乐了：“他果然不懂朝鲜话！而且很可能真的哑了！”心里对东门庆的忌惮消除了七八分。这时李纯救出了最后一个乡亲之后才爬了出来，却见甲板上大家全部直挺挺地跪着，不解道：“你们干什么？”

众朝鲜人还真以为李纯是个叛徒，见他出来个个怒目而视，把李纯弄得莫名其妙。

东门庆方才还拿不定主意，这时见众朝鲜人对李纯的态度大不寻常，心道：“佐藤一定说了什么话！这个人留不得！”手中的刀一紧，就要杀人。

佐藤秀吉一直防着他，虽然自称臣服却躲在船舷边上，只要一看时机不对就要跳海。这时见东门庆不怀好意地朝自己看来，心道：“他终究还是信不过我！”

两人正在勾心斗角，忽然李纯惊叫道：“来了！他们来了！”

众人朝着他的手指望去，却见有若干支火把迤逦接近，东门庆望了这群朝鲜人一眼，心道：“若我能和他们沟通，或许能率领他们驱逐这帮倭寇，但现在他们对我有疑忌，我也没法跟他们说清楚，这帮人有等于无！”看看火把的数量，料想倭寇此次是倾巢而出，心道：“不行！得赶紧离开！不过离开之前得先把佐藤解决掉！”

佐藤秀吉望见了火把心里也直犯嘀咕，心想：“到底要帮王庆还是帮犬养？犬养实在太看不起人，不过……”他看了王庆一眼，见王庆也向自己望来，眼中充满了杀气，大惊之下心意便决！脸朝着王庆用朝鲜话道：“首领，真要把这群人都杀了吗？不要吧，这群人有不少女人，不如留下一两个吧。”

众朝鲜人一看无不大惊失色，李纯满脸诧异望着他道：“你……你说什么？”但他在众朝鲜人心目中只是个孩子，人微言轻，加上方才又被佐藤陷害，他的乡人都已经不相信他了。

佐藤又道：“首领，求求你了，别把他们杀光，虽然朝鲜的官军就快到了……”

东门庆听不懂他说什么，但也知道再让他说下去事情只有更糟，倭刀扬起就向佐藤斩去，佐藤大叫道：“首领，你不答应也不用杀人啊！啊！大家快逃！”说着窜入众朝鲜人当中，众朝鲜人见东门庆果然动刀也都乱了起来，佐藤秀吉利用混乱的人群躲闪东门庆的刀锋，还不忘指着火把道：“那是官军！官军来了所以首领要把你们杀光！大家快跟着我逃！”说着就往海里跳。

众朝鲜人本来就慌乱，再见佐藤秀吉如此说如此做，最仓皇最没主意的几个一看也跟着跳，这一来从众心里爆发，所有人都前仆后继地跨过船舷跳入海中，游上岸朝火把的方向逃去。海水虽然不深离岸也不甚远，但从众跳入海中的人里有几个不会游泳的，入水之后大叫救命，但这时谁还顾得上她们？

李纯大急，叫道：“大家别相信他！大家别相信他！”但根本没人信他！这些人里有他的叔叔，有他的婶婶，有他的堂哥，他抛不下他们，便要拉住他们，没想到却被人扯进了海里。

甲板之上一片混乱，东门庆眼见这些人不顾危险地跳海心里虽恼，已准备放弃了他们了，但他却没想到李纯也会跟着往海里跳，要拉住他时却隔着好几个人，要呼喊时却只是哦哦的喉音，完全被众朝鲜人逃命时候的叫喊声淹没。

李纯跳进海里之后还不断地试图劝住他的乡人上船，不要去自投罗网，但大家都把他的话当作谎言，毫无理性地跟着佐藤秀吉游上了岸，又跟着佐藤秀吉朝着火把的方向奔去。

东门庆在甲板上看到这一切心中不禁悲怆，就像看着六神无主的羊群跟着一头狼往狼窝里闯一般。这时火把正越来越近，东门庆心道：“得赶紧走！”看看脚下的大船，心道：“这船留着只益了倭寇！”看看火把还有一段距离，便冲进一个船舱中要找些引火之物，不想在第一个船舱内便找到了几坛酒，他将酒坛子打破了泼在甲板、船帆上点了火，跟着便跳入小船之中。

火势起时佐藤已经跑到了倭寇跟前，见到领头的犬养新一郎赶紧用日本话叫道：“首领！不好了！那个大明哑巴夺了船！其他兄弟都被杀了！”

众朝鲜人这时已看清了举火把而来的不是官军而是烧杀了他们村子的倭寇，大部分人都吓得停了下来，但仍有几个无知妇女还在惯性地跟着佐藤秀吉往前跑。

犬养新一郎太郎指着那些朝鲜人问：“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佐藤秀吉道：“是我把他们骗来的，我……”还没说完，便听一个倭寇叫道：“火！火！”

众倭大骇，也顾不得这些朝鲜人了，结了队就往海边冲，佐藤秀吉紧紧地跟在犬养新一郎旁边，心里想：“这件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冲到岸边时李纯正和他叔叔在及膝的海水中拉扯，全没发现东门庆正着急地朝他招手。李纯劝他叔叔回船他叔叔却不听，不停地要挣脱他，等李纯发现众倭靠近才猛地挣脱了他叔叔重新逃入海中，但已经来不及了，佐藤指着他叫道：“这个小子是那大明哑巴的手下！”便有两个倭寇扑了上去将他按住。

东门庆在小船上，眼看李纯离自己不过十步却被抓住，心中天人交战：“怎么办？过去救他？那恐怕连我自己也得陷进去！”一咬牙，荡桨绕到已成火势的大船后面，消失在夜色当中。

犬养新一郎在岸边眼看这大明哑巴在自己眼皮底下从容离开气得直跳脚。他们的海船由于锚绳早被佐藤秀吉割断，在风浪的激荡下离岸已有一段距离。众倭又忌惮着东门庆怕他有什么诡计，直等东门庆消失之后才在犬养新一郎的催促下接近大船，但这时火势已成，两个倭人爬上船后发现根本救不了又不得不跳海逃生。

犬养新一郎对佐藤秀吉怒目而视，佐藤秀吉心中一慌，赶紧指着众朝鲜人道：“都是他们！都是他们！”犬养新一郎太郎心里的怒火本来是因东门庆而发，对佐藤秀吉只是迁怒，这时佐藤秀吉顺水推舟他又将怒火发在朝鲜人身上，拔出了刀吼叫道：“把这些家伙全都抓起来！一个也不许逃！”

众倭一拥而上，佐藤大叫道：“你们这群猪！谁要是敢乱动就杀谁！”

这个村稍有胆色的人早被杀光了，这二十几个朝鲜人中没有一个勇者，虽然人数上比倭寇来得多，但见到他们扑上前来竟个个俯首受缚，比绵羊还来得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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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反客为主

天终于亮了，虽然又将二十几个朝鲜人都捆了起来，但犬养新一郎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他甚至感到泄气！一夜之间，手下损折过半！连船都赔了！如果那个大明哑巴再度袭来可怎么才好！

“先回村子吧！”他下决定后，他的弟弟十七郎便带领三个手下驱逐众朝鲜人回村。二十几个朝鲜人被绑在一起，就如同一串虾球一般，李纯绑在最后面，佐藤秀吉还不忘塞住他的嘴免得他乱说话。

众倭一路行走东张西望，惟恐那个大明哑巴随时会杀出来一般，就连犬养新一郎也显得十分小心。

到达村子后，犬养新一郎安排众倭在还没毁坏的房子中住下，由于淹死了两女一男，此刻朝鲜人只剩下二十四个人，加上李纯一共二十五个，被安置在两个房间里。

看看眼前破落的景象，犬养新一郎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懊丧。

“难道这次……不该出海么？”

从他祖父那一辈开始，他就注定了是一个失去了主子的浪人，没有了武士身份的浪人就像丧家之犬，没有了奉养也就没有了满足自身欲望的条件，没有了规矩就像重新退化成野兽，他唯一还能依靠的，也许就是那还算强壮的身体！如果能到达大明干笔大买卖，那事情也许还会有转机，可是如今看来，通往大明的道路要比他预料中崎岖得多。现在，被他倚为臂膀的穴山已被杀死，尸体到现在都没功夫捡回来，甚至连那艘本来就有些残破的海船也被烧了。尽管这里离九州不算极远，但也不是舢板就能横越的距离。

“难道我们就要这样被困在这里？”犬养脑中晃过那个大明哑巴的背影，忽然感到有些害怕，“大唐的人是不是都像他这么狡猾、这么厉害呢？如果是的话，到大明做‘买卖’只怕也不容易。”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来了四个人，他的弟弟犬养十七郎以及其他三个没有任务的手下，佐藤秀吉也在其中，他们的脸上都充满了一夜没睡的疲惫以及不知前路在何处的迷惘。

“不用这么担心，”犬养新一郎说，“现在是白天，那个大明哑巴不敢来的。”

“可是大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犬养十七郎问，就年龄来说他可以做犬养新一郎的儿子，从小就很依赖这个兄长。“我们不会在这个岛上呆一辈子吧？”

“当然不会！”犬养新一郎有些生气地道：“别想这么多了！先回去睡觉！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不！首领，我们不能睡觉！”佐藤秀吉忽然叫了起来。

犬养新一郎朝他望了过去，对这个不久前才救上来的家伙，犬养尽管勉强同意他入伙，心里却一直充满了歧视，因为他怀疑这个佐藤是个部落民。

“首领，我们现在万万不能睡觉啊。”佐藤秀吉又重复了一下，“当务之急是要先把那个大明哑巴给挖出来！如果不先解决了他，我们连觉都睡不安稳——谁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再冒出来呢！”

犬养十七郎等一听都有些发怵，想起自己睡觉的时候那个大明哑巴会忽然出现往自己喉咙上割一刀，本来有睡意的人也吓得清醒了过来。

佐藤秀吉又说：“无论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现在都得赶紧把他挖出来！只有除掉了他，之后的事情才好办。”

犬养新一郎冷笑道：“该怎么办，还用你这个贱民来教我怎么做？”

“我不是贱民！”佐藤秀吉吼道：“我是一个町民，町民，不是贱民，真的，我是一个木工！”

犬养新一郎却没再理他，说道：“不管怎么样，昨晚闹了一夜，大家都累了，先睡饱了再说。”

“不可以啊！”佐藤秀吉叫道：“这一觉睡下来又是晚上，到时候那个大明哑巴一定会再出现的！这家伙神出鬼没的，我们可能都……嗯，除了首领，我们可能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我们人多，只要一起上就一定能胜过他，所以我们一定要趁着白天把他拿住！要是到了晚上，再要找到他就难了。”

犬养新一郎能做首领毕竟有几分气度，听到这几句话才觉得有些道理，他弟弟却道：“可是他也许已经离开这座岛了。”

“不可能的。”佐藤秀吉说：“他只有一艘小船，又没粮食，没工具，对这一带的海域又不熟，不敢离开这个小岛多远的。我猜他一定还在附近徘徊，等待下手的机会！”

犬养新一郎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对这一带的海域不熟？”

佐藤秀吉被问得一窒，但他已决定不将认得东门庆的事情说出来，脑筋一转便道：“他是一个漂客，不是么？好像又是大明来的，所以我猜他对这一带的海域不熟。”不等这个说法被质疑，又道：“总之我们得趁着白天动手！大白天的他难以偷袭，我们行动起来会比较安全。”

“可是……”犬养新一郎道：“这个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又不好分开，对地形又不熟悉，真要把搜索这个岛，只怕我们现在人手不够。”

“我们不用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去搜索。”佐藤秀吉道：“我们可以把他逼出来，逼他自己跳进我们的陷阱！”

几个倭人互相看了一眼，对他这个说法都感到新奇，犬养新一郎问：“怎么逼？”

“断他的水！断他的粮！”佐藤秀吉道：“我们现在赶紧发派人手，把这个岛能吃的东西都搜集起来，拿不走的就烧掉、毁掉！这个岛的主要水源是那条溪流，白天也派人看住，其它的地方有积水的都破坏掉。还有，有什么渔网、瓮子的，也都收起来。让那个大明哑巴没地方觅食。这样不出一天，他就得到处找吃的、找喝的，那样我们搜索的范围就小多了。找不到充足的食物他就不敢出海，到最后只能犯险来我们这里偷！到了那时主动权就会落在我们手里，我们大可布下陷阱慢慢等他！他现在只有一个人，不现身就算了，只要一现身他就完了！”

犬养十七郎等听得呆了，犬养新一郎沉吟片刻，说道：“没想到你还挺有头脑的。不过你的脑袋还是欠根筋！我们现在哪里还有人手去做你说的事情？”

“怎么没有！”佐藤秀吉指着那两间关着高丽人的屋子：“那里不是还有二十几个人吗？这些贱种虽然既懦弱又没用，但只要给他们一根木棒就能办好我刚才说的事情。”

犬养新一郎终于被佐藤秀吉说服了，实际上他现阶段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在佐藤秀吉的建议下，他剩下的七个手下调动起来，从朝鲜人中挑出二十个来，调四个属下，每个属下看管五个朝鲜人，组成一个小队，这样一个小队就有六个人，朝鲜人在外围，倭寇队长在核心，以保证队长不会被那个大明哑巴偷袭。两个小队组成一个组，一个组内的两个小队要确保彼此都在视线范围之内。

当天上午两组人马就出发了，第一组由佐藤带领，负责破坏岛上的水源以及收集食物，第二组由犬养十七郎带领，负责占据岛上高地，俯瞰监视小岛的情况，又约好无论任务完成得如何到黄昏都一定要回来。

由于每组都是十二个人一起行动，人一多，作为队长的倭寇就不那么害怕了。而那二十个朝鲜人因为有事可做也安心了不少，反而是留在屋内的几个惶惶不可终日。

佐藤秀吉的计策显然十分有效。犬养十七郎攀上小岛的高地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监视点，从那里俯瞰，小岛的情况便大部分落入监视者的视线之中，那个村落还有佐藤秀吉那一组的行动都收归眼底。中午时他们甚至发现了小船的踪迹，但对方似乎也很快就发现有人在高地监视，闪入一块大岩石背后再不敢出现了。

“那个大明哑巴果然还在啊。”犬养十七郎赶紧派人向他兄长汇报，犬养新一郎经过一番考虑决定暂时不加追击，要等佐藤秀吉破坏水源和食物的行动成功之后再说。

大明哑巴对这群倭寇最大的威胁在于以暗袭明，有了高地的监视，就相当于是为村子以及佐藤秀吉的搜索队加了一层保护。

这一天里佐藤秀吉那一组搜集了不少食物，又将岛上可能作为食物源与饮水源的地方破坏了大半。黄昏以后回村轮流休息，那个大明哑巴果然不敢来犯，一群人安然无恙。第二天他们继续行动，将能收集的食物都收进了村，能破坏的水源也破坏殆尽，回到村子后佐藤秀吉笑道：“接下来可以安排陷阱了。”

他本是整队倭寇中地位最低的一个，但这两天的行动下来已让他的地位大大提高，在群倭心中他甚至已代替了穴山的位置，隐隐成为犬养新一郎的新臂膀了，佐藤自己也为这种变化而感到高兴，却没想到自己的笑容落在犬养新一郎眼里后，犬养的眼神却变得有些警惕。

众倭见大明哑巴接连两天不敢来犯，也都认为佐藤秀吉的计策起了作用，都开始期盼着如何诱捕那个大明哑巴了。佐藤秀吉指手画脚，讲起如何在水源或者村子周围布置陷阱，又说：“如果三天之后他还不出来就把那个朝鲜小孩抓出来，吊在村口打！”

犬养十七郎奇道：“那有用吗？”

“有用！”佐藤秀吉道：“一定有用的！”

佐藤这次没说什么理由，但众倭心中却都有些相信了。大家觉得这个有部落民嫌疑的家伙虽然长得又矮又丑，但脑子还是挺聪明的。至少他在首领都没主意的时候懂得如何让大家走出困境，甚至反客为主，让大家有了彻底击败那个大明哑巴的希望。

就在这时，群倭中有一个人哭了起来，犬养新一郎心情正好，定眼看去见是穴山的弟弟左卫门，便问他怎么了，穴山左卫门哭道：“我今天看见有野狗在啃我哥哥的尸体……”

犬养新一郎一听脸色黯淡了下来，原来这两天他们一心一意防着那个大明哑巴，根本就没空去理同伴的尸体，这时情况有了好转，犬养新一郎想想也觉得有些难受，便对佐藤秀吉道：“明天你就带两个朝鲜贱种去把那些尸体处理好。”

佐藤秀吉一呆，说道：“可我要处理陷阱的事情。”

“那些我会派别人做。”犬养新一郎派了派穴山左卫门的肩膀说：“想不想为你哥哥报仇？”

“当然！”穴山左卫门愤愤地道：“我一定要复仇！”

“那好！陷阱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犬养新一郎跟着对佐藤秀吉说：“至于你，就去想想该怎么掩埋尸体的事情吧。”

佐藤秀吉哦了一声，低着头出去了，等他走了以后，犬养新一郎才冷笑道：“还说自己不是贱民！虽然头脑不错，但贱民就是贱民，只知道一些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阴谋诡计，却不知情义为何物！他说的町民身份一定是假的，佐藤这个姓也一定是假的！他一定是一个没有姓的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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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诈尸

犬养新一郎的话，佐藤秀吉其实听见了。

日本是一个等级社会十分严格的国度，国中除了按照所谓的天皇和将军、诸侯以及士农工商的阶级划分之外，还有一个最下层的群体，即在国中被视为“非人”的贱民。贱民没有姓氏，被“良民”们视为不可接触的群体，平时只能从事屠宰、皮革等低贱事务，所以即使是犬养、穴山这样的破落浪人也都看不起贱民，甚至连犬养、穴山的手下，一听说佐藤秀吉可能是贱民也马上一扫之前对他的钦佩，生出了深深的反感。

对于会出现这种结果，佐藤秀吉心里有数，可人生中的有些情况不是他想改变就能改变的，哪怕他付出百倍的努力！此时此刻，佐藤秀吉忽然极端向往大明那个开放得多的社会来，向往大明帝国的科举，在他心目中，科举是一个不拘一格录用人才的传说，他曾有一个妄想，那就是读好书到大明参加科考，如果能取得一个名次，哪怕只是成为一个童生，那也将让他的地位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他来说，那完全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幻梦。

然后他又想到了东门庆，他觉得东门庆是一个承继了上天赐予的太多好处却又不懂得珍惜的懒汉！佐藤秀吉期盼的所有美好事物，这个懒汉似乎都可以不经努力就能拥有，但佐藤秀吉又认为让东门庆这样慵懒、散漫的人拥有这些是在暴殄天物！他憎恶这个懒汉！然而佐藤秀吉又艳羡这个懒汉所拥有的好处，比如他的优雅，他的财富，甚至他面对财富时的豁达！

佐藤秀吉来到了堆放尸体的地方，这里已经弥漫着令人恶心的臭味，却又是佐藤所熟悉的臭味，他带着两个朝鲜男人和两个朝鲜女人开始挖掘坟墓准备掩埋尸体，心中却对这项工作充满了憎恶。

“犬养十七郎和穴山左卫门都是废物，可他还是宁愿相信他们！”佐藤秀吉心里想的这个“他”自然是犬养新一郎：“他一定会失败的！就算他能逃离这个小岛，迟早也一定会失败的！我不能跟着他一起沉下去！”

可是，佐藤秀吉该怎么样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问自己，跟着又想起东门庆，这个“王庆”似乎曾经有那么一会儿不计较他的身份，愿意指导他读唐诗，佐藤甚至觉得直到现在东门庆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显露出对自己的歧视。“不过那也许是因为在他看来，所有大明以外的人都是蛮夷！”想到这里佐藤在自己被刺痛之余又感到一丝快感，他心里冷笑着对犬养新一郎的幻象说：“你看不起我，却不知道在他眼里我们根本没区别！你和你看不起的人根本就没区别！”

佐藤秀吉在挖掘坟墓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计策实际上已经几乎将东门庆逼入极绝境！

东门庆离开燃烧着的大船以后想荡桨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休息了一阵，醒来已是白天，便要去打探打探消息，看看能否救出李纯。他也懂得控制信息的重要性，所以先往高处爬去，要登高远眺看看倭寇们有什么行动，没想到还没爬上去，就隐隐望见有一队人朝高地走去，见到这情景之后东门庆哪里还敢妄动，他悄悄爬近一些，躲在木石之后悄悄张望，大略可以看见这拨人马竟有十几个！没多久又发现这些人爬上了这座小岛的最高处，显然正在监视全岛。

东门庆心中震骇，不敢去自投罗网，赶忙闪入树林当中，在树屋那里找到了一点有些发霉的干粮，正想到地里看看有没有其它食物，却发现有另外一队人马已抢先他一步正在收集农地里剩余的粮食、蔬菜，摘取果树上所有的果实，带得走的全部收走，带不走的也打掉、踩烂。

第一天，他还能找到一点吃的，第二天就一点吃的都找不到了。后世曾有人说什么中国是一个“几千年的农业社会”，这是一种荒谬绝伦的总结。实际上任何一刀切的总结落到中国几乎都是荒唐的。中国确实存在着大面积的农村，但在那些文明尚未遭到毁灭的时代，商品经济和市井文化都有强大的生命力。东门庆本人就是一个市井中长大的子弟，所以他既不懂农事也不懂狩猎，在缺乏工具的情况下更难以靠打渔、打猎为生，何况高地上还有犬养十七郎所率领的监视队伍监视着这个小岛的大部分区域，林木农地之间又常常出现佐藤所率领的那两个小队的身影，十几个人一散布开来足以监视范围很大的区域，那些朝鲜懦夫和朝鲜妇人手中的木棒虽然没有强大的杀伤力，却足以扼杀东门庆偷袭倭寇的企图，甚至很可能会让东门庆的行踪暴露！所以东门庆就算想打猎、捕鱼也得冒上暴露自己的危险。

“他们居然想到把那些朝鲜人组织起来……”想到这里东门庆便感到痛苦万分，在这场性命之博上，他已找不到对自己有利的筹码了。

第三个白天，连水源都被监视了起来，东门庆要喝水只能趁着晚上偷偷出动，白天只能干挨渴。不过还好，倭寇们显然对他还有很深的忌惮，白天不结队就不敢出村，至于晚上则干脆窝在村里不出来，这才让东门庆有了一点行动的余地。

不过，“不能这样下去了……”东门庆知道，再这样下去他挨不了多久了。倭奴既然这样有计划地控制粮食和水，那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加厉害的招数！自己绝不能等对方展开行动自己再反应——那时恐怕就太迟了！

可是他能怎么做呢？无论是武力还是物力他都比不上对方，正面冲突与持久僵持都对他不利，他现在能利用的除了那艘小船之外，大概就只有夜色了。

第三天晚上，东门庆冒着危险悄悄爬到村子附近，他这次接近村子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以削弱倭寇的实力，而是为了打探消息以确定下一步的行动——当然，如果能偷出一点吃的东西来那就更好了！

这个简陋的村子别说围墙，甚至连篱笆也没有，但在一些重要的出入口却有好几个人守望着，让东门庆根本没法进去，唯一的破绽在东北方向，东门庆就朝那里爬了过去，但在进去之前他忽然犹豫了。这些日子来的磨难激发了他的直觉，他忽然感到事情有些不对——是什么不对他说不出来，但就是感到不对！

“为什么刚好这里有个空隙？不会是个陷阱吧？”想到这里他又退走了。可是不犯险进村、就这样穷耗也不是办法。“该怎么办？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也许有陷阱，但不进去也不行！既不懂航海术又对附近海域完全陌生的东门庆根本就不可能靠着一艘小艇远离这座小岛，对他来说唯一的出路就是利用这座小岛的资源活下去，然后再想办法。所以他必须打败眼前的倭寇，就算希望再怎么渺茫也必须这么做！

他又要往前爬了，因为单靠自己的猜想没法打败对手，所以他必须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而要得到有用的信息就必须进村！然而到了村子边缘他又警觉地退了回来，如是再三，他忽然发现身边有了动静，吓得躲入一棵大树之后，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条野狗！跟着东门庆又发现自己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当日他掩埋众朝鲜人的地方。不过几日过去，这里又多了几座新坟。

旧坟是东门庆挖的，新坟是佐藤秀吉挖的，两人都挖着坟墓也都在埋人，但无论是掩埋对象还是挖坟的心情却都截然不同！佐藤秀吉是傍晚才开始工作，只来得及埋掉两个，太阳下山后又躲回村子里去了。所以坟墓边还堆放着一些还没掩埋的尸体。东门庆张望了一下，认得其中一具正是被自己杀死的倭人，心道：“原来他们把同伴的尸体埋在了这里……”

这时野狗正在新坟旁边啃食尸体，东门庆心中不忍，扔了一块石头过去赶走它，但没多久竟然多来了一条野狗。东门庆又丢出了一块石头，这下子正中其中一条野狗的头部，砸得它哀嚎一声，东门庆心中一紧，便不敢再动，这个坟地就在村落后面靠近树林处，如果闹出声响只怕会引来村里的倭寇。

就在这时村子那边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朝鲜男人和一个朝鲜女人走到附近张望了一下，不知嘟哝了两句什么然后便跑了，东门庆躲在暗处，也不知他们发现自己没有。过了好一会没动静，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了几声脚步的响动，这次似乎有四五个人过来了，东门庆心中一动，一转身滚到尸体旁边去了。他身上穿的是倭寇的衣服，脸上、衣服上不但有血迹而且还沾满了泥土杂草，直挺挺地躺着时，在黑暗中乍一看和其它尸体也没多大区别。

等那群人走近了，却听其中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嘟哝着抱怨：“这么晚了还让我把活干完……说什么怕野狗啃坏了身体……难道我就不如这些死人？要是那家伙跑来偷袭怎么办？”说的却是倭话，声音虽然不高但在静夜之中显得非常清晰。东门庆一听便知道是佐藤秀吉。又听他呼喝着让人干活，显然其他人都是朝鲜人。东门庆虽听不懂朝鲜话，但佐藤秀吉三两句朝鲜话中就夹杂着一句倭语抱怨，所以东门庆也猜得到他在说什么。他听了很久，只猜出佐藤秀吉对倭寇的首领很不满，却再听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心想：“得走了。这些朝鲜人似乎还和他不同心，现在走他们应该拦不住我。”便等待着机会要走。

这时新坑已经挖好，佐藤秀吉便指挥几个朝鲜人搬尸体，东门庆忽觉身边的尸体动了，便知道再迟疑不得，脚抬了抬就要跑，突然一个朝鲜人惊呼起来，指着东门庆跌坐在地上，旁边两个男女便问他怎么了，那朝鲜男人叫道：“尸体……动了……”吓得那两个男女也倒退了几步。

东门庆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也从他们的反应中猜到一二，干脆便如僵尸一般一振一振，喉咙赫赫作响，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几个朝鲜男女高叫了几声都逃了，佐藤秀吉也吓得够呛，但他毕竟见识比较多，不至于像那些朝鲜人一般有个风吹草动就吓得逃跑，他定了定神抽出刀来要防身，刀抽了一半就觉得肚子一痛，已被一把倭刀抵住了，却是东门庆掣出了藏在身下的倭刀抵住了他的小腹。佐藤哪里还敢乱动？只是叫道：“别杀我！别杀我！”

东门庆冷哼了一声，佐藤秀吉一听他这声冷哼再看他的动作更无怀疑，惊道：“王庆！是你！”

可是眼前这人不是僵尸鬼怪而是王庆，对佐藤秀吉来说处境并没有改善多少，因为他自己也认为自己不是王庆的对手！何况此刻自己已落入了对方手中！他忽然将犬养恨得牙痒痒的，他曾向犬养建议说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前夜晚不要落单出村，以免中了那个大明哑巴的伏击。犬养倒也真的听取了他的建议，但在实行的时候却显然没将佐藤的安危考虑在内。

“别！”东门庆起身时佐藤秀吉只觉得肚子刺痛，似乎刀在往内送，忙色厉内荏地叫道：“你最好快走！他们听到消息马上就会赶来了！到时候……”忽然住了嘴，因为东门庆摸出了小冷艳锯架在他脖子上，先将倭刀插在地上，伸手夺过他腰间的刀，又在他身上搜了个遍，跟着抓起倭刀在土上写字，佐藤接着月色定眼看去，见地上似乎写着：“那孩子呢？”便心中恍然，冷笑道：“王大官人还真有情义啊！你放心，他现在还没死，不过过两天就难说了。”

东门庆哼了一声，写道：“他死，你陪葬!”

“你不用唬我！”佐藤道：“我们人多！你斗不过我们的！你现在已经断粮了，而且我们首领已经想好了对付你的办法，再过两天你就逃无可逃了。所以你最好还是放了我，那样我也许还能替你求求情……”

但东门庆却不理他，伸脚抹了方才的字，继续写道：“在你首领心中，你算什么？”

佐藤秀吉看到这句话心中一凉，不错，现在犬养新一郎如果延续佐藤秀吉的建策确实可能将东门庆逐渐逼入死路，但这样只是对犬养新一郎有利，对于佐藤秀吉来说却不见得！

喧嚣之声从村口传来，东门庆不敢再停留，伸脚抹了地上的字，架着佐藤秀吉退入一棵大树后面。十几个人从村中赶了出来，七八支火把将这个坟场照得半明半暗，便听一个的声音叫道：“什么尸变，我们看你们是想偷懒！那具会动的尸体在哪？”佐藤秀吉一听就知道是犬养十七郎的声音。

其中一个朝鲜人嘟哝了一声，犬养十七郎不懂朝鲜话，便问懂朝鲜话的穴山左卫门：“他说什么？”

穴山左卫门道：“他说佐藤也许被那恶鬼捉走了。”

“胡说八道！”犬养十七郎叫了一声，忽见大树后面似乎有响动，叫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大树后面！给我拖出来！”

穴山左卫门道：“小心是那大明哑巴。”

犬养十七郎想了想道：“那去取弓箭来，我射两箭看看。”

众人还没行动，佐藤已经在树后叫道：“别，别，是我！”便露出半边身子来，他的背后还抵着锋锐的小冷艳锯，匕首对准了背心，已经入肉两分。

犬养十七郎一见怒道：“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我在解手。”佐藤秀吉说。

“我看你是在偷懒！”说这句话的却是穴山左卫门。

佐藤秀吉见他落井下石，心中恼怒，犬养十七郎问：“那尸变了的僵尸呢？”

“尸变？僵尸？”佐藤皮笑肉不笑道：“哪里有什么尸变、僵尸？是狗拱动了尸体啦，我刚刚把它赶走了。”

“装神弄鬼！”犬养十七郎骂了两句，一边骂一边朝佐藤秀吉走来，这时他已经离大树很近了。

东门庆躲在树后本来是担心会被识破，但见他越走越近，心想：“这家伙是个草包，警觉性这么差。”眼见犬养十七郎已经走到大树边上，抵住佐藤背心的小冷艳锯交左手，右手将倭刀从大树与佐藤秀吉之间的缝隙中捅了出去，正中犬养十七郎的小腹，犬养十七郎大叫一声，这时才发现佐藤秀吉和大树之后还有一人！正要叫嚷忽然腹中痛楚加剧，原来东门庆将倭刀插入了半截后跟着向左下方向切，跟着又往上绞，将他的肠子都捣断了。犬养十七郎喉咙哦哦作响，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东门庆将刀往佐藤秀吉手里一交然后就将他推了出去。

东门庆的这几个动作说来话长，其实不过是两弹指间之事。穴山等虽然发现起了变故但因在犬养十七郎身后都没看清楚，待得犬养十七郎砰然倒地才看清楚佐藤秀吉手里握着一把倭刀，倭刀的彼端不但有血，甚至还有一段肠子！

“啊——”几个朝鲜人都叫了起来，而几个倭寇则都倒退两步握紧了刀指向佐藤秀吉。佐藤秀吉铁青着脸，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就在这时穴山和其他两个倭寇又惊呼起来，原来大树后面又走出一人，赫然是那个大明哑巴！

东门庆笑吟吟地现身，眼睛看着地上犬养十七郎的尸体，向佐藤秀吉竖起了大拇指，跟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在这个大明哑巴的余威之下，穴山左卫门等哪里敢追？村子的方向又有火把靠近，带头的正是犬养新一郎，佐藤秀吉黑着脸看看地上已经没了动静的犬养十七郎，知道在对自己素有成见的犬养新一郎面前这事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了，一咬牙拉断了挂在刀端的肠子，转身朝东门庆消失了的方向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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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火烤

东门庆逃出了一段路程后发现背后踏踏声响，回头一望，在月色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形，却不是佐藤秀吉是谁？他停脚等了一等，然后才继续向前，一直逃到海边一块巨石后面，那艘小船就藏在这里。东门庆跳上小船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小船一荡，佐藤秀吉也跳了上来，东门庆朝岸上张望了一下，佐藤秀吉哼道：“别望了！他们没追来！”东门庆听他声音里带着愤怒与无奈，但自己哑了，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抚的话来。

两人距离甚近，月色之下佐藤秀吉似乎注意到了东门庆那怜悯的目光，怒道：“你在可怜我么！我不用你可怜！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东门庆一听他这话，眉头皱了皱，冷哼一声，拔出刀来就要赶他上岸，吓得佐藤赶紧也拔出刀来和东门庆对峙，但他终究没胆量和东门庆决一死战，过了一会叫道：“好了，我不怨恨你了。现在我们都被逼上绝路了——虽然我是被你逼的……”他最后这句话说得甚轻，但很快又说：“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合作，不然都得死！”东门庆点了点头，实际上他要的就是佐藤这么想。

佐藤秀吉又道：“那……你先把刀收起来吧。”

东门庆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先收刀，佐藤却也不放心东门庆，道：“我们一起收。”两人这才你退一寸，我退一寸，分几个步骤收了刀坐下。东门庆把桨递给佐藤，又指了指岸上，佐藤道：“你要我撑船和放风？”东门庆点了点头，便抱着刀在船的另一头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

过了一会，佐藤秀吉忽然站了起来，船轻轻荡了荡，他向前移了半步，心想：“若是现在偷袭斩了他的头，不知道能否让犬养相信我……”但很快就自己否定了这个主意：“不行！犬养他妒忌我！妒忌我的能耐！之前还能容忍我就是因为王庆没死，如果王庆一死，他就更不会留我了。”想到这里便坐下了，过了一会看看东门庆似乎睡得甚熟，杀死他的欲望又冒了上来：“犬养只是眼前的祸患，这个王庆若是不死，我一辈子都要被他压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东门庆在他心中已有了一个很特殊的位置，他害怕王庆，又恨他，又羡慕他，但有时候又不得不依靠他！每次见到东门庆、想到东门庆，这些矛盾都折磨着他。

此刻的东门庆似乎毫无防备，他暴露佐藤秀吉眼皮底下的脖子就像阿春的乳房那般诱人！佐藤秀吉摸着刀，慢慢地拔出来，但拔了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杀东门庆对他没好处！但取王庆性命的诱惑却在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终于站了起来，这次站得更慢，动作也更小心，伴随着海浪推船的频率以避免发生任何异状，他跨出了一步，刀也拔出了一半，但就在这时东门庆却忽然动了——他没有睁眼却转了个身。

佐藤吓得赶紧收刀、坐下，额头竟然微微沁出了汗水，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许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也许根本就没睡着！他也许是在试探我！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月亮终于消失了，太阳从东方爬了上来，佐藤秀吉在肚子咕噜一声后，便摸出干粮来啃——他是一个很小心的人，昨晚从村子出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宵夜以及早餐。佐藤秀吉只啃了两口，便发现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是东门庆！

“他果然没睡着！”佐藤秀吉恨恨地瞪了东门庆一眼，他自然明白东门庆的意思，但又不敢反抗，重重地将干粮拍在东门庆手上，东门庆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佐藤秀吉又拿出另外一个干饼来，这次还没吃东门庆就向他伸出了手，佐藤秀吉怒道：“我自己也要吃的！”

东门庆看了看佐藤秀吉那个装着干粮的小口袋，拿出小冷艳锯指了指，佐藤秀吉犹豫了一会，终于整个都扔了过去，东门庆一笑，将口袋里的干粮分成两份，还了一半给他，这才让佐藤秀吉稍稍平息了一点怒气。

吃完了东西，东门庆蘸了点水，在一块比较干的船板上写道：“村里还有几个倭寇？”

佐藤秀吉便知他准备对付犬养新一郎他们了，想了想道：“六个，其他五个倒没什么，但首领的本事很厉害，昨晚你杀死的那个人是他弟弟，所以他和你已经有了不共戴天之仇！”

东门庆笑了笑，写道：“不是我，是你！”

佐藤秀吉大怒，但怒火还没发出来就吞到肚子里去了，叫道：“都是你陷害的！”

东门庆不理他闹情绪，继续写道：“朝鲜助纣为虐者有几个？如何组织？”

佐藤秀吉道：“我们挑出了二十个人，让他们互相监视，每五人为一小队，由一个日本人做首领。两队为一组，同组的两队不得远离，以免被你偷袭。”

东门庆又写道：“这是谁的主意？”

“自然是我！”佐藤秀吉嘴角带着对自己的得意与对犬养的不屑：“若是由我来做首领，你早就死了！”话出口之后又有些后悔，怕东门庆因此而恼了。

东门庆却只是点了点头，反而向他竖起了大拇指，似乎在表示钦佩，然后又写道：“你我只二人，对方有二三十人。难！”跟着又在那个难字连点数次。

佐藤秀吉却道：“那些朝鲜贱种不足为患——他们没有兵器，手上只有棒子，狐假虎威可以，真正打架却不行。所以我们要对付的其实就只有六个。”

东门庆却摇了摇头，似乎觉得那些朝鲜棒子的存在仍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佐藤秀吉道：“如果我们能把那六个人再杀掉两三个，那么剩下的两三个人便管束不住那几十个朝鲜贱种，到时候我们再一鼓噪，朝鲜贱种便有可能会造反！那样一来，他们反而要防这些棒子，形势就会对我们大大有利！”

这几句话说得东门庆眼睛一亮，又对佐藤秀吉露出赞赏之意，当下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佐藤秀吉建议由自己去放火诱敌，东门庆从另外一个方向掩近偷袭，如果顺利或许能再杀掉一两个倭人。现在犬养手下只剩下五个人了，每减少一个本族手下，不但会造成本族队伍战斗力的损失，而且还会造成组织上的可怕后果。

他们挨到晚上，才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掩近村口，佐藤秀吉到：“现在吹南风，我到南边找个地方放火，你相机行动吧。”正要走，忽然咦了一声，原来村子里忽然有火把列队而出，在村口的大树旁停下，跟着便有一个人被吊了起来，隔得远了看不清身形，但由于被吊起来那人身材短小，很明显看得出是个小孩，所以佐藤一下子就猜出是那个朝鲜少年！他吃了一惊，心想：“这个犬养，还真用上这招了！”忽觉身左一空，东门庆已经向前窜出了好几步，佐藤赶紧匍匐着跟过去，拉住他小声道：“别去！那是陷阱！”

东门庆又何尝不知这是陷阱？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焦急！佐藤道：“他要逼我们出去呢！我们不能乱动！”

二十几个人在村口站定以后，犬养便拿出鞭子来往李纯身上抽！一边抽一边哈哈大笑道：“大明哑巴！你不是聋子吧！不是瞎子吧！这小子对你可真不错啊！无论怎么打都不肯供你出来！你呢！就这么扔下他不管？”

东门庆忍不住又匍匐向前，这时已经到了能在火把下望见犬养面目的地步了！被吊在大树上的李纯被塞住了嘴巴，话也说不出来，身上全是伤痕，显然吃了不少苦，东门庆心中不忍，几次都想冲出去，但最后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那边犬养又下令将李纯吊高，跟着有人搬来柴草，堆在李纯脚下，东门庆心中大惊：“他们要干什么！”

其实他已经隐约猜出这群倭寇要干的事情了：他们要烧死李纯！

见东门庆脸色发青，佐藤秀吉在旁边道：“这是陷阱！你可千万别出去，我们如果出去只是白白送死而已。现在能做的就是帮这小子报仇了。”

东门庆将头埋在长满了青草的泥土上，微微抽搐着，右手握紧了倭刀，佐藤秀吉见他这样，心道：“他对这朝鲜小子还真不错呢，还好他不知道这是我的主意……”

一念未毕，便听犬养大吼着笑道：“小子！别怨我！你要恨就恨出这个主意的人，他说他的名字叫佐藤秀吉，不过他其实是个贱民，估计不是真的姓佐藤，等到了阎王殿你再向阎罗王打听他的真姓名吧！”

犬养的话说得十分大声，很明显就是要让人听见，东门庆虽然明知他在搞鬼，但听到“他的名字叫佐藤秀吉”便没注意下面的话，一怒回首盯紧了佐藤秀吉，吓得佐藤秀吉叫道：“别听他的！别听他的！他这是挑拨离间！”

东门庆低沉地哼了一声，大树下的火却已经点燃了。这火烤之计定得十分阴毒，若李纯是整个人被扔在火堆里也便罢了，东门庆眼见救不了他也许就忍痛放弃了，但这时李纯却被吊起，火苗和他的双脚之间还有一段距离，烟与焰朝上冲，一时烧不死他，但片刻间便烤得他不停挣扎，群倭齐声大笑，仿佛李纯是一只在火焰上垂死挣扎的青蛙。

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妇女朝李纯大叫道：“别！别这样啊！”

犬养新一郎怒，拔刀将那个妇女砍了，佐藤秀吉在暗处低声叫道：“好！砍得好！看来那群朝鲜贱种已经开始离心了，这样对我们大大有利。”对东门庆道：“王公子，我想到了个办法……”只说了一半便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东门庆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

“庆官！快逃！”

东门庆此刻听到的是这个声音！那是戴巧儿的声音！她为了他而被东门霸的刀刺穿了胸膛，以此争取到了一点时间让东门庆逃走，而东门庆呢？

“我当时居然就这么逃了……我还是男人么？我真***不是东西！”东门庆握紧了刀：“我当时就不该走！我应该冲上去跟老头子拼命！我应该把老头子杀了，然后带巧姨走！而不是抛下巧姨自己逃走！”

那个朝鲜妇女死在犬养新一郎刀下，死在火堆旁边，她的血溅在火堆上，没能扑灭火苗，却让火焰显得更加凄美。

佐藤秀吉忽然发现东门庆站了起来，心中骇然，要拉扯他也已经来不及了，心道：“他傻了！事情要坏！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现在再投靠犬养他还会收我么？不行！我赶紧回去！驾了小船快跑！顺风的话也许能找到另外一个岛……”一抬头，却见东门庆已经高举倭刀冲了出去。

倭寇们齐亮兵器，如临大敌，犬养新一郎指挥着众手下包抄围截，但东门庆却没有直接和他们动手，而是直接奔向火堆，刀挑脚踢将火堆挑开踢散，就这么一耽搁，穴山左卫门等四个倭人已经率领十九个朝鲜人将他团团围住，眼看是再也没法顺利逃掉了。

火堆散灭之后，东门庆火热的脑子恢复了一点冷静，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他咬破嘴唇，鲜血部分从嘴角垂下，部分流入他的口中，让他清醒，也让他尝到了自己的血的味道！

倭寇们震于他的余威，虽然兵器相向却一时不敢靠近，东门庆扯烂了身上的衣服，将小冷艳锯咬在嘴里，跟着双手都握紧了那把已有好几个挫口的倭刀！他的脚下，一边是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火，一边是鲜血还没流干的尸体！在血与火之间，这个男人看起来是打算做最后的抵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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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海浪中的希望与绝望

“我们应该会赢，不过第一个上去的人只怕非死不可……”看到眼前的情景，几乎所有的倭人都这样想，就连佐藤秀吉也这样想！其实他们还是高估了东门庆的战斗力。

“这个蠢蛋！”佐藤秀吉心里暗骂着，不过如果东门庆死了，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他一咬牙也冲了出去，用朝鲜话大叫道：“朝鲜的兄弟们！我和这个哑巴是派来救你们的官军！你们得帮我们！我们要是死了倭寇会将你们杀光！”

当初众朝鲜人因受佐藤秀吉之欺骗而以为东门庆也是倭寇，但这几日下来早已有所怀疑，这时见东门庆冲出来救李纯无不感动，再听佐藤秀吉再这么说心里便都犯嘀咕。虽然佐藤秀吉也不是他们能信任的人，但自落入倭寇手中之后他们便陷入了绝望，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又生出了侥幸，内心实希望这个正和倭寇的对抗的人真是官军！

“如果不是官军，怎么会跑来救人，怎么敢于这样跟倭寇对着干呢？”

众朝鲜人仿佛在大浪之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犬养新一郎见佐藤秀吉现身不禁惊怒交加，催促手下动手，佐藤秀吉眼见危急，大叫道：“朝鲜兄弟！打你们的队长！打你们的队长！”

这时大部分朝鲜人还是惯性地服从倭寇的指挥围攻，但却有两个朝鲜妇女听到佐藤秀吉的话后脑子一热，真个举起了棒子朝他们的队长敲了过去，这一棒力度不大，但那个倭人被敲了这一下惊得回头叫道：“你敢打我！”那个朝鲜妇女吓得丢下了棒子缩在一旁，但更多人又听见了佐藤秀吉的叫声：“打你们的队长！官军大人会保护你们的！”

又有两支棒子真的朝倭寇打去，场面登时大乱！倭寇与被奴役的朝鲜人之间本来就互不信任，一旦有人造反便是让整个群体都不被信任，连原来还在观望的人也被迫转向。

穴山大叫道：“这些朝鲜贱种！果然信不得！”

犬养手起刀落，当场杀了两个朝鲜人，大多数朝鲜妇女都哭了起来，他们完全没有组织，没有纪律，然而在佐藤秀吉的呼呼喝喝当中都有了一个目标，那就是“朝队长打去”！倭刀虽比棒子来得凌厉，但在混乱中四五根棒子一起打来也会让人难以抵挡！犬养利刀连挥，又杀了两人，忽然听见倭寇一声惨呼，竟已死在东门庆的刀下！同时又有一个手下被一个朝鲜男人击中头部，伏倒在地，众朝鲜人齐上拳脚交加，东门庆夺了一把倭刀扔了过去，其中一个妇女抓了起来，犹豫了一下，终于叫道：“报仇！报仇！”闭着眼睛插了下去。

佐藤秀吉望见后大喜，高声叫道：“他们只剩下四个人了！大家打啊！”自己也挥着刀冲入了战团。

犬养眼见众寡之势完全颠覆，自知不敌，高呼一声，赶紧招呼了剩余的三个属下逃走，其中一个手下被一根棒子绊倒，东门庆快步赶上，小冷艳锯直插其心脏，鲜血汩汩涌出，眼看是不活了。

虽然有好几个乡人被杀，但突如其来的胜利还是鼓舞着众朝鲜人，他们在佐藤的带领下继续追杀那三个仓皇逃命的倭寇。只有东门庆没追，他爬上树将李纯救了下来，李纯的双脚都被烤红了，但一脱困便高兴地抱住了东门庆大叫大嚷。东门庆也抱着他，喉咙嗬嗬作响，脸上满是笑容，回想方才的险境恍如隔世。

李纯看看地上乡人的尸体，怒气迸发，指着三个倭寇逃走的方向叫了起来，东门庆知道他的意思，点头答应。李纯鞋子也不穿，迈步便跑，跑没几步便痛叫了一声跌倒了，东门庆看看他满是伤痕的脚，轻叹了一口气将他背了起来，继续去追倭寇。

小岛地方不大，但三个倭人体力较足，没多久便拉开了一段距离，躲入了黑暗之中。佐藤秀吉想起了东门庆利用黑暗偷袭的前车之鉴，赶紧叫住了众人让大家停下，不久东门庆赶了上来，佐藤便将朝鲜人分为两队，自己和东门庆分别带领一队搜索。这个小岛是朝鲜人的地头，他们在倭寇手下时是被迫行动行事消极，这时却是主动要报仇，地头蛇的优势发挥了出来，带领东门庆和佐藤将所有能藏身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到了天亮时终于将犬养等三个倭人从一块岩穴中逼了出来。两处人马汇聚，将犬养等逼到了海边。

“完了……完了……”穴山左卫门叫道，另外一个竟然趴在地上，向朝鲜人求饶，犬养大怒，倭刀挥起竟斩下了他的头颅！剩下穴山怪叫起来，犬养指着大海道：“走！跟我走！不要落在这些朝鲜贱种手里！”便硬拖着他这个最后的手下赴海。

李纯叫道：“别放他们走！别放他们走！把他们捉回来受死！”

佐藤却道：“别去！小心被他们临死反扑拖下水！”

忽然一个女人尖叫起来，众人朝着她的手所指方向望去，只见海平线上竟出现了风帆！

有帆！就意味着有船！

被吓怕了的朝鲜的第一反应就是：“又有倭寇！”好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跌坐在海滩上。

佐藤心里嘀咕着：“这里并不是商路必经的地方，不知这船是什么来路？”但他却知道就算来的是海盗也应该不是犬养一伙的同伴。

东门庆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看见了大船之后兴奋之情远甚于惊讶！他不知道来的是商还是盗，但只要有船到了，他便有离开这座孤岛的希望！他可不想在这个地方终老。

犬养这时已经走到海水及腰处，望见有船驶近也停了下来，希望这船能给自己带来转机。不久大船渐渐驶近，岸上有几个朝鲜人同时高叫起来，这次却是彻底的欢呼：“官军！官军！官军来了！”犬养也看清了来船的旗号，惨然道：“没想到鲜奴的官船居然会来巡海！”

原来东门庆大闹此岛的那个晚上连续放火，正是这两场火把附近的巡海朝鲜水师给引来的。犬养看了看他最后的手下穴山左卫门，穴山左卫门也正朝他看来，讷讷道：“首领……我们……只怕要跳海也难了……”他的本意是想投降，但话还没说完，犬养已经把刀递给了他道：“不错！现在投海有可能会被他们捞上来！还是用刀来得干净！”

穴山左卫门连晃脑袋，犬养喝道：“你虽然不是武士，但别负了你哥哥的声名！”穴山左卫门这才接过了刀，却哭丧着脸没法动手，犬养将刀一推，刺入他的小腹，跟着自己跪在海水之中，要用从穴山左卫门肚子里拔出来的刀切腹，他杀人时手脚利落，向来也认为自己有果断切腹的勇气，但真临头了却犹豫起来，刀入腹两分便停住了，如今前有朝鲜水师，后有报仇之众，他已经没有逃跑的希望，但即便如此，要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血已经从刀锋中渗了出来，但就是犹豫着不能再进一步。就这么一犹豫，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刀柄抽了出来，却是佐藤。他是在犬养新一郎方才犹豫不决时悄悄靠近的，又在犬养最虚弱的时候夺了他的刀！

犬养新一郎刀一被夺，一种比死还恐怖的念头布满脑际，大叫道：“不！不！”但已经来不及了，颈项一紧已被东门庆箍住了往岸上拖！犬养忽然发现他失去了自杀的机会，失去了所谓的最后光荣！身体离开海水的那一刻，穴山左卫门也刚好被海浪打到他的脚边，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正毫无生气地盯着他的首领。看到了这双眼睛，犬养新一郎忽然连勇气也失去了，力量也失去了，自信也失去了！到这一刻他真正地失去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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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梦中往事

失去力量的不止犬养一个，东门庆也在全胜到来之时松懈了下来，这一松懈便整个人虚脱。

这几天他在形势的逼迫下，做的事情有些超越了他现阶段的能力，实际上是在透支他的脑力与体力，在过去的十八年中，他的精神从没这样长时间地集中，他的体质尽管强健，但也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般没日没夜地让身体处于紧张状态。所以在犬养被制服以后，在朝鲜官军登陆之前他就已经丧失了支持下去的力量一跤栽倒，他最后的意识就是在隐约中听见了李纯的惊叫，跟着有一双瘦小的手扶住了自己。

“嗯，有他在……我应该可以睡一觉吧。”东门庆在跌倒之前精神一振，本来还可以支持的，但这个念头却增加了他的倦意，跟着便沉沉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他似乎又回到了泉州，回到了庆祥居，眼前几张脸不断晃过，有那个凶横的父亲，有那个面目模糊的大哥，有对他很好的二哥，有对他不怎么好的三哥，跟着是母亲林夫人，林夫人旁边还有一个和自己最好的兄弟——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跟在自己后面的东门康。

“啪！”东门庆手上挨了打——那是他外公的板子。当时他背不好书，便挨了一下，在他之前他的舅舅林文贞、他的弟弟东门康却都背出来了。

“我又不喜欢这些……”东门庆心里想着，但他外公还是逼着他读。

“其实外公更疼你……”那是东门康对他的话，他为什么会记得呢？还在梦里念叨……

梦境中的一切，似乎都是回忆，一些杂乱无章的回忆。

“哥，我就你一个亲哥，你总得帮帮忙。”

那是东门康的呼唤。东门康和其他兄弟不同，东门庆的三个哥哥东门应、东门度、东门序都是东门霸已经过世的前妻所生，如今东门霸的正室林夫人是福建大儒林希元的庶出，东门霸在原配刘氏死了后明媒正娶迎了她进门，过门后生了三个孩子，最小那个又夭折，在几个兄弟里头东门庆只有东门康这个同母弟弟，因此兄弟俩的关系比别人大不一样。

林夫人不见了，大哥、二哥、三哥都不见了，那个凶横的父亲不见了，刻板而又深沉的外公也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东门康，那是在东门霸的书房外，东门庆应付完了宾客要到书房中去见东门霸，在门外被东门康拦住了。

“哥，我求你一件事情……你让爹别逼我去考举人了。”

“什么？不考举人，为什么？”小岛上，东门庆口中喃喃道。

李纯在旁边给他抹着汗水，惊叫道：“主人！你能说话了！”却听不懂东门庆在说什么。

东门庆没有醒，他的声音很嘶哑，但却很明显却是在说话了：“咱们家好容易出你这么个秀才，为什么不考？”

“秀才？”佐藤秀吉却听得懂！他本来在应付着外边朝鲜官军的盘问，这时只是偷空进来瞧瞧，没想到却听见东门庆在说梦话！

“你也是个秀才，你为什么不去考举人？却要做这府吏？”在梦中，东门康反问着。

然后佐藤秀吉便听东门庆说：“我这个秀才，一半是靠蒙，一半是靠外公的面皮，还考了个倒数第二，把外公的脸皮都丢光了。哪里像你，有真才实学，一考就是第三。再说，我考这个也不为别的，就是有个功名，将来好办事些……”

这些话东门庆在梦中说得清清楚楚，到了口中却泰半模糊，但佐藤秀吉还是听清楚了其中几个关键词：“他是个秀才！他竟然是个秀才！他在大明的时候考了科举……如果那样他为什么还要出海？为什么还要来受这苦？”他看着东门庆，心中的疑云又深了两分。

“哥，我也想像你一样，反正有个功名了，将来谋个缺，就好办事了。”东门康的八股文做得比东门庆好，东门霸等对他在科举上的期望也比较大，不像东门庆。东门庆的学识十分驳杂，虽然从小每年总有一两个月会被送到他外公林希元家里接受儒学的正规训练，几年前又请了李白斋作为座师，但他本人对八股文的兴趣却不大，这次能考上秀才，除了有一些功底之外，也依仗着考试前得到了“小道消息”，对考试题目的方向在进考场之前就有了准备。

“别傻了。”东门庆说：“且不说泉州府近年来怕是没好缺了，就是有好缺，也不如考科举来得有前程。”

佐藤秀吉心道：“泉州！他原来是泉州人……”

“考考考！考个秀才容易，做举人就难了，再要考到个进士，都不知道行不行，就算行了，也不知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就是做了进士，册了个官，不是在京城里挨苦，就是到外省去受罪，得多少年才能熬出头啊？如今我已是秀才，也就够了。我不想做举人了，我想和哥你们一样，谋个缺，就在家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多好。”

“傻弟弟，”东门庆道：“官的地位，是吏不能比拟的。而科举出身的官员又不是其它途径出身的官员可比。你有这个机会却要放弃，那不是犯傻么？至于说挨苦，你若在京做清水衙门的官，家里自有钱财接济你。就是去了外省，家里也会出钱出人帮你打好门路，这些你不用担心。”

“做官……做官……”佐藤秀吉喃喃道：“他在说做官的事情？”他也说话了，但说的不是朝鲜话，所以李纯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东门庆的梦里，他的弟弟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哥，其实我去考科举，也只是老爹整个棋局中的一步棋，我只是老爹手中的一颗棋子，对吧？”

东门康才十六岁，十六岁的聪慧少年，考上个秀才不足为奇，但东门庆却没想到这个弟弟竟能想到这个层面的问题，这已经是涉及到整个家族政治布局的大问题了，东门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哪怕是嘶哑的话也没出口！东门霸是在刑房呆过的人，几个儿子都从小就受过保守秘密的训练，在这昏睡当中竟然也有所保留，没有透露出梦境中的回答，佐藤秀吉将耳朵靠近，却没听清楚一个字！

在梦中，东门庆在纠正他的弟弟：“阿康，没错，若说棋子，我们都是棋子，但这个棋局不光是老爹的，而是我们整个东门家的。二哥管泉州府工房，生意上主要料理海内；三哥管晋江县刑房，生意上主要料理海外。大哥在京城打探消息，老头子坐镇泉州，我策应各方，各方面都齐全了。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贵人’！而你刚好大有希望从科举出身！阿康，以我们家现在的财力、人脉，只要你能博个同进士出身，家里就能把你推到一个仕途上的高峰上，而家里也需要你来将我们家族的声望、地位再往上带一带。现在我们东门家已经够富了，在地方上的势力也够大了，但我们却还不敢公开说我们是天下第一流的家族，为什么？就因为我们缺乏一个作为头面人物的贵人！而这个头面人物，我们希望就是你！”

但东门康却没有被东门庆的话打动，依然道：“头面人物，头面人物，若能做到，那自然是头面人物。但要是考不上，那就是废物！我不觉得我考上的机会有多大。再说现在东南风起云涌，明天是什么局势谁都不知道，我不想为了那一线机会蒙了头去学八股文！哥，我怕，怕我会永远掉在里面出不来！我也不知道你们对我有多久的耐心！更不知道万一我考不上进士，家里会不会抛弃我……我……”

东门庆道：“家里怎么会抛弃你？一次考不上，就考第二次，两次考不上，就考第三次！”

“可要是十次、八次考不上呢？”东门康道：“十次八次考不上的人，这世上可多了去！比如晋江那个徐老夫子，他的才学，可不见得比我差！但如今胡子也白了，还是个生员！”

东门庆道：“不会的，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年轻……”

“年轻？”东门康苦笑道：“哥，我现在是年轻，但三年一次的科举，失败三次便近十年，失败六七次便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就三四十了！到时候就是考上了进士，还能有多大的前途？所以我要考上进士，就得争取在三十岁之前！也就是说，乡试、会试、殿试三场大比，容我失败的次数却不过三四次……哥，我实在觉得很渺茫啊！”

“你怎么老是往坏处想啊！”东门庆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自己费了这么多口舌东门康还是不开窍，虽然也知道东门康的话有些道理，却还是不耐烦起来，他是哥哥，和东门康说话从小就没耐性，看看天色已晚，说道：“我要去见老头子，不和你多说了。如果你已经打定主意不想走科举的路子，就跟我一起和老头子说去。”

东门康说：“我才从书房来，露过一点口风，他一听就发脾气，我就不敢再说了。”

东门庆道：“若是这样，那我有什么办法。”

东门康哀求道：“哥，我就你一个亲哥，你总得帮帮忙。”

这哀求的神色，东门庆竟牢牢深记，是因为内心深处没法帮忙而愧疚么？不过他还是说：“就是亲哥，所以你才该知道我不会害你！你怎么老爱钻牛角尖啊！科举这条路比当府吏县吏好，你怎么就不听呢！”

“科举好？”东门康脱口道：“要是真是好，肯定先轮到你！”

东门庆一呆：“你这什么话？”

东门康说：“若真有什么好事，从来都是先轮到你的……给我的，肯定是差一等的。”

“胡说八道！”东门庆瞪眼道：“我们兄弟俩是一个爹生一个娘养的，哪里有什么彼此？”

东门康被东门庆一瞪，有些害怕，嗫嚅着说：“可爹他疼你。他……他觉得你更像他！”

“好了！”东门庆终于叫了出来，这句话佐藤秀吉终于听清楚了：“这事就此打住。你还是好好读书，进仕途是正经。你太文了，刀剑也拿不稳。做个吏员要脚跨黑白两道，手控官匪二途，不适合你！”但佐藤秀吉却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叫出这句话后，东门庆便再没开口，李纯摸了摸东门庆的头问佐藤秀吉：“主人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

佐藤秀吉目光闪烁，笑道：“没有，他就说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话，没什么意义。”

李纯眼中透露出不信任的目光，却也没法求证，佐藤秀吉也不理这个孩子，望着东门庆心道：“这家伙看来来头不小！他家里貌似是做官的。要是这样……”他忽然想起了他的东家赵谦和：“姓赵的会不会其实知道他的来历，他没来由地送了他两担生丝，也许也是有所图谋！”

他正沉吟着，不防两个朝鲜官军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将他按倒，李纯吓得跳在一边，一个朝鲜岛民在门外指着佐藤秀吉道：“没错！他也是倭寇，我认得。”

佐藤秀吉大骇，用朝鲜话叫道：“不是！我不是倭寇！我……我是大明来的漂客！大明来的漂客！”

“大明的漂客？”一个官军冷笑道：“如果你是大明的漂客，怎么会在倭寇船上，还和这些倭寇混在一起？”

“我是遇到了海难！所以……”

“住口！”那个官军怒道：“如果你真是大明漂客，又怎么会说朝鲜话？”

佐藤秀吉谔谔道：“这……我是为了要做生意……”

“胡说！”那个官军怒道：“你一定是个倭寇！会说朝鲜话只是为了做奸细！”横了东门庆一眼道：“这家伙身穿倭寇的衣服，也一定是个倭寇。”

李纯惊得大叫道：“不！不是！他不是！”

那官军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听到这里佐藤秀吉心中一凉：“他们不是看穿了我的谎言——他们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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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五岛奴市

东门庆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摇晃着的小房间内，他要动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捆了起来，双脚脚踝也被绑住了，他挣扎了好几下发现没法挣脱才暂时放弃。

这个小房间似乎是密封的，只有顶上有一个孔透露了一些光线下来，东门庆在眼睛逐渐黑暗之后才发现房间内似乎还有其他人，又过一会，渐渐分辨出是四大一小五个人。东门庆用头轻轻撞了撞墙，发现那墙也是木板，并起脚往地面敲了敲，也是木板，心道：“看来这是个船舱。”

“主人！你醒了！”那个身形比较小的人听到声音挣扎了一下，一个东门庆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东门庆马上就认出那是李纯，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跟着，另外一个他也十分熟悉的声音道：“你醒了？”却正是佐藤秀吉。

东门庆喉咙嗬嗬作响，正要回答，因觉喉咙痛，忽然想起自己哑了，便嗯了一声。

李纯叫道：“主人，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听不懂东门庆的话，但东门庆是否在说话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东门庆却听不懂他讲什么，只是又重重用了个鼻音，跟着又滚到了他旁边，身边有了个可以信任的人之后东门庆才算宽了两分心。他很想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出口却是嗬嗬、嗬嗬的声音。

佐藤心中奇怪，心想：“他做梦的时候不是说了很多话么？这会怎么又不会说话了？是真的哑，还是在装？”便冷笑道：“可怜啊可怜，居然变成了哑巴。”见东门庆没有反驳，便知他可能真的说不了话。

而东门庆被他这么一说也是心中黯然，过了一会，他发现膝盖还能伸缩，便想到了一个办法，将脚伸到那个光孔映射下来的那一圈比较光亮的甲板上，一伸一缩写起字来。他脚上没蘸墨也没蘸水，所以只是虚划，甲板上并没有显出什么字来。

佐藤看了好久才猜出是“何故”二字，问道：“你问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东门庆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以示没错。

佐藤嘿了一声道：“简单得很！他们说你和我都是倭寇，所以把我们都抓起来。”

东门庆一呆，又用脚指了指船舱中其他人，写道：“倭寇？”这两个字也是来来回回写了好几次佐藤才看明白，但他的回答却有些出乎东门庆的意料：“不是，他们好像是别的漂客。我们进来时他们已经在了。”

漂客？怎么会是漂客？东门庆不明白，又写道：“何故？”

因为虚划不便，所以他用词都甚简单，但佐藤已猜到他要问的问题，愤愤道：“何故！何故！就因为这群朝鲜官军也不是东西！我在被困在这里之前曾听一个军官对另一个说：‘这个倭寇首脑可以拿回去交差，至于这几个，不如运五岛去……’他们话没说清楚，但我一听就明白了——你也明白的，对么？”

东门庆也忽然想起了他被倭寇拘禁时听到的一句话：“过些天五岛的奴市就要开了，到时候一转手，又是一笔钱！”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便写道：“五岛奴市？”

佐藤看明白后冷笑道：“没错！没错！就是要把我们运到五岛当人奴卖掉！”

东门庆一听心也凉了，他忽然发现自己松懈得太早了！当日发现倭寇首领就擒，朝鲜官军已至便放下心来，却没料到会陷入更加麻烦的境地！

一般来说，与对盗匪的戒备感不同，人们对政府人员、官兵都会有先入为主的信任感，就是东门庆也不例外，尽管东门霸曾教过他对公门之人要更加警惕，但这种不是靠自己的经验而是靠别人的提点的感觉总是不能渗入骨髓的。

“我还是太嫩了！老头子不是经常说么？兵匪兵匪，兵往往比匪更加可怕！”

他自责了一会，但很快就抛开了这无意义的反思，心道：“其实我当时就算不松懈，不晕倒，也未必能改变现在的情况。”东门庆可以依靠夜色与运气歼灭一伙倭寇，却未必对付得了几个官兵，这不一定是因为官兵比盗匪更厉害，而是因为官兵比盗匪拥有先天的道义优势，在这种优势下那些朝鲜平民都很可能会站到东门庆的对立面。盗匪要杀你你反抗了还是一种正义行为，但官兵要杀你你反抗了就变成了贼寇！

东门庆冒着性命危险歼灭了一伙倭寇，但到头来却还是同样的下场——当初若不逃走不反抗，一样是被倭寇运往五岛卖，与今日似乎并无区别。想起自己费了这么多功夫，到头来都成了无用功，东门庆忍不住发出一丝自嘲的轻笑来。

“我后悔么？”东门庆问自己，但很快就否定了：“后悔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明知道会失败也该拼命试试！难道还能从一开始就逆来顺受不成！”忽然看见李纯，心道：“他可不是倭寇，连漂客也不是，怎么也在这里？”便又写了“何故”二字，而将头往李纯努。

佐藤秀吉似乎很能理解东门庆的心思，说道：“这小子是自己跟来的，嘿，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跟来干什么！”

这时李纯也不断用肩头蹭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佐藤道：“这孩子跟你说，无论到了哪里他都跟着你。”

东门庆听了这话大为感动，他流落海外，遇上梁方那样卑鄙的人、倭寇那么凶狠的人、佐藤这么狡猾的人他都觉得是应有之义，凡是遇到李纯这样讲义气的人让他感到意外。

舱中不易分辨日夜，只记得吃了三顿比猪食也不如的饭以后船便靠岸了。东门庆等被押到岛上，被交给了岛上的经办人，一群人被驱赶到一个篱笆之内，脖子后面各插一根签以标明所属。插标待卖者在篱笆内有一定的活动空间，但手脚仍然被绑住了活动不便。幸而只是绑手没有绑脚，而且也只是将两只手绑在一起而没有扭到背后，所以他们可以走动和自己吃饭。

东门庆等在岛上呆了三天仍没被卖出去，心里慢慢变得颓丧，甚至对未来产生绝望，他看看身边的佐藤竟没什么懊恼，便在地上写字，问他“不担心么？”佐藤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左右不过是被卖出去，除了死，事情还会比现在更糟么？”

想想自己像牲口一样被圈禁在篱笆内，东门庆心道：“他说得对。事情不会更糟了。”便放开了心情。

这天下午篱笆里忽然不断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东门庆和佐藤都竖起了耳朵，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久消息传到了他们这一边，原来是有一个大明商人将要来这里赎买乡亲。

在这个时代，驰骋于东海之上的中国人，无论是海商还是海盗，成分与行为都极为复杂，其中有一部分是唯利是图，但也有一部分能兼顾义利，有一部分数典忘祖、通番卖国，但也有一部分能心怀故土、自重护国，有一部分是鼠目寸光之徒，但同时也存在目光长远之辈。比如就人奴一事，中国人中也有作恶多端者参与其中，将国人甚至乡人骗到海外当猪仔，但又有部分义商竟承担起了政府也没有承担的责任，自掏腰包赎买沦落为奴隶的同胞、同乡，帮他们回归故土！

东门庆本来已经放开了，对自己将遇到什么买家不再在意，但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忍不住热心起来！他还没出海前，海外对他来说是象征着自由，象征着财富，但真正出海之后才发现了海外的另一面：陌生、危险、不可掌握！在这个最低谷的时候，有什么比回归中华更具诱惑力呢？毕竟那是他最熟悉的环境，到了那里哪怕是进了监狱也可能比流落海外安全。

不但东门庆，佐藤秀吉也动起了心思。在这个时代中国——尤其是经济发达的东南地区绝对是全世界最适合人居的地方，如果能去中国那当然是上上之选，就算只是上了中国人的商船，对佐藤秀吉来说也是不错的选择。

整个奴隶市场上，存着这种心思的人着实不少，不久各种各样的信息便陆续传来，佐藤打听到下午将来到的那个赎主是福建人不由得大乐，口里用福建话念叨着求救的话来——却是在作练习要冒充福建人。东门庆听他的口音绝似泉州口音便知道他是从自己这里偷学的，心想：“原来我偷学他倭话口音的同时他也在偷学我的泉州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佐藤秀吉却不理会他，继续练习他的福建话。

佐藤秀吉为什么要练习福建话？原来东海上中华义商赎买奴隶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那就是先亲而后疏。要知道大部分商人毕竟能力有限，赎买流落海外的同胞虽是好事却也得量力而行，根据先亲后疏的原则一般是赎买认得的人，其次是赎买有关系的人，再次是赎买乡人，再次才是外乡、外省同胞。佐藤秀吉因听说这次前来赎买的义商是福建人，所以加紧练习福建话希望能优先中选。

东门庆白白看着佐藤秀吉利用自己的口音意图脱困，心里不忿，眼珠一转，向李纯连使眼色，李纯猜了好几次，便跟着佐藤秀吉的话练习起来。他这几日已跟佐藤秀吉学了几句简单的中国话，不过毕竟为时日浅，口音不正，那句求救的话在他口中说出来一听便知道是外番土音。东门庆听见不免失望，心道：“这样没用。再说李纯还只会说主人、吃饭等几句话，若是到时一被盘问也得露出马脚。要想让来赎买的人知道我是福建人可得另想办法才好。”一边动着心思，一边动着耳目，忽然见不远处一个中年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木板和一支炭条，在木板上写字，东门庆伸头望去，见那中年人写的是：“小人福州侯官人氏某某”，想来是准备到时候举起来引义商注意的，心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他便挪了过去，要问他借时，忽然想起东门霸的教诲来，东门霸告诉他，利己利人的事情在某些场合下不一定人人都肯干。比如就当前的事情而论，这个中年人将炭条借给东门庆虽然于己无损，但考虑到东门庆如果用这个炭条增加了被义商赎买的机会，那中年人自己成功被赎买的机会便相对降低，所以如果东门庆直接开口说借对方有可能会拒绝。想到这里东门庆便改了主意，瞥眼见他不但字写得极丑极歪，而且“福”字和“侯”字写错了，便叹了一声，在沙地上写道：“错了错了。”说着指了指他木板上的字。

那中年人抬起头来，讶异道：“错了？”见东门庆点了点头，又见他写在沙地上的字端正漂亮，便向他请教。

东门庆从他手里接过炭条帮他改过，那中年人大喜，但看了看东门庆写的那两个字着实漂亮，夹在自己其它字里面显得极为突兀，便请东门庆帮他全部重写，东门庆也不推辞，一挥而就，那中年人更是高兴。东门庆这才指了指那炭条，在沙地上写道：“借此物一用。”抓住那炭条的手却握得极紧，若那中年人不肯答应他也不会交还。那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却是答应了，过了一会道：“看兄台是读过书的人，若能中选，船上还请互相照应。”便又取出一块木板来送给东门庆。

东门庆喜出望外，作揖为谢，挪回来后略一沉思，便在木板上写道：“望八闽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无奈苦淹留！”

改的却是闽籍大词人柳永的词句，这几句词在几百年间传播得甚广，稍有文化的人大多听过。东门庆题罢觉得自己诗引得当，字也漂亮！心道：“我们福建商贾，多爱读书人，待会若那义商来了，看见这木板断不能无所动！”得意四盼，却见左手边李纯满脸的钦佩，右手边佐藤秀吉却是满脸的妒火！显然他也觉得东门庆的这题诗之举比他学几句福建话成算更高。

东门庆却不管他，收好炭条，护住木板，只等那义商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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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番船

“来了！来了！”

未时时分，那个义商终于出现，藩篱内的插标待卖者都涌动起来，人人希望赶紧被相中，因为若被这个义商赎回那就不是去做奴仆而是恢复自由身了。不但所有的中国人都很积极，就是一些属国岛民也都用上各种手段意图冒充。

但是事情却不像大家一开始想的那么容易，那个义商显然也不是一个随便花冤枉钱的傻瓜，奴市的组织者在义商的示意下先喝令所有插标待卖者安静下来，然后由义商带领他的手下从北往南巡过来，若是中国人则出列举左手，若是福建人则出列举右手，义商的手下一个个地面对面质询，以确定举手者到底是不是中国人、是不是福建人。

东门庆和佐藤他们的所在地是东南区，所以轮在后面，佐藤秀吉有些担心，怕那个义商还没到达这一区用于赎买的预算就用光了。但很快就有一个消息传来：北区有个倭奴冒充福人被识穿，惹恼了那个义商，当场决定断绝和那个倭奴所属奴主的一切生意来往，那个奴主大怒之下竟将那个倭奴杀了！

消息传来，所有意图冒充中国人的化外之民无不毛骨悚然，绝大多数人当场就打了退堂鼓，还有奴主特意跑来叮嘱所有插标待卖者不许冒充，否则下场将向那个被识穿了的倭奴看齐！

佐藤秀吉心里也嘀咕起来，他虽然会说福建话，而且和福建人交涉过，知道很多福建的事情，但要说做到绝无破绽他自己也没把握。而且他对自己的尊容也有自知之明，那副丑相一看便会引人怀疑，若是对方细心盘查，自己恐怕很难把谎话说得圆。

东门庆却半点也不慌张，他本来就是大明子民，纵然说不来话，但自信一笔字写出来足以让人信服，但李纯却有些担心，东门庆望了望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抛下他的。

眼看着那个义商在手下的拥簇下渐渐走近，佐藤秀吉忽然对东门庆道：“王公子，你能不能帮个忙？”

东门庆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说，佐藤秀吉道：“你能不能说我和李纯都是你的手下，一起流落到这里的？”东门庆笑了笑，在地上写道：“他乡遇故人，不好说谎话。”

佐藤秀吉大怒，就要抢他的那块写满了字的木板来砸烂，东门庆也不示弱，嘴上挂着冷笑准备迎接佐藤的挑衅，李纯更是挡在前面和他怒目相视。佐藤秀吉自忖不是东门庆的对手，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终究不敢强来，加上这时已有奴主过来喝问，三人这才罢了手。

便听一个漳州口音的老者叫道：“有没有福建的老乡啊？有没有漳州的老乡啊？”东门庆施施然便要站起来拿那块木板去应赎，人还没站直，忽然瞥见篱笆墙外人群中的一张胖脸，当场吓得缩了回来，木板倒过来遮住了脸，蜷曲在角落里不敢出头。

佐藤秀吉和李纯都大感奇怪，不知他为何如此反应，机会之来真是转瞬即逝，这一区因没有一个人出列，所以这伙义商很快几转到别的区去了。等他们转身走了以后，佐藤秀吉忽然想起人群中的那个胖子似乎甚是熟悉，搜肠刮肚地想了片刻，忽然跳起来大叫道：“洪迪珍！是洪迪珍！”

原来这次前来赎买同乡的这个义商正是东门庆的仇家、漳州的大海商洪迪珍！洪迪珍之所以被人称为龙宫弥勒不仅由于他的长相，与他在东海海面上多行善事也是分不开的，但他和东门庆却有杀弟之仇，当初还在船上时东门庆就被梁方出卖了，所以东门庆很怀疑洪迪珍已经知道“王庆”就是“东门庆”，这时若是出头应赎很可能会自投罗网。

但东门庆害怕的事情却正是佐藤秀吉所期盼的事情，他一看是洪迪珍便赶紧跑了过去大叫：“洪老板，这里有个你想要的……”那个“人”字还没出口，早被东门庆从背后一脚踢到，翻滚在沙地上，佐藤秀吉要高叫把东门庆卖了，却被他掐住了脖子，李纯也过来帮忙。那群义商看到藩篱里起来骚乱稍稍驻足，叫来奴主询问，待知道这是一伙落网的“倭寇”后便没了兴趣。这等赎买奴隶的事情他不知做过多少次了，许多奴隶为求被赎用尽各种各样的抢眼球手段以博取他的青睐，这种事情洪迪珍也经历得多了，这时也以为两个正在打闹的人也属此类，因此不屑一顾，在东门庆和佐藤秀吉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之前就扬长而去。

洪迪珍等离开以后，东门庆和佐藤秀吉失去了殴斗的目标才停下了手，但事后自然少不了挨奴主的一顿鞭子。

佐藤在殴斗中吃亏比较大，肿着脸对东门庆冷笑道：“可笑啊可笑！虽然写得一笔好字，虽然遇到了同乡，可也没用！姓王的我告诉你！你注定了一辈子回不了大明的！”

东门庆铁青着脸不理他，过了一会，附近那个借给东门庆笔的中年人挪了过来，问东门庆：“这位公子，刚才怎么不应赎？”东门庆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也没写字作答。佐藤在旁冷笑道：“来赎人的是他的仇家！他哪里敢去？”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便大叫道：“这里有一个洪迪珍洪舶主的仇家啊！谁拿了他去见洪舶主，那不但赎身有望，而且还能得到大笔的赏金！”接连用大明官话、福建话、倭话、朝鲜话叫了几遍，把东门庆叫得慌了。

许多人听见那话都望了过来，那中年人也有些讶异地问东门庆：“真的？”

东门庆心里虽慌，脸上却不动声色，含笑摇了摇头，将木板上的字抹了，写道：“我等虾蟹，何能与蛟龙结仇？”又指了指佐藤秀吉道：“此人方是我仇家。”

那中年人一听便信了，又问：“若是如此，小兄弟为何不上去应赎？”

东门庆落笔反问：“兄台又为何不上前应赎？”

那中年人苦笑道：“我实为流求人氏，不是福建人，只是懂得几个字而已。本想冒充，不料他们查得这么严，就不敢出头应赎了，免得脱困不成反赔了性命。”

东门庆也是跟着苦笑，写道：“彼此彼此。”

那边佐藤秀吉不断呼喊，终于又引来了奴主，那奴主过来把他骂了两句，佐藤秀吉便鼓动簧舌，说东门庆在洪迪珍眼中如何重要，并说有“一万两赏金”。佐藤秀吉形象极差，所以他说出来的话也没多少人信，但因这一万两赏金实在太过诱人，所以那奴主便有些心动。这时那中年人插口道：“若真有这么大笔赏金，我们早该听说了，怎么大家都没得到消息，就你这个浪人听说了？”原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洪迪珍这些日子来并未在海上公开悬赏搜寻王庆。那奴主想想也是，便认为佐藤秀吉在撒谎，又打了他两鞭子，收紧了他手脚上的绳索，将他的嘴也塞了。

东门庆心中对那中年人颇为感激，但脸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只是淡淡一笑，跟着与那中年人通了姓名，知道他叫陈百夫，东门庆仍自称王庆。陈百夫懂得手语，见东门庆哑了，便教他和李纯以手语沟通，东门庆知道笔谈过分依赖书写工具，不如手语来得方便，若遇上不识字的人如李纯者更是干脆没用，就认真学了起来，进步甚快。

又过数日，岛上来了一群佛郎机人，这群人有两条船，都是三桅帆船，一条是欧洲式样，一条是中国式样。这两艘船到达五岛时那艘中国式三桅帆船损毁颇重，似乎刚刚打过一场硬仗，而且两艘船都已面临粮尽水绝的境地。他们取出了剩余的货物，在五岛和别的船队交易，除了买粮买水之外，还需要招募水手补充缺额，佐藤秀吉、陈百夫和东门庆都被挑中。东门庆是个哑巴，他们也不计较，这时奴市已经接近尾声，奴主为求脱手，便将李纯也半卖半送，免得留着糟蹋粮食。一行人便上了这艘佛郎机船，在番鬼的驱役下干杂活。

东门庆没想到自己不但没法回中国，反而上了一群番鬼的船，不禁暗暗叫苦。佛郎机的情况他在泉州时也听一些海客说起过，知道那是九万里之外的一个国家，这时上了他们的船，万一他们是要回国，那自己再想回泉州就更渺茫了。

但看看这些佛郎机人手中远胜倭寇的武装，东门庆知道，自己一个人是没有反抗余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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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假番鬼

买下东门庆等人的这支佛郎机船队一共有两艘船，所以也有两个船长，第一船长叫门多萨，第二船长叫加斯帕，是两个幸运而又倒霉的冒险家。

说他们幸运，那是在里斯本的时候，门多萨得到了一艘不错的三桅帆船，而加斯帕则刚好继承了一笔遗产，这时环球航海之路已经开辟，东方香料贸易之风正盛，中国和香料群岛对西欧人来说简直是遍地黄金的地方，于是这两个家伙便纠集了十几个地中海无业者，乘坐了被他们命名为金狗号的帆船，用加斯帕得到的那批遗产作为启动资金，办集了航海、劫掠所需的武器、粮食和一些欧洲的低廉商品，扬帆来到了中国南洋海面。他们袭击了南洋群岛上的一些村落，得到了一些黄金和肉桂、豆蔻，又奴役了三四十个南洋人，而他们的幸运的顶峰，是在潮州、吕宋之间的航道上，袭击了一支广东人的商船队。

在那次袭击之前，他们其实已经是这一片海面上臭名昭著的外来海盗了。不过他们袭击的一般都是抵抗力甚弱的南洋村落，这次袭击中国人的大商船，对他们来说却是一次颇为冒险的行动。不过，那次冒险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而他们夺到这艘大商船后又被这艘大船上的货物惊呆了！

上帝啊！这艘五桅大商船，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宝藏！船舱里除了水银、硫磺和一些他们不认得的药材之外，还有在大量精美的瓷器，此外还有六百担的生丝，以及不少丝织成品。而另外一艘三桅商船上，则是大量的棉布。

“啊！门多萨，我的兄弟！我们发财了！”加斯帕说：“把这艘船开到里斯本去，我们便会成为一个神话！”

门多萨知道加斯帕没有夸张，别的不说，光是那几百担生丝和那些瓷器，运到欧洲去就足以让他们从此过上贵族的生活。“你看，你当初还担心亏本呢！现在怎么样！你从你姑妈那里继承来的那点遗产，在里斯本只能买下十个中国碟子！”

不过他们并没有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就回欧洲，而是在贪婪的驱使下继续向北游弋，企图再袭击一些中国商船。不过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的运气似乎就用得差不多了，在漳州附近他们受到了中国海商的逆袭，死了两个葡萄牙人和二十几个南洋人，虽然他们在大员附近又俘虏了十几个渔民作为补充，不过由于在漳州一役中丧失了一个熟悉东海海面的导航水手，所以他们的船漂入大员以北的东海海面之后就迷路了。而且在漳州遭受的失败也让他们在一段时间内产生了心理阴影，不敢轻易靠近西边的大陆。

就在这片位于福建与日本之间的海面上，门多萨和加斯帕发生了分歧，门多萨建议不管一切向南，回到他们比较熟悉的南洋去，但加斯帕却认为应该向北，因为这时还吹着南风，向南的话是逆风，他估计如果掉头南下，可能没找到补给的地方他们就完了，东海虽然陌生，但如果能顺利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倭岛的话，一切都会有转机。

“倭岛？可我们船上谁知道那个地方啊！我们也只是听安东尼提过那个地方的大概位置而已。”

门多萨所说安东尼是他们在满剌加（后世又译为马六甲）招募的中国人，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小时候被卖到满剌加为奴，之后又被辗转卖到印度的卧亚（又译果阿），在那里受了洗礼，成为了一个可怜的基督徒，之后又被另一个传教士带到了满剌加。这个可怜的基督徒因为从一个老乡口中听说老母病危，急于搭船回福建，竟然误上贼船，上了金狗号，成为门多萨、加斯帕的翻译官兼会计长。安东尼的父亲是泉州府一个穷秀才，所以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写汉字，懂得官话，当然也懂得福建话，流落到满剌加后又学会了一些南洋话，去到卧亚受洗之后又从传教士那里学会了葡萄牙语和一些西学知识如算术、地理以及浅近的天文等等，所以对门多萨来说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帮手，尤其在翻译这一项上少不了他。

这时门多萨和加斯帕吵了一阵，最后决定掷银币，由于上帝来决定去向。

“上帝一定诅咒他们！”安东尼在旁边看见，心里想。这个既聪明又胆小的年轻人其实也很痛恨这群强盗，但却摆脱不了他们的控制。他害怕见血，当初门多萨斩下他的同胞——那位厚重而富有同情心的广东舶主的头颅时，他吓得连做了三个晚上的噩梦！

“上帝啊！请你宽恕我。他们……他们一开始不是那样和我说的！”安东尼祈祷着，因为在那次劫掠广东商船的事件上，他其实是作了帮凶。

银币从空中落到甲板上，上帝指示了他们继续往北走，为了节省粮食，他们决定将那些不听话的中国水手丢进海里喂鲨鱼。

安东尼听说后很害怕，把这个消息写在纸条上偷偷传递给了一个看起来识字的中国水手，由于纸条写得简略，所以这个消息在传播过程中产生了某种扭曲，不过这种扭曲无碍于中国水手起事，然而很可惜，中国水手的行动失败了，于是安东尼又看见了不少同胞被杀害。

“呜呜呜……上帝啊！为什么你还不降下天火来惩罚他们呢？”

失望中的安东尼几乎是在盼望着这艘船永远也找不到陆地，直接驶入地狱算了！但和他的希望相反，在粮食和水用光之前，他们就看见了船！

“哈哈……上帝在保佑我们！”门多萨非常得意，下令进击，可惜这次他们遇到的却是许栋的手下李光头，一场激战下来，李光头丢了两艘帆桨双用双桅船，而这群葡萄牙海盗则丢了他们俘虏的五桅商船。在死亡的威胁下，门多萨和加斯帕绝望地撤退。不过，他们所崇拜的上帝似乎还没有因为他们的罪恶而抛弃他们，在饿死之前，他们进入五岛一带水域，这时他们不敢再乱来了，强盗一定要被教训过，才开始懂得守规矩。他们在五岛交换了一点货物，买了粮食和水，又买了一些奴隶补充人手，可这样一来他们的积蓄也就差不多空了。若要去平户，因为没货物了，没法去交易，而且他们听说李光头现在也在那里便不敢去了。这时季风已转为由北而南，他们商量了一阵，决定先到南洋方面去，洗劫吕宋群岛上那些没用的土人，然后到中国沿海交换生丝，然后再到日本来换白银。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修好船。

在这个时代，航海的生态链的分工有时候精细，有时候模糊，一支能进行远航的船队上，熟练水手中必然有人同时也是木工，船队的水手在这些木工的带领下不但能修船，甚至能造船。

佐藤秀吉木工活十分了得，只显了两手马上就受到了重用。东门庆读过书，理过事，杀过倭，包过女人，就是没像现在这样作为一个使唤干杂活，所以上船以后事事都不顺手，还不如李纯好用。那群佛郎机人见他如此没用，动不动便手打脚踢，此时人生船陌，孤立无援，东门庆也只好含愤忍了，不敢发作。佐藤秀吉在旁看见哈哈大笑，陈百夫看不过去，悄悄对他说：“王兄弟看来是读过书的人，为何不自荐己能，或许能在船上谋份不费力的差事。”

东门庆沉吟片刻，打手势兼虚划文字，表示自己精通的是中国学问，对这些番鬼来说未必有用，陈百夫道：“这两艘船除了那十几个真番鬼外，还有一个假番鬼，我看这人长得眉目良善，说话也有些文质彬彬的，或许也是个读过书的。而且我听一些老水手说他常常帮着底下的人说话，那些番鬼有时候也会听他的。要不我们找他试试？”

东门庆耸了耸肩膀，牵动得背部被鞭打的地方隐隐生疼，也不愿这样下去，觉得陈百夫说的或许也是一条出路，便托付他帮自己牵线。第二天修陈百夫觑一个空隙，找到那个假番鬼哈腰道：“安东尼大人。”

安东尼这个名字是陈百夫听船长门多萨叫的，但这个年轻人听到他这么说却摇手道：“我不是大人，你叫我安东尼好了。”

“安东尼先生真是平易近人啊。”陈百夫赞叹道。

安东尼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是个聪明人，见他来找自己就知道有事，因问他：“是有什么要我帮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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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佛郎机书手

陈百夫去找安东尼的时候，东门庆就在不远处干活，但他的心思却是放在正交谈着的两人身上。

“喂！你干嘛！又偷懒！”不知什么时候，佐藤秀吉注意到了东门庆的举动便走过来呼喝着。

这支船队存在着佛郎机人与东方人两个截然不同的阶级，那十几个佛郎机海盗自然是高高在上，并不怎么把其他的东方异教徒当人看。当然，已经皈依天主又懂得葡萄牙语的安东尼算是勉强可以得到他们的认同。佛郎机人万里远来，为了各种需要，沿途不断招收各地水手进行层级统治，众佛郎机之下，是一些像安东尼这样到南洋谋生的中国人，中国人以下，是另外一些印度、南洋土著，最新投降的那艘广东商船的水手虽多是中国人，但因为最晚被役，所以地位便最低。在佛郎机人与东方各族水手之间还存在着一个团体，那就是一群对这些佛郎机海盗比较忠心的中国人和南洋人，这些人的一个普遍特征就是掌握了一定程度的葡萄牙语，所以能和门多萨等人直接沟通。佛郎机海盗正是靠着这个二鬼子团体来维持他的统治。

佐藤秀吉十分聪明，加入这支船队没两天就搞明白了这层关系，他深知在这个环境下只有挤进二鬼子团体才能出头，而他很快就有了机会，那就是靠他出色的木工技巧赢得了主管木工活的那个佛郎机海盗拉索的赏识，虽然他还不懂葡萄牙语，所以还没能进那个二鬼子团体，但拉索的赏识已让他觉得自己的地位与东门庆等拉开了距离，这为他带来了一点自尊。但这日他忽然看见常和东门庆搅和在一起的那个琉球人陈百夫忽然去找在船队中地位最高的华人安东尼，心中隐隐感到不妙，再看东门庆正密切注意着安东尼与陈百夫的交谈，便赶忙过来喝骂。

东门庆横了他一眼，不理睬他，继续干他手中的活。佐藤秀吉在一旁连声指责，说他这里做得不好，那里做得不对，李纯走过来道：“王大哥做得好不好，轮得到你来管！”这几天有懂得些朝鲜话的陈百夫居中交流，东门庆已让李纯不要叫自己主人而改叫大哥了。

佐藤秀吉听了李纯的话之后大怒，就要打他，东门庆横过来拦在两人中间，举足刷刷刷在沙地上写了四个字：“狐假虎威”！佐藤秀吉怒蓄胸口，就要发作，忽然一个人道：“好漂亮的字啊。”他一转头见是安东尼，赶紧躬身退开了两步。

安东尼看看东门庆随脚写下的四个字，问他：“你读过书？”见东门庆点头答应，便道：“这边的活别干了，跟我来。”又对远处监工的佛郎机海盗说：“拉索，这个人我要用。”便带着东门庆往主船走去。

这时陈百夫已经回来，佐藤秀吉瞪着他道：“你去跟安东尼大人说什么了？”

陈百夫微笑不答，李纯笑道：“你害怕么？其实你这么激动干什么的。你知道无论是在什么地方，什么环境，只要一有机会，王大哥总会压过你的！”

佐藤秀吉听了这句话满脸变得铁青，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李纯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

佐藤秀吉很在乎东门庆，但东门庆却好像不很把佐藤秀吉放在心上，他一离开工地就将对方抛诸脑后，跟着安东尼来到主船的会计室。

安东尼取出一套笔墨纸砚来，让东门庆写几个字，东门庆随手便写了一首《静夜思》，安东尼看了这笔字后啧啧称赞，知道他确实是个读书人，又问他会不会用鹅毛笔。

会软笔者再用硬笔易，会硬笔者转毛笔难，东门庆家里又多时西洋货，以前也贪新鲜玩过几天的鹅毛笔，这时拿起来试了试，写了几个极漂亮的汉字来。安东尼见了更加赞赏，便拿出一张写满番文的文件来让他抄。那些拉丁系文字东门庆是半个也看不懂，不过他就当是画画一般照着描，竟也描得像模像样。

安东尼大喜道：“咱们船上不缺有力气的，就缺拿得动笔的。许七斤佛郎机话说得溜，却拿不起笔；周大富能算能写，可惜他的字太丑了。你这么聪明，只要练一练，就是拉丁文也一定能写得很好看的。”

东门庆见他有抬举之意，便在纸上写道：“以后还请安兄多多指点。”

“安兄？”安东尼哈哈一笑，随即有些黯然，道：“我不姓安，安东尼是个名字。嗯，我姓黄，华名汝霖。这安东尼是牧师给我起的名字。”他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道：“我看得出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有空我给你说说我主的教诲，让你进入真理的世界。”

东门庆以前也听过海外有个十字教，其教之祖是佛郎机们拜的神，这时一见安东尼摸十字架，微微一笑，也不拒绝，心中却不太感兴趣。

往后的日子，东门庆便跟着安东尼行走，在安东尼的指导下学习那些扭扭曲曲的番文。

掌握一门文字非十天半月之功，不过语言文字要想学得快，除了学习者本人的天赋以外，环境与需要也非常重要。东门庆在语言能力上实有过人之天赋，而且东南熟吏向来重视各种方言番语以便欺上瞒下，所以东门一家对此也很重视，加上东门府常年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东门庆自幼与这些人打交道，南方各省方言对他来说已如家常便饭，倭话亦甚精通，就是流求之语、暹罗之言也略知一二。

但葡萄牙语却和东门庆以往所学所知的各门语言完全不同，这不但在发音上、语法上，就是在书写上也完全是另外一个体系。东方汉文化圈诸国承继汉唐遗产，无论日本、越南还是朝鲜所用文言皆是汉文。尤其是在东门庆所处的这个时代，这些国家的知识分子在书面语上与中国本土知识分子更是接近。东门庆学习倭话主要是学口语，在他看来，学习倭话和学习广府方言也差不多，通晓口语之后书面语几乎就不用学了，只是知道一些关键的规则变化就行。

但这时学起欧洲语言却又是另外一番情况，其间之苦乐难处微妙难言，唯学者自知，但就进度而言却比东门庆学倭话要慢得多。而且此时东门庆学习佛郎机话还有一重大障碍，那就是他哑了。语言学习，说和听都十分重要，说不但是表达的手段，而且也是记忆的手段，很多时候，用口记住的比用大脑记住的还要来得快、来得深、来得久。东门庆这时没法用口来重复安东尼告诉他的单词，仅靠默读用大脑硬记便显得困难重重，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他学习佛郎机话反而没佐藤秀吉与李纯来得快，尤其是佐藤秀吉，加入这支船队的三天后就知道了至少几十句简便的话，虽然他经常以日本语言习惯来说葡萄牙语，就语法来说是错谬百出，但众佛郎机海盗哪里计较这些？只要能大致听懂他说什么就行了。

虽然东门庆尚未通晓葡萄牙文和拉丁文，但安东尼仍然安排了一些抄写工作给他，东门庆只是依本照描而已，根本不知是什么意思，但由于书法基础较好，练习了十几天之后一笔拉丁文字已描得似模似样。加上他也是有心人，所以在这段时间内还记住了一二百个出现得比较频繁的单词，其中几十个已能默读其音，剩下的一些则是依靠死记。

说来真是讽刺，在这个时代，东方与泰西对彼此的语言文字研究都不深，但双方学习起彼此的语言文字来，反而常常比几百年后来得快。这固然有数百年间词汇不断丰富的原因，但后世学习方法上走了弯路恐怕更是关键。

东门庆本来只是船上一个地位甚低的哑巴，就是在东方人***里也没人关注他。在跟随了安东尼成为这艘佛郎机船的书写手后，他身份地位一下子变得不同起来。他虽然哑了，但几次笔谈之后安东尼就觉得这个王庆年纪虽然比自己小了几岁，但文化水平却比自己还高，不但能写会算，而且对新的知识接受力甚强，所以对他也尊重起来，并不将他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下人。

有空的时候，安东尼又常常向东门庆讲耶稣，东门庆对这套怪力乱神的东西不感兴趣，但安东尼那么积极地向他布道，他也不好露出恶感来。不久安东尼又送了他一个十字架，因见他身材与自己相似又送了他一套佛郎机衣服，东门庆将那衣服穿将起来，再戴上那十字架，在对东方人的脸孔分辨能力不高的佛郎机人眼中活脱脱又是一个安东尼。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给你介绍一位牧师给你洗礼！”安东尼觉得，像东门庆这么优秀的人一定能很快地接受福音，投入天主怀抱的。

但东门庆对他的话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西面，安东尼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也知道船队这时已经接近福建海面，那个地方正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故乡。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呢……”安东尼在这一刻忽然忘记了传道，犯上了乡愁。这时福建还没有教堂，也没有天主教的牧师，不过故乡的召唤也许比这些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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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李大用的袭击

门多萨和加斯帕在福建海商和浙江海盗手里吃过亏，所以对靠岸劫掠心怀戒惧，这时他们又没有多少中国人感兴趣的货物可卖，所以接近浙江海面时没有靠近，接近福建海面也没靠岸，打算直接穿过大员海峡（即台湾海峡），趁着季风到他们比较熟悉的南洋海岛上做买卖。

安东尼上船之初本来就是要回福建，这时船已近乡，当然又去请求门多萨让他下船，但门多萨哪里肯放他走？安东尼性子软弱，人又没主意，所以既不敢强求也没有办法，只好由他去。

在经过大员海峡中部时，他们遇到了两艘双桅近海船只，这两艘船也正在南行，因为速度较慢所以被门多萨的金狗号赶上，门多萨眼看着这两艘船武装程度不高，贼性又发，竟下令攻打。其中一艘船闻风逃逸，另外一艘却被俘虏了。

这艘船只装了一些不太值钱的货物，但净水却不少，粮食极多，显然出海未久，投降时船上共有二十五名水手，门多萨见此船破旧，和加斯帕商量了一阵，决定要东西不要船，而且他们在五岛已经募到了足够的水手，所以决定连人也不要。

佛郎机人的决定，东方各族的水手谁也不知，就连安东尼也不得与闻，至于那些被俘虏的水手就更不用说了。

当天晚上，当被俘虏船的货物、食水都搬到金狗号以后，加斯帕忽然下令放火，当金狗号上的中国籍水手们发现时，被俘虏的船只上已经烟火冲天，船上几十个中国人奔走呼号，有的甚至情急跳海。

这群佛郎机海盗的作风，一路从印度、南洋一带跟来的东方各族水手早见识过了，但才从五岛招募到的水手望见却不免心寒胆裂，安东尼知道后找门多萨大吵了一架，连叫道：“上帝会惩罚你们的！上帝会惩罚你们的！”可是这个可怜的黄种人除了这样空洞的诅咒之外就再没其它能做的事情了。他面对着燃烧着的海船，望着或死于火焰、或死于海水中的同胞划着十字架，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安东尼没发现，这时东门庆正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在这件事之前，东门庆对安东尼也是十分欣赏的，因为这个虔诚的十字教徒不但聪明，而且善良，不但在东方各族的水手受到佛郎机人虐待时常常出面求情，还常常出言顶撞门多萨与加斯帕，这又让东门庆觉得安东尼颇为勇敢。但在这件事情以后东门庆看安东尼的眼神忽然变了，他忽然发现安东尼的善良对于解决东方各族水手的困境根本就没有实质性的帮助。望着海面上的火焰，听着风中传来的哀嚎，东门庆猛地扯下了胸口上的十字架。

一个身影悄悄靠近，那是李纯。这些日子来他已从陈百夫那里学到了不少中国话，这时悄悄问道：“大哥，要不要……”东门庆却已经摇了摇头，打手势让他回去睡觉。

李纯走后，身后忽然有人冷笑起来：“你可真是有情有义啊！当初这小子被烧你就奋不顾身地跳了出来，现在几十个福建人被烧，怎么却吭也不吭一声？”

东门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佐藤秀吉，他也不理他，自回船舱中睡觉去。一些中国籍水手看见他这样无不切齿，认为这家伙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奴才。不过这些水手也只是空自愤怒、空自担忧而已。

这个船队的水手其实大部分是东方人，但东海各族与南洋土著之间颇有隔膜。两艘船的水手加起来超过一半有中国血统，但就是华人水手之中也因为各种原因被分裂为七八个小团体，比如从加入时间上，先一年加入的水手会自成一伙，后加入的水手又会另成一伙，又比如在地域上，南洋华人会自成一伙，大明本土华人又会自成一伙，新近从五岛募集的又会自成一伙。先加入的人看不起后加入的，已经懂得说佛郎机话、初步取得了佛郎机人信任的人又自认高人一等，看不起那些还不懂说佛郎机话的同胞。加上佛郎机海盗从中作梗，更让这些小团体彼此难以齐心。而且之前这个舰队又发生过种族叛乱，叛乱被镇压之后，具有领袖气质的血性汉子已被屠戮殆尽，之后中国籍水手便更如一盘散沙难以团结了。更可怕的是叛乱中出现了无耻的告密者，这又让各个小团体之间互相讨厌，互相戒备，甚至担心别的团体会到佛郎机主子那里出卖自己，所以发生了这件事情后华人水手们连公开咒骂也不敢，只是暗中嘀咕而已，至于动手反抗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这支船队还是酝酿着不满和不安。因为东方各族的水手们闻着海风中飘来的尸臭不免会产生兔死狐悲之感，他们也不知道类似的情况在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自己！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不同的人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有人因此而激发了血性，重新萌发了叛乱的念头，有人却因此而更加沉沦，在淫威之下将膝盖弯得更屈以求成为与低级奴隶不同的高级奴才。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那十几个佛郎机海盗在船队中的地位才稳如泰山！不过，这支船队尽管内部没有产生危机，但当他们穿越大员海峡南部时却遇到了袭击！

“李！是李大用！饶平王李大用！”熟悉闽广海面情况的周大富上瞭望台张望后惊呼道。

东门庆听到消息时心中一凛，他知道李大用是出身于潮州饶平的大海盗，近几年横行粤东海面，声势极盛。李大用的根据地位于潮州附近的南澳岛，是大员海峡南端的西门户。

这支佛郎机船队此刻处于疲弱期，门多萨对中国东南沿海的形势不甚熟悉，这次目标既定在南洋，为了避免和中国近海的势力起直接冲突，便从大员海峡中线通过，没想到还是在这里撞上了。门多萨当即下令备战，不想没多久南边的海面上又出现了一支船队，这次的旗号却是一个“许”字！

“难道是许栋？”周大富再次惊呼。

当下东海、南洋共有两个许栋，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北边的许栋是徽州人，因行二，所以也叫许二，他许家几个兄弟许一、许二、许三、许四都是纵横四海的人物，但眼下只死剩许二一人。南边的这个许栋是饶平人，和李大用都是老乡，根据地也在南澳。论势力，北许栋执浙、闽海面之牛耳，但南许栋也非泛泛之辈！

满南洋的人都知道李大用和许栋素有心病，没想到这时竟然会联手来夹击这支佛郎机船队！门多萨眼见对方势大，已打了不胜便逃、逃不掉就求和的念头。

李大用这次来攻用的是小船突进的战术，此时风浪不劲，大船转动不便，当两支船队一接近，中国海盗船队马上派出二十几艘轻便小船，先攻加斯帕所在的三桅帆船。这艘三桅帆船的载货量比金狗号要大，但武装程度却不及金狗号，也不如金狗号灵活，船上炮火也不够，金狗号放炮助攻，但那些小船行动极为灵活，在海面上就着海风海浪来回穿插，不久便逼近三桅帆船，门多萨看看形势不妙，赶紧加速靠近，三桅帆船也是情急拼命，硬生生压坏了其中一艘小船，但已有两艘小船靠近三桅帆船，以钩镰钩住抢攻甲板。加斯帕赶紧组织肉搏队伍防守反击，李大用的死士还没攀上甲板，已有五个点燃了的大火桶从天而降，砸在两艘靠近的小船上，其中一艘马上着火，另外一艘由于火桶砸在一个水手头上而被顶开，但那个水手也因此而毙命。

“报仇！报仇！”

三桅帆船正处鏖战之中，海风海浪之中忽然响起了阵阵令人胆颤的齐声吼叫！门多萨听不懂潮州话，却仍感受到那声声狂吼中所隐藏的愤怒！

这时头两艘靠近三桅帆船的小船都已被加斯帕设法砸沉，第一批潮州海盗绝大多数也已经遇难，但进攻者的士气却绝不因此而低沉，反而在声声“报仇”中更加高涨！金狗号还没来得及靠近，又有三艘小船逼近三桅帆船，小船上的死士如不要命了一般向三桅帆船上冲，其中一艘甚至点燃了船上的引火物，扯足了帆往三桅帆船的尾舵撞了过去！

轰隆一声，三桅帆船的尾舵被撞歪了，虽然还没坍塌，但尾舵却已布满了火种！那尾舵暂时也不能用了，三桅帆船的行动也马上显得呆板起来。

“报仇——报仇——”

听了周大富的翻译之后，门多萨终于听明白了这句话。

“报仇？难道那两艘双桅船是他们的？”

不过这时已经没有功夫去求证了！因为又有两艘小船钩住了三桅帆船，甚至有几个潮州海盗攻上了甲板！金狗号不敢再靠近，只是用炮火远远助攻，因为李大用的三艘大船这时也已逼近那艘三桅帆船，一西、一北、一南形成夹击之势，三艘大船周围还各有若干小船作为羽翼，若金狗号再靠近，便可能会跟着陷入这个包围圈。

“恐怕已经保不住了……”当甲板上出现了十五个潮州海盗时，加斯帕决定放弃这艘大船，他匆匆忙忙率领船上的三个佛郎机人以及七八个南洋手下，放下小船朝金狗号这边逃来。勇猛的潮州海盗这时还没完全攻占那艘三桅帆船，主要攻击方向一时没能迅速调整，只有一艘小船追了上来，却很不幸地被金狗号放炮击中。

当门多萨派人将加斯帕一行接上金狗号时，这个不可一世的佛郎机人已满身湿淋淋的，犹如一头落水狗。他登上甲板后再一回头，只见三桅帆船已被攻陷！李大用的船队也调整了方向，一边收拾三桅帆船的残局，一边朝金狗号这边逼来。位于南方稍远一些的许栋船队也一改拦截的姿态转为进攻，逐渐向金狗号逼近。

“斗不过了！”加斯帕叫道：“这些中国人疯了！”

其实不用他说，门多萨早已下令转舵，朝着东南方向逃去。但他的命令传下去之后却好久没有反应，而几艘潮州海盗的先锋小船却已在这个空隙中躲开了炮火破浪而至！

门多萨警觉起来，对大副古斯塔夫道：“你赶快带人到后面看看！我在这里挡着！”过了一会，船还是没动静，这时潮州海盗那边已有三艘冲近前来，可惜这三艘冲近的小船是肉搏队伍，上没有带火油火罐之类，只能用钩镰搭住了直接攻打！

门多萨望着南边，李大用船队的主舰已在逼近，那是一艘以金狗号的火力没法硬生生击沉的大船！他又望了望南边，许栋的船队也在向东展布，显然是要防止他们逃逸！门多萨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让李大用船队的主舰靠近用钩镰等拖住，那双方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在当前的形势下，潮州海盗的人数比佛郎机海盗多得多，而且士气高涨人人也敢死敢战，所以门多萨知道接舷战对他们是不利的！

终于有几个潮州海盗避开了火绳枪的射击，在混乱中攀了上来，也不管华夷贵贱，遇到就杀！

“快！”门多萨对已经缓过气来的加斯帕吼道：“你快带几个人到船尾看看！赶快转舵！赶快！不然我们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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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绳子与十字架之一

当李大用袭来之际，东门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能否借着这个机会脱离这支佛郎机海盗队伍，他甚至想到能能否借用潮州海盗的力量报仇！而抱持类似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个！

在混乱中，李纯注意到有好几个不负责尾舵的水手正悄悄往船尾方向溜去。由于他和东门庆职位不同所以当时在他身边的不是东门庆而是陈百夫，在将他看到的可疑情况和陈百夫说了之后，陈百夫却掩住了他的嘴道：“这种事！不要过问！”

陈百夫是流求人，李纯是朝鲜人，虽然都会说一些中国话长得也与中国人无异，但在佛郎机人的统治底下这艘大船充满了猜忌，所以李纯与陈百夫都是不被中国籍水手信任的人。

这时金狗号还没有陷入危险，但双桅帆船那边的战况已出现明显的不利，人心也随着战况的转恶而进一步浮动，终于佐藤也注意到了有一些中国人在向船尾溜去，他还注意到从甲板到船尾之间的几条过道都有中国人若有意若无意地监视着！

“难道……他们想趁机叛乱？”佐藤闪起了这个念头，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告密，但这时他还没掌握到确切的证据，所以也不敢妄动，何况他也不知该去和谁说，对他来说满船的东方人都不见得是可以信任的，而要直接跟佛郎机人交流，他又还没有得到大多数佛郎机人的信任，唯一可能会信任他的拉索此刻却在三桅帆船上做二副。“先看看再说吧……”他想。现在海面上的形势扑簌迷离，也许这支佛郎机船队会在潮州海盗的打击下土崩瓦解也未可知，要是那样这艘船就会变成中国人的天下，考虑到这个可能，佐藤秀吉觉得最好是按兵不动，免得到时候中国人得势，东风压倒西风，自己岂不枉做小人？

就这样，金狗号在战火纷飞中实际上已经分裂成三类人。第一类是正全心投入战争者，既包括以门多萨为首的佛郎机人，也包括一批柔顺听命的东方人；第二类是观望者，如东门庆、佐藤秀吉、陈百夫和李纯，他们已经发现情况不对，其中的消极者如陈百夫都低下了头但求不要引火烧身，而积极者如东门庆与佐藤秀吉则在相机而动；而第三类就是暗中图谋的人。

但是，从李大用船队的出现到三桅帆船被鲨鱼般的潮州海盗攻陷，金狗号的中国籍水手仍然没有行动，东门庆在舱中暗暗皱眉，觉得这些人行动太不干脆了！

东门庆却不知道，金狗号上的中国水手也有他们的难处，其中最直接的麻烦，就在于他们手中没有好武器！

金狗号水手的武器分为三类，其中最精良的刀剑和火枪自然是配备在佛郎机人身上，次一等的武器配备给一个由早期加入的华人、南洋土著组成的队伍，再次一等才配备给由二鬼子团体严密监视的中国水手，而受虐最深、反意最浓的水手，在平常都只是做一些搬搬抬抬的粗活重活，到有了战事才由佛郎机人统一发配武器，他们根本就没法自由地、随时地支配武器的权力，如果船上配备了良好武器的其它团体如南洋土著以及较早加入的华人反对他们起事，那他们就算人数上占优，在武力上也会居于绝对弱势！

如果说，武器是制约中国籍水手起事的外在原因，那么勇气不足就是他们迟疑不决的内在原因，而这两个原因又互为表里，让事情在拖延中丧失了最佳的时机。事情发展到这份上，华人水手内部又暴露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缺乏一个强有力、能让大部分人心服的领袖，所以事情一没有把握所有人就都急起来，一急起来几派人马就互相推诿，互相指责，又在推诿与指责中算起了旧账！

这时门多萨已经下令转舵，要往东南方向逃去，舵工吴铁皮也是这次事件的发起人之一，但他受佛郎机人驱役已久，接到命令后想也没想就要听命行事，却被另外一个团伙的头目水鱼蔡拦住，说道：“你傻了么？我们现在就盼着李大用他们上船！要真逃走了，这艘船又是那些番鬼的天下。”

门多萨在前面察觉到船只迟迟不动，又派他的大副古斯塔夫前来催促。古斯塔夫身配软剑，带着一个深得佛郎机人信任的二鬼子许七斤匆匆往船尾赶来，路上刚好经过东门庆所在的船舱，这时东门庆已脱下了身上的佛郎机衣服，换上了破旧的水手服，正要悄悄溜出来，不想就看见古斯塔夫从自己舱门前匆匆走过，他略一犹豫，便也跟了过来。

一个在过道上把风的水手望见古斯塔夫，吓得赶紧到船尾报信，这时船尾聚着九个水手，分别是四个华人小团伙的头目与副头目，他们听见古斯塔夫来全都慌了。吴铁皮极怕佛郎机人，慌道：“你看！把番鬼惹来了！”便下令赶紧按照门多萨的命令转舵，同时心里开始准备转舵之所以迟延的“理由”。不想却被一个头目牛蛙按住了叫道：“不能转！”水鱼蔡也道：“对！”另外一个头目沈伟却道：“我看还是先转了再说”

纠纷未解当中，忽听一个声音小声道：“来了！”便见古斯塔夫带着许七斤闯了进来，几个华人头目本来是想造反的，但见到古斯塔夫缩了缩脑袋就都吓得不敢说话，古斯塔夫进来后一开始也没发现什么异状，指着舵工吴铁皮骂道：“你做什么！怎么还不转舵！”他说的是佛郎机话，但自有许七斤帮忙翻译，许七斤翻译的时候不仅把意思，连同语气也带了过来，叉着腰指着吴铁皮唾沫横飞，极具高级奴才的架势。吴铁皮俯首低耳，诺诺应道：“这就转，这就转。”旁边牛蛙、水鱼蔡、沈伟等也都不敢说话。

吴铁皮正要动手转舵，古斯塔夫忽然发现此处太挤，眼角一扫，才注意到船尾除了吴铁皮和他两个手下之外竟然还有另外六个人！水鱼蔡是管小船的，牛蛙是在甲板上行走的，沈伟是上帆的——全都不应该出现在船尾！古斯塔夫是大副，熟知各处人员安排，所以一见之下就知道不妙，喝道：“你们做什么！”

许七斤也看出了气氛不对！竟忘了翻译，但古斯塔夫的这句喝问也不用翻译，众华人水手一听那语气就知道他是既怒且疑！吴铁皮当场吓得脚软，沈伟向后缩着身子，水鱼蔡和牛蛙目露凶光却都在古斯塔夫的积威之下不敢妄动——他们加起来有七个人，却被古斯塔夫一瞪就都蔫了。许七斤眼睛转了又转，见眼前局势混乱，一时不知该帮同时中国人的一方，还是该帮他的蛮夷主子。

古斯塔夫仿佛已经明白过来，哼了一声，手就往腰间的刀按去！水鱼蔡等见到他这个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他们也没想己方的人若是都冲上去用拳头也打得赢对方，这等表现完全是在佛郎机人积威之下的恐惧！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绳子忽然出现在古斯塔夫面前，包括古斯塔夫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条绳子已经套住了古斯塔夫的脖子往后紧勒！

古斯塔夫喉咙中发出一声气息不畅的声音，跟着手脚开始乱动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撞到了一个人，他还注意到在自己脖子的水平方向上似乎有两支手——没错！就是那两只手抓着那条绳子的两端！而绳子又绕住了他的脖子，随着那两只手力量的不断加大，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只片刻间古斯塔夫便感到晕眩甚至手足无力！可他却看不到背后那个人！

这个可怜的金狗号大副看不到，许七斤以及吴铁皮、水鱼蔡等却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出现在古斯塔夫背后的，正是那个叫王庆的哑巴！他们非常清楚地看见这个曾被他们疑忌妒恨的哑巴用一条绳子勒住了古斯塔夫的脖子，不管古斯塔夫怎么挣扎，那条绳子只是收紧、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这个海盗罪恶的灵魂从身体里勒出来一般！

这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剧变！无论是吴铁皮、水鱼蔡还是许七斤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他们都不敢乱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东门庆面无表情地加大双手的力道，看着古斯塔夫手舞足蹈地挣扎！终于古斯塔夫的手再次碰到了他的佩刀，水鱼蔡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们应该帮他！”但手脚却一时无法行动，古斯塔夫的刀已经抽出了一半，若等他行动已经来不及了！这时东门庆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刀按了回去——却是那个叫李纯的朝鲜少年！

“唉——你……”又一个身影从东门庆背后出现，这次来的却是陈百夫，他到达时事情已经不能扭转了，所以听李纯叫道：“帮忙！”便赶紧上前去按住古斯塔夫的手脚。

古斯塔夫的舌头终于吐了出来，眼珠子仿佛也突了出来一般，船尾的水手们甚至闻到了一股恶臭——那是古斯塔夫的大小便失禁所引发的。

这时东门庆才放开了手，任由尸体滑落到甲板上，李纯探了探他的鼻息，对东门庆说：“他死了。”东门庆才点了点头，向陈百夫打了几个手势，又虚划了几个字，陈百夫犹豫了一下，才对吴铁皮、水鱼蔡等道：“王公子说，现在大家都没退路了，准备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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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绳子与十字架之二

东门庆杀古斯塔夫的时候，眉毛也不皱一下，脸也没现出狰狞，平平淡淡的一点表情都没有。但反而是这种面无表情让许七斤更加害怕！

当东门庆的眼睛移过来落在他身上时，许七斤吓得啪一声跪下来，磕头顿首叫道：“王公子，饶命！饶命！”

吴铁皮、水鱼蔡等都围了过来，李纯也抽出了古斯塔夫的佩刀，交在东门庆手里。东门庆将刀架在许七斤脖子上，刀微微入肉，尚未流血，许七斤哪里敢动，只是满脸的哀求之色。

“求求你！别杀我！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要是说出去，就让我不得好死！看在大家都是天朝子民，你千万别杀我啊！”

东门庆心想：“我的佛郎机话还没学会，李纯他们也半懂不懂，这家伙佛郎机话说得甚溜，留着也许有用。再说这艘船上若以是否曾替番鬼跑腿办事来区分，只怕谁都不干净！这家伙说来也是我大明子民，份属同胞，何必做绝了他？”便收了刀，跟陈百夫打了几个手势，陈百夫还没说什么，许七斤已经叫道：“王公子放心，王公子放心！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东门庆点了点头，指挥着众人将古斯塔夫的尸体搬到一边，忽然瞥见古斯塔夫胸前挂着一个十字架项链，项链上镶着一颗夺眼的祖母绿，略一沉吟便扯了下来塞在衣袋里。

吴铁皮、水鱼蔡等看见，心里都想：“这个哑巴下手狠辣，可人也贪婪，连死人的东西也不放过。”不过见尸也要伸手乃是海盗惯有之习性，这些水手也不怎么将东门庆这个举动放在心上。

古斯塔夫的尸体被搬到一边后，东门庆便提了他的佩刀朝甲板方向而来。所谓“十室之邑，必有英豪”！这支海盗船队里被佛郎机人胁迫了的华人水手中本不乏英勇之辈，但这些英豪在历次叛乱中早已死尽死绝，这时留下的人，哪怕是吴铁皮、水鱼蔡等头目都是无甚主意的人，看见东门庆做事干脆利落，似乎胸有成竹，竟而自然而然便跟着他走。他们是四个华人团伙的首领，背后还牵连着二三十个水手，所以在几个通往甲板、船长室的过道上都埋伏有望风的人，这些人实际上已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保护网，东门庆在这张保护网中从金狗号右侧通道往甲板方向走，一路都无障碍。

这时海面战况又变！李大用的船队已有几艘小船黏上了金狗号，甚至就是他的主舰也在逐步逼近。东门庆等在船舷看得清楚，心想：“我们的兵器不够，但再过片刻，等李大用的人冲上甲板我们再倒戈，不但能打那些佛郎机人一个措手不及，还能让那些佛郎机人分不出敌我……”

尚在寻思，忽然吴铁皮颤抖着指着远方道：“看……那……那……”

他指的却是被李大用攻占了的三桅帆船。由于金狗号不动，那艘被攻陷了的三桅帆船随风而近，船上形势渐渐看得清楚了！东门庆等举目望去，只见三桅帆船上潮州海盗正在攻杀仍然留在船上的水手——这时佛郎机人已经弃船而逃，所以留在双桅帆船上的不是东海各国水手，便是南洋各岛土著！但李大用的手下对这些人也毫不留情，只要拿住一概杀死！再走前几步，只见攻打金狗号的海盗也是如此作风！东门庆心下骇然，心道：“他们为什么不区别对待？为什么不分华夷良贱全都杀？”

他却不知道他之所以会这样想，完全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考虑问题。海上行事，利害当先，呼啸出海的海盗大多是在内陆活不下去的贫民，他们首先考虑的绝不是什么理想和道义，而是本集团的生存问题，简言之，就是如何活下去！保证了这个基础然后才能谈论其它。所以华夷之辨对这些海盗来说都比较淡漠，甚至不存在于他们考虑问题的范畴之内。

那些肯入乡随俗、规规矩矩遵守南澳水道规矩的佛郎机人，李大用也会考虑和他们做生意，而这次以门多萨为首的佛郎机船队劫掠了他们的运粮船，这便侵犯了南澳众的利益，灭了他们的风头！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利害他们都必须找回这场子，必须教训教训这支船队甚至灭了它！至于他们刀下死的是佛郎机人还是华人，对李大用他们来说并无多大区别！东门庆等一看到是华人船只来袭就以为是逃出生天的机会其实只是他们自己的一厢情愿，南澳众此次来绝不是为了要解放同胞，而仅仅是为了报复！为了立威！

东门庆失神期间金狗号上下已是杀声震天，这时又有两艘小船钩住了金狗号，二十多个伸手矫健的海盗涌了上来！甲板上无论是佛郎机人、南洋土著还是华人水手为了自保都已不得不拼死战斗！东门庆希望对方的领袖赶紧发来分化金狗号的信息，但是没有！一直没有！这一刻，金狗号上下已没有华夷，只有生死与敌我！

东门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忽然发现衣冠之士对这些海盗的评价，从某个角度来说是有理的。

“他们终究只是一群不晓大义的亡命之徒！”

东门庆不恨他们没有道德，却恨他们没有远见！不过，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眼下他能做到的就是如何自保。在加斯帕巡到船尾之前，水鱼蔡、吴铁皮等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东门庆也窜回了会计室！在一刻钟之前他还盼望着潮州海盗能够大获全胜，这时却盼着门多萨能顺利率领金狗号逃出生天！

金狗号终于动了，在李大用的主舰靠近之前转向东南，由于金狗号比李大用的主舰灵活，所以能借着风势逐步抛离对手，但是那五艘小船还黏附在大船右侧，在解决了甲板上的危机以后，门多萨迅速组织水手向攀附到金狗号侧板的南澳海盗反攻，又动用了火器砸烂了其中三艘小船。

在加斯帕的指挥下，金狗号驶出了一道S形的轨迹，让南澳海盗的后续船只无法接近，在后援不继的情况下，金狗号上的南澳海盗逐渐转入劣势。两个头目眼看不利率众跳入还没沉没的两艘小船，李大用的主舰那边也发来了信号要他们回去——南澳众杀敌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主舰追不上敌船，再纠缠下去只能增加精锐队伍的伤亡而已。

双方距离渐渐拉开，并有意识地回避着对方，李大用的手下忙着在附近水面打捞还没沉溺的同伴，而佛郎机人则不敢停留，扯足了风帆向东南急撤！

眼看一场海战就要结束，东门庆意识到金狗号的统治秩序很快就要回归正轨，这时他忽然记起一个人还没解决——许七斤！但当他在人群中找到许七斤的身影时，这家伙已经躲到了门多萨身边！

“没机会杀他灭口了！”东门庆想，跟着又想起了水鱼蔡、吴铁皮等人，一旦金狗号安稳下来，这些人是否也能保住这个秘密呢？他觉得悬！

“唉——我做起事情来，还是处处都有破绽啊。”东门庆想，不过他还是得做最后一点努力，希望这点努力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在尚未结束的混乱中，东门庆先将古斯塔夫的佩刀藏在一个角落里，跟着闪入了许七斤的船舱，找到了他睡觉的地方，翻开他的行礼，挪开他的东西，正要栽赃，忽然发现行礼后的角落里有一块木板似乎有异，他用那个十字架撬了一下，便撬下一块木板来，露出个老鼠洞般的窟窿，这个小洞刚好能容人手进出，他伸了进去一摸，便摸出一个怀表来。再一摸，竟又发现了几块金子和十几个银币，多半也是来路不正。

“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等恶习。”东门庆想了想，便将那个镶嵌着宝石的十字架塞了进去，却将那怀表拿了出来。

这时在门外把风的李纯咳嗽了一声，东门庆赶紧将许七斤的行礼放好，走出门时，只见佐藤秀吉满脸狐疑地看着他，冷笑道：“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李纯说。

东门庆哼了一声，咬着嘴唇不说话。佐藤道：“你还不老实，要不要我把大家叫来看看你在里面做了什么！”东门庆脸上全是无奈，只好摸出那个怀表来，佐藤秀吉眼睛一亮，东门庆将怀表往他手里一塞，脸上又露出祈求的神色来。

佐藤秀吉见哈哈一笑道：“没想到王公子也有摇着尾巴讨可怜的一天！”正要拒绝东门庆，想揪他去见拉索，忽然见东门庆祈求的眼光中带着倔强，心里一凛，便不敢逼得他太紧，又想：“那些南蛮刚刚遭遇一场大败，未必有心情来理会这些小事，我就这么凑上去未必能讨得好去。”看了看手里的怀表，心里喜欢，心想不如留下这宝贝，便往口袋里一塞，冷笑道：“还有其它东西没？”

东门庆摇了摇头，佐藤秀吉道：“我不信！”东门庆便乖乖举起手来让他搜，却搜到了安东尼给他的那个十字架——这个十字架远不如古斯塔夫那个名贵，所以佐藤秀吉看了看便没要，搜毕才对东门庆道：“以后要做什么坏事，记住别让我捉到！”说完便扬长而去。

李纯在旁边愤愤不平，东门庆却示意他不要乱动，等佐藤秀吉离开以后嘴角才露出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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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裁决之一

这场海战让这伙佛郎机海盗损失惨重，金狗号转向东南，航行了一天之后又转而向南。船走了两天，水手们才逐渐从战败的阴影中恢复过来。

这场海战中门多萨和加斯帕最大的损失就是丢失了一整艘船，佛郎机人中除了失踪的古斯塔夫之外倒是没有一个战死，至于东方各族的水手们死了多少他们也不放在心上，反正这些不信主的人早死迟死都要下地狱的。

海战结束后的第三天，甲板和船舱的清理工作宣告结束，新的人员安排也定了下来，就在这时，金狗号大副古斯塔夫的尸体被找到了。

在放弃起事之后，水鱼蔡和牛蛙本来已经趁乱将古斯塔夫的尸体扔下了海。海战中失踪一两个人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样子毁尸灭迹倒也干净。不料他们将尸体扔下的那个地方上插有一支钩镰，钩镰的一端又连着一块南澳海盗小船的碎片，古斯塔夫的尸体就这样被这支钩镰和这块碎片卡住，金狗号扬足了帆南行，海水逆向冲击，将尸体冲得发肿，可就是没掉。等到这日门多萨派人清理金狗号外侧时，才在船的右后方发现了古斯塔夫！

“这个倒霉的家伙！”看着这个死于非命的同伴，门多萨叫道。

“该怎么处理他？”加斯帕说。

“让安东尼处理好了。”门多萨显然认为古斯塔夫是在海战中战死，因为连续两日的海水冲刷以及被扔下海时造成的碰撞冲击将古斯塔夫的尸体弄得伤痕累累，所以乍一看实难发现其真正死因。

水鱼蔡、吴铁皮等人见佛郎机人打算草草处理，暗中都松了一口气，许七斤则犹豫着、踌躇着，不知到底是否要将这件事情抖出来。毕竟，眼下佛郎机虽然重新掌控了局面，但这件事若是抖了出来，只怕金狗号又得掀起一轮血雨腥风。不过这还不是许七斤三缄其口的第一原因，许七斤最担心的其实还是自己也会受到佛郎机人的责怪，因为他当初圄于局势没有第一时间将叛徒交出来，等到此刻再说，未免会显得不够忠诚，甚至还会涉身嫌疑。

“还是不说吧。”许七斤想，竟也希望事情就这么过去。

东门庆暗中窥伺，见许七斤几次要开口都有些担心，直到最后见他没说什么才暗松了一口气，心道：“最好他们赶快将这番鬼海葬，一了百了！”

事情似乎会很顺利，如果没有安东尼那一声“咦”的话！但单纯、细心而又开始让东门庆感到讨厌的这个假番鬼却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发出了这么个不恰当的声音！

“怎么了？”门多萨问。

东门庆、水鱼蔡、许七斤——所有知情者都将心一提！这时如果安东尼的脑子更灵活些，懂得些权谋而说一句“没什么”，事情也许就有惊无险，偏偏他却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句：“他的脖子……好像有些奇怪……”这句话出口之后安东尼就后悔了，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

门多萨和加斯帕走了过来，脱下古斯塔夫的衣服仔细察看他的尸体，很快就发现古斯塔夫身上的伤痕虽多，但要么比较浅淡，要么就是伤在手脚肩头等不致命的地方，而脖子上那条勒痕却如一条盘绕成圈的毒蛇一般提醒着人们它的存在！

“他是被人勒死的！”加斯帕吼了起来。

众佛郎机人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这件事大不对头！南澳众袭来之际，大部分人连火器都用不上了，满船都在用快刀抢攻，弃砍刺而用勒几率甚低！跟着佛郎机人又想到了另外一个疑点：古斯塔夫当时是被派去船尾传令，那里基本没受到攻击，门多萨等本来还以为古斯塔夫是在过道上就遇到了袭击，但现在综合这道勒痕以及尸体发现的位置，佛郎机人认为事情大有可疑！

这样一来，问题就严重了！古斯塔夫的死对门多萨来说并不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但他若是死在船队内部的人手里，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这艘充满猜忌的船上，很多时候要判断一件事情是不需要充足证据的——只要佛郎机人认为这些低等的东方人有造反的嫌疑，他们就会杀人！几个佛郎机人已经按紧了武器，他们的心腹——那些听得懂佛郎机话的二鬼子们也随之而动，这时门多萨将目光移到许七斤身上，森然问道：“古斯塔夫到船尾去，是你一路跟着的吧？”

许七斤见他果然怀疑到自己身上，心下骇然，但这时再要实话实说也来不及了！因为门多萨等在暴怒之下极可能会迁怒自己！他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但必须用一种能完全撇清干系的说法来回答！许七斤脑子一转，叫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当时一片混乱，我到了船尾时只觉得脑袋一痛便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看不见大副了。”

“到达船尾？古斯塔夫是到达船尾后才遇袭的？”加斯帕道：“那群潮州蛮子可没攻到船尾吧，看来真的有内奸！”

水鱼蔡、牛蛙等人都听不懂佛郎机话，但看见这些番鬼的神情也都担心起来，许七斤担心加斯帕还要再问下去，急着要找一个人来作转移视线，便指着安东尼的裤腿道：“我记起来了，当时我晕倒时，刚好看到那个人的双脚，他穿的就是这种裤子！”

安东尼吓得双手连摆：“看在上帝份上！你别乱指！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件足以帮自己洗脱嫌疑的事情，但他张了张口，却不忍说出来。他向门多萨望去，希望门多萨能相信他的为人，那样他就不用说出那件事情了。

“安东尼不会杀人的。”门多萨说，加斯帕也相信——他们虽然凶残，却不愚蠢，看得出这个虔诚得有些懦弱的黄种人不像是一个会行凶的人。

许七斤真正要拖下水的目标，其实也不是安东尼，听了门多萨的话后他又马上说：“啊，对了！那个人的裤腿是这个样式，但颜色好像是土灰色的……”

他仍然没有说是谁，但他的提点已经让安东尼惊呼一声，忍不住向东门庆望了过去，佐藤也叫了起来——他懂得一些佛郎机话，加上辨颜察色便将许七斤的话猜到了七八分，所以如果说安东尼的惊呼是无心而发，那么他这一声惊叫就是故意的！在被门多萨横了一眼后，佐藤秀吉结结巴巴道：“两天前我好像看过一个人穿着这样的裤子……”

李纯大急，走上一步要与东门庆共进退，却被东门庆悄悄推开，又向他摇了摇头，打了几个手势，要他记得自己之前的嘱咐。

这时大家的注意力还没集中在东门庆身上，只是听门多萨问：“谁？”

佐藤秀吉朝东门庆一指，大声叫道：“他！”

站在东门庆身前的人纷纷让了开来，使他孤立于甲板上。安东尼心中又是担心，又是无奈，只是不停地说：“不会的，怎么会是他……不！不会的！王庆是个读书人，不会是他的。王！你告诉大家，不是你！”说了这句话才想起他是哑巴，又赶紧道：“你快摇头！快摇头！”

东门庆摇了摇头，否认了。加斯帕又问：“你说不是你——那你当时在哪里？快说！”

东门庆看看水鱼蔡，水鱼蔡低着头不敢回应他，他再要找牛蛙，牛蛙早混在人群中不知在何处了，在当前的形势下他们都不敢挺身而出，甚至还都盼望着东门庆千万别把他们拉下水。他们心里想，如果这个王庆能够仗义地将事情全揽在身上，自己会很感激他的。东门庆心里感到一阵失望，他发现，父亲东门霸的黑色教诲有时候虽然刺耳，但似乎从来就没错过！

“对了，对了！就是他！就是他！”许七斤叫道：“我昏倒之前听见了一声冷哼，那是他的声音！没错！我记起来了！那是他的声音！”说到这里他心里乐翻了，果然没人帮东门庆说话！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应该也能摆脱一切怀疑。

破案也罢，裁决也罢，有时候并不需要真相。由于许七斤是佛郎机人的心腹，所以他这句话说了出来无异是宣判了东门庆死刑！

门多萨看着东门庆，再看看周围那些华人和南洋土著，和加斯帕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下了决定！他们刚刚吃了败仗，虽然还能维持对这艘船的控制，但短期来说不宜对船上黄种人水手进行大屠杀，但还是必须揪出一个凶手来严惩，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而这个王庆显然就是一个很好的对象！

“把他吊起来！”门多萨叫道：“我要把他勒死！让他尝尝和古斯塔夫一样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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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裁决之二

东门庆被赶到了高处，众水手仰望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即将套住他脖子的***，心中各有感慨，但感慨归感慨，出头的却一个也没有！

“安东尼大人，你得帮帮他。”陈百夫靠近安东尼，悄悄地说。

奇？“帮他？”

书？“是啊。”陈百夫说：“船长他们对你的比对许七斤还信任，只要你说大副出事的时候王庆在你身边，他就会没事了。”

网？“噢！上帝啊！”安东尼低声惊呼道：“这不是要我说谎么？这……这怎么可以……”

“那是一条人命啊！”陈百夫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但安东尼却还在犹豫：“可是……万一古斯塔夫真是王杀的，那……”

陈百夫听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冒火，心想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探讨真相！但一时却也不知该怎么劝说他好。忽然安东尼身边一个人抽噎起来，陈百夫见是李纯，忙问他怎么了，李纯道：“其实，出事的时候，我和大哥在一起……”

安东尼惊道：“真的么？你说的是真的么？”

“嗯，真的。”李纯说：“其实杀死人的是许七斤！我和大哥亲眼看见的！他当时走在大副的背后，忽然用一条绳子把大副的脖子套住，活活把他勒死。他还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敢把事情说出去绝不会放过我们！”

李纯的中国话说的还不好，这段话里有些就用上了朝鲜话的词汇，所以安东尼是听了陈百夫的部分翻译后才明白，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纯还没回答，陈百夫已经叫了起来：“安东尼大人你快别说这些了！他们要对王庆行刑了！”

安东尼叫道：“糟糕！”赶紧跑了过去阻止，陈百夫靠近李纯，低声道：“好小子，年纪不大，说起谎来却眉头也不皱一下。”他是杀死古斯塔夫的帮凶之一，自然知道李纯说的不是实情。

李纯低着头小声道：“大哥在许七斤房里栽了赃物，待会如果有空帮忙说句话。”看了佐藤秀吉一眼，又说：“那倭人身上也有个赃物，是个怀表，大哥让你待会帮忙警告一下他，别让他乱说话了。”

这时安东尼已经冲到门多萨身边，神情激动地要门多萨重定此案，门多萨本来不许，但安东尼却大叫着上帝坚持他重新调查，他在船上地位颇为特殊，在这等情况下门多萨也不能完全无视他的意见，便让人把李纯提了上来，李纯畏畏缩缩地跪在甲板上，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他还没说完许七斤就大叫起来道：“这家伙撒谎！他是王庆的人，金狗号上谁不知道！”

李纯哭了起来，叫道：“我没撒谎！是你撒谎！大哥当天穿的是水手衣服，又没穿安东尼大哥送给他的那套衣服，你怎么会看到那套衣服的裤腿呢？”

许七斤一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陈百夫一听也叫道：“对！我记起来了，那天王庆穿的确实是普通的水手衣服！”

水鱼蔡、牛蛙等也都记起来了，但他们却不敢出头，门多萨却依然没有更改主意的打算，但眼光却在东门庆和许七斤之间却犹豫了起来。

这些日子来东门庆对佛郎机人的恭顺，以及他穿上佛郎机服装戴上十字架后所造成的“安东尼第二”的形象，已让众佛郎机人将之视为二鬼子团体中的一员。所以在东门前与许七斤之间选择的话，对门多萨来说区别不大，虽然他们仍然会偏向许七斤一些。

而许七斤见他犹豫也急了，大叫道：“船长！他是在污蔑我！污蔑！我……我根本就没有理由杀大副！”[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门多萨露出他那满口蛀牙，就像一头鳄鱼般张开了嘴，一脚踩在李纯的头上，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话，另外一个懂得佛郎机话、和许七斤颇有交情的二鬼子周大富赶紧上前翻译，喝道：“小子！船长问你话！你如果敢说半句假话！马上就把你丢进海里喂鲨鱼！”

李纯低着头不敢反抗，周大富翻译着门多萨的话喝问道：“你真的看见许七斤杀人了？”李纯点了点头，周大富又喝问道：“你说是许七斤杀了大副，许七斤他干嘛要杀大富！”李纯谔谔叫道：“我不知道……不过……不过我见大副死了以后，他从大副的脖子上扯下了什么东西……”

“上帝啊！”加斯帕听了安东尼的翻译后叫道：“那是一串可以买下整条金狗号的宝石项链啊！快！看看古斯塔夫身上那项链还在不在！”

项链自然已经不在了！加斯帕又指着东门庆和许七斤道：“搜！”

安东尼便去搜许七斤，周大富则搜东门庆，却都一无所获，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说了一句：“也许在他们舱里呢……”混乱中却没人认得出是陈百夫的声音。

门多萨心念一动，便派了两个佛郎机人分别率人去会计室和许七斤的船舱里搜，会计室里没搜出什么，许七斤的船舱里却传来了加斯帕的惊呼：“在这里！果然在这里！”

许七斤一听心胆俱裂，叫道：“不是！不是我！我……他们栽赃！他们栽赃！”

但加斯帕这时已经跑了出来，手里抓着一大堆东西，对门多萨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些！”

“啊！”一个佛郎机人叫了起来：“这是我的金币！”

“啊！那是我在那艘广东船上得到的银子！”

七八个声音此起彼落，急着认领自己的东西，除了属于古斯塔夫的那个宝石项链之外，大多数东西都丢了多事了，有的甚至已丢了半年！而半年之前东门庆还没上这艘船呢！

门多萨狰狞着脸，对许七斤喝道：“卑贱的东西！没想到你不但是个凶手，而且还是个小偷！哼！你就是贪图古斯塔夫的这串项链，所以趁乱偷袭他的，对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许七斤早已软倒在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佐藤秀吉看见这一幕，心中一动，马上明白自己还是小看了东门庆，那天他根本不是去偷东西，而是去栽赃！佐藤秀吉想到了这一点后脚踏进了一步，忽然耳边有人小声道：“你口袋里还有个怀表吧？”

佐藤秀吉吓得脖子僵硬，好一会才勉强回过头来见是陈百夫，赶紧把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想到自己又中了东门庆的诡计，心中的懊恼真是难以名状！他的智计虽然不错，但器量较小，贪心太重，所以那天以己度人，才会以为东门庆是趁乱偷东西，才会那么容易地上了东门庆的当！

在门多萨的暴怒中，许七斤被判了死刑！而死法则是东门庆刚刚差点经历的那一种——佛郎机人想让古斯塔夫所遭受的痛苦报应在杀死他的人身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许七斤被赶到高处时仍企图奋死一击，他指着水鱼蔡等叫道：“其实那天是这些人谋反！他们要反叛！却被大副看见了！大副要杀他们！谁知道那个哑巴忽然从背后出现，用绳子将大副活活勒死了！是他！是他们！船长！你要相信我啊！”

水鱼蔡、牛蛙、沈伟等先是吃了一惊，跟着便纷纷叫道：“你胡说八道！”“那天我根本就没见到你！”“我也没见到大副！”“你要死也不用想拖我们垫背！”

几十个华人在甲板上一起叫嚣了起来，以证明他们的冤枉！

门多萨听了许七斤的话其实有些相信了，可看看甲板上混乱的情形却马上决定先杀了许七斤再说——在金狗号靠岸取得补给、重新整治之前，他不希望船上再发生动乱！

许七斤被绑了起来，嘴巴也被塞住，两个佛郎机海盗找来了一根又粗又长的绳子套住了他的脖子，就要绞杀他，忽然东门庆站了出来，对着门多萨连打手势。

“这哑巴说什么？”门多萨问安东尼，但安东尼也看不懂东门庆的手语。

“他是希望由他来行刑。”陈百夫在旁边说，“他说他因为被这家伙冤枉差点死掉，他要报仇！”

“哦。”门多萨听了安东尼的翻译后，嘴角露出了不怀好意的轻笑来，他喜欢看这些黄种人自相残杀！这对增加他们内部的怨怼很有帮助！所以他马上就答应了。

东门庆走了过去，从两个佛郎机海盗哪里接过了绳索，他的两只手即悬在许七斤的脑袋的水平线上，许七斤转一转眼珠就能看见！这个被塞住了嘴巴的二鬼子忽然想起了古斯塔夫的死状！没错！这个王庆要像绞杀古斯塔夫一样绞死自己！

许七斤挣扎着，可他的手脚都已经被绑死，他没有反抗的余地了！绳子紧了！呼吸不畅了——不能呼吸了！许七斤那突出来的眼珠望向他的主子，望向门多萨，他那眼睛仿佛在大叫着：“看！看！他就是这样杀死古斯塔夫的！他就是这样杀死古斯塔夫的！他就是这样杀死古斯塔夫的！”

门多萨不明白许七斤那眼神的含义，但水鱼蔡和牛蛙他们却似乎明白了！因为东门庆眼下的姿势，和他杀死古斯塔夫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不差毫厘！

“他是在裁决叛徒！裁决汉奸！”几个清楚整件事情经过的水手心想。他们忽然想起了当日许七斤的哀求——

“别杀我！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要是说出去，就让我不得好死！”

想到这里，水鱼蔡等人忽然对站在高处的这个哑巴充害怕起来，但害怕中又带着少许敬意。

“他不但有胆量杀了那个佛郎机人，还有本事亲手裁决泄露秘密的叛徒！”

虽然东门庆如何栽赃他们不清楚，但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已经断定整件事情都是这个哑巴在操纵！

许七斤的舌头突了出来，屎尿失禁，那副惨状正如未被海水冲刷之前的古斯塔夫！

“哼哼——”门多萨冷笑起来，他转头望向甲板上的华人水手，想从这些低贱的异教徒脸上看到他喜欢看到的神情，可是这次让他失望了！这些东方水手脸上，完全没有对高处那个哑巴的鄙夷，相反，他们的眼神中竟然充满了敬畏！

“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会这样！”

门多萨再向东门庆望去，这时许七斤的脖子已经歪了，而东门庆青筋暴起的手依然没有放松，看着这双手，门多萨忽然领悟到了什么，他甚至在脑中将古斯塔夫的脸代替到许七斤的脸上，然后他闪过了这样的念头：“是他！杀死古斯塔夫的，是他！”虽然没有证据，但门多萨直觉地感到：古斯塔夫一定是这个哑巴杀的！

可是他却没有发作，看看甲板上那些华人水手的表情，门多萨又产生了一种不知是错觉还是直觉的异感——他觉得这些人的眼光竟都被那个哑巴牵引住了！他觉得，如果现在冲上去毫无理由地去杀这哑巴的话，那甲板上的这些黄种人也许会失控！

那是一种微妙的气氛，整艘金狗号似乎都笼罩在这个氛围之下，但能体验到其中变化的人却寥寥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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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放逐之一

东门庆毕竟年轻，年轻人做起事情来十九不够圆熟。

对裁决许七斤一事，他心中实有按耐不住的得意与兴奋，却不知道祸根亦因此而埋。在勒死许七斤之前，他在船上什么也不是，最多只能算是二鬼子团体中一个不重要的人物，没人看得起他。可是这件事情发生以后，他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这件事就坏处来说是引发了门多萨的疑忌，这个颇有心机的佛郎机海盗当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实际上却早已在绸缪着如何对付东门庆。到底是不是东门庆杀了古斯塔夫，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看见了船上的华人已被东门庆打动，东方人中产生能够团结同胞的领袖对这些强盗来说才是最可怕的威胁！

不过门多萨一时间也还不好动东门庆，因为这时东门庆已不是几天前的东门庆，华人水手们不会对他的生死不闻不问，他已经成了关注点，而且得到了部分人的支持，可以说他已经隐隐掌控了船上的部分力量，而这股力量也就是东门庆的保护网。

而且这个时候，金狗号面临的问题也颇为严峻。当日为了躲避潮州海盗，金狗号有些偏离了航道，虽然偏离得不是很远，但仍需要尽早确定位置，回到正途，在战斗中损毁的部分也要尽量抢修。在这种情况下需要金狗号上下所有成员齐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所以经历了裁决一事以后，金狗号便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在船只修补的事情上，佐藤秀吉颇显威风，有好几次他都是由绳子吊着到船的外侧修补破损部分，几次下来便练就了一身凌空操作的技巧，深得拉索的赞赏和信任，并逐渐受到了门多萨的注意。

门多萨把他叫了来，提拔他让他作木工活的副主管。

“船长说了，木工的事情，除了拉索老爷就你最大。”翻译周大富说。

佐藤秀吉听了受宠若惊，连声道：“我一定把事情做好！我一定把事情做好！”

从船长室出来后，周大富拍拍他的肩头说：“佐藤兄弟，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得多学学佛郎机话，那样船上除了那几位佛郎机老爷和安东尼，就轮到我们了！”

佐藤秀吉十分精明，他早知道周大富是金狗号二鬼子团体中有数的人物，地位与许七斤相仿佛，而且两人勾结颇深，这时许七斤死了而周大富向自己示好，佐藤秀吉便猜他是为了寻找一个新的同盟军。这倒也是佐藤秀吉想要的，所以他赶紧道：“那以后还要请周大哥多多提拔、指点。”

两人说着一起哈哈大笑。这一笑之后，佐藤秀吉便觉得自己的地位不一样了，虽然都处于被压迫的位置上，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比其他东方人高等。但让他不满的是，他的这种自我感觉并没有得到船上其他东方水手的认同，大家除了佩服他的技术之外别无表示。更让佐藤秀吉不忿的是，在他看来什么都没做——最多在会计舱动动笔杆子的东门庆却得到了众多东方水手的敬畏，佐藤秀吉敏感地觉察到，大家看东门庆的眼光就是不一样！

这种情况一开始是出现在水鱼蔡、牛蛙等中国水手身上，跟着是琉球籍、朝鲜籍水手，再后来连南洋土著水手也受到了影响。这种影响是微妙的，比如当东门庆走上甲板时，水手们会自动让出一个好位置来招待他，又比如东门庆奉命办事时，相关的水手也会尽力配合。大家似乎都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似乎都知道了一些什么，却都不说破，只是在看东门庆时流露出与看别人不同的眼光。

“他凭什么这样！他凭什么这样！”他自觉比东门庆努力了百倍，而且现在还成了船长跟前的红人，但东门庆依然无视他！佐藤秀吉很在意能否压倒东门庆，但他的这些想法东门庆却好像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两人偶尔在船上遇见，东门庆也没有流露出特别的神情，似乎没当佐藤秀吉是很特别的人，这种无视更让佐藤秀吉感到难受！

佐藤秀吉的难受劲还没完，金狗号就已经到达了吕宋，佛郎机强盗们也开始了他们的劫掠和贸易——他们目前正处于衰弱期，所以对大的部落必须妥协，但如果遇到小村落则直接劫掠，以解决货源不足的问题。

后世所称的南洋地区或东南亚地区只是一个泛泛的概念，这个围绕南中国海而形成的广大地域中，由安南、暹罗、占城、缅甸等国家的半岛区和三宝颜、吕宋等组成的群岛地区之间实际上差异极大，安南与暹罗这时都已相当发达，而悬于东面的吕宋群岛这时基本上还是一块半蛮荒的地方，虽然部分地方已经伊斯兰化，但大部分还是处于部落群居状态。

此时的南洋地区有几股重要的商业力量交叉碰撞，其中中国商人与回回商人为传统的商业力量，而佛郎机人则是新兴的破坏性因子。金狗号进入吕宋群岛时，这个地区大部分尚未沦陷于西欧的淫威之下，原住民的文化、经济、政治、科技水平都极低下，即便如此，这个地区的贸易却已经发端。在这个贸易体系里，中国商人又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佛郎机人进入之前，中国商人通常是乘坐大船到达马尼拉等地靠岸，由散商登陆深入到沿海各部落进行物物交易，以中国生产的手工成品如换取各部落的黄金、香料，中国的商品到了沿海部落手里以后，再经这些原住民的手层层扩展到吕宋的内陆。中国与吕宋的商业交流，在数百年间就这样和平和而缓慢的发展，但欧洲人的进入却打破了这种平静。佛郎机人进入以后，吕宋群岛的部落面对佛郎机人领先千年的军事技术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而万里远来的白种人大多也没中国人的耐心进行和平贸易，对吕宋原住民连抢带骗，把这一带的居民都打怕了。

所以当有大船来时，吕宋沿海部落便都紧张起来，他们虽打不过这些白鬼，但躲总是躲得起的。在这种情况下佛郎机人想做生意，常常会找中国人做中间人。

门多萨这时尚未稳住金狗号的局面，不想节外生枝，因此一路都派遣船上的中国水手进入内陆与吕宋部落交易，收集各种香料，走到马尼拉附近时已收集了两袋——这两袋香料若在欧洲也够买两条金狗号了，在这里却还没有这等价值。

但这时金狗号上能吸引南洋土著的货物将尽，门多萨便又打起了劫掠的主意，安东尼请求他不要伤害这些土著，门多萨却不理他，正要动手，忽有一支以两艘四桅帆船为主舰的船队进入这一带水域，看船的样式和旗号应该是中国人的船只。这支华人船队进入这一带海域后几乎整个马尼拉湾都沸腾了，马尼拉酋长亲自率领部落领袖迎接这支船队的使者，又在海边帮忙搭帐篷为交易做准备，想必这支船队不是第一次到来，舶主与马尼拉人当有深厚的交情。门多萨担心这时候攻打马尼拉会引来华人的干涉，他接连在中国人手里吃了几次亏，又见对方有备，不敢造次，几日后便扬帆而西而南，离开了马尼拉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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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放逐之二

金狗号离开马尼拉湾之后不久就进入麻逸一带，麻逸一带的开发，或者还早于吕宋。不过在西方势力进入之后，这一带已经被破坏得很厉害。

自二十多年前麦哲伦到达这一带以后，西欧的船只便开始源源不绝地往这边来。这些勇敢而野蛮的白番到达这里之后是能抢不骗，能骗不买，土著岛民武器不如、组织力不如，凶狠更不如，实在斗不过他们只好用上两败俱伤的办法，首先是断绝贸易不给白番提供香料，不给白番提供粮食。为了做到这一点，坚毅的岛民们甚至毁掉了自己在沿海一带的农田，烧毁自己的家园，搬到内陆深处去居住。

门多萨也没有直接前往麻逸的货物集散地，而是率领船队到达一个被他命名为金狗岛的地方，希望能向上次经过这里一样得到粮食，但当他将船停下来时才发现上次发现的部落聚居点已经完全荒芜，长草稚木中夹杂着不知是否是坟墓的土包，望过去令人不胜唏嘘。不过，门多萨认为这座岛还是有油水可以刮，因此决定派出三个探险小分队，进入内陆地区探寻粮食和香料。

每个小分队包括队长、副队长，负责记录和货物计算的会计，一个懂得南洋土语的作翻译，三个火枪手和五个普通水手。东门庆也被派遣到其中一个小分队当中。

这个小分队队长是周大富，副队长是佐藤秀吉，东门庆是会计，沈伟是翻译，一个叫卡瓦拉的南洋土著率领两个南洋火枪手作为远程攻击小组，另外的五个普通水手竟然个个都是东门庆认识的人，分别是陈百夫、水鱼蔡和他弟弟水虾蔡、牛蛙和李纯。这支12人的小分队里，不但五个普通水手都携带刀剑，就是会计和翻译也有一定的武装，更不用说正副队长了。从这支队伍带的武器多而货物少便可确定，门多萨是鼓励他们去抢而不是鼓励他们去做买卖了！

吕宋群岛就自然资源来说虽然处处是宝，但多未开发，佛朗机海盗们并没有长久开发的打算，所以最方便最快捷的法门乃是直接掠夺本地部落已有的财富。三个小队先来到海边那个荒芜了的部落聚居点，希望找到一些线索。其中由总队长加斯帕率领的那个部落负责寻找道路，其它两个分队则负责将那些土包挖开，希望这些是坟墓，那他们也许还能从坟墓里找到财物。

半天时间过去，地皮掘开，却大多只是不知什么作用的土包，也有一些是坟墓，但随葬品并不可观。这时探路的小分队也已回来，他们找到了五条可能是人为的道路。经过一番商议，总队长加斯帕人为这个部落的人应该不是死尽死绝，而是朝内陆迁徙了，他选取了其中三条可能性比较大的道路，让三个小分队从不同方向出发，开始深入金狗岛内陆。

门多萨和三个小分队的队长约定，如果遇到小部落，队长可以自主决定该怎么做，但如果遇到大部落可以在收集完情报之后退回来商议该如何攻打；又约定以五日为期，五日之内小分队不管有没有收获都要回到泊船处，如果发生意外至少也要派人回报，万一某个小分队在五日后没来回报，船长会等待三天，但八天之后要是再没有消息，船长就会考虑继续派遣探险队接应还是直接离开。

三个小分队中，只有东门庆所在的小分队没有一个佛朗机人，而且队长也是中国人，虽然周大富在船上算是颇有地位，但相对于其他两个队长他对队伍的控制力算是最弱的了。这个金狗岛可不比李纯的老家，面积甚大，就算要金狗号绕岛一周也不容易，这时深入内陆，不久便听不见海浪声，只闻丛林鸟鸣兽嘶。李纯有些害怕，紧紧跟在东门庆身边，东门庆心里也害怕，但因李纯在身边便不好流露出来，反而挺起胸膛不时以眼光手势安慰他。水鱼蔡等见他如此镇定也颇为佩服。

又走了一天，人影半个也没见到，但前方已开始出现岔路，对于走哪条路甚至是否继续前行，队伍中都有分歧。

陈百夫道：“我们已经走了两天了，前面的森林越来越深，再走下去，万一迷路，只要耽搁了两天，也可能会误了会和期限的。”【奇书网﹕www.qinkan.net】

周大富却道：“但难道现在就撤回去么？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找到，回去怎么向船长交代？”

“队长说的没错！我们不能空手而回！”佐藤秀吉道：“我们从海边出发来到这里，是走了两天没错，可是向前探险难，因为要步步侦查，回去了就容易。我们一路来都有做记号，所以这两天的来路，只要花半天就能回去了。依我看，不管我们多深入，只要记号不丢，两天之内回去是没问题的。我的意思是再找两天，要是实在找不到再回去，说不定前面不远处就有发现呢。”

佐藤秀吉自觉这番话条理清晰，周大富见他支持也很高兴，当下拍板道：“那好！咱们就继续走！”他们一个队长，一个是副队长，既然意见一致按理说就没问题了，所以周大富说了这句话后领头便行，佐藤秀吉在后面，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一回头发现其他人都没跟上来，忍不住叫道：“你们怎么不走？”

原来周大富拍板之后，水虾蔡看看水鱼蔡，水鱼蔡看看牛蛙，牛蛙看看沈伟，跟着一起望向东门庆，而李纯和陈百夫早就在等东门庆发话了，七个华人水手都没动，那三个南洋土著看那几个中国人都没动，也跟着不动了。

周大富也发现他的手下都不动，也忍不住叫道：“你们怎么不走？”

陈百夫问东门庆：“王公子，你看……”

对这等丛林探险事务，东门庆其实不懂，这时仰头想了想，便和陈百夫打起来了手势，一边打手势一边在地上划字以补手语之不足。两人交流过后，陈百夫才对众水手道：“王公子说，这番佛朗机人让我们深入丛林，带武器多而带货物少，显然要我们去袭击部落，干那不仁不义的劫掠之事。虽然这个岛的居民和我们不是同族，但大家都是十月怀胎而生，廿年生长而成，如不是迫不得已，何必干这等损人利己的事情？”

几个南洋土著中，那个卡瓦拉懂得汉语，便将这些话翻译过去，另外两个南洋土著听了都不禁默然。说来他们也是南洋岛民，被佛朗机人掳掠上船，门多萨等见他们是土著中智力体力都比较好的，便留下了他们，一开始是做苦工，后来又在历次战事中脱颖而出，渐渐当上了火枪手，因为他们是归顺最早的一批人，所以配备的武器也是除佛朗机人之外最精良的。若论宿怨，他们的许多亲人、族人本来都死在金狗号群盗的刀枪之下，一开始是敢怒不敢言，后来沉沦既久便安于现状，不再想这些问题了，到如今竟已完全忘了他们和佛朗机人本是仇寇，而甘心为其所用了。若是再过一两代人，或许他们的子孙就会完全不知祖宗之事而被西夷之俗同化了，但卡瓦拉等毕竟还是亲身经历过那些惨境的当事人，这时被东门庆一提起忍不住悲怆。

周大富见状对东门庆发怒道：“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在船上狐假虎威惯了，许多中国人、南洋人都怕他，但这时话一脱口，陈百夫、李纯、水鱼蔡、沈伟等竟一起向他怒目而视，把他吓了一跳，退了两步，不敢再说话。

东门庆却不理他，继续和陈百夫交流，陈百夫替他传话道：“王公子的意思是，现在金狗号的物资还够，一时之间大家不会因为没有抢掠就饿死，而且就算我们抢到了东西，大部分还是会被那些佛朗机人霸占，我们舍生忘死甚至造下大孽，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又何必？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也不用太过积极。”

卡瓦拉道：“可是要是两手空空回去，会被骂的。”

“嗯，所以我们不能现在就回去。”陈百夫道：“现在就回去，大概在会合期限到达之前一天就能回到海边，如果我们两手空空又提前一天回去，佛朗机人恐怕会骂我们偷懒。所以我们得再转转，一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可以搪塞，二来也是拖延时间，到第五天上回到丛林边缘，同时监视海边的动静。只要大船还没离开我们就不用着急。等到其它两队人马都回来了我们再现身。丛林探险本来就不能保证必有所得，所以到时候我们只要弄得满身狼狈回去，就算两手空空那些佛朗机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水鱼蔡沈伟等马上表示赞成，卡瓦拉等也都说：“还是大明的人聪明、仁义！”

周大富铁青着脸道：“你们这样……要是被发现……”

东门庆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陈百夫道：“只要你们两个不多口，他们怎么会发现？”

沈伟也冷笑道：“你们要是多口……嘿嘿！许七斤就是你们的榜样！”

周大富被他这么一说想起了许七斤的惨状，脑袋缩了缩，哪里还敢开口？佐藤秀吉眼珠一转，叫道：“王公子说得没错！我们不会乱说话的。”

东门庆微微点头，轻轻一笑，陈百夫道：“就算他们乱说话我们也不怕！我们有十个人，他们才两个，到了船上看谁说得过谁！”

卡瓦拉有些担心地说：“可是佛朗机人比较相信他们……”

“那又怎么样？”陈百夫道：“别忘了我们的族人和你们的族人加起来占据了全船的大多数！只要大家团结，他们一定不敢对我们怎么样的！”他跟东门庆久了，这时也以中国人自居，而沈伟等也都接受了他。

卡瓦拉想了一想，终于不再犹疑。

队伍这才重新出发，但经过这一次之后，整个队伍的领导权已经完全转移，所有人都开始围绕着东门庆转。几天来一直指手画脚的周大富老半天不敢多说一句话，直到夜幕下降，这个小队找了个安全的地点休息，周大富借口到稍远处接手，佐藤秀吉也说尿急跟了过去。

东门庆见他们离开，招手叫陈百夫李纯近前，跟他们打了几个手势，要几个人轮流监视周大富和佐藤秀吉。

那边佐藤秀吉到了周大富身边，小声道：“怎么办？现在变成他是队长了！咱们都被他架空了！”

周大富恨得牙痒痒道：“放心！船长早就要对付他们了！今晚你就去将甲套记号去掉！”原来他们两人一路来留了两套记号，一套是公开留下的甲套，一套是私下留下的乙套。乙套记号留得隐蔽，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都不知道。

佐藤秀吉一听喜道：“妙！妙！这样一来，等我们再走一程然后借故抛开，让他们在这丛林里打转去！”

当晚睡到半夜，悄悄起来往回走了一程要将记号去掉，忽然发现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以为是野兽吓了一跳，惊叫一声赶紧拔出兵器来，对方也呛的一声拔出了一把刀，原来却不是野兽而是李纯！

佐藤秀吉怒道：“你做什么！”挥刀而进，李纯持刀倒退，一边大叫，把其他人都吵醒了，佐藤秀吉见已没法悄悄解决掉他，赶紧收了兵器，指着李纯道：“这家伙图谋不轨！”

李纯大怒道：“你恶人先告状！是他先起来，我跟在他后面出来的！”

“不错！”水鱼蔡道：“我看到是小李纯跟在他后面的。”

“是他跟在我后面。”佐藤秀吉道：“可是他是拿刀跟在我后面的。他想害我！”

李纯叫道：“是你先拔刀的！”

佐藤秀吉叫道：“是你！”

眼见两人将在这个扯不清的话题上不可开交，东门庆挡在两人之间，挥手打断他们的话，直扣主题，打手势让陈百夫问佐藤秀吉：“你这么晚不睡觉，跑这么远来干什么？”

佐藤秀吉讷讷道：“我找个地方拉屎……”

“不是！”李纯叫道：“他是在我们留记号的地方停下，不知在搞什么鬼！”

沈伟、卡瓦拉等都吓了一跳，佐藤秀吉叫道：“没有！没有！不信你们自己去看看！”

陈百夫冷冷道：“或许你还来不及做呢！”

几个人同时同时向留记号的地方冲了过去——那是傍晚才留下的记号，所以他们很容易就记得确切的位置，过了一会回来道：“没什么事情。”

东门庆望了佐藤秀吉一眼，才安抚大家让大家回去睡觉，陈百夫传他的话道：“今晚的事情大家就当没发生，不过从明天开始大家要格外注意，可别让某些人有机可乘。”

既然已经引起别人的注意，周大富和佐藤秀吉再要搞什么鬼也难了。这个小分队又在岛上转了一天，依然什么也没发现，便按照原定计划朝海边撤退，眼看就要到达海边，东门庆先派卡瓦拉和陈百夫、李纯去打探消息，三人匍匐而进，没多久便大吼着跑了回来，其他人见他们如此激动都感吃惊，忙问怎么了，情急之下李纯大讲朝鲜话，卡瓦拉则和其他两个南洋土著大讲家乡话，只有陈百夫还算沉得住气，但脸色也已苍白，沉声道：“没了……”

水鱼蔡惊问：“什么没了？”

陈百夫道：“船没了……他们走了……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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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流放之三

十几个人冲到海边，果见海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金狗号的踪影？周大富一见放声大叫：“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就不等我们呢！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东门庆心中亦大感绝望，听到周大富大叫偷眼看他，见他满脸都是怒色，再看其他人，卡瓦拉等三个南洋土著犹如失去魂魄一般，水鱼蔡、沈伟等悔恨交加，陈百夫喃喃自语不住摇头，只有李纯还站在自己身边。

看佐藤秀吉时，他也正向东门庆看来，两人目光一接彼此瞳孔一缩，跟着一起移开了眼光，佐藤秀吉又去关注周大富的反应，忽然指着东门庆大叫道：“是他！都是他！要不是他乱来，我们一定不会被遗弃的！”

东门庆脸色一沉，暗叫不妙。他对这个队伍的领导权尚未巩固，东方各族既可凭因缘际会而团结，自然也可以因突发事件而瓦解，果然卡瓦拉等三人首先目露凶光，跟着水鱼蔡兄弟、沈伟、牛蛙等人看东门庆的眼光也由之前的敬畏转为怀疑与后悔，各人心里都想：“原本大家在佛郎机人手下过得好好的，何必听他的话讲究什么仁义？记得什么仇恨？现在弄得反而比如以前了。”

陈百夫心道：“王公子若被打倒，我会更加孤立。”忙劝道：“各位别这样，佛朗机人的船忽然消失，未必就是王公子的过错。也许是别的原因。说不定他们是看到了敌船所以转到别处，过一段时间会回来接我们。”

水虾蔡脑筋不好使，听了这句话也就信了几分，但沈伟却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性不大，卡瓦拉更是大叫起来道：“那要是他们不回来呢？”又指着东门庆道：“古斯塔夫是你杀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许七斤也是你杀的！”东门庆听到这两句话吃了一惊，卡瓦拉又道：“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船长他们是要对付你！结果我们也被你连累了！”

东门庆肚子里有一堆的辩词，这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佐藤秀吉暗中冷笑两声，又指着东门庆道：“都是他害我们的！都是他害我们的！”陈百夫要说话，却又被他喝道：“你别老来做和事老！你是他的人，出什么事都帮他的！”这句话一出便将陈百夫的口给堵住了。

“好了好了。”沈伟道：“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是同舟共济，我们有十二个人，这个岛又大，鱼多兽多，还怕活不下去么？”

佐藤秀吉冷笑道：“活下去自然可以活下去，但那样我们就要变成化外番仔了！”

李纯冷笑道：“你本来就是个番仔！”

佐藤秀吉大怒道：“谁是番仔！”

李纯哼道：“你们倭岛海外之民，不是番仔是什么？”

佐藤秀吉叫道：“我是番仔，那你是什么！”

李纯昂首道：“我们朝鲜是小中华，不是番仔！”

佐藤秀吉冷笑道：“蒙古人把大宋灭了之后，我们日本就成了中华正宗！你们小中华如何和我们中华正宗相比？”

“行了行了！”沈伟道：“现在争这些干什么！还是那句话！先活下去再说！”指着牛蛙道：“他懂得些造船的事，佐藤你也会做木工，这一带海域又常有大船经过，我们大家只要能齐心，未必没法离开这里。”

他最后两句话甚有说服力，众人一听就都静了下来，当下在沈伟的协调下，一行人分头行动，牛蛙去寻找可以暂作栖息的地方，陈百夫、李纯和水虾蔡到海边高处瞭望看海面有没有其它动静，卡瓦拉等三人去寻些猎物补充食源，周大富和水鱼蔡去寻水，沈伟、佐藤秀吉和东门庆居中策应。

周大富寻找水源，越走越远，忽见背后有人跟着，一回头，却见一个是东门庆，一个是佐藤秀吉，便转了个弯真的去寻水。东门庆和佐藤秀吉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离开。

旁晚吃过了饭，周大富看看众人没注意，悄悄走开，东门庆一直注意着他，看见后也要抽身离开，却被卡瓦拉看见道：“你要干什么？”眼中充满了敌意。

东门庆略一犹豫，打了陈百夫的肩头一下，作了个手势，陈百夫便借故解手，从旁绕开去跟踪周大富，过了一会周大富便回来了，又过了一会陈百夫也回来了，对东门庆悄悄道：“他往东北走了没多远，忽然左看右看，似乎发现了我，便又转回来了。”

东门庆心中沉吟：“这家伙一定不对劲！不过白天我和佐藤跟踪得太紧，打草惊蛇，现在他多半已经起了戒心，要引他动手不容易了。”便打着手势和陈百夫商量起来。

卡瓦拉在篝火中瞥见，警惕地道：“你们在做什么！”

陈百夫道：“没什么……”

卡瓦拉怒道：“我分明听见你们在说什么话！”他这时对东门庆蓄积了一肚子的不满，一见他们瞒着自己说话心里更是起疑，站了起来作势欲扑，其他两个南洋土著也站了起来。

陈百夫看看东门庆，东门庆摇了摇头，卡瓦拉疑心更甚，退开了几步，抓起了火枪填火药塞铅子，陈百夫骇然叫道：“你做什么！”上前要拦住，其他两个南洋土著已经抽出刀来护卫，陈百夫不好就冲上去，只一犹豫，卡瓦拉已经准备好了火枪，端起来指向东门庆。

周大富的领导地位已被东门庆瓦解，此时这个小队是由沈伟居中协调，但他的领导地位十分弱势，当卡瓦拉填火药塞铅子之时，若是他和水鱼蔡、牛蛙等人能齐心阻拦，卡瓦拉未必能得逞，但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却不行动，便任由卡瓦拉准备好了火枪。

佐藤秀吉见东门庆遭遇众叛心中大乐，在一旁含笑旁观，一瞥眼看见周大富嘴角也有笑意，眉间没有半分愁色，心道：“日间刚刚发现大船不见时，他的表现也太夸张了。嗯，这里面多半有问题，他一定还有没告诉我的秘密！”

忽听砰的一声，卡瓦拉竟然开枪了！幸而并未击中，这时另外一个南洋人已经准备好了另外一支火枪交给了他，他再次端起火枪，东门庆已经窜入林中。

陈百夫在旁苦劝不得，那边李纯却已经跟入林中，沈伟这才对卡瓦拉道：“卡瓦拉兄弟，你这样做，有些过了……”

卡瓦拉怒道：“过什么过！都是他害我们的！”

陈百夫道：“就算现在让你把王公子杀了，我们大伙儿就能回去了么？”

卡瓦拉一听默然，他是易怒易息的岛民性子，刚才暴怒之下便开枪，这时觉得陈百夫的话有道理便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但东门庆这一去便没再回来，卡瓦拉反而有些担心，道：“他们不会在林间遇到猛兽了吧？”

陈百夫道：“王公子怕你还要杀他，哪里还敢回来？”

水鱼蔡等也大感后悔，沈伟道：“只能等明天天明了，再去找他。”

众人等到半夜，都感无奈，沈伟安排了人手轮流守夜，当下只好各自睡了。守夜先由卡瓦拉开始，沈伟继之，其后周大富，其后陈百夫，其后水鱼蔡，以数数计时，每人守三千六百下。

不知睡了多久，众人忽被陈百夫叫醒，睁开眼来，却见篝火边多了一人，少了两人！多的一个是李纯，少了的两人却是佐藤秀吉和周大富！

卡瓦拉见状马上抱紧了火枪喝道：“怎么回事！”

陈百夫“嘘——”了一声道：“小声点！大家围过来一点，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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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放逐之四

沈伟、卡瓦拉等一觉醒来见情况有变，都感讶异，陈百夫道：“大家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众人都摇头，这才道：“其实刚才王公子是故意跑的。”

沈伟奇道：“这是为何？”

陈百夫道：“因为王公子怀疑周大富有诡计，不过他很忌惮王公子，所以有王公子在旁边时就不敢动，所以王公子才借故离开，好安他的心，让他露出马脚？”

卡瓦拉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道：“王公子是自己要离开的？周大富又有什么诡计？”

“周大富有什么诡计，我们还不知道。”陈百夫道：“不过，当我们日间才发现岸边没有大船时，大伙儿个个都很急，又很怕，甚至绝望，但当时最先说话的，却是周大富。”

沈伟道：“这有什么问题？”

“这貌似没问题。”陈百夫道：“但王公子却觉得周大富说的话太得体，而且太流利了，好像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一样。而且他觉得周大富只是怒骂，却没有表现得很急，所以怀疑这里面另有机关！”

水鱼蔡问：“什么机关？”

“我们暂时还不知道。”陈百夫道：“但王公子当时已经嘱咐了我要盯住他。大家记得周大富吃过饭后说要解手，悄悄离开么？”

大多数人都摇头说没印象，沈伟道：“好像有这事。不过有问题么？啊！当时你好像也离开了。”

“对！”陈百夫道：“我绕了路悄悄跟踪他，谁知道却被他发现，回来后王公子就和我说我们已经打草惊蛇，怕那周大富再不肯妄动了。但他不动手，我们又不知道他的诡计是什么，所以王公子就借着卡瓦拉发火逃走了，他估计他一逃，周大富才肯行动！果然，今晚轮到周大富接沈伟守夜时，他等沈伟起了鼾声便悄悄爬了起来走了，跟着那佐藤秀吉也离开了——但他们却不知道我一直在装睡，所以他们的动静我都听在耳里！”

卡瓦拉叫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叫醒我们！”

陈百夫道：“当时要是叫醒大家，就不知道周大富到底要干什么了！”

卡瓦拉道：“但是现在他人都跑了，我们还怎么找他？”

“放心。”李纯道：“王大哥已经追上去了，他追上去后又叫我来通知大家。一路上他会留下记号，我们走快点应该可以赶上。不过我们追的时候要小声点，别让他们发现。”

水鱼蔡等都跳了起来道：“那还等什么！快走！”

却说当晚周大富继沈伟守夜，等他听见沈伟鼾声想起便爬了起来，先走到不远处假装撒尿，回头看看睡着的众人没动，便一步步地挪开，转了个弯往西南方向跑去，跑没多久，忽听背后有响动赶紧伏下，不片刻走来一个人笑道：“周君，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周大富不得已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道：“我睡不着，到处溜溜。”

“你就别骗我了！”佐藤秀吉道：“我知道你一定还有没告诉我的事情，现在你就要去做，对不对？”见周大富还要抵赖，佐藤秀吉道：“周君就不要对我说假话了，现在大家都睡着了，就我一个人跟上来，我既认定你有鬼就会盯住你！你要是不将事情预上我一份休想成功！再说，我和周君向来合作得很好，只要是彼此有利的事情，我一定会鼎力协助——难道周君的那件事情秘密到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么？”

周大富沉吟片刻，心想：“这件事情多一个帮手也好。”看看篝火的方向果然没人跟来，便凑近了道：“其实船长是让我找机会在岛上把那个王庆干掉，如果能干掉他，那么第四日就回到海边会合，要是干不掉他，那船长会把大船开走，在这个岛的西南方向等我们。这王庆好狡猾，我一直找不到机会杀他，所以只能用上第二个办法。”

佐藤秀吉听了心中窃喜，道：“这么说来，我们还能回金狗号了？”

“当然！”周大富道：“船长留了条小船给我们，就我知道在哪里。本来卡瓦拉等我也要带走的，可恨他们居然被王庆说动了，没办法，只要把他们也留下了。”卡瓦拉等在金狗号上还算忠心老实，所以才能成为火枪手，要将一个南洋土著培养成火枪手也不容易，所以非不得已门多萨也不想随便放弃——他给周大富留下一条小船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因为要找到一个人既乖巧佛郎机话又说得溜的人也并非易事。

佐藤秀吉催促道：“那我们赶紧走吧，别等他们醒了被发现！”一边走一边问那小船的位置以及金狗号的位置。门多萨来过这个岛，知道有个藏船的好地方，那艘小船就放在那里。眼看就快到了，周大富指着一块大石道：“从这块大石下面的缝隙钻过去，就是一个三面峭壁的小湾，船就藏在里面。”又跟他说了如何与金狗号会合。

佐藤秀吉哦了一声，忽然绊了他一脚将他掀倒，跟着扑上去扭住他的手，举起手来打了他两拳，打得周大富莫名其妙，大叫道：“佐藤！你疯了么！”

“什么疯了！你以为我真的会帮你么！我是骗你的！要不是这样，你怎么会说真话！”佐藤秀吉说着又打了他两拳。

周大富道：“佐藤，你……你也要帮那个王庆？你想清楚了！你要是现在跟我一起走，那么很快就能回金狗号，要不然……”

“呸！”佐藤秀吉吐了他一脸唾沫，大声道：“谁跟你这卑鄙小人一起！我也不是帮王庆！我是帮大家！我们大和人讲的是信义！你以为我会抛下大家自个儿跑么！”

周大富还要劝他，黑暗中忽然有人道：“原来佐藤也是好人啊。”却是卡瓦拉的声音，跟着黑暗中陆续有人走出——他们听了李纯的话后迅速跟了上来，在十几丈外就已经和东门庆会合了，但仍然不动声色跟在后面，直到周大富被佐藤秀吉扑倒才现身。周大富见所有人都来了，心里暗暗叫苦，佐藤秀吉却已经站了起来，踹了他两脚道：“我最看不起这样的东西！”

东门庆走近前来，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卡瓦拉等围了过来又开始揍周大富，佐藤秀吉道：“我先去看看船，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沈伟等忙道：“对，对。”

佐藤秀吉说着便朝那大石的缝隙钻去，这时众人都很信任他了，只有东门庆心怀警惕，给李纯使了个眼色，带着李纯跟了上去。其他人都上来踢了周大富两脚，沈伟指挥着水虾蔡等将他绑了，然后才跟着来寻小船。

过了那块大石便是一个半圆形小湾，小湾处果然停泊着一艘小船，李纯欢呼一声冲了过去，跳上了小船，东门庆看到了船心里也是一宽，看着李纯欢呼雀跃的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佐藤秀吉也跟着上船，笑道：“别这么跳，小心把船跳翻了。”

东门庆正要也上船去，忽然想起：“周大富坐着这艘小船去找金狗号自然没什么问题，但若是我们坐这艘小船去找金狗号，那些白番鬼却还不一定会让我们上船。嗯，得想个办法，让他以为靠近的是周大富，待得两船搭上，他看仔细时已经没办法了——除了动粗！”东门庆猜想门多萨之所以要来这么一番曲折放逐自己必是有所顾虑，所以才没在金狗号上直接动手，因想：“他之前既然不想动粗，那么这次如果我们能顺利上船，他可能也不会动粗而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他正在那里筹谋对策，忽听噗的一声，李纯倒在船上不动了，东门庆回过神来，却见佐藤秀吉正在扔掉一块石头！东门庆大惊，就要冲过去，佐藤秀吉已经取刀在手指着李纯的背心厉声叫道：“站住！退后！”

东门庆顿了顿，终于停下、退后，佐藤秀吉一手拿刀指着李纯的背心另外一只手也没闲着，摸起李纯的刀来，三两下割了船绳，跟着用桨将船撑离岸边。东门庆急了，便要冲过去，脚才入水，佐藤秀吉的刀便刺入了一二分，吓得他赶紧又退回来。

后面的人也发现有异，大叫道：“怎么了？怎么了？”狂奔过来，但等他们奔到水边，小船离岸已有数丈，佐藤秀吉撇了刀荡桨划船，东门庆这才喉音狂嘶，扑进海水去！水鱼蔡、水虾蔡兄弟也先后跳进去追！但他们水性虽好，佐藤秀吉的船把式也不坏，一开始几个人与船还保持着等距，但始终也追不上，而离岸愈远，船的优势也就越加明显。

眼看船与人的距离越来越大，沈伟在岸上想起了什么，忙叫道：“快开枪！”卡瓦拉等赶紧答应了，慌慌张张地填火药塞铅子，等准备妥当小船早离得老远了。卡瓦拉开枪射击，第一枪没射中，佐藤秀吉听到枪声伏下了身子继续划船，终于越来越远，别说水鱼蔡等追不上，就是卡瓦拉的火枪也威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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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绝处逢生之一

“你为什么不拦住！”

卡瓦拉吼叫着。

当时东门庆离小船最近，也是唯一有机会阻止佐藤秀吉的人，如果他不顾一切扑上去，那么佐藤秀吉应该无法驾船离开。

和昨日卡瓦拉发怒时东门庆默默承受不同，这一次东门庆忽然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就像要杀人！

想起东门庆站在高出裁决许七斤的场景，卡瓦拉心里一寒，不敢再说下去，更不敢像昨夜一般拔枪相对！

其他水手对这件事情也有些不满，不过在卡瓦拉的叫嚣被东门庆压下去以后他们也不敢大声说话了，只是小声地嘟哝着，东门庆抬起脚，在沙滩上刷刷刷写了两行字，然后就走开了。

卡瓦拉、水鱼蔡等问沈伟：“他写什么？”

沈伟读道：“如果今日我可以不顾李纯的生死，明日也会不顾你们的生死！”

卡瓦拉等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说不出话来。他们一起向东门庆望去，却见他坐在海边的一块大石上，似乎正在想些什么，众人也不敢打扰，在这个小湾另外的角落里商量该怎么办，但半天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纯遭袭，佐藤得手，加上同伴的怀疑，这些对东门庆来说犹如三连击一般，不过，“事情总不会比在那个朝鲜小岛上更加恶劣吧？”那时东门庆已经沦为奴隶，连生死也操于他人之手！今日虽然身陷荒岛，但总算还有自由，而且周围还有同伴——如果自己能将他们团结起来的话。

“也许这样更好呢……不用回金狗号看门多萨的神色了。在那艘船上，我还未必斗得过他。”

不过就算这样，对李纯的牵挂还是让东门庆惆怅了好一会。

“算了！别想这些了！该计划一下以后的事情了！”东门庆想，不过对于身边的这群人他实在有些失望。他们要么胆小，要么多疑，要么愚蠢，实在不是什么好伙伴，但东门庆想起东门霸和他说过的话来：“一般来说你是没法选择和你共事的人的，甚至没法选择你的手下！天下哪有那么多英才跑来给你用？所以用什么人没法选择的时候，就该想着怎么用！”

此念一转，他便又想起这些人的好处来，比如沈伟虽然胆小，但精通多种番话，脑筋也比较好用；卡瓦拉等虽然多疑，但让他们服气后也会老实听命；水虾蔡等虽然愚蠢，但水性颇佳，且有一身的力气可以用。他又忽然想起：“沈伟好像说过牛蛙会造船，不知能造出多大的船来……”

正盘算着，便见陈百夫和沈伟慌慌张张跑过来道：“不好！周大富趁我们不注意跑掉了！”

东门庆冷哼了一声，打手势跟陈百夫说，现在他跑不破都已经无所谓了。陈百夫和沈伟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东门庆又让他们两人把大家召集起来，商议以后的事情。

逃了一个佐藤秀吉，失陷了一个李纯，走了一个周大富，这个十二人的小分队便只剩下九个人。九个人先寻了一个高地，燃了一堆篝火，水虾蔡负责张望守卫，其他八人开始商议。东门庆先问牛蛙造船的事，牛蛙说自己确实造过船，不过造的只能是在江河或者近海航行的小船，而且眼下没有工具，又只有不到十个人，只怕会有些麻烦。

陈百夫道：“没有工具我们就自己造，虽然会多花几个月时间，但也没什么。这里木料丰富，应该可以造出好船的。”

沈伟也道：“这个岛离闽、广虽然很远，但这一带的海域常有商船出没，如果我们能遇到商船，征得同意让他们搭载我们一程，或许可以到吕宋、满剌加去，运气好的话甚至能回大明！”

陈百夫道：“不过可别遇上海盗才好。”

东门庆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空荡荡的口袋，又拔出了刀，众人便都知道他的意思：他们现在没财物却有武器，只有他们抢别人的份，哪里还怕别人抢他们？

解决了这个前景规划之后，又商议起眼前之事。这八个人虽然都没什么大本事，但野地求生的能耐却都不错，有的会打渔，有的会打猎，有的会造屋子，又个个身体强壮，所以对如何在这个小岛生存下去并不担心。

不过东门庆眼光颇独特，首先指出要立足先要找好一个据点，这个据点一来要易于入海，二来最好有一定的防御特性，以便应付突发事件。

这时已经破晓，晨光从东方洒来，似乎也带来了希望，陈百夫四向张望，忽然指着西南面一个山洞道：“你们看那里如何？”

那个山洞位于一个山坡上，山坡颇陡，但看来可以攀援而上，从山坡下来便是他们所处的这块高地，从这块高地下去便是门多萨藏小船的那个小湾，这个小湾周围既有可以遮挡风雨的山石，又有较为平缓的沙滩，确是一个泊船的绝好所在。至于造船的木料，可以从别处推入海中，再从海中拖到这里的沙滩。

东门庆想了想，也觉这个地形倒也合适，便在铺了沙子的地上写道：“只不知山洞大小如何。”

牛蛙叫道：“在这里想有什么用！直接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们说动就动，马上攀了上去，陈百夫见水鱼蔡就要进洞，赶紧叫道：“小心！也许有野兽毒蛇！”

水鱼蔡吓了一跳，驻足不前，牛蛙却已经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又钻出来叫道：“里面什么也没有！放心！”

陈百夫又问：“洞大不大？”

牛蛙叫道：“很大！住几十个人都没问题！”

众人大喜，一一攀了上去，进去一看，果然是个不小的山洞，难得的是洞中居然颇为干燥，并不潮湿，美中不足的是洞口当风，陈百夫道：“我们得先做一块木板做门，将洞口挡住，要不然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的，人人都得被风吹得生病。”

沈伟笑道：“哪里要一年半载？”指着下面那个高地道：“住在这里只是暂时，我们将来可以在下面弄个简便的房子，那样上下、造船也方便些。至于这个山洞，可以用来存放东西。”

卡瓦拉、水鱼蔡等都点头称是，自此，他们才从失望中走出来而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人有了希望便有了动力，当下分头行动，卡瓦拉等先去探熟周围环境，水鱼蔡、水虾蔡兄弟去打鱼以筹集食物，剩下的人去搬运些木料、石料来，木料是准备用来做门、做燃料，石料则是拿来当投掷武器——他们虽有五支火枪和十几柄刀，但火药、铅子固然有限，刀也要省着点用以防过度磨损而作废。

数日下来，山洞便初具规模，不但有了门板，储蓄了木料、石料，而且还风干了不少鱼肉、兽肉，牛蛙还做了一个木桶，提了净水倒在洞中一个天然石盆里作存水。

“哈哈……咱们也有了个家了！”卡瓦拉等乐滋滋地笑了起来。

“是啊！可以过日子了。”水鱼蔡等也颇为满意。这几日虽然劳苦，但事情都是为自己干的，活得自由自在，可比在金狗号上受压迫好得多了。到此，所有人都不再为没有回到金狗号而后悔了。

“接下来，就要开始想造船的事情了。”东门庆心道。

第二日，陈百夫和卡瓦拉等去寻找适合造船的木料，东门庆则与包括牛蛙在内的其他人考虑如何打造工具，到中午时分，出去寻找木料的人忽然急冲冲跑了回来，大叫道：“不好！周大富！周大富！”

东门庆一愕，心想就算见到了周大富也不用这么惊慌失措吧，却听卡瓦拉叫道：“他……他……”气喘吁吁的，却一直“他”不出个所以然来。

留在老巢的人还没弄清楚出了什么事，便听有高呼怒吼的声音自远而近，那声音似乎在高唱，但唱的却是战歌！

东门庆听那声音怕不下数十人无不大骇，心想不会是周大富引了佛朗机人来攻吧？众人赶紧跑到高地边缘张望，果见有数十人追逐着一个狼狈的身影向这边奔来，那个狼狈的身影依稀看得清是周大富，而背后那数十个人却是衣草佩骨，手持标枪，却是一群发怒了的南洋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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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绝处逢生之二

当初他们才到这座岛时，要找土著找不到，现在不想遇到时，原住民却偏偏出现了！

看这些南洋土著不断涌来的情况怕不有上百人！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弹药匮乏、后援不继的情况下，靠着他们十个人来抵御这个岛的土著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这个周大富，就会惹祸！”卡瓦拉叫道：“他要死也不死远点！临死之前还要把这些人引来！”说着就要瞄准周大富杀了他。

东门庆赶紧拦住，沈伟在一旁也道：“别这样！”

周大富这时也已经望见东门庆等伏在高地上，朝这边狂奔过来一边大叫：“救命！救命啊！沈伟！救命啊！王公子！救命啊！”

陈百夫问东门庆：“救不救他？”

“救他做什么！”卡瓦拉道：“不杀他算好了！”

东门庆心道：“他已经把土著们引过来了，现在再杀他也是于事无补，不过救不救他呢？嗯，这人虽然是个软骨头，但跟佛郎机人跟得久了，不但佛郎机话说得溜，而且知道许多其他水手不知道的事情，将来或许有用！”便在地上划了两个字：“救人！”

陈百夫转述了东门庆的意思，卡瓦拉皱了皱眉头，东门庆又在那两个字上点了点，以示强调，卡瓦拉哼了一声道：“好吧，将来要出了什么事情，你负责！”

其实不等他们动手，周大富早在往上爬了。这块高地并非垂直，这几日又被东门庆等踩出了一条阶梯般的小径，要爬上来并不甚难，但毕竟不如平地走路来得快！陈百夫扔了一条被他们晒干用来做绳索的长藤下去让周大富捉住，周大富捉住长藤之后手脚并用，上来得更快了！没多久便到了高地，来到众人面前，噗地跪下了，连声道：“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沈伟哼了一声，指着地上那两个字道：“这是王公子的意思！”

周大富往那两个字看去，他是识得一些字的，看出是“救人”二字，忙跪下给东门庆磕头道：“谢谢王公子，谢谢王公子。小的以前不懂事，以后做牛做马，都要报答王公子的救命大恩。”

卡瓦拉也道：“要是按我的意思，还是把他推下去的好！说不定把他们交出去，这些土著就不会上来了。”

周大富吓了一跳，赶紧躲在东门庆背后，众人听了卡瓦拉的话以后往下边望去，却见底下人头涌涌，上百人正爬将上来。

卡瓦拉早上了铅子，就要放枪，却被东门庆按住，指了指脚下的石头，大家便明白过来，火药和铅子十分有限，他们得尽量省着用。

陈百夫叫道：“大家快动手！别让他们上来！”便抱起了一块石头向下边砸去。周大富逃了半天，早已累得要虚脱，但这时不敢不帮忙，怕被他们说没用，因此也抢着拿石头往下砸。这块高地虽不甚陡，究竟是居高临下，十个人你搬我砸，石子石块如雨砸下，就杀伤力来说或许还胜过了卡瓦拉的火枪！

爬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土著首先受伤，滚了下去，又压倒了后面的一片人。东门庆望见了心道：“这些人队列不整，可惜我们人太少，弹药又不足，要是再多十几二十个人弹药又充足的话，或许就能弹压他们，征服全岛！”

受到了这一轮飞石攻击以后，土著们攻势稍挫，退了开去，但高地上东门庆等却忧心不减，因为他们的石子石块已经用了一大半了。东门庆心道：“这里守不住的！”便和陈百夫打手势，趁着下边土著们还在休整指挥众人将高地上有用的东西都搬到山洞里去，准备负隅顽抗了。

卡瓦拉叫道：“再退上去，要是让他们困住！那我们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东门庆在地上划了个“夜”字，沈伟若有所悟道：“王公子是说我们先退回去，守到夜里再寻机会？”

东门庆点了点头，陈百夫也道：“对！前两日我们无论打鱼还是打猎都很丰收，洞里的东西够我们吃几天了。只要能活下去，总有希望。”

这才算听从了东门庆的意思。

过了好久，土著们还没发动攻击，东门庆等连石料也搬上去了一大半时，底下才再次发起了进攻的声响，卡瓦拉拿起一块石头要往下砸，却忍不住叫了一声，原来土著们这次却是顶着一块块大木盾上来了——他们耽搁了这么久，想必就是准备这个。

卡瓦拉等连砸了好几块石子都被木盾挡开，这些石料有一些是这几日他们手工搬上来的，大部分则是他们直接在高地上捡的，并没有足以砸碎盾牌的巨石，他们又砸了一阵，眼看只能稍微阻延对方的脚步，东门庆摇了摇头，指着山洞示意该撤了。

当下沈伟带领水鱼蔡兄弟先行，卡瓦拉等继续砸石子拖延，等石子砸完，水鱼蔡等早在上面准备好了，卡瓦拉等这才放弃了高地，拉着沈伟等垂下的绳索迅速爬了上去，然后收了绳索，在山洞外侧严阵以待。

他们一走，高地便被土著们迅速占领了，不过山洞所处的位置可比那座高地要陡峭得多，当初东门庆他们上来时手脚并用都爬得有些艰难，至于往上面运东西，那是有了藤索之后才能吊上去的。这时有一群人守在上面，缺乏攻城器械的土著们要仰面而攻真是谈何容易？

而且这个陡坡落足点不多，最多只能容纳两三个人一起上去，有些地方甚至只容一个人攀援，如此一来土著们的数量优势便荡然无存，东门庆等也不着急，就拿着刀剑在上面等着，牛蛙和卡瓦拉分别握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只等有人靠近就把他们捅下去。

土著们攻了半个多时辰毫无成果，酋长又组织人投掷标枪，但以下击上，大部分标枪根本达不到目标，也有若干力量极大的竟将标枪投了上来，但到了上面早没什么力气了，东门庆等拿起那块要来做门的木排一遮就全挡住了。有几支落在他们脚边，陈百夫捡了起来笑道：“他们倒是给我们送武器来了。”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死战之中，尤其需要笑声的激励！

就这么从下午攻到太阳落山，土著们终于放弃了进攻而改为围困，几十个土著在高地上布置了篱笆将山洞所在的这面闪避围住，竟打算要改用困了！

沈伟一见懊恼道：“本来以为他们攻不下就会走，没想到他们竟打算和我们耗上了！看来这帮土著也算聪明。”

“聪明！你还夸他们聪明！”卡瓦拉叫道：“他们一聪明，我们就要遭殃了！”

水鱼蔡也顿足道：“当初真不该爬上来，现在困在这里，真是插翅难飞了！他们现在也不用进攻了，只要这么困着，过几天我们吃的喝的都没了，就得活活饿死！”

陈百夫却道：“若是不上来，别说几天，现在就得被他们抬回去吃了！”

几个人议论纷纷，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都不约而同地朝东门庆望去，希望这个素有主意的人能提供一点建议，东门庆望着夕色下的海面，忽然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海面上出现了什么东西！

众人一起转头，只看了一眼，十个人里倒有七八个跳了起来，大叫道：“船！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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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绝处逢生之三

黄昏中的海面忽然出现了风帆，东门庆等站在高处所以首先看到，再过不久，土著们也发现了，这一来，围困者和被困者都有些慌了。

“难道是金狗号？”卡瓦拉叫了起来，他已被唤起反抗白番的心理，又被抛弃过，所以这时对佛郎机人已经有比较强烈的抵触心理，但在陷入绝境的时候看到了船却不禁冒起一丝侥幸的心思来，不但希望土著之围因此而解，甚至有些希望能回到大船上去——毕竟这是他已习惯了的生活方式。

如果说卡瓦拉是在犹豫，那么水鱼蔡、沈伟等人就是在担忧，在得知门多萨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周大富把他们遗弃在这个岛上，他们就知道门多萨不会放过他们了——就算当初能坐上小船回到金狗号，那接下来的也将是不死不休的明争暗斗而不可能像潮州海盗来袭之前那样维持表面的和平。所以他们对佛郎机人已不再抱希望而只怀有戒惧！

“怎么办？”陈百夫小声问东门庆，他说的虽然小声但这时所有人都挤在洞口狭小的平台上，所以还是都听见了，大家听见后一起朝东门庆望了过来。

被人依赖也是一种压力，尤其是在面临不测的情况下被人依赖更是一种沉重的压力，但东门庆却似乎越来越适应这种压力了，他想起了东门霸的教诲：“当别人在没主意时向你问意见，就算你自己没意见也不要表现出来，但如果你有意见也不要忙着回答他们，你要做的是不急，让他们对你有信心比拿什么主意更重要！”所以他只是打了个手势，意为：“看看再说。”

船越移越近，下边的土著已经耸动起来，有好几个首脑模样的人物不停地交头接耳，似有退却之意。他们是被佛郎机海盗打怕了的，这个地方又近海，对他们来说是个危险的地方。这次追击周大富是因为他落了单，攻击东门庆等人是因为觉得他们力量淡薄，但这时又来了一艘大船，对他们来说便是严重的威胁！

“啊！不止一艘船！”眼力甚佳的周大富叫了起来！

果然，迎面而来的大海船不止一艘，而是两艘！此外还有一些小船。又过一会，东门庆他们又依稀看明白那两艘船不是欧式船只，而是中国式船只。

“一艘福船！一艘广船！”周大富叫道：“难道……难道是我们在吕宋遇到的海商？”

只片刻之间，沈伟、水鱼蔡等人就都由忧惧转为兴奋！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造一艘小船在近海游弋，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步步向北，但最佳的情况自然是遇到回归中国的大船！这时小船未就，而大船已来，对他们来说乃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了！

“看！那些土著开始撤了！”沈伟叫道。

众人往下一望，果然如此，这一来连东门庆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成了！成了！”

山东口充满了欢呼，不过位于高处山风强劲，他们的声音再大也很快就被吹散。

那两艘大船越驶越近，不久周大富等便看清了果然是他们在吕宋遇到的船队，而且从他们前进的方向看来显然是要到这个岛来停泊，而最后这支船队选择的方向，竟然是那个小湾！

“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沈伟说。

“我却觉得，他们来过这个岛。”周大富道：“许多中国商人都和南洋各地的土著打过交道，有很多交情还不浅。”

他从夷已久，在说“中国商人”时语气硬梆梆的，就像他自己不是中国人一般，东门庆瞪了他一眼，周大富却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喉咙一哽就说不下去了。

沈伟问道：“交情不浅又如何？”

周大富道：“他们可能会帮土著来打我们啊！”

众人一呆，东门庆比划手势，意示：“不会吧？”又且打比划且划字说：“我们大家都是天朝子民啊！”

“怎么不会？”周大富用眼睛看了看卡瓦拉道：“卡瓦拉他们也是南洋人啊，现在还不是和我们在一起？既然他们可以和我们在一起，那些中国海商当然也可以和这些生番联手！”

众人一听都觉得大有可能！虽然彼此都是中国人，但中国武装商人遇到中国海盗一样会迎头痛击的，而且正如周大富所分析，这支船队之前很可能来过这个岛，也可能曾与这个岛的土著建立了友情，在那种情况下他们联手攻击自己的机会就会很大！

“那怎么办？”众人的心情再一次转向——仿佛一瞬间由晴天转为阴霾。

这时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那支中国船队已经开进了那个小湾，并派遣小船登岸探寻，设立哨岗设施。

“王公子，你看怎么办？”

“黑夜之中不宜访客。”东门庆在地上铺了一层沙，写道：“但眼下形势甚急，得赶在岛民之前与我朝海商联系。”

沈伟道：“海上行商，戒惧最深！我们黑夜之中跑了过去，会让他们一开始就产生敌意的。”

“那就要先让他们对我们产生同情。”东门庆连写带比划，道出了一个主意来，沈伟、周大富等听见，都点头称号，觉得可行。

当下安排人手，卡瓦拉等明显不类中国人，此行便去不得，因此挑出了最有机变的沈伟、陈百夫、周大富三人，由沈伟、周大富前去“求救”，陈百夫与水鱼蔡等在后呼援，东门庆与卡瓦拉等三人固守巢穴。

陈百夫看看周大富道：“这家伙信不信得过啊？”

东门庆看了周大富一眼，周大富知道现在已没有别的选择，忙道：“我一定会把事情做好的！”东门庆微笑着点了点头，陈百夫等才没什么意见，周大富大喜，连声道：“谢谢王公子！谢谢王公子！”

沈伟、陈百夫、周大富等攀下了高地，渐渐走近，看看已经在彼此视野当中便匍匐而前，到那个小湾附近时，望见那些中国海商已经立起了篱笆，又派人盯住了小湾唯一的入口。

陈百夫对沈伟道：“这些人极有经验！”

沈伟点了点头，便拍了拍周大富的肩膀道：“准备走吧。”他站了起来走上两步，却见周大富还匍匐在地上犹豫，催促了一声道：“快走啊！”

陈百夫也推了他一把，周大富这才起身，和沈伟一起踉踉跄跄地向华商的哨岗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救命！救命！”

哨岗上守卫的人听见声音后警惕地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做什么！”

沈伟等走得近了，这才道：“我们是流落到此的大明水手，后面有生番在追我们！救命！”

这个哨岗守卫的人有三个，三人商量了一下，首领才道：“把手举起来！”派了一个手下过来搜他们的身，却让另外一个手下跑回去报信。

那个走过来的守卫将沈伟和周大富搜了个遍也没发现可疑的东西，这才稍稍放心，那首领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

周大富除了佛郎机话说得溜之外还精通八九门中国方言，这时听那守卫说的话是广府口音，便用广东话答道：“我地系新会人。”

那守卫一听马上生出了亲切感，道：“原来也算是小老乡。”

周大富问：“哩位大佬边处人？”

那守卫道：“我地系番禺人。”

四人聊了一会，沈伟和周大富便哭诉如何流落此岛，如何遇到生番，如何逃命——都是事先编好了的词。至于他们原本是金狗号水手一事，因许多海商对佛郎机人戒备殊深，因此隐瞒了不说。

过了一会，便有几个水手手执火把武器赶来，那守卫便将探询所得跟来人说了，沈伟道：“这位大哥，请你们让我们见见舶主，我们有事相求。”

来人中的首脑道：“可别是诡计！”

沈伟道：“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怎么会是诡计呢？这位大哥要不信任，大可把我们绑了进去。”

那人犹豫了一下，这才道：“好吧。”对自家人道：“我带他们进去见见舶主，多派两个人守在这里，要打醒十二分精神看着！最近这一带的海面甚不平静，这两个人来得又有些古怪，可别出了岔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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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俘女之一

东门庆留在高地上守候，卡瓦拉等显得有些急躁，是见到他一脸冷静才算稳了下来。但实际上东门庆内心并不冷静，想起这次事件成败所系他也忍不住躁动。如果这次能成功登上这支中国船队，那回到家乡就有望了。东门庆自认在中国本土要应付各方面势力绰绰有余——至少会比在海外流浪有把握得多！

“可是……如果失败了怎么办？”但他很快就拒绝去想。

“啊！回来了！”卡瓦拉叫道。

这几日里他们已经做了一些火把，但此刻却不敢拿出来用，因为在这个暗夜里火把在扩大他们的视野的同时也会暴露他们的行踪！正因如此，卡瓦拉也是等他的同伴走到很近了才发现。

沈伟、陈百夫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落足沉重，虽然还没问进展如何，但一见他们这个样子东门庆一颗心就沉了下去。难道失败了？

“怎……怎么样了？”卡瓦拉的样子比陈百夫他们还要紧张，说了这句话后，他才发现回来的人多了一个，再一细看，竟然是个女人！

“砸了！砸了！”陈百夫愤愤道：“都怪这个家伙！”他说着就往周大富身上一指：“都怪他！”

周大富脑袋一低，畏畏缩缩地躲在一边。

“这是怎么回事啊？”卡瓦拉问。

“我们本来已经见到了他们的张舶主，大伙儿说得好好的，那张舶主眼看就要答应了……但这个家伙！”沈伟指着周大富道：“但这个家伙竟被人认了出来！”

卡瓦拉奇道：“认了出来？”

“没错！”沈伟道：“原来这个家伙原本就是在一艘广东商船上做事，后来那艘广东商船被金狗号给劫了，船上的人大部分都死难了，只有几个跌入海中抱住了木板逃了性命，还有几个家伙则顺势投靠了佛郎机人还助纣为虐，周大富就是其中之一，所以逃走了的人对他是恨之入骨！偏偏这次那张舶主身边就有一个是从那艘广东商船上死里逃生跑出来的，眼看着我们就要谈妥，他们却将周大富认了出来——这样一来事情还能不砸么！那些广佬当下就认定我们是佛郎机人派去的奸细，是要去算计他们的！我差点就死在那里！”

卡瓦拉一听跳了起来，揪住周大富的衣领叫道：“我就说了不要救他！这家伙是个灾星！第一次来引来了土著！第二又把我们的事情弄砸了！还是杀了他！一了百了！”

好几个人齐声应和，周大富吓得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但众人失望转为愤怒，哪里理他？卡瓦拉拔出刀来就要动手，却被一只手按住了，他叫道：“干什么！”然后才看清楚是东门庆。

东门庆一开始也对坏了大事的周大富十分恼火，恨不得当场插他两刀，但等卡瓦拉拔出刀来，心中又掠过东门霸的教诲来，东门霸曾反复对他说：“切忌在盛怒之时作出难以挽回的决定！形势越乱越加要以利害当先！”心中一凛，忖道：“现在杀了他，有什么好处？”便拦住了卡瓦拉。

卡瓦拉叫道：“王公子，这家伙坏了我们的大事，不杀他我下不了气！”

众人都道：“对啊！对啊！”

东门庆手上比划，又与陈百夫掌心划字，将陈百夫窘住了，闷了一会，才转述东门庆的话道：“王公子说，若论到周大富妨害此事的缘故，却在于他曾是金狗号上的人，曾帮佛郎机人做事，但这里所有人，哪个不曾是金狗号上的人？哪个不曾帮佛郎机人做事？”

周大富一听，噗一声泪涕交加，却说不出话来，沈伟等亦为之默然，陈百夫又道：“王公子又说，眼下我们处境恶劣，人手又缺，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周大富虽然误事，但这次并不是故意如此，所以我们还是先留着他，以观后效吧。”这番话说出来人人无语，卡瓦拉也放开了周大富的衣领，站在一边。

东门庆这才问起他们逃走的事情，沈伟道：“当时情况危急，是周大富忽然跳起，趁乱要抓住那张舶主作人质。那张舶主看来又老又病，但身边都有人护卫者，其中更有一个女人……”他往手被绑住、口被塞住、整个人被牛蛙按住的那女人一指：“冲了过来，挡在那张老舶主前面，周大富一击不能得手，反过来就把这个女人给捉住了。我们是挟持了她才一步步退出来的。退出那小湾以后我们不敢就往这边来，而是会合了陈百夫他们又兜了个***，这才回来。幸好他们害怕我们有埋伏，出小湾后不敢跟踪得太远，所以我们才没有伤亡。”

东门庆点了点头，以手语道：“如此说来，周大富也有功劳。”

卡瓦拉等诺诺哦哦，却也无法否认。陈百夫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东门庆打手势表示“回山洞再说。”先蒙了那女人的眼睛，然后才抬了她回到山洞中后，关上木板门，点了一支小火把，扯开了那女人的蒙眼布，东门庆这才看清这女人的面目，见她脸相颇为丰腴，五官亦端正，可惜左脸有一块好大的红印，不知是胎记还是印疤，占得整张脸的都变丑了。东门庆看了一眼，摇头暗叹可惜。

周大富道：“那张舶主似乎很看重她，老让我们不要伤害她，要不是这样，我们还真没办法出来。我看这女人多半是那张舶主的女儿。王公子，你看能不能拿这个女人去要挟他们？”

那女人一听连连摇头，似乎要说话，东门庆打了个手势，陈百夫上前道：“你不要乱叫，我就让你说话。”那女人点了点头，陈百夫这才拔出塞口之物。那女人轻声哭了起来，哽咽道：“我……我……”惊吓之下却说不完整。

东门庆打手势让陈百夫文话，陈百夫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小声道：“我叫张月娥。”

东门庆嗯了一声，陈百夫又问：“张舶主是你什么人？是你爹爹么？”

“不——不是。”张月娥道：“我哪有这个福分做他老人家的女儿？我只是他的一个使女罢了。”

东门庆冷哼了一声，周大富也冷笑道：“使女？若只是一个使女他会这么在意？会为了你放我们走？大船出海行商，带女人已是大忌！他竟然会犯忌带你出来，哪里会有那么简单的？”

张月娥低声道：“舶主他有病，这次本来不该出海的，但好像又因为什么事情不得不出海，夫人很担心，所以派了我随船伺候。舶主在船上的起居、药膳都是我做的，他……他老人家对我很好……”说着又默泣起来。

东门庆走了过去，解开了她的手，这时满山洞的男人盯着她一个女人，众人虽不知东门庆要做什么但也不怕她跑，东门庆解开绳索后，竟然在张月娥的手掌、手指上抚摸起来。众人大奇，张月娥则大骇，不断挣扎却哪里挣脱得开？

东门庆抚摸了一下后，让牛蛙水虾蔡抓好她的双手，又去摸她的脚，这个时代，少女的脚岂是随便摸得的？在一些地区女人一被人摸到了脚就如同失去了贞操，甚至必须就嫁给摸她脚的男人了。九个男人见东门庆摸了张月娥的手后又去摸他脚也无不奇怪，牛蛙道：“王公子，你……你也不用这么急吧，这当口……”却被东门庆一瞪，便不敢说下去了，而张月娥却整张脸登时火热起来，又感害怕又感耻辱，眼泪滴滴垂下，却又不敢大哭。

东门庆摸了她的脚之后却没再动她，跟陈百夫打了一下手势，陈百夫才恍然大悟，对众人道：“王公子说，这女子双手粗糙生茧，双脚长大，显然是做惯粗活的人。那张舶主用引领一支规模如此大的商队，在当地想必也是豪富，他的女儿、女人都不至于如此。所以这女子方才说她是张舶主的使女，多半不假。”

水鱼蔡皱眉道：“那张舶主会为了一个下人放了你们？”

沈伟想了一下道：“说起来那个张舶主长得慈眉善目，就我的观感看来他倒是个很慈祥的人。这女子虽说是下人，但服侍了他这么久，多多少少会有感情，因此而放过我们，倒也有可能。”

陈百夫心里一动道：“既然这样，那我们能不能利用他去和那个张舶主讲条件，要他带我们回去？”

“这个……只怕不大可能。”周大富道：“当时我们见到张舶主时，他下手还坐着六个人，看他们的神色礼仪，那六个人多半是这支船队的理事。张舶主跟我们说话，中间有好几次也征询了他们的意见。我们捉住这个女子时候形势混乱，他自然有权力要手下克制，但我们若想要上船去，只怕就算那张舶主答应，其他理事也不会答应。”

水鱼蔡道：“那要不我们就拿了她去换赎金！”

东门庆却摇了摇头，这个山洞中铺有一方沙盘，他便沙地上写道：“身处荒岛，要钱何用？”

水鱼蔡听了陈百夫读了这句话后道：“有钱总比没钱好。”

东门庆又写道：“此事太过下作。”摇了摇头，否决了水鱼蔡的意思。其实要是能因此而回大明，东门庆倒也不介意以这个张月娥作人质，但以当下的形势看来已无法达到这个目的，而且若张月娥果然是个使女，拿她去换赎金多半也换不来多少财物，所以东门庆觉得没有必要。

水鱼蔡不敢反对东门庆的意思，却谔谔道：“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那留着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用？”

牛蛙对东门庆道：“王公子，要不你把她给我吧。”

东门庆一听不由得莞尔，朝张月娥脸上的红印一指，又作了个嘲谑的表情，大意是说：这么丑的女人你也要！

牛蛙道：“把火把吹了，还不是一样！我刚才捏到她的手，软软的，舒服得很！”

众男人一听都心动起来，他们的生理需求可都好久没解决了！便一齐向张月娥望了过去，又一齐向东门庆望了过来，那眼神分明是在向东门庆请示：只要他一点头只怕马上就会有人扑上去！

谢月娥随船日久，颇知水手海盗的事情，见到这情况惊叫一声，掩紧了衣服大哭起来，叫道：“求求你们……不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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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俘女之二

东门庆看了张月娥一眼，心中颇觉她可怜。这时他匪性未重，公子哥儿的脾气尚存，觉得这样对付一个女人太无风度，亦太残忍，略一沉吟，便招张月娥近前。

张月娥哪里敢过来？牛蛙喝道：“王公子叫你呢！还不过来！”

张月娥这才一步一顿，挨近沙盘，东门庆便在沙盘上写字，陈百夫看着沙盘上的字对张月娥道：“王公子说，他打算放你回去。”

几个男人一听无不失望，张月娥却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当场跪在东门庆跟前道：“王公子！王公子！你要是肯放了我，那……那便是小女子的再生父母，我一定天天念佛，求菩萨赐福给你……”

东门庆随手写字，陈百夫又道：“王公子说，放了你可以，但你要帮我们传几句话给你们舶主，你能传到么？”

张月娥犹豫了一会，道：“行。”

陈百夫又道：“王公子要你转告舶主，今夜之事只是误会，我们本无歹意。”他指着周大富道：“没错，他当初确实在佛郎机人的船上助纣为虐，但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不但他，我们这帮人，都是被佛郎机人流放在此。这次想搭乘张舶主的船回大明确实是诚心诚意。嗯，这几句话记清楚了么？”

张月娥点了点头，东门庆让她重复了一遍，陈百夫指出了她说错了的几个地方，才继续道：“我们虽然希望张舶主能搭载我们回大明，但舶主若不肯答应，我们也不好强求。不过希望张舶主秉承仁人之心也不要与我们为难，张舶主到这个岛上是要寻水寻食我们都绝不干扰，若只是泊船避浪，我们也绝不会来偷袭，请他尽可放心。等你们离开了，我们再另寻门路回去就是。都听明白了？”

张月娥又点头称是，将两段话又重复了一遍，东门庆听她说的没错，目视众人询问意见，周大富首先道：“王公子的主张有理，我赞成。要泻火，自己用手就行了。眼下还是大事为重。可别惹得那张老舶主来报复，那可就不妙了。”

沈伟也道：“不错，我也觉得王公子的安排很有道理。”

卡瓦拉道：“好，我也赞成。”

水鱼蔡、牛蛙他们听他们都这样说，自己便也没什么主意了。当下东门庆往眼睛一指，陈百夫对张月娥道：“我们要蒙住你的眼睛送你回去，你别乱动。”

张月娥怯怯地看了东门庆几眼，点了点头，便任由陈百夫将自己的眼睛蒙了。东门庆带上陈百夫、周大富、牛蛙把她抬了下去，又将亲自将她送到那小湾附近，这时天已蒙蒙亮，东门庆拉开她的蒙眼布条，指了指小湾的方向，便带着陈百夫等离开了。

东门庆等走后，张月娥惊魂稍定，赶紧朝小湾外侧的哨岗奔去，站岗的商队守卫见到她无不惊奇，将她接上船去。张月娥才上船，便见一个白发老者披着外衣奔了出来，叫道：“月娥真的回来了？”这个老者便是这支商队的首脑、广昌平商号大东家张昌毅了。

两人接近，张月娥叫了声干爹，便栽入张昌毅怀中抽泣，张昌毅轻拍她的头发道：“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时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道：“月娥，你怎么逃回来的？”这个汉子却是张昌毅的堂侄，叫张益兴。

张昌毅朝他摆了摆手，道：“益兴，这事以后再说。”

张益兴的弟弟张益盛道：“叔叔，话不是这么说，现在不是在家里，商船在外，最怕遇到这些悍匪海盗，所有事情都得查清楚，以防出岔子。”

这时人群中一个年龄只比张昌毅稍小的老者道：“益盛说的没错，这事是要问清楚。”这个老者却是这支船队坐第二把交椅的杨致忠，他也是那艘福船的舶主。

张昌毅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致忠贤弟说的也有道理。”便轻轻拍了张月娥的肩膀一下道：“孩子，来，来，我们舱里说话。”

当下张昌毅父女以及包括杨致忠、张益兴兄弟在内的六个理事进入舶主舱议事。张昌毅对张月娥道：“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不过……”说到这里便咳嗽起来。

张月娥见他咳嗽便忘了自己的事，忙起身道：“干爹，你昨晚没喝药吧？我这就给你……”

“回来，回来！”张昌毅道：“这个迟点再说，多少位叔叔、大哥等着你说话呢。”

张月娥迟疑了一下，低头走近，仍在张昌毅身边，便道：“昨天晚上，我被那两个人劫持出去以后，出了这个小湾，便又有一伙人冲了出来和他们会合……”

“这些我们都知道。”张益兴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绑了手脚塞了口，他们带着我兜***，黑暗中我也认不得道路，一直被他们带到一个有些高的地方才停下，那里又有三四个人在等着，其中一个是一位……一位有些斯文但又有些可怕的公子，另外三个，看起来像是南洋人。”说到这里张月娥的脸忍不住红了红。

杨致忠道：“公子？南洋人？这群悍匪，果然来路复杂！”

张益兴问：“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张月娥道：“他们人数不多，好像只有八九……嗯，一共十个。”

几个理事一听都有些讶异，张益兴道：“十个？十个人就敢来打我们的主意？你有没有弄错？或者他们还有人在别处你没看到？”

张月娥道：“当时的情形，看来不像还有别的人，而且他们……他们也许不是来打我们的主意……”

“什么？”杨致忠奇道：“你说什么？”

张月娥道：“我听了他们的话，觉得他们也许真的只是要我们搭他们一程而已。”

张益兴张益盛兄弟一起摇头道：“那怎么可能！”

张昌毅柔声道：“孩子，你将昨夜看到的、听到的，细细说来，一个细节也别漏了。”

张月娥便将遇到东门庆之后事情一一说了，只是略去了自己被东门庆抚摸双手、双脚的情景，说一句“他们见我手上有茧、双脚很大”带过，最后将东门庆要他传达的话也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都沉默下来，张昌毅问杨致忠：“杨贤弟，你怎么看？”

杨致忠道：“听来那个什么王公子，似乎是这群人的首脑。而且这群人的行径，倒也不大像悍匪，虽然有些粗鲁，但出海的人，又有几个不粗鲁的？”

张益兴却道：“可别是他们为了骗过月娥故意布下的局！”

其中一个理事叫崔光南的道：“听来也不像，他们放月娥回来，只是要我们莫为难他们，我们行商在外，本来就不想惹事，只要他们不来惹我们，我们又怎么会去为难他们？我觉得不像诡计，因为他们的要求里看不到圈套。”

张昌毅点了点头道：“崔贤弟说的有理。”

其他两个理事也道：“不错，不错。”

张昌毅咳嗽了两声，又对张月娥道：“孩子，我是教过你写字的，当时你可看清了那个王公子的字么？”

张月娥道：“干爹教孩儿写字，孩儿愚鲁，还不大会写，不过字却还认得一些。当时那个王公子确实是在沙盘上写字，给他传话的那人说的也大体和他沙盘上的字相符。”顿了顿，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他的字好漂亮。”

张昌毅见干女儿的神色语气，心中一动，便留了意，口中道：“听起来，这个王公子倒是一个斯文人，只是他一直不开口，又只是写字、打手势，难道是个哑巴？”

张月娥道：“这个，孩儿就不清楚了。当时孩儿很害怕，不敢问。”

张益兴一听便笑道：“若只是一个哑巴带着九个混混，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杨致忠却道：“还是要小心为好，还是要小心为好。”

崔光南道：“舶主，你看要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张昌毅沉吟道：“就像崔贤弟所说，我们来到这里，本想向本岛部落进一些香料，也不想惹事。不过若这群人真是流落海外的天朝子民，既无恶意又有心回国，我们也不该袖手旁观……”

杨致忠惊道：“老哥，你该不会……”

张昌毅道：“我想见那个王公子一见，各位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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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老商幼盗之一

听张昌毅说要见那个王公子，众人都吃了一惊，杨致忠道：“老哥！我也知道你素来慈心，但我们走完这个岛就要回去了，何必节外生枝？”

张昌毅却道：“致忠贤弟，你我都是曾流落海外的人，深知其中苦楚！当初若不是有义父相救，你我如何有今天？试想若是换了你流落在此，有人举手就能救你而不加援，你心里会作何感想！咱们虽然是做生意的，但总算读过两天书，圣人推己及人的教诲不可轻忘。更何况我听了月娥所述，觉得这个王公子多半也是个读书人，斯文而落魄，更是可悯，若我们只需腾出一个舱位就能救他们出升天，于情于理，都不当视而不见。但这拨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奸人，月娥年纪小，怕还看不真切，所以我想亲自相他一相。”

众人素服他年高德勋，听他这么说，多数都不出声了，张益兴却还是道：“叔叔，咱们做生意的赚钱就是，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张昌毅一听斥道：“你这说的是人话么！若他们是歹人，我们自然要防他！但他们要是良人，只要是力所能及，如何能不帮忙？一味的唯利是图，你和那些没开化的蛮夷有什么区别！”

张益兴不敢再说，张益盛也不敢开口，杨致忠道：“好事可以做，但也要小心。”

“这个自然，”张昌毅道：“我已有安排。”

待得天色大亮，便派人去给东门庆下书。张昌毅有两个得力手下，一个叫于不辞，一个叫何无畏，都是张昌毅从海浪中捞起来的人，于不辞三十有余，通晓十三种番话，眼下是广昌平号的财副，管的是商贩队伍，何无畏将近而立，是广昌平号的管哨，主抓船上武装。

这时于不辞已被派了出去寻找本岛部落，何无畏在船上负责守卫，听张昌毅要自己去下书，他对主人决定从不怀疑，却道：“昨晚他们似乎兜***跑的，不知往哪里去下。”

张昌毅道：“我猜他们的老巢必然离此不远，否则不会我们才一泊船他们就发现了。昨天你不是在这附近找到了一些木料么？我猜那或许是他们曾在这里活动过而留下的。”来到甲板上环视周围环境，便指着那片高地道：“你到上面去看看。嗯，那里好像还有一个山洞，若高地上没人，你就派人到那山洞看看。要小心，这伙人戒心颇重。”

张昌毅去了有一个多时辰，便派人回来禀告道：“高地上果然有许多足迹、木料、石料，一些石头上还有血，似乎那里打过仗一般。我们进了那个山洞，又在洞里发现了一些粗制的用品，一排木板，几支标枪。何管哨说里面的人也许走了没多久。他还在高地上守着，让小的先来回报。”

张昌毅想了想道：“这伙人的首领颇有见地，竟预料到我会找上他们。”便拟书一封，对那水手道：“让无畏贴在那高地上下坡的显眼处，然后就回来。”

那水手匆匆而去，将书信连同嘱咐带到何无畏处，旁边有个水手道：“他们都走了，哪里还会再来？我看这信是白留。”

何无畏却道：“舶主的想法，你们懂什么！”仍照张昌毅的意思做了。他们离开后不久，便有两个人从林木后冒了出来，一个是陈百夫，一个是水虾蔡，陈百夫见何无畏等走远之后才近前将信取了，水虾蔡道：“我到洞里看看。”

“不用了。”陈百夫道：“山洞上下不方便，又只有一条道路，万一他们突然折回你怕要被困在那里。”便带了他回去和东门庆等会合，出示何无畏所留书信。

东门庆拆开来和陈百夫、沈伟一起看了，卡瓦拉问：“说什么？”

沈伟道：“这封信署名张昌毅，自称广昌平商号的东家、广昌平号的舶主，他邀王公子到船上一叙，但只能王公子一个人去。”

“那怎么行！”水鱼蔡道：“也许是个陷阱！”

“对！”周大富道：“他们要真有诚意，何必只点名王公子一个人去？”

陈百夫道：“但也有可能是那个女人帮我们说好话了，所以他们想见见王公子。这或许是个机会。”

众人议论纷纷，最后沈伟对东门庆道：“王公子，他邀的是你，去不去你拿主意吧。”

东门庆沉吟片刻，再看看这封信的字，心想：“这字写得稳健沉着，不轻佻，嗯，看来像个有年岁的读书人写的。”又想：“我们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再要自己打造船只，造出来的也只有近海航行的小船，要回大明还是得依傍别的大船，还是得跟人家谈，到那时候形势未必能比眼下更好。”想到这里主意便定，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要去。

牛蛙道：“那我们送你到那小湾附近去。”

东门庆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现身，免得对方有歹意被一网打尽。

水虾蔡又道：“那样的话王公子你可得多带两把刀去。”

卡拉瓦便把自己的枪托过来道：“把我的枪也带上！”

东门庆看看水虾蔡手中的刀和卡瓦拉手中的枪，微笑着摇了摇头，反而把自己刀拿了出来，交在陈百夫手里。陈百夫一愕，周大富已道：“不错，王公子孤身赴会，带刀带枪又有什么用处？不如不带，以示诚意。”东门庆望了他一眼，见周大富示好地回报以微笑，心想这个家伙脑筋其实也算比较活，怪不得能得到佛郎机人的信任。

当下东门庆只身前往，沈伟、陈百夫等送他到广昌平众的视野边缘，望着他现身、被广昌平的守卫搜身、带进去，九个人无不惴惴，周大富道：“不知道王公子会如何？”

陈百夫叹道：“王公子这番是在博！他要是失陷了，我们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众人都觉有理，各有一番唏嘘，都道：“希望王公子吉人天相。”

那边东门庆被带上了大船，张昌毅就在甲板上见他。甲板上摆上三张桌子，一张由里朝外，由张昌毅坐着，一张摆在张昌毅对面，空着，一张侧放，却是杨致忠坐了，其他理事两边立候。

东门庆上来之后，张昌毅起身迎接，何无畏向东门庆道：“这位就是我们主船广昌平的舶主，张姓，讳上昌下毅。这位是我们副船福致隆的舶主，杨姓，讳上致下忠。”主客各自行礼罢，依次坐下。

张昌毅和东门庆的桌上各摆了一块极平的石，石头边上放着毛笔和水，张昌毅提笔写道：“海外纸贵，以此石替代，望贵客勿要见笑。”这石却是一块未雕琢的上好砚石坯子，笔过留痕，片刻自干，不用抹拭。

东门庆便认出他的笔迹来，心中奇怪：“难道他也是个哑巴不成？”却不知张昌毅此举另有深意。

张昌毅又以笔问道：“贵客乡土何处？”

东门庆本要答“福建漳州”，但见他这等排场，见识多半不凡，再想那副船名福致隆，船又是福建船式，舶主怕是福建人，若说谎被戳破会误事，何况此刻远在南洋，早非东门霸、洪迪珍的势力范围，便提笔答道：“晚生王庆，福建泉州府人氏。”

旁边杨致忠哦了一声道：“杨某是建州人，但曾在泉州呆过十年，算来也是同乡。泉州地方人物，杨某识者甚多，或许认得王公子府上的长辈。”

东门庆知他要打听自己的来历，摇头轻叹，提笔写道：“祖上虽有荫庇，但小子流落海外，有辱家声，不愿再提。”

杨致忠也叹息了一番，道：“我当初亦有过这样一遭生涯，不过在外流浪愈久，思乡愈重。到后来连家乡山水，便是一井一物也是念念不忘，历历在心中晃过，比在家时尤为明晰。”当下述说起泉州的风物、人情来。

东门庆一听便知道对方是借故在考自己，当杨致忠每说一事一物毕他便提笔接续、补充，杨致忠开头还往大处说，后来尽往极细处寻！很多事情若不是经年住在泉州的人断难知道。不但如此，他十句中还夹杂着一两句故意说错的，要看东门庆如何应答。幸而东门庆本是泉州人氏，交游又广，各处市井人物都熟，杨致忠的问题虽刁钻却也难不倒他，每见杨致忠所言不对便提笔委婉纠正。两人一说一写有半个时辰，杨致忠才向张昌毅点了点头。

张昌毅叹息了一声，写道：“泉州老朽亦曾一游，深知其为人间胜土。王公子背离如此乡井，想来必有缘由。”

东门庆写道：“惭愧，惭愧。晚生屡试不中，家中匮乏，不得已登船觅利，不意所乘海舟为佛郎机人所袭，竟成奴隶！船上华人备受欺凌之余奋起反抗，不幸失败，死难者数十人……”写到这里因想起在福建海面上被佛郎机人烧死的一船同胞的惨状，眼睛眨巴两下，便掉下泪来，继续写道：“我等侥幸不死者凡十人，却又被佛郎机人放逐于此岛，才要造船出海，期盼能回归中华，不想又受困于土番，幸有贵船来到，土番见帆远遁，我等才得以苟延残喘。当晚便派人到此一探，实望贵船队能携我等回归大明，不想却闹出了一场误会。”

这段话半虚半实，却也情真意切，张昌毅、杨致忠等都寻不出破绽来。张昌毅写道：“既是如此，昨夜贵使来时，为何不说？”

东门庆写道：“佛郎机一事，实是有心隐瞒，为何隐瞒？一来因为佛郎机人驱役一事虽属无奈，毕竟脸上无光；二来佛郎机人作恶多端，臭名远扬，我等担心初识者因此生疑。不想到头来却是为避小疑而生大误会。”

这段话也算实说，张昌毅杨致忠还没回答，岸上忽然传来消息，说财副回来了。张昌毅大喜，杨致忠对东门庆道：“有些小事要处理，请王公子稍待。”

张昌毅回头示意张月娥，张月娥便走过来，有些羞涩地对东门庆道：“王公子，这边请。”引他到舱中休息，奉上茶水点心，东门庆接过时用手拍了拍她的手——他言语不便，这番本是致谢之意，张月娥却慌了，低了头，连那半边没有胎记的脸也红了起来。东门庆是***老手了，一见心道：“这丫头不会看上我了吧？”他可不是青头后生，见有女人喜欢自己便感动，此事在他脑中只是一晃而过，并不放在心上，寻又想起：“他们说财副回来了，不知那财副之前是去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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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老商幼盗之二

广昌平的财副于不辞此番出去自事去寻找本岛的原住民，这支华人船队和佛郎机人不同，张昌毅和杨致忠早年曾经到过此岛，帮过本岛部落不少忙，和部落的酋长、长老都建立了颇深的友谊，华商给当地人传授了一些耕作之术，又给他们带来了工具，而当地人也乐得向华商提供香料、木材、食物，所以张昌毅他们来到这个岛上，一是做买卖，二是寻故友。

这次财副于不辞回来，就是带来了这个部落的消息，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原住民长老来。这两个长老和张昌毅杨致忠都认得，久别重逢，自有一番话说，那两个长老一见张、杨就痛哭起来，他们的话满船人泰半听不懂，但见他们哭得悲怆无不感动。何无畏小声问于不辞：“他们怎么了？”

于不辞道：“去年佛郎机人袭击了他们的村庄，杀人夺物，强奸妇女。他们斗不过佛郎机人，不得已退入内陆深处，把几代人开发的家园都毁弃了。”

何无畏切齿道：“可恨！可恶！”忽见杨致忠脸色微变，似乎听到了什么要紧的话，又低声问于不辞：“怎么了？”

于不辞道：“他们说前些日子他们又见到那些佛郎机人了。”

何无畏骇然道：“在哪里？”

于不辞道：“就在他们废弃了的村庄——他们虽然离开了家园，但偶尔也派人回来看看，前些日子竟发现那帮佛郎机人又来了，而且派了狗腿子还到处找他们！他们自知不敌便都躲了起来。”

何无畏问：“后来呢？”

“后来那帮佛郎机人什么也找不到就走了。”于不辞道：“但事情有些奇怪，那些佛郎机人竟留了些人在这里。他们还和留在这里的人打过一仗。”

便见那个长老口里大声疾呼，指着那片高地，似乎在述说一场战斗。

何无畏一凛，心道：“怪不得那高地上有血！原来是这样！”

张昌毅听那两个长老叙述完，也说了好多肺腑之言，既安抚了他们，又许诺要帮他们重建家园，那两个长老听完大喜，一起拥住了张昌毅跳，以示敬意，又指着北边，两手作拱，说了两句话，张昌毅这次却有些迟疑，说了两句话，那两个长老听了颇为失望。

何无畏问：“这次又怎么了？”

于不辞道：“他们希望天子能派兵过来，荡平这些佛郎机海盗，希望天子能将这片土地能纳入中华。”

何无畏吐了吐舌头道：“这哪里是我们能过问的事情？”

于不辞也叹道：“是啊，他们没什么见识，只道我们在天朝也是大人物呢，其实我们连出海都是偷偷摸摸，哪里有上达天听的本事？”

这番话说了好久，张昌毅才派了几个得力的水手护送其中一个长老回去报信，另外一个却留在船中，在另外一个船舱中休息。然后张昌毅又召集众人，道：“眼下有三件事情要办。第一件，是如何帮我们这些老朋友——他们遭了番鬼之祸，我们不能不帮，但我们也不能留在这里太久，以免错过了回航的季风，所以此事有些为难。第二件，是要仔细防范佛郎机人。”说到这里停了停，道：“你们有什么主意没有？”

于不辞沉吟片刻道：“此岛到处都是宝贝，只是没开发而已。至于人手，他们的人本来就不少。要想帮他们重建家园，也不需另外运来什么物资，只要留下些能制造工具的工具就可以。不过我们留下了工具他们也未必会用，要教会他们，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情，所以最好是留下几个人来，一来是教他们怎么用我们留下来的东西，二来是帮他们挑选地址，立墙设防，若佛郎机人再来袭击也好有个抵御的余地。”

张昌毅点头道：“好！这件事情你来安排，看看有没有兄弟愿意留下——你告诉他们我的许诺：短则一年、多则三五年，我就算自己不能到此，也必派人来接他们回去。”

于不辞领命后，何无畏道：“那帮佛郎机人很可能就是我们在马尼拉海遇到的那拨，就算不是那拨，只要我们小心防范，想来不会有事。”

张昌毅杨致忠等都点头称是，崔光南道：“那舶主说的第三件事情是……”

张昌毅道：“就是那个王庆的事情。”

众人哦了一声，何无畏道：“听起来，被佛郎机船留下人，就是他们几个。”

张昌毅道：“我们的老朋友性情憨直，是不会骗我们的。而且他们双方又曾交战过，彼此都有敌意，所以不会勾结。从种种迹象看来，这位王公子倒也没有说谎。”

张益兴有些警惕地问道：“叔叔，你不会……”

张昌毅道：“我想搭载他们回去。”

张益兴惊呼道：“叔叔！万万不可！这群人来历不明，让他们上船怕会有祸患！”

张昌毅却道：“流落海上的人，除了认识的，有几个是来历明白的？要是照你这样说，以后遇到落难的陌生人就都不用帮忙了。”

张益兴叫道：“可是，可是……”

“行了！我意已决，不用再说了。”张昌毅道：“除非大家都反对我的意思。”说着看看众理事。

崔光南道：“我觉得舶主的决定没错。”

张益盛道：“叔叔，我觉得我们还是别多生是非了吧。又要帮这些生番，又要搭载这些漂客，咱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出海，到底是来做生意，还是来做善事？”

“你懂什么！”张昌毅斥道：“有道有德的生意，方才做得长久！若是一味的唯利是图，就算让你暴富暴贵，只怕也难以善终！”

张益兴、张益盛兄弟被他骂得低下了头不敢再说，张昌毅又问杨致忠，杨致忠看看众人，低头片刻，才道：“我在两可之间。”其他两个理事见张主救，杨中立，//奇\\书//网\\整//理\\一个便支持张昌毅，一个学杨致忠说自己也在“两可之间。”

张昌毅道：“好！那我就拍板了。待我再试他一试，若没什么问题，就搭他们回去。”便让人去请东门庆。东门庆来到后，张昌毅道：“为我们一点生意上的事情，却让王公子久等了。”

东门庆见他说话，心想：“原来他不是哑巴。”提笔写道：“舶主客气了。”

张昌毅又道：“王公子说此番流落此岛的同伴有九人，不知这九人之中，可有王公子的亲人？”

东门庆写道：“没有。”

张昌毅道：“那么可有王公子的挚友？”

东门庆犹豫了片刻，想起自己将被门多萨绞杀时牛蛙、水鱼蔡等的退缩不出头，想起被金狗号遗弃后卡瓦拉等的敌意，至于周大富就更不用说了，心中不免有些黯然，这十个人里，也就陈百夫一个算是和自己较熟也未背叛过自己，但要说挚友，恐怕还算不上。

张昌毅见他犹豫，脸现喜色道：“若没有亲人挚友，那就好办了，那就好办了！”

东门庆见他如此说，脸上不免奇怪，张昌毅解释道：“王公子，我实话对你说，我见你是个读书人，实有心帮你。不过我们毕竟是行商在外，一切都得小心。要让你们十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一起上船，我们实在不放心，众理事也不会答应，怕会出乱子。你出海也有些日子了，想必知道海上之事诡计层出，令人防不胜防，所以我们不能不小心。但若只是你一个人，那么我就可以拍板决定。嗯，若你要再带一、两个朋友一起，那也可以，但十个人的话，万万不行！”

听了这番话东门庆第一个冒起的念头就是：“他说得对！十个人一起上船，就是换了我也要起疑！”跟着又想：“卡瓦拉等只是三个南洋生番，和我有什么关系？水鱼蔡、牛蛙、这些人又胆小又没用，虽有一身力气，到了关键时刻个个都是缩头乌龟，我带着他们做什么？那周大富更是一开始就甘心做番鬼的走狗！踢走了他正好可以去了一个肘腋之患！嗯，陈百夫一直跟我不离不弃，想办法带上他就好！”

提起笔来，就要答应，但笔未落下，脑中忽闪过水鱼蔡等人殷切的面容来——东门庆知道自己是这些人的希望，如果自己死在这里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勇气，但如果自己背叛了他们，只怕他们会在愤怒中沉沦：“背叛……背叛……没错，如果我自己走，或者只带陈百夫走，那对其他人来说也是背叛啊……”他想起自己站在高处等待门多萨下令绞杀时，一望下去，底下水鱼蔡、牛蛙等都缩头缩脑不敢出面，当时东门庆尽管已有计谋和安排，心中还是感到无比的悲凉和无比的愤怒，但自己此刻若也偷生独逃，“那我和水鱼蔡他们有什么区别？”

他心里一冲动，就要落笔回绝，一抬头看看周围所有人那等待着自己回答的眼光，手不禁又是一颤，心道：“这次若是回绝，我还会有机会回中原么？我们就算能够造船，到了近海，别的过路大船也可能像他们这样嫌弃我们人多，到时候可能也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来！到时候，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若是答应，那何苦等到那时？何不现在答应？若是不答应，那么我们将一辈子在这附近流浪么？”又想：“若到时候不是我去交涉，而是别的人去交涉，那些人会如何做？会因为不肯丢下同伴而放弃回归的机会？”他想想水鱼蔡、想想卡瓦拉、想想周大富，都觉得这些人恐怕都会不顾其他人独自离去。

“答应吧！答应吧！”东门庆心想：“他们和我易地而处的话，只怕早就答应了！别人没有为我考虑，我何必为他们考虑？”

心里虽这样想，但思来想去，老是下不了笔，张昌毅仿佛是在提醒地叫了一声：“王公子？”

东门庆被他这句话叫得回过神来，便落笔要写个好字，但只写了一半又顿住了，心中着实矛盾，不知该如何决断才好，看看张昌毅、看看杨致忠，再看看何无畏、于不辞等人，这些人无论眼神还是脸色都不能为他提供答案。东门庆心道：“怎么办？怎么办？”这时候他多希望旁边有个人能给他一些建议啊！跟着他想到了东门霸！

“如果老头子在此，他会怎么做呢？”

“做什么事情都好，一定要想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东门庆琢磨着东门霸的这句话，可他却摸不透张昌毅的想法，这个老头心机深沉恐怕不在东门霸之下，这个时候的东门庆和他一比还嫩着呢。

“如果对方很高明让你摸不透他的想法，那就想想你自己！记住！除非是有绝对的把握，否则不要为还没有到手的虚幻而放弃自己自己已有的东西！”

“自己有的东西……自己有的东西……我现在还有什么东西？”东门庆将周大富、水鱼蔡、沈伟等在脑中过了一遍，若有所悟，这时他又想起了东门霸的另外一句话：“不要空着身子去将就人家，那样你就会任人摆布了！”

想到这里，他再无犹疑，这时石面上那半个好字早已干了，东门庆重新蘸了蘸水，写道：“我此来是受众人付托而来，九人之中虽无亲人，亦无挚友，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敢有负！”

张昌毅哦了一声道：“那么王公子是不打算考虑老朽的建议了？”

东门庆写道：“若舶主垂怜，请将我们一并带上。我等将感恩不尽。”

张昌毅摇了摇头道：“那不可能。”又叹道：“可惜，可惜啊！”便对何无畏道：“送王公子回去吧。”

东门庆见他如此决定，心中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决定来，但笔下既已出言，便不好再反悔，将笔搁下，向张昌毅行了个礼，转身下船。

何无畏直将他送出小湾之外，说道：“王公子好走，这一带偶尔会有船来的，也许下次能遇到一艘肯带十个人的大船呢。”

东门庆自嘲般地一笑，摇了摇头，与何无畏作揖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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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老商幼盗之三

东门庆回到临时的巢穴时心情有些低落，这次他没有掩饰，所以心情直接反应在了脸上。陈百夫、沈伟等较机灵的一看就知道事情多半已糟糕，便没开口再问他，卡瓦拉却不知好歹，一见到他就问：“王公子，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见东门庆摇了摇头，卡瓦拉叫道：“到底怎么样了？你说清楚些啊！你去了那么久，不会什么也没发生吧？”

东门庆仍不说话，水鱼蔡也忍不住了，叫道：“你到底是怎么和那群商人说的？你……别是因为你是个哑巴，所以没能说服人家吧？早知道该让一个不哑的人去嘛。”

陈百夫沈伟听他这话太没分寸都忍不住皱眉，周大富眼珠一转，靠近东门庆喝道：“你胡说什么！”东门庆更是脸色一沉，扫了他一眼，这一眼杀气好重，吓得水鱼蔡退了两步，讷讷道：“我……我……”

沈伟忙打和场道：“大家都别这样！其实当初那舶主本就是指名道姓地要王公子一个人去，所以其他人去了怕也没用。而且王公子这次是孤身涉险，现在能够回来，已经是吉人天相了。”众人一听，都觉有理，沈伟又对东门庆道：“王公子，他们都是粗人，心里发急，你别见怪。”

正说着，牛蛙跑了过来道：“不好！有人冲这边来了！好像是跟着王公子来的！”

众人闻言大骇，周大富跳起来叫道：“果然有诡计！他们把王公子诓了过去又放他回来，原来就是要找到我们的行踪！”

陈百夫、沈伟等都道：“不错！”

一起望向东门庆，却见他正在打手势让众人别慌，又问牛蛙有多少个人跟了来，牛蛙说：“一个！”

众人一听又是愕然，沈伟道：“一个人？那抵个什么事！”

便听一个男子的声音叫道：“王公子！你在么？出来一下，有事相告！”

东门庆略听出是何无畏的声音，一沉吟，便让其他人先躲起来，自己带了陈百夫走了出来，何无畏见到他笑道：“这个地方让人好找啊！”

陈百夫哼道：“你来做什么！难道要赶尽杀绝不成？”

“这位兄弟言重了！”何无畏道：“其实是舶主派我来通知各位，请各位上船的。”

这时其他人都埋伏在各种障碍物后面，此言一出，便有好几个人忍不住同时啊了一声，何无畏环顾周围，笑道：“看来大家都在啊。”

东门庆却不肯深信，以手语让陈百夫代自己问何无畏：“你们舶主方才已经拒绝了我，现在为何出尔反尔？莫非其中另有阴谋？”

“阴谋？我们能有什么阴谋！”何无畏道：“我们是生意人，不是海盗，只求不被别人害了，哪里有功夫还别人？再说，害了你们，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他这话一出，暗处沈伟、周大富便都信了七八分，何无畏又道：“其实我不怕摊开了来说，王公子，舶主最后拒绝你，其实是试你来着，当时你要是答应了，舶主是否让你上船，恐怕反而难说了。”

东门庆一愣，水鱼蔡忍不住现身问道：“舶主试王公子？试什么？”

何无畏一笑，便将东门庆上船后的表现、本岛土著的来访、舶主张昌毅的决定、东门庆最后的对答一一说了，众水手听了都抚额叫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水鱼蔡满脸通红，噗的跪在东门庆跟前，自己甩自己耳光道：“王公子，对不起，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用小人的心去量君子的腹！”

东门庆忙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自伤，卡瓦拉也上前跪下道：“王公子，刚才我一急起来也怀疑了你，你……你可千万别见怪。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怀疑你了！就是那舶主再反悔不让我们上船，我也愿意跟着你在这个岛上打猎、造船！”

东门庆口舌不方便，只是尽力搀扶，陈百夫沈伟也上前来道：“你们方才那话虽然说得不该，不过放心吧，王公子要是没有这个度量，早答应那位张舶主了，哪里还会回来顾得上咱们？”

水鱼蔡兄弟、卡瓦拉等人都道：“对，对！”这才破惭愧为欢笑。周大富看看他们这样子，心道：“这个头儿也真不错，以后靠得他紧点，或许还好过依傍佛郎机人。”

何无畏在旁看见，又道：“不过还有一个条件。”

东门庆等又是一呆，沈伟忙问：“什么条件？”

何无畏道：“上船之前你们得将所有武器交出，到了船上要服从总管的安排，当水手用。等回到大陆，自然将东西还给你们。”

沈伟沉吟道：“当水手用，这是应该。只是……只是要我们交出武器，这不是……”

何无畏冷笑道：“这不是什么？船上战具，历来由司库统一管理，便是自家的水师舵工也是如此，何况你们是来投奔的客人？难道你们当初来求援时，一开始就打算连这点规矩都不守么？”

沈伟等面面相觑，他们也知道何无畏说得在理，换作他们，要让一群陌生人搭乘也非让对方先解下武器再说。只是双方昨晚才有过一次冲突，彼此都难信任，所以犹豫。众人一时拿不定主意，便都朝东门庆望了过去，东门庆略一思虑，便朝陈百夫点了点头。陈百夫道：“听他们的？”东门庆又点了点头，水鱼蔡首先叫了起来道：“好！既然王公子点头了，我们就跟去！”

卡瓦拉也叫道：“对！”

当下十个人在何无畏的带领下重新靠近那个小湾，张昌毅早率领一众理事、水手在那里等着了，东门庆抢先几步，伏倒在地，在沙滩上划字道：“我等以性命相托，愿舶主勿欺我等！”

张昌毅忙扶起他道：“王公子言重了，言重了。你放心，只要你们守规矩，我保你们平安上岸！回到广东，还给你们计工算钱。”

沈伟听了无不大喜，这才交出了武器给司库张益盛，又由总管张益兴安排职位。船上本无空缺，这时只安排了他们去看守一艘小船，同时负责左舷的清洁。这活一看就知道不重要，显然对方还没有将他们当自己人看待，但沈伟等倒也理解。

这支船队在这个岛上又留了八日，看看风向转了才扬帆离开。这八日里他们不但帮本岛土著为新家园重新选址，临走前还留下了八个水手和不少工具，又约定必将再来。这个部落男女老幼上千人感激张昌毅的恩情，在广昌平和福致隆扬帆时竟是举族来送，又请张昌毅允许将此岛之名改为昌平岛，已纪此恩。

沈伟等本来对这个舶主还有戒备，待看到他如此慈悲仗义便都放了心，虽还没回到大陆，却都已觉得“王公子”的决定是对的。

开船以后都无大事，东门庆和他所率领的九个水手每日做完左舷的活以后便没其它事情，倒也清闲，张昌毅对他们又客气，所以他们倒也乐得逍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个总管张益兴和司库张益盛似乎很瞧不起他们，看他们时都是斜着眼，把水鱼蔡等气得够呛。陈百夫总是劝道：“算了，算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他们又是张老舶主的侄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这艘船没这两个人！”

沈伟叹道：“要不是他们俩，我几乎便想留在广昌平，跟着老舶主讨生活算了。但一想到若留下就得被他们俩管，想想都难受，还是算了吧。”

周大富忽然凑了过来小声道：“这几天我跟广昌平的一些老人混熟了，听他们说，这两兄弟好赌又好嫖，当初是活活把他们爹气死的。离了岸没女人但赌性不改，在吕宋时还大赌了一场，弄得天昏地暗差点误了生意，还好是老舶主出面摆平了。不服他们的人多了去了，不止我们两个。就连老舶主的两个最得力的手下何无畏和于不辞，似乎也不怎么服他们！”他虽然奸狡不如佐藤秀吉，计谋不如东门庆，但生性油滑，善于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要不怎么会得到佛郎机人的信任？这几日放下在金狗号时狐假虎威的架子，鼓动簧舌，没多久就和水鱼蔡他们打成一片，加上东门庆驭下宽松，所以他也就不复才入伙时战战兢兢的样子了。

卡瓦拉一听周大富的话也来了兴致，道：“要不，我们想办法整整他们？”

忽然啪啪的一声，周大富和卡瓦拉的头被东门庆敲了两下，两人赶紧住了嘴，陈百夫道：“你们也太不安生了，自己的事情都还没定下来呢，竟然就想去撩拨人家！所谓疏不间亲，人家毕竟是老舶主的侄子，小心一状告下来把老舶主惹火了，把我们丢进海里喂鲨鱼！”

沈伟一笑，道：“没错，咱们还是先想想以后该怎么营生才好。”因见眯眼躺在甲板上的东门庆方才不但一直没参加讨论，甚至连听也没兴趣听，便问他：“王公子，我们可是准备跟着你了，你说我们以后做什么营生好？”

东门庆转了个身，睁开了眼睛，投向偶有水鸟出没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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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赌债之一

昌平岛本是广昌平福致隆船队预定计划中最后一个买卖地，做完了这趟生意便要回广东。

因在昌平岛上没有买到预想中的香料，广昌平福致隆船队几个理事经过会商，临时增加了一个购置点，改了航向，又向麻逸驶来。

麻逸在吕宋之南，但和中华发生关系或还在吕宋之先。其岛开发亦早，面对西人之侵袭，表现比昌平岛强多了，眼下尚能维持自立。海上行商，熟悉的岛屿通常就代表着安全，陌生的海域则代表着危险，这里是华人下南洋的传统贸易点之一，岛上居民亦已颇知物之贵贱，并晓得收集周围岛屿之香料、奇货以待海商，可以说已形成一个货物的集散地。就物价来说比昌平岛等开发日浅者为高，但其贸易体系与供给体系相对来说也比较完善，如果要计算收益、成本，则到开发日浅之各岛分别收集货物比较划算，但这时临时改变航路，则到这等比较成熟的贸易点来贩货把握较大。

广昌平福致隆船队到达这里时，岛上还有另外四支船队，一支来自阿拉伯，一支来自福建，两支来自广东，就规模而言都不及广昌平福致隆船队，但张昌毅还是依礼貌派张益兴和何无畏去打招呼，而让张益盛和于不辞去准备补给、贸易之事，东门庆等十个人中也有人领到了任务——沈伟作为何无畏的助手，周大富作为于不辞的助手，这两个算是领到了较重要的任务，至于牛蛙等的搬搬抬抬则不赘述。

他们在岛上停留了三天，因恰好有一批豆蔻运到，又有人从西南边转来了几箱辣椒，购入这两批货物之后，船队的入货量便稍微超出了预算，张、杨正要下令开船，不想又出了意外，原来张益兴赌性又发，竟偷空和另外一支中国船队的总管陈五下场赌博，输了个一塌糊涂，他不停地借债想翻本，却是越借越多，越翻越亏，到后来算下账来才知道已输之账目相当于广昌平半船的货物了！这才冷汗淋漓不知所措。陈五见他没钱不肯让他回去，只让他派一个手下来报信。

张昌毅一听火起三千丈，差点气倒在甲板上，幸亏有张月娥在旁扶持劝慰，这才稳了下来，气呼呼道：“这个不成才的畜生！不管他了！不管他了！我们走！我们走！”

众人都知道他这是气话，但或不敢犯其怒，或是平时就不满张益兴而幸灾乐祸，只有杨致忠站了出来道：“老哥，欠了赌债，便被人杀了喂鲨鱼也没法怪人家，这不是闹着玩的，还是要想想办法。”

张昌毅怒道：“办法？什么办法？难道还真把广昌平半数的财货拿出来不成？广昌平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这笔钱拿了来，回到广东我们就都得吃西北风了！与其让满船的弟兄活活饿死，不如不要了这畜生！要喂鲨鱼就让他喂鲨鱼去！”

杨致忠道：“这……”一时也无善法。

张益盛一听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哭道：“叔叔，叔叔，你一定要救我哥啊！他就是再不成材，但你看在我们死去的爹爹份上，无论如何不能不救他啊！”

张昌毅听他提起亡兄不禁老泪纵横，按住了不断起伏的胸口，叹道：“兄长一世英明，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不成材的东西！罢了，罢了！”

听到这两个“罢了”，满船的人便都知道张昌毅还是心软了，张益盛大喜，于不辞面有难色，上前道：“舶主，真要给他们送半船货去？这……”

崔光南也道：“舶主，你做的决定，我们向来没意见，不过这件事情，唉……”

张益盛叫道：“这条船大部分货物都是我们张家的，你们只是小东！还有福致隆那边也有我们的货物，真要救人，也不用你们的东西！”

张昌毅一听怒道：“你给我住口！”喝得张益盛低头不语，这才召集除了张益盛之外的理事以及于不辞、何无畏进入舱中议事。张益盛见自己被排斥在外，心头不免不乐。

进了舶主舱以后，张昌毅道：“这件事情，不能善了了。若是听他们的话送半船货过去，我们广昌平怕就得散了！”

何无畏道：“舶主要动手？”

张昌毅沉吟片刻，说道：“这是最后的手段。陈五的东家叫刘可保，是个客家人。我知道这个人，他不沾嫖赌，又最痛恨下属瞒着他干作奸犯科之事，所以我料这个陈五此次和益兴聚赌，多半是瞒着刘可保！而且他能让益兴输这么多，这其中多半是设了局！这等事情是个明眼人便看得出来。所以我想就这一点，派个人过去，绕开了陈五，直接和刘可保谈！要想去和陈五谈，那是说什么也谈不拢了——益兴这次输给陈五的可是笔天大的钱，足以让陈五组建一支和刘可保平起平坐的船队！要陈五自己放弃这笔赌债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刘可保是陈五的上峰，陈五的图谋若是成功反而会威胁到他的地位，所以如果直接找他反而有可能，只要他言语被我们挤兑住，或许会以舶主的身份斥责陈五犯规行事，这样一来陈五虽然一定不会服气，但我们只要得了这个借口，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陈五若在刘可保压迫下忍气吞声那自然是万事大吉，要是两人不谐，那我们也乐得坐观虎斗！”

于不辞道：“这件事情，我去办！”

张昌毅想了想道：“不行，你口才不错，可还不够狠。这事刘可保是否会答应实在五五之间，若在气势上压不住他，那任你再怎么对他晓以利害也没用！”

何无畏道：“那我去！”

张昌毅还是摇头道：“你侠气太重，把握不好这件事情的分寸。这个度要把握得很好，既要让刘可保倾向于我们，又要挤兑得他不能不答应，但挤兑的同时又得避免让他恼羞成怒……你做不来，做不来。”

杨致忠惊道：“老哥，你不会想自己去吧？”

“我自己去？嗯，就能耐而言，我自认可以办到。”张昌毅道：“不过我的身份不合适——我是舶主，是整个商队的头，而且在海上的地位较刘可保为高，我去见他，那是自贬身份——我倒也不顾这点虚名，但刘可保一见我去就他势必水涨船高，得寸进尺，那这件事情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变得更难办了。”

杨致忠道：“若照老哥这么手，那我们这里还有谁能去？”

“若是半月之前，我还真找不到一个人来！”张昌毅道：“不过现在倒有一个人选！”

于不辞何无畏一齐问：“谁？”

张昌毅道：“王庆！”

杨致忠骇然道：“他？那怎么行！他才来多久！”

“他来不久，那就更好！”张昌毅道：“现在他在船上还没有职位，资历又最浅，若出个什么事情我们也有推脱的余地。”

于不辞道：“可是他办得来这件事情么？他毕竟是个哑巴！”

张昌毅道：“哑巴？他虽是哑巴，却能办口舌便利的人办不来的事情！我觉得可以！”

众人素服他相人奇准，崔光南道：“若是舶主觉得行，那不妨让他去试试。”众人都称是。

张昌毅目视于不辞，于不辞便出去找东门庆了，张昌毅又对何无畏道：“你也去准备准备，若王庆也干不成这事，便只好开打了！”何无畏也领命而去。

不久东门庆进舱，张昌毅请他坐了，也不婉转，说道：“今天不叙虚话，老朽就直说了。张益兴的事情，你知道了不？”

东门庆点了点头，张昌毅道：“我想请王公子帮个忙。”东门庆作了个手势，表示愿意效劳，跟着右手作了个“杀”的手势，双目以询。

张昌毅摇头道：“不，还不到那步。”

东门庆脸有难色，在桌上一字字虚划道：“钱银事，非口舌能解。”

张昌毅见他立刻就点出这一关键，脸露微笑道：“确实，钱银之事，要么用钱银解决，要么就得用刀剑来解决，口舌自然不行。不过陈五不是舶主，他的舶主素来禁止手下赌博，所以陈五这次，必然是瞒着刘可保设局诱我侄儿入其圈套！海上有钱者尊，有力者霸，刘可保之力似不如陈五，唯豪富过之。若陈五此谋成功，刘可保就制不住他！他们中间有这样一层利害关系在，或许我们还能加以利用！”

东门庆听到这里才微微点头，似乎有了些眉目。

张昌毅又道：“不过，事情的道理是这样讲，真做起来恐怕就没那么简单。刘可保此人欺善怕恶、内荏色厉，又有护短之名。如何不经意地点醒他这层利害关系又让他有个下台阶，这中间的关系极为微妙，王公子，若是你去，却有几成把握？”

东门庆想了想，伸开了拇指与小指。

张昌毅大喜道：“六成？便是我去，也只有五成！好，好！若有六成把握，那便去吧！你尽管放开了手干，有什么事情都有我给你背书！万一事情谈不成直接杀出来也没关系！咱们就闹他一场！”又问他需要多少个人，东门庆比划说九个，张昌毅就明白他要的是原来的团队，当场答应，又让他们到兵器舱中自选武器。东门庆又要了些财物，张昌毅亦爽快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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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赌债之二

东门庆出舱以后便召集九个同伴，在一处旁边没人的沙滩上将张昌毅的意思告诉他们。

周大富皱眉道：“这事怕不好办！”

沈伟道：“不好办，也得办！舶主既开了口那便是瞧得起我们，我们若是办不成，只怕便再难在船上立足了。”

周大富小声道：“立足不了我们就走吧，反正都到这里了，要找个回去的船队容易得很，便是不回去，在这里做买卖也能过活，咱们这些南洋浪子，不一定要回大明……”

他还没说完，卡瓦拉等好几个人一起叫道：“那怎么行！事情还没做就逃跑，太没种了！”

东门庆亦在沙上写道：“此事有进无退！”

周大富便不敢再说什么，陈百夫道：“要是这样，那我们这就去见那刘可保，对他晓以利害……”

沈伟却摇头道：“只怕难……”

陈百夫道：“难也得做！而且舶主已经将这件事的关键，以及刘可保的性情弱点跟我们说了，我觉得这事有的做！”

东门庆点了点头，沈伟道：“也只好先试试看再说了。”

一行人商议了一些见刘可保时该说的话，正要出发，忽然东门庆挥手将众人止住，周大富问道：“怎么了？王公子？”

东门庆略一沉吟，在沙滩上写道：“阎王好过，小鬼难当，过了小鬼，又帕判官拦路！”原来东门庆在这片刻间想起了在泉州衙门的经历，他们东门家深通欺上瞒下之事，东门霸虽只是一个吏员，但府衙里全是他的耳目，外人要见知府，若是和东门霸没有利害冲突的他或许便不加干涉，若是和东门霸有利害冲突的，要进知府衙门已是不易，要见到知府本人更是千难万难！所以东门庆马上就想起就这么去恐怕会遭到陈五的阻拦。

周大富对类似的事情也颇为通晓，见了沙滩上的话便道：“王公子是怕陈五从中作梗？”

东门庆点了点头，陈百夫道：“王公子担心得有理，不过……”他看了周大富一眼道：“昨天我见你和刘可保船队的二碇在那里唧唧哫哫，然后就上船去了——你走的是什么门路？”

周大富吐了吐舌头道：“陈大哥眼睛好毒……”看看众人对自己投来怀疑的目光，赶紧解释道：“我没二心，没二心！只是听说他们船上开赌，就上去凑凑热闹，不过上去后见掌色子的都是熟手，多半讨不了便宜，就下来了。我和那个二碇说话，是因为他是掌管门户的人，不跟他说几句好话过不去。”

沈伟道：“那如果你再说几句好话，他会不会带我们去见刘可保？”

周大富笑了起来，右手拇指和其它四根指头摩搓了几下道：“那要看有多少这个了。”

大家一看就明白：要钱！

东门庆一笑，点了点头，周大富问：“有多少东西？”东门庆打了个手语表示：总之够你用的。

周大富想了想，又道：“不过还是不行，那个二碇好过，但要是有陈五盯着，他是总管，被他拦在那里我们仍然见不到刘可保。”

东门庆想了想，便朝沈伟招了招手。

这日太阳已斜，刘可保船队的总管陈五正得意洋洋地看着蹲在他身边的张益兴，笑道：“你看你叔叔会不会给钱？”

张益兴哼了一声，道：“我叔叔平时慈眉善目的，到了该狠的时候比谁都恶！把他逼急了，说不定他宁可选择开打！”

陈五冷笑道：“开打就开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叔叔的势力再大，也不能输了不认账！”

张益兴哼了一声道：“他又没赌！”

陈五笑道：“他没赌，可他侄儿赌了！”

张益兴不忿道：“那还不都是你设的局！”

陈五又冷笑了起来：“我设局又如何？当时你没看出来，就是你输！”

舱内沉默了片刻，张益兴又道：“但你也太过分了！竟然要那么多！我叔叔不可能答应的！”

陈五笑道：“我本来没要这么多，是你争着要分一半！我明明白白赢来的钱，凭什么分你一半？只好把你要的那份加上去了。放心，放心！我早打听得清清楚楚，你叔叔不是把钱看得比侄子还重的人，到了最后关头，他一定会心软的。”

正说着，外面忽然有人来报道：“不好了，总管！广昌平那边果然派人来了，而且不是来找总管你，而是直接要见舶主。”

陈五脸色微变，道：“来的是谁？何无畏？还是于不辞？”

来人道：“都不是，是一个叫沈伟的。先前何无畏到我们船上来拜会舶主时，他好像就跟在旁边。”

陈五一听皱眉道：“这算什么？竟然只派了个小虾米过来，张昌毅也太看不起人了！”

“你看你看！”旁边张益兴道：“我叔叔根本就没打算善了！他只派这个人来，多半是直接来下战书！”

陈五眼珠转了两圈，喝道：“将那人带过来！”

没多久沈伟便被带了进来，他见到陈五之后一愕，说道：“我要见贵舶主，你们怎么把我带到陈总管这里来了？”

陈五道：“我们舶主没空，现在有什么事情，都由我代理！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也一样。”

沈伟道：“我们舶主交代我的事情事关重大，不见到舶主，我不会说的。”

陈五道：“天大的事也得先跟我说！等我觉得事情有必要惊动我们舶主，自然会帮你传达，这是我们船上的规矩！要是没这条规矩，那我们舶主不得让鸡毛蒜皮的事情给烦死？”

沈伟好说歹说，总不肯答应，一直大叫着要见刘可保，但任他嚷哑了喉咙，陈五也不松口，最后冷笑道：“你要真不说，那我就要送客了！”

正要将他赶走，却有一个喽啰闪了进来，在陈五耳边耳语了几句，陈五脸色大变，怒道：“谁这么大胆！没我的准许竟敢……”看看沈伟，忙把下半句话吞了下去，但沈伟辨颜察色，便知东门庆他们那边成了。

陈五瞪了他一眼，挥手让手下将他看住，然后便急急忙忙闯到舶主舱来，舱外站着几个陌生人，其中有三个是南洋人，正是卡瓦拉、水鱼蔡等。他还没进门，便见刘可保的亲信开门出来，见到陈五道：“陈总管！你来得正好！”朝内道：“舶主，陈总管来了。”

门内一个高亢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陈五进了舱，却见舱内又有三个外人，两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是东门庆，站着的两个却是陈百夫和周大富。

陈五一进门，刘可保就吼道：“陈五！你竟敢瞒着我在船上设赌局！”陈五被他一吼，脸上大大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刘可保又喝问：“到底有没有这事！”

陈五知道这事要是承认了非被刘可保责骂不可，要是不承认，那就相当于放弃了对张益兴的债权！他既不好当面顶撞东家，却又舍不得那笔大钱，所以被刘可保一喝之下忍不住踌躇。过了好一会，才道：“是……”

刘可保跳了起来，啪一声甩了他一个耳光，这个耳光抽得好响好重，舱内舱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清清楚楚，陈五挨了这个耳光后脸皮不断抽搐，却终究不敢反抗，这个耳光仿佛是在声明：这艘船上最有威权的终究还是刘可保，而不是他陈五！刘可保见陈五如此，怒气稍息，这才喝道：“那张老舶主的侄儿张益兴呢？”

陈五低着头道：“还被我扣住。”

刘可保看了他身边一个心腹一眼道：“去，给我请过来！”

陈五不敢反抗，默不作声去了，过了不久张益兴便被带了过来，刘可保挥一挥手让陈五退下——他这么把陈五呼来喝去，在自家人和外人面前都显足了威风，脸上自然而然带了笑意——他也有资本笑，因为方才发生的一切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他的话在这艘船上是不可违逆的！

不过对刘可保的作威作福，东门庆等并不放在心上，他们此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接回张益兴，现在目的既已达到便不必管理别人家里的闲事，当下陈百夫俯身施礼道：“舶主深明大义！堪作我大明海商之典范！”便要去扶张益兴过来。

张益兴赶紧要走过去，刘可保忽然手一摆道：“且慢！”

陈百夫和周大富对望了一眼，陈百夫道：“舶主这是……”

刘可保笑道：“因陈五这粗人作梗，可把张贤侄给亏待了！我忝为此船之主，不可不尽一点主人的情谊！这样吧，张贤侄就多留两天，什么时候张老舶主来了，再带他走不迟！”

陈百夫周大富被这两句话说得手足无措！他们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多留了两天那便什么变故也可能发生。若不能现在就将张益兴接回去，那之前所做的功夫就都成了无用功，唯一的变化就是让张益兴从陈五手里转到了刘可保手里——而这显然会更加棘手！

周大富哈了哈腰，含笑道：“舶主，我们……”

刘可保根本就不让他说完便挥手道：“好了好了，今天我也累了！你们就先回去吧！”竟是连话也不准备听了。

陈百夫和周大富方才说他时都舌绽莲花，此刻却都感无奈，卡瓦拉在舱外听到几乎就想动手，可是他们人少，真动起手来讨不了好去。

就在这时，一直没动静的东门庆忽然微微一笑，将簪头发的簪子拔下，头发披撒而下，而那簪子——竟是一把虽短却精光闪闪的小刀！刘可保一见大吃一惊，心里叫道：“那些没用的家伙！真是该死！竟然让他藏着这家伙进来！”

这个船舱虽是舶主舱，但毕竟也不宽敞，舱内几个人互相之间几乎都触手可及，东门庆要是动手谁也保不了没个万一！刘可保的心腹一见之下忙大喝道：“你做什么！”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东门庆拉起左手的袖子，在手腕上割了一刀，蘸了血在船板上写道：“此番我来，带有九人。”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示威！写完这九个字伤口已经开始凝结，便用刀将肩头割开，再次以血为墨写道：“舶主有令，十人去，或十一人回，或毋须回。”最后用刀在喉侧划了一刀，作血书道：“请舶主成全！”

刘可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终于笑道：“王兄弟太性急了！要写字嘛，我刘可保虽是个粗人，船上笔墨纸砚还是有的，何必自残身体呢。”又拍了拍张益兴的肩头，道：“既然张老舶主这么急着要见侄儿，那我也不好多留了。”

陈百夫大喜，忙和周大富行礼道：“谢舶主成全！”

东门庆亦将刀拢入袖中，起身行礼，刘可保哈哈大笑，看了看舱外道：“天色也不早了，我就不送了，各位慢走，慢走。”

与此同时，在海边的另一角，广昌平的人正等得发急。

东门庆已经走了两个时辰，船上众人一开始还信服舶主的决定，到这时却都议论纷纷起来，张月娥也很担心，缩在张昌毅背后抓紧了干爹的衣服，满手心都是汗水，张昌毅发现了回头轻抚她的头发道：“孩子，别担心，这事就算不成，他应该也有办法全身而退的。”

张益盛在旁听见，不悦道：“他全身而退了，我哥的小命可就玩完了！”

张昌毅横了他一眼道：“要不你去接应他？”

张益盛一听吓得赶紧道：“那怎么行！现在他扣住了我哥就要我们半船货，若是我也去，万一再让他们扣住，那不是得再送他们半船？”

于不辞何无畏在旁边一听，脸上都露出鄙夷之色，张昌毅看看这个侄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甚是无奈，似乎他的心也如这海滩一般笼罩在黄昏当中。

忽然崔光南叫道：“好像回来了！”

众人举目望去，果见一行人自远而近，正是东门庆等！但跑在最前面的却不是东门庆而是张益兴！

张昌毅大喜，带头迎了下去，张益兴见到了他大哭一声：“叔叔！”跪倒在沙滩上。张昌毅瞪了他一眼，却不理他，便朝东门庆走去，两人走近，他却又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道：“好，好，好！”

东门庆微微一笑，打了个手势，陈百夫在旁道：“多谢舶主信任，我等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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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绑票之一

张月娥紧跟着张昌毅，跑到东门庆身边时见他满身鲜血吓得惊呼，赶紧跑上前来替他抹拭包扎，关心之情溢于情表。张昌毅这时正凝神听陈百夫沈伟叙述整个经过，忽然看了张月娥一眼，目光一闪，便继续倾听。

东门庆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人，对此也不以为意，只是忙着与张昌毅杨致忠沟通，认为此事虽然解决，但毕竟结下了梁子，为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张昌毅道：“对，对，是该早些走了。”忽又转头盯着张益兴，眼神极为凌厉，吓得张益兴跪地叫道：“叔叔！”

“别叫我叔叔！”张益兴喝道：“从今天开始到下次靠岸，你都给我在舱内好好反省，不许出舱门半步！”

张益兴一听大惊，道：“那……那船上的事务……”

“船上的事务，不用你管了！”张昌毅对崔光南道：“光南，从今天起，就由你接任主管！”

崔光南本待要劝，但看看张益兴正在火头上便忍了下来，又觉得张益兴这次的作为当得这惩罚，便道：“好。”

第二天广昌平福致隆船队还没走，刘可保那边倒先出发了。张昌毅为了避免和他争道起冲突，反而又停了两日，这才离开麻逸，一路而北，不久来到吕宋附近，他们货物已足，所以也不入马尼拉湾，又走两日，才在一个小岛停留，一边换新水，一边弄些新鲜水果和丛林野味吃。他们是南洋的常客，对来往海路算得极准，这座小岛以前也来过，知道没有危险所以才肯停留休整。

这段时间里张益兴倒也听话，果然舱门也不出一步，张益盛来回奔走，将张益兴反省的情况一一告诉张昌毅，张昌毅亲自进舱来跟他讲了一番道理，张益兴痛哭流涕，连叫：“叔叔，你这样待我，若我再不改过，那就真不是人了！”

张昌毅对这两个侄子总是难以久怒，见张益兴悔改便消了怒气，又见他皮肤泛白，说道：“这几日我关你禁闭也是为你好，不过久不见阳光，对身体不利。我看你不如便下船走走吧。”

张益兴喜出望外，张益盛也惊喜道：“叔叔，你是要回复哥哥的职位了么？”

张昌毅道：“这个嘛，以后再说。光南才做了没多久，又没出岔子，咱们不能想提他就提他，想撤他就撤他。”

当天张益兴兄弟便组织了一支收集队伍登岸，主要目标是收集净水和新鲜水果。卡瓦拉等五人随队出发，东门庆和其他四个同伴却留守岸边，看看到中午，陈百夫忽然推了他一下，笑道：“月娥小姐又来了。”他们加入这支商队已有些时日了，早知道张月娥虽是使女出身，但几年前已被张昌毅夫妇收为养女，又得知自己得以上船张月娥从中也出了力，所以对这个少女都抱怀好感。

这时张月娥一来，陈百夫等便都跑开了，要让他们两人独处，但这样一来张月娥反而更不好意思了，红了脸，半晌才说得出话来：“王公子，干爹请你过去一趟。”

东门庆说不了话，却报之以一笑，跟着便翻身上船去了。陈百夫等在远处见他走远才又过来和张月娥打招呼，张月娥答应了几声，低着头要走开，忽然又转回来问陈百夫：“陈大哥，你能教我手语么？”

陈百夫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问道：“你学这个干什么？”

张月娥一听羞得不敢再说话，捂着脸跑开了，水鱼蔡把陈百夫打了一拳道：“学这个干什么！那还用说么！”

陈百夫也已经明白了过来，牛蛙大声道：“月娥小姐你放心，只要你肯学，我们一定教！”

吼得张月娥在沙滩上跌了一跤，旁边的水手有看见又猜出怎么回事的无不大笑。

张月娥来到舶主舱，见舱门虚掩，舱内张昌毅正在说话，一时犹豫着是否要进去，便听张昌毅道：“王公子，你口舌之间、咽喉之内的毒症早就都消了啊。”张月娥听到这句话，赶紧从门缝中偷偷望进去，却见张昌毅正在给东门庆把脉。原来张昌毅老而成精，不但做生意与航海是好手，而且还颇通问切之术、岐黄之道，昨日偶尔听说东门庆这哑症是中毒所致，便将他叫了来，要试着为他诊治。

东门庆自中毒以来，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就医，所以也颇为热心，听得张昌毅这么说，便努力地要说话，但张开了口，却只是嗬嗬地哑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昌毅皱紧了眉头，沉思脉象，总是摇头，张月娥在舱外急得差点就要出声代东门庆问：“到底能否治愈？”张昌毅的手指终于离开了东门庆的寸、关、尺，说道：“王公子，你这哑症若我所断不错，初期确是因为中毒，但现在毒气早消，你如今说不了话，不是因为毒障，而是因为心障！”

舱外张月娥听得大奇：“心障？”舱内东门庆亦怀疑问，张昌毅道：“简言之，你现在之所以说不了话，乃是因为你长久以来自以为已哑，久之而成自然。所以眼下这哑症已非体病，而是心病！”

东门庆又试着说话，却还是喊不出声来，张昌毅微笑着安慰道：“别急，别急！急了也没用！”东门庆连连比划，问他是否有诊治之法，张昌毅道：“心病自有心药医，我没这本事，不过王公子放心，待上了岸，我会帮你引见一位大师，他或许有办法。”

舱内东门庆舒了一口气，舱外张月娥也合十祈祷。张昌毅若有意若无意地用眼角余光扫了舱门一眼，忽道：“这次请王公子来，除了老朽要自荐一下这贻笑方家的药石之术外，还有一件私事要向王公子打听。”

东门庆便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便听张昌毅问道：“不知王公子有妻室未？”

此语一出，把舱内舱外两个人都问呆了，张月娥本在合十祈祷，听了这话十指交织，纠缠得如要嵌入肉中。

东门庆正要回答，忽然岸上有人大声疾呼，跟着甲板上啪啪啪连响，有水手气急败坏冲了过来，张月娥虽舍不得走，却还是侧身藏了起来，舱门没关实，张昌毅东门庆也都听见了响动，东门庆便住了口，张昌毅走出舱来，对奔近的水手喝道：“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那水手叫道：“出事了！出事了！张少爷他们出事了！”

张昌毅眉头微皱，又见张益盛衣服沾血冲了过来，叫道：“叔叔！叔叔！不好了！哥哥他……哥哥他……”张昌毅喝道：“这个畜生！他又闯什么祸了？”

“不是啊！”张益盛道：“这次是大哥救了我们！”

张昌毅一听神色稍和，忙问：“究竟怎么回事？”

此时甲板上和岸上何无畏听到消息早已在组织防备，同时又送了几个伤员过来，卡瓦拉也在其中，张益盛道：“我们在林中遇到了袭击，半数挂彩，幸亏有大哥掩护断后，这才得以脱逃。”

“怎么会这样！”张昌毅心道：“这个是个无人岛……难道……难道是海贼？”

这时杨致忠也赶了过来，听到张益盛的叙述后道：“这回南下，真是多是多非！这个小岛没有番民啊！怎么会遇到袭击？是野兽么？”

“不是，是人！”张益盛道：“他们都蒙着面，看不清楚面目，但我们肯定是人！而且看那武器也不像南洋的番民。”

“唉！”张昌毅道：“那你哥呢？他伤得重不重？”

张益盛一听流下泪来，张昌毅惶然道：“益兴……他……他不会已经……”想起乃兄临终的托付，身子连晃了两晃，几乎不支。张益盛赶紧抢上扶住，叫道：“叔叔你别想差了！哥哥他还没死！不过在断后的时候被捉住了，现在……现在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张昌毅听说张益兴还没死，心中便有了一点希望，按着侄儿的肩膀道：“放心，放心！我们一定想办法救他们出来！”

岸上忽然又起了一声惊呼，众人一起举目关注，却没再见什么动静，不久于不辞匆匆跑了过来，拿着一封书信道：“舶主！有人把这个射了过来，点明了要给舶主！”

张昌毅接过，打开看了，随即将信交给了杨致忠，杨致忠看了一眼讶异道：“他们……他们是要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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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绑票之二

箭书上的字写得很丑，扭扭曲曲的就如小孩涂鸦，但基本意思还是表达明白了，时间、地点、货物的数量与种类都十分清楚，尤其指明：如不按时依地交纳赎款而妄图以武力救人，一经发现马上撕票！

书信传到于不辞手中，他是商队财副，职业病犯，自然而然地将索要财物清单默算了一番，吃惊道：“要是照单全给，又是半船货物！”

“啊！这么多！”张益盛叫道：“难道我们我们这次出海犯了龙王的逆鳞，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半船货物送出去么？上次没送在陈五手里，这次却要送给这帮蒙面海盗！”

几个理事听了面面相觑，亦生同感，均想：“这次出海，多半是日子没挑对，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多事？”东门庆在旁听得心中一动：“事情真有这么巧？”

张昌毅问杨致忠：“老弟，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这……”杨致忠道：“益兴贤侄这次是为掩护同伴而实现，和上次的糊涂胡闹不可同日而语！我的意思……人不可不救。”

几个理事一听都说：“不错，不错。”

张昌毅也叹道：“老弟说的不错，不可不救，不可不救！”

“只是他们要的也未免太多了！”于不辞眼珠一转，道：“各位理事，这笔赎款要是都由舶主出，只怕张家就算不破产也得一蹶不振！大家同气连枝，张家不振，各位怕也要受损。这次益兴失陷又是因为公事，各位随舶主日久，现在同舟共济，能否一起帮衬个三五成？”

几个理事一听都面有难色起来，张昌毅看看众人神色，忙道：“张家子弟出事，怎么好让各位理事破财？这事我自会承担，各位无需挂心。”

于不辞道：“可是……”

张昌毅摆手道：“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的。不过我意已决，你就不要再说了。”又道：“料来我命中必有这一劫，若这次再不应劫，接下来的祸患帕会更大。有人方有财，钱乃身外物，没了还可以再赚，人没了便再买不回来了。”

于不辞和何无畏一听都不禁黯然，他们知道若由张昌毅独立承担这笔赎款，广昌平商号只怕前途堪忧！

杨致忠道：“老弟，我……”

张昌毅却已摇了摇头道：“大家散了吧。这书信规定的赎人时间眼看就要到了，我还得安排一下，看如何去交纳赎款。大伙儿在船上岸上好生防范，以免再遭偷袭。”便召了于不辞、何无畏、张益盛、东门庆入舶主舱议事。

入舱之后何无畏和张益盛都愤愤不平，张益盛叫道：“他们能发财，还不是依靠着叔叔！现在一有事就都想抽身！”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张昌毅道：“现在局势本已不稳，若再招惹得他们不满，我们内部就得先乱起来！你年岁也不小了，又不是第一次出海，难道连这点人情世故都还不懂么？”

张益盛道：“可要是真由我们独力承担这笔赎款，那就算回到广东把货出了，只怕也得亏本！”

“那也没办法。”张昌毅道：“就算是亏到底，只要留住伙计们的保底饷，便也得把益兴救出来。益盛，你这就和不辞去点算货物，整理好准备送去。那帮盗匪要的多是珊瑚、黄金、珍珠、上品香料等物，我们只怕还凑不齐这些东西，要实在凑不齐，只好拿些别的货物和其他几位理事换一换了。这事很急，你们这便出去办吧。无畏和王公子留下，我们商议一下如何交接赎人。”

当下张益盛和于不辞先去点算货物，跟着何无畏也出去安排船只、挑手，舱内只剩下两人时，张昌毅见东门庆正拿着那封箭书琢磨，便问道：“王公子，可看出什么门道了么？”

东门庆提起笔来，写道：“此信有三怪。”

张昌毅问：“哪三怪？”

东门庆写道：“货物数量，似嫌过分巧合。”

张昌毅点头道：“不错，那刚好是我能拿出来的数目，再多就实在不行了。这难道真是巧合么？嘿嘿，我虽信运数，但却也不会盲信。”

东门庆又写道：“货物种类，又太详细。”

张昌毅见到这八个字神色大见暗淡，叹道：“是！他们不是直接要‘白银若干两’而是点明了要货物，而那些粗夯难运又价值不高的，一件不提！那拨强盗，竟像知道我们船上有什么东西、哪些东西贵重一般。唉，唉，唉——”说到这里竟是连叹了三声。

东门庆最后写道：“字虽扭怪，字与字间却有法度！”

“不错，写这封书信的人，用的应该不是正手！他的字其实应该不是这样的……”说到这里张昌毅忍不住抚额长叹道：“他千方百计想隐藏自己，担心我们知道他和这件事情有关联，却还是被王公子窥破了机关！王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眼力，好生令人佩服！”

张昌毅却不知东门庆能想到这些除了聪明才智之外，与东门家学也大有关系！东门家把持泉州庶政多年，靠的就是对人心人性细微之处的把握，而对隐藏于文书中的各种细节的发掘，更是要想成为奸猾悍吏者必备的本事！也可以说是东门家的绝学之一！

张昌毅又道：“我虽觉得此事很可能是这样，但还是希望自己料错了！希望自己错怪了好人！因为我怕万一我真的错怪了好人，致令那些盗匪撕票，那我入土之后如何有脸去见兄长？不过这笔赎款关系到广昌平数百伙计的腰包，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念而出差错。王公子，你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么？”

东门庆想了想，写道：“先送赎款。若真是他，事后必有分赃！”

张昌毅沉吟道：“你是说在他们分赃的时候动手？”

东门庆点了点头，张昌毅道：“那好吧。赎款我让无畏送去，至于之后的事情，就有劳你了。”

赎人的事情倒是进行得很顺利，于不辞将香料、辣椒、黄金、珊瑚等全船最贵重的货物装满了一小船，由何无畏送了去。这一小船货物就量来说似乎不大，但价值却极高，按照那张清单上所列所举的贵重货物，就是张昌平也凑不齐，不得已只好拿些染料之类的大宗低值货物与杨致忠等其他理事交换，才算把东西凑齐了。

小船回来时，东西已空了，只多了一个张益兴，他泪流满面，回船之后连甩自己耳光，说自己对不起大家。广昌平的伙计心里对他其实都有不满，但这次他毕竟是因公受困，所以大家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张昌毅安抚了他一阵，道：“事情不发生也发生了，再想没用。”

何无畏道：“舶主，我这就点齐人马，把那些货抢回来！”

张昌毅摇头道：“没用的！人家早计算好了，此刻多半早逃之夭夭了。”又道：“天色不早了，大家休息吧，明日便发船回去。这个岛不能呆了。”

张益兴已经哭得不能动了，在张益盛的搀扶下回到本舱，一进舱张益盛就将门关上，赞道：“大哥！你可真有本事，装得真像！”

张益兴抹了泪水道：“要是装得不像，如何骗得过那老不死？哼！为了这场哭，可把我的眼睛辣坏了！”

张益盛道：“不过那东西可怎么办？”

张益兴道：“放心，我今晚就去拿。福致隆上的舱位准备好了么？”

“早腾出来了！”张益盛道：“那老不死为了凑齐黄金、珊瑚，把好多东西都贱卖了！这事大家都有着数，当然会帮我们啦！这就叫得道多助！”

“哼！老不死滥做好人，又收留那来历不明的哑巴，又花钱派人去帮那些生番，把我们船队当善堂了！大家被他用大道理压着，口里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可恼火得很呢！”张益兴笑道：“现在就差把东西拿回来了！嘿！这番回到广东，我们就再不用看那老不死的脸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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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绑票之三

挨到晚上，张益兴悄悄出舱，在亲信的掩护下先上了福致隆，借到了一艘小船，带了五个人，载着些东西向小岛另一端进发，不久来到一个小湾，小湾中有一个小船可以进出的隐秘岩洞，洞口却被山石阴影与蔓藤之属覆盖。拨开蔓藤才隐约见得到里面有火光。

张益兴等驾船进了洞，此洞半水半陆，涨潮时整个洞都会被海水淹没，此时退潮，进洞走一段弯弯曲曲的水道后便有一片不小的陆地，洞内早候着十几个人，此外还有两艘小船，那批赎款赫然就分别放在两艘小船上。而等候着的那十几个人，为首的竟是陈五！

见到陈五，张益兴也不紧张，笑道：“这个岛我来过两次，但这地方连我也不知道！亏你找得到！”

“我只是凑巧发现而已！”陈五道：“闲话少说！我要的东西呢？”

张益兴道：“淡水这个岛上尽有，粮食我正在想办法。”

陈五叫道：“粮食也就罢了，但我要的那些修船的家伙呢？”

张益兴指着自己小船中的几包东西道：“在这里了。”又道：“你真要驾你那艘双桅船出海？我看还是和我一起走吧，我想办法给你在福致隆上找个舱位……”

“不用了！”陈五道：“我的那艘船虽然破，但只要修好了，等风向一顺挨到吕宋还不成问题！若是上了你们的船，嘿嘿！”

张益兴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

“信你！信你才有鬼！”陈五道：“你连你叔叔都能卖，何况别人！”

张益兴冷笑道：“咱们半斤八两！你要不是对刘可保出手，又怎么会流落到这个地方！”

原来麻逸一事过后，刘可保和陈五相互间实已各怀猜忌，陈五于航程中造反，不料却被刘可保识破，起事失败后他夺了刘可保船队中的一条双桅帆船，被风浪吹打到这里，船又坏了，只好上岸觅生。这个岛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虽有一些野生果实，但毕竟比昌平岛小得多，物资也不如昌平岛丰富，更没有麻逸那样相对完整的供应链。

陈五正在发愁，没料到广昌平福致隆船队也跟着在这个小岛停泊，陈五赶紧和手下将那艘双桅帆船藏了起来，又派人打探消息，其中一个手下建议偷袭，如能抢到一艘船那他们就发达了——不过这建议很快就被否决了，广昌平人数远多、武装远胜，而且何无畏防范得又严密，所以他们便不敢动手。

不久张昌毅派出了张益兴上岛收集净水瓜果，陈五决意冒险，竟在林中和张益兴接上了头。张益兴在乃叔面前满脸的悔意，实际上内心却充满了不忿，见陈五向自己求援，计上心来，竟演出了一出假绑票的双簧好戏来！

这时张益兴将陈五所要的修船物资给了对方，便朝装载货物较多的那艘小船走去，却被陈五拦住道：“等等！”指着货物较少的那艘道：“你的在那里！这艘是我的！”

张益兴一呆，道：“你这是什么话！说好了是三七分……”

“没错啊！”陈五抢着道：“是三七分——你三，我七！”

张益兴大怒道：“陈五！你！你别太过分！要不是我肯出这条办法接济你，你别说得到这么多东西，就是要修船离开也休想！等把这个岛的东西吃完只能活活饿死在这里！陈五，人不能贪心不足！否则要遭天谴的！”

“贪心不足的，是你吧？要遭天谴，你只怕会比我更早！”陈五冷笑道：“听说张昌毅也没打算不分家产给你，可你自己还是等不及。我估摸着，你吞下这批货以后，回到广东还会向张昌毅伸手要分家产吧？哈哈——要不我们现在就到广昌平去，找你叔叔理论理论，看看是你贪心，还是我贪心！”

这两句话击中了张益兴的要害，把他气得暴跳如雷，想想却又无可奈何。陈五道：“现在我已经没什么东西得问你要了，就算我一个子也不给你，你能拿我怎么样？哼！我能分给你三成，这份信义，也快赶上你叔叔了……哈哈哈……”

其实陈五还分了三成给张益兴，当然不是真的讲信义，而是担心把张益兴逼急了狗跳墙，但绕是如此，张益兴还是气得浑身发抖，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自己已奈何不了对方了！广昌平号的武装若全部动员起来虽然可以将陈五碾个粉碎，但张益兴又哪可能去求助？不得已，只好把这口恶气吞了，指挥心腹带了东西出洞。

他走了以后，陈五的手下便都欢呼起来，个个都道：“头儿神机妙算！这二世祖果然不敢用强。”

“用强？”陈五冷笑道：“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事情若是闹大，随时都有可能会穿帮——他怕着呢！”

又有人道：“可他要因此恼了，不给我们送些粮食来，那可怎么办？”

陈五冷笑道：“我看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在拿到货以后再给我们送什么粮食！只要东西到手，他恨不得赶紧走人和我们撇清关系，免得被张老头识破了机关！你们放心好了，这里离吕宋不远，船一修好，去到那里不难。至于吃的，岛上的东西还够我们挨一阵！来，搬东西！”

他们将那几包修船物资搬上了船，又将这个水洞略作打扫，然后便驾船出洞。拨开蔓藤，但见月光下风吹浪打，全无人声，早不见张益兴一伙的踪影了，一个喽啰笑了起来，说：“他们跑得好快！”

陈五道：“咱们也赶紧走。为免夜长梦多，最好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张昌毅他们走了再……”

忽然暗夜中一人笑道：“藏什么藏！不用藏了！你们早被围住了！”

陈五一伙闻言大惊，叫道：“快回去！”

还没动身，边听砰砰砰三声连响，旁边一个手下应声而倒，另外两颗铅子却落入水中！虽然如此，陈五等也已被震住，好几个人同时指着右上角的岩石尖叫：“鸟铳！那里有埋伏！”

暗夜中周大富的声音呵呵笑道：“你们才知道么？再看看你们左边！”

陈五等望过去时，左边的海岸较平坦，有些灌木草丛，林木之间匍匐着七八个人影，此外还有人在后面穿插着不知做什么，风一吹，树木晃动，影上叠影，也不知有多少人埋伏着！只是隐隐看见每个人都拿着鸟铳！

跟着水声响起，一艘小船从前方拐角处现身，船上又站着若干人，陈五等一件心都凉了：左、右、前三个方向都有埋伏，他们唯一的退路就是撤往山洞——可那是一条死路！何况现在又被至少十几把鸟铳瞄准了，一旦开火，只怕船还没进岩洞便得再倒下几个人——在这一刻，包括陈五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敢说下一个被鸟铳击中的人不是自己！所以没人敢动！

对面那船开得近了，陈五才看清楚船上只有四个人，两前两后，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从刘可保手中将张益兴带走的哑巴！

“是他！”陈五心中一寒，忖道：“他既然来了，那张昌毅多半就已经知道这事了……难道是张益兴卖了我们？”

他还在那里迟疑，对面东门庆旁边沈伟已经喝道：“张老舶主素来仁义，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他不会杀你们的！但你们要是执迷不悟，我们就要开火了！”

陈五的这个团队还是乌合之众，张昌毅仁义之名又盛，所以他的手下一听这话便有好几个叫了起来：“别开火！别开火！我们投降！”说着便有好几个人扔了武器。这一来陈五便更加被动了，他要想举刀劈翻了投降的手下，却又怕暴露了目标被鸟铳盯上，犹豫了片刻，又听砰的一声火枪又响，这次没有谁倒下，很明显只是示威，陈五自觉难敌，叹了一声，也将武器扔了。

沈伟又叫道：“一个接一个，游到岸上去！”

这群海盗在沈伟的喝令下一个接一个游上岸去，林木间那一队匍匐着的“鸟铳队”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水鱼蔡，一个是水虾蔡，拿了绳子将十四个盗贼都捆翻了，这才笑道：“王公子真是厉害！咱们十个人拿他们二十个，竟是半点也不费力！”

陈五等一听都蒙了，林木后有两个人站了起来，踢了几下还匍匐着的五个人，把那五个人踢了起来，走得近了，陈五才看清楚那五个人竟然都是张益兴的手下，也是被绑了手脚行动不便，至于那些“鸟铳”，其实只是树枝！真正有鸟铳的，其实只有卡瓦拉他们三个！水鱼蔡、水虾蔡等四人捆翻了张益兴的手下后将勒令他们伏在灌木之间，加上水鱼蔡、水虾蔡一共有七人伏倒装作鸟铳手，剩下两个人则在灌木丛后面不断走动虚张声势。

海盗们大呼上当，但这时已经受缚，刀枪之下又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东门庆的座船移近，这时火把聚集，陈五才看清楚站在东门庆、沈伟后面的一个是牛蛙，另外一个竟是被绑了双手、塞了嘴巴的张益兴！

“唉——”陈五叫道：“没想到我陈五一世英雄，竟会输在你手里！”

周大富哈的一笑道：“好不要脸！凭你也佩称英雄？”

这时小湾拐角处传来了一点火光，陈百夫看出是暗号，便带上牛蛙过去接头，过了一会回来道：“何管哨派人来问是否要过来。”

原来今晚的事情张昌毅虽交给了东门庆全权处理，但东门庆考虑到此事张昌毅可能不想声张，便将何无畏的人手安排在外围——若他们拿不下陈五再向何无畏求援或者通知他堵截，这时事情已经大定，便让周大富去通知何无畏不需来了，又让牛蛙、沈伟、水鱼蔡兄弟带了两船货物去与何无畏会合，这边却与卡瓦拉等人将一干盗贼的嘴巴全塞了，又嘱咐众人未得自己允许不得将今晚之事泄露出去！然后才带了这些俘虏朝广昌平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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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叔侄?公私

“好侄儿！我的好侄儿啊！”

船舱内只有四个人，两个站着，两个跪着，站着的是张昌毅与东门庆，跪着的是张益兴、张益盛兄弟。张昌毅撑着舱壁，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今夜之事对广昌平来说是一场胜利，但张昌毅受到的打击却好像比失去半船货物更大！

外面不停有人声传来，高叫要见舶主，却都被于不辞何无畏拦住了——理事们在静夜之中听到枪声早就警惕起来，纷纷过来问出了什么事情，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就连于不辞何无畏也知道得不详尽，所以他们只是尽量安抚众理事，说事情已经了结，眼下已转危为安，只等舶主审问完毕就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你说！”张昌毅指着张益兴道：“该怎么向他们交代！你说！还有你——”他又指着张益盛：“你说！你们说！”

东门庆听张昌毅语气极为悲凉愤怒，但声音却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让外面的人听见，若有所悟，心道：“舶主终究还是心软。”

张益兴早就泪流满面——这次却是真的哭了，他爬着过来抱住了张昌毅的大腿叫道：“叔叔，你得救我，你得救我！千错万错都是侄儿的错！但这事要是捅了出去，侄儿就不用活了！”

“救你？”张昌毅一字一顿道：“我怎么救你？我怎么救你！”

张益盛也爬了过来，抱住了张昌毅的大腿道：“叔叔，你千万要救救我们，这事要是扬了出去，我们一定得喂鲨鱼的！”

张昌毅痛声道：“既然知道会被喂鲨鱼，为何还要铤而走险！”

张益盛道：“因为……因为……”

张益兴忽然又哭了，抢道：“都是因为侄儿一时糊涂啊！叔叔！求求你救救我们！经过这次，以后我们再不敢了……我们钱也不要了，我爹传下来的那份家产，我们兄弟俩也都不要了，都给适郎，都给适郎！”

张昌毅怒道：“钱钱钱！你们到现在想的还是钱！难道在你们眼中我是会为了钱而把你们推下海的么！”

兄弟俩一时吓得不敢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张昌毅才对张益兴道：“王公子今晚跟踪你，发现你是先到福致隆然后才走，所以我知道你还有同谋的——是谁？”

张益兴张益盛对望一眼，不敢说话，张昌毅怒道：“到了现在，你们还顾虑什么！还要为谁隐瞒？到底是谁！”

两人都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张益兴才道：“是……是……是忠叔……”

“什么！”张昌毅这一惊吃得非同小可！要待不信，从种种迹象看来又难以不信，许久许久，才流下两行热泪来，道：“小的不学好，还能说是我们常年出海，对你们疏了教导，可是……杨贤弟啊杨贤弟……你为什么也……”

张益兴道：“叔叔，现在想想，一直以来有许多事情都是他在惯着我们！他还常常帮我们瞒着许多事情，当初我们都道他是帮我们，但现在看来，他分明是在害我们！”

“不错！我也想通了！”张益盛道：“他一定是图谋着叔叔你的位子，因为只要叔叔你在一日，这支船队的第一把交椅就轮不到他！可他又找不到叔叔的破绽，所以才利用我们……”

“够了！不要再说了！”张昌毅道：“自己的错就是自己的错！不要往别人身上推！鸡蛋要是没缝，乌蝇怎么叮？你们不是小孩子了，生意做得好不好，不要紧，但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难道你们也都不懂？”

张益兴哭道：“叔叔，我们知道是我们错了，这次是真的知错了！”

张益盛也哭道：“是啊，叔叔，求你再原谅我们一次，最后一次！你一定要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啊！”

两人攀着张昌毅的大腿哭哭啼啼，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东门庆在旁边看得大烦，心道：“这等窝囊废！若换作我，就算是儿子也早劈了！”但他看看张昌毅越来越软弱的眼神，心道：“只怕他要答应了！”

果然张昌毅将眼泪抹了，道：“你们先回舱去吧，记住，我没开口之前什么话也别说！”

张益兴张益盛破涕为笑道：“叔叔，你肯原谅我们了？”

张昌毅哼了一声道：“到底饶不饶你们，我还得再想想。”

两兄弟一听又紧张起来，赶紧继续哀求，张昌毅挥手道：“走！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们！”兄弟俩在张昌毅的不断驱赶下才恹恹离开。

舱门再次关上后，张昌毅忽然面向东门庆跪了下来，唬得东门庆赶紧扶住，他说不出话来，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是在问张昌毅为何如此。

张昌毅叹道：“王公子，你这次替广昌平立下大功了！若不是你，我们的弟兄怕要把腰带勒紧一二年方才能度过这难关！不过若只是这事，我论功行赏也就是了，不必相跪——现在跪下，是要求你一件事情！请你务必答应！”

东门庆心道：“他是要我封口么？”

果然张昌毅道：“王公子，我一向号称公正严明，但这次的事情，我实在下不了手！这件事情若是捅破了非犯众怒不可，我虽是舶主却也姑息他们不得！益兴只有两个女儿，益盛还没子息，若是就这么死了，我兄长这一脉香火可就断了！好在这次的事情是有惊无险，我们又没弟兄罹难，想来也足安慰，而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知道得彻底的只有王公子和你的兄弟，无畏虽然应该猜到了但也知道得不明确，不辞我干脆是没跟他说。现在只要王公子点一点头，事情或许就能盖下了——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王公子能看在我这把老骨头份上，放过他们两个……”

东门庆心道：“这次的事情有妨公正，而且那两兄弟也不见得是真心悔改，真这么办恐怕会留下隐患！”但张昌毅已经向他下跪，而且言语间甚至有张氏兄弟之生死就决于东门庆一念之间的意思！东门庆在广昌平毕竟是个客卿，而且是张昌毅力排众议才得以上船，现在主人将话说到这份上，他哪里还有回绝的余地？当下点了点头。

张昌毅大喜，连道：“多谢王公子成全！多谢王公子成全！”又举手发誓道：“此事以私妨公之恶名，以及由此引发的种种后果，张昌毅愿一力承担！”又让人将陈五提了过来，问他：“你是要生，还是要死？”说这话时脸上的皱纹便如铁丝一般绷得极紧！

陈五素闻他的令名，在这等形势下不敢顶撞亦不敢花腔，老老实实道：“请张老舶主给条活路！”

“那好！”张昌毅道：“你若能答应不将这件事情牵扯到其他人身上，我可以让你活着！”

陈五大喜，连声道：“多谢舶主，多谢舶主！我一定不会将事情扯上两位张兄的！”

张昌毅点头道：“好，你也算明白！”这才带上东门庆，提了陈五到甲板上见众理事！

众理事见到了他都叫舶主，杨致忠三步并作两，上前道：“老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张昌毅拍拍杨致忠的肩膀，疲倦的脸上显出一点微笑来，道：“是好事来着。”将陈五推倒在甲板上道：“这人就是那绑了益兴的蒙面强盗头子！”又将东门庆往人前一推，说：“这次是多亏了王公子，是他凭借蛛丝马迹寻到他们的巢穴，将他们一网打尽！货也已夺回来了！”

众人哦了一声，各表惊叹，杨致忠朝东门庆竖起来大拇指道：“好！张老哥果然没看错人！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

崔光南上前一细看，惊道：“陈五！是陈五！”

众人又吃了一惊，崔光南便逼问他如何会在这里等问题，陈五如实回答，只将与张益兴兄弟勾结的事情略了去。

几个年轻气盛的水手听了愤愤道：“这个家伙是个背主之徒！留不得！”“不错！留不得！”“何况他还差点累得广昌平破产呢！”“留不得！”“杀了！”“直接扔海里！”

陈五虽然悍勇，当此之际也不免慌张，赶紧朝张昌毅望了过来，眼神中全是求救之色！

张昌毅沉吟片刻，说道：“这人的确不是好人，不过今晚杀戮已嫌太重，若再流血，只怕会招来不祥之事。我的意思是且将事情放一放！将他好生关押，等回了大明上了岸，再决定如何处理他也不迟。反正他只有一个人，掀不起甚么风浪的。”

东门庆先听张昌毅说今晚“杀戮太重”已是一疑，因今晚实际上只有一人被毙，且是死于双方对垒之时，恐怕说不上杀戮重，待听他说“只有一个人”不由得大惊！心道：“莫非他……”

便听崔光南问：“舶主说的杀戮太重，是……”

张昌毅叹道：“陈五带领的这伙海盗，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十四个人，但今晚战况颇烈，那十四个人都已被击毙，虽是商盗对垒，但一夜之间死了这么多人，实亦有干天和！”

杨致忠听了抚须道：“原来如此。”甲板上陈五却已整个人僵在那里，甚至连呼吸也屏住了，良久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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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海变

广昌平福致隆船队乃是从粤闽交界处的粤东下海，出海时曾和南澳众打过招呼，得到了李大用的水道航标，这次回去也走这条路。

不想眼看离开潮州还有两三日航程，海面却先后漂来三个落难者，这些人个个负伤，救上船后才发现三个人身份都不同，第一个是海贼，从他口里张昌毅等得知李大用正纠集大批攻略沿海，不过这个海贼级别太低，所以张昌毅问不出太多的东西。跟着又发现第二个落难者，张昌毅不让他与第一个落难者同处，救醒之后单独盘问，问出这个落难者乃是一个沿海渔民，从他混乱的言语中张昌毅推测出他应该是在这次海盗行动中受到波及的渔民。再跟着又漂来第三个人，这个人救上船时已经断气了，但他身上的服饰却让广昌平的水手感到吃惊！

“是官军！”何无畏惊呼起来：“看来李大用果然在发动大攻击！”

“那我们怎么办？”张益兴这几日一直避免开口说话，若不是担心被人怀疑，张昌毅甚至还要关他一段时间，这时有些担心地道：“我们要不要帮忙？”

“帮忙？胡闹！”张昌毅道：“咱们虽然也是犯禁出海，但不过是钻朝廷的空子！跟李大用许栋打交道，那也只是交过路钱，难道我们还真愿意与那群海贼为伍么？朝廷宽容一些时，咱们都愿意做良民；朝廷苛刻一些时，咱们就动动脑子找点活路；但是和朝廷作对的事情是万万做不得的！这件事情咱们千万不能被卷进去！要不然就水洗不清了！”

这时福致隆那边的人也赶过来了，杨致忠听了道：“张老哥说的没错！咱们得避开！和官军直接作对固然万万做不得，李大用许栋那边，我们也不能得罪！”

于不辞道：“可是现在不靠潮州的话，却往哪里去？转西北直接回广府？惠州？广州？”

“不行！”张昌毅道：“广府虽是我们的老家，但我们从来没在那边出过海，岸边的势力和我们都不熟，东莞何亚八和我们还有牙齿印！再说李大用这次似乎是呼啸而西，我们也往西很可能会撞见他们，那可就糟了！”

杨致忠道：“要不去福建吧。”

东门庆一听心头大动！福建！难道这就能回去了？

张昌毅沉吟片刻道：“好！去福建！如今月港比别处都开放，在那里我们也有几个老朋友。如果月港也去不得，那么就去双屿！现在风向朝北，我们的食水存粮，可以挨到那里！”

两个舶主都赞成去福建，这事便算定了，东门庆心中大快，对他来说无论月港还是双屿都有“地头”的感觉，这段时间的海上历练已让他锻炼出了自信，他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两个地方找到活路！

广昌平不设火长，因为张昌毅本身就是火长，于不辞得其真传也有七八分的本事。这时张昌毅望望天色，口中吟诵歌诀，好一会道：“怕会有极大的暴风雨！”

旁边的人听了都吓了一跳，东门庆更是脸色一变——暴风雨的可怕他现在已经深埋骨髓，他就是被暴风雨害得流落无依的，要不然这会恐怕早在日本了。

张昌毅看看众人的脸色，微笑着道：“别担心，我们不是正面遇上，最多受到波及，应该不会有事。说不定反而能借着大风走得更快呢！”

黄昏以后果然飘风大起，但广昌平号是张昌毅一板一钉看着船工打造的，船身极为牢固，船上水手又多是积年，对这等风浪根本不放在眼里。

东门庆在甲板上随浪起伏，心道：“希望这一次能顺顺利利到达月港。”想起自己在月港的朋友，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在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东门庆寻声望去，却见张昌毅提了一盏灯，后面跟着何无畏，似乎出来巡船，他和躺在他旁边的弟兄都赶紧忙起身行礼，张昌毅点了点头，道：“跟我走走吧。”周大富凑趣道：“我能不能也跟一段？”张昌毅笑道：“好。”

便带着东门庆、何无畏、周大富巡船，走了一段路，叹道：“如此好船！下一次出海不知主人是谁……”

东门庆心中一动，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话，因走在张昌毅后面也没法打手语，旁边周大富却帮他问了出来：“舶主你要把这船卖了么？太可惜了！”

“嗯，是可惜。”张昌毅道：“不过也没办法。我年纪大了，这次出海也是犹豫了好久，都是为了多替孙儿攒点本钱，才硬撑着出来。”

何无畏道：“舶主，其实你还是担心我们经验不够，所以要再带我们一带，对吧？”

张昌毅笑道：“你和不辞他们出海也有些年头了，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早不用我啰唆了。”

何无畏道：“不辞管钱，我管刀，那都是可以的。但要说管整条船我们就不行了。若说交给益兴他们……嘿！”

“是啊！”张昌毅道：“咱们广昌平什么人都不缺，年轻一辈尤其让我欣慰，但一直缺少一个有能耐、有魄力的人来顶我的位置，让我甚感担忧。你和不辞都是极好的人才，但要说作为舶主出海，恐怕都各有欠缺……”说到这里忽然回身拍了拍东门庆的肩膀道：“王公子，我打算升你作广昌平号的主管，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昌毅说这话时脚步并没有停下，还是继续缓步向前，但他此言一出，何无畏周大富都不禁顿足了脚步，东门庆心里虽也是又惊又喜，脚步却也没停下，但脸上手上却也没有什么表示。

张昌毅笑笑道：“你考虑一下吧，不用急着回答我。”再走一段，已回到舶主舱，他停在门口，仰面道：“我年岁不小了，自认此生虽说不上轰轰烈烈，总也是有节有度，不敢说俯仰无愧，但也不至于成为一个滥人！现在就算让我进棺材，我也没什么遗憾了。只是有三件事情牵挂，不知谁能帮我了了心愿。”

周大富忙问：“舶主你有什么心愿啊？说给我们听听，我们虽然没舶主神通广大，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大家参详参详，或许能帮舶主实现呢！”

东门庆瞪了他一眼，张昌毅却笑了一笑，不以为忤，何无畏道：“舶主最担心的事情里面，想必有适郎。”

“嗯。这是一件。”张昌毅道：“我儿子死得早，孙儿又小，虽有个老妻在家里操持，但我们都老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两脚一伸就走了。益兴益盛他们虽然年壮力强，偏偏又不长进，委实让我担心！”

何无畏道：“舶主你放心，我们这些人身受舶主大恩，就算粉身碎骨，也会保护适郎的。”

张昌毅轻轻一笑，道：“你们也让我担心啊！这些年你们跟着我，海上的事情是熟了，可别的事却都疏了。若是我再不出海你们又找不到好的舶主、东家，那这生计可怎么办？”

何无畏道：“我们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是啊！”周大富道：“别说广昌平还在，就算广昌平暂时不做生意了，从广昌平出去的人，也是满东海南洋大家都抢着要！舶主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里东门庆心道：“他一担心孙儿，二担心手下，一件是私事，一件是公事，这第三件事却不知道是什么。”

这话他还没问，张昌毅已经喟然道：“这前两件事，只要天公不作弄，想来也会有些着落。但这第三件事，却难了。”

周大富问：“有多难？”

张昌毅笑道：“难到月老若不作美，我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

周大富哦了一声，问：“月老……月老……刚才听来，舶主的孙儿还小。嗯，舶主是要嫁女儿么？”

张昌毅呵呵笑道：“是啊。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月娥的婚事。”

东门庆心里一阵紧张，暗道：“他不会想招我做他干女婿吧？那可麻烦了！”

便听张昌毅说：“月娥的身世，说来也甚可怜！她本姓谢，是海阳县人氏，我和她爷爷、她父亲本是旧相识，年轻时我从河婆一带出海，磨难甚多，几次得他爷爷、父亲接济。不想苍天不佑善人，十几年前他们家竟让一伙海盗破了，满村被洗劫了个空！她流落无依，受尽了磨难，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竟到了我家做使女！唉，那几年里我也一直将她当下人使唤，想想真是愧对故友！幸而月娥生性良善，深得拙荆之喜，便将她带在身边做贴身丫头。有一次她将她父亲留给他的信物跌在地上被我发现，我才疑心她的来历！又幸而她还记得祖父、父母的名姓，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故人之女……”

张昌毅说到这里忍不住垂泪，道：“她本来还有一个弟弟，那时还不懂事，大变之后又经过这么多年，就算还活着，今生想要找到也是渺茫得紧了！我行将就木，惟有先顾眼前，盼着能替月娥寻一户好人家，若能如愿，将来黄泉路上，我也好向故友交代……”

他老泪纵横地说了这么多，东门庆却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周大富轻轻用手肘撞了东门庆一下，东门庆也佯装不知，心道：“虽说娶妻求淑妇，但我是何等样人？要么不娶，要娶就得娶个才貌双全的！”

张昌毅见他毫无表示，又道：“我一个人，眼睛只有两只，耳朵只有一对，所以这件事情，还得请大家帮我留意留意。”

周大富道：“我们虽然不是媒人，但也可以帮舶主打听打听——只是不知舶主想要什么样的女婿？”

张昌毅道：“只要人品好，月娥又喜欢，那就成了。我已经决定，等上岸后把货出了，其中六成就由不辞给兄弟们分了，两成给益兴益盛他们做本钱，我自己带两成回去养家。至于这艘船，如果我的未来女婿不嫌它破旧的话，就把它当作月娥的嫁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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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船变之一

张昌毅已经拨给了东门庆一个小舱，那个船舱本来就小，加上大部分的空间都堆满了货物，剩下的地方容纳不了十个人。所以东门庆晚上都会到左舷附近的甲板上和弟兄们睡一起。

从舶主舱到左舷，周大富一路都在聒噪，说舶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王公子最好赶紧答应，东门庆笑笑而已。到了左弦后，周大富又将这个消息和弟兄们说了，大家听说张昌毅要升东门庆做主管无不大喜，再听说招女婿一事更是兴奋，他们早将东门庆认做头儿准备跟他混，所以都怂恿着东门庆答应这头亲事，“王公子啊！现在是只要你点点头，我们便有一艘大船了！说不定还会附送一些货物呢！”

连陈百夫也劝道：“娶妻求淑妇！月娥小姐人品上佳，有妻如此正是男人的福分！”

东门庆瞪了他们一眼，这些人便不敢说了。但他转过身去面对大海时，心中也是起伏不定。从被父亲赶出家门后他一直流落无依，等到了被金狗号放逐才算因祸得福团结了一批弟兄，但因为既没有船又没有本钱，所以这段时间大家也过得心里没底，十个人能如此团结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相濡以沫罢了。现在好了，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得到一艘大船！那就意味着他们将会拥有启动事业的资本！有了这个资本以后，以后无论是做海盗还是做海商都大有进退回旋的余地！

“或许还不止如此呢……”东门庆心道。从张昌毅已经流露出来的口风看来，对方很可能想栽培自己做他的接班人！虽然一老一少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中间经历了许多事，东门庆在船上也初步建立了威望，如果再加上干爹干女婿的关系，那么由东门庆全面接掌广昌平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东门庆得到的将不止是一条船，还有一帮张昌毅多年培养起来的海上精英！

东门庆出身豪富，对一艘广昌平号可以毫不在乎，但想起广昌平的人才无法不心动。这个商号是张昌毅数十年间拉扯起来的团队，这个团队从商贸、航海到战斗，几乎各种各样的人才都一应俱全！若有了这样一个团队，再加上一艘大船，那以后他东门庆就哪里都去得了！

“于不辞、何无畏两人，对我似乎很有好感。我之前才立下了大功，如果再成了舶主的女婿，又有于不辞、何无畏的支持，那么就算张益兴、张益盛兄弟反对我也不怕了……”

“如果我得到了这帮手下，这艘大船，再买货入海，去日本，走南洋，几回下来便成巨富！那时再回福建、广东打造第二艘大船、第三艘大船！等我有人有钱，有船有炮，再开到泉州去！让老头子看看我的威风！”

东门庆的思绪漂得好远，好远，但随即省起这些事情要发生必须有一个前提——娶张月娥！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失落起来：“真要靠裙带起家么？那样好像有些丢脸。”又想：“而且她长得实在有些……要是脸上那块胎记要是能去掉，那就好多了……”

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忽然被陈百夫一推：“王公子，舶主要见你。”

东门庆一愕，见张益盛站在旁边，说道：“我叔叔要见你。”

沈伟奇道：“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情么？”

“我怎么知道？”张益盛道：“叔叔、我哥、还有月娥都在舶主舱里等着呢，快走吧。”

众人一听都眉飞色舞起来，心想他们一家人凑在一起，多半是为了招女婿一事，陈百夫用手肘撞了东门庆一下，那眼神分明是在说：“珍惜机会啊！”

东门庆满脑子也被这个问题困住，只是不知该如何抉择，晃着脑袋跟着张益盛走，周大富沈伟等也要跟来，张益盛回头道：“我叔叔说了，这次就请王兄弟一个人。”

陈百夫一笑，把走在前面的周大富扯住道：“说的也是，你们俩走那么快，难道要赶着去和王公子抢月娥小姐么？”

东门庆尴尬地笑了一笑，便跟着张益盛来到舶主舱内，张益盛道：“你先进去，我去请杨叔叔他们过来。”说着便走了。

东门庆在舱门前犹豫了好久，都没勇气推开门，心想：“真要答应么？这样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就未必能再遇到了。可是……可是我真的要靠女人来发家么？虽然舶主为人不错，待我又好……”

手伸出去要推开门，又缩回来，如此再三，终于一咬牙，心道：“男子汉大丈夫！当凭本事闯天下！何必靠这等事情出头！我还年轻，将为未必没别的机会！谚语也常说了：葫芦大截的还在后头呢！着急什么！”主意既定，便推开了门，舱内只有一盏单芯灯，显得很昏暗，东门庆隐约见张昌毅伏在桌上，心道：“舶主等得太久睡着了么？嗯，他年纪毕竟大了。”走了进去，不防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眼光下垂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原来他踢到的竟是一个人！东门庆年纪虽然不大，但杀人的经验已有不少，早已培养出了一种直觉，第一眼看到这个人便根据这个人伏地的姿势、脚踢到他时的触感和这个人被踢到后毫无反应而判这人可能已经死了！

他暗叫不妙，第一反应便是掣出了匕首，这才蹲下来察看，一碰之下果然发现此人已死，再一定眼喉咙忍不住咯的一声，差点就惊呼了出来！原来这尸体竟然是何无畏！何无畏的致命伤乃在背心，看来是遭到了偷袭。

“他死了，那舶主……”想到这里东门庆赶紧冲了过去，伸手去扶张昌毅，一碰之下已觉他身体僵硬，而触手处又觉冰凉，收回手来但觉湿湿的，竟然沾满了鲜血！

“舶主！”东门庆要叫，却终究还是叫不出来，扶起了张昌毅的上半身，却见他人已死得透了，双眼却犹自圆瞪——竟是死不瞑目！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抽泣，东门庆警惕地转刀相向，却见张月娥缩成一团，手脚都被绑住，嘴也被塞住，正在角落里发抖！

东门庆脑袋一片混乱，但他出海以来屡经变故，这时神经已历练得颇为坚强，因此只是混乱了一小会便冷静了下来，心道：“镇定！镇定！”又想起来叫自己的是张益盛，暗叫了一声：“中计！”

忽然舱门口两声惊呼，东门庆警惕地转头，却见陈百夫和周大富两人挤在舱门门口，满脸的惊诧。原来周大富好事，还是偷偷过来要偷看招女婿的场面，陈百夫怕他惹出乱子也跟了过来。

“王公子？怎么回事？”

东门庆这时哪里还有时间去解释这些，便向陈百夫打了几个手势，周大富问陈百夫：“怎么？”陈百夫道：“王公子说舶主让人害了！这里有诡计！我们得快逃！大家快抢小船去！”

周大富一听撒腿就跑，东门庆却去给张月娥松绑，又拽起她要带她走，张月娥仿佛没了魂魄一般，没人拉她不动，被人一拉她就走。

还没出舱门，便听脚步声乱响，陈百夫低声叫道：“王公子，有人来了！”

跟着便听杨致忠的声音喝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东门庆心道：“是他！这家伙若也有份，那我就更说不清了！”心里电光一闪，且将张月娥放下，含笑出门，向迎面而来的人作揖，见来人中以杨致忠为首，几个理事包括张益兴、张益盛都跟在后面，于不辞走在最后，满脸的狐疑，东门庆看看杨致忠越走越近，心道：“按眼下的情形看来，张益兴应该不会对众人说舶主已死，否则如何栽我的赃？只是不知杨致忠知道了不。”便向陈百夫打手语，陈百夫会意，道：“舶主刚才召王公子议事，正要去请诸位呢，不想各位就来了。”

张益兴张益盛兄弟见他们如此反应，对望了一眼反而一呆，杨致忠半信半疑，便走了过来要进舱，东门庆见他如此反应，心道：“这件事情张益兴兄弟果然还没对他和盘托出！”便作势让开路要让杨致忠进门，实际上侧侧抢近了一步。

眼看两人越靠越近，张益兴忍耐不住，忽然叫道：“杨叔叔小心！”却哪里还来得及？东门庆已经冲前了一步，左手扭住了杨致忠的人，右手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跟在杨致忠后面的几个理事见了无不慌张。

陈百夫喝道：“不想姓杨的血溅当场，便都给我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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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船变之二

当晚张昌毅对东门庆说的那一番话，虽不是发生于公开场合，但也没有刻意隐秘的意思，要不然也不会让何无畏周大富等在旁了。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番话也让躲在暗处的张益兴兄弟给听去了。

张益兴兄弟一听之下又急又恼，在东门庆走后就来寻张昌毅论理，说无论自己有什么不对，叔叔都不该认干女儿不认亲侄子，竟要把张家的基业拱手让人，结果却被张昌毅给训斥了一顿，命何无畏将他们二人赶出去。

兄弟二人当时那份羞恼当真难以形容，恰巧这时何无畏转身去开舱门要将他们“请”出去，他和张氏兄弟虽不和，但也没料到他们会动手，所以那一刹那背部便卖给了他们，张益盛火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然摸出兵器偷袭，这一下正中何无畏背心，何无畏哼也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张益兴见弟弟忽然动手虽然吃了一惊，但一转念也觉得眼下没其它办法了，抢过弟弟手中的血刀，倏地回身就往惊呆了的张昌毅胸口捅去，这一刀袭来时张昌毅已有了防范，且防且挡，刀锋便没插中心脏，一时不死，但张益盛已经冲上前来按住他的口让他没法出声，张益兴将刀拔出又插，插入又拔，直到发现叔父的整个身子都瘫软了才住手。

两人杀了叔父之后，忽然又后怕起来，张益盛放开了张昌毅的头，惶惶道：“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忽然角落里啊的一声低沉的惨呼惊醒了他们兄弟二人，他们至此才想起舱内还有第三个人——张月娥！张益盛听到声音，转头看看一旁吓得完全丧失行动力的张月娥，抢上一步掐住了她的喉咙就要将她掐死，却被张益兴拦住道：“别杀她！”

张益盛叫道：“那怎么行！若让她出去一叫，我们就完了！”

“杀了她我们才完呢！”张益兴道：“现在清楚这件事情的就我们和她，大家各自说各自的，理事们相信谁还难说！何况我还有一个主意！”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张益盛一听大喜道：“妙计！妙计！这件事情这么一推，那我们不但不会死，还能转祸为福！”

当下两人便将张月娥绑了，换了衣服，将血衣扔进大海，跟着张益盛看守舱门，张益兴去找陈五，说服得他同意一起陷害东门庆是赌局、绑票两件事的幕后主谋，而东门庆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整支船队！

杨致忠得到消息后连夜赶来，召集了其他理事和于不辞。最近几件事情张昌毅与何无畏说的比较多，与于不辞说的比较少，不过何、于之间仍有互通消息，所以于不辞听到这个说法之后大惊道：“这怎么可能！”杨致忠问：“怎么不可能？”于不辞便将张昌毅对东门庆的评价略加转述，并透露舶主可能要招他为干女婿的想法以证张昌毅对东门庆的信任，不想这么一来反而惹来了杨致忠更激烈的反弹：“干女婿！干女婿啊！嘿嘿！都走到这一步了啊！看来他一开始就处心积虑！”

张益兴也道：“不错！他不但设计冒功以取悦叔叔，还利用月娥的无知对她下手，这等手段委实令人不耻！”

不过这时候理事们都还不知道张昌毅已死，所以于不辞道：“这件事情都只是益兴和陈五的一面之词，究竟谁是是非，还是请舶主决断吧！”

众人一听便都同意了，一起朝舶主舱而来，不想才到舱外就见到了陈百夫立在舱门边顿脚，杨致忠上前喝问，东门庆应声含笑而出，跟着竟忽然动手将他挟持了！

于不辞在后面看见，惊呼道：“王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忽然张益盛跑出来大叫道：“不好了！反了反了！王庆带来的人都反了！”

众理事闻声望去，却见卡瓦拉、牛蛙等四人手持武器追了过来，三步并作二地抢到了东门庆身边。

东门庆身边多了这几个帮手稍稍壮了壮胆色，陈百夫等他们走近悄声问：“其他人呢？”

卡瓦拉小声道：“他们抢小船去了！”

那边张益兴却还在大呼小叫，直指东门庆一开始就是包藏祸心，东门庆心道：“走到这一步，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将杨致忠交卡瓦拉押着，自己拖着张月娥朝左舷而退，他们一离开舱门，于不辞没有像其他理事一样将注意力都放在被劫持了的杨致忠身上，而是钻进了舶主舱。

东门庆见状加快了脚步，经过桅杆时心里一动，便给陈百夫使了个眼色，看看桅杆上的棕绳和他打手语，陈百夫会意，拾起旁边一把斧头就往绳子上砍去，牛蛙见状也抽刀帮忙，崔光南惊叫道：“你们做什么！”

又听于不辞冲了出来，满腔的哭音道：“不好了！舶主！舶主他被杀死了……”

张益盛一听大叫道：“报仇！报仇！大家为舶主和何管哨报仇！”

满船的人一听都沸腾起来，于不辞为人较冷静，虽在大乱中仍保持一定的清醒，脑筋又十分灵活，听到这句话却心中一动：“我没说无畏也死了，他怎么知道了？”但在这等情况下却哪里有机会让他仔细想？

啪啪啪几声连响，陈百夫和牛蛙将能砍断的帆绳都砍断了，不但如此，还将主桅的帆绳砍成了几断以避免他们续接。帆绳一断，诸帆落下，广昌平号登时减速。船队此刻是福致隆在前广昌平在后，两船保持同方向的等速移动，这时正值天亮前最黑暗之际，广昌平忽然大减速，福致隆那边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没多久便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

而广昌平号这边，在张昌毅遇害的消息传出以后，整艘船便如遇到了海啸——不！是比海啸更严重的灾难！水手们无论在何职位都冲动起来，几乎就想不顾一切将东门庆等杀了！若不是因为有杨致忠在手，恐怕东门庆早被他们碎尸万段了！张益盛甚至大叫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家上啊！”

于不辞却叫道：“不！不行！事情还没弄清楚！”

“什么还不清楚！”张益盛大叫道：“叔叔和无畏都被他杀了！这还不够清楚？一定是叔叔也洞察了他的奸谋，他眼见奸计无法得逞才恼羞成怒，加害了叔叔！”跟着大哭起来：“叔叔啊！叔叔啊……你死得好惨啊！”

于不辞听他言语之中颇有破绽可寻，疑心便更重了，心想：“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在外面没进舶主舱过，怎么知道舶主死得好惨？”

又听张益兴叫道：“不管了！大家上吧！”

杨致忠听到他这样叫忍不住一颤，怒道：“你这个畜生！”张益兴这样做分明是不顾杨致忠的性命！

幸好于不辞赶紧叫道：“不行！”但他的疑心还没证据支撑，所以只好叫道：“杨舶主还在他手里呢！大家不能动！”

战斗、防守、缉贼等事本是何无畏的职责，这时不但何无畏遇难，连张昌毅也死了，船队的第二把交椅又被挟持，船队的两大实权派人物——于不辞与张益兴——又起了矛盾，水手们便不知该听谁的，整支船队一时便显得混乱起来。

也正是这种混乱，让东门庆一行有了一点回旋的余地，然而等他们退到左舷时却发现这里一个自己人也没有！陈百夫大感心慌，忽然船舷之外传来水鱼蔡的声音：“王公子！陈百夫！快跳下来！”

几个人朝外一望，只见水鱼蔡兄弟等驾了一艘小船来到左舷外侧，陈百夫等大喜，目询东门庆，东门庆用方才捡到的一段绳子将杨致忠的双手绑住，跟着做了一个跳的姿势，然后便逼着他跨上船舷，将他整个人推了下去。

张益兴大叫道：“不能让他逃了！不能让他逃了！”

张益盛也大叫：“不错!舶主和管哨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仇我们不能不报！”

于不辞一听疑心更重了，但见东门庆等要跨舷而逃也赶紧下令阻截，他和张益兴意见一致以后，水手们的行动便显得伶俐了很多，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卡瓦拉等相继跳入小船甚至连张月娥也被带了下去，走在最后的却是东门庆。

几乎在广昌平的水手已经冲到身边的一刹那，东门庆才跨上了船舷，拱手为礼，跳下了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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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前进的方向

东门庆跳下来后，水鱼蔡和牛蛙马上用橹奋力撑离大船，水虾蔡扬起了小船上的帆，控帆朝广昌平号前进方向的斜后方行驶，因不是顺风，船本身走得并不快，但后面广昌平本身也还在移动，所以两船的相对距离便迅速拉开。

船小好掉头，船大难转舵，何况广昌平号上此刻又是一片混乱，而福致隆一时又没能回来接应，所以竟然让东门庆等趁着天亮前最后一刻的黑暗逃离了这片海域。等天色大亮，广昌平局势渐稳，四望之下已失去了小船的踪影。

东门庆等所在的小船在离开广昌平号有一段距离之后便转向西北，此时吹的是南风，船向西北可以借助风力，所以行走得甚快。走了有两个多时辰，看看广昌平号没有追来，众人才松了一口气，沈伟取出食物、净水来分给大家，也给了杨致忠一份。

张月娥接到了东西，忽然大叫一声哭了出来，连呼“干爹！干爹！”

东门庆抢上去抱住了她，拍着她的头安抚，过了好一会，张月娥才渐渐安静下来，眼见日已当午，在没有遮掩的情况下任由太阳暴晒是一件极为难受的事情，但这些水手却都已经惯了，这时沈伟才问道：“王公子，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虽从周大富口中听到舶主已死、船上大变的消息，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也不知道。东门庆比着手语，又在船舷上写字补充，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又讲了自己的一些猜测，张月娥悲伤渐过，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又哭了起来，这次却是满心仇恨的大哭，叫道：“是张益兴！还有张益盛！是他们两个动的手！”便将张昌毅要将广昌平号交给东门庆、张益兴兄弟如何不服、张昌毅如何痛骂他们兄弟俩、他们兄弟俩如何恼羞成怒、张益盛如何偷袭何无畏、张益兴如何弑叔等事都说了，每说一句话，心中的悲伤便少了一分，口中的怒火便高了一分，最后甚至跳起来朝东叫道：“报仇！我要回去报仇！”

卡瓦拉等大骇道：“别这样！小心船翻了！”

东门庆赶紧将她抱住，抚拍着安慰，张月娥哭倒在东门庆怀里，甚是悲戚。陈百夫劝道：“月娥小姐，你也别太伤心，也别太急，有我们在，迟早会为舶主报仇！”

水鱼蔡等更是愤愤不平起来，叫道：“好不容易有了个落脚点，好不容易舶主要栽培王公子，眼看我们就要水涨船高，偏偏遇到这事！大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他还没说完已被沈伟喝道：“别胡说八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又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以后我们要往哪里去？”

“是啊。”陈百夫道：“这里离大陆也不知道多远，附近不知道有没有岛屿，要是水喝完之前我们都还没找到陆地，只怕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就别提什么报仇了。”

一个人忽然道：“这里离大陆不远。”

众人闻言望去，见说话的竟是杨致忠，刚才给他东西吃的时沈伟已松开了他的手，但要他不准乱动否则就推他下海喂鲨鱼，杨致忠孤身一人，不敢反抗，这时举起手来指道：“朝这个方向走，借助风力、努力摇橹的话，多则两天，少则一天，应该就可以找到陆地——就算不是大陆也是近海小岛。”众人一听无不大喜，杨致忠名声虽不如张昌毅，但也是个海上老精，他说出来的话自然极有说服力！陈百夫等又想此时大伙儿同舟共济，若是找不到陆地杨致忠也得死，所以谅他不会扯谎。

沈伟道：“既然杨舶主这么说，那我们就朝这个方向走吧。”便要让水鱼蔡调整风帆，杨致忠忽然道：“其实还有个方向更好！”

众人一呆，陈百夫便问什么方向，杨致忠道：“回去！往东北，去找广昌平、福致隆！”

周大富叫道：“回去？你竟然叫我们回去？那不是让我们去送死么？我们又没有疯！会听你这疯话！”

“这怎么是疯话！”杨致忠道：“现在张大哥已死，我一回去，船队就数我最大！我之前并不知道你们是冤枉的，但现在已经知道了！只要我能回到船队，马上能帮你们平反！这样一来你们不但能够活命，甚至就是王公子接掌广昌平的事我也能主持！”

包括东门庆在内，所有人听到这几句话都砰然心动！周大富一听便连连点头，目视东门庆等他答应，张月娥也抬起头来，期待地望着东门庆。杨致忠的话实在太诱人了，似乎只要听了他的话，求生、得船、雪冤、报仇……这些事情便能一并实现！东门庆几乎当场就要点头答应，但头颅即将颔下时忽又硬生生停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有理不清楚头绪！

“王公子，你还考虑什么呢？”杨致忠道：“快回去吧！回到广昌平，你就是舶主了！”又对张月娥道：“月娥，劝劝王公子，只要你们跟我们回去，马上就能替你干爹报仇！”

张月娥一听有理，抬头要劝东门庆，话还没说，忽然发现自己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被东门庆抱在怀里，她要和东门庆说话，口鼻中的呼吸几乎都会喷到东门庆脖子上，一时之间羞得满脸通红，但想起为干爹报仇之事为大，还是低声劝道：“王公子，我们……回去吧，有杨叔叔作主，一定能帮干爹报仇！”

“是啊！”杨致忠道：“咱们快回去吧。”

听到这里水鱼蔡和牛蛙已经站了起来，就要去转帆转舵，东门庆忽然伸手拦住，不让他们动，众人都感愕然，东门庆不管他们，仰头冥想，心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觉得不妥？是什么让我不安？”眼光在众人脸上一扫，只见人人都充满了期盼，那期盼已经不是等他做决定，而是等他下令回帆！

“这气氛不对劲！”东门庆心道：“大家都太热切了！”他的眼光落在杨致忠身上，见这个五十有余的老海精正用眼神激励自己，心道：“他比谁都急着回去！”

“形势复杂时，多想想所有人的立场！”东门庆记起了东门霸的话：“别听他们口里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个个都是为自己打算盘！他们口里的理由，都不是他们真正的打算！”

杨致忠为什么急着回去呢？是为了救他们这群人？为了给张昌毅报仇？还是为了让东门庆成为舶主？显然都不是！这么一想，东门庆便知道杨致忠刚才那番话全都是在诱惑自己，而不是出于真心！

“现在小船这一回去，整个局势就完全由不得我来控制了！”

在这艘小船上，东门庆就是大王！他几乎可以掌控一切，杨致忠也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但一回到广昌平福致隆船队，他就没法再制约杨致忠了，而自己这帮人能否平反、雪冤、报仇乃至活命，全都在杨致忠一念之间！

可是，杨致忠值得信任么？

东门庆忽然记起，张益兴兄弟曾供出杨致忠是绑票事件的幕后人物之一，虽然张氏兄弟的话未必可以全信，而且从杨致忠会被自己偷袭、挟持一事看来张益兴张益盛兄弟和杨致忠之间也是有保留的，但张氏兄弟既能从福致隆上借到舱位、借到小船，则若说杨致忠在绑票一事上是干净的就连张昌毅也不信了，这不仅因为有借船、借舱的蛛丝马迹，更因为绑票一事如果成功杨致忠将得到相当大的利益！

“利益！”东门庆脑中如闪电般划过一道光亮：“没错！利益！如果这次回去，杨致忠会怎么做才最符合他的利益？替我们雪冤、替舶主报仇、主持将广昌平交付给我？这样做他有什么好处？”

这样做对杨致忠来说不见得有好处，甚至会有坏处，因为他将在船队内部树立起一个比张益兴厉害得多的竞争对手——也就是东门庆！而且杨致忠如果真和张益兴张益盛有过勾结，他也得防张氏兄弟在狗急跳墙之下将他的丑事爆出来。

“那么，如果他反过来行事又如何呢？”想到这里东门庆的心沉了下来，他发现杨致忠回到船队后如果反过来将他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那广昌平将落入张益兴兄弟手中，而整个船队的领导权则势必归杨致忠所有——杨致忠甚至可以拿张昌毅之死来挟持张氏兄弟，从而将广昌平也纳入怀中——这不就是他的本来目的么？也许杨致忠可能不是这么想，但这样做显然很符合他的利益立场！而要杨致忠不这么想，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还有良心！

“良心？”想到这一点东门庆冷笑了起来，他嘴角的这点笑意让小船上所有人看得莫名其妙，但东门庆已经伸出了手，指了指大陆的方向，而不是船队的方向！

“王公子……”沈伟又惋惜又不解地说。

“王公子……”张月娥眼神中几乎是在乞求。

“王公子……”周大富一边说一边连连顿足。

“王公子……”水鱼蔡兄弟在挠头。

“王公子……”卡瓦拉有些不耐烦了。

但东门庆还是不为所动，他不能将所有筹码都压在杨致忠的良心上！回船队他们有可能会拥有财富和船队——这些是诱人的，但正如东门霸教他的，“诱惑越大，陷阱就越深！”——回到船队他们随时可能会连命都丢掉！而回大陆他们会继续的一贫如洗，但至少能保住性命！所以，他的手又往大陆的方向一指，不容他人质疑！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大愿意照他的话做，陈百夫虽然也想回船队，但见东门庆如此坚持，心道：“在这群人里，我和他关系最近，我自己又没力量领导这群人，是靠帮衬着他才有今日在这群人里的地位！看他的样子已经决定了，我还是帮着他好。要不然就算能逆着他的意思回到船队，我也得不到好处！”便道：“王公子的决定，从来就没错过！有好几次我们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事后才发现他的决定大有道理，所以我认为还是听王公子的！”

众人被他这么一说，隐约觉得有理，周大富心想：“他为什么不回去？是在担心什么吗？不过不管怎么样，我是靠着他才活下来的，没有他一力保我，我在这群人里连立足都不可能！他若失势我也得跟着倒霉。”便道：“不错！王公子什么时候出过差错了？他的决定一定没错！只是我们暂时还理解不了而已！”

沈伟听了，心道：“牛蛙、水鱼蔡兄弟都没脑子，卡瓦拉毕竟是南洋生番，周大富为人机巧，最近又向王公子屡屡献媚，但他毕竟曾经把佛郎机人的大腿抱得太紧！王公子再怎么着也会防着他两分。只要取得王公子的信任，在这群人里我便能和陈百夫平起平坐，坐三望二了！何况回到船队，要想得到广昌平还是得靠王公子，没有他我们回到船队去有个屁用！”便也点头道：“我也觉得王公子的决定，必有深意！”

其实东门庆也不是没错过，但被他们三人这么一说，众人便都隐隐觉得似乎如此，卡瓦拉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们就听王公子的吧。”

水鱼蔡和牛蛙也说：“那就听王公子的吧。”说着便去转帆摇橹。

杨致忠大急，再要鼓动这些人，忽见东门庆两道眼光盯紧了自己，似乎要挖出自己内心深处所隐藏的真实意图一般，鼓动的话到了嘴边便吞了下去，不敢再说。

小船朝着杨致忠指定的方向走了两天两夜，眼看食水已尽而陆地还没出现，船上的人又都烦躁了起来，卡瓦拉首先抱怨，说当初也许就不该走这个方向！杨致忠忙道：“是啊是啊，要是当初往船队的方向走，也许现在我们已经在大船上吃肉喝酒了！”

东门庆大怒，瞪了他一眼，周大富眼珠一转，指着杨致忠喝道：“神也是你，鬼也是你！当初还不是你说走这个方向多则两天、少则一天就能见到陆地的？现在如何？”

“是啊！”陈百夫也道：“我看要是听你的话我们驶向船队，这回说不定早死了！”

愤怒的方向一转移，满船的不满便通通朝杨致忠这里发泄！牛蛙和卡瓦拉摩拳擦掌，就要打他一顿出气，吓得杨致忠向后连退，但小船上又有多少回旋的余地？只退了一步便到船舷边上，忽而一个海浪一打，小船一斜，杨致忠立足不稳，咚一声掉海里去了。

水鱼蔡卡拉瓦等其实没有杀他的意思，见他落水便都伸手去救，两人的手伸到中途忽然都僵住了，原来就在杨致忠落水的方向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陆地！他们一瞥见有陆地便把什么都忘了，指着陆地大叫：“有陆地了！有陆地了！”

船上的人绝处逢生，全都高兴得跳了起来，时在黄昏，夕阳将沉，但这艘小船却充满了希望！

忽然水鱼蔡好像想起了什么，晃了晃头对卡瓦拉道：“我们刚才是怎么见到的？”

卡瓦拉道：“我们就这么伸出了手，然后眼睛忽然看见远处好像有陆地……”

“可是我们为什么伸手来着？”水鱼蔡说。

“不好！”陈百夫叫道：“杨舶主呢？啊！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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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水鬼

广东海面上，大海盗李大用聚集了上百艘海盗船攻击下岱山，从后澳登陆，遭到官兵和地方乡兵伏击，部众溺死无数。李大用撤走，在海上又遇到风暴，除部属林国显与沈门两艘座船幸免于难外，其余百艘海船全部毁坏，李大用自己也在这次事件中遇难。

这时准备前往呼援的另一支海盗舰队还不知道这一切，因为天气原因，这支海盗的首脑许栋下令在附近一个小岛避风，等风浪平息便派人去打听消息，只等确定李大用等的具体位置就要重新扬帆。这天晚上，在许栋座船管上帆的阿班叫刘初三的，睡到半夜到岸边撒尿，旁边一个海贼见到挥手让他走远点别臭了别人。刘初三迷迷糊糊地走出了一段路程，才拉开裤子，忽听远处偶尔飘来什么声音，那声音隐隐约约，不知是在呼喊还是在哭泣，声音中甚至还有女人的叫唤！

刘初三听得心里发毛，暗道：“别是这么邪气吧……撒泡尿还遇到鬼？”

忽然觉得脚下的水声不对，往下一看，一个黑影正挣扎着往上冒。

“水鬼！”刘初三想，哇的一声，尿一不撒了，跑回去叫：“闹水鬼了，闹水鬼了！”

睡得正好的海贼大多数根本就不理他，有的没睁开眼睛就狠狠地骂他：“你个胆小鬼！这满海的都是水鬼，怕水鬼就别出海！”

只有一个和刘初三交好的舵工水蛇蔡揉着眼睛走了出来问：“你又怎么了？什么水鬼？”

“我看到水下一个东西！黑糊糊的往岸边爬。”

“怕了你了，走，跟你去看看。”

水蛇蔡说着就拿了个火把，点着了，跟着刘初三来到他看见“水鬼”的地方一望，哪里有什么动静？

“会不会没勾到我的魂，回去了？”刘初三说。

“我看啊，就是你自己胆小！”水蛇蔡打了个哈欠，“我回去睡觉了。”

“那……我也回去。”

两人一回头，却见到一个湿漉漉的东西朝着他们张手，那东西头有一人高，身体和熊一样胖大，头发都是绿色的，手不断地张开，口里嗬嗬嗬嗬地叫，水蛇蔡胆子也小，竟吓得和刘初三一起大叫，火把也丢了，没命地往回跑，一路大叫：“真的有水鬼！真的有水鬼！”

因为是两个人一起叫，声音大了许多，几十个海贼听到声音都跳了出来，出来问出了什么事情。

“在在在在……那边！头发有这么长！身子有这么大！好猛，好猛！”刘初三一边比划着，一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真的假的？”一个一向看不起刘初三的海贼说：“别是你睡糊涂了！”

“是真的，是真的。”水蛇蔡说：“头发好长好绿，那身子也好大。”

众海贼都是汤里火里滚出来的，像刘初三这样胆小的其实不多，听见他们这么说不但不畏缩，反而拿了火把兵器，高叫着要去打水鬼。刘初三和水蛇蔡在前面带路，走到海滩，果然见伏着一个头发又长又绿，身子又胖又大的怪物。刘初三指着说：“那！在那里！就在那里！”这时众贼仗着人多，又有兵器在手，便拥上前去，却见那怪物还是在那里伏着。

一个海贼便用棍子捅了那怪物两下，没反应，便大着胆子一脚将那怪物翻了个转，火把照下，才发现那绿“头发”只是一丛水草，水草里露出一张脸来，有鼻子有眼，看来有五十多了，扯开头上的水草，露出一头半白的头发来。

众海贼看明白了是个人，一起哄刘初三水蛇蔡：“你们两个孬种，什么水鬼，根本就是个人！”

这个落难者，其实就是福致隆号的舶主杨致忠，他落水以后被海浪打离了小船，船上的人又没有及时援手，致使他被海浪越冲越远。幸好他年纪虽大，水性极佳，虽落水却没沉陷，而是随着风浪而起伏。水鱼蔡等虽然望见了小岛，但其实船、岛之间相距甚远，杨致忠在海水中听到小船上众人欢呼之后知道东北方向有个小岛，又察觉洋流的方向正向小岛流去，便用最省体力的凫水方式顺流朝那小岛漂来，但他毕竟还是老了，没等被海浪冲到小岛就体力不支、溺水昏迷。

其中一个海贼见这水鬼衣着质料上佳，伸手将他的衣带搜了一遍，杨致忠身上虽然带着好些宝物，但前日却已被周大富等敲诈罄尽——本来以东门庆的习性不至于如此对他，但一开始是周大富发食物时向杨致忠伸手问他要些“玩意儿”，这分明是勒索，但杨致忠寄人篱下不敢不低头，便给了他一个扳指，没想到开了这个头后其他人就都眼红起来，纷纷变着理由向他要东西，东门庆虽感如此太过无赖，但也没刻意阻止，结果没多久杨致忠身上值钱的东西便被搜刮一空，所以这时海贼再搜便什么也搜不到，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道：“妈的！穿的这么光鲜，居然一个子都不带！”

另外一个海贼则将他身上的外衣都扯了下来道：“这衣服虽然泡得太久了，不过总比我们身上的这些好。”

先前那个海贼一听便上来抢，闹了一阵便回去睡觉了，只留下杨致忠穿着短衣短裤躺在海边。

水蛇蔡和刘初三面面相觑，一起摇了摇头，水蛇蔡骂道：“初三你个没用的家伙！也不看清楚些，害我丢脸！”

“你还好说！刚才你叫得比我还大声！再说他身子这么大，像熊一样，都没个人形，又是一头绿头发，谁看了都怕。”

刘初三说者又踢了杨致忠一脚，这次水蛇蔡注意到杨致忠其实是微微动弹了一下，便靠近摸了摸那人的呼吸，发现还有气，又见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话，水蛇蔡凑了上去，只听这人反反复复说着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刘初三看看那人发白的嘴唇说：“不用说，肯定是渴坏了！在要水喝！”

水蛇蔡想了想问：“救不救他？”

“随你。反正救活了，明天寨主醒来也不一定容他活下去。这么个老家伙，又肥又老，救了也没用，不过不救嘛，不知妈祖娘娘会不会怪罪。”

“那还是救吧。”水蛇蔡说着，就回去拿水。

这个岛上有条小溪，淡水并不紧张，水蛇蔡拿了一壶水回来，给那人灌了一点下去，杨致忠喝了一些后开始有力气了，又喝了两口，竟然就有力气自己捧壶喝了。

“嘿！”水蛇蔡说：“这家伙，看起来死不了了。”

忽然海浪声中有人叫道：“在那里了！找到了！”

水蛇蔡和刘初三听见声音望了过去，却见有一伙人从一艘小船上跳下朝这边冲了过来。两人一见都警惕起来，水蛇蔡便道：“初三！快去传警！也不知道这些什么人！”自己后退了两步，左手持火，右手举刀喝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伙人有几个已经朝这边奔来，另外几个则在将小船往岸上拖，水蛇蔡喝道：“别动了！这里已经被南澳下寨许寨主征用了！没我们寨主命令，谁也不许靠岸！”

那伙人听到这话才听了下来，带头的三个人便凑在一起商量起来，忽然站在他们三人身后的一个汉子跳起来大叫道：“大哥！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便不顾一切奔了过来！

水蛇蔡吼道：“你做什么！退回去！退回去！”

那人却仍在大叫：“大哥！大哥！是我啊！我是小虾！”

水鱼蔡一怔，举火将来人看清楚了，忽然对奔出了一段距离的刘初三叫道：“初三，别去了！先回来！这人是我弟弟！咦！不对！鬼啊！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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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入伙之一

水蛇蔡见到水虾蔡以后，大叫着朝聚集地跑去，竟然跑到了刘初三前头，回到根据地后大叫：“鬼啊！鬼啊！这回是真有鬼！”

众水手大多已经睡了，没想到他又来吵闹，一听不无大怒，纷纷抓起身边的东西就朝他扔去。水蛇蔡躲在旁边，刘初三过来颤抖着问：“怎么？那群人是鬼？”

水蛇蔡道：“是啊，我两个弟弟都让番鬼抓走了，应该早就死了，现在突然见到小虾……唉……他多半是埋怨我没烧纸钱给他，所以怨我……唉，老爷保贺，老爷保贺……小鱼，小虾，你们别吓我了，明天我就给你们烧纸钱去……”

刘初三想了想问：“你确定你弟弟已经死了？”

水蛇蔡被他问得一愣道：“应该死了吧……”

刘初三又说：“万一没死呢？”

水蛇蔡一听大叫了一声，又匆匆朝海边跑去，刘初三见状也奔了过去，负责守夜的人见他们来来去去，不耐烦道：“你们到底做什么！搞什么鬼！”

水蛇蔡道：“我要去找我弟弟！”便冲了出去，到了海边左找找，右找找，不但不见他弟弟，连和他弟弟在一起的那伙人以及他们所乘坐的小船都不见了，甚至连那个老头也消失了！

刘初三见状忍不住心里发毛：“我们不会真见鬼了吧？我们不如走吧，明天再来找……”

“不！”水蛇蔡道：“就算小虾是鬼，应该也不会害我吧，我再找找，我再找找。”

就在这时隐约听见有人叫大哥，水蛇蔡寻声望去，果然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不是水鱼蔡和水虾蔡是谁？他心里一激动，竟冲了过去，冲到跟前又停了一停，问：“你们……你们是人是鬼？”

水鱼蔡叫道：“大哥！我们当然是人！当然是人！我们没死！”

水蛇蔡大哭一声，和两个兄弟抱在了一起，叫道：“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们了……”

兄弟三人抱头痛哭，过了好一会，才互诉别来之情，水蛇蔡告诉两个弟弟当初分别之后他流落南澳，不久就成了这边的海贼，现在是在许栋麾下做个小头目，又问起两个弟弟：“你们呢？”

“我们的事情可就多了……”水鱼蔡道：“要说起来，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还是将被佛郎机俘虏、被佛郎机放逐、遇到东门庆、被广昌平号所救等事简略说了。

这番话说下来天色已渐白，水蛇蔡道：“既然你们上了广昌平，怎么又会在这里？”

水鱼蔡叹了一口气，又将张益兴弑叔之事说了，跟着说他们如何逃走至此，刘初三恍然大悟道：“这么说来，之前你身边的那些人就都是你的同伴了。可怎么不见他们了？”

“我们躲起来了。”水虾蔡道：“你刚才不是喝说这个地方已经被许栋征用了么？王公子怕我们突然出现冒犯了他，所以带我们躲了起来。是看见你在找我们，他才让我们出来和你说话。”

原来刚才水蛇蔡以为自己撞鬼吓得跑了回去，东门庆等跟在他后面，转了个弯便见到许栋安营扎寨的地方，又发现了海岸弯角的另一面停留的船队，不敢造次，便先躲了起来。

水蛇蔡问：“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水虾蔡打了个暗号，过了一会，东门庆率领众人从石后走出来跟水蛇蔡打招呼，水蛇蔡刚刚才听弟弟说了东门庆的种种手段，对东门庆虽说不上敬畏，可也不敢小看了他，微微点头作礼。

东门庆一揖，陈百夫道：“我们这次流落到此，还要请蔡兄弟多多帮忙。”

水鱼蔡问：“你们要做什么？”

水鱼蔡道：“大哥，我们能不能借条大一点的船？还有些粮食。”

水蛇蔡骇然道：“什么！借船？还有粮食？”

水虾蔡问：“不行吗？”

“废话！”水蛇蔡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哪里做得了这样的主？”

沈伟道：“那……那蔡兄弟带我们去见见许寨主吧。或许他会帮忙……”

水蛇蔡一听连连摇头：“你们还是别给我找麻烦了！明天寨主醒了过来看见你们，还不知道会不会马上把你们扔到海里去呢。还想借船？借粮？”

陈百夫等吓了一跳：“许寨主会杀我们？为什么？”

“为什么？”跟在后面在凌晨寒风中发抖的杨致忠一直没说话，这时忍不住冷笑道：“广洋南许栋要杀一个人，还用问为什么？”

东门庆等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但这时他们又累又饿，全是靠意志力才撑到现在，若是不得补给就再下海去，只怕会连船都划不动了。东门庆面向杨致忠，打了几个手势，杨致忠看不懂，陈百夫帮着问：“杨老，你有什么主意没有？”杨致忠身份有些特殊，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纠纷所以他们就不称他为舶主了。

杨致忠想了想道：“许栋很难打交道的，给他们发现我们漏夜上岛，若他怀疑我们是奸细，只怕我们非死不可，这个岛又不大，我们躲不了的。”

沈伟问：“那可怎么办？对了，杨老你和许寨主可有什么交情？当初……”

杨致忠赶紧打断道：“没有……没有！我一个老舵工！哪里高攀得上他？我们广昌平福致隆商号，向来是由两位舶主派人和他们南澳的人打交道，我只是听说过一些事情，没什么瓜葛交情的！”

东门庆和陈百夫对望一眼，便从他的言语间推知杨致忠害怕自己的来历被许栋知道，心想：“他也许和许栋有过节呢！”东门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了下手语，陈百夫道：“王公子说，杨老你就暂时跟着我们吧。大家同舟共济，一起行动，若能上岸再想法子让你回福建。”

杨致忠望了东门庆一眼，知道他这样说相当于是答应不会出卖自己了，默然点了点头，道：“谢谢王公子。”

就在这时，忽有人高叫道：“你们是什么人！”却是守夜的人终于发现了他们，杨致忠惊道：“要糟！这下就想逃走也不行了！”

陈百夫道：“那该怎么办？怎么办？”

水蛇蔡和刘初三也道：“我们得走了！不然我们也得受罚！”

眼看他们要离开，东门庆一咬牙，让牛蛙等将他们拦住，水蛇蔡叫道：“你们做什么！真要对我们动手么？”

东门庆打了两个手势，陈百夫忙道：“两位不要误会，我们是想请两位牵个线。”

“牵线？”刘初三问：“牵什么线？”

陈百夫道：“因此想请两位引见引见，让我们去见许舶主……”

“见寨主？”水蛇蔡骇然：“见他干什么？你们嫌死的不够快么？”

陈百夫道：“我们几个都是积年的水手，想来还有些用处，如果可以，我们希望能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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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入伙之二

许栋一觉醒来，听部属说昨晚救了好几个来历古怪的人，水蛇蔡说这伙人是广昌平的水手，因为广昌平发生内乱，他们驾小船逃生才漂到这里，为表敬意献上了不少礼物，包括五两金子，十两银子，一个西洋表，一个翡翠扳指，外加火枪五只，希望寨主能容他们入伙。

许栋便命水蛇蔡把人带上来，东门庆等一行陆续进帐，进来后东门庆悄悄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让他不敢再看——许栋这个年过半百的老海贼样子实在有够恐怖：满脸的刀疤，头发稀稀疏疏，似乎头皮曾遭火烧坏过，显得十分恐怖，而更恐怖的是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好像随时要吃人一般！杨致忠混在人群当中，更是连头也不敢抬。

而在许栋心中，也觉得这群人品类复杂，因为有疑，便问了一些广昌平的近事，沈伟但知便言，将广昌平号上发生叛乱之事也说了，只是不提起因是由于东门庆。许栋听说张益兴兄弟弑叔竟是半点也不奇怪，笑道：“张益盛我见过，早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狠！听说张昌毅对他们不错，没想到他们也下得了手！”

买水道航标的事情，向来是由张益兴兄弟、何无畏于不辞等办理，所以许栋和张益盛见过，反而是杨致忠他不认得本人。一起看文学网首发

许栋这几日心情正在好坏之间徘徊，将手里的火枪反复把玩，心道：“张昌毅的手下有许多能人，不知道这几个有什么本事。”便道：“我这边人手早够了，不用人了。”

东门庆等一听并不失望，许栋这个寨主不好伺候，所以他们也没打算真做他手下，要求入伙实际上只是以进为退，要让他不怀疑自己等是奸细罢了，这时沈伟就要开口请许栋容他们离开，谁知许栋又道：“不过前几日我们才遇到大风，死了几个人，现在也确实需要几个划橹的，你们干不干？”

沈伟等不敢答应又不敢不答应，许栋又道：“听说张昌毅手下的人，个个都有些绝活，你们几个有什么绝活？都给我演演。”

陈百夫忙含笑道：“我们哪里会什么绝活？就是有一身力气罢了。”

“力气？”许栋冷笑道：“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力气！”转头对他的副手道：“把他们绑了石头，扔海里去吧。”

陈百夫等大骇，杨致忠忙上前道：“寨主容禀！小陈刚才说的是谦虚话了，其实我们几个，都有点绝活！”

“对啊对啊！”周大富忙指着卡瓦拉说：“他们三个，会开火枪！”

许栋哦了一声道：“不错。”

周大富又指着水鱼蔡兄弟说：“他们俩水性好！又是水蛇蔡兄弟的弟弟，说来也是自己人。”

水蛇蔡也跪下道：“寨主！求求你别杀我两个弟弟。只要寨主饶了他们，我们兄弟三个以后做牛做马都会报答寨主的。”

水蛇蔡地位低下，他的话许栋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哼了一声，周大富忙又指着牛蛙说：“他会做木工活，帮忙造过船。”指着陈百夫说：“他会说朝鲜话和倭话。”指着沈伟：“他会说好几种南洋话。”又指着自己：“我也会说好几种番话，连佛郎机话都会说！”

许栋哦了一声道：“这倒有点意思了。”目光落在杨致忠身上，皱眉道：“你们广昌平真奇怪，还找个老头出海！”其实杨致忠也就五十多岁，但在这个年代，五十多岁已算得上老了。

周大富可不知杨致忠有什么本事了，杨致忠不等他说，早就抢着道：“老头子我没别的本事，算算天气还可以，又知道许多东海、小西洋的航道。”

许栋哦了一声道：“你别是广昌平的火长吧？”

杨致忠干咳了一声说：“不是，不是。我们船队的航路，一向是张舶主在领，我嘛，就是凑个数，以防万一。广昌平没火长。要说我，勉勉强强算个候补的火长。”

许栋一笑，又瞄到东门庆身上：“你呢？”

陈百夫道：“他会写字，会算数，在船上是当会计的。”

“会计？”许栋道：“那么是跟于不辞的了？”见东门庆只是点头，不悦道：“我问你话，为什么不回？”

陈百夫忙道：“他是个哑巴，寨主别怪他。”

“哑巴？”许栋奇道：“张昌毅怎么找了个哑巴来做会计？广府就没其他人了么？”

东门庆呵呵傻笑了两下，陈百夫道：“寨主有所不知，有时候不会说话的人用起来反而更方便、更让人放心。”

许栋一呆，随即大笑道：“对，对！对！张昌毅果然有见识，可惜啊！死了！”

他这么称赞张昌毅，不妨后面一个人听见忍不住啜泣起来，许栋喝道：“谁在那里噪人！”

陈百夫忙道：“是我们舶主的使女，女人没什么见识，这会多半是吓哭了。请寨主见谅，请寨主见谅。”

“张昌毅居然还带了个使女？”许栋笑道：“他可真会享受！来，走过来我瞧瞧。”

张月娥不得已低着头走了出来，许栋拿枪托起她的头，一见那红印就皱眉：“怎么这么丑！张昌毅还喜欢这种女人？他有病啊！”

张月娥见他如此误会自己和干爹的关系，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众人担心许栋发怒都感为难，周大富上前一步含笑道：“这次我们舶主是带病上船，所以需要人伺候。男人都不够细心，所以不得不安排个女的。不过我们舶主的夫人又有些担心……呵呵，所以就派了她来。”

许栋一听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张安人选的啊，那就怪不得了！张安人选的使女，自是越丑越好，免得她老公偷吃。”

张月娥一听大感不忿，几乎就要发作，却早被东门庆一把拉到后面去了。许栋被周大富逗得一笑心情大好，挥手道：“好吧，就且让你们入伙。”便决定让他们去划橹，归一个叫王四的头目率领，至于张月娥则打到女俘舱去做粗活。

众人听他这样安排，便知道他们的小命暂时是保住了，千恩万谢，跟水蛇蔡、刘初三出去了。出来时望见一个汉子走了过来，刘初三指着说：“这就是王四，你们以后归他管，快上去打声招呼。”

众人便打了一张笑脸上前叫四哥。

王四扫了他们一眼，脚步也不停，直接往帐篷里去了。

“真不给面子。”水鱼蔡嘟哝着。

“别抱怨了，他人是这样的啦。”水蛇蔡说：“我本来想让你们俩给我管的，不过寨主这样安排也好。这王四是寨主的亲信，你们跟着他，要是干得好，很容易升的。”

不说水蛇蔡和刘初三给他们介绍船队中的禁忌、规矩以及几个重要人物的脾性，却说王四进了帐来见许栋，许栋把刚才的事情说了，王四听了道：“这家伙来历不明，就该丢到水里喂王八，一干二净。”

“你懂什么！”许栋说：“这家伙都有些古怪，只是我一时还琢磨不透，但里面肯定有一两个人来历不简单。你好好看着点，慢慢套问，将来或许有用。”又问：“李大用那边有消息没有？”

“哎，我正要说这个大消息！”王四说：“听说全没了！”

许栋吓了一跳：“没了？这么大的船队，一百多艘船啊，就这样都没了？”

“是啊。听说是先遇上伏兵，出海后又遇到大风，所以都打没了。”

许栋啧啧两声叹道：“真可怜，真可怜，广洋一代霸主啊，就这样没了……哈哈，哈哈……好！没得好！没得好！以后这里还不就是我们的天下！整个南澳都是我的了！”

王四有些担心地说：“可是李大用完了，光是我们，只怕抵挡不了官军。”

“放心！潮州府那几个知府知县，卫所指挥，没一个敢出海剿我们的。”许栋一拍手掌：“走！快走快走！回南澳。”

“可周总管还没回来呢，再说我们这一趟出来，可什么都没打到。空手回去不吉利……总得打点什么吧。”

“嗯，那就到附近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村子，顺手捞点粮草，讨个意头就好。”

“附近有个谢家村，十几年前我们来过的，当年破了它，如今又聚了几十户人家，小是小了点，不过也许还能弄到几个女人……”说到女人，王四脸上流露出色眯眯的神色来：“要是能像十六年前那样……弄到一个花一般的美人来……寨主，你这次可得让给我……”忽然喉咙一疼，他捂住了，却挡不住血不停往外喷，蓦地大叫一声，冲出帐外，终于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帐外东门庆等都还没走远，听到声响又围了过来，刘初三胆子虽小，但这种事情毕竟见惯了，而东门庆等刚来的人见这样一个亲信头目许栋也是说杀就杀，则不免人人自危。

许栋缓步走了出来，指着地上王四的尸体说：“把他埋了。”又对水蛇蔡说：“阿蛇，以后你不管舵了，我升你半级，替王四的缺，管橹。”

水蛇蔡大喜：“谢谢寨主，谢谢寨主！”又指着东门庆等人问：“那他们……”

“也归你管。”

东门庆等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他们心想水蛇蔡是水鱼蔡等的哥哥，由他管着，胜过呆在一个陌生人手下，水蛇蔡新官上任三把火，赶紧指挥几个新手下搬抬尸体。

东门庆再偷看许栋一眼，见他手里正把玩着那个西洋表，嘴唇微动，却什么话也没说，他不知道这时许栋正用一种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喃喃道：“我说过，这件事情谁也不许提！谁提了，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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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海盗生活的开始

“海贼！海贼！快逃！”

要打劫只有几十户人家的谢家村，许栋的船队也不用挑日子，直接逼近，上岸就抢。许栋自己也不上岸，只让几个头目办事。

水蛇蔡刚刚升了职，由原来管着十个人变成管二十个，这次上岸也有他的份。东门庆等上岸之后，卡瓦拉等拿了刀剑就冲，水鱼蔡水虾蔡拎着袋子拿着绳子在后面抢东西，看他们那样子显然在佛郎机人的训练下习于此道。

东门庆站在后面动也不动，看着他的同伴的举动，他很容易就将眼前的景象切换成南洋诸岛：“佛郎机人在南洋大概就是这样抢的吧，只不过现在抢的人变成了我们，头子变成了许栋，南洋变成了中国——这样看来，许栋和那些佛郎机海盗又有什么区别呢？嗯，我帮许栋抢东西，我跟他也没什么区别。对沿海的百姓来说，我们都是贼。”

所谓劫富济贫、劫恶放良的海盗，历来只存在于传说当中，富比之贫、恶比之善从来都更加懂得保护自己，手段设施都是前者远胜后者，所以海盗行劫，首当其冲的还是良善弱小之辈，因为这些人更容易下手。东门庆一时还转换不过角色来，便呆在旁边不动，水蛇蔡在旁见他动也不动，推了他一把道：“干嘛不去抢？”

东门庆不答不应，过了一会水虾蔡一手抓着一只猪的耳朵，一手牵着一条狗，肩头上还挂着四五只绑住脚的鸡鸭，笑嘻嘻对东门庆说：“王公子，这村子好穷，没什么好东西。”就把东西交给东门庆，东门庆接过猪耳朵、狗绳子和那四五只鸡鸭，随手又交给了身边的陈百夫。

水蛇蔡看得愣了，随即愤愤指着水虾蔡道：“你个臭小子！我又是你哥又是你老顶，你居然不孝敬我却孝敬他！”

水虾蔡挠了挠后脑，不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道：“我再抢去……”就跑了。

当日将东西清点下来，水蛇蔡这一队抢到的东西可真不少，东门庆的八九个手下由于合作良好，经验也足，抢到的东西尤其多。这次负责整个劫掠的大头领是许栋本舰的两大冲锋队头领，左管哨叫徐鹰，右管哨叫罗大牛，但徐鹰擅长冲杀，罗大牛擅长混战，这次虽然打了头阵，抢到的东西却不如东门庆这十个人多。罗大牛为人较浑，倒也没什么，徐鹰却觉得脸上挂不住，就派人来暗示他们呈上孝敬，东门庆也知道这是应有之义，就让周大富去交涉，一交涉才知道徐鹰要的竟是他们所得之六成，东门庆一听心道：“这点财物也不算什么，但你要的成数未免太多。这次顺了你们，下次若有大收获难道也依数照给么？”便拒绝了。一起看文学网首发

水蛇蔡骇然道：“徐管哨可是我们寨里的大人物！他要东西你不给，不想活了你？”

周大富陈百夫也觉得初来乍到，还是先忍一忍比较好。东门庆便让陈百夫问水蛇蔡：“寨主平日吃饭，有谁常和他同桌？”

水蛇蔡按职位本是东门庆的上司，但他的资质不过与水鱼蔡等，在气势完全被东门庆压住，在东门庆面前常常忘了自己是对方的上司，东门庆问什么他也没想到拒绝，想了想道：“寨主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偶尔有，也和周总管、李财副、池火长、曹司库他们吃饭。”

“有没有单独和徐鹰吃过饭？”

水蛇蔡想想道：“没见过。”

东门庆又让陈百夫问：“那寨主睡觉时，一般由谁值夜？”

水蛇蔡道：“寨主自己的心腹啊，嗯，有时候也让罗头领或者曹司库值夜。”他说的罗头领，就是右管哨罗大牛。东门庆让陈百夫问他徐鹰可曾为寨主守过夜，水蛇蔡说没有。

东门庆又让陈百夫问：“那徐鹰以往这样勒索别人，是在寨主眼前做？还是在寨主背后做？”

水蛇蔡道：“当然是在背后，当着寨主的面，谁敢！”

东门庆便不再说什么了，笑了笑表示不改拒绝徐鹰的初衷，周大富道：“可他要是找我们麻烦可怎么办？”东门庆比划了几个手势，周大富等这时已经学会了一些手语，也不需要时时都经陈百夫翻译，便知道东门庆的意思是：“我们几个不是能久居人下的人，这场麻烦，迟早要来。”

沈伟周大富等素服他的决定，当下再不多言，水蛇蔡见他们执意如此暗暗叫苦，而他的另外十个手下知道后也都有些心慌，怕这件事会殃及池鱼。

南澳下寨的规矩，抢到的东西上交一半，自留一半，陈百夫周大富跟着水蛇蔡径去财副李椰壳那里交了东西，所得之物为上岸海贼众中第一——这次虽然只是一次小行动，但他们这群新来的人一开始就有了这等成绩毕竟引起了许多人的瞩目，许栋听说后也传来奖赏勉励，赏物是返还了三成的上贡，而勉励则是许他们十一个人推举一人出来当水蛇蔡的副手，这个副队长的人选，不用说当然便是东门庆当上了。

但东门庆这边显了威风，徐鹰那边却削了面子！只是东门庆这个小队不是纯战斗队伍，按职司当归火长池不定管，徐鹰没有适当的借口一时也没法直接处置他。

海盗作风是倏忽来去，许栋的船队既在谢家村行劫便不在这里停留，开出了一段路程才在一个荒摊停泊，到了这里之后才进行海盗团体内部的交易——主要是消化谢家村抢到的财物。几个首脑中，寨主许栋、司库曹固安和右管哨罗大牛住在船上，池不定、李椰壳、徐鹰在岸上立帐。这次他们抢到的牛羊、鸡鸭、谷物都不值钱，掳掠到的几个壮丁都已经消化进各个系统里了，此外就是八九个妇女待分，所以这次交易的主题就是这些妇女。牛蛙和水鱼蔡本也抢到了两个女人，但东门庆已经下令交了上去，所以不参加这次的内部交易，他们自在一个角落里，杀了鸡鸭，准备享用入伙南澳之后的第一次安乐宴。

陈百夫在这边安排吃喝的东西，沈伟周大富则去女俘舱寻张月娥来同乐，眼见东西已经准备妥当，几个男人都乐滋滋的，连杨致忠也少有地有了些笑容，却见沈伟急匆匆跑了来叫道：“不好！徐鹰那家伙！把月娥姑娘给带走了！”

东门庆对徐鹰会来找他麻烦早有心里准备，但他却想不到徐鹰会从张月娥这里下手，听到这个消息不禁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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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她是我老婆！

东门庆听说张月娥被徐鹰带走，赶紧匆匆跑来，在这片荒摊的中心地带已立起了三座帐篷，分别属于火长池不定、财副李椰壳和冲锋大头目左管哨徐鹰，三座帐篷中间架起了篝火，三个大头领围绕篝火而坐，自有一帮喽啰奔前走后给他们传递酒肉。

徐鹰两只手分别搂着两个女人，右面那个赫然就是张月娥，李椰壳正在揶揄他：“徐老弟，你的口味怎么变了！这等货色也看的入眼！哈哈……哈哈……”

周大富在旁哈腰周旋，想求徐鹰放过张月娥，但徐鹰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甚至连靠近都不让他靠近，自有一帮手下在外围拦着。徐鹰扳过张月娥没有胎记的那半边脸笑道：“那一半实在吓人，但只看这一半，倒还可以下手！”

众海盗一听无不大笑，张月娥却吓得哭了，徐鹰喝道：“哭什么！别坏了爷的兴致！”左手将另外一个女人推开，狠狠打了张月娥两巴掌，张月娥吃痛又哭了两声，但哭一声、落一泪，便多挨一巴掌，张月娥吃了徐鹰五六巴掌，终于连哭都不敢哭了，李椰壳赞道：“老弟！有你的！有你的！女人落在你手里，再不老实也要变老实了。”

周大富在旁看得心慌，却又无可奈何，忽见东门庆带了人匆匆赶来，周大富忙小跑过去，跟东门庆说了情况。原来在海盗队伍中，女俘通常雷同于货物，许栋当日让张月娥去女俘舱干活，若从好的方面讲可以说是默认她入伙，但从不好的方面讲也可以说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女奴——因为在女俘舱里干活有的就是比较听话的女俘。因为留有这个余地在，徐鹰便去找李椰壳，花了一些财物把张月娥从公帐里买了出来，李椰壳虽然也猜得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也没有阻止，就这样张月娥一个转手就变成了徐鹰的女奴！

陈百夫等听说后无不切齿，水蛇蔡望见，悄悄过来把水鱼蔡水虾蔡拉到一边道：“你们看，你们看！这报复马上就来了！哼！这才刚刚开始呢！你们俩以后给我离他们远点，别被扯了进去。回头我托人到徐管哨那里求求情，让他高抬贵手放过你们两个。”

但水鱼蔡水虾蔡看看他们的大哥，再看看东门庆等，还是挣脱了水蛇蔡的手跑了回去。

陈百夫道：“怎么办？”

沈伟道：“现在他是从财副那里把人买走的，除非是寨主开口，要不我们只能干看着！”

周大富道：“那我们得去求寨主？”

杨致忠一听道：“别！别！做什么都好，千万别扯到许栋那里去！徐鹰要是没找到借口最多整我们一整，但要是到了许栋那里，他一发火随时杀了我们！”

众人想起罗四莫名其妙就被许栋杀了，都感胆寒，觉得许栋甚至比门多萨还不讲道理！

沈伟道：“那要是这样的话，只能去求徐鹰了……”

陈百夫等一听都感渺茫——徐鹰摆明了就想整他们！哪里会轻易罢手？

商议了一会，个个都觉得没办法，周大富道：“王公子，这事除非是动粗——可就是动粗我们也没机会啊！我看，不如……不如……”言下之意是要退缩了。

东门庆看看被徐鹰圈在臂弯里的张月娥，心道：“不管怎么样，都得试试！”一咬牙，便带了陈百夫沈伟走了上去，徐鹰见他们过来，眼睛微一示意，便有五个手下拦在他们跟前，喝道：“做什么！”

陈百夫赔笑道：“我们想求见左管哨。”

拦路那海贼冷笑了一声，张开了大腿，指着胯下道：“要见管哨！门路只有一条！”说着其他四个人都闪到他的背后，也都张开了双腿，众人一见，便都知道徐鹰是要东门庆从他们五人的胯下爬过去！要是他真这么做了，那以后在寨里就抬不起头来了！

东门庆略一沉吟，一转身跪倒在池不定面前，池不定一呆，随即笑了起来，心想：“这小子倒也机灵。”东门庆按职司是归池不定管，这时给池不定行礼也算不得一见掉格的事，池不定在船上的地位较徐鹰要高出半阶，若他肯出头，事情或许就能摆平，但这时池不定却仿佛喝醉了，醺醺然道：“你找错人了，在那边，在那边！”就往徐鹰那里一指，明显是不肯帮忙！

徐鹰见状连连冷笑，水蛇蔡又悄悄把水鱼蔡水虾蔡拉到一旁道：“你们看！现在他完了！别再被他扯进去了。”

水鱼蔡水虾蔡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还是挣脱了回去。

这时整个荒滩所有人都注视着东门庆，要看他怎么做，东门庆见池不定不肯帮忙，不得已爬起来再向徐鹰走来，但又被那五个喽啰拦住，他犹豫了好久，终于蹲了下来，陈百夫和沈伟连忙拉住他道：“王公子，千万不能这样！你要真爬过去以后我们就都抬不起头了！”

周大富也上来道：“咱们虽然曾经和她同舟共济，但毕竟无亲无故的，她的……她的干爹又已经死了，救了她也没用！不值得！”这是提醒东门庆张月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东门庆本来还下不定决心，听周大富提起张昌毅，心想：“张老对我们有恩，当初他实际上已有将干女儿托付给我的意思，我虽然没答应，那也是不想娶她为妻，但若说照顾她却是应该。”想到这里挣脱了陈百夫、沈伟和周大富，闭上了眼睛从五个海贼的胯下爬了过去，再睁开眼睛时已到了徐鹰跟前。东门庆要穿过五个海贼的胯下必须双膝着地，这时便相当于跪倒在徐鹰脚边。

徐鹰见了哈哈大笑，伸出脚来踩在东门庆头上道：“你不是挺威风的么？怎么现在像乌龟一样趴在这里了？”

陈百夫从旁绕过，跪下道：“徐管哨，我们初来乍到，不识礼数，请你多多见谅，多多包含……”

沈伟则跪倒在池不定身前道：“火长，你是我们的上司，我们虽然是新来的，但毕竟是你的下手，求你帮忙说个情。”

周大富也朝李椰壳走去哈腰含笑道：“李爷，您能不能也帮忙说句好话？”日间的胜利品是由周大富去提交的所以和财副说过几句话，而且当时周大富还贿赂了一点东西，李椰壳也觉得这几个新来的对自己还算有心，便说：“徐老弟，我看不如……”

“不如今晚我便将就些！”徐鹰摸了摸张月娥那没有胎记的半边脸笑道：“帐篷里没灯没火时，就一样了。”他的手下一听都淫笑起来，李椰壳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还不肯放手，笑了笑就不说话了。

陈百夫惊道：“徐管哨，你……你不能这样……”

徐鹰冷笑道：“老子不能怎么样？这女人是我用一头猪从女俘舱里买的！真价实货！现在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陈百夫道：“那我们再去拿一头猪来换。”

徐鹰冷笑道：“老子只是要买，什么时候说要卖了？”

水蛇蔡听了又将水鱼蔡水虾蔡拉到一边小声道：“听见没！人家是铁了心要整这姓王的了！你们真要跟着一起死啊！”

沈伟见状，过来对东门庆道：“王公子，算了。”

陈百夫也道：“王公子，这件事上，您刚才也仁至义尽了……”

周大富也过来道：“是啊，王公子，就这样吧。我们才来，不能犯了寨里的规矩。要不然我们就没法立足了！”

东门庆咬了咬牙，把头一偏，闭上了眼睛。张月娥一见便知道他要放弃了，忍不住放声大哭，徐鹰则放声大笑，拉着她回帐，张月娥哭着不肯进去，便听啪啪啪几声又挨了三记耳光！

这三记耳光虽是扫在张月娥脸上，却犹如对东门庆连割三刀，方才连钻五人胯下亦不如这三记耳光来得耻辱！他一抬头，便见张月娥正一步步被徐鹰拉入帐中，这一进去，就算能活着出来，她的一生怕也要毁了！忽然之间，另外一个女人的脸从眼前晃过，和张月娥无奈的容颜重叠交替，东门庆只觉一股气从胸腹之间直冲上来，倏地站了起来，喝道：“给我站住！”

这一声断喝，不但让徐鹰一愕，让众海贼讶异，陈百夫沈伟等更是惊喜交加，纷纷道：“王公子，你能说话了？”

徐鹰见东门庆忽然说话，愕道：“原来你不是哑巴！”

东门庆摸了摸喉咙，说道：“遇到徐管哨，哑巴也逼得会说话了！”他哑了多时，忽然发现自己能说话，每说一句都大感畅快！

徐鹰冷笑道：“我看你之前全是在装，说不定还图谋不轨！所以才装哑巴！”

东门庆道：“我是寨主拍板留下的，我们若有二心，寨主哪里还能容我们？难道你看人比寨主还准不成？”

徐鹰冷笑道：“嘴巴倒挺厉害的，可惜光有一张嘴巴。最好你耳朵也够灵，晚上听听我怎么整治这女人吧！”不再管东门庆，就要将张月娥往帐篷里拉。

东门庆上前扯住了道：“不许动她！”

徐鹰双眉倒竖，拔出刀来道：“我买的东西你也敢来抢！就凭这个，我就可以立马把你劈了！”

东门庆却还是不放手，叫道：“她不是货物！”

徐鹰冷笑道：“女俘舱的人，不是货物是什么！”

东门庆道：“她是在女俘舱，但她是作为家眷到那里干活去的！怎么能拿来买卖！”

“家眷？”徐鹰哼了一声道：“谁的家眷？”

“我的！”东门庆道：“她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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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婚礼

“她是我老婆！”

东门庆这句话说将出来，整个荒滩上所有水手都感愕然，好多人都“哦”“噢”地叫出声来，沈伟等更是大感意外！

这件事和大部分水手本来没什么关系，他们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旁观，见徐鹰逼迫东门庆连钻五个胯下已觉过瘾，再看哑巴忽然说话、新任副队长宣布这个丑女是他老婆更觉得今夜这场大戏峰回路转格外好看，因此这时大多已看得投入，甚至连船上也有许多海贼闻讯跑下来瞧。

徐鹰没想到东门庆竟会来这招！一呆之后，又冷笑道：“我管她是不是你老婆！总之老子给了钱！这女人就是我的！”

东门庆毫不示弱，冷笑道：“我管你给没给钱！总之你要是敢动我老婆！我就和你血溅五步！”

众海贼一听，个个喝彩！买卖的规矩虽然要遵守，但夫妇之伦更是天下通行！一个男人为了保护老婆跟别的男人拼命，去到哪里都能理直气壮！

徐鹰大怒，扬刀要恐吓他，不想东门庆却刷的抽出一柄匕首来，徐鹰见了变色道：“你做什么！造反么！”

东门庆哼了一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夺妻之恨势不两立！你要给我戴绿帽子，先杀了我再说！”

海贼们听见，纷纷举起大拇指道：“好！好！有种！”

徐鹰的心腹见状便要围上来，陈百夫沈伟等见状慌忙上前帮手，旁观众海贼起哄道：“他们两个抢女人，你们上去凑什么热闹！快走开，！快走开！”

张月娥夹在两人中间，又是羞涩，又是害怕，偶看了正在为自己而拼命的东门庆一眼，内心又马上充满了幸福。

这时岸上所有人中以池不定李椰壳地位最高，眼见形势发展下去多半会大乱，要是扰到许栋那里去，恐怕自己还得挨骂，池不定使了个眼色，李椰壳便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手按住徐鹰，一手按住东门庆，说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动刀动枪的干什么？这次算是我不对，不知道这是王兄弟的家眷，竟当女奴卖了！算是我的不对！但人钱一交，我也不好反悔。这样吧，王兄弟改天准备两头猪赔给徐老弟，算是赎回家眷的礼金。徐老弟这边嘛，就看我的面皮答应了，算是成人之美！”

东门庆一听忙转硬为软，道：“要是财副肯作主，那是最好！我们一切都听火长的！”

李椰壳见他乖巧，心里颇为满意，徐鹰见李椰壳出头，却也不好扫他的面子，哼了一声甩开了张月娥。张月娥哇的一声，整个人逃入东门庆怀中，东门庆拍了拍她以示安抚，随即将她拉到背后，海贼们看见都说：“呵呵，这家伙还真疼老婆！”张月娥听见，心里又是害羞，又是甜蜜。

池不定笑了笑，挥手道：“去吧去吧，别在这里惹徐管哨生气了。”

东门庆这才躬了躬身，带着张月娥与众兄弟离开，回到他们设野宴的地方，食物早被弄得一地凌乱，看来是有野狗或老鼠光顾过，眼看这些都不能吃了，但十二个人都不感沮丧，反而人人兴奋，都来向东门庆贺喜，陈百夫道：“当初张老舶主说王公子的哑症乃是心障，张老舶主还说靠岸后要给王公子找位大师，不想今天为了月娥小姐，连大师也不用，这心障竟然就自己好了。想来月娥小姐是旺夫的命。”

东门庆方才激愤之下宣布张月娥是自己的妻子，事后不免有些许踌躇，听了这句话想：“百夫说的不错，也许她真能带旺我也说不定。”

周大富辨颜察色，凑趣道：“现在还叫什么月娥小姐，该叫嫂子了！”

众人都哄道：“没错！嫂子！嫂子！咦，嫂子怎么哭了？”

原来张月娥想自己心愿得偿，但干爹却没法看见了，不免感伤，杨致忠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上前道：“月娥侄女，你今天能得此佳婿，老张在天之灵也一定感到安慰，就不要再伤心了。”

张月娥微微点头道：“谢谢杨叔叔。”

只这两句对答，似乎便让他们和杨致忠之间的罅隙淡化了不少。

东门庆对张月娥道：“你放心，舶主他有三个心愿，现在第三个，我算是替他了了，其它两个心愿，若有机会我也会设法做到！”

杨致忠心中一动，道：“王公子，你要回广昌平么？”

“是！”东门庆道：“若有机会回去，我当然要给自己雪冤——难道还能让舶主的心腹误会我一辈子，让舶主的大仇不能得报么！”说着盯紧了杨致忠道：“杨老，这事你帮不帮我？”

杨致忠低了一会头，叹道：“当初我也是一时被贪欲蒙蔽，这才干了不少对不起张老哥的事，现在想想，真是惭愧——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我便是争到了整支船队又能如何？老天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我像今天这样什么都没有！王公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看透了！当晚张益兴来找我时虽然没有对我说实话，我心中实际上也并非完全无疑，只是当时一心想对付你和老张，这才当疑不疑，没想到竟因此落入张益兴这畜生的圈套之中，更没想到这畜生丧心病狂，连亲叔叔也敢杀！王公子你放心，将来如果有机会回到船队，我一定会主持此事，帮你讨回公道！”

东门庆这时对他的诚意并不深信，但仍道：“那谢谢杨老了。”

杨致忠仰天而叹，又道：“这段流落的日子，让我把许多事情也看淡了——如今我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回老家安养余生，不要把这把老骨头埋在异乡野地！”

东门庆道：“杨老放心，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只要您老身子骨还撑得住，只要我的运道还行，将来总有衣锦还乡的一天！”

杨致忠闻言欣然道：“但愿如此！”

周大富见他们的对答告一段落，叫道：“好了好了，说这么多唏嘘干什么！今晚可是大好日子啊！我们还有一件事情没做呢！”

众人便问：“什么事情？”

周大富道：“拜天地啊！”

众人一听，都叫道：“对！对！拜天地！拜天地！”

陈百夫道：“不过现在咱们手头什么都没有，这天地可该怎么拜？”

“怎么没有！”周大富捡起两支火把在地上一插，说道：“这就是红烛了！”又指着天、地、海说：“天做父，地做母，海做媒，咱们这些人，都是见证！”

众人一听都道：“也对！也对！”

东门庆问张月娥：“要就这么拜天地，你会不会嫌仓促？”

张月娥含羞带喜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么着我都高兴。”

东门庆大喜，沈伟道：“虽然如此，但总得有杯喜酒喝吧！我去别处讨两杯回来让你们交杯！”

便听几个声音道：“不用讨了，不用讨了。”众人寻声望去，却见有二十几个人涌了过来，有的拿了酒，有的拿了肉，为首的却是水蛇蔡和他的手下。

水蛇蔡管划橹，手下共有二十余人，其中倒有十个就是东门庆这一伙人，另外十个见东门庆又是新来又是闯祸，还惹了徐鹰，所以白天已经有意地疏远他。没想到了晚上徐鹰出招找东门庆的麻烦，东门庆竟然能虎口拔牙从徐鹰手头把张月娥抢回来！海上男儿服的是力量，爱的是义气！这天晚上的事既让他们佩服东门庆的能耐，又被东门庆为张月娥下跪、忍辱、冒险、拼命的义气所感动，因此便都转了心思，纷纷来捧他的场。不但水蛇蔡来了，连刘初三也呼朋唤友而至，二十几个人一来，这个冷僻的角落登时热闹起来。来人或拿点酒，或拿点肉，或拿点咸菜，总之都有些许贺礼，便让这场婚礼大大热闹起来。

东门庆被众海贼围住，犹如月受星拱，张月娥坐在一旁，看着新婚丈夫得到海上男儿的敬重心中窃喜，杨致忠年长自重，就不和这些年轻人闹去，只在旁边陪着新娘子，这时忽然想起一事情，喟然道：“天意，天意！”

张月娥奇道：“什么天意？”

杨致忠道：“你居然会在故乡成亲，这不是天意么？”

张月娥一听呆了：“故乡？”

“是啊！”杨致忠道：“这里是你的老家谢家村啊！嗯，这里被破时你还小，大概不记得了，不过你本姓谢，总该还记得吧？”

张月娥听到这两句话脑中犹如响起两个霹雳，震撼得开不了口。

杨致忠忽然又想起一事，道：“对了，这件事情除了王公子，你对谁都不许提！”

张月娥问：“为什么？”

杨致忠踌躇了好久，终于道：“你干爹打听过，谢家村好像就是让许栋破了的。这中间也许还埋着些什么新仇旧恨，万一掀开了，怕对谁都不好。反正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就让它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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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掌勺

东门庆和张月娥当晚虽拜了天地却没条件洞房，第二天船队又要开，张月娥害怕回女俘舱，周大富托了几层关系，找到了司库曹固安，曹固安表示可以安排张月娥到厨房帮忙，但开口就要五十两银子，周大富一听可为难了，他们大部分财物早在入伙时献给许栋了，上船的日子又浅，根本凑不齐这么多钱，要想去借时，昨晚来贺的宾客虽多，但肯借给他们钱的却一个也没有，正为难时，杨致忠竟不知从哪里摸出两颗珍珠来，道：“这两颗珍珠，少说也值八十两，就当是老头子给王公子的贺礼吧。”

周大富将他上看下看道：“周老，我可真佩服你了！我记得我们明明把你全身上下刮干净了，怎么你还藏得下这东西？你藏哪里了？教我两手！”

杨致忠嘿了一声，却不肯说。东门庆也不推辞，就拿了珍珠去贿赂曹固安，曹固安是许栋的妻舅，船上的人背后都谑称之为“曹国舅”，虽到中年，但脸皮白净，半根胡须也没有，见到这两颗珍珠眼睛一亮，笑道：“好小子！居然还藏着这么好的东西！你可真有本事！怪不得徐鹰都吃了你的亏！”便安排张月娥去了专门负责许栋饮食的小厨房洗碗。

这几日里，许栋的船队一直在这一带海域徘徊，既没有什么抢掠的大动作，也不马上就回南澳，东门庆等身处下层，也不知道上面为何这样做。

到第三日上，张月娥兴冲冲跑来对东门庆道：“寨主加我工钱了，还让我掌勺。”

东门庆一听不免奇怪：“你不是在洗碗么？怎么忽然升作掌勺了？还有，这厨房是寨主自己管的？”

张月娥乐滋滋道：“这事要从昨晚我要给你做一味好吃的说起。昨晚我洗碗洗到很晚，见刀板上还有些肉碎，篮里又有些剩菜，钩子上挂着些厨房里的人不大会用的辣椒，就托了大厨，把这些东西凑一块，做了一盆好东西，要带回来给你吃……”

“等等！”东门庆一听更奇怪了：“昨晚我没吃到你这好东西啊！”

“因为被寨主截住了嘛。”张月娥道：“我把东西弄好，正要拿回来，不防被寨主撞见了，原来他最近胃口不好，误了晚饭，到夜里又饿得睡不着，就跑来厨房找东西吃，见到我刚弄了个东西就顺手拿去了……”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结果一吃就上瘾了？”

“嗯。”张月娥道：“他第一口吃下去大叫：‘这什么东西！’就要扔，但回味了一下，又吃第二口，然后就整盘都吃下去了，还就着这菜吃了两碗冷饭。这菜虽然是做给你的，可他要吃，我也没办法，回来之后就没和你说，不想惹你烦。不想昨晚寨主没说什么，今天却忽然把我叫去，要我掌勺，管他的饭了。”

东门庆笑道：“这叫善因有善报！”

张月娥道：“善报是有了，可善因在哪里？”

东门庆笑道：“你惦记着你老公，这不就是善因了？”说得张月娥低头含羞。东门庆又道：“明天你要是做了菜，最好找个借口自己端上去。”

张月娥问为什么，东门庆道：“这是接近他的好机会啊！这支船队他最大！有了一个能随时在他跟前露脸、说话的机会，十分有用。”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你最好打扮得朴素一些，可别让他给看上了。万一他要给我戴绿帽，我可没法子对付了。”

张月娥啐了他一声，笑骂道：“你啊！没个正经！”

海上行走，一般都不带女佣女工，搭船的富商有时候会带着家眷，但作为有职司的人则一般不带女人，像张昌毅那样带着张月娥已属破例。许栋能容张月娥在女俘舱做事，一来因为这是近海航行，对他来说没什么风险，二来他也正准备回去，所以不怕带多一个女人，就当多一个女俘而已。至于后来张月娥被安排去厨房做事，那就都是底下人的暗箱操作了。这时许栋喜欢上了张月娥的辣菜，他要她掌勺，谁敢二话？

在这个时代辣椒传入中国未久，擅长用辣椒的中国厨师还不多。张月娥在大海商家做使女，经常有机会接触这种新的调味料，竟而无师自通，创制出许多以辣椒为佐的菜式来。辣能开胃，所以这些菜式正中许栋的胃口，他吃得高兴了，便赏了张月娥些东西，这倒罢了，由于张月娥有机会在许栋跟前说话，所以无形中她便得到了一种权力，众海贼再见到她也改了姿态。

周大富受不了摇橹的辛苦，便来找张月娥，请她想个办法把自己调入厨房。张月娥也怜惜丈夫摇橹辛苦，便答应了，周大富问：“你打算怎么跟寨主说？”

张月娥道：“我做个好菜式，若他吃的开心，我便开口求他。”

“嗨！那不行！”周大富道：“你得做一道好吃的菜，但不要直接求他，而要等他吃得正好，就说这菜还差两分火候，他若问你为什么，你就说：‘厨房里的人不熟手，配合不好，要是有我老公和周大富在，那多半会顺手很多，以前在广昌平张老舶主的饭菜，都是我们三个管的’——这样一来多半就成。”

张月娥问东门庆，东门庆心道：“整日摇橹，接触不了多少人，不如在厨房里行走，能看到、听到许多有用的事情，见到许多有用的人。”便点头道：“可以试试。”

第二日张月娥上菜时依计行事，许栋果然许了她，让她管整个小厨房，原来的大厨跑来叫苦说厨房用不了那么多人，许栋怒道：“那你就滚，替她老公划橹去！”

如此一来，小厨房班底大换，东门庆和周大富都顺利进入。他们进入厨房之后，端菜的事情就不用张月娥了，换了东门庆和周大富轮流上，东门庆言行得体，周大富善于奉承，吃饭时有妙人在旁伺候，再加上菜也的确做得不错，这胃口便更开了。厨房的事，素来是曹固安在兼管，他见东门庆一系渐得信任，便寻了个空隙找到他道：“假哑巴，你行啊！当初只说让你老婆进去洗碗，现在不但她升了掌勺，还带了两个进去，很有一套嘛！”

东门庆忙道：“虽说贱内是得寨主提拔，但饮水思源，她毕竟是曹司库引荐进去的，这份恩情，我们永志不忘。”

曹固安见他乖巧，微笑道：“这说得重了，归根到底还是你媳妇有本事，你们俩也伺候得好！”顿了顿又道：“看你们为人不错，我给你透个讯：多则五天，少则三天，应该会有一场大吃，你们最好准备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东门庆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在拉拢自己，赶紧称谢，又表示自己一定不负曹司库的一番美意——这便是暗示自己接受拉拢了。

曹固安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干！你小子脑袋够活，将来大有前途的！”

他走了之后，东门庆才琢磨起他的话来，心道：“大吃？嗯，那就多半是有一件大事要发生，或者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可会是什么事情呢？嗯，我们才上船那天已经说了要回南澳，但这几日船队又一直在这片海域兜圈，会不会和这件事情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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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偷食酒

第三日上，许栋果然吩咐小厨房安排一场大吃，做七个人的份。东门庆派周大富去打听，没一会周大富回来道：“原来是周秃子回来了！这次是要给他洗尘。”

东门庆哦了一声，他曾向水蛇蔡打听本寨的主要头领，知道周秃子是船队的总管，船上大小事务都能管，乃至代替许栋传令，权力甚大。在东门庆入伙之前的两天就被派出去干事了，直到今日才回来。东门庆心想：“若是寻常事，派些水手或得力干事去办就是了，现在竟派了船队的二把手出去，恐怕此事非同小可。这次的宴会，怕不是给周秃子洗尘这么简单！”

张月娥在东门庆的叮嘱下，打醒了十二分精神整治菜肴，如今小厨房就他们三个管着，东门庆担心误事，又去调了陈百夫和沈伟来帮忙。

眼看大吃会即将开始，一个头目卢阿旺过来传话道：“今天周总管回来，得用好酒。”

东门庆认得这个卢阿旺是管舵的，该属池不定管，以前他还在摇橹的时候也和他打过招呼，算是认得的人，因问：“厨房有三种酒，却不知要哪种酒？”

卢阿旺道：“厨房的酒都太次，不行。曹国舅哪里有一瓶好酒，你去问他拿，就说是寨主的意思。”

东门庆哦了一声，便派周大富去取来，卢阿旺却不走了，就在外面盯着，东门庆见他这等神情举动，甚感奇怪。将到中午，便有一个头目跑来传令说可以准备上菜了。传令的头目走后，周大富端着菜就要出发，忽然脸色苍白，额头沁汗，要不是陈百夫见到扶住，差点就要把整盘菜给摔了！东门庆望见忙问：“怎么了？”

周大富将菜交给了陈百夫后捂着肚子叫道：“痛！绞痛！”

沈伟顿足道：“怎么赶在这会！”

东门庆挥手先让陈百夫去上菜，张月娥也过来问：“你这两天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周大富摇了摇头道：“没，我都是和你们一起吃的。”

沈伟道：“你这个人谁不知道，老贪小便宜！你是不是趁我们没注意乱吃了什么？”

“真的没……”周大富这时已经痛得坐倒在地上了，忽然想起了什么，扯了东门庆和沈伟近前道：“好像……好像有古怪……”

东门庆问：“什么古怪？”

周大富小声道：“这几天我真的没吃什么东西，但刚才去拿酒的时候，我听说是好酒，路上悄悄洒了一些在手上尝了尝，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东门庆和沈伟一听脸色都是一变，张月娥问：“你们在那里嘀咕什么？”东门庆挥手道：“没什么，是男人的事情，对你开不了口，你做菜去！”张月娥皱了皱眉头，也没说什么，自去忙活了。

沈伟看了那壶酒一眼，低声说道：“这事若是真的，可不得了了！这酒是曹国舅那里来的，多半不寻常！我们不能被人扯进去！把酒呈上去也不是——那样我们非成为替死鬼不可！去告密更不行——谁知道里面还牵扯着什么！换了吧！就当没过这回事！”

东门庆点了点头，就要去换酒，忽然门口卢阿旺哼道：“做什么！还不上菜去！”

他这句话一出口，东门庆、沈伟、周大富都吃了一惊，想起他是火长管的，心道：“难道这事是池不定和曹固安勾结在一起的？”

正好陈百夫也回来了，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回来就道：“好大的场面，好大的派头！咦，你们怎么还不动？快上菜啊……”一瞥眼看见周大富坐在甲板上，问：“你怎么了？”但沈伟等看看门口的卢阿旺，又哪里能跟他解释？

东门庆略一沉吟，对沈伟陈百夫道：“你们先去上菜吧。”说着看了沈伟一眼，两人便端了菜去上，沈伟中途将事情本末和陈百夫说了，也将他吓得够呛！

按理，上酒当在上菜之前，但这时菜已上得差不多，酒却迟迟不上，不一会沈伟和陈百夫回来，这才又跟来了一个头目催道：“怎么还不上酒？”

这个头目却是李椰壳的人，他到了小厨房门口后和卢阿旺交换了一个眼神，卢阿旺点了点头，这个小动作虽然隐秘，但东门庆已是有心人，如何会没注意到？心中更是惊讶：“难道这事不止是池不定和曹固安，连李椰壳也有份？”

这时还剩下两个主菜和酒，张月娥也看出事情不对，东门庆知道拖无可拖，对张月娥道：“大富吃坏肚子了，你给他弄点催泻的东西吃，多灌他些水。”便自己拿起了那壶酒，让陈百夫周大富端起最后两盆菜出门，门口那两个头目见他拿上了酒便都跟在后面，这等举止更让东门庆等确定这酒有鬼！沈伟悄悄靠近东门庆道：“装作不小心，把酒洒了吧！”

东门庆嗯了一声，要行动时，后面卢阿旺忽然咳嗽了一声道：“唧唧哫哫什么！小心，这酒可是国舅爷的珍藏，寨主想喝了好久了，洒出了点，国舅爷非让寨主把你们都丢水里喂鲨鱼不可！”

沈伟和陈百夫面面相觑，东门庆便不敢动。三人来到楼舱顶上，见外圈站着十几个人，内圈又有七个人坐着，七人分别是寨主、总舶主许栋，总管周秃子，火长池不定，财副李椰壳，司库曹固安，还有两个冲锋头目左管哨徐鹰和右管哨罗大牛坐在最末。外圈十四个人站着，卢阿旺两人来到后归队，则共有十六个，水蛇蔡站在左手边最末，卢阿旺站在右手边最末。

许栋对东门庆上酒上菜看也不看，只管问周秃子：“小尾老真的还没死？”他说的小尾老就是李大用的副手林国显，外号小尾老。林国显在李大用集团中虽然坐第二把交椅，但他声望之高还在许栋之上，在东海、南洋各方面的人脉也胜过许栋。李大用和许栋这两个海盗集团在南澳都有根据地，同居一岛，各据港口营寨，许栋本以为李大用一完蛋自己就可以独霸南澳，但林国显若是不死，他这如意算盘只怕还是要落空。

周秃子说：“还没死，我是见过了他的侄女婿吴平才来，听说沈门也还活着。不过他们只剩下两条船。现在林老头正在召集旧部，看来他还不肯死心，想要东山再起。”周秃子本来叫周光头，几年前在福建海面上和另外一个大海贼李光头相遇，李光头不喜欢周秃子和自己重名，就让他改，周秃子一开始不肯，但李光头势大，见面就叫他秃子，别的海贼也都跟着叫他秃子，叫着叫着，就没人叫他周光头了。

许栋哼了一声说：“东山再起？船也没有，钱也没有，他靠什么东山再起！”

李椰壳说：“小尾老和双屿那帮人交情不错，若是许二、王直他们肯接济一下他，也许还真有机会。”他说的许二就是浙闽海商海盗大龙头北许栋，北许栋无论威望势力都比南许栋大得多，旁人背后说起，一般也不说“北许栋”，而是将“许栋”一名作为北边那位许龙头的专指，但李椰壳是南许栋的手下，提起北面那位一般都叫“许二”。

池不定望了望天，阴阳怪气地说：“海上讲的不是钱，就是力，林国显要没钱没船，谁还理他这失了势的落水狗？许二王直他们老说自己是生意人，不会做赔本生意的。”

几个头目商量了一会，楼梯声响，眼见酒菜渐冷，许栋招呼说：“小尾老的事情以后再说，先吃饭！”对周秃子说：“小厨房来了个新厨子，个蒲母康卦不错。你试下。”

菜端了上来，周秃子试了试那酸辣鱼，一吃就叫：“死伊呀父！咩味！”

许栋哈哈大笑：“再食加嘴试下。”

周秃子再吃一口，这便连连点头：“咦，试加下，个摸土好食。”

徐鹰见东门庆还在旁边呆着，一拍桌子叫道：“愣什么，还不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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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毒酒?叛乱

东门庆本来缩在一角，暗地留心各人的言语、神情，忖道：“若真有人要叛乱，罗大牛是个浑人，多半没份——而且他就算有份也影响不了什么！”看看池不定、李椰壳、曹固安，心道：“若是他们三个联手，那许栋只怕就要不妙了！”又看看周秃子，忽然想：“周秃子会不会有份呢？嗯，他们直等到周秃子回来这天才动手，这里面恐怕大有文章！若是连周秃子也参加了，那许栋怕就大势去矣！”

忽然徐鹰喝道：“愣什么！还不斟酒！”

东门庆被徐鹰一说，心中一跳：“难道他也有份？要是这样，那许栋就完了！”一咬牙，硬着头皮，拿了酒上去，给几个首脑斟满了。

总管周秃子举起杯子说：“来来来，我们祝寨主早日一统南澳！”

财副李椰壳说：“什么一统南澳！是一统南洋！”

罗大牛也跟着李椰壳叫道：“对啊，一统南洋，一统南洋！”

徐鹰道：“别多说了！大家干！”

几个头领的手都高高举起，然后周秃子、池不定、曹固安、罗大牛就都往口里倒，李椰壳慢条斯理地吸，徐鹰用一只手掩住嘴让人看不到他的动作。东门庆见他们竟然都喝了大感奇怪，这时他站在许栋与李椰壳之间，一瞥眼见李椰壳虽然把酒喝了，但喉结动也不动，心道：“他可能没咽下去！”眼角一转，见许栋将酒杯放到嘴唇后就不动了，东门庆心中大惊：“他知道！”又想：“不对！不对！叛乱的人要是真有把握，何必下毒！”

许栋的手在唇边顿住、东门庆脑中念头狂转都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在这一刹那间楼舱顶部的时间似乎都凝结了，仿佛要等到许栋将酒喝了才重新开始转动，但忽然间东门庆大叫一声：“酒有古怪！别喝！”就往许栋那里扑了过去，将他手里的酒打翻在地。由于扑得太猛，自己一个踉跄也摔倒在地。

楼舱顶上当即就乱了，十六个头目有十二个同时摸出了兵器，其中四个被另外八个用短刀匕首架住了，还有包括水蛇蔡在内的四个则被突变吓得不知所措。

池不定哇一声将酒吐了出来，周秃子、李椰壳和曹固安也都在抠喉咙，罗大牛反应最慢，但怔了一下也赶紧学着抠喉咙，徐鹰手颤了颤，也赶紧将酒喝下再吐出来，但脖子上一凉，已被两把刀架住了。

许栋哼了一声，一脚踩住了东门庆的头问：“谁主使你的？”

东门庆脖子被踩住了不能动，眼睛左转右转，也只能看见池不定和曹固安，心道：“这会若把所有可能干涉到的人都指认出来，这船队非大乱不可！许栋为了稳住局面，也容不得我活下去！”便指着徐鹰说：“他！”

许栋冷笑道：“他怎么指示得动你？”

东门庆道：“我还欠他两头猪的钱，他说我帮他干了这件事就放过我！”

许栋怒道：“所以你就帮他下毒！”

“不是！”东门庆叫道：“他是说有一瓶好酒要借我献给寨主，因为他要讨好寨主！我是刚刚忽然看见他拿着杯子不喝，再想起他平日对寨主的不敬，这才想起这酒可能有古怪！若早知道他下毒，我是说什么也不敢把酒呈上来的！”

许栋哼了一声，脚上劲力稍松，又问：“还有没有其他人没？”

东门庆这时稍稍能转头了，看看沉吟不语的李椰壳，说道：“没有了！”

池不定一听就跳了起来，指着徐鹰和那几个被刀架住的头目叫道：“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把我们几个一起毒死？你们，你们可真毒啊！大家做兄弟这么久，就算没个手足情至少也有点香火情！你们居然这么狠心！哼！别说你们在寨主面前耍这点小聪明根本没用，就算给你们在这里得逞，你以为兄弟们能放过你们吗？”

徐鹰动弹不得，却忍不住怒道：“你撇什么清！你也有份！”挣扎着要跳起来，脖子上也多了两把刀。

池不定一听，气得大叫：“你不要乱攀！回头是不是要说连周总管、李财副、曹司库他们也有份？”

“没错！”徐鹰大叫起来：“他们当然有份！”

周秃子一听赶紧叫屈：“寨主，你可千万别信他！他只是临死要拖多几个黄泉路上有伴。”

李椰壳也说：“没错，我们要是有份，哪里还会喝这毒酒！哎哟，我肚子，糟糕，只怕是刚才没吐干净！”说着又抠喉咙。

曹固安也哭丧着脸道：“姐夫，你可千万不能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许栋环视当场，冷笑了两声，下令将徐鹰等五人的手筋脚筋当场挑了，除了徐鹰之外，其他四个都押下去等候处置。一个头目又指着东门庆问：“寨主，这家伙怎么办？”

东门庆大叫道：“寨主！我只是被他欺骗了啊！下毒绝不是我的本意。”

许栋哼了一声说：“你这么机灵的人，也会被骗？”

东门庆叫道：“小的在舶主面前，如何敢称机灵？何况我上船不久，对寨里的事情并不知道得很清楚，徐鹰哄着我说他是要给寨主献酒，我品阶本来就低，哪里敢拒绝他？何况那天我才为了我老婆得罪了他，更不好接连两次冒犯管哨，但刚才一见事情有古怪，一见寨主危险，我想起这段时间来寨主对我的恩宠，就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扑了酒杯。那时我可不知道寨主已经胜券在握，只想就算这群乱党已经控制了局面，我最多和寨主一起死，也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番话说出来后许栋脸色稍缓，当时楼舱顶在动手之前究竟谁势力占优，别说东门庆，连周秃子等都没把握，所以东门庆能抢先一弹指叫出那句话来，也算是摸对了风头。许栋尚未开口，池不定已经说道：“寨主，我看这小子也不算太坏，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所以才被徐鹰骗了。对寨主还是有点忠心的。”

周秃子道：“池火长说的是。”

曹固安也道：“是啊，这小子其实还是挺老实的。”

许栋见他们都为东门庆说话，这才挪开一直踩在东门庆头上的脚，问他：“你的刀带来了没？”

东门庆不敢起来，点头说：“没带。”

“给这小子一把刀！”许栋指着徐鹰说：“去，把他给砍了。”

东门庆呆了一呆，手里已被塞了一把刀，他看看许栋的脸色，哪敢推辞？

周秃子手一挥，两个喽啰把徐鹰拖了过来，一个抓住两手，脚踩着他的头，一个按住双脚。徐鹰手筋脚筋都被挑了，挣扎也没力道。

池不定对东门庆说：“快动手，杀了他，你的事情便算了结了。以后继续过你的太平日子。”

东门庆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不过被人要挟着来杀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人，这还是第一次，他来到徐鹰身边，半晌动不了手。

“喂！你在发什么呆！”一个头目喝道。

东门庆回过神来，推诿道：“我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那头目将徐鹰的头扭了一个方向，指着那条大动脉对东门庆说：“从这里割下去，就成了！”

东门庆将刀抵在那个位置上，一时还是割不下去，徐鹰狰狞笑道：“假哑巴，你动手，你就动手吧！反正不管谁动的手，我死后一定会回来的！所有人，许栋！还有周秃子你这墙头草！李椰壳你这孬种！还有池不定你这滑头！曹固安你这没卵蛋的！还有，还有你们这些没胆子动手的家伙！我都会回来找你们的！哈哈！许栋，你难道真的相信就我们五个动手要杀你？我告诉你，你身边所有人个个都想杀你！别说你的手下，别说你的小舅子，就连你老婆，连你儿子，他们都想杀你！”

许栋的脸黑了下来，曹固安听不下去，走了过来，握住了东门庆拿刀的手，对着徐鹰的脖子就是一刀，鲜血喷出，徐鹰便再说不了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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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回寨

徐鹰死时，喷得东门庆满身血。散场后他将所有带血的衣服都扔到海里，脱得赤条条的，一脸的狰狞，连陈百夫等都不敢靠近他。

大船恢复平静后，刘初三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给他送来，陈百夫上前道：“王公子，披件衣服，别着了凉。”

这时虽然还在夏天，但由已入夜，海风吹来，颇有冷意，东门庆打了喷嚏，觉得冷了，这才把衣服穿上了，穿上这件衣服后，他的整个形象便完全融入了这个海盗舰队里面，似乎连气质也有所改变，因问：“大富怎么样了？”

陈百夫道：“嫂子给他弄了碗败毒的汤，拉了两回，吐了三回，现在已经没什么事情了，就是全身没力气。”

东门庆点了点头，沈伟又上前低声道：“今后我们该怎么办？”东门庆道：“许栋暂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但长久来讲就难说了。”

陈百夫道：“那我们得赶紧找条活路！”

这时杨致忠走了过来道：“别太担心，我们暂时来说没事的。”

沈伟道：“许栋会就这样打消了疑心？”

“打消疑心？”杨致忠冷笑道：“海上行走的人，每一刻都不会打消疑心，对谁都不会打消疑心。至于海贼头子和手下之间，向来只有压得住压不住、造得了反造不了反，没有所谓的信任与忠诚！这次许栋能把事情压了下来，那南澳就会有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了，我们只要不触了他的逆鳞，应该会没事。叛乱过后，牵涉其中的人，只要是没死的就是有功。我看王公子多半还会得到嘉奖升迁。”

果然不出杨致忠所料，第二日许栋就升了东门庆半阶，从厨房里调了出来，带领二十人成了左管哨麾下一个冲锋队的队长——眼下左管哨徐鹰已经死了，所以东门庆实际上是直接隶属于许栋。

船行八面风，不久到了南澳。南澳是潮州府近海的一个面积不小的岛屿，控摄着东海前往南洋的航道，可以泊船的地方不止一处。眼下分上、下两寨，上寨是李大用海盗集团的驻地，下寨是许栋的老窝。

听说寨主归来，下寨留守的海贼以及家眷都涌到港口迎接，领头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虽然比东门庆还年轻一点，但气度沉稳，没有半分稚气。刘初三指着他告诉东门庆那是寨主的儿子许朝光，这两年寨主出海，都是由他镇守大寨。

这次出海虽然没有什么斩获，但许栋刚刚去了李大用这个竞争对手，心情正好，加上平叛之后需要笼络手下，所以回寨后还是给众手下发了犒劳，东门庆也分到了一匹土布、二十斤粗米、二十斤粗面和二两散碎银子。他们在寨里没房子，周秃子拨了几间竹寮给他们，东门庆到了那里一看，见墙壁屋顶处处都是洞，哪里能住得人？杨致忠、周大富等看了大感失望，卡瓦拉道：“这怎么住！再说咱们这么多人，三间竹寮也住不下！”

张月娥微笑道：“不怕，不怕，咱们这么多人那才好办事，弄些稻草，把屋顶弄一弄，把墙壁糊一糊就能凑合了——咱们又不是要在这里住一辈子，对么？”

众人一听都道：“不错，不错，嫂子的见识，比我们这帮男人强多了。”

陈百夫将三间竹寮看了一遍道：“这竹寮是两大一小，小的在里面，大的在外面，刚好！外边这间，就做大厅，我们睡中间这间，里面这间，弄好了给王公子住。”

东门庆忙道：“那怎么可以！”

沈伟笑道：“本该如此，没什么不可以的。”

东门庆道：“大家一场兄弟，竹寮虽破，但要睡也睡一起！”

周大富笑道：“王公子和我们睡一起没问题，嫂子总不能和我们睡一起吧。说起来，王公子和嫂子还没洞房呢！”

张月娥一听羞得低头，东门庆看了看她，不再坚辞，只是道：“这可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卡瓦拉道：“嫂子刚才不也说了吗？这只是暂时顶着，咱们还能一辈子窝在这里不成？等有了机会，咱们就弄条大船出海，起座大宅子住！然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众人都叫对，张月娥又道：“到时候，我也要帮你们这些还没家室的张罗张罗。”

几个年轻男人一听都兴奋起来，叫道：“那都要指望嫂子了！”

当下张月娥在竹寮内看管东西，其余几个男人就去寻找能修补房子的用料来。他们虽是新入伙的，但东门庆在船队中也算有个小职司，李椰壳、曹固安等又都卖他一些面子，便寻了些木料、石头、瓦片、砖块作修补房子之用，上屋弄顶，墙壁糊泥，又遇上两天的晴天，周大富又弄到些破旧的锅、炉、柜，往外间一放，到第三天上便像模像样了。

张月娥看看房子，喜道：“只要不刮大风，下大雨，这房子也大可住得了！”看看杨致忠道：“我们都吃惯了苦，就委屈了杨叔叔。”

杨致忠忙道：“贤侄女什么话！我这几年虽然养尊处优，年轻时也是吃过苦的，不怕！”

当晚安排妥当，一条草席将里间和外边两间竹寮隔开，这个简陋的小房间便成了东门庆和张月娥的新房了。张月娥先进去，东门庆却还在外面和弟兄们厮混，看看天色已晚，周大富笑道：“王公子，还不进去？嫂子还等着呢！”

东门庆道：“我睡外面好了，里面就让你们嫂子睡。”

“那怎么行！”几个年轻人一起叫道：“那嫂子会怨我们的！快进去！”

东门庆无法，只好进入内屋。屋子已经糊好，他们又没有灯，到了晚上便乌漆抹黑的，东门庆摸了进去，屋子又小，脚一动便碰见了张月娥。

两人坐在草席上，张月娥在东门庆面对徐鹰的淫威、当着众人的面大叫“她是我老婆”时一颗心早就给了他了，但这时黑暗中相处还是忍不住感到紧张。

东门庆当晚宣称张月娥是自己的妻子，半因义气半因局势，心里对她的容貌其实并不满意，但男子汉大丈夫，既已下了诺言便不准备反悔。这时进了房，耳察张月娥呼吸似乎有些异样，知道她很紧张，心道：“不管怎么样都好，不能太冷落了她。何况这几日她面对兄弟们时也算落落大方，有做大嫂的风范，没丢我的面子。”便伸臂搂住了她，察觉张月娥在自己怀里微微颤抖，凑在她耳边道：“别紧张。”

张月娥嗯了一声，东门庆心道：“今晚待要与她行房，怕彼此不熟，她会紧张难受。待不与她行房，又怕她胡思乱想。”想了想，便先将张月娥搂紧，轻抚她肩头、背部等不甚敏感之处，过了一会两人渐渐熟悉了对方的气味，张月娥也没那么紧张了，东门庆才轻抚她的腰部，然后才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由额头而脸颊，继而嘴唇，手触处无不柔软丰腴，唇触处亦觉无粗陋村妇之异味而有成熟女子之馨暖，心道：“她长得不漂亮，但摸起来倒舒服。”便伸手触她私处，张月娥忍不住啊的要叫，声至喉头想起和外面只有一席之隔，硬生生忍了下来，但一声打嗝一般的呻吟总是难免。

东门庆感觉到她的反应，心道：“她还是在室的。”心里有了几分欢喜，下手时便又多了十二分的温柔。

因外头有人，当晚两人不敢大动，加之张月娥是初夜，故东门庆虽然久旷亦有所戒忍，一动一触都迁就妻子，两人在轻抽缓动中将事情办完，相拥而眠。

第二日张月娥先起，收拾好脸面衣服，又出去给丈夫打洗脸水，中屋的男人们早跑到最外间去了，见到她周大富吹了个口哨道：“嫂子，昨晚睡得可好？”

张月娥不管他，自去打水，回来时水鱼蔡道：“今晚我们几个不如到别处借睡去。”

牛蛙问：“为什么？”

水鱼蔡道：“里屋老是打嗝，吵得人睡不着。”

周大富笑道：“你嫌人家老打嗝，人家还嫌咱们在，打嗝打得不舒爽呢！”

张月娥大感羞惭，随即想：“我是他老婆了！怕什么！”便把水盆往地上一摔，左手叉腰，右手指着他们叫道：“大清早的就来调戏你们嫂子！还有个礼法没有！”

水鱼蔡等面面相觑，张月娥又喝道：“要不想听打嗝，快干正经营生去！等大伙儿有了钱起十几间大房子，就不用听打嗝了！”一顿骂把他们都骂走了。

东门庆在里面听见，走出来笑道：“真没想到你这么泼。可别把他们都吓跑了！”

张月娥嗫嚅道：“我……我不想的，谁让他们没大没小，开我玩笑！”

东门庆笑了笑，看看地下的水，又笑道：“你骂他们不要紧，把水都摔了，我拿什么洗脸？”

张月娥赶紧道：“水多多都有！我这就给相公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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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讲古之一

不知不觉中，东门庆到南澳已经半个多月，他们把所有的家当——粗米、粗面、土布等都交给张月娥料理。这点东西原本不够过日子，幸亏张月娥被许栋召到厨房里做活，所以总能变着法子从厨房里偷吃的出来，给兄弟们的饭菜里添些油水。

南澳是粤东海盗渊薮，岛上的男人要赚钱就得靠出海干营生，现在许栋才回来，东门庆等又没外派的任务只能在岛上干等着，所以就都没有收入，故而这段日子竟是张月娥在想办法帮养着这群男人。

这日云多日黯，连空气似乎也有些沉重，东门庆早上一出门就见许多人在交头接耳，一打听，才知道昨晚上寨的船回来了。

大家私下都在讨论许栋和林国显会有什么动作，许多人都觉得一场龙争虎斗是免不了的了。大家对林国显的印象比较好，上寨的威名本来也比较大，之前都是上寨占绝对上风的。因李大用比较能容人，许栋又能隐忍，所以才相处到现在。但如今形势逆转，上寨只剩下两条船回来，船只损了九成，人手只剩下三成，以许栋的性格，多半会趁机发难，吞并上寨。但林国显也不是省油的灯，东门庆虽然对上寨并无很深的了解，但眼见如此形势，上寨的盗众也没有成群结队地叛变，就知道林国显比许栋更得人心。

“该怎么办呢？”

他回家和众兄弟商量，杨致忠道：“最好不要乱动！”

陈百夫、沈伟也主张持重，周大富道：“最好能趁乱打劫，弄些油水，这半个月过得干巴巴的，太也难受！”

陈百夫道：“咱们现在没权没势，枪没有了，刀剑也只有些破铜烂铁，要在两头老虎之间捞油水，谈何容易，不要像上次那样被人拿去下毒、垫脚、试刀就很好了！”

张月娥这时对岛上的形势也有所了解，听了大家的话以后说：“我看我们就别管这些了。他们怎么斗都好，咱们不要搅和进去。大家想想办法，未必过不了太平日子。”

东门庆喝道：“男人的事情，你懂什么！进去！”

张月娥嘴嘟了嘟，但头一低，也没说什么，顺从地回屋去了。

众人都道：“我们到底该怎么办，王公子拿个主意吧。”

东门庆道：“如果有机会，就算冒险也一定要做的！咱们不能老窝在这里！不过现在他们两家都还没出手，箭射出头鸟，现在谁先动谁倒霉，所以我们又不能乱动。大家把眼睛放灵了，把耳朵放长了，有什么消息都留意着。眼下先积累点本钱，有了本钱才好办事。”

卡瓦拉道：“现在我们又不能出海，怎么攒本钱？”海盗干的是劫掠的营生，但在岛上却干不了这“正业”，要想出海又没得许栋允许，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本钱，不仅是银子，不仅是财物！”东门庆道：“武器、消息、人脉，也是本钱。武器那就不消说了，至于消息，现在我们掌握的消息还不够多，不够深入，岛上高层的动态对我们来说都显得扑簌迷离，我们若对岛上谁与谁亲、谁与谁仇都分不清楚，做起事会很危险。所以必须先设法打听到这些消息。”对周大富道：“打探消息的事情，你来负主责。”又对杨致忠道：“杨老，你见识广，若看出什么情况，可别烂在心里不开口！”

周大富领了命，杨致忠也道：“只要我知道的，定无隐瞒，定无隐瞒。”

东门庆又对沈伟、陈百夫、卡瓦拉道：“我现在是二十个人小队的队长，除了你们，还有十个生手，这些人和我们还不亲近，这段日子来你们三个要想法子收收他们的心。怎么收人心呢？一是钱，二是能耐！咱们现在没钱，但这些人能耐不如我们，所以我们得各自露两手，让他们敬畏我们，此其一。然后是要把一些本事教教他们，教者为师，受者为徒，这样做也能让他们归心。多收服得一个人，缓急之际便多了一分力量！”

陈百夫等领了命，东门庆又道：“最后才是眼下我们该怎么过活的事情，水鱼蔡前天说他借到了一条渔船，要去打些鱼回来，打鱼不是长久之计，不过帮补一下眼前的家用也还可以，这件事情，空下来的兄弟都可以帮帮忙。”

余下众人应是，东门庆又道：“而在所有事情中，最重要的却是得想办法打通人脉，这件事情急不得。好了，大家就这么分头行事吧。在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之前，日子还是照常过！”

眼前的日子虽然困顿，但众人听东门庆这么一安排，便都觉得这个团队有志向和希望，既然有了希望，眼前的苦头便不觉得难挨了。

第二日水鱼蔡带着人打了不少鱼回来，东门庆招呼了大伙连同十个新手下大吃了一顿后还有剩余，张月娥便想了个办法，将鱼煮了、烤了，在人流多的地方摆了个摊子卖。

南澳地方，除了海贼之外还有不少渔民，这里的海产也不错，海鲜比米面都来得贱，张月娥的手段不错，阵阵香味飘出后，左近的人闻到都来问，看见她在卖烧烤鱼汤也觉新鲜，就是没人肯掏钱买。穷苦人家，能吃上饭就不错了，哪里还吃得起烧烤零食？挨到傍晚，东门庆见没有生意，说道：“这样不行！得先让人家有个甜头，然后大家才会来。”就先不要钱，让大伙儿试吃。周围的人一听有东西吃，都哄闹着来，场面十分热闹，忙得他们十分兴奋，以为终于打开了场面，结果第二天要收钱了，大家又都不来了。

“***！”周大富开口骂道：“免费的就来，收费的就不来！这些人怎么这么势利！”

张月娥叹了一口气说：“那也怪不得他们。要换了你，会不会花钱买烧烤吃？”

“我当然不会买。”周大富说：“现在我饭都吃不饱，老婆都讨不起，哪里还有钱晚上吃烧烤？”

“这不就是了？”东门庆道：“这赚钱的路子还是不对，就这么算了吧。”看看老婆和手下们都因这件事情有些垂头丧气，便道：“别这样，来，我给大家讲段古，大家一边听一边吃，钱赚不到不要紧，开心就好。”

东门庆肚子里真学问不多，杂货有的是，史事大略他懂得些，小说戏曲更是听得不少，他口才又佳，随口演绎起来，效果不在专门说书人之下，陈百夫周大富等只听了片刻便被吸引住，把赚不到钱的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路边偶尔有人经过听见，也都站住了听。

南澳岛夜里没什么娱乐节目，临近的海贼听说有人在讲古，便都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东门庆讲了三段古，便聚拢了三四十人。看看夜色已深，东门庆道：“好了，大家散了吧。”

后面来的人有的只听了一段半段的，都觉得不过瘾，纷纷叫道：“不行！再讲一段！”

东门庆道：“我说的口都干了，明天再说吧。”

便有一个乖巧的海贼去打了水来道：“王公子，你口干就喝些水，再讲一个吧，这样子就没了，我们回去睡不着觉！”

东门庆心里一动，便又讲了一个，说到关键处就打住，道：“不行了，我如今穷得饭都吃不饱，实在没力气熬夜。”

众海贼一听都不依，叫道：“王公子，做人不能太缺德！讲到要紧的地方，下面忽然没有了！你这叫太监！”

东门庆道：“我实在是没力气了。”

一个机灵一些的海贼道：“要不我们帮王公子加点力气。”便往烧烤摊子扔了个铜钱道：“来串烤鱼。”

众海贼见了都笑：“原来王公子是因为这个而没力气。”就有二十几个人出钱买了烧烤、鱼汤，东门庆见有了生意，这才勉为其难又讲了两段。

散场以后，见自己一夜辛苦只赚到三十几个铜钱，自嘲道：“没想到我王庆的劳力这么不值钱！”

“万事开头难！”张月娥道：“但你不是已有了第一批听众了吗？只要你说的好，慢慢的会有更多人来听的。听的人多了，钱也就多了。”

东门庆闻言点头道：“不错，不错，那明天就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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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讲古之二

东门庆的海盗事业还没上轨道，讲古事业却蒸蒸日上起来，几天后闻名而至的人越来越多，到第四个晚上竟有数百人之众！许栋对此也有耳闻，让曹固安来看个究竟，暗含阻止之意，结果曹固安一来也听上了，回去后连连向许栋保证说不会出事，这才保住了南澳岛夜里的娱乐大项目。

陈百夫等张罗着搭了个棚作为东门庆讲古之用，安排了台子让东门庆上台讲古，棚内分上中下三等座位，上座供茶水小吃，还有专人伺候，听古的位置也最好，中座只有茶水，下座就只有一张凳子。下座以外还有两排回廊给人站着，只要给一文钱就能进来。连一文钱也给不起的，就只能在窗外空听。由于设置了雅座，分出了档次，连岛上一些权豪、首领也来听了。

讲古的环境一变，连带着东门庆的气势也变了，虽然眼下南澳岛经济不景气但第一晚在棚里正式开场就爆棚。东门庆在台上往下一望，心里自嘲：“我成了卖口舌为生的了！让头子知道非气死不可！”他自许为能做大事业的人，卖口舌在他看来毕竟是贱业，所以就算有所成就内心也不以为荣。

第二日生意更好！竟发生了后面的人有钱也进不了场的情况。第三天晚上，一些人为了能抢到位置就预先跟周大富订了座位，订了前三排雅座的人里竟有李椰壳和周秃子。

到第四日，东门庆早早到了后台，张月娥已经连烧烤也不干了，就专门伺候着丈夫帮他整理衣服化妆，成了讲古助理了。夫妻俩还没准备好，外头忽然有些闹了起来，张月娥说：“我去看看。”出去看了一下就回来叫道：“少寨主也来了！”

东门庆哦了一声说：“真的假的？”也走到门边，掀开布幕一看，果然见许栋的儿子许朝光坐在雅座第一排，心道：“连他也来了，看来这事有些意思了。”

这晚有许朝光捧场，场面就比平常更热闹了数倍，本来应该是座无虚席的，但奇怪的是雅座第一排却空了三个座位，显得十分突兀。不过东门庆也没时间理会这些，上台后抖擞精神，把拿手的包袱一个接一个都抖出来，全场笑声喝彩声一阵高似一阵，许朝光年轻贪新鲜，也听得入迷，正要到高潮处，忽然靠门的地方却静了下来，跟着这种气氛就像会传染一般，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没片刻全场都静了下来，只剩下台上东门庆一个声音。

东门庆眼见氛围诡异，也停了下来，便见从门口到雅座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来让三个男人进来，左边那个身材瘦削，但肌肉紧结，眼神犀利，只是离得有些远面目有些模糊，但东门庆已觉得有些熟悉；右边那个约四十来岁，身躯微胖，步履甚是沉着；居中那个中等身材，白发皱纹都比许栋还多些，除此之外全身上下便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全场所有人偏偏都注视着他，连东门庆也被他吸引住了。

周大富向旁边的老海贼一打听，吓得够呛，赶紧迎了上去，哈着腰说道：“林寨主，林寨主，原来是您定的座啊！怎么不早说！我们也好等等！”

东门庆听到他的话心中一凛：“这人是林国显！”等三人再走近一些，东门庆的目光从林国显身上挪开，落到另外两个人身上细看，看到左边那人时又大吃一惊！原来这人他竟然认得——不是在月港结识的吴平是谁？

当初东门庆也曾在周秃子口中听过吴平的名字，但“吴平”这个名字实在太普通，天下间同此名者甚多，所以东门庆也没想太多，不意周秃子口中的吴平，竟真的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吴平！

原来这三个人正是上寨的三个头领，中间是林国显，左边是他的侄女婿吴平，右边是上寨另外一个首领沈门。林国显在周大富的引领下到雅座坐下，一挥手，向众海贼拱手道：“是我来迟了，没想到反而扰了大伙儿的兴致。”

周围十几个人都应道：“好说，好说！”

林国显旁边的沈门说：“台上的是王老板吧？请开始吧，别让大家久等。”

周大富一听忙叫道：“对，对，王公子，快，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叫了两声，却没回应。

原来东门庆见到林国显进门的情景后心里感触万千：“林国显不是失势了么？怎么还有这样的派头？还有，吴平怎么会跟着林国显，而且看来还是林国显手头的重要人物！”东门庆沉思之时，吴平也看清了他的面目，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归于平淡。

忽然听陈百夫也叫道：“王公子！你怎么了！”东门庆这才回过神来，打起精神，继续讲古，讲了两句，有个要讨好林国显的老海贼打断说：“王兄弟，从头讲起，从头讲起！”

东门庆哦了一声，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从头讲起。

台下雅座区第一排中，林国显三人和许朝光、周秃子、李椰壳三人分别占据了一张桌子，两桌相邻，沈门和许朝光便几乎挨在一起，等东门庆一开讲，沈门便微微一笑，正要和许朝光搭话，许朝光却忽然站了起来，朝林国显拱了拱手说：“这段我却听过了，就不听第二次了，林伯伯慢慢享用。”说完也不管周大富的慌张挽留，带了周秃子李椰壳出去了。

他们这一走，台上东门庆又停了下来，台后张月娥低声叫道：“别管他们！说你的！”东门庆这才把今晚预定要讲的古给讲下去，幸而林国显一众没有其它动作，所以东门庆抖了两三个包袱后，众人注意力慢慢被他吸引过去，场面这才又热闹了起来。

散场后东门庆回到后台，陈百夫沈伟等都抹了一把汗说：“今晚真***不对头，王公子，你看他们怎么回事？”

东门庆沉吟不语，张月娥说：“我说相公，我们也别理会他们的事情，你讲你的古就好了。最好做到泰山崩……崩……”

陈百夫说：“好像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

“对，对！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张月娥说：“我们只是讲古，台下的事情，你不用管，就算他们两家在台下互砍，你也继续说，说到他们砍完了，咱们继续给赢了的人讲！”

东门庆一笑，心道：“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许朝光也就算了，林国显现在正处生死存亡之间，哪里会有兴致来听我讲古？他今晚来，多半是冲着许朝光！但他来见许朝光干什么呢？”

若是以前，无论林国显想做什么，东门庆都大可放任不管，或者就跟在许栋后面给他打下手，尽一个小队长的本分，但现在既见到了吴平，他的考虑与立场自然不得不有所变化。

第二天晚上林国显的人没来，许朝光便又来听，等第三天晚上沈门吴平一来，许朝光又不出现，东门庆一见便知道他是摆明了要回避，休息时到后台叫来陈百夫单独叫来，道：“待会你想办法给吴平接个头。”

“吴平？”陈百夫道：“王公子，他是林国显的人，咱们这样做要是被发现，会遭寨主的忌的。”

“我知道。”东门庆道：“不过他是我的旧相识，虽非生死之盟，亦有八拜之交。”

陈百夫讶异道：“有这样的事？那又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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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夜浴之一

张月娥铿锵铿锵把铜钱算得叮当响，叹道：“少寨主来的时候我可有多高兴，指望他带契一些人来帮衬，等林寨主来了，我本以为生意会更好，谁知道他们两个一凑，别人反而不敢来了！这两天少赚了至少一半！”

东门庆道：“计较这点蝇头小利做什么！”

张月娥道：“不计这些，我们拿什么吃饭去？你那帮兄弟现在还不靠这个养着？”

东门庆笑道：“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头发长见识短！”

张月娥反唇道：“你们男人呢？天天就会说大话！”

东门庆一把将她抱住道：“我可不止话大，我还有更大的东西呢！要不要弄弄？”羞得张月娥连连挣扎叫道：“大白天的！你做什么！”东门庆却哪里管白天黑夜？就往妻子脖子上嗅了一嗅，忽然皱眉道：“你几天没洗澡了？”

张月娥不好意思道：“两天……三天吧……唉，这几天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有时间洗澡？”

东门庆道：“那不行！今晚我不开讲了，休息一天，专门带我老婆洗澡去！”

张月娥叫道：“那怎么行！那样少赚好多的！而且听古的人也不答应！”

东门庆还没回答，门外一个声音道：“是啊，听得好好的你忽然停了，叫人怎么受得了！”

夫妻俩一呆，却见门口站着个年轻人，正笑吟吟看着他们，赫然是南澳下寨的少寨主许朝光。

张月娥见到了他大不好意思，赶紧躲屋里去了，东门庆忙作了个揖，问：“少寨主，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还能有什么事情！讲古啊！”许朝光这次来一个人也没带，进来后将这竹寮看了看，才说：“昨晚我没去，听人说极精彩，我只知道精彩却不知道怎么个精彩法，搞得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东门庆哦了一声：“原来少寨主你喜欢听啊，我还以为少寨主不喜欢听，担心了老半天呢。”

许朝光叹了一口气说：“我怎么会不喜欢。”

东门庆说：“那么少寨主是气林寨主来了后我重头讲起了？”

“也不是。”许朝光说：“你讲得那么好，我没听几段就迷上了。就算让我重头听一遍我也乐意。不过当时林国显来了，我就没法坐下去了。”

东门庆问：“为什么林寨主来了你就得走？”

许朝光道：“他要求我件事情，但我又没法答应他，只好避开了……”便忽然收了口，摇了摇头说：“这事你知道了没好处！不提了！你快给我补上昨天的吧。”

东门庆心想那多半是上寨下寨相争的大事，便不再多说，只问：“昨天少寨主离开的时候我讲到哪个段子，讲到哪里了？”

许朝光道：“讲到岳元帅大闹较场了。”

原来东门庆一开始只讲短古、笑话，后来见生意好了便开大长篇，讲起了说岳。

东门庆便续上前天晚上断开的情节，把许朝光逗得眉飞色舞，大笑道：“岳元帅当真英雄了得！”

“那是自然的！”东门庆说：“岳元帅的忠，关王爷的义，都是我们男儿家该有的本分！咱们虽然在海外干这没本钱营生，但大节上也不能忘记！”

许朝光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又求他将今晚要演的预先说一通，听完后说：“过瘾，过瘾。不过一个人听虽然也别有趣味，但还是在大堂和大伙儿一起听更过瘾。希望今晚林国显和他的人别再去了。”又说：“刘兄弟，这个给你。”摸出一把铜钱来。

东门庆推辞不要，许朝光奇道：“你讲古我听古，我给钱你收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什么不要？”

东门庆说：“我也不是打算一辈子靠这个为生，眼下是虎落平阳，不得已收一些，意思意思罢了，并不是甘心沦为娼优之徒。少寨主能喜欢我讲古，那是我的荣幸，如蒙不弃，就算借着古人的事交个朋友。至于这钱，我是说什么也不会收的。”

许朝光道：“听来王兄弟说出来的话，与那些老粗不一样！王兄弟读过书么？”

东门庆道：“读过两年。”

许朝光大喜道：“那就怪不得了！咱们岛上全都是老粗，难得见到一个斯文的！”便又问东门庆如何流落到此。东门庆将自己的经历略加变化，只道因为误会为家父不容，赶了出来，乘船前往倭岛做生意，不想又被海浪打翻，流落了将近一年，这才到了这里。

他的这段古，其曲折处比说岳有过之而无不及，何况又是身边人的事，听来更感真切，许朝光不禁叹息道：“原来王兄还有这样一段身世！”他虽处贼窟，却颇好斯文，一番话说下来两人竟生了知己之感。

许朝光离开以后，东门庆让周大富在讲古棚外挂了个牌子说今晚暂停，也不管听众的叫嚣怒骂，领了一帮兄弟和老婆去洗澡。

陈百夫早挑了一个好去处，那是下寨外一处平缓的溪滩，离上寨与下寨的距离差不多，到了夜里人迹罕至，十分静谧，那溪滩的东北角却还有另外一股涓涓细流渗出，溯流而上便有一个小池，几排竹子将小池与溪滩隔开，周大富、陈百夫等就在溪滩洗澡，东门庆却带着妻子到小池里去。

张月娥见到这个地方，欢喜道：“这地方好清雅！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东门庆笑而不答，张月娥已在脱衣服，才脱了外衣，见东门庆不动，问道：“怎么？”便听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道：“王兄弟。”吓得张月娥怪叫一声，躲到东门庆身后去了。东门庆一笑，拿起衣服递给背后的妻子，张月娥七手八脚把衣服穿好，这才从东门庆背后探出头来，月光下见竹子边上的男人竟是前两日跟在上寨寨主身边的吴平，心里又是讶异，又是震骇，东门庆已对吴平道：“这是你嫂子。”又对妻子道：“这是吴平，我的好兄弟，好朋友！”

吴平拱手行了个礼道：“一年不见，没想到王兄弟竟然也已经成亲了。”

张月娥看看丈夫，再看看吴平，敛衽为礼，道了声叔叔好，她虽是小户人家出身，但毕竟跟张昌毅久了，见到这种情形便知道东门庆安排了这样一个时间地点为的不是要洗澡，而是要和吴平商议秘密事情，当下走到小池的另外一边，不去打扰他们。

两个男人这才说起别来之事，吴平连东门庆如何从泉州逃出来的事情也知道，所以东门庆也不瞒他，将分手以后的事情大略说了，又问吴平：“你不是回家了么？怎么跑到南澳来，还跟了林国显寨主？伯母的病如何了？”

吴平脸现哀色道：“我娘去世了。”

东门庆啊了一声，吴平又道：“王兄弟放心，我是在她老人家去世之前赶到的，伺候了她两个多月，她走之前我又成了亲，算了了了她一桩心愿。也多亏了王兄弟借的钱，让我娘去之前过了两个月的好日子，又能看见我成亲……”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在东门庆的安慰下止住，才又道：“我又给老娘找大夫抓药，又成亲，又料理了丧事，眼看王公子借我的钱也就花得差不多了，就得出去找活路，我又没别的本事，刚好我新妇的大伯从海外回来，就带我出海了。”

东门庆道：“嫂子的大伯，就是林寨主？”

“嗯。”吴平点头道：“他也是我乡人，从小就见熟了的，如今又成了亲戚，所以对我很信任。我出海后干了几次狠的，眼看就有出头之日了，没想到李寨主运气背，船队先遭伏击又被浪打，大好的一片基业转眼就七零八落。”

东门庆道：“那你们前两日找许朝光，是为了……”

“我们是想向他们借粮、借船！”吴平道：“那次大败后我们召集旧部，人手还聚了原来的三成，但船破了，粮也缺，想造船等不起，想去双屿做买卖没本钱，想去劫掠嘛，现在上寨满寨都是孤儿寡妇，做小买卖养不活这么多人，要上岸去干一笔大的，附近州县又都戒严了，以我们现在这点力量上了岸多半也是送死！”

东门庆道：“所以你们想找许栋帮忙？”

吴平道：“是。”

东门庆摇头道：“要他答应，只怕很难。”

“是。”吴平叹道：“其实我们也不是不知道他本来就盯着我们上寨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家虽然有心病，但还是希望他看在彼此同乡的份上帮帮忙，沈门上门找了他几次他都避而不见，所以我们就想着去找他儿子，希望许朝光能帮我们说说话，因为许朝光的为人是很不错的。”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道：“王兄弟，你现在在下寨是什么位置，能帮上点忙不？”

东门庆道：“我这两天常听下寨的人赞你勇猛异常，都羡慕林寨主得了一员猛将！现在林寨主是屋漏更遭连夜雨，我看你要我帮忙，还不如你直接投奔过来。许栋刚刚折了一个徐鹰，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吴平闻言变色道：“王兄弟，你这是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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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夜浴之二

吴平听东门庆劝自己归下寨，作色道：“王兄弟！你这是人话么！大伯虽然不是我的亲伯父，但他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人，对我有知遇提拔的恩情！而且现在上寨满寨的孤儿寡妇，当初都是敬我爱我的，我也不能抛下她们不管！我吴平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也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说着就要走，东门庆忙拦住道：“等等！”

吴平道：“等什么！既然你是来给许栋当说客，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东门庆道：“我们当初结识的时候，吴兄弟和我说过你和林寨主的事情么？”

吴平呆了呆道：“没有，那时候我还没和他结亲，只是乡亲而已，怎么会和你说。”

东门庆又道：“那么你和上寨妇孺的情谊，可曾和我说过？”

吴平一听又冷静了几分，道：“没有。”

“这不就是了！”东门庆道：“你没和我说这些，我怎么知道你和上寨有多深的感情？我在下寨无职无权，许栋又不信任我，我凭什么给他做说客？不过是见局势对上寨不妙，所以依形势劝你一劝罢了。林寨主对你有知遇提拔的恩情，满上寨的人敬你爱你，可对我来说，他们都只是陌生人，换作是你在我的位置上，若不知道其中的详情，难道不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我和他们之间又还没有情义，又怎么说得上见利忘义呢？”

吴平听到这里才消了怒气，道：“是我鲁莽了。不过大伯他真是一位义人！这一点王兄弟不必怀疑。”

东门庆又道：“我不认识林国显，他是不是义人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吴兄弟你的态度。若你是全心全意为了上寨，那么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

吴平闻言大悦，说道：“现在上寨虽然情况不妙，但我便是性命不要，也要与上寨共存亡！”

东门庆道：“若是这样，那我就是把性命都丢了，也要帮吴兄弟保住上寨！”

吴平听了这句话满腔的感激，抓紧了东门庆的手道：“王兄弟，我真的没看错人！你果然也是一位义人！”

当下两人又谈了如何接头，如何合作，将彼此的情况都说了，吴平听说东门庆认得许朝光，就请他帮忙说几句话，东门庆却认为这等事情不动则已，一动就要确保成功，他在许朝光面前说服力还不够，说了等于没说！

两人谈了有小半个时辰，吴平才告别离去。他走后沈伟陈百夫周大富溜了进来，东门庆便将自己要帮林国显的决定说了，沈、陈、周三人两两对望后，周大富忍不住道：“王公子，你这样做虽然义气，不过未免太……太不顾大局了！现在什么局势啊！南澳分明是许栋占上风，林国显这艘船随时都会沉，我们要还凑过去，恐怕救不了他反而要被他拖下去！”

东门庆也不辩驳，反问道：“我问你，咱们若是跟随许栋灭了林国显，能立多大的功劳？”

周大富想了想说：“咱们在下寨只是小虾米，要立大功，恐怕轮不到我们。”

东门庆又道：“就算我们立下大功，你认为许栋会因此信任我们么？”

周大富又呆了呆，摇头道：“难，难……”

东门庆又道：“就算我们能得到他的信任，你愿意呆在许栋这样的人身边么？”

三人想起许栋喜怒无常的脾气，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陈百夫道：“算了算了，就算让我做司库、财副，但要是得呆在他身边的话，我还不如去打鱼！”

“这就是了！”东门庆道：“现在许栋虽然得势，但这几天你们也看到了，他并不得人心，南澳和我们一样想法的，恐怕大有人在，就是下寨，怕也有很多人愿意跟林国显多过许栋！有了这一层关系，林国显要翻盘就大有可为。而且现在林国显处于弱势，若我们能帮他这个大忙，那我们进入上寨时就不是小虾米而是大功臣！但我们若继续留在下寨，一来许栋对我们本来就不信任，二来上面有太多人压着，我们永远出不了头的！”

三人听了都称是，东门庆又道：“所谓富贵险中求！若不冒一冒险，成不了大事！不过大家放心吧，这件事情若不到十拿九稳的时候，我不会动手的！”

看看说的差不多了，张月娥过来道：“说完了没有？还洗不洗澡啊！”

陈百夫等听了笑道：“说完了，我们马上走，别耽误了嫂子洗澡！”

周大富道：“嫂子你放心洗，我们在外面给你把风！”

“不用不用。”东门庆笑道：“你们都回去吧。让你们在外面是防人撞破吴平的事情，我和你们嫂子鸳鸯浴，怕被谁撞见！”

张月娥啐了他一口，骂他不正经，但陈百夫等还是领了人回去了，张月娥道：“干嘛赶他们走？”

东门庆笑道：“没人在我们才洗得舒爽啊！免得被人听见你打嗝！”

张月娥咬着嘴唇跑上来打他，没两下被东门庆脱得光溜溜的，一起滚进小池中，许久许久，方才平静，东门庆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见月光下妻子背部的肌肤光滑犹如绸缎，抚摸时又极温软，心道：“月娥要是脸上没这胎记，也是个美人。”从她的后颈一直抚摸到她丰满臀部，又见到腰部有一条红印，道：“你身上胎记真多。”

张月娥道：“这不是胎记，是伤疤。”

“伤疤？”

“嗯。”张月娥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小时候家里遭强盗的事情么？这道疤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东门庆讶异道：“这么长，而且留了这么久，当时怕很深吧？”

“是啊。”张月娥道：“那时候我还小，不大记得了，不过大一点之后我叔叔我这个伤口差点要了我的命，当时他都以为我活不了了。”

两人絮絮叨叨，尽说些夫妇腻语，后来话也不说了，就抱在一起躺在池边软软的沙面上，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少女声音道：“夫人，上游下游都看过了。”

又听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让他们看着，没吩咐别让靠近。”

“这个自然。”先前那少女道：“他们六个，两个看上游，两个看下游，两个看住来路，都有一个婆子陪着。不得号令谁敢胡乱靠近，就挖了他们的眼睛！”

东门庆和张月娥听得面面相觑，心道：“挖了眼睛？她们这是要干嘛？”忍不住匍匐爬到竹子旁边，透过竹子间的缝隙望了过去，月光下只见一个少女正在帮一个美妇人宽衣解带，那妇人年纪已不轻了，但天生丽质，加上保养又好，无论皮肤还是身材都十分诱人，东门庆看得呆了，心道：“这要是在泉州也就算了，南澳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倒像富贵人家的夫人一般。”

那美妇脱了衣服后试了试水道：“好凉，这河里的水，就是和打回去放在桶里的不同！”举手投足间都甚雍容，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

张月娥心中本来充满了惊奇，忽听丈夫喉咙咯的一声，似乎吞了一口口水，忙捂住他的眼睛道：“不许看！”

东门庆第一反应就是去拉开妻子的手，张月娥打了他两拳道：“你还看！”

这两下闹得有些大声了，那美妇似乎听见，倏地从河中跳起，那婢女模样的少女忙道：“夫人，怎么了？”

那美妇道：“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快帮我穿衣服！”

“声音？不会吧……”那婢女一边帮她穿衣服一边道：“会不会是鸟啊，鱼啊，什么的……”

“不！是人声！一定是有人在说话！”那美妇穿好衣服后道：“你赶紧去把人叫来，把这一带围了！”

那婢女道：“这次我们才带了九个人来，怎么围？”

那美妇道：“那就让许栋派人来！”

东门庆夫妇听那美妇张口就叫许栋，心里一奇，那婢女也骇然道：“那……寨主最近心情不好……”

“那就叫光儿来！”那美妇道：“要是个男的，当场就给我挖眼去势！”

东门庆听他叫光儿，心中一动：“难道她竟然是许栋的老婆、许朝光的老妈？怎么还这么年轻？”再听她说要挖眼去势，心中一寒：“不好！这里没其它出路，这婆娘要说到做到，那我可就糟糕了！”

张月娥也有些发抖，凑在东门庆耳边道：“这人好像是许栋的老婆，我曾远远望见过她。”

东门庆点了点头，道：“要她和她老公一样的脾气，那我们可就……”

张月娥脑中闪过丈夫被挖眼去势的惨状，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眼见那美妇还站在岸边盯着，那婢女已跑出了两步要去叫人，对东门庆道：“你别动！”便挣脱了他的怀抱，赤条条跑了出去，东门庆大吃一惊，却已来不及阻止，只听妻子叫道：“夫人，别！别！是奴家在洗澡！奴家不是故意偷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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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夜浴之三

那美妇正是许栋的夫人，她虽是妇道人家，但性子坚韧，胆子又大，看见有人冲出来竟然不怕，反而喝道：“你是什么人！”

小溪不深，张月娥就跪在水中道：“奴家是下寨一小队长的家眷，因贪这里的水清凉，就来这里沐浴，没想到会遇见夫人。奴家该死，请夫人恕罪。”

许夫人看了她两眼道：“下寨的家眷？我怎么没见过你？”

张月娥道：“我是刚随我夫君入伙的，来到这里还不到两个月……”又道：“我平时有在小厨房行走的，不过夫人没见过我……”

“小厨房？”许夫人哦了一声道：“你就是那女厨子？”

“是。”

许夫人神色稍缓，随即又转阴，冷冷道：“你洗澡就洗澡！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躲在竹子后面！”

张月娥忙道：“我不是鬼鬼祟祟，这排竹子后面有一个小池，那里的水也很清凉。”

许夫人听了道：“我去看看。”

这时她还没穿鞋，小溪水又不深，她提起裤脚就要趟过去，张月娥惊道：“别！”

东门庆在竹子后面一听心道：“坏事！月娥不该这样说！”

许夫人脸上又严厉了两分，喝道：“你在怕什么！”

张月娥被她一喝，急得几乎要哭了，许夫人又喝道：“竹子后面是不是还有人！”张月娥不敢回答，许夫人回头对那婢女道：“去把人叫来搜！”

吓得张月娥挣扎着爬到那婢女身边拉住了她，又哀求道：“夫人，求求你，别……”

但许夫人只是冷笑，东门庆在竹子后面看见妻子受气，心头火起，想道：“这女人长得虽美，但看她这脾气多半好许栋一般的喜怒无常！对她这样的人，求了也没用！”又想：“这里闹了这么久也没人来，多半放风的人离得颇远，嗯，与其求她，不如冒险，杀了她作一桩无头公案！”便套上了裤子，披了衣服，取出匕首藏在衣袖中，走出林子来道：“夫人，小人该死，小人刚才只是和妻子在里面洗澡，并不是有心偷窥，而且小人刚才什么也没看见！”说着跪倒在溪流中，且跪且近。

张月娥见他现身，捶地道：“你出来做什么！”

许夫人却冷笑道：“原来真的还有人！”顿了顿道：“你把自己的眼睛挖了，我就当没过这回事！”

张月娥吓得差点软倒，爬过来牵住她的衣裙叫道：“夫人！不能啊！求求你！夫人！他的哑症才好，要再瞎了……不能啊！”

许夫人甩开她的手道：“你放手！我留了你丈夫的子孙根，已是开恩了！别不知足！”张月娥却还是攀着她求情。

东门庆也跪地而近，口里哀求，右手却握紧了袖子中的匕首，看看那婢女还留在岸上没有去报信，自己离许夫人只差三步，就要暴起动手，忽然许夫人咦了一声，原来她和张月娥就近纠缠，两人离得近了，忽然留意到了她脸上的红色印记，呆了一呆，竟伸手去抚摸。东门庆正要动手，见她神色有异便停了下来。张月娥被她摸得一怔，道：“夫人，你干什么？”

许夫人摸着张月娥脸的手忽然颤抖起来，道：“你姓什么？”

“我……”张月娥嗫嚅道：“我姓张……”

许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仰面喃喃道：“是啊，她姓张……不可能的，我的孩儿已经死了……”

她的话东门庆夫妇也听不清楚，张月娥也不知她说什么，只觉她的手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张月娥眼光一转去看丈夫，忽然瞥见丈夫袖子底下露着半截黑木，她认出那是匕首柄，念头一转便明白了丈夫要做什么！心里先是吃惊，随即冷静下来，抱住了许夫人哭道：“夫人！你千万饶了我们啊！”这一抱竟连同许夫人的双手都抱住了，脸朝东门庆，点了点头。

东门庆又跪进了一步，这时张月娥整个人都如贴在许夫人下半身一般，许夫人偶一低头便见到了她的背部，见到了她的后腰，蓦地惊呼道：“你……你的腰……你腰间的疤痕是怎么回事！”东门庆听了这句话，情知有异，露出半截的匕首又缩了回去。

张月娥道：“我小时候家里遭了贼，一家人都遇害了，就剩下我一个被叔叔救了出来。这刀疤是逃走时被镰刀误割伤的。”

许夫人急忙道：“你叔叔叫什么！”

张月娥道：“我叔叔叫谢有辉。”

许夫人身子晃了晃，几乎就要倒下，转头对那婢女道：“你去望风！不许多口，不许旁人靠近！”等那婢女走后，许夫人才问：“你姓张，怎么你叔叔姓谢？”

张月娥道：“我是被我义父收养之后，才改姓张的。”

许夫人又问：“那你叔叔呢？”

张月娥一听哭了起来，道：“我十岁那年，我叔叔就死了。要不是遇见义父收留了我，这会我怕也死了。”

许夫人这时已经抱住了她的头让她在自己怀里哭，眼角又流下泪来，道：“那你父母的名字，你可还记得？你还有什么亲人没有？”

张月娥哭道：“家里遭强盗时我还小，不过我叔叔跟我说过，我父亲叫谢有光，母亲是曹家村的人，我还有个弟弟，不过和我娘一起被强盗劫走了，这会怕也死了……”

许夫人听到这里再忍不住，痛哭一声跌坐在岸边，和张月娥抱在一起道：“孩子，孩子！你真是我的孩子！”

张月娥听她问自己这么多话心里已有准备，但听了这话还是怔住了，东门庆在旁，听到这话也将匕首收了起来，静静呆在一边。

过了好久，许夫人才稳下情绪来，对张月娥道：“孩子，我是你娘啊！”见张月娥只是摇头，许夫人又道：“孩子，我真是你娘啊！当初许栋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你爹爹一个姓张的朋友将红货托在你爹爹这里，竟连夜带着人咱们村里，抢了红货，把你爷爷、你爹爹都害了！”抚摸着她背后的伤疤道：“你这伤疤，是娘拿着镰刀要和贼人拼命的时候，被贼人一推反割到你身上，当时娘的心可有多痛……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是活不成了……”

她见张月娥仍然不敢相信，又摸着她的脸道：“孩子，你脸上这红记，用咱娘家的祖方，是可以消去的，你外婆和我小时候也有的。”凑近了张月娥道：“你看看，娘脸上的红记虽然消没了，但左脸的皮肤，和右脸不大一样的。”

张月娥在她提醒下仔细地看，才勉强看出她左脸和右脸的皮肤不大一样，但要她相信眼前这个许夫人就是她娘，一时如何接受得过来？

东门庆在旁边较为清醒，便问道：“夫人，你刚才说月娥的爹有个姓张的朋友将红货托在她家，这个姓张的朋友叫什么？”

许夫人道：“他是个广府人，叫张昌毅……”

这句话说将出来，张月娥才忍不住大哭起来，许夫人愕然道：“怎么了？”

张月娥道：“张昌毅……那就是收养我的义父啊！”

许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哭道：“天意！天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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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丈母娘

许夫人和张月娥相认之后，两母女在河边哭哭啼啼，东门庆在旁边提醒道：“夫人，咱们在这里说了好久的话了，可别让下人起了疑心。”

许夫人是经历过大磨难的人，闻言心里一凛，忙抹了泪水道：“对，对。”这才发现怀里张月娥赤身裸体，忙道：“孩子！你的衣服呢？快穿上，别着凉了！”

东门庆趟过消息去拿衣服给妻子披上，张月娥指着丈夫道：“娘，你不挖他眼睛了？”

许夫人瞄了东门庆一眼，道：“丈母娘让女婿瞧上一眼，也没什么！”等他们夫妻俩把衣服都穿妥当了，又道：“我如今不得已从了许栋那老贼！他为人暴虐，今晚的事情，你们切不可泄露半句，否则性命难保！就是你本姓谢的事，也断不可对旁人说起！”抱住了女儿道：“孩子，娘有千言万语要和你说，不过你夫君说的对，呆得久了，如果被人发现，怕会惹来嫌疑。还好你就在小厨房行走，明天娘会派小红去接你，到时候咱们再说话。”

跟着她便让女儿女婿先躲到竹子后面去，叫了婢女小红回来，整好衣衫，吩咐小红半个字不准泄露，然后才叫上了其他下人离开。

等许夫人等走了以后，张月娥对丈夫道：“没想到今晚洗了个澡，竟洗出一个娘来。”言下又是伤感，又是高兴。

东门庆却笑道：“我也没想到会洗出一个丈母娘来，”

张月娥忽然想起了什么，捶了他一拳道：“那是我娘！你别胡思乱想！”

东门庆笑了笑，道：“我没胡思乱想，不过……”

张月娥警惕地道：“不过什么！”

东门庆道：“刚才我留意到两件事情，大感兴趣！”

张月娥问是什么事情，东门庆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道：“第一件嘛，你娘说你这红印是可以消掉的……”他还没说完张月娥已经啊了一声道：“是啊！我怎么就忘了！”爱美乃是女人天性，脸上这块红印，张月娥也不是不在意，这时想起能够消掉，心里自然高兴，过了好一会才道：“那第二件事呢？”

东门庆又道：“第二件事嘛，嗯，也许你不但有个娘，也许还有个弟弟。”

“弟弟……啊！你是说……少寨主？”

“是啊。”东门庆道：“许朝光和你娘长得很像，他和你同母是肯定的了，不过是不是和你同父，就得问你娘了。”

张月娥一听这话，不由得怔住了。

第二日张月娥一大早就到许栋的厨房去待命，许夫人将她传了过去“训话”，恰好许栋又出门，母女俩便在房中絮叨起来，一直到许栋回来才放她走。

东门庆见妻子回来后一脸的喜色，便问：“怎么样了？”

张月娥和生母重逢，心情大佳，笑道：“我娘在给我配药了，得等两个月才能配好。不过……”东门庆问她不过什么，张月娥道：“不过我娘说，那药得十五岁之前用才好，过了十五岁，就不知道效果了。”

“放心！”东门庆道：“一定行的！”

张月娥道：“万一不行呢？”

“不行也不要紧。”东门庆笑道：“反正我老婆现在已经够迷人了。”

张月娥道：“那我让我娘别配药了。”

东门庆笑道：“还是配吧，消了这红记，我老婆才更迷人。”

张月娥笑笑，又道：“还有一件事情。”

东门庆道：“是你弟弟的事情么？”

“嗯。”尽管是在房内，但张月娥还是压低了声音道：“他果然是我弟弟，而且是我同父同母的胞弟。”

东门庆哦了一声，似乎早有心理准备，沉声问：“那许栋知道不？”

“当然知道！”张月娥道：“其实不止这老贼知道，寨里的元老也有很多知道的，不过我弟弟本人不知道！许栋当初抢了我娘，一开始我娘是为了保住我弟弟才勉强从了他，他也因此答应我娘不杀我弟弟。但后来相处下来，他对我弟弟竟然一天比一天喜欢。他自己没儿子，便把我弟弟当儿子，又不许寨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这么多年来，我弟弟也一直没怀疑，一直当他是亲生父亲。唉——现在我娘都不敢和他说我的事情，怕他接受不了，这事我娘也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便跟我说，让你来想想办法。”

东门庆奇道：“我？”

“是啊。”张月娥道：“我把你的事情和我娘都说了，她听后很高兴说女婿原来是个这么有本事的人，那么我们谢家的大仇或许就能报了！”

东门庆一惊：“你娘还想报仇？”

“当然！”张月娥道：“家破人亡的大仇，怎么能不报！只是以前碍着我弟弟，没法下手而已。相公，你快想个办法，让我弟弟认祖归宗吧。”

东门庆道：“这可不容易。”

忽然周大富来报，说曹国舅来了，东门庆看了张月娥一眼，道：“我出去瞧瞧。”

来到外面，只见曹固安正在两间竹寮里踱来踱去，看见东门庆道：“你好歹也是个小队长，就住这么个屋子，太寒碜了！”

东门庆忙道：“这是周总管拨的，我们不敢嫌弃。”

曹固安哈哈一笑道：“周秃子啊，回头我和他说说，让他另外给你安排安排。”

周大富等一听都喜出望外，东门庆却道：“最近没风没雨，我们在这里住的又还安乐，就不用换了吧。再说我一个新入伙的，就算国舅爷要提携提携咱，也得有个名目，要不怕寨主知道了要误会。而且这里虽然偏僻，但偏僻有偏僻的好处，别的不说，至少比较清静，说话也能大声一点，国舅爷你说对嘛？”

曹固安一呆，周大富等也都急了，对东门庆连使眼色，却不敢出声，曹固安已笑道：“好，好。你能顾全大局，那我们就更放心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了低声道：“你那十个新手下里，有个叫王双五的要小心，那是寨主的耳目！”说完便走了。

等他走后，二十个部下聚拢，周大富问：“这家伙忽然跑来干什么？”

东门庆冷笑道：“还能干什么！最近月娥得了夫人的宠幸，我们讲古的生意又火爆，他多半是以为我们有油水好捞，所以来敲诈了。”

陈百夫皱眉道：“咱们讲古的人气虽然高，但真正落入口袋的钱可没几个啊！大多数人都是白听了的啊！”

东门庆道：“但他毕竟是国舅爷，我们不能得罪他。这事有些麻烦，咱们得找个什么人帮忙说说情。”

“说情？”沈伟道：“可我们又没人罩着！找谁帮我们说情去？”

忽听一个声音笑道：“你们找人罩么？我罩你们怎么样？”便踱进一个人来，竟是许朝光！

陈百夫周大富等看见了他就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雀跃道：“少寨主！你怎么来了！”

许朝光笑道：“我来你们不欢迎啊，那我走了！”他脚下其实没动，但周大富等早上去拦住了，奉承着他，周大富道：“少寨主，刚才你说要罩我们的，你是贵人，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许朝光指着东门庆笑道：“那也简单，只要你们的头儿古讲得好，逗得我高兴，我就罩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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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姐夫之一

许朝光年轻贪新鲜，受到他娘的影响又敬爱读书人，所以和东门庆一来二去的就混上了，尤其喜欢听他讲古。寨里的人见他老婆得了夫人的欢心，他自己又攀上了少寨主这根高枝，看他时的眼神也都不一样了，那十个新归东门庆管的海贼也日渐归心。

南澳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是潜流暗涌。许栋有心吞并上寨，却因见上寨虽然穷困但在悲痛中十分团结，担心一时拿它不下陷入持久围攻之战，下寨刚刚经过一起叛乱，万一进兵不顺被林国显鼓捣起其他人来反对自己，闹出了窝里反就麻烦了。所以他便不着急，每日家看严了各路人马，凡接济下寨一鸡一犬者一律喂鲨鱼，却又按兵不动，并不直接攻打上寨，竟是要将上寨活活困死。

林国显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边暗中拉拢下寨有权力的头目，同时也稍稍寄希望于已接近许朝光的东门庆。不过这时候林国显对东门庆并无深刻印象，只是吴平在自己面前秘密力保东门庆是既有义气又有才干的人，这才有所希冀。但几番秘密交道打下来，东门庆那边却一点回应也没有，林国显便对吴平道：“也许他真的义气，至少也没向许栋说我们什么坏话，不过现在看来他多半没什么本事。”

上寨那边急，下寨这边却稳，但稳的主要是许栋一系，他的夫人曹氏也是每日家叮嘱张月娥劝令东门庆快想办法，要让许朝光知道自己的身世，东门庆却总是笑笑，平日与许朝光交往闲谈，要么讲古，要么胡扯，岳飞的故事已经说了一大半，仍然半句不及此事。曹氏又让曹固安秘密给东门庆拨武器，以备不时之需，但东门庆知道后却拒绝了，依然若无其事般地吊儿郎当。

慢慢的林国显那边对东门庆便冷淡了下来，曹氏也不高兴了，心想这个女婿在海上时行事的精明狠辣多半是女儿吹出来的，直到这日忽见儿子回家时连连长嘘，许栋问他什么事情，许朝光道：“刚刚去听王庆讲古，他讲到岳家军在陆文龙手下吃了大亏，之后就忽然打住了，我怎么劝他都不肯说，怎么能不让人着急！那陆文龙好厉害！才一出阵，就挑了岳元帅呼天保、呼天庆两员猛将！岳元帅用上了‘车轮战法’，连派岳云、严成方、何元庆、张宪，不能得胜！第二日又加上了余化龙，陆文龙一人与那五员宋将轮流交战，全无惧怯，直战到天色将晚，宋营五将仍战不下陆文龙，这时那兀术……”

他在那里说得眉飞色舞，却没注意到许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南澳霸主最后终于忍不住发作起来，大怒道：“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去听他讲古！哼！都是这姓王的，弄出这么些消磨人志气的东西！来啊！去把那个王庆给扯出来，丢到海里喂鲨鱼！”

曹氏和许朝光都吓了一跳，赶紧求情，曹氏说王庆虽然是个小虾米但其实没什么罪过，就这么杀了他怕会惹来寨里其他人不服，许朝光又保证：“我再不听他讲古了！”这才劝得许栋渐渐歇了怒火。

许朝光虽然向许栋保证说不去听东门庆讲古，但回到自己房间后却还是被东门庆所讲的故事困住，心道：“岳家军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最可恨的是陆文龙本来是忠臣之后，现在却认贼作父！可该怎么做才好啊！”

睡到半夜心痒难受，竟悄悄走后门准备去找东门庆！忽然一灯亮起，他吓了一跳，怕是被父亲发现，定一定眼才看清楚了是母亲，松了一口气道：“娘……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曹氏让贴身丫鬟走出几步把风，才对儿子道：“你当你娘是傻子么！你是我生的，你在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光儿，讲古这东西，偶尔听听好，听得入迷那就是玩物丧志！快回去吧，要让你爹知道，怕又要去杀王庆了。”

许朝光也怕被许栋发现真把东门庆给杀了，不得已道：“好吧。”

曹氏略一沉吟，忽又问：“最近王庆在讲什么故事，说得你这般入迷？你说的那什么陆什么龙，认贼作父什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庆他最近是讲岳元帅大破金寇的古！”许朝光道：“这两天说到忠臣之后陆文龙认贼作父，连伤了岳元帅几员大将，唉，都不知道接下来岳元帅会怎么收伏他！可别就这样让金兵得逞了吧！”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又陷进故事里去了，忙道：“算了，算了！我不说了。”

他就要走，却被曹氏扯住了道：“陆文龙怎么认贼作父？你倒也给我说说是个什么故事？”

许朝光失笑道：“怎么娘你也有兴趣么？哈哈，我就说，这段古本来就好听！可惜爹他太固执了，他要是肯听上一段，保管也入迷！”说着便要将岳飞的故事从头给他娘说一遍，没说两句曹氏已经道：“别扯这些，讲讲陆文龙认贼作父这段。”

许朝光哦了一声，道：“这个王庆他没说，只是露了点口风，说他原本是宋人，我猜这里面多半有机关。”末了道：“娘你要是喜欢，回头要是有空，咱们一起偷偷去听，好不好？”

曹氏这时心里对东门庆在做什么已经有了点谱，心想：“女婿说这故事莫非是故意的？若是这样，那这个他便真不简单，做事不露山不显水，原来早在布局了！好女婿，好女婿！”便点头道：“我出去不便，你偷偷去听，然后回来和我说就好了。不过可不能让你爹知道了。”

许朝光笑道：“这个当然！我说的不好听！王庆他说的那才是绘声绘色！”

第二天许朝光不敢去找东门庆，却到码头以及各大船上转了一圈——他原本不是浪荡子弟，虽然也喜欢听古，但实是个极有才干的人，只转了一圈便处理了七八桩要事，还将被林国显引诱了的几个头目抓了出来，许栋听说后十分满意，夜间儿子回来后道：“你看看！只要你用心，什么事情办不成的？只要我们父子同心，再过十年，别说南澳，就是整个南洋也都是我们的天下！”

许朝光哦了一声，心里却记挂着那段古，再过两日，看看许栋看管得松了，便又悄悄溜到东门庆那里去，听了一段回来，曹氏将他拉到房中，问他怎么样了，许朝光叹道：“有机关！果然有机关！原来这件事，却要落在王佐身上！”

曹氏问王佐是谁，许朝光道：“王佐是岳元帅帐下一个统制！他见陆文龙难战，在营中夜膳时一边吃酒一边想：‘我自归宋以来，未有尺寸之功，怎么想一个计策出来，上可报君恩，下可分元帅之忧，博一个名儿流传青史，方遂我的心愿！’”

曹氏又问：“那他可想出来没有？”

“想出来了！”王庆道：“原来王佐读过《春秋》、《列国》，因想起有个‘要离断臂刺庆忌’的古事，就想：‘我何不也学要离断了臂，潜进金营去？倘能近得兀术，拼了性命刺死他，岂不是一件大功劳？’他说做便做，竟然真连吃了十几杯酒，叫军士收了酒席，卸了甲，腰间拔出剑来，硬生生把自己的右臂砍了下来！”

曹氏啊了一声，道：“他真这么狠心！”

“是啊！”许朝光道：“当时旁边的军士看了，都惊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王佐却吩咐他们不要声张与别人知道，自己将断下的臂，扯下一副旧战袍包好，藏在袖中，来到岳元帅后营求见，说了原委，岳元帅原本不许，说自有良策可破金兵，要王佐速回本营，命医官医治。王佐却道：‘元帅何出此言？王佐臂已砍断，就留本营，也是个废人，有何用处？若元帅不容我去，情愿自刎在元帅面前，以表心迹。’岳元帅无法，只好答应，王佐连夜出了宋营，便往金营来了。”

曹氏听得悠然神往道：“岳元帅的忠良我也听说过，不过不知道这中间还有这样一段曲折，这个王庆也真是博学。”又问：“后来怎么样了？”

许朝光一听顿足道：“后来！后来他就不肯说了！娘你放心，明日我便去找他！”

曹氏忙道：“明日不行，别去得太频密让你爹发现了，忍两日，大后日再去吧。”

许朝光无奈，但也知道他娘说的有理，果真又忍了两日，晚间回来见曹氏，气冲冲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曹氏大奇，问道：“怎么？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许朝光大叫道：“还不是陆文龙！”

曹氏忙问：“陆文龙？他怎么了？”

“他……他……”许朝光咬牙切齿道：“他白白浪费了王佐的一番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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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姐夫之二

曹氏听儿子说陆文龙浪费了王佐的一番心血，忙问如何浪费。

许朝光对曹氏道：“那王佐斩了自己的臂膀，到了金营，那金兀术不知是计谋，果然信他，封他做个‘苦人儿’的职位，又传令各营，许他到处行走。这日王佐来到陆文龙营帐，见一个老妇人坐着，王佐见这夫人神态不像番女，有几分良家气质，就上前问了个讯，攀谈起来，那妇人听了王佐的口音，便道：‘老奶奶不象个外国人。’那妇人听了此言，触动心事，不觉悲伤起来，道：‘老妇人本是中国人。’王佐又问：‘既是中国人，怎么流落到此？’又攀起籍贯来，两人原来是同乡。”

曹氏这时也听得呆了，道：“事情竟有这般巧！”

“是啊！”许朝光继续道：“两人说了一会话，彼此熟了，那老妇人便对王佐道：‘既然是同乡，说与你知道谅不妨事，只是不可泄漏！这陆殿下是吃我奶大的，他三岁方离中原。原是潞安州陆登老爷的公子，被狼主抢到此间，所以老身在此番邦一十三年了。’”

曹氏啊了一声道：“原来也是个流落贼窟的良家子弟！”

许朝光心道：“娘怎么说‘也’？之前的故事里还有流落贼窟的人么？”一时也没细想，便继续道：“又过了几日，王佐随陆文龙回营，陆文龙邀他吃饭，又道：‘你们中原人最多故事，讲几个给我听听。’”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娘，这陆文龙倒也有趣，想想年纪性子多半和我差不多，也喜欢听古。”

曹氏这时已确定这件事东门庆是有心而发，点头道：“是啊，你确实和他很像。”又道：“继续说，那王佐给他讲了什么古？”

许朝光叹道：“王佐讲的，却都是好古！他先道一个‘越鸟归南’，说当年吴、越交兵，那越王将一个西施美女进与吴王。这西施带一只鹦鹉，教得诗词歌赋，件件皆能，如人一般。原是要引诱那吴王贪淫好色，荒废国政，以便取吴王的天下。那西施到了吴国，甚是宠爱。谁知那鹦鹉竟不肯说话。”

曹氏奇道：“这是为什么？”

“娘你让我慢慢说。”许朝光道：“后来吴王害了伍子胥，越王兴兵伐吴，无人抵抗，吴王身丧紫阳山。那西施仍旧归于越国，这鹦鹉便又讲起话来。所以这故事就叫做‘越鸟归南’，说那禽鸟尚念本国家乡。王佐给陆文龙说这段古，那是要提醒他，做一个人，不能连一只鸟都不如。”

曹氏道：“是啊，人要是忘了本国家乡，就是连鸟都不如，那陆文龙却怎么说？”

许朝光道：“这时他还没悟呢！所以说这故事不好。”

曹氏道：“那可怎么办？”

许朝光道：“王佐见他这样，便又讲了一个‘骅骝向北’的古。这古讲的却是宋朝第三代君王，太祖高皇帝之弟太宗之子真宗皇帝在位之时，朝中出了一个奸臣，名字叫做王钦若。其时有那杨家将俱是一门忠义之人，故此王钦若每每要害他，便哄骗真宗出猎打围，在驾前谎奏：‘中国坐骑俱是平常劣马，惟有辽邦梁王坐的一匹宝驹，唤名为日月骕骦马，这方是名马。只消主公传一道旨意下来，命杨元帅前去要，便可得此宝马。’”

曹氏讶异道：“这可怎么要得来？这不是害人么？”

“是害人，不过杨家将也真有本事！”许朝光道：“那杨令公守在边关上，他手下有一员勇将名叫孟良。这孟良本是杀人放火为生的主儿，被杨元帅收伏在麾下。那孟良能说六国三川的番话，就扮做外国人，竟往辽邦，也亏他多计，竟把那匹马骗回本国。”

曹氏赞道：“好本事！好本事！”见许朝光满心都是这个故事，心中又赞道：“好女婿！好女婿！”又问：“那真宗皇帝得了这匹马，可就遂了心愿？”

“没有。”许朝光叹道：“那匹骕骦马送至京都，皇帝一看，果然好马。只是一件，那马向北而嘶，一些草料也不肯吃，饿了七日，竟自死了。这就是‘骅骝向北’的古了。”

曹氏怔了半晌，垂泪道：“宁死不屈，好马！好马！说了两个故事了，那陆文龙可悟了没有？”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还没有哩！”许朝光道：“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啊！”

“是啊。”曹氏道：“那王佐是怎么告诉这陆文龙他的身世的？”

许朝光道：“那是又过了几日后的事情。这时王佐已经给陆文龙心里打了个底，这天陆文龙又要王佐给他讲古，王佐便道：‘今日有绝好的一段古，须把这些小番都叫出去，只殿下一个人听。’陆文龙便把人都遣尽了，王佐见小番尽皆出去，便取出一幅画图来呈上道：‘殿下请先看了，然后再讲。’文龙接来一看，见是一幅画图，那图上一人有些认得，好象他父王。又见一座大堂上，死着一个将军，一个妇人。又有一个小孩子，在那妇人身边啼哭。又见画着许多番兵。”

曹氏道：“这画的是陆文龙的身世了。”

“对，不过这时候陆文龙还不知道。”许朝光道：“当时陆文龙问：‘苦人儿，这是什么故事？某家不明白，你来讲与某家听。’王佐道：‘殿下略略闪过一旁，待我指着画图好讲。这个所在，乃是中原潞安州。这个死的老爷，官居节度使，姓陆名登，乃是个忠臣。这死的妇人，乃是曹氏夫人。这个是公子，名叫陆文龙。’呵呵，娘，陆文龙他娘也姓曹呢。”

曹氏叹道：“王佐是在给陆文龙讲他的身世了，可这孩子到现在还不知道！”

“嗯。”许朝光道：“当时陆文龙也奇怪，因问：‘怎么这孩子也叫陆文龙啊？’王佐道：‘殿下你且听着，因这昌平王兀术兵抢潞安州，这陆文龙的父亲尽忠，夫人尽节。兀术见公子陆文龙幼小，命乳母抱好，带往他邦，认为己子，今已十三年了。他不与父母报仇，反叫仇人为父，此事岂不让人痛心！’那陆文龙一听叫道：‘苦人儿！你明明在说我！’王佐道：‘不是说你，难道还是说我不成？我断了臂膀皆是为你！你若不肯信我的话，可进去问奶妈便知道。’言未了，只见那奶妈哭哭啼啼走将出来，道：‘我已听得多时，将军之言，句句是真！老爷、夫人死的好苦啊！’说罢，便放声大哭起来。”

忽听哇的一声，却是曹氏放声大哭起来，身子摇晃，几乎摔倒，许朝光大惊，忙扶住他娘躺下，道：“娘！你……你没事吧？”

曹氏摇了摇手，哽咽道：“娘没事，娘没事……告诉娘，那陆文龙可信了没有？”

许朝光见他娘反应如此之大，心中不免有些奇怪，道：“那陆文龙信了却是信了。”

曹氏问：“那他怎么做？”

许朝光一听这话，愤愤不平道：“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就将人气坏了！王庆个蒲母！把古说到这里忽然说这是个太监古，下面没有了！”

曹氏啊了一声道：“这……这可怎么办？你再去问问他，怎么也让他把这古讲全了，要不然揪心揪肺，让人怎么好！那陆文龙信了之后，到底怎么做？”

“我问过他了！”许朝光道：“可他说，书里没写！”

曹氏哦了一声，恹恹不乐，转身朝内，不再说话，竟然就此病了。许朝光倒是个孝子，见他娘这样大是惶恐，数日里不离左右地伺候着，曹氏药也不肯吃，只是在儿子一人时喃喃道：“那陆文龙后来可怎么样了？”

许朝光看得心疼，因愁生急，由急转怒，忽想：“都怪那王庆！也不把古讲完，这才把娘累成这样！”掣了一把刀，直奔东门庆这里来，恰好东门庆正在和曹固安攀谈，许朝光也不管他舅舅在，左手就叉住了东门庆，将他的头按在桌子上，右手提刀抵住他的脖子！吓得曹固安大惊道：“阿光！你做什么！”

东门庆也忙道：“少寨主！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许朝光喝道：“那陆文龙后来到底怎么做了？”

东门庆苦笑道：“少寨主，我都说了，下面没有了。书里没写。”

许朝光怒道：“没写？没写你也给我编一个出来！若今天没个下文，我就要你脖子以下也没个下文！”

东门庆不得已，叹道：“这……好吧。我想，那陆文龙多半就会把王佐给杀了。”

许朝光一怔，随即怒火更甚，喝道：“你胡说八道！”

东门庆反问：“我怎么胡说八道了？”

许朝光道：“那陆文龙是忠良之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罢了，既知道自己的身世，当然是反出金营，戴罪立功！杀假父为亲生父亲报仇！哪有反而把告诉自己身世的王佐杀掉的道理？所以你是胡说八道！”

东门庆笑道：“少寨主，你这可就说的差了！你说的道理，是故事里的道理。现实之中，多半不是这样。就好比一个人听说故事里有人拾金不昧，坐怀不乱，那都会佩服一下，赞叹两声的，但要是事情落到他自己头上，捡到金银哪有不兜起来的？美女坐怀，乱了再说！所以故事里的道理和现实的情况，常常不同。再说到这陆文龙的古，有道是：‘生父不如养父大！’那陆文龙是被贼人养大的，虽是认贼作父，但不认也认了这么多年了，现在要他反出金营，那如何舍得？再说在金营里他有富有贵，养尊处优，要反出金营杀了他养父却是危险重重。所以我料他到时候必是以‘亲生父不如养父大’的理由来保自己的富贵和性命！”

许朝光听了不由得黯然，放开了东门庆，也不管他舅舅叫他，自顾自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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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姐夫之三

许朝光从东门庆处回来，一路闷闷不乐，到了他娘跟前，曹氏见他回来问他去哪里了，许朝光说去王庆那里了，曹氏便问那段古有下文没有，许朝光犹豫许久，吞吞吐吐道：“王庆说，陆文龙知道真相后，就把王佐给杀了……”

曹氏一听，惨叫一声，从床上直跌下来，吓得许朝光赶紧把他娘扶起来，连道：“娘！你别担心！王庆这厮讲古，从来都是峰回路转，只要他下面还有文章，就一定是我们想不到的好文章！事情一定会转好，不会是悲剧的！”

曹氏却摇头道：“王佐人都死了，还怎么不悲剧？”

“也许……”许朝光道：“唉，总之他一定有办法，你睡好，我这就把他抓来！”说着果然去抓了东门庆来，刚好这日许栋外出，所以许朝光在寨里横行无忌，没人敢问一句，只道是东门庆得罪了少寨主，许朝光将东门庆抓到曹氏床前，拿刀抵住他的背心道：“快！给我娘说个好结局！要欢喜的！”

东门庆无奈，只好道：“其实陆文龙杀那王佐，是和王佐商量出来的计策，他拿了王佐的头取得了金兀术的信任，就近杀了金兀术，反出了金营，因此宋军大胜，岳元帅直捣黄龙，天下尽归赵氏。”

许朝光大喜，对曹氏道：“娘！你看，我说了这后面是好结局的。”

曹氏却摇头道：“什么好结局，这个结局里破绽太多，那金兀术既把陆文龙当儿子，陆文龙又何必再杀王佐来取得信任？再说宋军无功而返、岳元帅屈死风波亭，这也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连我这般妇道人家也知道。”

许朝光见他娘病情没有好转，又将刀抵住东门庆紧了几分喝道：“再说一个没破绽的！”

“你逼他有什么用！”曹氏哭道：“其实说陆文龙会弑杀养父为生父报仇，连你也不信的，对么？若连你也不信，那么你就算逼得他把故事结局改了，也没法让听古的人信服。”

许朝光忙道：“我信！我信！我本来就信！我本来就觉得应该如此啊！”

曹氏反问道：“那我问你，如果许栋也是你的养父，而且他杀了你的亲生父亲，你会怎么？”

许朝光一听怔住了，他也是个很聪明的人，听了这话心里涌起一股不安，过了好一会才勉强笑道：“那怎么会！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又不是讲古。”

曹氏道：“若是照你这么说，那陆文龙当初多半是连王佐的话也不信的了。我看他还是会将王佐杀了，然后率领金兵去攻打岳元帅。”

“不！不是的！”许朝光叫了起来，曹氏问为什么，许朝光道：“他是忠臣之子！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要是这么做，那不成了贪生怕死、贪恋富贵的小人了么？”推了东门庆一把道：“你说是么？”

东门庆嘿了一声，道：“少寨主你自己不怎么想，却要故事里的人这么做，不太为难故事里的人了么？”

“是啊！”曹氏道：“光儿你扪心自问，如果你是陆文龙，你会怎么做！”

许朝光心中一动，忽觉东门庆和曹氏看自己的眼光竟是出奇的一致，倒像他们二人是同一阵线，自己反站在被拷问的对立面一般，眼前一阵模糊，又觉东门庆似乎就是断了一条臂膀的王佐，曹氏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奶妈，心里大感惶然，大吼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曹氏道：“你先回答我，如果你是陆文龙，你会怎么做？”

“我不是陆文龙！”许朝光怒道：“我不是！那只是一段古！”转身冲出了门外。

曹氏见他这般反应吓了一跳，从床上跳了起来要追，却被女婿拦住了，东门庆道：“他好像猜出了些，现在逼他会出事，还是让他静一静的好。”

那边许朝光冲出门外，忽听雷声轰轰，天上洒下一阵雨来，他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件事情，却还是本能地找了个角落躲了，一时想：“难道我爹爹也不是我亲生的爹爹？那他怎么会对我那么好？”又想：“不对！金兀术对陆文龙也不错。”又想：“要真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办？”又想：“也许不是这样，只是我多心了。”又想：“可是娘和王庆那厮那样的话、那样的眼神……一定有鬼！”又想：“要不我这就去把王庆给杀了！只要杀了王庆，娘多半就不会再想这件事情，不会再提这件事情——就当这事从来没发生过！”

他想到这里就要动手，忽然想起东门庆所说的陆文龙会说王佐的推测，心里一寒：“我这是怎么了？我真的这么做，那不就和王庆说的一样了么？他说陆文龙在金营里他有富有贵，养尊处优，要反出金营杀了他养父却是危险重重，我不也是这样么？他说陆文龙杀王佐，‘亲生父不如养父大’只是借口，其实是不想失去富贵，其实是怕死……我到底是因为爱我爹爹，还是因为怕死？如果我爹爹真是我的杀父仇人，如果我真把王庆给杀了，后世讲古的人说到这一段，不得骂我贪生怕死？不得骂我认贼作父？”

想到这里他又缩成了一团，仿佛身体也随着志气而萎靡不振，风雨虽然不大，泼到他身上的也没多少，但他却好像身处严寒之中一般。

“可是如果我爹爹真不是我亲生父亲，如果他真是我的杀父仇人……那……那我真要杀了他为我的亲生父亲报仇？”想到许栋对自己的好处，许朝光委实不忍。

这时远处忽有一行人走近，为首却是许栋和曹固安，因许朝光缩成一团呆在角落里，许栋走过时竟然没有发现，他们从许朝光眼前经过时，许朝光好几次要冲出来问许栋真相，却总是中途缩回，等到他们走得远了，许朝光再也忍不住，冒雨赶了回去，直入内堂，要进去时却被一个守门的头目拦住，那头目道：“寨主说了，就是夫人和少寨主来也请等一等。”

许朝光心里忽然一动，想道：“爹爹有什么事情，从来都不瞒我的，怎么这次连我也不让进去？”他做贼心虚，马上就想到：“难道他知道这件事情了？”想到这里竟是害怕得全身一震，随即又想：“不！应该不会，也许是有别的什么事情……”犹豫了一会，心道：“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没用！”

便先回房将自己湿了的衣服鞋袜换了，想了一下又藏了一把匕首，然后绕到内堂的后面的阁楼来——这是他家，一瓦一木都极熟，他上了阁楼，看看面西的窗口外没人，竟从窗口爬了出去，攀了一丈长远，便钻入了前面那个窗口——这里却是内堂上面了。

许朝光蹑手蹑脚匍匐在木板上，从木板的缝隙中朝下望，见下面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的是许栋，站着的是曹固安，只听曹固安道：“姐夫，听李大虎说，上寨那边有人在怂恿林国显拿当年那件事情来和我们谈判！向我们要钱粮船只！”

许栋怒道：“他敢！”

曹固安道：“当年那件事情，南澳知道的人也真不少！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也死得差不多了。咱们寨里的老人，个个都不敢开口的，但上寨的嘴我们可管不着！虽然他们没什么证据，但万一传得开了，说的人多了，只怕风声会吹到阿光那里……”

许朝光听到这话两耳嗡的一响，下面许栋已冷笑起来道：“今夜你就点齐人马！我这就将上寨给屠了！有多少张嘴都叫他们开不了口！”

楼上的许朝光、楼下的曹固安都吓了一跳，上面许朝光不敢开口，下面曹固安忙道：“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些日子里上寨虽然个个饿得脸发青，却还是勒紧了裤带加筑防御工事，要是我们贸然发动攻击，万一事情不顺，搞不好反而给了他们翻本的机会！反正我们已困了他们这么久了，不如再等一等，困得他们没力气了再动手！”

许栋道：“但要他们真将那件事情扬开来……”

“没用的！”曹固安含笑道：“只要姐姐和我不松口，就是瞒南澳的人都这样说，阿光也不会相信的。”

许朝光听了这话喉咙里忍不住咯了一声，幸好外面同时响起一声惊雷，才将这声响掩盖了下去，下面许栋盯紧了曹固安，一字字道：“万一你们俩鬼迷心窍也说了出来……”

曹固安笑道：“那怎么可能！这事捅出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从小跟着姐姐上南澳，姐夫你又对我这么好，从踏上这个岛开始，我就告诉自己我只有一个姓许的姐夫奇Qīsūu.сom书，以前那个又没给过我好处，我早忘了。”

许朝光在上面听得咬紧了嘴唇，拼命忍住才不至于颤抖。下面许栋哼了一声道：“我不担心你，我担心的是你姐姐！”

“姐夫你放心！”曹固安道：“姐姐对姓谢的虽然还有些香火之情，但那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这几年她的心早淡下来了。女人嘛，哪有为死了的丈夫害还活着的丈夫的？再说她不想着丈夫也得顾念儿子，这事闹了开来，对阿光也没好处！”

许栋摸着自己狰狞的脸，许朝光却是咬着牙，父子两人都没说话，突然叮的一声铃响将两人拉回来，许栋进门之前已吩咐不许打扰，若不是十万火急守门的人不敢拉铃，所以曹固安一听便道：“我出去看看！”

他走了之后，许栋面向墙壁看着挂在上面的刀，喃喃自语道：“光儿啊……这件事情……嘿嘿！……最好……要不然……那就父子都没的做了！”

这时许朝光早已冷汗沁衫，却哪里敢动一下？不防几滴汗水透过楼板滴了下去，其中一滴竟滴在许栋头上！许栋摸了摸额头，朝上张望，许朝光大骇，下意识地去摸匕首！

楼上楼下，父子恩仇，竟是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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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姐夫之四

楼下许栋抬头张望，楼上许朝光屏住了呼吸，忽然门啪一声打开，曹固安闯了进来道：“不好！海上有警！”

许栋道：“什么事？”

曹固安道：“好像是官府的水师！”

许栋皱眉道：“官府？他们居然敢出来？”

曹固安道：“大概是我们太久没动静，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要来剿我们！”

许栋更不犹豫，将桌子一拍，喝道：“走！”将踏出门口时，忽又停了停，指着楼顶道：“好像漏了，让人修一修。”这才带着曹固安离开。

内堂的门阖上以后，许朝光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翻身躺在楼板上不停地喘息，他的目光不住地闪烁，就是有人看见也断难推测他此刻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忽然坐了起来，喃喃道：“此地不能久留！”看看窗外没人，竟直接从窗口跳了下来，悠悠然走回曹氏的居处，小红守在门外，见到他惊喜道：“少寨主回来了！”

许朝光也不理她，径自入内，见东门庆和张月娥都在里面，忽掣出匕首来，将东门庆按在桌上，冷笑道：“我把你们宰了，天下就太平了！”

张月娥吓得六神无主，倒是东门庆见他没一刀杀了自己，反而镇定。曹氏骇然道：“光儿！别！他……他是你姐夫！”

许朝光冷笑道：“什么姐夫！”

曹氏指着张月娥道：“月娥是你失散多年、同父同母的胞姐，所以王庆就是你姐夫！你千万不能杀他啊！”

许朝光又是一声冷笑，还没说话，东门庆已笑道：“岳母，姐夫这门亲戚太疏了，挡不住要保命的刀的。”许朝光冷笑道：“你少在这里给我装轻松！”

东门庆的脸已被许朝光按得扭曲了，却还是道：“一旦东窗事发，就是父子之情只怕也挡不住这把刀！何况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姐夫！”

许朝光冷笑道：“待我杀了你，事情就不会发了！”

东门庆也冷笑道：“你杀得了我，难道也要把你姐姐给杀了？好，就算你和你姐姐从小不在一起没什么感情，但你舅舅呢？你娘呢？是不是也要一并杀了？”

曹氏一听，竟也从床上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一把刀来，对着自己的咽喉道：“你杀！你杀！你杀了他我也不活了！”

许朝光吃了一惊，叫道：“娘！不要！”赶紧扔了刀，又扑上去把他娘的刀夺了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忽又对曹氏道：“娘，这把刀你藏了很久了吧？”

曹氏哭道：“这把刀，我藏了十五年了！一有机会，我就拿出来抹！拿出来磨！可看看你还小，我就不敢动！现在你长大了，刚好上天又将你姐姐、你姐夫送了来，我本来以为有了希望，谁知道我儿子却是个懦夫！”

许朝光仿佛被这懦夫二字给刺激到了，脸上肌肉不住地跳动，忽听门外小红道：“寨主，你回来了！”他不由得吃了一惊，东门庆毫不迟疑，一滚滚到床底去了。曹氏也赶紧躺下，张月娥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出声。

许栋进门后见屋里多了一个人，指着张月娥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曹氏道：“这孩子好手势，我让她来伺候我喝药。”说着指了指桌上空了的药碗道：“刚好光儿进来跟我说话，也没来得及把她遣走。”

许栋一抬头，蓦地见到儿子手中拿着两把刀，疑道：“你在你娘房里，拿着刀做什么！”

曹氏心里一动，将身子略略一正，让儿子挡住自己，目示许朝光，鼓励他动手，许朝光却好像没看到，将两把刀磨了磨，若无其事道：“爹，刚才吹号角了吧，是要和上寨拼命么？”

“不是。”许栋道：“可能是官军来了，现在要出海，教训教训这群兔崽子！”

许朝光将两把刀都插在腰间，道：“我也去！”

许栋点头道：“好。”便带了儿子出门，他们走了之后，东门庆才从床底爬出来，张月娥道：“怎么办？弟弟他好像都不肯认我们！”

东门庆却微笑道：“不会，事情比我想像的好！我这小舅子看来很沉得住气，都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竟不像他这个年龄的人！”

张月娥道：“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们什么也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东门庆道：“以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你们在一边看着就好了。”

他说着就在小红的指点下从后门离开，寨里早在点将调兵，许朝光是有心人，并不点东门庆这一组，以免东门庆来不及上船而露馅。上寨下寨在南澳内部尔虞我诈，当官军来时却是同仇敌忾，下寨的船一出港，上寨那边也有船队扬帆助威。只不过这时下寨有许多巨舰，上寨除了主舰之外却都是些小船。这次潮州沿海官军来巡只是一个试探性动作，并没有将南澳连根拔起的决心，一见两寨联手前来迎战便退缩了。

南澳海贼也不追赶，任他们退走。官军的船只从海面消失后，许朝光指着上寨的船队道：“不如趁机冲过去，把上寨给灭了吧！”

上寨要是守在寨中负隅顽抗，许栋要灭林国显便得大费力气，这时双方船队出港，上寨的弱点便全暴露了出来，若是此时动手多半能大获全胜，所以许栋听了儿子的话不禁心动，但随即忍了下来道：“不可以！”反而让人打出信号，邀林国显来会。

那边林国显收到信息后，沈门道：“其中只怕有诈！我们不能上当！得赶快回港！”

林国显却道：“我们这次是不计生死，冒险出来给他助威！他要是在这里把我们灭了，满南澳都不服他！再说如今海上又不是他一家独大，若是他背信弃义到这个地步，将来他走出南澳，东海南洋还有谁敢跟他做买卖？”竟然下令主舰靠近，来和许栋会合。

两船接舷，许栋在船头竖起大拇指道：“好！小尾老！好气概！”

林国显嘿了一声道：“下寨佛大庙深，林某回来以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许寨主呢！”

许栋哈哈大笑，忽又道：“我听说你最近打算翻一些陈年旧事来向我讨钱粮，有这事么？”

林国显道：“是有人这么提过，但我林国显是什么人！会龌龊到这地步？已经把那个人的舌头割了！”

许栋一听又是一阵大笑，对许朝光道：“光儿！你看看！你林伯伯这样才叫海上男儿的气概啊！要好好学学，知道么？”

许朝光朗声道：“孩儿记住了。”

许栋又道：“这次大获全胜，不能不庆祝庆祝！回头你让人到我寨里来，牵上几头猪，几坛酒，让上寨的弟兄开开荤！”

林国显道：“酒肉倒是其次，我想向许兄弟借几条船去打打鱼，不知许兄弟能否答应？”

许栋笑了笑道：“这个嘛，再说，再说。”

他说到这里周秃子已然会意，暗中吩咐舵工阿班转舵扬帆，林国显也知他不肯答应，因此没追，两船便渐渐拉开了距离。

方才许、林两人的对答，若是不知情的人势必莫名其妙，但许朝光这时心里有底，便将事情猜出了七八分，却假装不知道：“爹，刚才你们说什么陈年旧事？”

许栋淡淡道：“没什么，左右不过是杀人放火，没什么好说的。”

许朝光哦了一声，也不再问。双方回寨之后，许栋果然送了上寨五头猪，二十坛酒，但借船借粮的事情却不肯再提起。又过了两日，事情渐渐冷了，许朝光才潜身来到东门庆居住的地方，佯作要听他讲古，等周围没人时，才忽然道：“姐夫，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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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外援之一

东门庆听许朝光忽然叫自己姐夫，心里不免一乐，随即转为一凛，想道：“我这个小舅子也不简单，上次见面还拔刀就杀，如今忽然叫起姐夫了！”便猜许朝光之所以有这样重大的转变不仅因为他相信了这件事情，更因为他想树立强援！当下报之以微笑，道：“你想怎么办？想报仇么？”

许朝光低头不语，东门庆也不追问，过了一会，许朝光才说：“他毕竟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我下不了手！”

东门庆道：“但这事你毕竟知道了，对么？这种事情，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再要装作不知道就难！大海之上，若形势逼得急了，便是真父子也难免兵戎相见，何况你们互有心病！”

许朝光目光闪了两闪，警惕地道：“那你是要我给亲生父亲报仇么？”

“报仇？”东门庆嘿了一声道：“报仇这等事情，是你自己的事情，也要看你自己的决定！若你心中半点不恨许寨主，这仇报来做什么？”

许朝光道：“可是我娘……”

“别骗你自己了！”东门庆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如果你真不想动手，难道你娘还逼得了你么？所以别拿这个来当借口！”

许朝光仿佛被东门庆击中了要害一般，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想要怫然而走，但站了起来又坐下，东门庆看得出他的心很乱，知道他这次来找自己是因为想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所以东门庆也不着急，直到许朝光冷静了下来看着自己示询问之意，才道：“你要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许朝光道：“如果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呢？”

东门庆道：“那你至少该知道眼下该做什么！”

许朝光问：“我眼下该做什么？”

东门庆笑了起来：“该做什么？那还用说么？自然是设法自保啊！其实你还是有些害怕的，对吧？”

“害怕？”许朝光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怕？哈哈……”东门庆笑了笑道：“你不是许寨主亲生儿子这件事情，许寨主瞒得这么紧，就说明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既不想让你知道，你知道了便没好处！要是许寨主得知你已知晓了这件事情，他会有什么反应，你能预料么？”

许朝光想起许栋在内堂中的喃喃自语，仿佛又回到了楼顶面对一个随时会上楼来杀了自己的许栋，心中不禁一震：“杀了我？杀了我？爹爹会杀了我么？”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东门庆却似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什么，便道：“岳母她是急着报仇，所以这件事情你不能听她的。不管怎么说都好，你主要还是得为自己考虑！事情是不可能永远瞒住的，所以你得想办法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不败之地？”

“对！”东门庆道：“就是许寨主就算知道了这件事情，就算他作了最坏的打算你也能够自保！到了你能够掌控下寨、掌控南澳的时候，到了你能掌控自己的生死、掌控许寨主生死的时候，那时再想报仇与否也不迟！”

“那么我该怎么做？”许朝光说这句话时已不是进来时的试探，而是真心在请教了。

东门庆道：“要做这等事情，古往今来都只有八个字：内置亲信，外立强援！”

听到这八个字，许朝光连眉头都忍不住扬了扬，其实来这里之前他心中已有了一些打算，只是很乱，乱得没个体统，有些事情又很犹豫，不知该如何抉择！但听到这八个字后豁然开朗，就像几个阻塞江流的堤防同时打通，内心的种种想法便汇聚成一条大河一般，再不犹豫！点了点头道：“寨里的几个元老都喜欢我，料来可以争取。年轻一辈也有不少会为我赴死的人。”

“这两点还不够，这些人虽然喜欢你，可未必到了会为你背叛许寨主的程度。所以不能太急也不用太急。”东门庆道：“你是下寨合法的继承人，全寨上下就连许栋也都属意于你，所以这几年只要按照少寨主的本分好好做事就可以了。你还年轻，许栋却已经老了，多等一年你就强壮一分，他就衰老一分，所以时间是站在你这边的！”

“不过……”许朝光道：“我还是没把握，他把权力抓的好紧，甚至我也不知道平时亲近我的那些人里，有几个是他埋伏下的眼线！”

东门庆道：“所以你要立强援啊！强援不是根本，但缓急之中推动一把，整个局势就会对你更加有利！”

许朝光沉吟道：“你是说……上寨？”

东门庆赞叹道：“不错！”

许朝光却摇头道：“上寨这会都不知道能否自保呢！”

“所以你更要保住它啊！”东门庆道：“如果上寨没有了，南澳岛就是许寨主独尊，人在还有顾忌的情况下一般会理性些，到了唯我独尊的地步就会任性妄为，因此就算只为了让许寨主保有一点理性也该给他留下个外敌。而且只要保住了上寨，林国显他们不会不承你的情，这强援便是天然的强援，以后再跑不掉了！”见许朝光还在犹豫，便问：“你还在担心什么？”

许朝光想了想道：“我担心绑住了门内的狼，却喂活了门外的虎！”

东门庆一听笑了起来，道：“你说的门外虎，是林国显吧？哈哈，错了！错了！林国显比许寨主也许更得人心，所以他对许寨主是个大威胁，但他就算再得人心，对你也不是什么威胁！”

许朝光奇道：“为什么？”

“因为他年纪太大啊！”东门庆道：“他的年纪，比许寨主还要大！以上寨近期的情况看来，要全面威胁到下寨那至少要过好些年——林国显能否活到那个时候还两说呢！所以你在上寨的竞争对手不是林国显，而是他的继承人！上寨小一辈中有能威胁你的人么？我一时可想不到！所以这时候如果你如果能给上寨雪中送炭，那么不但是在缓急之间立一强援，而且还能得到整个南澳的人心，让大家都觉得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如此一来，许栋就算起了坏心也不敢轻易动你！门内的狼自然而然就绑住了！而林国显见你如此仁义，说不定还会直接将上寨的位子也传给你——这样一来你得到的就不只是下寨，而是整个南澳了！”

最后这两句话把许朝光听得怦然心动，因为他觉得以林国显的性格这么做也不是不可能！但他随即警惕起来，说道：“南澳小一辈里面，原来确实没有我的对手，不过现在好像出现了一个，姐夫，你说我该怎么办？”

东门庆问道：“你说的对手，是吴平么？”

“吴平？”许朝光道：“我也听说过他，好像是上寨瞒强悍的一个新人，不过我也没怎么担心他。”

东门庆问：“那你担心谁？”

许朝光直视着东门庆，沉如千斤道：“你！”

东门庆听了这话为之一呆，随即大笑起来。

许朝光眼中之敌意转为疑惑，问：“你笑什么？”

东门庆笑道：“我不笑别的，就笑你眼光毕竟不够远！看人也还不够准！”

许朝光哼了一声道：“你说我看错了你？你敢说你没野心！”

“野心？”东门庆笑道：“野心我自然是有的！不过我的野心比你想像的大！就因为我的野心大，所以我并不太把南澳放在心上。南澳这个地方虽然不错，对你来说也很重要，但对我来说，它不过是一个跳板，是我暂时停泊的码头，等我找到了船就会离开。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会和你争，因为我要的东西根本不在这里！”

许朝光忍不住问：“那你要的东西在哪里？”

东门庆望向了北方，道：“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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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外援之二

官军退去后许栋那招极为漂亮，他虽然送来了猪，送来了酒，但林国显也不敢将之作为储备物资省吃俭用，而是当晚就杀了分了，第二天又闹穷。而且这顿酒肉也没能让上寨产生凝聚力，反而有些许削弱了上寨对许栋的抵抗心。

林国显再也坐不住了，便召集上寨的两个元老李大虎、林国光，以及两个得力的大将沈门、吴平，结果吴平竟然一时找不到，林国显皱了皱眉，便先和其他三人说了自己的打算，表示要回大陆寻些营生。李大虎等一听都反对，觉得船破粮乏，这样做太危险，林国显却道：“我不知道危险么？但现在又有什么办法！”

沈门道：“但就算给我们上了岸抢到了一些东西，回头许栋把港口一堵我们就回不来了！所以这一票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大的！得手之后找个地方造船招人，然后再回来！”

“做一票大的？”李大虎冷笑道：“我们现在好船没半艘，这大买卖怎么做？抢沿海的渔民——他们比我们还穷！要去府城县城里‘借粮’，以我们现在的境况去得了么？”

林国光道：“反正咱们这批人本来就是穷的没办法了才铤而走险，这次若是成不了事，最多把命赔上！”

“那怎么行！”李大虎道：“咱们上次就是因为太冒险，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把上寨大好的基业都丢了，这次可不能再胡来了，要是再有个闪失那就万劫不复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许久谈不出个结果来，外面忽报吴平回来了，林国显心情不好，见到吴平寒着脸道：“你去哪里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竟然让人找不到你！你做事向来有分寸，这次怎么这样没轻没重！”

吴平看看两个长老一眼，低头不语，竟是默受责备，林国显骂了一通之后怒气稍歇，挥手道：“这件事情先搁下吧！过两天再说！”

沈门道：“寨主，我们捱不了多久了……”

林国显没好气地道：“难道我会不知道么！”

沈门见他脾气不好，就不敢再说，和两个长老先后退下，林国显却指着吴平道：“你！给我留下！”

两个长老都不喜欢吴平，见林国显如此神态语气分明是要单独留下吴平整治，心里都幸灾乐祸，沈门和吴平交情较好，要为他求情时，看看林国显眉间的怒气不敢开口，只是在离开时和吴平打了个眼色要他小心。

三人出门后，林国显脸上的神色才缓和了下来，对吴平道：“可以说了吧？”

吴平道：“上寨来了个人，我赶着去见他了。”

林国显问：“是什么人？”

吴平道：“是王庆！”

林国显噢了一声，这一声噢显得甚是失望，似乎吴平的答案和他所想的相距甚远。

吴平也知道林国显已对东门庆失去了兴趣，但他内心却仍然对东门庆有信心，因此仍然毫不退缩，道：“他想见见寨主。”

林国显道：“有必要么？他可是有说了什么消息，还是说他是在给什么人传话？”

吴平道：“这些他没说，不过他说他来的事情不能让大虎叔知道。”

林国显一听这话脸色大变，瞳孔收缩，一字字道：“让他进来！”

吴平当即出去，过了一会领了一个年轻男子进来，正是东门庆。那日林国显有去听古，但他的心思却半点也没放在台上的讲古人身上，所以这次见到东门庆后便仿佛第一次见面般对他上下打量，见他皮肤虽然黝黑但不粗糙，眉宇间气概非凡，不似海滨贫民出身的悍盗，心道：“这小子出海不会超过三年！”加之见东门庆年轻，心里便不如何看得起他，没有半点语气起伏地说道：“谁派你来的？”

东门庆本来也在暗中打量林国显，一听这话就站了起来，作揖为礼，竟要告辞！

吴平一见赶紧拦住道：“话还没说一句，怎么就要走！”

东门庆道：“我是来救上寨的，不是来给人传话的！林寨主这样看不起人，想来心中一定是有了对策，既然这样我何必多事！”

吴平扯住了他不让他走，一边对林国显道：“大伯，王公子既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国显却冷笑道：“道理？道理？什么道理！凭他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也敢吹牛说要救我上寨！让他走吧，我林国显眼下的困境，不是他能解决的！”

东门庆闻言愠道：“总听岛上的人说林寨主心胸宽广，比许栋好得多！没想到却是闻名不如见面！”

林国显笑道：“我心胸广不广，不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评断的！”

“你的为人如何，确实和我没关系！”东门庆道：“但吴平的生死却和我有关系！我和上寨没什么瓜葛，但我不能看着吴平跟着你去死！”他本来是身子面向门口随时要走，说到这里忽然转身，深深一揖道：“我求你看在他是你侄女婿份上，放过他吧！”

“什么放过他！”林国显冷笑道：“说得好像我要害他一般！”

东门庆道：“你现在船破人乏，没钱没粮，偌大个上寨竟要靠派小船打鱼来帮补生计！别说没钱出海去做买卖，就是走远一点只怕也撑不住！你虽然是上寨的寨主，但情况坏到这份上！还在我面前摆什么谱！”

林国显仍然毫不示弱：“我们现在是苦了点，不过只要寨中兄弟上下一心，这点困难总能撑过去的！不见连许栋也不敢动我么？”

“许栋不敢动你？哈哈！”东门庆冷笑道：“他哪里是不敢动你！他是想活活困死你！至于说什么上下一心……哼！你的属下劝你拿许朝光身世的事情来要挟许栋——这件事情，你们上寨知道的人很多么？”

林国显一听脸色大变，过了好一会，忽瞄了东门庆一眼道：“许朝光的身世，你也知道？”

东门庆不回答他这句话，却道：“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比你想像的多！许栋对上寨内外情况的掌握，也比你想像中多！”

林国显寒着脸道：“你是说……我们寨中有奸细？”

“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东门庆道：“你现在自身难保，无论怎么算也没活路，除了吴平这样的傻瓜，还有多少人愿意就这么被你拖下海底去？”

林国显看了吴平一眼，神色上颇现愧疚，他当初邀吴平入伙时上寨行情正好，所以许诺了极好的前景，没想到转眼之间就变得朝不保夕，连亲人也难以保全了。吴平见了却道：“大伯别听他说！王庆的话是直了些，不过我并不后悔跟你出海！当初不，现在也不！”林国显听了这话轻叹了一口气，至此他的脸庞才见到一点柔软的地方，不像刚才那样硬梆梆了。

东门庆却道：“吴平是不想背弃你，但你要真为他着想，就该为他谋条生路！”

林国显的目光重新回到东门庆身上，再一次打量了这年轻人一眼，吴平从林国显看东门庆的目光中猜测他对自己带来的这个朋友已有改观，便见林国显眉角的皱纹重新绷紧，问东门庆道：“你来南澳多久了？”

东门庆道：“比你这次回来早半个月！”

林国显又问：“那你遇到许栋，入伙下寨，又有多久了？”

东门庆道：“那是在你们被大风打散之后不久。”

林国显屈指算了算日子，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对东门庆的欣赏来：“不错，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居然就把岛上各派人马的利害关系都摸了个清楚，不简单，不简单！不过光是这一点要让我相信你能救我们上寨……嘿！”说着便摇了摇头。

东门庆道：“如果我说我能说动许朝光，你觉得如何？”

林国显道：“那要看他信任你信任到什么程度！”

东门庆道：“许朝光的身世，你知道？”

“是！”林国显道：“不过当初我曾答应过许栋不再提这件事情，大丈夫一言既出，就不会拿牙齿来做买卖！”

东门庆道：“现在你就是想做，这牙齿也不值钱了！”

林国显哦了一声道：“朝光已经知道了？是谁告诉他的？”

东门庆毫不回避，道：“我！”

林国显道：“那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为什么要告诉他？”

东门庆道：“是他娘告诉我的，又拜托我想个办法让许朝光知道，为了这件事情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过还好，不负夫人所托！”

林国显听到这里讶异道：“夫人……你是说许栋的老婆？”见东门庆点了点头，又道：“那么朝光他现在打算……”

“他对养父还下不了手！”东门庆道：“但为求自保，还是得有所防范的！”

林国显到此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道：“所以他就派了你来？”

“林寨主，你到现在还没听懂么？”东门庆道：“我是我，许朝光是许朝光！我来，是因为这件事既对吴平有利，也可以帮到朝光，而不是谁派来的！”

林国显笑了笑，道：“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还没实力。下寨那边现在能出力的，还是朝光，对么？”

“是。”东门庆坦然道：“可以这么说。”

林国显道：“那么朝光贤侄又希望我们怎么合作呢？”

东门庆却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希望你们怎么合作？”

面对东门庆的强硬态度，林国显竟未显露出厌恶来，相反，他目光中越来越流露出欣赏的味道，当下便问东门庆：“你希望我和朝光如何合作？”

东门庆且不说该如何合作，却道：“我进门以来，坐也没得坐，茶水也没一杯，虽然我不计较这些，但要传了出去，人家不免要说林寨主待客无礼。”

林国显听得哈哈大笑起来，赶紧起身，抱拳道：“方才我确实无礼了，我们是粗人出身，还请王公子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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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外援之三

东门庆和林国显分宾主坐了，两人喝过了茶，放下杯子，然后东门庆才道：“眼下上寨下寨各有大患，上寨的大患是内外交加，而下寨的大患则是致命隐疾，不过下寨的隐疾虽然致命，毕竟不会发作得像上寨这么快，所以就近期来说，还是上寨的形势更为不利。”

林国显道：“这个自然！朝光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但除非逼得他们父子马上反目，否则下寨还应该能维持几年的。”

“朝光对我很不错。”东门庆道：“所以无论出于什么考虑，我都会尽量保全他。眼下上寨还在许栋手里，如果现在就逼他和许栋反目，wrshǚ.сōm那是将他往绝路上推！”

林国显点了点头，似乎又多了解了一些东门庆对许氏父子的态度。

东门庆又道：“不过朝光要想自保，眼下除了在内笼络各头目、收取人心之外，在外也需要一个大援作呼应，一来是让许栋行事有所顾忌，二来也是要将许栋的注意力拖在外面，不要让他有时间集中对内。就近期而言，这两点就是林寨主和朝光合作的基础。就长期来说，林寨主和朝光还有另外一个合作的基础。”

林国显问：“什么基础？”

东门庆道：“寨主你虽然英明神勇，但毕竟老了，比朝光大了四十岁！朝光现在是方兴未艾，等他到达全盛之时寨主多半早退下来了，所以寨主和朝光之间并非你死我活的局面，双方产生不可调解的冲突的可能性并不大。而朝光的性子又不像许栋，他素来温良，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这两点便是他和寨主进行长远合作的基础。”

林国显笑道：“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真是为我们想，为吴平想，听到这里才知道你是在为朝光想！哈哈，王公子，你是希望我将上寨也传给他么？”

东门庆微微一笑道：“那就要看寨主是怎么想了。如果寨主只看到眼前又贪得无厌，不但要保住上寨还要趁机覆灭下寨，那对不起了，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因为我办不来这件事情。但如果寨主把眼界放得更得更宽广些，从十年二十年、从整个东海南洋来考虑这件事情，从子孙辈的福祉来考虑这件事情，而不只是像许栋那样局限于南澳这个小岛，那我们就可以合作了。”

林国显听东门庆说到十年二十年、整个东海南洋的话来，不由得双眉一轩，却道：“我现在连眼前都保不住了，还谈什么十年二十年？若连南澳这个老巢都没有，还谈什么东海南洋！”

东门庆道：“我们海上行走的人，怕什么没老巢？只要有船有人，有钱有粮，到双屿、日本、满剌加走上一趟，回来后便进退自如！有钱就能造船，就能招人，就能买粮。没了南澳，再寻一个岛屿便是！若是力量到了又还寻不到合适的岛屿，到时再将南澳抢回来也是可以考虑的事情。北面许龙头、王五峰不就靠着这一点才能势力一日千里的么？他们又何尝自己把自己困在哪个小岛上斤斤计较了？但林寨主若是如许栋一般舍不得眼前这片破寮烂屋，不敢出港坐困愁城，那上寨三五年后就算不被官军破了，没被许栋灭了，等北面那帮人势力渐大，迟早也要被他们吞食！林寨主，我说的没错吧？”

林国显听到这里颇为动容，道：“没想你小小年纪，居然也知道海上的大势！”

东门庆道：“我出海的时间虽然不如林寨主长，但海上的大势还是懂得一点，做买卖要大家都有得赚的道理也懂得一些！其实我们最大的对手根本不是许栋，而是从北面压下来的朝廷和从南面窜上来的番鬼！番鬼我们单独还能应付，但面对朝廷，我们若不团结就永远也别想有未来！更别说打开朝廷的大门！今后东海南洋之天下，必是有容乃大者之天下，像许栋这样目光短浅之辈就算眼前得势一时，将来也势必覆灭！这一点林寨主想必也很清楚。”

林国显闻此言惊立而起道：“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想到这些！你见过王五峰么？”

东门庆心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王直也说过类似的话么？”他是知道林国显和王直一伙有联系的，却不知他们之间的联系深入到什么程度，因为信息不足就不敢多说也不敢大话，只摇了摇头，道：“没有。五峰船主我素仰大名，不过至今未曾谋面，令人扼腕。”

林国显将他看了又看，寻思了许久，才道：“说回眼前事吧！你认为我和朝光能如何合作？”

东门庆道：“朝光他眼下在上寨只能做点小动作影响许栋，并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所以寨主你必须作出一些让步。这样朝光才能争取到寨主所需要的船和钱粮。”

“好！”林国显道：“只要他能保证给我足够出海走一遭的船和粮，只要他能在我出海期间保我上寨妇孺不受侵害，我便把整个上寨让给他也无妨！天大地大，我另外找一个海岛安身就是！”

东门庆大喜，心中忍不住赞叹：“小尾老名不虚传！拿得起，放得下！”便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两人从见面试探到言语磨合费了大半天的时间，这时说起最要紧的事情却是一语而决！东门庆也不啰唆，约好了通传消息的方法后便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林国显让吴平将沈门叫了进来，跟他说了整件事情，沈门道：“这个王庆，能不能相信的？”

林国显道：“这人来历奇特！大不简单！像他这样的人不是许栋所能指使的，所以我料这件事不会是许栋的奸计！他今天能够同时说动许朝光和我，背后一定做了不少功夫！恐怕他是从上岛那天就开始埋伏线了！”

沈门惊道：“难道他竟是想吞并上寨、下寨？”

林国显一笑道：“就长远来说，恐怕还不止！”

沈门更惊，林国显却又道：“他在南澳全没根基，如何吞并两家？因此我料他还不至于这般愚蠢！就眼前来说，他应该只是想从中取利，同时得到我和朝光的支持！这样他才可能在海上自立门户。要想同时得到我们二人的支持，他就要让我们二人都得到好处！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情可以行得！”想了一会，回顾吴平道：“阿平，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他会是什么样的人！你和他是旧相识，可知道他的来历么？可别是官府埋下的诱饵！”

吴平道：“他的身世，侄儿知道得很清楚，不过当初曾发誓不泄露半句，否则天打雷劈，永世不得翻身！不过这人不是官府的诱饵，我还是可以肯定的！”

林国显低头沉吟了好久，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在脑中交融综合，忽道：“你在上我们的船之前，去过的地方不多。嗯，远的好像就去过月港……这王庆要是在我们老家饶平活动，我应该不会不知道他！嗯，你是在月港见到他的，对吧？”

他如果问吴平“你在哪里见到他”吴平还能拒绝，但这么劈头一问，吴平竟无法回答，林国显又道：“月港……月港……他才几岁！看这小子的言行气派，眼界见识，不像月港这种小地方的人，应该是大户人家出身，而且家里多半和官宦大有关系，要不然接触不到这么多朝廷禁海的情况……只是这样家庭的子弟，跑出来干什么？嗯……他若还在家时，只怕很难和你认识。看他的肤色、手脚，出海的时间只怕还不长！吴平，你曾和我说你能从月港回来，是一个极有义气的朋友分了一半身家给你作盘缠，就是这个人么？”

吴平无法否认，只得点头称是，林国显道：“这么说来，你从月港回来之前他刚好在那里了！”回顾沈门道：“还记得当时月港曾发生过什么大事么？”

沈门想了一会道：“好像没什么大事……啊，对了，当时是有件事情，不过还不仅是月港的事情，而是整个福建的事情。”

林国显道：“你是说……”

“黑道追杀令！”沈门道：“寨主还记得么？那黑道追杀令是东门霸发来追杀他儿子的，光是东门霸发黑道追杀令已经不简单，何况那笔赏金又那么丰厚，而且他追杀的还是他儿子！着实是件异事！当时曾轰动了半个东海，连我们这边也有人听得心动。只是徐惟学来传许龙头、王五峰的话，让我们不要动手，就算凑巧拿住了人也别杀害，所以这边才没什么行动。”

“嗯，不错，那小子好像叫，好像叫……啊！”林国显忽然双手一拍，叫道：“多半就是他！”

吴平一听，就知道事情只怕要穿帮，那边沈门忙问：“是谁？”

林国显道：“王直曾派人来和我说留意这个人，因日子久了我们这边事情又多，我慢慢就忘了！现在想来极有可能是他！”蓦地双目直视吴平，让他无法回避，一字字道：“这个王庆就是东门霸的儿子，林希元的外孙，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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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林国显的战书

许栋的心情好了起来，因为他发现林国显沉不住气了！

上寨内部关于冒险出港做没本钱买卖的事，他是知道的，这个计划虽然被否决，但从中也可以看出上寨已经山穷水尽。再跟着许栋收到了林国显的战书！

“七天之后我们各选一百五十人决一死战！输了的那方要全寨投降！赢了的那方就是南澳之主！”

许栋听说了这个建议后，当场就答应了，还立刻通告全南澳，让林国显不能反悔！

“这样就答应，会不会太匆促了？”曹固安说。

许栋却笑了，他在笑曹固安胆小，在笑曹固安没见识！

上寨这时还有一部分人马保持着不错的战斗力，但是他们的船——他们全寨上下已经找不到几艘能和下寨精锐抗衡的船了！就算双方各出精锐，在人上面不分上下，在船上面许栋也有把握能占据上风！而上寨的虚实，许栋是了如指掌的。所以许栋觉得，这场决战己方胜算很大！

而且许栋在答应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计策，他打算先用最激烈的消耗战来磨掉对方的战力，最好是双方同时死掉一半水手，沉掉一半的船，然后再转为拖延战，一直拖到入夜。一到夜里便宣布暂时罢兵，如果林国显不愿意第二天再战，那么他在第一天里的损失将变成打水漂！上寨的士气将大受打击！如果林国显愿意第二天再决胜负，那么下寨将投入和第一天一样的人手和船只，先消耗战，再拖延战，就这样一直到将上寨最后的力量磨光——林国显的战书中只提到双方投入一百五十人，并没有说如果决战拖到第二天双方投入的水手只能是那一百五十人死剩的兵力，许栋大可钻这个空子，不停地投入“一百五十人”来和林国显耗！

许栋知道，他耗得起，林国显却耗不起！就算林国显手头的人还够，他的船也不够了！所以许栋不怕！

“我看林国显是老糊涂了！”周秃子笑了起来。他的意见和许栋相近，认为答应这场决战是百利而无一害！如果能打赢那自然最好，就算林国显突出奇兵占据了上风，只要下寨一开始就做好两败俱伤的准备，就能将出港迎战的上寨精锐拖入深渊！而且海上相逢勇气当先，一开始就有了与敌俱亡的决心的那一方，通常都不会失败的！

“他不是老糊涂，”许朝光道：“他是走投无路，没得选择了！如果是一个对他有利的提议，我们一定不会答应的，所以他才这么做，这叫孤注一掷！这次决战如果输了，那么上寨大部分的兄弟都可以顺理成章进入下寨，他也算是给手下的人找了个出路。这样倒也合他‘仁义’之名，而我们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接掌上寨，就算林国显当场死了，我们也不好对他的妻儿动手，上寨的妇孺也就保住了。但万一让他胜了，那事情就有转机，所以他才会这样选择。”

许栋看着许朝光，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来。池不定却道：“万一？能有什么万一呢？现在算来算去，上寨想要大获全胜都没门！除非……”

“除非什么？”周秃子问。

“除非老天爷也帮他们！”池不定说：“给他们一场好风、好雨！而且是对他们明显有利的那种。”

“那不怕！”周秃子邪笑起来：“开战之前我们不会先看看风向么？如果不是太邪乎的风雨应该不会让我们大败，如果是太过邪乎的风雨……哈哈，我们就说这次不算，第二天再比过！或者干脆就伏下船只，形势一不对劲就冲进上寨……”

“那……”罗大牛惊叫道：“那不是毁诺吗？”

“毁诺就毁诺！”周秃子说：“就算我们毁诺，等南澳都落到我们手里，还有谁敢二话？”

“不用那么下作。”许栋耷拉着眼皮，既像对这件事情漠不关心，又像是胜券在握：“我们一定会赢的！”

不过，他其实还是希望能堂堂正正地获胜，这样他将能更加名正言顺地接掌南澳，进而称霸粤东——在这个时代，中华国力仍极雄浑，虽然大部分力量都被内敛的中央笼络住了，但偶尔泄露出一小部分就足以震撼邻国！粤东在大明疆土中只是不很重要的一偏之隅，但对外界来说，称霸了粤东的人就有资格问鼎整个南洋！

所以，许栋还是为这次决战做了精心准备，挑选了一百五十个健卒，又选出了全寨最好的七艘船来，第二天就投入战前集训，又取出酒肉财物来激励他们，当天晚上他收到了情报，得知林国显所点的船只水卒——果然也是精锐尽出，可见上寨对这件事情也极为重视！但上寨毕竟破落得厉害，选出来的一百五十个人也都堪称勇猛，但船却根本没法和上寨比了。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许栋就更加安心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曹固安忽然急急来报，说这次出战的冲锋队出了状况！据说三十个冲锋健卒中有十九个人都已暗中投靠上寨！

“什么！”许栋一听就跳了起来。

“没错！是李大虎那里传来的消息！”曹固安说：“那十九个人，都会以浴布都会绑在左边为信号！”

“走！”许栋带了人，提了刀，连夜朝海边驻地赶来，一路上脸色阴晴不定。

冲锋队虽然只有三十个人，占投入这次决战总兵力的五分之一，但在整个决战中的作用却绝不是五分之一！如果冲锋队有过半数量临阵倒戈，那对整个战局将起到颠覆性的影响！

“小尾老果然不是会束手就缚的人！他果然是有王牌在手！”

许栋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是惊怒交加，但走到海边驻地时人已冷静了下来。迎战的一百五十健卒在被挑选出来后就被召到这里集训，每天都保持着战时状态，许栋一来，就有人打起了信号。他提刀入营，却不直奔冲锋队所在的地方，而是先到别的队伍驻地巡视。

这一百五十健卒听说寨主深夜带人入营，一开始都有些惊慌，但随即醒悟，以为寨主这次来是临时突击，看他们有无松懈，因此心都安了。

许栋最后才巡到冲锋队所驻扎的地方。

旧时东南经常出没于风浪之中的男儿，多有在腰间扎一条浴布的习惯，这条浴布有着多种作用，平时可以作腰带来绑裤子，洗澡时可以当浴巾使用，临急时可以当绳子使用，甚至受伤时用来包扎伤口等等。许栋进来后脸上不露半点喜怒，三十个冲锋队个个挺胸收腹，十分精神！罗大牛见了洋洋得意，心想：“这下寨主一定要夸我训练得好！”

不想许栋目光不经意地往他们腰间一扫，果见三十个人里有十九个浴布都是朝左绑！他的脸登时就黑了，却不发作，挥手道：“继续睡觉吧。”就带人出来了，一路咬牙切齿，心道：“他们是自己被说动，还是头上还有人指使？嗯，这三十个人是周秃子挑选，罗大牛训练，罗大牛是个浑人，难道是周秃子要反我？”

想到这里，他看了曹固安一眼，曹固安虽然是他的妻舅，但许栋是对谁也不敢完全信任！他不仅不完全信任曹固安对自己的忠心，更不信任曹固安的能力！

“会不会是他弄错了呢？”

幸好，许栋从来就不将宝押在一个人身上，对于收买上寨的事情他是分两条线进行，一条线由曹固安接头，收买了李大虎，一条线由李椰壳接头，收买了沈门。许栋又不让曹固安和李椰壳知道彼此的事情，这样双管齐下不仅是为了防止林国显那般用诈降计，也是为了防止内部出猫腻。所以上寨一有什么事情，许栋一般都会收到两份情报，如果两份情报内容相左，那么事情便有可疑，如果两份情报内容一致，那么这情报是真情报的可能性就极大！

结果许栋一回到家里，就见李椰壳急急忙忙来找他，屏退了其他人后，李椰壳急道：“寨主！你怎么深夜去巡营？太危险了！”

“危险？”

“是！”李椰壳道：“沈门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冲锋队里很可能有奸细！”

许栋眉头跳了一跳，阴沉着脸问：“什么奸细？”

李椰壳道：“一共十九个人，以浴布绑左为号！这些人会等到决战当天才忽然倒戈！”

许栋拳头紧了紧，道：“查到主使的人没有？”

“还没有。”李椰壳道：“这件事很可能是林国显自己接的头，所以沈门也不知道小尾老是通过谁买动他们的！”

“好，知道了。”许栋说：“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

李椰壳走后，许栋又将许朝光叫来，让他将那十九个人调出来，让另外选十九个人填补进去！

许朝光一听，脸上全是狐疑：“为什么这样？这十九个人练得挺不错啊！”

“不要多问！”许栋道：“你照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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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许栋的狐疑

那十九个人就这样以训练不力的名义调了出来，许栋只将他们关押起来让他们思过，暂时还没向他们动手——现在是备战的重要时刻，若是不加声明地处死十九个健卒会让其他人心寒，但要是公开他们的罪行又会让整个队伍生疑，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不公开。

许朝光只用了半个时辰就选出了新的十九人来，许栋见他行事迅捷很是高兴，但看到他选出的人以后却忍不住暴跳如雷！原来许朝光选的十九个人竟是东门庆一伙！以这伙人的才干，这十九个人一进去整个冲锋队就都是他们的天下了！他将许朝光叫来痛骂了一顿，许朝光不服道：“这些人听好的啊！又有才干，又能变通，而且还能玩命！”

“你懂什么！”许栋吼道：“这几个人确实有些本事，但个个来历不明，尤其是那个假哑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家伙额头上没半点顺从，全是逆筋！我当时没宰了他是想看清楚他是什么玩意儿，但这种人怎么可以放在这么要害的位置上？蠢货！蠢货！”

最后那两句蠢货却是骂许朝光的，当下便将他赶走了，另外让罗大牛去选人，罗大牛把第四天剩下的时间都花完了才选出十九个人来，第五天一早许栋到寨里一看，见这些人个个筋壮骨实，力气都是有的，脸上也看得出忠诚——可惜的是忠诚得太过憨厚了！这样一支冲锋队应该不怕会叛变，但万一战场上出现了突发状况这帮人未必能及时作出正确的反应！

“都是一帮没用的东西！”许栋当时没说什么，回来后却忍不住抱怨，“这点小事，也要老子自己做么！”他心里正盘算着是否要自己去挑人，盘算着接下来的一两天里能否把这支一百五十人的队伍整合好，忽然李椰壳那边又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寨主，听说这次我们的七个舵工里的五个有猫腻！”

“什么！”许栋一听大惊失色！海上决战，最要命的就是船，就是方向！所以下寨的首脑曾担心风向会利于上寨。但要是舵工如果出了问题，那也不用老天爷成全了，下寨的整个船队一定会变得乱糟糟！冲锋队的人选得再好这仗也不用打了！

不过这一次，李大虎那边却没有传来消息，许栋不免嘀咕着这件事情究竟是真，还是假。

“李大虎毕竟是李大用的堂弟，林国显会不会因为这个事情而疏远他，不让他知道呢？沈门究竟是真投靠我，还是假投靠我？如果他是假投靠我，那么这条消息恐怕就是要扰我心神！可万一这条消息是真的……”

万一这条消息是真的，那这个险冒得可就大了！舵工一旦叛变，整支船队就会失灵，这仗非输不可！他想找池不定来商量，但随即想起这次的几个舵工本来就是池不定选出来的，要这个消息是真的，恐怕池不定也不干净！因此便打消了这个主意！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了，这时候再更换冲锋队和舵工，新组成的队伍就算不是乌合之众，至少也难称得上合作无间，以这样的队伍去决战林国显的精锐，就算船只上面占据绝对优势，胜败恐怕也只在五五之间。

“你干什么呢？”房间里，曹氏见许栋来回踱步，眉头紧皱的样子，出声问道。

“没你们女人的事！”许栋没好气地说。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还不就是为了后天决战的事情么？”曹氏道：“我说你们男人也真是，自家的猪圈七孔八洞的都还没补好，就整天想着别人圈里的猪！小心别人的猪还没到手，自家的猪圈先塌了！”

这几句话当真有如当头棒喝一般，惊得许栋整个儿醒了过来！这些日子他两眼盯着的就是上寨的弱点，满心盘算的都是如何吞并上寨，但这时被曹氏一说才想起自己也有着不下于上寨的内患！那次叛乱之后他是打着先安抚、再一步步整顿的打算，因此下寨在一段时间内得以平静，但林国显回来以后许栋的整颗心就都转向如何征服上寨，竟把整顿内部这件大事给搁下了！

“可别真的让她说中，别人的猪还没到手，自家的猪圈先塌了……”许栋之所以会对打击上寨的事情这么热心，是因为他知道林国显底子厚，这次若不一股气逼死他让他缓过气来，再要对付他就难了！但这时反过来一想，才发现自己的问题未必会比上寨少！他忽然想到：“当初李大用为什么迟迟不对我动手？难道他真如外界所说能容我么？”

许栋心里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觉得李大用之所以迟迟不动手就是在等待更好的机会！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寨里有几个头目在和上寨暗通款曲，只是他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也不知道他们暗通到什么程度。但许栋一直觉得李大用就是在等着下寨内乱然后他才过来收拾残局，就像不久前许栋等着上寨的人饿得脚发软他再过去收拾一样！这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寨里究竟有多少人是忠于自己的，究竟又有多少人会背叛自己？许栋将几个大头目，从周秃子开始一直数到李椰壳，却都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些人没一个是可以确保忠心的。

想到这里，他对后天的那场决战更没信心了！如果下寨内部出了问题的话，那这场海战就很可能不像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到时候不但海上会决出许栋意料不到的胜负，甚至下寨内部也会起火！

“啊——”许栋忍不住叫出声来，吓了曹氏一跳，但她不敢问什么，因为丈夫这时的脸实在有些可怕！

曹氏不知道许栋这时是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局面，他想，这场海战也许完全是个幌子，是林国显的调虎离山之计！目的是将许栋的注意力引到海战上面，然后上寨却精锐尽出，和下寨的内应里应外合，夺了下寨的根本！上寨这时缺的是物资，如果他们能以奇袭夺取上寨，那南澳的整个局势就会翻转过来！

“难道林国显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这个？”

想到这里许栋忍不住手心沁汗！这个可能性也是很大的，但如果许栋将注意力放在陆地上，那海上万一输了怎么办？让许栋老老实实将下寨交给林国显是不可能的，但要是输了不认，那他许栋在南澳的信用可就一败涂地了！

不知什么时候，曹氏叫来了许朝光，自己却出去了。许朝光在许栋身边坐了好久，才道：“爹，到底怎么了？”

许栋精神仍有些恍惚，听到许朝光的叫喊后才回过神来，道：“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许朝光道：“我都进来好久了，你才发现！现在就快决战了，你不能犹豫了！”

许栋沉吟半晌，才将那十九个冲锋队健卒以及舵工可能有问题的事情和许朝光说了，许朝光大惊道：“真有这事？若是真的，那可不得了了！”

许栋便问他：“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许朝光想了好一会，才道：“这件事情也许只是林国显在用计，但要说是用计……这不像林国显的作风啊！”

许栋点头道：“不错，小尾老不是一个喜欢玩弄玄虚的人。”

“所以这件事情还是有可能是真的。”许朝光道：“若是这样那就危险了！不但这场海战我们也许赢不了，甚至我们下寨……恐怕也会出岔子！”

许栋两手一击，道：“不错！不能冒险！我这就派人去见小尾老，让他将事情延后！我们先把自家的事情整顿好再说！”

“只怕他不答应！”许朝光道：“而且这件事情满南澳都知道了，现在忽然叫停，会让寨里的兄弟也都起疑心的，那时只怕形势更糟！”

许栋道：“那你说怎么办？”

许朝光沉吟道：“爹，这次小尾老之所以孤注一掷，还是因为我们把他逼上了绝路。现在我们内部也出了问题，要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两家会两败俱伤。河蚌相争，渔翁得利，不知旁边还有谁在盯着呢！也许是官军，也许是佛郎机番鬼，也许是广府的人，也许是双屿的人——总之我们这次就算侥幸赢了，也未必能笑到最后！”

许栋道：“你的意思，是放小尾老一马？哼！上寨压在我们头上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有了这机会！其实只要我能吞并上寨，那时候寨内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了……”

许朝光叫道“可是爹爹，我们盯着别人的时候，也要防备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啊！”

这句话许栋听得悚然动容。

许朝光又道：“当初李大用不先解决我们，就急急忙忙去攻打大陆，以为只要在大陆得了大利，再回过头来解决我们就只是举手之劳！结果怎么样呢？一场伏击加上一场大风，整个上寨就风雨飘摇了！今天我们的想法不是和李大用一样么？我们的根基未必比得上当时的上寨吧？我们的隐患只怕又不比当时的上寨小！真要出了什么岔子，我们的下场只怕会比林国显此刻更加难受！”

许栋道：“但现在我们已没退路了……”

“有！”许朝光道：“现在我们固然有问题，但林国显那边的问题还是比我们大！我们没把握，他们也一定没把握！”

许栋道：“你是说……”

“我们派个人去和他谈谈吧。”许朝光道：“也许可以谈出一个比直接动手更好的结果，你觉得怎么样，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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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合作的方向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好天气。”

竹寮上，水鱼蔡等正忙着补屋顶，竹寮内，几个接漏水的盆子在水滴的敲打中不住地响，眼看三间竹寮已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了，东门庆居然还说“好天气”！

这是竹寮的内间，除了东门庆之外还有一个人，那是许朝光。

“事情如你所料。”许朝光说。

“也不是，还是有一些出入的。不过大体上还是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走。”东门庆移了移水盆，去接偏了方向的水滴，又将唯一还干的席子东挪西避，以免沾湿。“唉，今晚没法睡了。”他叹息着。

“我担心老爹有些起疑心了。”许朝光道：“最近的事情，发生得有些太频密、太‘巧合’了。”

“可他还是答应了，对么？”东门庆道：“这就说明他也只是疑心——他这人疑心向来不小，但疑了之后，未必动手。只要赶在他疑心加重之前把这件事情办好，那时你既在寨内得人心，又在外头有强援，他就是认定了你要反他也不敢轻易乱动了。整天想着讨好老顶以避免被怀疑——这是懦夫懦子的行径！好男儿应该想着怎么让老顶就算怀疑你也拿你没办法！”

许朝光盯着东门庆，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一般：“这件事情完了之后，你真的会离开南澳？”

“当然！”东门庆笑道：“只要你肯给我一艘船，我一定会走！”

夜色降临以后，三个身影在雨滴中潜至上寨后门，这三个人分别是许朝光、东门庆和陈百夫。吴平将三人接了进去，一路上所有人都被遣开了，直等他们三个走过之后才重新回答岗位站岗。四人连进三道门，陈百夫在最后一道门停下，只吴平和东门庆、许朝光进去。小门内坐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的是林国显，站着的是沈门。

林国显看见许朝光，不等吴平将门关好便站了起来，奔到许朝光面前就跪，道：“朝光贤侄，小尾老给你行礼了！”

唬得许朝光赶紧搀扶住他不让他跪，连声道：“林伯伯，你这是要折死我啊！”

林国显道：“上寨千余口性命，全在朝光贤侄一念之间！只要能救得了他们，别说跪一次，就是让我磕上三百个响头我也愿意！”

许朝光似乎听得有些感动了，眼角的潮湿不知是泪还是雨，握紧了林国显的手道：“林伯伯，我这不是来了么？若是信不过林伯伯，若不是为了上寨、下寨不要动无谓的干戈，我还来做什么？”

林国显大喜，拉了他入座，沈门吴平依然侍立，东门庆以客卿身份在旁边陪坐。林国显坐下后向东门庆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直接与许朝光道：“老许想怎么和？”

这话说得真是单刀直入，连半点委婉都没有。许朝光也不喜欢啰嗦，便道：“我老爹还是想要南澳！”

林国显手一挥，道：“那也没什么！只要能让上寨的兄弟、妇孺有条活路，我会另外找个岛去安身！”

他这句话一出口，许朝光便完全放心了。这次谈判的关键就是双方要互相退步，林国显这边最难的就是放弃他在南澳岛的基业，若是林国显连这点都肯答应，那许朝光在许栋面前就好说话了，接下来的事情也会顺利得多。

“不过……”许朝光说：“林伯伯想好去哪里了么？”

林国显道：“我想到小甘岛住上一住。”

许朝光一听就皱了皱眉头，道：“小甘岛太小，只怕不是林伯伯大展拳脚的地方。”

小甘岛在南澳岛东北，属福建漳州府铜山所管辖，离南澳不过半日海程，靠得极近，所以许朝光一听就皱眉，这眉头表面上是担心小甘岛太小容纳不了上寨，其实却是担心林国显选择这个地方根本不是为了长住久安，而是为了找机会卷土重来、反攻南澳。

林国显一笑，沈门在旁说道：“小甘岛自然不是个久住的地方，不过眼下我们缺粮缺船，要走也走不了这么远。”

东门庆在旁边一听，就知道上寨这边开始提条件了，许朝光自然也不会听不出来，却没随着沈门的话头，而是问道：“不知林伯伯心目中的久安之地在哪里？将来远征的时候，小侄或许还能帮到忙。”

林国显道：“澎湖！”

“澎湖？”许朝光讶异道：“那里离大陆可有些远了。而且听说那个地方现在有主了！”

本朝立国之初，海上盗匪横行、倭寇丛生，太祖神武无敌，派大将荡平东海之后在沿海分设卫所，澎湖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到了后来子孙不肖，国情变迁，大明海防线一日比一日萎缩，一些海外据点相继丢弃，澎湖此时也已撤所，变成了一伙海盗的聚居地。

历史上所谓的战略要点，每每因各个时期的情况而不同，昨天重要的地方今天未必仍然重要，百年前的弃地百年后也许会成为国之必争。澎湖在明初、后世均为兵家必争之地，但以此时许朝光等海盗、海商的立场看来，澎湖却不如南澳。因为他们无论是要做贸易还是干劫掠，都以靠近大陆为适宜，所以林国显南许栋会选择南澳，北许栋与王直等会选择双屿，都是出于这个原因。澎湖相对于双屿、南澳来说，要搞贸易离经济中心太远，运输上不够双屿方便，要做劫掠也须横渡整个大员海峡，消息传递上不如南澳及时，在大明水师不能有效压制走私商人、劫掠海盗的今日，澎湖在海商、海盗们心目中的价值实在不够大。

因此许朝光才会有这样的质疑，而林国显听了之后也道：“澎湖虽然穷些，不如南澳，不过近海地方像南澳这么大的岛就只有浯屿了——那不是我们能拿下的地方。再往北我们就更不熟悉了。所以想来想去，只有澎湖了。澎湖现在虽然盘踞了毛贼，不过那伙人名声不响亮，料来没多大本事，只要我准备好船只、粮食，妈祖保佑顺风顺水，要拿下它应该不难！”

许朝光问：“那林伯伯可要我们下寨帮什么忙么？”

林国显笑了笑道：“你林伯伯现在就缺船、粮！希望下寨能帮衬些。”

许朝光问：“要多少？”

林国显道：“大船四艘，小船我们自己准备，粮食嘛，至少要有两个月的份。”这次许朝光能和上寨里应外合，可见很有合作的诚意，所以林国显也就不漫天要价以免他在许栋面前难做，这两个条件已是他完成这次远征与迁徙的底线了！

没想到许朝光却说：“大船我老爹不可能给的，至于粮食，也给不了那么多。”

沈门和吴平一听脸色就变了，吴平看了东门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王兄弟，你还没和他说好么？”

林国显的神色也有些不自在了，说道：“朝光贤侄，今天咱们既能坐下，就希望别弄那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勾当！有什么话，爽爽快快地说出来吧！”

许朝光沉吟不语，东门庆在旁边道：“林寨主，你先冷静一下，朝光今天来是一起来想办法的，不是来吵架的。我们前几天不是才合作过一次了么？别的不说，光是从那件事情里林寨主就该看到了朝光的诚意了。”

林国显听了这话脸色才缓了两分，东门庆见状才道：“其实请林寨主设身处地为朝光想一想，如果你是他，拿这样一个条件回去和许寨主说，他会答应么？如果许寨主不肯答应，那朝光就算在林寨主面前答应了又有什么用处？所以朝光刚才这么说不是要和寨主你打花腔，而正正是因为他不想和寨主打花腔！所以才说出这么直的真心话来！”

沈门哼了一声道：“什么真心话！假心话！若是没粮没船，心再真也没用！”

东门庆笑道：“沈总管何必这么着急？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船也好，粮也罢，直接问许寨主拿不到，可以另想办法拿啊！”

沈门还要反驳，林国显却将他拦住，问东门庆道：“现在如果许栋不肯给，我们还能找谁拿去？”

东门庆道：“问谁拿都行！”

林国显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寨主何等英明，应该明白朝光和我的意思才对啊！”东门庆道：“朝光能做到的，一是出动下寨部分船队作为林寨主的援军，二是保证林寨主离寨这段时间里上寨不会受到攻击。有了这两点，粤东海面上还不任林寨主纵横驰骋？至于说去问谁拿钱粮、怎么拿钱粮，这两点上只怕在座没人比林寨主更清楚、更擅长了！”

吴平和沈门对视一眼，还没说话，林国显却已笑了起来，道：“那么我拿到钱粮之后，许栋是否还要分上一份？”

东门庆道：“那当然要的。”

沈门冷笑道：“这么说来，他只是给句空话，然后就坐在哪里等着我们去忙活，等着我们给他送钱来！而且我们还要将上寨白白送给他！”

东门庆淡淡道：“这件事情对许寨主来说当然是大大有利，不然他为什么要答应？至于对上寨来说，这也不是一句空话！”说到这里又对林国显道：“林寨主，这样做上寨的兄弟妇孺也能保全，而且只要行动顺利，你也能得到你所要的钱粮。这不就是你的目的么？至于许栋会得到什么，你又何必计较？只有目光短浅的人才会时时害怕被人占了便宜，才会为了不被人占便宜而宁可选择两败俱伤！以林寨主的眼光胸怀，应该不会看不到这件事情的好处！”

林国显沉吟半晌，终于道：“你说的没错！好，这事就这么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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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南澳别离天

一场可能决定南澳岛命运的决战，在两寨寨主同时宣布取消的情况下忽然烟消云散。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看着前几天还像杀父仇人一般的许栋、林国显转眼间又称兄道弟起来，鲁钝一点的人以为是两寨寨主果然情深意重，天真一点的人以为是两寨寨主顾全大局，只有聪明人才看得出其中别有内情。

不久林国显宣布要出寨打鱼——由林国显亲自挂帅的船队出寨，当然不会是真的去打鱼，南澳众一听就知道上寨的人又要出去干没本钱的买卖了。

同一天，许栋宣布上寨的船队离寨期间他会保护好上寨的家眷，又派许朝光统领下寨三分之一的船队出海为上寨船队护航。两支船队在海上会合之后威势大增，而上寨的海贼们没有了后顾之忧，也能认真地考虑怎么“打鱼”了。

这次下寨的护航行动中，东门庆一行自然而然也被选中，张月娥作为家眷必须留在岛上，惜别的前一天曹氏将她叫到房中叮嘱了一番，让她要好好和东门庆过这一夜，又嘱咐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张月娥道：“这……需要么？”

“当然要！”曹氏道：“虽然这次说是近海打鱼，但出海的事，从来都是料不准的！出发前说好只是去一个月，结果十年也没回来的人多了去！这也不一定是出去的男人没良心，只是风大浪大，很多时候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但这件事情啊，你一定要做！而且……”说到这里犹豫了起来。

“而且什么？”张月娥问。

曹氏这才道：“而且我听你弟弟说，只怕女婿这番走了未必会再回来！他没告诉你么？”

张月娥听得大惊失色，道：“这……这……他不回来……这……他怎么没告诉我！”

曹氏道：“他还没和你说，或者是主意还没拿定，也或许他怕你泄露了风声。”

张月娥一听哭了起来：“要他真的不回来，那……那可怎么办！不行，我得回去问个明白！”

“你也别太担心。”曹氏忙拉住她，道：“我看这个女婿，不像个全没良心的人。他或许不回南澳了，但不代表他不要你啊！”

张月娥这才定了定神，道：“娘的意思是……”

“他如果真不回来了，”曹氏道：“那我看他的打算多半是这样：先在外边有了基业，然后再派人来接你。不过不管他是否真的这样打算，今晚你都要按我说的做！你这男人，不怕他不回南澳，就怕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张月娥也觉得丈夫不是个无情的人，这才定了定神，点头答应了，当天晚上和东门庆缠绵甚久，忽然哭了起来，东门庆新婚未久就要和妻子作别，心里也不舍得，劝了又劝，张月娥只是哭，含含糊糊道：“你可别不回来了。”

东门庆啐了一口道：“你怎么这么咒你老公！”

张月娥道：“我不是咒你，是怕你在外面遇上别的女人，就把我给忘了！”

东门庆一听笑道：“那怎么会！”

“怎么不会！”张月娥道：“我娘说了，出海一年，母猪变貂蝉，你这次要是很快就回来那自然没事，万一去了别的地方，上了岸见到漂亮女孩子……呜呜……多半就把我这黄脸婆给忘了！”

东门庆一听心里觉得好笑，心想这些女人真是小鸡肚肠，整天想的都是这些事情，但口里还是得劝着她让她别担心。

张月娥道：“那你发个誓，就说你在外面绝不会碰别的女人！”

东门庆这时正满心爱着张月娥，也没多想，便举起手来道：“好！我发誓！我东门庆这次出海，绝不会碰别的女人，要不然就让我……”

他还没说完，就已被张月娥掩住了嘴，东门庆笑道：“怎么，我要说了，你又不给！”

张月娥滚在他怀里哭道：“我娘说了，男人一出了海，裤裆都会很难受，不可能不碰女人，万一哪天你忍不住碰了，那……那不是被我给咒了？我只求你平平安安，别的也不多求了。只盼着你不要忘了我，也就是了。”

东门庆听到“我只求你平平安安”一语，五脏六腑便如烧了起来一般，将妻子搂紧了道：“放心，放心！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我老婆！我都是你老公！天地为证！大海为证！”

张月娥大喜，也搂紧了丈夫，两人此时赤条条的，东门庆性起又要，张月娥道：“别……”

东门庆道：“怎么了？”

张月娥道：“最近这次月事没来，我娘说怕是有了，还是别弄得太……那个……才好。”

东门庆一听心花怒放：“你说什么？有了？”

“嗯……”张月娥道：“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娘说还早着呢。”

东门庆抚摸了一下妻子没什么变化的肚子，脸上尽是说不出的欢喜与期盼，左想想，又想想，大是不舍，忽然道：“要不我就不走了！等得到个实讯再说！”

“别！”张月娥道：“虽然这次的事情你没和我多说，但我也猜出事关重大。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娘和我弟弟呢。我娘说了，男人屈在家里是没用的，他得在外面闯！男人在外面事业越大，女人在家里才越安乐。”

这几句话把东门庆听得犹如三冬抱暖炉、六月饮冰泉，舒服到心里去了，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对妻子道：“这次万一不是，你也别不开心，等我回来我们加紧开工，总又一天会怀上的。万一是，你可得好好给我保重身体，把孩子给养好了。此外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和你说……”犹豫了好久，终于道：“这次我出去，如果时机成熟或者就不回来了。”

尽管张月娥已在母亲那里听到了一点口风，但还是忍不住吃惊，东门庆道：“你别担心，我就算不回南澳，那也是局势所限。等我在外头站稳了脚跟就会派人来接你。”

张月娥听这些话和她娘所料无一不合，心里更有了底，道：“你放心去吧，我在这边有娘和弟弟照顾，不会有事的。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等你一百年也甘心！”

东门庆一听心里胸口又是一热，再忍不住，道：“还有一见大事，我得与你说。我本姓东门，不姓王！这件事情对谁也不许说，连你娘也别说。海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所以我先叮嘱你，万一我……”

张月娥早把他的嘴道：“没有万一！你一定会平安的。”在这个时代，男人出海在外改个姓名也是常有的事情，丈夫姓王也好，姓东门也罢，对张月娥来说并不重要。

东门庆又道：“那好，你等我的消息！下次重聚，我再将我们泉州东门家的派系、源流细细跟你讲！你是咱东门家的媳妇，这些迟早要知道的。不过咱们家大着呢，一个晚上也说不完这些。”

跟着便絮絮叨叨起夫妇间的琐碎事来，直到天明，东门庆也不睡了，整了一下行头就出发，张月娥送到岸边依依不舍，但东门庆这时地位低下，船也不会因为他的夫妇之情而稍作停留，时辰一到便鸣炮出航。

岸上尽是老小妇女，有母亲送儿子的，有妻子送丈夫的，朝着大海时都是笑脸，那是为了让出海的儿子、丈夫安心，回过头来才忍不住抹泪，那是离别的酸苦自己吞。

曹氏也来送儿子，这等事情她经历得多了，因此情感不如张月娥那般难以自抑，看了个空隙，走过来低声问：“昨晚都按我说的做了没？”

张月娥点了点头，小声道：“都按娘说的做了。”

“那就好！那就好！”曹氏道：“你这个老公啊，满脸的风流相，绑是绑不住的。男人在外，管不得他偷腥，却不能让他忘了老婆！”

张月娥道：“他不会忘了我的！”

曹氏抿嘴笑了笑说：“要想让他不忘了你，就要让他感动，让他牵挂，让他冬天想起有种暖暖的感觉，夏天想起有种亮亮的感觉！要是出海前你没两句让他感动的话，他在外头想你的功夫会少很多的。”

张月娥犹豫了一下，道：“娘，万一他真在外面遇上了狐狸精又动了心，那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斗啊！”曹氏道：“他有几个狐狸精都不要紧，男人在外面，哪有不逢场作戏的！但万一那狐狸精想坐正，那就没得说了，斗！”

张月娥道：“有几个狐狸精不要紧？那你又让我不许他碰别的女人。”

“有几个狐狸精不要紧，那是我们心里的底子！但这话不能跟他们说的！”曹氏道：“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要求他个十分的自爱，他最多给你做到个六七分！你给他五六分放纵，他就会给你做到十二分！你不让他有狐狸精时，他指不定还要偷，但惦记着你的话，或者还会收敛收敛，偷的时候还会内疚。但你要直接跟他说不要紧，那他还不翻了天去！嘿，怎么把出海的男人的心绑住，这门学问大了去了，你慢慢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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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林国显的打鱼计划

上寨和下寨的舰队出港走了一段海路之后才会合，许朝光带同东门庆坐了小船亲自登上林国显的座舰，这是晚辈来见长辈，既显示了他对林国显的尊重，也是在向林国显展现自己的诚意。

此次会面，仍是林国显、许朝光、东门庆以及沈门吴平，只是多了一个曹固安，六人于舱内坐定，商议大事。双方如何配合上一次已经说妥，这一次讲的就是该去哪里“打鱼”，如何打。

东门庆胸中颇有智谋，但说到如何指挥这么大的船队干大买卖却是从未经历，许朝光也曾单独率领舰队出航，不过干的都是小买卖，这次率领的船队就他而言也是规模空前，二人都自觉经验不够，所以进舱之后也都是虚心地林国显请教。

许栋这次不愿意亲自出马，又怕许朝光年纪小被林国显算计，所以派了曹固安来做下寨船队的监护，若船队没出现不妥便无须干涉许朝光的决定，这次出海后曹固安一直没怎么表态，不知是信任许朝光，还是想趁机让外甥多历练历练。

曹固安既不发话，舱内诸人便唯林国显马首是瞻，林国显当仁不让，更不废话，便让沈门取出一张海图来，道：“咱们这次出来打鱼，有两个选择。第一是打海上的鱼，也就是过往客商，第二则是登陆，向沿海州府‘借粮’去。眼下还不是交易旺季，能否在海上遇到客商已需要碰运气，至于能遇到能满足我们的大客商那更是得靠运气。我不觉得自己最近有这么好的运气，所以不打算在海上打鱼，而打算往州府借粮，朝光贤侄，王公子，你们以为如何？”

东门庆对这些情况并不熟悉，所以闭口不言，曹固安心里有话，却忍住不说，只是看着外甥，却听许朝光说道：“不久前潮州府听说上寨主力覆灭，又见我们南澳久久不动，靖海所、海门所、蓬州所、大城所四所联兵，竟出动舰队来试探我们，虽然被我们两寨联手吓退，但事隔不久，陆上海防必严！我们若只是沿海劫掠，怕掳不到多少东西。若是深入内陆，又怕兵力不足，中了陷阱。”

大明东南海防荒废已久，所以才有海盗横行之患，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明皇朝布置在这里的沿海卫所以及民间自发筹办的民兵在对抗海盗中仍有一战之力。李大用全盛时期虽在威势上压倒了官军，但一有挺进内陆的打算便遭大败。此时潮州府四所联兵虽不敢进击南澳，但南澳两寨的联合舰队也没把握能成功进犯到潮州府内陆深处，可以说双方都是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曹固安听了外甥的话眼睛眯了一眯，东门庆听许朝光这样说便知道他害怕轻进内陆会重蹈李大用覆辙，林国显也明白这一点，说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现在要硬碰硬去攻州打县，我们没这个兵力，没这个士气，而且下寨借给我们的钱粮也耗不起时间太长的大战。不能力夺，就只能智取了。”

许朝光问道：“却不知林伯伯想如何智取？”

林国显道：“要想智取，就得知己知彼，要挑一个我们最熟悉的地方去，方才有把握不中埋伏。”

东门庆心里一动：“他不会想去他老家打劫吧？”果然听林国显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以前我们尽量不动饶平的，免得被父老乡亲骂，不过现在饿慌了，这窝边草也得吃上两根了！不过我们也不是真的奔自家乡下去，也不去打县城……”他在那张粗糙的海图上一点，道：“我们就打这里！”

曹固安一看，忍不住哦了一声。

东门庆见林国显所点之处既不是县城，也府城，更不是一个听说过的丰饶市镇，说是内陆又离海不是很远，说是沿海又不是船只所能逼近，心里不免奇怪，许朝光对饶平的情况知道得比东门庆多一些，问道：“林伯伯要去打石下仓的主意？”

“不错。”林国显道：“本朝成化年间置饶平县，正德年间设下此仓，北供饶平县城，南供黄冈镇、大城所，常年存有不少钱粮。若能取得二三成来，便够我造船下海、远征澎湖了。”

东门庆心想：“这石下仓既然如此重要，岂能无防？”口里却不说。

许朝光也想到了这一点，说：“这石下舱常年由仓前张姓、仓后林姓两村把守，这两个族人加起来有五六百男丁，不是好惹的！两村又都筑有箭楼高塔，扼守河路要道。村中又设有烽火，若是三天之内打不下，北面饶平县，西面潮州府、西南澄海县都会派兵来援，若是要在三天之内打下，怕不得用上十倍兵力——我们现在哪里有这等力量？而且石下仓不在沿海，我们的船上不去！以我们现在的形势，若是弃船上岸，弃长用短，恐怕也打不下石下仓。就是打下来也很难将钱粮运到海边。”

东门庆一听心道：“这样的形势才合理！若是这石下仓这么好取，怕早被许栋他们拿去了。林国显刚才说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若是这窝边草太容易吃，恐怕一点乡情也禁他们不住！”

不过他想林国显既然提了出来，必有想法，果然听他道：“石下仓临河依山，又有箭楼高塔，守卫的张、林两族又彪悍，想硬攻只怕还难过直接去打饶平县城。不过我素知如今石下仓管库房的是一位不肯安分的豪杰，若是能说动得他呼啸入海，那时别说石下仓仓前村，就是整个饶平都得震荡！饶平一旦震荡，各处县、镇自救不暇，我们就有机会将钱粮偷出。石下仓虽然不在海边，但当初既设了仓就要考虑运输，所以此仓靠着黄冈河，我们用小船装了钱粮顺流而下，一日便可到达柘林湾。虽然大城所就在附近，但我们如果算好了时日闯进柘林湾去，我料大城所那帮软蛋在其它卫所的援军到来之前是不敢来惹我们的！其它卫所的援军要到来，最快也得三五天时间，等他们来到我们早将黄冈河的东西都运走了！”

许朝光听了道：“若能说动那个人，这件事确实大有可为！不过就小侄所知，这人不像我们，他在饶平过得好好的，未必肯落草入海。”

林国显道：“贤侄你有所不知，这人现在的处境是似安实危。”

许朝光问：“怎么个似安实危法？”

林国显道：“此人有两大隐患。一是太重情义，所以明知道抚养他长大成人的堂兄偷仓中之物来卖也一直代为隐忍，但这种事情焉能瞒得长久？一朝事发他别说保住现在的职位，就是性命也得丢了——这是一。第二，这人有个隐仇。”

“隐仇？”许朝光奇道：“什么叫隐仇？”

林国显道：“仓前村有两大实权人物，这人是一个，另外一个就是仓前村的村长张厚德。而这个张厚德，却是那人的杀父仇人——但此仇那人一直不知，所以叫隐仇。”

许朝光听到这里心里一凛，想道：“我岂非也曾有过一桩隐仇？”

却听林国显道：“这两件事情，我在机缘巧合之下都知道了，如今正好拿这两件事情出来，逼这人落草！”

两人的这几段对话东门庆听得一头雾水，心想：“他们说的‘这个人’、‘那个人’，究竟是谁？”要想问时，见他们两人说得正好，插不下口去。林国显和许朝光都是潮府人，他们二人说起家乡事来自不用事事都点明白，曹固安、沈门等在旁边想必也都知道他们在说谁，但东门庆这样一个客卿听了却是不知所云，一种“外人”的感觉油然而生。又想：“林寨主知道这等事情，或者真有机缘巧合在里面，但若不是对这个人早有留心恐怕也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嗯，他只怕对这石下仓是垂涎已久，这次不过是借机发作而已。”

却听许朝光问道：“听林伯伯这么说，这件事大可做得！不过不知林伯伯打算如何安排？”

林国显道：“咱们兵分四路。第一路是大队，由许贤侄率领，我让沈门来做你的左右手，统领船队主力，先在柘林湾外寻个隐蔽的地方藏好，以待响应。”

他说到这里看了曹固安一眼，见曹固安点头微笑，知他不反对，才又道：“第二路，由吴平率领几艘船在东面海域巡弋，看看有没有过往的肥鱼，若是有没买咱们南澳航标的小客商经过，吴平自行决断，若是有大船队经过他没把握，再来向贤侄求援。”

吴平领了命令，林国显又道：“第三路，是派人去石下仓办事，我手下有个叫林福山的头目，是仓后村的人，许多仓前村的事情都是他告诉我，这条计策也是他献的，我便派他去干一干那人，看看情况，一有消息我们便起兵响应。不过这条计策林福山也只是去做，背后还得有个指挥的人，不知能否劳动一下曹兄的大架？”

曹固安威名不著，在下寨也是靠着是许栋的小舅子才成了首脑之一，若放在一年前林国显是正眼也不看他一下，这时却不得不好声好气地与他商量，沈门看在眼里，不免叹息。

林国显说到这里停了停，许朝光问：“第五路呢？”林国显道：“第五路得我亲自去走一趟。”许朝光问他要去哪里，林国显道：“牛家浦。”

许朝光哦了一声，道：“原来林伯伯是要去订造船只。”

“不错。”林国显道：“我们总不能等钱粮到手了才去下定，那样又得延误不少时日。下寨的粮草也不宽裕，事情早一天完成，便是节省下数百人一日的口粮。”

许朝光道：“可是林伯伯现在有定金么？”

林国显道：“没有。”

许朝光讶异道：“没有？那拿什么去下定？”

曹固安一听微笑道：“就是因为没定金，所以林老大才要亲自去走一趟啊！要是有钱的话，订造船只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何必林老大动身！”

林国显默然不语，许朝光忙道：“不错不错，林伯伯是金字招牌，有你一句话，胜过万两白银了。”

林国显淡淡道：“有钱的人才有金字招牌，没钱的人那是白字招牌。现在小尾老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牛公汇肯不肯卖这面子，我也说不准！”

于是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整个过程竟像和东门庆一点关系都没有，似乎东门庆在给两家搭好线后就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这次林国显安排了许朝光统领大队居中策应，虽说其中林国显有不得已处，但毕竟是将大权交给了他，所以许朝光对这安排也颇为满意。但东门庆这边却没分到什么要紧任务，心里不免有些许不满，他几次要开口要求都忍了下来，看看就要散场，林国显才注意到了他，略一沉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我到牛家浦见识见识潮州人造船的手段，怎么样？”

东门庆心道：“他们两家已经谈妥了，这时我忽然发牢骚没什么作用，徒显心胸狭隘而已。”便笑道：“好。”顿了顿又道：“只是刚才听了那么多，有一件事始终没听清楚。”

林国显问：“什么事？”

东门庆道：“刚才林寨主提到石下仓的那位豪杰，一直说‘这人’、‘那人’，只是不知那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这人啊，”林国显还没说话，曹固安已经接口道：“这人虽然不过二十来岁，但也是我们饶平罕有的英雄人物，只因读不了八股，所以眼下做着个不入流的小吏，实在也太委屈他了。”

东门庆道：“愿知此人姓名。”

曹固安未答，吴平已道：“这家伙姓张，叫张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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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造船村

中国百工之业，素有官营的传统，造船亦然。民间也造小船，至于大船可能涉及军事者，民间若是制造则颇为官府所忌。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大壮举土崩瓦解后，其全盛时期所积累的数量庞大的造船业者只有一小部分能继续留在官营造船机构，其余大部分星散于民间，星散者大多转行，但仍有部分由明转暗、由公转私，在公家控制力不及的地方传下了制造宝船的技艺。

林国显和东门庆此时所去的牛家浦，据说先祖一百多年前本为南直隶人氏，曾参与过下西洋宝船的设计制造，下西洋壮举结束后官方造船业大面积萎缩，牛家也在裁撤之列，在经过多年的流离后来到这闽广交界之处，繁衍生息，半以打鱼为生，半以造船为业。

虽然牛家浦有这样的悠久传统，不过由于百年来缺乏合适的外部环境，所以造船技艺实际上是一代不如一代，在最低谷的时期甚至举族懂得造大船者不过十数人，而且都是靠着祖训、守着造船图谱默记空想，缺乏实际操作。直到数十年前东南海上贸易渐渐盘活，走私商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牛家浦有了外部环境的刺激才又焕发了生机，不但祖传图谱上的学问重新激活，而且还从与回回商人、佛朗机人的交往中学到了海外的造船技艺，所以这时牛家浦的造船技术，已与他们一百多年前的祖先大大不同了。

林国显和东门庆到达牛家浦时，江湾交界处隐隐传来妇女的歌声，一百多年下来，这歌声早已全是闽南调子，不复江左之风了。有望风的船只见到他们离坞来迎，林国显说了秘语暗号，与来迎接的人接上了头，东门庆在旁默记，一字不漏。

这次林国显所乘是一艘开浪船，是中国式船只的一个大类，开浪船船头为尖形，势能破浪，所以叫“开浪”，此类船一般吃水三四尺，四桨一橹，内可容三五十人，不管风浪顺逆都能行走，十分灵活。牛家浦的引客船就要领林国显的开浪船进入内河，林国显却瞥见岸上两艘即将下水的新船，指了指道：“待我近前看看。”他是牛家浦的老主顾了，在粤东势力又大，对方不好拒绝，便任他近前观看。

这时的东门庆，心里也开始萌发起一团对船的火焰，正如刚刚入门的剑客开始有了对剑的狂热一般。开浪船近岸时，他也随着林国显观看那船，看得极为用心，这时的他比之刚出海时，看船的眼光又不一样。

这两艘大船式样却是中国式帆船中最著名的式样之一大福船，其船高大如楼，可容上百人，船底尖，船面阔，船头昂而张，船尾高而耸。船尾在甲板之上设三层柁楼，柁楼的周围都是护板，护板之外又设茅竹，坚立有如城墙。船的主体则分为四层，最下一层住不得人，只是存放压舱土石以防船体在海上飘忽。第二层是水手、士兵休息的地方，由甲板隔开，上下需靠梯子。第三层左右各护六门，中置水柜——这是整艘船的生命线！厨房也设在这里，前后又设水椗，用综绳捆系，下椗起椗都在这一层用力。最上一层如露台，需从第三层攀梯而上，这一层的两旁都设立了板翼，遇有战事可以倚靠此板翼攻敌，敌船近前时发放矢石火炮，如从城墙上居高临下抛下，威力极大。

林国显只看了一轮便啧啧赞叹，喝彩道：“好船！好船！”

东门庆更是目眩神驰，心道：“这两艘船比之广昌平号也不差，而且又新，要是我的可有多好！”

那边牛家浦的人听了林国显的话后又是得意，又是担心，得意的自然是因为自家造出的船得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海上枭雄赞赏而倍感荣幸，但又担心林国显见船心喜，忙道：“这两艘船是去年五峰船主定下的，眼看再过几天就能下水了。”

林国显听了一笑，也不说什么，道：“走，走。”

主客船只这才逆流而上，进入了牛家浦，早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在岸边迎候，林国显告诉东门庆道：“这便是牛家浦的当家牛公汇了。”

牛公汇的实际年纪其实也不比林国显大，但此时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从姿势到神情全是雍容肃静之态，让人一见就觉得他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者。

没等船只停稳，林国显迈脚一跃，跳上了岸，牛公汇笑道：“小尾老，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跳来跳去。”

林国显嘿了一声道：“我这碗饭不像你的，你坐着也当得族长，我要是坐着，就只能伸长了脖子等着人来割了！”

牛公汇笑道：“那你可有想过洗脚穿靴，上岸养老？”

林国显道：“我没老可养，若是洗了脚穿了靴上了岸，那便是躺在棺材里准备埋了。”

两人说着一起大笑，两手相执，便往牛家浦祠堂的方向走去，到了祠堂，分列而坐，牛公汇见东门庆紧挨着林国显坐在他下手，心里有些奇怪，问林国显：“这位就是你的侄女婿吴平么？”

林国显笑了笑道：“不是，这位是王公子，是我们上寨的大贵人。我这次能出海做点买卖，多亏了他。”

牛公汇哦了一声，东门庆忙起身再一次行晚辈之礼，牛公汇回了礼，寒暄了两句，林国显在旁说了些东门庆的事迹——自然都是和南澳上下两寨无关的事，言语间用上了“后辈者中佼佼者”诸语。牛公汇素知他见识广博，赞不轻许，见他如此抬举东门庆，暗中也自留心。东门庆也知道结交这等造船世族对日后自己的事业大有帮助，不过这时毕竟只是初见，双方都只是点到即止。

茶过三巡，牛公汇才道：“小尾老，咱们一场相熟，我也不和你兜***了。听说你们上寨现在情况不妙，这次来我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林国显笑道：“来到你这里，还能有什么事情？自然是来向你买船”

“哦？”牛公汇笑道：“你还有钱到我这里买船，看来也没外头传说的那么穷嘛。”

林国显嘿了一声，牛公汇便问他要订造什么样的船，林国显道：“大船两艘，小船嘛，回头我让人列个单子给你。”牛公汇又问要什么规格样式的大船，林国显道：“广船太贵，又难伺候，福船就好。”牛公汇又问起料数，林国显道：“不废话了，你停在岸边那两艘大福船，先给了我吧。”

牛公汇惊道：“那怎么行！那是王五峰订下的！”

“我自然知道是王五峰定下的。”林国显道：“若是别人定的，我还不好开口，但是他嘛，他和你和我都是老交情，第一次造大船出（奇）海就是在你这里，当时又是我给（书）他引的路。只要你给他写封（网）信说一说，他多半不会二话，也不会有损你的信誉。”

牛公汇慌忙摆手道：“不行不行！你们都是我的大主顾，也都是我的老朋友，但大主顾也好，老朋友也好，事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的道理我自然知道！”林国显说：“虽然船是他定的，但现在是我急着用船，他却不急。不急着用船的人让一让急着用船的人又有何妨？小船也就罢了，这等大福船造将起来，没个三两个月时间不够妥当。我等不了那么久！”

牛公汇不住地推脱，但林国显却执拗着就要那两艘大船，最后牛公汇道：“那除非是你自己去跟他说。”

林国显道：“王五峰要亲自来收船？”

东门庆一听心里一动：“难道竟能在这里见到王直？”

却听牛公汇道：“他应该不会来，上个月他传来的口信说了，会是徐惟学来收船。”

林国显一听放声大笑，牛公汇奇道：“你笑什么？”林国显笑道：“若是别人来，也就算了，既是徐惟学来，那你就准备着让我的人试水吧。还有，把和这两艘大船配套的各式船只也准备准备，别误了我的事。”

牛公汇更是奇怪：“小尾老，我素知你和双屿那帮人有勾连，但听你这么说，莫非这徐惟学和你关系很铁？”

林国显笑道：“也不算很铁，不过上次见面时他刚刚拜了我做义父，我收了他做干儿子而已。”

牛公汇一愕，随即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们二人说话之时，牛公汇的子侄都一语不发，甚守规矩，直到林国显将造船的清单拿了出来，牛公汇的长子牛时雨取过扫了一眼，才道：“林寨主，你要的简直便是一支船队了。除掉这两艘大福船不说，这清单上所列的船只虽然不少，但我们仍有一些七八成新的船只，就功用上可以满足林寨主的要求，若林寨主不嫌弃那不是新造的，这些船马上就能下水。”

林国显含笑道：“我用船向来不拘新旧，最要紧的是好用！”

“那就好，那就好。”牛时雨道：“要是这样，那么这支船队半月之内便能就绪。不过若要稳妥一点，最好再给我们半个月时间，好好把所有船都检查一遍、修整一遍，那就万无一失了。”

林国显点头道：“好，没问题。”

牛家的人见三言两语间做成这样一笔大买卖，不少人脸上便露出些许欢喜来，都觉得林国显的生意好做，牛时雨道：“那么价钱方面……”

林国显笑道：“价钱你们定，只要是你老爹开出的价钱，我什么时候还过的？”

牛时雨大喜，牛公汇听了他最后那句话也忍不住抚须得意，牛时雨又道：“若是这样，那么定金我们也不要多，只要……”

他还没说多少，林国显却已将手一拦，道：“且慢！”

牛公汇问：“怎么？”

林国显道：“别的都好说，不过定金么……我们这次的买卖，没有现钱做定金。”

牛时雨听得张大了嘴巴，道：“没……没定金？这……”

林国显道：“是没定金，可不是不交钱。总之船你们先造着，下水之前，钱一定会足额奉上！”

牛时雨看了他老爹一眼，示意问询，牛公汇咳嗽了一声道：“小尾老，不是我信不过你，只不过这事不合规矩！若是开了这个头，将来人人都来跟我讲人情，我们牛家浦的规矩就乱了！这样吧，我把定金削一半，你就交一半定金吧——我这可已经是破例了！咱们相交数十年，望你莫要让我难做。”

林国显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道：“老牛，你看我这颗头，值多少钱？”

牛家父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林国显又道：“够付定金么？”

牛时雨有些尴尬地笑道：“林寨主，别开玩笑了……”

“谁和你开玩笑！”林国显道：“我这次来，除了来和你爹叙旧之外，就是要把自己押在这里当定金！”拔出了他的刀往桌上啪的一放，道：“我这颗头颅，换一支船队或者不够，但若只是下定，凭我小尾老的一根舌头也就够了——如今我将整个头颅押在这里，老牛，我也是破例了啊！”

牛时雨听得目瞪口呆，牛公汇眉头纠成了一团，道：“小尾老，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有什么为难的！”林国显道：“我又不是白抢你的船！你们造船的收定金，为的不过是怕买家临时抽脚，说到底也就是一个信字！如今我整个人都押在这里，你还担心什么？今天就一句话，我这笔定金，你们是收，还是不收？”

东门庆在旁偷看牛家子弟的反应，见两个年轻气盛的就要站出来，却被牛公汇用目光阻住，见这老头先看看林国显的脸再看看林国显的刀，心道：“事情可成！”

果然便听牛公汇道：“小尾老，把刀收起来吧，我们是做造船生意的，又不是和你们一样整日价在海里打打杀杀的。你说的也对，所谓定金，其实也就是要一个信字！既然你愿意把自己押在这里，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好，这笔买卖，我们接了。不过那两艘大船的事，到时候你自己去说。等徐惟学来了要是不答应，那我们也没办法。”

林国显闻言大喜，举起茶杯道：“好！爽快！老牛你够爽快！就冲你这句话，便无愧是潮府造船第一族的当家！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双方达成共识之后，祠堂的气氛便欢快起来，人人脸上都堆着笑，两拨人又聊了半日，牛公汇才吩咐牛时雨送贵客去休息。

林国显东门庆等离开后，祠堂内的欢快气愤一扫而空，牛公汇的幼子牛时云忍不住道：“老爹，你怎么就答应他了！这规矩一坏，以后恐怕会有麻烦！再说他们南澳上寨现在穷困成这样，连定金都交不出，我们又何必怕他们？”

牛公汇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懂什么！就是因为他们现在穷困，所以才更加可怕！若是小尾老现在富得流油，能进能退，我们反而不用让步了！但他们现在是穷疯了，穷绝了，若我们真不答应，那就是将他们往绝路上推！他小尾老虽然和双屿那班人来往，沾染了些商气，但毕竟还是海贼，把他们逼急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牛时云道：“但他们要是到时候交不出钱来可怎么办？”

牛公汇沉吟道：“我料他最近多半是要做什么买卖，小尾老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他这次又只带着这点人来，大队人马多半正干那事去了！但究竟是什么买卖，我们也不要去打听，知道了没好处！这笔买卖他若是做成了，多半就能交出这笔买船的钱来。万一做不成，那也不要紧，我们回头将船转卖给双屿那班人也就是了，我们不会亏的。最近许、王扩张得好快，只要我们造出来的船好，不怕他们吃不下。”

牛时云还在那里嘟哝，牛家浦的几个长老都已信服了牛公汇的话，认为逼得林国显狗急跳墙绝不是好事，不如暂且答应了他，但暗中也不能少了戒备，要防范林国显不给钱就夺船。

牛时云道：“那还不简单！反正也是他自己说要把自己押在这里的，我们就按他说的，将他软禁起来！”

几个长老一听要软禁林国显都觉得有些怕，倒是牛公汇不反对，道：“云儿说的不错。咱们明天就将他请到后山上去，没见到钱不要让他两脚沾水。不过事情要做得婉转些，客气些，要做得有软禁之实，而不落半点痕迹。这件事由时雨去办。”顿了顿又道：“他这次带来的人都不怎么样，只有那个叫王庆的年轻人要注意。若小尾老是想搞什么鬼，必是由这个王庆动手。”

牛时云道：“这个人我来看！”

牛公汇道：“好！”想了一想又道：“不过我看这王庆和小尾老的关系也有些奇怪，不太像他的属下，而且小尾老介绍他的时候也没说这个王庆是他‘左右臂膀’之类的话，云儿你留心些，得空便探探口风，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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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败讯

第二天，林国显果然被请到了牛家浦的后山居住，他也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东门庆则在牛时云的陪伴下四处参观，当然，他能看到的也只是整个造船流程的普通程序，一些关键的地方牛家浦的人是不可能让一个外人去看的，而且以东门庆此时对船的认识，便是让他去看了他也看不懂。

不过，东门庆的团队中却有一个极懂船的人，那就是杨致忠。这牛家浦他也来过，但那已是将近十年以前的事情了。这段日子他为了怕被人认出故意将须发留得乱糟糟的，又穿了破旧衣服，这次他再来牛家浦时已与上次的大客商形象完全不同，昨日进祠堂时他蜷缩在人群之中低头耷脑一语不发，竟连牛公汇也认不出他来，至于牛时云这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更不可能会记得他。

东门庆看船时将他带在身边，牛时云一开始欺东门庆不懂船，开口便夸夸其谈，杨致忠见到心里好笑，看准时机便跟东门庆耳语几句，借着东门庆的口戳破了牛时云的牛皮，只三言两语间便把牛时云给震住了，心想：“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公子哥儿，没想到是个行家！”便再不敢耍花腔，真心真意地给东门庆介绍起来。

东门庆只看了半日，便对牛家的造船技艺赞叹不已，牛时云在旁听了不免得意，笑道：“我们家的船自然是上上品，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老主顾？北面的许龙头、王五峰，南澳的上下两寨，都是多亏了我们造得如此好船才能兴盛发达的呢！”东门庆听了莞尔一笑，牛时云见他笑得古怪，问道：“怎么，我说的不对么？”

“也没什么不对的，”东门庆道：“不过是颠倒了因果而已。”

牛时云呆了一呆道：“我颠倒了什么因果？”

东门庆道：“我听林寨主说，你们牛家浦本已没落了一百多年，是近二三十年才忽然又兴旺发达的，可有这事？”

牛时云道：“没错，我们牛家浦的基业确实是在我爷爷、我爹爹手里才中兴的。”

东门庆又问：“那为何会有这种中兴呢？”

牛时云道：“那是因为我爷爷、我爹爹将技艺改进了。”

东门庆听了又是一笑，牛时云不悦道：“你又笑什么！”东门庆且不回答，却说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古时候我们泉州有一个做雨伞的师父，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浙江人，一个是江西人。那浙江徒弟没把功夫学成就跑了，那江西徒弟却刻苦学习，三年而后才满师，回到家里自己做伞开店，没想他回家后就遇到了三年大旱，第一年里竟连一把伞也卖不出去！他非常苦恼，认为是自己技艺未到，就回到他师父的店里继续学习，再过半年便将他师父的压箱底本事都学到手了，于是他又回家开店，结果半年下来还是一把伞也卖不出去。他心想之所以这样，必是自己的技艺还没到的缘故，于是又花了整整半年钻研做伞之技巧，终于他做伞的技巧不但尽得他师父的真髓，甚至超迈前人，将雨伞做得美轮美奂，看到的人都说这伞简直可以做贡品了。于是他再次摆摊开店，但又过了半年，还是没卖出一把伞去！这时候他听到一个消息，说他在浙江的那个师弟卖伞卖发了，他听说后觉得师弟也许得到了他师父的独门窍门，就跑到浙江去找他的师弟，结果到了那边却是阴雨连绵，满大街的人都撑着他师弟做的伞，他也偷偷买来一把一看，忍不住心头火起，原来这些雨伞做得好生粗糙，比他还没满师时做的还不如！这个伞匠忍不住把这伞扯得稀巴烂，在雨中破口大骂所有买伞的人都不带眼睛。”

牛时云一开始不知东门庆怎么忽然讲起了故事，但听着听着就听进去了，忍不住笑道：“这个伞匠也真可笑！雨伞就是拿来挡雨，他家乡三年大旱，怎么会有人去买伞？他师弟生意好是因为老天成全，这和做伞的技艺又有什么关系！他竟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对啊，还是时云兄弟通达！”东门庆道：“做出来用的东西，就是要遇到要用它的人才卖得出去，要是老天不成全，技艺再怎么精湛又有什么用呢？”

牛时云一呆，道：“你是说我们牛家浦能有今日的兴旺，靠的也是老天成全？”

“难道不是么？”东门庆道：“船不像金石书画，是拿来用的，不是买来放在家里把玩的。若不是这些年需要买船下海、通番赚钱的人大大多了起来，牛家浦的船卖给谁去？也正因此我才佩服你父亲的眼光！”

牛时云道：“我父亲的眼光？”

“嗯，”东门庆道：“令尊目光长远，知道牛家浦之所以能兴旺发达，不仅是靠牛家本身的造船技艺好，更靠海上商路的大需求，这需求越大，牛家浦的生意就会越好，若没有了这需求，牛家浦就会像那伞匠遇到大旱，自身技艺再高也是卖不出伞去的。牛家浦和海上诸寨之间，表面上看只是买家和卖家的关系，实际上却是生死攸关，所以确保这海上的生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你们牛家浦也是有责任的。令尊懂得养鸡取蛋的道理，所以才会给林寨主以宽容，连定金也不要了。若换了个目光短浅的市侩，这会子多半是斤斤计较，却不知林寨主这一关若是捱不过去，他们可不仅是丢了一笔生意，少了一个朋友，而是自己堵绝了自己的一条生路！”

牛时云听得动容，晚间回去和父兄说起，牛公汇亦为这番话而沉思，良久才叹道：“这王庆虽然是在为小尾老说话，但他这番话也没错。我们牛家浦这些年能平安，也着实多亏了王五峰和小尾老的情面——若不是有他们两家，不知会有多少大小海贼来打我们的主意呢！像小尾老这样有力量又讲信义的人，海上也真不多。若是小尾老当真垮了，王五峰那边又鞭长莫及，只怕我们会多出许多麻烦来。”第二日便去见林国显，坦诚地将话说开了，又表示将全力支持他度过这个难关，林国显大喜过望，牛公汇又请他到村里居住，林国显道：“不用了！老牛你有这份心就是了！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我还是住在这里好，免得开了个不好的头，将来你遇到惫懒的主儿难做。”

他这么说却是在为牛家浦考虑了，所以牛公汇听了大感欣然，道：“认识你这个朋友，真是我牛公汇三生有幸！”又道：“这次我能醒悟，也多亏了你那个小朋友。小尾老，这里没第三个人，你跟我吐个实讯：你可是想栽培他来接你的班么？”

林国显笑了笑道：“王庆的性情、才能是很不错的，不过他毕竟不是潮府的人，真要来接我的班只怕会有些妨碍，再说，他自己的志向也未必在这边。”

牛公汇哦了一声，连道：“可惜，可惜。”

但自此之后，牛家的人对林国显便看管得松了，几乎是任他自出自入，林国显却信守诺言，半步也不下山，直到这日忽有一艘八桨船急急开入牛家浦，杨致忠望见，认出这艘是南澳的船只，对东门庆道：“怕将有事。”

沈伟道：“能有什么事？”

杨致忠道：“我和老张常年走潮府，对这边的事情素来留心，这两年也听说过张琏的名头，知道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小尾老派出的那个什么林福山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虽是个本地人，但最多只配传言送信，若是张琏自己也有心还好，若是张琏无心，这林福山焉能逆行成事？这件事情真要办成，非得派个独当一面的人去，甚至得小尾老亲自主持才行。”

陈百夫道：“按你这么说，林寨主这次岂非失策？”

“也不见得是失策。”杨致忠道：“我看他是手头的人不够用！上寨四员大将里，两个老的都留在南澳，两个年轻的，和我们关系较好的吴平未必适合干这等事情，沈门则要用来盯住许朝光，他自己又要来订造船只，实在再抽不出人来了。”

东门庆点了点头，沈伟道：“但还有我们王公子啊！”东门庆笑道：“我是外地人，对这边的情况不熟，未必干得了这事。”

杨致忠道：“若是事情逼上头来，他便想不用王公子也不行了。所以王公子你最好准备准备，别到时候他说起来失了应对。”

几人正说着，便有林国显的亲信大汗淋漓跑来请东门庆上山，东门庆看了杨致忠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还真叫你老给说对了。”

陈百夫拉住他道：“王公子。”因林国显的人在旁边，他便没说什么，但东门庆已明白他的意思，道：“大伙儿准备准备吧，若真是用的上我们时，自是义不容辞！”说着便来到后山见林国显。

林国显正站在窗前失神，东门庆叫了一句寨主，他才回过头来，一开口便道：“林福山失踪了。”

东门庆奇道：“失踪？”心里便知张琏那件事果然没成功。

“这会林福山只怕已是凶多吉少。”林国显道：“他是连夜进村，进去后就没出来。曹固安派去接头的人不敢造次，只是急忙将消息传了回来，问我们该怎么办！”

东门庆道：“那寨主打算怎么办？”

林国显道：“林福山跟我说他和张琏有旧，又拍胸口保证只要我们愿意做呼援张琏一定落草！所以我才派他去谈。现在形势发展成这样，我们也没法回头了，这件事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打算派沈门去接手这件事情。”

东门庆道：“那船队那边……”

“我想先让吴平去替沈门，再去求求牛公汇，看看他肯否放我回去。幸好如今我们和牛家浦的关系大好，让牛公汇答应的希望很大。”林国显拍了拍东门庆的肩膀道：“这件事情你虽然没和我说，但我也知道你在中间出了大力，我们上寨又欠了你一份恩情。”

东门庆忙道：“寨主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和吴平有八拜之交，你既是他敬重的亲人，自然也就是我的长辈，何况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寨主的为人也已让我大为折服，我早自视为寨主的子侄，只要是对上寨有利的事情，哪有不做的？这只是本分，恩情二字却说得太重、太生分了。”

林国显道：“你若自视为我的子侄，却为何还叫我寨主？”

东门庆忙改口道：“林伯伯。”

林国显大喜，道：“好！好！我有你这样一个好侄子，还怕事情不成么！”又道：“张琏这件事，我本希望他是自己有心与我们合作，现在看来恐怕他非但无心合作，甚至对我们已有防范，此事若只是沈门去，我看多半只有五成胜算。我想多派一路奇兵，一明一暗双管齐下，方能成事。”

话说到这里，东门庆哪里还会不明白林国显的意思，便不等林国显开口，自己请缨道：“要是林伯伯信得过，侄儿愿意去试试。”

林国显喜道：“若得你去，大事必成！”

东门庆问道：“叔叔可有什么妙计要侄儿来行？”

林国显道：“沈门那边，我自有计策教他。至于你这边，我不限你，无论你想怎么办我都全力支持。你先去想想，看看能怎么做，回头跟我说个大概，让我看看能如何配合。”

东门庆是心中有想法的人，不是纯执行型人才，所以上峰给他的自由度越大他就越有劲，得了林国显这句话后他心头大畅，心想若在下寨许栋如何会给自己这样的方便？沉吟片刻说道：“在这里空想，能想出什么计策？我想带上几个兄弟，先打扮成一伙从福建来贩货的客商，到了仓前村附近再见机行事。”

林国显道：“好！”

东门庆又道：“只是我对潮府不熟，需得有个向导。”

林国显想了一想，说道：“我有两个人选给你挑：一个是吴平的妹子，这女娃儿玲珑剔透，虽然你没见过，但以你和吴平的关系，相处应该不难；另外一个是我的族孙，叫林凤，今年才十二岁，但脑袋瓜子极活，可以帮忙办事！你要哪个？”

东门庆心想我要一个向导，你推荐的怎么不是女人就是小孩？但他对林国显的眼光颇为信服，便道：“我们一伙都是男的，多一个女人行动不便。就请叔叔的族孙帮忙吧。”

林国显笑道：“你说的那么客气干什么！那小子叫得我叔公，就得叫你叔叔。我给他传句话，让他在海边等你，等见了面你随便使唤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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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过路客

拱卫石下仓的仓前村和仓后村，仓后村为客系，仓前村为潮系。仓前村以乌石围为主体，乌石围是一个土楼，外周长八十余丈，内周长三十余丈，共有三十六套三进堂屋，堂屋的后墙连在一起便是土楼的外墙，厚逾三尺，足令山贼海盗望而生畏。

乌石围东南又有一道溪流，这道溪流平时可供运输，战时又可成为围屋之外的第二道防线。跨过这道溪流的木板桥往饶平县城的方向走，不多远便能望见另外一条河流，河上有桥，桥的两边有摊位，这便是附近二十八村逢初一十五、年节正日必来赶的桥头墟了。

桥头墟的边缘有若干房屋，在通往乌石围的路边，有几间的粗陋土屋，土屋的屋角插着一张店旗，写着杏花里三字。这杏花里的主人是一个老破鞋，人叫张婆，二十几年前被仓前村的婆家赶了出来后竟在这里落了脚，开了这家店，后头的两间空房整出来招待过往客商，前面铺面也卖些酒食，但最吸引人也最遭正经人家唾弃的则是张婆养着三个女儿，专门用来招待客人。所以仓前村仓后村若有后生要往桥头墟来，啰嗦的长辈总要多叮嘱两句，让他们对这个既是客栈又是酒肆又是妓院的肮脏地方连看也不能看，又用上许多“沾上一脚晦气三年”之类的话来吓人，但偏偏就有一些不成材的后生有了几个闲钱就忍不住诱惑偷偷地往这里跑。

这天不是墟市正日，张婆因店里缺东西，老早带着大女儿张大丫到桥那边的农家去进货，到了下午，年过三十的张大丫提着两只鸭跑回来，还没进门就大叫：“狗二，快拿仙草水给我除除晦气！”

便有一个四十来岁、长得歪瓜裂枣的男人跑出来问：“怎么了？”这个叫狗二的男人，在杏花里既是厨子又是龟公，忙的时候还兼客栈的小二，干的活不少，几个女人却都看不起他。

“晦气啊！”张大丫叫道：“遇到死尸了！”

“死尸？”屋里又探出两个女人的脑袋来，一个将近三十，另外一个二十出头，却是张婆的另外两个女儿二丫和三丫，她们一起叫道：“那你可要洗过仙草水了才能进来，别把晦气带进来！”

狗二一边给张大丫摘仙草端水，一边就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张大丫道：“别提了，真背！也怪妈妈贪心，我们在桥头遇到一伙人问路，我就想不理他们，或者随便嘟哝两句打发就算了，但妈妈却陪着笑过去跟他们说了起来，看那样子又是想兜生意。”

“兜生意也没什么不好啊。”狗二道：“最近官府禁得严，海里的海贼山里的白哨闹得又凶，地里收成又差，有些地方听说都快饿死人了，我们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哼，这两年要不是老板娘会兜生意，要不是我跑腿跑得勤，这家店早垮了！”

“我也没说兜生意不好！”张大丫说：“不过我看那群人不怎么顺眼，这不，才没说几句话，他们那伙人忽然指着水里说好像有人溺了！为头那个姓王的公子——嗯，他长得可真好——唉，说这些干什么！那个姓王的公子就让人跳下去把人捞起来，一看，是个女的，脸泡在水里久了，被胭脂泥土污得面目都看不明白，人却早死得透了！晦气！晦气！”

说到这里张大丫已洗过了仙草水，进了屋，张二丫便问：“那妈妈呢？”

“她啊，她比我更背。那王公子见人没救了，便让手下把尸体抬了去找地保，又拉上她还有刚好经过桥头的王舟公、豆腐婆去作证了。”

张二丫笑道：“她居然肯管这闲事。”

“你不知道！”张大丫道：“那个王公子，长得虽然漂亮，但说话很见威风的！他说出一句话来，都让人不大敢不答应。简直可以跟咱们乌石围的张攒典比一比。”

张二丫和张三丫一听都笑了起来：“我看你的魂都被那王公子勾了去了？跟咱们张攒典比？那怎么可能！”

狗二想了想道：“你们妈妈从来不喜欢管这种闲事，她这次肯去，多半是想兜这生意回来，我们也该准备准备。”说着便去烧水。

到了太阳将落山张婆才回来，她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带回了五个大男人外加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看情况应该就是张大丫说的那群过路的客商，但这群人也没推着车挑着担，只是其中三个背上背着大包，看不出是做什么买卖。

张婆没到门口就大叫：“来贵客了！女儿们，快来迎接！狗二，快去烧菜做饭！”

几个女人在门内叽叽喳喳道：“没想妈妈真把客人给兜来了。”便赶紧出来迎接，张三丫脑筋灵活，不忘先打了水摘了仙草再出来，放在门口。

张婆一见心里连夸小女儿聪明，便对来客说：“几位客官，我们这里的风俗，才碰过那些东西，该洗洗手，去去晦气。”

客商中为首那年轻人笑道：“这风俗，我们泉州那边也有。应该，应该。”就带头洗了手，张婆才引了他们进店，又使眼色让大女儿去收拾房间，让二女儿去准备饭菜，只留下小女儿陪伴。

那年轻人留在店里和张婆等应付着，他的两个没手下和那小孩却到屋外绕了一圈，回来后点了点头，那年轻人便道：“带我去看看房间吧，若是还干净就住下了。”

张婆大喜，赶紧让小女儿带着去看房间。这房间虽也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这群人也不甚计较，就这么住下了。等伺候的事情告一段落，张二丫、张三丫还在里面伺候，张婆却已钻到厨房，喜上眉梢道：“这下好了！做好了这笔买卖，接下来几个月的活计就有着落了！”

狗二道：“我看他们好像没打算住多久，怎么能赚几个月的饭钱？”

“你不知道！”张婆道：“这王公子是福建来的客商，这次是要到咱们潮州府城去买潮绣的。”

狗二道：“他们要去府城？要是那样明天就会走，咱们最多赚他一顿饭、一夜宿的钱。”

“你懂什么！”张婆道：“若他要买的是别的，那就算了，但要说潮绣，何必去府城？那天张琅在这里过夜曾对三丫露过口风，说石下仓就存着不少！”

狗二呀了一声道：“你要撮合这生意么？”

“不然我这老半天是白忙活啊！”张婆道：“你现在赶紧到村里去，跟张琅说说。要是能撮合这笔生意，我们的中人费少不了。”

狗二犹豫了一下，说道：“乌石围那边，我们是不是别惹了？”

张婆问：“怎么了？”

狗二道：“前一段仓后村那个听说已经去做海贼的家伙回来，也是先和张琅在我们这里勾搭，后来就无缘无故不见了。前两天又有几个生面孔的人路过往乌石围去——我看仓前村最近一定有事，我们能不惹，还是别……”

话没说完，早被张婆刮了一巴掌，冷笑着骂道：“怪不得人家说你狗二没卵蛋，果然是没卵蛋！一点胆量都没有！怕什么海盗？怕什么是非？也不想想我们开的是什么店！咱们开的就是是非店，是非越多越有赚头，有道是男盗女娼，我们是女娼，那些海盗白哨都是我们的亲戚！要是都做正经生意，你们老早就饿死了！”

狗二哪里还敢回嘴？赶紧跑到乌石围去，这时天色已晚，乌石围早关上了围门，狗二在外头数着屋数，找到张琅的屋子，拿了两块石头瞄准窗口丢，啪啪两声响后不久，便有个男人开了窗户，没好气道：“什么人！干什么！”

狗二依稀看出是他要找的张琅，便叫道：“我是狗二，琅大爷出来一下，有要紧事商量。”

张琅问：“什么事？”

狗二道：“我们店里那婆娘吩咐了，说这事不能张扬。”

张琅嘟哝了一声“装神弄鬼”，但仍拿了根长长的竹竿伸了下来，这竹竿的节目都打通了，张琅将耳朵靠在竹竿的一端听，狗二拿到了竹竿的另外一端后便凑过嘴去，将那伙过路客的事情说了。张琅听完，犹豫了一会道：“那真是大客商？可别是老千。”

狗二道：“他们原本是要到府城去的，是我们店里那婆娘觉得这生意可以揽过来，所以把他们留住。至于是不是老千，就要等琅大爷的法眼去相一相了。”

张琅又想了想，道：“今晚围门已经关了，我出去不方便。你让张婆不用留人了，明天给他们指明去府城的道路，就让他们走。”

狗二不禁有些失望：“琅大爷不想做这笔生意？”

“不是不想，只是要防他一防！总之你照我的话做就是了！”张琅说着，又在竹竿里叮嘱了他明日记得给那帮客商带路：“至少要带到那颗大神树下的岔道。”

打发了狗二之后，张琅便关了窗户躺回床上，他老婆也早醒了，便问出了什么事情，张琅几句话将事情说了，他老婆一听急了，道：“你怎么不去看看啊！还让张婆把人打发走，真是……要真是出得起钱的客商，可千万要留住！这半年来二叔管得紧，我们可有多久没钱进口袋了？这两年年成不好，要没个补贴，光靠地里的收成得饿死！”

“你懂什么！”张琅道：“你也知道现在年景不好，那些过不下去的人，有胆子的不是下海做贼就是上山立寨，有点歪脑筋的就坑蒙拐骗偷！谁知道这帮人是真客商还是假客商？再说老二说的也没错，最近海上接二连三有人来，多半是要出事！这当口还是小心点好。”

他老婆道：“小心是要小心，可也不用就让张婆把人打发走吧？”

“你放心！”张琅道：“我既然这么办，自然是有我的主意！”

他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让他老婆往杏花里去打探消息，吩咐他留神那些客商的神情，自己却拦在杏花里通往府城的岔路上，等到了中午时分，便见他老婆匆匆赶来对他说：“那群人吃了东西，问了道路就走，没半点磨蹭。”张琅听见，心道：“这就有三分真了。”不久便见一群人慢慢走来，为首带路的正是狗二。他老婆在他背后小声道：“就是那群人了，走在狗二后面的那年轻人，叫什么王公子，似乎是他们的头。”说着就躲了起来。

等这群人走进，张琅才道：“狗二，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这几位面孔很生啊，是你亲戚？”

狗二见到他，装出一脸的惊讶，叫道：“琅大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又道：“我给我们店里的几位客官带路呢！他们要去府城。”又对那王公子道：“几位客官，这位是我们老板今天早上提起过的，乌石围的琅大爷，姓张。琅大爷在府城的人面很广，道路又熟，几位客官这次要去府城，道路也好，人也好，都可以和琅大爷打听打听。”

那王公子听了上前和张琅厮见了，自称姓王，行四，对张琅上下打量，似乎有些疑心，张琅一见心道：“他怀疑我呢！”便道：“王公子要到府城探亲么？我在府城有两房亲戚，说不定认识。”

人群里有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闻言脱口道：“不是，我表哥这次来潮州是想来买潮绣……”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那王公子扯了一把，那小孩奇道：“表哥我说错了？”那王公子却只是笑了笑，不开口。

张琅看在眼里，笑了笑道：“潮绣？那何必舍近求远？饶平这里就有啊。”

那王公子看了那中年人一眼，那表情似乎在说“反正已经漏了嘴不如就直说吧”，口中便道：“我们是从饶平县城来的，那里的货不管成色、数量都太少。”

张琅一听微微吃了一惊道：“县城里货你们都看不上眼？那你们到底要什么成色？要多少？”

那王公子就要回答，他身边那中年人忙道：“公子，生意上的事，还是别在路上随便说的好。”

那王公子点头称是，便向张琅作揖要告辞，张琅眼珠一转，忽然笑了起来，又连连摇头，那王公子看得奇怪，便问他笑什么，张琅笑道：“出门在外，凡事留一分心是对的。不过你们这会就算去了府城，只怕也未必能买到货。”

那王公子奇道：“这是为什么？”

张琅笑道：“你这位伴当说的没错，在路上，还是别说生意上的事情。”让开了路，指着府城的方向道：“几位，请吧。”

这伙客商相互对视了一眼，那中年人才站出来道：“小可姓陈，刚才的话多有得罪，还请琅大爷别放在心上。此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琅大爷肯否移一移金步，我们到杏花里喝口茶细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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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入村之一

张琅和那伙客商又回到了杏花里，彼此坐定，那王公子便问张琅为什么说此刻去了潮州府府城也寻不到潮绣。这句话张琅本是要留住这伙人而信口开河，这时眼珠一转，叹道：“你不知道，前一段海上闹得紧，潮州府城的刺绣都被征去做军资了！”

那王公子啊了一声，道句“原来如此”！又连连摇头显得十分颓丧，张琅问：“客人看着面孔好生，以前没走过这条路吧？”

“没走过。”那王公子道：“我们泉州那边买入潮绣本有海陆两路。陆路不太平，走的又慢，逢关遇卡的孝敬又多，所以是城南的人在做。我们城北的人，做的是海路——海路虽然也有海贼，但海贼比官府还好商量，信誉又比官府好，只要买了水道航标，船帆一扬就能到浯屿、泉州或者双屿了，只要不遇到大风大浪就不会出事。但今年不知道怎的，南方的船迟迟不到，我们泉州人也都是做中间商的，这潮绣除了专卖福建本地，还北转浙江、两京，东销日本，现在南边的船没来，我们的货路就断了，不得已，只好走陆路来看看怎么回事。”

张琅一听，心道：“他们海上的货路断了，那多半是被南澳的事情影响了！”整个心都痒痒起来了，他原本还以为这伙客商只是要替自家店铺进货，现在看来，竟像福建的整个潮绣销售链条断了货源，那这笔生意就可大可小了！忙问：“那王公子这次来，要贩多少货物？”

那王公子看了他一眼，问：“琅大爷有门路？”

张琅陪了一脸微笑道：“有点门路。”

那王公子想了想道：“若是成色好的货物，不拘多少。”

张琅问：“什么叫不拘多少？”

那王公子道：“就是有多少我们就进多少！”

张琅看了看他们的行囊，道：“公子带的钱银够么？”

那王公子笑道：“琅大爷刚才没听仔细！我这次来，不止是为我们自家拿货，后面还有一大帮同行等着呢，现在我们怕的是没货，银两的事情，不用担心。”

张琅一听，心头就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好不容易才压住没表露出来，又问：“有多少货是一回事，不过还要看王公子这边能出什么价钱。”

那王公子摸出一个手掌大的算盘来，打了一个数目，张琅见他这算盘竟是檀木做架金子做珠，心里已甚惊羡，再看到那个数目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心想：“他们一定是断货断疯了！以前潮绣的价格最高那会也不及这个价一半！”转念又想：“不对！他既一开始就这样开，一定还能再拔！”虽然对王公子开出的这个价格已是喜出望外，却还是摇头道：“这个价格，拿不到货。”便将那算珠又拨了拨，道：“成色肯定都是上品，但得是这个价格，我才能想到办法。”竟是将价格再翻了一倍！

那王公子见了皱了皱眉，道：“这不可能！就是到了日本，也去不到这个价格。”双方你来我往，砍了半天，终于在彼此开价的中间位置上凝住，那王公子道：“这个价格，我委实也有些为难，不过若是货够多，那还可以商量。琅大爷，你能拿到多少货给我？”

张琅便在算盘上拨了个数，那王公子皱眉道：“太少，若是才这点货，光是来回运送的孝敬钱我们就亏了，我给不了你这个价。”张琅一咬牙，又加了一倍，那王公子道：“不能再加了？”张琅道：“实在就这些了，若还要再多，就得等几个月。”

那王公子摇头道：“等不得！等几天还可以，几个月？说不定什么时候这边的船就开到双屿去了，那时候这价格就是砍掉一半我也未必要了。”

张琅忙道：“不用等那么久，不用等那么久。”又道：“不过我们得现银交易。”

那王公子微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见到了货，自然有银两。”

张琅再次看看他们的皮囊一样道：“你们……”

那王公子知道他怀疑自己这些包裹里没那么多钱，便笑道：“现在道上不安静，我们做生意的，什么都买个保险。大笔的银两是不带在身边的。至于放在哪里，琅大爷也不用知道，总之我们到时候现银现货交易就是。”

张琅也知这是应有之义，若是他们几个人带着大批银两就这么到一个陌生地方盲冲乱闯，张琅反而会觉得奇怪。那王公子又问起运输的问题，问张琅是否承包，若是由张琅承包，则是见到货后先在饶平这里下定金，然后在福建那边交足数目。将货物跨越数百里山路运到泉州去，张琅哪里有这本事？赶紧道：“我们不包运货。”

那王公子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就得用自己的挑夫和护卫。其实这次我们已预了要自己运，所以挑夫护卫也带来了，只是不好成群结队、招摇过市，所以分成好几拨。”便问张琅有没有地方能让他的挑夫、护卫下脚。张琅问了人数和什么时候他们会到，那王公子道：“除了我们之外，共有五十八人。三十个挑夫，二十八个护卫。分成了七拨，都有兵器。要召他们来会，三天就能聚齐。”

张琅想了想，终究不敢让这么多人进乌石围，说道：“在我们乌石围外有一片老厝，虽然破旧了一点，不过打扫一下还可以凑合，如果王公子不嫌弃，就在那里落脚如何？”

那王公子手下那姓陈的便仔细打听那片老厝的环境，听完皱眉道：“那些挑夫可以住那里，护卫们也还可以凑合，但饭菜得管好。但要是让我们王公子，还有几位护卫头领也住那里，未免太没有待客之道了。”

张琅忙道：“王公子和几位头领自然是到我们围下脚，这没得说的。至于饭菜，自然是我们来张罗。”

那王公子这才答应了，张琅道：“几位且在这里住上一宿，我先回去打点打点，明日就来接几位进村。”

那王公子拦住道：“且慢，我们的挑夫、护卫正分头往潮州府城去，现在临时变卦，我们得派人去通知他们。不过还得请琅大爷着几个熟悉附近地面的后生跟去，一来是带路，二来是若有临近乡里的人问起，也好知道我们是乌石围请来的客人，不是歹人，免得引人生疑。”

张琅满口答应，那王公子还是不肯放他走，张琅问：“王公子还有什么担心的么？”

那王公子犹豫了好久，才道：“琅大爷，说实在的，出门在外，本是不该随便相信在路上遇到的人。这回我是见琅大爷是个实诚的人，所以才信你，你可不能诈我。”

张琅笑道：“放心，放心！我们乌石围张家在饶平是声名响亮的地方！你们随便去打听打听，都知道我们是大姓大寨！出来走江湖，怕的是遇到没根基的人，像我们这种有根基的你们怕什么？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大的乌石围放在那里呢，难道还能整个村子搬没了不成？”

那王公子又迟疑了一会，道：“我们在路上也听过仓前村乌石围的大名，倒也不担心琅大爷会跑，却担心琅大爷因为什么事情中途变卦，忽然抽脚，那我们这一帮人撂在这里，可就不上不下了。而且我们钱财人马一露，招了贼人的眼，以后就麻烦了。”

张琅这时已铁了心要赚他这笔钱，连连安慰，道：“放心，我张琅的信誉，满饶平都知道，话既出口，就绝不会反悔！”

“既是这样……”那王公子便让手下摸出二十两足色纹银来，道：“那我们先立个小订。这二十两银子，不算是买货物的钱，只算是琅大爷拿来招待我们这行人的开销。琅大爷也给我们立个字据，保证促成此事。”

若说张琅刚才见到算盘上的数字心里只是发痒，这会见到真银子，便是在冒火了！他抓了抓胸口，脑袋一热，便道：“好！”

那王公子当下立了个字据，双方都对这单生意做了保证，一式两份，一同画了押。

一切就绪后，张琅才告辞离去，临走前对张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招待好这几位大爷。

^奇^他走了之后，这伙客商中的小孩将门一带，自己在外头把风，那五个客商中有好几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姓陈的道：“这下好了！事情有望了！”

^书^那王公子微微一笑道：“林伯伯说的没错，乌石围里果然有见钱眼开的人。不过这才第一关呢！”

^网^这五个客商，正是从海上来的东门庆，以及他所点的四个手下陈百夫、沈伟、周大富和水鱼蔡，门外那个孩子，则是林国显的族孙林凤。

沈伟问东门庆道：“王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东门庆道：“等张琅的人来，你和大富就带着他们去把吴平他们接过来，七拨人分三天，第一天两拨，第二天两拨，第三天三拨，不要凑在一起，免得引人注目。至于我们到乌石围来干什么，这借口让张琅帮我们想去。我料他也不愿意张扬。吴平到了之后让他低调些，不要妄动。咱们先看看沈伟那边怎么样，要是他那边有把握，我们就不用出头，只在用得上的时候帮忙就好，若是沈伟那边失败了，我们再见机行事。”

不说这边东门庆的安排，却说那头张琅回到乌石围，将那二十两纹银拿给他老婆看，他老婆一看也红了眼睛，跳起来道：“原来只打算赚他几两银子花花，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大主顾！这回生意要是做成了，那可有几年好日子过了！我这就张罗人去洗老厝去！”

张琅道：“等等，这件生意太大，我们自个做不了主，得找二弟商量商量。”他老婆一听就皱眉了。

在乌石围真正有力量的是张琏，张琅虽然自己看得自己高，但实际上也是傍着他弟弟才有这威风。因他负责记石下仓的账，有机会接触仓中货物，平时他从石下仓中偷些东西出来，张琏也不好太过管他，只要不是偷得太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但这次要做这么大的买卖，可绕不开这个弟弟了。刚才他见到了钱心里一热觉得没什么办不了的事情，这会想起要和他弟弟商量这等作奸犯科的事情，又不禁有些后悔，道：“这件事情……现在想想……只怕有些麻烦……”

他老婆一听叫了起来，道：“你不会是想不做了吧？现在是亏了南澳那边出事，把海路堵了。要是等南澳那边的路通了，可就没这样的好事了！现在一大笔钱送上门来，难道我们还自己推出去不成？不如这样，你叫阿宝和厚明叔来商量一下。”

张琅一听也是，便去请了他的叔叔张厚明和他的堂弟张宝来，将门关上后，就摸出那二十两纹银来，张厚明和张宝一看都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张琅将事情始末说了，张宝有些担心，怕是老千，张厚明却是听了一半就心动了，道：“说好是现银交货，又是在我们的地头，他们能怎么千我们？这是我们的地头，只有他们怕我们，我们不怕他们！”

张宝一听也觉得是，却又道：“但这么大的数目……那不是要把仓里的东西给搬空了？”

张琅也觉得这一点难办，偷食一点还可以，要是偷得这么大可掩盖不了，张厚明却道：“有什么难办！我们这次也不是偷，是借！”

张宝奇道：“借？”

“是啊！”张琅道：“我们这次是借，把库里这批潮绣借几个月来，回头生意成了，我们再从十里八乡订制，几个月功夫把绣收上来补这空额，一来一回，我们从中至少能赚八成！”

张琅一听连拍大腿，叫道：“还是厚明叔有心事！这也想得到！”又道：“只是怕我弟弟不答应。”

“不怕！”张厚明道：“早上他出去了，这事我们先做，等他回来，我来和他说！”

当下分派任务，张琅找人去给那王公子的护卫、挑夫带路，对外只说是乌石围要修葺旧屋请来的匠人，张宝带人去打扫乌石围外的那片老厝。约傍晚时分，人报琏攒典回来了，张琅就让他儿子去请二叔过来说话，不久便听脚步声响，他儿子蹦跳着进来道：“二叔来了。”

帘子一掀，一条颧骨高耸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石下仓的攒典张琏，张厚明是他叔叔，张琏是他哥，见到他后却都和张宝一起站起来，叫着他坐，张琏见张琅把儿子先打发出去，嫂子也不在旁边，就知道有事，却不坐，开口就问：“你们是不是又闯祸事了？”

三个男人对望一眼，都有些尴尬，张厚明忙笑道：“阿琏，看你的说的，这次是有桩好事上门了！你知道了也得高兴。来，坐，坐！”

张琏却还是不坐，道：“到底什么事，你们先说！”

张厚明等无法，只好站着把事情说了，才说到一般张琏就连连冷笑，但他也不打断，知道张厚明和张琅轮流开口把整件事情以及他们的计划说完，才冷笑道：“这件事情不用谈，你们这就去推了。还有，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小心些！”

张琅没想到弟弟会推得这么决绝，急得叫道：“老二，你可想清楚些啊！这笔钱扣掉给父老弟兄们的分成，也够我们兄弟俩享用几年了！而且这次我们不是偷，只是借！只要掩饰得好，不会出事的！”

张琏冷笑道：“不会有事？这么一大帮人来，你告诉不告诉族长？要是告诉，你打算和他怎么分？要是不告诉他，你认为瞒得过他？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林福山的事情你们就忘了？那事我们虽做得绝密，但小尾老是什么样的人？我当时就料定他必然会有后着！果不其然，这次他竟派了一员大将来！”

张琅等一听都跳了起来，叫道：“那帮海贼又派人来？他们还不死心？”

张琏哼了一声，道：“他们既盯上了我们，哪有这么容易罢手的？”

张厚明叫道：“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就像上次对付林福山那样，把他给……”做了个斩的手势。

“不行！”张琏道：“他这次派来和我接头的人叫沈门，这家伙可不比林福山！林福山不见了，小尾老还可以假装不知情，要是沈门被我们做了，那我们和南澳的仇就结定了！现在这世道，我们也保不定什么时候得求他们，何况他们两次派人来都是好声好气地来邀我。没必要的话事情还是不要做得太绝！”瞪了张宝一眼道：“不过你也别老来给我添麻烦！这节骨眼上，麻烦已经够多了！”

这件事情是张琅兜来的，刚才开口的主要又是张厚明，但这两人一个是他哥哥，一个是他叔叔，所以他也不好骂他们，表面上气往堂弟身上发，实际上还是冲着张琅张厚明去。

二张在张琏进门前说得头头是道，但真见到了张琏却唯唯诺诺，不敢太拂他的意了，张琏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一脚已踏出门外，忽然回头对张宝道：“明天跟我去下罗村走一趟，接你嫂子。”

张宝奇道：“嫂子还没回来啊？”

“是啊，本来应该今天就回来了。”张琏道：“大概是她娘家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说着就走了。

张琅对他弟妹的事倒不放在心上，只是看着那二十两纹银烦恼。

张厚明道：“怎么办？真推了？”

“老二把话都说得这么绝了，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张琅道：“也只好推了。”说到这个“推”字便如心头被剜下一块肉来，张厚明也忍不住长吁短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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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入村之二

张琅虽然极不情愿，但张琏说的决绝他也无法，拖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便来寻那王公子，只是昨日把话说得太满，还拿了对方的钱，这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东门庆辨颜察色，便知事情有了阻滞，眼见张琅手伸在袋子里要将那二十两银子摸出来，只是不知是不舍得还是怎么的手在那里一伸一缩犹豫着，东门庆不等他开口，让陈百夫拿了一个小包裹过来，往张琅面前一放，张琅问：“是什么东西？”东门庆淡淡道：“耳朵。”

“耳朵？”张琅有些奇怪，打开一看，忍不住怪叫一声，原来那包裹里竟是十只鲜血淋漓的人耳！“这……这……”张琅骇然道：“王公子你这是……”

“这是昨晚来打我们主意的人。”东门庆道：“一共来了两拨，六个人，跑了一个。唉，我们这趟出门本来都十分小心，没想到竟在这里露了财。琅大爷，你现在就是让我去潮府我也不敢去了，能否买到货，就全指望琅大爷你了。”

张琅看看血包裹里的十只耳朵，那二十两银子哪里还摸得出来？心里不禁有些后悔，想道：“原本看他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做事这样狠辣！简直比强盗还狠！”但想想在这个年头，又哪里有老实人做得成大生意的？摸了摸耳朵，心里怕了起来：“我这会要是说事情办不成，他们不知会不会疑我……”迟疑好久，终于嗫嚅着道：“王公子，事情……只怕有些阻滞……”

东门庆脸上显出些许讶异来道：“阻滞？琅大爷，昨日我已经将底细都和琅大爷说了，连我们的挑夫、护卫有多少人在哪里琅大爷也都知道了。你可别说你昨天说的话全部都是在诓我！”他说到这里，水蛇蔡等便都明显地紧张起来蓄势待动。

张琅忙道：“不会，不会！”

“不会就好。”东门庆道：“这杏花里不是能久住的地方，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琅大爷能早点给我们安排个妥当的地方住。免得我们提心吊胆，连觉也睡不好。”

张琅被逼不过，只好道：“本来我已经在围里给王公子你安排好了住宿，可是……这件事情我弟弟不太同意。”

东门庆奇道：“令弟不听你的话么？”

张琅有些尴尬，道：“是不太听话。”

“那就该管教啊！”东门庆道：“琅大爷，这事对我们来说是两利的大好事，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对我们来说更是势在必行！我们做生意的人，讲究的是信誉，是口齿！昨天已说的好好的，岂能因令弟不太同意就半途而废？”

周大富在旁边也凑嘴道：“就是！长兄如父，哥哥决定了的事情，几时轮到弟弟反对？”

陈百夫道：“不过……琅大爷，你们家该不会是弟弟做哥哥的主吧？”

张琅一听怒道：“什么弟弟做哥哥的主！我弟弟虽然是攒典，但在家里做主的自然是我！”胸口一拍，道：“走！咱们这就进乌石围去！”

陈百夫讶异道：“现在？”

“对！收拾收拾，这就跟我去！”

东门庆他们又有什么好收拾的？几个包袱提起了就走，没多时到了村口，有父老望见的，张琅便说是朋友，将东门庆安置在张厚明家，张厚明见他竟然不顾张琏的禁止将人带了回来，忙将他拉到一边商量，道：“你这会先斩后奏，把人带了进来，待会你家老二回来了怎么跟他说？”

张琅冷笑道：“我做哥哥的，招待几个朋友住几天，也要他同意不成？”

张厚明也惦记着那笔大买卖，心想你既肯在前面冲，我乐得在后面看热闹捡便宜，便问：“那生意还做不做？”

“做！”张琅道：“就按我们原先商量的做！老二那边我去说！我倒要看看他还认不认我是他哥！”

东门庆在里面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见他们进进出出的脸色便料到了几分，他也不理会，周大富找了个空隙低声说：“看他们的神情，只怕内部有些矛盾。到现在张琏都还没出来，不知道事情能不能成。”

“不怕。”东门庆笑道：“我们若一直在外边就算了，既然我们进来了，他们还好意思就赶我们走？”

周大富道：“那我们……”

东门庆道：“什么都不用做。急什么！”便与张厚明的老婆孩子扯些家常，到饭点了便跟着吃饭，吃完了饭便找了张藤椅睡午觉，真像到了朋友家一般。

过了中午，张琏带着张宝从外头回来，他回村时心情本来就不好，再听说他哥哥带了人进村，心头火起，当面指着张琅叫道：“最近不顺心的事一件接一件来，海上的事情就不说了，你弟妹去一趟娘家，到现在都还找不到人！你不帮我分担分担，反而去招惹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来！我昨天跟你说什么来着？你都当耳边风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张厚明和张宝都在旁边，张琅脸皮挂不住，也跳起来叫道：“是是是！我不该把你的话当耳边风，我该把你的话当圣旨！我知道你从来看不起我！可我怎么说也是张家三房的长子嫡孙！虽然我没你出息，做不了攒典，可我请几个朋友到家里住几天，总可以吧！”

张琏听了这话气得够呛，他心里几件事情同时胶结着，件件都解决不了，被他哥一顶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抄了根棍子就往张厚明家走！

张琅见他抄家伙反而有些怕了，叫道：“你做什么？”

张琏怒道：“我去赶人！”

张琅大怒道：“你赶！你赶！你要是赶了，就是不认我这个哥哥！”

张琏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要我把你也赶出去？”一句话把张琅说得心里发毛，张琏不再理他，提了那根棍子就来找那伙客商，到了张厚明家里，张厚明的儿子说那客人借了张藤椅在花场午睡去了。张琏没料到那客商竟然不在，气已泄了两分。

乌石围是典型的潮系土楼结构，土楼的中心有一片好大的花场（即广场），又有西北、西南两口井，东北、东南两堵照壁将广场隔成几部分，使花场虽大而不单调，张琏找到了花场一问，几个老婆婆异口同声指着东南照壁道：“那个王公子啊，他在那边睡觉呢！”原来东门庆嘴甜，但凡走路遇见的村民都打招呼，好几个农妇得了这个公子哥儿的称赞后乐得心里开花，都把他当佳客了。

烈日过午西斜，东南照壁下在午后便形成一片阴影，地方又通风，又有一个花棚，是整个乌石围午后最阴凉的地方，张琏跑到这里，果见花棚下摆着一张藤椅，藤椅上睡着一个人，心里不禁又好气又无奈：“这个家伙，好会找地方！”冲到花棚边上，却见东门庆横躺在藤椅上，垂眉敛目，睡得正香。张琏见他如此，心道：“看来倒像个斯文人，不市侩。只是到了人家围里不到半天，亏他睡得着！”拿棍子敲了敲他的藤椅道：“这位客人，请起来说话！”语气已控制得相当平静。

东门庆翻了个身，手挥了挥，半睡半醒中道：“有什么事先放着，我晚上再处理。”

张琏听得一怔，要推醒他，却觉得太过无礼，心道：“这人风范不俗，和我先前所料完全不同，看来是个儒商，而且心胸坦荡，否则如何能睡得这般稳？老大居然能遇到这样人。”便转头回去了。

才从花棚里走出来，便见张琅匆匆赶来，连连道：“老二，刚才算我说错话，你……”

他还没说完，张琏已经打断他道：“花棚里睡着的，就是那位王公子？”张琅张望了一眼，应道：“是。”张琏道：“这个人的话，就留他一宿吧，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张琅大喜，走近两步低声道：“那生意的事……”

张琏哼道：“不行！”

张琏由惊喜堕为失望，正要再劝，却听张宝道：“族长来了！”便望见一个大腹便便的老者走近，正是仓前村的族长张厚德，他和张琏兄弟打了个招呼，道：“听说围里来了一伙陌生人？”

张琏看了他哥一眼，道：“不错！是我请的客人。”

张厚德又道：“最近盗贼闹得凶，海上有小尾老许栋，山里是郑八萧晚，听说最近都蠢蠢欲动呢！咱们村不比其它村，担负着石下仓大半的干系，你又是攒典，不能出半点差错的。所以要是没什么事情，不要往村里乱带人。”

张琏没好气地道：“族长把自己的儿子管好就是了，别整天跑县城给人捧臭脚！至于乌石围的门户，有我看着，外贼进不来！”

张厚德眼睛一瞪，眼眶的肥肉颤了颤，终于没说什么，冷笑几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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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父仇

东门庆一觉醒来，日已西斜，昏黄中周大富兴冲冲跑来道：“事情有转机了！”东门庆哦了一声问：“怎么？”

周大富道：“张琏请我们吃饭，我刚才见他让他嫂子杀鸡呢。”

东门庆却道：“别高兴得太早，也许人家是煮了鸡汤送客呢！”

晚饭时分，张琏果然在他哥哥张琅家里设宴，主人一方是他和张琅、张厚明、张宝，客人这边东门庆只带了沈伟周大富以及林凤，陈百夫水蛇蔡推说不舒服没来。

八人坐定，东门庆看了张琏一眼，从他眼神表情中半点看不出对方的想法来，心道：“这人不像他哥哥，不好糊弄。这番沈门若激他不得，多半得用强了。”

果然张琏敬了两巡酒，寒暄已毕，忽道：“听说王公子要去潮州府城，我有一封书信，不知能否托王公子捎带过去？”

他这话一出口，张琅的脸色便难看了两分，知道他弟弟始终是不肯答应这事！张琅都听出来了，东门庆如何不知，笑了笑道：“最近道路不平静，我虽然想去，但不知去不去得成呢！”

“不要紧的。”张琏道：“我弟弟张珀去过潮州府，他今晚就回来，我让他给王公子带路。这条路我们走得熟了，沿途村落市镇都有相识，不会出事。若王公子肯帮在下捎一封信，收我书信的那位朋友在潮州府城也有几间房屋，王公子到了潮州府城若不嫌弃大可住在他那里，我那朋友在府城人脉不错，各路行情都熟，生意上的事情王公子可以问问他，或者会有帮助。”

这几句话乍听只是轻描淡写，实际上是在婉拒张琅所答应的生意之余，又帮东门庆做了去潮州府城的安排，就是生意上的事情也有了交代，至于所谓请东门庆捎带一封书信云云则全是托词——他既让弟弟张珀带路一起去潮州府又何必再将信转托他人之手？当然，东门庆也不会蠢到当场揭穿这托词。张琏下午没当场将东门庆赶出去，这会又这般说话，那便是希望双方都好下台，愿意交个朋友了。

若东门庆一伙真是识好歹的生意人，这时多半也没话说，甚至会感到乐意，但沈伟等深知此次来的目的，所谓贩卖潮绣云云其实只是个幌子，哪里希望这样？东门庆却笑了笑道：“若是这样，那可就多谢了。”

张琏见他识相，心里又多了两分好感。张琅、沈伟等一听却都有些急了，张琅心想难道一桩好好的生意就这样泡汤了？若早知道弟弟会把到手的大生意往门外推自己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不但花了工钱请人打扫了那片老厝，今晚还赔了一顿大鱼大肉！心道：“早知道这顿饭就不该和老二抢着做东！唉，可惜了我那只老母鸡！”沈伟等则觉得东门庆松口得太容易，他们认为这时该死缠烂打，最好从张琅身上下功夫让他去说服他弟弟才是！

但东门庆道了那句谢谢之后却绝口不提此事，且吃饭且喝酒，一边和张琏闲聊，说些福建的见闻、人才、事迹，又从福建说到双屿，说到京城，说到日本，甚至说到海外的佛郎机，一顿饭下来听得林凤兴高采烈，张琅眉头暗皱，沈伟心中不解，张琏却想：“这王四果然是大地方来的人，谈吐见识都大为不凡。难得的是还有几分书卷气！”潮汕闽南在文化上本属一系，就是走卒贩夫乃至盗贼娼妓也知道敬重读书人，东门庆虽然没故意亮出自己的曾中秀才的光耀事，但谈吐之间流露些斯文在所难免。

饭已吃完，两人却谈得正投机，张琏又邀他到自己家里喝茶，他亲自把盏推杯，东门庆喝了两巡，心想：“他泡茶的手法有些生疏，不过这茶叶倒也讲究，看来是个喜欢茶的人。”便说道：“这两日多多打扰，无以为报，我有二两好茶带在身边，便拿出来请张兄品茗品茗。”不等张琏回答，便对林凤道：“去把我包袱里那个用青色缎子包着的小瓷壶拿来。”林凤依言去拿了来，东门庆接过，笑道：“难得和张兄投缘，咱们便不论主客，我来泡这一泡吧。”便把茶具挪了挪，煽炉洗杯，下茶刮沫，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股茶香飘将出来，喜得张琏叫道：“好茶！好茶！”又叹道：“可惜，可惜。”

东门庆有些讶异道：“小弟哪里做错了么？还是这闽侯柏岩长兄看不上眼？”

张琏忙道：“不是，这茶好，王公子泡得也好！我只是可惜拙荆看不见闻不到，回头她知道自己错过了这等好茶叶、好茶艺，非后悔得三天三夜睡不着不可。”

东门庆心道：“原来喜欢茶的是他老婆。”笑道：“原来如此。咱们又不是士家大族，也不用太讲究，如果张兄不计较，便请嫂夫人出来一起品茗如何？”

张琏道：“我们乡下地方，也不那么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不过拙荆到娘家去了，眼下不在家。”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那就可惜了。”

林凤在旁边，忽道：“表哥，那我们就在这里多住两天吧，等张婶婶来见过了再走。”

沈伟在旁边听了心里不禁喝彩，他们这伙人只要在这乌石围多留一天，便能多一分希望和转机，最怕的就是张琏逐客，所以暗中连赞林凤机灵。

谁知道东门庆却道：“不行！公事要紧！我们这次出门，背后干系着几十户人家的饭碗呢！张兄弟已经帮我们安排去潮州府的事情，咱们还是早去早回的好。反正我们已经和张兄弟交了朋友，这茶什么时候都可以喝，但贩潮绣的事情要是搞砸了，回到泉州得有一路人哭！”

东门庆要是打蛇随棍上，张琏也未必会答应，但听他这样说张琏又不免有些许失望。那边沈伟听了更是奇怪，心道：“吃饭的时候他那样说，现在又这样说，难道王公子觉得事情无望，打了退堂鼓，想早些走了？”

又喝了一巡，外边忽闯进一个和东门庆差不多大的后生来，张琏便给两人介绍，说那后生是他的胞弟张珀，又对张珀道：“你有口福了！才回来便撞上王公子的好茶！来，吃一杯试试。”

张珀一脸有急事的样子，但还是接过茶杯就往嘴里倒，张琏笑道：“你这是牛喝水！”张珀勉强笑了笑道：“我赶了半日的路，口渴。”又暗中扯了一下张琏的衣角，小声道：“他一定要见你。”

张琏稍稍沉吟了一下，对东门庆道：“我有点私事，得去处理一下。”

东门庆便即起身道：“那我先告辞了！”

张琏拦住道：“不用不用，王公子你且坐，我去去就来。”

东门庆却摇头道：“刚才茶也喝了不少了，再喝下去，我怕会醉了。”

张琏再三挽留，东门庆道：“张兄弟，若当我是朋友就不要弄这客套了。”张琏这才放了他走，让张宝送他们回去，回到张厚明那边，张厚明见张琏不答应接这笔买卖，又听说东门庆急着要走，知道这煮熟的鸭子要飞了不免大感心痛，面对东门庆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张宝走后他也回房去了，东门庆使了个眼色，林凤便说要撒尿跑了。

关上门后，陈百夫水鱼蔡等问事情怎么样了，沈伟一一说了，陈百夫连声道可惜，又问东门庆为何那么轻易就答应要走，是否已经准备放弃云云。东门庆且不回答，却问：“沈门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陈百夫道：“刚刚我们从后窗和他安插的人竹筒传声，得知沈总管今晚会来找张琏。”

沈伟哦了一声，道：“沈总管跟我们说，张琏那边一直是派他弟弟张珀跟他接头，这么看，刚才张琏说的‘私事’多半就是沈总管来了。”

东门庆点了点头，道：“那咱们就等等吧，希望沈门能成，那我们就不用操心了。”

诸人便静等起来，乌石围的夜里静悄悄的，静得让人难以忍耐——尤其是那些心里有图谋正在等结果的人！水蛇蔡烦躁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周大富老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沈伟陈百夫都还坐得住，东门庆则躺在那张借来的藤椅上，手里赶着蚊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张厚明的这进屋子和张琏那进隔了四个门户，听起来那怒吼正是从张琏那进房子里发出的。水鱼蔡喜道：“有状况！”要推门出去，却被沈伟陈百夫按住了，周大富问东门庆：“怎么办？”

东门庆道：“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门板轻轻响了两响，周大富将门开了一条缝，林凤钻了进来，陈百夫沈伟便问：“刚才出什么事情了？”

林凤道：“叔叔你们走后，那张琏就到围口去借了两个人进来，跟着又进了屋，我躲在暗处，看出其中一个人身形很像沈舅舅。”

东门庆点头道：“那多半是沈门没错。后来呢？”

林凤道：“他们进去后就没什么声息了。直到刚才那个张珀才大吼着冲了出来，好像在叫什么：‘我这就去宰了他！我这就去宰了他！’但嚷了没两句，就让张琏捂住了嘴巴扯回去了。”

陈百夫沈伟等对望一眼，东门庆笑道：“沈门做得好！看来张琏他们已经信了。”对周大富道：“你大大方方开门出去看看，若门外有些三姑六婆在打听刚才出了什么事情，你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去打听打听。”

周大富道：“知道！”便出去了，过了一会回来道：“张琏说刚才张珀喝高了发酒疯，不停跟左邻右里道歉，现在大家都已经回屋了。”

东门庆赞道：“好！听说了杀父之仇居然也这么忍得，这人不简单！”

周大富道：“王公子，你看他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东门庆道：“现在看来，他已经信了沈门的话，不过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我也说不准。”

沈伟道：“最好他要借我们的力去杀了那族长，那我们就可以借这件事情拖他下水了！”

东门庆想了一下道：“他在附近十乡八里的年轻人中声望甚高，听林叔叔说他手段也很了得，真要报仇时未必需要借我们的手。不过手刃仇人之后他总得要寻一条退路，沈门只能从这一点上打动他。再等等吧，天亮之前，应该就会有分晓了。先睡吧，别等明天都变成了黑眼圈，让人看出了破绽。”

话是这么说，但水蛇蔡等哪里睡得着？好容易挨到天色将白，后窗忽然嘎的一声，陈百夫等知道是暗号，赶紧将竹筒伸了下去，小声地和外头的人对了一会话，跳了下来，语气间全是掩抑不了的失望：“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这张琏号称饶平的豪杰，没想到这么没种！”

周大富等忙问怎么了？陈百夫道：“你知他怎么答复沈总管的？他竟然说这事隔得太久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但谢谢沈总管告诉他真相！”

沈伟水鱼蔡一听都骂道：“没种！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要是不相信也就算了，但相信了居然不报仇！这家伙还是不是男人！”

“我看没那么简单！不过他既这么说，那沈总管那边就算失败了！”周大富道：“王公子，这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为免引人注目，屋里并未点灯，天色虽然发白，但门窗未开，那一点日才出的光亮也照不进来，所以他们都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小声对答，彼此看不见对方。周大富问了一声之后，没听见东门庆的回答又问了一句：“王公子？”

这才听见东门庆道：“不知道。先睡觉吧。”

“睡觉？”

“嗯。”东门庆道：“真要不行时，就只能来硬的了。现在还没走到那一步，但究竟该怎么办……先睡觉吧，等睡醒了，或许就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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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妻恨之一

当晚沈门出示了证据，张琏兄弟一见不禁怒发冲冠，张珀当下便提刀冲了出去，大叫着：“我这就去宰了他！我这就去宰了他！”他口中的他自然是他们的杀父仇人、本村的族长张厚德！张琏也是仇恨满腔，但见他弟弟提刀忙赶了出来，一手夺了他的刀，一手捂了他的嘴，将他拖回房来。张珀犹在叫道：“哥你干嘛！你干嘛！”张琏扬起了手，狠狠甩了他两个耳光，喝道：“你给我闭嘴！”张珀才在疼痛中冷静了下来。

张琏又出门去，对来问讯的左邻右里说张珀喝醉了，打发了众人后才回来，这时张珀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问张琏该怎么办，张琏看了沈门一眼，道：“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

沈门和张珀一听都不免吃惊，沈门还没开口，张珀已经叫道：“哥！那可是杀父之仇！要不是张厚德那个老匹夫，我们会成为孤儿？这些年他处处和我们过不去，原来是为了这个！幸亏我们命硬，没被他整死！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

他还没说完，张琏已经沉着脸喝道：“我刚刚让你闭嘴，你听见没有！”张珀被他一喝一时窒住，说不出话来，张琏又对沈门道：“沈总管，谢谢你冒险来告诉我们这件事情，我们才没被这个老贼瞒在鼓里。”不让沈门有说话的机会便道：“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我们已过惯了太平日子，不想多生事端。这件家事我自己会解决，沈总管来告知我们这件事的恩情我迟早也会还，但海上的事情，毕竟不是我们兄弟插得下手的。这一次，让沈总管白跑一趟了！”

沈门万料不到张琏在乍闻杀父之仇下还能如此冷静，又将话说得这样绝，竟不知再如何劝，而张琏说完了这几句话后便请他到隔壁休息，到了四更时分又将他们连夜送走，回来之后张珀问：“哥！这个仇你真不打算报了？”

“当然要报！”张琏咬牙切齿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要是这仇都还不报，我们还算男人么！我们小时候碰见过多少次危险，现在想想只怕都和张厚德这家伙有关！可见他心里也把我们当刺了！所以这老匹夫我们迟早要对付！不但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自保！”

“那你为什么把沈门赶走？”张珀道：“刚才我太冲动，闯出去大呼小叫是我不对，但你也不用赶走沈门啊！我们大可借用他们的力量来对付那老匹夫！”

“你懂什么！”张琏道：“你有没有想过小尾老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卖给我们！张厚德当年害死咱们爹爹用的是阴着，知道的没几个！小尾老虽是碰巧知道，但我们非亲非故，他和张厚德又没有深仇大恨，为什么要来揭他的阴私卖我们的好？”

张珀道：“你是说他不怀好意？”

“当然不怀好意！”张琏道：“他是想拖我们下水！”【奇书网﹕www.qinkan.net】

张珀道：“下水就下水吧。反正现在正当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要是落了草，说不定还多几分爽快！”

“胡闹！”张琏道：“邪道易行，正道难走。我们不是单丁汉，背后牵扯着多少人！一落了草，厚明叔他们，琅哥他们，还有你嫂子一家，亲朋友好的至少得有几十户人得受牵连。咱们现在正路子还走得下去，为什么要落草？我忍了多少委屈，才有了这点根基，凭什么白白落草？哼！我要真想落草时，要报仇又何必去借助小尾老他们的力量？咱们这就提了刀去把张厚德的脑袋割了，乌石围里，谁又会拦我们？谁又拦得住我们？不过咱们也犯不上这么做！我大明朝廷是有王法的地方，只要咱们把证据搜齐了，到时候一纸状书告上去，管叫张厚德伏法！”

张珀对他的兄长素来钦服，便道：“好，就按哥哥说的做！”

张琏道：“从今往后我们依旧过日子，就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暗中慢慢调查，将证据弄齐了再去告那老匹夫！不过我虽是个不入流的攒典，但从小呆在乡下，县衙里的事情也还不太清楚。以后要多往县城走走，看看能否结交一些县衙六房的朋友。”看看天色将白，又道：“这觉也不用睡了，天亮以后我到各条道路上走走，以防小尾老用计不成来硬的。你留在村里，好生看着那个王四。”

张珀奇道：“王四？他也有嫌疑？”

“暂时还看不出来。”张琏道：“这人见识广，谈吐又不俗，可惜他这次来的时机太不凑巧，正赶上多事之秋，我不敢太信他，要不真该敞开心胸和他做朋友。我会让琅哥去说逐客的话，你亲自送他到潮州府去。”

兄弟俩忙了半夜，都有些饿了，胡乱弄点稀饭吃了，却都惦记着杀父之仇，竟是食而不知其味。吃过了稀饭后张珀便去请了张琅来，由张琏将“送王四”的意思说了，张琅有些不乐意，却也不好说什么，回到家中闷闷不乐，他老婆问他什么事情，张琅告诉他老婆后，摸着那二十两还没破开的纹银叹道：“咱们前前后后花的钱也不少了。现在事情办不成，我们也不好要人家的银两，没想到连这二十两纹银都赚不到！还白赔了不知多少！”

他老婆一听，忍不住也将张琏兄弟埋怨了几句，忽又道：“要不，我们瞒着他们，偷偷干！”

张琅道：“那怎么可能！”

他老婆又道：“没他们同意，我们给不了那么大的数，但偷一点卖给那王公子，总还可以的。”

张琅道：“货少了，只怕人家看不上，而且人家今天也要走了，这会子要去偷出来给他看货、交易，也来不及了。”

他老婆嗤的一声冷笑，道：“你没脑子啊！我看那王公子其实并不是很急着走，还不都是你那兄弟满脸写着‘送客’两个大字，人家才不好意思说要留下。但你要是居中说几句话，这边瞒一句坏话，那边陪一个笑脸，多留人家几天又是什么难事？”

张琅一听喜道：“没错，没错！”就要过张厚明这边来寻东门庆，才出门口便见张琏兄弟匆匆跟着两个差役走了，吓得张琅忙找人问怎么了。

“放心，不是他们兄弟办差了事。”张厚明走近前道：“好像是两天前桥头墟那里捞到一具女尸，刑房的差役来附近乡里问有没有失踪妇女，问到咱们这里来了。阿琏一听急了，赶紧跟了去看。”

“女尸！”张琅惊道：“该不会是……弟妹吧？”

张厚明赶紧在他的嘴前扇了两扇，念咒般道：“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这才说：“别胡说八道了，不一定是的。如今世道乱，今年收成又不好，没饭吃的人处处都有，人命贱，偶尔栽倒一两个下河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个月在河里捞到女尸也不是第一次了。咱们围运道好，不会有事的。”

张琅道：“那也是。”聊了一会，忽想：“阿珀也去了，那不是没人送王四他们去府城了么？”心里高兴，便到东门庆住的屋里来，见他们正在打包裹，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二十两银子，上前道：“王公子，走得这么急啊。”

东门庆抬头望见他，道：“此处又没丝绸买卖，我们留着也没意思，还是赶着去府城看看。”

张琅道：“可是阿珀刚好去县城了，要不王公子再等一天？”

东门庆一听，便知他有留客之意，看看屋里没其他人，便摇头道：“对你我才说，张攒典似乎不想我多住呢！”

“怎么会！”张琅道：“他其实还是很敬佩王公子的。而且就算他不识礼数，也还有我呢！”

东门庆道：“但这里又没有潮绣。”

张琅走到他身边，悄悄道：“王公子，潮绣还是有的，不过，不能急。”

东门庆哦了一声，脸露喜色道：“琅大哥有办法？”他在这里混了两日，琅大爷也改成琅大哥了。

张琅道：“我们慢慢商量，总有的。”

东门庆装作犹豫了一会，才道：“那好，我再信琅大哥一次。不过令弟那边……”

张琅道：“我来想办法。”

东门庆又道：“如果那样，挑夫和护卫的安置也要继续。”

张琅道：“这件事情自然也由我来安排。”

东门庆大喜道：“那可多亏了琅大哥了！这单生意若成，事后除了说定的买卖钱银以外，王四另有酬金相赠！”

张琅听得心花怒放，又安抚了东门庆几句，看他们已不收拾行礼了这才出去找张厚明他们商量。东门庆所说的“护卫和脚夫”这时也已到了三四拨人，都由张厚明安排，暂时住进了乌石围外那片老厝，对外就推说是雇来装修祠堂的工匠。下午吴平也到了，他的身份是护卫头领，按照原先的约定不住老厝，却由张厚明带着进围来和东门庆会合，见面后吴平问东门庆事情进展如何，东门庆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现在还说不清楚，再看看。”

张琅张厚明的作为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族长，他下午得到消息后便赶来找他二人道：“你们弄这么多人来干什么？装修祠堂？这件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张琅和张厚明面面相觑，这一天里他们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应付张琏，却把张厚德给忘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张琅以前被张厚德逼得急了总会说：“是阿琏这么说的，你问他去！”这会子一急也就习惯性地道：“等阿琏回来，你问他！”

不想围口就有人叫道：“张攒典回来了！”

张琅张厚明暗叫一声糟糕，张厚德叫道：“好！我这就去问他！”还没赶到围口，便听那边嗡嗡嗡震了起来，众人急忙走近，却见张琏两手抱着一张草席，草席不知卷了什么东西，一步三跌的在那里哭着，张珀在旁一边扶着那草席一边扶着他哥，忽然草席一歪，掉出一只人手来，吓得几个本围的年轻姑娘大叫。几个知道早上差役来过、知道认尸事件的老人醒悟过来，一起赶着人叫道：“看什么！都回去！”

张厚德本来要责问张琏，但遇到这情形，哪里还好问？

便有几个有年岁的族人上前帮忙抬，妇女们在人堆里议论纷纷，都道：“看来多半是琏嫂子了，没想到这样命薄。”

族中长者将张琏兄弟连同草席里的尸身接入一间旧屋后，便有几个年长的妇女拿了扫把来，将刚才张家兄弟走过的道路扫了一边，又有妇女捧了仙草水沿途扬洒。

林凤躲在人群里，张大了耳朵听着，等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才回屋，对东门庆等道：“张琏他们回来了，不过是带着一个死人回来的。”

陈百夫便问：“谁死了？”

林凤道：“张琏他老婆。”

陈百夫又问：“怎么死的？”

林凤道：“听说是前两天从桥头墟附近的河里，由几个过路人捞上来的。县里的仵作说了，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桥头墟？前两天？”周大富奇道：“那岂不是我们那天捞上来的那女尸？”

陈百夫嘿了一声道：“真没想到，我们和他们张家这么有缘！”

东门庆却道：“不止有缘。”

陈百夫问：“不止有缘？”

“嗯。”东门庆道：“还有孽呢！”

众人不解，东门庆问林凤：“刚才你说，县里的仵作道这女人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林凤道：“嗯，我听说是这样。叔叔，怎么了？”

“如果我们那天从水里捞起来的女尸真的是张琏的嫂夫人，那这件事便大有蹊跷！”东门庆道：“我以前在刑房里呆过一段日子，懂得一点仵作的门道。我们捞起来的那女尸绝不是失足落水，那女人在落水之前就已经死了！”

众人惊道：“那么那仵作……”

“那仵作在说假话！可仵作为什么要说假话呢？”东门庆嘿了一声，对吴平道：“派人告诉林叔叔，让他多等两天，事情还有转机，或许不用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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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妻恨之二

白烛，薄棺。

东门庆带着林凤走进来的时候，尸体还没入殓，昏暗的小屋内只有守灵的张琏和他弟弟张珀。只一日功夫不见，这个豪迈的年轻人已变得如斯憔悴，东门庆心道：“他们夫妻间的感情看来不浅。”轻轻叹了一口气，上了香，到张琏面前说了声节哀，张珀代兄长应了一声，林凤一不小心，蹭到了盖在尸身的白布，蹭落了一角，露出了死者的头，张珀眉现不悦，正要将盖尸布拉好，林凤忽然啊了一声，指着逝者道：“表哥，那不是我们那天捞上来的那位姐姐？”

东门庆闻言走近了两步，看了看尸身，道：“还真是！”

张珀一听问：“真是什么？”

东门庆便将他们经过桥头墟捞起一具尸身的事说了，张珀奇道：“难道说你们当时捞起来的，就是我嫂子？”

东门庆又往尸体上看了一眼，叹道：“当时我们只道是个陌生人，却万万料不到竟是嫂夫人……”

他还没说完，张珀已经哽咽起来，道：“事情竟有这般巧！”忽见东门庆盯着尸体发呆，觉得他有些无礼，上前道：“我嫂子得王公子援手才脱了鱼腹之厄，我兄弟着实感激，不过如今晚了，两位还是请回吧。”

东门庆却忽道：“听说县里的仵作道嫂子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张珀道：“是，怎的？”

东门庆道：“那就怪了。”

张珀还没问什么，张琏已抬起了头，问道：“奇怪什么？”

东门庆踌躇道：“这件事情，小弟不知该不该说。”

张琏见他这样便知道事情大有蹊跷，沉声道：“有什么事，王公子直说就是！我还撑得住！”

东门庆这才道：“王四在泉州时，有个亲戚在刑房行走，所以小时候在那里出入过，知道一点仵作的门道。嫂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我想看看是否有救，所以也曾仔细看过。当时我还以为嫂夫人并非溺死的呢。”

张琏呆了呆，忽然跳了起来叫道：“你说什么！你说阿莲不是溺死的！那……那……那阿莲是怎么死的？”

东门庆走到尸身前面，道了声“冒犯”，便掀开盖子尸体上的白布，道：“我当初在刑房行走时，一位长辈曾告诉我，若人生前溺水，一般男者扑卧、女者仰卧。两手两脚俱向前。口合，眼开闭不定，两手拳握，腹肚胀，拍则作响。落水者手开、眼微开、肚皮微胀；投水者手握、眼合、腹内急胀。两脚底皱白不胀，头髻紧，头与发际、手脚指缝或鞋子内会有沙泥，口、鼻内有水沫及有些许淡色血污，或有磕擦破损，这些是生前溺水的表征。因人未死而落水，必然拼命挣扎，气脉往来搐水入肠，所以两手自然拳曲，脚罅缝各有沙泥，口、鼻有水沫流出，腹内有水胀。”

死者是女人，东门庆不好动尸体，但他说一样，张琏便看一样，将口眼手脚看得过，又拍亡妻的肚子，一一与东门庆所说不合！他眼中悲意渐去，愤恨渐生，嘶哑着声音问道：“王公子，你是说，阿莲是先被人害死，然后再推落水中的？那县里的仵作为什么又那样说？”

张珀道：“嫂子的手脚、指缝都很干净，衣服也换过，别是县里的仵作帮忙清洗了——或许这是他们的规矩。”

东门庆却摇头道：“刑房里没这规矩。”又道：“当时我们在桥头墟将人捞起来时，嫂子的手指缝也没泥，肚子也不甚胀，口眼五官也与溺水者不合，所以我当时就料定是一起命案，只是没多口，以为仵作们不会把这么明显的事情弄错——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们，桥头墟的张婆、舟公都是见证，他们或许没像我般留意到指甲缝隙、眼耳口鼻的问题，但肚子胀不胀，应该还是记得的，长兄若是不信，将他们叫来一问便……”

他还没说完，张琏已经吼道：“那按你说，阿莲是怎么死的？”

东门庆又往尸体看了一眼，道：“若是死者入水之前就已经遇害，那么头发会宽慢，肚皮不会胀，口、眼、耳、鼻不会有水流出，指爪罅缝也无沙泥，两手不拳缩，两脚底不皱白却虚胀。但嫂子的尸身经过仵作的手，又过了这么几日，这会口、眼、鼻没水流出也说明不了什么。不过尸肉颜色仍与溺水者有异，而且身上多半有致命伤损，或是中毒症状……”说到这里，旁边林凤叫道：“表哥，那天我明明记得这位姐姐脖子上有一道乌青的……”

张琏啊了一声，凑近前去细看妻子的脖子，伸手用力磨蹭，磨了一会竟有一些粉状事物脱落，东门庆拈起一点粉末一瞧，道：“事情果然有蹊跷！嫂子的尸身被人做过手脚。张兄弟，这件事我看你得好好查查了。”

张琏怪叫一声就冲了出去，这会却是被他弟弟张珀拖了回来，张厚明张琅等听见响动也走了进来，打听出了什么事情，张琏指着亡妻的尸体道：“阿莲是被人害死的！阿莲是被人害死的！那天杀的仵作！竟然还在她身上动手脚，骗我说阿莲是溺水而死！他到底在瞒着什么！他到底在瞒着什么！”

张厚明叔侄听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张珀便将东门庆方才说的话大体重复了一遍，又领着他们来看尸身脖子上的乌青，张厚明张琅见了也都骇然，道：“事情果然有蹊跷！”

张厚明道：“这个仵作要不是收受了好处，就是和凶手有什么关联！也许他本人就是凶手！”

这时左邻右里也有听见声响来问讯的，听说琏嫂子是被人杀害登时炸开了锅，年轻气盛的就都喊着要去找那仵作，揪出凶手报仇，年长的说要谨慎从事，又有族长张厚德站了出来，质疑这个说法，道：“说琏嫂子是被人害的，还不都是那外乡人一张嘴说的，大家可别被他骗了。”

张珀一怒，扯了他上前，指着尸身脖子上的乌青道：“别的什么腹胀的，我不懂，可你看看这个是什么！你是不是和凶手有勾结，所以帮忙开脱？”

吓得张厚德赶紧闭嘴，但还是有老成持重的说不能唐突，有一个道：“我知道邻村有一个告老的仵作，不如我们就去请他来看看。”几个老者一听都说好，又有人说要去把当日桥头墟打捞尸身时的目击者都找来，细细盘问当日的情形，看看是否作了手脚。又有人建议沿着河溯流而上，看看当日有没有人见到可疑的人和事。这件事本是东门庆引起的，不过本族人七嘴八舌起来，他们这几个外人便全成了旁观者。

天亮之后，乌石围的人分头办事，先是桥头墟附近那天见过尸身的张婆和舟公等都被找了来和东门庆对质，在东门庆的细细引导下各自记起一些尸体的显著特征，尤其没有明显肚胀和脖子上有乌青这两点是大家都记得的。不久邻村的退休仵作来到，只看了两眼便道：“唉，张攒典，嫂夫人真是被人害死的！”将理由说将出来，果与东门庆所言一般无二！这下全族更无怀疑，便都怂恿着要去告那仵作造假藏凶，又要请知县老爷搜捕真凶，还乌石围一个公道。

外头正混乱时，陈百夫道：“不如我们这便通知林寨主，趁他们去告状时，就把这石下仓给劫了！”

吴平闻言皱眉，东门庆道：“且不急，等他们打输了官司再说。”

陈百夫奇道：“打输官司？都还没打，公子怎么知道就一定会输？”

东门庆道：“张琏这次是恨昏了脑袋！张珀又不经事，张琅又是个浑人！他们也不想想，凶手竟能在事后买通县里的仵作，那能是没势力的人么？这件事情要是保密，慢慢查访，等有了真凭实据以后再骤然出击，也许还有几分胜算。如今既已走漏了消息，闹得十乡八里都知道了，那凶手自然也不会不知！对方一有防范，这官司他还想赢？”

再过一日，张琏岳家的人也听到消息来了，这一来喊冤喊苦的人便更多了，当日请邻村一个落第童生写了状纸，打听得这一日“放告牌”出来，便将尸体抬了，径往县衙去哭诉。林凤要去看热闹，东门庆道：“没什么好看的，这番去了还得回来。”林凤问为什么，东门庆笑道：“你这么问，是不知道衙门办案的手续！”

原来县衙理讼，并非天天受理，或三日一次，或五日一次才会挂出“放告牌”，这一日便是“放告日”。若有调解不了的诉讼，放告日里，原告捧纸依次递进县衙，状纸递进以后由刑房接下挂号，县官接下状纸后为慎重起见往往不会立即审理，退堂后一一细览，第二天再与发落。东门庆是东南大府吏家出身，这些事情自是熟得不能再熟！

结果这一日乌石围上百号人闹了一天，最后果不出东门庆所料还是恹恹回村，大部分人气都泄了，只有至亲数人还是恨怀满腔，第二日又去，林凤又要去看热闹，东门庆道：“今天就有些看头了。若这知县马上签押查凶，那这便是个青天大老爷，但是他见是一桩无头公案便会推诿让张琏先找到凶手再说，那这知县就算没有收受了凶手家的礼，多半也是个碌碌无为之辈。”

林凤一听道：“那我不去看了。”

东门庆奇道：“为什么？”

林凤道：“我叔公常说，青天大老爷只故事里才有，现在这时势是找不到的。所以应该没什么好看的。”

东门庆笑了笑，说道：“也是，这一路来见到的人十有七八都是面有菜色，饶平要是有个青天老爷，这两年想必不会坏到这份上。”

这日又给林凤说中了，饶平当台的林知县不管乌石围的父老磕破了头，只是一句“证据不足、被告不明”就打了回来，不接他们的状纸。张珀气得当场跳了起来喊冤，连喊带骂，把林知县惹恼了，命差役将他乱棍打出，又指着张琏道：“你是个攒典，虽然不入流，但总算也是在替朝廷办事，做事怎么如此不识大体？只凭一个外乡过客的挑拨离间，一个老眼仵作的胡言乱语，就闹出这等事来！传了出去，我们饶平脸面何在？朝廷威严何存？如今圣天子在位！上下相安，内外无事，尔等不要无风起浪，坏我大明安定和谐之大局！否则莫怪本县从严处置！念在初犯，且不怪罪，不然便夺了你的俸禄不可！”便不管村民的喊冤叫屈，退了这状纸。

乌石围的村民被赶出来之后既感冤屈，又复无奈，张珀满腔郁闷，张琅道：“这次都怪我们，还没找到凶手就急着来告状。要不咱们先想办法把凶手找出来，那样知县老爷就不能不受了。”众人都说有理。可是该如何找呢？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张琅心里生了个主意，等回到乌石围才找来张厚明和张珀道：“我想真要在人海茫茫中找到凶手，实在不易，除了我们自己多方打听之外，最好是来个高价悬赏，那才有可能。”

“高价悬赏？”张珀道：“我们手里也不宽裕，凑个十两八两的可以，要想高价悬赏，却哪来的钱？”

张琅道：“咱们把仓里的潮绣，弄一些卖给王公子，不就有钱了？”

张珀惊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张琅道：“以前我们又不是没卖过！再者，你究竟觉得是你嫂子的仇重要，还是这点潮绣重要？”张厚明听了也跟着赞成。

张珀道：“那……也得和二哥商量一下吧。”

结果他们跟张琏一说，张琏还沉浸在妻子的仇恨中，人有些浑噩，张琅便趁机对张珀道：“你看，他也不反对！”

张珀一咬牙道：“好吧！”

当下定计，来寻东门庆，东门庆倒也豪爽，先拿出一百两银子来让他们去办事，至于潮绣的事，“以后再说”。张家兄弟大喜，便张罗起悬赏的事情来。东门庆暗中冷笑，认为此事定然难成，却不料到悬赏的消息才传出一天便有了回音：一个流浪汉跑了来自称不但看见凶手行凶的过程，还握有如山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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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张琏的复仇之一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素能冷静处事的张琏也混乱起来。父仇、妻恨、海盗的引诱、长官的冤屈……如果只是其中一件，他也许还能从容应付，但这么多事情接踵而至，却让他再也难以从容。

那日在县衙被知县无理怪责，是他愤懑的极点，之后他就忽然静了下来，冷眼看着他的岳父，他的堂兄，他的族叔在那里忙碌，忙碌着去王四那里兜生意，忙碌着悬赏捕凶。

“可是真的找到了凶手，又怎么样呢？”张琏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很多问题。

“凶手能让县衙里的仵作说谎，甚至让知县偏袒，林县令既然能偏袒一次，为什么不能偏袒第二次？”如果那样，为妻子报仇雪冤的希望将会十分渺茫。

其实，要报仇，要雪冤，对张琏来说有更直接、更便捷的方式，只不过在这之前他都没打算用而已。

“我大明朝廷是有王法的地方，只要咱们把证据搜齐了，到时候一纸状书告上去，管叫张厚德伏法！”

这是他弟弟要提刀去报仇的时候，张琏说的话，可是现在张琏也怀疑了起来，如果知县老爷也偏袒族长，那他该怎么办？接受王法的裁断，还是不接受？如果到时候不打算接受，那今日的忍耐又有什么意义？做个男人，为什么要这么憋屈？

“更何况……”

更何况他张琏其实并不干净！

按本朝太祖定下的章程，无论官吏俸禄都极低，张琏这样一个不入流的攒典，若只靠俸禄别说济亲友，养弟兄，就是他自己也得过极清贫的生活！所以不但张琅打过石下仓的主意，就是张琏自己也少不了借之扩大灰色收入。不过他做事比张琅严谨得多，以往偷石下仓的库银、潮绣，次数也不少，但每次都偷得不多。这次张琅却筹划着大买卖，而且为了悬赏又允诺了给东门庆一批不小的货物！这样的举动在张琏看来实在是太轻率了。

“真当别人都是死人么？”

如果不是亡妻还在身边，如果面对的不是拉扯着自己长大的人，张琏几乎就要骂他的这个兄长糊涂透顶了！

张厚德很早以前就已在怀疑张琏兄弟监守自盗了，只是一直以来苦无把柄而已。这次张琅接了这么大的外乡客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张厚德却还隐忍不发，现在以务农为生的张琅又拿出一大笔钱来悬赏，可这老头还是没说话，他越不开口，张琏就越认定对方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

“也许这条路，走不下去了……”

当他的想法变了之后，他对事情的看法也忽然变得不同了。眼前他的岳父、张琅、张珀等的忙忙碌碌，有许多在张琏看来都变成了瞎忙活——实际上在此刻张琏眼里，整个乌石围几乎人人都在瞎忙活！这些人都身在局中，做着很多很多没用的事情，却看不到整件事情的关键点在哪里。

不过张琏又发现，似乎有一个人却是例外。

王四！

张琏发现，这个王四看张琅他们忙碌时的眼光和此刻的自己很相似，都像看客在看一群猴子演马戏。张琏以前只是认为这个王四出现的时间太巧合，巧合得他不敢完全信任他，但现在张琏又注意到，在王四出现之后，乌石围的许多重要的事情发展到要紧的歧路时，王四总会很巧合地出现，并好心地推上一把，但这一把却总是将事情推向更加不可收拾的路子上去。

“难道这些都是巧合？”

“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张琅兴冲冲地跑了来，告诉张琏在重金悬赏之下，终于有一个人来接赏，并声称他看见了整个事件的全过程！

“那天，这位娘子走到河边的竹林边，便被一个三四十岁、带着四五个伴当的男人瞧见了，”来求赏金的流浪汉在张琏妻子的尸身旁边，有些畏惧地叙说着当日的情形：“那男人见到了这位娘子长得美，就带着他的伴当围住了上前调戏，甚至大白天地就在那里扯这位娘子的衣服要……”说到这里他看见张珀脸色发青，不敢说得太过详细，略过了说重点道：“后来这位娘子不从，纠缠起来，那男人在混乱中被那位娘子咬住了手指头，他则掐住了这位娘子的咽喉，几个伴当也上前拉扯，当时好混乱，我躲在竹林后面也看的不是很清楚，过了一会，那位娘子忽然不动了，那些伴当里有人说：‘不好！林老爷！她死了！’那些人便都慌乱了起来……”

“林老爷？他姓林？”

“对。”那流浪汉道：“当时形势混乱，他们好像也吓着了，那男人又被咬伤，胡乱将这位娘子的尸体推下了河就走了。我当时心里……那个……好气，就跟了上去，结果一跟，就跟到了城里，亲眼看见他们进了县衙的后门……”

众人大吃一惊，张琅道：“县衙的后门，又姓林……难道……”

“是知县老爷的堂弟。”流浪汉说：“我在衙门外守了两天，才见他出门，左手还包着布条呢，一打听，才知道那是知县老爷的堂弟。”

张琏冷冷盯着他，忽问：“你既然见到了整件事情，为何等到今日才说？”

那流浪汉吓了一跳道：“为何等到今日？那是知县老爷的亲戚，要不是为了你这赏金，我打死也不敢乱说的！”

张琏又冷笑道：“你这会子才知道怕？那当初怎么还敢跟去？见他们进县衙还敢打听？那时你就不怕了？”见那流浪汉目光闪烁，狰狞着脸喝道：“给我说实话！要不然今天别想活着离开乌石围！”

那流浪汉被逼不过，只得道：“罢了罢了！我都说了吧。那天其实看见这事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我一个弟兄。我们两人商量着，觉得那男人衣着光鲜，所以跟上去想去敲他一笔。但见他是县衙里的人就不敢妄动了，再打听到他是知县老爷的弟弟，那哪里是我们惹得起的人？我就想不干了。但我那弟兄不甘心，还是去找了他，结果他去了之后就没回来——这样一来，我哪里还敢出头？赶紧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要不是为了你们悬赏的一百两银子，我才不来呢。”

张珀道：“你那日可把人认定了？真的是知县老爷的堂弟？”

流浪汉连连点头，道：“千真万确！”

张珀道：“那你可敢跟我们上公堂对质？”

那流浪汉一听吓得叫道：“那怎么行！你们只说找到凶手，没说上公堂的！罢了罢了，我不要一百两了，你们给我五十两就行，不过千万别让我上公堂。”

张珀道：“你不敢上堂作证，我们怎么知道事情是真是假？也许这些都是你在吹！”

那流浪汉道：“我有证据！”

张珀问什么证据，那流浪汉道：“我记得当时这位娘子咬断那家伙的指头后是好像吞了下去，如果你们能够把那指头取出来，公堂上和那位断指的林老爷一对，不就铁证如山了吗？就不用我去了？”

张家的人对望了一眼，张珀道：“我这就到邻村请那仵作。”

张琏忽道：“不用。”竟然便取出一把刀来，张琅张珀都惊道：“阿琏（哥）！你干什么！”张琏来到亡妻的尸身旁边，掀开了盖尸布，手颤也不颤就开膛破肚起来，跟着将手伸了进去，摸索良久，果然让他摸出一个断指来，拿到那流浪汉眼前道：“是这个么？”

那流浪汉见到他的狠辣早呆了，再看看那根离鼻子不到数寸、弥漫着尸臭的断指，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狂呕起来，他一呕，张琅似乎也被传染而跟着呕吐。张珀也看得整个人直在那里动弹不得。

张琏指着那流浪汉对张琅道：“看住他！”便带了张珀、张宝，取了兵器，踏着夜色径往族长张厚德家里来。张珀问他要做什么，张琅道：“给爹爹报仇去！”

张珀不解道：“给爹爹报仇？”

“嗯。”张琏道：“先给爹爹报仇，然后再给你嫂子报仇！现在……我不再顾忌什么了！”

张珀张宝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来到张厚德门口，张琏让张珀跟着自己闪在一边，却让张宝去敲门，过了一会一个老女人来应门，开了一条缝，见是张宝，才将门缝开大一些，问：“什么事？”

张琏窥伺在旁，倏地如毒蛇出穴般探出手掐住了那老女人的喉咙，横手就是一刀，老女人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便已经死在地上。

张珀似乎已明白了兄长要做什么，闪身入内，张宝却吓得不知所措，张琏将他往门内一拉，跟着将门阖上上闩，蹑步向内，里屋点着一盏油灯，族长张厚德正和他两个儿子在说些什么，只隐约听张厚德说：“今天傍晚似乎有人来应赏，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明天你记得到县里去，将事情跟林老爷说，也让他好有个防范！还有，那伙客商来历不正，张琏兄弟这次拿出来悬赏的银子更不知从哪里来的！这也要跟林老爷说！哼！我就不信这次整不死他们！”

张琏一听，心中更无怀疑，冷笑道：“老不死！当年你害死我爹爹还不够，现在又去串通害了阿莲的凶手！是不是要把我们一家连根拔起才甘心？”

门内三个男人惊得跳了起来，惊道：“谁！”

张琏迈出一步，现身灯下，张厚德父子一见都吓了一跳，他的长子就去柜子里摸兵器，张琏瞥见，挥手将刀递了过去，这里屋甚小，没多少回旋的余地，张琏刀子一递就架在了张厚德的长子脖子上，张珀也抢了过来，刀锋抵住了张厚德那吓得尿裤子的小儿子。张厚德知道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哇的一声跪地求饶。

张琏却不理他，对愣在外面的张宝道：“呆在那里干什么！找条绳子把他们绑起来！”

张厚德连道：“别杀我们！别杀我们！阿琏……不……攒典……我其实……我当年……”没叫得几句便被捆了个实，又塞住了嘴巴。刚才张厚德父子不敢大声叫喊，怕刺激了张琏当场就下杀手，但还是弄出了些动静，他的大媳妇听到打着哈欠出来问：“公公，你们还没睡啊？”等看清楚了发生什么事情，却已被一条绳子勒住了脖子，竟然就这样被活活勒死。她丈夫见到不断地挣扎，但张琏哪里管他？又提了刀往去寻张厚德的其他家人，过了一会便听隔壁两声闷哼，然后便没什么声音了。张厚德听得分明，自知这次多半难以幸免，双眼泪水滚滚而下，也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害怕，但觉手脚发麻，却已经连挣扎的力量都没有了。

不久张琏走了出来，张珀问：“怎么解决他们？”张琏道：“爹爹是被溺死的，就让老不死也尝尝滋味！他的两个儿子，就给他们个痛快！”和张珀一刀一个，解决了两个小的，跟着拖着张厚德找到水缸，将他活活溺死。

事情办完他们兄弟抹了血迹，拖着如痴如呆的张宝出来，因没弄出大声响，左邻右里犹在梦中。

张珀用张厚德自家的锁将门锁了，问张琏：“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张琏道：“爹爹的仇报了，接下来去报你嫂子的仇！”

张珀问：“怎么报？”

张琏道：“这个老不死好解决，但你嫂子的仇人深居县衙，要动他不容易。你先去找琅哥、厚明叔，把老不死的事说了。”

张珀问：“他要不肯跟我们干怎么办？”

“不肯？”张琏道：“拿库银、库绣的时候，怎么没进他们退缩过？我们是至亲，库银、库绣他们也有份拿！大家早绑在一起了！由不得他们不肯！”又点了十二个人名，都是肯将性命交给张琏的破落户，道：“让他们准备着，随时得动手。”

交代完了这两句话，举刀闻了闻上面的腥味，便来寻东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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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张琏的复仇之二

这一晚，很多事情发生得没有半分预兆，张琏来到的时候，陈百夫沈伟周大富等正在睡觉，没人想到张琏会来，甚至包括东门庆，所以他见到张琏的时候，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讶异，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算了。

“有血腥味！”东门庆皱了皱鼻子，看着张琏鞘中的刀，道：“你……”

“刚杀了人来。”张琏半点也不隐瞒，声音很冷：“刀舔血后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就过来问你几句话。”

陈百夫周大富等都有些紧张起来，东门庆看了吴平一眼，见他还沉得住气，心宽了两分，道：“张兄弟要问什么？”

张琏道：“你是小尾老的属下，对吧？”这句话当真是单刀直入，因来得太过突兀太过直接，所以水蛇蔡等的脸上便显得不自然起来，张琏见到冷笑了一声：“这个问题看来不用你回答了。”

谁知东门庆却摇头道：“我不是林国显的属下。”

张琏皱了皱眉头，冷笑道：“你还死撑！你敢说你和林国显没关系么？”

东门庆道：“我们是合作过一些事情，不过我不是他的手下。”

张琏眉头扬了扬，忽然笑道：“那也有些道理。不过你这次来，总也不安好心！”

东门庆道：“我们是为了自己来谋求生路而已，说不上好心、坏心。正如你有父仇而不报，不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么？”

张琏额头怒色陡发，刷的拔出血迹未擦干净的刀来！陈百夫沈伟一见都摸出匕首，挡在东门庆面前，水蛇蔡搬起一张条凳，眼看就要厮杀，张琏却未动手，指着刀上的血迹道：“谁说我有仇不报！”

东门庆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陈百夫沈伟，看着灯光下显得格外凄艳的血刀，说道：“原来你才从张厚德那里来。不过你既然早信了沈门的话，为何等到今日才动手？”

张琏冷笑道：“早点晚点，都一样！”

“不一样的！”东门庆道：“你当日不肯动手，是因为你还有顾虑，还有幻梦！现在幻梦破了，才什么也顾不得了。对么？”见张琏不答，又道：“如今你杀了人，已不容于朝廷，以后准备怎么办？”

张琏冷冷道：“父仇报了，还有妻恨！”盯紧了东门庆，就像拷问般厉声喝问：“阿莲的事情，是不是你搞的鬼！”说着持刀踏进了两步。

他孤身一人前来，东门庆屋里的人手比他多，但被他这么一喝，沈伟等人都忍不住退了一步，气势上竟是完全被压制住了。忽然角落里吴平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归动手！如果你还想把话说下去，最好不要再乱动！”

张琏睨了他一眼，见他身材短小，便有些轻视，哼道：“我真要动手又如何？”

周大富叫道：“你有一个人，我们有六个人……”林凤插口道：“七个！”周大富叫道：“对！七个！我们还怕你不成！”

张琏摸了摸自己刀上的血道：“若阿莲的死和你们有些许干连，别说七个人，便是十七个人也别想走出这间屋子！”

周大富等听得心里一寒，心道：“这里是他的地头！他在外头多半有埋伏！不然哪里敢一个人进来？”气势更馁了。吴平倏地站了起来，道：“七个人的确不多，要从外面杀进来兴许不够，但要是里应外合冲出这小小的乌石围，未必不能！不过我们冲出去之前，你却一定得死在这里！”嗤的一声，藏在臂上的短刀割破绑刀的绷带露了出来。

张琏眼帘垂了垂，道：“请问高姓大名！”

吴平道：“吴平！”

张琏嘿了一声，微感惊讶道：“原来是你！”又自谑道：“看来我最近真是鬼蒙了眼，竟然以为你只是一个寻常的护卫！”又对东门庆道：“你连小尾老手下的大将也指使得动，看来在海上地位还真不低！”

东门庆微笑道：“不高，不高，不过猥亵妇女、阴杀人妻的事情，我还是不屑做的。”

张琏脸色稍缓，道：“阿莲的死真与你无关？”

东门庆道：“揭张厚德与令尊的仇，我们是早有预谋的。至于嫂夫人的事情，确实只是巧合。”

张琏沉思了半晌，终于还刀入鞘，退了一步，陈百夫等松了一口气，吴平又坐回角落里去了。

东门庆道：“张兄，你打算怎么对付我们？”

张琏不答，反问道：“你们这次来，为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的意思，沈门应该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东门庆道：“我们是想邀张兄入伙。”

张琏道：“为什么要邀我入伙？”

东门庆微一犹豫，笑道：“说实在的，我们最近手头有点紧，所以我们其实是想张兄带着石下仓的钱粮来入伙。”

张琏冷笑道：“原来说到底还是为了钱！”

东门庆亦不否认，直接承认：“是！”

张琏道：“可我要真的想反，自己把石下仓取了便是！又何必再和你们分！”

东门庆道：“张兄自己取石下仓不难，但之后呢？张兄总要找个地方落脚吧？张兄虽然神勇，但落草之初，万事艰难，站稳脚跟之前总要有个挂靠的，就算张兄不来南澳也得到别的山寨海寨去，这笔钱还是少不得要花的。”

张琏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若下海，小尾老能给我什么座位？”

周大富等听了他这句话都忍不住露出喜色来，东门庆却依然很平静，道：“林伯伯眼下虽然康健，但他的年岁张兄想必清楚，过个几年总要退的。”他这句话分明是说你张琏若来了就有可能成为林国显的继承人，所以此话一出口从陈百夫到林凤无不吃惊，但又不敢质疑，以为东门庆敢这么说多半是林国显有露过口风。

张琏眼中却有不信之意，冷笑道：“若由我来接他的位置，你去干什么？”

东门庆笑道：“我在这边只是过客，等帮林伯伯解决了眼前这个难题，若有机会我便会另谋他路。”

他这么说张琏反而不感奇怪，却道：“我不要这些墙上空饼，我只想问，若我下海，小尾老能给我什么座位？”

东门庆知用虚言糊弄不了他，说道：“入寨之初，位与沈门、吴平等，至于是否能承继大位，那就要看长兄能否让寨里的兄弟心服了。若张兄在寨里过得不愉快要另寻高枝，只要光明正大地开口，林伯伯会设宴欢送。若张兄要自立门户，林伯伯会帮张兄选岛、备船、筹粮、呼援，并知会海上各岛主、澳长，为长兄铺路。”

张琏听得颇为心动，又道：“这些是小尾老的亲口承诺？”

东门庆怫然道：“你若信得过我，这句话便不当问！你若信不过我，我便跟你说是又有何用？”

张琏忙抱拳行礼，致歉道：“王兄见谅。是张琏多疑了！”

东门庆又道：“那么张兄是有意了？”

张琏叹道：“我现在还有选择么？”

自吴平以下，听了这句话无不大喜！连东门庆也不禁露出欢颜。

听听四更声响，张琏道：“时间无多，我才杀了族长，此事难以久瞒！若要动手，须得趁早！”

东门庆道：“张兄要怎么做？”

张琏道：“我忝为石下仓攒典，真来个监守自盗，实在有损声名！石下仓虽不小，又哪里比得上县城府库？咱们两家若是联手到县城走一遭，一来我能得报大仇，二来贵寨也能得到钱粮！岂不两全其美？”

东门庆沉吟半晌，道：“要去县城借粮？只怕有些难。”

张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吴平，道：“若只你们从海上来，自然不易，但若饶平内部生乱，我们再从中取事就容易多了。”东门庆便问如何生内乱，张琏道：“这两年潮州府年成不好，上面朝廷禁海，下面贪官横行，弄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眼下饶平流民遍地，只要略施小计，哪怕它不乱！我再邀请本地豪杰，共同起事，必能成功！”

东门庆喜道：“若是这样，那我们还担心什么！一切都听张兄主持！”

忽然门外有些不寻常声响，又有人影晃动，张琏喝道：“什么人！”便见两个本围的后生现身道：“攒典，珀哥让我们来看看。”张琏对东门庆笑道：“他们不放心我了！”东门庆一笑，表示理解，张琏又道：“我先去给他们交一下底，再回来与王兄弟商量具体的计谋。”东门庆应好。

张琏告辞后便回到家中，屋里早聚集了十几个后生，都是他的死党，好几个见到他就问：“攒典，真要动手了么？”竟是个个兴奋！张琏在灯下看了他们几眼，叹道：“这几年可把你们饿坏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不管朝廷那些鸟规矩了！大伙儿落草吧！以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几个后生一听都欢呼起来，张珀低喝道：“小声些！”那些欢呼声才硬生生噤住。

张珀又问王四的事情，张琏横了张琅一眼，扼要说了，张琅结结巴巴道：“他竟然是小尾老那边的人？那……那……那我……”

张珀不悦道：“你就是引狼入室！”

张琏拦住了弟弟，不让他说下去伤了张琅，道：“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就是我，一开始也没看破他们的来历！”

张珀道：“那我们真要与他们联手么？他们可是刚刚对我们用了许多阴谋诡计啊！”

张琏道：“当初我不想违法犯禁，所以没答应他们。现在既然要反，多一分力量总是好事！一切以大局为重，设计赚我们是过去了的事情，且放一边！有一个如此腐败的朝廷，我们又不是甘心一辈子穷死老死的人，不管小尾老来不来赚我们，我们落草都是早晚的事！不过我对海上的事情不熟，和小尾老也没有旧交，究竟去不去小尾老那边还得看看。而且我们也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阿珀，你这就动身，到大埔走一趟，一来向郑八爷致意，谢谢他这些年对我们的眷顾，二来是看看能否邀他们一起出手，若是南海北山能双管齐下，那胜算会大很多！”

张珀答应了，张琏又对张琅道：“哥，王四那边你去安抚。我们现在要和他们联手，有什么事情得及时沟通才好，免得再起误会！”

不说张琏这边调兵遣将，却说东门庆那边自张琏走后，陈百夫等都乐翻了，个个道：“王公子果然是福将，只要他一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东门庆微微一笑，道：“事情这才开始，离‘成’还有几十里路呢！”便对吴平道：“如今乌石围的族长已死，张琏又已经答应与我们合作，以后我们的行动可以放开一点了，让老厝那边的弟兄磨好刀吃饱饭，随时准备办事！”

吴平道：“你信得过张琏？”

东门庆道：“听来不像假的。若他有意害我们，这会早派人把这屋子围住了！不过我看他言语中对我们并不太亲，而且我听林伯伯说他在饶平人面又广，或许还有其它出路，所以我们也不能全部听他的！”对陈百夫道：“等张琏许我们和外头联系，你去联系沈门，让他兵分两路，一路明里来，人手由吴平统领，以配合张琏的行动，一路暗里来，让他自己率领，另有用处。”又对周大富道：“不管张琏准备如何行动，必是邀我和吴平同行。到时候你却以照顾林凤为由，留在这里。等沈门到了里应外合，把这石下仓取了再说。”

周大富听了乐呵呵，陈百夫却道：“我们不是答应了张琏不取石下仓了么？”

东门庆笑道：“不取石下仓是他自己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了？再则他说什么不想负监守自盗的恶名——这话太不可信！依我看，这石下仓他多半是自己想取，不愿我们染指罢了。县城里虽有钱粮，但能否到手还两说呢！能‘借’到手自然最好，但要是‘借’不到，难道我们眼睁睁等着挨饿不成？我们的船队的补给快到头了！不能冒险！”

天亮之后，张琏带了张琅来与东门庆商议大计，谋略定下后分头行动，又许东门庆的人从乌石围的西北小门进出。吴平去了一趟老厝回来，见屋内周大富、陈百夫领了东门庆的命令后出门办事，屋内更无第三人，忽道：“王兄弟，他们对你很信任啊！”

东门庆连连点头道：“是啊！我现在东西彷徨，兜里什么也没有，但每次见到他们看我的眼神，心里便觉得踏实！”

“有这样一帮信任自己的弟兄，确实难得。”吴平道：“不过王兄弟，信任不能当饭吃！你现在东西晃荡，没半点根基，长此下去，他们对你的信任又能坚持多久？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你又能给这些兄弟什么样的回报，这些事情，你想过没有？”

东门庆听得一呆，一时竟不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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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倭名之一

百姓在穷得昏昏沉沉和饿得揭竿而起之间的界限颇为模糊，在分散的情况下，蚁民们有可能会无声无息地饿死在各个阴暗的角落里，他们的尸体也许会引起若干目睹者的悲悯，但由于这样的信息不会被大规模地、持续地传递出去，所以造成的影响总不会很大。但这些穷人要是聚集起来，哪怕是在还有草根吃这等幸福状态之下也相当危险。

这几天，饶平的气氛忽然紧张了起来，因为县城以及县城周围的穷人忽然多了起来。穷人在数日之间出现翻倍的增长，不是因为城内有人突然变穷了，而是因为周围的乡里——甚至临近的州县的穷人都涌了过来！为什么会这样呢？林知县一打听不禁气得跳脚！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谣传饶平县县衙正在派米！这个谣言传得是如此的真切，以至于连附近州县的无业流民也都对饶平县城产生了向往！

“混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去查清楚！”

林知县对衙役们怒吼着，这时县城内已经聚集了几千个流民，而且大部分人都在县衙附近晃荡，由于无业人口突然增加，给本地的无业者如乞丐之流也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以至于一些本来还可以通过乞食糊口的本地无业者也躁动起来！林知县曾派衙役去驱赶、晓谕，但衙役的数量比起流民的数量来说实在太少，十几张嘴巴对着几千个昏昏沉沉的流民根本没法把事情说清楚！何况衙役在这边说，那边流言又冒了出来！衙役们说得很复杂，而流言则很简单：明天就有米派了！

明天，明天，一个接一个的明天！那是一个永远触手可及又永远不会到来的日子。可是一些饿昏了头的流民们还是愿意相信好的消息而不愿意相信坏的消息，因为人群中偶尔会冒出这样的话来：“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朝廷不会放任我们饿死的！”

是啊，圣天子在位，总不能在潮汕平原这么一个太平时节号称鱼米之乡的地方饿死人吧？

林知县曾想过真来一场赈济，办几天粥场，但典吏的一句话就把他吓回来了：“老爷，你是不是真要把潮州府甚至福建那边的流民都引来啊？”典吏认为，现在的年景其实最多饿得人扁肚子，还饿不死人的，外面那些人根本都是无理取闹，不用理会，等他们饿得受不了了自然会散的。

一番犹豫之后，林知县贴出了告示，声明绝无此事！可这告示贴得有些迟了，有几个流民竟然冲上去将告示撕了，大叫道：“我们都快饿死了！难道朝廷就这样不管我们了！”衙役大怒，冲上去要将他们扣押起来，那几个流民大力挣扎，人群中有人大叫：“官老爷打人了！官老爷要打死人了！”

眼见人头涌涌、群情汹汹，那几个衙役不敢造次，赶紧放了人躲回衙门里去了。

这一日的黄昏，开始传出新的谣言：圣天子已经传令各受灾州县派米三天，饶平今年年成不好，又有山贼海盗为患，所以也在圣恩眷顾之列。可为什么知县老爷到现在还不派米呢？有人说那是知县老爷身边的小人在作祟！更有人说是知县老爷把这笔钱贪了！消息传出，群情汹涌，只是县衙大门紧闭，流民们没个发泄的去处，只好胡乱咒骂几声而已。

但到了第二天，事情又起变化！一伙村民麻衣缟素，抬了口棺材直闯县衙，口喊冤枉。人群中不知谁出的馊主意说：“我们不如跟在他们后面，等审案的时候必能见到知县老爷，那时候就可以问他为什么不派米。”周围的人听了都哄然叫好，几十个流民带头跟在棺材后面，另外有几百个流民见到有一群人正往县衙走也跟着走，几百人后面又跟着几千人，其实大部分人都不明所以，只是从群而已，当那口棺材在县衙门口停下时，整座县衙几乎都已被人围住。

守门的衙役望见，哪里还敢把放告牌亮出来？对喊冤的人叫道：“今日老爷不接案子！改日再来！”

那伙人大哭了起来，为首的一个汉子哭道：“今天是放告日，老爷到任快两年了，除了正月，每个月这一天都放告的，为什么今天不放告？是不是因为我们告的是他亲戚，所以他就不肯接了！”跟着便呼天抢地地叫了起来。

有个好事的流民就问他们到底有什么冤情，便有知情的道：“我知道，那是乌石围张攒典的浑家！听说这女人是被人害死，但县衙里的仵作做了手脚，硬说是失足淹死，还不让立案呢！”

又有人道：“是啊是啊，前几天他们还在悬赏真凶，也不知道捉到了没。”

又有人道：“哪里有可能捉到？也不想想，能买通仵作又能让知县老爷偏袒的人，能没势力么？这事多半得不了了之！”

但又有人说：“谁说没拿到真凶？听说真凶早就找到了！而且就在县衙里！”

“啊！”有人问：“那是谁啊？”

“嘘——”

几声低语之后，便是一声炸响：“不会吧？是知县老爷的堂弟？”

没多久这些事情便传得人尽皆知，听到的皆感不平，便有人在人群里吼道：“快开审！快开审！”“不开审的就是贪官！”“是狗官！”“冤气冲天啊！”

林知县在里头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嚷嚷什么，但偶尔飘进一两句话来也让他猜到了，将他的堂弟叫来训斥了一顿，道：“都是你做的好事！”不过训斥归训斥，真要大义灭亲他觉得还没到那个地步，便派人骑了快马，去各处调集人马来衙门情场。

几千人主要是围住衙门的前门，后门只有些有心眼的人盯着，快马出去后，便有机灵的人跑到前面来叫道：“不好了！不好了！知县老爷去调兵，要把我们都赶走！不走的要挨刀子！”

人群中一些昏沉的人听了都吓了一跳，就想赶紧逃，却有些凶狠的怒道：“狗官！真不让人活了！”“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活！”“不如咱们冲进去，问个清楚！”“对！冲进去问个清楚！”

呼喊嚷叫声中，几千个脑袋一齐热了起来，守门的衙役眼见形势不妙转身就逃，人群中有几十个人便去撞门，便去爬墙，这当真是示范作用了，后面几百个人见到也跟着做！门一时开不了，墙倒有几个人爬了进去，过了一会有进去的人跑回墙头道：“知县老爷要逃跑！”人群中有人叫道：“果然是个贪官！不然为什么要怕我们？为什么要逃走？”又不知有谁从哪里找到了一根大木头，便有人叫道：“用这个撞门！”

这毕竟只是个县衙大门而不是城门，轰轰轰几声，门被撞开，成百上千的人冲了进去，大部分人都是乱闯乱撞，一些有心眼的人便往厨房里闯，一些更有心眼的人就往装饰最富丽堂皇的房间里闯，只有几十个有心人直奔知县老爷的所在，却听后门传来消息：“知县老爷带着家眷细软逃走了！”

张琏混在人群当中，闻言喝道：“追！”

林知县带着细软家眷，虽有马车却逃得不快，没多久便被追上，张琏在后面大叫道：“留下凶手！不然一个不留！”林知县听得慌了，也不管他堂弟磕头恳求，反而乘势将之推了下去。

数十人围了上来将人揪住，二话不说便捉起了他的双手，果见右手食指缺了！张琏从怀中摸出一根粘着石灰的断指来一对，冷笑道：“果然是你！”也不管这猥琐男子吓得屎尿横流连叫“不是”，十指收紧，便硬生生将人给掐死了，探探没了气息，这才往胸腹间捅了几刀确保他死透，然后对两个后生道：“拖到护城河，扔了！”

那两个后生才拖了尸体离开，便有人急急来报，说知县调来的兵马已经逼近县衙，被卷入的百姓见势不妙正往这边涌来！张琏皱了皱眉头，西边又传来消息，说王四吴平趁着城中混乱，已取了库房，眼下正在搬取红货！

张琏大喜道：“好！咱们这去与他们会师！”他们赶到仓库那边时，东门庆已将库银红货打包成担，几十个挑夫挑了起来正要撤，见张琏领人来会合脸现一喜，再见张琏队伍后面跟了一堆的人又不禁皱眉，便问后面是怎么回事，张珀代为回答道：“一些流民跟着我们跑来了，再后面似乎有官府的追兵！”

接着正在前面开道的吴平派人来报：“城门要关闭戒严了！”

东门庆吃了一惊，张琏道：“怕什么！大伙儿一气冲出去就是了！”东门庆道：“万一有官军在前面拦着，就凭我们的人这样冲出去，胜算不大！”略一犹豫，便派几个人上高处齐声大喊：“这里有吃的！大家来拿啊！”嚷得老远就听得见！这等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片刻间满城乱窜的流民就都涌了过来，见仓库大门洞开、无人把守，便乱蜂一般冲了进去！

仓内的红货精粮都已被东门庆抢先运出，剩下的便是些夯笨的货物以及粗粮，但流民们见到还是喜出望外，一队官兵尾随而至，见到这情形大感惊骇，呼喝道：“盗取朝廷仓粮乃是死罪！你们都不要命了么！”他们人数虽少，但胜在有武器、有队伍，流民们既无目标又无勇气，所以刚才被官兵一赶就散，一轰就逃。这会子人都聚在仓库内外，听说仓库里有钱粮便都有了盼头，不仅几百个人聚在仓库周围不肯离开，而且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涌来，官军首领在马上拔刀恐吓，人群里不知从哪里拿了根长长的木棍绊倒了他的坐骑，马声嘶鸣中这头领被摔了下来，几个流民涌了上去伸脚乱踩，官军副头领率众来救，冲得人群一拨又一拨地乱涌，也就是数十只数十只的脚从那头领身上踩过去，等官军的副首领将人拖出来时，他的长官早被踩得不成人样，眼见是难活了。

“反了反了！”官军中有人大叫：“副千户被这些刁民踩死了！”

“糟了糟了！”流民中有人大叫：“好像弄死了一个武官！”

在一片混乱中，聚集在仓库内外的流民开始分成几股冲出这一带，其中一股冲向了市井，一股冲回了县衙，另外一股则冲向城门！先到达仓库的人手中多多少少捧着些财物，后到达仓库的人离开时则依旧是两手空空。已抢到东西的恨抢得太少，没抢到东西的更是不甘罢休！其中的悍勇之辈眼见城内大乱，干脆冲进市井中烧杀抢掠起来，一开始是逢店铺馆舍才破门，见高墙大院才争入，到后来也不管高强矮墙，店铺民居，只要能进得去的便进去洗劫一翻！只半日间整个饶平县便哀嚎漫天，烟火遍地。

这时东门庆已经冲到了城门附近，他们这一伙表面看来杂乱，其实颇有秩序，吴平为前，东门庆居中，张琏断后，拿着兵器的人在外，护着居中的挑夫不被人群冲散。

此时并非戒严时期，城门守卒不多，主力兵马又被城中其它事件吸引去了，望见几百个人奔来，城门官便先馁了，跟着见人群里闪耀着白花花的反光似乎是兵刃，再听人群里传出闹哄哄的叫嚷声似乎要攻城，那城门官叫一声“妈呀”便逃走了。张珀等欢呼一声，冲散了守城卒，开了城门，径往码头登船，准备顺流而下出海。

东门庆踏上船后喜道：“行了行了！既上了船，等出了海！就什么都不怕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船有了特殊的感觉，脚碰到了船板就像百战骑士坐上了马鞍，自然而然觉得有可凭赖。

吴平却将手指指了两指，道：“只怕没那么容易！”

东门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视力勉强可及处正有两拨兵马袭来，人数都约莫有数百人，张琏还在岸上，只看了一眼，道：“左边那伙像是附近卫所的官兵，右边那伙应该是近郊的乡兵！官兵好对付，乡兵却难过！而且他们又拦在我们下游！”

吴平道：“若是空身冲过去不难，但带着这么多东西……咦！又有人！”

这次却是有一彪打扮杂乱的劲旅从拐角处杀了出来，直往官兵冲了过去，双方一接锋，卫所将士迎风而溃，东门庆望见，叹道：“不想我太祖皇帝用以横行天下的卫所将士，如今竟糜烂成这副模样！”又道：“这忽然杀出来的，又不知是友是敌！”

张琏笑道：“是朋友！你们上船吧！我们在岸上给你们照应的！”

东门庆率领挑夫，吴平率领水手，登船后顺流而下，张琏带着他本系人马沿岸跟着，一直到他所说的“朋友”会合，在旁窥伺的那伙民兵眼见对方势大才稍稍退却，不敢上前拦截。

东门庆见状，问吴平道：“前面还会不会有阻碍？还要多久才能入海？”

吴平道：“应该没有了。按这样的水流，只要船不翻，再走半日就入海了！叔叔他们早在海边候着了！”

东门庆喜道：“若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又看了岸上一眼，心道：“那伙不知是什么人！张琏果然没将所有底子都说出来！”

走了两个时辰，南面忽然轰轰轰炮声震天，船上东门庆，岸上张琏都吃了一惊，吴平脸现隐忧，道：“可别是海门等卫所的水师出动了！若他们堵住了江口，那我们就算陆上的朋友再厉害也没用了！”

一言未毕，便见七八艘苍山船舍帆用橹逆流而来，吴平跳到一艘没运货的船上，掣了刀冲在最前头，准备迎敌，待得两支船队靠近，彼此的水手望见对方却不约而同欢呼起来，原来那七八艘苍山船也是南澳的人！其中一艘船头站着的人竟是周大富！

东门庆和吴平松了一口气，调来船首领问话，才知方才确实是海门所的水师靠近，但这次林国显和许朝光是倾巢而出堵在海口，海门所的水师在临近其它卫所还没有到达的情况下哪里敢孤军冒险？所以南澳众放了几声炮便将他们吓跑了！林国显控制了海口后担心东门庆这边出问题，又派了一支可以逆流而上的船队前来支援，不想没走多远双方便遇上了。

吴平道：“光是一个海门所我们不怕，但要是其它卫所的水师闻风而至，那胜负可就难说了。不能耽搁，赶紧将货物搬上大船走人！”

东门庆指了指岸上道：“还得等等他们！”岸上两支队伍都是步卒，走得远不如江中船只快捷，这时已经落后了一段不短的路程。

周大富忽然道：“公子，要不我们自己先上船吧，不等他们了……毕竟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和沈总管里应外合，把石下仓取了……”

吴平斜了他一眼，又看着东门庆要看他如何回答，东门庆听了周大富的话后却吃了一惊，道：“你们没在乌石围弄出什么伤亡吧？”

周大富忙道：“没有，没有，我们哄了张琅一通，说是张琏的意思，他也不知是真被我们哄了还是本来也有意，听了之后也没怀疑，不但把石下仓开了任我们搬，还把族人也都带来了，现在正在船上和寨主喝酒呢！”

东门庆舒了一口气，道：“没伤了和气，那就好，那就好。”

周大富却道：“可是我们毕竟是瞒着他做的这件事，让他上了船，只怕要吵架！”

东门庆道：“咱们有瞒着他们的地方，可他们对我们也并非推心置腹！张琏见我们取了石下仓，不高兴怕是免不了的。不过，就算到头来得吵架，这时我们也得等等他们，既然大家是一起动手，就该一起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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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倭名之二

看着一担担的红货精粮搬上大船，就是林国显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这笑容不是狂喜，而是欣慰，得到这批钱粮并不足以就让他称王称霸，却可以让他稳住脚跟，跟了他多年的兄弟儿郎眼看也有活路了。左边的沈门见了心道：“这批钱粮到手后，我们这一关便算挨过去了！”右边的许朝光见了则笑道：“林伯伯，上寨眼看就要东山再起了，恭喜恭喜！”

林国显听到许朝光的声音笑容微敛，道：“这世上以后就没什么上寨、下寨了，南澳将来就是世侄你的了！我们得了这批财物后整顿一番，便往澎湖去安家！”

许朝光不露半点得色，说道：“澎湖地处要冲，得天独厚，林伯伯到了那里一定风起云涌，财源广进，也希望以后澎湖南澳能东西呼应，同气连枝！”

沈门心中微感不悦：“虽说这是一早谈好的条件，但你又何必这样板上钉钉！”

林国显却微笑不改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便听前方的属下来报道：“王公子到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大埔二当家萧晚，乌石围攒典张琏！”

大埔郑八、萧晚乃是潮州府北部山区最有名的白哨（也就是陆寇），和南澳众一北一南，一山一海，首领又是同乡，双方在这片土地上多多少少有些牵连，林国显和郑八、萧晚虽然未曾谋面，但彼此都是久闻大名！这时听说萧晚也来了心中一凛，他这时已知道东门庆一行南来路上有一伙不明来历的人马施援，心道：“原来那伙人就是郑八的手下！阿庆料的不错，张琏果然还留有暗着！”忙挥手道：“鸣炮！迎贵客！”

轰隆隆八炮齐鸣，沈门又驾小船前往迎接，林国显在大船上等候，东门庆先跳上来，给双方引见毕，林国显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抢上前两只手一只握住张琏，一只握住萧晚，连声叫道：“小尾老久闻两位大名，没想到今日才得以相见！”

张琏萧晚见他如此厚待，脸上都多了几分暖意，林国显道：“快接陆上的兄弟上来，然后便开船！”

萧晚忙道：“萧晚这次来是送张琏兄弟，待会还得回大埔去！”

林国显笑道：“萧二当家是何等身份，小尾老哪会不知！难道我还能把萧二当家从郑八爷麾下挖过来不成？不过你们才从县城来，只怕后面会有追兵！不如都先上船，我另觅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萧二当家登岸！不过在这之前，却还要留萧二当家在我这艘破船上大醉一场！”

萧晚哈哈一笑，算是答应了。

几位首领彼此通了姓名后这才进入主舱，接人开船的事自有手下去办。诸人中林国显居主位之首，许朝光第二，曹固安第三，东门庆第四，林国显东门庆又请萧晚张琏坐上座，张琏力辞，道：“张琏走投无路，这次来是要投奔林寨主，说来只该侍立在旁，如何坐得上座？”便推萧晚，萧晚也知道这里就自己是个纯粹的客人，推了两推，便不再辞，众人正要坐下，忽然舱外走进一个人道：“阿琏，你终于来了！”

这人却是张琅，一见到他张琏整张脸都变了，脱口问道：“哥！你怎么在这里！”

张琅道：“是你让我来的啊！”

张琏看了东门庆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问：“我？”

“对啊……”张琏道：“你出发后不久，就派人来传口信，说要我和沈门沈总管里应外合，取了石下仓……”

张琏一听惊呼道：“石下仓？我是派人给你传过口信，可……”蓦地转头盯紧了东门庆道：“王兄弟，这里面可是你在搞鬼？”语气已十分严厉！

原来张琏离开乌石围之前已让张琅整装待发，却没说明白是什么事情，怕这个兄长嘴巴不严泄露了机关。在县城之事有了成算、确定东门庆与吴平都离开了乌石围后，他才派张宝到乌石围传令，让张琅伙同张厚明连夜将石下仓的财物偷出，转移到一个秘密地点去，在那里等待自己的消息。他这么做一来是想分摊风险，二来也是不能完全信任南澳众的诚意，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以免自己失去利用价值后完全受制于人，没想到却被抢先了一步！

东门庆见他不悦之意现于眉宇，忙道：“张兄不要激动，我也是担心琅大哥他们留在乌石围会有危险，所以让沈总管前去接应。幸好妈祖保佑，张兄的族人都已经平安上船，所以张兄也不用担心了。”

他这话说得好听，但张琏哪里会听不明白里面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怫然道：“我记得跟你说过，我不愿意动石下仓的！”

东门庆正想着如何婉转让他好下台，曹固安已经笑道：“你不想动石下仓？那派张宝回村干什么？”原来张宝回去传令时，走到桥头墟上就被沈门的人扣住，曹固安虽然在船上，但林国显需要下寨船队配合，沈门的行动自然也不好瞒他，因此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琏一听怒气更甚，对东门庆道：“你竟然截我的人！”

东门庆见曹固安如此说话已在皱眉，头低了低，有意委屈以求双方不破脸，许朝光却看不惯，冷笑道：“大家既然说好了要联手，自当推心置腹！你却暗中留了一手，要将石下仓收入私囊。既然你能暗中传信，我们为何不能中途截人？”东门庆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说几句和气话，许朝光已挥手道：“庆哥！这些事情，迟早都要摊开的，若张攒典是有意入伙，那双方就该开诚布公把话说明白了！若是你肚里藏一套，我背后藏一招，今后还如何坐在同一条船上共度风浪？”

张琏一开始听说石下仓已被取了的消息是忍不住暴怒，说了几句冲动的话后又冷静了几分，若是东门庆好言婉转他也还有下台的余地，没想到曹固安许朝光舅甥却是句句不留情面，他扫了舱内众人一眼，心里忽然一凉：“不妙！王四其实做不了主！”再看看林国显、许朝光一眼，他对南澳上下两寨的关系也有耳闻，心道：“就算王四做得了林国显的主，林国显也未必做得了许朝光的主！”嘿了一声，冷笑起来，那冷笑却是他对自己的冷笑：“糊涂啊！糊涂！我张琏真是糊涂！竟然识错了人！反正现在我已上船，乌石围也回不去了，该怎么办，自然是林寨主、许少寨主说了算！”

东门庆见他说出这么重的话来，暗叫不好，林国显忙站出来道：“张攒典，你说这话，让小尾老如何受得起！”

萧晚看不过，冷笑道：“有什么受不起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如今县库和石下仓的钱粮都已经到了你们船上，张兄弟自然成了无用之人！怪不得人家都说山有担待，水没信义！你们这些水里翻腾的人，果然信不过！”

曹固安一听怒道：“你胡说什么！”

萧晚冷笑道：“我说错了么！”拉着张琏道：“张兄弟，他们这里呆不得的！你若是不嫌弃，还是跟我到大埔去！山里头虽穷，但我们不用给朝廷缴税，自己种地自己吃，只要你肯去，你就是二当家！我给你打下手！”

张琏嘿了一声，叹道：“萧大哥，你说话别这么冲，咱们现在性命都在人家手里呢！”对着林国显许朝光深深一揖，道：“张琏的性命，不敢妄求！但萧大哥带来的这帮兄弟若是被我拖累至死，我张琏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稳！还望林寨主、许少寨主看在张琏这次算帮了一点小忙的份上，给他们一条活路！”说着就要跪下，林国显赶紧上前扶住，但张琏却还是硬生生跪了下来，膝盖碰得甲板咯噔响。

船中诸人想法各不相同，曹固安冷眼旁观，许朝光默然不语，吴平眼神中藏着不高兴，沈门心道：“张琏是个人物！说实在的，我们寨里要安置他确实有些麻烦！但我们要真的就这样过河拆桥，以后南澳上寨的名声可就臭了！”张琅在旁看得呆了，喃喃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张琅的后悔中是夹杂着几分害怕——他是真担心这些海贼我杀自己！相比之下东门庆的心情则更加复杂也更加难受，他见张琏如此，叹了一口气对着他也跪下了，握住他的手臂道：“张兄弟，刚才言语间的不痛快只是误会，你……”

还没说完，张琏已经推开了他道：“王兄，从石下仓被取的那一刻起，便已不是误会了！”

许朝光则上前扯东门庆道：“庆哥，是他们心怀二意在先，现在又在这里恶言恶语，你又何必用热脸去凑人家的冷屁股！”

东门庆一听便知他无心留张琏，朝着林国显叫道：“林伯伯！”

这一声叫唤里藏着许多内容，林国显自然不会不明白，他犹豫了良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斟了一杯酒对张琏道：“张攒典，我们一开始邀你加入，确是出于真心！至于双方各有保留，那也是人之常情！张攒典不愿意我们动石下仓一事，我本不愿提起，现在既然说开了，那我也就把话讲明白了：若张攒典愿意忘了方才的不痛快，那便喝了这杯酒，大家冰释前嫌，我将副寨主的位置留出来给张攒典坐；但张攒典若是对我们取了石下仓一事不能释怀，那是我们上寨缘分薄，张攒典也请喝了这杯酒，咱们按照道上的规矩，将县库、石下仓的财物分了，就此各奔前程吧！”

张琏略一沉吟，接过了林国显手中的酒，说道：“财物是不敢分了，只求留一条性命！”

林国显道：“这是什么话！只要是张攒典该得的，小尾老半分不贪！”看了许朝光一眼，道：“这次的事情，许少寨主出了大力，他当分一份。王兄弟是中间牵线的人，没有他事情也成不了，他也当分一份。萧二当家虽是见义勇为，但我们也不能让大埔的兄弟空手而回，再加上张攒典与区区，一共五方。我的意思是这样，石下仓这边，张攒典取三成，许少寨主和我各取三成，王兄弟取一成。县库这边，我们五方各取两成——各位以为如何？”

东门庆见林国显这样说，就知道挽留张琏是无望了，心里一股气涌上来，就想说自己的那份不要了，忽然脚跟一紧，却是被吴平踢了一脚，心有所悟，便忍住了不开口。

许朝光道：“林伯伯既然已经开口，小侄哪敢不从？”

萧晚道：“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张兄弟一句话，林寨主肯放我们回去已是过望，钱不钱的，不敢想！”

张琏也道：“只要林寨主肯放我等下船，我们便已经感激不尽了！”

林国显道：“既然这样，那就这么定了吧！”说着便让人计算货物，分割清楚，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停泊，用小船送张琏萧晚上岸，将捆绑成担的货物也一并送了过去。

东门庆看看他们下了大船，走近林国显道：“林伯伯，虽然我在乌石围时就已想过双方最后可能会不欢而散，但现在真的闹成这样，我心里还是不痛快！这件事情，本来可以不必闹得这么僵的。”

林国显道：“我也不痛快，不过大家心里既然有了罅隙，再勉强留下张琏只怕也处不长久，不如分了钱财大家好合好散。”

东门庆反驳不了林国显的话，又跳下一艘小船，追上张琏，道：“张兄弟，今日之事实在抱歉！但我在乌石围许下诺言时并非纯心欺诈！不管你信不信都好，这句话我还是要说！”

张琏这时已在岸上，看了他一眼，毫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道：“罢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走开了几步，忽又回头道：“其实东西你们都已经到手了，你没必要来跟我说这话！”

东门庆道：“是没必要，不过我还是得说！”

张琏张了张口，又闭上，如是再三，终于道：“有几句话我本来也不必说的，不过既然你开了口，我也就不怕啰唆！我将石下仓的东西藏起来，也不是完全想独吞！我是想看看小尾老是否是一个值得我倾尽所有的人！”

东门庆道：“张兄是想确定林伯伯是心目中的明主之后在献出石下仓？”

张琏嘿了一声，道：“或许。不过他如果不是，那这笔钱就是我离开他之后的盘缠，或者是我造他反时用来收买人心的本钱！”

东门庆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接，一时愣了。

张琏又道：“不管怎么样都好，这次我固然失算，你也没有大赢。哼！你要是个做得了主的人，那整件事情也许就大大不同了！”

他说完这话便告辞而去，留下东门庆在小船上发呆，心道：“他说得对！我虽然既是朝光的姐夫，林伯伯对我也还算信任，但他们毕竟是他们，我毕竟是我！只靠一点计谋、一些关系来穿针引线，终究做不成大事！”对着已经暗下来的夜空长长舒了一口气，挥手让水蛇蔡调转小舟返回大船。

按下东门庆回去见林国显许朝光不表，却说群盗离开以后，流民们由于缺乏引导，没多久便被官兵衙役镇压驱散。看着满县疮痍，林知县不由得失声痛哭！回到县衙后思前想后，竟取了一条绳子往公堂上横梁一挂就要上吊，幸亏被人及时发现救活，他夫人在旁边哭得泪如雨下，泣道：“虽然你堂弟这次惨死，但你也不用这样！”

“你懂什么！”林知县看看周围没其他人，哭道：“我这番若自己不了结了自己，若等朝廷来处理，那时连杀头都算轻的了！还不如就此死了，你们上一表说我是在刁民盗匪冲进来时守节自尽，那或许还能保得个忠烈之名呢！”

他夫人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治下虽然出了点小问题，但也罪不致死吧？”

“这叫小问题？”林知县道：“亲民之官治理辖地，别的事情都还可以转圜，但若是闹出了民变，那就是无法推卸的大过啊！潮州府乡贤又多，与京城士绅声气相通，这事多半瞒不过去，若是传到天子耳中，我，我……”说着又要寻短见，吓得他夫人赶紧抢夺绳索。

夫妻俩正哭成一团，不防吏房典吏许某在混乱中进来问讯，知县夫人素知这许某足智多谋，又是她丈夫心腹，便遣退了下人，单单留下许某，将林知县的顾虑担忧告知，请他帮忙出个主意。

许某眼珠一转，道：“这事还是有得转圜的。”

林知县却道：“怎么转？怎么转？半座饶平县都烧了！就算我们能买通知府、御史，也没法让本地所有的士绅都不开口！”

许某道：“让他们都不开口，自然难办，不过大人要是赶在他们之前将事情向朝廷奏明，于奏章之中婉转一二，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知县忙问：“民变大过，如何婉转？”

许某道：“父母官若是贪墨昏庸激起民变，那便杀头都有份了。但要是外敌骤至，猝不及防呢？”

“外敌？”林知县奇道：“哪来的外敌？”

许某道：“本地奸民勾引倭奴登岸抢掠，这不是外敌是什么？”

林知县恍然大悟，忙拟了奏表，驰奏朝廷，道本年某月某日，有奸民勾引倭奴入寇饶平，大肆烧杀，幸得士绅辅翼、将士用命，才将倭奴驱赶下海，眼下饶平已经恢复安稳云云。

嘉靖皇帝得到奏表后勃然大怒，东南海禁，由是复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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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根本

南澳众得了大批财物后，林国显让沈门带足钱往牛家浦取船，许朝光让曹固安先回南澳向许栋报捷，船队主力则前往大小甘岛，许朝光停驻在大甘岛，林国显停驻在小甘岛，分别整顿。

林国显做事是多管齐下，这段时间的主要注意力虽然集中在饶平，但也有派遣属下前往澎湖探访，知道澎湖眼下有七个盗窟，星散渔民无数，一听说林国显要来，便有三个寨子立马表示愿意投诚，另外四个寨子却还在观望。饶平之事成功以后，林国显又派人到澎湖传话，并将饶平的消息告知——他现在还需要休养生息，所以希望澎湖能不战而定！他的算盘没有落空，没多久澎湖那边就有了回音，那四个还在观望的寨子中又有两个表示愿意归顺，原本已表示投诚的三个寨子中，甚至有两个寨子的寨主亲自驾船越过大员海峡来参见林国显，这两个寨主来了之后，林国显便尽知澎湖七寨的虚实了。

东门庆召集众心腹属下，道：“如今林伯伯已经度过了难关，要到澎湖那边去看来也不用费什么功夫。我们接下来当何去何从，你们可有想法？”

周大富道：“当然是找个由头，转投上寨！下寨那边许栋太苛刻，我们在他那里除非是造反，否则出不了头。”

陈百夫也道：“不错！澎湖的基业虽然是草创，但我们在下寨是有嫌疑的人，在上寨却是大功臣，做什么事情，都会比较方便。”

沈伟也道：“周兄陈兄说得好，而且林寨主对我们也比较好，对王公子更是没话说！我们在下寨这也得防，那也得防，干什么事情都偷偷摸摸的。但要是在上寨，就是寨主继承人的位子也可以争一争！”

东门庆一笑，又问卡瓦拉，卡瓦拉说没什么意见，他想了一想，又问杨致忠道：“杨叔叔，你的意思呢？”经过了这么多事，他和杨致忠之间已经建立了一定程度的相互信任。

杨致忠看看周大富、陈百夫，又看看沈伟、卡瓦拉，摇了摇头道：“老头子没什么想法，不过我老了，容易得思乡病，当初王公子答应过我说如果方便，会帮老头子回乡。现在不知方不方便？”

言下之意竟是要离开，周大富等一阵诧异之后，看看他鬓边的白发，便觉得他志气早已消磨，不感奇怪了，又觉得这样一个老货离开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东门庆却笑了起来道：“杨叔叔这会说要走，怕不是因为思乡病，而是担心我跟去澎湖会有隐忧，对吧？”

杨致忠嘿了一声，不开口，众人忙问有什么隐忧，东门庆道：“林伯伯虽然准备去澎湖，但他毕竟是在南澳有极深根基的人，将来澎湖和南澳的关系定然是纠结不清。我当初和许朝光说，一有机会我就会走，如果我现在决定留在上寨，他或许会有什么想法，这是一个隐忧。南澳众的人员，十有八九都是潮人，我是闽人，若是留在上寨，确如沈伟所说，便是寨主继承人的位子也可以争一争——可是我以一个闽人入驻潮人之寨，下面的人会不会服气呢？只怕难说，这是第二个隐忧。我许朝光、林伯伯的关系，若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大家都好，但要是靠得太近，只怕日子久了会闹出不愉快来。”

陈百夫问道：“那王公子的意思是？”

东门庆道：“做强盗打劫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如果有机会我想北上做点买卖，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陈百夫周大富等一听忙道：“当然愿意！”卡瓦拉也道：“我们本来就是这打算，可惜就是没船没货。”

杨致忠却忽然道：“船和货，估计问题不大。”

东门庆笑道：“船和货问题不大，但我不大会做生意，这个问题可就大了！”

杨致忠微微一笑，道：“这个不难的，如果王公子不嫌弃，老朽可以跟在旁边帮忙打个下手，以王公子这等聪明才智，一学就会。”

东门庆喜道：“我就等着杨叔叔这句话呢！”

杨致忠又问道：“不过你这次北上，是要代表上寨出去做买卖，还是单干？”

东门庆道：“当然是单干！”

杨致忠道：“如果我们代表上寨北上做买卖，那么我们得到的船和货都会比较多，若是单干，那我们的本钱只怕会有些拮据。做生意起头最难！若是本钱不够滚不起来就麻烦了。”

东门庆道：“这次饶平之行，石下仓我分到了一成，县库我分到了两成，就算折些扣些，再买条旧船，准备些粮食，剩下的应该够我们到日本走一趟。虽然一开始本钱少些，但我们自己单干不用受人制肘，赚到多少钱都是自己的！”

杨致忠道：“可是林国显让么？”

东门庆笑道：“我要单干，林伯伯或许在两可之间，但我要是代表上寨出去做买卖，朝光反而不让了！”

杨致忠听了笑道：“不错不错！是我老糊涂了！”

对东门庆最后一句话，周大富隐隐猜到了其中的关窍，水蛇蔡牛蛙等却完全听不明白，杨致忠便解释道：“王公子的手段能耐，经过这几件事许朝光他们应该都知道了。若有一笔大本钱让王公子北上做生意，成功的机会很大！王公子若是替上寨赚了笔大钱回来，那对上寨、下寨眼前的势力格局会造成很大的冲击！而且若王公子留在上寨，对下寨来说也不见得是好事。所谓分则力弱，许朝光应该会倾向于让王公子脱离上寨，王公子失去了势力依凭，上寨也少了一位能人，这样一来王公子对他、上寨对下寨的威胁都会小得多。”

周大富道：“所以王公子若提出要北上单干，许朝光反而会支持。”

“不错。”东门庆道：“不过在此之前，我更希望得到另一个人的支持！”

他与属下开完了会议后，便来寻吴平，也不啰唆，开门见山就道：“这次澎湖之役对林叔叔来说没什么难处，与其说是远征，毋宁说是迁徙，我跟着去也没什么作用，所以我想就不去澎湖了。如果林伯伯不反对，我想弄条船，办些货，北上做生意去！”

吴平哦了一声，便问道：“你想帮上寨做生意生息，还是自己要单干？”

东门庆道：“单干。”又道：“你能不能过来帮我？”

吴平想了想道：“我去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不反对，我便过来帮你两年。”

东门庆大喜道：“行！”回来和杨致忠等说了，众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都服吴平机警悍勇，听说他愿意加盟都感到信心倍增，周大富却道：“过来就过来，为什么却说来帮我们‘两年’……”

“嘿！”东门庆道：“那是吴平对林伯伯有情有义，我对上寨也不是没有香火之情！他的心思我理解，不过两年之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他交代了一番之后，又去小甘岛寻许朝光，跟他透露自己想北上，许朝光叹道：“你就这样北上？那我姐姐怎么办？”

东门庆听他提起张月娥心里不禁一阵黯然，叹道：“那也没办法，我要是回南澳，万一被许寨主盯上，再要出来就难了！你姐姐那里就得劳烦你先照顾着，等我在北边站稳了脚跟，马上派人来接她！”

许朝光道：“那好吧。你要北上，需要我帮什么忙不？”

东门庆道：“不用。”

许朝光笑道：“你不必跟我客气，有什么需要就开口，怎么说你也是我姐夫。”

东门庆笑了笑，道：“如果我说要向你借钱，你就能借我么？你现在在外边，手里的权力虽然不小，但账目上的事情还是要经过许寨主的。没他同意，你能动多少钱？”

许朝光这段日子来指挥着偌大的船队，与林国显平起平坐，煞是威风，但听了这句话后却不免豪气大泄，心道：“说到底，我仍然不是真正的南澳之主！”

东门庆看在眼里，忙道：“不过还真有一件事情得你帮帮忙，别人谁也帮不上手。”许朝光便问什么事情，东门庆道：“我怕林伯伯不同意，所以……”

许朝光一听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回头你要跟他说的时候让我在场，我保证不让他有拒绝你的机会！”

两人正说着，下属来报小甘岛那边来催东门庆回去，许朝光道：“无端端催你回去干什么？别是那老家伙已经看破了你的意图。”东门庆便问是谁的人来催，下属说是吴平的人，东门庆一听道：“林伯伯也不用猜了，吴平多半已经帮我说了。”

东门庆料的没错，吴平在他走后就来寻林国显，告诉他东门庆准备北上单干，沈门才从牛家浦赶回来，听了微感不悦，林国显却似乎没感到意外，哦了一声，道：“他准备什么时候走？”

吴平道：“还没定，总得和叔叔商量过再说——如果叔叔答应的话。”

沈门道：“寨主，你不会真答应他吧？”

林国显看向沈门，道：“你反对？”

沈门道：“这次得寨主主持，他竟得了石下仓一成的钱粮和县库两成的红货！就个人所得来说，南澳上下没第二个人比得上他！他拿到了好处后却就想走，这人品未免有些问题！”

“话不能这么说。”林国显道：“若是没有他，我们现在多半还在南澳和许栋耗着，说不定已经被许栋灭了。至于饶平的事，若不是他我们只怕也办不成！他虽然没有势力，但论到功劳，分到这些当之无愧。”

沈门道：“可是他就这么走了，总让人……觉得不快！”

林国显反问道：“那你觉得他该留下？他如果留下，我该给他什么职位？总管？财副？还是副寨主？”

沈门一听不由得默然。

林国显道：“其实他如果要留下，我反而要头疼呢！咱们寨子现在还比较虚弱，但传承又深，像他和张琏这样的人进来，我还真不知道该给他们什么样的位置！位置低了配不起他们的能耐，位置高了，寨里的老臣子又要有意见。”

沈门道：“那寨主是准备答应他了？”

“当然要答应！”林国显道：“我不但要答应他！还要给他送一份大礼！”对吴平道：“你去让他来见我！”见吴平踯躅不动，问：“怎么？”

吴平犹豫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道：“叔叔，你说过，澎湖这边拿下不难，难的是开荒立寨，树起一片基业来。这等事情，我不擅长。而王庆那边却正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去给他护航。所以如果叔叔不反对的话，我想去帮他两年。”

林国显这回却是呆住了，沈门要说话，却被他挥手止住，他垂头凝思了半晌，才道：“好。我答应你。”吴平松了一口气，林国显又道：“你一个人过去也没意思，回头到船上说说吧，若有人肯跟你走，也可以去。不过不要超过五十个人。”

吴平听到这话不是欢喜，反而有些不安，道：“叔叔，这……我一个人过去帮他，是成全了朋友间的义气，但要是带着人过去……”

“不计较这些了，不计较这些了……”林国显摇头道：“我一把年纪了，比许栋还大十几岁！现在还撑着，为的也是不想跟了我几十年的兄弟饿死！至于说要有什么大作为却有些渺茫了。但你们年轻人却不该这样。现在北面风起云涌，正是男子汉大展拳脚的好机会！所以我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

吴平听得有些哽咽了，叫道：“叔叔……”

“别这样！”林国显拍拍他的肩膀，道：“咱们是亲人，不必说什么见外的话。至于王庆那边，其实我也是有意市恩与他，因为我看好他！我老了，自己没什么需要求他的，不过却希望他将来若有得势的一天，能照顾照顾我们的族人，嘿嘿，说到底，我现在对他好也是出于一片私心啊！”

当东门庆听吴平说林国显肯放自己走时是松了一口气，但听说林国显连吴平也肯放行不由得喜出望外，等听说林国显许吴平带些得力的人手过来心里不禁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先跑去和许朝光密谈实在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这一切都不够他看见那艘新船上飘扬着的庆字旗时来得震撼！

底尖面阔、头昂尾耸，柁楼高矗，护板如墙——正是他和林国显初到牛家浦时看见的两艘大福船之一！帆是新的，橹是新的，舵是新的，漆是新的，甚至连闻起来的味道，都是新的！

看着那张大旗上的“庆”字，水蛇蔡和牛蛙已忍不住跳了起来，陈百夫周大富等都射出了热切的眼光，就连杨致忠眼中也露出意外与惊喜。东门庆更是激动莫名——甚至眶中竟有些湿了，他在岸上将这艘大船左看右看，又跑到船上去踩，去跳，呢喃着道：“这是我的船了？我有船了？”他此刻的感觉，就像一个书生确定自己中了状元，就像一个武士刚刚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城池。这一刻在他入海之后就一直期盼着，此刻却来得有些突然，以至于他心中产生一种虚幻的感觉。

“王兄弟，王兄弟！”吴平在旁边叫道，东门庆回过神来，才听他道：“叔叔还在下面呢。”

东门庆啊了一声，赶紧上岸，朝着林国显深深一拜，林国显赶紧扶住，道：“王兄弟这是做什么！”东门庆指着大船道：“伯伯给了我根本，请受侄儿一拜！”

林国显哈哈大笑道：“船算什么根本！”指了指东门庆的众属下，道：“他们，才是你的根本！”

东门庆嗯了一声，道：“伯伯说的没错！若没有他们，我便没有今日，更没有明日！不过若不是伯伯今日成全，我们这帮人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在海上找到立足之地！”

林国显道：“立足之地，也不在于一艘船，两艘船，一个岛，两个岛。”

东门庆哦了一声，敛容肃立道：“请伯伯指点。”

“我指点不了你什么。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林国显道：“想我小尾老，在这片海域上也是从来不服人的，甚至就算是大用，他没死的时候，我也不是特别服他！不过那年我北上见到一个人，跟他说过一席话后，从此就服了他，自觉他在一日，我便很难与他争锋。”

东门庆听得心里一动，忙问：“不知能让伯伯心服的这人是谁？他又说了什么样的话？”

林国显没回答说是谁，却道：“他说的话，其实你也曾说过的。”

东门庆奇道：“我曾经说过？”

“嗯。”林国显道：“你忘了么？当初你来游说我和朝光合作的时候，不曾说过：‘我们最大的对手，不是许栋，而是北面的朝廷！’又说：‘番鬼我们还能独力应付，但对朝廷，若不团结却无论如何打不开那扇大门！’你又说：‘今后东海南洋之天下，必是有容乃大者之天下！’——这些你都忘了么？”

“没忘！”东门庆道：“不过我没想到伯伯居然还记得这些话。”

“我怎么会忘记？”林国显道：“像这种话，并不是常常能听到的。北面那个人，也曾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他的话却比你讲的还要透彻得多，所以我当时就服了他。因为我觉得我将来就算财力、人力能赶上他，这胸襟与眼界却早就输了。嘿嘿，其实若是胸襟眼界及不上对方，我又怎么可能聚拢起胜过他的财力、人力？也就是见过他之后我才明白，一个人在海上要有立足之地，不在于一艘船，两艘船，一个岛，两个岛，而在于他有没有想法，有没有道义！有想法，才知道事情该怎么做！有道义，才会有人跟随他！”说到这里他直视东门庆，道：“你能走到今天，又有这么些弟兄愿意跟着你，不正因为你早就有了立足之地了么？”

东门庆听得出神，良久才道：“伯伯说的是，侄儿受教了。”

林国显道：“现在你想我告诉你北面那个人是谁么？”

“不用了。”东门庆道：“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的话，那么或迟或早，我们总会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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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浙东海面

林国显送了东门庆一艘大船，许朝光又赠了他一批粮食，东门庆拿出一些财物，在林、许的默许下在大甘岛小甘岛募集了足够的水手，然后便趁着南风起，告别了林国显，许朝光后便扬帆向北。

东门庆本打算直接前往日本，但林国显却认为他作为舶主远航经验尚浅，不如先走一趟双屿积累经验，然后再考虑前往日本的事，东门庆想想觉得有理，便请杨致忠将前进方向定在双屿。

这艘被东门庆命名为庆华祥的大福船在深海走得是又稳又快，离开了小甘岛后马上就进入闽南海域，吴平问东门庆要不要到月港停一停，东门庆说：“古人道：衣锦还乡！现在都还没闯出个名堂来，回去做什么！等我们从日本回来再说吧！”

此时风顺，大福船从小甘岛出发和从浯屿出发差别不大，福建能买到的货物和庆华祥舱中的货物也多有重复，船员才刚入海也还没产生疲倦，所以庆华祥停靠浯屿并无客观需要。东门庆既这样说，庆华祥便直接穿过大员海峡，进入浙东海面。

在开船之前，东门庆与吴平已经对庆华祥的水手作了初步的整合训练，由于招募到的都是有经验的水手所以个体的技能无须培训，需要加强的只是团体的配合度而已。吴平在海上事务与领导能力方面都有很高的天赋，又得过小尾老的悉心指点，最近的一年里又接连接受了大海战、登陆战、遭遇战、伏击战等多种战事的洗礼，甚至经历过一次近乎全军覆没的大败并熬了过来，所以在和东门庆重逢时，吴平已有领导船队进行作战的能耐，此时跟着东门庆北上，打理起庆华祥的防务来便显得行有余力。

不过，此刻吴平却正在烦恼，因为最近每天都有心爱的属下来向他诉苦而他又不知该如何解决。

原来庆华祥离开小甘岛以后，杨致忠才跟东门庆说庆华祥这个团队其实有个很严重的短板，东门庆便问是什么短板，杨致忠叹道：“咱们这次无论是去双屿还是去日本，都是要去做生意啊，可是咱们船上有会做生意的人么？全是一帮粗胚！有些连算数都不大会！”

南澳众的定位，和北面的许栋、王直集团有所不同，双方虽然都是亦商亦盗，但许、王集团是以商为本，如没必要并不干海盗的事，而南澳众则是以盗起家，商的色彩较淡，许、王集团内的水手、小头目有许多本身就是小商人，而南澳众里大部分人原来不是渔民就是贼，庆华祥的水手多从南澳众中挑选，航海乃至打仗问题都不大，鸡鸣狗盗也多的是，但做生意却非其长。这次无论是去双屿还是日本，做的都是大宗的买卖，从上到下需要各种人手的配合，并不是靠东门庆杨致忠等三两个人就可以完成的。

东门庆听了杨致忠的话后皱眉道：“杨叔叔既然知道我们有这个短板，上船之前就该说。”

杨致忠道：“当时说了有用么？上寨里会做生意的人未必没有，可小尾老会把这样一批人交给你么？所以我自知说了也没用，而且舶主你也恐怕也不会因为有这个问题就推迟出发吧？”

东门庆叹道：“你说的没错。”支颐想了想道：“没办法了，现在只能就地取材，好好教教船上的这些人，希望在到达双屿后他们能帮得上手。”

他觉得这些其实也不难，商机自有上层的人来掌握，下面的人左右不过是识别货物、标签，在货物进出时知道计算具体货物的数量，出货、进货的时候恪守应有的规矩等等，而在这些规矩下运作起来的系统，便是一个商家日常运作的系统了。在这个系统之内，每个成员都只要熟悉属于自己岗位的流程就行，而每个成员所要熟悉的流程，在东门庆看来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自己五岁就能做了，所以他一开始并不担心，便交给懂得这样一个系统的杨致忠全权负责，周大富、沈伟等在旁协助。

谁知道杨致忠第一天开始做事情就乱了套，要那些满身海盗习性的水手去遵守一个商家学徒的规矩，那当真是难为了他们，有的人觉得别扭，有的人觉得丢脸，而杨致忠在福致隆时是已有一批子弟兵的人，早不需要像二十多年前那样手把手地教学徒了，这时重操旧业也就没了当年的耐心，当看到这些海贼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又拿他们与自己的子弟兵比较，一比之下心中更生不满，口里便忍不住骂了起来。这下就更不得了了！在这些海贼出身的水手眼里，杨致忠也就是一件没用的老货，谁会服他？只是碍着舶主的面大家不好发作。

然而积怨总是要爆发的，这日清晨，船只已进入浙东海面，东方将白未白，海上晨雾未散，东门庆正在睡觉忽被唤醒，却是周大富来报道：“舶主！不好了！杨老失足掉到海里去了！”

东门庆吓得跳起来道：“怎么会掉到海里去？救起来没？”听周大富说救起来了，便披了衣服跟着他赶往甲板，却见杨致忠正披着刚换上的干衣服在哆嗦，见到东门庆大叫起来道：“舶主！杀人啊！这是杀人啊！要不是我水性没跟着人一起老，这会早就死了！”东门庆慌忙安慰，又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杨致忠一边咒骂一边嘟哝，原来他凌晨时睡得正好，不想却被人用布袋蒙住了脑袋拖了出去，跟着便觉身子凌空，竟被人丢下海去！他一边说一边打喷嚏，叫道：“舶主！这事你无论如何得给我作主！”

东门庆一听怒道：“果真如此？”对着甲板上围观的水手喝道：“是谁！敢作敢当的，就给我自己站出来。”

众水手见舶主发怒，有几个便畏缩起来，东门庆还要再发狠话，吴平伸手拦住道：“舶主，事情究竟如何，还是得先查清楚再说，不如我们到舶主舱谈？”

东门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分明是在说：“不会是你指使的吧？”但吴平看他的眼神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东门庆哼了一声，对杨致忠道：“杨叔叔，你先回去休息着，别病了。这件事情，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便和吴平回到舶主舱，关上了舱门便问吴平：“怎么回事，这事你也被牵涉进去了？”语气中带着三分不悦。

吴平道：“这事我事先不知道，真要把干这事的人找出来也不难。不过我不赞成你惩治他！”

东门庆皱眉道：“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情，都是那姓杨的搞出来的！”吴平道：“他今日让人干这个，明日让人干那个，都是些琐碎无聊的事，弄得人烦，又老骂人，满船上下，谁看得惯他！这次也就是整一整他，要是他真的淹死了，只怕满船的人有八成都会叫好！”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东门庆道：“让杨老去训练他们，是我的决定！这都是为了我们庆华祥的生意！”

“可弟兄们受不了！”吴平道：“你一开始的想法，我也知道，所以也没反对。但现在看来弟兄们根本就不适合干这事！”

“连这点事都干不了，那他们还能做什么！”东门庆瞪眼道：“难道咱们大伙儿要一辈子巡着大海，到处抢劫？那是可以干一辈子的事情么？别说一辈子，就是再老一点他们就抢不动了，那时怎么办？等死啊？”

“别跟我讲这些道理！”吴平抗声道：“道理我懂！可是再这么闹下去，兄弟们会离心！你想庆华祥下次靠岸他们就散了是不是？”

“散？”东门庆怒道：“要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连这点事都学不会，那就是一帮废物，我要一帮废物来干什么！早散了干净！”

吴平一听也怒道：“废物！他们全都是我挑出来的兄弟，你竟然说他们是废物！那我呢？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也就一个废物头子啊？舶主！”

他最后这“舶主”两字叫得好重，又叫得好生疏，就犹如一把锤子一样在东门庆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舶主舱中登时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东门庆才道：“对不起，我脾气大了。我不是这意思。不过……不过我们真不能将抢掠做根本！那个不长久的！”

吴平也静了下来，道：“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咱们这条船才开没几天！兄弟们对你还不怎么服气呢，这种时候，不要让他们讨厌你。要不然事情只会更糟！”

东门庆沉吟道：“好吧，这件事情我想一想，看看怎么处理比较好，再……”话没说完，便听警螺响，吴平惊道：“有警！”话才出口人就夺门而出。东门庆也跑了出来，便见陈百夫来报：“北面出现三艘船！两前一后对我们呈夹击之势，看来来意不善！因为今天早上的这场雾，发现得迟了，现在他们离我们已经很近了！眼下吹的是南风，有些偏西，我们顺，他们逆，但他们显然是在等着我们自己撞上去！怎么办，要不要降帆转舵？”

这时东门庆也隐隐望见视野所及处果有三艘船，一艘是三桅帆船，两艘是双桅帆船，三艘船呈三角形分布，三桅帆船较后，在正北面拦着，两艘双桅帆船较前，一在东北，一在西北成包抄之势，庆华祥只要再行进片刻，马上就会陷入这三艘船的包围圈中——光看这阵势，也不用什么旗号便知道这三艘船果然来者不善！

这时杨致忠也赶了来，他毕竟是懂得顾全大局的人，当此情境半字不提方才之事，只是冲着东门庆叫道：“舶主！快转舵！快转舵！再慢半分进了他们的包围圈，要是让他们三艘船合拢过来围攻我们，我们可就危险了！”

东门庆正要下令，柁楼上已先传来吴平的号令，命阿班将风帆扯足，准备加速，杨致忠顿足道：“乱了！乱了！应该先转舵！这时候不转舵就先把帆扯满了，船会往死地里跑的！”

杨致忠说的死地，就是三艘敌船所构成这个三角形的中心地带！这时庆华祥已在这个三角形的边缘，若不转舵就扯足了帆，庆华祥会夹带着巨大的惯势一下子就冲到这个三角形包围圈中去！

东门庆也颇知兵谋大略，听了杨致忠的话后心里也是一急，就要派陈百夫陈百夫传令制止，吴平的第二道命令却已传了过来：全船上下警备，随时准备接舷肉搏！东门庆心里一动，咬牙道：“既已进入战时，一切听吴总管的！”

杨致忠叫道：“可是……”

东门庆喝道：“不用多言！都听吴总管的号令行事！”他这句话吆喝出来，以声传声，不久满船便都听见。水手们见舶主总管意见一致，行动时更不犹豫，整艘船的运作也畅顺多了。

帆船在海上航行时，到了夜里一般会降帆减速，在陌生海域甚至会停船，因为黑夜之中视野不广，对危险的预知远不如白天，所以不会像白天那样全速行进。发现敌船时旭日初升，薄雾方散，因此庆华祥的帆还没扯满，此刻帆一扯满，借着南来海风北进之力，一下子就冲到三艘敌船所构成的那个三角形中去了。杨致忠见了忍不住在第二层柁楼上捶栏杆道：“这下再要转舵也迟了！”

便听吴平那边传来号令：转舵！

杨致忠心中冷笑，觉得吴平胡闹，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吴平“转舵”的号令虽在他意料之中，但转舵的方向却在他意料之外！在吴平的指挥下，庆华祥并非要回头或者从三艘船之间的缝隙里冲出去，而是直接奔位于东北角的那艘三桅帆船压了过去！

“他……”杨致忠惊叫道：“他要干什么?”

东门庆却好像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叫道：“妙哉！妙哉！”

庆华祥此番北上为的是做买卖，本质上是一艘商用船，虽然有武力防备，但水手的配备并未穷尽这艘大福船的极限。东门庆和杨致忠这时都还不知道三艘敌船的虚实，不过从敌船的大小看来，三艘船加起来容纳两三百人问题不大，而且对方既敢动手定是有备而来，所以杨致忠便估定若让三船合围，接舷肉搏，庆华祥定讨不了好去！

杨致忠是老油条商人的思维，一遇危险第一反应就想起了回避！但吴平却不是！他现在虽然是在给庆华祥护航，但本质上却还是一个海盗！所以他看到眼前的形势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逃走，不是防守，而是进攻！

小船利于浅海、江河，大船利于深海、大洋，庆华祥诸帆扯满，借着顺风，夹着万顷浪涛如雷而至！位于东北角的那艘敌船似乎没预料到庆华祥会这样行动，还拿不定主意两艘船已经极为接近！眼看就要撞上，吴平既不减速，也不转舵，竟然就直接撞了过去！那艘双桅帆船再要逃时，哪里还来得及？轰隆隆连声巨响，庆华祥的铁皮船头竟然插入了双桅帆船的船身，庆华祥的船体只是一震，那艘双桅帆船却几乎断成了两截！船桅倒入海中，木屑撒满海面，残船上、海水中到处是挣扎着的敌船水手，哀嚎之声在浪涛声中此起彼伏。

吴平更不停留，指挥庆华祥转舵，庆华祥船体一摆，掀起浪涛将已经完全废了的双桅帆船甩开，跟着便朝那艘明显是主舰的三桅帆船逼去！

此时庆华祥在东南，那艘三桅主舰在西北，就风向上来说庆华祥仍然是大致顺风，加上行动迅捷、船帆扯满，行走的速度便比那艘三桅帆船来得快！

剩下的两艘敌船显然是被吴平这凶猛的战法给镇住了，原本位于东南的那艘双桅帆船不知是害怕还是吓晕了头，竟然没有前来支援，而那艘三桅主舰的动作也显得十分笨拙，似乎他们的舶主没想到对方举手之间便破了自己的优势，一时之间还没能调整好接下来的战术思维！但战场之上，时间是不等人的。当那艘三桅帆船掉头更向西北——明显是想逃走——时，庆华祥已经赶上！

那艘三桅帆船的指挥者大概是害怕吴平旧技重施再撞他们，所以将船行进的方向调整得让庆华祥难以用船头撞他们的船身，但吴平这次却没打算用撞，而打算接舷肉搏了！他举着刀在甲板上叫道：“弟兄们！他们要逃了！可见他们的胆子已经被我们吓破了！大家冲啊！把这艘船夺过来！拖到双屿卖去！”

两队敢死队齐声吼了起来，大叫着响应，卡瓦拉也带着火枪手和弓箭手跑到柁楼右侧，看看两船接舷便火枪齐发、箭石齐下！庆华祥既比敌船大，也比敌船高！卡瓦拉等居高临下动用远程武器便有天然的优势，没多久就将敌船压制住。吴平手下自有训练有素者抛掷铁钩、强铺桥板，在柁楼火枪箭矢的掩护下飞过去、冲过去！吴平一马当先，敢死队谁不用命？那艘三桅帆船先目睹了东南角那艘双桅帆船上伙伴的惨死，又失望于西南角那艘双桅帆船不肯来援，加上首领下令逃跑，早就士气低迷，这时再见到这些面目狰狞的潮州男人个个后悔，心想本要来割块肥猪肉回去，没想到却捅着了马蜂窝！

眼看这场海上鏖战已经明显朝庆华祥这边倾斜，敌舰中忽有人叫了起来：“投降了！投降了！当家说，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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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此事不辞之一

虽说此次出海是为了做买卖，不过第一次遇到海盗就打了个胜仗，庆华祥上下人人振奋。本来还在远处观望的那艘双桅帆船这时已经逃了，在吴平的指挥下，庆华祥的水手们一边清理俘虏船甲板，一边搜寻俘虏船船舱，至于俘虏则大部分押解到庆华祥上，三桅帆船的武装解除之后，杨致忠带了几个水手去检查庆华祥和三桅帆船破损的情况，不久就派人来报说两船都无严重损毁，可以按原计划继续航行。

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三桅帆船上找不到多少值钱的战利品，甚至连粮食和水也不是很多，可以推知这艘船出海的目的果然是为了抢劫或者巡逻，而且他们的巢穴应该离此不远。

吴平将这支海盗船队的首领审问了一遍，知道对方在附近还有一个很大的基地后赶紧扯了他来见东门庆，道：“这家伙姓陈，行六，背后好像还有一股很大的势力，若他没说谎的话，此地实在是不宜久留！”

东门庆看这陈六眉毛短眼睛小，五短身材，形貌猥琐，怎么看都不像一支海盗舰队的首脑，皱眉道：“就凭他？”

那陈六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们最好快放了我！回头让我哥哥知道，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东门庆笑道：“哎哟，我好怕，好怕，吴平啊，咱们赶紧把他丢海里去毁尸灭迹吧，免得被他哥知道。”

那陈六吓了一跳，赶紧叫道：“不要！不要！你们别杀我！回头遇到我哥，我给你们求情，让他放你们一条生路！”

东门庆笑道：“他要是不放呢？”

陈六叫道：“我们石坛寨有战舰百艘，子弟数千人，这两年横行东海，所向披靡！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管叫你们似无葬身之地！”

东门庆听他大言炎炎，不足为信，便让人先将他押下去，却另外押了几个俘虏分头审问，审了五六轮，剔除几个俘虏之间互相矛盾的假话、虚话、大话，才得知那陈六所在的石坛寨果然是这一带海面上一处海寇渊薮，首领陈四，是这两三年才崛起的浙东大盗！台州、宁波海面的船只要经过这一带，都得向陈四买水道航标。陈四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陈六最小。这次出来是想截住北上的季风，打些“野味”。

这时杨致忠也回来了，听说了陈四所占据的地方，皱眉道：“这石坛寨占据的地方颇属要冲，看来这陈四的实力不在南许栋之下，要不然没法在这里站稳脚跟！”

这些年正是海上贸易大发展的时期，东西大洋风起云涌，每一年都会崛起若干厉害人物，同时又会倒下若干旧势力，去年的风云人物可能今年便会没落，今天的无名小卒明日也可能名扬天下——这种无常既是海洋的可怕，也是海洋的魅力！杨致忠从福建出发下南洋至今已逾两年，这段时间里浙东海面崛起一个他不知道的新势力并不奇怪。

周大富道：“要是这样，那我们可得赶紧绕开，可别被他们的主力追上！”

卡瓦拉却道：“我看不用太担心，这伙人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一艘船能完胜他们三艘，一百个人能打他们五百个！就算他们真有几千人，我们打不过，逃跑总没问题。”

东门庆摇头道：“不能这么说。刚才那几个海贼说起陈六的时候，眼里都带着不屑，但说到他们的寨主眼里却都显得有些害怕。想必这陈六在石坛寨里不算是厉害人物，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多半是靠他兄长的荫庇。父兄如猛虎、子弟如羔羊的事情多了去！我们不能贸然以其弟度其兄，不然只怕会吃亏。”

吴平也道：“不错，看这三艘船指挥上有些乱，但迎战时都还挺猛，有这样的手下，那陈四多半也不简单。”

周大富道：“是啊！我们这次是来做生意，没必要去和人家硬碰硬。”

东门庆点头道：“好，那就避开吧。”问杨致忠：“我们的船可以向东绕开一段路再往双屿么？”

杨致忠道：“没问题。我们的粮食食水都够，庆华祥虽然经过一次大撞，但几乎没什么损伤，牛家浦造的船果然名不虚传！至于那艘俘虏来的船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大碍。”

东门庆便即下令，让两船整顿之后便向东出发，吴平又将已经投降的水手分散了打入各队列中服役，庆华祥在前，三桅帆船在后，向东开出一段路程，正在三桅帆船巡视的陈百夫忽然跑了回来，到舶主舱叫道：“舶主，你看我带了谁来！”

东门庆笑道：“现在在海上，周围都是大海，不接村不接店的，你还能把龙王带来不成？”

陈百夫道：“不是，不是，我刚才在那边巡视，忽然有人扯我衣角，却是石坛寨才投降的水手，我一看之下，第一眼没认出来，再看一眼，才认出是个故人！”

东门庆奇道：“石坛寨居然有我们的故人？这可奇了！”

陈百夫向门外招了招手，走进一个人来，面目黝黑，脸有菜色，见到了东门庆痛哭道：“王公子！”

东门庆愣了一愣，随即失声叫道：“于不辞！是你！你怎么会在石坛寨的船上！”

舱内杨致忠周大富等也已认出他来，均感惊奇，吴平问这人是谁，周大富大略解说了，那边东门庆已上前握住了他的手道：“不辞？真的是你？”

于不辞伏倒在地，道：“是我！王公子，我刚才在那边见到陈百夫也以为是做梦，大着胆子上前，几句话说下来，才知道真的是你们。”

东门庆忙将他拉起来坐到自己身边，问道：“这么久没见，你怎么沦落成这副模样？又怎么会跑到石坛寨的船上去了？”

于不辞叹道：“那日王公子你劫了杨舶主……”说着看了杨致忠一眼，杨致忠忙道：“我早不是什么舶主了，在这艘船上，舶主是王公子了。不辞你要是顾念昔日我们有些情分，可以叫我一声叔叔，不然就叫一声杨老。至于我被劫那事只是误会！我和舶主已经冰释前嫌。而张大哥被害一事更是张益兴兄弟搞的鬼，舶主当夜是被他们栽赃的！”

“原来如此。”于不辞道：“其实不须杨叔叔说，我也已知道那件事情王公子是被栽赃。那夜舶主出事，我本来就有怀疑，只是当时形势混乱，我虽有怀疑却又没有证据，所以才让局势被张益兴牵着走！王公子带着杨……叔叔离开后，广昌平福致隆乱成一团，几个理事明争暗斗，最后船队被张益兴兄弟所控制。张益兴又听信了陈五的话，说若北上双屿货物可以卖得更好的价钱，且他有个哥哥在宁波一带开港立澳，到了那里可以接应，我当时虽极力反对，但张益兴兄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利欲熏心竟然听从了，就这样将我们的船带到了石坛寨。”

东门庆将“陈四”“陈五”“陈六”的名字念叨了一遍，道：“莫非这石坛寨的陈四和我们遇见的那个陈五有什么关系？”

“陈四陈五，他们就是亲兄弟！”于不辞道：“当年陈五南下的时候，陈四还没发迹，但最近几年陈四机缘巧合，竟迅速崛起成为浙东的一个大海盗，陈五不知如何听到了消息，所以才会来投他！这陈四为人冷酷，手段狠辣，但名声又极臭！那石坛寨不但不像双屿那样以商贸为本，甚至比南澳也有不如——南澳的上下两寨开澳已久、根基较深，过往客商只要买了航标轻易不会背信弃义，石坛寨这边却经常不管海上规矩，乱冲乱撞，所以许龙头、王五峰他们都不与陈四来往。不过陈四的这些事情我也是后来慢慢打听才知晓，当时大伙儿哪里晓得？入寨之后才知道那里哪是什么商港？分明是个盗窟！连张益兴张益盛也后悔不迭，但进了贼窝里再要出来，当真谈何容易！”

东门庆问道：“陈五可是借着他哥的势力把张益兴张益盛都架空了？”

“王公子所料甚准！”于不辞道：“我们的船队一进港，陈五言语之间便开始喧宾夺主，张益兴张益盛眼见不妙，暗约大伙儿准备连夜开船离开。但这时大家都已经对他们兄弟俩不甚信任，陈五那边听到风声，竟将张益兴谋害老舶主的事情透露了给我们，这一来整个广昌平福致隆便都炸了锅！我们都是老舶主拉扯起来的人，听说了这个消息哪里还坐得住？当下约齐了人去质问张益兴，张益兴被我们逼得急了，竟然投靠了陈四陈五，反过来镇压我们！”

东门庆叹道：“张益兴和你们都上当了！广昌平福致隆虽然身陷贼窝，但你们若能众志成城，石坛寨的人要对付你们也不容易，陈五故意将老舶主被害的实情透露出来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要张益兴和你们自相残杀！削弱你们的力量！嗯，若这个计谋是陈四出的，那他倒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物！”

于不辞红着眼睛，道：“王公子说的是，若我们一早知道陈四比他弟弟还要狠辣、还要狡猾，或者就不会上这当了。但当时我们听到这个消息个个愤恨填膺，所有人都只求为老舶主报仇，又哪里能想到这些！当天我们逼问张益兴张益盛，逼得他们支支吾吾，当晚张益盛就不见了，到第二天早上才破晓，石坛寨的人便冲上船来，与张益兴里应外合，占了广昌平，跟着又攻占了福致隆，将两船的红货都据为己有，两艘船所有反抗的兄弟都被他们给杀害了，尤其是无畏的手下发誓决不与杀害舶主与无畏的人共处一船，大部分都在那场大战中遇难了……只留下……只留下我们这些贪生怕死的窝囊废！”说到这里忍不住失声痛哭。

杨致忠在旁听说福致隆也死了很多人，便问某某如何，某某如何，当日福致隆的抵抗比广昌平来得软弱，但死伤在所难免，虽不像广昌平般死者近半，但也损折了两三成人手，杨致忠听说死了这么多子弟兵也不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道：“都怪我！都怪我！”

东门庆自被暴风雨打入海中后一直仓皇无依、四处流落，直到上了广昌平才算比较安稳，由于张昌毅比较照顾，那段日子过得也算有些开心的地方，与广昌平的水手颇有感情，这时听说他们遇害亦忍不住伤心。

于不辞继续道：“陈四陈五夺了我们的船和货以后，那是有刀子的人手里多了钱！登时威势大增，接连又吞并了临近几个水寨，在这一带海域建立了好大的万儿！但他对我们这些人却一直很提防，张益兴张益盛在寨里做了头目，跟他的人还算可以，崔光南对陈四兄弟卑躬屈膝，也还过得不错！但其他还活着的兄弟，却是个个都是活受罪！王公子，你也知道，我们广昌平福致隆船上，有一些是专管算账的先生，有一些是对海外货物了如指掌的百货通，还有一些是通晓各地番话的妙嘴，这些有特殊技能的人，并非个个都像无畏手下的弟兄那样能打能扛啊！老舶主养着他们，可不是用来干粗活的！但如今在石坛寨中却被安排去干那些又脏又累又苦的工，吃的差睡得少，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分配到陈六手下，他也只是让我洗甲板！若是稍逆上峰的意思，拳打脚踢鞭打棍打还是轻的，有两个兄弟只因犯了些打碎盘碗之类的小事就被砍了手脚！甚至有一个兄弟只因说错了一句话，就被陈四当场丢到海里活活淹死！这等命在旦夕的日子，叫人怎么挨？若不是念着老舶主的教诲不可轻生，有好几次我也真想一头跳进海里去算了！”

吴平哼了一声道：“你们的人也不少吧？就没想过造反和逃走么？”

“造反不敢，逃走的想法却是有的！”于不辞道：“陈五虽然将我们都打散了，但我们这些人冲锋陷阵不行，干些机巧的活儿却还有些本事。两个月下来，我们便都用上各种手段联络上了，大家也想着逃走。只是石坛寨孤悬海外，没船走不了，陈四的规矩又严厉，没他手令，任何船只也出不了港口，要是出了港口之后，那时大家又分别在各船头领的统辖之下，没法动手了。”

东门庆点了点头道：“听起来，这陈四驾驭下手也还有几招板斧。”

于不辞忽然噗的给东门庆跪下来，吓得东门庆赶紧又扶住他道：“不辞，你怎么行这么大的礼！”于不辞道：“王公子，哦，不，舶主，我这个礼，不是给自己行的，是代还困在石坛寨的兄弟们行的！眼下也就只有你，才能救得了广昌平的兄弟了！求求你救救他们！”

东门庆道：“不辞你太抬举我了。”

于不辞叫道：“这怎么是抬举！当日你在广昌平时所做的几件事情已让我们满船的人都极为佩服！而你离开广昌平时只有一条小船，如今再见你已是一艘大福船的舶主，手下又多了这么多的能人，连石坛寨的船队也被你举手之间便打得星散覆灭，由此可见你的神通广大！舶主！虽然老舶主遇害那天晚上我们有些兄弟对你有所冒犯，但那也是受到张益兴、张益盛蒙蔽的缘故！如今张益兴兄弟撕破了伪装，我们广昌平所有人便都看清的他的嘴脸，对当日误会了舶主你也是深感后悔！如今我们不望别的，只望能从那个随时可能送命的炼狱里逃出生天，若舶主能看在老舶主份上救我们一救，那你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了！以后水里火里，任听使唤！”

杨致忠也出列要跪，人被东门庆扶住了，言语却没停滞：“舶主，那石坛寨里，也有我的许多子弟！我这条老命本来就是舶主你给的了，不好意思再拿出来说，但还是厚着脸皮请舶主看在月娥份上，想想办法，把这些子弟救出来！”

于不辞听了心头一动：“月娥？”

杨致忠道：“舶主已经和月娥成亲了。”

于不辞大喜，叫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没再说什么，但那满脸的热切已经说明了一切！

东门庆也知道他们把张昌毅和月娥抬了出来，自己要不答应也难，看看吴平，问他：“若要救人，你看有几成胜算？”

吴平便问于不辞石坛寨兵力几何，战船几许，如何布局，近来有何调动等等，于不辞将自己所知的尽数告知，吴平一边听一边摇头。

于不辞辨颜察色，知他犯难，忙说个好消息道：“最近陈五带领舰队去杭州湾办事，兴师动众的，把崔光南张益兴张益盛都带去了，我虽也不知道他要去办什么事，但总得个把月才能回来，所以眼下寨主里的力量已经削弱了许多。”

吴平又问他陈五带走了多少大船，眼下石坛寨的港湾里还有几条大船，听明白之后对东门庆道：“你要仗义救人，我不会不撑你，但你要问我有几成胜算，我跟你说，半成也没有！”

东门庆皱眉道：“半成也没有？”

吴平道：“这么说吧，你假设现在许朝光的船队还没返回下寨，而我们就靠着这庆华祥要到许栋的寨里救人，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东门庆一听倒抽了一口冷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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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此事不辞之二

吴平指出救人之事绝无希望后，杨致忠和于不辞就都不好开口了，只是从眼神中看出他们还不肯放弃希望。

周大富眼珠一转，道：“要不……我们先到双屿、日本，做好了买卖，等实力壮大了再杀回来救人，舶主，你看怎么样？”

陈百夫沈伟都道：“虽然有些曲折，不过为万全计，只有这样了。”

杨致忠不好开口，于不辞黯然道：“那也是无奈之举，就是不知有多少弟兄能等到那一天了。”

卡瓦拉忽道：“要是我们一直没能壮大到比石坛寨还强，那可怎么办？”

周大富骂道：“你这个乌鸦嘴！乱说话！”

卡瓦拉道：“可咱们现在就一艘船，一百多号人，什么时候能壮大到石坛寨那样，真的很难说啊！”

陈百夫和沈伟对望了一眼，心道：“这谁不知道啊！只是要说不去救人又开不了口，只好借这个下台了。”便一起望向了东门庆，恰好吴平、杨致忠、于不辞、周大富等人也都向东门庆望来，一时舱内目光尽数聚焦，东门庆闭上了眼睛，捶着额头，在舱里踱来踱去，过了好久，才道：“月娥是我的妻子，张老舶主是她的义父，算来也是我的岳父，不但如此，他还是我们的恩人，不仅救我等于荒岛，而且对我有知遇之情！如今广昌平福致隆失陷贼窝，要是我们这次见死不救，那以后传了出去，海上的朋友会怎么看我们？就算不传出去，我们自己该如何看自己？”

周大富道：“舶主，现在我们不是不救，而是救不了！吴总管刚才说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东门庆道：“都还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救不了？从你们跟我以来，不可能的事情而我们做成了的，还少么？”

杨致忠心中一喜，忙道：“舶主，你是不是有什么妙计？”

东门庆道：“妙计暂时还没有，因为大家都还没决心去做这件事情。大家连决心都没有，我能有什么妙计？就算有了妙计又有什么用？”

杨致忠道：“老头子不敢要各位白白去送死！但舶主如果能想出主意来试试，哪怕只有一成希望，哪怕马上就要我杨致忠去死，我也决不皱眉！”

于不辞道：“当日陈五和张益兴他们联手屠戮那些不肯低头的兄弟时，我没勇气跟兄弟们站在一起！当时我只是一时胆怯，但从那天到现在，我是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晚都睡不安稳！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次舶主如果能想个办法，就是要我赴汤蹈火，我也决不会再退缩！”

吴平道：“舶主，现在船上最可用的都是跟我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兄弟，我不会让他们平白无故地送死！但你这次是要救人，是讲义气！所以只要你能定出个可行的策略来，我就会支持你到底！”

周大富看看于不辞，再看看吴平，心道：“虽然我们几个跟舶主相遇在前，但这两人的能耐都在我之上。他们也都赞成了，我最好跟风。再说，广昌平那批人在舶主眼中恐怕都是宝贝啊！这次就算不考虑什么恩情，他恐怕也会想尽办法把人救出来！”便道：“我也是！”

陈百夫沈伟等见了，也都说：“我等也是！”

见到众人都支持救人了，于不辞竟是喜极而泣道：“谢谢各位，谢谢各位！无论这次能否成功把人救出来，只要大家有了这份心，我们便也都感恩不尽了！”

东门庆挥了挥手，道：“说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别说什么感恩不感恩的话了！先想想有什么办法吧！”

吴平道：“要从外部攻入，那真的极难！舶主，你看能否像对付张琏那样，从他们内部动手？”

杨致忠叫道：“好主意！”

周大富道：“可是我们对付张琏的时候，是知道了他的一些阴私，但还是弄得焦头烂额，要不是靠着他老婆的那件事还不见得能成呢！现在我们可不知道陈四有没有什么阴私——就算有，他陈四是在海岛上自立为王，可不像张琏在乌石围时那样有那么多的顾忌！没法挤兑他的。”

东门庆想了想道：“对付陈四当然不能像对付张琏，威胁是没用的。嗯，威胁不行，那就利诱！来个投其所好！”问于不辞：“陈四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没？”

于不辞道：“他爱钱。”

此言一出，满舱都笑，个个道：“谁不爱钱！”

东门庆也笑道：“这不算什么破绽。”又问：“他可有什么特别想干，但又干不成的事情没？”

于不辞想了想道：“陈四现在是到处抢劫，他抢到的银两粮食都可以自己用，但抢到的红货却很难脱手。他要学当年金纸老那样开澳立港，招引商人，又没人信他，何况北面有一个双屿在那里呢，他竞争不过！要想去双屿，因他不肯向许龙头、王五峰他们低头，总想自立门户，所以许、王一系的人都排挤他不让他进去。因此他抢到了红货，通常都只能以比较低的价格出手卖给那些肯来跟他做买卖的人，但每次想到这些中间人吃了这些红货大部分的红利他都气得跳脚。”

东门庆奇道：“你在石坛寨中只是一个小卒，怎么连陈四卖红货后气得跳脚也知道？”

于不辞笑道：“这件事不是只有我知道，是全寨的人都知道！每次石坛寨有红货脱手，全寨上下非但没人庆祝反而人人自危，因为那段时间的陈四最喜怒无常，谁让他看不顺眼谁就得倒霉！各处首领、各处头目都会叮嘱自己的手下千万小心，免得惹恼了陈四殃及池鱼。”

东门庆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陈四的脾气也有些躁。”又道：“眼下海禁，以他的出身、人脉，要进内陆不易。但双屿去不了，何不干脆到日本、南洋去？”

“他怎么会不想！”于不辞道：“可是去南洋要过大员海峡，南澳那一关是免不了的——他要是个寻常商人也就算了，只要买了水道航标多半就能过去了——但他陈四却是个大海盗，现在的身份和南许栋相捋了，一个寨子的船队想经过另外一个寨子的地盘，这中间就有许多的忌讳，南澳那边的人肯定要仔细斟酌，双方甚至还得谈判——这些都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

东门庆道：“不错，换了我是许栋，听说陈四要下南洋也得掂量掂量，看他到底是什么意图。而且就是相信陈四没别的意图也不能这么就放行，放着人家来求自己，怎么的也得要些条件才是。”

于不辞继续道：“至于日本那边，除了说得有熟悉海路的人导航以外，在那边也得有接头的人。现在的日本可不比当年了，哪个大名、哪个岛屿、哪条商路该如何走归谁走，华商之间可都已经有默契了，不是想去就能去的。顶头没人罩着，太平生意做不了！但要是想硬来，那就是要将眼下平户、五岛的棋局打乱了重新来过，他陈四也就在这一带海域上称雄，要想渡海过去压许龙头、王五峰，恐怕还没这个本事！陈四要是一个普通商人，也许还能用钱把事情办妥，偏偏他和王五峰好像有过过节，所以一直不敢去。”

东门庆忍不住脸露微笑道：“不辞，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以前只走南洋，没走过东洋啊，怎么这些事情都这么熟？”

于不辞听东门庆这么一问反而有些奇怪地说：“这些也是我来到这里后，左一句右一句打听到的，还有一些则是我的猜测。我以往下南洋之前都是这么做的啊，我觉得没什么啊。”

杨致忠含笑对东门庆道：“他是做惯了生意的人，打听各处商情在他就像吃饭喝水，不经意便干了。若非如此，如何做得海上万事通？不过对他来说，这些确实也没什么。”

东门庆回忆了一下自己初上广昌平时和于不辞说的话，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叫道：“哎哟！”众人问怎么了，东门庆笑道：“我忽然想起我当初和不辞说话，委实被他掏走了不少商机！太吃亏了，太吃亏了！”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中东门庆脑际灵光一闪，将几条线索串了一串，微笑道：“有办法了，有办法了！”众人忙问什么办法，东门庆笑道：“还是刚才说的，咱们投其所好！陈四想去南洋，咱们就帮他去南洋，他想去日本，咱们帮他去日本！有了这两条，还怕他不把咱们奉为贵宾？”

众人一听都感诧异，杨致忠道：“舶主是要借此打入石坛寨内部么？”

东门庆道：“不错！”

杨致忠道：“用这个做由头确实可以做做文章。不过……”

东门庆问：“不过什么？”

杨致忠道：“舶主的计策究竟具体如何，虽然我还不清楚，不过总觉得有些地方可能行不通。”

东门庆问：“比如？”

杨致忠道：“比如就拿张琏那件事情来说，当时林寨主用的虽然是别的计谋，但有一点很重要而且和现在这件事情也想通，那就是林寨主的身份！当时是林寨主在背后主持着这件事情，所以很多事情才会顺理成章，若是换了个无名小卒去和张琏谈判，只怕张琏根本就不会加以考虑！”

东门庆点头道：“不错，不错，现在我们就算不是无名小卒，可也差不多。要让陈四相信我王庆有办法帮到他，那是比登天还难！”

杨致忠又道：“还有一点，就是舶主你当初能进入乌石围，靠的是张琅的接应，现在我们可没一个张琅能接我们进去。”

东门庆颔首道：“对。”

“还有，”杨致忠道：“石坛寨里有认得我们的人！虽然听不辞说陈五、张益兴他们出去了，但广昌平、福致隆留在寨子里的人依旧很多。到时候只要有一个人多嘴，我们恐怕就要遭大殃了！”

众人听杨致忠这么一分析，便觉得东门庆这条计谋虽然只是一个大方向，但已经处处都是破绽，于不辞叹了一口气，脸色又转黯淡。东门庆却道：“杨叔叔果然心思缜密，一下子就想出了这么多问题来！不过我却觉得，这些问题既提出来，若能一条条补上，那事情仍然可行。先说第三条。我刚才听了不辞的话，似乎现在石坛寨是将我们广昌平福致隆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听话的，比如张益兴的人，听你说，这些人陈五好像都带在身边。另外一派是不听话的，不是已经被杀害就是被发配到寨中各处，现在还认得我们又还留在寨里的人，多半都是第二类人。不辞，是这样么？”

“是。”于不辞道：“陈五和陈四虽然是兄弟，不过他们兄弟之间也还是有彼此的。陈五是后来的人，先他加入石坛寨的人他有些指使不动，所以跟着张益兴他们投靠过去的人，陈五也还用得着，经常带着身边。”

东门庆又问：“那么这次陈五离寨，有没有留下一个既认得我们、又能在陈四跟前说得上话的头目？不辞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事关乎我们的生死成败！”

于不辞仔细想了良久，才道：“广昌平的叛徒能在陈四跟前说得上话的，只有张益兴、张益盛和崔光南三人。其实也就崔光南的话陈四还能听听，张益兴、张益盛兄弟也很勉强，他们的话陈四都不当人话听。”

东门庆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大凡身处上位的人，并不是随时随地能听到底层人的所有话的，而且听了也未必会信！咱们若是进了石坛寨有人说长道短指破我们的身份，这话未必能传到陈四耳朵里，就是传到了陈四耳朵里，说话的人若份量不够，我们也还有机会把他扳回来！嗯，这件事虽然有些冒险，不过为了救出广昌平、福致隆的兄弟们，我认为值得一试！”

周大富听了心道：“舶主对这件事情可真用心，居然这样冒险！”忙帮着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化化妆。原本有胡子的把胡子剃掉，没胡子的装上胡子，有头发的剃头，没头发的戴假头发，再穿上平时不穿的衣服，瘦的装胖，矮的垫高脚，高的装驼子——只要这样弄上一弄，不是面对面开口交谈，就是熟人也未必能认得！”

陈百夫和沈伟听了，都道：“妙计，妙计！”

杨致忠道：“就算寨里没人认得出我们，就算让我们见到了许栋，舶主，恕我直言，你还只是一个后起之秀，陈四未必会将你放在眼里。”

东门庆笑道：“他当然不会将我放在眼里！不过这次并不是由我去和他谈，去和他谈的，另有其人！”

杨致忠问：“谁？”

东门庆道：“原南澳上寨寨主、现澎湖岛岛主、饶平小尾老——林国显！”

众人听得怔了，都道：“林寨主？要去澎湖请他来么？”

还是周大富脑筋转得快，便叫了起来：“舶主的意思，莫非是要冒充林寨主么？”

东门庆笑道：“咱们庆华祥本来就是从林伯伯的驻地开出来的，开船打仗的精兵悍卒也都出身南澳，更有吴平这员大将在此！我们对南澳的事情更是熟悉得不得了！要在一群没去过南澳的人面前冒充一下小尾老，又有何难？”

吴平嘿了一声，道：“你要我们去冒充南澳的使者，那便是到了王五峰那里，只怕他也拆不穿！但要是想直接冒充叔叔，中间却有个难处。”于不辞便问有什么难处，吴平道：“像叔叔那样气度、那样年纪的人，不敢说天下难找，但在这条船上却找不出来！”

东门庆听了一笑道：“还别说，刚好就有一位！”说着往杨致忠一指，众人都叫：“妙！妙！”东门庆道：“林伯伯和杨叔叔，两人的气质是完全不同的。不过有一点相同的就是，只要只要杨叔叔不将自己收藏起来，那两人便都气度不凡！这等气势，没有几十年的磨练、没有过作为一方之长的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有的！而身上有了这等气派，便能让旁人不敢轻易怀疑！”

杨致忠的真实身份，在庆华祥开船后不久东门庆就告诉吴平了，吴平心想以福致隆的舶主来冒充林国显，在气度上却是也撑得过，点了点头，又道：“只是让杨老去冒充叔叔，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毕竟石坛寨里福致隆的人很多。”

周大富道：“我们还可以给杨老化个装，最好弄得连我们自己都不认得，希望能糊弄过去。”

于不辞道：“此外，我们这次是要去救人，少不得，得与广昌平福致隆的故人通通消息，让他们有所准备，不要胡乱说话。”

吴平道：“你们几个也就算了，但杨老毕竟是他们的上司，真见了面只怕会忍不住有所流露。”

东门庆想了想，问于不辞：“广昌平福致隆的人，应该不认得林伯伯吧？”

“这个……”于不辞道：“除了去买水道航标的张益兴他们，其他人应该都不认得。”

“这就行了。”东门庆道：“且不说陈四会否注意到这些细节，便是陈四真的注意到了，我们也大可以一句人有相似来搪塞！”

吴平皱眉道：“这样行么？”

东门庆道：“那要看我们有多大的自信了。”他指了指杨致忠道：“若我们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就是林伯伯，那么就算有人质疑，而我们仍然可以淡然处之，那质疑的人自己也可能会被我们的自信动摇。我家老头子曾经和我说，人其实都很不相信自己的。有道是三人成虎！若我们所有人都咬定这位就是小尾老林国显，那么就是那些心志不坚的人就算见过杨叔叔，到头来也有可能被我们搞糊涂而怀疑自己的。”

杨致忠抚须道：“有理，有理，人因为怀疑，到头来连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这样的事情我不止见过，甚至自己也曾经如此！”

东门庆又道：“其实如果我们真要用计进去，方才已经想到的困难未必会出现，而到时候会涌出来的新问题却一定比我们方才已经想到的要多十倍！这里面要冒的风险颇大！所以我们得事先说好，如果有不愿意冒险的兄弟当提前退出，至于已决定跟着大伙儿一起冒险去救人的，就得做好随机应变的准备了。”

他一个个把众人都问了一轮，谁也不肯退出，最后问道吴平，他叹了一口气后，道：“这件事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就是真失败了，我们再杀出来就是！不过刚才说来说去，都是进寨之后如何如何，怎么进寨都还没点谱呢！就算我们肯冒险，就算我们有妙计，也得有个像张琅那样的人才能将我们引荐进去啊！”

东门庆道：“张琅？谁说我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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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南澳来客之一

陈六被单独关在一个小黑舱里，求天不应，叫地不灵，不由得后悔不已，暗暗埋怨自己：“早知道刚才就不该那样嘴硬！”但想想上次自己在外人面前丢脸后陈四的怒气却又心里发怵，虽然陈四不在跟前也不太敢违拗他的禁令，忽然舱门呀的打开，两个水手将他叉了出来，陈六心想：“糟糕！不会要杀了我吧？”一想到眼下随时可能会丧命，哪里还顾得上日后被陈四知道了的后果？便大力挣扎起来，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们……带我去见你们的舶主……我……我……我是石坛寨的四当家……你们放了我，我会给你们大大的好处……”

他就这么挣扎着，大叫着，叉住他的人却理也不理，直接将他推入一个船舱里去，陈六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抬起头来，见灯光下坐着一个秃顶无须、神色威严的老头，早晨率领敢死队冲过来的那个极强悍的首领和日间审问自己的那个俊秀青年则侍立两旁，神色都甚恭谨。陈六一见之下，心道：“莫非这老头便是这艘船的舶主？”犹豫了半晌，便想顺势磕头，却听那老者对那俊秀青年喝道：“无礼之极！人家虽是败军之将，但总还是一船之长，怎么就这么待人家！还不快去把人扶起来！”

那俊秀青年应了声是，便走过来给陈六赔了个礼，扶他坐下。陈六屁股沾了椅子心中一定，便听那老者道：“尊驾是石坛寨的三当家？”

陈六忙道：“正是，小可陈六。”

那老者又道：“听说最近宁波一带出了一个豪杰，叫陈四，据岛开寨，连王五峰都奈何不了他，这人不知和陈当家如何称呼？”

陈六一听对方将自己的兄长当回事，背脊便直了两分，道：“那正是家兄！”

那老者哦了一声，道：“那陈当家此次来拦我们的船，是令兄吩咐来特意为难我们的么？”

陈六忙道：“不是，不是！那只是一场误会！我这次只是……只是出来打打鱼，不想却遇到了贵船……唉，要早知道舶主如此……如此通情达理，陈某绝不会来冒犯的。”

他才思滞窒，这借口找的实在有够烂，但那老者只是一笑，并未穷追猛打，淡淡道：“原来只是出来打鱼，那这件事情就算一场误会吧。”指着那俊秀青年道：“日间接待陈当家的是我这外甥，年轻人不懂事，怠慢了陈当家，还请见谅。不过这事既只是误会，林某愿意就此揭过，不知陈当家是否愿意和好？”

陈六忙道：“愿意！当然愿意！”

“那好吧。”那老者转头对那俊秀青年道：“你这就去将陈当家的人都放了，明日一早，将船还他，食水食粮，一并归还。”

陈六原本只求保命，没想到这番居然连船都能要回，那真是意外之喜了，便听那俊秀青年答应了，那老者又回过头来道：“明日我拟书一封，请陈当家带回交给令兄，也希望陈当家能代为转达：我们这次只是路过，本无冒犯的意思，如蒙令兄不弃，这事就当一场误会，大家不打不相识，算是交个朋友。”这几句话不卑不亢，几表示了对陈四的尊重，也没过分自谦，说完挥了挥手，就让那俊秀青年送客。陈六鼓起勇气道：“还没请教舶主和几位头领的高姓大名，回去我哥哥问起，我也好说。”

那老者笑了笑，那俊秀青年道：“我叫王四，这位打败你的，叫吴平！现在座上跟你说话的，乃是我们南澳上寨寨主，姓林，讳上国下显！记清楚了么？”

陈六哦了一声道：“是，是，记清楚了，姓林，叫林国显……啊！你是林国显？”

那叫王四的俊秀青年皱了皱眉头，似乎嫌他无礼，那老者却只是笑笑，挥手道：“让他去吧，我们这次北上是到日本做买卖，不是来打鱼，更不是千里迢迢来跟陈四抢地盘，没必要为难他弟弟。”那王四道了声是，便将陈六请了出来。

当天晚上，大部分被俘虏的人果然都断断续续地被遣到陈六身边，陈六见到了他们放心不少，跟众兄弟一打听，果然满船都是说潮州话的，不禁捶胸顿足道：“今年真是流年不利！本来过得好好的，偏偏五哥回来了，处处和我作对！好容易求得四哥放我出来‘打鱼’，偏偏又遇上了小尾老这个煞星！他娘的！老子怎么这么倒霉！”

便有水手道：“也不算倒霉到家，总算人家还肯放我们一条生路，甚至还要将船还给我们呢。”

又有人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他们南澳虽然是海上的老牌寨子，但最近听说没落了不少，而咱们石坛寨却一天比一天强盛！我看多半是小尾老不敢得罪咱们寨主。”

众说纷纭中，混在人群中的于不辞忽道：“听说小尾老很讲信用，他若是答应了放我们，应该就会放我们了。眼下我们要担心的，反而是回寨以后怎么办。”

众人心里都是一咯噔，这次兴冲冲地出来，却一败涂地地回去，以寨主陈四的脾气，回去后多半没好果子吃！这里面怕得最厉害的还是陈六！所谓罪不责众，在东海上遇到了林国显被打败，说出来也还情有可原，以前派出去打鱼的船队也不是没遇见过意外的，所以陈四未必就会因此而重罚这次行动的所有人，但侦敌不明、以致大败的黑锅总得有人来背，想到这里陈四的脸就从喜出望外的哈密瓜变成了愁眉深锁的苦瓜——虽然陈四不见得会要了他的命，但一番责备总是难免的。而且在屡立大功的陈五的相形之下，毫无疑问，陈六以后在寨子里将更没地位了！

这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瞪着眼睛等天亮，黑暗中于不辞凑上前低声道：“六爷，咱们真的就这样回去？”

陈六道：“不然还能怎么样？”

于不辞道：“六爷，这次我们坏了两艘船，跑了的那艘也不知回去没，又折了这么多兄弟——这可都是在家门口发生的事情啊！回到寨子里寨主能不生气？那时不但六爷你脸上没光，连我们这些小的，只怕也得受些皮肉之苦……”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陈六气呼呼道：“可是现在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

于不辞道：“六爷，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立点功劳再回去？”

“立点功劳？”陈六一听不禁心动：“什么功劳？”

于不辞道：“这个……得想想。”便不吱声了，过了一会陈六忍不住碰了他一下，问他有没有想出什么主意。于不辞道：“小的倒也真帮六爷想了条转败为功的计策，只是……”陈六问只是什么，于不辞道：“只是小的这么久以来，一直被张益兴、张益盛他们压着，吃着猪狗不如的饭食，干着低三下四的活儿！要是小的这次能给六爷帮上一点忙，不知道六爷能不能抬举抬举小的一番？”

陈六以前压着于不辞，主要是因为张益兴兄弟跟他说这家伙不可信，不过张益兴兄弟毕竟是陈五的人，陈六和陈五有心病，对张益兴兄弟的话也就信得不坚，这时笑道：“放心！你要真帮我扭败为功，以后就跟六爷我吃香的喝辣的，保证你比张益兴他们还有面子！”

于不辞大喜，便说道：“小的别的本事不会，但因以前是做生意的，对这买卖的事情总有留心。现下我们石坛寨什么都好，就是生意路不顺！海上抢到了货物，卖出去的钱却低得可怜！听说寨主也在为这事烦，是不是真的？”

陈六道：“这是全寨都知道的事情，那还有假的？”

于不辞道：“这次五爷出去，听说也是去想法子拓拓商路？”

陈六道：“是这样，不过我看他也未必能有什么大成果。四哥对他也没抱很大的希望。”

于不辞道：“若六爷你能把五爷——甚至四爷办不成的这件事情给办了呢？”

陈六呀的一声，颇感惊讶，将于不辞拉近了两分，将声音也压得更小，问：“怎么办？”

于不辞道：“我们之所以出不了货，主要是陆上被昌国卫的官军掐住，去不得，加上王直的作梗，日本到不了，南洋下不去！但如果有人能帮我们通日本、下南洋，那这件事不就成了么？还何必去双屿看许二、王直的脸色？我们自己建远洋船队去日本、去南洋！”

陈六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我自然也知道，四哥也不知有多想！不过要去日本，要下南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于不辞道：“可眼下就有一个人，是大员海峡南部水道的主儿，又正要去日本，很明显他在日本也有门路——若能攀上这个人，这东洋南洋的航路不就都通了么？到时候用陶瓷去满剌加换火炮，用生丝去日本换白银，以我们石坛寨眼下的底子，只需几个来回这财力势力都可以翻上几翻，到时候还怕什么许二、王直？直接把双屿占了，咱们来做东海王！”

被这几句话一点，陈六的脑袋就像打开了天窗直接让太阳照进来，整个儿都亮堂亮堂的！想到这件事对石坛寨的作用，兴奋地声音也发抖了：“你是说……小尾老？”

于不辞道：“除了他，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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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一章 南澳来客之二

第二天，东门庆果然将那艘三桅帆船还给了陈六，船上食水口粮无一不备，陈六更无怀疑，便再次求见“林寨主”，希望能邀林国显到石坛寨做客。出于情面，“林国显”又接见了陈六一次，不过对陈六的邀请却显得颇为淡漠，只道：“海上风云难测，眼下季风正顺，我等不想错过了平安到达日本的良机。”

陈六再三相邀，东门庆在旁道：“陈当家，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陈六不解，东门庆道：“你们石坛寨和我们南澳、澎湖一北一南，各据一方，彼此之间素无瓜葛，何况昨日我们又刚刚起过冲突，虽然彼此都希望和好收场，但在这等情境下陈当家忽然邀我们前往石坛寨，我等岂能没有疑心？”

假装林国显的杨致忠将桌子一拍，喝道：“你这没大没小的孽畜！贵客面前，说话怎么如此无礼！”

东门庆将嘴一努道：“我实话实说罢了。”

陈六哪里听得出他们在使以退为进的伎俩？心中更无怀疑，觉得自己若和对方易地而处多半也要有疑心，没疑心反而不正常了。这时他已被于不辞的话勾起了心中的野望，不肯轻易放弃，忙道：“王兄弟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陈六这次请几位到石坛寨一行，确实是出自真心！如果林寨主信不过的话……”一咬牙道：“那我就一直留在林寨主身边直到贵舶扬帆离开！若陈六真是心怀不轨，那寨主也随时可以将我斩于刀下！”

杨致忠习惯性地要抚胡须，手伸出来才记起自己的胡须已经刮了，便改为用拇指食指端了端下巴，道：“三当家的诚意，小尾老也十分相信。不过海上往来，不像陆路挑担那样需要中途不断歇脚，沿途只要顺风，旬月便可到达——若是半途停留，风向有变，那时反而不好。所以三当家的美意小尾老心领了，等我们到了日本后，定然再派人前来答谢三当家于令兄的盛情。”

陈六见他终究不肯答应，心里大是失望，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说辞来打动对方，那边杨致忠已让东门庆送他回三桅帆船，忽然吴平闯了进来道：“不好了！三号底舱似乎漏水！”

杨致忠和东门庆都吃了一家，齐道：“严重么？”

吴平道：“已经暂时堵上，不过最好找个地方停泊几日，修补一番再走！咱们这艘船虽然硬朗，但这次是硬生生把人家的船给撞坏了，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只怕我们自己的船也撞出了些隐疾。”

杨致忠沉吟不语，东门庆道：“一点小破损，应该没什么吧。”杨致忠一听斥道：“你懂什么！远洋航行岂比江河近海？深海浪涛的力量岂是你能想象？别说有个船舱漏了，就算只是一条小小的裂痕也可能会导致翻船……”说到这里呸了一声，海上行走的人最讲忌讳，杨致忠一个快嘴讲出了“翻船”二字乃是大忌，所以吐了一口吐沫道：“不算！”然后才道：“总而言之，为万全计，先寻个小岛停泊两日，把船检查一遍再说！往日本吹的季风还长着呢，停留两天，不会误事。”

陈六一听，暗道：“机会来了！”抢着说：“这片海域的岛屿，近的不安全，安全的太远。林寨主要停泊修船，只有一个地方最合适！”

杨致忠听了喜道：“请陈当家指教！”

陈六道：“那便是石坛寨了！”杨致忠和东门庆吴平三人听了面面相觑，杨致忠道：“这……”似乎一时还抉择不下，陈六又道：“林寨主，贵舶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就这时候出事！这岂不是妈祖娘娘的旨意，要我们两家亲热亲热么？”

吴平听了动容道：“说来还真有些道理，要真是妈祖娘娘的旨意，那我们可万万不可违拗！”

东门庆却道：“别说的那么邪乎……”还没说完就被杨致忠喝道：“年纪轻轻，懂得什么！”东门庆便不敢再说，杨致忠看看吴平，又看看陈六，终于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三当家盛意拳拳，我们再推三阻四，那反而显得我们潮州人不近人情了。也罢，吴平，你这就去传令转舵，咱们到石坛寨叨扰两日。”

陈六大喜，道：“不扰，不扰。”

杨致忠又道：“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们的船只停留在寨外，找处可以停泊的地方避避风就是。一来是为了避免对贵寨骚扰过多，二来我们出门在外还是得存两分小心。若三当家肯答应我们这一条，我们便跟三当家回去，若三当家不肯答应，那我们还是另寻个小岛停泊，不敢打扰了。”

陈六心想：“先把他们带到岛上再说，等到了家门口，还怕请不得你们进门么？”便答应了。

庆华祥这才转向，陈六自己留在船上，却派了手下驾驶三桅帆船前去报信，他这时已将出了这个好主意的于不辞当作心腹，本想派他当回去报信的首脑，于不辞却道：“三当家，蒙你看得起，不辞感激不尽，不过在寨主眼中我分量太轻，若由我去，恐怕寨主会不当疑而疑。这次派去的人，最好是寨主比较信任的。”陈六想想也是，便派了他原本的管哨驾驶三桅帆船先回去报信。

三桅帆船走到半途，便遇上陈四派来支援的船队，领头的是石坛寨的第四把交易雷眼雕，他听说打败陈六的是小尾老林国显已吃了一惊，心想小尾老这次北上可别是要联合许栋王直前后夹攻石坛寨的吧？再听双方此次冲突只是误会，而陈六也已说得小尾老愿意化敌为友，心中一宽之余又带着几分不信，只是他的座次毕竟在陈六之下，在陈四、陈六面前自己又只是一个外人，不好以武力去干涉陈六的决定，何况那日逃回去的双桅帆船一众水手都将这伙南来之客的能耐说得神乎其神，雷眼雕自忖未必是小尾老的对手，便不敢贸然行事。当下他且放那艘三桅帆船回寨报信，自己却分遣船只四处侦查，要看小尾老后面有没有跟着许栋、王直的大援。

消息传到石坛寨，陈四召来还在寨中的两个大头目五当家令狐喜、六当家周雄，令狐喜是石坛寨的军师，听说事情的始末后将陈六派回来的人一个个仔细盘问，对陈四道：“寨主，属下这两年对南澳的事也颇为关注，知道南澳上寨确实多了一个厉害的人物叫吴平。听说自李大用死后，林国显接掌南澳上寨，这个吴平更成为了林国显的左膀右臂——若打败了三当家那人真是吴平，那三当家这次带来的，也许就真的是小尾老了。”

周雄道：“那你的意思，是想赞同三当家的主张了？”

令狐喜道：“三当家的主张，当然是很有见地的。眼下我们往日本的路子被王忤疯堵得死死的！南洋的商路又不熟。若能通过小尾老的关系北通日本，南通吕宋，还怕什么许蛇头、王忤疯？”

北通日本、难通吕宋——这对陈四来说真是莫大的诱惑！哪怕仅仅是可能性也不由得他不心动！不过心动归心动，他毕竟是一方水寨的开寨之主，遇事比乃弟沉着得多，沉吟片刻，道：“不过我听说小尾老和双屿那帮人很熟，双屿四庭柱之首的徐惟学，听说还是小尾老的干儿子！这里面可别有诈！”

周雄道：“四当家也担心这个，眼下已经派遣船只四出侦查，看看那艘船背后有没有跟着大援。”

“依我看，这事多半和王忤疯有关。”令狐喜道：“双屿那帮人，势力比我们大，根基也比我们深，真要吞并我们，直接杀上门就是。不过这两年他们也只是打压我们而没有吞并我们，还不是因为害怕扩张得太快招引其它水寨的反感！去年他灭了金老八独霸双屿时，大家就都很紧张了，卢七马上就跑来和我们联盟，陈东、麻叶一年里来石坛寨做了三回客，洪迪珍也暗地里帮我们出了不少货，甚至连远在南直隶（注1）的林碧川也派人来给寨主祝寿——大家这样做，意图已经很明显了：要是许老二他们再敢乱来，只怕整个东海就要联手来对付他们了！所以属下觉得这次的事情，多半和许老二王忤峰他们无关。”

陈四道：“那依你看，这次的事情该怎么对付？”

令狐喜道：“属下以为，如果他们真的只来了一艘船，那最好还是见见他们。属下认为，对他们要有三看。”

陈四问：“哪三看？”

令狐喜道：“第一看，是要看看来的究竟是真的小尾老，还是假的小尾老；第二看，是要看看他们这次北上究竟是要干什么，如果是来图谋石坛寨那我们就不用客气，如果他们确实只是路过，那三当家提议的这件事就有几分想头了；第三看，则是要看看他们南澳上寨在李大用死后还剩下多少斤两，小尾老太强或太弱，对我们都不好——若是太强了他会直接去和许老二王忤疯联手，若是太弱了又不配与我们合作！”

陈四点了点头道：“这次小尾老没两个回合就打败了老三，从这件事看，他手下还是有些能人的。”

令狐喜道：“烂船也有三斤钉啊！南澳那帮人，发迹得比许老二、王忤疯还要早。当初许、王下南洋时是求着小尾老办事，所以徐惟学不比小尾老小多少却认他做干爹。不过现在他们双屿帮发达得快，南澳那边却折堕了，海上讲究的是力量，要是没有钱没有船，谁还去管那些辈分啊！要是徐惟学他们见小尾老穷了就不想认这头亲戚，那我们正好趁虚而入！咱们石坛寨如今要人有人，要船有船，眼下缺的，就是商路！”

注1：明代时称直接隶属于南京的地区为南直隶，相当于今江苏、安徽、上海两省一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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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二章 南澳来客之三

庆华祥到达石坛寨之后并不入港，只是岛旁停泊，不久雷眼雕又传来消息说附近并无埋伏船只，陈四这才派令狐喜为使者到船上见杨致忠，令狐喜消息灵通，见闻又广，上船后还没见到杨致忠，便对来接他的东门庆大赞庆华祥，东门庆也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道：“那当然！这是我舅舅花了重金在牛家浦购置的！是我的座舰！”

令狐喜奇道：“你的？”

“是啊。”东门庆道：“这次北上前往日本，本来就是由我挂帅，只是后来我舅舅又不放心，这才跟了来。但他也不怎么管事，这艘船上，平时还是我说了算！”

令狐喜哦了一声，拱手为礼说：“失敬失敬，没想到王兄年纪轻轻，居然就去过日本了。”

“我没去过日本啊。”东门庆道：“不过那边接头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去到就能见着九州的大名，船上又有熟悉日本航路的舵工……”说到这里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硬生生顿住，干笑道：“说这些做什么，耽误了令狐兄去见我舅舅。”

令狐喜一笑，和陈六对望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在东门庆的接引下见到了杨致忠，他暗中打量这老头，见他面相中隐有愁苦之色，似乎是遭遇过大难、死过翻生一般，但神态沉着，气度不凡，心想这些可都不是假冒得来的，便有六七分相信眼前这人就是小尾老了。

杨致忠命东门庆掌炉火，自己亲自泡功夫茶，令狐喜能说十二种东南方言，开口就讲潮州话，本来客随主便，吴平、东门庆说的都是官话，这时令狐喜讲潮州话，他们也就以潮州话搭腔，陈六在旁听得瞠目结舌。令狐喜听杨致忠说话夹着一两句客家言语，心想小尾老出身于潮客民系杂处之地，这样的口音倒也对路，当下代陈四致意，一来表示愿意捐弃海上遭遇战之嫌、两家和好，二来是顺便要向小尾老求一领水道航标。

杨致忠哦了一声，问：“贵寨也准备下南洋么？”

令狐喜道：“是。寨里缺些东西，需到满剌加购置。”

杨致忠便回顾东门庆道：“那些东西，有带着没？”

东门庆道：“原备着遇到朋友会被问取，带着三五领。”

杨致忠便命取来，东门庆便去取了两道水道航标来，上面没填船只大小、货物种类，杨致忠道：“给一千料吧，见此标便不须盘查。”东门庆背过身去，就在航标上加上，然后才递给令狐喜。令狐喜熟知各路标示，看了一眼便知是南澳上寨的格式不假！要知道各寨签发水道航标，船只大小、货物种类在航标出寨之前就都得填好的，除非是自家的存货，这两项才会空着——他却不知这几领水道航标是林国显送给东门庆的，双方关系非不寻常，所以船只大小、货物种类才空着任东门庆自己填。令狐喜又见那航标上写着“澎湖”，奇道：“怎么是澎湖？”

东门庆听了略显尴尬，杨致忠却只是淡淡一笑，道：“我们把家搬到澎湖去了，南澳让给了许栋。从今往后再没有南澳上寨了。我与许栋约定，大员海峡南端出口，他主西我主东，贵寨的船只经过海峡时记得偏西航行，免得招惹不必要的纠纷。”

令狐喜口中心中都道：“原来如此！”口中是贺喜，心里却想：“李大用死了以后南澳上寨果然没落了，竟然被逼到澎湖去了！”将各处消息一凑，当下更无怀疑！

要知林国显占领澎湖之后，依形势本来也要北上双屿、日本寻求增强财力的，只是东门庆先了他一步而已。这时以此为诈，各方面的形势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令狐喜求取水道航标目的只是要辨伪而不在航标本身，这时到手后只是假装高兴，跟着便邀“林寨主”入港，好让石坛寨一尽地主之谊。杨致忠一听却显得甚是谨慎，委婉拒绝了，表示自己待检查完了船只就会走。令狐喜也知道此时接触尚浅，对方有顾忌，只是再三邀请便暂时作罢，跟着又呈上礼物，却是粮食、净水、修船材料等实用之物，杨致忠大喜，命东门庆作单还礼，却是潮绣、香料以及闽广特产若干。令狐喜代表石坛寨接了礼单后便告辞，陈六却仍然留在船上以安“澎湖众”之心。

陈四在寨中早等得有些急了，见令狐喜回来忙问如何，令狐喜将上船的始末说一遍，道：“来的应该是小尾老没错了。我估摸着，他多半是被南许栋给逼到澎湖去了，澎湖地方偏僻穷苦，这才逼得他北上日本。至于让他外甥挂帅，多半是他们船少货少，小尾老面子上过不去，但从三当家一事看来，遇到真正的大事，真正在决断的还是他。”

雷眼雕也说：“这两日我派人巡查附近海域，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三当家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又是从南向北走，并非径往我们寨来，看来他们这次确实只是路过。”

陈四沉吟道：“依你们看，小尾老现今还剩多少斤两？”

令狐喜道：“三当家这次带去的人并不弱，在那吴平手里却走不了两个回合，可见他南澳上寨的核心班底还是在的。他们虽然被迫往澎湖，南许栋居然没赶尽杀绝而是上下两寨分割大员海峡南出口，二当家常说南许栋为人枭狠，心胸狭窄，所以这次他没把小尾老逼上绝路断不可能是因为慈悲，而是仍然吞不下小尾老！小尾老这次北上带来的人这么少，多半也是留着大批的人马在澎湖防着南许栋呢！从种种迹象看来，现在澎湖的力量比起我们石坛寨来说多半已有不如，但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陈四听到这里，心中已有八九分意思了，周雄道：“若只是招待他们那是小事一桩，但若要和他们联手这便不是一件等闲事，要不要待二当家回来了再商量商量？”在几个大头目中，他和陈四的交情是比较好的。

令狐喜一听斥道：“你这是什么话！放着寨主在这里，也要等二当家回来再决定？”他素来自负智计，在陈四面前乖巧伶俐，陈四若不在时则常常拉着陈六办梯己事，但陈五来到后寨里多了个精明强干的人，他再要在陈四背后办事就多有不便，只是双方矛盾还没到爆发的地步罢了。

雷眼雕一听，忙打和场说：“令狐贤弟多想了，老周的意思，只是说二当家从南面来，对南澳的虚实知道得多些。若等他回来再决定，事情会比较妥当。”

周雄忙道：“是，是！我就是这意思。”

令狐喜道：“我也不是不想等二当家回来，不过看小尾老的口气，若查出船只没事，多则三天，少则一日就会走！我们若不早做决定，难道等他要走了才强留对方么？那可不是寻求合作的诚意！”

陈四颔首道：“阿喜说的有理！这件事情我们也不会吃亏！就莫再拖拉了！也不用等到明天，今晚我们便设宴请小尾老过来谈谈！”

雷眼雕道：“这个老头看来谨慎得很，虽然停下来修船，却连港口也不进来，宁可停在外面吹风，又派人登高远眺，一副一不对劲就要跑的样子。我看就算我们设宴，他也未必会来。”

令狐喜道：“现在双方才接触，以前又没什么勾连，小尾老谨慎些也不为过。属下有个主意：我们今晚设宴，也不请他们入港，而是在港口与他们的大船中间停一艘船，就在这艘船上款待他们。等两寨寨主见了面，说了话，咱们两家的关系就不同了。那时再邀他入寨小住，对方多半便不会拒绝了。”

陈四听了觉得可行，便道：“好！你这就去安排！”

当下令狐喜一边安排宴会用的船只，一边到庆华祥力下说辞请“林国显”赴宴，石坛寨竟在海上设宴，如此迁就来客放在哪里都是很大的诚意，林国显推辞不过，这才答应。

宴会就设在曾被庆华祥俘虏过的那艘三桅帆船上，宴会开始之前先由双方水手一起上船打扫——名为打扫，实际上是石坛寨让客人上船检查，以示无欺。

此时东海海面上水寨林立，大大小小的盗窟不计其数，势力与石坛寨相捋的少说也有十几家，不过这些海贼流寇大多旋起旋灭，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能撑过两年的为数不多，像许栋、王直、林国显这样的屹立多年不倒的势力更是寥寥可数！陈四的船只人力这时已不在林国显之下，但说到声望双方却还不在一个等级上，所以林国显若肯与他结交，对提高他的名其地位十分有利。

海盗行劫，有力量就行。但商家做买卖却要看对象有没有信誉。陈四的海盗事业已经做到一个临界点，再要更上层楼就不能单纯靠蛮力了，特别是在双屿众有心鲸吞东海的大背景下，石坛寨更需要和各处势力结盟。

正因此故，陈四对这次晚宴看得颇重，不但拿出了他前一段时间才劫到的秘货让令狐喜去安排节目，同时对排场也颇为用心，除了衣着、佩饰、行船等郑重交待了之外，就连带什么样的下人去也费了一番心思，因想：“该怎么让这帮潮州佬敬畏我呢？若是带几百个人过去，怕他以为我设鸿门宴，但要人带得少了，又显不出我们越人的威风！啊！有了！还是带着他们！小尾老见了，必然心服！”便传令下去，让倭刀营好好准备。

这个时代，在东海行走的中华豪杰，带几个倭奴在身边乃是一种时尚，石坛寨也豢养了一个倭刀营，这个营人数不多，总共只有十六人，为首的是一对兄弟，半年前才投到石坛寨中，陈四见他们武艺精熟便留在身边，后来又陆陆续续招了十四个身强力壮的倭奴交给这对兄弟训练，组成了倭刀营。这倭刀营是石坛寨的门面，平时好吃好喝地供着，衣着新鲜、武器精良，更难得的是这对兄弟懂得一些日本武士侍奉大名的礼仪，由他们训练出来的武士也是将陈四当大名侍奉，让陈四过足了瘾，平日寨中起居、出见贵客都把他们带在身边，至于真正的海上实战反而不怎么让他们参与。

当晚石坛寨***通明，十几艘小船插上火把围绕着设宴用的三桅帆船，将这一片水面照得通亮。

宴席摆开，陈四坐了主位，虚客座以待，雷眼雕留守寨内，周雄在港口船上待命，令狐喜负责迎宾，十六个日本武士一色排开，人数虽然不多，但气势却极雄壮！

到了戌时二刻，杨致忠果然带着东门庆如约而至，陈六引路，令狐喜接应，陈四起立欢迎。

东门庆跟在杨致忠后面，偷眼打量陈四，见他一身的新衫，单看这衣着全是士绅气派，竭力要藏起作为海盗的粗鲁与卑微，只是身上穿的是商人逾制做的锦袍，脚上却穿着一双官靴，在没见识的流贼岛民面前或许显得富贵威风，落到东门庆眼里便不伦不类，心道：“瞧他这身打扮，对这件事情显然极为用心。看来他结交林伯伯的热切还远过我们的预料！”眼光一扫，在甲板上所有人的脸上掠过，看到那十六名日本武士时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为首的两人竟然是新五郎、新六郎兄弟！

这次来赴宴之前东门庆已做好了遇上各种突发事件的心理准备，所以还能克制住不动声色，那边新五郎新六郎却面显异样，东门庆眼见新六郎张了张口似乎要叫，赶紧抢先一步，惊呼了一声，所有人都被他这声惊呼所吸引望了过来，杨致忠眉头微皱，问：“怎么了？”

东门庆叫道：“这里怎么有日本人？”

陈四听了哈哈大笑，杨致忠低斥道：“大惊小怪！”对陈四道：“我这外甥久在老家，出海还不到两年，没见过倭奴，让陈寨主见笑了。”

东门庆低了低头，忽又对杨致忠道：“舅舅，等到了日本，不如我们也养几个？”

陈四甚是得意，见杨致忠对东门庆的表现不悦，笑道：“这位是王贤侄吧，哈哈，这些倭奴忠诚顺从，养几个在船上也是一件美事。”

东门庆道：“求远不如求近，陈寨主能送我两个么？”

杨致忠微愠道：“放肆！陈寨主面前，你怎敢如此无礼！”

陈四忙劝道：“年轻人贪新鲜，也没什么。王贤侄若真喜欢倭奴，回头我帮忙物色几个上好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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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章 海船夜宴

宴会如时举行，陈四是海上的暴发户，根底比南许栋还不如，吃的东西尽是大鱼大肉，没什么可品评的地方，不过食材倒也极尽奢华。一开始陈四只管敬酒陪吃，竟不说什么合作的话，陈六心里不免有些发急，怕他哥改变了主意，杨致忠和东门庆却知对方既然已经设宴邀请又是这等排场，定然不会没有下文。

果然，酒意已酣之际，陈四道：“光是喝酒吃肉，太也无趣！谁弄些节目来看看？”

令狐喜便道：“待属下安排。”一举手示意，便有手下举起旗帜，发放信号，片刻之间港口冲出十八艘三桅帆船，船上兵甲鲜明，在夜风中破浪而至，将这艘设宴的船只团团包围！东门庆呀的一声，杨致忠脸色微变，庆华祥上吴平望见也命起锚扬帆准备战斗，便听砰砰砰数十声同时响起，却是那十八艘战船一起发放烟花，便如在黑幕上绣上了数十朵鲜花，旋即又凋谢消失。

杨致忠若有所悟，神色复归平静，东门庆心里一动，便不拘束脸上惊讶赞叹的表情，那边有人来报说庆华祥似有异动，杨致忠微微一笑道：“吴平恁紧张了。”便让东门庆去传令，告诉吴平此间没有意外，无须妄动。

东门庆回来后，陈四挥了挥手，令狐喜传令，信号发出，十八艘战船同时撤退，当真是来得突然、去得迅疾！杨致忠和东门庆心中了然，知道陈四这番做作表面上是放烟花取悦来宾，实际上却是在炫耀实力，同时要告诉“林国显”：别以为你们不进港就安全了，那是因为我不想动你们，我真要动你们时，你们就是在港外也跑不掉！

十八艘战船退去以后，海面上又恢复了平静，杨致忠摸摸下巴，连声道：“好烟花！好烟花！”陈四哈哈大笑，令狐喜两手一拍，音乐响起，东门庆仔细一听竟是七弦琴！曲韵亦颇不俗，听来不但弹奏者是高手，琴也是好琴。心里暗暗呐喊：“陈四竟然还有这等雅趣？”但想想他连衣服都穿不好，如何懂得乐道？便猜他是劫了某家士绅的船只或宅院，凑巧得了这高手名琴。

琴声渐歇，又有笛、箫、琵琶三般乐器响起，乐声中一个艳装女子缓缓步出，舞步略显呆滞，眼神藏着些许忧郁，令狐喜暗怒，使了个眼色，一个站在这女子对面的海贼稍露刀刃，那女子这才张口唱了起来，唱的竟是最近几年才兴起的水磨调！此乃昆曲之先声，这时属草创阶段，尚未成熟，但正因刚刚创兴，对时俗冲击力极大！在这个时代，这等集南北诸调之长的大音乐只在全世界文化最烂熟的江浙才能听到！

东门庆是泉州纨绔子弟的班头，虽然尚未有机会亲品此调，但对此调的来历与妙处也早有耳闻，这时一边聆听一边猜测此曲出处，能琢磨明白的竟不到三四成，后来渐渐进入词曲中的意境，竟而忘了自身正处狼穴虎窟。那女子一开始是勉强歌唱，偶尔眼光掠到东门庆身上，从他的表情与眼神中似乎看到了什么，既有些惊讶又有些欢喜，樱口所出之声便多了几分自然婉转。听者唱着相互感应、相互激励，竟让此调得以尽情！曲停歌毕，美人退去，东门庆却犹在痴醉之中。

杨致忠虽然读过一点书，但毕竟已是在海上商圈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歌舞艺术对他来说只是应酬，再无法真正地打动他，这时只笑了笑，道：“好歌舞。”

陈四哈哈而笑，挥了挥手，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退下，只留下寨中首领。东门庆在曲艺上也只是一时忘情，见到这种形势人便收敛心神，只听陈四道：“林寨主！我陈四不是个啰嗦的人！今日请得你来，这烟花歌舞只是尽一点地主之谊，交交你这个朋友！若林寨主肯认我这个朋友，那我便开门见山，与寨主谈点对澎湖、石坛两利的事！”

杨致忠摸了摸下巴，道：“陈寨主可是想建立一条稳固的南洋商路？若是这件事情，小尾老倒也帮得上一点忙。”

陈四嘿了一声，道：“不止如此！”

杨致忠哦了一声，道：“不止？”

陈四道：“我想与贵寨合作，以后自宁波以北，入浙江也好，去南直隶也罢，无论哪里，只要贵寨的船想去，沿途都由我来替贵寨打点。自澎湖以南，则是贵寨帮我。此外日本那边的商路，也想请林寨主帮帮忙。”

东门庆一听，便知道陈四的意思是要和澎湖南北共享商路，彼此呼应扶持。杨致忠一笑，道：“我们澎湖近年来没打算入京入浙，内陆的生意，暂时还做不上。南面的生意不说，若说北面，或者去去双屿，最多去去日本，这两个地方走熟后，也够我们过活了。”

这话说得平和，实际上藏着暗刺，东门庆令狐喜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我要去的地方都不是你的地盘，我控制的南洋商路出入口对你有用，你控制的地盘却对我没用。

陈四哼了一声，却也没动怒，便指着双屿的方向道：“不错！我现在的势力是不比双屿那帮人大！可是林寨主，挑盟友可不是越强越好啊！我也听说你和双屿那边的人熟，可你不觉得他们那边的势力太大了么？若南澳上寨还没有破败，那也就算了。但现在你被逼得去了澎湖，双屿那帮人还会像以前那样待你么？那个才小你十来岁的徐惟学，还会叫你干爹么？”

这话说得直了，若真是林国显在此说不定便得大受刺激，这时杨致忠听了心里却只暗赞陈四有眼光有远虑，个人感情上并未波动，只是戏总得演，便微微垂下了头，不说话。

陈四以为他被自己触到了痛处，便继续道：“林寨主，你跟我合作，南北呼应，那是做朋友，做兄弟，我还得叫你一声老哥！但到了双屿那边，只怕就给他们打下手！以你的资历威望，你受得了么？”

杨致忠摇头道：“许龙头、王贤弟那边，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陈四冷笑道：“那是怎么样？他们现在已经占了半个东海，但人心不足！眼下许二王直的胃口，东海没几个不明白的！等他把东海整个儿都吞了，未必不会去图谋澎湖、南澳！但林寨主若到了那时才着手准备，怕就来不及了！”

杨致忠听到这里才脸色微变，陈六忙打和场，道：“哥哥，今天你和林寨主是初见，大家开心就好。生意上的事情，不如以后再说。”

陈四道：“具体的生意，可以以后慢慢说。我现在是要给林寨主点一条明路！许二、王直貌似忠良，实际上绝不容别人和他们平起平坐！林寨主若肯与我们合作，将来双方把功业建了起来，大明沿海的岛屿、商路我们大可南北平分！但到了许二、王直那边，哼！他可没什么需要求林寨主你的！等进了他的彀里，林寨主就得看他的眼色做事了。咱们从大陆反出来纵横海上，为的不就是一个快活么？若到了海上也得被人拘者，那还有什么意思！”

杨致忠仍然不说话，东门庆往他这边倾了倾，道：“舅舅，我看陈寨主的话，挺有道理……”手却在暗中扯了扯杨致忠的衣摆，杨致忠会意，不等他说完便斥道：“住口！”回头看了陈四等人一眼，才说道：“陈寨主，你我毕竟是初次见面，此时就谈这等干系重大之事，似嫌不妥，此议容我三思。”回头望了东门庆一眼，见他抿了抿嘴唇，便又抬头看来看月亮，道：“晚了，再不回去，怕船上儿郎们担心。”说着便起身告辞，道：“谢过陈寨主的晚宴了。”

陈四见他人都站起来了，也不好强留，陈六要送时，杨致忠微笑道：“这几日劳烦三当家相陪了，这一点水路，就不用送了。三当家也该回家一趟，免得家人担心。”

他二人走后，陈六坐立不安，对陈四道：“哥哥，你今晚会不会说得太急了？有些话，可以等以后再说嘛。”

陈四哼道：“以后？许二王直是容不得我们壮大的，若他仍倾向他们，那再拖多久都没用！”

令狐喜却道：“我看他未必是全不动心！之前他们留三当家其实是有些扣为人质的意思，现在却不用三当家跟去，那便是对我们放心不少。依我看这次晚宴还是有用的。如今他先回去，多半是要和手下的大将商量商量再做决定。依我看，若他明日派人来回礼答谢，那这事便有五六分希望了。若他们对我们忌惮殊深，连夜开船潜逃，那就是准备倒向许老二、王忤疯那边，若是那样，我们就不能犹豫，得狠下辣手了！”

他们在船上商议未定，庆华祥那边忽然开来一艘小船，趁着夜色靠近，秘密求见陈六，陈六在陈四的默许下去了一趟，回来后笑眯眯的，陈四问是谁，陈六笑道：“是王四的人，林国显的那个外甥。”陈四奇道：“他派人来干什么？”陈六道：“他问我四哥喜欢什么东西，又问我四哥有没有什么忌讳。”

陈四一呆，令狐喜道：“恭喜寨主！这必是小尾老命他来求见寨主，这人年轻，心里没底，所以才会暗地里来找三当家打探消息，以免出错。”

陈六道：“对，对！一定是这样。等明日他来了我们好好招待，尽量促成此事！”

陈四却道：“好好招待，那不够！既然这人可用，便得将这人掳住！不但要他尽力促成这件事，以后还要他作为我们在澎湖的内应！”

陈六道：“怎么掳住他？”

陈四回顾令狐喜：“军师可有什么好计策？”

令狐喜眉头一紧，计上心来，道：“要掳住一个人，莫若投其所好，胁其所短！”

陈四便问陈六：“你在船上多时，可知道他好什么，或有什么阴私么？”

陈六脸现难色，令狐喜忙把话头接过来道：“少年子弟多好色！刚才那歌妓上来时，那王四竟看得目不转睛，若寨主舍得，不如就以此为诱，引他入局！”

陈四道：“一个掳来的歌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女人送给小尾老就算了，让我送女人给他一个后生小辈，太失身份！”

令狐喜道：“不是送，不是送！我们大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若是顺利，不但能逼出他几句真话来，探出小尾老的真实心思，甚至还能从此笼络住他，就像寨主所说，让这小子为我们所用！”

陈六听了，连叫大妙，陈四也笑道：“这算是美人计么？好，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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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四章 美人计

东门庆带着“林国显”的帖子，由令狐喜引路进入了石坛寨，进来后他才发现先前所预测的许多困难——比如遇到福致隆旧人遇到的窘境——其实未必会发生。

从石坛寨的港口进寨有两条路，一条是人人都走得的大路，一条是专门供寨主出入或接待私密贵客的小路。广昌平福致隆那些得到信任的都跟着张益兴兄弟出去办事了，留在寨中的都是地位低下的不得信任者，这些人如何能知道这条小路？更别说在这里出现了。

东门庆沿着这条小路直接见到了陈四，颇出他意料之外，陈四只是礼貌地收下了礼物、书信，并没有对他显露出格外的亲热，也没有一句刻意拉拢的言语。但从陈四的屋里出来后却马上被陈六和令狐喜拉了去喝酒，东门庆这才恍然：“原来这出戏陈四没打算自己唱啊。”

酒倒是好酒，只是对着陈六却有些无趣。东门庆虽是海量，却有一种不知是先天生成还是后天练成的体质——喝酒之后可以人未醉脸先红，若是将眼睛一眯那便是一副醉眼朦胧的样子了，因此只喝了十来杯，在陈六与令狐喜眼里他已是一个将醉的人。他却将眼睛斜来斜去，忽见门口走过一个人，看身形竟是新五郎，心道：“那日他们兄弟俩脸显异色，我故作惊诧后他们又将脸上神情隐去，之后也没揭穿我的老底，莫非他们对我还有些香火之情？”又想：“他这时在这里出现，是有心还是无意？是陈四的安排，还是他们自己另有所图？”

他心里略一琢磨，觉得若留在陈六、令狐喜身边，新五郎就算是有心来相会也不敢靠近，便说内急，令狐喜忙令一小童引东门庆去解手。

东门庆一路踉跄，走得颇慢，过了走廊来到后院，见一排三间厕所都是竹子搭成，厕门可关，厕后是一片小树林，心中暗喜：“若他们要见我，这里倒是个好地方！”找了一个后壁有个大窟窿的厕间进去，挥手让童子走远些道：“小心臭着你！”便关上了门。

过不多时，果听厕后沙沙声响，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叫道：“公子？你是四公子，对不？”

东门庆回头一看，窟窿那边露出一张脸来，颧骨高耸，正是新六郎，这是他出海后第一次见到在泉州时的故人，眼睛红了红，问道：“是六郎？”

新六郎啪的跪下，东门庆低声叫道：“快起来！也不看看是什么环境！”又问：“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新六郎道：“那日四公子出了事，我和哥哥都觉得四公子这等英雄，这等君子，出了这等事必是遭奸人陷害，便去求见老爷，想替四公子求情……”

东门庆听到这里不由得莞尔，觉得这短短几句话里有着几重可笑，第一重可笑便是他们竟认为自己是英雄君子，第二重可笑便是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通奸一事是他东门庆遭人陷害，而第三重可笑就是他们居然去替自己求情！心想：“你们是入府还没几天的番奴，竟然敢去为我求情，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果听新六郎道：“谁知道老爷不但听不进我们的话，还拔了刀要杀我们，幸亏二公子在旁求情，说我们是五峰船主送来的，就这么杀了似乎不妥，所以老爷就把我们赶了出来。我们虽然是从五峰船主那里出来，但没能侍奉好新主公还被赶了出来，此事乃是兄弟的重大耻辱，没脸回去！我本想就在东门府外切腹，却被我哥哥拦住，他说真正赏识我们的是四公子，老爷既不要了我们，我们今后的主公便是四公子！我觉得有理，便和哥哥一起闯出了泉州城，一路南下寻找四公子来了。”

东门庆一开始只是一边听一边打发酒意，听到后来却忍不住感动起来，哽咽道：“六郎，你们……”要说感激的话，但转念一想，觉得他们兄弟未必喜欢这等柔性言语，便改口道：“你们放心！你们既不弃我，我也必不弃你们！此誓天地为证！”

新六郎听了激动得双目眼泪直流，东门庆道：“快别这样！我现在身处险地，你不可误了我的事！”新六郎一听神色转为肃然，道：“是！”

东门庆又问：“后来你们怎么到这里的？长话短说！”

新六郎道：“我们一路浪荡，无依无靠，又一直找不到公子，最困难的时候几乎饿死。后来流落到这石坛寨，得寨主收留才得到暂时的安顿。”这两句话当真是“长话短说”，但东门庆想到他们两个日本人在这闽浙沿海乱闯乱撞，其间的难处只怕比自己当初的经历还要困难得多，而新六郎说到这里却面有愧色，又道：“尽管我们本来没想长久留在这里，但寨主让我们训练武士我们还是认真地帮他训练，就像当初我们的老师教我们一般。可谁知我们千辛万苦地磨练武艺，到头来却没用武的地方，原来寨主只是将我们当作摆设，是拿来炫耀的。所以久而久之，我们也都寒了心。只是既没公子的消息，又不知去哪里安身，所以才在这里滞留。”

东门庆听到这里，正想安慰一番，却听那童子的声音在院子外叫道：“王公子，好了吗？可别是醉倒了！要我进来扶你吗？”东门庆赶紧装出一副醉腔道：“不用！好……好了！”便对新六郎道：“你快走！以后再想法联络，没我的指示不要轻举妄动！”说着便要出去。

新六郎隔着那窟窿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声音转急道：“公子！要小心！他们好像要设计害你！”

东门庆心中一凛，问：“什么计？”

新六郎道：“不知道，寨主要我们听令狐喜的，令狐喜又要我们伏在那个歌姬门外，一等信号响就冲进来把你拿住！”

东门庆脑中灵光在瞬间急转了数圈，说：“我知道了。你们照他们的话做就是，我自有办法化解。快去吧！”

新六郎低低应了声是，缩了手离开了。东门庆打开了厕门，招呼童子近前，扶着他进屋，他这一趟去得不久，刚好是一次大解的功夫，进门后拍肚子笑道：“解决了一回，脑子清楚了好多！”笑声中带着醉意。

令狐喜也陪笑道：“那更好，要多喝两杯！”

又是十几杯下肚，连喝着半兑水的陈六都有些醉了，令狐喜则是假装半醉，三个脑袋一个真热两个假热，便称兄道弟起来，东门庆连叫：“好酒！”又道：“可惜舅舅老了。”

令狐喜心中一动，试探地问：“老了又怎样？”

东门庆有些含糊地道：“人老了就犯狐疑，当断又不断。”

令狐喜问：“断什么？”

东门庆笑着用手指点着令狐喜的鼻子道：“我——不告诉你！”

令狐喜便改问为劝道：“那王公子便用把力，推一推老人家嘛。”

东门庆哈哈笑道：“我为什么要……要去推？帮了……那边，没好处，帮你们这边，也没好处。”一句话里，打了三个酒嗝。

陈六问：“什么这边，那边？”

东门庆笑道：“你睡觉去吧！”

令狐喜又灌了东门庆两杯酒，变着法子刺探，但东门庆却再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忽然有些摇晃地站起来道：“我呆得……太久了，得回去了。不然舅……舅舅……要骂。谢谢两位，好酒。我，走了……”走了两步，绊到一个酒坛整个人栽倒。

陈六呵呵嘲笑——显然他是真醉了，令狐喜却过来搀扶住东门庆道：“王兄弟吃得太多了，不如休息一会再回去。”

东门庆道：“不行！今天……得……回去！”

令狐喜道：“只休息一会！能赶上今天回去的。”

东门庆挤眉弄眼，问道：“真的？”

令狐喜哄他道：“真的！”

“那……好吧，”东门庆又打了个酒嗝，道：“我只睡一会，只一会！你记得叫我！”便要躺倒，令狐喜赶紧扶住，道：“这里不好睡！来，跟我来。”

东门庆脚步沉重地跟着令狐喜，越过一道走廊，令狐喜拉开一道拉门，进去后还没见到人，就先闻到一股香味，东门庆心道：“他们要套我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么？”

便觉令狐喜将自己往榻榻米上一放，跟着刷刷两声，又有一个人进来，他斜眼望去见到了半边身子，果然是个女子。便听令狐喜道：“好好伺候着！记得方才我交代了的话！”

那女子道：“五当家……我……”但被令狐喜睁眼一瞪，便不敢说话了。

东门庆心道：“原来是美人计。但若只是要诱我，又布置新五郎新六郎他们在外边做什么？”

他毕竟喝了不少酒，这醉是三分真七分假，朦胧中忽见令狐喜将那女子一推，便有一个柔软而冰凉的身体栽倒在自己身上，东门庆自然而然地就抱住了，那女子啊了一声，令狐喜却是一声轻笑，带上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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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章 受美人计

“要不要吃了她呢？”

东门庆抱着那女子，脑子还在盘算着得失利害，裤子里的玩意儿却顶啊顶的有些硬了。那女子的大腿碰到这硬物赶紧挪开。

东门庆一笑，翻过身来将那女子压在身下，见她花容失色，满脸惊慌，心道：“好像不是***老手。”便生了几分怜惜，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认出她就是昨夜那个歌姬，只是此时不着浓妆，所以看起来和昨夜有所不同，淡抹之下，另有一番风味。

身下的人虽美，东门庆心里却在叹息：“唉，我爱的是你的艺，他们却要将你的人送给我，想想当真是煮鹤焚琴！”心里虽在叹息，但裤子里的玩意儿却越来越不听话。东门庆随手把玩弄她的耳垂，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才被东门庆压住时颇为紧张，过了一会觉得东门庆虽压在自己身上，但因为压上来的姿势恰到好处，自己竟不感到难受，再觉耳垂麻痒，呼吸也急了起来，小声道：“艳艳，欧阳艳艳。”

东门庆垂下头来，在她耳边问：“你昨晚唱的曲子，是魏先生定的调么？”

欧阳艳艳一听浑身一抖，颤声道：“你知道魏先生？”

东门庆道：“我从一位朋友那里听过他的大名。”说到这里停了停，在欧阳艳艳的脖子上嗅了嗅，道：“你不但歌唱得好，人也香。”

他二人所说的魏先生乃当世最杰出的戏曲大师，他因不满南曲的粗糙讹陋，足不下楼十余年，博采众家、兼师南北，终于成就了“声则平上去入之婉协、字则头腹尾音之毕昀、功深鎔琢、气无烟火,启口轻圆、收音纯细”的水磨调，此为昆曲大成之兆。因魏良辅是昆曲历史上的里程碑人物，故被后世誉为“昆腔之祖”！唱水磨调之歌姬爱魏良辅，正如唱柳词之艺妓爱柳永，其中夹杂着爱才、知己、感恩乃至崇拜，感情之微妙实非三言两语所能了喻。

欧阳艳艳听到魏先生三字后，心理便产生了变化，不再紧张，却想：“不料在这海边鲨穴中，还能遇到一位知音人！”又听他赞自己的体香，不觉有些羞涩，忽然想起一事，附在东门庆的耳边道：“公子！不可！他们是要借我来害你！你快想办法脱身吧！”

东门庆一呆，哪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又担心是令狐喜吩咐了她来试自己，便继续装糊涂，道：“谁害我？脱什么身？”又举手在她敏感处轻抚。

欧阳艳艳紧紧抱住了他，低声道：“公子，他们真的是要害你！还吩咐我待会若有人进来，就只管哭，什么也不许说。一定有圈套的。你快想办法逃吧！”

东门庆听她所言和新六郎所说合若符节，但仍不敢轻易表露真意，只是微笑道：“牡丹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欧阳艳艳急了，心想你纵风流轻薄，也不该在此时发作，樱唇轻启，还要再劝时，却被对方趁机吻住了，又觉一物伸进自己口中来，两舌相触，便有一种松软的感觉袭遍全身，竟不再抵触了。

东门庆牛刀小试，一觉对方动情，心想：“看来她曲艺虽精，入世却未深。”这等身体反应最骗不得人，便有七八分相信身下之人有心帮自己，要另寻办法脱身时，却觉得怀中之人好像变成了一团火！他本如一团半红的木炭般去烘对方，不料引得对方起火，自己也跟着烧了起来，心道：“怕什么！就是受了他们这计策也不见得会有事！最多到时候来个顺水推舟！”——这个决定，已不知是理智还是在找借口了。就此胡天胡帝，共赴云雨，欧阳艳艳幽道颇涩，东门庆趁着酒气，以舌挑之，不久便湿润起来，然后取长橹，穿舟孔，探深浅，起浪声，虽在陆上，却如海中颠簸，上下摇曳，不知疲倦。东门庆旅途久旷，这一炮打响便不可收拾，倒是欧阳艳艳先撑不住，叫道：“公子，饶奴家则个……”东门庆这才收起手段，又尽情了两个来回，直入港湾深处，开了子孙闸门。

东门庆虽然年轻，但毕竟是酒后尽兴，颇感疲倦，闭目正要休息，忽然两个日本武士冲了进来，正是新五郎和新六郎，将东门庆赤条条拉起，丢到院子之中，指着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日本话，东门庆惊呼道：“你们做什么！你们做什么！”

令狐喜闻声奔来，一见惊道：“王公子，你怎么在这里？还连裤子也不穿！”

东门庆叫道：“我……是你带我来的啊！”

令狐喜道：“哪有？我分明带了你去东厢，你怎么跑到西厢来了？”

“什么？”东门庆惊叫道：“我本来就不认得你们寨里的道路，何况又醉了，哪里知道什么东厢、西厢？”

忽听周雄的声音道：“怎么了？”走了过来，往屋里看了一眼，见欧阳艳艳正扯住了被子盖住自己，脸色转为阴暗，将东门庆冷冷盯了一眼，道：“王公子，你做的好事！”便向新五郎使了个眼色，新五郎刀一挥，悬在东门庆的裆部，东门庆打了个机灵，似乎酒意全消，大叫道：“别！别！周当家，令狐老哥！你们可千万不要乱来……”看了屋内一眼，道：“我方才确实不知怎么回事……唉，总之是酒后糊涂……”

令狐喜道：“就算是喝醉了，也该有个分寸！”

东门庆道：“这次是我不对，不过……不过这毕竟只是个歌女，两位何必这么较真？”

“歌女？”周雄怒道：“你可知道她乃是我们二当家的填房！为招待林寨主，才请她出来献艺的！二当家出门时吩咐我好好帮他看守，现在你让我怎么跟二当家交代！”

东门庆大惊失色道：“什么？她是二当家的……”

“没错……”令狐喜道：“王公子你这番篓子可捅大了！”

周雄道：“还跟他啰嗦什么！将他阉了再说！”

东门庆吓得啊一声捂住了下身，令狐喜忙拦住了新五郎，对周雄道：“他毕竟是林寨主派来给寨主送礼的贵客！我看还是先知会林寨主，看林寨主那边怎么说再行处置！”

东门庆一听更是满脸骇然，叫道：“不行！不行！令狐老哥！你要干什么我都答应你！但万万不能将这件事情说与我舅舅知道！”

令狐喜道：“为什么？”

东门庆左右踌躇，许久方道：“令狐兄，我这番从日本回去，就要成亲了的……”

令狐喜奇道：“成亲？”

东门庆讷讷道：“新娘子……是我表妹……”

令狐喜心中暗喜，周雄却冷笑道：“我们可以不告诉林寨主，不过你也不用成亲了！”就吩咐新五郎将东门庆就地阉了。

东门庆吓得左闪右避，躲到了令狐喜背后，大叫：“令狐老哥，快救我！”

令狐喜伸手拦住了，对周雄道：“这事毕竟干系着两寨的和气，不如请示了寨主再作决定。”

周雄道：“便是寨主，怕也不容得外人来淫我寨中妻小！再说，现在不办了他，二当家回来了，我也没法交代！”

忽听一人道：“若五哥回来，我自会交代！”却是陈六，他喝了醒酒汤又吐了两回洗了脸，清醒了七八分这才赶来。

周雄见是他，脾气便收敛了两分，陈六又道：“这件事情，没我许可，谁也不得张扬，否则便得绑石头、喂鲨鱼！”周雄等唯唯而已。陈六取了衣服让东门庆披上，带他离开，到了正厅耳房，屋内只有他们和令狐喜三人，这才道：“王兄弟，你怎么这样乱来？等会若周雄禀报了我四哥，我也回护不了你了！”

东门庆忙求陈六无论如何要帮自己这个大忙，令狐喜眼珠一转，道：“唯今之计，只有去请林寨主向寨主求情，希望寨主能看在两寨情谊的份上，出面说服二当家。”

东门庆顿足道：“不行不行！这事万万不能让我舅舅知道，不然我就完了！”

令狐喜道：“为何？”

东门庆被逼不过，只好道：“我的未婚妻……也就是我……表妹……也……也就是我舅舅的小女儿！”

陈六和令狐喜同时哦了一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内中均藏得色！

东门庆又道：“两位大哥！这番是我酒后糊涂！铸下大错！但若两位大哥能帮我度过这一关，以后就是要我做牛做马也绝无怨言！”

令狐喜道：“王老弟，不是我们不想帮你，而是这次你这件事情着实难办。要瞒过林寨主还可以，但我们寨主这边，是无论如何瞒不过的！若没有林寨主出面求情，寨主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会有什么反应，我们也难料定。何况这女人非寻常女奴可比，二当家对她极为宠爱，若是二当家雷霆一怒，我们寨主只怕也不得不还他一个公道！”

东门庆道：“无论如何，都得请三当家、令狐老哥你们帮我向寨主求个情！希望寨主看在两寨情谊的份上，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令狐喜道：“石坛寨对澎湖，确有诚意，但贵寨对我们，只怕就猜疑多过诚意了！两寨既无深厚交情，王老弟对我寨又无尺寸恩惠，我们寨主为何要卖贵寨这个面子？为何要给王老弟你这个人情？”

东门庆闻言沉默片刻，才道：“三当家，令狐老哥，这话我对你们二人才说：自李伯伯劫掠大陆的行动失败后，双屿那帮人也开始给我们脸色看了，我舅舅其实也不是不动心，只是拿不定主意而已！若这次两位肯帮我渡过难关，王四发誓！定然促成此事，使石坛、澎湖彼此两利！”

令狐喜道：“此事口说无凭，再则，林寨主也不一定会听你的。”

东门庆一咬牙，道：“也罢，我就和两位交底吧！我听我舅舅说，日本那边亟需我中华的货物，但他们的政局和我中华大一统之势全然不同！纵是九州一岛也割为十数家，相互之间明争暗斗，极为激烈。王五峰也好，我舅舅也罢，都不是能同时将这十几个大名笼络住，而这十几个大名也不是只认准了一个华商交易！我大明货物对他们来说那是多多益善！只要能去到那里和他们做过一次生意，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之后便可做长久买卖了。王五峰虽然有心垄断平户的买卖，但就因我舅舅已去过一次日本，摸到了门路，所以王五峰除非是撕破了脸皮中途拦截，否则便没法阻止我舅舅和日本的大名、商人做生意了。也因此故，我舅舅才不大乐意带你们去，因为只要让你们去过一次，以后就用不着我们了。”

令狐喜心中暗喜，问道：“若是如此，那我们岂非没机会合作了？”

东门庆道：“那也不是。若两位肯帮我隐瞒这件事情不让我舅舅知道，我愿意献上一计，使石坛寨的船只也能到达九州、开通商路！”

令狐喜便问是何计谋，东门庆道：“是什么计策，我要当着寨主的面才说！而且要陈寨主保证不计较今日之事，并下令知情者不得泄露半句！”令狐喜和陈六对望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陈六道：“那我就和四哥说说去。”

东门庆又道：“且慢，这件事情，对贵寨大有好处，对我们澎湖却没什么好处！我若献上此计，实有吃里扒外的嫌疑！所以……”

令狐喜道：“王兄弟，这间屋子里都是自己人，你有话尽管直说！”

东门庆道：“我还要陈寨主答应我一件事！”

令狐喜问：“什么事情？”

东门庆犹豫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道：“我要陈寨主答应，将来我舅舅百年之后，若我们澎湖内部起了纠纷，陈寨主要呼援我，助我做澎湖之主！”

令狐喜一听笑道：“我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王兄弟，若你真能帮石坛寨开拓通往日本的商路，那你便是我们至亲至密的朋友！莫说助你成为澎湖之主，就是你要出兵南澳，我们也会派出船队帮你摇旗呐喊！”

东门庆听得喜上眉梢，却又道：“两位虽是这么说，只怕寨主未必会答应。”

陈六哈哈大笑，道：“放心，放心！只要王老弟你的计策确实行得通，以我对四哥的了解，此事他十有八九都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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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章 空谋妙计

陈六令狐喜将东门庆引荐到陈四跟前，陈四一见到他便作色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石坛寨里胡来！信不信我这就剥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将你丢到大海里喂鲨鱼！”

东门庆惶然望向陈六，陈六忙上前说好话，道：“王兄弟这次确实是有些孟浪，不过当时我们都喝了酒，糊里糊涂的，还请四哥不要太责怪他。”

陈四冷笑道：“我倒也罢了，但等你五哥回来，你跟他说去！”

陈六道：“到时候还要请四哥帮忙劝劝。”

陈四冷笑道：“我为什么帮忙要劝？”

陈六便向东门庆使了个眼色，东门庆凑近了两步，说道：“若寨主能帮王四度过这一关，王四愿帮寨主打通前往日本商道！”

陈四听了这话不由得动容，道：“你有办法劝得你舅舅与我合作？”

东门庆道：“要我舅舅答应帮石坛寨打通日本商路，那可是难如登天！”

陈四听了这话面现不悦，陈六道：“四哥有所不知，这日本的情况，和我们中国有所不同。”跟着便将方才东门庆跟他说的那番宏论讲了出来。又道：“正因如此，林寨主才不大乐意与我们合作！因为只要让我们去过了一次，以后就用不着他们，我们可以自己去了。”

陈四听了有些失望，道：“若是这样，那要让林寨主答应这件事怕是千难万难了。”

东门庆道：“我舅舅老了，脑袋有些僵，虽然这是对澎湖、石坛两利的事，但要他答应确实不易。不过王四有个主意，或能瞒过我舅舅的耳目，让寨主的人顺利到达日本。”

陈四忙问：“什么主意？”

东门庆道：“眼下我们澎湖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困境！前寨主李叔叔贸然对大陆用兵遇伏失败，又被一场风浪打得七零八落，南澳上寨的家底败掉了一大半！这次北上做生意，也是七拼八凑地才弄出了这一船货物来，而且货物的质地也都算不得上乘——总而言之一句话，我舅舅现在缺钱！所以若寨主能拿出一批货物来贷给我舅舅，那就算要收他一两倍的利息，他也势必甘之如饴！”

陈四听了不由得一呆，道：“贷给你舅舅？”将货物贷给海商生息，这倒是东海两岸的势家大户常干的事，眼下石坛寨经济环境正处于历史上最好的时候，钱财货物也还拿得出手，只是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一次两次海外贸易所得的利息，而是为了能打通日本商路——简言之，他对鱼兴趣不大，有兴趣的乃是渔网！因此摇头道：“到日本做买卖的本钱货物，我倒是早准备好了，不过若是直接交给你们营运生息，却与我的本意不合。我现在要的是商路，不是这点利息！”

东门庆问道：“寨主准备的货物，多不多？”

陈四笑而不答，令狐喜嘿道：“不多，不过你们那条船就算是空的，只怕也装不下！”

东门庆道：“若是这样，那寨主何妨再借出一条船与我舅舅，让他连船带货开到日本去！”

陈四闻言哈哈大笑道：“你疯了么？以为我会听从你这等荒谬的主意！”

陈六和令狐喜对望一眼，也觉得东门庆这个“主意”实在有够烂，但东门庆却丝毫不为陈四的大笑所动，反问道：“寨主，我这个主意，有什么可笑？”

陈四笑道：“我让你们带走整船货物去……嘿嘿！我倒也不怕你们就这样跑了，毕竟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而且想来你舅舅也还要点信誉，不至于就要贪了我这笔钱。不过这事说来说去，都是对你们澎湖有利！至于对我们石坛寨，却不过是收点利息而已，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好处！我要的是商路！商路！”

东门庆依然面不改色，继续道：“寨主，我们这次北上，带的人可是刚刚好啊，并不曾多带足以开动一艘大船的水手，所以若寨主肯答应借给我们船、贷给我们货，连水手、伙计也都要石坛寨出。”

陈四冷笑道：“你是说，不但要我出船、出货，还要我出人？哈哈，天下哪有这等……”忽然停住了冷笑，眉毛一动，道：“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令狐喜脑袋也活，陈六还没反应过来，他已道：“确实有意思！”

陈四便对东门庆道：“说下去！”

“下面就很简单了。”东门庆道：“这艘跟着我们去的船是石坛寨的，货是石坛寨的，就连人也是石坛寨的。等到了日本，我私下里给跟过去的舶主引见日本的大名、商人，那这商路也便打开了，到时候只要将石坛寨的旗帜一挂，那船也好，货也罢，就都变成石坛寨的了！我舅舅到时候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而寨主你想做的事情，不也就成了么？”

陈六恍然大悟，叫道：“妙啊！果然是妙计！”

东门庆道：“不过这里面还有两道难题！我舅舅是个精于算计的人，若这跟去的船从人到船都由石坛寨的人控制，他必定不能放心。所以我料到时候我舅舅提出来的条件，必是由他来掌控这条船，若寨主不肯，他就不会答应。这是第一道难题。”

陈四问：“那你说这道难题该怎么解决？”

东门庆面有难色，道：“我一时还想不到什么主意。反正要我舅舅答应这件事，他多半会要求不让石坛寨的首脑人物上船，但要是石坛寨的几位当家都不在，那到日本时谁去见九州的大名呢？”

令狐喜眼珠一转，问：“属下有个主意：这条件，我们大可答应林寨主，但暗中却设个隐形舶主。”

东门庆奇道：“什么叫隐形舶主？”

令狐喜道：“寨主可以派出一位心腹，秘喻所有下属不得泄露机密，开船时悄悄上船，在海上航行的事情，尽可交给林寨主打理，等到了日本，暗中见过了九州大名，这才现身，亮出身份，接掌船只！这便是隐形舶主了！”

东门庆闻言拍掌道：“好主意！好主意！”但随即又现出难色来。

陈四道：“你刚才说有两道难题，第二道是什么？”

“这第二个难题嘛……”东门庆叹道：“我若帮得寨主打通了日本商路，对石坛寨来说是大利，对我们澎湖却……却只怕没那么有利！我舅舅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件事情要成，必须得是我来回奔走——就算到日本之前我们能瞒住他，事后他反复琢磨也必猜出这是我在搞鬼！那时他一个大怒，只怕……只怕我就难以在澎湖立足了！”

陈四哈哈一笑，道：“这个嘛，也不难！这样吧，我会交代我派去的人，让他们将那船货物所得之利，分一半给你！有了这一船货物，你是拿去献给你舅舅戴罪立功也好，或者想自己另立门户也行！总之只要助我办成这件事，石坛寨绝对不会亏待你！”

东门庆却还是不太满意的样子，陈六上前，在陈四耳边嘟噜了一会，陈四一笑道：“原来王兄弟是想我帮你成为澎湖之主！哈哈，那又有什么不好出口的？没问题！到时候只要你派人来传一句话！我们石坛寨不但会倾寨而出，还会邀集各寨寨主前去为你呐喊助威，定要帮你坐上澎湖水寨寨主之位！”

东门庆一听喜极而泣，哽咽道：“若能如愿，那以后澎湖寨定唯石坛寨马首是瞻！”

双方分割完了利益，各感得意，当下陈四命再摆酒席，请东门庆入座，又让人把欧阳艳艳取来，送到东门庆身边，东门庆惶恐道：“这……听说这是二当家的偏房，王四当时只是醉后胡闹，现在整个人都清醒了，可就不敢胡来了。”

陈四哈哈笑道：“一个偏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王兄弟帮得我这个大忙，别说只是我二弟的偏房，就算是要我的爱妾也大可拿去！”

欧阳艳艳出身卑贱，自懂事开始便被卖来卖去，但她所遭遇的大多是士绅斯文之家，纵是交易也没把话说得这么露骨的！这时听了陈四的话忍不住全身发抖，但陈四等哪里去理会她？自顾与东门庆饮酒说话。

眼见日已西斜，庆华祥那边派了人来催，东门庆忙道：“石坛寨真是好地方，乐得我都忘了时辰了！我得赶紧回去，免得舅舅起疑。”却又望了望欧阳艳艳，故意露出不舍之意。

陈四心道：“这个少年也算有几分计谋，可惜心地太野，大事临头还这样贪图美色，将来成不了大事！”便对他看轻了三分，口中笑道：“王兄弟尽管先去，这女子我会替你存着，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了再享用。”说着便命人先将欧阳艳艳送去水寨西所，对东门庆道：“自今日起，这水寨西所就是王兄弟你的别苑！你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说着放声大笑。

东门庆也是一脸的喜色，便要告辞，忽又停住道：“这隐形舶主的人选，还有派去日本做生意的人，请寨主早日选定，并预先知会我一声，也好让我配合。”

他人虽走了，但最后这句话却像留下了一串魔咒，让陈六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问：“四哥，王四说的不错！这派往日本的人选，你决定了没有？”他问的是“决定了没有”，但满脸的殷切，分明是在说：“你就指派我吧！”

陈四看了他这个弟弟一眼，心道：“说起来这件大事多亏了老六牵线，若不派他去，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不过他处事不够沉稳狠辣，只怕到了日本那边不是小尾老的对手！”心里实想派陈五去，但陈五却不在身边，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老天会送这条门路来，就不让老五去双屿了！”

令狐喜见他没即时答应陈六，心道：“看来寨主还是不太信任三当家！这事悬了！若这件大功被二当家截去，那之前我们种种辛苦就都变成为人做嫁衣！”便盼陈五在外耽搁，不要回来才好！

不想他才一动这念头，便听属下来报，说二当家在双屿事情不顺，已经打算回航，先行船只已经进入港口，首领崔光南正在外面候见。陈四闻言大喜，忙命让崔光南进来，令狐喜见这形势忧色暗藏，而陈六则整个人呆住了，抿着嘴唇，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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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七章 云变之一

东门庆离开石坛寨时，隐约看到一个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没想到是谁。回到庆华祥后他将在寨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几个核心属下，听得众人目瞪口呆，吴平笑他真贪心，东门庆道：“不是贪心，只是事情去到那份上，顺水推舟而已。若不这样，事情反而难成！”

周大富等均想：“如果这件事能成功，那可不止是救人，还能得到一大笔财物呢！”身上的积极性便又多了两分，为义气冒险，他们还要斟酌斟酌，现在前面有一大笔钱在等着他们，便个个奋不顾身，见危不辞了！

众人正在兴奋，突然杨致忠道：“舶主，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今天我盯了一整天的风向云色、鸟踪鱼迹，觉得天气在几天之内可能会有变，所以这边的事情得抓紧，若是拖到五天之后，我怕风向大变，不但去不了双屿，而且连出海都有很大的风险！”

“五天？”沈伟为难道：“这么急？那怎么够！”

杨致忠道：“我明天继续看看，希望不会有事。”

到了晚间，于不辞悄悄上船来见东门庆，说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众人让他先说好消息，于不辞道：“陈六现在对我越来越信任，我出的很多主意他都听。寨里那些可靠的兄弟也都已经联络上，随时候命。”

“那就好，那就好。”杨致忠道：“我看陈六是很想去日本，如果能办成这件事情他在寨中的地位就会大大不同，而且若是由他来做去日本的头儿，我们的事情就会好办得多了。”

于不辞叹道：“可现在看来，陈四好像不太愿意让他接受这件事情呢。今晚就是他派我来找王公子，希望王公子能和他里应外合，帮他接下这件事。”

杨致忠眉头一皱道：“要去的不是陈六，那确实有些麻烦了。你说的坏事，就是这件？”

于不辞道：“这还只算是一件难事。”

杨致忠问：“那坏事是？”

于不辞道：“陈五快回来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舱内几个人惊叫着跳了起来，吴平奇道：“怎么了？”

陈百夫道：“这个陈五是知道我们底细的！他未必认得我们中的所有人，但王公子他肯定是认得的！而且他一回来，张益兴张益盛他们肯定也会跟着回来，这些人和我们都是有过节的！事情一被戳穿，别说救人，我们自己都得陷进去！”

周大富道：“舶主，要不我们赶紧开船，连夜走吧，别耽搁了！”

于不辞脸色微变道：“现在走？那寨里的弟兄怎么办？”

周大富道：“寨里的弟兄寨里的弟兄！你有没有想过船上的弟兄怎么办？我们走了，你们只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还可以活下去，但要是不走，事情一被戳穿，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他这么一说，舱内所有人无不动容，于不辞要反驳时，眼光从各人脸上扫过，竟找不到支持自己的人，有两三个已在为周大富的话点头，其余的人则保持一种克制的平静，但也没有露出驳斥周大富的意思，于不辞心中大为恐慌，忙叫了东门庆一声：“舶主！”他没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乃是希望东门庆能主持正义！

周大富则叫道：“舶主，你可千万不能心软啊！他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也是命啊！广昌平的人是你的故人，我们更是一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啊！”

东门庆脸色也颇凝重，因问于不辞陈五大概多久会到，于不辞道：“多则十日，少则五日。”东门庆嘿了一声道：“看来老天爷是催着我们上路啊！”于不辞一惊，周大富一喜，谁知东门庆却一拍手掌，道：“这件事情，继续！”

于不辞转忧为喜，周大富则叫了一声：“舶主！”这一声颇为恳切，但意思却与于不辞方才的叫声完全相反！

东门庆道：“当初我们没答应不辞也就算了，既然答应就不能半途而废！若有人不想跟着冒险，请先站出来，我会想办法先送他离开！”周大富脑袋缩了缩，舱内亦无一人出列。东门庆道：“好！我就知道大家还是很有义气的！”又将声音放缓和了，道：“其实大家也不要太过担心，这次天象有变，陈五又将回来，乍一看对我们大大不利，但仔细一想，未必不是一个机会！若没有这两件事情，我们也许还要再拖几天——这里是龙潭虎穴！越拖只会越危险！”对于不辞道：“你去告诉陈六，让他尽量争取成为这次日本之行的首脑，我会想办法让船队赶在陈五到达之前出发来配合他的行动。”

于不辞道：“若是那样，他也会很感激舶主的。”

东门庆又对杨致忠道：“明日一早我就入寨去见陈四，安排他和叔叔明天下午见面，到时候叔叔可答应他一件事，但又要提一个条件。”

杨致忠道：“你是说答应给他带货，但要尽早出发？”

东门庆道：“是。”

杨致忠道：“海上往来，看的是风向，恶风一来，想走也走不了，善风一起，不想走也得走了！这是惯例！日本的海路风向他们不熟，所以什么时候出发都得听我们的，这算不上什么条件。只是三五日之间要他筹办完货物、人手、船只，他们未必来得及啊！”

东门庆道：“这就要看陈六的了。若是他们赶不及，那我们也得走！”

于不辞连夜回到寨中，告诉陈六“王四”已经说服了“小尾老”接受石坛寨的货贷，形式也和“王四”之前讲好的差不多，但由于海上天象有变，他们的船得赶在三日之内启航。陈六愕然道：“三日？这么短！只怕来不及！”

令狐喜却笑道：“三日好！三日好！越短越好！那样二当家就赶不及回来了！”

陈六一听也乐了起来：“不错！不错！我这就去见大哥！”

令狐喜拦住道：“且慢，去见寨主可以，不过咱们得把说话的顺序调一调。”

陈六问怎么调，令狐喜道：“咱们这么来：待会三当家你先过去，就说王四那边捎来消息，小尾老听已经答应了帮我们贩货生息，方式也如我们先前所言，明日就会入寨来商谈相关事宜，这三日时限的事，则暂时不说——这是报喜，寨主知道了，必然高兴；我却等一炷香之后再过去，跟寨主说澎湖那边连夜派人过来，说他们的火长观察到海上天象有变，要提前出发，明日就要来告辞！合作的事情，以后再说——这便是报忧了。寨主经过这一喜一忧，必然心有不甘，定要我们去做王四的工作，想办法挽回这件事。虽说咱们已经和王四谈妥，但也要假装派个人去，以示我们有在做事，等我们的人回来，咱们再去告诉寨主，说王四在我们的敦促下已经说服了小尾老，但最多再拖两日，两日之后就说什么也得启航了！这样一来寨主没有办法，等不及二当家回来，就只能启用三当家了！”

陈六哈哈大笑道：“妙计！妙计！”看了令狐喜一眼道：“我一个人去，四哥可能会不放心，但若有五当家帮我，那就万无一失了！”

令狐喜大喜道：“多谢三当家提拔！多谢三当家提拔！”

陈六笑眯眯走了，待他离开后，于不辞凑上前来道：“恭喜五当家了。”

令狐喜笑道：“只是跟着三当家到倭岛走一趟罢了，没什么。”

于不辞道：“哪会没什么！这一趟若是走成了，回来就大不一样了！到时候五当家的座位，只怕就得往前挪一挪了！”令狐喜笑而不答，于不辞又道：“这件事情若是由三当家主持，人手安排怕就得劳五当家了，不知道五当家可想好要选派那些下手没？”

令狐喜瞥了他一眼，笑道：“你不用担心。三当家最近待你不错，想必会带上你的。”

于不辞道：“我一个人去，用处不大。不过这次我们是去做生意，和我一起由广昌平入伙石坛寨的兄弟，在做生意上大多有一技之长。如果三当家、五当家肯启用我们，我们一定戮力以赴！尽心尽力报答寨主、三当家、五当家的知遇提携之恩！”

石坛寨是海贼起家，寨中会做生意的不多，令狐喜号称军师，平时在陈四身边很说得上话，手底下却没有私人可用，所以听了这话颇为心动，很想就将于不辞这伙人招揽过来，但又想到于不辞等入寨之初有过抗拒的行为，摇头道：“不行不行。”于不辞问：“为什么？”令狐喜道：“寨主对你们印象不好。若只是你一个人跟去，那没什么，但要是带走这么多广昌平的人……只怕有些不妥。”

于不辞愤愤不平道：“不妥？有什么不妥？难道就因为我们出身广昌平？若是说出身广昌平就有嫌疑，寨主又为何重用崔光南呢？”

令狐喜道：“寨主重用崔光南，那是因为他精通商务，而我们石坛寨眼下又急需这样的人才！”

于不辞哼了一声，不服气道：“说到精通商务，崔光南未必及得上我！他也就是嘴巴油些、舌头滑些！说到底寨主和几位当家对我们印象不好，还不是张益兴兄弟闹的？只因我们还在广昌平的时候就有过节，所以他们就在几位当家面前说我们的坏话，在我们面前又激我们造反——其实都是想要搞得我们永世不得翻身！”又道：“五当家，不是我说，你在别的事情上自然胜我百倍，但要说到生意头路，怕还是不如我的。这几个月来二当家那边搞得风生水起，还不就因为有我们广昌平的旧人帮他做成了几单大买卖么？五当家若肯给我们这帮兄弟一个机会，将来我们就是你的人了！对我们来说是不用再干那些粗重活，可以做回老本行，而对三当家、五当家来说也大有好处！”

令狐喜心道：“石坛寨的老人，抢掠是专长，做买卖可不大会！如今寨中会做买卖的，除了已被二当家带走的人以外，也就剩下他们了。这次的事情来得急，我们也确需要这样一帮会做生意的人在身边，要不去到倭岛也拿不下商路！”又想：“这次的事得启用他们，但不能答应得那么快！”便道：“你说的倒也在理，不过这事等我和三当家商议过后再说。放心，我会帮你多说几句好话的。”算算陈六已离开有一阵了，便道：“这会三当家应该已和寨主谈完了，该我过去了。”

他说完便走，留下于不辞在那里等着，他心知事情能不能成，关键就在今夜，因此颇为焦虑。约过了有半个时辰，才听门外响起了陈六的笑声，跟着陈六与令狐喜一起进来，进门后陈六还在道：“哈哈，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帮我们说话。”

令狐喜不屑道：“他哪里是帮我们！他是见寨主重用三当家，也想靠过来分一杯羹！”

于不辞心想：“不知他们在说谁？”却先问要紧问题道：“三当家，五当家，事情怎么样了？”

陈六笑道：“放心放心，一切都在我们计算之中！你这就按原定计划，到王四那里跑一趟吧，让他配合我们行事。”

于不辞又问：“那这次都让那些兄弟去，三当家想好没有？”说这句话时看了令狐喜一眼。

陈六还没说话，令狐喜抢着道：“经三当家和我据理力争，寨主已同意让你们跟去了。这是你们的大好机会啊！等上了船，到了日本，都要好好表现，不要辜负了寨主的期望和三当家的栽培！”

陈六一愕，但也没说什么，于不辞则松了一口气，口中道谢，心中狂喜，又问：“刚才三当家说‘没想到他会帮我们说话’，是在说谁啊？”

令狐喜挥手道：“你问这么多闲话干什么？时间紧急，快拿了放行牌出港去吧！别误了我们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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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八章 云变之二

于不辞回到庆华祥，告诉东门庆陈四已决定由陈六挂帅前往日本，众人均喜。第二日起来但见海上云色变幻，杨致忠、于不辞等忧色均深，这忧不为人事，而为天气！

才用过早饭，陈四便派了人来邀，东门庆当即下令开船入港，以示诚意。入港后杨致忠又率领东门庆等登岸赴宴，杨致忠坐了首席，陈四率领陈六、令狐喜两个当家作陪，说话之际，已是“林老哥”、“陈老弟”的兄弟相称了。

席间杨致忠微露急于启航之意，陈四好言安抚，道：“两日之内，我这边就能把船和货准备好，请林老哥再等两日。”

杨致忠道：“货物倒还在其次，石坛寨的水手想必也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只是石坛寨素来只是近海来往，不知这次准备的船只能否耐得越洋远航。”

陈四微笑道：“我准备好的这艘船不是新船，但打造得十分结实！曾航行过上万里也没半点损耗！却是当初一伙商人来投靠我时带进来的，船名十分好听，所以我也没改过，就叫福致隆。”

他还没仔细介绍，杨致忠已经大吃一惊，脸上忍不住露出异色来，陈四问：“怎么？”亏得杨致忠人虽老，脑筋还算活，干笑了一声，敲着脑袋道：“我好像听过这名字……”

东门庆在旁接口道：“舅舅忘了？那是闽南那个姓杨的船，和广府的张昌毅一起来寨里求过水道航标，那船还从我们上寨不远处经过呢，你也见过那船的。”

杨致忠哦了一声，说道：“是了！记起来了！”又连声道：“好船，好船啊好船！”

陈四笑道：“没想到林老哥和这艘福致隆还有这等缘分！”

杨致忠因他提起福致隆，心里想念，便没了喝酒的心情，只是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东门庆见状怕他心情激荡露了马脚，忙道：“舅舅醉了？”杨致忠叹了一声，道：“老了，不中用了！要是十年之前，这点酒我只当水喝！”

陈四在旁见了，心想：“他确实老了！人虽有些气度，不过没什么霸气，不如传闻中那么厉害。看来李大用之败对他影响极大。老六有两个精干的臂膀辅助，又有王四做内应，料来可以对付他。”便道：“今日本希望不醉不归，但既然老哥累了，我也就不强拉老哥喝酒了。”

杨致忠致歉离席，陈四给他在寨中安排了好房间床铺，杨致忠却道：“我在海上久了，登岸都觉得地皮晃荡，要想在陆地上睡得舒坦，通常都要过个三五天，我还是到船上去吧。”

他说的也是常有的情况，陈四便不阻拦，却又挽留东门庆，杨致忠亦不阻拦，他走了后陈四对东门庆道：“王世侄，多亏你出了大力，才办成了这件事。我曾说过，只要你帮得上我的忙，石坛寨便不会亏待了你。这句话，也不用等你从日本回来再兑现。”手一挥，便有两个日本武士走过来，一个是新六郎，另外一个是经过新五郎新六郎训练过的日本武士，陈四继续说：“世侄曾说喜欢倭国的武士，这事我惦记着呢。如今世侄也无须远求，这一对武士便送给你防身吧。”

东门庆大喜，陈四又笑道：“还有一份礼物呢！”像新六郎打了个手势，道：“让他带你去。”

陈六令狐喜在旁都挤眉弄眼的，令狐喜还笑道：“恭喜王兄弟，艳福齐天啊！”

东门庆不敢推辞，跟着新六郎等两个武士走，走出了一段路见左右没人，新六郎打个眼色让另外一个武士落后数步，凑近了低声对东门庆道：“公子，他们派了我们来，是要我们来监视公子，你得小心！”东门庆道：“我省得！”又问：“后面那人可靠么？”

新六郎道：“我们兄弟一共训练了十四个人，大家对石坛寨只将我们当摆设都感不满，其中十二人更愿意与我兄弟二人赴死蹈难！不过有两个意志动摇，不可信任。后面这人叫次夫，为人纯直，是可以信任的人。”

东门庆道：“这三两日间，我便要发动大事。到时候你们跟我一起走吧！”

新六郎大喜道：“是！”

东门庆又道：“至于那两个可能会泄露机密的，怎么样方便，你们就怎么样处置！”

说话间已走到石坛寨西所东门庆又问：“陈四要送我什么礼物？”

新六郎道：“听说是个女人。”

东门庆闻言失笑，道：“原来如此。要早知道我就不问了！白白少了一份惊喜！”

进了西所，只见房间摆设得颇为整洁，一个女人身着日本服饰，匍匐在地上，东门庆讶异道：“怎么多了个日本人？”那女人抬起头来，不是欧阳艳艳是谁？东门庆失笑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欧阳艳艳眼眶颤了颤，脱口道：“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人家要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往我身上套什么衣服，我也没法拒绝！”

东门庆听她说得凄凉，倒是一呆，不好再笑，挥手让新六郎出去候着，脱了鞋袜进了里屋，又拉上了门，跪在榻榻米上将欧阳艳艳拉起来，道：“莫要这么悲观，人生际遇，往往出人意表。今日受苦，明日未必没有转机。”

欧阳艳艳道：“转机？我没遇上过，但转手倒是遇上过几回！从这个人手上，换到另外一个人手上，主人是变化着，但对我来说，换来换去都一样！”

东门庆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少年，在青楼混得久了，妓女买卖的事也见多了，他虽有怜香惜花之心，但也不会因此就动了真情乱了分寸，勾起她的下巴，道：“我和陈四陈五也一样么？”

欧阳艳艳低了低头，忽然偎依过来，头埋在他怀抱中，道：“虽然也没什么不同，不过跟你总好过在他们手里受苦！跟着你，好歹有些快活。”

东门庆随手抚过她身上的日本宽袍，根据手感便判断她的袍子底下已无一缕，微微意动，便猜是陈四让人布下的香艳局面，笑道：“会跳日本舞么？”

欧阳艳艳道：“不会！水磨调我都还没学好呢，学什么日本舞。”

东门庆说：“那就给我唱一段水磨调吧。”

欧阳艳艳道：“没心情，莫地把魏先生的杰作糟蹋了。”

东门庆叹道：“我从小在脂粉堆里打滚，但到现在还是不大明白你们女人的心思。你要是不喜欢我嘛，为什么要一头栽到我怀里来？你要是喜欢我嘛，怎么连段曲儿也不给我唱唱。”

欧阳艳艳道：“我唱了曲儿又怎么样？”

东门庆道：“我会高兴啊。”

欧阳艳艳道：“你高兴了，会带我离开么？”

东门庆一怔，不好回答，欧阳艳艳道：“你不会带我离开的，对么？哼，我早料到了！看看这屋子，看看他们的安排，我就料到了！我不知道你们是在做什么交易，也不知道你们在斗什么心机！但我看出他们是要我来牵绊着你。这往后的日子，我大概就要日日呆在这屋子里，等到你来了，就伺候着你，讨好着你，直到你走了，又得朝朝暮暮守着这空屋，这便是我后半生的日子么？”

这几句话把东门庆听得呆了，欧阳艳艳又道：“不，不会这样的。我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或者还没到年老色衰，你就不要我了，或者还没等到你厌弃我，你和石坛寨的关系就变了。那时寨主就用不着拿我来牵绊你，那时候他就会赶我走，或者是随便赏给他一个手下，或者干脆就卖了……然后……然后我又得过上被卖来卖去的生活，或者是嫁给一个海贼，忍受他的体臭和拳脚……”说到这里，忍不住在东门庆怀中啜泣了起来。东门庆又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她的头发一拍，想要安慰，又自知空言无用，能落实的话却不敢轻易开口。

欧阳艳艳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眼泪，把妆也洗坏了，人也更显可怜，说道：“求求你，带我走吧。”

东门庆道：“我也是个海贼，味道也臭，脾气一坏，说不定也要打人。”

欧阳艳艳道：“不！至少你听得懂水磨调。我愿意跟着你，就算没名分也好，就算只是做你的下人，给你端茶倒水、洗衣服扫地都好……我不想留在这里。”

东门庆却还是摇了摇头，道：“再过几日，我就要到日本去做生意，海路遥遥，很危险的。”

“我不怕！”欧阳艳艳道：“我宁可明天就死在海里！也不想不死不活地呆在这里，天天忍受着煎熬！”

东门庆眉头一皱，放开了她道：“就凭你这句话，我就不能带上你了。海上行走，女人本是一忌，何况你又说出这等犯忌讳的话来！”说着站起来就要离开。

欧阳艳艳猛地抱住了他的脚，哭道：“别走，我不说了！”

东门庆犹豫了一下，复又坐下，欧阳艳艳轻扯衣带，又靠了过来，东门庆但觉软体入怀，亦不抗拒，这回却不用什么手段，尽兴而已，眼见到了要生要死的关头，欧阳艳艳呻吟着道：“带我走……好么？”东门庆在精关开阖之际，差点就要答应，但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连嗯也没嗯一声。

事毕之后，欧阳艳艳躺在污秽了的榻榻米上，默泣道：“你可真狠心！”

东门庆微觉歉疚，道：“若在别处，我但力所能及一定帮你，但这次真的无法。”

欧阳艳艳以衣蒙头，在衣服里痛哭起来，东门庆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出门，到外屋休息，忽听啧啧道：“果然是好狠心的人！”声音似曾相识，东门庆喝道：“谁！”

那声音道：“这房间是我布置的，王公子还满意吧？”

角门打开，走出一个人来，东门期见到了这人大吃一惊，却已被那人扯住了道：“王公子！你可当真大胆！要把广昌平所有的人救走也就算了，居然还顺手捞了一船的生丝！可笑陈四居然还上了你的当！可惜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他这几句话声虽低，却将东门庆唬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久好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道：“崔光南！你……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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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九章 云变之三

东门庆看到崔光南的那一刻闪过许多念头，甚至就想招呼新六郎进来将他杀了！然而后来还是忍住了，沉着脸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崔光南道：“这句话，该我问王公子你才对吧？”见东门庆不答，又道：“王公子你还没回答我：这房间的布置你还满意不？”

东门庆有些讶异：“这房间是你布置的？”

“是啊，这是寨主交代下的活。”崔光南道：“我昨夜就回来了。在码头上还望见了王公子，当时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东门庆恍然道：“原来……我昨晚看见的那个背影是你！”

崔光南一笑，道：“我随陈五去了一趟双屿，但事情办得不顺，双屿那帮人根本不容石坛寨厕足商贸，陈五要凭武力横来，但偷偷溜到港口边望了望李光头的船队便吓回来了，没办法，只好回寨，我先行一步，昨夜就到了。”东门庆听他直呼陈五之名，心中一动，又听他道：“谁知道回到水寨，竟然会遇见王公子！当时我就知道寨里肯定出事了。”

东门庆哼了一声道：“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奇…崔光南道：“王公子并非常人，非常之人所到之处必生非常之事！当初若不是你出现，广昌平福致隆船队的矛盾未必会激发得那么快！眼下石坛寨中有一帮和你大有干系的人，而你又在此出现，若说寨里一切安然无恙——那才是见鬼了！”

…书…东门庆嘿了一声，并不接口，他仍然摸不准崔光南要干什么，只听对方继续道：“果然，我回到寨中，先禀明了陈五要回来的消息以及预计会到达的时日，跟他说了这次去双屿、杭州湾的沿途见闻，之后他便跟我说了王公子和澎湖‘林寨主’来访的事，我一听就知道事情有古怪，再接着陈六和令狐喜相继进来，陈四容我在旁聆听，弄了半夜，我才算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哈哈！王公子，你果然是有胆有识——不！应该说胆大妄为才对！竟然驾一艘船就敢来探虎穴鲨窟！又设下这等匪夷所思的计谋，竟使陈四不但乖乖把你要的人完好无缺地交出来，还送了你一船的生丝！嘿嘿！厉害！厉害！当初王公子还开不了口时就已把广昌平闹得天翻地覆，逼得张益兴冒险弑叔！如今开了声，果然更加了不起！连陈四这等海上枭雄也被你耍的团团转！不过王公子你想过没有，陈四毕竟不是张益兴！你骗得他这么狠，就算这次让你侥幸得手逃脱，将来再遇上时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王公子，若论角力，你斗得过陈四么？”

…网…东门庆揣摩着崔光南的语气和言语透露出来的讯息，对他的意图已猜到了四五成，轻轻一笑，道：“我既敢算计他，便不担心将来遭他报复！陈四眼下闹得虽凶，在我看来，不过是一脚踏入死地而不自知的猛虎——只需再等些时候他自然覆灭，变成一头死老虎，我怕他作甚？”

这番话说得崔光南不禁动容，道：“请指教！”

东门庆道：“崔兄你是旧广昌平诸理事中较明事理的一位，到浙海这边也有一段路子了，想必颇知东海局势。小弟想请教一事：依你看，许二、王直的胃口，可已经满足了？”

崔光南道：“那怎么可能！他们双屿一派要独霸东海，这事谁不知道！嗯，你是说王五峰他们会先向陈四动手？”

“那还用说！”东门庆道：“我在南澳时，常听说王五峰对东海其它水寨其实也没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要别人低头，认他订立的规矩。别的水寨、海商都是含糊了事，唯有陈四公然不低头、不认账，如果换了你是许栋、王直，会先对付谁？”

崔光南道：“那也只是猜测而已！再说许、王以徽人而在吴越八闽的外海纵横，从南直隶直到闽南，大部分本地人都不太妥他们！他们眼下的势力虽然强大，但也有可能会随时倒塌！他们如今的势力已大到遭人忌，若再有什么大动作，只怕会惹得东海其它各寨联手抵制——双屿再强，也赢不了满东海的英雄啊！”

东门庆笑了笑道：“战国七雄搞合纵，到头来如何？还不都给秦国灭了？何况他们会搞合纵，王直就不会搞连横么？这些话我也不和你多说，总之等救得不辞他们出寨，这个陈四我就不怕他了！他就是要动我，也会有一大帮人抢着替我解决！若不是有凭恃，我敢进来？”

崔光南哦了一声，道：“看来广昌平一别之后，王公子另有奇遇啊。”

东门庆道：“奇遇也不算多，不过是帮了南澳下寨一个忙，林国显认了我做侄子，要不然那些不记名的航标哪里来？现在这艘大船又哪里来？”

崔光南道：“那么王公子这次北上，是奉了林寨主的命令了？”

东门庆不答，却冷笑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你早投靠了陈五他们，和张益兴一般自甘堕落！此刻既识破了我的计谋，就尽管告诉陈四去！哼！我身上另有一桩秘密，抖出来管叫陈四不敢轻易杀我。不过可怜于不辞他们一干广昌平的兄弟，就都要被你害死了！”

崔光南脸色转得和脑筋一般的快，一听这话便掩面哭道：“王公子！你道我是真心投靠他们么？我也是不得已啊！这石坛寨完全是个贼窟！既进来了，轻易休想出去！我委身事贼，实际上时时想念着还在广昌平的日子。”

东门庆道：“那你也不该帮着张益兴兄弟迫害不辞他们！”

崔光南垂下了袖子，眼眶已经揉出泪来了，泣道：“王公子，这话可太委屈我了！我为保全广昌平的兄弟，暗中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只是不辞他们不知道而已！好几次我是赶在陈四、陈五暴怒之前抢上责罚了几个兄弟，可是王公子，如果当时我不抢上责罚而由陈四、陈五出手，那几个兄弟受的可就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灭顶之灾了啊！这些事情王公子你或许不知道，但不辞他们若能静下心来，仔细回想，定能体悟我的苦心！”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当真如此？”

崔光南道：“哪里能有假！”

东门庆又道：“可听说陈四他们对你不错啊！你现在好像还是石坛寨的七当家呢。”

“那是因为他们刚好用得上我！”崔光南道：“陈四他们想学着做买卖，可满寨都是海贼，精通商道的是一个也没有。不辞等当初抵触得他们太深，张益兴兄弟又不成器，所以他们才选中了我。不过这次双屿之行让我彻底把石坛寨看清了：跟着他们没出路的！”

东门庆道：“那你准备怎么样？”

崔光南道：“王公子，反正你要救人，不争多救一个，就把我也带走吧。”

东门庆眉毛扬了扬道：“你肯跟我们走？”

崔光南道：“自然愿意！要不然昨夜陈四问起我时，我也不会大力赞成！”

“陈四问起你？”东门庆奇道：“你还大力赞成？”

“是啊。”崔光南道：“王公子忘了我方才的话了么？昨晚陈六、令狐喜他们向陈四禀告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当时虽已猜出这是王公子的计谋，却未道破。后来陈四又来问我的意思，我想王公子这番进寨来定是为了救人，这等大勇大义不可不助，便诡言了一番商家道理，连称此事行得！陈四见所有人都赞成，我说的又在理，才决定让陈六出海，我和令狐喜为左膀右臂。”

东门庆想起于不辞转述的疑惑，才知昨夜陈六那句“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帮我们说话”中的“他”乃是崔光南，暗中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知道昨夜若是崔光南一念之间作出另外一个选择，那结果便不堪设想了！想到这里不禁惊喜交加，道：“若是这样，那庆华祥百余弟兄、广昌平数十手足的性命，便都是拜崔兄所赐了！我代他们谢谢崔兄了！”

崔光南赶紧扶住了他，道：“我以前也是广昌平的人，这事理应尽力！”

两人四手相握，东门庆便觉事情又多了几分把握，崔光南道：“王公子，你是否准备等出海之后就设法擒服陈六、令狐喜，接掌福致隆？”

东门庆沉吟道：“等到了海上，我们以有心算无心，陈六、令狐喜如何是我对手？何况如今又多了崔兄帮忙？”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过擒服他们二人后，这福致隆也得有一位有大能力的人方能主持，到时候这副重担就要劳烦崔兄了。”

崔光南惊道：“光南何德何能！敢接掌福致隆？说到海上之事，无论是航行还是经商不辞都在我之上，而且在这件事情上他也有大功。何况我已看破这次的‘林国显’是杨致忠杨老哥所扮——他是福致隆的故主，既有他在，便是不由不辞为帅，也该由杨老哥掌舶。”

东门庆却摇头道：“不辞我打算留在身边，向他请教商旅之事。至于杨寨主，若我们有衣锦还乡的一日，这福致隆还是要还给他的，到时候只要力所能及我还会给他筹集一笔钱让他安养晚年，但现在我们还在海上讨生活，一切以大局为重。杨叔叔还得留在庆华祥指点航行方向，主舶少不得他。算来算去，还是以崔兄最适合。”

话说到这里，崔光南也就不怎么力辞了，忽瞥见门缝中似有一只眼睛，被自己发现后又马上消失，忙拉住东门庆道：“糟糕，王公子，我们方才说的话，怕都被里面那歌姬听去了！”

东门庆朝门内看了一眼，道：“我会让新六郎盯住她的。”

“新六郎？”崔光南微微一惊，道：“他也是王公子的人？”见东门庆笑了笑，知道无误，不由得竖起大拇指道：“王公子，了不起！没想到这些倭奴都被你收服了！有你主持，何愁此事不成！陈四遇上了你，实是他命中一劫！”

东门庆含笑道：“你遇上我呢？”

崔光南干笑了一声，道：“自是三生有幸！”

东门庆哈哈笑道：“崔兄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些口不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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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零章 风起之一

天气变得越来越诡异了。杨致忠几乎已确定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台风，虽然台风的中心不在附近，但这一片海域也将受到波及，至于强度则尚难预测。杨致忠觉得在这样的天气下出海危险颇大，他对东门庆说：“这等天气，若要出海得冒极大的风险！”

但东门庆却不打算改变计划，他认为：“出海当然要冒风险，却不一定会死！但不出海我们就死定了！”

各方面的人马都在紧锣密鼓地行动着。庆华祥这边，吴平、陈百夫、水鱼蔡等都做好了准备，福致隆那边，陈六、崔光南、于不辞也已把船只食水货物搬运停当，一切只等出发了。

就在这时，陈四忽然变卦了。

陈四对远洋航行也许不是很懂，因为他没经历过，可这不意味着他对海上的天气也不懂！作为一个纵横浙海的大盗，他对云团形状与颜色的变化，对海鸟的异常反应或者没有杨致忠那么精通，但也都有所了解，何况石坛寨中也有这方面的高手！所以他很清楚在这样的天气下出海要冒的风险——福致隆船是他的货也是他的，他可不想白白送给龙王爷。

这一来东门庆可就急了！陈五回寨的日子已越来越近！再拖下去事情只怕将不可收拾！他动用了第二个应急计划，催促杨致忠再次登岸来见陈四，对陈四表示：如果他再不放行，“澎湖”船只将自己起行，不再等福致隆了。准备让于不辞等在发船的前一天晚上偷偷躲上庆华祥。

但陈四这时却连庆华祥也不准备放走了，甚至显得有些赖皮：“再等等嘛，何必这么急呢？”

杨致忠不悦道：“再不出发，误了风向航程，今年就去不了日本了！我们澎湖经不起这损失！”

“不怕。”陈四道：“万一这次去不了，林老哥就先住下，等明年风顺了再去。我们石坛寨粮食够，供贵寨兄弟吃到明年也没问题。”

如果真是林国显在此，听到这句话也许就一怒而起、刀剑相向了，小尾老真要强行离开时，陈四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或者不敢强行阻拦，但杨致忠毕竟是个商人，魄力不足，在这等情境下也只是表现出一种无奈的愤怒而已。陈四见他如此，反而更加淡定。

这次交锋东门庆知道后对杨致忠的表现颇为不满，但转念一想，也觉得要杨致忠以气势压得陈四退步放行是一种苛求。他在水寨西所来回踱步，急躁之情溢于言表。

欧阳艳艳捧了一杯茶上来，问道：“公子，怎么了？”东门庆不睬她，欧阳艳艳又道：“是走不了了么？”东门庆被戳中了心中痛处，一挥手将她手中的茶杯打翻，欧阳艳艳也被他这一掀之势推得倒地，东门庆站起来冷笑道：“女人太聪明了可不是好事！”

“那你想怎么样！”欧阳艳艳咬着银牙，道：“杀了我灭口么！”

东门庆一笑，这一笑殊无欢意，甚至有些森然，道：“我只在必要的时候，做必要的事。”顿了顿道：“这两天别乱跑，也别乱说话，我不想杀你。”说完就仰面倒在铺盖上，瞪着眼睛思索。

欧阳艳艳爬了过来，道：“你要怎么样才肯带我走？”

东门庆不答，欧阳艳艳又道：“我知道你这次来，一开始就有目的！那次你假装被灌醉了和我欢好，其实你根本没醉！我知道的！门外那两个武士貌似在监视你，其实也早被你收买了，对么？”东门庆脸色一沉，欧阳艳艳不等他发作，又道：“那天你和崔首领说话的声音虽低，但我也听见了一些——你这次来，是要来救人，是不是？既然你是来救人，为何不索性救多一个？”东门庆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右手摸上了欧阳艳艳的咽喉！

欧阳艳艳仿若未觉，小声道：“如果你答应带我走，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东门庆本要收紧的手忽然放松了开来，问：“什么秘密？”

“很要紧的秘密！”欧阳艳艳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一定要答应带我走！”

东门庆嘴角微微裂开一笑，似是完全不信，欧阳艳艳道：“有人要背叛你！这你也不想知道？”东门庆这才心中一凛，道：“谁？”

欧阳艳艳道：“你先答应带我走！”

东门庆道：“好！如果你说的消息是真的，我就答应你。”

欧阳艳艳这才道：“崔光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东门庆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摇了摇头。

欧阳艳艳道：“你不信？你认为我在污蔑他？”

东门庆笑道：“就算他要背叛我，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欧阳艳艳道：“今天早上，你出去的时候，他刚好来找你，见你不在就坐下来等，等了一会有手下来找他，他就把人带出去了，我留心他们刚好走到窗外，就伏在窗边窃听，他们并非靠在窗边，说话声音又很低，我听不清楚，很多字听见了声音却听不准字，只‘五当家’三个字听清了。跟着我又见崔光南一脸的惊诧，叫了声：‘明天？’他的属下点头称是，他便让他的属下走了。跟着他又回来，也如你这般急躁，来回踱步，踱了一会，不等你回来便走了。我将他的神色言语细加琢磨，觉得他一定是有事瞒着你！”

东门庆一开始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听着，听到后来神色渐转凝重，出门问一直守在门外的次夫，次夫道：“崔当家早上确实来过，也确实有个属下来寻过他。”东门庆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我？”次夫道：“崔当家说他只是来走走，没什么事，不用和王公子说了。”东门庆哼了一声道：“你是侍奉我，还是侍奉姓崔的？以后什么人来，都记得要和我说！”次夫大感惶恐，躬身答应了。

东门庆回到房内，欧阳艳艳走过来道：“我没说谎吧？”东门庆斜了她一眼道：“放心，只要对我有过恩情的人我都不会亏待。如果你没说谎，我不会丢下你的。”

欧阳艳艳一听，脸上登时绽放出欣慰的欢容来，道：“你可千万不能骗我！”

东门庆道：“在屋里好好呆着！我自会派人来接你！”说着便起身出门，带上新六郎，先寻到了于不辞，让他去探陈六的口风，自己却在暗处等着。

过了约半个时辰于不辞回来，尽管脸上在勉强克制可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慌张，找到东门庆后道：“不出公子所料！我哄了陈六好久，忽然道一句：‘听说五当家明天就回来了？’他一脸的惊讶，反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糊弄了过去，便赶紧来找公子！王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东门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道：“事情大为不妙！说不定陈四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

于不辞惊道：“那怎么会！”

东门庆便将欧阳艳艳所讲的事说了，于不辞听了大怒道：“这个墙头草！他肯定是见我们走不了，又倒过去了！”

东门庆忽又道：“不过不对啊！他要是已经告诉了陈四，那陈四根本就不用和我们客气了！不必等到明天，马上就可以动手！”

于不辞道：“如果是这样，他得到了这么要紧的消息为何不赶紧通知我们？”

东门庆道：“或者他还在犹豫……”

于不辞又道：“那我们不如将他找来，试他一试！”

“不可！”东门庆道：“现在形势危急，不管他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我们都不能再试他了！那只会让他心生恐惧，不背叛也要被逼得背叛了！我们得赶紧行动，并将他也拖下水，不让他再有犹豫的余地！你这就去联络广昌平的弟兄，并设法通知吴平，咱们今晚就走！”

于不辞骇然道：“今晚？这……太急了吧？”

东门庆道：“福致隆船准备好了，食物和水准备好了，连货物也准备好了，只要你们一上船马上就可以走，急什么急！万一福致隆上不了，就直接上庆华祥！总之今晚就得走！”

于不辞道：“福致隆这几天一直是由我打点，要上去应该不难，可是要出港口，得有令牌！”

“令牌的事，我去想办法。”东门庆道：“就算是令牌拿不到也得今晚走！大不了就趁着夜色打出去！”

于不辞咬一咬牙，道：“好！”

他走了之后，东门庆又让新六郎去请崔光南，不久崔光南如邀而至，问：“王公子，叫得我这么急，可有什么事么？”

东门庆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道：“究竟他是真的背叛了，还是说是艳艳在搞鬼？”开口便道：“陈五回来的时间提前了，明天就到。”

崔光南大吃一惊，眼神闪烁不定，东门庆又问道：“这事陈四知道了么？”崔光南讷讷道：“他……大概知道吧。”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那么我们今晚就走吧。”

崔光南惊道：“今晚？那……太急了吧？”

东门庆道：“今晚不走，还等着明天陈五回来收拾我们啊？”

崔光南道：“可是船……”

“船和人都准备好了。”东门庆道：“现在就差出港的令牌。崔兄，你是当家，有出港令牌么？”

“没有。”崔光南道：“令牌都在陈四手里。就是陈五要进出石坛寨，也得有令牌才能放行。”

东门庆道：“能否想办法把令牌偷出来？”

崔光南为难道：“这……太难了！而且时间也太急了！没法子安排！”

东门庆哦了一声，崔光南道：“要不，我回去想想办法，也许能打听到什么……”

“不用了。”东门庆打断了他，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找到令牌，确实也难。不过令牌找不到，有样东西却一定找得到的！”

崔光南问：“什么东西？”

东门庆不答，却问道：“崔兄，进出陈四居处的道路，你熟悉不？”

崔光南愕然道：“王公子……你要干什么？”

“情急生变，狗急跳墙！”东门庆道：“做小偷时间不够，那就做强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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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章 风起之二

听了东门庆的决定，崔光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觉得这样做太乱来了，虽然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但是实在危险得过头！他毕竟是商人出身，对要用武力的计划缺乏信心，若是吴平再次，想法多半完全相反。

傍晚时分，于不辞那边来报，说庆华祥和福致隆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起行，东门庆便决定动手，崔光南惊道：“不是等晚上么？”

东门庆道：“不等了！咱们没有准备，陈四那边就有准备么？以乱打乱，行不行就看老天爷成全了！”

崔光南无法，只好带着东门庆来求见陈四。

陈四住所左右两厢各藏护卫，左边的倭刀营主要是为了摆谱，右厢才是他真正心腹所在。新六郎赶在东门庆前面先回去准备，他身上带着监视东门庆的命令可以随时回去，因此进出自如。过了一会儿，东门庆才与崔光南进来，到达会客厅门时见新六郎立在廊下点头，两人交身而过时新六郎又递给他一把匕首。东门庆推了崔光南一把，崔光南知道已无退路，便大着胆子入内求见。

这时陈四刚吃过晚饭正在后院纳凉，忽听说崔光南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便到会客厅来，问道：“什么事？”蓦地见崔光南身边还有一人，仔细一看，不是那“王四”是谁？眉头微微一皱，道：“王四，是不是你舅舅又闹什么了？你也不劝劝！”

东门庆起身匍匐而前，哭道：“寨主，这次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且哭且跪着前进，爬到了陈四脚下，攀住了他的脚，陈四喝道：“没用的东西！哭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东门庆咳嗽一声，崔光南唯一犹豫，终于抓起桌上的茶杯朝门口用力一摔，也喝道：“王四！哭什么！”

陈四不知这摔杯子是传信号，一愕道：“你干什么！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骂人？”忽觉咽喉一凉，东门庆已经挺立起来，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道：“现在也轮不到你骂人了！”陈四大惊，喝道：“你……你做什么！”

厅中两个石坛寨的海贼见到这变故均感惊慌，只是见寨主被挟持了一时不敢冲上，其中一个一矮身就扯起了左厢右厢的应急铃铛，他才扯了两扯，右厢的人未到，门外却已拥入十三四个带刀武士来，为首的正是新五郎、新六郎！那海贼还没反应过来，犹指着崔光南道：“先把他拿下！”

新五郎看了东门庆一眼，东门庆道：“杀！”新五郎新六郎连同四个手下同时进击，厅内两个海贼这才反应过来，挡开了其中两把刀剑，终究还是有四把倭刀插进了他们体内，诸倭憋得久了，闻到鲜血后面目狰狞起来，一起望向东门庆，只等他下令厮杀！

陈四见状更是骇然，喝道：“你们造反么！”

东门庆冷笑道：“你才知道么？”匕首离开陈四咽喉，但同时却有两把倭刀同时架在他脖子上！跟着又有两柄匕首抵住了陈四的背心。

右厢的卫士这时才到，见陈四已被挟持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东门庆对陈四道：“我只是借你出港，你不要乱动，要不然大家只好抱着一起死！”指了指地上那两具尸体道：“他们身上这四个窟窿应该已让你知道我的手段！我但说得一个杀字，你的背心也得多两个窟窿！”

陈四咬牙道：“你到底是谁！”

东门庆一笑，道：“眼下我在东海籍籍无名，不过一二年后若还不死，则满东海都不会不认得我王庆！”

陈四惊道：“你……你就是老五说的那哑巴？”

东门庆哈哈一笑，道：“走！”便由两个拿着匕首的倭人挟持着陈四当头而行，崔光南、东门庆分别立于左右，仿佛跟随一般，新五郎新六郎各带五人为左右两翼。门外护卫不肯让开，东门庆道：“让路者生！挡我者死！敢还一刀，我就在你们寨主身上砍一刀！”手一挥，新五郎新六郎一起出刀挺进，陈四的手下见首领被制，缚手缚脚，甫一接锋便有数人受伤！东门庆等冲出了陈四的居所，下命取出准备好的大锁将大门反锁，便向港口走来，东门庆控制着走路的节奏，一路更不停留，但却走得并不急躁，这时消息还没传开，先前虽有人往各首领处报信但各处都还来不及反应，被堵在陈四居所的卫士一时半会也还没能赶上来，路上有寨众遇见他们，还以为是陈四带着手下巡寨，无不让路行礼。这段路走下来，崔光南吓得汗流浃背，转眼瞥见东门庆若无其事，心中暗暗佩服！他却不知东门庆其实也走得提心吊胆。

陈四在陈五那里听过这个“哑巴王庆”在广昌平上的作为，这时又亲自见识了他的手段，背后又被两把匕首抵着，不敢妄动！沿途见到属下时也不敢开口说话，只是连使颜色，但他御下素严，石坛寨的喽啰向来不敢正眼看他，沿路又没遇到大首领，普通喽啰只凭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哪里能领会到寨主的意思？

不多时便到港口，恰好周雄轮值，听说寨主来了赶紧下来迎接，东门庆不等他走进，便低声发令拥着陈四上一艘小船去了，周雄赶到岸上时双方已距离数丈，许多细微的异状便被掩盖住了，一时只是觉得奇怪，还没看出多少不妥，只在岸上叫道：“寨主，怎么这会来巡寨？”

崔光南代为答道：“林寨主要提前离开，寨主来送他们一送。”

周雄啊了一声，道：“要离开？不是说不走了么？”

崔光南道：“走不走，看海风，现在风起了，也该走了。”

周雄皱眉道：“那也不用这么急啊！现在天都快黑了！哪有夜里开船的？”

东门庆低低咳嗽一声，挟持住陈四的一个日本武士将刀一推，登时入肉数分，陈四暗嗯了一声，背心吃痛，便朝着周雄吼道：“你啰嗦什么！”唬得周雄不敢再说！

东门庆挟持了陈四登上福致隆，于不辞傍晚时带着广昌平福致隆旧部，假传陈六命令，以“检点货物”为名上船，这时早在等候着了，见到了东门庆有几个便忍不住露出欢容来。东门庆咳嗽了一声，让他们收敛，又向于不辞微微点头，于不辞便去下令准备开船。东门庆又小声对陈四道：“陈寨主，我素来守诺！这一点不知令弟可有向你提及。总之我这次只是要借你出寨，等我们安全以后，自会派一艘小船送你回来！”

陈四哼了一声，道：“姓王的！你这次来赚我，为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这一船货物么？若是这样实在太无谓！以你这样的人才，若肯投奔于我，我不但保证会尽弃前嫌，而且给你的富贵还会比这艘船的货物多上十倍！”

东门庆听他还在试图打动自己，笑了笑道：“十倍？贵寨再富也未必有这么多财物吧。再说我王四是何等样人！会为这些阿堵物干冒奇险？我这次来，为的是救出广昌平福致隆的兄弟！张昌毅待我不错，我又娶了他的干女儿，于恩于情，都不能看着他的子弟兵沦落贼窝受苦！至于你招揽的美意，王庆心领了，可惜啊，我不是你能折服的！”

陈四又哼了一声，几个广昌平的旧部在旁边听见却都暗暗感激。

说话间福致隆已开，跟着庆华祥亦动，东门庆等拥着陈四站在船头，几个水手大叫：“寨主亲送澎湖的朋友出港！”

守卫船坞大门的头目之前没收到命令，又见是黄昏出港，不免奇怪，但望见陈四高立船头，还是下令放行！眼看将出坞门，后面几队人马匆匆赶来，大声叫道：“放了寨主！”“快拦住他们！”“寨主是被劫持了！”为首两人却是陈六和令狐喜！

周雄闻言大惊，赶紧招呼手下，上船备战！

吴平在庆华祥望见，喝道：“给我冲出去！”庆华祥的风帆早扯了七八分，数十人一起划橹，竟然冲在了福致隆的前头，不等坞门合闭船身就有小半截闯出，卡瓦拉率领火枪手弓箭手同时射击，坞门塔上登时大乱！

福致隆这边按陈四的计划是以石坛寨的水手为主，但今日并未正式下令出发，所以大部分石坛寨的水手都未登船，此刻船上却以广昌平的旧部居多，石坛寨的旧部只有十几个，变乱起时崔光南和新六郎分头镇压，于不辞指挥着旧部开船，但因人数颇为不足，福致隆行动起来便远不如庆华祥灵动迅猛！看看周雄的战船就要赶到，东门庆押着陈四奔往船尾，让几个水手一起大叫道：“来啊！敢射我一箭！就让陈四多一个窟窿！”岸上的海贼听到后行动都为之一顿。

周雄驱船赶近，怒道：“快放下寨主！不然将你们斩为肉泥！”

东门庆哈哈大笑道：“你想杀我？那我先杀了陈四！”

周雄又叫道：“准备弓箭！准备钩索！准备接弦！”

东门庆喝道：“敢上来一个我就砍一刀！”

周雄喝道：“你敢！”这时他已追得近了。

东门庆喝道：“我就先砍一刀让你们看看！”果然就在柁楼上高举钢刀，在众目睽睽下往陈四肩头上砍了一刀！陈四吃痛，却忍住不肯出声，东门庆又在他伤口上刺了一下，奇﹕书﹕网他这才忍不住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周雄叫道：“大家上船救寨主！”

东门庆叫道：“敢上来一个就杀！大家同归于尽！”

忽然一人大叫道：“不要动手！不要动手！不要杀我四哥！”却是陈六赶了来。

周雄叫道：“三当家，不要上当！他们不敢杀害寨主的！”

东门庆让几个水手齐声大叫道：“周雄要逼死寨主，要扶陈五做当家！周雄要逼死寨主，要扶陈五做当家！”

陈六大惊，令狐喜在旁小声道：“此事大有可能！寨主万万不能死，他死了必是二当家坐正，那我们就完了！”陈六跳了起来大叫道：“谁敢登船放箭，谁就是造反！”

周雄叫道：“三当家！”

令狐喜喝道：“周雄你真要造反么？”

坞内石坛寨起了内乱，双方拉拉扯扯中福致隆航速渐增，终于出了坞门，和周雄的坐船也渐拉渐远，庆华祥这时早在坞外了！眼看两边陆峡渐宽，风力渐大，摆正了帆位后福致隆也越走越快！于不辞指着前方湾口道：“过了那里就入海了！外头风大水深，利大船不利小船，利逃跑不利围捕！出了那里我们的性命就捡回了七成！”说到这里忽然咦了一声，却是湾口拐角处闪入一艘船来！于不辞望了望旗号，惊呼道：“是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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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 风起之三

太阳已经下山，海上只剩一点余晖，湾口出现陈五的船队后于不辞等都有些慌了，吴平却不慌不忙指挥船队直迎上去，命船上水手一起挥手致意，湾口转进来的三艘大船一时弄不清楚状况，不好妄动，陈五派小船过来询问消息，但吴平哪里等他？仍然前进，与入港船队擦身而过，陈五起疑，忽闻寨中喧嚣声起，又有两艘船赶了出来，一艘是陈六的船，一艘是周雄的船，大叫着“留下寨主！”陈五虽听不清怎么回事，但也情知有异，下令道：“给我截住！”

忽听福致隆上有人高叫什么“陈四已被擒住！”“不许妄动！否则杀无赦”之类，又有水手来叫道：“不好！真的是寨主！寨主被他们挟持了！”

陈五吃了一家，这才确定寨内的确发生了大变！张益兴凑上来问：“怎么办？放了他们？”

陈五怒道：“放什么放！给我放箭！开炮！”

石坛寨火炮有限，炮手技艺亦非甚精，一时来不及发放，但箭矢却已漫天飞来，福致隆上缺乏足够的海战武装人员，只有十几个倭刀武士，无法以远程器械回击，只得寻船板柁楼躲箭，甲板上来不及找到遮掩物的水手左闪右避，桅杆上的阿班只好听天由命，船上登时大乱！东门庆暗暗叫苦：“我真是傻了！居然还想用威胁这招来对付陈五！陈六怕陈四死，陈五可恨不得他死呢！”却对陈四冷笑道：“你寨中想你死的人可真不少呢！”

陈四哼了一声，趁着胡乱忽然挣脱挟制冲了出去，东门庆惊道：“你找死么！”要冲上抓住他，却又有一轮箭雨袭来，赶紧缩脚，陈四中了一箭，却仍冒着箭雨狂奔到船侧，全没半点犹豫便跳入海中！东门庆暗暗顿足，几个石坛寨的水手趁机叛乱，其中一个被新六郎挥刀砍倒，两个学着陈四跳入海中，却有一个死于乱箭之中！于不辞冒死在船上来回奔走，指挥着旧部要将帆扯满以加速离湾，崔光南道：“现在还扯什么帆，该转向才对！”他自己却跑去招呼转舵！于不辞一下子醒悟过来！蓦地一箭飞来，洞穿他的左肩，于不辞呀的一声栽倒，随即又爬了起来大叫：“转转转！”当此乱境，当真是连生死也顾不得了！七八个水手受他激励，联手转舵转帆，帆位一正，虽然仍未扯满，速度却陡然提升了不少！

但几艘小船却已经冲了过来，两根钩索攀上了福致隆，船上海贼在箭雨的掩护下登船，东门庆、新五郎等被箭雨所逼无法过去阻拦，暗暗叫苦发急。若被这些海贼攻上，陈五的坐船再横过来，两船接弦，那福致隆可就完了！

忽然轰隆隆声响，东门庆先是大骇，随即大喜，原来却是庆华祥在湾口侧过船身抢先开炮支援！第一轮的炮弹大多落在水中，但仍有一发正中陈五坐船，这炮的火力不足以击碎大船，但陡然发炮仍然扰乱了陈五的攻势，箭雨稍顿，新五郎新六郎早率众冲了出去，砍断钩锁，几个还没攀上来的海贼登时跌入海中。

正在这时福致隆舵向大转，不但不背着陈五的船队向东南，反而向东北，船上众人都是一惊，陈五的坐船这时已在福致隆西北方，但东北方面仍有一艘敌船！于不辞骇然大叫道：“老崔他搞什么鬼！”

但也就在这时，船上所有人都觉得福致隆的速度陡然加速！原来此时风向大致向北，若向东南需走之字形前进，需要足够的人手进行灵活的风帆控制，但向东北却能轻易吃风！敌船来得慢，福致隆却去得快！两船相擦，彼此都撞不翻对方，同时倾斜起来，但船身之摩擦只有片刻，随即分离，这艘敌船缺乏陈五那样果断的指挥者，没能在这片刻间组织起足够的水手冒险跳过来，等到两船擦身而过，大风一送，又是背向行走，眨眼间便分开了十余丈，而陈五的座舰也已被这艘船隔开了！

于不辞大喜，狂叫道：“行了！行了！”

东门庆见福致隆已出了湾口，也大叫道：“成了啊！成了啊——”

满船的水手眼见即将脱离虎口郎穴，不管有受伤的没受伤的都高兴得跳了起来，而那边石坛寨竟也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风中传来大叫，隐约能听见有人大叫：“寨主！寨主！”

新五郎惊道：“是陈四！”

东门庆心中一凛，便猜陈四已经脱险，赶紧下令：“快！照着最顺风的方向！逃！”于不辞哪里还等他的命令？早一边呼喝一边跳过去帮忙了！

南边庆华祥也转了舵跟来，湾外风力极强，两艘船都将帆扯满，速度便极惊人！这时已经渐渐入夜，天色越来越黑，在这等大风中满帆疾走实要冒相当大的危险，但福致隆的水手们此刻只管逃命，却顾不得这许多了！逃了看看有半个时辰，似乎背后没人追来众人才稍感放心，受伤的人也才有心思重新料理伤口。

东门庆才松了一口气，忽然崔光南急急忙忙跑来，叫道：“快点灯！点灯！”东门庆愕然道：“怎么？”

崔光南指着后面越来越模糊的灯光道：“现在入夜了啊！风又大，要是和庆华祥走散了可就麻烦了！”

东门庆一惊，忙唤点灯！往后望时，果见那点应该是庆华祥的***并不直接朝这边驶来，崔光南顿足道：“他们方才必是望不到我们的船，追错了方向！只盼现在还来得及！”

过了一会，两船越拉越远的趋势才渐渐止住，似乎庆华祥那边终于望见了这边的***而转舵，但一时也没能赶上来。眼看天色越来越黑，于不辞对这片海域甚是陌生，又受了伤，便由崔光南来指挥，但崔光南对这一带海域也不太熟，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乃将船帆降下一半，减速行走。至于停船那是不敢的，毕竟石坛寨的船只会否追上来谁也说不准。

到了子夜，风越来越大，福致隆水手不足，若是风平浪静也就罢了，遇到了这大风可就有些运转不灵了！两艘大船本来就离得颇远，彼此又没能事先约定航行的方向，这时再被大风一打，终于在黑暗中失散。东门庆等只盼着到天亮时能再聚首，但到了天亮，四望皆是茫茫，哪里有庆华祥的影子？

于不辞道：“要不我们回头看看。”

“不行！”东门庆道：“回去要是遇上石坛寨的追兵怎么办？还是照着这个方向再走一日，咱们不要把帆扯满，希望他们能赶上来。若明日他们还赶不上来时，我们就转而向西，到双屿等他们。”

崔光南等都称是，谁料他们夜里迷了方向，船只在大风推送下朝东北走了整整一夜，这时就纬度来说已在双屿附近，若朝西走很快就能到达，但继续朝东北却是越走越远！

庆华祥上有吴平从下寨带出来的几个熟悉东海以及通往日本海路的向导，这艘船上崔光南、于不辞等对东海的海路、风向、洋流却都不熟悉，以前虽也听走过东北的水手说起过，但航海一事，听过和亲自走过那完全是两码事！所以崔、于对去双屿的海路都发生了误判。加之他们心中对石坛寨充满了畏惧，内心深处只盼着离石坛寨越远越好，所以怕向西、南而喜东、北，这等心理又让他们对海路的误判进一步加深。

东门庆这时却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危机，他这个白天里主要处理的是船上的内部事情：石坛寨这时还有九个在混乱中被挟持了的水手留在船上呢！东门庆将这九个水手分开讯问，然后将他们聚集在甲板上，杀了一个立威，赏了一个立福，又将他们安插到广昌平旧部当中去。办完了这件事，福致隆的内部才算安稳了下来。

到了傍晚，仍没见庆华祥的影子，东门庆等开始细细盘算诸般细节，东门庆蓦地瞥见刚好站在旁边的次夫，忽然想起一事，哎哟了一声，崔光南等忙问：“怎么了？”

东门庆苦笑道：“我把欧阳艳艳忘在石坛寨了。”

崔光南于不辞等一听无不皱眉，于不辞咳了一声，劝道：“舶主，现在不是想女人的时候。”

东门庆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答应过带她出来的，现在这样，岂非……”看了崔光南一眼，道：“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讲回航路的事。”

崔光南道：“依我看，明日就该转舵向西了，以免继续走下去，驶入茫茫不可测的大洋。”

于不辞道：“海上行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现在向西风向不大顺，就算用上八面风走法，终究会走得甚慢，我看还是先找到个岛屿，定定方位再说！”

两人正在探讨，忽有人报说捞到了几块碎木板，崔光南和于不辞仔细看了，对望了一眼，一齐道：“是渔船！”

东门庆问道：“这么说附近有人？”

于不辞道：“这个却难说了，这片船板很旧了，很难判定已漂流了多远。”一问方向，却是从北部偏东处来，于不辞道：“怎么办？继续向东北，搜搜有无岛屿，还是就折而朝西？”

崔光南一时也抉择不下，便望向东门庆，东门庆想了想道：“朝东北吧！反正我们的粮食和水还够，再走两天找不到陆地再转弯不迟。”

于不辞道：“现在风向朝北，要是走得太远……”

东门庆笑道：“怕什么！大不了直接到日本去！这福致隆的船舱里可有整舱整舱的生丝，还怕不够做本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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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海岛募兵

大船继续向东北行走，一日复一日，总不见陆地、岛屿，东门庆等要想转舵时，前方又漂来了一些木板木屑之类，引诱他们前进。这日东门庆与崔光南、于不辞约定，若今日再见不到岛屿就转舵，崔、于两人却想：“如今不走也走了这么远了，再转舵只怕更加危险。顺风三五日走的路程，逆风时只怕三五十天也未必到得了！还不如继续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继续向前就一定能有活路了么？崔光南和于不辞也没把握。这天日已西斜，由西而沉，东门庆坐在船尾，道：“海上日出是常常见的，不想还能见到海上日落。”忽然空气中飘来几句锵锵声响，似是兵器撞击，随即消失，东门庆一怔，笑道：“别是航海得久了，竟然幻听！”再过一会，又隐约听见呼喝！也是随风而来，随风而逝！这回他可留了心，正忖怎么回事，便听啪啪啪新五郎踩着梯板奔了上来，大叫：“舶主！舶主！你快到船头看看！”

东门庆才赶往船头，果见东北处显现着若干黑点，喜得跳起来道：“陆地？是陆地么？”

于不辞道：“据瞭望手报，应该不是。那些黑点太小了。也许是船。”

东门庆叫道：“把帆扯满了！快过去看看！”

崔光南却道：“不可，前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们应该减速才是，以免遇到危险躲避不及。”

尽管依着崔光南的意思减了速度，但那些黑点还是很快就接近，东门庆这才看清楚是数十艘渔船，大多简陋拙小，但这些渔船聚在一起却不是在打鱼，而是在打仗！上百人里大多数拿着鱼叉木棍，少数拿着刀剑，砰砰砰打得好生热闹！

崔光南道：“怕是海上岛民起了纠纷，我们还是不要胡乱介入的好。”

于不辞道：“不过我们却需找个岛屿来停泊、修船，这里有这么多人，想必附近有个有人居的岛屿可以停靠。”

东门庆道：“咱们不清楚状况，且再靠近一些再将船停住，然后派一艘小船去打听消息，看看他们双方为何争斗，也看看能否到他们居住的岛上停船补水。”

众人称善，而那两伙正剧斗着的渔民望见东南方来了一艘大船也渐渐缓了下来，只有两艘斗得正酣的停不了手。东门庆等在船上张望，见那艘船上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武士旧衣，持着一把不甚锋利的四尺长刀，一个人打三个，却把跟他对手的三人打得狼狈不堪！

东门庆这时的武艺已远胜在泉州之时，因问新五郎道：“这人剑术如何？”

新五郎道：“看来他没正式拜过师父，不过身手矫捷，要是能得到名师指点，练上两年，我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东门庆问道：“你算名师么？”

新五郎忙摇手道：“我当然不算。”

这时那三个渔夫已有两个被逼得跳海逃走，另外一个则是被那青年直接踢入海中。东门庆见了心道：“他们对打还留三分情面呢，要是生死相搏的话，这三个渔夫不死也得重伤。”

对阵撑出一条渔船，立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叫道：“荣久！你不要得意！有胆子跟我斗！”东门庆通悉东南各方方言，倭话也说得颇溜，东南海岛的方言也懂得一些，这时听他们的口音，既有点像福建话，又有些日本腔，便猜他们可能是大明流求列岛人氏。

那叫做荣久的青年似乎不愿和来者对阵，望了望福致隆，叫道：“陈阿金！这艘大船也不知是什么来历！今天就且饶了你了！”说的却是口音极重的倭话。或者是他们双方多有争斗交流，虽然彼此说各自的话，但都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

陈阿金大怒，两边渔夫一起叫骂起来，忽有两艘小船分别从两边的后方穿梭而前，沿途传话，一边说：“岛主有令，今日暂且休兵！”一边道：“村长说了，今天暂且罢战。”

两个青年这才各自收敛，意犹未尽地带着己方人马后撤，跟着又各自派出两艘渔船，小心翼翼地朝福致隆驶来，似乎想窥探福致隆的虚实。东门庆心里一动，回舱寻了件锦绣长袍披上，令十余个倭国武士两边布列，那四艘渔船上的探子来到船下望见，见了这排场还以为是王侯出行，各自惊讶！一时不敢靠近。又过一会，两边又驶出两艘渔船，却是荣久不顾属下阻拦亲自来探，对面陈阿金望见不甘示弱，也跟着驶来。

荣久来到福致隆船头，仰头问道：“是九州来的大名吗？为什么有人穿着大唐的衣冠，有人却穿着武士服装？”

新六郎叫道：“我们的主公是大明来的官人！自然穿着大唐的衣冠！我等是护卫他的武士，自然穿着武士服装！”

新五郎新六郎等的武士服装质地上佳，虽久经风吹雨打仍见光采，佩刀尤其威武，荣久见了颇为艳羡，那边陈阿金也到了，他已听见方才的对话，大声问道：“你们是大明来的官人？来这里做什么！”

新五郎得东门庆授意，答道：“我们主公要到九州拜会那里的大名，因遇到大风被吹到这里！现在想找个岛屿停一停，把船修好了就继续上路。这附近可有岛屿？你们两家可愿帮我们这个忙？若能容我们停靠数日，修好了船补上了水，我们主公一定重重答谢。”

荣久叫道：“来我们长岛吧！我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陈阿金比他慎重些许，先派了一艘渔船回去禀报，东门庆走到船头问荣久道：“你做得了主么？”

荣久被他这么一问，登时不好吱声，也赶紧派人前去请示，过了一会陈阿金那边的人先到，跟陈阿金耳语几句，陈阿金便朗声道：“我爹爹说了：妈祖慈悲！海上见人有难，不能不帮。你们如果不嫌弃我们陈家村穷苦，就跟我们来吧。我们许你们停船，会给你们食水，也不用你们的答谢，不过你们的人不能登岸，以免发生误会。”

东门庆听见喜道：“你们也是拜妈祖娘娘的么？”

“也是？”陈阿金道：“这位官人也信奉妈祖娘娘么？”

“当然！”东门庆道：“船后面若不供奉妈祖的神像，我们如何敢出海！”

双方言语对了路，各自欢喜，陈阿金就要在前引路，荣久急了，叫道：“这位大官人！是我先邀请的啊！再说他们圆岛没什么好的！还是到我们长岛来吧！”

陈阿金呸了一声，道：“你们长岛才没什么好的呢！”

荣久正要反唇相讥，却见他派去传话的渔船回来了，忙问怎么样，来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荣久听了眉头暗皱，东门庆便猜长岛这边不甚乐意接待，但对这个叫荣久的青年岛民却颇有好感，也不拂他面子，笑了笑道：“荣久兄弟，谢谢你的盛情，不过陈家村既信妈祖，村里必有神庙，我到了这里不能不去拜一拜。贵岛那边如果得便，以后再去拜会。”

荣久长叹一声，甚是失望，福致隆早在陈阿金的导引下往陈家岛去了，荣久的坐船却犹在那里徘徊。

陈家岛并无良港，福致隆靠不了岸，需靠小船接应上下。虽然村长有令不准擅自上船骚扰，但早有几个大胆的后生按耐不住上船去看，果然见船上供奉着妈祖，下来和众人说了，船上船下便多了几分亲热，少了几分猜疑。

东门庆请求村长让自己带两个人下船参拜妈祖，那村长认得一些字，也算是个仁厚的长者，听说这位大明来的官人也是拜妈祖的，忙命阿金他们接大官人上岸相见。东门庆这才捧着礼物下船，献给村长。村长大喜，派了几个后生在岸边看船，将东门庆迎进村去。

东门庆一路进村，但见左右都是竹屋，只有村长家和妈祖庙是用砖头垒砌成的，全岛大概有三百来人，听说有大明官人进村都跑来看，无论男女，个个皮肤褶皱黝黑，东门庆心道：“这个村子的人个个很有力气，就是太穷。”便有心招些后生下海，以充水手之数。

他进村之后坐定，再次向村长说明自己此番前往日本一来是增长见闻，以合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义，二来是顺路做做生意，补贴盘缠，因遇到大风，与另外一艘大船失散，如今想在村里修船、募人。说着又取出十坛铜钱、两担布匹来请陈阿金分给岛上居民，算是见面礼。村民见他出手如此豪绰于羡慕之余又添好感。村长却有些担心，不肯就此答应。

东门庆心道：“我们才上岛，他们对我所知不深，不敢信任也是人之常情。不如寻个机会让双方有共处的机会，便能破解他们心中的疑虑。”心念一转，便先请村长许村民助自己修船。村长想这倒无妨，便答应了。

这个村中有对木工父子，是村里造船修船的头儿，东门庆便出钱请他们帮忙修船。那木工何曾修补过大海船？望见这城堡一样的大船本来不敢动手，但经不住钱财的诱惑，终于壮起胆子，和于不辞等一起行动，检测船身船底、龙骨风帆，福致隆上本有精通造船修船的能手，名义上是请这对木工父子帮忙修船，实际上还兼有指导之实，一日下来这对木工父子见识大长，夜里竟然就在海滩睡觉，父子俩商量了半夜，第二天不等东门庆开口就求他让自己上船，东门庆自然满口答应，又拿出几贯铜钱来算作他出海之资。那木工儿子阿水是个二十多岁的后生，因为长得丑，村里又男多女少，正愁寻不到媳妇。得了这前途之后，村里便有户人家愿把闺女嫁他。消息传出，满岛的后生无不心痒痒！岛上生活穷苦，若一辈子没见过世面也就算了，这时蓦见如此大船，如斯财力，但凡年轻一点的无不心动，暗中来求东门庆让自己上船的一夜间发生了七八起，连陈阿金也跃跃欲试。

东门庆又来求村长许自己募集水手，村长见众后生的模样，知道拦是拦不住的了，只好答应。

这座小岛的岛民开化未久，民风既剽悍又淳朴，东门庆本来只想招三十人，后来竟招到五十多人，连陈阿金也来应募。

崔光南私下对东门庆道：“现在人手够是够了，可是这些人虽然水性不错，对操作大船却半点不懂，还得重新训练才是。”

东门庆便将这五十二人分成八组，依照各人材质，分别由广昌平的老水手训练操船之事，操练的事宜由崔光南全权负责，而新水手的大队长则由陈阿金领衔。

崔光南操练水手的同时，于不辞也将船上货物重新清点，列成清单，交付与东门庆，又与东门庆商议出海之事。

东门庆这时已知道他们离浙海已远，离九州已近，加上风向、海程的考虑，再往双屿绝非上上之选，因此决定先去九州。可是他们对这一带的海域并不熟悉，若没个可靠的人做向导，众人也不敢轻易下海。东门庆以此询问村长，村长却支支吾吾，似乎不想说谎，又不愿回答。

东门庆心道：“看他这样子，岛上应该有这样的人，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说呢？”心念一转，定下一计，便先去参拜了妈祖，跟着将供物整治成美食，取出几壶美酒，邀了几个村中宿老共饮，酒酣耳热之际，忽道：“咱们陈家村的人什么都好，就是见闻不广，别说大明，怕是连九州都没去过。”

一个多嘴的一听愤愤道：“胡说！九州而已，我们陈家村别说男人，连女人也去过！”

东门庆便问：“什么女人？”

那人道：“阿银……”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老者捂住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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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章 渔场之争

这日陈阿金训练得满身臭汗回来，却被东门庆拉住了喝酒，他推辞不得，勉强喝了两杯，话匣子打开后，东门庆忽道：“听说你有个妹妹，叫阿银。”

陈阿金愣了一下，道：“是，怎么了？”

东门庆道：“听说她去过九州？”

陈阿金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把酒杯一推，道：“我不喝了。”

他要走时，于不辞一把拉住他道：“阿金你太不够意思了！咱们不说你上了船，和舶主就有上下之分！便说我们要一起去日本，那就得同舟共济！有福同享，有难就应该同当！现在大家正为去日本的海路没人向导烦恼，你若知道什么，原不该隐瞒的。”

陈阿金不悦道：“你们这么大的船又是走惯海路的，难道连一个知道怎么去九州的人都没有？”

于不辞一听不由得有些尴尬，讷讷道：“我们是被风吹乱了方向，若是从福建出发，那便不会不认得。”

陈阿金皱了皱眉，道：“总之你们别打阿银的主意！她虽然去过九州……但不行的！”

东门庆问：“为什么？”

“那还用说！”陈阿金道：“女人怎么可以出海！那会嫁不出去的！”

东门庆和于不辞听得愕然，对望了一眼，一起道：“女人不可以出海？女人出海会嫁不出去？”

“是啊！”陈阿金道：“女人当然不能出海！出了海就很难嫁出去了！”

于不辞苦笑道：“这是什么道理！”

陈阿金道：“什么什么道理？从来都是这样的。”

于不辞又道：“那阿银不是已经出过一次海了么？”

“那是意外！”陈阿金有些不悦了，道：“而且就因为那次，阿银到现在都没嫁出去……不行！我无论如何不能再害她！”对东门庆道：“舶主！你让我做别的事情都没问题，但这件事不行。你若一定要逼我，那我宁可不出海了！”

东门庆微微皱眉，喝道：“这是什么话！既然上了船，哪能这样说不干就不干的？事情要么就不做！既然决定做了就不当半途而废！”

陈阿金道：“可是……”

“你放心吧。”东门庆道：“既然你们这里有这样的习俗，我也不会用舶主的身份压你逼你。不过你也已经是福致隆的一份子，我们有难题，你也应该分担。你可知道陈家村里还有什么人懂得去九州的航道的么？”

陈阿金摇了摇头，于不辞道：“这么说来还是得去找你妹妹。”陈阿金一听忙大叫道：“不行！不行！”

东门庆见他护妹心切，亦知不能强来，忙道：“不辞，不可如此。”顿了顿又对陈阿金道：“不过陈家村没有其他的向导，我们也不能贸然出海。这样吧，阿金，你带我们去见见你妹妹，请她画张航海图出来，或许能帮到忙。你们村应该没有女子不能会客的禁忌吧？”

“那倒没有。”陈阿金道：“不过阿银她不会画画。”

于不辞心道：“就算会画也不成啊，难道我们就捧着一张不知是否可靠的海图入海不成？”东门庆却道：“如果不会画画，那就请她和我们说说这海路该怎么走，那总行了吧。”

陈阿金想了想道：“好，我带你们去。”

阿银却不住在他们家，而住在村后一栋孤零零的简陋木屋中，东门庆远远望见后心想：“她居然没和她家人一起住，也不知是否因为出过海的问题。”

到了屋前，陈阿金请东门庆于不辞止步，正要敲门，木门已呀了一声，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露出半边脸来，叫了声：“哥。”东门庆这几日见惯了陈家村妇女褶皱黝黑的皮肤，这时陡见到阿银，心道：“没想到阿金的妹妹生的倒也好看。”陈阿金上前，把来意说明白了，阿银道：“你们明天再来吧。”

陈阿金奇道：“怎么，你不舒服？”

阿银道：“不，不是……不过你们明天再来吧，到时候我一定跟你们仔细说海路该怎么走。”

陈阿金道：“既然你肯说，那就说啊！为什么要等到明天？”

阿银虽只露出半边脸，却仍显得十分窘迫，陈阿金忽然起疑，喝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便穿过门缝抓住了阿银的手，道：“开门！”

忽然于不辞叫了一声：“哎哟！只怕不妙！”

东门庆和陈阿金循他的手指望去，却见村长带了七八个人气冲冲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叫道：“阿金！你疯了么！竟然带着外人来拐你妹妹！你就算想出海谋财路，也不该这样昏头！”

东门庆、陈阿金等三人连叫：“不是！我们不是要带阿银出海。”但村长哪里肯信？指挥着众人要将阿银带走，免得被东门庆拐了，阿银见他们要闯进来，急的几乎要哭了，要关上门时在几个大男人的推搡下却那里关得住？东门庆见局面大乱，对于不辞摇了摇头，便对村长道：“村长你误会了，其实今天我……”

一言未毕，小木屋的窗户被撞破，里面冲出一个人来，冲出时被窗户一绊跌倒在地，却是个男人！陈阿金父子先是一怔，随即一齐大怒，陈阿金马上向那男人扑了过去，扭住他打，村长却狠狠甩了阿银一个耳光，骂道：“你个败坏门风的小……小……你……你竟然偷男人！你真不想嫁人了！”

忽然地上那男人叫道：“不要打她！我娶她！”

众人同时一呆，陈阿金也才看清楚了那人面目，几个人一起惊叫道：“长岛荣久！”

地上这男子正是那天在海上与陈阿金对阵的青年长岛荣久，他趁着陈阿金一呆挣脱了站起，退开两步，村长却怒气更增，又打了阿银一下，长岛荣久大叫道：“不要打她！不要打她！”

陈阿金怒道：“你这淫贼，败坏我妹妹的名节！我宰了你！”

长岛荣久叫道：“你们杀了我也没什么，不要打她！”

阿银捂住了被打红了的脸颊，一边顿足一边哭道：“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啊！快走啊！走！走！走！”

长岛荣久正躲避着陈阿金的怒拳，眼见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阿银又怎么说，才赶紧踉踉跄跄地逃了。

于不辞悄悄问东门庆：“要不要帮忙？”

东门庆心里一动，暗中摇了摇手，反而站开了两步，置身事外。过了一会，没追到长岛荣久的陈阿金折了回来，和同村人对望了几眼都大感脸上没光，村长指着阿银道：“给我把她带回去！”阿银不再抵抗，擦了擦眼泪走了。陈阿金却犹在踢小木屋发脾气，仿佛把墙壁当成了长岛荣久。东门庆道：“你就这么恨你妹妹？”

陈阿金怒道：“我哪里恨她？我……我是疼她！”说着便有些哽咽，道：“上次她偷偷出海去玩，被海风打远了，过了好几个月才回来，那以后村里的人就都有闲话了。现在又出了这事……让她以后怎么嫁人！”

东门庆道：“刚才荣久不是说了要娶她的么？他应该不嫌弃阿银，而且我看这小伙子人也不错……”

话没说完，陈阿金已叫道：“他不行！”

东门庆问：“为什么？”

陈阿金叫道：“总之就不行！”

于不辞低声劝道：“舶主，东南的村落、岛屿，大多有些奇奇怪怪的风俗，还是不要涉入太深的好。”

东门庆沉吟了一下，道：“你不肯让你妹妹嫁给荣久，是因为你们和圆岛有仇么？”

陈阿金哼了一声，道：“总之我们村的女人，不能嫁到圆岛去！”

东门庆又问：“这里离长岛似乎不远，说来是近邻，却拼命争斗，而且还不通婚姻，你们两家到底有多大的仇？”

陈阿金道：“他们长岛的人，坏得很！”

东门庆便问长岛的人有多坏，陈阿金一开始只是谩骂，说了好久，东门庆才大致明白：原来双方是为了争夺附近一个渔场而闹起的别扭。

如果以陈家岛和长岛之间的中心点为坐标，向东北方向延伸过去约两个时辰的船程，便有一个绝好的下网之处，两岛上百年的恩怨和友谊，多半和这个渔场有关。当渔场资源足够供两岛居民有余时，两岛居民便相安无事，然而一旦渔场资源相对来说就紧张起来。大概在四五十年前，两岛曾经遭遇过一次天灾，人口因之锐减，之后的几年里两岛逐渐在互相扶持中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但这种良好的关系到了这一代又开始转入紧张，到近来更是愈演愈烈。

当初两岛关系还好时，两岛的渔民还常常相约一起去捕鱼，清晨出发，到黄昏便满载而归，归来时或各回本岛，或相携到对方岛上欢聚，但随着资源争夺的白日化，因渔场而引发的问题也越来越多，陈家岛离那个渔场较远，但洋流顺，所以经常能先一步到达，长岛离那个渔场较近，但洋流不顺，所以就算起得早些也常常比陈家岛的渔民晚到，加上其它一些原因，陈家岛的渔民所获常较长岛渔民为多，因此陈家岛的渔民常笑长岛的渔民懒惰，长岛的渔民对此当然大大不忿，一开始是两岛的居民发生一些口角，继而大打出手。

两个岛的领袖人物起初对于两岛渔民的纠纷也尽力排解，但这种涉及到利益的问题本是越纠缠难处理，鱼少人多的情况下，无论你怎么调解，要么就是一方得益一方受损，要么就是双方一起吃亏，所以闹到后来两岛终于彻底断交，乃至定期开战。

东门庆听了半天才弄明白个所以然来，笑道：“我以为是什么问题，原来就为几斤鱼！”

陈阿金气鼓鼓说：“不是几斤鱼的问题，是道理的问题！他们不讲道理！”

东门庆问：“他们怎么不讲道理了？”

陈阿金说：“海上说起路程，从来都不问远近，只看走多久。若是双方同时出发，一定是我们的船先到！可见这渔场应该是我们占多一些。但他们长岛的人却硬是要说我们离渔场比较远，这鱼应该是他们占多一些！舶主你说，他们这不是物理群么？”

东门庆莞尔道：“说来说去，还是人太多鱼太少。如果那个渔场产的鱼够你们两个村合起来有余，那你们还争什么？如果我再送你们一个渔场，你们就不用争了吧？”

陈阿金听得怔住了，道：“舶主，难道你还会法术吗？要是能再有一个渔场，那……那我们还争什么，一岛一个就行。”

于不辞也有些怀疑地看着东门庆，想知道他怎么再变一个渔场出来。

东门庆问陈阿金道：“你们每年在那个渔场上打鱼，能卖多少钱？”

“卖钱？哪里能卖什么钱。”陈阿金说：“都是我们自己吃了、腌了，有得多就拿到附近一些岛上换些东西，哪里还能卖钱。”

“这就是了。”东门庆说：“刚才我说过，你们这些争端，最终还是因为这里人多鱼少不够分，鱼是天定的，要多起来难，但人可以走出去啊！如果你们每个村走出去三成人，那对留下的人来说，这鱼就够了，而对出海的人来说，嘿嘿！我保证可以赚到比留在这里更多的钱。”

陈阿金本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只是自幼生长在岛上，没能走出去，思维便被困在这里，这时被东门庆一点拨便明白了过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东门庆又说：“男子汉大丈夫，守着这么个小渔场争个你死我活，也不怕人笑话！若是跟我出去走上两年海，回来后光是我给你你们的俸禄，就够你们在这里打十辈子的鱼！”

陈阿金听得暗暗点头，草丛中却已传来一个声音道：“舶主你不愧是大明来的官人，见识就是不同！你能也带我出海么？”

东门庆定眼一看，却见长岛荣久从一棵大树后走了出来，东门庆还来不及说什么，陈阿金已经跳起来怒吼道：“你还敢留在这里！”挥拳赶了过去，长岛荣久见了赶紧又逃。东门庆望见哈哈大笑，知他两家积怨不浅，并非一两句话就能完全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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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章 任君处置

被发现和长岛荣久有私情之后，阿银在村里的日子又难过了三分。便有急着出海的人跟陈阿金说：“反正阿银也嫁不出去了，不如便让她上船带我们去九州吧。”结果却被阿金一阵拳脚打成猪头。

崔光南眼见船员大致就绪，天天想出发，这日对东门庆道：“舶主，我倒有个办法。”东门庆便问什么办法，崔光南道：“要不你就纳了阿银吧。”

东门庆呀的一声颇感诧异，于不辞已不悦道：“那怎么行！舶主是月娥小姐的夫婿！你怎么可以出这样的馊主意！”

崔光南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普通嘛。更别说我们这些在海上行走的人——走东海的，哪个不是大明、日本两头有家的？走南洋的更多，一个大地方就一个。”

于不辞冷笑道：“就像你，是不是？”

崔光南讷讷道：“这叫入乡随俗，而且在外头多娶几房有好处。我在南洋的生意，就都是我那些老婆在帮忙打理。若是别的人哪里信得过？今天我回大明，明日他就把家产全变卖了。也只有娶个女人放在那里，才算比较信得过。”

东门庆也听说大明商人去到南洋多有娶那里的女子为妻的，而南洋的本地人也乐于将女儿嫁给大明商人。正如崔光南所说，中国商人到了南洋再娶本地女子做妻子，一方面是解决房事需求，但更重要的还是解决经济问题——在一个地方娶一个老婆，就是置一处业，就是开一处店铺，就是留下了一个贸易点——这是中国商人南下殖民过程中极为重要的商业运作模式。

于不辞却道：“大丈夫三妻四妾，那也没什么！不过谁妻谁妾还是得分清楚！而且这陈家村也未必有这等风俗！要让月娥小姐做小的？你能答应？反正我不答应！要让阿银做小的？那就得问陈阿金答不答应！”

崔光南道：“那就得去问问了。”结果他真的去问了，但不是去问陈阿金而是去问村长，村长一听大喜，马上请崔光南做媒，又道：“如果阿银已经嫁出去，那就是王舶主的人了！那时别说让她带路，舶主让她做什么都行！”

东门庆听了不由得莞尔，但心里念着一件事，没就答应。崔光南那边却开始督促人准备给福致隆换新鲜水了——水久储会变坏，所以经常都是临走之前才换，于不辞一见就知道他是准备一等东门庆和阿银完了婚就走。

陈阿金对这头婚事不是很乐意，村长那边却开始张罗了，东门庆无可无不可，一切但顺其自然。这天下午正搬了张椅子在村口一棵大树下纳凉，昏昏欲睡之际，忽听新五郎大叫：“舶主！小心！”

东门庆还没睁开眼睛，就觉得脖子一凉，已经被一把刀架住，心中暗暗叫苦。到陈家村后的这段日子过得甚是和平，所以东门庆也就放松了防范，没想到竟会遇刺！他暗叫一声：“我命休矣！”却觉得那刀没割下来，这才惊魂稍定，抬眼一看，却是英气勃勃的长岛荣久！看着他那满脸怒容，东门庆也不用问为什么了，直叫道：“荣久兄弟，有话慢慢说，别冲动！别冲动！”

长岛荣久怒道：“谁和你兄弟！什么别冲动！我问你，听说你要娶阿银，是真的还是假的！”

东门庆苦笑道：“没这事，没这事！”又想：“真奇怪，他们两岛不是冤家么？怎么消息走得这么快？”

长岛荣久听他说没这事，手上的刀松了松，道：“真的？”

他们二人在这里对答，外围却早已大乱，新五郎新六郎率领一班的武士站在几步外，只是投鼠忌器不敢动，崔光南、于不辞等闻讯也匆匆赶来，纷纷劝长岛荣久不要乱来。不久陈阿金父子也到了，村长一到就大叫：“长岛的小畜生！不许伤了我们陈家村的娇客！”

东门庆一听这话马上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老陈你到底是想救人还是要借刀杀人？长岛荣久本来已经稍微放松，一听这话双眉怒张，喝道：“娇客？！”手气得发抖，对东门庆怒道：“你还骗我！我……我跟你同归于尽！”

遇上了痴心汉子发醋坛子怒，东门庆就算智比诸葛也没办法了，口里大叫着道：“不是的！不是的！”长岛荣久哪里肯信他？就要把东门庆给切了，忽然一个女子声音大叫道：“荣久！不要乱来！”

长岛荣久听到这个声音，脸上马上就有了欢容，回头一看，果然是阿银来了，但他见到阿银满脸担心的样子，又转为怒火道：“你也紧张他，也想来救他，对不对！”

阿银叫道：“我不是救他，我是救你！”

“救我？”长岛荣久冷笑道：“现在是他落在我手里！不是我落在他手里！”

阿银叫道：“你要真杀了他，他的手下能放过你吗？”

长岛荣久大叫道：“我不管！”又道：“就算现在我放了他，他的人也不会放过我的！”

阿银对东门庆道：“舶主大人……”

她还没说完，东门庆已叫道：“放心，我不想和长岛结仇，只要他肯放下刀，大家就和气了事！”

长岛荣久冷笑道：“我不信！也不想跟你和气了事！”

东门庆只觉脖子上湿湿的，情知绝非汗水而是鲜血，再这么下去只会越来越危险，忽然阿银哭道：“好，好！你杀了他吧，你杀了他吧！反正我也不活了！管这么多干什么！”

长岛荣久气得发抖道：“你……你为了他竟然……”

“我哪里是为了他！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阿银哭道：“可是你杀了他，肯定也活不了了……那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长岛听得呆了，握刀的手忽然变得没了力气，东门庆见他神情恍惚，右手渐渐靠近刀柄，蓦地抓住往外一推，长岛荣久一惊之下，再想对东门庆施辣手已经来不及了！两个人腕力纠缠也只是一眨眼功夫，新五郎新六郎等早拥了上来将他按住，卸了他的兵器，东门庆这才捂着脖子后退了几步，回想方才的情境仿佛是到鬼门关口转了一圈。

那边新五郎新六郎和长岛荣久扭打，虽卸下了他的兵器，但因他力大劲狠一时竟抓他不牢，福致隆和陈家村又涌上了十几个人，里三外九，把长岛荣久围得密密实实，连压带按这才把他制住，拿条绳子绑了！

新五郎问东门庆：“舶主，怎么办？”

东门庆哼了一声道：“拉到海里，喂鲨鱼！”

次夫当即动手，陈家村的村长也不敢有异议，陈阿金皱了皱眉头，阿银却啊的一声，哭道：“舶主！你方才答应过我的！”

东门庆道：“我答应过你什么？”

阿银道：“你方才说，只要他肯放下刀，大家就和气了事……”

东门庆冷笑道：“他刚才是自己放下刀的么？”阿银登时语塞，东门庆一挥手，次夫等两个武士又将还在不断挣扎的长岛荣久往海边拖，阿银又急又惊，哽咽了一声跪下道：“他是不对，不过舶主你大人有大量！求你饶他一次！”又对他的父亲求助：“爹爹！哥哥！”

村长大怒道：“你还有脸替他说话！这次要是让他得手，王大官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得担待多大的责任！”

阿银又叫了一声：“哥！”

陈阿金叹了口气，向东门庆抱拳道：“舶主，能否求你开开恩？他毕竟是长岛的少岛主，真就这么杀了他，我怕会和长岛那边结下深仇！”

东门庆冷笑道：“一个小小的长岛，我怕他何来！阿金，不是我不卖你面子，但若是这次不惩治他，立个榜样，以后想打我主意的人便不知害怕！”

陈阿金听了也不好再说了，这时长岛荣久还是不肯屈服放弃，次夫要拖他往海边大是费劲，新五郎便叫多了四五个人将他抬了起来，阿银见状，扯住了东门庆的衣领哭道：“舶主，求你放了他吧！你要惩治就惩治我好了，我们一命换一命！只要你放了他，我任你处置！”

东门庆一呆，看看阿银，虽然长得并非绝色，但跪在自己脚下的样子也实在是楚楚可怜，便似乎有些心软了，笑道：“你真的任我处置？”

这时长岛荣久还没被拖远，听了这两句对答大叫道：“不要答应他！不要答应他！阿银我宁可死了！也不要你答应他！”

东门庆哈哈一笑，挥手让新五郎等将他放下，长岛荣久手足被捆住了便滚过来，一边滚一边还在大叫道：“不要答应他！”东门庆见他裸露在衣服之外的地方都蹭出了鲜血却半点不在意，心道：“这小子个性倒也坚韧！”便笑道：“她答不答应我，又关你什么事？就算她不答应我，你有本事娶她么？”

长岛荣久怒道：“怎么没有！”

东门庆指着村长道：“你认为她老爹会把女儿嫁给你么？”长岛荣久一愕，东门庆又道：“还有你家老头子，会答应你娶她么？”这句话将长岛荣久问得哑口无言，东门庆又问阿银：“你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阿银看了长岛荣久一眼，道：“只要你不食言，我就不反悔！”

东门庆又问村长：“村长，你看……”

村长看了他女儿一眼道：“女大不中留！王大官人肯要她，那是她的福气！”

阿银听了哇的哭了起来，长岛荣久也哇哇大叫起来，陈阿金忙搂住了妹妹，叫道：“爹！”村长却吼道：“事情都这样了，你还说什么！”

东门庆已哈哈大笑，道：“好！那今天的事我就不计较了。村长，这个荣久就交给你处置吧。”

村长却命几个后生将长岛荣久脱得赤条条的，头上插个草标送了回去，这边却让人结彩张灯，要办好事。东门庆则命崔光南、于不辞准备开船事宜，打算三日之后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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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六章 救之一

经过这件事之后，东门庆就不敢随便露宿，到了夜里便搬进陈家村，村长腾出一间上房来给他居住，又让陈阿金来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成亲，东门庆却总说不急，陈阿金不满地道：“舶主！我妹妹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你也不能不给她个名分！”

东门庆道：“放心吧，这事我自有打算。眼下我们先到九州去，一切等到了那里再说。我不会委屈她的。”

陈阿金没得到个实讯，心里并不满意，恹恹退下。到了半夜，忽又有人来敲门，这次进来的竟是阿银，东门庆见她脸上都是泪痕，知她哭过，却取笑她道：“怎么，我还没收你呢，就想我了？”阿银听见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东门庆见了心想：“这丫头也有几分脾气，可别惹急了她。”咳嗽了一声，脸色也变得正经了些，问：“怎么？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跟我说么？”

阿银犹豫了许久，忽然转身先关上了门，然后才给东门庆跪下，哭道：“舶主，你……你救救他！”

东门庆奇道：“救他？救谁？”

阿银道：“他……荣久！”

东门庆道：“我已经把他放了啊！”

阿银哭道：“这次……是他爹要杀他！”

原来陈家岛一个渔民和长岛上一个寡妇是姘头，两人时来时往又互通消息，阿银是刚刚从那渔民口里得知长岛荣久受辱而回，他父亲大觉脸上无光，便要荣久率领长岛的青年杀入陈家村，屠尽陈家父子与大明商人，将陈家岛与福致隆据为己有！谁知长岛荣久竟不愿意率众去杀阿银的父兄！长岛岛主一怒之下便要用岛规来处罚他。说到这里阿银哭道：“我听过那岛规，是要将人绑在两块巨岩之间，专等潮涨就活活淹死！本来那是他们对付叛徒与奸细用的，常人见海水渐渐淹过来，到最后一定会屈服或者招供的。可是荣久他直性子，他一定不肯就这样低头的！所以……舶主，我求求你救救他！”

东门庆道：“可我为什么要救他呢？”

阿银道：“我求你。”

东门庆又道：“这两天你求过我很多次了。”

阿银又道：“只要你救了他，我，我……”

东门庆笑道：“上次我答应放荣久的时候，你就已经说任我处置了。这任我处置的承诺，可不能用了一次又一次……”

阿银怒道：“你……我以为你能几千里渡海而来，怎么也算个英雄，怎么老这么斤斤计较啊！”嗤的拔出一把匕首来，东门庆吓了一跳道：“你做什么！”阿银道：“我不求你了！我自己去找他！救不了他，我就跟他死在一起！”

她说着就往门外跑，东门庆赶紧拉住她，阿银一惊，以为他要强行非礼，叫道：“你干什么！”挥手抗拒，混乱中在东门庆手臂上划了好长一道血痕，东门庆忍不住哎哟了一声，门外轮值守夜的新六郎听见异响破门而入，阿银退后两步，叫道：“你别过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新六郎就要动手，东门庆挥手道：“没事，意外而已，你先出去。”新六郎颇为狐疑，躬身退了出去，东门庆道：“你把匕首放下吧。我若要拦住你，你拿着这样一柄匕首也逃不掉的。”说着便撕开衣袖，要给自己包扎，但一只手怎么也包不好。

阿银丢了匕首，上前帮忙，东门庆坦然接受，见她一边包扎一边哭，伸手给她摸了眼泪道：“别哭了。那涨潮什么时候会淹死人？”阿银哽咽道：“听说他们已经把荣久关了起来，明天一早就去绑在那两块岩石中间，最迟到傍晚潮水一涨，他，他就……”眼泪又扑扑扑往下掉，又好几滴都滴在东门庆的伤口上。

东门庆笑道：“你这眼泪，对伤口愈合有好处么？”阿银摇了摇头，东门庆道：“若没好处，你给我滴这么多干什么？”

阿银又是尴尬，又是歉意，东门庆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我们还得去长岛呢！”阿银啊了一声道：“长岛……你……我们去长岛干什么？”

东门庆笑道：“还能去干什么？当然是去救人啊。”

阿银听了破涕为笑，道：“真的？你可别骗我。”一双妙目在东门庆脸上看了又看，觉得他不像在玩弄自己，才道：“唉……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东门庆果然点齐了人手，除了福致隆的原有班底之外，还加上了在陈家村新招的五十名水手，村长急来相送，道：“怎么这么急就要走啊？这婚事还没成呢！”东门庆笑道：“今天不是远行，只是出去转转，最迟傍晚就回来。”村长这才放心。

大船出海以后，东门庆才说明此行目的，一众属下都感愕然，东门庆道：“怎么？不想跟我去救人？”

崔光南道：“不是不想跟舶主去救人，只是不知道舶主为什么要去救他。”

东门庆道：“荣久这小子用情专一，性子直爽，我很想交一交这个朋友，这是第一。他老爹让他率众来杀尽陈家村与福致隆的村民、水手，将陈家岛与福致隆据为己有，虽然就算荣久答应他们也未必能得逞，但这小子毕竟不肯答应，让两岛避免了一场冲突，也让我们没因此而卷入一场无谓的争斗，他因此而受难，我们难道不应该救他？这是第二。还有第三嘛，因为我昨晚答应了阿银，既是答应了的事，就该尽力做到。我是舶主，我要去救人，你们不跟去就请上岸。”

陈阿金听他这么说分明是颇将阿银放在心上，甚至愿意为她而去救一个“情敌”，双拳一抱道：“荣久虽然是长岛的人，但舶主高义，好生让人佩服！我等愿效死力！”

于不辞对广昌平旧部道：“大家想想在石坛寨的日子！”这句话说得虽短，但广昌平的旧部一听就都明白了于不辞的意思：当年他们在石坛寨，正是处在今日长岛荣久的位置上，若不是东门庆援手，此刻他们在在陈四手下过着朝不保夕的奴隶生活呢！现在是反过来，是长岛荣久等着人去救而他们有能力救人，推己及人，如何好意思推辞？当下纷纷道：“我们都愿意效力！”

新五郎新六郎则道：“舶主的决定，一定没错！”

众人意见既统一，大船当即出发，陈阿金作为向导引路，不久便接近长岛，果见一个青年赤裸着上身被绑在两块巨岩中间，隐隐分辨得出是长岛荣久。负责看守的长岛岛民望见福致隆赶紧跑去报信，没多久岛主便率领了一百多号人赶了来。

眼看福致隆离海岸还有一段距离，崔光南对东门庆道：“不能再靠近了，不然会搁浅。”东门庆便派出跟随而来的小船，分作三个小队，每个小队十八人，由陈阿金、新五郎、新六郎率领，来抢长岛荣久。

长岛岛主指挥着岛民拿着标枪、长枪、弓箭等来御敌，东门庆下令推出两门火炮，对准了长岛队伍的后方就轰，炮弹落在队伍后方，虽没伤到人，却也让这些岛民大吃了一惊，纷纷叫道：“他们有神火炮！”气势登时馁了！

新五郎新六郎等挥刀而进，他们手中的倭刀均是陈四精心选购的利刃，日光下光芒闪闪，非长岛岛民半竹半铁的武器可比，甫一接锋，冲在最前面的岛民所持兵器纷纷折断，岛主见状不妙，挥手叫道：“快退！”退到离岸十几步处，躲在一片乱石后面，既防炮击，又躲利刃，又派人来问东门庆：“你们来我们长岛做什么？”

新五郎新六郎等却不追击，陈阿金率众冲近那两块巨岩，荣久看见他们问的也是那句话：“你们来做什么！嫌我淹死不够，还要来亲手杀了我么？”

陈阿金道：“你胡说什么！我们是来救你的。”

荣久奇道：“救我？”脸上满是不信。

陈阿金道：“听说你老子要你带人来攻杀我们陈家村，吞并我们陈家岛和我们的大船，但你不肯答应，是不是？”

荣久哼了一声道：“是，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陈阿金不答，却道：“好像是阿银跟舶主说的，舶主听后说觉得可以交交你这个朋友，就带领我们来了。”

荣久哦了一声，脸上的敌意登时没了，但见陈阿金等就要去解开他的束缚，又挣扎道：“不要动！不要动！”

陈阿金怕有什么陷阱机关，忙停住了问：“怎么？不能解？”

“当然不能解！”荣久叫道：“我是我父亲亲手绑在这里的！除非是他亲手来解开，否则我就得在这里挨到明天日出！这是规矩！”

陈阿金骂道：“明天日出？挨到今晚你就得变成一条咸鱼了！”

荣久叫道：“变成咸鱼就变成咸鱼！总之这是我们岛的规矩！不许你们破坏！”

陈阿金等要强行解开，却被他乱吼乱叫，又道：“你们就算解开了，我也不走！我一定要在这里呆到明天日出！”

那边长岛的岛民稳住阵脚之后，又听说了这位王大官人此番的来意，村中向来服荣久的年轻人战意大消，有人便劝岛主干脆放了长岛荣久，给这位大明官人一个面子，免得双方大动干戈。岛主却怒道：“放了他！怎么可以放了他！荣久是我们长岛的人，是生是死都由我们决定！哪轮到外人来干涉！”反而带人冲了上来，要防止荣久被劫走。

陈阿金叹了一口气，退回福致隆，新五郎新六郎则犹在浅海隔着双岩与长岛岛民对峙。东门庆听了陈阿金的转述后，亲自架小船靠近双岩，在岸上对岛主作揖，那岛主竟也有几分风度，见东门庆作揖也就在岸上回礼，东门庆道：“长岛岛主，我们这次只是路过，本来无意得罪。长岛与陈家村冲突的渊源，我听说后甚至想居中调停，希望大家不要为一个小小的渔场就动刀动枪，没想到中间却闹出这么多事情来。”

那岛主胡子一翘道：“渔场的事根本都是圆岛的人不对！他们都不讲道理！要想平息纷争，就叫他们把渔场让出来，有什么好调停的？”

陈阿金大怒道：“什么叫我们让出来，该你们让出来才对！”

东门庆知让他们吵下去将永无了时，便道：“这样吧，你们两家各让一步，各自只打半个月的鱼。”

那岛主怒道：“只打半个月的鱼，那我们长岛有一半人得饿死！”

“饿不死的！”东门庆道：“我看你们两岛若各减去三分之一的口数，这渔场也就够了。听说二十年前就是这样，对么？”

那岛主一怔，随即不悦道：“这口数说减就减的么！人都生下来了，还能塞回他们老娘肚子里不成？还是说你想叫我们让多出来的人去自杀不成？”

东门庆道：“多出来的人，跟我出海做买卖吧，由我来养活！我保证他们出海之后会过得比困在岛上的好。”

长岛和陈家村整体上虽然敌对，但部分岛民间常有秘密往来，如给阿银通传消息的那对“奸夫淫妇”。这些日子一直有些陈家村的村民将东门庆的来历和豪富在长岛岛民面前夸耀渲染，听得长岛上的居民又是艳羡，又是嫉妒。这时大明威名远播、富甲四海，华夏文化又还没有遭到境外蛮族和境内蛮族的清洗破坏，所以只要是中国之人，到了半华化文化圈里地位自然而然就高出一截，何况东门庆拥有那样一艘大船，在这些穷得叮当响的海民眼中确实也是豪富得仰不可及，所以听说阿金等竟有机会跟这位大官人去闯天下、赚大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无不妒火中烧！这时听东门庆这样说，有好些长岛的年轻人便心动了。

那岛主却怒道：“你这个狡猾的家伙，说了这么多，原来是要诱惑我的子弟！”

东门庆道：“我是好意邀请，这无论对陈家村、对长岛、对寨主还是对出海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怎么叫诱惑？还望寨主考虑考虑。”

那岛主怒道：“不可能！”

东门庆脸现失望之色，摇了摇头，指着长岛荣久道：“那至少把他放了吧。”

那岛主怒道：“我辛辛苦苦生下他养大他，你轻轻一句话就想把他带走，你凭什么！”

东门庆道：“我不凭什么，也不是要带走他。我只是想求个情，让你放了他。他毕竟是你的儿子，你不念别的也念念骨肉之情，难道还真的就这样杀了他？”

那岛主道：“这个八嘎勾结陈家村的贱女人……”荣久一听叫道：“不许你这么说她！”他父亲却不管，继续道：“又受了侮辱！我让他去雪辱，他竟然没胆子去！这样的废物留在世上做什么！”

东门庆道：“他不是没胆子来，是觉得不该来。他要真的听了你的话来攻杀陈家村，在我们商队和陈家村的联手之下你们非但不可能得手而且还得伤亡惨重！所以他这么决定其实是顾念自家的兄弟手足！是顾念亲情，顾念骨肉！”他才说了一半，那岛主便忍不住叫：“住口！住口！”但东门庆不管他连续叫了七八句“住口”，还是将这番话说完了。东门庆又道：“你有这样的好儿子原该骄傲才对啊。这样吧，你放了他，我送你两担生丝，算是给他赎命！”

长岛这边其实与九州方面有间接的贸易往来，两担生丝价值不菲，荣久的两个哥哥听见这话便忍不住垂涎，他们的父亲却怒道：“不行！不行！本来我还不一定要他死，但你这么想他活，里面一定有奸谋！你就算送我两百担生丝我也不会答应！这个没骨气的东西，他一定要死！”

东门庆被他这句话触动了内心的隐伤，忍不住勃然大怒，骂道：“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老头子！儿子生下来就随你要生就生要死就死吗？你要杀他，我偏要救他！你要他死，我偏要他活！”对荣久叫道：“听见没！你老子恨不得你死呢！别认这老子了！跟我走！咱们做兄弟做朋友，一起闯荡七海去！”

长岛荣久咬得嘴唇出血，却还是叫道：“不行！他不放我，我就在这里呆到明天日出！他要杀我，我就把命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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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七章 救 之二

海上陆上，两拨人一时僵持着，长岛的人没了战意，福致隆这边也不主动进攻。东门庆见长岛荣久如此执拗，暗中叹息。哪里还等到傍晚？那海水就已经一浪又一浪地推上来，一开始只是到脚，后来便到胸、到头，终于浪花袭来之际整个儿将长岛荣久淹没，东门庆见荣久在浪花退下后仰起了头吐气，便知道他还有求生欲望，便命人搬泥沙在荣久的脚下砌起一道堤墙来挡海水。见荣久瞪着往来忙碌的人，却对荣久道：“我们自搬我的泥沙，与你无关。你只管乖乖在那里呆到天亮就是。”

海潮渐涨，到了太阳将落，哪怕是海浪退时，双岩也有一小半都浸在水中，陈阿金等只保住了双岩之间荣久平躺着的地方没水，双岩之外、同高的海滩已经全被淹没，但这道沙墙是匆匆筑成，并不牢靠，水力渐大，没多久便有罅隙漏水，陈阿金等手忙脚乱，却还是堵住了东边，坍塌了西边，赶紧大叫道：“挡不住了！”命人去割绑住荣久的绳索，荣久却道：“你就是割了，我也躺在这里不起来！”陈阿金忍不住骂荣久糊涂混蛋，道：“你再不起来，这道沙墙一崩，你就完了！”长岛荣久却还是不肯起来。

东门庆见了心道：“现在就算强行把他架起来，他的心气也不能平，怕又要闹出什么事情来。”那边长岛的人或也劝岛主撤了命令让少主回来，岛主冷笑道：“他不是有一帮唐人帮他吗？还用得着我们？”

忽然陈阿金大叫道：“不好！”却见一个大浪扑来，将整个沙墙都打塌了，大浪退下后双岩之间犹积了几尺的水，长岛荣久是平躺着，这一来便整个人浸在水里了！

于不辞惊道：“舶主！怎么办？”

崔光南叫道：“快把人抢出来啊！别淹死了！”

东门庆灵机一动，叫道：“去乙字三号舱拿几口大铁锅出来！”

铁锅与针、瓷器、漆器等并为通倭贸易中的寻常货物，福致隆上也有不少，这时取了五六个来，东门庆指挥着让水手将大铁锅反扣入水，笼住了空气罩向荣久的头，长岛荣久这时已在水里憋了好久，若不是他水性甚佳怕就已经淹死了，忽觉有一个什么东西罩下来，跟着头部便处于一团活气之中，才长长舒了几口气，他只是在赌气要守约，并非一心寻死，既能在水下呼吸便也不抗拒。过了一会锅中活气已尽，又有水手拿了另外一个锅罩下来让他呼吸。

这时天色已暗，双岩周围点满了火把，长岛的岛民远远望见水手们拿着铁锅此上彼下，都不知他们在做什么，有些就想：“莫非他们在做什么法术？”

那边崔光南于不辞见东门庆用上这个法子却均感佩服，崔光南道：“舶主你怎么想得出这等妙计？”

东门庆一怔，心道：“我怎么会想出这办法的？”便被勾引起儿时的一些事来，记得有一次玩捉迷藏，自己躲在一个大水缸中，当时那水缸比东门庆的个头还高，又装满了水，东门庆得双手攀住了缸沿才不致被淹没，当东门康寻到附近时他一急双手一松竟整个儿没入水中，恰巧有个大人刚好走近，发现了东门庆，东门庆便在水下以眼神示意求对方不要说出，但没多久便憋不住了，这时立在水缸中那人便拿了一个什么东西罩了下来，东门庆登时又能呼吸了。

想到这里东门庆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来，当年他在水下虽然能呼吸了，东门康却看出了异状，跑到水缸边来，但他个子更小，就是跳起来也看不见水缸里的全貌，东门庆的头罩在那个圆柱形的东西下，隐约听见了东门康和那人的对答——

“……，你帮我看看四哥在水缸里没？”

“你四哥啊？你看……”跟着似乎是水泼出来的声音：“这缸里装满了水呢，他要在里面，不得淹死了？”

“那你拿着个桶干什么？”

“哈哈，打水啊！”

是那人露出了什么马脚么？东门康似乎有些怀疑，没有就离开，又过了好一会，木桶里的活气用尽了，东门庆忍不住挣扎了起来，手一伸出缸沿就被东门康发现，大叫了起来：“四哥在里面！四哥在里面！姐夫你坏！你帮着四哥！”

啊！对了！那人是姐夫啊！东门庆蓦地想起来了。不过那个姐夫的音容笑貌，他却已不大记得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哎哟，舶主！这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崔光南叫了起来，将东门庆拉回了现实。

原来海水汹涌，非东门庆曾经用来躲捉迷藏的水缸可比，铁锅要倒扣一股活气下去，并非下下都能成功，而且水越来越深，到后来人也不大站得住了，要想倒扣铁锅入水给长岛荣久提供活气就更难了！

东门庆道：“尽量吧，大家轮班，助他挨到天亮。同时准备刀子，要是形势危急就割了绳索把他抢上来！”

于不辞道：“我去！”便跑到双岩那边，与陈阿金各带了一队人，轮流帮长岛荣久换气，新五郎新六郎却各带一队刀手在旁，防止长岛的人来偷袭。

一夜漫漫，长岛的人虽没来偷袭，但东门庆这边的人也都累得够呛！好容易挨到东方发白，第一丝曙色透了出来，陈阿金大喜，对水下的长岛荣久叫道：“混蛋小子！看见没！太阳出来了！”但长岛荣久哪里听得见？陈阿金不顾一夜劳累，拿了刀入水割了绳索，将他扯了出来，指着东方道：“看！”

长岛荣久在水下泡得皮肤都皱了，满身咸味，见到东方曙色整个人呆在哪里，周围的人却都欢呼起来，大叫：“天亮了！天亮了！”

东门庆也驾船驶近，微笑道：“长岛兄，大家忙了一夜，才总算没让你在水里淹死。这下太阳也快出来了，你就别再和我们拗了。”

荣久回望了一眼，长岛那边也有人正在靠近，隐约见到其中有他父亲，猛地转过头来，道：“他竟然真要我淹死！哼！我也死过一回了，不是长岛的人了，你们以后别叫我长岛荣久了！”

陈阿金道：“那叫你什么？这样吧，跟我们姓，叫陈荣久。”

荣久道：“不！”

新六郎道：“要不就随我们舶主姓，姓东……”还没说出来早被新五郎捂住了嘴巴道：“姓王！”

荣久看了看东门庆道：“你姓东？姓王？”

东门庆含笑道：“王是我为出海方便取的姓。”

崔光南于不辞听见，心里都想：“原来他不姓王！”

荣久问他姓什么，东门庆笑而不答，荣久沉吟了好久，道：“那我姓李吧。以后你们就叫我李荣久。”东门庆问：“为什么要姓李？”荣久道：“李不是大唐的国姓么？这个岛不要我了，以后我改了姓李，到大唐过活去，不信过不下去！”东门庆大喜，便邀他上福致隆且回陈家村，李荣久更不推辞，由小船上了福致隆，船开之时头也不回一下。

到了船上，东门庆寻了一套新衣服让他穿上，李荣久脱得赤条条的，把旧衣服都扔海里了，又将头发一拢，穿上了新衣，东门庆又找来一套倭刀送给他，李荣久毫不客气就收了，这么一打扮，整个人便大不一样！朝阳之下熠熠生辉，就气势而言，新五郎新六郎远为不及。

崔光南在旁看见冷笑道：“你可真不客气，就这么收了？”

李荣久道：“我这条命是他救的，以后他就是我的主公！主公有赐，我客气什么！”

东门庆听得大乐，笑道：“我最喜欢英雄少年！我爱你这份气概才帮你的忙。你肯帮我做事我就很开心了，至于主公不主公的，口里不用老挂着，这艘船上大家都叫我舶主，你也叫我舶主吧。”

李荣久道：“是！”

不久福致隆靠岸，阿银在岸上望眼欲穿，看见大船靠岸，先听到满船的笑声，心中先宽了几分，跟着便见东门庆率众下船，荣久一身光鲜跟在他后面，心便整个儿放下了，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又掩面跑了。

李荣久也望见了阿银，却忍住了也不招呼，跟在东门庆身后，步伐也不曾乱。东门庆回头望见，笑道：“不去见见阿银？”李荣久闭上眼睛不答，过了一会道：“她是舶主的人，我不会胡思乱想的，舶主你放心！”

东门庆哈哈大笑，对村长道：“当初阿银说任我处置，你好像也是答应了的？”

村长这时已听儿子大略说了昨夜之事，对这位大官人更增钦佩，忙道：“自然。”

东门庆道：“既然如此，我便做给媒人，给我的属下李荣久和你女儿阿银做个媒——陈大伯，你可已经答应了！不能反悔！”

陈阿金大喜，村长却呆在岸上半晌作声不得，东门庆推了李荣久一下道：“我给你衣服刀剑，你不辞，现在给你做媒，你辞不辞？”

李荣久这才回过神来，哪里还记得守什么武士规矩？哇一声跳起来，大叫道：“不辞！不辞！我当然不辞！”

于不辞在旁，鼻子噌一声笑道：“叫我这么多声做什么？舶主又不是给你我做媒！”

此言一出，沙滩上又是一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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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八章 遇 之一

李荣久来归之后，长岛那边不断有青年偷偷来投，东门庆起初不肯收，后有一个叫佐助的是荣久家的世代家仆，从小一起张大的，哭着死也要死在少岛主身边，东门庆无法，只好特许了他。

许了一个，便挡不住第二个、第三个！不两日间，长岛那边偷偷来投的青年不下五六十人，东门庆左挡右拒，最终也只挡了一大半，仍有一小半留了下来，循陈家村例，由崔光南于不辞训以船上诸般技艺，由新五郎新六郎教之武艺进退之法，而由李荣久领衔率领。这数日里李荣久也不涉半点私情，尽管阿银就在左近，却一心一意只在训练上，他的底子本来不错，新五郎新六郎虽然自谦并非名师，但经过他们的点拨后李荣久领悟到法度的力量，武艺便一日强似一日。

福致隆开船北航的前一夜，东门庆在陈家岛设宴，为李荣久与阿银庆订婚贺喜。宴会举行了一半，酒还没喝多少，夜空中忽然隐隐传来异响，有人讶异道：“今天天气挺好的啊！怎么打雷？”又有人道：“哪有那么小声的雷？”又有人说：“那雷怕离得很远。”再有人道：“那不像雷，倒像炮！”

东门庆便问是否有人开炮，查了一遍，于不辞来回道：“船上没人开炮。”又道：“那声响倒似从长岛方向传来，离得远着呢。”东门庆又问李荣久他们岛上有什么好炮，能传得这么远，李荣久道：“长岛上哪里有炮？若是有，那日早拿出来对付舶主你了。”说到这里他已显得有些担心。东门庆想想也觉得有理，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便命崔光南、陈阿金为一拨，于不辞、李荣久为一拨，新五郎新六郎为一拨，三伙人轮流守值，以防不测。

到了二更天，却见长岛方向大火冲天而起，风中偶尔传来凄厉的哭嚎之声，陈家岛上无人不惊，东门庆命李荣久率人前去打探消息，见李荣久迟疑，便改让陈阿金和佐助去。到四更天时分，陈阿金和佐助的小船回来，没靠岸就已经听见佐助在大哭！等船只靠岸，才见船上除了前去打探消息的人之外还有一具尸体以及个受了重伤的长岛岛民。

东门庆惊道：“出什么事了？”

李荣久虽说了要和长岛一刀两断，但见到这情形也不能不挂心！

陈阿金喘息着道：“长岛来了一群恶鬼！现在都变成地狱了！”

众人闻言更是讶异，忙问端的，佐助哭道：“我们驾船顺着暗流过去，还没上岸，就听见岛上的人又哭又叫，那声音……呜呜……好惨，好惨！我们悄悄将船停好，冒险上岸，走不多久，就望见有恶鬼在杀人！他们有大船！那大船不断喷火，轰隆隆，轰隆隆！还有会喷烟火的管子！哎哟！好可怕！那些恶鬼眼睛蓝幽幽，脸也完全不像人，还穿着古里古怪的衣服！那模样、那衣服，都从没见过的！一定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呜呜，一定是我们岛主要杀儿子，得罪了菩萨，所以……所以菩萨来惩罚我们了！”

他虽然边说边哭，但众人还是听明白了：长岛上来了极为厉害的敌人！东门庆和于不辞对望一眼，心里都道：“莫非是佛朗机人？”

陈阿金道：“真的好惨！我们陈家村和长岛也常常相打，也有打死人的，但从没见过像他们这样把人当猪杀的！而且他们那些管子也和厉害，隔着远远的砰一声，人就倒下了！现在长岛整个儿变成阿鼻地狱了！”他指了指船上一死一伤道：“当时他们瞧见我们，向我们跑来，却把几个恶鬼也引来了，我们看见也有些慌了，赶紧跑回岸边，驾船逃跑，顺手就将他们带了来。没想到开船的时候听见砰砰两声，他们便倒下了！”他指着那尸体道：“这个兄弟被打中了后脑，当场死了。”又指着受伤的那个说：“这位也受了重伤……”

李荣久听不下去，噗一声给东门庆跪下，叫道：“舶主！求求你让我回去救人！”

“不要急！”东门庆大声道：“这次的敌人恐怕非同小可，咱们得弄清楚了才能行动。否则不但救不了人，恐怕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便来到那个幸存者身边，两个部属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张昌毅的旧部里有两个懂医术的人，一个叫张慕景，因在家乡医死了人才流亡海外，一个叫马回春，是个回回，两人平时在船上也兼着些不轻不重的活，关键的任务还是负责船上的营养与医疗。医之一道，最重经验见识，张慕景马回春在海上日久，见闻广了，实操多了，医疗与药理的水平已和出海之前判若天渊。长岛的那个幸存者在他们的治疗下这时已经稳定下来，东门庆道：“兄弟，我知道你难受。不过事情到底如何，还得请你给我们仔细说说！长岛上几百号人，等着我们去救呢！”

那人一听泣不成声道：“几百号人……现在都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李荣久听了更是又惊又悲，叫道：“真……真的伤亡得那么厉害？”

那个岛民点了点头，哭道：“是。我在混乱中只见周围的人不断倒下，我也算不出死了多少人。总之能逃出来的就我们两个了。那些恶鬼……”说到这里不住地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害怕。

马回春这时拿了一个带血的东西靠，低声道：“舶主，是铅子没错。”他曾在满剌加向一个来自阿拉伯的回回医生求教过治疗枪伤的手段，广昌平在南洋时与各方势力的冲突也着实不少，这些年马回春对枪伤料理得多了，因此外科手段颇为了得。

东门庆听了神色更是凝重，问那幸存者道：“到底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什么时候到，又是如何杀上岛上的？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了！”

“我也说不清楚啊！”那岛民道：“总之天黑了不久，我们就有人来报，说南边似乎有动静，岛主担心是……是你们，所以就派了人去侦查，但派去的人就没回来。又过了些时候，忽然轰隆隆响了起来，岛主赶紧点齐人手，向海边冲去——当时我没跟去，过了一会，又听见砰砰砰乱响，再跟着岛主便被人抬回来了，浑身都是血！”

李荣久啊了一声，东门庆眼角扫了他一下，继续听那岛民道：“我们的人冲往海边时候有八十多个，回村时候却只剩下五六十人了，而且大多带伤。我们正想接应岛主去疗伤，没想到那群恶鬼竟然尾随在我们的人后面，拿着那管子砰砰砰乱放，当时村里就全乱了！再接着，就见那些恶鬼带领了一班人冲进来乱砍乱杀！似乎要将我们杀尽杀绝才甘心！当时好乱！真的好乱！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忽然间我看到了他们——”他往佐助处一指，道：“便带上我弟弟朝着他们的方向逃来。我们走的时候，背后还全是大哭大叫的声音。但我们也不敢多看，因为有恶鬼跟在我们后面呢！等我们上了船，看看离岸有些距离了，而且附近也没船只，这才松了口气，没想到就在这时，后面忽然砰砰砰响了起来，跟着我就一痛……”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悲从中来，对着他弟弟尸首的方向大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陈家村虽然和长岛屡有斗殴，他们关系虽然交恶但毕竟是不知多少年的邻居，相互间毕竟没去到这个幸存者所说的“恶鬼”那么决绝！而且现在经东门庆开谕至少陈家村这边已打算以商业贸易补充打鱼之不足，对长岛的敌意就更淡了，村长等听说老对手遭受如此劫数都忍不住叹息。

崔光南凑近了问东门庆道：“怎么办？”两颗眼珠却左右摆了一下。东门庆便知他是在提醒自己这伙来历不明的家伙十分厉害，能不和他们正面冲突最好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

于不辞颇为热心，但这时想：“听来这伙人不但有枪有炮，而且组织严密，行动有序，抢掠杀人极有经验，怕是海匪中的老手！我们广昌平的旧部里，无畏的人在石坛寨死得差不多了，我下辖的这些对打仗只能帮帮手，冲不了锋陷不了阵。新召来这些倒也悍勇，只是他们两村械斗的经验虽多，却没经历过海船枪炮的大阵仗，仓促之间未必能用！”看东门庆时，眼神便显得有些闪烁，缺乏信心。

东门庆心中亦另有一番算计，忽然新五郎派人来报道：“似乎有小船靠近，窥探我们的虚实！我们迎上去截击，他们不等我们靠近就跑了，朝长岛方向而去。”东门庆吃了一惊，道：“看来我们还没去救人，他们反而要来侵犯了！”

村长大惊失色道：“那可这么办？”

东门庆哼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要来，咱们就迎头和他们干一场！”

佐助颤声道：“可……可那是恶鬼啊……我们……我们恐怕……”

东门庆喝道：“没用的东西！什么恶鬼！他们也是人，不过却是一群西洋蛮子，长得丑陋如鬼而已！我们在南洋时也没少和他们斗过！大家就看谁的刀锋利，谁的炮火强，其它的没什么好怕的！”

陈家村和长岛的人是陡遇前所未见的西来强敌所以害怕，倒是广昌平的旧部尽管大多并非隶属于战斗部门，但因见的番鬼多了所以心中不慌。两岛村民见他们如此，又想王大官人见多识广，又是大明来的人物，所说多半有理，这才渐渐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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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九章 遇 之二

虽然天还没亮，但在那批不可知敌人的威胁下，整个陈家岛没人睡得着。村长请东门庆总领防务，东门庆连夜布置，让崔光南驾福致隆防海，小艇四出巡逻，让陈阿金率领村民将用不着的渔船收藏起来，以免开战时遭了池鱼之殃，又请村长组织本村青壮妇女，连夜将村口本有的一堵围墙加以修葺。

破晓以后，海风有渐渐增强的趋势，过了辰时，于不辞道：“现在的风力，极宜行船！”

东门庆问：“什么意思？”

于不辞道：“如果我是对方又有正面来犯的意思，说不定就会在这时进击。”

东门庆一拍大腿，道：“好！那咱们上福致隆布防！尽量把他们拦在海上，别让他们踏足陈家岛！”

后生们一听都感兴奋，陈阿金、李荣九也都恨不得早点遇上干它一场，好在舶主面前显显本事，于不辞却忧心忡忡。

东门庆等上了船，布列已毕，许久不见动静，众人正有些懈怠了，忽然瞭望手发出了警讯：“有船！有船！”

崔光南、于不辞都警惕起来，问东门庆怎么办，东门庆道：“大家准备！要真是那群偷袭长岛的海盗就干他娘的!”

陈阿金、李荣九等轰然领命，管帆的、管舵的、管橹的都各就各位，崔光南早传令搬出战具，陈阿金辅助他指挥众水手准备战斗。李荣久与新五郎、新六郎也各就位，准备接弦冲锋！

东门庆出海也有两年了，但说起来这却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指挥海战，上次遭遇陈六的战舰其实是他授权吴平指挥的。这时他取了一把鹅毛扇子在手，脸上浮着诸葛笑容以安下属，但握扇的手心却微微出汗，心想：“我不比吴平差，出海也不比吴平晚，吴平行，我应该不会有问题！”

“啊——”敌船进入普通水手的视野中时，陈阿金叫了出来：“没错，没错，是那艘船！我们昨晚见到的就是它！”

东门庆举目望去，果见海面上一前一后驶来两艘船，后面那艘是典型的中国式三桅商船，前面一艘则是西洋三桅船，长约七八丈，东门庆心想：“原来就是这样两艘小船！怕什么！”便下令进击。

这艘中国帆船在东海也算不了什么，那艘西洋三桅帆船在欧洲的船只中也不算小了，但和福致隆相比却大为逊色！这时海面上的风向大抵是向长岛方向而有所偏，风力也非甚大，东门庆的座船在于不辞的操作下向敌船直开，速度较快，对方这艘船以之字形向福致隆开来，速度较慢，但双方对开，相对速度便显得颇快。而且对面那两艘船的来势也不一样，西洋式帆船来得比较快，中国式帆船来得比较慢，过了一会，走在前面的西洋式帆船竟然偏了偏，船身一侧，偏了开去。

东门庆呆了一呆，心想：“他们见我们船比他们大，不敢迎战么？”

却听瞭望手传来急讯：远处又有一艘三桅帆船驶来了！又说了目测的船只大小。

崔光南惊道：“舶主！他们怕是要包抄我们！我们可别掉进他们的陷阱！”

东门庆哼了一声道：“这样小船，多来几艘也不怕！”想起当初吴平克陈六之法，便下命向那艘偏开了的西洋三桅帆船追去！

福致隆风向较顺，去得较快，但那艘三桅帆船却更灵活，一时追赶不到，东门庆又下令放炮，然于两船追逐之中，炮火要瞄准甚难，何况此刻福致隆上的炮手水平只是一般。

那艘华式三桅帆船本来在后，这时福致隆一偏，它却径朝前开似乎要冲到福致隆的后面去断其后路！

崔光南惊道：“舶主！小心它断我们的后路！”

“怕什么！”东门庆笑道：“分兵乃兵家大忌，他们两船小，我们的船大，竟然不思合兵一处，反而各自分开，这是取死之道！”

李荣久陈阿金听了连连颔首，都觉舶主深通兵法，所谋所虑大有道理！

忽听轰隆隆连响，炮弹落在离福致隆不远的水面上，却是那艘西洋帆船开始还击了！东门庆冷笑道：“要还手了么？这等火力，就是让他砸到我们船上也不怕！给我冲过去！打！”

这时崔光南指着远处海面叫道：“舶主！船！”

敌方第三艘船终于也进入了东门庆等的视野，果如瞭望手所说，这艘船也非甚大，远不如福致隆，陈阿金李荣久等见了便放心不少，心想对方船只虽然多些，但己方也有船大可恃！但东门庆见到这艘船后却整个人怔在那儿，崔光南见状忙问：“舶主，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

东门庆被他一提，忽然大叫了一声跳了起来，吼道：“金狗号！金狗号！”

崔光南愕然道：“什么金狗号？”

东门庆咬牙切齿了一会，道：“没什么！”指着那艘西洋帆船道：“先把它吃了，再去灭金狗号！”

崔光南问：“舶主认得这艘船？”

东门庆哼了一声，道：“认得！当然认得！这群佛朗机畜生！我日日夜夜想念着他们呢！走！大伙儿给我上！荣久！阿金！待会一旦接弦不必留情！这帮畜生不是人！”

李荣久、陈阿金等欣然领命，崔光南却怀隐忧。那艘西洋帆船在海上窜来窜去，福致隆还没将它逮住，金狗号却已经逼近，东门庆指着靠近的金狗号叫道：“你既然敢来，我还怕你不成！”便命掉转火炮：“给我轰！”

金狗号却走得好生灵便，隆隆几声过后，炮弹全部落空，金狗号绕出一个漂亮的弧形，竟跑到福致隆的火炮无法触及的方位上去了！于不辞见到这等航术大吃一惊，心道：“对方是高手啊！”又想福致隆大，对方船小，小船比大船易掉头，在大小上已吃了亏！况且福致隆本是商船设计，对方这艘海盗船却一开始就准备用来冒险、劫掠的，在这一点上又吃了亏！想到这里于不辞害怕起来，觉得：“舶主此番，怕是失算了！”

这时两船越靠越近，偏偏方位不对，福致隆上仅有的几门火炮用不上，却又不曾接弦，李荣久新五郎等要冲上去又隔着海！

东门庆正感无奈时，崔光南叫道：“取手把铳！”

便有去把那十几把手把铳拿了出来。

这福致隆上的战具多是石坛寨的存货，那手把铳也是其中一种，此物前端铁身长二尺，柄长五尺，使用者以一手托铳柄，一手点燃火线，火线点燃后再将手回执铳柄，然后施放。这种火器元末明初便有，徐达曾以类似的武器克蒙古骑兵，在一百多年前也算是比较先进的利器，但到了今时今日却早已是被淘汰了的东西，东门庆见到尤其惊讶，不知道这些形状就像一根木棍前面安装了一根圆铁管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放！放！”崔光南叫了起来，虽然有十几个水手经过训练知道如何使用这东西，但手把铳威力毕竟太过有限，便是对人对马也未有弓弩之利，何况对船？

东门庆看得窝火，怒道：“还放什么放！快找别的东西！”

崔光南叫道：“对了！我们还有火箭！”便领人搬出一批火箭来，那火箭是以铁作筒，填以火药，将筒孔放斜，内中安箭，箭上涂毒，用急药作药线，点燃发射，能洞穿寸厚之木，就杀伤力而言不在火枪之下，可惜的是不能瞄准，所以只能针对大的目标，一排火箭点燃发射，或中其前，或中其后，或中其左右，都不是安放发射者所能预期。这一排火箭射去，竟然很幸运地落到对方船上，隐隐有人摔倒，或者曾伤得一二人。佐助见了叫道：“好啊！”

“好你个屁！”东门庆大怒道：“丢死人了！”

忽然轰隆一声，一颗炮弹落在左近，打坏了甲板，李荣九护主心切，叫道：“舶主！快进舱避避！”

东门庆大怒：“避避避！避个头！船要打沉了我们都得去喂鱼！来啊！转舵！什么也不管了，给我撞！我们的船比他们的船大，我就不信撞不过！”

东门庆这次总算发出了一个比较有用的指令，以船撞船，以大压小，本也是海战中一招厉害招数，可惜冲撞要考校的不但是两船的大小，还要考校两船的灵活。这时东门庆船上已有些混乱，虽然水手们在岛上时有过训练，但训练毕竟是训练，和实战完全是两码事，事到临头还是慌了手脚，有广昌平的旧部打底，虽然不至于将升帆弄成降帆，将舵转错了方位，但左右划橹力量不一、节奏不对，东门庆盯着金狗号指手画脚，指挥得也有些乱了！一个海浪打来，这艘大海船竟然无缘无故打了个转。

“哈哈哈哈——”

对面的海盗船爆发出一阵大笑，因为笑的人太多太大声，所以虽然隔着海也传来了一两声。东门庆甚至觉得听见了门多萨和加斯帕的声音，更是无名火起三千丈！不停叫道：“饭桶！饭桶！”

李荣久等被他这么一骂，大感耻辱，握紧了刀柄大叫：“冲过去！冲过去！”只等双方一接弦就要拼命！崔光南也呼喝着要众人齐心，好不容易将船弄直了向敌船冲去，敌船的驾驶员却是海战老手，轻轻松松便转了个方向避开，仍然以侧面对准了东门庆的座船，跟着又是一轮炮轰。

海上是轰隆隆，东门庆的船上则大叫着：“撞！撞！撞！”

可是海战之船，并非大的就一定占便宜，实际上战船大多较商船为小，金狗号前后都安有三角帆，故能横风行驶，而且其船虽小，却更易操纵，所以掉头来回、穿梭风浪都比福致隆更为灵活，崔光南呼喝指挥、于不辞倾尽全力，也没法让福致隆靠近对方，更别说进行强有力的撞击了。金狗号的火炮比福致隆的火炮强大得多，虽还不足以单凭炮火就将大福船型号的福致隆摧毁，但自东门庆以下全船水手的士气却都大受打击，这大海之上，对手竟然是可望不可及，福致隆虽然壮观，却被这只小得多了的金狗号耍得团团转，李荣久等空有一身的力量，但又哪里用得上？这时根本不用那两艘三桅帆船来助战包抄，光是金狗号就能对付福致隆有余！

“不行了不行了！”佐助几乎是哭了起来：“输定了！”

李荣久见到大怒：“哭什么！孬种！”就要杀了他，东门庆忙喝道：“住手！”但看看满船人都是一脸的茫然，心中也一阵慌乱。

这时陈阿金、李荣九都没了主意，人人都向东门庆看来，但东门庆又有什么办法？

崔光南道：“舶主！先脱离战线再说吧！再这么下去，形势只会越来越糟糕！”

“脱离战线？”李荣久怒喝道：“这不是临阵脱逃么！”

崔光南道：“就算是临阵脱逃，也总好过死在这里！”

李荣久怒道：“武士临阵，有死无退！”他背后的武士一听都叫了起来：“对！武士临阵，有死无退！”

崔光南却道：“我们是生意人，不是武士！”李荣久怒目拔刀，崔光南赶紧叫东门庆道：“舶主！”

东门庆脑袋一阵混乱，勉强镇定下来，道：“现在我们连碰都碰不到对方，空喊着杀杀杀有什么用？先撤退，找个适当的机会再跟他们接刃！”李荣久等这才无话说。

但他们要进攻固然无法接近对方，这时要退，这时金狗号已经占尽上风，哪里容得他们从容退去？一见福致隆朝陈家岛方向撤退，金狗号马上改变航向，斜斜追来，一边追还一边不忘炮击，原本在外围游弋的两艘三桅帆船看见讯号后也收拢合围，眼看福致隆就要被钳制住，船上水手都生出恐惧来，幸而驾船逃离海盗船的夹击是崔、于的拿手本事，两人将风向、船速、船与船之间的空隙算得极准，竟在已经被合围的情况下硬生生冲了出来！水手们才松了一口气，忽然轰隆一声，后舵火起，主操舵手被一颗炮弹正面击中，当场死亡，旁边的水手也是乱成一团！后舵一歪，整艘船航向大变！崔光南大骇，眼见外有战舰威胁，内是船舵失灵，一时彷徨无措，眼睁睁看着福致隆径向陈家岛冲去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蓦地全船一震，跟着便不动了！原来福致隆驶得太近，竟尔搁浅，而且船身也明显倾斜了！

本来在移动的靶子忽然不动了，海盗们大喜，轰隆隆的炮火连天袭来，打得一发比一发准！福致隆上哭爹喊娘，乱成一锅滚粥，门多萨又派出几艘小船在炮火的掩护下来剿杀首领。崔光南望见后大叫道：“舶主！快撤！”这时福致隆上伤亡虽然不多，但大多数人都已被打得没了士气。

东门庆被打得脑袋也热了，怒道：“不撤！”

李荣久也大叫道：“不错！我们跟他们肉搏！”和新五郎新六郎各驾小船，带领还有士气的水手迎敌，还没接近对方，一炮从天而降，将新六郎所在的小船击得粉碎，佛朗机人的小船开到，轻轻松松就将落水受伤的水手擒了去，东门庆望见一股寒意冲得整个人冷静了几分，暗叫道：“不能都死在这里！再次受辱也好过从此没机会报仇！”一咬牙，传令收兵！崔光南请他先退，东门庆叫道：“你和不辞带人先走！”提了一把倭刀殿后，陈阿金带了两个后生紧紧跟在他身边卫护。

一些水手对这次东门庆指挥失利本来颇有内怨，这时见他如此，心中又转感动，海上新五郎被困，幸得李荣久拼死冲杀才救了出来，但新六郎却已经被俘虏了。

李荣久回到福致隆时，这艘大船已四处起火，火势虽然不大，但水手们忙着逃生，哪里有空闲去灭火？连东门庆的头发也不小心被烤得焦了，此刻已没有往来运送水手上岸的小船，福致隆的船员几乎都是直接跳海逃生，幸而这里水已不深，离岸亦不甚远，大多人入水之后都能逃得性命。眼看福致隆上的兄弟都已经逃得差不多了，东门庆望着烟火中的福致隆竟然不动，李荣久叫了他几声“舶主”见没应承，便和陈阿金一左一右，硬是将他搀着跳下小船，逃回了陈家村。

三艘佛朗机船吃水远较福致隆为浅，这时开得近了，分三面将福致隆围住，又派小船运送水手占领了福致隆，有水手钻到船舱一看，冲出来大喜道：“好多生丝！好多生丝！”

原来东门庆也没料到这次会败得这么惨，时间又紧，开船前货物并未搬上岸去。门多萨大喜，赶紧派人灭火救船，火势控制住后又派人搬运货物，计其所得，较在长岛上的一夜苦掠多出何止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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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零章 袭 之一

东门庆回到陈家村，心中恹恹，村长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其实心中也自不安。

大伙儿经过这次之后对来敌的戒惧又深了两分，不顾方才败北，赶紧增补村墙，想以此抵挡这群挡佛朗机强盗的进袭。不想这一整天佛朗机人却都不来，原来门多萨等忙着搬运货物，竟无暇来犯！到了傍晚，佛朗机人竟在福致隆上升了帆，用大绳搭住福致隆，三艘船同时用力，连同福致隆本身的行驶力量，要将这艘搁浅的船拖出来。原来福致隆上的货物太多，佛朗机人的三艘船本来就有七八分满了，根本没法再装下福致隆的全部货物，因此打算将福致隆拖回去修好了带走。

东门庆听说后大怒，不顾于不辞的劝阻，带了一帮子武士冲往岸边，但没冲近就被佛朗机人一阵炮轰枪打，无功而返。在东门庆决定撤退的时候，却听哗啦一声大响，福致隆已被拖了出去，船身也正了。李荣久又要冲出去，已经平静下来的东门庆赶紧拉住道：“算了！另外想办法吧！”

众人望见个个颓丧，忽然次夫叫道：“不好！他们来了！”

东门庆循声望去，却见几艘小船开近海岸，二十几个或黄或黑的海贼抢上海滩，向他们冲来。李荣久要迎敌，东门庆道：“在这里没胜算！先回村！”

就这么接连遭败，回到村中，无论部属还是村民士气都甚低落，唯有李荣久还在不断高喊，叫道：“我们人都还没死光！怕什么！下次接战，一定能全部赢回来！”

东门庆听得精神一振，心道：“不错！”便听放哨的来报说那群鬼佬又来了！村民都感惊恐，东门庆大声道：“不怕！我们只是在海上失利！他不上岸就算了！既然敢上岸，管叫他们一个来一个死，十个来十个死！”

李荣久高声响应，叫道：“愿随舶主和他们决一死战！”

众武士高叫道：“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李荣久就要带人冲出去，东门庆拦住道：“且慢！你们的人不要动！他们有火枪，此来必先放枪！你们若先出去徒折了锐气！我们背靠村墙，先避他们的锋锐，假意示弱，等他们懈怠了再由你们冲出，斩其首脑，击其七寸！”李荣久应诺！

那二十几个海盗尾随着东门庆等到了村口，在傍晚对陈家村发动了攻击，果然一开始便放枪示威，村中鸡鸣狗叫，儿童惊哭，妇女也战战不安，就是一些青壮村民也都吓得怕了！只有东门庆、李荣久、新五郎等数十人还能保持镇定。若非有这个主心骨团体在，陈家村就算不自己崩溃也必在慌乱中被攻陷，就如长岛一般。

海贼渐渐靠近，持刀冲击村口，远处可见又有一拨海贼前来接应。暮色下东门庆注意到里面一个番鬼也没有，心想：“来的不是主力！这番必须大胜，一来振作自家士气，让对方寒心。否则等番鬼的主力恃胜而来，那时我们也不用打了！”命众人且偃旗息鼓，果然那拨海贼听村中狗叫人哭，生了相轻之心，不等援军靠近便又放了几枪来抢村门！看看他们已经靠近，东门庆才下令埋伏在两边树林里的人箭矢齐发，有两个海贼当场毙命，受伤的也有两三个，村口登时乱了起来，陈阿金率众冲出，双方纠缠在一起，刺刀搠来，长枪捅去，在村口这个狭隘的地形中火枪已用不上，只是肉搏。

那群海盗刚刚遇到阻击时讶异了一会，但随即感到对方的抗击力量也非甚强，当即有六七人在后方放枪压制树林中的埋伏，其它十几人继续抢夺村口，同时等待第二拨海贼来援。

陈阿金等在村口拼杀了许久，眼看海贼的第二拨人马已到，招呼一声，带领下属逃进了祠堂。海贼的头目欢呼一声，叫道：“他们要逃！”一起冲了进来，就要如在长岛那般杀人放火，不想走了半个村子都没见到一个人影！有人指着紧闭的祠堂叫道：“一定都在那大房子里！”这时第二拨人马也到了，两拨人聚在一起，约莫有四十余人，看看天色已晚，有人便点了火把，来攻祠堂。陈阿金带人在祠堂中负隅顽抗，诸海贼一时攻不进去，便有人建议用火攻！

刚好十余步外便有几大堆柴草，十几个海贼便去搬运，祠堂里的人望见，猛地擂起鼓来！鼓声中柴草纷飞，抢出十五个武士，分三队由东门庆、李荣久、新五郎率领，五六尺长的倭刀在月色里、火把下闪闪发亮，以反手斩法砍来！村中地势狭隘，双方一接刃更是敌我不分！火器再无用处！十余柄训练有素的长刀利刃挥舞起来，在此情形下可当上百精兵！刀光滚了过来，哪里是在厮杀？根本是在切肉！长刀过处，不管敌人是生是死都绝不停留，继续砍将过去，众海贼反应过来之前已被杀伤了十余人！待要结聚，祠堂里陈阿金又带人冲了出来，海贼腹背受敌，手忙脚乱，只一个犹豫，又死了七八个！

看看自家伤亡已经过半，入村海贼魂飞魄散，首领一声招呼，仓皇逃走，十五把倭刀追亡逐北，李荣久更是两个跳跃纵身于海贼群中，长刀乱斩，当者披靡！四十余个海贼，最后侥幸逃出村口的不到十人！李荣久等直追到海边沙滩上，望见海船来援，才在东门庆的命令下撤退。回到村中一检查，十五个武士满身是血，但都是敌人的血！竟无一人重伤阵亡，村中却留下了二十几具尸体和十几个俘虏！

这场仗让东门庆认清了己方的短板和长处，心里对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已多了几分把握。而躲在祠堂中的村民更是看的目眩神驰，一扫之前对东门庆的不信任，在崔光南与于不辞的带领下出来清理战场。陈阿金将村门关闭，同时派人放哨，以待海贼再次来袭。

村长前来祝贺，东门庆道：“这帮佛朗机人受了这次重大损伤，恐怕不肯善罢甘休。不过得了这场教训之后，他们一定不敢再轻易进村。我不怕别的，就怕他们从船上卸下大炮，先轰垮了村口，然后以火枪步步推进，烧了我们的村子，再行剿杀。”

村长大惊道：“那可如何是好！”

东门庆道：“他们若要推大炮来犯，功夫甚大，一时三刻是来不了的，我们还有时间准备。这村子的围墙虽然也还结实，但要挡住佛朗机人并不十拿九稳。我当日去找阿银时见村后有山有林，似乎可以暂避，村长你最好连夜带领村中妇孺，收拾粮食、日用，先到后山去躲避！这个村子也许要拿来做战场！”

村长脸显不舍之意，东门庆叹道：“伯伯，长岛的下场你也看到了！若不打胜这场仗，人死光了，这村子还能保全么？若打胜了这场仗，夺回我们的货物，就是再建十座村落也不在话下！”村长这才答应了，回去发动村民到村后山林中避难。

这一夜佛朗机人没再来犯，不仅如此，第二天一早他们竟扬帆撤离了，往长岛方向而去，福致隆也被带走。

陈家村的村民听说欢呼雀跃，众武士却颇为扼腕，于不辞见东门庆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低声问道：“怎么了？舶主怕他们还会再来？”

东门庆和他走开了几步，有些痛苦地道：“我是宁可他们上来！那样虽然危险，有可能我们都得覆灭，但我们在海上打不过这帮佛朗机人，在陆地上还是有机会的！可他们要是就这么走了，那我们不但船没了，货没了，而且恐怕还得困在这个岛上了！难道我们千里北来，就为了留在这里做渔民？”

于不辞道：“但现在对方船坚炮利，我们却连一艘大船都没有了。他们若不上岸来进攻我们也没办法——难道让我们游泳过去跟他们斗啊！”

东门庆想了一会，道：“我们还有一些渔船吧。”

于不辞愕然道：“渔船？那有什么用处！”

这时崔光南、李荣久、新五郎等头目也走了过来，问他们在讨论什么，于不辞见东门庆点头，便将他的忧虑说了，崔光南叹道：“我也是既怕他们登岸，又怕他们就此离去。可是他们不来我们确实也没办法，那批渔船没用。”

东门庆沉吟道：“就算他们会来，我们也不能留在这里坐等——难道还真等他们将大炮推上岸一路烧杀过来？那时我们便没活路了！”

崔光南道：“那怎么办？”

东门庆道：“我们得主动出击！”

于不辞道：“可我们没船！难道真用那批渔船去打啊？”

东门庆道：“这两场仗把我打醒了！现在的我毕竟不是吴平！唉，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吴平怎么成长得这么快的……”他思绪一时走岔，很快就转回来，道：“咱们现在这拨人，就算有船，在海上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到了陆地上就还有可能！咱们拿我们的长处去克他们的短处，未必不能成功！”

“长处？短处？”崔光南道：“那还是得等他们来攻……”

“不用！”东门庆道：“陆地不止一片，战场不止一个！”

众人不解，李荣久道：“舶主，你是打算主动出击，攻到长岛去？”众人大惊，东门庆笑道：“不错！我看他们拖走福致隆，必是要修理好了自用，所以应该会在长岛上停留一段时间，将长岛作为暂时的老窝！咱们就趁这段时间将他们的老窝捅了！最好就在长岛上将他们的人杀光！那样他们在海上的力量再强也没用了！只不知我们若乘坐渔船，能否到达长岛？”

李荣久道：“可以！”

于不辞道：“但现在我们没有大船，海面控制在他们手里。我们的渔船只怕还没到达长岛就会被他们中途击没！”

李荣久道：“我们可以夜里行动！圆岛和长岛之间有一处环流，若循这道海流虽然是兜了半个***，其实比直线来往更快！圆岛和我们长岛彼此往来，都是循流而行。今天我看这些西蛮番鬼的船直来直去，显然不知道这处环流。我们若入夜后出发，循流行船，一定能连夜登上长岛！”

东门庆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以前来看阿银，也是循这暗流么？”李荣久讷讷不能答，陈阿金替他解围，道：“这暗流我们两岛的人大多知道的。”

东门庆一笑，不再纠缠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说道：“荣久的主意很好，我们现在就着手准备！兵分两路，阿金你和老崔、不辞留守本村，等我们消息。若我们回来前佛朗机人来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先撤往后山，千万不要逞强！荣久、新五郎挑选精强人手，随时待命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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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袭 之二

陈家村一役，佛朗机海盗的损失不可谓不重，但死者都是中国人和南洋土番，在门多萨心里这几十个人死了也无关痛痒，反倒是对丢了十几支枪大感痛惜，因此复仇之念甚淡，考虑的主要是利害得失。

加斯帕从俘虏口中得知那个大明官人的货物几乎全在已被他们俘虏了的福致隆上，而陈家岛的贫穷程度和长岛相当，想来就算把陈家岛平了也得不到多少好处！

几个佛朗机头目在幸存者口中听说了陈家村一役的详情后，对这群黄种人在狭隘地形中展现的长刀近战法颇感畏惧，觉得双方要是肉搏起来，己方恐怕讨不了好去，门多萨认为要想万无一失，莫若将金狗号上的大炮拆卸下来，推到岸上去轰，轰垮了对方的防御工事后再用火枪开道，以远程力量压制对方的近战优势，然后再一路烧过去，踏平这座小岛。

“可那得浪费多少弹药啊！”负责火炮管理的拉索惊叫起来：“我们上次在满剌加进货已经被重重地敲诈了一回！那点枪炮弹药的价钱，在里斯本能买五倍！现在每次开炮，我想起这弹药的价钱心里就直哆嗦！如今居然还要浪费在这座没多少油水的小岛上？我反对！坚决反对！我觉得我们应该返航了！有了这艘大船的生丝，再加上我们金狗号、圣约翰号、满剌加号上的货物，回到了欧洲我们就都是大富翁了！不必再在这片危险的海域上浪荡了。”

他的这番话博得了大多数佛朗机人的赞成，门多萨也觉得这样做没什么好处，何况弃海就陆，进入纵深度超过长岛的陈家村也存在一定的危险，便打消了炮攻陈家村的念头。

加斯帕又提出了另外一个他们所面临的问题，那就是陈家村一役他们失去了几十个水手，这个数目在这支海盗船队中也是一个不小的比例：“航行虽然还没很大的问题，但要是再遇上战斗或者别的什么事，那就有些危险了。”

“那算什么难事！”门多萨说：“这座被我们征服了的岛屿，不是有很多身强力壮的俘虏吗？这些人都还没杀掉吧？就派几个黄种人的头目去，挑三四十个训练训练，这缺口不就补上了吗？”实际上他们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做的。

佛朗机人的高层会议，东方诸族的水手哪怕是再受信任的头目也不得与闻，会议结束之后传下命令，才让东方诸族的头目去执行。加斯帕负责监督修理船只，拉索驾驶金狗号在两岛之间巡逻以防那群拿刀的黄种人来袭，至于从低贱的东方岛民中选拔一批“幸运”的水手，这工作就交给这时已成为一个小头目的佐藤秀吉去办，同时门多萨又让一个叫布拉帕的南洋火枪手做佐藤秀吉的副手，布拉帕是陈家村一役中的幸存者之一，在这次惨酷的激战中失去了许多下属，门多萨这么安排显然是有意要布拉帕在长岛的俘虏中挑选适合的人作为火枪队的后备。当然，门多萨还不忘安排安东尼作为整个选拔行动的监督。

几条命令发布之后，有关系的人各自行动，门多萨则在海边搭了个简单的住所，享受一下在陆地上的时光。

这个时候的佐藤秀吉，已比一年多前沉稳多了，也成熟多了。佛朗机海盗攻破一个岛屿后让他在幸存的青壮年男子中挑选水手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已经习惯了岛民看到他时那种仇恨的目光，也积累成了一套分化、收买、拉拢、立威的方法，不过至今为止，虽然他已经是二十多个底层水手的首领，但真正成为他亲信的人只有七八个，其他的人见到他总是畏惧大于敬慕，不满大于信服，一些人甚至是敷衍中藏着些鄙夷。

看到这些，秀吉就常常想起陈百夫、水鱼蔡等人看那个王庆的神色，他总觉得那和他的手下看他的神色不一样！他很渴望被人这样看着，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最终都归于失败。就是成为他亲信的那几个人，面向他时也都是一副谄媚的嘴脸，尽管在某些时候秀吉也颇享受这种谄媚，但内心一闪过王庆的身影他又感到失落，乃至嫉恨！

“难道我还不够努力吗？为什么大家都瞎了眼！就是不肯像敬畏他一样敬畏我！哪怕我已经强大起来！”最后秀吉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老天爷对那个中国人太好了！而那个既不够自己勤快又不够自己执着的家伙，显然不配拥有这些！这些都应该是他秀吉的！

每次他暗中发完牢骚之余，也会想起王庆已经被自己困在南洋的那个小岛上，现在说不定已经沦为一个土番，或者被当地的土番杀死了！也只有想到这一点，他才觉得自己得到了安慰，得到了快感！

不过，最近这次海战在接近尾声时他却忍不住大吃一惊：他竟然在混乱中看见了那个王庆的身影！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眼前形势已变，那个身影不见了。

“真的是他吗？”秀吉有些担忧地琢磨着，虽然从俘虏口中他知道这艘大船的主人姓王，可东海姓王的人实在太多了，比如那位大名鼎鼎的五峰船主，不也姓王么？

“再说人家明明说了，那是来自大明的一位大官人！要去日本游学的！”秀吉想，“那个王庆，他算什么大官人！不过是一个认得几个字的福建游民而已！而且他现在还是个哑巴！”他觉得，王庆在不长的时间里从受困海岛到变成一个大官人，这中间几率实在太小。

“我一定是眼花了。”秀吉想。

“喂，唐先生。”有人叫他，是安东尼。这可有些奇怪了，往常安东尼很少主动和他打交道的。

尽管如今两人的地位已经相去不远，秀吉不再像以前那样见到安东尼就毕恭毕敬，但在安东尼面前还是保持着一定的礼貌——尽管他内心深处其实也看不起这个戴假发说一口鬼语的中国人。

“安东尼大人啊！什么事情？”秀吉说。

安东尼左看看，右看看，见周围没人，这才小声说：“这次海战的时候，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看见王啊！”

“王？”秀吉的心脏好像纠了一下，却还是克制着，尽量保持平静：“什么王？”

“王！和你一起被买到金狗号的王庆！”

哪怕已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话后，秀吉心头还是忍不住大震，声音也有些不自然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真的没看见他么？”安东尼似乎有些失望：“那么真是我眼花了？可布拉帕也说好像看见了。”

秀吉啊了一声，安东尼问：“怎么了？”秀吉忙说：“没什么，没什么……你们一定看错了。王庆已经被我们流放在南洋，现在怎么可能出现在东海？”

“哦，也是。”安东尼说着长叹了一声，似乎非常的失望。

秀吉冷眼旁观，没好气地道：“你好像很希望他在这里似的！”

安东尼嗯了一声，鼻子抽了抽，说：“我现在每次想起他……想起他处决许七斤的时候，就忍不住胸口一热、全身发颤……啊！上帝啊！我怎么会这样！唉……我不该这样的……可是……可是他要是在的话，现在我们应该会有所改变吧？你说对吗？”

“改变？”秀吉冷笑：“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改变，也不知道你想改变成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改变，我甚至不知道我想改变成什么样，不过……不过现在这种日子我快过不下去了！”安东尼有些哽咽地道：“杀人，杀人，每天看着他们杀人，而且杀的还大多是我们的同种同胞，或者是看着我们的同种同胞在他们的驱赶下去送死……而我——我却什么都不能做！除了给死去的人念几篇祷文，之后就得继续帮门多萨、加斯帕这些恶魔做事……”这次陈家村的武士一口气杀了几十个海盗集团的水手，安东尼心里对陈家村的人非但不怀恨，反而认为罪魁祸首乃是门多萨。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秀吉倒觉得有些吃惊：“你这么说话，不怕被他们听见吗？”

“他们听见了又怎么样！”安东尼说：“我们的船到达满剌加时，我已求他们让我留在那里了，他们不肯，说一定要带我到中国，完成他们的承诺！他们的什么承诺啊！要真让他们到达我的家乡，那也绝没有什么好事！这些万恶的强盗！他们居然还戴着十字架！每次看到他们抚摸、亲吻我主受难之像，我就忍不住要问主，为什么还不惩罚他们！每次看到他们以我主之名行凶，我都羞与为伍！基督的名义之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败类啊！基督容忍这样的子民存在，不是玷污了祂的万能之名么？还是说，我们基督徒中也有坏人？我甚至想，基督徒中是不是全都是这样的……唉，主啊，请宽恕我，我不能再想下去了。不过，这个问题却困扰了我很久，很久！直到最近，我才有些想通了。”

秀吉愣了愣，问：“想通了什么？”

安东尼一脸虔诚地说：“我想通了，他们虽然也礼拜，也受过洗礼，但他们不是真正的基督徒！”

秀吉整个人呆在那里，忽然产生一种想痛打安东尼的冲动，好容易克制下来，勉强道：“安东尼大人，我们说回正题吧，这些和那姓王的哑巴没什么关系吧。”

“不，不！”安东尼说：“我觉得王很有成为圣徒的潜质，只是没有开发出来而已。”

秀吉觉得自己两条腿已在劝他逃跑，敷衍地点了点头，那边安东尼似乎也发现他没什么兴趣，叹了一声说：“可惜啊，现在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和布拉帕看到的那个身影，究竟是不是他？还是说他现在南洋的那个小岛上？唉——”

安东尼走了，他还是弄不清自己看到的那个人影是不是王庆，但秀吉却已经肯定那人就是王庆！

“一个人也许会看错，但三个人不会同时看错的！是他！一定是他！”秀吉握紧了拳头，甚至全身都绷紧了：“如果那艘船的舶主是别人，那就算了！可如果是他……”

秀吉想起了在李纯家所在那个小岛上东门庆的作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事情会重演一次么？”

门多萨他们的实力，自然是比犬养他们要强大得多，可今日的王庆也已不是当日那个只身一人的哑巴了啊！

“他怎么得到那样一艘大船、成为舶主、成为大官人的？”

秀吉想不通，他只知道今日的王庆已经今非昔比！尽管他在海战中败北，但从陈家村一役看来，王庆手中应该握有一支非常强大的力量！

“他会怎么做呢？”秀吉揣摩着东门庆的性子：“他……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甚至不见得会在对面那个小岛上坐以待毙！”

忽然之间，秀吉仿佛见到东门庆带领那帮厉害的刀手从天而降，在火枪大炮无用武之地的情况下向门多萨砍去，向加斯帕砍去，向所有佛朗机人砍去！跟着，他又仿佛看见东门庆从最后一个佛朗机人身体里抽出带血的倭刀，向自己劈来！

“啊！”

秀吉惊叫了一声，在他身后正向他走来的布拉帕问了一声：“怎么了？”秀吉仿佛还沉浸在幻象中没出来，大叫道：“危险！危险！”

布拉帕问：“什么危险？”

秀吉叫道：“他来了！”

布拉帕问：“谁来了？”

秀吉叫道：“王庆！那个可恶的大明哑巴！”

布拉帕也啊了一声，道“唐秀吉啊，你也看见他了，对么？我就说，怎么可能我和安东尼都看错了呢！”

秀吉这才回过神来，对自己的失言大感后悔，却听布拉帕又道：“不过你说王庆要过来……他现在还在对面的岛上吧？又没了船，他要怎么过来呢？难道飞过来啊？还是说他要投降？恐怕他就算投降了，船长也不会原谅他……”

布拉帕还在那里呢喃着，秀吉却心中一动，截住道：“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布拉帕道：“我说他就算投降了，船长也不会原谅他……”

“不是！”秀吉道：“上一句！”

“哦——”布拉帕想了想道：“我说他现在还在对面的岛上吧？又没了船，没法过来吧？难道飞过来啊？”

“怎么过来？怎么过来……”秀吉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一条毒蛇的七寸：“对！只要知道他准备怎么过来，那一切就都掌握在我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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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章 蝉雀之一

布拉帕从秀吉这里确定海战时所见确实是王庆，便想去告诉佛朗机人，却被秀吉拉住道：“你做什么？”布拉帕道：“赶紧告诉船长，让他们有所防范啊！”

秀吉道：“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布拉帕愕然半晌，想不出有什么好处来，反问秀吉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事先搁下，”秀吉道：“等有了眉目，再说不迟。”

“有眉目？”布拉帕不解。

“对。”秀吉道：“我们先弄清楚王庆的意图，如果能掌握到他的图谋再跟船长他们说，那我们的功劳会大很多。”

布拉帕问：“王庆的意图？”

“嗯。”秀吉道：“我估摸着，这个王庆多半不会在对面那座岛上坐困等死！他一定会想办法主动出击的。”

布拉帕笑了起来：“他们船都没有了，就只能等我们去打他！我们不去打他们他们就得感谢真主保佑了，还能怎么主动出击？”

“那倒未必。”秀吉道：“我们对这片海域不熟，说不定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有很重要的事情。船长不是要我们去招募水手么？我们就先按他说的做，一边招募水手，同时从中挑选几个聪明伶俐的问话，要把两岛可能存在的秘密都给问一遍，比如有什么秘密山洞、海里有什么怪兽、什么时候会有古怪天气等等。这些都可能有用的。”

布拉帕答应了，两人便开始行动，秀吉先派人去把俘虏挨个痛打一遍，看看哪几个坚忍不叫痛，哪几个叫痛叫得最大声，然后他便扮好人，先把那些叫得最大声的挑了出来，善加宽慰，半带威胁，果然没半日便有三四个人答应投诚。秀吉又轮个问话，一来是打听村中各人的缺点阴私，二来是打听村中各人的喜好，三来是打听村中首领人物的人际关系，这三点掌握之后，便能以阴私挟制一批人，以喜好打动一些人，重亲情的以其亲人威胁，重友谊的以其朋友恐吓，有仇人的鼓动他报仇，有怨恨的激发他泄恨，收买代价太高的和各方面能力太低没有利用价值的，则不列入考虑范围之内而准备事后处决掉。在以往的几次招降中，秀吉用上这么几招后十个人中至少有五六个会变节投诚，真可谓屡试不爽！

不过，这次他除了完成以上行动之外还加了一条，那就是打探长、圆两岛可能存在的秘密。结果便有多嘴的长岛岛民道出了两岛之间存在的那环潜流，听到这个消息后秀吉暗暗吃惊，又问：“这个秘密，圆岛的人知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那多嘴的家伙道：“我们两岛往来，靠的都是这个。”

秀吉又问清楚了潜流的情况，然后便将招降俘虏的事搁下了，对布拉帕道：“这事八九不离十了！若圆岛的人也知道这道环流，王庆也必然知道！以他的性子，知道了之后绝对不会不用！按照刚才这家伙的描述，王庆若带人循着这环潜流迂回而来，就算只是坐着渔船也能轻易渡海，若他们夜里行走，恐怕拦在两岛之间的金狗号也未必能发现！”

布拉帕惊道：“那咱们赶紧去告诉船长！”

“急什么！”秀吉阴阴笑道：“王庆还没来呢，现在告诉船长，也只是说有可能而已，不算一件大功！”

布拉帕道：“那……”

秀吉道：“咱们召集人手，你手下不还有七八个人？我手下信得过的也有十几个，再加上刚刚招到的这七八个，算来就有二三十个人了！咱们先不要禀告船长，自个儿把王庆给解决掉，那才是真正的大功！”

布拉帕又是惊骇，又是不敢，道：“那怎么可以！那王庆很厉害的，当初他还在金狗号的时候我们就见识过了！连我堂兄卡瓦拉他们也都有些怕他。后来你们那么多人上岸对付他一个，不也都被他坑了，只剩下你回来？今天他就更厉害了！那日陈家村一战你是没去，要是去了，怕也得被吓得尿裤子！我们当日上岸有四五十人呢，都被他们打成那样，要不是逃得快一些只怕得全军覆没！现在……二三十个人就要去对付他？这……这太冒险了……”

他说到一般秀吉就开始冷笑，等他说完，秀吉才道：“大唐有句古话：此一时、彼一时！你们在村中被打败那是遭了伏击！可现在我们已能算准他们登岸的地方！便是反了过来，变成我们伏击他们了！他们不渡海来犯就算了，若是渡海来夜袭心中必然惴惴不安，等他们登岸时我们枪声一响他们所有人就都得变成惊弓之鸟！二十柄刀，七八杆枪，够对付他们了！怎么，难道你不想报仇么？”

布拉帕讷讷道：“报仇啊……其实没什么仇好报的。我们要去杀人家，结果却被人家杀了，这该算谁仇谁啊？”

秀吉眉头皱了起来，道：“那你堂兄的事呢？”原来当初秀吉逃回金狗号，并不说卡瓦拉等都被东门庆说动之事，以免转述东门庆言语时引起佛朗机人的反感，却只说所有人都被东门庆设计坑了，只有他一个人挟制东门庆的帮凶逃了回来。那时布拉帕连小头目都不算，是卡瓦拉出事后他才顶了他堂兄的位置，在接下来几个月里立了几桩功劳，才有今日的地位。

这时听秀吉旧事重提，布拉帕道：“那次我们下船不久就都回来，只有你们那一拨人去得久，后来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虽然你什么也没说，但大伙儿都猜那次行动是船长安排的，为的就是对付那位哑巴相公！不见你回来后不久，吴铁皮他们就都被船长找个理由处死了么？跟着又死了好几个中国人。想想船长当初对付那王庆一定用上很厉害的手段，我哥哥多半也是被船长派去的，结果没能害死王庆却栽在他手里，这情况不和今天一样么？”

秀吉听他说了一大堆，总归是害怕王庆，怒道：“你堂兄死在他手里，你这次又栽在他手里，就算不想报仇，难道就不想雪耻么！”

布拉帕道：“被他那么厉害的人打败，也没什么耻不耻的吧？”

秀吉大怒，心想这些南洋土番怎么这般没血性？心念一转，已有主意，便道：“那好，你就去告诉船长吧。以船长的个性，听到这件事情后一定半信半疑，多半就会要你去王庆他们登岸的地方放哨。如果那个假哑巴不来，船长说不定还要怨我们妖言惑众，打我们一顿。不过他要是来了那就好了——你们这部人马就会变成拦截王庆和他手下那批刀客的急先锋！那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啊！”

布拉帕惊道：“别……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做拦截他们的急先锋。”他虽然已经是这支海盗船队中的头目，但素来怕见佛朗机人，便要拉着秀吉一起去跟门多萨说，秀吉不肯，道：“我这人干什么都好，总得拿到最大的好处才罢休。这桩功劳，要么就不立，要么就立个大的！现在这样去和船长说半点好处也没有，最多让他夸两句，我才不干呢！”布拉帕问若王庆真杀上来了怎么办，秀吉笑道：“他真杀了上来，如果佛朗机人赢了我就帮佛朗机人，如果输了，我就抢条船逃走。”

他这句话本是笑谈，但说了这话后却不禁心里一动：“我在门多萨手下，立下再大的功劳最多得到些微薄的奖赏，稍不如他的意还要挨打挨骂，甚至性命也是朝不保夕。若是趁乱偷出一条船……那我岂不是能够自立为舶主？”想到这里微微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忽又想：“可别是我自己想太多，王庆那小子根本不会来！”竟又担心东门庆不来了！一时想进一时想退，竟是患得患失。

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手，却是布拉帕道：“唐队长，我想想还是听你的吧。不过我的人只埋伏在远处，要冲上去杀人你去，我不和那帮刀客近战的。”

秀吉笑道：“好！总之你到时候一切听我的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他们就就在岸边安排埋伏，第一天没什么异状，到第二个晚上，天上没什么星光，却飘着大块的云团，月亮偶尔在云缝中露了一会脸，随即又躲了进去，天空下除了篝火船灯外没有任何光亮，大海上除了浪涛风呼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布拉帕有些困了，心想秀吉这家伙是不是想太多了！忽然被他拉了一把，低喝道：“提起精神！来了！”

月亮又从云缝中偷露出一丝光亮时，果见海上隐隐出现若干“叶子”！布拉帕心中一凛，自然知道那不是叶子，而是船！不禁对秀吉佩服起来，心想：“他的聪明，也许不在王庆之下呢！”

秀吉低声笑道：“待会等他们的人下船下来了一半你们就鸣枪，他们听见鸣枪一定吓得又要逃，我们就在这时候冲上去！能抓几个抓几个——最好抓住王庆，那就立下大功了！这招叫‘半渡而击’！”

他算盘打得正好！谁知那些“叶子”眼看已慢慢漂近，偏偏忽然停住，跟着慢慢漂远了，终于消失在夜色中。秀吉大恼，一时不知怎么回事，布拉帕道：“难道那真的是一些叶子或者鱼？我们是不是眼花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秀吉喃喃道：“他不像是半途而废的人啊！难道看穿了我的意图？这……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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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 蝉雀之二

望见那些“叶子”来了又去，秀吉心里连转了七八个弯：“难道他发现我们了？不可能！我们藏得这么好，又没发出半点声音，他们离得又还那么远，怎么可能就发现我们了呢？就算出了奸细有人要告密，隔着大海他也没法跟王庆说啊！”又想：“现在该怎么办？若就这么放他们走，他们顺着环流也许就回去了！那这两个晚上岂不是半途而废？发信号通知拉索他们？那我这两个晚上的功夫也一样费了！而且拉索他们也未必会听我的、信我的。事后多半还要责骂我为什么不及早上报！”

却听布拉帕道：“现在怎么办？就回去么？希望他们就这么回去的好，可别再找别的地方登岸了。困死人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布拉帕的这句无心之言却提醒了秀吉，他一拍脑袋，暗叫惭愧：“这个王庆十分警觉，一定是找别的地方登陆去了！”赶紧发派人手，到其它可能登陆的地方哨探，又再三叮嘱：“如果见到他们不要大呼小叫，先回来禀报，我再作定夺！”过了不久果然听见属下回报，得知乱石堆那边有十几条渔船！

秀吉眉头一皱，知道那片乱石堆离这里颇远，这会过去恐怕来不及打埋伏了。要说直接截击对方，想想他们长刀战法又觉害怕，耳听布拉帕问“接下来怎么办？”便道：“先跟上去，远远监视他们，见机再行动。”

原来那边东门庆带了李荣久、新五郎，选集麾下最精干的三十八人并十名会操作火枪的水手，共五十一人，搭乘渔船，连夜渡海。这条海路李荣久不知走过了多少次！却没有一次如今夜这般战战兢兢！直到绕过了巡夜的金狗号，眼见长岛在望这才松了一口气，对东门庆道：“快到了。我们夜里回航，一般都在那里登陆。那边有一块软沙滩，停船上岸都很方便。”

众人就要登陆，东门庆脑袋中光芒一闪，忽道：“且慢！”问李荣久：“长岛中可有人知道这环流？你们登岸是否都在这片海滩？”

李荣久道：“知道的人很多，登岸一般也都在这里，因为海流刚好打到这里，而且这个在沙滩登陆方便啊，怎么了？”

东门庆沉吟片刻道：“既然长岛有别的人知道这环流，说不定就会泄露出去，那群番鬼未必料得到我们会夜袭，但指不定会派人放哨！为保万全，大伙儿辛苦一下，换个地方上岸吧。”便带领众人划桨绕开数里，却到了一片乱石堆里停泊，这里路极不好走，船也不好停，众人将船丢在那里，攀着岩石上坡，李荣久在前引路，新五郎在后，东门庆居中，连夜潜行，走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来到一处可以俯视长岛村落的高地往下张望，下面却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再往大海的方向望去，却见沙滩上燃起了篝火，几个佛朗机海盗正在火光中追逐半裸的长岛妇女取乐。

佛郎机人不知东门庆等窥伺在旁，东门庆等却也不知在另外一个更高的高地上，秀吉和布拉帕也正在窥伺着他们。陈家村来的人没有点燃火把，夜里甚是漆黑，但秀吉等是有心人，所以仍能在月现月隐的间隙中察觉到东门庆一伙的大体位置。布拉帕道：“要不要通知船长他们？”

秀吉道：“先不要，再看看。”

布拉帕道：“要不我们绕到他们背后截击他们。”

秀吉又摇头道：“不行，那太危险。”

这时他们离东门庆有一段距离，而且中间隔着无法顺利跨越的林木、沟谷，看似不远，其实要绕到东门庆背后还需要走不短的一段路程。而且此刻形势已不像方才在海岸边设伏时了，秀吉等对这长岛的地形也不是极熟，暗夜之中若起冲突，他们的胜算并不高。这时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最好他们先冲下去，把门多萨他们冲杀一番。门多萨骤然遇到袭击一定很狼狈，那时我再现身和他们前后夹攻，一定能生擒王庆这个家伙！”

那边李荣久望见了佛朗机人的作为后大怒，勉强压低了声音道：“舶主，请准许我下去杀了这帮畜生！”

东门庆仔细观察下面的形势，见自己隐身的地方和海滩之间有一片大概数十步的距离处于篝火的照耀之下，道：“不行！他们虽然上了岸，但离海太近。我们要从这里冲下去，还没冲到佛朗机人身边就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人比他们少，又要防备他们动用枪炮，只能偷袭！而且只能偷袭一次！若是不能一次成功，接下来事情就难办了。”

李荣久道：“那现在怎么办？”东门庆一时未答，李荣久灵机一动，道：“没法用刀偷袭，我们用枪吧！”

在他们后面，秀吉的人也等得有些焦躁了。

“他们怎么还不动手啊！”布拉帕说，“他们还在等什么吗？”

秀吉往沙滩上张望了一下，从他这里因树木的阻挡看不到沙滩的全景，但他本从下边来，对那里的情况记得很清楚，将之与王庆目前的位置一加对应，便明白了，道：“他们要是从那里动手，还没冲到船长他们身边就会被发现了。”

“也是哦。”布拉帕道：“他们老不动手，等得让人烦！真想过去帮他们一把，把篝火灭了，好让他们早些动手，我们也不用老在这里受罪！”

布拉帕的这个想法是何其荒谬！但秀吉觉得更荒谬的是：他自己居然也有类似的想法！“帮他们一把，帮他们一把……”秀吉忽然想到：“王庆现在的力量，就算给他偷袭一次成功，也没法重创这群西蛮。他也不可能像对付犬养那样，来来回回偷袭几次——门多萨他们可不是犬养，只要王庆一暴露，他就完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王庆若就这么完了，他也没法实现他的信条：“我这人干什么都好，总得拿到最大的好处才罢休。”

“不能用枪。”在前面，东门庆对李荣久道：“我们的枪太少，操作得又不是很熟，离得又远，这一枪射去，只怕能中的没有五六个，能杀死敌人的最多一两枪，就算第一轮全中，也不过杀掉他们十个，根本没法扭转大局。”

“杀十个人没法扭转大局，那得杀几个？五十个？一百个？”李荣久问。

“杀五十个、一百个都未必能定胜负。”东门庆道：“最要紧的，是得把那群佛朗机人除掉！这群海贼除了那群佛朗机人，其他人大多是被胁迫的，就算有些人不是被胁迫也是人心不齐。若能杀光那十几个佛朗机人，那剩下的人就算都没死也将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了。”

“如果船长他们全被王庆整死了……”在后面，秀吉脑中忽然涌现出这样的想法来：“然后我再整死王庆……那这支船队里还有什么人胜过我的么？布拉帕？安东尼？”在秀吉心中，这些人当然都不可能胜过自己，佛郎机人为了统治东方诸族，选拔出来的头目都不是最勇猛的人，实际上最勇猛最有血性的人早被他们杀光了！所以论心机论想法，秀吉在这支船队的东方人中竟也算得上佼佼者了。

如果能先驱王庆杀死那群佛朗机，再干掉王庆，那对秀吉来说将是最理想的局面！

可问题是，就算他能借王庆的手杀死那群佛朗机，也未必能在事后杀死王庆啊！王庆不是安东尼，不是布拉帕，这个人也是有机谋的。要对付他，秀吉也没有把握。

在前面，东门庆显得有些不安了，他发现事情比他预料中要麻烦得多！毕竟他在陈家村时只是猜想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到了这里才真正面临现实的困境！除了金狗号外，那两艘大船都停在海边，无论他怎么做，就算在海滩上能够取得一时之胜，佛郎机人见状不妙也大有退回大船的余地！到那时，东门庆等人便会反过来被困在岛上。佛郎机人在船上重整旗鼓后，或直接攻击长岛，或掉头先去攻击陈家村，他们就将被各个击破！

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东门庆额头竟沁出冷汗来，摇了摇头道：“没胜算！先撤吧！”

“撤？”李荣久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仍显得颇为激动：“费了这么大的劲，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就这样撤了？”

“现在贸贸然下去，风险更大！”东门庆道：“撤！”

“啊！他们行动了！”布拉帕说。

秀吉也隐约看见木石之间有黑影在移动，但却不像要冲到沙滩去杀人，也不像要冲到村里去救人，而像是要往回走！

“都到了这里了，他居然舍得撤退？”秀吉有些惊讶，但随即紧张起来，他知道自己必须赶紧做决定了！

就凭自己这二三十个人去截击王庆？他不敢。那是现在就通知门多萨他们？他又觉得不甘。现在才通知佛郎机人，换来的将不是功劳奖赏而是一顿臭骂！不过若就这样放走王庆，秀吉又觉得不甘心！

“怎么办？怎么办？”他心里恼火得很，好一会不能平静！门多萨的人头、王庆的人头、火枪、倭刀、金狗号、福致隆——这些影像在他脑中乱飞，层叠在一起，终于门多萨的人头吞噬了王庆的人头，火枪轰垮了倭刀，金狗号打败了福致隆，他终于判定：门多萨对自己的威胁，比王庆更大！

于是，一个计划在他脑中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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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四章 阱

趁着天色尚黑，东门庆率领属下从容撤退，一行人正庆幸一来一去都没遇到什么障碍与变故，谁知道马上就出事了！眼看就要到达那个乱石堆，黑暗中却闯出一个人来！

那人跑过来时瑟瑟缩缩，但东门庆等却大吃一惊！他们实盼能无声无息地离开，此刻绝不想打草惊蛇！

李荣久一个纵跃跳了过去，和佐助一左一右，出刀夹击来人，那人吓得抱着脑袋蹲下，叫道：“别……别……”李荣久听出了那人的声音，手中的刀顿了一顿，道：“你……你是阿麻？”

“啊！”那人听到声音，惊呼道：“少主！”

李荣久赶紧低喝道：“小声点！”

阿麻才赶紧住嘴，东门庆暗中松了口气，心想：“这人莫非是长岛被攻陷的时候躲到这树林里来了？若是那样就没什么了，把他带回去就是。”

不料李荣久问起阿麻为何会在这里时，他却道：“是……是我们的头领叫我往这里跑，来见一个姓王的假哑巴。”

东门庆心头一震，李荣久已对阿麻以刀加颈，低喝道：“你胡说什么！什么你的头领！你是长岛的人，长岛什么时候有什么头领！”

阿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只是不敢大声，这一声哭便成了哽咽，道：“少主……我对不起你……可是……当时我怕啊……”

东门庆心里又是一沉，隐隐猜到出了什么事，对李荣久道：“他自己的事以后再说，先问他谁是他的头领，要来找姓王的假哑巴何事？”

阿麻不等李荣久逼问，忙道：“我们的……唉，那个头头，叫唐秀吉，是那群红毛大爷手下一个很厉害的人。”

东门庆听到秀吉二字心头剧震，有些失态地闯上两步，喝问道：“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阿麻道：“这两天晚上，我们都在那岸边等着啊，唐头领——啊，那……唐……那家伙让我们埋伏起来，要做什么‘半渡而击’，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有病，黑蒙蒙的谁会来啊！谁知道等到第二天晚上，还真的看到了你们的船，不过当时你们又没上岸……”

东门庆等面面相觑，都感后怕，只听阿麻继续道：“见你们没登岸，那……那秀吉又叫我们到各处去看，终于发现你们从乱石堆那里登岸。”东门庆问：“后来呢？”阿麻道：“后来你们在前面走，我们就在后头跟着。不过我也不大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再后来，那个秀吉就把我叫了去，让我过来找……找姓王的假哑……嗯，王大爷，让我给他带几句话。”

李荣久没等东门庆接口，一把揪住他道：“那环潜流的事，是你说的是么？要不然他们这些外人怎么会懂得在那里埋伏我们！”

阿麻吓得叫道：“少主……不是啊……不是……不是我先说的！唐头领来审问我的时候好像就已经知道了。一定是有别的人泄露了……”

东门庆哼了一声，让李荣久且放了他，道：“我就是佐藤要找的那个姓王的假哑巴！他有什么话，你说吧！”

阿麻道：“他说他有话要跟你说，不过要你一个人过去，一个人也不能带，要不然他就放信号，让那群……那群红毛大爷……嗯，红毛人来前后夹攻。”

李荣久怒道：“他敢！”

新五郎等却都觉得那个秀吉没什么不敢的，东门庆又哼了一声，道：“他还说什么？”

阿麻又说了秀吉指定的见面低点，然后便道：“没了。”又道：“他还说，不管王大爷答应不答应，都且放我回去回话。”

佐助冷笑起来：“你这个叛徒，还想走！”

阿麻吓了一跳，东门庆却已经挥手道：“你走吧，告诉佐藤，我等会就来。”

放走了阿麻后，李荣久和新五郎等都围上来道：“舶主！那是陷阱！你千万不能去！”

东门庆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小径边的树身上轻拍着，拍了有二十几下，才道：“我一定要去的。我们的行踪既然已经败露，那就已经一只脚陷入死地了！不管是再去偷袭佛朗机人，还是乘船回陈家岛都行不通了——佐藤一发信号，金狗号随时可能在中途把我们拦住！若是不听佐藤的话，他撕破了脸皮示警，我们就算不全军覆没，生回陈家村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李荣久道：“这个什么秀吉的姓佐藤？这人是舶主的朋友？信得过么？”

“他不是我的朋友，”东门庆道：“他天天想整死我呢！”

李荣久惊道：“那怎么可以去！”

东门庆沉吟道：“这人器量狭小，不过有个好处，他做什么都要先算计一番，总要对他最有利的事情才做！所以我们虽然互相讨厌，但既然大家都是利字当头，有些事情反而可以谈一谈。嘿嘿！看门多萨在沙滩上的作为，多半对我们已经上岛的事毫不知情——而佐藤却已经守了我们至少两个晚上了！由此可以推知佐藤没将我们的行踪告诉门多萨。如今他来约我，多半已有背主之心！”

李荣久道：“所以舶主你要和他去谈？”

“嗯。”东门庆道：“他既然敢派人来约我，就算定了我没法拒绝他！不过这个人做事不够光明正大，所以这次就算他真想和我谈什么事，这里面也一定有诈！我若孤身前去，必得落入他的陷阱，但我要带着人去，他又多半不肯现身。”

李荣久道：“那怎么办？”

东门庆道：“我还是去吧。若是我听他的话一个人去，他见到后一定会放松警惕，若我再掉入他的陷阱，以他的为人，一定会得意忘形！到了那时，我们就可以反过来算计他了！”

李荣久道：“可是那时舶主你已经落入他手中了啊！”

“所以……”东门庆道：“在我出发之前，我要宣布一道命令。”沉声低喝道：“众人听令了！”

五十人无不肃立，听东门庆道：“我去了之后，一切行动由荣久负责！”除了李荣久外，其他人都道了声：“是！”

李荣久叫道：“舶主……”

东门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约见的地方，你比我熟悉，待会我先去，过了有一柱香时间，你再带人过来。佐藤若是背主行事，人手应该不会很多，我被佐藤抓住虽然糟糕，但你要是能从外围反包围他，那我就似危实安——你记住，到时候你越是表现得不把我当回事，佐藤心里就越没底，我就越安全。如果实在救不出我来，你也可自己决定去向，袭杀番鬼也好，截船回陈家村也好——总之见机行事！”

东门庆说李荣久越表现得不把他当回事他就越安全——这道理大家倒也懂，但难得的却是作为主将能给予下属如此高的信任，李荣久心中感动，口里也不再说什么，只道：“好！”

东门庆交代完了之后，问明约见地点该怎么走便去了，李荣久等则在原地暂留。东门庆不敢点燃火把，这路又确实难走，看看还有一小半路程，忽然脚下一紧，跟着整个人被倒吊起来！秀吉哈哈大笑，从黑暗中步出，笑道：“王大官人，别来无恙！”

原来他算计着东门庆若到达约见地点一定倍加小心，因此他就偏不在约见地点设陷阱，却在中途就埋伏下，果然一举将东门庆给捉住了！

东门庆人被倒吊了起来，一时手足无措，早有人以火枪瞄准了他，又以刀架住了他的脖子，跟着才将他放了下来，东门庆不敢妄动，任对方绑缚，口中不断冷笑咒骂：“无耻！无耻！”

秀吉笑道：“什么无耻啊！这偷袭的事你又不是没干过！忘了当初你怎么对付犬养他们的了？”

东门庆道：“那是双方对敌的情形，当然不择手段！但我人品再坏，也不会约人来见，却设下陷阱！”

秀吉笑了笑，道：“我不和你扯这些，其实我这样对待王大官人，也因为你实在太过狡猾，不把你绑住了实在不放心。不过王兄你也不用太过忧虑，等我们把事情谈妥了，自然会放了你。”

东门庆哼了一声，似乎并不相信。秀吉将手一挥，让手下守在东门庆的来路上，以防他的部属来援，然后才将东门庆拖到一边，搜光了他身上的武器，这才解开他的束缚，表面是示以诚意，实际上是要展现自己对东门庆的优势，潜台词是：我就算放开了你你也逃不掉！但他口中也不说出，东门庆心领神会却也不回应，秀吉笑道：“王兄，你可真大胆啊！上次在南洋的教训还不够么？居然还敢来惹那群南蛮鬼！”

中国地大，知佛朗机人来自泰西，故常以“西”称之。日本地偏，佛朗机人的船只到达九州，在方向上总是从南而至，故日本人常称欧洲来客为“南蛮”。

东门庆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自以直报之！”

秀吉哼了一声，道：“可惜啊，这转眼之间，王兄就要全军覆没了！只要我提了你去见船长，他一定会马上下令搜岛！到时候你带到这岛上的这批人只怕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东门庆冷冷嘿了一声，却不接口，秀吉又道：“本来船长已经决定，不再去攻打圆岛，但你们却不知好歹地闯了过来！若让船长觉得你们是个隐患，这圆岛自然非枚平了不可！哈哈！你干什么以直报之的蠢事，结果不但把自己搭上了，还送了你的下属以及圆岛数百岛民的性命！哈哈！王兄以前也算个达人，怎么如今活回去了？”

“你不用打击我！”东门庆冷冷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大明子民，不是一有挫折就自怨自艾的人！现在既落入你手中，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尽管提了我的头去见门多萨领赏就是！”

秀吉皱了皱眉毛，道：“王兄，我这次请你来本是一片好意，但你老对我这么敌视，让我怎么和你说下去呢。”

东门庆冷笑道：“好意？你对我能有什么好意？”

秀吉道：“我是想指点你一条明路，不但救你一命，也是救你那几十个属下、救圆岛那几百个村民的性命！”

东门庆一听这话便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才说话，道：“你真有这么好心？”

秀吉听他语气却已平和了许多，微笑道：“我对王兄素来与别个不同，王兄到现在还不知道么？”

“少说废话！”东门庆道：“你到底想怎么样，说吧！若真能救得我的部属、我的朋友，你要怎么样都行！”

“好！爽快！”秀吉道：“其实我是看王兄勇气可嘉，因此想帮王兄一把，让王兄得偿所愿，杀门多萨加斯帕，报南洋一箭之仇！”

东门庆一听，冷笑道：“南洋那一箭之仇，你也有份！”

秀吉听了这话作色道：“原来你还记得那点陈年旧事！若是这样，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说着手一摆，作出一副送客的模样。

东门庆自然不走，却道：“放心，我不像你，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若你真的愿意合作，我也不会一味念旧恨。只不知你打算怎么合作？”

秀吉这才转愠为喜，说道：“我刚才看王兄带着一帮弟兄，虽然有厉害的长刀却没法近门多萨的身，冲不过去！”

“是。”东门庆叹道：“其实也不是冲不过去，只是等我们冲到中途，他们多半便已经有了防范，那就收不到夜袭之效了！”

秀吉道：“若由我设计，让王兄的人能近到门多萨等人身边呢？”

东门庆把他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我懂了！”秀吉问他懂什么，东门庆道：“原来你是想让我去和门多萨斗！打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人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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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五章 盟

东门庆与秀吉勾心斗角之际，李荣久已经开始行动了，但他经过一番思索，也没有像东门庆说的那样直接跟上去，而是兜了个***，从另外一个方向掩来，他是长岛长大的人，对岛上大路小径都了如指掌，就算在暗夜中行走也不会迷路。

李荣久行动的方向，东门庆固然不知，秀吉更是不晓，他听东门庆说自己是要坐收渔人之利，也不反驳，也不遮掩，只是冷笑道：“我现在只问你，若我设计让你的人近得门多萨身，你敢动手不？若敢动手，那我们就合作。嘿嘿！你现在的情况自己应该很清楚！一只脚都已经踏进鬼门关了，还担心被我占便宜？”

东门庆似是被秀吉戳到了痛处，低下了头，许久才道：“你打算怎么做？”

秀吉问：“你答应了？”

东门庆苦笑道：“我貌似已经没法不答应了。”

秀吉不禁露出喜色来，说道：“你既答应听我的，那就好！要办这件大事，今天晚上已经来不及了。明日你让你的手下且藏在林中，我会帮他们遮掩。至于你自己嘛……我会送你到另外一个安全地方去。这两日门多萨让我在长岛挑选新水手，所以我能在岛上自由行动。待得落日时分，我会派人来通知你，让你的人扮作归顺的长岛水手混进来！我们再想办法让你们带上暗器，找个机会近得门多萨身，你们就可以动手了。”

“我们动手，那你呢？”东门庆道：“可别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你们在一旁看着！”

秀吉笑道：“放心吧！必要的时候，我会支援你的。”

东门庆问道：“怎么支援？”

秀吉悠然道：“到时候见机行事嘛。”

东门庆道：“就这么简单？”

秀吉道：“就这么简单。”

东门庆哦了一声，笑了起来，道：“你的计划，我懂得了。首先你是要把我独自关押起来，以确保我不乱来，却通过我遥控我的手下，让他们为你拼命！你说你会支援，到时候你动不动手我不知道。不过你既然半字不提事成之后战果如何分配，想必无论事情是成是败，你都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猴子，你算盘是敲打得很精，可与别人合作的第一要义，就是得让盟友也有点赚头！现在你不但没打算留点剩肉给我，甚至连命都没打算留给我们，这种合作你认为我会答应？”

秀吉冷笑道：“你不答应？你认为你还有选择？”拔出刀来架在东门庆脖子上道：“你的命？若是答应与我合作，到明日你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然，我现在就能要你的命！”

东门庆轻轻嗤了一声，笑道：“我当然可以选择，我可以选择现在死，或者明天死。反正你没打算给我留条活路，我临死之前为什么还要给你卖力？”

秀吉刀一压，刀锋入肉，东门庆却眼睛也不眨一下，这两年他在生死边缘历练得多了，哪里还会受这等刀下恐吓？秀吉却反而皱起了眉头，收了刀，道：“那依你说要怎么样？”

东门庆道：“你把门多萨他们的情况，以及你手上有多少人手跟我说，然后我们一起制定一个计划，杀光佛朗机人，解散这伙海盗。这群番鬼的财物，论功平分！”

秀吉哈哈一笑，道：“分？你凭什么和我分？”手一举，又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忽听阿麻叫道：“谁！啊——少……少主！”秀吉心中一惊，便见左侧的树林里闯出七八个人来，为首的正是李荣久和新五郎，他们来得好快，秀吉的人料错了李荣久等的来路，这时再赶过来已经来不及将秀吉围护住，李荣久在秀吉的手下赶上来前就已经冲到了东门、秀吉二人一丈之内！眼见脚一跨刀一挺，双方就能接刃！秀吉脸色大变，一手箍住了东门庆的脖子，持刀喝道：“不许动！不然叫王庆马上就身首分离！”

新五郎略显惊慌，李荣久却将刀一抬，指定了秀吉，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东门庆的眼睛。

布拉帕带人托枪而前，但这时树林中也伸出了八九杆枪！两拨人马隔着东门庆和秀吉两人对峙着！就人数来说却是李荣久一方占优，而且布拉帕在李荣久手下吃过败仗，心中忐忑，实不敢真的拼杀！但东门庆的性命却落在秀吉手中！双方各有所恃、各有所忌，一时都不敢动！

东门庆头颈被秀吉箍住，呼吸有些不畅，咳嗽了两声，才笑道：“佐藤，现在我有资格和你谈怎么分的事情了吧？”

秀吉心中气恼，口中仍然不肯让步，冷冷道：“我刀一挥，你就完了！还敢和我分？”

东门庆淡淡道：“那你就杀啊！你的刀离我的脖子不过半寸，杀我是肯定能够的。但荣久的刀离你也不到五尺！他们这些人都是不要性命的，七八把刀一起冲上来，你认为你的手下有谁会来替你挡？你的人若敢开枪，我的人也会跟着开枪！乱枪之中，铅子可没长眼睛！”

秀吉眼角扫了布拉帕等一眼，虽没看见什么，却已感受到己方的气势已被压制住了！咬牙切齿道：“你敢开枪！枪一开门多萨他们就会听见，你们就全完了！”

东门庆学着他刚才说话的语气，悠然道：“反正已经没活路了，临死前拖你们垫背，也就是了。”

秀吉心中害怕，在当前的情况下，局势一乱，无论是开枪还是动刀，不管双方胜败如何，处于漩涡中间的他只怕都非死不可！他本来是希望自己能够处于一种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掌控全局，不料一转眼间却被拖入了这样危险的境地！东门庆也不催他，也不恐吓他，但静夜里的沉默却更让人产生不安，秀吉勉强控制了喉咙的发抖，道：“王庆……你真的不怕死么？”

东门庆嘿嘿一笑道：“我怕死啊，不过你比我更怕死。我一死你也得死，所以你不敢杀我的。你既不敢杀我，我为什么要怕你？”

秀吉冷哼一声，这次却说不出话来了，东门庆也不急，双方又僵持了片刻，布拉帕忍耐不住，叫道：“唐头领……”

“住口！”秀吉喝住了他后，冷笑道：“好！咱们就这么耗着！耗到天亮！等船长他们发现不对头赶来，到时候就……”

“到时候我们当然得完，不过你只怕也得完！”东门庆截住了他的话头，冷笑道：“这次你带着这么一大帮人出来办事，怕事先未跟门多萨说一声吧？门多萨是什么人，见到这个阵势事后能不打听清楚？门多萨没问时你的手下也许还能帮你守秘密，但他如果逼迫拷问起来，你手底下这些人有几个会为你死命挺到底不开口的？若被他问出了底细，晓得你知情不报又图谋不轨，你说到时候他会怎么处置你？哈哈……”

秀吉听得心里发毛，喝道：“你给我住口！船长他素来信任我，会听我解释的！就算有谁多嘴，我也不会留下什么证据让他定我的罪的！”

“解释？证据？”东门庆冷笑起来：“那群番鬼对我们，向来是宁可杀错，不肯放过！这一点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当初他决定对付我时，可曾给我机会解释过？又哪里管什么证据？”

秀吉听得额头沁汗，布拉帕又叫了他一声，秀吉看看李荣久，见他以刀指定了自己之后就没动过一下！这等气度当真令人惧怕！若李荣久铁定了心要杀自己时，就算是门多萨他们赶来了，秀吉也没把握能逃脱他的刀锋！相形之下，作为自己背书的布拉帕等人便显得有些畏缩了！此时东门庆虽然仍在他手中，但秀吉却觉得主动权已经转移了！至少他已经没了对东门庆予生予死的底气了！

终于秀吉忍耐不住，箍着东门庆的手放松了少许，道：“王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刚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东门庆道：“咱们合作，把那群佛朗机人宰个干净，然后他们的财物大伙儿论功平分！”

秀吉道：“你让我怎么信得过你？”

东门庆道：“你若信不过我，今晚干嘛来找我？哼！我王庆可没做过什么对人失信的事！”

秀吉一时踌躇，李荣久刀锋微微上扬，沉着声音道：“你到底怎么决定！要合作，还是要厮杀！”秀吉吃了一惊，喝道：“我和你主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又对东门庆道：“让你的人老实点！”

东门庆笑道：“我刚刚已经下了命令，我若落在敌人手里，指挥权就归他了，你若不放开我，我的话他是不会听的。”

秀吉将信将疑，东门庆道：“你到底怎么说！是要厮杀？还是合作？”秀吉看看李荣久实际上没动却似乎在阵阵逼近的刀锋，终于道：“我今晚找你来，自然是合作！”

东门庆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难道还怕我失信么？哼！其实你就算放开了我，我们也还是身处险境，只要你不将我们逼上绝路，我们不敢对你妄动的。”

秀吉知道有理，这才慢慢放开了他，李荣久新五郎等大喜，东门庆慢慢站了起来，也不急着回归本阵，却望着秀吉背后的人群，道：“刚才好像听到一个熟人说话，听声音好像是卡瓦拉的同族么？我隐约记得他叫什么来着……布……”

“布拉帕！”布拉帕说道。

“哦，没错，布拉帕。”东门庆笑道：“你升官了么？卡瓦拉和我一起时，经常想你。”

布拉帕讶异道：“卡瓦拉？他不是被你坑害了么？”

东门庆一愕：“我坑害了卡瓦拉？”看了秀吉一眼笑道：“哈哈！是不是你在他们面前胡说八道的？”

秀吉的脸登时黑了，布拉帕奇道：“你是说，卡瓦拉他没死？”

“当然没死，”东门庆道：“他一直跟着我，好好的呢！只是我们的船被打散了，下次见面……”

他还没说完，秀吉已经黑着脸道：“与合作不相干的事，都给我少说两句！”

东门庆也不太落他的面子，只是笑了一笑，忽想起一件事情，道：“有一件事，虽然与合作不太相干，但我却得先问清楚！”

秀吉便问什么事，东门庆道：“李纯呢？你把这小家伙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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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六章 二度入厨

当初李纯被秀吉劫走之后，东门庆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挂念，这时明知道提出李纯的事对合作无益，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他有些担心李纯已经被秀吉害死了，那这场合作能否继续就难说了！

不料秀吉却道：“那小家伙现在不在船队里，我们的船到达满剌加后这这小家伙就被门多萨卖了！”见东门庆眼中有疑，又说：“不信你问问别人。”

东门庆望了布拉帕一眼，布拉帕道：“是这样的。”东门庆也就不再深究，心想就算秀吉是在撒谎也得等渡过这次难关之后再找他算账！

双方当下开始商议如何对付佛朗机人，这时已近破晓，秀吉道：“我得回去了！虽然门多萨他们一直在海滩上活动，晚上轻易不肯进村以免遭了埋伏，但白天就难说了。”就让东门庆的人留在林中等自己消息。

东门庆道：“你留一两个值得信任的人在这里，我也派一两个人到你那里去，这样才不至于消息阻隔。”

秀吉想了想，点头答应，东门庆这边派出了佐助和次夫，扮成被秀吉招降了的长岛俘虏，佐助本来就是长岛人，众佛朗机人对东方人的面孔又向来不大能分辨，这样扮可说全无破绽，东门庆跟佐助说：“你就是见到那群佛朗机人也不用害怕，他们认不出来的。”秀吉那边则派了阿麻以及他的一个心腹叫正南的留下。东门庆本想让布拉帕留下，秀吉却不肯，说布拉帕也是个头领，门多萨认得他，若是失踪了说不过去，东门庆只好作罢。

双方又各自叮嘱了派出去的人，说了一些暗号好做联络、确认之用，以免被对方瞒骗了。

秀吉走了以后，李荣久带着众人躲在一个隐僻的所在，静等消息。一路上东门庆与正南、阿麻闲聊，先扯些没关紧要的事情，听说正南没姓，便道：“我赠你一个姓怎么样？”

正南大喜，早听说王庆是大明来的官人，若得蒙他赠姓，将来传之子孙也是一种荣耀！刚好众人正路过一个小池子，东门庆道：“我便赠你一个池字——一来应景，二来池塘蓄水，水为财，若取此姓，子孙财货必多。”

正南一听，欢喜得头皮都麻了，连搔脑袋，自此改叫池正南。阿麻见到也来索姓，东门庆道：“荣久已经姓李，你去问他肯不肯让你也姓李。”

阿麻看看荣久，又是愧疚，又是心虚，竟不敢去问。

到了藏身之处后，东门庆这才问起岛上的事，池正南知无不言，东门庆默记在心，暗中筹谋。

第二日开始，加斯帕对福致隆的修补工作进入紧张期，同时也需要更多搬搬抬抬的人手，便责令秀吉加紧招降的事。秀吉这时才招了十几个愿意投降的俘虏，再要进行下去，本来只能靠压迫，但这时既和东门庆合作，事情便好办得多了。李荣久开出一个名单来，让秀吉将这些人叫到自己面前，由荣久提点几句，这些长岛的岛民便高高兴兴地加入了修船的行列。李荣久本来就想将全部俘虏都发动起来——这确实也是可能性很大的事，但东门庆和秀吉却都反对这样做，因为怕人多了不好控制机密会泄露。面对这伙佛朗机海盗，并不是人多就好办事的——尤其是他们的武器不足以将长岛全部岛民武装起来的情况下。

沙滩上作业的人多了杂了，东门庆便将部分属下安排了进去，若不是顾虑着金狗海盗集团里认识自己的人太多，东门庆几乎也想混进去。饶是如此，随着属下陆陆续续地混到修船、伐木队伍中，到后来依然藏身山洞林木之间的，便只剩下东门庆以及新五郎等陪伴他的几个下属，李荣久早到前面去了！东门庆担心陈阿金那边等得心焦贸然行动，在和秀吉商议过后，选择云多月暗的夜晚，派了两个手下前往陈家村报信，要他们静等消息不可妄动。派去的两个人出发前都立下重誓——万一中途被发现宁可跳海自杀也绝不泄露此间行动的半点消息。这两人运气算是不错，当晚去，次晚回，并未被佛朗机人发现，同时带来了陈阿金等已经放心的消息。

上百号人抢修福致隆，修复工作便进行得很快。这艘多灾多难的大福船尽管才经历过战火，但主心骨依然坚实，所需要修补的只是边边角角，不数日间便大致恢复了旧观。门多萨本来只是打算拿它来放多余的货物以及粮食净水，但修补即将完成时到船上一转便改变了主意，要将它作为主商船了。

人多好办事，但人多了消耗也就多。作为俘虏时，门多萨对长岛的岛民们只是随便弄点糟糠之类不让他们饿死便是，但对投降了的人总不能如此虐待，特别还在修船期间需要体力，至少必须保证这些人能吃饱，这样一来原先的烹饪队伍就不够用了，需要重新开设一个厨房，地方也不用另找，直接用长岛之前的设施就行，至于厨子当然也由“投降”了的俘虏来做。东门庆一听说要增设厨房，马上就让秀吉把自己安排进去。就这样，东门庆从陈家村带来的精锐便都化整为零混进了金狗海盗集团中——尽管是处于这个集团的最外围。

“没想到，我和厨房还挺有缘分的。”东门庆有些自嘲地想。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这次并不作厨子，更不做厨长，厨长是资格比较老、刚刚得到东门庆赠姓的池正南，而东门庆则只是一个负责烧火的伙计，整天呆在厨房中，将一张脸熏得黑黑，就连秀吉偶尔来到也不大认得出来。然而又有谁知道，不但整个厨房的运转，就是海滩上作业着的大部分“投降”了的水手，也都是奉厨房中这个烧火伙计的命令行事呢！东门庆手里拿的是根烧火棍，但从他嘴里传出的话却影响着整个长岛甚至是这整片海域局势的发展！

不过，对于这些微妙的变化，金狗海盗集团中的大部分人都没察觉到，大家能察觉到的是：下等厨房的食物味道变了。

当下整个长岛，食物的来源分三等。

第一等是佛朗机人，他们的食物都是在船上的厨房里由他们的亲信自己炮制，所以有好几次东门庆想下毒却都无法着手。第二等是秀吉等海盗集团老水手的食物，厨师由集团内部的水手兼任。第三等，才是供给刚刚投降的俘虏，这些人的食物便是由东门庆所在的厨房供给。至于还没投降的俘虏则只能吃一些猪食般的残羹冷炙，海盗们根本就没考虑这些人的胃口，若不是安东尼的争取，门多萨甚至就想任这些俘虏饿死算了。

但东门庆却是一个对饮食不肯马虎的人，在没办法的时候他虽也吃得苦，但一有条件他一定要尽量要吃好喝好。而且他这人有个好处，无论在金钱上还是在除女人之外的享受上，自己有好的，总会惦记着下属。他本身是一个会吃的人，对主理厨房又有经验，这次虽然不做厨长，但既有他在，整个厨房的运作实际上便被他控制。这个厨房的食材和厨师虽然都不怎么样，但在他的主导下依然做出了颇可口的菜肴来——这些菜肴跟东门庆泉州老家日常享用的美食依然没法比，却已经比门多萨那个以烤面包为主业的专用厨子做出来的东西要好多了。

因此只几顿饭下来，三类厨房的受欢迎程度登时反了过来，不但刚“投降”的水手对饭菜颇为满意，就连海盗集团里的老水手也都希望吃上这个新设厨房的饭菜，他们中有几个头目便去请求佛朗机人，请他让二、三等厨房合并，不料这样一来却让门多萨等也知道了这事。

东门庆和秀吉听说门多萨等对新厨房有意，先是高兴，后是担忧。他们一开始是想若能把给佛朗机人做饭的事也包揽下来，那就能想法子在饭菜中动手脚了！如果能将佛朗机人和他们的亲信一举毒死，那就连动手的风险都不用冒了。但没半日这种期待就转为担忧，原来门多萨究竟是个谨慎的人，听说新厨房的饭菜美味竟先派了个特使来巡查。

秀吉这才有些慌了，赶紧派人来报信让东门庆躲起来！然而从沙滩到这个下等厨房能有多远？门多萨派一个特使也不需要繁琐的程序，说来就来，秀吉的人后脚才离开，巡查厨房的特使前脚就进门！

东门庆来不及躲避，只好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满心希望进来的不是熟人！然而不知是否老天爷在开玩笑，这回却是事与愿违，只听池正南有些惊慌地叫了声：“安东尼老爷……”东门庆暗中吃了一惊，头微微一偏，眼角一扫，果见来的是安东尼，心里暗暗叫苦——在整个金狗海盗集团里，安东尼可说是和他最相熟的人之一了！就算自己满脸灰土，但若是面对面的话要瞒过他可能性也不大。

他陡然握紧了烧火棍，另一支手已去摸藏在灶下的匕首！

若实在瞒不过去，说不得，就只好用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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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章 安东尼的期待

安东尼进厨房后见正南等显得有些紧张，心中奇怪，从众厨子脸上扫过，道：“好多生面孔啊。”

还好池正南也有几分灵机，忙陪笑说：“是，都是刚刚投诚的长岛岛民。”

安东尼哦了一声，又问：“近来满岛都传说这个厨房出来的东西好吃，船长让我来看看。嗯，一定是新投诚的人里出了个厉害的大厨吧，是哪位，能给我引见一下吗？”

那些打下手的个个畏畏缩缩，不敢出头，甚至有人竟然将目光往东门庆身上扫，正在洗碗的新五郎看见，赶紧上前，挡在安东尼和东门庆之间，说道：“是我。”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瞧瞧他高耸的颧骨，再瞧瞧他劲突的手筋，颇感惊讶，说：“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此时厨房里气氛颇为诡异，安东尼环顾了一遭，竟然没再多问什么，只道：“回头弄几个好菜我尝尝，如果做得好，以后佛朗机老爷的饭菜也由这里包办。”

说完就要离开，众人见他没多问都松了一口气，谁料安东尼临走前脚顿了顿，忽又道：“外边做的东西送到佛朗机老爷们跟前，他们都要让人先试吃的，所以你们最好把东西弄干净些，可别出了什么岔子，我不想担待责任！”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新五郎和池正南等都谢天谢地，东门庆却疑惑起来，心道：“他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已看出了什么？要不然怎么会说出这么没来由的话来？”微一沉吟，正要派人去找秀吉，这家伙却已从外头钻了进来，问：“怎么样？他有没有挨个盘问？你们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东门庆道：“挨个盘问倒是没有。不过……”

秀吉忙问：“不过什么？”

东门庆道：“我觉得他似乎是看出了什么。但也没十全的把握……”

秀吉啊了一声，道：“我这就追上去杀了他！大家准备动手吧！”心想若现在先杀了安东尼动手，虽然也嫌仓猝些，但仍然能打佛朗机人一个措手不及。

东门庆却道：“慢！事情也许没那么糟。”便将方才安东尼的反应详细说了一遍，重点提及他最后一句话，道：“你觉得这里面是否有玄机？”

秀吉略一沉思，有些吃惊又有些暗喜道：“难道他虽然看出了什么，却打算帮我们？”

东门庆道：“怕是有这么点意思。不过他未必肯明目张胆地帮我们。这家伙胆子比你还小！”

秀吉愠道：“你什么意思！”

东门庆哈哈一笑，不再调侃他，又道：“不管怎么说，他应该不会去告发我们，这家伙胆子比你还小，心却比我还软。他若是看出了什么，也应该知道一旦告发会死多少人！不过你还是得派人盯着他点，万一事发马上动手！”

这一日里，东门庆和秀吉都充满了紧张，他们也知道若安东尼真的看出来了什么又去告密后果会多严重！所以他们都已经准备好武器打算随时动手了！但事情却没有朝坏的方面发展，安东尼似乎没有胡乱说话，当天晚上门多萨就传来命令，让这个厨房优先准备他们佛朗机人的菜肴。来传令的人却是秀吉，他说了门多萨的命令后笑吟吟的，道：“安东尼要么就是被我们瞒过了，要么就是有心帮我们，总之现在红毛鬼既然把他们的肠胃也交给了我们，我们便又多了一条制他们死命的路子！”这几日他和东门庆相处下来，背后对佛朗机人的称呼也变得越来越不客气了。

东门庆却不大同意他的看法，说：“别忘了日间安东尼临走前特别叮嘱的那句话，他既说门多萨对外来的食物很小心。我看下毒的法子只怕就用不上了。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就在东门庆和秀吉商议着怎么算计佛朗机群盗时，海上发生了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一艘从南部中山国来的小商船沿琉球岛链北进，想到九州做点买卖，不料到了这片原本十分安全的海域却被金狗号拦住了。

这艘商船实在太小，金狗号对付它也不费什么力气，甚至连动静也没传到岛上就搞定了。小商船上值钱的东西也不多，不过佛朗机人却从这些琉球水手的口中得到了一个讯息，说是最近大明那边来了一艘很大的商船，但这支商队却不是要到琉球做生意，只是被风吹乱了航向而暂时在琉球停泊，入港后还得到了国王的接见，过一段日子或许也要北上到日本去。

对于这个意外的消息该如何看待，佛朗机群盗分为两种意见：一派人主张在此守株待兔，等那个商队经过时截住，那便能再发一笔大财；另一派人却主张保守，认为现在金狗海盗集团的本钱已够多了，今后只靠做买卖也能发财，没必要再冒险。

人都是穷则勇猛富则思安，金狗海盗集团现在的货物已经多得原本三艘船也装不下了，就算他们不再做生意不再抢劫，只将这批货物运到欧洲那也是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了！而且经过这两年的闯荡，佛朗机人发现东海上私人武装发展得极快！两年前他们偶尔还会遇到一些财货多武装弱的船只，但近半年来遇到的所有海上商队几乎没一家是好惹的，商队的财力与武装力量一般都呈正比。别说威名远震的许栋、王直、李光头等人，就算是前一段在陈家村遇到的那拨还不大会打海战的商人也让他们遭到了不小的损失。

“咱们还是赶紧回欧洲吧。”拉索说：“听说中国有句谚语：常在海边走，鞋子迟早得湿。汉尼拔都有打败仗的一天呢！要是这次上来的是像李光头那样狠辣的家伙，那我们非但抢不了人家的东西，反而要把本钱给赔上！”

门多萨和加斯帕听了都觉得拉索太过胆小，心想东海上像李光头那样厉害的主儿能有几家？不过，虽然说人性之贪婪没有极限，但吃过几次大亏又已经坐拥巨富的他们也不大愿意再冒险，毕竟海上的战事变数太大，而且东海上能够全凭实力就打败他们的人，门多萨等至少也遇见过两次了！

再则，门多萨等还存着一个心思：他们打算扯下骷髅旗前往九州，希望能以商人的身份和许栋、王直和好。他们的这个决定并非此时才忽然冒出来。

上次金狗号到达满剌加时，他们遇到了一个葡萄牙老乡，知道许栋、王直和佛朗机商人的关系其实很不错，只要不是恶意的海盗，许、王都颇愿结交。门多萨等到东方来只是为了发财，也不愿意在实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再和许、王等人作对。现在他们手头已有了大笔的资财，若许栋、王直能允许他们在这片海域行走，那他们大可转盗为商。别的不说，只要将福致隆上的生丝运到日本出了货，换成白银，再到双屿购入生丝，然后下南洋购置香料，这一圈走下来，他们的财富便能增值五到十倍！既然有这么高的利润，那还做什么海盗！因此他们便向那那个老乡求了一封写给王直的书信，信上说的都是调停的话，大意是金狗船队已经打算“从良”，希望许龙头、王五峰能够原谅他们过往的冒犯接纳他们。

不过门多萨等准备拿出这封信的时机也是有讲究的，那就是必须等到他们的本钱大到光做生意的利润就超过直接劫掠，而现在显然时机已到。

因此这些番鬼便决定：不特意为那支或许会北上的商队而停留，等那艘被俘虏了的大福船修好了就走。

这个会议在金狗号上开了约半个小时，出来后才将结果告诉被挡在门外的安东尼，安东尼听说后松了一口气，不管南面那艘大船是不是很厉害的角色，他都不希望和对方起冲突，因为他害怕见到死人。

然而，他所害怕的事情却很快地又发生了！

海盗们将琉球小商船上的货物搬走后，门多萨就下令将整艘船凿沉，指着还在小商船上惶惶不安的商人和水手，安东尼问：“他们呢？他们怎么办？用金狗号将他们载回去的话，不如让他们自己把船开回长岛……”

他的话还没说完，佛朗机人已经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让安东尼感到恐惧，他已经猜到门多萨要干什么了！果然，这个船长冷笑着说：“谁要载他们回去了？”

“不！不！门多萨！船长！求求你了！你不能这么做！”安东尼哭了起来：“基督在天上看着呢……”

然而这些红毛海盗哪里会听他的劝阻？门多萨手一挥，就让手下行动！没多久海面上便发出了惨呼，呼叫的都是即将伴随小商船尸沉海底的琉球商人和水手。就像以往的无数次经历一样，安东尼站在甲板上无助地望着这艘渐渐沉默的商船，无助地听着与他同文同种者的哀号与求救。

解决了这艘小商船后，拉索驾驶金狗号继续在长岛与陈家岛之间戒备，门多萨等却改乘圣约翰号回长岛。在回航的路上，加斯帕说：“现在那艘中国大帆船也快修好了。你看这岛上的人该怎么解决？”

“这个岛上的人对我们敌意很深，但以后我们可能还会来到这里。”门多萨说：“我看船修好了以后，除了已经投降的人之外就全部解决掉吧。”

加斯帕问：“怎么解决呢？”

门多萨说：“用刀浪费力气，又会把刀砍钝。用炮浪费弹药。我看这样，我们在满剌加买的满剌加号也太老了，现在快修好的那艘大船既能运货又能装储备物资，这艘满剌加号不如就不要了。临走之前我们想个办法将这些异教徒都哄上满剌加号，到了大海上，就如刚才那样凿沉，不就一了百了啦？”

加斯帕连连点头赞成，说：“好主意！这是最干净、最省事的办法！”

安东尼躲在船板的另外一边，听到这句话后全身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

随即又听加斯帕说：“不过现在投降了的人，貌似也太多了。秀吉招人的本事倒是不错，但我们既然准备放弃满剌加号，就不需要增加那么多的水手。”

“那也简单。”门多萨说：“把不需要的水手也哄上满剌加号，一起处理掉不久行了？”

“主啊——他们竟然连已经投降了的人也要杀！”安东尼在船板的另一边颤抖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他们会堕落到这种程度？他们不怕下地狱么？”

他年纪虽不大却已经历过许多事情，以至于被卖到卧亚时已有厌世的情绪——尽管那时他还很小，但是听了那个神父的说教后他才又点燃起了对世间的希望，以为只要如他遇到的那位神父所言，全世界都变成基督徒的话，那天堂就会降临人间。但上了金狗号以后他看到的却是没有武器的人被有武器的人屠杀、奴役，而杀人者还偏偏都是胸挂拿十字架的。

“他们……他们不是真正的基督徒！”安东尼想——他只能这样解释了。这句话他曾经对秀吉说过，但这时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另外一个人来，当想到这个人以及这个人可能要做的事情时，他连心都颤抖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竟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期待，甚至有些兴奋。

“不！不！我怎么可以这样！我被撒旦俘虏了吗？不——我不可以这样的！啊——为什么我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忍不住在兴奋！”

门多萨和加斯帕从船板的另一边转了过来，看见安东尼浑身发抖却都没放在心上——这个没用且愚昧的黄种人的这种表现，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反正他什么也干不了的。”门多萨翘起嘴角和加斯帕会心一笑，他们都知道这个可怜虫虽然性子有些执拗但不敢做任何激烈的事，正因如此，他们才一直对他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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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八章 月光下的宴会月光下的刀

琉球小商船的事情，东门庆和秀吉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门多萨他们出去了一趟之后就回来了。

一开始，东门庆还担心他们这趟出去是去对付陈家岛，便请秀吉派人去打探消息，秀吉虽然对陈家村的存亡半点也不挂心，但害怕陈家岛如果出事这边的计划也会受到影响，便亲自跑去见安东尼，旁敲侧击地问他这次出海为的是什么事。“不会是去攻打圆岛吧？”他问。

“嗯，不是的。”安东尼说：“只是琉球那边来了一艘小商船。”跟着便将事情的本末说了，他虽然尽量克制，但说到小商船被凿沉时还是忍不住满脸的眼泪。

“唉，真是可怜啊。”秀吉敷衍地说，他可没那么廉价的悲悯。

安东尼心念一动，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了下来，只是道：“那艘大福船快修好了。船长他们的意思，这艘船修好了就要走。临走之前会有个宴会，应该是安排在沙滩上。你们在这个岛上若还有什么事，最好赶在这个宴会结束之前处理掉。”说完在胸口划了个十字，道：“阿门……”

秀吉一听，就觉得这里面大有玄机！回去与东门庆说了，东门庆也道：“看来安东尼十有八九是在给我们通传消息了！他说的没错，我们得赶在开船之前把这件事处理掉！”两人商议了许久，终于决定在宴会上动手！

这日福致隆的修复工程全部宣告完成，门多萨果然下令设宴，要大吃一顿，明日便扬帆上路。

因是开船前的大餐，所以他特地吩咐新厨房整治一顿好的，而且除了在金狗号上监督的拉索之外，其他的十二个佛朗机首领将全部出席。

为了这顿饭，东门庆和秀吉已准备了两天了，接到命令后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天色渐黑，沙滩上燃起了篝火，在东门庆手下锻炼了七八日的厨子们拿出看家本领，或烤肉，或蒸饭，香味随风飘散开来，引诱得两百多个水手都大流口水。

“司令，”秀吉用上了门多萨刚刚决定更改的这个称呼，让门多萨听得暗爽：“食物都准备好了，宴会可以开始了。是要在圣约翰号举行，还是在满剌加号举行？要不要把拉索大人也叫来？”

“拉索就不用叫了。让人送一份吃的给他就好了。”门多萨说：“也不上船！从里斯本到这里几万里，在船上吃的饭还不够多吗？”

秀吉忙道：“是，是！”便到海滩上准备。

在大海航行时，食物是需要特别珍惜的，不过目前长岛上的储备物资尚足，食水更是充沛，无论是到九州去还是掉头南下吕宋都绰绰有余。正因为食物有多，所以佛朗机人才会想在临走前大吃一顿好的——等到了海上，就算有那个心情也未必有那个条件了。

入夜，二百多个水手各围篝火坐定，佛朗机人坐在最左侧，刚“投降”的水手坐在最右侧，大部分水手都是席地而坐，只有佛朗机群盗的席位上摆有桌椅，十二个佛朗机，便是十二套桌椅，拉索的那份是做好了派小船送过去。

看看佛朗机坐定之后，秀吉便朝手下打了个眼色，高声叫道：“宴会开始，来啊！上菜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食物和美酒就源源不绝地端了上来。十二个佛朗机人围成一个三分之一圆形，二十五个经过训练的南洋土著佩着腰刀、端着火绳枪在一边监视守护，而除了上菜伺候的水手外，其他刚刚招降的手下都呆在海滩的另一端，那里离佛朗机人有一段距离，中间还隔着金狗海盗集团的老水手。

酒菜端上，门多萨指着酒菜对秀吉说：“你先吃！”秀吉微笑着，每样都尝了尝，门多萨这才放心。

海盗们在海上呆得越久，对美食美女便越渴望，在海上有几次当粮食将尽时，门多萨甚至试过捉船舱里的老鼠生吃，现在见到摆在面前香喷喷热辣辣的酒肉，众佛朗机无不食指大动，一等试吃过了的秀吉退开，所有人便马上动手大吞大嚼起来，他们刚刚坐下时还仿佛有点贵族的气派，但真吃了起来却直接用手，别说筷子，连刀叉也不用了。

秀吉退在一旁，看了安东尼一眼问：“你不吃？他们好像给你留了一个位子。还是说你不饿？”

安东尼轻轻叹了一下，说：“饿，不过吃不下。”

“你好像在担心什么。”秀吉试探性地说道。

“呃……没什么。”安东尼犹豫了一下，忽然低声说：“明天就要出发了，你们……你们最好还是小心些。”

秀吉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来，随即恢复正常，过了一会又问：“小心什么？”

“额，没什么。”安东尼说：“不过不要因为今晚人家对你们好，就没了戒心。”

秀吉在金狗号呆得久了，深悉门多萨等的作风，一听安东尼这句话，心想：“只怕今晚吃完了这一顿，明天这群南蛮就要做什么坏事！嘿嘿，可惜啊，今晚我们就要动手了！”

东门庆躲在暗处，望见那群葡萄牙人吃得贼欢，心道：“差不多了。”

伺候在旁的秀吉忽然嘴角裂出一点笑容来，对那二十五个端着火绳枪的南洋人叫道：“你们也吃吧。”

那二十五个南洋人早都在吞口水了，却被加斯帕怒骂了几句，又瞪了秀吉一眼说：“日本小子！少多嘴！”

秀吉说：“他们看起来蛮饿的。”

加斯帕几杯酒下去，脾气也大起来了，指着秀吉大骂：“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嘴！让你闭嘴你就闭嘴！”又骂那些南洋土著说：“猪猡！该喂你们的时候，自然会喂你们！”骂得那几个南洋土著都有些怨愤，但在这些佛朗机的积威之下都不敢回嘴，其中布拉帕犹豫了一会，终于说：“长官，不要叫我们猪猡，那是脏东西。”他已经跟了这批海盗一段时间了，能够听得懂一些佛朗机话，也能用佛朗机话说一些简单的句子。

加斯帕一听却大笑起来：“你们这帮注定会下地狱的异教徒，居然还敢驳嘴！我告诉你，要是惹得加斯帕大人生气，你连猪猡都没得做！”说着拿起一块猪肉往这个南洋人脸上扔了过去叫道：“你不是很喜欢吗？给我吃！”

这几句话比较复杂，布拉帕不是完全听懂了他的话，却知道加斯帕是在侮辱自己，加斯帕见他不动，怒道：“给我吃！”布拉帕不得已，捡起那块猪肉，他旁边的同胞见到都露出对那块猪肉的厌恶和对布拉帕的同情，但对加斯帕却是敢怒不敢言。布拉帕偷偷看了秀吉一眼，又看了加斯帕一眼，终究不敢不吃，咬了两口，忽然呕吐起来。

安东尼看不过眼，站出来说：“加斯帕先生，不要为难卡拉瓦了，他们不吃猪肉的。”

加斯帕向他这个方向吐了一口口水，虽然没吐中安东尼，但也很落他的面子。

秀吉忙走出来打和场说：“啊！这样干吃多没意思啊，不如来点杂技助兴，怎么样？”

加斯帕听了问：“什么杂技？”

秀吉说：“听说这个岛有种舞蹈，叫舞竹竿，前两天我看见了，挺好玩的。”

“舞竹竿？”佛朗机人有些不明白。

“对，舞竹竿。听说是东方最好看的杂技！”秀吉说。

门多萨一边喝酒，一边说：“那好吧，舞来看看。”

秀吉便拍了拍手，叫道：“来啊，准备舞竹竿！”便有一群人走了出来，为首的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正是李荣久！

门多萨和加斯帕见他蓬头垢面，赤着双脚，裤腿一边长一边短，上衣也不齐整，右臂竟是连肩膀也裸露在外，显得十分怪异，便都笑了起来。秀吉说：“我去吩咐他两声。”走过去，小声说：“动手吧。”

荣久小声道：“那些火枪……”

秀吉说：“吓人的。这些火铳近战发挥不了作用，你只管按照原先的计划，对付那些番鬼就好。”

这个时代的火绳枪，发射的程序十分麻烦，每一次发射之前都需要先洗擦铳管，然后装火药筑实，然后装铅子（子弹），跟着点燃火绳发射，整个过程下来足够让快刀手杀十个人！所以不利于近战。而且方才秀吉注意到那些火枪手在懈怠的时候竟将铳口朝下，里面也没子弹掉出来，便知道这些火绳枪可能都没装子弹，完全是在吓唬人。

荣久一听这话，便打消了最后的疑虑。

门多萨看见，大喝一声问：“你们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秀吉说：“我告诉他怎么唱歌！”

听他这么说，门萨忍不住一笑：“这些家伙还会唱歌？”不过他说的是葡萄牙粗口，所以荣久也听不懂。

秀吉手一招，荣久身后那二十几个穿着新招降者衣饰的人散了开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竹竿或两根竹竿，一边走一边跳着令人滑稽的舞蹈，看得众佛朗机人哈哈大笑。

东门庆混在这群人中，用竹竿拍着节拍，唱道：“射人先射马呀，擒贼先擒王！”他唱歌的时候，聚集在海滩另一端的水手们也都站了起来，合着节拍拍手，有的人跳了起来，仿佛舞蹈，随着舞步慢慢散了开来，穿插着走动，位于后面的一些水手便从沙底、岩石缝隙等阴暗处取出他们先前藏好的短刀、匕首等暗器，互相传递。

“哈哈……”加斯帕说：“这些东方人，歌唱得可真难听！这是舞蹈吗？哈哈，好难看。”

安东尼听了东门庆的歌词，觉得有些问题，心里微微一怔，但等他反应过来，秀吉却已经退到他身边，小声说：“你之前没乱说话，现在最好也别乱说话！”安东尼便知道事情要发生了！

他这念头一闪而过，便见拿着根大号竹竿的荣久已经走到那群佛朗机海盗前面，在月色中吟哦起东门庆前天才教过他的诗：“十年磨一剑……”

喀喇一声，竹竿从横剖面分成两半，一半掉在地上，另一半还在荣久手中。这时众海盗看到的荣久，仍然是一个手里半片竹竿、脚边半片竹竿的少年，而位于荣久后方的安东尼看到的却是隐藏在那半片竹竿中的刀——长刀！倭刀！安东尼没有叫，此刻他的心情已分不清是兴奋，是害怕，还是紧张！而这时众佛朗机海盗都还没注意到安东尼异样的表情！

“霜刃未曾试……”

佛朗机们嘻嘻哈哈中，荣久已站定了步法，右手抓住了刀柄，众海盗还在嘲笑他的姿势难看。

“今日把示君……”

荣久将刀齐眉举起，左手也握住了刀柄，他左手一离开，那半片竹竿也跟着落下，竹片一落，刀光便现！他这柄倭刀乃是长刀，刃长五尺，柄长一尺五寸，共六尺五寸，重二斤八两，需用双手使用，用之得法，遭之者身多两断，近身攻击则无它器可以抵卫。

“可有……唉……”荣久有些歉然地说：“忘了……”

这时竹竿刚好落在沙滩上，众海盗才看清楚了荣久手中的刀！嘲笑的声音戛然而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荣久一个纵跃，跳进一丈，两个海盗头子便都已在他一丈范围之内。

刀长六尺五寸，手臂长二三尺，一步之进退为三到五尺，月光中，荣久一刀斩下，门多萨的人头连带着肩膀落在沙滩上，顺势一撩，旁边一个佛朗机便肚破肠流。

“嗯，”东门庆在人群中忽然停住了歌舞，站直了身子，望着荣久刀刃上那猩红的光彩，知道是血色映射了月光，点了点头，道：“今晚的月亮，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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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九章 会师之一

在荣久的倭刀下，那十个佛朗机海盗感到自己不是要战斗，而是要被屠杀！有人抽出了剑，但欧洲人那种细软狭长的剑只能用来击刺，根本无法用来挡倭刀！何况他们大多数人根本就措手不及！

“一个、两个、三个……”

荣久杀到第四个人的时候，东门庆率领的人才冲了过来，由此可见他刀法之快，从竹竿中拿出了兵器的“舞蹈者”们在佐助、次夫等的带领下冲了上去，截杀在荣久刀光下鬼哭狼嚎的佛朗机海盗！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无论是佛朗机众海盗还是那二十几个南洋土著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次夫佐助等冲了上去，眼看就要和那些南洋土著厮杀，东门庆忽然叫道：“先杀佛郎机鬼！”

几个南洋土著眼见危急，丢了枪械，拔出佩刀就要加入战团，那边围着篝火的其他水手也已反应了过来要往这边冲！东门庆对安东尼喝道：“帮我喝住他们！”

这种时候根本没时间说清楚，一切都凭第一反应，安东尼被东门庆一喝，想也不想就对那群南洋土著和其他东方水手叫道：“不要动手！大家一起杀了这群强盗就自由了！”他叫了这句话后自己忽然一愣：“杀人？上帝啊，我怎么会想到杀人？难道……难道我想杀他们很久了？主啊，我怎么可以！”

当佛朗机人压迫东方诸族时，安东尼也常常为他们说好话，所以这些人对安东尼倒也颇为感恩，这时听了安东尼的话都为之犹豫。一个佛朗机海盗被荣久的刀逼得走投无路，对众南洋土著叫道：“猪猡！还不动手！”

众南洋土著毕竟被葡萄牙海盗驱役得久了，习惯性地就要听命，忽然布拉帕叫了起来：“不许动手！”他拔了刀在手，反而退后了两步，叫道：“不要帮他们！这些带着十字架的魔鬼！”

他这么一呼喝，马上就有几个同胞站在他背后，剩下的人犹豫了一下，也都站了过来。

这时活着的佛朗机海盗还剩下七个，个个身上带伤，拔了刀剑聚在一起，可他们前面是荣久为首的中国水手，后面是已经叛变的南洋土著，脚下七纵八横全是他们同伙的尸体——其中还包括他们的首领！在这种情况谁都知道：他们完了！

“投降，投降！”一个佛朗机人叫道，但加斯帕还在吼叫着：“投降什么！”

荣久等听不懂他们的番话，安东尼翻译过来，露出帮他们求情的意思，东门庆却喝道：“杀！”

刀光持续地闪动，又有一个佛朗机海盗毙命当场，剩下五六个海盗又退了退，在他们背后便是众南洋水手，也是人人拔刀，刚才那个叫投降的佛朗机海盗又一次叫了起来：“投降！投降！”

“王庆，饶了他们吧。”安东尼虽然在众海盗作恶的时候很痛恨他们，但这时见他们落到如此下场，又忍不住怜悯起来。他竟拦在了众人面前，只这一拦，给剩下的那几个佛朗机海盗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东门庆脸上却一点放松的意思都没有，不等安东尼说完就截口喝道：“布拉帕！对你的伙伴说！剩下几个佛郎机鬼就送给他们报仇！”

布拉帕和他的族人说了几句，第一站出来，举刀就劈，他一动，背后几个南洋水手也跟着动，众南洋水手对一直压迫他们的佛朗机人积怨本深，这时刀一见血便再停不下来，二十几个人拥了上来，将两个佛朗机人剁成了肉泥。但荣久这边却因被安东尼拦了一拦，没法及时与南洋水手对佛朗机人形成夹击之势，因此加斯帕还是率领了两个佛朗机人逃向了大海！

忽然轰隆隆、轰隆隆两声，竟是圣约翰号鸣炮了！大炮虽然没有瞄准，但这炮声却让许多正处于摇摆中的水手向佛朗机人倾斜！

“要糟糕！”东门庆暗叫一声不好，对秀吉叫道：“你快去夺船！”

秀吉手一挥，早带着十几个人朝尚未起锚的满剌加号冲去！东门庆带人追赶加斯帕，但后面却已有一批效忠佛朗机人的水手冲了上来，沙滩上登时大乱！混乱中加斯帕已经带着最后两个同伴逃上了圣约翰号，满剌加号那边反应比较迟钝，被秀吉冲了上去形成甲板鏖战之势。东门庆眼看已无法拦住加斯帕，率众向后撤退，他要先收服沙滩上那群没头苍蝇再说。仍然效忠佛朗机的人则继续奔赴海边，坐小船围绕着圣约翰号！这边东门庆一边整理队伍，一边派人去释放俘虏，一边派人去支援秀吉，那边加斯帕也传下号令，让圣约翰号起锚出海！旗帜分明的两伙人中间尚有数十人无所适从，但见到圣约翰号不顾岸上还有水手就起锚离开，大部分人都哭号起来！

“看看！这就是他们的嘴脸！他们不要你们了！”东门庆吼道！

乱糟糟中，并没有多少人听清这句话，但那种被抛弃的愤怒还是传染了开来！这时东门庆左右除了李荣久等刀手之外，还有布拉帕等二十几个火枪手，他本人站在高处指挥呼喊，便有金狗海盗集团的老水手将他认出，惊道：“是他！那个大明哑巴！他回来了！”

大明哑巴在金狗海盗集团里是一个不能公开谈论的传说！但同时又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传说！曾经目睹过东门庆裁决许七斤的人固然对他刻骨铭心，就是在东门庆被流放后才加入的水手，也都会在上船不久后就通过各种渠道听说这个人！在传说中那个大明哑巴曾是金狗号东方各族所有水手的隐形领袖，但在他带领东方各族推翻西鬼统治之前，就被狡猾险恶的番鬼发现而遭流放！很多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也有一些人一厢情愿地相信他还活着！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居然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回来了！他果然回来了！”

“他是来向佛朗机报仇的啊！”

船长门多萨的尸体与众多佛朗机人的血，为这个传说染上了冷酷的颜色！也为这传说增添了现实的说服力！

当初那样的迫害和流放居然也没整死这个大明“哑巴”，他不但没死，还回来了，甚至还能开口说话，这不是奇迹是什么？佛朗机人在众被压迫水手的眼中一向比魔鬼还要强大还要可怕，可这个大明“哑巴”一来就将包括门多萨在内的大部分佛朗机人都杀死了，这不是奇迹是什么！

“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不知谁喊了一句！

便有十几个人朝东门庆这边冲了过来，布拉帕被他们的热情吓了一跳，就要举枪拔刀，东门庆喝道：“不要乱动！”

十几个人和李荣久等撞在一起，不是刀碰到刀，而是因为跑得太快肉体撞上了肉体！因为彼此的挤压，便有人拥抱了起来！

“大家都是兄弟！”东门庆叫道：“兄弟们！以后一起打番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人大叫了起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数十人拥成一团，一种超越理智的氛围将不少人弄得泪流满脸，却听满剌加号那边几十人一起欢呼！满剌加号也占领了！

这时候圣约翰号已去得远了，沙滩上还在犹豫的二十多人、没能顺利登上圣约翰号的二十多人，见到这形势也尝试地向东门庆这边靠拢，李荣久不屑地道：“这群墙头草！”实不想接纳他们，和他有一样想法也在不少。

东门庆却道：“让他们过来吧！愿意和我共事的我都不会亏待！”

他这样表态之后，沙滩上才渐渐恢复了秩序——新的秩序！东门庆命水手们按船上的职能分成小队，将佐助、次夫、池正南、布拉帕等发派下去，作为各个小队的领导。

这场混乱中一共死伤了四十多人，加斯帕只来得及带走二三十号人，其他人便都留在了沙滩上，或者跟随秀吉冲上了满剌加号。至于福致隆虽然承载着绝大部分的货物，但由于已被卸除了武装，无论是加斯帕还是东门庆都没有第一时间将之作为抢夺的对象，等局势已定后，东门庆才派人上福致隆接管。

至于长岛的俘虏也被放了出来，不过由于困顿已久，只有岛主等寥寥几个悍勇者才有力气跑出来声援，其他人都是挣扎出来之后就坐倒在地。

海滩上的局面基本收拾完毕时，东方已经发白。东门庆率领众人登上福致隆后，心情为之大畅！一时放声大笑，竟有些得意忘形了。秀吉那边派人来道：“要是让加斯帕会和了金狗号再杀回来，只怕就不大妙！咱们这两艘船在海上斗不过他们的！”东门庆听得心中一凛，但就在他想出应对之策前，金狗号和圣约翰号便已进入他们的视野！东门庆大吃一惊，但反而是他的手下这时都对他充满了盲目的崇拜，见到敌船后非但不怕反而叫嚣着要冲上去决战！

“我们的力量主要还在陆地上！”东门庆心想：“海战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金狗号和圣约翰号上的水手足以应付航行，但若要投入战斗则明显有些不足，但这种不足还不至于影响这两艘战舰的运作！福致隆的武装已被解除，完全是要作为一艘商船来使用，满剌加号的武装远逊于圣约翰号，更不用说和金狗号比了！

李荣久等虽然仍充满了必胜的信心，但一些更聪明也更不坚定的人看见这形势却又动摇了。

“往岸边来！”东门庆传令：“不要出深海！他们要有胆子，就让他们上岸来打！”

这时金狗号和圣约翰号的水手加起来只怕还不足六十人，而且失去了大量的火枪手，若真的投入肉搏近战，李荣久和新五郎各自率领二十个刀手就能取得压倒性胜利！

不过，加斯帕并不是傻瓜，他没有弃己之短就敌之长的意思，在他的指挥下，圣约翰号和金狗号是斜侧着船身开来！秀吉一见之下，就知道对方要用炮攻！

“不好！”

满剌加号的火力远不及对方，打起炮战来根本没胜算！不过秀吉还是横了过来，拦在一尊火炮都没有的福致隆前面，要与两艘来传周旋。

李荣久叫道：“舶主！我们开船！冲过去！”

这小子在陆地上也算智勇双全，一到了海上却冲动得常常做出些不明就里的事情！

这时的东门庆，心里好生矛盾！他知道若是就这么开出深海的话，很可能会重蹈上一次海战的覆辙！可要是不开出去，那福致隆与一堆停靠在海边的烂木头有什么区别？

“轰隆隆——”

炮火纷飞中，满剌加号中弹了！它的防御力远不如福致隆，承受不起金狗号的正面炮击。秀吉勉强维持着船上的秩序，拖着这艘船往岸边冲，终于在沉船之前冲到了岸边搁浅，船上的水手纷纷跳水逃生。

沙滩上安东尼望见赶紧派人来接应——这时他们的情况总算还不是太糟，至少只要上了岸，基本上就安全了，只是制海权永远在对方手里的话，他们就永远也没有反击的机会！

“开船！”东门庆看见满剌加号中弹便下令扬帆起橹，不过他并不是向两艘敌船冲去，而是沿着岸边浅海行走，以躲避对方的炮击。福致隆虽然结实，但要是一直停在那里任金狗号轰迟早也得垮，这时行动起来便增加了敌手炮轰的难度。这实在是一个笨得不能再笨的办法，东门庆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可是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有更好的主意了！

幸好，昨晚才吃了大亏的加斯帕也不敢冲过来，金狗号和圣约翰号的水手根本没法应付肉搏战，无论是接舷还是登岸他们都折腾不起！一开始他们甚至不敢太过靠近，以防被福致隆冲过来纠缠住！后来见福致隆行驶得保守，便大着胆子渐渐靠近！随着双方的靠近，炮弹的准确率也大幅度提升。

砰砰几声连响后，又是一片嘎啦啦，次桅起火了！东门庆一边指挥着船只继续躲避炮弹，一边还指挥着人灭火：“不怕！我们这艘船硬得很呢！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炮！”他叫嚷着，好像理直气壮的样子，其实心里不免有些憋屈，就像人家刀子砍来，自己没法还手却还叫着说看你的刀先钝还是我的骨先断。

布拉帕看出不妙，便要劝东门庆弃船就陆算了，李荣久却还不肯放弃冲上去撞垮对方的迷梦！

一片混乱中，瞭望手忽然传来消息：“不好了！又来了一艘船！大船！”

东门庆等吃了一惊，登高而望，却见远处果然开来了一艘大船！这艘船在朝阳底下扯足了帆前进，来势竟是快得惊人！没多久便进入东门庆等的视野之内！

佐助等还在忧心忡忡，不知来者是敌是友，新五郎却已经跳了起来，大叫道：“舶主，这不是你的……”

“庆华祥！”东门庆跳了起来，疯了般大叫道：“这是老子的本舰！庆华祥！庆华祥！庆华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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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零章 会师之二

当日福致隆与庆华祥同遭风打，福致隆方面有仓猝出海、水手不足、缺乏向导等问题，而庆华祥方面虽然准备比较充分，水手充足又有对东海海域比较熟悉的向导，但由于一开始试图跟紧福致隆，便没有完全按照向导的建议行事，等失去了和福致隆的联系，庆华祥本身也已陷身一个陌生的海域当中——毕竟，船上的向导再能干也不可能对东海的每一个地方都了如指掌。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庆华祥的领导层开始出现意见分歧。一些人建议按照出发前和舶主东门庆的约定，直接前往双屿，另外一些人则认为眼前与出海前做约定的时候形势截然不同，应该继续搜救说不定已陷入困境中的福致隆以免舶主遇难。

应该说两方面的人都有道理也都有难处：要按约定前往双屿嘛，船上的向导对庆华祥当时所处的位置以及双屿的定向并无十分把握，且认为按照风向应该继续向东向北走更有利，而不应该逆流向西向南；要以搜救为第一要务嘛，大海茫茫，船只一消失在视野之外再要取得联系真是谈何容易，就算要搜救也不知该如何着手。

不但两种意见争持不下，就是庆华祥的代理领导权问题也出现了争端。

跟随东门庆入南澳的陈百夫、沈伟、周大富、卡瓦拉、杨致忠等一伙人，占据了整艘庆华祥第二阶梯的绝大部分位置，他们跟随东门庆日久，团结起来，声音也够响亮。但这批人里头却找不到一个能够暂时代理庆华祥的人来，内部的意见也并不完全统一，所以人数虽多却显得有些松散。而吴平不但功劳大，职位高，且掌控着全船的武装力量，他要是采取强硬态度的话，什么样的反对声音都会被他压制。不过，吴平却没有表现得很强硬。他当初离开林国显选择跟随东门庆并不是为了自立门户，而是另有考虑，这时若在东门庆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过分张扬自己、压制东门庆的旧部，不免会让人对他的意图产生疑虑。

庆华祥就这样在领导团体的混乱中浪费了不少时间，不知不觉间竟然已望见了陆地，甚至碰上了一艘渔船，他们一打听才知道庆华祥已到了琉球列岛附近。陈百夫在琉球时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毕竟也算是琉球人，熟悉本地乡情。在他的牵引下庆华祥顺利到达大明属国中山国，甚至得到了国王的引见。

琉球本地的水工商人对吴平等说，当下要从琉球前往双屿不顺风，反而是前往日本风向正好。海上往来，素以生存为首要考虑因素，主观决定常常要屈服于客观的情况而作出变通。这时无论是进取性格明显的吴平，还是力求安全稳当的杨致忠，或是素来精打细算的周大富，都觉得就这样在琉球一直等到海风转向，不如先前往日本做做生意，等到季风向南再前往双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不用等到双屿，在九州就能见到东门庆了——因为以当时的海风、洋流情况，福致隆漂往日本的可能性也不小。

就这样，庆华祥的领导团体在几次商量过后达成妥协，扬帆向北，雇佣熟悉当地海域的水工为向导，沿岛前进。

这日看看就要到达陈家岛和长岛附近，琉球向导跟他们讲了陈家岛的情况，说可以考虑在那里略加停泊。

原来陈家岛和长岛虽然以打鱼为主要营生，但两岛并非和外界全无联系。东海的一些小商人，常不定期地在诸岛之间走动，或数月一至，或数年一至，不过比较陈家岛和长岛的话，陈家岛和南边的联系较多，长岛和北面的联系较频，两岛交恶以后，因为一些微妙的原因，陈家岛的人绝足不向北，长岛的人绝足不向南。当初阿银被九州方面的商人送回来后遭到唾弃，不止因为她触犯了“女人不当下海”的旧有禁条，也因为她触犯了“不与北面沟通”的新近禁忌。不过对于南来的海客，陈家岛的人一向都还是比较友好的。

吴平等人听说了这一点后，便有打算在陈家岛歇一歇脚，顺路打听打听看有没有福致隆的消息。这一夜庆华祥已接近长岛，黑暗中忽然传来炮声！炮声虽然还显得有些遥远，但已足以让吴平等产生了警惕！

“听炮声，似乎是从长岛方向传来的。”那向导估测着说：“长岛和陈家岛这些年一直不和，不会是在打仗吧？”

陈百夫一听有些奇怪：“东海上武器进步得这么快？连陈家岛和长岛这样的地方也用上大炮了？”

那向导愣了一下说：“不会吧，他们那么穷，怎么可能会有大炮？”

“那这炮声又是怎么回事呢？”周大富说。

“怕是有外人侵入到这片海域了吧。”吴平望着炮声传来的地方，说道。

“外人？”陈百夫苦笑道：“吴总管你不知道！那两个岛穷得很，不值得那些能装上大炮的人入侵的。”

“那也不一定。”吴平说：“如果我们的船走到这附近刚好没有粮食净水，也许就会走这条路。”

总之，在这片海域忽然听见炮响，大家都觉得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周大富忽道：“你们说，这事会不会和舶主有关？会不会是舶主被风打到这里又没了水，现在正在攻打长岛？”

众人一听，都觉得这两件事情产生关联有些牵强，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周大富便建议靠近看一看，但杨致忠却比较持重，认为在有变故的海域不该随意靠近，以免招惹是非，毕竟舶主东门庆会牵扯到这件事里的可能性太小，大家没必要为这“没来由”的事情而涉险——这是商人求稳妥的传统信念。吴平素来大胆，海上遇到变故常会先弄明白，看看有没有机会从中分一杯羹，若真有危险再走不迟——这是海盗敢冒险的思维惯势。

最后吴平的意见占了上风，他们听炮声发生在长岛，便绕了个小***，先悄悄到与长岛关系密切的陈家岛来，不料竟在这里遇到了于不辞、崔光南等人，获悉东门庆此刻正在长岛对付一群可怕的佛朗机强盗！

“你们来了就好了！”于不辞道：“咱们赶紧去帮舶主的忙！”陈百夫、水鱼蔡等纷纷附和。

崔光南却道：“但我们也不知道舶主究竟在做什么计划，可别我们贸贸然过去，想帮忙却反而坏了舶主的大事！”杨致忠等也主张持重。

吴平却道：“什么大事！左右不就是击败那群佛朗机人么？舶主是因为没了战船，这才不得已潜入长岛从内部动手脚！但我们若能直接打败他们，那就和舶主要干的事情方向一致，坏不了什么大事！”

崔光南被打怕了，惊道：“那群佛朗机人很厉害的！”

吴平笑道：“厉害不厉害，打过再说！”

庆华祥的军事向来由他主管，东门庆不在这里，吴平既说要打便谁也拗不过他，何况陈阿金、于不辞等也都支持。吴平在于不辞等口中已知道金狗号拦在两岛之间，便先派出小渔船，暗中窥探金狗号的动静。不想这时加斯帕已和拉索取得了联系，两艘船整顿了一番、调整了一下水手比例后已反攻长岛去了，所以作为侦察的小渔船在金狗号原本应该在的海面上什么也望不见，跟着长岛方面又响起了炮声！

于不辞惊道：“舶主已去长岛有些日子了！今晚这炮声起了又歇，歇了又起，大不寻常，恐怕舶主已经发动了攻势！咱们得赶紧过去呼援！”

这一来众人都没意见了，当即由吴平总摄其事，命征集最快的渔船，随庆华祥去援救，陈阿金道：“咱们那些渔船，能有什么用处？”吴平却不解释，只是下令，跟着便以最快的速度出发！

这一晚加斯帕和拉索被东门庆打了个措手不及，差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剩下的四个佛朗机人一心只想着对付侵入到长岛的大明哑巴，哪里能想到他们的背后还有别人跟着？

直到东方发白，他们正将福致隆逼到快走投无路的时候，庆华祥才突然出现！这艘大船他们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对福致隆的炮轰却一时也停不下来。

吴平亲自登高，见金狗号和圣约翰号的航行轨迹与发炮模式都与东海各国的海盗水师有一种微妙的区别，这种区别外行人看不出来，在吴平眼中却犹如黑白对比那么明显。他又望了一下正遭受炮轰的福致隆，见了那笨拙而无奈的躲避模样，心中暗笑：“那定是东门兄弟无疑了！他也真有本事，没船没炮的居然还能把福致隆抢回来，只是海上的勾当太不堪了。”

当即传令，直接往圣约翰号冲了过去！

吴平和于不辞对海船的指挥掌控，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于不辞指挥海船周旋逃脱，那是一种海豚式的灵活，吴平指挥海船横冲直进，却是一种鲨鱼式的凌厉！庆华祥的设计是商战两用，与福致隆的商船设计不同，此时又令出吴平一人，他对这个战局该如何打又心有成算，使庆华祥行动起来便显得极为灵动，与上次东门庆指挥福致隆迎战时那种仓猝、迟疑、不自信相比，高下有如云泥。

而金狗号和圣约翰号方面，情况却反了过来，一来他们才丧失了门多萨这个首领以及众多的佛朗机伙伴，不仅士气大受打击而且让佛朗机高层对东方各族水手的贯彻力量大大削弱，二来他们还搞不清楚这艘忽然出现的大船的意图，又没能及时从继续攻击福致隆的惯势中抽身，行动显得犹豫，三来这两艘船的水手人数并不是很充足——金狗号上的水手本来刚刚好，因分了些人过圣约翰号之后便不大够用了，两艘船凭借炮火优势对付东门庆还可以，遇上吴平却是倒了大霉！

吴平指挥下的庆华祥，夹带着一路冲来的惯性速度直奔圣约翰号，圣约翰号见状赶紧停止炮击福致隆，调整航向，然而航向调整后的启航速度终究比不上已经处于高速行驶中的庆华祥！眼看实在躲避不开，加斯帕赶紧下令开炮！庆华祥上虽然也有炮，但吴平这时却没打算跟对方周旋在炮战上，仗着庆华祥船大板坚，直冲过来，加斯帕的航海技巧虽妙，终究也只是勉强避开了庆华祥的撞角，两船擦身之际，庞大得多的庆华祥掀起的大浪竟冲得圣约翰号有些偏了！

呼呼呼——就在两船处于最小距离之时，庆华祥的水手射出了十来条极粗极结实的长索，索上带钩，牢牢攀住了圣约翰号，加斯帕大惊，赶紧派人来斩索以防被对方缠住，却听噔嗒噔嗒连响，庆华祥上又推出长板竟要强行接弦冲杀过来！加斯帕又赶紧指挥水手去推板、抵挡！不防庆华祥柁楼上砰砰砰枪声连响，却是卡瓦拉率队放枪，枪声中圣约翰号倒下了三四个，其中还包括一个佛朗机人，斩索、推板的水手群也乱了！吴平一望心道：“他们人手不足！嘿！那还担心什么！”

这时金狗号已经开近来救，但又不敢靠得太近——两艘船的水手加起来也远没有庆华祥多，真到近身肉搏之际占不到便宜，何况金狗号上的拉索又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所以只在安全距离之外放炮夹攻。庆华祥上人手充裕，这边继续加强对圣约翰号的攻势，那边还有余裕让炮手推出火炮和金狗号对轰。

正在乱糟糟之际，圣约翰号上忽然又有人惊叫起来！原来吴平的抛索、架板、枪击都还只是要打乱对方的阵脚，与此同时他已放下几艘小船，借着浪涛推送之势抢近圣约翰号，在对方防备空虚处抢攀了上去——这才是杀手锏！

抢攀海船有如抢登城头！只要有第一个攀登成功，不但会为后来者打出一个缺口，而且对双方士气之升降也大有影响！第一个抢登成功的却是陈阿金，他的勇猛也不在李荣久之下，攀上去后便带着几个水手护住抢攀处，不久便上来了七八个刀客，同时另外一个抢攀处也有庆华祥的水手窜了上来，这将近十人的队伍一会合，加斯帕就知道圣约翰号完了！圣约翰号在刚才倒下了好几个水手之后，此刻全船人手还不到三十人！哪里还拦得住对方？

柁楼上卡瓦拉等已经第三次换上了铅子，居高临下，放枪掩护已经冲上了圣约翰号的同伴！加斯帕带人迎战陈阿金时，那边庆华祥又重新架上了跳板，主力冲锋队分三路冲踏上来，一边大叫着“投降免死”，一边挥舞着刀剑，和陈阿金那边已有十四个人的抢攀队伍两相夹击之下，不片刻就取了七八条性命！这一来不但加斯帕，满船的人都知道圣约翰号完了！

突然之间，庆华祥与金狗号上同时想起了喧嚣，庆华祥上是欢呼，而金狗号则是惊呼！原来一直在海边游弋着的福致隆也扬帆冲了过来助战了！虽然距离尚远，但庆华祥的水手望见都为之精神大振，而金狗号上的人则不免心慌。

“船长……”加斯帕身边一个南洋土著惊恐万分地说：“不如我们投降吧……”

加斯帕大怒，回手一刀将这个土著杀死，他的其他手下见了一时不敢再说同样的话，但人心却更乱了！突然一把匕首抵近了加斯帕的咽喉，加斯帕大惊：“安德鲁！你做什么！”

安德鲁个头矮小，这时一手按住了加斯帕拿着武器的右手，另一只手却用匕首抵紧了加斯帕的咽喉！见加斯帕没有了反抗之力，才用他那蹩脚的汉语大叫：“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加斯帕叫道：“你疯了！投降……投降了一样死！”

“他们不一定和我们一样！”安德鲁咆哮道：“再打下去没意义了！投降了，也许还能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对周围的水手叫道：“听我的，投降！”

众水手如蒙大赦！便有七八个人一起叫道：“投降！投降！”

吴平哼了一声，待不答应，那边陈阿金和先冲过去的头目已在接收俘虏，他这才下令卸下圣约翰号所有俘虏的武装，将两个佛朗机人押解过来，又让陈阿金暂时接掌此船，然后便调转船头，向金狗号冲来！

这时福致隆也已经冲得很近了，两艘大船已可以从两个方向夹击金狗号，若在陆地上，处在这样形势下已绝无生机，但在海上的话，金狗号却还有一点机会——不是胜利的机会，而是逃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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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一章 会师之三

圣约翰号被攻陷以后，东门庆便下令让福致隆向庆华祥靠近，李荣久道：“舶主，现在应该先去截击那艘什么金狗号吧？”

东门庆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圣约翰号既已攻陷，金狗号孤掌难鸣，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去看看庆华祥上是什么形势。”

李荣久哦了一声，若有所悟。东门庆又命李荣久与新五郎各引倭刀武士，列队以待。

庆华祥这边吴平望见福致隆没有分合进击金狗号的意思，反而径向自己这边驶来，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便命人转舵，等待着与庆华祥会师。

终于两船靠近，双方调整了方向与航速，并排行走在一起，水手架设了板架，吴平正要过去，东门庆已经带着人跳了过来，大叫道：“吴平！老杨！天啊！真的是你们！真的是你们！啊！不辞，你也在啊！”

按吴平原来的计划，这次是纯粹出来战斗，于不辞杨致忠崔光南等就不必跟来了，但他们却都坚持要来。好在这几个头领也占不了几个舱位，因此吴平便答应了。

这时众人见到东门庆，个个热情，周大富冲在最前面，大哭着抱住了东门庆的大腿，陈百夫沈伟也小跑着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了东门庆身边，含着泪连连点头，却不说话。卡瓦拉等在柁楼上挥着火枪向东门庆致敬，水蛇蔡牛蛙等或在桅杆上，或者船舷边，都大叫着：“舶主！舶主！”杨致忠崔光南于不辞等也都热泪盈眶，道：“舶主，这回终于是雨过天晴了！”

东门庆也是眼角湿润，不住地道：“大家都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

吴平这才走了过来，两人先是手握在一起，跟着人也抱在了一起，许久才分开，两手仍然相握，吴平道：“舶主，那日我们的船被风吹散，等天亮风停，我们才发现自己的船到了……”

东门庆已挥手道：“这些以后再说，这些以后再说！我对你素来放心，只要有你在这艘船就丢不了。现在先看看弟兄们胖了还是瘦了。”先拍拍于不辞崔光南的肩膀，这两人是分别时间最短暂的，再向杨致忠作揖，跟着水鱼蔡水虾蔡牛蛙卡瓦拉等一个个都见过了，这才放心道：“好，好！见到大家没事就太好了！”

周大富道：“我们昨晚经过时听到炮声，知道有古怪，便先到陈家村，多亏了吴总管决断得快！要不然怕赶不及来和舶主相会。”

陈百夫道：“是啊，和舶主分开后我们这些人因少了头儿也没少吵架，幸亏吴总管不偏不倚，把大家的意见调和起来，才能走到今日。”

这两个人不经意间点出了最重要也是东门庆最想知道的两件事情，这两件事摆明了以后，不但东门庆心里欣然，就是吴平也是心里一宽，东门庆再次握住了吴平的手道：“咱们月港一会之后就分别，隔了好久才在南澳见到，那时彼此都成长了。这次被风打散，我本以为要到日本或回双屿后才能找到你们，不料大海茫茫中竟然也能碰见！这可真是缘分啊！”

吴平笑道：“是老天成全我来着。”

东门庆道：“怎么说？”

吴平道：“我除了打架之外什么都不会，所以才想傍着你发点财，两次暂别之后又被送到你身边，这不是老天爷成全我是什么？”

东门庆一听哈哈大笑，众人也都跟着乐。

吴平这才指着金狗号道：“舶主，那家伙该怎么办？”

两船会合后仍是并头朝金狗号驶去，但东门庆见金狗号这时只是驶得远了一些，尚未逃得无影无踪，忍不住笑道：“这艘船上主事的人可真有够蠢！竟然不趁机逃脱，还敢在这里徘徊犹豫！”

周大富上前道：“舶主，我刚才审问过俘虏才知道，他们因打算明日再装载粮食净水出航，不想却被舶主打了个措手不及！金狗号现在船上的存粮存水都不多，走不远的。料来他们是因此才徘徊犹豫。还有，舶主你还记得那个叫安德鲁的家伙么？”

东门庆道：“不大记得了。”

“反正就是那些佛朗机人中的一个。”周大富道：“他见到我之后就叫嚷着，求我让他戴罪立功呢。”

东门庆问：“他想怎么个戴罪立功法？”

周大富道：“他说能否给他一艘小船，让他到金狗号上去招降。”

“招降？”杨致忠道：“他不会是想逃走吧？”

东门庆却笑了笑，道：“带他上来！”

不久，那个个头矮小的安德鲁就被带了过来，东门庆见到了他，才隐约记得金狗号上有这么个人。周大富用西洋话喝令他跪下，安德鲁挣扎着不肯，说他们本国没这礼仪，又说他们的膝盖直，不会弯曲。东门庆道：“那就把他的腿锯了吧。”

安德鲁也懂得一些汉语，一听这话吓得噗一声跪下来，大叫：“老爷饶命！”这句话倒是说得难得的顺溜。

东门庆一笑，道：“认得我么？”

安德鲁这才抬头，看了他两眼，脸上变色，叫道：“你是那个大明哑巴……啊！王！别杀我！别杀我！那都是门多萨加斯帕他们搞的鬼！不关我事，真的不关我事！”

东门庆冷笑道：“关不关你事我不知道！不过那日我被你们流放在南洋那个岛屿上后，就发誓再见面一定将你们杀光！你倒说说，我凭什么放过你？”

安德鲁叫道：“我是自己投降的！现在已经成了俘虏，手无寸铁，你就这么杀了我，不算英雄啊。”

东门庆笑道：“那好，给他一把刀！”指着李荣久道：“你跟他对阵！只要你能赢他，我就放了你。”

李荣久的厉害，安德鲁在海滩上早见识过了！这时看他取了那柄犹带血腥的倭刀在手，就像见到了鬼一般尖叫起来，连连向东门庆求饶！叫道：“跟他打？那你还不如就杀了我！王！你放过我吧！只要你放过了我，我就是给你做奴隶也心甘！”

东门庆这才摆手让李荣久退下，道：“刚才你说，你能去招降金狗号？”

听到这句话，安德鲁仿佛是在暗夜中看到了一丝光亮，连叫道：“是，是！”

东门庆又问：“你有几成把握？”

安德鲁说：“拉索是个狐疑的胆小鬼！又没主见！他能混到现在全靠门多萨给他撑腰！现在门多萨死了，只要我过去了，他一定会投降的！”

东门庆道：“要是不投降呢？”

安德鲁道：“他要是不投降，我就先假意和他妥协，等上了船再跟他捣乱，让他没法抵挡王你的进攻，这样王你就能轻而易举地攻占金狗号了。”

东门庆微笑道：“这才像话。”

安德鲁目光闪烁，有些试探地问：“那么，如果我能成功招降了金狗号，王……”

周大富喝道：“叫舶主！”

“啊，是。”安德鲁继续说：“舶主你会怎么奖赏我呢？”

周大富喝道：“舶主饶了你的性命，已经是最大的奖赏了！”

安德鲁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但又不敢抗议，东门庆向周大富做了个手势让他退下，然后才道：“你若肯归顺我，帮我工作，我对手下是从来不吝啬的。”

安德鲁大喜道：“肯！肯！我当然愿意归顺！我愿意帮你工作！”

东门庆笑道：“那好，如果你愿意帮我做事，我到时候会按你的能力给你一个职司。年节奖金，从优给俸。只要你帮我工作满了五年没有异心，我会送你一笔钱。到时候你想在中国安家也好，想坐船回佛朗机也行，我不拦你。”

安德鲁大喜，连声道谢。东门庆又道：“拉索那边，我也给这样的条件。但他若是不肯就范，那就只好打了！就算这次他能逃走，但满东海都是我们中国人的天下，他今天逃得了，明天还是得落在我的手中！”

说着就让安德鲁带着安东尼、周大富、李荣久、布拉帕，并次夫、佐助等水手，坐一艘小船去金狗号谈判。临行前对周大富李荣久道：“去到了见机行事，不要贪功。万一对方不从就撤回来，我们正面也打得赢对方！无需冒险。”

周、李领命去了。

他们走了之后，杨致忠道：“舶主，这些番鬼不是好人，留着作甚！”

东门庆道：“不然！首恶自然要惩戒，但从犯却可以从轻发落。”

崔光南道：“怕之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东门庆道：“要是他们有一大帮人，我们自然得防着。但只有一两个人的话，他们不但不敢起异心，反而会战战兢兢地安心工作，不敢乱来的。”

于不辞道：“可是这些人有什么用呢？我们又不缺人！”

东门庆笑道：“这些人万里远来，就算原本没什么本事，恐怕也已经历练出一些本事了。就算他们没其他的技能，单单是他们的这张面孔，拿来吓唬人也是一种用处！”

众人听了，均感舶主人尽其用，各自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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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二章 战胜者

那一晚的夜宴和杀戮都发生在黑夜之中，直到加斯帕抢到圣约翰号鸣炮，金狗号上的水手才发现不对。

留在金狗号上的葡萄牙海盗叫拉索，他本来还在船舱中嘟哝着，不满门多萨将他留下，不让他去参加盛宴。等听到炮声后才警觉起来，但他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犹豫了好久，才下令前往长岛，途中遇到了加斯帕，才知道沙滩上的事情。

“这些摩尔人，真不可靠！”在听说那些南洋水手集体叛变后，拉索嘟哝着说。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陡觉周围的人目光有异，心中更是吃惊，担心身边的东方水手也生了异心。他要是不担心也就算了，他一担心，脸上的表情不免不自然，于不自觉中流露出来的对东方各族水手的猜忌反而加大了他和下属的隔阂。

这群佛朗机人万里远来，为了各种需要，沿途不断招收各地水手进行层级统治，众葡萄牙人之下，是一些像安东尼这样到南洋谋生的中国人，中国人以下，是另外一些印度、南洋土著，最新投降的人，一般来说地位最低。

但是，在发生了大明哑巴裁决许七斤后，佛朗机人觉得中国人比较难以掌控，他们流放了东门庆，对船队上的华人进行了一轮清洗，并多扶植南洋土著、日本人乃至朝鲜人，形成一个小鬼子团体，拉索正是靠着这个团体来维持他的统治，一直以来，这个小鬼子团体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但现在门多萨等在长岛出了事，佛朗机人只剩下四个，再加上布拉帕等的叛变，这个小鬼子团体马上也出现不稳的迹象。

“怎么办？”拉索想。他原本是个炮手，在天赋上算是技术类人才，到了船上后虽也历练出了一点统率能力，但心狠手辣远不及门多萨，在听说门多萨也被杀死后，他几乎是吓得六神无主——要知道门多萨其实是很信任他的，要不然怎么会把金狗号交给他暂理？而他对门多萨也颇为依赖。他犹如此，金狗号上的东方各族水手更是人心惶惶。

和圣约翰号会合后，加斯帕就要和拉索易船，拉索不肯，却还是被加斯帕征调了不少水手过去，这样一来，原本水手刚刚好的金狗号也变得有些人手不足了。

拉索当时就想远远逃走，但一来加斯帕坚持要回去反攻，二来金狗号的存粮也不足以支撑他们远走，不得已才听从了加斯帕的话，回船反攻。一开始还算顺利，虽然他们不敢抢登海滩，但至少在炮战上完全压制了对方。可吴平一到，整个海战的形势便一边倒！没多久圣约翰号被彻底攻陷，福致隆也开离海岸赶来夹攻，拉索赶紧转了航向逃开，却又犹犹豫豫的不敢逃远——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进入深海，那将是比被敌人打败俘虏更可怕的事情！

就在拉索踌躇不定之时，瞭望手叫道：“有人来了！”

庆华祥和福致隆暂时没有逼迫过来，却有一艘小船渐渐划近，一个南洋水手望见，叫道：“好像是安德鲁老爷！还有安东尼先生！”

“堵住！别让他们上来！”拉索叫了起来，但隔了一会，又叫道：“让他们上来，要他们卸下武器，我要问问他们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给他传话的是一个懂得日本话、中国话和一些葡萄牙语的朝鲜水手，叫李成泰。但拉索的这个命令传下去以后并没有彻底得到执行，安德鲁和安东尼等人是被接上船来了，但他们的武器并没有被收缴。

“你干什么！”拉索朝着他的小鬼子团体喝道：“怎么还给他们留着武器！还有！这几个人是谁？”他指着李荣久和佐助、次夫等说。

“这番鬼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周大富对安东尼和安德鲁说：“别管他了，快告诉这里的中国人和南洋人，就说我们已经杀死了他们的番鬼头子，门多萨死了，加斯帕也束手就擒，以后这几条船就由中国人来作主！只要投降，大家仍然能在王舶主手下过好日子！”

拉索身后的李成泰一听这话心里一动，拉索却听不大懂周大富的话，尖叫了起来：“你们在说什么，说什么！”他拔出了剑，指着李荣久等叫道：“马上放下武器！到一边去！”

安德鲁说道：“拉索，你还不明白吗？完了！我们完了！赶快投降吧。王舶主答应我们，只要我们投降，他会按能力给我们一个职司，薪水奖金从优发放。只要我们帮他工作满了五年，他还会送我们一笔钱回欧洲。”

拉索叫道：“我不相信！”指挥手下叫道：“把他们抓起来！扔到海里去！”

周大富道：“他们要动手！”李荣久和佐助马上拔出了刀，拉索身边的水手也都拿出了武器，一时间又剑拔弩张起来，布拉帕举起手来，大叫道：“各位兄弟，除了这拉索外，所有的佛郎机狗贼，包括那个万恶的门多萨都被我们舶主设计杀了！那个该死的加斯帕都已被我们生擒！大家别听这个番鬼的话了！听我的！以后我们跟着王舶主走！他答应会好好待我们的！”

安东尼也说：“没错！那些佛郎机人都已经死了！大家听我的，一起向新的舶主效忠！”又对拉索说：“你也投降吧，王舶主已经答应不杀你了。阿门，在所有佛朗机人里，你做的坏事最少，而且有向善之心，主会保佑你的。”

众南洋人一听无不面面相觑，其中有人小声说：“死了？真的假的？”金狗号上的水手并未亲眼见到门多萨等佛朗机人被李荣久屠杀，因此还有些狐疑。

佐助手一扔，将门多萨的人头丢到甲板上，金狗号众水手一见都叫了起来：“真是！真是！”

拉索则又尖叫了起来：“门多萨！真的是他！门多萨！上帝啊！”他虽然已知道了门多萨的死讯，但这时真的看到了首级却是另一种感受！

忽然脖子一凉，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却是之前给他传令的那个朝鲜水手李成泰！

“你干什么！”拉索吓得剑也差点掉了，他开炮开得很稳很准，却不是一个胆敢近战的人。

“干什么？现在是我们作主了，你没听清楚吗？”李成泰转头对安东尼和布拉帕说：“安东尼先生，布拉帕，我这功劳，回头你可得帮我向新的船长说说啊！”

“知道了，李成泰。”安东尼说。

这个李成泰却是东门庆他们被流放后才上船的，所以周大富不认得。

安德鲁问周大富：“现在怎么办？”

周大富说：“先叫人把这鬼佬看起来，其他人原职待命！听说新六郎还被关押在这艘船上，我们得赶紧把他救出来！”

蛇无头不行，拉索被李成泰制住以后，其他人就算还有异心也不敢动了。周大富派了两个人跟李荣久去救人，自己则向众南洋人继续述说神机妙算的王舶主如何打败门多萨、加斯帕这些魔鬼——其实他也没亲眼见到海滩上发生的事情，但一张口比油还滑，这番话说出来极为生动，竟好像他不但目睹，而且身处其中。

“真主保佑！果然只有大明的人才对付得了这些佛郎机魔鬼！”水手中有人叫了起来。

新六郎被救出来以后，听李荣久说东门庆已经成功，一扫被拘多日的颓丧而欢喜雀跃，对东门庆的信任与佩服又多了几分，许多被佛朗机人欺压得久了的东方水手都忍不住跑到拉索前面踹了他两脚泄愤。

周大富传下东门庆的指令，让李荣久坐镇金狗号，布拉帕做他的副手，自己带着安德鲁、新六郎、安东尼、李成泰等押了拉索，坐小船回庆祥号向东门庆复命。

东门庆见到拉索，知道金狗号已被解决，心里一宽。吴平对金狗号的武器装备颇为挂心，建议如果能够顺利夺取金狗号大可将之作为护航舰。

此时东门庆身边奇士环立，勇者成群，拉索看着甲板上气象森严的阵势吓得瑟缩发抖，李成泰上前匍匐在东门庆的脚边说：“舶主！舶主大人！你真是神机妙算啊！您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听说了！您简直就是诸葛亮再世啊！有你在，那些佛郎机人怎么会是对手！我李成泰能在舶主你手下做事，简直太荣幸了！”又连连目视安东尼，安东尼赶紧把李成泰的功劳说了。

东门庆听说他也是朝鲜人，忍不住想起了李纯，这时他早打听过，知道李纯确实是在满剌加被门多萨给卖了，秀吉并没有说谎，便拍了拍李成泰的肩膀，说：“你的功劳很不小，我会赏赐你的。”

李成泰听了这话，只觉骨头也轻了几斤，大声叫道：“舶主！以后我这条性命就是你的了！你说往东，我不会往西，你说跳火里，我绝不会跳水里！”

东门庆呵呵一笑，又问他：“你有什么才能呢？”

李成泰说道：“我是朝鲜人，但会说中国官话，福建话，还会说日本话。而且，我知道怎么去朝鲜，还有，我去过汉城，还有，我是在满剌加上被招上船的，对那边的海路也熟悉。还有……”

东门庆听得哈哈大笑，道：“看来你也是个人才。放心，我正需要你这样人才！”又问李成泰：“之前你是什么职位？”

“这……我们哪里有什么职位，就是在那群番鬼跟前行走，嗯，算是个水手头吧。”其实他哪里是什么水手头，就是个传声筒而已。

东门庆道：“那好！等我们上了岸，论功行赏，论能就职！到时候我会记得你的。”

李成泰高兴得眼睛连放光芒，连说：“我一定好好干！好好干！”

这时金狗号已经在李荣久等的指挥下开了过来会合，东门庆指着道：“这艘船性能不错，还可以开上一两年，然后送到牛家浦去，让他们仿造几艘。”

吴平也道：“西洋的船，和回回的船、我们的船都不一样。可以说是各有所长。”

“是啊。”东门庆道：“以后我们的船队最好几种船都有。不过嘛，这金狗号实在不好听……”他想了想说：“以后不叫金狗号了，叫福冲号！”

“真是好名字啊！”李成泰由衷地赞叹着：“除了舶主，还有谁能起得了这么好的名字呢！”

周大富再也忍不住，狠狠地呸了他一声，骂他肉麻无耻，陈百夫嘲笑道：“我看你不是恨他无耻，是恨他抢你的话！”

东门庆呵呵笑了一笑，将李成泰拉近一点，低声问：“庆云号还有佛郎机人的死党没？”

李成泰听东门庆问起这么秘密的问题，便觉得舶主大人对自己的信任与别人不同，心中窃喜，低声说：“还有五六个人，虽然不是佛郎机人，但满心都想着为佛郎机人办事！舶主，要不要我设计把他们……”作了一个割喉咙的姿势。

“不用。”东门庆说：“你这就到福冲号去，找个借口将他们调过来庆华祥听使唤。其它的事，我会解决的。”

李成泰欢天喜地去了，东门庆又叫了次夫过来小声说：“这个李成泰才来归附，我要观察他一段日子才能信任。这段时间你替我看紧他。记住，是暗中监视。”次夫答应着去了。

陈百夫上前问道：“舶主，这个李成泰的话刚才嘟哝什么呢？”东门庆也不瞒他，就直说了，陈百夫道：“他的话只怕未必可信！这种人为了讨好新主子，有可能会诬指立功的。”

东门庆嗯了一声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他把人调过来啊。只要到了这边，无论那些人有没有异心都出不了什么乱子的。到时候这些人就交给你和大富处理。就算他们真的有异心，那也得有证据之后才处置，不要让新来归的水手寒心。”

陈百夫领命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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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三章 论功

东门庆率领船队，先到长岛抚慰了长岛残存居民一番，跟着便起锚往陈家岛而来，长岛岛主甚是倔强，虽经此劫，犹自不肯出来送儿子，对于东门庆赠送的财物也一样不留地退了回来。东门庆问李荣久怎么办，李荣久道：“他的事，和我没关系！”东门庆只好作罢。

傍晚时分船队到达陈家岛，陈家村的村长早听说了，赶紧率众出村来迎，东门庆道：“这些日子，因为我们，让陈家村上下受惊了。”

村长忙道：“这说的是什么话！若没有王大官人在这里，只怕陈家村和长岛此刻都已经沦为鬼窟了！”

诸船停定之后，东门庆就在岸边号令水手，整顿行伍，众人群推东门庆为总舶主，东门庆也不推辞，就在海滩上就任。陈家村村长率众抬来了香案，面海摆开，祭了天酬了海，定商号名曰庆华祥，以庆华祥号为本舰，福致隆为商船，金狗号改名福冲，为护航舰，圣约翰号改名福昌，为备用船。满剌加号损毁严重，要大修太花时间，东门庆不愿久留，便送给了两岛渔民处置。

东门庆上香毕，与众人约法道：“大家来自五湖四海，皮肤不同，毛发不同！但既来到这里，便是天意，便是缘分，便是神旨！以前的一切，有恩情的记住，至于厌恨，既往不咎！将来大家便都是兄弟！彼此宽容体谅，不可相杀、不可相负、不可背叛。若要离开商号自立门户，须光明正大说了，将账目算清楚后，王庆摆酒相送！以后见面仍是朋友。若愿留在商号里，便须上船守船队规矩，上岸守商号规矩！赚到了钱，大家分红，遇到了敌人，大家一起上！若愿守此盟誓，大家便向各自信仰之神明起誓！”

众老部属当即起誓，就是原金狗海盗集团中的水手，见总舶主不像佛朗机人以血腥镇压而以诚意相待，也都愿意归心。

盟誓之后，又复群议论功。上次从石坛寨虎口拔牙后两艘大船便失散，所以此次行赏，便连同石坛寨的功劳一起论。

第一拨赚石坛寨功劳，以崔光南第一，新五郎新六郎兄弟第二，吴平第三，杨致忠于不辞第四，其余大小功劳，如次夫等一时不能尽言。

第二拨克金狗号功劳，以李荣久第一——杀匪首也，吴平第二——扭战局也，秀吉第三——转成败也，布拉帕安东尼陈阿金等并列第四，至于冲锋陷阵、斩首有劳、首降有功者一一列明，不烦赘述。

因功劳乃是众议，因此虽和一些人预料中有些许出入，大多数人也都心服。行赏既明，又以功勋能耐论职位。

本舰庆华祥，以东门庆为总舶主，杨致忠为火长，于不辞为商务总长，安东尼为会计长，设前后左右四冲锋队，队长分别是李荣久、陈阿金、新五郎、新六郎，又设火枪队二，第一队队长是卡瓦拉，第二队队长是布拉帕。其余水蛇蔡兄弟、牛蛙等故人，均在本舰行走，安德鲁、拉索等新归附者，亦在本舰待职。

护航舰福冲号，以吴平为代舶主，兼摄船队防务，舶监为陈百夫。

主商船福致隆，代舶主崔光南，舶监沈伟。

备用船福昌号，代舶主唐秀吉，舶监周大富。

当晚定下轮值之人后就设宴狂欢。就个人所得赏赐而言，以吴平、崔光南、李荣久最多，吴平是有班底的人，得到赏赐后给下边的人一散就不见了大半，崔光南雅善藏富，李荣久却不擅理财，那一担担的宝货堆在那里，把周大富、唐秀吉、水蛇蔡等都惹得眼红了！

周大富既妒他得赏偏多，又妒他新得东门庆之宠爱，便有心要算计他，会了水蛇蔡、卡瓦拉、布拉帕等人，设了个牌九局，来邀李荣久赌钱。

李荣久看了他一眼说：“不会。”

周大富叫道：“很简单的！我教你。”

唐秀吉在远处望见，也凑了过来说：“对啊！男人大丈夫，连赌也不会吗？”水蛇蔡、卡瓦拉、布拉帕等见了一齐起哄，一会说李荣久不给面子，一会说商号刚刚建立，他身为第一冲锋队队长不该扫大家的兴。李荣久被他们缠不过，只好答应。

唐秀吉说：“我来发牌。”

东门庆望见，走过来对李荣久说：“别跟他们赌，他们要骗你钱。”

周大富一脚跳了起来，叫道：“总舶主，你这是什么话！赌场无父子，下注没君臣！这赌最公平了，怎么能说骗！我们就是要跟荣久兄弟玩两手，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们！”他和东门庆混得久了，对何时该献媚何时可生骄的分寸把握得甚好。

水蛇蔡、卡瓦拉等都道：“是啊是啊，总舶主，你不能只眷顾新兄弟，就忘了老兄弟。”

东门庆听得皱眉头，对李荣久说：“那就玩两手吧，可别玩得太大。”

唐秀吉和周大富交换了个眼色，就要发牌，东门庆拦住说：“等等。”问唐秀吉：“你不赌？”

唐秀吉说：“赌！”

东门庆说：“既然赌，你发什么牌。”把安东尼叫过来说：“你来发牌。”

“噢，上帝啊！”安东尼说：“赌博是恶习啊，不能赌，不能赌。”

东门庆骂道：“又不是让你赌，让你发牌而已。”

周大富和唐秀吉就怕东门庆不让他们赌，都说：“就是，你个假番鬼！别整天把那些番神挂在嘴边。这里是妈祖作主的地方，什么番神都一边去！”

安东尼在舰队中的地位不低，但他生性不够强悍，这时受不过众人催促，只好发牌。东门庆说：“李荣久不懂，头三把不算钱，先让他学学。”

周大富嘟哝道：“总舶主你就护着他！”

唐秀吉嘻嘻笑道：“荣久兄弟不懂，先学学也应该。来，荣久兄弟，我告诉你怎么玩。”说着便手把手教他。

李荣久听得不大懂，最后说：“只要我把牌翻开来，就行了，对吧？嗯，那就简单了，我翻开来，大家告诉我大小输赢就是了。不用教了，发牌吧。”

周大富和唐秀吉对望一眼，眼里都充满了笑意，心想：“这回还不把你这头大肥羊给宰了！”

周大富便先用言语挤兑东门庆说：“总舶主，这赌上的事情，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待会牌开下来，你身份虽然高，但也不能拿总舶主的身份来压我。”

东门庆哈哈一笑说：“什么话，我就这点风度都没有么？好，我不理你们了！你们玩儿去！”

阿银在一边看见，有些担心地说：“总舶主，可别让荣久都给输光了。”

东门庆嘲弄道：“还没成亲呢，就这么护着老公了？”

阿银啐了他一声，逃开了。东门庆想了一下回头对周大富和唐秀吉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若待会有谁手风不顺，大家记得叫停，算是卖我个面子，别让手风不顺的人输得太难看。”

唐秀吉点头说：“当然，当然。来，咱们先约定，待会谁手风最差，我们大家合伙，所有下过注的人，每人赠他十斤生丝。”

众人轰然叫好，个个都看着李荣久，竟像吃定了他。

东门庆冷笑道：“你们别太得意！出千出老手，赌运赌新手！你们只要是不出千，未必稳赢。”

众人听了都道：“听这话，总舶主却是个老手！”

周大富问东门庆：“总舶主你赌不赌？”

东门庆笑道：“哈哈！说出千我不怕你们，论赌运气，嘿！我现在这么旺，要把你们都赢光了，你们还不怨死我了？”说着就到一边喝酒去。过了一会，阿银跑过来道：“不好了，总舶主，荣久他，他输了整整一担生丝了。”

东门庆笑了笑，继续喝酒，说道：“没事。”

阿银便跑了回去，过了一会又跑了过来，叫道：“总舶主，你去劝劝啊，荣久他连输了十七把了。”

东门庆嘿的一笑：“连输了十七把也没输光吗？他们赌的可真小。”

阿银顿足道：“你怎么这样！”

东门庆嘻嘻笑道：“好赌的人赌得急了，最后通常是连老婆孩子都会押上！荣久还没孩子，不知押不押老婆，要是他押老婆，那我可得赶紧过去也押上一注，可别让你给别人赢了去。”

阿银大怒，啐了他一声，骂道：“亏你还是大明来的官人，又是总舶主！竟然调戏朋友妻！”又跑去照看他未婚夫了。

东门庆看着她的背影，悠然叹道：“好泼辣的可人儿，可惜啊，朋友妻，不可欺，何况是属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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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四章 懈怠

这时那个牌九赌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似乎连陈百夫、沈伟等都入局了，吆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东门庆想：“闹得这么热闹，可别出了事情。”就把吴平、于不辞、崔光南、杨致忠叫来说道：“我想定个新规矩，过了今晚，在航行途中，无论什么情况，代舶主不能参与赌博，不能酗酒，你们以为如何？”

几个人对望了一眼，说道：“应该如此。”

东门庆说道：“那好，现在你们各自挑选人手，吴平和光南到各条船上巡视去，不辞与杨叔叔在小岛各处戒备，以防有乱。手下们尽兴时，我们可得多担待着些。”

四人便各自领人去了，唐秀吉虽然也好赌，但他心眼比较多，远远望见东门庆叫了几个人过去说什么话，便忍住赌兴，过来问讯，东门庆将刚才的决定说了，唐秀吉有些不悦道：“总舶主你怎么不叫上我？”

东门庆笑道：“我也就问问他们的意见，决定与否，得明天和大伙儿商量了再行。又见你正赌得起兴，所以没打扰你。”

唐秀吉哦了一声，道：“那我也带几个人去巡巡。”他便去拉了布拉帕和七八个水手巡船，布拉帕手气正好，不住地埋怨道：“总舶主也太小心了，巡什么船。这会子能有什么事情！”

唐秀吉道：“咱们都是刚入伙的人，又不像周大富李荣久他们那样，和总舶主有什么新交旧情，做什么事最好热心些，宁可多做事，不要没事做！要不然若是哪天被人撂在一边无人理会，那时候再哭就迟了！”

两句话的功夫已到岸边，布拉帕正要答话，忽然发现了什么，叫道：“这岸边的小船好像少了两艘！不会是被海浪冲走了吧？”

唐秀吉一听，警惕起来说：“若是被海浪冲走，那反而没什么！不！也许出事了！快上船！”派了一个人去和东门庆说知，便带了其他水手跳上小船。

布拉帕问：“去哪里？”

唐秀吉望了一下，说：“吴平先去巡他的福冲，崔光南先去巡他的福致隆，我们就先去庆华祥，那南蛮番鬼就禁在那里，丢了别的船不要紧，庆华祥丢不得！”

他还没说完，几个水手已经向庆祥号划去。到了庆祥号旁边，布拉帕指着船尾隐蔽处说：“秀吉你看！那艘丢了的小船在那里！”

唐秀吉拔了刀，嗯了一声说：“一定有古怪！”带了人攀上船去，留守的水手见他们忽然出现，便问出了什么事情。唐秀吉道：“总舶主让我们来巡船。你们可有发现什么异常没？”

那水手说：“没有。”

留守庆华祥的共有十二个水手，加上秀吉带来的人共二十二个，其中两个负责守卫在监禁加斯帕的船舱，这时没有来会合。唐秀吉想了一下，便分派人手，三个去看好锚，三个去看好舵，四个去巡舱看食物和水有无问题，其他人都跟自己去看监禁拉索的舱门。

他们悄悄行动，进了船舱，来到监禁加斯帕的船舱外，便听一些钥匙的响动。布拉帕就要动手，却被唐秀吉示意止住。只听舱内一人说：“快走！等我们开走这艘大船，再趁他们不被把其它几艘大船凿沉了，把他们活活困死在这里！”

唐秀吉一听心道：“这些人好狠！只是胃口不免太大！”

跟着里面又是几声不甚准确的佛郎机语，想必是哪个懂得佛郎机话的人在和加斯帕说话。跟着果然是加斯帕的声音，因有些含糊，唐秀吉的佛朗机话也是半吊子水，听不大清楚他在说什么，再跟着才是一些比较清晰的中国话：“现在他们船上好像十来个人，我们只有七个。刚才只放倒了两个，要想开走这船，还得偷袭才行。”

原来那次海战以后，除了加斯帕以外，还有几个佛朗机海盗的帮凶被关押了起来，此外还有十几个有嫌疑的人受到周大富、陈百夫等的一对一的监视。这天晚上众水手在岛上论功行赏，喝酒赌钱，监视稍松，其中几个人竟偷偷潜入庆祥号，意图放了加斯帕，夺船逃跑。

唐秀吉听到这里心里暗暗吃惊：“他们怎么上船的？是从船尾上来？哼！守船都是一群蠢蛋，被人摸上来了也不知道！”其实主要还是庆华祥太大，十二个人无法看住每个角落，何况这晚大家精神又都松懈，所以才让人有机可乘。

唐秀吉打了个手势，和一个水手一左一右埋伏在门的两旁，举刀待敌，布拉帕和另外一个水手拿了手弩对准了门。过了一会，门轻轻呀一声打开了，两个身影闪了出来，他们出来后，才发现情况不对，布拉帕和他旁边的水手手弩齐发，一个正中咽喉，另外一个却只是伤了肩膀，滚在一边。

这两人受伤之时，门内的人还来不及反应，又走出来两个，被伏在门边的唐秀吉二人挥刀砍倒在地，这时已经有几个水手将那个肩膀受伤的人按到，已经出门的四个人里并没有加斯帕在，想必那个佛朗机海盗还在里面。门内三人惊呼起来，一个叫道：“什么……什么人！”

唐秀吉冷笑起来说：“你们这点伎俩，早被我们看透了，快点出来，乖乖投降。”

门内三个人十分恐慌，其中一个叫道：“别，别杀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都是那个周安来开门，我们……我们本来不想走的。”

跟着是加斯帕的怒吼，舱内响起了打斗的声音，想必里面的人意见起了分歧，舱内黑漆漆的，唐秀吉等一时也不敢进去，过了一会，舱内有人叫道：“我们按住这个番鬼了！我们其实都是被胁从的，我们没想走，没想走，别杀我们啊！”

唐秀吉说：“真的吗？那先把那个姓周的交出来！”

屋内那人说：“他……他已经出去了。”

之前那个伤了肩膀的人在甲板上不断挣扎，可惜他受了伤，又是被三个人按住，挣扎不开，这时听见屋内的对话，破口骂道：“没出息，孬种！”

屋内那人叫道：“对，就是他！”

便听一个人说：“你倒是有出息得很啊，帮着番鬼来对付自己人！”

布拉帕等听到这个声音，都忍不住叫道：“总舶主，你来了！”

唐秀吉眼睛闪了闪，也陪笑道：“总舶主，你果然神机妙算！幸亏我们按照你的吩咐来巡船，要不这会都不知会出什么事呢！”

东门庆哈哈一笑道：“我是神机妙算，你是办事得力！这场功劳，咱们对半分。哈哈……”

东门庆来到后，布拉帕等都松了一口气。东门庆目视周安，那个叛徒不敢看他，哼了一声叫道：“你又不信任我们，跟着你没好处！”

东门庆叹了一口气说：“有奶就是娘，嘿，这世界大部分人都这样，我不怪你，可惜啊，你选错了妈！”便命人将他绑了起来。舱内的两个人在唐秀吉的威吓下绑了加斯帕出来投降，加斯帕本来也颇为骁勇，但困顿得久了，没什么力气，才会这么轻易就被捆翻。

这时唐秀吉先前派出去看食水、帆舵的人回来禀报说水舵诸物都没事，东门庆才放下了心，自己坐镇庆祥号，等吴平他们来回报，其它几条船却都没发生什么意外。

唐秀吉问东门庆：“总舶主，这姓周的怎么处置？”

东门庆道：“看好了，明天再说。”

经历了这场变故，东门庆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就要坐等天明，谁知道没一会就见小船匆匆划近，阿银跳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奔近。东门庆见她来得急，怕有什么事情，站起来问：“岸上出什么事情了？”

阿银喘息了一会说：“周……周大富……他，他要自杀！”

东门庆吃了一惊，让唐秀吉留下看好船，扯了阿银就要上岸去，一边问：“他干嘛要自杀？出什么事情了？”

阿银说：“他连输了二十七把，把身家都输光了！”

东门庆本来是拉着阿银急走，这时停了下来，失笑道：“原来是这事。谁赢他了？陈百夫？李成泰？还是马回春？”

“不是，”阿银道：“是荣久。”

“荣久？你说荣久？”

“是啊，是荣久。他不仅赢了周大富，连陈百夫、李成泰、卡瓦拉他们都输了不少。大家都说今天的牌邪门。”

东门庆开始觉得难以置信，拉了阿银近前，将头凑近阿银脸颊边，阿银被他这个突如其来举措吓着了，满脸发热问：“总……总舶主，你……你又要干什么？”

却听东门庆在耳边问：“荣久刚才是不是装的？”

“啊？”阿银这才放心了些，挣扎着推开了东门庆才问道：“装什么？”

“装不会赌啊！”东门庆道：“你看他宰起人来多厉害！先放十七把给人赢，然后连赢二十七把，这可是大老千的手段！”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阿银吐了吐舌头说：“大老千？荣久他不会赌的，我从来没见他赌过，连听都没听过。”

“噢，是吗？哈哈……”东门庆笑道：“那他可真是鸿运当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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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五章 双头锦鲤

东门庆上了岸，果见周大富满脸的沮丧，就要闹着跳海，却被卡瓦拉等人拦着。荣久叫道：“男子汉大丈夫，输了这点钱就要死要活的，没半点气概。过来，我赢了你的东西，全都还你！”

周大富喜出望外：“真的？”

“不行！”东门庆走了过来，众人见到他都叫：“总舶主。”东门庆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赌场无父子，下注无君臣——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周大富懊悔不已，东门庆又对荣久说：“东西不能还他，算是给他个教训，要不将来他要栽更大的跟头！”

荣久听东门庆这样说，便不言语了。东门庆又问：“今晚谁输得最多？”

卡瓦拉、沈伟等都输了不少，但他们见荣久赢得邪，中途都收了手，只有周大富赌性上头，不顾一切地把全副身家都压了上去，所以是他输的最多。东门庆问明白后说：“方才大家有约定，今晚谁输得最多，大家合伙，每人赠十斤生丝给他做本，这笔钱大家不用凑了，我出！”

众人闻言轰然叫好，都称总舶主仗义。

周大富听说东门庆赏他生丝，仿佛死囚犯看到了一线生机，挣扎过来给东门庆磕头说：“总舶主，我，我……”

东门庆问：“你什么？”

周大富说：“等我以后赢了大钱，一定十倍报答总舶主！”

东门庆一听骂道：“你还赌！你知道你今晚误了大事不？”

周大富讶异起来：“我……我误了大事？我误了什么大事？”

东门庆对一路跟随他的秀吉说：“秀吉，你跟大伙儿说说！”

秀吉就将今晚在船上发生的事情跟大家说了，卡瓦拉等听了都大叫好险，心想要真让那周安等人把庆祥号开走或将大船凿沉，那他们的损失将非常大，现在虽然化险为夷，可也因为这场疏忽而折了两个弟兄！周大富听得汗水涔涔而下——这个周安是他负责看着的，现在出了事，这责任他无论如何逃不过去。

东门庆冷冷看着他问：“这事，你说，该怎么办？”

周大富全身发抖，过了一会，终于咬牙道：“总舶主你说吧，要杀要剐，周大富不敢有二话！”

东门庆问：“你还有什么亲人没？”

周大富一听心都凉了，众人也都感心慌，周大富颤声说：“还……还有个老娘在家里。”

东门庆问：“船上有人知道你老娘的下落没？”

周大富想了一会，说：“有。”便指出两个水手的名字来。

东门庆问明白了，说道：“好，那批生丝，我会替你运营，这次去日本回中国，中间生了多少利，将来都会派人送给你老娘。你放心去吧。”

周大富当场就哭了起来，众人都感凄凉，荣久、卡瓦拉等都来求情，安东尼也说：“总舶主，周大富虽然是犯了错误，但这样的处罚未免太重了。看在他是初犯，且饶他一饶。”

东门庆道：“今天幸而没出事，但已经被害了两个兄弟，若真被他们夺了船，就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要葬送在这里了！怎么能饶他！”

荣久忽然道：“可是总舶主，方才他赌博的时候，你也没阻止！论错，你也有错！”

大家一听荣久指责东门庆都觉得他好大胆，但转念一想也有道理。东门庆愕了片刻，反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荣久说：“要罚，你也得受罚。”

唐秀吉忙叫道：“那怎么可以，总舶主怎么可以受罚？”

荣久说：“他自己不受罚，却要杀周大富，这怎么服人？”

杨致忠说：“可叛徒也是因为总舶主谨慎，派我们巡船才发现的。所以总舶主在这件事情上就算有点小过，可也有大功！”

众人都道：“对啊，对啊，总舶主对大家有恩，在这件事情上有功。”

阿银道：“这件事情说起来，不但总舶主有些过错，就是所有参加赌博的人，都有些错。不如这样，大家把错误一起担待担待，别杀周大富了。”

众人都道：“阿银姑娘说的对！”

东门庆见众人都如此说，只得道：“那好，这件事情，论错，是我一开始就没想周到！船开以后，我便罚自己在船舱面壁，除非出了什么意外，否则不能出门一步，直到大船靠岸。大家说行不行？”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道：“总舶主公道。”

东门庆又道：“这件事情也给了我们大家一个教训，从今往后，航行期间，有职司者，不得聚赌酗酒，狂欢失职，违者无论职位，一律重处！再不饶了！就算是我自己也一样！”

众水手都道：“应该如此。”

东门庆又对周大富说：“今晚的事情，错不完全在你，性命便记下了，不过处罚难免。我就罚你今后不准再赌！”

周大富的脸扭曲了起来：“总舶主，你……你不如要了我的命好过！”

东门庆脸色一沉：“真的么？”

周大富对着沙地狂擂了几拳，终于叫道：“好！我……我不赌了！谁借刀子我一借？”

秀吉问：“你干什么？”

周大富说：“放心，我不是自杀。”

众人看看东门庆，东门庆说：“给他。”

周大富接过刀，一把将右手拇指砍了下来说：“我若再赌，就像这根指头！”

第二日，东门庆的船队仍在小岛上休息，东门庆主持着将四艘船的水手打散了，重新整合，又订明了几条简明易记的赏罚章程，以及各级水手的薪俸责任，编成歌诀让手下传唱。奇Qīsūu.сom书这时东门庆的信用已经建立，他开口一诺，众水手便都相信他会兑现，心想按照这些章程，只要跟着他，活着有钱可拿，死了也有个抚恤和着落，便都愿留在这支船队效力了。

安东尼看着福冲号上那海盗旗觉得难受，请东门庆将那旗帜取下来，东门庆虽然觉得那骷髅很养眼，但经不住阿银说害怕，便听从了安东尼的劝告。

“总舶主，我们不如弄个自己的旗帜吧。”不知谁建议道。

“自己的旗帜？”

“是啊，就是一个图，或者一个符号。”

便有人说挂个“王”字，但东门庆心想这个王字只是当初随便胡诌的一个假姓名，何况他此刻势力渐大，自己的出身来历已越来越没有守秘的必要，早晚要跟下属们说的，因此不愿用这个王字。

众人见总舶主摇头，就知道他不想用这个“王”字，又都商议起来该用什么图案符号。

有人说：“用龙吧。这是在海上啊！用龙最威风了。”

“用龙？”杨致忠惊道：“你找死啊！挂上龙旗，只怕到了近海一招摇，马上被人说我们造反！别的事情地方官吏都敢瞒，就这件事情他们不敢。咱们是商号，不是肆无忌惮的海上毛匪！将来还得到沿海甚至内地做生意的！这事情一透露出去，一百个庆华祥都得被人连根拔起！”

“呃……那……那用什么好呢？”

东门庆道：“不如先去船上看看用什么布料。”

几艘船上丝织、棉布成品甚多，但或是花，或是寿星，或是神怪，或是鸟，或是鹿，东门庆都不满意，直到发现有一块双鲤锦缎，才有些心动：“这块怎么样？”

众人都道：“不错，很好看。”

杨致忠也道：“嗯，鱼也是水里的东西。鲤鱼跃龙门，意头也好，又不犯忌。”

唐秀吉却道：“只是这鲤鱼有些奇怪。”

安东尼道：“是啊，好像少个个尾巴。”

原来那对鲤鱼乍看似是两尾重叠，但仔细一看，又缺了一只尾巴，倒像是一尾鲤鱼长了两个头，且一头下垂似有退守之意，一头昂扬极具怒冲之志，东门庆听唐秀吉安东尼指出其古怪处，反而更加喜欢，道：“就用这个！”

当下就决定将这双鲤图作为船队的标志，从此东门庆的船队又被称为双鲤船队、双鲤商队或者双鲤舰队，而叫东门庆双鲤舶主。

然而东门庆头上这双鲤二字也没用多久，因见过这旗的人多认为此图非是双鲤，而是双头鲤，渐渐的大家私下里又都改口，而作为舶主的东门庆也多了个外号：双头锦鲤。

双鲤船队在这个小岛旁休息了一天，第二日杨致忠等老水手看看风向好，便将货物水食装毕，告别了陈家村，扬帆启航，不久便进入五岛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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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六章 五岛

接下来的航程倒也顺利，没多久便进入五岛地区。因为离平户已近，双鲤船队便不在五岛停泊，直接开往目的地。

平户未到，却先遇到了一支船队的前哨，吴平得小尾老传授，知道一些北东海的规矩，从旗帜中认出是许、王一系的船只，赶紧派人联系，表明身份，同时通知总舶主东门庆，说遇到了王直的部属毛海峰，对方请总舶主出舱相会。

南澳上寨未破败之前，李大用、林国显尚能与许栋、王直分庭抗礼，近年南澳上寨破败，退居澎湖，而许栋、王直一系的势力却蒸蒸日上，双方一降一升，差距已甚明显，此时单论实力的话，林国显比许、王座下四大天王任何一人都还有所不如！但林国显是许、王的老盟友，相互之间仍以旧谊沟通，不因眼前一时之势力升降就翻脸不认人，徐、叶、谢、方四大天王便都让林国显一席，东海群豪之排位以及相应礼节，由此可以推知。

东门庆不知毛海峰是谁，一问众人，众人也都不知，杨致忠历数许、王手下四大天王，由徐惟学、叶宗满，数到了谢和、方廷助，并无毛海峰，就猜是次一级的人物。东门庆便让人告诉吴平由他处理就是，道：“我已立誓，船不靠岸，不出舱门，你便替我应付吧。”

那边毛海峰听说后大怒，认为东门庆慢己，一声令下，调来了十余艘战船，拦住了双鲤船队的去路，喝令他们回福建去！

众人见了这等阵势无不骇然，吴平赶紧派出使者，重述己方与林国显的关系，希望对方看在林国显的面子上放行。同时又让聪明伶俐者旁敲侧击，放长了耳朵打听这毛海峰的来历。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明白了无不暗暗叫苦。原来毛海峰乃是王直麾下爱将，年纪虽轻，但这一两年里连立大功，风头之盛已直逼四大天王！东门庆的一众下属，要么就都是惯于在南洋行走，要么就是离开东海已久，对北东海青年一辈所知不多，对毛海峰这颗才崛起的新星更是一无所知！这才闹出了这场误会来。

毛海峰听了林国显的名字后微有退让之意，但望了望双鲤船队主舰上飘扬的双头鲤旗帜，又冷冷道：“既是南澳、澎湖一系，怎么挂着这等陌生旗帜？你回去告诉王庆，让他把这旗撤了！恭恭敬敬捧到我船上来，再改挂个林字，我就放他去平户！”

东门庆听到了回话，在船舱里气得跳脚！怒道：“我才开号立帜，他就要叫我撤旗！真依了他，我以后还用在东海混么！”便说宁可开战，不能屈服！

左右连忙来劝，于不辞道：“这都是我们事先疏忽了！没打听清楚！听说这毛海峰是能在危急情况下直接调动王五峰三成舰队的人，这也不说了，就说他现在已经调动的人手船只，我们就未必抵挡得住！”

杨致忠道：“不错！何况我们是远来之客，他们是久居之主，以客犯主，以弱击强，这场仗打不得！”

东门庆说要硬拼其实也是一时气恼，但要他真的低头降旗，那是无论如何不能答应的！

于不辞等也觉得这旗要真降了，只怕庆华祥商号这牌子就砸了！因道：“待我去周旋周旋，看看有没有转机。希望双方能各退一步，以和为贵。”

东门庆道：“也只有如此了。”

于不辞去后，东门庆在舱中反省自问，便知方才于不辞等虽然已当众把过错往自己头上揽，但这事最错的其实还是东门庆，他之所以矜足不出舱门，也不见得是因为那个誓言，实是因长岛一战、陈家村整合之后生了骄傲，又被众人一捧，飘飘然便觉自己可以与林国显比肩，将徐惟学等四大天王也视作等闲，至于四大天王以下，派吴平去打发就算给对方面子了！谁料一个不慎，却闹出这等麻烦来！

这边东门庆在舱中戒骄反省，那边于不辞虽然舌绽莲花，却还是说不动毛海峰，恹恹回来向东门庆请罪，东门庆这时已冷静下来，道：“这次是我们不对在先，但他现在这样逼人，不给我们留有余地，那就是有意为敌了！”

于不辞听他言语中偷出一股寒意，暗觉不妙，道：“总舶主，你该不会真的想打吧？”

“现在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里，怎么能打！”东门庆道：“这旗他既然要，那我就捧去给他！”

他这句话说将出来，舱内杨致忠、于不辞等感受得最深的不是屈辱，而是心寒！东门庆的语气中透着阵阵杀机，众部属都想：“总舶主看来是要先忍胯下之辱，然后再伺机报复！以总舶主的性格，一起杀机，只怕王五峰来了都镇他不住！”又想若是东门庆和毛海峰斗将起来，平户只怕就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李荣久性子较直，犹自愤愤道：“怎么可以就这样给他！就此一战，未必便败！”

东门庆森然道：“不！先把旗给他！不过荣久你把刀磨利了！等在平户站稳了脚跟我就要用！”

李荣久大喜，于不辞却慌忙劝道：“总舶主，毛海峰毕竟是王五峰的爱将，我们初来乍到……”

“就是初来乍到，才不能让人家欺负了不还手！”东门庆道：“现在跟他打没把握，只好先给他旗，再抢回来！除此之外，你还有其它办法么？”

杨致忠、于不辞等都无语以对，叹了口气，均感无奈，两支船队就这样对峙了一夜，第二天东门庆等正要去降旗，吴平匆匆派人来道：“前方又开来几艘大船。”

众人便暂且停手，静观其变，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吴平派人来报，这次却是喜讯，原来新来的大船竟是李光头的座舰！他问明情况后便开口调停，现在来邀东门庆过去相会。于不辞、杨致忠等听了，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李光头威名赫赫，又是福建人，算来与东门庆是老乡，是海盗中闽派第一人！在这等情况下庆华祥的人倒也不担心对方是摆鸿门宴。

东门庆想了想，便让于不辞去回复李光头，重申自己立誓不出舱门的原因，又恳求能到附近一处小岛上停泊，在岛上拜见“李大叔”。

李光头为人凶狠，对东门庆这要求却显出不寻常的宽容，呵呵一笑便许了。三方就在最近的一个小岛上停船上岸。李光头和毛海峰先上了岸，李光头居中，毛海峰侧立，东门庆亲自捧了见面礼，满脸堆欢，先拜见了李光头，就近仔细打量时，但见这个纵横东海数十年的海盗头上果然一根头发都没有，眉间颊边都有伤疤，然而眼神中的杀意却比预料中来得暗弱，似乎没有传说中那么凶狠，东门庆偷看了一眼他那两条已经半白的眉毛，心道：“他老了！不知许栋、王直又如何。”

李光头也不客气，就收了他的礼物，又指着毛海峰给他引见。东门庆这才与毛海峰见礼。李光头道：“你们两个小子都是不错的人才，陡然间冲在一起，又互相不认得，出点误会也是常事！不过年轻人相互闹一闹也不要紧，当年我还曾和小尾老打过架呢！来！要都还叫我叔叔，就握握手，把昨天的事忘了！”

东门庆便立起手来，道：“是我不对在先，还请毛兄宽宏大量。”

毛海峰也立手与他相握，手上较劲，各不示弱，口中却也颇有礼貌，道：“听说过东门兄弟一些事，只是没想到今日才见着面，幸会，幸会！”

东门心里一怔：“他知道我的来历！”脸上却不动声色，微笑以答。

两人的这梁子就算揭过去了，但彼此言语总不投机，毛海峰便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去，岸边只剩下两人时，李光头忽道：“庆官啊，你来迟了两年！”

东门庆一呆，道：“这是怎么说？”

李光头笑道：“当初才听说你被你老子赶出来时，我们这边可有多少人想栽培你呢！但左等右等，不见你来！都还以为你命不够硬，被海龙王找去做女婿了！”

这两句话把东门庆说得怔了，他从月港出发后一直战战兢兢，唯恐自己的来历被人发现了遇害，谁知这个“秘密”原来满东海的顶尖人物全都了然！然则自己出海后的许多自以为精明的作为，在这些前辈眼里只怕都如过家家一般！忽然之间，东门庆觉得过去的两年里自己就像一个傻瓜！

便听李光头继续道：“没想到不久南边又传来一个‘哑巴’的消息！我们便猜可能是你。只是你今日才来，时机却有些不巧了。两年之前和今天，局势大大不同了啊！”

东门庆问道：“有什么不同？”

李光头道：“这两年海上局势，每一天都不同！钱来得凶，人冒得快！比起两年前来，我们的钱至少多了十倍！人至少多了五倍！船也造了，炮也买了，再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就是小一辈的人里，已经出头的也有三四个了。十年之前，我们都万万不敢想象两年之内能发展得这么快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也说不清楚。不过庆官你现在才来，迟了，迟了，排不上号了！”

东门庆一听，心中便对李光头生出了几分意外的亲切来，知道这几句话若非亲信，本不能随便出口的，李光头却才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份情谊当真不小！东门庆嘿了一声，道：“时机不时机的，那是老天爷在安排。不过咱们福建人不笨，在海上的人又够多，总不会一辈子跟在徽人、浙人的屁股后面吧！”

李光头听了哈哈大笑，道：“你才几岁？口气倒不小！罢了，咱们福建人里，有你这等气概的却也不多，我就再赠你两条消息。”

东门庆忙凑上前聆听，李光头道：“先说一个小的。今年这场风来得不巧，早一步出发的还好，凡是被那场风卷进去的，十艘船里能到平户的不及一艘！至于发船日期预定在大风之后的，算来现在也早该到了，却是一艘也没见到！如今平户那些商家个个把脖子都望断了，就盼着有新船进来！庆官你还有货没？若是有货，当能卖个好价钱。”

这几句话要是让杨致忠、唐秀吉听见，非乐得手舞足蹈不可！中国的货物运到日本，就算在淡季也有两倍以上的利润！在中国八十两一担的生丝，运到日本可卖到两百多两！这还是寻常时节的收购价，若是紧俏时期，这个数字就是再翻一倍，平户的商人也还有盈利空间！双鲤船队这次的货物装载量极大！真要能都按照这个价格卖出去，庆华祥商号马上就有机会跻身东海第一流商号之列了！

东门庆心中暗喜，眼睛眨了眨，道：“对别人要扯谎，对大叔你不敢。货嘛，多了去！”

李光头哈哈大笑，道：“若是这样，那就预祝你发财了！”

东门庆又问：“就是能发财，那也是托了李大叔的福！”又想万里远来只为钱，李光头透露的这个消息对东门庆来说极为重要！但他竟然说这只是一个“小”的！那么那个大的岂不是更了不得？便躬身相询。

李光头淡淡道：“过一阵子，海上的老家伙们也许要聚一聚，到时候应该会有几个年轻人列席。嘿嘿！”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东门庆一听却深深一揖，道：“一切都得请李大叔多加栽培！”

李光头道：“那也得你自己争气才行！我是个粗人，有些话说不清楚，还是等明白人来跟你说吧。”顿了顿，忽道：“那人南下找你去了，你见到他没？”

这句话当真是没头没尾，说得东门庆莫名其妙，问道：“谁？”

李光头道：“这么说来，你还没见过他。”

东门庆道：“李大叔还没说是谁呢，怎么就知道我还没见过他？”

李光头道：“这还不简单？以你这么聪明的人，本来应该是一听我提起就会明白。现在不明白，自然是还没见到。”

东门庆脑子一转，道：“李大叔说的，是五峰船主么？”

李光头一笑道：“你既然还不知道，那我就不和你说了，你也别再问。我答应过他不向任何人提起的。”

东门庆心中奇怪：“听他这语气，又不像是王五峰在找我。可值得他这般特别过问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物！那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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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七章 平户

一场深谈后，东门庆回到主舰，这才将自己的身份公开向部属们说了。众人听说总舶主原来是泉州大地方的人，又曾考得功名，不免增添了几分景仰。东门庆道：“我这东门二字，在日本叫着也无妨。但出海之后，尤其是到了江南、闽广海域，大家对外还是说我姓王吧。”

海上易姓行走，以避法网，这也是常有的事，因此部属们都不以为意。

第二日李光头便亲自率领船队，将东门庆的船队引入平户岛的港湾。

平户岛与松浦半岛隔着一道狭隘的海峡相望，自中国与佛朗机商人陆续到此开辟贸易基地，大明货物与佛朗机珍品年年充斥，京都、界港等各地商人闻风而至，不数年间便形成一个好生繁华的港口，被日本人称为“西都”！

佛朗机番人因其人种罕见，在这场东海贸易中容易被人记得。但若计算交易货物的数量，则来自中国的货物占了大头。来自欧洲的货物虽称“珍品”，其实大多数并不贵重，只因万里远来且物以稀为贵，这才显得珍奇，但说到交易的主流货品，绝大部分还是来自大明的生丝、丝织品以及丝绵、锦绣、麻布、红线、水银、缝针、铁锅、陶瓷器、铜钱、古书籍、书画、黑白砂糖及麝香、土茯等药物。就是佛朗机的商船，贩卖的也大多是这些——而他们的货源则主要来自双屿，赚取双屿和平户之间的价格差。

在李光头的帮助下，庆华祥商号的船在平户岛的港口中占据了一个好位置，东门庆将船队安置工作交给了吴平，船还没停好，就见岸上挤满了人，有商贩，有挑夫，甚至还有和尚、女子！三教九流，人头涌涌，而且个个都像已经渴了三天三夜而当庆华祥如天降甘霖一般！东门庆不知岸上形势如何，一时不敢上去，便要来向李光头请教该如何上岸落脚。

李光头道：“我在平户虽有店铺，不过你其实不用求我。”

东门庆奇道：“为什么？”李光头还没回答，便见陈百夫和周大富来禀告说岸上有人求见，周大富插口道：“总舶主，这人不见也罢，多半是个骗子。”

东门庆问：“为什么这么说？”

周大富道：“他刚才求见，说什么是自家人——咱们才到平户，哪里来的自家人？”

东门庆还没回应，李光头已笑道：“来得好快！”东门庆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其中必有玄机，便让周大富请上船来。

求见的却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胖子，裹巾束发，一身福建商人打扮，全没半分日本风情，见到了东门庆打量了好几眼，终于叫道：“四公子！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东门庆一呆，听他的口音倒满是泉州味道，再将他从头到脚细看一遍，竟也觉得有些眼熟，便道：“你……”

那人道：“四公子，小的杜国清，是咱们东门家在日本的掌柜！我出海前曾到府上走了一趟，几位公子也都拜见了，当时公子才十四五岁吧？不过事情都过了五年了，也不知公子还认不认得小人？”

东门庆哦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家在日本也是有店铺的！中国人在平户、博多、界等处开设商铺，其源久远，近二十年发展得尤快！此事中日史籍多有记载，只是中日文化同源，人种相类，同化起来极易，中国商人居日，只需姓名一变，过得二三代人便会忘了本源，甚至就是姓名不变，也不过是将一中国姓氏带入日本社会而已。正德、嘉靖年间的中国海商来到日本，有的只是走一遭、两遭，来了便走，发了一两趟财便不再来了，一般只有决定留在日本定居不回去的，才在这里开设店铺。但部分谋虑较远的东南大姓则会考虑在这边开设店铺，作为自家商队来到时的接应。

五年前杜国清来时，东门庆已十五岁，他是少年早成的人，当时已帮着父兄料理些家务，既要学会理事就得学会记人，因此被杜国清一提马上记起他就是东门家在这边的掌柜，心中生出亲切感来，拉了他近前，小声道：“老杜啊，我这次是被老头子赶出来的，这事你知道不？”

泉州平户隔着大海，就算有什么消息，传了这么远无论严重性还是味道都会有所变化，东门庆被赶出家门的原由在两年前的东海乃是一条大新闻，大家都当作一则趣闻来传，不知道的人还真不多！杜国清自也听说过，这时却道：“四公子，听说老爷在福建那边追得挺紧的，不过他的命令又没过海，我就当不知道吧。再说，父子哪有隔夜的仇！我看你走了这趟回去，老爷见你有出息，气多半就平了——再要不成，最多请你外公林大人出面劝上两句，那就更是十拿九稳了。”

东门庆大喜，叫道：“老杜！早知道你这样通情达理，我两年前就该来了！”

其实他若真是两年前来，却未必能得杜国清如此厚待！这次杜国清这样奉承东门庆，为的其实是他自己的收益。

当年东门家要在平户开设店铺时，考虑到要杜国清远在异国经营，不能不加厚待，因此店铺虽是东门家独力投资，却约定了店铺是归双方共有，平时的收入都归杜国清，只有东门家的商船来到时，店铺才重归东门家派来的人掌管，且贸易所得会分给杜国清一定的比例。尽管如此杜国清还是日日盼着东门旗下的商船，因为平日所得虽然独占，交易量毕竟不大，商船一到，尽管自己分到的只是一小部分，但却是一笔大财！何况这次因为遭了海风，许多后续商队误了档期，日本的商人都担心今年大明的走私商船再来不了了，致使平户供给奇缺需求奇大！交易价格每日都在涨！所以庆华祥的船还没入港，消息就已不胫而走，杜国清自己的势力在平户商界连二流都算不上，本来没指望能第一时间抢到新入港的货，不想却从李光头那里得到了消息，说东门家的四公子也在船上，这番惊喜当真非同小可，赶紧跑来相会。

东门庆这时还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为自己有了个落脚点而大喜，李光头道：“你们家的人也来了，相互也见过了，以后的事就不用**心了！你忙吧，我们岸上见！”

东门庆恭恭敬敬送他下船，然后才拉了杜国清道：“来！老杜，看看四公子我的本钱！”却不带他看货，而带他看人、看船、看刀、看炮！

杜国清本来也没怎么将东门庆当回事，只道这个纨绔子弟是哪里拖了一船货来罢了，这时见到了李荣久、陈阿金、新五郎、新六郎所率领的四支冲锋队，看看卡瓦拉、布拉帕所率领的火枪队，越看越是心惊。东门庆又叫来了吴平、于不辞、杨致忠、安东尼等一干头领给双方介绍，安德鲁和拉索也被叫了来相陪！一时甲板上人才济济！杜国清不知不觉中腰便弯了两分，他不敢和吴平说话，和于不辞杨致忠只谈了两句话便知道这二人都是老手，再看看安德鲁和拉索老老实实听东门庆使唤更是吃惊，干笑道：“四公子，咱们家的势力是越来越大了，我几年没回去，都成乡巴佬了。”

东门庆哈哈大笑道：“什么咱们家，这些兄弟和泉州的家里没关系！这副身家，都是我这两自己赤手空拳拼来的！”

杜国清要待不信时，看看于不辞李荣久等对东门庆的态度，那绝不是部属对第二代子弟的态度，而是对创业者的忠诚！心中便不敢不信，因之更是敬畏，心里再不敢欺东门庆年轻，躬身道：“四公子当真好本事，强胜父兄！”

东门庆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不用恭维了。我在海上叫王庆，但来到了这里，也不怕重提东门二字！既敢称东门，便仍认泉州那个家。你是我们家的老臣子，我也当你是自家人。咱们的家风你清楚，对自家人从不亏待。”

杜国清连称：“是，是。”又道：“既然四公子这么说，那国清就不见外了。四公子，咱们家的规矩，素来是公事优先。我虽在店里准备了上好的床铺，却没料到四公子的事业这么大！看来这生意上的事得重新琢磨才是。该如何料理，请四公子示下。”

东门庆道：“我想先上岸，到店里看看再说。如何料理，回头你和不辞他们商量。”

杜国清道了声甚好，这次他匆匆赶来，原没料到东门庆有这么大的排场，只带了两个伴当来，这时见庆华祥商号如此气派，觉得就让东门庆这样走回去太过怠慢，也显不出自家的威风，便说了情况，道：“不如我先去雇顶轿子，再来接四公子。”

东门庆挥手道：“你安排吧。”跟周大富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自己却召集船队的大小头目，命李荣久、卡瓦拉他们先去穿扮整齐，这边却和几个大头领商议要事。

崔光南道：“总舶主，这个杜国清可信么？”

东门庆笑道：“应该可信，就算不可信也不怕。刚才应该已把他镇住。等到了店里，分派人手把店铺一占，那地方就是我们做主。主强仆弱，有什么好怕的！”

杨致忠道：“听说平户颇为繁华，可比月港，大伙儿苦得久了，但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最忌放纵，可不能一到这里就被声色犬马迷住了！”

东门庆道：“你也知道大伙儿在海上苦得久了，要他们到了这里还像老和尚一般，如何能够？我心中已有道理：将人手分为三班，轮到值班的需恪守规矩，没轮到的尽管乐去！不过上岸的前三天需得谨慎，各处头领要把人管好，等我们把地方、人脉弄熟了，才好去乐。这先苦后甜的道理，需要和下面的人仔细地说清楚，他们有了盼头，才不会生乱。”又问于不辞道：“听那日李叔叔给我们透露的消息，此刻平户是货物紧缺，你看这生意该怎么做？”

于不辞微微一笑，道：“总舶主，这做生意的窍门，第一条无它，沉得住气四字而已！现在是钱多货少的局面，货又在我们手上，急什么！”

东门庆道：“这个道理我懂，但我是怕后续的商船来了，那我们就卖不了好价钱了！”

杨致忠一听这话心道：“总舶主人虽聪明，毕竟还嫩了点。”要知这“沉得住气”四字真言，天下人人听过，但遇到了情况真能做到的人却不多！东门庆刚才这句话分明就是有些沉不住气，但杨致忠也不说破。

于不辞微微一笑，说道：“就算后续商船明天就到，我们也不能急！要不然那些买家就能冲着这点将价钱往死里压！”

杨致忠见东门庆心志未坚，说道：“总舶主你放心，这后续商船，我看未必会来了。就算要来，也不是十天半月之内的事。”

东门庆愕然道：“这是为何？”

杨致忠便命人取海图来，道：“舶主，从中国到日本，大致的航道有二，一条是先取道琉球，然后顺列岛北上，这条是老航道，既曲又远，近年已经很少人走了。还有一条，则是从浙直一带，调准了方向，直接到达五岛——走这条路，顺风的话只需几个昼夜，要不了十天！自从这条航道开辟以来，就成了华人来倭的主要路径了。”

东门庆道：“但我们走的，却是那条老路。”

“对！”崔光南接口道：“咱们是被那场大风的前哨打乱了方向，但误打误撞之下却先去了琉球一带，然后转到这里，因避开了那场大风的主力，这一路竟颇为平顺。至于我们后面的船只至今还没到，我估计要么是被大风吹了个正，要么是看见风大，不敢来了！所以杨老说后续商船未必会来，我也赞成。”

唐秀吉大喜道：“要真是这样，那这次平户的商家岂不是任我们宰割了？”

东门庆呸了一声，笑道：“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宰割！咱们只是要将货物卖个合理的价钱罢了。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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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八章 松浦之邀

商议完大事之后，轿子也到了，吴平、杨致忠、崔光南、唐秀吉留在船上候命，东门庆换上了一身儒者衣饰，跨入那顶日本式的轿子里，布拉帕率一队火枪手在前开道，左新五郎、右新六郎，各率八名盛装武士，按刀随行，于不辞、安东尼、安德鲁、拉索等在后面骑马跟着，李荣久率队保护，两旁围观的平户居民，前排的惊羡赞叹，后排的不住地跳起来唯恐看不见，庆华祥商号已经统一了对外口径，不说经商，只说是大明一位公子海外游学，来到此地——商人们自然不信，但愚众却乐于轰传。

此时日本列岛诸侯割据，平户岛亦为海商所控制，而海商中又以中国海商为主体，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平户、五岛地区此时已成为中国海商的殖民地。不过对于这段短暂的历史，日本的记载自然为之深讳，仅于只言片语间泄露了一些历史的端倪。

举目望去，码头上行走着的人里面，中国衣饰与日本衣饰平分秋色，但如果仅以衣饰来判断中日人口在这个岛上的比例却又非错不可！因中国人里也有贪图新鲜而穿日本衣饰者，日本人里也有好慕荣华而穿中国衣饰者，又有一般人别出心裁，融合两国风味新制衣饰，更有人是没什么讲究地乱穿！此外泰西服饰、南洋服饰、朝鲜服饰夹杂其中，熙熙攘攘的倒也颇有国际化的感觉。

轿子离开码头不久便进入市区，两旁围观者依然不见减少，这里面不仅有看热闹的，有大商家派来打探消息的，更有不少和尚念咒持符称卖平安，茶匠捧着茶具高呼着夸耀自己的好茶，都是希望能吸引得轿子里的贵人停下赚上一笔，谁料东门庆却不为所动。

进入市区后，走了七八步，便闻莺莺燕燕之声，那倒不是一两个女人高声大叫，而是不知多少个女人嘤嘤细语汇成了一个温柔海！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据日本史籍记载，中国海商来此开埠后，松浦半岛乃至整个九州岛的町民人口忽然出现明显的减少——无论男人和女人。男人减少，那是跑到平户岛来做打工仔，女人减少，则是跑到这里来抚慰越洋千里的水手。此时道路两旁浓妆艳抹的歌女舞女妓女，搔首弄姿者有，摺扇半遮面者有，直接将两个白花花的乳房抱出来晃荡的也有。

东门庆坐在轿子里为保持一种神秘感，就连窗帘也不掀开一下，但外头李荣久布拉帕等却已被这景象逗引得暗中直吞口水，只是碍着东门庆的命令不敢妄动。好容易来到杜国清主掌的那两间店铺前面，东门庆这才下轿。

因开铺时平户地贱，几乎是任海商一指那地方就归其所有，所以这两间店面倒也十分宽大。前门挂着两块木牌，一边写着东门，一边写着个杜字。

杜国清看看东门庆的眼光落在那个杜字，赶紧陪笑着摘了下来，东门庆道：“我在这里居住期间，就再挂上另外一块牌子，写上庆华祥三字。”杜国清应是，又请东门庆入铺内观看。

这铺子不但门面大，纵深也够，只是货架上虽还不能说是空空如也，可也没几件东西，东门庆眉头一皱，道：“这怎么回事？”

杜国清苦笑道：“平户的店铺，大多如此，东西都被界、京都的商人，还有各处大名的御用商家抢光了！”

于不辞笑道：“这么说来，倒是生意奇好，而不是萧条了。”

杜国清忙道：“是，是！”

东门庆转头对于不辞道：“回头就去把麻布、红线、缝针、铁锅、砂糖等货物拿来，把这个店面摆满了！这样空荡荡的，太不像样！”

杜国清一听，心想怎么都是些杂货，就试探地问：“四公子，生丝呢？”

东门庆笑道：“咱们船上，没有生丝！”

杜国清为之错愕，于不辞却已传下命令，让人回去取货。

店铺后面是一个小天井，过了天井，又是两栋两层半的小楼，一栋是杜国清自住，另一栋是给东门家带队来倭贸易的首领留着的。杜国清所住的小楼里，外观比旁边那栋小楼远为逊色，但日常起居所用之物一应俱全，东门庆先到杜国清家里，见过了他的家人——包括他的两个日本媳妇，跟着才到隔壁的小楼上看了一看，见房间也颇为雅致，壁上挂宝剑，案头陈古琴，笑道：“看不出你还有这品味！”

杜国清忙陪笑道：“不是不是，原本不是这样，是五峰船主曾到这里住过两晚，他自己添了几件东西，离开的时候没带走，我也不敢乱动。”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便要再去看仓库。

这仓库却位于两栋小楼后面，在两栋小楼中间有一条过道，走过去便是仓库。仓库起得简单实用，地方够大，防火防盗的设施一应俱全，于不辞看了一遍道：“只要人手驻扎进来，这里就能用了。”仓库下面又有个地下室，可以存放秘货，于不辞将地下室的板壁、地面都敲打了个遍，以防更有暗门，或者被人挖通了地道，又仔细抚摸尘土，嗅空中的空气是否潮湿。这仓库是存货之根本，因此他们看得比居处还仔细，足足有半个时辰，于不辞才道：“没问题了。”

东门庆道：“那就找个合适的时候，把船上的货物陆续搬过来，运货的时候不要太引人注目。还有不要用外头的挑夫，宁可多走两趟，也要确保货物安全。”

“这样不好。”于不辞道：“码头上的挑夫，都等着我们给他们生意做。咱们要是不给他们生意，那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计，要惹来他们怨恨的，那样反而会留下后患。我看这样，那些夯重的、不要紧的，就雇他们挑，至于要紧的货物，则我们自己处理。”

东门庆颔首道：“你想得比我周到，那好，就这样吧。等货物安排妥当，就让光南协同国清，给弟兄们在岸上安排住处。请杨叔叔安排这仓库、店铺的保卫事宜。货物的统计交给安东尼。吴平和秀吉留在船上待命。等兄弟们都安顿好了，你再与光南、国清和平户的商家联谊应酬，打好了关系，选个黄道吉日，咱们就开店做生意！店铺里卖出多少东西，分一成给国清，其余的都给兄弟们分红！”

杜国清在旁听见，便猜除了这些杂货之外尚有重头货物！心知自己还没得到东门庆的信任，所以他还不太和自己交底。从衣袋里取出几封拜帖来，道：“公子你上岸还不到半天，已有七八户人家发帖，或是要来拜会，或是设宴来邀，要给公子洗尘，公子你看如何答复？”

东门庆舒展了一下肢体，道：“我坐了这么久的船，快累趴下了，实在没精神会客。你帮我婉约辞了吧，但把这些人都记下，我日后另设一宴，一起向他们致歉。”

杜国清听他安排得体，便应了声是，于不辞又提了七八件要紧的事，东门庆都将事情发派了下去，然后便上了小楼休息，居室虽然整洁，可惜缺了个贴心的侍从，李成泰跑来跑去，不离左右，不久周大富也抽身来伺候，他们虽然殷勤，但毕竟是海上出身，涵养不够，品味粗劣，比起东门庆在泉州使唤的人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东门庆基业初有，荣耀已得，便思享受，只是这时基业还不够大，想得也就还不厉害，眼前之人眼前之物，便都暂且将就了。

这一天里店铺内外处处都是响动，搬货的，寒暄的，喝令的，责骂的，颇为吵闹，但东门庆已不是泉州纨绔子弟的娇贵性子，在海上早惯了，任他喧闹，自管睡觉。睡到黄昏，一切都已就绪，他先到仓库转了一圈，又到前面的店铺走踏走踏，于不辞手下的伙计们正忙着将货物上架，见到东门庆，都唤“当家”、“东家”——因这时已不在船上，便不呼总舶主。

由于担心出去了被什么势力的人截住难以推脱，东门庆便没出门，只是店铺内地方有限，大伙儿又都忙着，自己干站在那里也不合适，便去仓库里取了些乐器以及围棋、笔墨，恰好见到一副《十七帖》的近人摹本，便带回小楼，铺开纸张，临了一遍，不久有人来报可以用膳了，他便下楼和下属一起吃饭，吃完了和下属拉些家常，天黑之后复上小楼，这时整个店铺都已静了下来，东门庆学琴不成，只取出洞箫来，吹了一曲闽调，箫声呜咽，尽是思乡之情。

第二日来递拜帖、送请柬的人更多了，杜国清全按东门庆昨日的叮嘱回复了，只是到中午时分收到了海峡对面肥前国大名、松浦氏第二十五代家督松浦隆信的请柬，这才吃了一惊，不敢自专，送到东门庆面前请他定夺。

东门庆打听了些松浦隆信的情况，知道他今年才十六七岁，比自己还小，但执掌家业已近两年，掌权后能善待中国、泰西之众，料来胸襟、眼界都不俗。杜国清拿到请柬后是受宠若惊，以为当家的定然马上答应，谁知东门庆却只是提笔写了一份婉辞的信，然后便让安东尼送去。

杜国清心怀惴惴，道：“公子，这样好么？”

东门庆淡淡道：“松浦家的领地能有多大？量其地方尚不如我大明一下等小县。因他是地主，又知礼节，这才回一封亲笔信与他。你既在我麾下行走，以后见到这些所谓的日本诸侯，尽可挺直了腰板，莫要畏畏缩缩！徒自堕了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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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九章 夜这

平户的商人都在找机会，要见一见庆华祥的大老板，可这个大老板却好像三步不出闺房的千金小姐还害羞，来到平户后整整两天不见人影！

庆华祥店铺开业以后，生意倒是火爆，那批杂货在开业第一天就卖了一半，除了确实需要这些货物的人外，还有不少是其它商家为了窥探这位大老板的动静而来的。但那位王大老板还是没出现。从店铺到小楼只是隔着个天井，可对要来打探消息的人来说竟是可望不可即——店铺中有于不辞杜国清在软磨，天井则有新五郎新六郎在硬挡，若不是每天夜里从小楼上传出洞箫的清音，很多人几乎就要怀疑庆华祥究竟有没有这么个老板了。

“这小子是想抬价！”买方中有商家猜出了东门庆的心思：“咱们千万不能急！不然就中了他的诡计！”

于是，苏、黄、陈、林以及岛井、神屋、今井七家暗中串联，达成协议：如果庆华祥出的价钱高出他们的预期，他们七家将一致不进货。最后七家又制定了更加具体的预期收购价格，以生丝每担二百五十两为上限——这个价钱只能算是平户生丝价钱高位，与当前货源紧缺的情况颇不相称。不过此刻他们七家联手，便基本可以垄断生丝七八成的销路，在这样的情况下，确实也有资本压卖方的价。

庆华祥店铺里的杂货出了七八成以后，东门庆便吩咐将所得分给众兄弟，水手们得到分红后轮班到平户各处消费，登时把整个平户的市井带得热了起来！酒楼、茶肆、妓院、赌场，处处都有庆华祥水手的身影，人人都在谈论着那个神秘的王总舶主，关于他的传说也越来越多，或称之为东门公子的，或称之为王大官人的，也有不太客气的人指着锦旗私下叫双头锦鲤，九州各地的水手、浪人、武士听说这个大明官人对属下竟如此阔绰照顾，凡是无主的个个心动，都想若能也投到他门下就好了。而商家见东门庆如此做派，对庆华祥还有多少实力都心中没底起来。

一日复一日，时间如轮，转眼庆华祥入港已经七八日了，大明仍不见有后续船只到来，庆华祥那个当家仍然没有一点露面的意思，但七家联盟却先急了起来。他们虽然也是不小的商家，但运转的并非自有的资本，背后各自牵连着数家大名，若不能及时购得所需之物，那他们不但要亏钱，甚至要获罪！

到第九日上，苏家的当家先打破了约定，暗中与杜国清接头，希望能私下与东门庆一晤——这次接头不知为何走漏了消息，被岛井家和黄家捉了个正着！其它四家闻风而至，吵了起来，岛井等方知苏家这次行动还是得到林家支持的，其它五家大怒，七家联盟的关系当场破裂！

这日忽有一个消息灵通的浪人打听到庆华祥的水手在准备小船，似乎想连夜渡海前往松浦半岛，首先听到消息的两户商家都吃了一惊。

松浦半岛靠近平户，和大明商人多交好，因需要借助松浦家在本地的政治实力，大明商人跟松浦家做买卖时多会有所照顾，而松浦隆信本身也具有大量入货的实力。为了抵消松浦家的这种优势，他藩来的商人常会出一个比松浦家略高的价格收购中国货物，这次商人们以为这个庆华祥老板是首次到倭，未必能很快地与松浦隆信攀上关系，谁料到头来却是料错了！

众商家一听无不顿足！均想：“原来他是想直接把货卖给松浦家！”

其实以双鲤船队这样规模的货运量，松浦家自身的消费原也无法耗尽，其中大部分到头来还是会转卖出来。只是经多了一层手，利润不免更薄了！

黄家当家又是后悔又是恼恨地对杜国清道：“贵号当家做事也太绝！直接去找松浦家，这算什么！放在我们这里卖，一来方便，不用去奉承人家，二来价格上也可以商量！何必这么急急忙忙地过海峡去？”

杜国清忙道：“其实我们公子到松浦家，也不是去做生意。”

“不是去做生意？那去做什么？”

“这个，这个……我们公子这次渡海过来，是来游学啊！这次是和松浦大人讲学论诗去了！”杜国清说这话时，那笑容明显有些尴尬，众人见了，哪里肯信？就是杜国清自己其实也不信。

那么庆华祥的老板准备小船究竟是想做什么呢？无论是岛井家还是黄家心里都咬定他一定是想去找松浦家！其它五家见黄家与岛井家的异动也加紧打听，不久也便知道此事，各自焦心。不想到黄昏时又传来消息，这次却是半醉了的次夫失口泄露，说他们家总舶主今晚渡海不是要去见松浦家的大名，而是要到松浦半岛找个村庄夜这。

夜这是倭岛旧俗，此“这”读拜，就是夜袭的意思。哦，别误会，不是军事上的夜袭，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夜袭。夜这的主体自然是男子，对象则是年轻的未婚女子，有时候也包括已婚女子。具体的形式是：男子在晚上可以随意到女子的屋中求欢，当然女子可接受也可拒绝，接受了就合欢，在日本这种形式的性行为不但合乎礼俗，而且是公开的。

有的村子甚至还进行组织，分男组和女组，对夜这进行管理，有时候还进行抽签决定，避免贫富不均。抽签后如果女子不接受，可以协调换人。有些村子不允许外村男子进入，也有些村子不限制。

不仅本村男子可以夜这本村女子，对于允许外村男子夜这的村落，如果某男体力够的话，甚至可以翻山越岭去别的村子里夜这。因应这种情况，一些村子还会在家里的桌上、门边放些吃的东西，如水和饭团，让来夜这的男子补充体力好办事。

如果生了孩子，女方可以随意指定父亲，按照日本传统的村落观念，孩子实际上算是全村的孩子，所以对于孩子究竟是不是某男的骨血，两个家庭通常来说并不在意。女方指定孩子父亲的同时基本也就是在找夫婿，所以女方一般会找个自认合适的，而男方一般也不会拒绝，大概也不担心帽子变绿。

这个消息来得是如此突兀，如此怪异！有人坚决不信，认为是托词，“大明礼仪之邦，这位东门公子听说更是一位理学大师的后人，怎么会去干这种旧俗鄙行？”

但今井家一个年轻人的两句话却让大家信了：“这位东门公子如果要去见松浦大人，有必要偷偷摸摸么？我看这件事是真的，别忘了，听说他才二十岁！”

众人被他说服之后，整个平户暗地里就忽然热闹了起来！所有想打东门庆主意的人都在日落之前渡海跑到松浦半岛的各个村子去准备。

对于这些，东门庆竟不知道！他生意上把属下的口约束得甚紧，但在私事上却不怎么在意，昨天偶尔从次夫口中听说夜这的习俗后心痒难搔，就决定第二天晚上去试一试，然后就让李成泰、次夫等去安排小船——他也没将之当作一件大事，更没想到自己的私行为会给外界带来什么影响。

这天日落后不久，东门庆、池正南、次夫、李成泰和布拉帕五人偷偷摸出平户市区，找到他们藏好的小船荡桨出海，次夫喝了酒，桨也荡不好，甚至弄得差点翻船，东门庆大怒，把他打到一边，接过桨和李成泰一起荡了起来，一边骂道：“看你这个样子，待会去到那边哪里还有力气夜这？”

次夫嘟嘴道：“我都有钱了，还干什么夜这？平户的女人多了去！”

原来他是赌钱输了个精光，裤裆里又难受，没钱去嫖，这才想起去夜这，刚好池正南、布拉帕也把钱花得差不多了，池正南听说次夫要去夜这也就想跟着去，布拉帕问起夜这的来由，两人向他解释之时被东门庆听见，这才有了这晚的行程。夜这之俗对东门庆来说极新鲜，次夫却觉得没什么，若有钱在平户消费，可比大老远跑去夜这方便多了。

东门庆眉头一皱，道：“你怎么又有钱的？”

次夫道：“昨天你给的。”

东门庆一呆，怒道：“我给你的钱，不是买了这艘船了吗？好小子！你竟然贪污！”

次夫嘟哝着嘴道：“我没贪污，你说买船剩下的钱给我的！”

东门庆道：“就算有剩，那能剩下多少？最多够你买几壶酒，哪里够你去嫖？”

“我也不知道啊。”次夫迷迷糊糊道：“我是去酒馆买了壶酒喝，然后就没剩多少了。喝着喝着，有人坐在我对面，请我喝酒，然后我好像有些醉了，从酒馆里出来往口袋里一摸，钱却变多了！”

东门庆一怔，已明其理，骂道：“臭小子！你是不是把我给卖了？”

次夫愕然道：“卖了？什么意思？”

东门庆啪的一声，打了他的脑袋一下，道：“这次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以后啊，什么事情都不能和你说了！”

不久已到彼岸，命人先检查刀剑，见池正南在胯下乱摸，问道：“你干什么？”

池正南道：“检查刀剑啊！”

东门庆笑骂道：“我让你检查真的刀剑，不是比喻。”

池正南道：“是去夜这，又不是去打仗，检查真刀剑干什么？”

东门庆道：“岸上……嗯，算了，以咱们现在的处境，保护网多着呢，应该没事。”

这才靠岸，把船拖到一边，池正南对这一带不熟，东门庆便问次夫该去哪里夜这，李成泰忽指着前面数步道：“总舶主，那里好像有灯光。”

众人小心地靠近，伏在草丛中张望，只见那灯光却是好几个灯笼，灯笼下挂着几块木牌，每块木牌都画着些箭头，指着一个方向，写道：“某某村。”

东门庆啧啧称赞道：“日本人做事真仔细啊！不但有路牌！居然还设了灯笼，想是怕过路人夜里迷路！”

池正南侧头想了一下，一时却想不出九州有这等习俗。李成泰便问东门庆要去哪个村庄，东门庆见其中一块牌上没个村字，只有“有女”二字，笑道：“这个村子既然号称有女，想必有好女孩子，就去那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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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零章 翻墙

这晚东门庆遵循“入乡随俗”的圣贤古训，要寻个村庄夜这，率领了池正南、次夫、李成泰、布拉帕等，即将入村时，他心中一动，便让次夫先去，众人都想总舶主真是好人，过了一会，忽听屋内砰砰声响，旺旺狗叫，跟着就见次夫被打了出来，一路愤愤不平，众人接了他躲入暗中，惊问他怎么回事。

次夫摸着被掐肿了的地方道：“我一进去，就见到一盏小灯，床上躺着一个洗得白白净净的女人，我吞了口口水就扑过去……”

他说到这里，池正南李成泰布拉帕等也都吞了口口水，恨不得替次夫扑上去！催着他说：“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怎么样了？”

次夫继续说：“那女人先假装很羞涩的样子，但我一上床，她就把胳膊缠了过来，亲我……”

咕噜噜，东门庆从来没听过这么响亮的吞口水声，又听次夫继续道：“她就咬着我的耳朵，问我叫什么，我说叫次夫，她忽然停下了，问：‘你不是东门公子吗？’我说不是，她又问：‘你不是王公子吗？王当家？王总舶主？东门大官人？’我说：‘不是不是，我是他的随从。’唉……”

众人问：“唉什么？”

次夫又唉了一声说：“她一听就火了，拳打脚踢，还放狗咬我，就这么把我赶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掩嘴笑了起来，东门庆忍住笑，心里略一沉吟，已有主意，便道：“我有个极艰难的任务，谁敢去？”

布拉帕计较，李成泰胆小，一时都不敢就接，池正南感激东门庆赠他姓氏，挺身道：“总舶主！我去！”

“好！”东门庆道：“你这就进村去，仍进那间屋子。”

池正南讶异道：“总舶主你要坑我啊？那女的打人，还放狗！”

东门庆微笑道：“你啊，在她缠着你问你是谁的时候，你就说你是东门公子，然后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池正南哦了一声，站直了道：“好吧！虽然有些危险，但为了总舶主，我豁出去了！”鼓起勇气冲了进去，过了好久没见池正南出来，李成泰担心地道：“他不会遭了埋伏，挂在里面了吧？”

东门庆便派次夫去打探，次夫到那屋子的墙角听了一会，回来哭道：“总舶主你偏心，呜呜……”东门庆问他什么事，他却不肯说，东门庆无奈，看看又不像有危险，便带李成泰布拉帕溜到屋角，在一扇窗户下聆听屋内动静，却听屋内嘿咻不止，一个女人狂叫着：“东门公子，东门公子……啊！大官人啊！啊！！啊！！！”

李成泰布拉帕听得目瞪口呆，对刚才没能勇敢站出来接下这艰巨任务后悔得想去跳海！忽听屋檐另一边的两个草堆里似有动静，东门庆心中警惕起来，按住了刀，便见那草堆露出了两个洞，洞里是两张不认得的人脸，一人小声而充满敌意地道：“你们是哪家的？懂不懂规矩？”

东门庆愕然，也低声回问：“什么规矩？”

那人道：“说好了，这个村子由我们伺候着，你们来干什么？”

东门庆眼珠一转，道：“我们是庆华祥的人。”

那人哦了一声，脸色马上迟缓了下来，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们是苏家的人，只是在这里伺候着，以防贵当家夜这的时候有什么不时之需。”

东门庆笑道：“原来如此。”心想：“正南不错，让他爽爽也好。”便道：“我们来这里，本是要保护东家，若有你们在，我们就不用操心了。不过我给你们提个醒，我们东家最烦办事之时或办完了事有人去吵他，但若让他舒爽了，那就什么事情都好谈。至于如何谈，却还要合他性子才行。”

那人脸声音中带着几分欢喜，道：“该怎么做，还请兄台赐教！”

东门庆道：“你们弄一张纸条，把你们希望的事情写上，若能不让我们当家发现，偷偷在他衣袋里塞上，等他舒爽过后，整理衣服时看见，就会知道你们的心意。那样他不但会满意你们的安排，还会觉得你们有心思，会办事，心里一喜欢，多半就什么事都答应了。这办法我们这些人做过不知多少次了，屡试不爽！要不你们也试试？”

那人大喜道：“多谢兄台赐教！我们一定照办！”两个人便叽叽喳喳了一会，其中一个便溜走了，应该是去请示什么人。

东门庆道：“那我们到村外后着，我们当家就拜托了。”

草堆里的人道：“兄台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东门庆带人撤出了村外，仍然埋伏着，过了一会，便见先前去的那人回来，似乎拿了什么东西，跟着便鬼鬼祟祟地要进屋，东门庆一见，便知对方是在照做，心中好笑，对李成泰布拉帕等道：“咱们找另外一个村落去。”

却到了隔壁村来，这会李成泰等学聪明了，抢着请缨，东门庆笑了笑，便让布拉帕拔第二筹，仍然如法炮制，跟着又带了李成泰次夫去了第三个村落，这次却让李成泰上战场。

出了村子后次夫又是沮丧，又是不平，不住地抱怨，东门庆问：“你怨什么！”次夫哭丧着脸道：“总舶主你太偏心！就不肯派个‘极艰难’的任务给我！”

东门庆略感为难，道：“这‘极艰难’的任务，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啊！总得有个机缘才行。”

次夫问道：“那什么时候有机缘呢？”

东门庆道：“找到下一个村庄再说吧。”

说什么，来什么，没走几步便望见***，两人走近，这次却是一片不小的去处，东门庆观看了几眼，心道：“走了大半夜，总算找到了个像样一点的庄园。嗯，刚才那几个村子都太狼夯，只怕村中女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个庄园虽然不怎么样，但总算比方才那些好多了。”

东门庆却不知道，他此刻见到的地方，在日本人的概念里叫做“城”，是大名、城主的住处。只因无论占地规模还是建筑物的级别都与中国的庄园差不多，在东门庆眼里，这座所谓的“城”也就是一个大一点的村子，心中也就不怎么将它当回事，却想：“这个庄园，想是日本这边小乡绅住的地方了。这里虽找不到大家闺秀，小家碧色也可将就将就。”

这时他到日本未久，思考时还常用诸如“乡绅”之类的中国概念，不过他这么想也不能说错，很多所谓的日本大名，其领地、财富，基本上也就和明帝国治下的乡绅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在列“国”割据的情况下，日本的大名们没有中央的统一管制，拥有更多独立自主的权力罢了。

想到这里，东门庆就决定到这里面夜这了，心想：“这里应该没人埋伏着要伺候我了吧。”

然而他又搞错了，所谓夜这的习俗，乃是日本社会下层才普遍存在，大名人家，哪里允许这样的事？但他也不管，就找了个偏僻地方，看看那“城”墙，比泉州东门府的还低呢。他让次夫搬了几块石头，又让次夫在墙边站好，他就踩了石头，跟着踏着次夫的肩膀爬上了墙头，左张张，右望望，见墙边就有一棵树，自己大可攀着那颗树溜下去，但见树下又睡着两条狗，心中犯难，在墙上匍匐着爬出了几步，仔细观察了一会，又发现了个狗洞，心中窃喜，便又爬回原处，俯身向墙外，对次夫道：“现在有个‘极艰难’的任务派给你，你敢不敢接？”

次夫大喜道：“接！接！”

东门庆便将那个狗洞的位置告诉他，让他去钻，次夫问为什么这样做，东门庆不悦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次夫想想池正南接下那“极艰难”的任务时，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却得了那么大的便宜，便不问了，照着东门庆的指点，果然找到了那个狗洞，便钻了进去。只是那狗洞实在太小，他头才钻过去就卡住了，不断地挤，一寸寸地过，看看已过了一半，东门庆寻了块瓦砾，朝次夫身边一扔，掉在那狗洞附近的一处积水里，噗一声引起了那两条狗的注意，次夫一愕，叫一声：“巴嘎！”便听两狗狂吠而至，次夫急急要退出去时，却发现比挤进来还难！脸上感到一阵湿热，却是那两条狗咬了上来！他挥手抵抗着，挣扎着，一边往外边蹭，好容易从狗洞里蹭出来，要跑时又被一条狗钻过狗洞来咬住，同时有巡逻的士兵闻声跑来，将他制住，次夫赶紧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士兵喝问：“你是做什么的！”

次夫脱口就要答话，但张了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我是走错了路！”

士兵们却不信次夫的话，都道：“多半是个忍者！”便将他押走了。

又有家将赶了出来，命人仔细巡查，但墙头上早没了东门庆的影子，原来他已趁着混乱，攀着那棵树溜进城，找他心目中的小家碧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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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一章 偷香

东门庆转过几重门户，只往深里走，转了几转，空中忽然打了个雷，看看就要下雨，东门庆有些急了，赶紧要找个地方避雨，跑到一处檐下，忽听一个少女的声音咏道：

“从来秋风生悲情，

草里虫声添新愁。”

东门庆懂得倭话，也听过些和歌，隐约分辨得出七八分，因觉这声音娇嫩中带着薄薄的愁郁，但声线甚美，心中一喜：“听声音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虽不知相貌如何，但她既能歌咏，想来不是粗笨低贱之人，或是这座庄园主人的女儿呢。”

又听屋中人唱道：

“荒园冷寂无人来

檐前杜鹃为谁开？”

东门庆这时还做不来和歌，便汉诗和唱，开口答道：

“檐前单飞燕，

月下花满院。

满地落红千百片，

谁家精帘未曾卷？”

屋中少女啊了一声，似乎吓了一跳，过了许久，才有些胆怯但显然是忍不住又问：

“荒园深处谁来访？

想是墙外轻薄人。”

东门庆张口就答道：

“我非轻薄儿，

今夜恍如梦。

因得月老意，

误入广寒宫。”

屋内人便没了声响，东门庆在海上日久，染了些海贼习气，这一夜重玩这些扭扭捏捏的汉诗和歌，倒让他想起在丽冬院的日子来，但两个回合后没了下文，等了好一阵，便有些不耐烦起来，几乎就想冲进去办事，但又想想日本的习俗（其实他心中的日本习俗多是次夫等人说了之后又被他误解扭曲了的日本习俗），好像门没打开就冲进去不妥，心道：“我这次是来夜这啊，不是强奸！唉，还是做海贼好，想办事直接冲进去就是。”

屋内人听外面没了响动，不知是放心了还是担心了，又忍不住咏道：

“长夜幽暗心迷乱，

是梦是真难分辨。”

这时空中又闪过一道闪电，就像整个天空都裂开了一般！跟着雨便哗啦啦下了起来，风一吹，有几点打在东门庆身上，他叹了口气，便唱道：

“雨急风冷香闺闭，

只苦了门外小生。”

门内人呀了一声，似乎觉得怜惜，门终于开了一线，东门庆大喜，哪里再等？就推门进去，吓得门内人跌倒在地。

这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和服，因跌倒而伏在地上，楚楚可怜，东门庆见到便有些心软，觉得就这么扑上去有失礼数——这是他仍被在泉州时受到的教养所羁绊，但将门掩上后，看看那少女并未有反抗的意思，想想海贼们日常谈论的豪爽行径，又想想池正南他们也是进屋后便即办事，哪里有那么多前戏来着？暗叫：“也许人家日本的习俗就是这样呢！我这么干等，让池正南他们知道了不得笑话？”

把鞋子一脱，将身子挨了过去，便抱住了少女，少女见他粗鲁，惊得头发也乱了，轻轻道：“君真是门外吟唱汉诗的人么？”

东门庆摸了摸她有些乱了的头发，便哼了一首轻薄调子，轻唱道：“明月邀我来，与卿共佳期。”

那少女又啊了一声，一时屏住了呼吸，再被东门庆揽住时，便不如何惊怕了，两人抱在一起，在榻榻米上翻滚，少女呼吸渐急，东门庆见她脸颊泛红，知她已经动情，乃将舌头探入，与少女温软的香舌搅在一起，又将手伸入宽袍之内，向上轻轻摩挲双乳，渐觉双乳坚挺，又见少女鼻头沁汗，鼻翼舒，樱口张，便知她忘情了，往下一探，和服下空空如也，他自己也再忍耐不住，几下子脱了个赤条条的，执兵器入室，少女口干舌燥，连吞唾沫，东门庆见状乃徐徐摇之，觉道路已滑，方徐徐深之，觉其液已湿尻，复徐徐引之，如此反复，出入了数十下，少女呻吟连连，渐渐香汗淋漓，片刻后身体竟僵直了，双目紧闭，如生如死，东门庆亦感欲情奔放，无法控制，乃将到日本后的第一批子孙派出了关门。

二人情欲已释放过一次，而长夜犹未尽，东门庆问她芳名，少女写了一个绫字，东门庆赞道：“好名。”绫子请教他姓氏，东门庆道：“东门。”绫子因未听过此姓，便问何来，东门庆道：“大明。”

绫子啊了一声，又是惊讶，又是高兴，东门庆便让她替自己抹拭干净，又教她如何品箫，只指点了一番，绫子品起来便毫无阻滞，东门庆连赞她好天赋！见她乐在其中，又调戏她道：“我进来前，你用和歌难了我好久，想来也是极喜欢歌咏的，怎么现在熟了，反而又不歌了？”

绫子持萧道：“现在还说那个干什么！”

两人虽是初见，却似乎有前世姻缘一般，如此温柔缠绵，直到五更将至，东门庆发现窗户白了，才惊起道：“不好！我得走了！”

绫子哪里舍得？当场哭了出来，东门庆道：“放心！我记得道路，必然再来！”便急急跑了出来，只出门没几步，便差点被人撞见，缩在角落里，等人过去后再继续寻路，还没等望见昨晚攀树下来的地方，已经连连遇险，心道：“这样不是办法！就算让我侥幸到得墙边，爬上了树恐怕也得被人发现！逃不远！”心念一动，就退回绫子的房间。

绫子本在倚户郁思，见到他回来，又惊又喜，道：“不走了？”

东门庆嘿了一声道：“男子汉志在四海！我真肯窝在这里时，你还会喜欢我？”

绫子为之沉吟，又露出些忧愁来，东门庆道：“别这样！我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现在你先去给我弄一套男子衣服来。”绫子甚是顺从，竟也不问为什么就出去了，过了不久捧了一套男子衣装来，说：“这是我父亲前年做的衣服，都还没穿过呢。”

东门庆便将身上的衣服脱了，绫子服侍他将衣服穿毕，却将他的旧衣叠好藏起来。东门庆夜里来时本带着刀，这时再将刀往腰间一佩，一扫昨夜风流浪子形象，而显得威风凛凛了，绫子见了，更添爱慕。东门庆问明了这座“庄园”的道路后就要走，绫子急道：“你就这样出去？被人看见怎么办？”东门庆又转了回来，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庞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又问：“你有姓氏么？”

绫子说：“我父亲姓松浦，以后只盼能跟着你，姓东门。”

东门庆道：“好，我记住了。别哭，凡我爱的人，我都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忽又想起一事，问道：“松浦隆信是你什么人？”

松浦绫道：“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小我半岁。”

东门庆哦了一声，心道：“老天，我怎么夜这到松浦家来了？这里是松浦的居城？”这才出门，一路更不避人，他身着华贵衣服，佩剑精良，气质又高雅，下人望见了个个鞠躬让道，哪里敢盘问他、怀疑他？东门庆直入本丸，便有两个松浦家的家臣赶来侍候，东门庆不等他们问，便道：“隆信大人呢？”

其中一个家臣惊道：“主公还未起身。”

东门庆脸上微现愠色道：“少年人怎可如此懈怠！”

两个家臣听到这话，既感莫名其妙，又感深不可测，一个便道：“我这便去禀告主公。”

东门庆一拂袖道：“不必了！我改日再来造访！”说着就转身离去。

两个家臣不敢怠慢，匆匆商量了两句，其中一个便去禀告松浦隆信，另一个却匆匆奔了过来，跟上了东门庆，一边小跑一边连连致歉，东门庆也不答他半个字，径往城外走去。

看看到了城门，守门官望见松浦隆信的心腹躬身哈腰送了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武士近前，而那青年武士显然是要进城，不等吩咐就开了城门，东门庆在城门边停了一停，对那家臣道：“不必送了！”就此扬长而去。

那家臣在城门外呆了良久，问守门官：“这位大人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先派人来通报一声？”

那城门官骇然道：“通报？城门今天早上根本就没开过！”

那家臣跳起来怒道：“你说什么！城门若是未开，那这位大人怎么进来的？”

那城门官道：“我还要问你呢！我根本就没见他进来！啊！”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该不会是主公的秘密客人吧？”

那家臣呆了呆，便听另外一个家臣朝这边跑得飞快，还没到就叫道：“那位大人走了没有？”

“走了啊！”送东门庆出来的家臣拉他走近一点，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人？”另一位惊道：“主公不知道啊！你一路送他出来，难道就没问？”

两人这才知道不对，连同城门官将情况一对，方知上当！城门官便率众去追，但哪里还追得到？松浦隆信听说后赶紧盘点家中宝物、库中藏货，以防失窃，但一番盘点下来，竟然一样也不少。

“还好。”他松了一口气“什么也没丢！看来那个人不是个窃贼。”——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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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二章 文化交流

东门庆在海边会齐了池正南、李成泰和布拉帕，三人都乐得屁颠屁颠的，对东门庆给他们一个这么爽的机会大是感恩戴德。东门庆见属下快活，笑眯眯说：“圣贤讲过的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也是遵照圣贤的教诲办事啊。”

三人一听，都齐声颂扬那位叫孟子的圣贤通情达理，又各自取出一张纸条来，却分别是商家向自己示好，两张是林家的，一张是黄家的。东门庆看了心想：“这两家人，可有些下作了。”

李成泰见东门庆只有一个人来会，左右张望，道：“次夫怎么还不来。”

东门庆笑道：“他啊，钻狗洞被人捉住了。”三人均为之愕然，东门庆道：“不说他了，这次我总会想法子救他出来的。只希望他以后口能紧点。”

回到平户后，东门庆便即修书致松浦隆信，称自己昨夜到松浦半岛一游，夜里有个随从迷路走失，恳请松浦隆信帮自己留意，若能寻回那个仆人，必有重谢，并附上净雅礼物一份。

松浦隆信当日便回了一封书信，道昨夜城里确实是捉到了一个可疑的人，那人自称迷路，却不知是否庆华祥的人，道东门庆若是方便，可来城中一聚，顺便认人。

东门庆见了信甚是欢喜，一来隆信当日便回信，可见他对自己颇为看重，二来从隆信信中内容看来，次夫并没乱说话，心道：“希望经此一事，他会有所长进！”便回信表示三日之后当来拜会。

不防到了傍晚，便有十几个下属跑来找自己，问自己要不要渡海去夜这，东门庆笑道：“不去了。”

这些下属等一听便吵闹起来，嚷嚷着说一定要去，东门庆道：“哪有逼着人去夜这的？”

众属下道：“现在整个九州的村子夜里都大开闺门，等着总舶主你去夜这呢！你怎么可以让她们失望！”

东门庆苦笑道：“别说整个九州，便是只有松浦半岛我也没能耐满足她们啊！我毕竟只有一根棒槌，怎么捣得完对岸成千上万的臼？”

属下们大多数便闭上了嘴，却有一个嘴快的泄露了他们的真实意图：“总舶主你棒槌不够用，可以让我们帮忙啊！”

东门庆哈哈大笑，道：“平户这么多女人，还不够你们享用啊？”

属下道：“买来的花，哪有夜这来的香啊！”

东门庆点头称是，他倒也大度，竟对外宣称今晚仍然去夜这，又允许属下冒自己的名去开心，只是这次却把夜这的范围更加扩大了，当晚便有十几艘小船竞渡海峡，东门庆自己却不去了，只与众属下盟约：不得用强，须遵本地习俗，每个人只能去一个村落，免得穿帮得太快后来者没得夜这。众属下欢天喜地地去了，而对岸的村落里关于有大明官人要来夜这的消息也越传越远，女人们听说是一位有功名的官人要来，家家都乐于开门，已不完全是由某些商家鼓励所致。

在平户这边东门庆却没什么动静，直等到三日之后，才穿上儒者衣饰，腰系长剑，带了份大礼，率领了杨致忠、崔光南、安东尼、安德鲁，并李荣久所率刀手五名、卡瓦拉所率火枪手五名，坐了庆华祥，移过松浦半岛停靠。

松浦隆信亲到岸上迎接，两人码头相见，东门庆见松浦隆信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但处事已颇为老练，心中暗赞难得。要知日本其时尚处战国时代，兵乱频繁，在战争威胁下人总是易于成长，所以多有十余岁少年便建功立业者。松浦隆信见东门庆不仅衣饰华贵，容貌隽秀，而且一举一动均有礼仪法度，果然不愧是上国大邦的风流人物，心中便生敬慕。

两人通了姓名，松浦身后一个家臣忽然啊的一声惊叫起来，松浦斥责其无礼，那家臣讷讷道：“他……他……就是那日忽然出现在本丸又忽然消失的人！”

松浦颇感讶异，东门庆笑道：“有这等事？莫非是我灵魂出窍，魂游至贵城城内么？”松浦隆信一笑，就将那家臣斥退，与东门庆并肩进城，先让人带了次夫给东门庆认，次夫见到了东门庆，就像死囚见到特赦令，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但随即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

东门庆笑道：“吃了不少苦吧？让你不要到处乱跑的。”

次夫哦，哦而已，东门庆便对松浦隆信道：“这个确实是我的下人，只是不知如何会在贵城之中。”

松浦这时有意与东门庆结交，就不想深究可能会损害两家交情的事，只说：“他夜里迷了路，被当作奸细捉了起来！我们不知道是东门君的随从，要不然就不会如此待他。冒犯了。”

东门庆笑道：“是他冒犯了才对。我作为他的主人，理应代他向松浦兄请罪。”

两人相对一笑，就将这点小事抹过，进入厅中，已有高手茗茶相待，东门庆品了一碗，道：“此为唐茶道，好虽好，奈何太繁琐，我中原不为此数百年矣。”松浦隆信道：“不然，茶道虽源于大唐，到日本后又多有变化，如今日本茶道，已不输于中华茶道。”

东门庆一笑，便命取阳羡、紫砂，道：“请松浦兄试试我这杯茶。”亲自把盏，松浦隆信喝了一杯，便不说话了。

二人又论家世家学，讲论语，道佛经，又说些十字教的事，东门庆一肚子的杂货，竟是应答如流。松浦隆信因问：“听说东门君在大明曾考得功名。”东门庆笑道：“区区秀才，不足挂齿。回中原时，当再攻举业，希能金榜题名，以慰列祖列宗。”松浦隆信又道：“闻令祖为中原重臣，不知确实否。”东门庆道：“我外祖父次崖先生为正德十二年进士，只因执法不阿，致为权贵所妒，仕途坎坷，数起数落，但他老人家平日说起生平，常道我辈当以忠孝为本，仁义为根，此为圣贤所教，因有此志，故为东南士林所重。至于仕途之升迁，宦海之浮沉，殊无足道。”

松浦隆信听了不禁肃然起敬。他的一个家臣不识趣，道：“咱们松浦家谱系源远流长，在西日本大大有名！如今我家主公也已是正六位下的显职呢。”

东门庆一笑，道：“中华日本，不可同论。”

他这句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松浦隆信心里仍觉被看不起了，脸色便有些难看。

东门庆见了心道：“可不能太炫耀了。”便对松浦隆信道：“我来平户，见松浦兄善待中华、泰西之众，此诚为非凡之眼光！料来胸中必有不凡志向！”

松浦隆信听他奉承，心里一喜，道：“东门君过奖了！我身为松浦家第二十五代家督，自当想方设法，守护家业。”松浦家身处九州僻隅，于日本列侯中本不足一哂，常受临近大名如龙造寺等的侵犯，但自隆信自主动开放贸易、接纳来自大明的走私船队以后，财货渐多，实力渐足，这才稳住了阵脚，松浦隆信及其家臣亦常以此为荣。松浦隆信言志之后，又反过来问东门庆有何志向。

东门庆笑道：“我哪有什么志向，这次游学结束后，自当回去侍奉双亲，以尽人子之孝。”

松浦隆信道：“不然，东门君有越洋万里的气概，心中必有大志！”

东门庆没料到他会反过来问自己，其实他自己志向为何也还真不好说，说要做个大海贼大商人嘛，那都不是能在这时拿上台面来说的，一时不知以何搪塞，忽想起幼时读书，似也曾被问过志向，脑中晃过一个很模糊的身影，但当时的对答却已浮上心头，便道：“我幼时读《太史公书》，先生为我讲解，引周书云：农不出则乏食，工不出则乏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先生又引太史公云：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故农工商虞皆为本。先生又说：世儒不察，以工商为末，妄议抑之，乃多生祸端，扰害民生，于本朝尤甚。我当时便奋起道：‘待我长大之后，一定把这种祸害百姓的言论乱语扭过来！’此为我幼时言语，也不知算志向不。”

其实他这番话稍微有修饰，东门家当时已因经商而富，那位先生讲到这里时又笑着说：“咱们家也被这种胡说八道的言论害苦了，做点生意也磕磕碰碰。”东门庆当时一听就说：“那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赚多多的钱，把这些胡说八道的人都抓起来打屁股！”那位先生哈哈大笑，说：“说这种话的人何止千千万万，而且其中有不少大官，甚至是皇帝！就是本朝太祖也重农抑商，你赚到的钱再多也没用，难道还能去把洪武皇帝从坟墓里挖出来打屁股不成？”

这些记忆早在东门庆流连声色犬马之后便被深埋，这时再次勾起，便在他脑中成串地浮现，忽想起来：“是了，我小时候好像是姐夫教我读书的。”

现实中松浦隆信却显出加倍的尊重来，道：“东门庆君志向远大，非我能比。”

东门庆哈哈大笑，旋即察觉斗室内气氛颇为紧张，原来这几番宏论他虽然压了对方一头，但因为都是太过正经的话题，双方就都显得有些剑拔弩张，而且松浦隆信处处受制，家臣们均感不忿，就是隆信自己，在表面上的敬重底下其实也暗藏几分不爽。东门庆见了心想：“我只想自己显摆，可没考虑到对方的感受！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便凑近了松浦隆信，低声道：“松浦兄，我万里远来，就是为了摆脱家里长辈的束缚，只想到日本快活快活。这么严肃的话题，就不说了吧。”

松浦为之一愕，又问：“那说什么？”

东门庆道：“什么好玩说什么。”

松浦隆信笑了起来，场面上的气氛便活络了些，家臣便让准备好了的能剧开演。

这能剧虽也自有其趣，东门庆是泉州纨绔子弟的领袖，对戏曲类艺术颇有心得，要不然怎么会知道水磨调？但他此时的注意力没放在这里，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想道：“若不能将话题引到***上去，如何能向他开口问绫子的事？”

剧毕，松浦隆信见东门庆意兴索然，便问：“此剧不好么？”

东门庆嗯了一声，道：“好，好。”眉头一皱，又道：“只是最近我于音律舞蹈不大上心，一门心思，只在丹青上。”

松浦隆信道：“我城中也颇有丹青。”就派人搜寻库中宝物，呈上几幅中原名作来，又将几幅日本名作杂于其中，要看东门庆如何品评高下。

谁知东门庆却叹道：“松浦兄就这些么？你年纪轻轻的，成日看的只有这些，这日子可有些难过了。”

松浦隆信只听了他这句话，登时羞愧万分，心道：“他是中华士家大族出身，家中所藏定然胜我百倍！”想拿出几幅西洋画来，但想想东门庆都有佛朗机人做仆人，只怕对西洋画的见识也远胜自己，何必拿来出丑？一时进退不得，场面便更尴尬了。

东门庆扬手招李成泰近前，让他从囊中取出两幅卷轴来，凑近了松浦隆信道：“松浦兄，这是我中华近世一位大才子唐伯虎所作，松浦兄看看笔法如何。”

松浦隆信心想此画定然是非同小可，正襟危坐，打开一看，眼珠差点掉下来，笼手田安经等几个家中重臣见他们的主公如此神色，心里都想：“唐伯虎的名头，我们也听说过，但难道他的画作真能独步天下，致令主公如此吃惊？”

笼手田安经当即出列，伏身行礼，愿求这副神作一观，松浦隆信赶紧将画收起，咳嗽了一声，道：“这是客人的贵重藏品，尔等怎可如此唐突！”

家臣们听了心中更是惊骇，想莫非这幅画已超过了吴道子阎立本？要不然主公何至于会为一副近人的书画如此慎重？笼手田安经更想：“莫非这幅画其实并非单纯的画作，而是干系到明朝的国政军政么？啊！一定如此！一定如此！只怕这位东门大官人此来，其实肩负着极重大的图谋！而我们松浦家竟然会被牵涉其中，这个……”想起这里面可能干系的祸福，竟忍不住汗流浃背！

却见松浦隆信挥了挥手，让众人都撤下，要与东门庆密议，笼手田安经更坚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测，行了一礼，带着家臣们退下了。东门庆的随从也一起出门。

门户关好以后，松浦隆信这才跳了起来，对东门庆道：“东门君啊！原来你也好这个！何不早说！我家中也有不少此类佳作，待我拿出来，咱们一起鉴赏！一起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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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三章 深层次文化交流

东门庆取出来的，果是一卷唐寅的春宫，那卷轴上共有十幅图画，分别是《隔窗挑》、《试金莲》、《交舌》、《含香》、《探幽》、《合股》、《婢窥》、《裸审》、《后庭罚》、《大合欢》。那第二幅卷轴，却是五景：《秋千乱》、《葡萄架》、《棋坪决》、《浴中仙》、《芭蕉荡》，看得松浦隆信血脉贲张，他不甘示弱，也去取出自己的秘藏来，请东门庆观赏。

若论东门庆在泉州的秘藏，多半还胜过松浦隆信，但他孑然出海，现在身边所有，不是船队藏货就是刚刚让人从平户搜寻到的市珍，远不如松浦隆信的秘藏多。但他胜在理论知识够，松浦取出来的佳作他竟然半数说得出来历，就是不认得的，也能应付过去。松浦见状大是叹服，觉得东门庆虽比自己只多了几岁，但见识无异胜己十倍！便又去取出些器物来，东门庆扫了一眼，见其中有银托子、相思套、硫黄圈、药煮的白绫带子、封脐膏等十余种，亏他在***场中混得久了，件件认得！

却听松浦隆信道：“有些东西，只听说是好玩事物，有几件却不知该如何用。”便先取出一个铃铛模样的事物来。

东门庆从他手中接过一看，笑道：“原来是此物，我在中原曾得坊间前辈传授，倒也还认得它！”松浦隆信慌忙请教，东门庆道：“此物有一歌诀：原是番兵出产，逢人荐转在京，身躯小内玲珑，得人轻借力，辗转作蝉鸣，解使佳人心颤，惯能助肾威风，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名缅子铃——因在缅甸国出产，所以叫缅铃，在我中原也值四五两银子，若到日本，怕不要二十两。”

松浦隆信道：“小弟花了五十两呢！”

东门庆道：“那也值得。”

松浦隆信道：“只是不知该怎么用。”

东门庆笑道：“先把它放进炉子里，然后……”

松浦隆信问：“然后如何？”

东门庆看看他容颜也还是少年姣好模样，便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笑道：“这玩意儿，可得有女子在跟前才好玩。此间没女人，你我试将起来，怕有人得将后庭献出。”

松浦隆信听得跃跃欲试，最后还是去唤了一个侍姬进屋，两人便摆弄起来，那侍姬羞怯，东门庆正色道：“房中之要，在于调阴阳，融鱼水，得其术者，延年益寿，衍种繁族！我正与松浦兄论此要术，汝切勿以猥亵视之。”

那侍姬一听忙正襟危坐，只是身上不着一缕，就是要严肃也难，东门庆笑道：“也不用这么紧张，尽量放松，感觉如何便如何，身体当舒展便舒展，当出声便出声，不用拘束自己。”说着轻轻扶她躺下，柔声安慰，然后才向松浦隆信讲解诸般器物的妙用，先从缅铃讲起。哪还用第二般器物？房内便传出了呻吟之声，声音极尽欢娱，其后声音或歇，或起，到最后竟有欲死欲活之狂。门外侍姬婢女，无不面红耳赤。

这一夜松浦尽得诸器之法，功力大进！中华房中术之东传日本虽非自东门庆始，然作如此系统、深入、实操之传授，东门庆实可算第一人！日后东瀛房中术之兴旺发达，庆官可谓功不可没。

当晚东门庆就在城中住下了，从此就是穿墙入户亦肆无忌惮，松浦一切闺中秘事全不避他。甚至有时候夜里找不到他也不太在意。城中女眷听说东门庆年少英俊，斯文隽秀，手段高强，而且又是大明来的官人，个个倚门盼望，但东门庆只要脱得开身时，必到松浦绫房中来，初时还没人知道，但接连两次之后便被人发现，告到松浦隆信这儿来，隆信大吃一惊，心想：“东门君找别的门户都好，怎么跑那里去了！这样我如何向龙造寺家交代？”但转念一想，心道：“罢了，圆月现在还没还俗呢！龙造寺家又岌岌可危，能挨不挨得到明年都难说呢！”便当作不知此事，听之任之。

众家臣听说家主被东门庆教唆得夜夜淫乱，均生引狼入室之感，唯笼手田安经心想：“主公与东门公子必有重大图谋！如此做作，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想到主公为松浦家的大业竟如此自污，暗中忍不住痛哭涕零。但有家臣劝他一起进谏，请主公逐东门、远小人时，都被笼手田安经痛斥一顿：“尔等懂得什么！”

而平户的商人听说此事后都说：“看来这个东门公子，果然不是来做生意，是来寻风流的！”便有些人放弃与之做买卖。内中今井家那个年轻人却道：“我看他仍在待价而沽。”但众人都不信他。岛井仁将他拉到一边，问道：“宗久，你是故意乱放假消息，还是真的这么看？”

今井宗久道：“我是真的这么看。”

岛井仁责道：“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若是真的这么看，就该暗中谋划，怎么还在众人面前宣扬？”

今井宗久道：“不是我不想暗中图谋，只是我看那东门公子的行径，不但要卖个好价钱，而且未必肯将货物零卖，我私下估算，手头的白银只怕盘不下那一大批货！所以要寻个肯与我联合的人，才好出手。”

岛井仁道：“七家联盟，不是联合么？”

“那个早就散了！就是没散之前也都是各怀鬼胎！”今井宗久道：“我现在需要一个真心真意、能与我家共同进退的合作者。”

岛井仁思考了一阵，道：“好！我信任你的眼光。你千里西来，带的钱或许不够，但九州却是我的大本营，无论他有多少货，我都吃得下！你尽管去谈，不用怕钱不够。货物到手，我们两家平分。”

“不用平分。”今井宗久道：“我家要三成半就够了。”

岛井仁便问准备怎么去干东门庆，今井宗久说：“这个东门公子处处标榜自己是来游学，不谈生意！听说他在松浦城中也没说得一个利字，只是撒开了手脚给城中的家臣、女眷送东西，所以人人都讨好他，反而松浦隆信不好和他谈买卖。现在若请他谈生意，他多半不肯来。所以我想邀他来赴茶会，一来借机谈谈生意，二来也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日本茶道！松浦上次请的那人，太丢我们脸面！”

当即派人去请东门庆，邀他到城外梅林茶会，东门庆欣然应诺，松浦绫说：“那日你才来时，饮茶颇不合我日本规矩，只是你远来是客，大家没怎么计较。不过你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茶道的事，还是知道一些好。”

东门庆便向她请教，松浦绫细细讲解，东门庆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松浦绫就要他演练一遍，东门庆笑道：“你这规矩，甚是繁复，没习练几个月，休想做得一丝不差，明日就要去赴会了，如何还来得及？我若现在演练，被你指出错误来，心里存着惭愧，明日反而没法淡然了。不如只知道个大概，只要不犯大忌就可，到时一切随心，率性而为，反而自然。”松浦绫称是。

第二日东门庆便出门来赴会，带了安东尼，又预先调了于不辞来，李荣久等只远远跟着保护，并不近前。

出城后不久便望见梅林，此时梅花未开，只有林荫，没有花香，颇有些疏落的感觉，东门庆这些日子纵欲得有些过了，望见了便生清寂之意。人不食色久，陡遇佳人，心中欲念之炽必远过平常；相反，若是在欲海沉沦得久了，再忽然见到清冷寂寞之景色，有慧根的人无不会触景生情，向往起规律、清净的生活来。

东门庆只走了十几步，步伐也变得不一样了，便见梅林深处铺着一张席子，今井宗久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两人通问姓名毕，今井宗久亲自点炭火、煮开水，东门庆见他年纪虽轻，但行动已带着几分佛门的肃穆，加上周围环境的侵染，竟自然而然地直身正坐，今井宗久点、煮、冲、献，东门庆接过，三转茶碗，轻品慢饮，奉还后微笑称赞，若松浦绫子此刻在此，定惊讶于东门庆诸般规矩无一出错，其实这却不是东门庆天赋异禀，一学就会，而是他本身就有礼仪修养，来到此地后又被今井宗久所营造的氛围所控制，所以才表现得异乎寻常！

东门庆也已感觉到这一点，但他在连日纵欲之后，这时在处于茶道规矩中却觉得甚是舒服，因此便也不刻意抗拒了。

品茗毕，今井宗久道：“闻中土有好茶无数，东门公子此番东来必带了不少，不知公子能割爱若干否？”

东门庆问：“你要何种品类？要多少？”

今井宗久道：“品类不限，多多益善。”

东门庆一笑，道：“我万里远来，家乡的茶确实带了不少，但总要留一些给平户的乡人的，不然得挨骂。不过今日之会，令我大觉惬意，我也已感受到了今井先生的诚意，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好茶自然也要寻个好去处。”便伸出了四个指头，留下了于不辞，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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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四章 扩店

东门庆把将近四成的大宗货物（以生丝为主）卖给了今井和岛井，又将另外四成卖给了林家和黄家，四家族对生丝的购入价格均三缄其口，甚至对其它三个家族的入货价格也不甚了了，只有东门庆和于不辞清楚最终的成交价格。剩下的两成，他留下一半放在店里零售，另外一半则一次性送给了松浦隆信！

双鲤船队这次带来的货物委实不少，庆华祥号上已有不少的潮绣、广绣，福致隆上的生丝尤其多，而夺取了金狗海盗集团后，生丝的数量又增加了将近六成！所以虽只是总量的一成，数量也极为庞大，加之眼下生丝价格甚高，东门庆在此时送出，松浦隆信家已不是惊喜，而是惊骇了！一日之间，就连那些原本都在暗中咒骂东门庆的人也都改了口风，笼手田安经私下更是琢磨着：“这绝不是礼物！一定是军资！军资！”

相对于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来说，日本社会对大明生丝的需求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东门庆将这么大宗的货物销售了出去，只给平户市场造成一次虚拟的冲击，即大家听说庆华祥已经将货脱手，各路二级商家闻风压价，可价格下来了，货物却没在市面上见到。原来岛井、今井以及黄林两家各有销售渠道，这次光是将货物脱给他们背后的各路大名就消耗得差不多了，根本没多少剩下的留给平户的中转商。

不过由于来自京都地区、西日本地区、九州地区对生丝的饥渴暂时得到了减缓，平户本地并不是生丝的消耗地而只是中转站，所以货物虽没在平户上市，但价格回落之后就再炒不起来。许多没在这次商潮中得到好处的商家便怨恨起来，杨致忠于不辞等感应到了之后，都劝东门庆小心。

东门庆却毫不在乎，笑道：“不招人妒是庸才！做生意，要想赚到大钱，哪能不招人恨？咱们有船有炮，有人有钱，怕谁来恨！”

于不辞道：“那还是想法子安抚一下的好。”

“安抚？怎么安抚？”东门庆道：“他们不是恨我对他们没礼貌，是恨我们不把货物卖给他们。这个我可无能为力了。难道要我对大伙儿都一视同仁不成？那样哪里赚得到大钱？”

生意场若是平稳，那便是大家都小赚小赔，细水长流，若是动荡，那就有人大赚，有人破产。这次商潮先是因天气原因导致货物价格高企，跟着又有人为因素令原本就不平衡的市场更加不平衡，因此既有赚得盆满钵满的，便也有倾家荡产的，恰好庆华祥店铺的左近、对面有四五户商家都面临经营困难，东门庆便让崔光南设法将经营有困难的店铺都盘下来。

崔光南心想：“若是我们直接去谈，对方知道我们是要扩张店面，势必抬高价钱。”便去找松浦家的家臣和黄家、林家、岛井、今井，请他们出面，各自以甚低价格盘下一处店面，然后再转手卖给东门家。这几家都是刚得了东门家好处的，这样的事情又不废什么力气，自然乐得帮忙，盘下店面后原价卖给东门庆，连转手差价都不赚。而卖了店面的商家直等到已卖出的店面挂上“庆华祥”牌号，这才恍然大悟，跌足痛哭！

东门庆只花了几担生丝，便将左边两间、右边一间、对面三间店面都盘了下来，庆华祥商号登时占了半条街！他又有心趁着淡季，将这几间店铺打通，甚至打算架上一条复道（天桥）将街两边的店铺连接起来。他是说干就干的人，心意既决便派人寻找匠人设计，又招收建筑工人，哪需半日功夫？整个平户就都知道了，无业者蜂拥而至，都愿来替东门大官人打工。

若就东门庆的实际财富而论，他此刻在平户一岛也未必排得上前十！但因短时间内连干了几件大事，风头之盛一时无两，便隐隐然令人产生了他是平户首富的错觉！

杨致忠心中不安，几次劝东门庆低调些，总说什么“谦受益满招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等语，东门庆哪里放在心上，只当他是老朽迂语。

吴平和于不辞见东门庆这么大的动作，都有些担心他打算在日本长住，各自暗中问他，东门庆道：“狡兔三窟！以当前的形势看，这海上行商分明是天底下来钱最快的路子！我以后也打算以此为业了。不过咱们不能把本钱都投在一处。今日且在日本扎下根，日后回到双屿、福建，也少不得要好好经营的。甚至就是南洋各处，最好也都有据点。”吴平和于不辞听了都深以为然。

其实东门庆口头虽是这么说，心里对平户却实有恋恋不舍之意，毕竟这里是他苦尽甘来后第一个春风得意之地，尤其是躺在松浦绫怀中时更是蜀中乐、不思蜀！只是偶尔南风来时，想起月娥，才生愧疚之心，只是心中道：“罢了！现在风向不顺！就是我想回去也不可能。想这些做什么！等风向转了再说。”

这日忽有人来跟他说博多有几间店铺要盘出去，价钱十分合算，问东门庆有没有兴趣。东门庆听了甚是心动，这段时间以来他对北九州形势的了解又深入了几分，觉得若在平户、博多两处都有店面的话，那以后近可直接沟通大内家，远可继续东进开拓京都、界等市场，若自己从中国运来的货物不必经过在日本的商人而直接大名们做生意，那每一担生丝至少能多赚三五成，甚至翻倍！因此便有意往博多去看看。

松浦隆信有些担心，对东门庆说：“从平户往博多，路上会经过龙造寺家的势力范围，不如别去了吧。”

东门庆奇道：“经过了又怎么样？他们家很蛮横么？还是说和松浦家有仇？”

松浦隆信道：“本来不是很友好，因为龙造寺家和他家所辅佐的少贰家一直有吞并我们松浦家的意图。不过近两年至少表面上又转好了，因为……因为我们联姻了。”

东门庆笑道：“那就是亲家了，那还担心什么啊。”

松浦隆信干笑道：“要不是亲家，甚至就是仇敌，他见你是大明的客商，说不定还客气地放你过去，但现在成了亲家，只怕……只怕有些阻滞。”

东门庆皱了皱眉头，说：“到底有什么阻滞，你不妨直说。”

松浦隆信这才压低了声音道：“绫子和龙造寺家的圆月，本有婚姻之约。因圆月尚未还俗，所以未曾完婚。”

东门庆听得骇然失色，叫道：“有……有这等事！”

所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松浦绫若是龙造寺家的准媳妇，那龙造寺家会为难东门庆的原因也就不用多说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松浦隆信安慰道：“今年龙造寺家刚被少贰家攻击，全族几乎覆灭！圆月的祖父、父亲也死了，家族里最强大的曾祖父家兼身受重伤，现在躲在筑后。现在的龙造寺家，已微弱得只剩下个名字了。”

此时日本小侯林立，松浦隆信言语中提到的少贰家，在北九州也算是历史悠久的重要豪族，龙造寺家代代为少贰家家臣，但到了近二十年，这主从两家的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当代龙造寺家顶梁柱龙造寺家兼侍奉了少贰政资、少贰资元、少贰冬尚三代，在抵制号称西日本第一豪族的大内氏的侵略中贡献颇大。但相对于少贰家而言，大内家实在太过强大，所以政资、资元两代都是被大内家逼得切腹自杀。在导致资元自杀的战役中，由于家兼面对已取得压倒性优势的大内军，先是劝资元投降，以致丢失了大片领土，后又按兵不动作壁上观，以致资元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切腹。虽然后来龙造寺家兼仍帮助资元之子少贰冬尚复兴家业，但冬尚对龙造寺家早已心病深种，终于在今年发动攻势，杀了家兼之子家纯、家门及其孙周家，把龙造寺一家的主要人物屠戮殆尽，只有家兼一人因受到筑后蒲池氏的庇护而幸免。

东门庆这时已知道这些所谓的大名混战、豪族厮杀，就规模而论其实与中原几个村落械斗群殴差不多，因此松浦隆信讲得眉飞色舞，他却只是应付着听，等大致明白了其中原委，才笑道：“原来是条丧家之犬，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松浦隆信道：“莫要这么说，我刚才说了，圆月的曾祖父家兼还没死呢，只是负伤。”

“曾祖父？”东门庆问道：“这老头几岁了？”

松浦隆信道：“好像九十一岁了。”

东门庆失笑道：“只剩下一个脚趾头在棺材外面的人，我还会怕他！”

松浦隆信忙正色道：“东门君，家兼是我北九州难得的英雄，不可轻辱！”

东门庆心想这边的英雄可真廉价，但仍致歉道：“我失言了。”

松浦隆信见他道歉就不再计较，转笑道：“不过啊，他们龙造寺家青黄不接，老的太老，小的太小，眼下又遭遇这样的大变故，想再崛起，那是渺茫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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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五章 裸奔

东门庆没理会那可能出现的阻滞，依然决定前往博多，不过为谨慎起见，还是带了李荣久等十个刀手，布拉帕等八名火枪手，次夫、李成泰做贴身随从，又有两个厨子兼马夫，马不是用来骑的，而是用来驮一些衣服与食材，又有八个轿夫——东门庆坐的倒也不是八人大轿，而是让两拨轿夫轮流担免得走路不够稳当。此外还有两个向导，一个是博多的商人派来的，一个是松浦家派来的。最后还有崔光南和他的两个助手，共三十六人，出发前往博多。

这阵仗哪里像因公出差？分明是贵族郊游！杨致忠见到，劝道：“既是去看看铺子，骑上马，早去早回就是了，何必搞出这么大的排场？”

东门庆却笑道：“这一趟，一半是做生意，一半是游山玩水。反正现在大生意也做完了，要想回去，风向又还不正。闲着无事，不如到处走走，看看异国风光。”

杨致忠于不辞等听了只好摇头而已。

东门庆坐在轿子里，一路看风景看过去，当真说不出的逍遥，因此路上走得不快。中午寻了片绿荫生火造饭——东门庆只要有条件，总不肯委屈了自己的。到得傍晚，还没入夜就先寻了个村庄休息——他最近这段日子春风得意，整个人都飘飘然，但手下谨慎小心的人却不少，崔光南就是一个，他既跟来，不但将一路的行程计算好，连沿途休息的村庄也一早就定下了。

进村之后，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又再启程，仍然走得很慢，傍晚又去投宿，这次却遇到了一个大大识趣的村长，听说东门庆是大明来的官人，不但设宴款待，更安排出了一栋颇为整洁安静的屋子来请东门庆入住，东门庆一路来都是和下属们住一起以示同甘共苦的，不料这间房子虽然陈设不多，却有一个妙龄女子候在那里，相貌颇为不恶。

崔光南等一见，便都含着笑容，识趣地告退。那女子举止温柔，服侍人又细心，此时天气已经转凉，虽未入冬，但这天夜里竟有了冷意，那女子帮东门庆洗浴毕，又捧出双乳来，将东门庆脚放在上面，给他按摩。本来李成泰和次夫还呆在屋里候命，见到这情形也慌忙退下，守在门口。

东门庆年纪虽不大，但惯经***，于这等事也不放在心上，只由得她伺候，不久便觉对方偎依了上来，替自己宽衣，那双柔软的手摸到裤子上时，东门庆微笑道：“今晚就算了吧。”火光下见女子一双眼睛似乎要哭的样子，有些不忍，便道：“我今日有些累，若要玩耍时，你自己动吧。”

那女子大喜，便脱了东门庆的裤子，品咂起来，东门庆因觉她口技甚是熟练，忽有些怀疑，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停下道：“阿松。”便又继续。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这小小的村庄，也养得起妓女么？”

他这话只是随口而出，所以说时并没有看对方，不料阿松却停了下来，舌齿频率跟不上，便弄得东门庆有些不舒服，男人那玩意儿最是敏感，哪怕只是些许变化也能察觉，东门庆将头微微一抬，见她神色有些古怪，心道：“这神色，不像自尊被我伤了的样子……嗯，她口技如此纯熟，想必入行有年头了，哪里还会计较这些？”

阿松只是顿了一顿，便又恢复正常。

东门庆心道：“看她这反应，不像小地方人！怕是在市镇里历练过的！那她不是本村人了？莫非又是哪个商家要讨好我，所以派了她来伺候么？”便笑道：“你是谁派来的？”

阿松一听脸色大变，东门庆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反应，马上警惕起来，阿松见他神色有异，马上便往地板上敲了敲，东门庆见了这个动作更是大吃一惊，右手伸出便捏住了她的两腮，逼得阿松没法合口，迅速将命根子退出来，几乎在同时地板喀拉几下，地下竟藏得有人！

东门庆跳了起来，将阿松一脚踢倒，大叫：“次夫！成泰！快进来！有埋伏！”要冲出门外时，阿松却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脚，只拖得一拖，地下室里的人已冲了出来！个个带刀！同时次夫和李成泰也冲了进来，但一边是有备而动，一边是仓猝迎敌，次夫和李成泰便显得有些慌乱，而几把倭刀已经离东门庆不到数尺！东门庆狠狠一脚踏在阿松太阳穴上，踩得她像杀猪一般狂叫起来，眼睛被东门庆的脚跟踹中凸了出来，手也放开了，东门庆一个急闪，躲过了袭来的倭刀，这时已无法前冲与次夫、李成泰会合，瞥见斜后方有个窗户，赤条条的便跳了出去！

次夫这时已拔了刀和屋内的人对峙，李成泰脑筋灵活，一转身出了门，一边大叫：“有刺客！有埋伏！”一边绕了半个屋子去和跳出窗外的东门庆会合。

不想李成泰这边大叫大嚷，那边埋伏者也吹起了哨子，村中登时冒出七八拨人来，分别阻截要前来救援的崔光南、李荣久、布拉帕等人！

原来这批人在本村的埋伏竟是深谋远虑：先是设下温柔陷阱，让东门庆疏于防范，且不好与手下同宿，准备等到深夜，东门庆熟睡以后，躲在地下室的人便会爬出来动手，或将他杀害，或将他掳走，然后越窗而遁，此事便成无头公案——这是最第一个方案，也是最理想的方案；为防万一第一个方案出了意外行不通，他们又买了个保险，在崔光南、李荣久等的住处与东门庆住处之间另外伏得有人，一旦这边一时无法得手，便吹响信号，同伙群出，先拦住了崔光南、李荣久等援军，为这边埋伏在地下室的刺客争取时间！

东门庆这一夜委实有些托大了，竟没有预先察觉此事的种种可疑之处！幸亏他并非见到女人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愣头青，阿松的伺候，在他来说只是觉得还舒服而已，还没到让他迷失的程度，又因他久惯***，竟从阿松品箫的细节中察觉出异样，这才逼得对方提前动手，东门庆才有逃走的余裕。又因门口朝南、窗户朝东，窗口与守在门口的次夫李成泰两人距离太近，对方为了防止被发现，不敢在窗户外也埋伏人，若非如此，东门庆就是跳窗也逃不了了。

跳窗之后，东门庆本想就奔去与李荣久等会和，不想李荣久那边也被人拦住，一时半会过不来！东门庆要过去，中间需得经过一层刀网！此时他手无寸铁，身无寸缕，就这么冲过去，随便让人捅上一刀那便全完了！何况一片混乱之中，东门庆也分不清楚李荣久等究竟是处于上风还是陷身苦战。所谓家有千金、坐不垂堂，东门庆最近日子过得富贵雍容，竟也变得有些惜命了。

却听窗内一个人大喝道：“大明来的色狗！把头留下！”也从窗口里跳了出来，东门庆大骇，也不管自己身上半件衣服也没有，转身就逃！忽听背后锵锵两声，却是李成泰持刀将跳出窗口的人拦了一拦。那人身材颇胖，冲出窗口时不够灵活，又因才跳出窗外就被偷袭，站立不稳，在李成泰的猛砍之下竟连退了几步！但这时又有第二个人从窗户中跳出，李成泰不敢恋战，转身追赶东门庆。但他也只领先了几步，背后的埋伏者便发足追来！

村中甚少***，到处一片漆黑，东门庆慌不择路，只朝没刀的地方逃，没想到转了两个弯就看见一片小树林，他朝后边一望，只见李成泰正死命赶来，在李成泰身后数步，又有四五个敌人追来！

奇？李成泰见他停下忙大叫：“当家的快跑！别停下！”

书？东门庆哪里还等他说完整句话？早转身逃进了小树林！这番苦头可吃得大了！他不但没穿衣服，就连鞋都没有！一双脚被阿松用双乳煨得又暖又软，比平时更加敏感，当时觉得舒服，这时却受了大罪！荆棘也罢，瓦砾也罢，总之只要磕碰到了没有不痛的！相较之下，手臂、胸背、双肩被树枝之类划伤反而好受多了！但背后的追兵迫的好紧，只要停下都得死，哪里还管得了痛？在他死命的狂奔之下，竟然没多久便出了小树林，只是眼前景象，似乎不是村口！更不知当往何处去！

网？背后李成泰仍离得不远，大声叫着：“当家的快跑！”

东门庆就随便挑了个方向狂奔！凉风拂过，上面是披头散发，下面是屌儿郎当。就这么郎当了不知多久，东门庆只觉得自己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忽闻海涛之声，心中既抱些希望，又怀着恐惧，希望的是到海边后能有转机，恐惧的是万一是条死路那可就全完了！

但这时也不容他多想，看看到了海边，幸好是片沙滩，而非乱石成片——否则他那流满鲜血的双脚未必还能踩踏上去！他又逃了有七八里，竟发现了几条小渔船，这时他已经跑不动了，喜出望外地扑了上去，船上守夜的渔夫从梦里惊醒后，一睁开眼睛就见到一个赤身裸体、满身鲜血的男人，吓得大叫一声“鬼啊！”就逃了！

东门庆也没功夫去招呼他了，奋力将船一推，三两下推到了海里，这时李成泰也赶了过来，大叫道：“当家的等等！”跑入及膝的水里，涉水爬了上来。他身后数步就是追兵！东门庆用力地将船撑离水面，看看对方已没法直接跑上船来，这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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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六章 快逃啊！奸夫！

李成泰跳上来后就躺倒在甲板上，大声地喘息，叫道：“快死了！快死了！”

东门庆踢了他一脚说：“死了也给我起来，快把船弄远些！现在这点距离，他们游泳也能过来！”

李成泰摇手道：“没……没可能！他们现在要是跳进水里，一定没力气游泳的！淹也淹死他们了！”

幸好有一股浪花将他们一送，推得离追兵远了些，东门庆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坐倒在船板上，道：“是啊，他们一定也没力气了。”因为他也没力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成泰忽然跳起来叫道：“不好！当家的！他们追来了！”

东门庆爬起来一看，原来海滩上不止一艘船！对方抢到船之后又追上来了！这一吓把东门庆吓出了力气，赶紧抢桨，和李成泰一左一右狂划！追兵也只有一艘船，两支桨，但却有六个人！刚开始还保持一定的距离，等到追兵换了两个生力，两船的距离便迅速缩小！东门庆回头一望，却见敌船船头站着一个胖子，此时头罩已经去掉，月光下看出是个光头！眼见两船越来越近，东门庆在甲板上踩了一脚，怒道：“逃不掉了！”

李成泰惊道：“那怎么办？”

东门庆伸手拔出了他的刀，道：“你继续划！”横刀站在船尾，只等敌船靠近就要厮杀！

这些刺客本来欺他是个花花公子，这时忽见他持刀而立，虽是赤身裸体，但满身的鲜血，在月光下就如一个恶鬼一般，一时竟都有些害怕！船虽靠近，却反而放慢了速度。

东门庆提刀指着那光头胖子道：“你是何人，设下这等肮脏陷阱来坑我！若有本事，何不正大光明来找我挑战！”

那光头胖子怒道：“正大光明！你个八嘎是正大光明的人吗？你这个色鬼，只配剁碎了喂狗，还敢说什么挑战！”

东门庆忽然想起刚才还在村子里时他也骂过自己，两次都带个“色”字，心想莫非自己在女人的事上得罪过他？犹豫道：“你到底是谁？”

那胖子挺胸道：“我是水江龙造寺家的圆月！”

东门庆一听，手中之刀差点脱手！倏地弃刀取桨，对李成泰叫道：“快划！快划！”

因为东门庆和龙造寺在对话，所以两船本已保持同速，这时东门庆忽然发力，李成泰在他的激励下也拼命划水，小船一时间便抛开了对方！圆月在后面暴跳如雷，大怒道：“你个卑鄙小人！原本还以为你有种！说什么要挑战，没想到只是骗人！”

两船互相追逐，幸好海上波涛不匀，胡乱逃跑易，盯住一个目标追赶难，不久天已大亮，视野陡然广了，李成泰于疲惫不堪之际，忽望见了一艘三桅帆船，高兴得大叫道：“当家的！总舶主！船！船！”

那却是一艘中国帆船，眼见是中国人的机会很大，东门庆精神一振，叫道：“快！划过去我们就得救了！”

其实那艘帆船会否接纳他们，东门庆也没把握，但此时也唯有如此方能激励自己、激励属下了。

两人死命朝那艘三桅帆船划去，那艘帆船似乎也发现了他们，竟然停下相候，海上看时还近，其实相隔甚远，东门庆和李成泰足足划了有半个时辰才到达。李成泰见船头飘拂着五峰旗帜，大喜过望道：“舶主！我们得救了！是五峰船主的船！”

东门庆也早看见了，暗中自也高兴，心想这回算是死里逃生！听船上问起他们的来历，便亮出身份请求庇护，说自己是庆华祥的王庆，去博多的路上遇到了山贼被追杀到此。

船上水手见他赤身裸体的样子十分古怪，但听他自称是近来风头极盛的庆华祥当家，既不敢轻信，也不敢怠慢，一边将他们接上甲板，一边去报知长官。

东门庆上船后躺倒在甲板上只是喘息，再使不出半分力气了，李成泰亦然。

不片刻就有一个年轻人赶了出来，借着朝阳看了东门庆几眼，失笑道：“还真是王兄弟，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东门庆眼睛没力地转过来，只望了一眼，便挣扎着坐立起来，干笑道：“原来……是毛大哥！”

眼前这人竟是王直的爱将毛海峰！东门庆才进入五岛海域时曾和他发生误会，幸得李光头调停才没起冲突，但两人心中却都已经打了一个不愉快的结，甚至隐隐然都感受到对方的威胁！

毛海峰往东门庆的胯下瞄了一眼，笑道：“王兄弟这次来得好急啊，连裤子都忘了穿！”便对属下道：“还不快取一条裤子来！”

偏偏这个下属通悉上司的心事，苦着脸道：“头儿，咱们船上，没多余的裤子。”

围观的水手一听一齐放声大笑！

东门庆脸一沉，喝道：“成泰！”李成泰本已累趴下了，这时被东门庆一喝赶紧跪了起来，却听东门庆道：“把你的裤子给我！”【奇书网﹕www.qinkan.net】

李成泰呆了一呆，却没说什么，有些吃力地便将裤子脱了下来，他也就穿着一条裤子，脱下了后屁股也就光了，见到他这怪相，毛海峰的手下笑得更厉害了。

毛海峰却忽然有些笑不出来了，东门庆接过了李成泰的裤子，也不穿，只往腰间一系，便斜着脸看毛海峰，便如他打赢了一仗般。毛海峰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他的下属也已察觉，都止住了笑，甲板上登时尴尬起来。

忽听圆月的声音传来：“你们是谁？为什么庇护这条卑鄙无耻的色狼！”原来圆月的手下陡见大船，又望见了五峰旗帜，本来不敢过来，但圆月却是个狠角色，竟不顾后果，硬逼着手下划近，出言责问。

毛海峰眉头微微一皱，走到舷边，问道：“你又是什么人？要来干什么！”

圆月昂然道：“我是水江龙造寺家的圆月！”

毛海峰在九州也有一段时间了，也知道一些龙造寺家的事，愕然道：“龙造寺？这么说你们不是山贼了？”

圆月怒道：“谁是山贼了！”

毛海峰又道：“既然也是豪族之家，那就好说话了。我问你，你可知道你们追逐的是谁？”

“怎么不知！”圆月怒道：“还不就是你们大明来的那条专吃女人奶子的发春双头鲤！”

毛海峰听他如此形容，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奇怪，道：“你既知道他就是庆华祥的当家，双鲤船队的舶主，怎么还敢来打他的主意？”

圆月怒道：“我怎么不敢！你可知道松浦绫是我的未婚妻么！”

毛海峰道：“松浦绫又是谁？”

圆月气得差点要跳起来，三桅帆船上一个水手近前小声道：“听说王庆到平户没几天就跑到松浦城中鬼混，连松浦隆信的姐姐都搞上了。它说的松浦绫，怕就是松浦隆信的……”

毛海峰这才恍然大悟，指着东门庆道：“你竟然奸淫他人妻室！”

东门庆道：“那又怎么样？我当时是去夜这，哪里知道这么多！”

毛海峰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中华号称礼仪之邦，你竟然在异邦干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

东门庆冷笑起来，毛海峰道：“你笑什么！”东门庆道：“咱们这些出海的人，半是行商半是贼！彼此都不干净！你一个海贼，倒来跟我这个秀才讲礼仪廉耻，不让人好笑么？”

毛海峰大怒，脸色黑了下来，指着船舷道：“请吧！”

李成泰惊道：“干什么！”

毛海峰道：“你若是遇到山贼，那我不管愿与不愿，看在同是大明子民，都该保护你。但你现在却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被人家的夫婿追上门来了——我若是庇护你，那不变成同流合污了么！”

东门庆逃了整整一夜，尤其后半夜更是透支体力透支得厉害，这时若不是靠一股意志支撑，只怕连坐着的力气也没了。这时若是真个下船去，撞到圆月的刀口下，那是十死无生！

李成泰哀叫道：“毛舶主！你可不能这样啊！我们……”

东门庆没等他说完，已喝道：“成泰！不要求他！莫丢了我的脸！”

李成泰听了赶紧住嘴，但眼角已渗出了泪水，东门庆指着他对毛海峰道：“这家伙可没什么罪过，也不曾淫人妻子，更没被人追，你帮我送他回平户。”

毛海峰道：“好！”

东门庆便勉强站了起来，走向船舷——却不是圆月那个方向，而是另外一个方向，众人一怔，都以为他糊涂了，东门庆走到船舷边，这才对李成泰道：“成泰，回去后吴平他们问起，知道怎么回答么？”

李成泰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

东门庆道：“你就说，毛海峰看着中国人被日本人追杀却见死不救，我是让他逼死的！”说着就纵身跳了下去。

毛海峰正自愕然，忽然一个水手指着远处一艘大得异乎寻常的中国式五桅帆船背着朝阳破浪开来！他眼前闪过一个人的影像，想起东门庆最后那句话所藏的杀机，想起那个人听了这句话后的反应，不禁全身一震，指着东门庆跳海的方向叫道：“快！快！快把他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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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七章 王直

旭日初升的海面上，七艘大船破浪而至！最外围的四艘规模都与庆华祥、福致隆相当，内之为两艘护航舰，大小与福冲号相类，位于最中心的，却是一艘极大、极高、极具威慑力的六桅巨舰！

七艘大船乘风而至，竟如七座城堡在海上移动一般！威势煞是惊人！

龙造寺的家臣望见都慌了！这样巨大的船，以日本的造船技术无论如何是造不出来的，因此必是中国商人无疑。且从船队的规模看，只怕还是中国海商中的翘楚！圆月还倔在那里不肯退却，但当船队开进，大浪一卷，他所坐的小渔船便被冲出了老远，龙造寺的家臣也不划桨，只是任小渔船在海浪的冲荡下渐渐漂离船队。

东门庆当时跳海并非寻死，所以浮在海面上没沉下去，没一会毛海峰的人就跳了下来将他捞起。上甲板后毛海峰狠狠瞪了他一眼，跟着便率众去与来船会合！

原来毛海峰的坐船却是这支船队的先锋，这时主舰望见这艘前哨停在那里，知道出事便放慢了速度，八艘船渐渐靠近，主舰与毛海峰的坐船先打了旗号，跟着又派出小船两艘，过来问讯。毛海峰报了平安后，对东门庆道：“穿上衣服！跟我去见二当家！”

东门庆早在猜着这支船队的来历，听毛海峰这么说，便知道来的人果然是王直！心中一凛，李成泰已经在脱衣服，要将衣服也给东门庆穿，毛海峰道：“穿这种衣服，怎么见人！”就让人到舶主舱拿自己的衣服来。东门庆斜了他一眼，便让李成泰别脱衣服了，但毛海峰的下属把衣服拿来时，东门庆却不肯穿。

毛海峰皱眉道：“你干什么？难道要赤身裸体去见二当家不成？”

东门庆笑道：“我全身上下，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就这样去见五峰船主，又有什么不妥！”

毛海峰怒道：“你！”但见东门庆一脸的惫懒样，这话便说不下去，鄙夷道：“那随你！反正丢脸的是你！”

因毛海峰的坐船已经掉头，保持与后面船队同样的速度，所以他们是坐了小船，再攀上王直的主舰“徽碧落”。在毛海峰等登船之前，其它六艘大船听到消息也各自驶出小船，东门庆隐隐望见那六艘小船船头站着的人都各有气概，料来不是无名之辈，定是其它六艘大船的首脑！

登船之后，便听脚步声齐响，来迎毛海峰与东门庆，分明是二十四只脚，但那脚步声却像发自一人，显然是训练有素！踏上甲板之后，放眼一望，这甲板竟不像甲板，而像一个广场一般！李成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在他的眼界中庆华祥、福致隆已经是极大的船了，当初金狗海盗集团的船只中无一能及。但庆华祥与福致隆若和这艘船放在一起，那便如小巫之见大巫了！

从迎宾的两队共十二个礼仪水手中间走出去后，便是左右各四排一共二百四十名日本武士，个个伏贴于甲板上，动也不动！二百四十名日本武士后面，又是左右各两排火枪手共八十支枪，人人精神抖擞，而且都站得笔挺，显是久经训练！火枪手再过去，才是稀稀落落数十个中国人，这些人或站或坐，衣饰不同，姿势也不同，显然这些人乃是整支船队的领导层，因为身份较高，所以各有个性。数十人中，又有七八个人鹰视虎盼，这些人也不是特别高大，特别壮硕，但身上就是散发着一种夺人耳目的气质，七八个人的威风交织在一起，便显现出一股森严气象来！

在这群如狼似虎的海贼、海商中央，却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儒冠儒服，气态闲雅，东门庆虽未见过他，但这时一看，就知这人多半就是大名鼎鼎的五峰船主王直了！心道：“我渴见他多时了，却不料在这等情形下和他相遇！”

李成泰登上甲板时是头颈一缩，两手紧紧捂住了光溜溜的胯下，走过倭刀队时肩膀也缩了，过火枪队时已忍不住发抖，等到了这群人面前，竟吓得整个人趴下了。

王直身子前倾，看了看两人，含笑道：“怎么搞成这样？”

东门庆此时披头散发，遍体盐巴，盐巴中又带着血污，全身上下只有一条裤子，而且还不是穿着，而是系在腰间，那点布料虽然遮住了他的子孙根，但海风吹来，两片翘臀却是暴露无遗！徽碧落上自中层干部以下，人人代他汗颜，几个首脑人物个个忍俊不禁。东门庆却是一副恬不知耻的模样，朝王直行了一礼，跟着便盘膝坐在甲板上，嘴朝毛海峰努了努道：“你问他啊！”

王直便问毛海峰：“怎么回事？”

毛海峰本想东门庆这副怪样到了船上非大大出丑、王直非大大不悦不可，没想到东门庆脸皮如此之厚，他自己既不觉得羞耻，别人看他的眼光反而由耻笑之变成惊奇之，而王直竟然也没生气！事态发展到此，反而是毛海峰显得十分被动！但王直既然问起，他便照直说了，他的叙述自是从他的观点出发，内中掺杂着他自己的态度，但东门庆坐在那里，两手贴膝，一句也不驳。

王直细心听完，才斥毛海峰道：“糊涂！”

毛海峰本是想告东门庆一状，不料反被王直骂了，尽管他对王直素来崇拜敬服，这时也忍不住道：“二当家！他在日本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实在是丢了我们大明的脸面啊！”

王直哼了一声，先让众倭刀武士退下，又让众火枪手退下，最后让中层干部以及李成泰也都退下，只剩下七八个首脑人物时，才道：“糊涂！糊涂！你只知道脸面，却不知道‘亲亲’么？我等行商在外，后方无朝廷为援，前有群倭窥伺！之所以能逍遥至今，与日本大侯分庭抗礼，凭的是什么？凭的我们内无罅隙，以上邦大国之民的身份见重于倭人！正因如此，朝廷虽无一兵助我等，我等却能借大明余威，震慑东海，我等在大明不过一介罪臣，但到了海上，却能令倭人鲜人不敢仰视于我等！如今你却以他人之是为是，以他人之非为非，见难不救，见亲不护，事情的本末还没搞清楚，就妄论什么是非曲折——这不是糊涂么！”

毛海峰干瞪着眼，他虽然因为崇敬王直，近来也力学斯文，但毕竟根底浅薄，被这一篇宏论说得晕头转向，等王直骂完，才叫道：“我听不懂！”

王直眼中闪过一丝愠色，但对这个执行力极高的手下素来爱惜，火便没发出来，摇了摇头，道：“你认为像大内、毛利、细川这些人，都是正直无私的人吗？”

这几句倒是大白话，毛海峰也就听懂了，道：“当然不是，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王直又道：“那么那些西洋人呢？”

毛海峰道：“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就是了。”王直道：“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什么正直无私的人，那套什么公义道德，也只是拿来指责对方！真到了生死利害的节骨眼上，你见过哪个损己利人又有好下场的了？”又指着东门庆道：“庆官这事，人家日本人自己都没出头，你着什么急！”

毛海峰道：“那、那……”

王直道：“以后遇事，见到自己人有难，帮了再说！那些是非公理，事后再论！”

毛海峰在别人面前又狠又倔，但在王直面前却没脾气，被骂了后也心悦诚服地低头道：“是。”

王直这才转向东门庆，微笑道：“庆官你这身装束，倒也别致，只是天气转凉了，海上风大，还是到我舱里换一身行头吧。”

众人见他痛斥毛海峰，此时又如此善待东门庆，心中对局势的判断便都有所偏转。东门庆忙站起来作揖称谢，便有王直的侍从过来，引东门庆下去，到了王直起居的船舱，换上了王直还没穿过的新衣，又略略整理了一下脸面头发，再出来时，众人都喝了个采，道：“好个庆官！不愧是泉州有名的风流子弟！”

王直过来牵着他手，道：“我来给你介绍几位叔伯。”他一侧身，身后便是四个大老，东门庆便猜是许、王麾下的四大天王！果听王直指着第一个人道：“这位是黄岩澳主徐惟学，你从小尾老那里来，应该听过他。”

东门庆便知这四人果然就是四大天王，忙上前叫了声“叔叔”。四大天王，地位相若，徐惟学隐隐为四人之首，但年纪却最轻，只有四十出头，听东门庆叫他叔叔，笑道：“你把辈分叫乱了！林国显是我义父，我听说你叫他伯伯，现在却叫我叔叔，这不是把他拉低了半辈么？”

王直笑道：“各交各的！我年纪和你差不多，与小尾老是兄弟相称，和你不也是兄弟相称！”便给东门庆介绍四大天王中的第二个道：“这是叶宗满，人称翻浪蛟，水性了得，东海第一！”

东门庆忙礼见了，叶宗满却笑道：“什么水性了得，东海第一？水性了得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默默无名，也没人来奉承我东海第一！现在老得水都游不动了，却有有人来帮我吹嘘了！”

众人听了都笑，王直又要给东门庆介绍第三位大老，却是一个大胖子，一个肚子大如酒桶，东门庆见了道：“这位一定是方叔叔！”

王直笑道：“不错！咱们这些人里头，数他最胖！这海上钟离的外号，可把他的底给漏了。”

方廷助笑道：“你别笑我！按你最近这懒劲！再过十年就不在我之下了！”

最后一个却是一个长得竹竿一般的瘦子，下巴上长着几根老鼠毛般的胡须，两颊皱巴巴的，勉强嘿了几下，似乎是在笑，却委实笑得难看，王直道：“这位就是千里风谢和！人家都说他和风伯是亲戚，海风总眷顾他！走了这么多年海路，没一次不顺的。放在十年前，同样的船，没人快得过他！”

谢和下巴抽了两抽，道：“现在也不见得有人能快我！”

王直笑道：“未必！别说刚刚来归附的陈东、麻叶，也别说海峰、元亮，就是庆官手下，也有一两个能和你撑一撑的。”

谢和哼了一声，满是不屑，道：“真有这等能人，等五岛大会时，不妨大家赛上一赛，看看是我们老一辈为王，还是这些小毛猴称霸！”

旁边一个年轻人道：“一时的快慢，那也算不了大本事。但十年海路，未遇恶风，这等运气却非我等所有！”

这句话强调“运气”，明褒暗贬得好生露骨！谢和怒上眉梢，眼睛便横了过去，那个年轻人一脸的无所谓，似乎谢和怒不怒他都不放在心上。

东门庆朝说话的人望去，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肩头上听着一只尺来高的凶猛海鸟，也不知是何种类，而这年轻人的眼睛鼻子，也如那海鸟一般眼厉鼻钩，谢和横了他一眼，冷笑道：“十年海路，不遇恶风——只有呆鸟才相信那靠的是运气！”

那年轻人眉毛一挺，道：“你说谁是呆鸟！”

甲板上除了王直东门庆之外，第三个穿着儒服的青年赶紧将他拦住，打和场道：“元亮你太冲动了，谢叔叔能称千里风，靠的自然是预先察觉天气变化的大本领！咱们小的，还要跟前辈多多学习呢！”

那肩停海鸟的年轻人不肯服输，还要争时，那青年儒生又道：“今天庆官刚来，我们还没和他见过呢，你就闹！”那肩停海鸟的年轻人看了王直一眼，终于忍了下来。

东门庆见了心道：“这些人果然贼性深厚，一个比一个凶！都不知道平时王五峰是怎么弹压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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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八章 龙造寺之谋

甲板上争执稍停之后，那青年儒生便上前，斯斯文文地跟东门庆行礼，道：“在下王清溪，这里最没用的书生。”又指着那肩停海鸟的年轻人道：“这位是徐元亮，人称海东青，元亮在年轻一辈当中罕有其匹，和海峰并称双雄！”

徐惟学笑道：“你也不用太过自谦，闹海儒生的名头，未必就在石鳌、海东青之下。”

东门庆脸堆欢容道：“几位叔叔的大名，王庆如雷贯耳！如今得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又得见两……三位年纪相仿的好兄弟，心中更是欢喜，以后在东海行走，就再不怕影只形单了。”

谢和听了啐了一口，道：“一堆假话！也不恶心！”

徐惟学笑了笑，对东门庆道：“老谢向来直得可憎！但没恶意，你别管他！”将东门庆等四个年轻人看了看，对王直笑道：“五峰啊！你看看，庆官一来，小一辈里便有凑足了四个，以后咱们这群人里便又多了四个天王了！”

方廷助笑道：“咱们是四大天王，他们便是四小天王！”

在他看来这也是一个美名，谁知道出口之后，东门庆装作没听见，毛海峰默不作声，徐元亮嘴角挂着冷笑，就是最斯文的王清溪也是含笑不语，谢和见了，冷冷道：“老胖子，你就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这些小子真看得起我们？还要他们在我们面前称四小？”

王直呵呵一笑，道：“那就不分大小了，分个前后吧。你们四个老的，是前四天王，他们四个小的，便是后四天王。”

他既这样说，众人也就都无话，东门庆却道：“是否天王，那得海上公论才行，咱们自家在这里排行，人家未必会认！”

谢和等见他连王直都敢驳，无不吃惊，毛海峰瞪了他一眼，道：“二当家话说出来，那就是海上公论！谁敢不认！”

东门庆毫无表示，依旧淡然，王直笑了笑，对众人道：“好了，各自归船吧。等回到平户，再设宴给庆官洗尘。”

众首脑一齐领命，等他们都离开后，王直才携了东门庆的手，轻责道：“好小子！这么冲！”

东门庆道：“二当家生气了？”

王直笑道：“我没这闲工夫！来，我们进舱，我跟你说说龙造寺家的事。”

东门庆愕然道：“龙造寺？”往海上望了一眼，道：“那个圆月还敢上来闹事不成？”

“圆月还只是个少年，不成气候！”王直道：“但他曾祖父，却还有些力量！这次多半还要闹出些事情来。”

东门庆道：“可我听说那个老家伙九十多岁了……”

“九十多岁又怎么样！”王直截口道：“对手中的豪滑之辈，只要还没进棺材就不能掉以轻心！”

东门庆忙道：“是！谢二当家指点。”

王直抚了抚颌下之须，微笑道：“你叫小尾老伯伯，若不嫌弃，可叫我叔叔。”

东门庆大喜，忙唤叔叔。

两人入舱后，屏退众人，王直取出一副地图来，道：“庆官，你可知道这北九州的局势与人物？”

东门庆道：“各家大名，也在松浦那里听过一些。”

王直又道：“那你可知这些大名里头，谁强谁弱，其间有什么恩怨情仇？”

东门庆道：“这就不知道了。”

王直责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胆大妄为！合该有今日之祸！”

东门庆吃了一惊，心想：“听他这么说，倒像这次不是偶尔遇上，而是他早知此事了一般，这是怎么回事？”

却听王直道：“我本来正在大内义隆家做客，但也知道一些你在松浦家胡闹的事，就猜龙造寺兼家多半要趁机而动！最近又忽然听到消息，说你要往博多做生意，心中便觉不妙，因此辞了大内，匆匆赶来，没想还是迟了半步。”

东门庆疑惑道：“听叔叔这么说，莫非这件事大不简单，里面有什么阴谋不成？”

王直道：“自然有阴谋了。”因问东门庆是否知道龙造寺家和少贰家的关系，东门庆将松浦隆信所言转达了，王直道：“不错。隆信是很聪明的，可惜还太年轻了，想事情不够深入。他既知龙造寺家和少贰家的关系，又知道此刻龙造寺家所面临的困境，怎么就没想到以家兼的性格，定会谋划东山再起，而他要谋划东山再起，便不可能不利用这件事情！”

东门庆这才想起松浦隆信也确从警告过自己，不过松浦隆信当时对龙造寺家有没有能力报复显然也没把握，而东门庆自己又觉得一个刚刚城破家亡、垂垂将死的老头子没什么可怕的，这才疏忽了！但这时听王直这么一说，似乎这次龙造寺家袭击自己，根本的目的竟不是为了报仇雪耻，而是为了东山再起！他来日本不久，对各路小侯的情况所知不深，这其中的微妙关系一时也就琢磨不透，便问王直：“龙造寺家还有实力东山再起么？”

“若靠他们自己现在手头的力量，是很难的。”王直道：“但他们能得到外援，恢复旧的领地，保住家业就有望了。若能趁机把少贰家灭了，将其领土、人才都继承过来，那称霸北九州也未必不能！”

东门庆道：“他们要这么干，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啊！他们要借讨伐我之名，联合豪族，纠结兵力！”

王直微笑道：“不错！”

东门庆道：“他们龙造寺家既然在九州有这么深的根基，而家兼那老不死在这里又活动了这么久，威名貌似不小，那龙造寺家和九州各路豪族的关系一定是纠缠盘结，现在他们败落了，若是他要对付他们龙造寺家的旧主子少贰，以弱击强，别人未必会响应，但若是要对付一个外人，阻力就会小得多！等这兵力纠结起来以后，若能一战而胜，再设个计谋，用这兵力去干别的事情，比如转而对付少贰家，或者是建立一个对抗少贰家的联盟，在这个联盟的保护下恢复他们龙造寺家的旧业，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王直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还不够。”

东门庆道：“对，光有个名号只是让事情顺利点，最终要成事，还需要一个大援！叔叔，他们会找谁呢？”

王直微笑道：“大内家。”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我听松浦说，大内家也招揽了他们好几次了，可家兼那老头一直没回应啊。”

“此一时、彼一时。”王直道：“当时龙造寺家和少贰家关系尚未破裂，主从牵连尚深，或者家兼对少贰家还有感情，所以没答应。但现在少贰家几乎把龙造寺家灭了门！做得这么决绝，他龙造寺家再反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了。我实对你说，如今大内家已经暗中答应支持龙造寺家复立了。”

东门庆惊道：“那我怎么办？咱们去找少贰家联盟？”

王直笑了笑，摇头道：“少贰冬尚不足论！家兼虽老，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能影响北九州接下来一二年的走势！大内家在上一代乃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名，如今虽然没落了不少，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既决定支持龙造寺，便是强龙与地头蛇的联合，不是和少贰家联手就能解决的。更何况我们和少贰家的关系也不深，反而与大内一系关系不浅。”

东门庆听他言语中每说“我们”，显然已默认地将庆华祥拉入其体系中去，对于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内心深处微有触动，但此时既无法拒绝，也还想不清楚该否拒绝，便且顺其自然，道：“叔叔，那我们可怎么办？难道就任他们讨伐不成？”其实龙造寺家就算要报仇，讨伐的也只是东门庆，但王直既称“我们”，东门庆也就不客气了，直接在言语中偷换概念，一句“我们”，便将所有在日的中国海商都拖下了水！

王直笑了笑道：“一场冲突，看来是难免了。不过你想想家兼和大内家的目的，就知道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家兼他们要讨伐我们是虚，要复立报仇才是实，而大内家，则是想趁机再进入北九州，加强他们对北九州的控制？”

王直点头道：“不错，不错。”

东门庆道：“那叔叔的意思是？”

王直道：“若是由我号召，那就算大内义隆亲率大军前来，我们也可与之一战！但咱们来这边，主要是为了赚钱，和本地豪族的关系闹得太僵了不好，所以此事不宜闹得太大。”

他说到这里便顿住，东门庆道：“叔叔的意思，是由我出面，去抵挡家兼的攻击？”

“嗯。”王直道：“我和许老大身份特殊，在此事上必须保持表面的中立。但我们会暗中帮你。我们不动，大内家就不会直接出兵攻你。家兼光靠号召北九州相熟的豪族，聚集起来的兵力不会太多，你若处理得好，应该还能抵挡。至于大内氏那边，我会去说。不过此战你要把握分寸，许胜不许败，若败了我们就很被动，那时会发生什么事就不好说了。但又不许你胜得太过，得给这些地头蛇留个下台阶——若让他们觉得我们威胁太大，只怕会引发整个九州、甚至整个日本群起排挤我们！最好是形成僵持之局，那样大内氏和我才好出面调停。”

东门庆哦了一声，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不好接，然而他能不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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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章 松浦之战序曲

东门庆和王直的谈话看看已近尾声，便有下属来报，说是有一群人在岸上奔逐追赶船队：“王舶主的手下李成泰说，那是庆华祥的人。”东门庆一听便猜是崔光南李荣久等赶了过来，忙向王直请求接他们上船，王直允了。

不久崔光南、李荣久等相继登船，他们见到东门庆后都松了一口气，东门庆见面便问：“昨晚大伙儿没伤亡吧？”

崔光南道：“只伤了几个兄弟。那伙人和我们斗了一阵，便逃走了，没有死战。但我们再找到当家休息的房间时，只见到次夫倒在地上，却不见当家了……”

东门庆惊道：“次夫他没事吧？”

李荣久道：“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怕得养上一两个月。因为他伤势不轻，所以我们没带他过来。”

东门庆这才稍稍放心，崔光南又道：“次夫当时还清醒，就跟我们说当家的已经跳窗走了，李成泰跟了上来。我们进入小树林搜索，后来又追着沿途的各种蛛丝马迹，追到了这里。”

李荣久忽将一个被捆成一团的家伙往甲板上一掼，东门庆细心一看，却是两个向导中从博多来的那个，道：“他……”

崔光南道：“是这家伙出卖了我们，和刺客里应外合！在打斗的时候，他已经偏向了对方，所以被我们认出制住。因为时间紧，还没审问他有没有同谋、主使又是谁！”

东门庆微一沉吟，心道：“看来这次应该是龙造寺家想利用这次的事件，而我得罪了的那些商家又想报复我，两拨人勾结在一起，才有昨夜之祸！”说道：“主使是谁，我心中已有底。至于同谋，我也有些眉目。”

崔光南等都有些讶异道：“当家的知道了？”

东门庆道：“这件事情，等回到平户了再说。来，我先给你们引见大名鼎鼎的五峰船主。”便带着崔光南和李荣久去拜见王直。

这几年王直的势力发展得好快！崔光南在他面前显得甚是敬畏，李荣久却没受到什么影响，只是东门庆让他行礼，他便行礼。王直看在眼里，亦分别抚慰了一番，对东门庆道：“常听说你手下能人甚多，今日只见了两位，便知传言不虚。”

东门庆哈哈一笑，说：“他们是看得起我！我自己没什么本事，全靠他们，才有了这点名头。”

“才不是呢！”李荣久叫道：“总舶主的本事大大的！若不是他，我此刻还在岛上打鱼呢！”

王直抚须含笑，点头而已。

船队继续向西，但徐惟学的坐船却转而向东，东门庆便猜他是奉命前往大内家做说客去了。而主力队伍没多久便到达平户，放下东门庆之后，王直又率众前往五岛，东门庆已从李光头和四大老言语中所透露的一些信息里推断处五岛将有一场盛会，王直此刻多半是去安排此事。但王直既没有邀他齐往，他心里又还牵挂着龙造寺家的事，便没要求跟去，但仍派了周大富托故前往，让他盯紧五岛到达的所有人和发生的所有事。

他到达平户之后，便发帖大邀各路商家，分做两场，第一场先请众中国商人。许多中国大商家至今未曾见过他一面，但凡收到帖子的无不欣然，只有苏家的当家告病，崔光南道：“此人心中有鬼！”

东门庆道：“应该是。”便派人请黄家、林家的重要人物，会同了杨致忠杜国清，登门去探病，并再次邀苏家当家赴宴。最后苏家实在推辞不得，便派了他儿子入席。

酒过三巡，当众商人群相欢笑时，东门庆忽然大哭起来，黄家的当家黄品严惊问何故，东门庆哭道：“我哭我年轻不懂事，一来平户就闯下了好大的祸患！”

林家的当家林旭忙问东门庆闯了什么祸事，东门庆垂泪不言，林旭又道：“咱们同为大明子民，此刻出门在外，便都是自家人！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大伙儿也一定帮庆官担待着些！众人拾柴火焰高，庆官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们一起合计合计，说不定就解决了。”

众商人一听，心里都想：“你个林旭，别乱代表我们！他双头锦鲤都被吓哭了的祸事，多半是大大的祸事！这种事还是早早避开的好！谁去帮他担待？”但口中都道：“不错不错，到底出了什么事，庆官不妨直说。”

东门庆这才叹道：“小子我远渡重洋，一路游学，但因渡海的费用高昂，所以才不得已，沿途做点行商的勾当，算是自己补贴自己，勉强维持过活。正因如此，小子我对商场的规矩、禁忌多有不知，来平户后，估计是在商场上得罪了什么人！如今连小命也不保了！”说着又痛哭起来！

宴会上一些人听得莫名其妙，但另外一些人却满身的不自在，黄品严又问：“庆官为何说这样的话？”

于不辞站了出来，叹道：“这次我们家公子要到博多去看看新店铺的事情，在座应该很多人知道吧？但我们公子却无功而返，大家可知道为什么？”

众人中有知道的，有不知道的，但都异口同声道：“不知！”

于不辞厉声道：“那是因为我们公子在途中遇到了袭击！有人要取我家公子的性命！”

众商人听了无不惊骇，李荣久从屏风后出来，将那个博多来的向导掼在地上，宴会上便有好几个人坐立不安了，于不辞指着这个向导道：“就是这个人和歹徒暗通消息，在我们公子去博多的途中设下埋伏，若不是我家公子命大，现在各位就见不到他了！”说着又将这个向导的来历以及东门庆遇袭的始末讲了一遍。

众商人哦、哦连声，黄品严便道：“如此听来，这乃是一次深思熟虑的伏击！”

林旭道：“庆官，咱们可得对这个人好好审问！问出幕后的主使，大伙儿再想办法给庆官你报仇！”

东门庆却摇头道：“我不想报仇。”

众人都奇道：“为什么？”

东门庆道：“我只求自己能平平安安，赚些安稳钱，养活手下这帮兄弟。其它的就不敢想了。这次有人要算计我，想来都是我年轻不懂事！这才无意中得罪了人！今天邀大家前来，一是我到平户后因为水土不服，抱病阁中没与各位相会，必须跟大家交代一声，既是宴请，也是赔罪！二是我希望通过大家的口，告诉偷袭我的人：这次的事我就不计较了！这个向导，我没审问，也不想追究了。但我不希望有第二次，而且我也敢说，没有第二次了！”当场便下令将那个向导放了。

众人一听，都赞庆官宽宏大量，人所不及。东门庆转哭为笑，道：“好了好了，为了我的事，扰了大家的兴致。来，继续喝酒，继续喝酒！”

场面又热闹了起来，但众商家却都在碰杯中交头接耳，看看宴会将终，忽然有人来报，说刚刚放走的那个向导死了，东门庆惊道：“怎么死的？”

来人报道：“那人刚刚转出街口，就忽然不见了，再过不久又从哪条小巷中冲了出来，满喉咙的鲜血！抽搐了一会，没多久便死了。”

东门庆讶异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苏家派来赴宴的人道：“这叫必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必是老天爷代庆官报仇了！”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嗯，原来如此。”

林旭道：“那这事……”

“就这么算了吧！”东门庆道：“既然老天爷都帮我，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众人都道：“不错不错！庆官宽厚体仁，自得上天眷顾。”

黄品严带头祝酒，东门庆来者不拒，当日真是与会者无不欢快，尽兴而散！

第二日又请了日本方面的商人，这次却平和多了。

到第三日，东门庆才召集众属下，包括附属于主舰的杨致忠、于不辞、安东尼、四冲锋队长、两火枪队长，以及三位代舶主，陈百夫、沈伟两位船监，除了有任务在身的周大富外，庆华祥的主要领导层全部到齐。众人坐定，东门庆才将自己对这次遇袭的考量，以及王直关于龙造寺家兼的分析说了。

众人听了，十有七八都皱起了眉头，杨致忠道：“咱们只是想赚钱做生意！怎料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我看还是赶紧启航，先到五岛避避——那里现在是咱们华人的天下，去到那里就什么也不怕了。等北风一起，若看看没有暴雨，赶紧回大明罢！”

李荣久冷笑道：“若依你说，与临阵脱逃何异？”

陈阿金叫道：“不错！哪能还没打就逃的道理！”

安东尼道：“别打别打，不要一出事情就打打杀杀啊！咱们再想想办法，未必不能和平解决。”

唐秀吉冷笑道：“若五峰船主剖析得没错，若家兼真的要借这件事情起兵，那就算我们肯退让，这仗也非打不可！再说我们能怎么退让？总不成将总舶主交出去？”

杨致忠叹了一口气，说：“可咱们是商人啊！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更何况在人家家门口打仗，只怕讨不了好去。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东门庆听他说这样的泄气话，有些不满，道：“输赢成算暂且不说，但咱们也不用太过畏缩！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依我说，应该是‘不是猛龙不过江’！何况我们不止过江，还过海了！”

于不辞点了点头，道：“当家说的是，我也觉得就这么退走不是个事儿！咱们虽然现在是赚到了不少钱，可就这么逃走，以后就没脸回来了，刚刚在这里建立的商脉从此而断，未免可惜。”

此言一出，崔光南首先附和。众人也都觉得不能就这么逃走，这已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牵涉到商号在这边势力范围的实质性问题！何况王直已经许诺会暗中帮忙，众人都想：有许、王做后盾，那就算龙造寺家再怎么凶狠，庆华祥应该也还能和对方斗上一斗！

东门庆见吴平一直不说话，便问他意见，吴平道：“刚才我听总舶主转述王五峰的话，似乎有些不妥的地方。”东门庆问有什么不妥，吴平道：“王五峰说许胜不许败，万一败了，那他会如何？”

这话一出，东门庆登时静默了下来。王直的这句话可以作多种解读，而最坏的情况，则是王直在东门庆兵败之后将他的头拿去给地头蛇们赔罪！这虽然是东门庆很不愿承认的事，却偏偏又是他最担心的事！

吴平道：“所以，这件事情我们还是得谨慎。这一仗尺度太难把握，不是那么好打的！”

唐秀吉口张了张，正要说话，忽然外头池正南传来了急报，东门庆知在这等时候若非十万火急之事下属不敢来打扰，便唤进来，池正南却带了一个人来，满脸慌张，不像庆华祥的脸孔，池正南一介绍，众人才知是来自松浦家的武士，东门庆笑道：“怪道这么脸熟……”话还没说完，那武士已经跪下了，叫道：“东门公子！请你速派援兵，救护松浦家！”

东门庆惊道：“援兵？救护？怎么回事啊？”

那武士道：“龙造寺家说我们松浦家勾结大明，意图出卖九州，又说……说了我家主公以及东门公子的许多坏话，用这些借口兴兵讨伐我们！如今他们的联军已经在路上了！”

众人一听，都啊了一声，东门庆讶然道：“这么快！”

那报信的武士道：“家兼是秘密号召各家豪族，约定日期，夜里行军！等我们发现时已经太迟了！虽然我们背靠大海，暂时还没被困死，但这次他们来势汹汹，只怕光靠我们松浦家抵挡不住！东门公子！请你赶紧派遣援军吧！”

东门庆站起来道：“你放心！我与隆信情同骨肉！他有事就是我有事！你回去禀告隆信，就说这件事情是我惹出来的，如今连累得他受到牵连！此事我无论如何不会袖手！我马上就去点齐兵马、战船！入城来与松浦君共患难！”

那武士大喜，拿了东门庆的回书，告辞回去了。

东门庆道：“没想到家兼的动作这么快！现在已经由不得我们想不想了！人家已经杀上门来了！这场仗，没得转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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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零章 人不自救 无人来救

龙造寺起兵进攻松浦的消息一经传出，平户哗然。华商们多不愿被牵扯进去，只想独善其身。不久又传出东门庆要援救松浦，众商都道：“我们身在客地，委实不宜插手别人国中之事！”或道：“咱们就想插手，也未必有那能耐！”甚至有人私下道：“龙造寺这次来为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凭什么庆官他自己快活，却要我们去给他付这风流账？”因此竟是无人响应！

东门庆又派人去五岛向王直求救，王直派人跟周大富来回话，说龙造寺这番起兵是名正言顺，咱们要援救松浦却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不能答应！东门庆只道王直在玩“明暗两手戏”，便暗中问周大富“五峰船主”可曾有过秘密嘱咐，不料周大富却说没有，东门庆这才呆住，叫道：“没有！怎么会没有！”

他本期待着王直暗中促使诸海商以私人武装力量帮助自己，只要有王直秘密支持，那么已经决定袖手旁观的海商们也会转换风向！没料到王直竟然会变卦！

本来庆华祥内部已在东门庆决定之后达成了共识，但此刻外部形势一变，内部便又生出了反对的声音，或认为没有胜算，或认为根本就不该救。众心不齐，会议便也开个没完！东门庆开会开得火起，心道：“这些家伙！对我都不真心！”一怒离开，陈百夫和周大富忙跟了出来，东门庆叫道：“百夫，大富，你们说！我们就真的就打不赢？松浦就真的就不该救？”

陈百夫道：“打不打得赢我们不知道，但只要是当家你说救，我们便救！”

周大富也道：“不错！”

东门庆哼了一声，知道身边还是有无论如何都帮自己的人，可惜只有陈百夫、沈伟、周大富等人支持，是打不赢这一仗的！他对陈百夫周大富道：“我想自己走一走！”两人便不跟了。东门庆一个人散步，走到船边，见李荣久也出来了，正在抹刀，便停住，李荣久见到他行了礼，便问什么时候开仗，东门庆道：“开仗？都不知道开不开得成！”

李荣久道：“总舶主你何必太在意他们的话，直接下令就是了。”

东门庆摇头道：“不行，我们的力量本来就比对方弱，内部都还不协就匆匆开打，非败不可。”提到这个败字，心里又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更是不悦，晃了晃脑袋走开，李荣久也没跟来。

不知不觉中，竟走到马回春处，次夫正在养伤，东门庆便顺口安慰了几句。次夫见东门庆皱着眉头，便问：“总舶主，出什么事了吗？”

东门庆火气内蕴，道：“老子要开打！那些家伙却总是拖后腿！”次夫又问：“谁拖后腿啊？”东门庆道：“杨致忠畏畏缩缩，崔光南话说得无可无不可，其实也不想冒险！但最让我火大的，还是吴平和不辞！他们居然也在迟疑！”

他随口说的这四个人都是商号里的实权派人物，地位和次夫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次夫听到后吐了吐舌头，不敢接口。东门庆也就发发牢骚，拍拍次夫让他好好养伤，就要离开，次夫道：“可惜我受了伤，赶不及跟总舶主你去打仗了。”

东门庆嘿了一声，道：“怎么受了一次伤，你人倒变得精灵了。”

次夫道：“我最近也觉得自己有些变了，不是这次受伤才变的，是上次我被松浦家的人绑了，当时他们问我是什么人时，我差点就要把总舶主你供了出来。但后来想想醉酒的事，就没开口。我被扔进牢房里时想，总舶主你应该不会就这样丢下我吧？因此就把口闭紧了。不过我还是很怕你不来救我呢。”

东门庆本来要走，听到这里却停住了，问：“再后来呢？”

次夫道：“再后来总舶主你果然来救我，我好高兴！我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你一定不会丢下我的！当时骗我去钻狗洞，只是我做错了事，你要给我点苦头吃。但我不怨，因为总舶主你赏罚分明，成泰、布拉帕他们没做错事，你就没给他们苦头吃。”

他这些话毫无文采，但东门庆却听得哈哈大笑，心情便好了些，道：“你果然长进了！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们再一起去夜这。这次我不会再坑你了。”

次夫听了连连点头，东门庆心头一动，问道：“次夫，你说这次他们这样不听我的话，拖着不肯打，究竟是我对，还是他们对？”次夫道：“我不懂。”

东门庆其实也没期待他能给自己出主意，只是要找个能听他说话的人，便继续道：“他们要么说不该救！要么说打不赢，好生令人恼火！”

次夫道：“那总舶主认为该不该救？”

东门庆怒道：“什么该不该救！是不得不救！”

次夫又问：“那总舶主认为我们打不打得赢？”

东门庆道：“自然……唉，我不知道……”心念转了这么一转，忽想起：“是了！其实不止他们，我自己也在迟疑啊！”便对次夫道：“好了，你放心吧！我一定有办法的！”

次夫叫道：“总舶主你放心！无论你怎么决定我们都愿意跟着你！”

东门庆听他这么说心情大好，走出房来，闻了闻海风，脑袋清醒了些，心想：“松浦因我而受围，非救不可！可是我们打得赢么？”东门庆得到船只兵力后，也亲自指挥过几次战斗：第一次是冲出石坛寨时对抗陈五，那场仗是狭路相逢，打得混乱非常，幸有吴平支援、崔光南果断才得以脱身；接下来就是和金狗海盗集团的海战，那次可以说是一败涂地；第三次则是和唐秀吉合作袭击佛朗机人，但这次也是先胜后败，靠着吴平来擦屁股才算过关。这三场仗无不拖泥带水，比起吴平大破陈六的威风来，那真是判若云泥！正因有这些经历，所以东门庆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在战斗的事情上其实对吴平依赖殊深。这次吴平既表现得没有信心，他便受到重大影响。

这时走在岸边，望着海峡发呆，没多久李成泰笑嘻嘻跑来伺候——陈百夫周大富此时都已是东门庆派出去当臂膀用的人了，没法随时伺候左右奔走打杂，东门庆身边空出这位置来，聪明伶俐的李成泰便插了进来——哈着腰道：“当家的，你在找船？是不是要渡海过去瞧瞧？”

东门庆道：“好！”

李成泰便去找了船来，两人便移舟过对岸，进入松浦城中，此时家兼大军未到，但城中的气氛已颇为紧张，松浦隆信继位后还未曾经过这等可能会令松浦家覆灭的阵仗，更是忧上眉头。东门庆问了敌我兵力，知道松浦城中只有九百守军，而从侦查到的消息看来，家兼号召到的人马可能有三到五千！东门庆忖道：“若五岛那边不加援手！我最多只能发动五百人，加在一起，兵力也远不如对方！”再到城中走了一圈，见城内士气颇不振，大家看到东门庆时眼光都有些不满，似乎觉得这场“不必要”的祸事完全是这个淫乱的外客惹来的！

渐渐走到松浦绫的居处，这里本来颇为偏僻，自东门庆常来走动后便风光起来，不仅室内摆满了让城中女眷艳羡不已的贵重物品，就是室外的小院也修饰一新。但最近显然又冷落了。东门庆走过门边，却不好意思进去，转头便走，忽听松浦绫的声音叫道：“相公！”原来她这几日一直倚门盼待，东门庆没发现藏在门后的她，她却等着东门庆进来，没想到东门庆没进门就走，这才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一声叫唤用的却是中国话，称呼也是东门庆在亲热时教她的，东门庆听得不忍，脚步停了停，心意已决，也不回头，道：“你放心！我再来时，松浦之围一定就已经解了！”

松浦绫毫无怀疑，道：“相公，妾身相信你！”

东门庆道：“回屋去吧！”

松浦弯腰鞠躬，便退了回去。东门庆虽不曾回头看得一眼，心中却道：“次夫还信任我，绫子也还信任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也不管天色已晚，连夜渡过海峡，船将入港，东门庆又命停下，在港口吹半个多时辰的风，夜越来越冷，但他的脑子也越来越清楚，将这些日子的所经历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东门霸的一句话来：“人不自救，无人来救！”登时醒悟了过来：“是了！王五峰其实也不见得变卦！他就算要救我，也得看看我值不值得他救！而我却只想着依赖他，怎么就没想想，我若没有利用价值，他凭什么要来救一个累赘？人不自救，无人来救！我若举止失措，打不成个样子，如何能盼他来帮我？如何盼黄品严、林旭他们来帮我？”便下令道：“回去！”将自吴平以下诸代舶主，杨致忠以下诸干部，李荣久以下诸干将数了一遍，道：“让他们来见我！”

李成泰奇道：“现在？这么晚了……”

“什么晚！”东门庆道：“今晚我命令传下，明天他们就能去办事。若等到了明天，又得浪费半日！别多说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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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一章 策转

李成泰不再多问，便去传令，不久吴平于不辞崔光南杨致忠等匆匆赶来，因是夜里忽然闻召，赶来都颇为着急，怕出了什么事，见东门庆稳稳坐在庆华祥的甲板上，两旁列着椅子，这才知道无事。杨致忠道：“当家的，这么晚了……”

东门庆指着椅子道：“先坐了！等人齐了再说！”

不一会重臣到齐，杨致忠又问：“当家的，这么晚叫我们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东门庆道：“我决定了，全面支援松浦！明日起就行动！”

杨致忠心想你不是一早就决定了么？怎么今晚忽然又这样说？年轻人真是心血来潮！便道：“总舶主，这一仗我看不好打。一来身在客地，二来敌众我寡，三来无论平户还是五岛的华商，都没有肯帮我们的……”

东门庆挥手打断了他道：“行了！这些你说过不少次了！我不想听！我现在想听的是如何解决！”拍了拍手，道：“从现在起，都别给我吐苦水了！杨致忠方才已经把我们的难处都列出来了，咱们就对症下药，一项项地解决！先说平户、五岛的援军！你们说，可有办法打动他们？光南，你先说！”

崔光南道：“那些华商虽是我们的同胞、老乡，但个个怕死，不会来帮忙的！”

东门庆喝道：“别说废话！说办法！”

要是东门庆仍泛泛向众人询问，崔光南只怕还是说没办法，但这时东门庆点名了问他，崔光南被逼不过，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要直接说没办法太丢脸，只好道：“要他们出人帮我们打仗，只怕不行，再说这帮人也打不了仗！我看我最多只能说得他们帮我们运运物资。”

东门庆道：“那好！就让他们帮我们运物资！这件事情，就由你和国清负责！你们俩去和平户的商家打好关系，国清负责筹集物资，你负责组织船队运载！务必要保证松浦的物资供应无缺！”

崔、杜两人觉得这事虽有些难，但也不是做不到，便接了令。

东门庆又对周大富道：“你再往五岛走一趟，务必带些援军回来！”

周大富为难道：“五峰船主，出了名的一言九鼎。他既开口不帮忙……”

东门庆打断道：“找他不行，你就找别人！”

周大富道：“这……找谁？”

东门庆道：“李光头，四大老，徐元亮、王清溪，不管谁都好，你给我一家家哭过去，未必没人肯响应！”

周大富觉得这事不好做，却还是道：“好吧。我试试。”

东门庆道：“不是试试，你这次带不回援军来，你也不用回来了，另外找个主子去吧！”

周大富惊道：“总舶主，你……你不要我了！”

东门庆挥了挥手，不理会他，又问吴平等：“咱们身在客地，又敌众我寡，就真的打不赢了么？”

吴平见东门庆今夜的言行举止，知他心念已经坚定，自己也就不再动摇，没再说丧气的话了，道：“身在客地，那是从大明、日本这个大局来看。但是咱们这次只是小冲突，其实未必需要考虑这么大的局面。反过来想想的话，松浦家是主，龙造寺家是客，作为松浦家的援军，其实我们才是主，对方才是客！”

东门庆一拍大腿，道：“不错！”

唐秀吉看看众人已经振奋，忙抢着道：“现在是敌众我寡没错，可是我们是守，对方是攻，守城比攻城用的人少多了！再说松浦家的居城一面靠海，龙造寺家的水军跟我们不能比，所以他们便无法围城！攻而不能围，物资又从海上源源而至，这城就破不了！这次对方又是龙造寺纠结起来的乌合之众，未必能长久齐心！城池既破不了，局势便会越来越向我方倾斜！到时候，那些不愿意帮忙的人，说不定也会变得愿意帮忙了！”

东门庆大悦道：“好！好！说得好！吴平、秀吉，你们便一人驾一艘大船，控制海面，保护光南、国清的运输线！若龙造寺胆敢出海来犯，就给我狠狠地打！我亲自率领荣久他们入城助防！”又对杨致忠、于不辞道：“至于战守外交所用的钱银，就劳烦两位了。”

杨致忠见事情到了这地步，哪里还好说泄气的话？便和于不辞一起领了命令，东门庆又对安东尼道：“你去联络一下那些西番。我不一定要他们帮忙，但至少请他们两不相助！”

安东尼道：“这个没问题。总舶主你通晓西洋礼节，他们其实很乐意和你做朋友的。而且松浦家保护他们传教，又有心皈依我主，若起冲冲突，他们多半也会帮忙的。”

东门庆心中冷笑一声，想：“松浦会有心皈依耶稣？这小子其实只是为了钱！没见我带着大批货物来到以后，他对我便比对耶稣还热心了么？”但口中却微笑道：“你说的不错！不过这事应该还不用劳烦他们出手，若那群西番也参战，形势怕会变得更加复杂。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只要他们若肯算便宜些卖给我点弹药，我就很感谢了。”顿了顿道：“你跟他们交涉的时候，可以透露说我在中国人脉广泛，是官吏子弟。这次他们若能帮到我，将来到中国时我或许也能帮到他们。”

安东尼说：“是。”

各人领命之后，东门庆便回去呼呼大睡，反倒是众属下没人睡得着——总舶主已把命令安排了下来，又安排得这样具体，若是没法完成只怕大大不妙，因此人人都连夜筹谋着接下来该办的事。

东门庆第二日便带上李荣久、陈阿金、新五郎、新六郎四支冲锋队共一百六十人，连同卡瓦拉、布拉帕所率领的八十名火枪手，要渡海时，一个西番冲冲跑来，拦住了东门庆，东门庆仔细看时，却是安德鲁，便问他什么事情，安德鲁反问：“总舶主，听说我们要打仗了？”

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东门庆便道：“是。”

安德鲁道：“把我和拉索带上吧，也许能用得上我们呢！”原来他和拉索被迫加入这支舰队后，由于没有得到东门庆的信任，一直无事可做，只能支取到一笔在他看来少得可怜的薪水，看看周围那些领到任务后发了大财的庆华祥水手，心中又是恼恨又是嫉妒，再听说东门庆帮下属打开一条“夜这之路”，更是艳羡得流口水！这时听说东门庆要打仗，心想这也许是个机会，便冒昧赶来，希望能得到重用。

东门庆微一沉吟，心想：“这些家伙也是会打仗的。嗯，也该试试他们的本事了。”便答应了。

到了对岸，松浦隆信亲自来迎接，虽然这支队伍只有两百五十人不到，但兵器犀利，更有两支这时还未在九州普及的火枪队，到达之后，城内军民到士气都为之一振！

笼手田安经已经帮助松浦隆信布置好了城防——他们本没指望东门庆的援军的，这时庆华祥的队伍来到，便作为机动队伍使用。东门庆与松浦隆信到各处巡视了一番，建议松浦隆信直接把面东到大部分兵力撤了，就由庆华祥的船只代为防卫，撤下来的人马可调到别处增防。

这时崔光南和杜国清已说服了以黄、林两家为首到十几家商号借出船只，运载物资，又从平户募集了水手，驾驶小船在海岸线巡逻，此外还有吴平、唐秀吉的战船可以随时突击战斗！松浦隆信举目望去，见大海上帆船星罗棋布，对东门庆的水上力量便有了信心，笼手田安经也觉得可行，当下便把东面的大多数兵力调往南面的正门和西面的侧门。

龙造寺所号召的联军，人数虽有数千，但行动十分谨慎，至今未曾攻城，东门庆想起王直的话来，心道：“就算真的让他们攻陷了松浦，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看来他们果然只是将讨伐我当作一个借口！未必有非杀我不可的决心！”

安德鲁和拉索也跟在他身边，勘察西面、北面的地形，讨论哪里可以安放火炮。

到了晚上，东门庆调唐秀吉入城，问他海上之事，唐秀吉道：“没事。现在平户没生意做，大多数船只都闲着，我们要借多少有多少，所以巡逻船只布得很远，别说对方未必有足够的水军和我们打，就算有我们也一定能提前发现。”跟着他又反过来问城中形势如何，东门庆道：“对方谨慎得很，看来王五峰的剖析没错。他们应该只是做个姿态，未必有决心打垮我们。松浦这边呢，他也不敢出城迎战，所以就这么僵持着。”

唐秀吉道：“不过他们既然来了，总不会不打。除非我们出去投降。”

东门庆道：“现在仗都还没打，我们又没有什么败象，为什么要投降？就让他们攻吧，咱们拼拼命，应该守得住！等守住了再讲和谈的事情。”

安德鲁听了说：“总舶主，为什么老说什么守住啊，投降啊！我们有枪有炮，人也有一千多，一定能赢的啊！为什么不讲该怎么胜利，却老说要和谈？”

东门庆一愕，道：“我们一定能赢？”

“是啊！”安德鲁说：“我今天在墙头望见那些人的装备，又没穿很好的盔甲，手里就拿着根长长的棍子前面绑块铁——这样的东西有什么用啊！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土著，人虽然多，但只要火枪一放，火炮一轰，他们多半就吓散了。那时候再派出几队步兵砍过去，几乎没什么损伤就可以大获全胜的。万一步兵进展得不顺，我们有炮火掩护，又有这个‘寨子’可以守，要退回来也不迟啊。这是一定会赢的仗，为什么还没打就说和谈啊？”

这番话把东门庆听得入神，他其实也是进攻欲比较旺盛的人，只是这段日子先是被王直镇住，整个思路都被套在王直的大略里头，之后又被平户、松浦的惶惶人心所影响，这才显得保守畏缩。这时被安德鲁一提点，忽然想起：“是啊！我为什么不想想怎么大获全胜！龙造寺家才拉扯起来的这支部队，又不见得是什么精锐！我们人数虽比对方少些，可是从风浪中翻滚过来、斗赢过佛朗机人的敢死队！怕个什么！”

和安德鲁相比，拉索是一个比较腼腆的人，但这时安德鲁说开了，他也就跟着说：“我今天看了地形，发现西门有些地方可以安放火炮。总舶主，我看不如把我们金狗……啊，不对，福冲号上的大炮拆下来，安放好，再加上八门带轮的大炮，就可以组成一个小炮队了。对付城外那些只有冷兵器的轻步兵，这个小炮队足够保证我们不会输了。”

东门庆沉吟道：“听来甚是有理，只是……”

唐秀吉问：“只是什么？”

东门庆道：“王五峰曾对我说，这次到仗，许胜不许败，而且胜了又不许大胜，得给对方留下个下台阶，所以我在想，这个度该怎么样把握才好。”

安德鲁和拉索听了都感到奇怪，问：“为什么要给对方留下个下台阶？”

东门庆笑道：“你们不懂了，那是为了不过分刺激倭……”他本顺口就要说“倭奴”，看了唐秀吉一眼，笑道：“倭国的本地人，免得他们觉得我们威胁太大，群起排挤我们。”

安德鲁和拉索都听不懂，唐秀吉忽然一声冷笑，东门庆问：“你笑什么？”唐秀吉道：“我笑五峰船主这么大的威名，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总舶主啊，这里是日本！只有把对方打得趴下了，人家才会服我们！你要是跟人家客气，那才会被他们排挤！”

东门庆呀了一声，道：“是这样的吗？”

李荣久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东门庆见荣久也这么说，失声道：“若是这样，你们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李荣久奇道：“这是三岁小孩也懂的事情啊！总舶主你这么聪明，我们怎么知道你连这个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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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二章 炮响

安德鲁和唐秀吉的话让东门庆脑筋一下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他忽然想：“我为什么一定要听王直的话！他定下那么多条条框框，又不见得已帮了我多少忙，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他现在看重我、优容我，究竟是因为我是东门庆，还是因为我是林希夷的外孙？”又想：“我若是不按照他说的做，多半会惹恼了他。但要是畏畏缩缩，不敢惹他，那便得永远被他牵着鼻子走！***，不管他了！打了再说！他难做，那是他的事情！我管那么多干什么！”

策略既转，于兵力调动上也变了。他果真将庆华祥和福冲号的火炮给卸了下来，按照拉索的建议，组成一个小炮队，由拉索做执行队长，唐秀吉带领一队人马在旁监督、守护。拉索在决策和行政上婆婆妈妈，但技术活儿可真不错，没半天就给这支小炮队的所有火炮做了检查，觉得没问题了，又将其中四门大炮连夜搬上西门，用布盖住，免得泄露了机密，其它八门是带轮子可以推动的，则放在城门后，蓄势待发。安德鲁也来求差事，东门庆便将二十几个配了刀剑的杂兵拨给了他使唤。为伺候这十二门火炮，除了炮手、守卫兵之外，还有搬运工等杂工，算起来足足要动用将近二百人。

东门庆进城后的第三日，城外的联军终于有了动静，不过他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先派了个使者进来下书。松浦打开那书信一看，脸色变得十分古怪，笼手田安经问是怎么回事，松浦不肯说，东门庆坐在下首，见那使者对自己显出不善的神色来，便问松浦要书信看，松浦犹豫了一会，终于交给了他，那使者见了才有些慌张，东门庆接过一看，冷笑道：“松浦君！你要答应他么？”

原来这份书信却是来招降，主要内容即是松浦开城投降，交出东门庆，逐走城内华商，如果松浦隆信答应这三个条款，联军就会撤走，如若不然，明日便要攻城！

松浦隆信见东门庆发怒，忙说：“没的事！我若肯答应，就不会将书信给你看了。”

那使者一听，叫道：“隆信大人！请你三思！为了这个外人，你将冒上叛国之名！一旦家业被毁，隆信大人将如何面对领地内的武士和百姓？如何面对将家业交给你的兴信大人！”

松浦隆信叫道：“东门君依附于我，我不能对他没有情义！此事我办不到！请你回去吧！”他这话虽然回复得坚决，但言语之间却透露出对攻防战没有信心。

那使者暗中冷笑一声，告退而去。

松浦隆信对东门庆说：“东门君，你也要做好准备，万一战事不顺，你就带着绫子，回大明去吧！”

东门庆怫然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既不肯出卖我，我岂会背弃你？再说，我们也未必会打败仗！”

当天傍晚又有一支船队靠近松浦，却是周大富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五百名久经风浪的水手！却是李光头从各处抽调过出来的。其中一百人是徐元亮的嫡系，由海东青亲自率领。东门庆大喜，赶紧迎了他们进城，与援军各头目合议，众人群推徐元亮作这五百人的指挥。

当天晚上，松浦隆信这边也召开一个没有东门庆参加的秘密会议，一些家臣建议暗中答应龙造寺家，将东门庆斩首献出，松浦隆信不忍，笼手田安经也反对，道：“咱们城内只有九百兵力，庆华祥那边光是第一天就来了两百五十人，那些大筒运进来又多了将近两百人，如今又来了五百多人，兵力比我们还多，怎么斩他的首？依我看，不如就和他们合作，先把城池守住了再说！”

那建议杀东门庆的家将却道：“他们兵力越强大就越可怕！要是击败了敌军后他们却赖着不走了！那可怎么办？到时候我们再去向别的大名求救，只怕人家就不肯理我了！”

松浦隆信不知如何是好，笼手田安经说：“我有个办法！我看这东门对守城一事倒是十分积极，不如我们就利用他的这种积极，让他们打头阵！我们跟在他后面就好！这样一来可以利用这些唐客缓解龙造寺的压力，二来也可以消耗这些唐客的兵力！家兼他们也不想真灭了我们，等战事拖个几天，我们再派人和他们和谈，让家兼那边提出条件要所有唐客撤过海峡那边，不就行了？”

几个家臣都觉可行，松浦隆信道：“最好能既不得罪龙造寺家，保住家业，又能不伤害东门君。”众家臣口中称是，心中却想：“未必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情！”

这些秘议东门庆都不知道，他一心只筹划着明日的战事，到了半夜，忽派人来请笼手田安经，问他兵力布防可有什么变动，笼手田安经大略说了，东门庆道：“我想我们与其坐守孤城，不如主动出击！”

笼手田安经讶然道：“主动出击？对方兵力可比我们强大啊！”

东门庆道：“这几日天气干燥，枪炮可以使用，料来我们可以大占上风！这样吧，这西门由我把守，明日我看看他们的攻势如何。要是他们攻势凶猛，我们就保守些。如果他们的战斗力一般，我就从西门冲出去！我会让徐元亮作为我的右翼，到时候你作为我的左翼吧。”

笼手田安经想了想，答应了，道：“不过我得先去跟主公说。”

东门庆道：“行！”

笼手田安经就又回来与松浦隆信说了。

一个家臣在旁献计，道：“龙造寺家的使者还有个副手在这里，不如我们泄露个消息给这个人，就说西门防备最生疏，让他把消息传出去，这样一来，家兼明天一定猛攻西门！到时候我们正门受到的压力就会小很多。而那些唐客在家兼的猛烈攻击下也会元气大伤。”

笼手田安经道：“但要是他们抵挡不住，西门失守，那怎么办？”

那家臣道：“那也容易！他不是让你作为他的左翼吗？你就带人在后面跟着。若是这些唐客没用，导致西门失守，你也还有时间补上去，守住西门！”

松浦隆信有些迟疑，但最终没有反对，这边自有松浦家的人去“泄露机密”，那边笼手田安经便来对东门庆说主公答应了，东门庆大悦道：“松浦君如此信任我，真令我感动！你们放心，我一定将西门守护好！”

笼手田安经听了这句话暗叫惭愧，心中甚是不安，但也不敢吐露真相！

到第二日，从上午到下午竟一直都很平静，直到黄昏，天色已暗，联军才忽然发动进攻，而且进攻的主方向果从西面来！松浦城小，并非面面有门！这西门算是侧门，门前地势不足以布列大量的军队，但十余人并排而进还是可以的！

东门庆望见数百日本式足轻一排排地挺进，对拉索道：“准备开炮吧！”

拉索说：“还早着呢！”望了一下，心中颇为鄙夷，心想这样的队伍，就是有几千人也不用怕！说：“总舶主你放心，看他们这样的装备，这样的队列，待会大炮一放，他们非乱不可！我看你不如现在就组成列队，准备收拾残局吧！”

东门庆望了一下来犯的日军，见人数约有一两千人，但队列并不十分齐整，行动也欠缺震撼力，比自己预期的差远了！便放心了不少，笑了笑说：“你倒是挺有信心！”便不过分干涉拉索的决定，由他掌握火候。

看看敌军已经进入大炮射程，拉索正准备放炮，布拉帕忽然说：“总舶主，要是大炮先轰，那些人一怕一乱，就不再涌过来了！不如先让他们走近一些，进入射程后我们先用火枪打倒几排，打乱他们的前锋，然后再用大炮轰他们的后军。”他这么建议其实不是有什么全局的考虑，只是觉得来军看不出有什么厉害的，就害怕立不到功劳，完全是为自己考虑，拉索听了却说：“好主意！”

东门庆道：“那好，就再等等。”一边命四冲锋队随时准备和攻城的队伍死战！

李荣久等早已结束待命，只等厮杀。后面徐元亮的队伍也随时准备援救，笼手田安经则惴惴不安，心想：“就这么把西门交给了他，万一打了败仗，那可如何是好？”

西门这边联军的攻势未动，忽然正门那边传来了厮杀声！笼手田安经先是一愕，跟着大惊，忽然醒悟过来，叫道：“不好！他们竟然将计就计！”

周大富因要协调各军步调来回奔走，正好在他身边，听到了奇道：“什么将计就计？”

笼手田安经一时讷讷说不出话来，终于道：“我原来以为他们可能会主攻西门，没想到他们竟然先攻正门！”便让人告诉东门庆，说自己要先去正门增援，带着人走了！

原来松浦虽然对家兼用计，要他攻击西门，但家兼对这个消息并不全信，经过一番思量后，果如笼手田安经所料，“将计就计”，以偏师佯击西门，却以主力攻击正门！正因如此，西门前面这支佯攻的队伍才显得有些拖拉。

此时正门那边龙造寺的主力一动，西门前面的联军也跟着发动进攻——虽然说他们是佯攻，但也不完全是装装样子。在家兼的预料中，就算松浦放出的是假消息，就算这西门是真正的重兵防守，估计这西门能安放的守军也不会超过一千人，他派出的这部偏师就算无法攻破西门也足以牵制松浦城内部署在西门的兵力！

卡瓦拉和布拉帕看看敌军已经进入最佳射程，便下令放枪！八十门火枪居高临下，一起施放，其中两挺没响，七十八颗铅子在砰砰声中破空而至，当场倒下了二三十个人，或死或伤！

门外联军的将领大吃一惊，前锋便乱了！跟着拉索下令放炮，众倭只听几声震天响，便如在耳边炸开了几个霹雳！

因北九州的足轻此前均未经历过炮战，所以光听到这声响就已经吓坏了！许多人以为是天象，又有一些人以为是妖法！而战阵的中心被炮弹击中处却炸了开来，不但当场死伤了不少人，而且还起了火，阵势登时大乱！

东门庆一愕，道：“怎么有火？”这时周大富来报，说敌军貌似主攻正门，笼手田安经已经赶过去增援了！李荣久摩拳擦掌道：“总舶主，我们要不要也过去增援？”

唐秀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东门庆问：“怎么了？”唐秀吉说：“我知道怎么会有火了！这些笨蛋！他们是主攻正门，佯攻西门，那后阵可能是用稻草人之类的假冒士兵，想让我们以为他们来了很多人！其实他们的主力却朝正门去了！”

东门庆恍然大悟，叫道：“对！对！”

周大富道：“那我们怎么办？”

他们几个在枪炮声中商量，那边布拉帕、卡瓦拉和拉索却没停下，火炮上膛，又发了第二发，火枪队则开到了第三轮！

日本之城不仅小，而且矮，要不东门庆当晚哪里能攀爬进来？所以东门庆等站在城头往下望，与城下的联军足轻相距其实不远，见他们被枪炮轰得像没头苍蝇般乱窜，东门庆兴奋异常，自信满膺，叫道：“还增什么援！正门那边又不是没人守！隆信自己在那里盯着呢！一时半会破不了！先把这群家伙吃掉再说！”手一挥，叫道：“荣久！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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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三章 横扫肥前

四支冲锋队早等得手脚发痒，一听到东门庆的命令便冲了出去，城外的足轻阵势已乱，失去了组织，龙造寺这次带来的联军本来就有乌合之嫌，而这支用来作牵制的队伍更是整支联军中战斗力最差的一部！虽然这时还有数百人，但无论战力还是装备都无法和李荣久、陈阿金等率领的冲锋队相比！更何况此刻双方的士气一个高昂一个低迷，可说是判若云泥！李荣久带人冲来，对方一望，还没接锋就有一半弃械逃跑了。

若东门庆是个军事指挥高手，此刻大可命四支冲锋队将这数百人切割，加上后续火枪队的威慑，没多久便能将这一部敌军给吃个干净。但东门庆实在没这方面的经验，只是看好了时机就让李荣久冲出去，由得他们自己去冲杀！幸亏此时双方胜败已定，李荣久等冲了出去，根本不用苦战，就将来犯的日本足轻杀了个屁滚尿流，但因缺乏切割包抄之总体指挥，没当场被斩杀的至少逃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小半扔了兵器投降！

四支冲锋队冲在最前，跟着徐元亮的五百人马也出了城门，再跟着火枪队也列队而出，因为前军越追越远，最后连唐秀吉也护卫着那八门有轮子的火炮出城跟来！

逃跑的败军部分逃散，但仍有部分跟着将领朝联军的主力逃去——这是败军的本能！因为后面有冲锋队的钢刀威胁着，所以这些败军逃跑的速度可比被猎犬追击着的兔子——快得惊人！眼见转过了一个山头，便直接冲入了正在攻打正门的联军本阵！

李荣久等只管追击，竟不顾敌人众多，直接赶着败军冲入数千人的阵势中去！新五郎望见龙造寺的家旗，对新六郎叫道：“看！”战争之中也无须多说，两队人马汇流便猛插进去！龙造寺家兼正在攻城，哪料到后阵会忽然受到攻击？一时间本阵也乱了！但四支冲锋队毕竟人数不多，龙造寺的核心部队拼命挡住，撂下十数具尸体后，才挡住了攻势！东门庆这时已经赶到，怕李荣久吃亏，赶紧让徐元亮去接应！四支冲锋队来势凶猛，在敌阵中搅了一圈，便在徐元亮的接应下回撤，背靠火枪队、火炮队稍作调整后，又准备再次冲击！

经过这么一进一出，天色已黑，联军既在傍晚开战，便是有准备夜战的，天色一黑就都亮起了火把！但这时拉索已经安好了大炮，调整了弧度，那些火把反而变成了目标！

轰隆隆——轰隆隆——

龙造寺家兼从没听过的炮声几乎震聋了他的双耳！一颗炮弹正好落在他身边，虽然没击中他，但周围部队的慌乱却更让他感到害怕！城内杀声大作，显然松浦家的人也在响应了！

“镇静！镇静！”他叫着！

可是除了龙造寺家的本系人马外，他所请来的豪族足轻全部乱成了一窝蜂！不少豪族都后悔怎么会跑来帮家兼这个忙！这时他们腹背受敌，又遭遇从所未见的战争利器，所以数千人都失去了信心！攻陷松浦的居城？那是想都不用想了！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走！撤！”家兼决定。

黑夜是危险的，本来他们打算利用黑夜来算计松浦家，没想到西门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以至于家兼还没反应过来背部就已经落在敌人手里！在这种情况下，黑夜反而成了他们最可怕的敌人！再不走，只怕他们几千人得全死在这松浦城下！

松浦居城是两面靠水，正门朝南，家兼要退，就得朝南退！但现在南面已经被东门庆堵住了！这个垂死的老头努力地辨明那可怕的雷声来自南面偏东的高地——那里正是他们的来路，便指挥着部属朝南面偏西的方向撤退——那里的路况却显得有些陌生，不过家兼还算是选对了，那里确实没人，虽有满路的荆棘，但划伤了脚却保住了命！虽然东门庆炮轰枪击，城内又弓矢齐放，但终究杀不光这几千人，最后总算有几百个人逃了出去。在这场混战中死难的，其实有六成以上是被自己人踩死的！徐元亮又追着逃跑者的尾巴，追出了数十里，追得家兼最后只有十几人躲进了他刚刚夺回不久的水江城。

至于留在松浦城外还活着的的二千余人则尽数投降，东门庆收了俘虏，缴了他们的兵器，押着以锅岛清房为首的十几个将领再进入松浦居城时候，城中自笼手田安经以下再无人敢平视他，个个俯伏在地，视东门庆为新崛起之霸者！

松浦一战的实际状况其实又是混乱，又不精彩，但经过流传者的修饰后却成了威震九州的一战！在此之前，虽然被日本人称为“铁炮”的火枪已在种子岛登陆并开始流传，但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至于“大筒”在日本则更为罕见！但经此一战，铁炮与大筒却在实战层面上引起了日本各国大名的注意，甚至因为传言而产生了对这种新式利器的恐惧——超乎其真实作用的恐惧！

东门庆回城后，先接受了松浦隆信的祝贺，又反过来祝贺松浦隆信，笑道：“我听俘虏说龙造寺家最近已经夺回了他们的水江城，要不要我带兵过去帮你抢过来！”

松浦隆信一时不敢答应，笼手田安经试探着问：“东门大人，你是说帮我们主公夺取水江城？不是自己要？”

东门庆笑道：“我到日本只是游学，顺便做做生意！迟早要走的。白银我还有用，这城池我能带走么？”

笼手田安经眼中便对松浦隆信现出鼓励的眼色来，松浦隆信却想：“他毕竟是唐人，靠他的力量，就算占领了水江城，只怕也站不稳脚跟。”就想推辞，忽有人来报，说徐元亮带领的人马已经占领了水江城，请王当家前去会师！

原来这次龙造寺家是倾巢而出，水江城内守军无几，徐元亮直追到水江城下鼓噪，家兼在城内听得心虚，竟连夜弃城，逃往筑后依附蒲池去了，徐元亮便兵不血刃，占领了水江城，派人前来回报。

东门庆笑道：“你看，这下你就算不要，人家也送上门来了！还是点齐了兵马，随我前去看看吧。”

杨致忠这时已经闻讯赶来，劝道：“咱们身在客地，能击退敌人就好了，还去占领人家的城池，只怕说不过去！”

东门庆道：“怎么说不过去？”

杨致忠道：“没有名义！”

东门庆道：“怎么没有名义！名义就是报仇！龙造寺家在我去博多的路上伏击了我，害我差点客死异乡！此仇不报，妄称君子！”

这次本来是龙造寺要来报东门庆的夺妻之恨，但形势一逆转，东门庆倒打一耙，反而要报龙造寺家的伏击之仇了！杨致忠这时也不好提“夺妻”之事，只道：“但他毕竟没能害得了总舶主。”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东门庆道：“先等我拿住了他，再决定杀不杀他！就算不杀，至少也要打他屁股！”问身边诸倭人：“你们说是不是？”

日本的战国时代只认强者，谁真的去计算名义上的对错？诸倭既服东门庆的武力，那他说什么便都是对的，均道：“不错！伏击之仇，怎能不报！”

杨致忠愕然，东门庆却哈哈大笑。

当下松浦隆信命笼手田安经守城，自己点了五百兵马作东门庆的右翼，另外有一千多降军为左翼，一路开往水江。杨致忠心道：“总舶主少年轻狂，近来对我的话又不大听得进去，但我总不能任他胡闹！”便去找于不辞，跟他说了自己的隐忧，道：“咱们这次是侥幸大胜，但也不能这么无休止地闹下去！要是逼得人家太过火，狗急还跳墙呢！咱们真能一路打过去，把整个日本都打平了不成？”

于不辞道：“你说得不错！我这就赶去，劝总舶主见好就收。”

他赶到水江城时，东门庆已经入城贴榜安民了。东门庆见水江城虽然简陋，比江南富裕一点的乡村也有所不如，但若据为己有，则有裂土之尊，心中颇为感慨，对隆信道：“我到这里，忽觉自己犹如一方诸侯了！”

于不辞听见吓了一跳，心想：“总舶主该不会打算在这里长住吧！”

松浦隆信笑道：“东门君的威风，如今已远胜一方诸侯了！要不东门君就留在日本，算是来归之臣，若得位高权重的大人保奏，或许京都竟会承认呢！”

东门庆却摇头道：“我说的一方诸侯，不是日本的诸侯，是中原的诸侯啊！不过中华统一已久，异姓封侯，有名无实，就是封了，我也不敢要。”

肥前的剧变此时已迅速影响到了整个九州，消息传出后，平户的商家纷纷赶来，问东门庆可需要帮忙，五岛那边也有无数船只开往筑后，似乎只要东门庆有意追杀家兼他们就会从水路夹击一般。东门庆知晓后对于不辞道：“这些势利的家伙！我成败未卜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这样关心！”

于不辞劝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总舶主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何况这中间有许多人在之前就有借我们船只、帮我们运送物资了。五岛那边，不也有五百人来援么？”

东门庆道：“肯在那时就帮我们的有是有，可毕竟是少数！”

于不辞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当家的，我斗胆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咱们虽然威风，其实似荣实危！当家的你要小心啊！王五峰那边对这件事情会怎么看，日本其它诸侯会怎么反应，都很难预测！万一五峰船主不赞成你的行动，而日本大名又对我们群起而攻之，那我们只怕……只怕会连大明都回不去！”

东门庆哼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现在停不下脚步！必须再威风下去！威风到有人坐不住了才行！”

因此竟率领大军直逼筑后，要蒲池氏交出龙造寺家兼。蒲池氏在城内望见城外的铁炮大筒，不敢出战，龙造寺家兼到城上一望，找到蒲池监盛大哭起来，说：“得蒙庇护已有数次，不敢再连累了！”便派人出城，表示东门庆只要肯退兵，自己愿意切腹。

东门庆道：“切腹？我们大明没这规矩！请他出来，我要和他到水江城说清楚！”

家兼听到这个回复愤懑非常，认为东门庆不让自己体面地死去，是要侮辱自己，蒲池监盛道：“这些唐客欺人太甚！”就要回绝！家兼不肯，说道：“他们有铁炮，有大筒，那是我们从来没对抗过的利器！就这么出城，胜了还好！万一战败，就连大友家也要被牵连！这事关系重大，不可轻率！”

大友家是九州最强大的大名之一，蒲池氏是藤原北家宇都宫氏的支流，历代都是筑后大友家大名级的属臣。这些九州豪族之间关系颇为复杂，少贰家与龙造寺家已成对立，但少贰家得到了大友家的支持，而龙造寺家却仍然与蒲池氏关系密切。但大友家与蒲池氏的主从关系仍在，若是东门庆在城外开炮，那等如是向大友家宣战！

要是换了个深知各豪族底细的人来，这时也许反而不敢妄动蒲池氏了，但东门庆年少气盛，竟然领军逼来，而这个时代的日本人对中国又素来敬畏，蒲池监盛和龙造寺家兼见来势如此凶猛，不免怀疑东门庆是连大友家也不放在眼里。家兼担心的是万一把大友家也拖下水，而再次败于东门庆之手，那失败了的大友家将一举沦为北面大内家、南面岛津家窥伺的对象！整个九州的局势将天翻地覆！

家兼不敢冒这个险，监盛更是不敢！因此两人抱头痛哭了一阵后，家兼还是颤巍巍地穿上了最严盛的武士服装，抱着必死之心出城来见东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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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四章 弃嫌立孤之一

家兼将要出城，忽听大友家已经派出大军，蒲池监盛知道后赶紧劝住了家兼，让他再等一等。

大友家此次动用的军队超过一万，城外松浦隆信、于不辞等知道后都有退缩之意，东门庆道：“还没有成果就不战而退，那是向敌示弱，会有更大的后患！”他在这类事情上竟是目光奇准！数日过去，大友家的军队竟没有直奔东门庆的军势，甚至没有进城呼援，而是保持着一段距离观望，也没派出议和使者。

东门庆心道：“还好！对方多半看不透我的虚实！被传言吓着了。”便虚张声势，对手下道：“我们在松浦时不过九百人就打败了对方五六千人！现在我们有三四千人，弹药又充足，海上又有呼援！对方就算别说是一万人，就算是两万人、三万人，我们也照样用枪炮轰过去！”

他的手下都是方胜之兵，对此竟毫不怀疑！

大友家军队出现的第二日，南面岛津家也坐不住了，同样派遣大军北上，但目标究竟是支援筑后还是窥伺大友家，却是谁也不清楚。

家兼见状更是绝望，对蒲池监盛说：“大友家也怕了这些唐客！蒲池氏受其支配，既然受到了威胁本该马上来援救才是，现在却离得远远的就停下了，恐怕是想利用我们再试试这些唐客的铁炮大筒，看看是不是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再定和战！”

蒲池监盛便要上派人去给大友家通报消息，道：“我们只说这些唐客其实没那么厉害！”

家兼叹道：“那不是骗人么？我确实是被他们打败了，而且败得甚惨！若是照直跟大友家说，只怕他们更不敢来救了；若是给大友家传递假消息，万一大友家也败在这些唐客手上，只怕会累你背负欺主之名！”仰天而哭，对蒲池监盛说：“这些都是我一谋不慎所致，我不希望九州因此大乱！战败的侮辱和罪过，就由我去受！反正我也到了将死之龄，没什么所谓了！我死了之后，请你主持让圆月还俗！将来能振兴我龙造寺家的，就只有他了！”

说着便不顾劝阻，毅然出城！出城时怀中藏着一把短刀，以备随时自尽。

东门庆见他出城，倒是松了一口气，两人相见，东门庆想：“这老头，真有九十几岁？可真看不出来！”

家兼也警惕地打量东门庆，见他一身儒生打扮，但一双眼睛太过灵动，没有他想象中的中国儒者那般深邃，心想：“光看外表，可不觉得是能打败我的人！”

两人心中都各有一副算盘，东门庆是不知该如何下台才能全身而退，家兼却是防备着对方侮辱自己，因此虽然见了面却没有交谈半句。

东门庆说：“请老先生回水江城叙话！”就命手下拥了家兼下去，虽然软禁，却未轻侮。家兼见他居然没处置自己，心里有些奇怪，这老家伙是在几十年的战乱与阴谋中活下来的，见形势有异，心中便另生主张，不再以寻死为第一念。

当日东门庆便下令班师，大友氏、蒲池氏都松了口气，岛津家也回归平静。至于少贰家则广派间谍，密探消息，甚至派出秘使，指使和庆华祥关系较好的商人劝东门庆杀掉家兼，吞并水江城。在这节骨眼上，东门庆对各方面的消息都极为敏感，因此听到这样的建议后便派人明察暗访，将劝告者的底起了出来，心中冷笑：“这个少贰冬尚！果然是个饭桶！现在西日本所有大名对我都戒备殊深，他这么做若被人知道，还用在九州立足么？”

回到水江城后，因问松浦隆信要不要这水江城，松浦隆信不敢要，东门庆笑道：“松浦君为人当真谨慎！”

才进城，山口的大内家和五岛的王直同时派来使者。大内家的使者是跟徐惟学的手下一起来的，话说得很客气，表示大内家和华商关系一直不错，希望东门庆看在这一点上能就此打住，免得引发太大的动乱。王直那边竟是派了王清溪来，也是要东门庆“谨慎行事”——却是半命令的口吻了。

东门庆想：“我在这里其实已难以持久，有他们来，我就可乘机下台了。”脸上却为难道：“我差点死在去博多的路上啊！这仇要是不报，立下个威风，以后来害我的刺客便会源源而至！”

大内家的使者愕然，王清溪则连劝他“冤家宜解不宜结”！

东门庆道：“不是我想结，是龙造寺家的人想结！”便派人去将龙造寺家兼和锅岛清房带来，指着家兼的鼻子怒气冲冲道：“老头！你为什么派人杀我！”

家兼这时伤情未愈，却还是凭一股意志力支撑着，不卑不亢地说：“你侮辱了我龙造寺家，我自然要报复你！”

东门庆道：“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知道绫子是你们家圆月的未婚妻！所谓不知者不罪！知道以后，我也想过要向你们赔罪致歉！却没想到你们居然对我搞鬼鬼祟祟的伏击！害得我差点客死他乡！这也就算了，可你还不肯罢休！只为我一时之过，你居然就起大军来讨伐我，不嫌过分吗？”

家兼道：“我已战败，你要杀就杀，何必多言！”

东门庆指着他对大内家的使者道：“你看看！不是我不卖大内大人面子，只是这老家伙实在是倔！若留着他，岂能没有后患？我只是日本一个过客，北风起时就要回大明！以后这日本我不来也无所谓！但要是因此而连累了松浦兄弟，叫我于心何安？”定要杀了家兼以绝后患！道：“赶尽杀绝的罪名，就都归我吧！”

大内家的使者听说他无久留日本之意心下暗喜，再听说他要杀家兼，心想：“要是死一个家兼就能送走这个煞星，那是日本之福！”口头仍然劝阻，却已经没那么积极了。

王清溪辨言察色，看出了端倪，心想：“龙头和二当家的意思，是不想事情闹大！我若办不好这差事，仍让王庆杀了家兼，回去只怕会受责编。”便继续力劝。

家兼是在场所有人里最没有发言权的人，但他是老而成精！见到大内家使者的神色语气就猜出了对方心思的变化，暗道：“他们是要舍弃我、舍弃龙造寺家来顾全大局了！”他在起事之前和大内家本有秘密约定：事成之后龙造寺家会作为大内家的附属，而大内家则会支持龙造寺家向少贰家报仇。但现在形势一有变化，大内家就有舍弃龙造寺家之心了，若被大内家舍弃，那目前已十分虚弱的龙造寺家将会成为没有大树攀缘的藤萝，从此将萎顿在地任人践踏了！

这种变化在日本战国极为常见，但同样一件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和发生在自己身上毕竟不同，所以家兼看破之后，心中不免产生一股悲凉来。

那边王清溪仍在竭力挽留，说如果东门庆肯罢手，大可请大内家出面，联合山口、九州的大名会一起施压，让龙造寺家和松浦家和好如初，大内家的使者听到这个建议，嗯嗯而已。

这下连锅岛清房也看明白了，心想：“世事变化，真是奇得令人无法预料！现在反倒是这个唐人在竭力帮我们的忙，大内家为了让东门庆离开，已恨不得我们赶紧去死了！”手悄悄碰了家兼一下，家兼轻轻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那意思是：没办法了。

东门庆眼角一扫，似乎看见了什么，右手连挥，说王清溪的建议不可行！躲在暗处的李成泰望见他挥手，便跑了出来，说龙造寺家的圆月和尚来了，东门庆道：“来得正好！让他进来！”

便见一个少年胖子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正是家兼的曾孙圆月，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岁不到的小男孩，家兼和清房一直非常镇定，见到他们这才吃了一惊，骂道：“你们来做什么！”

这个少年胖子，自然就是圆月，而那男孩却是锅岛清房的儿子锅岛信生——后来改名锅岛直茂者是也。

圆月见问，便说：“唐客派人进城，说只要我来，他们就放了曾祖父。”原来东门庆班师途中派人折回，说龙造寺家兼太老，自己若杀了他有损英明，锅岛清房是个忠臣，自己不愿意残杀忠良。若此二人的子孙中有肯以身相代者，自己便可考虑放过他们。

东门庆这几句话蒲池监盛都不信，唯有圆月站出来，表示愿意去换回曾祖父。众人服他高义，就没阻拦。锅岛清房的儿子锅岛信生这时还不到十岁，竟然自告奋勇，陪伴圆月前来，走到东门庆身前，伏地说：“请东门大人放过我父亲！我愿意代我父亲受死！”

东门庆见他年纪虽小，却自有一股小孩子的天真与执着，不禁莞尔，那边家兼听说了却连连顿足，怒吼道：“我快一百岁的人了！死了又有什么相干！你们是我们家族的希望，怎么能跑来送死！”将圆月推在一边，伏身跪倒在东门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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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五章 弃嫌立孤之二

东门庆见家兼向自己下跪，讶道：“你干什么？之前我要杀你时，你还跟我犟，这会我正打算放你走呢，你怎么反而来给我行礼？”

家兼道：“请东门大人放圆月回去！你要报仇，你要惩罚，都由我一人承受！”

锅岛清房也跪下道：“请东门大人放信生回去！他还不到十岁！没资格代我去死！”

东门庆见他们如此，脸上笑容渐敛，神色渐转肃穆，道：“你们真的愿意如此？”

家兼和清房都是头贴地面，相互间交换了一个眼色，齐声道：“请东门大人成全！”

圆月爬了过来，对东门庆叫道：“我来了！你快放了我曾祖父！不能说话不算话！”

信安也叫道：“是啊！请东门大人答应我们！”

看他们二老二小争着受死，旁观之人都甚感动，松浦隆信叹道：“东门君，他们都是值得敬佩的人，请你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情。”

安东尼在胸口连划十字，也给他们求情，道：“总舶主，请你看在上帝的份上，饶了他们吧。”

东门庆这时脸上已收起得意之容，轻轻叹了一口气，竟然跪下还了一礼，道：“家兼大人和锅岛君舔犊情深，两位小兄弟孝道感人。我东门庆万里游学，本来对化外之邦不寄希望，不想到了日本，却见到了这般祖父慈、儿孙孝的场面！几位请起吧。”

龙造寺家兼和锅岛清房听了这话都喜出望外，圆月道：“你不杀我曾祖父了么？”

东门庆道：“我为孔氏门徒，自幼蒙圣人教训，岂能杀慈孝之人？”

圆月大喜，赶紧扶起了曾祖父，又给东门庆跪下，道：“圆月斗胆，再请求东门大人一件事。”

东门庆问：“什么事？”

圆月便请东门庆释放在松浦城外擒获的龙造寺家的俘虏，东门庆道：“若我连你们的手下都放了，却担心回头你们再反咬我一口。我过些日子就回大明，原也不怕你，却担心你们对松浦动手。”

圆月道：“我愿意作为人质，随东门大人上船！万一我们龙造寺家反悔，东门大人随时可以杀了我！”

锅岛信生年幼，其实不很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听圆月这么说，也叫道：“我也愿意作为人质！”

东门庆看了看信生，笑了笑，对圆月道：“我不要你做人质，但要你答应我另外一件事。”

圆月问：“什么事？”

东门庆说：“我要你和隆信结为兄弟，发誓永不相侵！”

圆月看了家兼一眼，见曾祖父眼中露出鼓励的神色，便道：“我愿意！”

东门庆又问松浦隆信，松浦隆信道：“我也愿意。”东门庆大喜道：“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圆月和松浦隆信就要结拜，东门庆拦住道：“且慢！这事怠慢不得！我想邀请临近的大名、豪族派人前来观礼，以彰此事！”

众人想这是喜事，便都称善。家兼说：“那也好，结拜之前，圆月要先还俗。”

当下由东门庆与龙造寺家兼联名，发请帖邀请了大内家、大友家、蒲池家等大名派人到水江城观礼，此时圆月已经还俗，更名胤信，与松浦隆信做了兄弟。

东门庆对松浦隆信说：“松浦君，今日你大喜，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众人便问是什么礼物，东门庆说：“就是这水江城！”

龙造寺家的人一听都紧张起来，松浦啊了一声，称不敢接受。东门庆笑道：“我的船再大，这座城我也带不走，不送给你，还能送给谁？至于我送给你之后你还要转送给谁，那我就不管了。”

松浦隆信这才醒悟，便接受了，回头又对龙造寺胤信说：“今日我们结拜，我也想送你一件礼物，就是这水江城！”

诸侯的使节听了都称善，龙造寺胤信大喜，先拜谢了结拜兄弟，又来拜谢东门庆，东门庆道：“你肯放过我，不记仇就好了。”

龙造寺胤信忙说：“一个女人的小仇，怎么比得上一座城池的大恩！”

家兼也来拜谢，说：“龙造寺家起死回生，全靠东门大人一念之仁！”

两家先处理俘虏和降军，东门庆在松浦一战之后队伍急剧壮大，但刚刚来投的人成分太杂，要多养这么多人负担太大，他就想做个人情，将这拨人马都送给龙造寺家。但其中却有两百人不愿意，希望继续追随东门庆，东门庆因问家兼，家兼道：“这既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自然不会阻止。”东门庆便许了许了他们的请求，剩下的人便尽数交给家兼。

当日东门庆便交接了水江城的城防，道贺的使节无不赞叹，都说上邦人物，胸襟果然广阔。只有少贰家的人暗中咬牙切齿。

家兼察觉，心想龙造寺家新败，若是这时少贰家再攻来只怕抵挡不住，便留东门庆在水江城多住些日子，要借他的威风镇摄少贰家。

不料这时王直却派人送来急信，说东海群雄大聚，已议定要成立东海商会，要东门庆、徐元亮、王清溪赶紧回去，不得迟延。

东门庆一听到这消息，哪里还敢耽搁？便来告辞，家兼苦苦挽留，东门庆道：“家兼大人明知道我有急事要走，却还这样挽留，莫非不是要留客，而是要借重我的兵力？”

家兼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东门庆道：“只是我真是有急事，再说以外客身份久居于此，也不合适。大内家那边，怕也不希望我在水江城久留！这样吧，我将这八门大炮，借给你十天，安放在城头，你觉得如何？”

家兼听他肯借出大炮，先是高兴，但想想只借十天，又转忧色，说：“只有十天的话，水江城也没法恢复元气啊！”

东门庆道：“十天之内，你们连夜赶工，仿造出八门来，不就行了？”

家兼讶异道：“仿造？我们的工匠只怕造不出来！何况只有十天！”

东门庆道：“家兼大人怎么脑子不转弯啊！这仿造，不是造出真的大炮来！我将炮且放在这里，走了之后，每日找个由头，放几炮吓人，让临近的大名知道此事。你则连夜赶工，造出几门假的来。等十天之后，趁着夜色把真炮换了下来，再将八门大炮伪装成货物运到平户还给我。这假炮虽然当不得真，但只要你处理得好，再加上外交上的努力，把少贰家唬个一年半载的没问题！”

家兼和胤信大喜，连称妙计！当夜就开工，挑选最亲信的人监督工匠，赶着仿造大炮。

东门庆则将几个属下叫来，说知此事，道：“这几门大炮对我们十分重要，不得有失！”在众属下脸上扫过，便对唐秀吉道：“秀吉，你留下总理此事吧。”

唐秀吉大喜，心想：“这次我立了不小的功劳，他终于肯信任我了！”口称：“总舶主你放心，我一定会将这八门大炮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又听东门庆说：“大富，你留下协助秀吉。”唐秀吉心里闪过一丝不悦，想：“他终究没有完全信任我，还派个难缠的家伙盯着我呢！”

东门庆又留下新五郎、新六郎两支冲锋队协理此事，忽然抬头想了半晌，心道：“我虽有几门大炮，两队火枪，可那都是卡瓦拉、布拉帕他们带过来！到平户后虽也跟佛朗机人购置了一些火枪，但火炮他们就不肯卖了。听说满剌加那边可以买到火炮，日后可得想办法建立一条商路，多入些货才行。”又想：“只是到满剌加购买枪炮，一来一回距离太远不说，光是这笔钱也是不小。而且货源掌握在佛朗机人手里，真急着用时，他们未必能保证供应。买不如造！若庆华祥自己能造枪炮，不但不用受制于人，将来就是将枪炮转手卖出去，光是这项收入就不得了！”便问于不辞商号里有没有人懂得制造火枪、大炮。

于不辞摇了摇头，道：“火枪也就罢了，听说五峰船主手下就有人会，不知他肯不肯借给我们。至于造大炮的人才，那得到广府或南直隶去找！而且那大都是官营作坊的人才，很难请到的。”

大明是一个充满了混乱与希望的朝代，明廷也是一个充满了矛盾与奇迹的朝廷。政府举办的科举考试极为死板，但仁、宣之后民间学术却因为不存在政治高压而充满了活力！这个朝代各式各样的人才几乎是应有尽有！朝廷里既有极度保守的腐儒，又有思路极开阔、眼光极长远的人才！正因有后一种人的存在，大明的科技虽一度落后，但仍然敏于学习，尤其是东南的士农工商，对外来新鲜事物反应极快！在与佛朗机人接触后，一发现自己的武器装备被对手超过，马上就开始研究敌人的造船、铸铳以及火药制造技术。

这时大明与西欧的技术水平相距还不远，民间才智之士又多，所以没多久便仿造出“佛朗机铳”，西草湾一战结束后，不出两年，南直隶就出现了新式的战舰——蜈蚣战舰。所谓的蜈蚣战舰，就是战舰的两侧安有数十门大炮，大炮从侧舷伸出，一眼望去船只的形状有如百足蜈蚣，所以得名。这种战舰是中国对西欧当时最先进战舰的仿造与改进，它的出现至少标志着两项突破：第一是火炮制造技术的突破——若没有足够多和足够强的火炮，蜈蚣战舰无法成形；第二则是海战技术的突破，即明朝的水师已开始重视侧舷炮击战法。

这些技术在今日看来好像没什么，但在当时却是非同小可。尤其是制造火炮的手工业配套，便非各国都能有。于不辞消息灵通，因此知道一点这方面的消息，知道大明本国虽有这类人才，但大多分布在南直隶与广府，至于北京由于太远，那就更不用考虑了。

东门庆通过这次胜利尝到了火器的好处，心里便想在这一块上有所经营，所以问起，听于不辞说很难也在意料之中，道：“我也知道一定很难，要不然这火器就遍地都是了！以后大家在这上面多留意留意，这是件大事，若有进展，对我们商号大有帮助。”

拉索几次要说话却都半途收口，安德鲁忍耐不住，问道：“总舶主，造大炮太难，但要是我能帮你找到个会制造火枪的人才，你赏我什么？”

东门庆一愕，笑道：“你要是能帮我请到这方面的高手，我当场就赏你一千两银子。”

安德鲁跳起来说：“好！你要说话算话！”

东门庆奇道：“难道你还真有什么消息？”

安德鲁哈哈一声，说：“其实啊，造火枪的原理我也知道一些，不过没有他精通！”手一伸，指向了拉索。

东门庆微感讶异，便问拉索：“你会造火枪？”

拉索点了点头，说：“当然会。”

这个时代的火枪坏损率颇高，火枪手若是远征便没法随时随地找到懂得修理枪械的工匠，欧洲人万里远来，更是不可能火枪坏了就送回西欧修理，因此火枪手除了要学会如何使用之外，一般也都学着如何修理，以这个时代火枪工艺的繁复程度，从懂得修理到懂得如何制造，中间也就一步之差罢了。拉索是炮手出身，在这方面又颇有天赋，所以不但懂得造枪，对火炮制造的原理也懂得一些，当下就指手画脚，跟东门庆说火枪该如何打造。

东门庆听了一会，只听懂了五六成，甚是欢喜，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才能！那就好了！回平户后我便召集一些心灵手巧的工匠给你指挥！以后就由你来主管这事！等枪炮造成了，我另有重赏！”

拉索听了说：“那下次总舶主去夜这时，能不能也带我去？”

东门庆笑道：“你若真能造出火枪来，我让人来夜这你都行！”

拉索听了十分欢喜，安德鲁问：“总舶主，那我那一千两银子……”

唐秀吉呸了一声说：“你只说了一句话，居然就敢开口要一千两银子！”

安德鲁听了有些不高兴，东门庆笑道：“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许下你了，别说一千两，就是一万两也不会赖！放心！回到平户就给你！”

安德鲁高兴得又跳了起来，说：“我早知道总舶主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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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六章 胜仗败账

东门庆让唐秀吉和周大富处理善后工作，安排好这边的事情后，就率领主力，连同徐元亮一起离开水江城，先到松浦城中见绫子，这个在战前冷清了的院落此刻又热闹了起来，屋里摆满了各地豪族赠送的礼物，东门庆进来时，屋里坐着几个贵夫人，都正奉承着绫子，听说东门大官人回来才纷纷告辞。

绫子伏在门口，迎接夫君回家，东门庆关上了门一把将她抱起来，亲了一口说：“前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绫子说：“不委屈。我知道相公一定会赢的。”

东门庆哈哈大笑，说：“我得赶去五岛，没法在这里过夜了。这次也就来看看你，不能久留。等我回来再说吧。”

绫子说道：“相公放心去吧。我在这里人人都尊敬我，你不用担心我。”

东门庆见她如此体谅自己，心下欣然，又温存了片刻，这才渡过海峡，先回平户，支取了一大笔银子，给徐元亮犒赏手下，徐元亮看了东门庆身边杨致忠和于不辞一眼，推道：“算了。”东门庆顺着他的眼光回顾二人，见杨、于二人脸色都极为难看，好像这笔钱是他们身上割下来的肉一般，便笑着对徐元亮说：“这是我们商号里的两个守财奴，就是我用钱时他们也是这副臭脸，你不用理会他们！”好说歹说，才说得徐元亮将钱收下。

徐元亮收下钱后将东门庆扯到一边，说：“庆官，你要小心王清溪。”

东门庆不解，问：“怎么？”

徐元亮道：“总之你小心些，他其实是很帮毛海峰的。”东门庆哦了一声，徐元亮又道：“二当家那边，你最好多用用心思。若是二当家不喜欢你时，那我也就没法子了。但只要是二当家不反对的事，我都乐意助你。”

东门庆大喜，道：“有元亮你这句话！我以后在东海就谁都不怕了！”

徐元亮嘿的一笑，又将声音压低了两分，说：“听说二当家身边以前曾有个谋士，这人和你似乎有什么牵连，好像出过不少和你有关的主意。不过后来因为你久久不至，所以那些事就都搁浅了，后来那人也跟着不见了。这个人的消息，你最好打听打听，也许会有帮助。”

东门庆听他这话说得有些没由头，但见他神色凝重，多半不是虚语，便问：“那谋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出了什么主意？”

徐元亮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在五岛地位也不算低了，但也从来没见过这人，所有事情都只是听说。但光头叔一定知道，他对你不错，或许可以问他一问。”

东门庆听他提起李光头，蓦地想起在李光头曾跟他提起有人在找他，但又不肯泄露那人是谁，再问徐元亮时，他却说什么也不知道了。

徐元亮走后，东门庆将下人全部遣走，瞪了杨致忠于不辞两眼，怒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居然给客人脸色看！”

谁知道两人的脸色依旧难看，根本没有请罪的意思，东门庆见到反而有些心虚，便将怒火压一压，问：“到底怎么回事？”

杨致忠对于不辞道：“你说！”

于不辞也不说话，就拿了一本账簿交给东门庆，让他自己看，东门庆道：“干什么？”翻了几页，没看出所以然来，又问于不辞。于不辞道：“总舶主你想听简单的，还是听复杂的？”

东门庆道：“简单的！”

“那好。”于不辞道：“一句话，你打了这场仗，把我们的家底都打光了！等把欠下的债务还清，咱们就得光溜溜回大明了！”

东门庆一愣，这场仗开打之前他先是虑败，后是求胜，当时可没顾到战争成本的事！这时听于不辞说得严重，便又拿起账本翻了又翻。

杨致忠说：“总舶主你不用翻了！若是担心数据有错，就让安东尼来算！若是担心我们在物资上作梗，就让崔光南去查！如果你信得过我们，那我就是一句话！庆华祥——完了！”

东门庆不悦道：“别说得这么严重！”

杨致忠道：“严重？”嘿嘿连声，只是冷笑。

东门庆合上账本，道：“你们俩跟我交底吧，我们现在还剩下多少存银？”

“剩下？”杨致忠冷笑道：“是，现在仓库里确实还有不少白银，可打仗的时候，我们却预支了大批的物资！因为怕弹药不够，忍住被佛朗机人敲诈又进了好些货！这笔大钱还没还呢！若是还清了，总舶主你就会知道不辞刚才说得太客气了！光溜溜回大明？我怕我们回不去了！得老老实实呆在这里还债！”

于不辞见杨致忠发火，连忙劝了两句，道：“杨叔不要这样。”又对东门庆道：“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我们的债务，有一半可以想办法拖拖的，这样我们就能节省下一万五千两白银做本钱，接下来几年努力些，若是妈祖保佑，能顺利在日本、南洋跑个几趟，应该就能清偿债务。”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一万五千两……那够个什么用！”

于不辞又道：“还有，原先总舶主你交代说等你从五岛回来，要举办一个风光好看的庆功宴，现在看来，最好取消，要不然……”

“不行！”东门庆道：“庆功宴不能取消！”

于不辞叫道：“总舶主，我们没钱！”

“我知道没钱！”东门庆道：“但就因为没钱，所以更不能取消！要是取消了，那我们庆华祥才是真的完了！你吩咐下去，让国清、光南将这次庆功宴给我大搞特搞！有多大搞多大！商界的人，各路大名的人，能请到的都给我请来！有功劳的兄弟，新加入的兄弟，也给我好好犒赏安抚！”

于不辞骇然道：“要是这样……那……那我们恐怕还没等开始还债就要见底了！”

东门庆不管他抱怨，继续道：“还有，我听说平户有人卖旧船？”

于不辞道：“是啊，怎么了？”

东门庆问：“那些旧船有多旧？里面有好船没有？”

“也不一定有多旧。”于不辞道：“有些甚至刚刚走了一趟东海而已，比福致隆都新。只因回航时货物没那么多，需要的舱位缩减，所以干脆在这里卖掉。啊！总舶主，你该不会……该不会还想买船吧？”

“嗯。”东门庆道：“回头你告诉吴平，让他去挑几艘好船！咱们人也多了，船队也得壮大壮大，总不能多了几百号人却都扔在平户。”

于不辞尖声叫道：“可是我们没钱！”

东门庆忽问：“咱们财力紧张的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于不辞道：“就我们三个！都还来不及让安东尼对账了！”安东尼是会计长，于不辞这边的账目处理完就由他负责监督。

这时东门庆却道：“我会去告诉安东尼，让他半年后再查这笔账！从今天开始，咱们商号没钱的事，任谁也不许提！谁提了我杀谁！”

杨致忠于不辞对望了一眼，一起问：“总舶主，你是打算……去借钱？”

东门庆道：“不错！东海的商路，一本万利！咱们现在是威名有了，商路有了，船有了，人有了，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白银！只要借到了本钱，一趟两趟走下来，很快就能把这个窟窿补上！所以你们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杨致忠道：“但是人家肯借么？”

东门庆道：“所以才让你们保密啊！借钱有个讲究，叫‘借富不借贫’！哼！这个世界到处是势利眼，锦上添花人人做，雪中送炭无人为！咱们要想借到钱，就得装阔！装得越是富贵，借起钱来就越容易！不过……咱们现在兜里的钱还够不够装阔？”

于不辞听到这里眉毛都舒展了，笑道：“我原先是紧缩着算账，若是按照总舶主你这思路，一些债务就先不用考虑了！撇开了这些不提，咱们商号现在的存银还够你挥霍一阵子。不过总舶主我可得给你提个醒儿！要是你借不到钱，或者借到了钱没法生息盈利，那咱们那时可就都得跳海了！”

东门庆不等他说完，便道：“别跟我说这些！我一定能成的！”

杨致忠也笑了，道：“咱们总舶主别的本事不好说，这无中生有、做没本钱买卖的功夫却是炉火纯青，不辞你才见识过两回，我可见识过三回了！我也相信一定能成！”

东门庆哈哈一笑，道：“那接下来你们就帮我办三件大事！第一就是这庆功宴，要办得风风光光的！若不风光，后面就不好骗人了！第二件嘛，是给我准备东游的事。”

两人不解，问：“东游？”

“是，东游。”东门庆道：“就是从平户到博多、山口、界、京走一圈啊！”

于不辞道：“总舶主，一趟博多之行就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还不怕啊？”

东门庆苦笑道：“怕也没办法！这一趟去，是去搞钱啊！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趟过去！不过你们放心，这次东游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会小心的。我估摸着，过些日子大内家也许会派人来和我接头，到时候看看他邀不邀请我们过去。若他邀请，那我们就过去，而且是大张旗鼓地过去。在山口停一停，再辗转往界走一走，如果可能再去去日本的京都。这一趟走下来，大名也好，商家也好，少说要弄他们几十万两白银出来，然后再回博多、平户，事情就好办了！”

于不辞道：“要是总舶主你真能弄几十万两白银回来，那平户这边的事情，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东门庆笑了笑，杨致忠又问第三件事，东门庆道：“第三件事嘛，和让吴平去买船有关。我打算回到大明之后，就让他成立一支分船队，所以这里面的账目、人员要逐步处理清楚了，债务我们总号都背了，要把一支干干净净的分船队交给他……咦，你们怎么了？”

原来这时杨致忠和于不辞脸上满是惊讶之色，于不辞道：“总舶主，你要让吴平自立？”

东门庆笑了笑，道：“不是自立，只是成立一支分船队。”

于不辞道：“是吴平他向总舶主你提出来的么？”

“不是，他没说。可他就算没说，我也得帮他设想啊！”东门庆道：“咱们的船队人越来越多，再挤在一起，大家都放不开手脚。我初步的想法，是以后让他走南洋，我走东海。至于这样行不行得通，中间的利益如何分割，回头我们再仔细谈谈。嗯，对了，这事我要等回大明之后才和吴平讲，你们只管暗中把事情料理好，可别先说。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呢。”

于不辞听到这里，脸上便露出艳羡来，东门庆道：“怎么，你也想？放心，在我手下干，迟早有那么一天的。不过我现在还需要你帮我处理总好的事，没那么快放你出去的。”

于不辞欣然道：“是！总舶主你们这么为我们考虑，不管将来你如何安排，我们都会尽力的！”

杨致忠这才道：“此外还有一事，就是五岛现在正在开的大会。总舶主，那可是件大事啊！比我们预料中还大！”

东门庆道：“你是说东海商会？”

“对！”杨致忠道：“总舶主现在才去，只怕会议已经开得差不多了。咱们庆华祥错过了这次机会，实在太也可惜！”

东门庆沉吟道：“那也未必。其实我们若没有这次大胜，进了会场能否插得上嘴还说不准呢！相反，现在咱们有了威名，就算不在场，那些大老们应该也会给我留下一席之地！哼！什么会议！那些都是过场！事情该怎么着，那些大老们在会议开始之前早就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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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七章 东海大会

东门庆在平户料理完要紧事宜后，就由吴平护送前往五岛。此时五岛附近的海域，真是千帆竞扬万橹动，百舸争流啸海风！

吴平在旁道：“这次东海有名有姓的势力，只怕来了一大半！听说连叔叔也来了。”

东门庆问：“叔叔？”

吴平道：“林叔叔——小尾老！”

东门庆忍不住啊了一声，他虽然早料到了是一次盛会，但也预料不到会有这么大的场面！

将入港口时，一艘巨舰迎了出来，上挂五峰旗帜！庆华祥的水手望见都欢呼起来，叫道：“五峰船主竟亲自来迎，咱们总舶主好大的面子！”

东门庆望见，心想就算王直不在船上，他派出座舰来迎，也足让自己自豪了！

不料王直却站在船头，微笑着与东门庆挥手打招呼，东门庆赶紧深鞠躬还礼。徽碧落掉了个头，两船并排入港，东门庆命水工放慢数丈，以示不敢与王直并肩。

等上了岸，王直过来捉住东门庆的手，骂道：“你这尾双头锦鲤，急着跳龙门么？竟干出这么大胆的事情来！”

东门庆赶紧赔罪道：“不是侄儿不听叔叔吩咐，实在是形势所逼！只有向前，无法后退啊！以至于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让叔叔难做了。”

王直骂他时眼中也没显出严厉的神色，这时见他服软赔罪，便转愠为笑，道：“我倒也没什么难做的！其实你虽然大胆！但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换了我去，也没法做得比你好。”说到这里，忽然一叹。

东门庆问：“叔叔，怎么了？是我还有什么地方没做到位么？”

“不是。”王直叹道：“我叹息的是，我们本来不需要这般畏首畏尾的。以我们此刻的实力，就算是在这里横着走又怎样！”

“横不得啊叔叔。”东门庆道：“他们有腹地，有后方。一家败了，另外一家会兴起，就算九州都败了，也还可以退到本州岛重整旗鼓。咱们背后可就是大海了。”

“是啊。”王直叹道：“本来大海再过去，还有一片大陆呢！那是咱们横行四海的大靠山！可惜这座靠山不让我们靠！嘿嘿，要是有朝廷支持，我才不怕把事情闹大呢！”

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王五峰，你要闹大什么啊？”

王直闻声笑道：“第一步是把生意闹大，第二步是把声势闹大，第三步嘛，就是要把地盘闹大，最好闹到南洋去，把澎湖、南澳都收过来！”

来人哈哈大笑，道：“那你还是先闹大第三步吧——澎湖也不用你闹，只要你肯帮我养活那群儿郎！，我现在就送给你！”

东门庆这时早听出是小尾老的声音，欢叫道：“林伯伯！”奔上前去，果然来的是小尾老！多日不见，这个潮海枭雄似乎又老了两分，但精神却甚振奋，抓住了东门庆，互道别来之情。

两人说了没几句，便听一人道：“庆官你好大的架子！让我们等了你这么久也就算了！现在都走到门口了，还在这里和小尾老闲扯——把聚义厅里的英雄都当死人了不成？”却是李光头走了出来，他口中虽在责骂，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

东门庆惶恐道：“李叔叔，你这么说是要折死我啊！”

小尾老哈哈一笑，道：“行了行了！你们也算老乡，他怎么也是你的后辈，别吓他了！”

李光头嘴角一裂，笑了一笑，转身进门。王直和林国显一左一右带了东门庆进去，这却是一座粗粗搭成的大厅，建筑材料主要是竹木，搭得颇为粗糙，但却极为大气！陈设虽甚简单，但由于地方够大，让人一进去便生敬畏之心！

此时厅内一百多名豪杰都已经坐定立定，跟东门庆来的属下只有吴平进得了门，其他的都被挡在外面。大厅中央摆着香案，香案两边摆着十八张椅子，十八张椅子上坐了十五个人！这十五个人里除了李光头外，有徐惟学、叶宗满、方廷助、谢和等四大天王，毛海峰、徐元亮、王清溪等新秀，甚至还有一个很眼熟的大胖子，东门多看了一眼，才认出那人竟是自己的仇家洪迪珍！此外还有数人，个个气派不凡，但都面生，料来也都是一方豪杰！

除了这十五个人以外其他人便都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东门庆进门后也被这气氛感染，不敢轻言笑语，王直领了他上前，到第一把交椅前道：“大哥，王庆到了。”

东门庆一听便知这人是东海的大龙头许栋！哪里还等吩咐？赶紧行礼拜见。跟着趁抬起头时偷偷近看了许栋一眼，见他半头白发，一脸皱纹，想是在海上吃了太多苦日子所至！只有那一双眼睛依然对抗着岁月，存留着豪迈——东门庆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便低下了头。

许栋眼中无喜无怒，只点了点头，道：“王庆，你来得晚了，错过了议事！不过我们仍给你留了个位置，你愿意坐么？”

东门庆进来时第一眼就留意到那十八张椅子里空了三张，其中两张甚是靠前，都在李光头之上，那肯定不是留给自己的，料来是王直、林国显的座位。剩下那张空椅子位于中间，就在徐元亮上手，料来便是给自己留的了。他想这个位子倒也合适，何况自己虽然不在，林国显李光头等却都在此，想来也帮自己争取过了，便道：“王庆愿意听从龙头和几位长辈的安排。”

“好！起来吧。”许栋微一回顾，坐在第五席上的一个中年道：“吉时到了。”

许栋便站了起来，拍了拍东门庆的肩膀道：“你来得倒巧，没误了时辰！”便向香案走去。王直将东门庆一拉，手一指，跟着便走上一步与许栋并肩。十八把交椅上的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分作两列，上前进香。东门庆顺着王直方才所指走去，列于谢和之后、徐元亮之前。

十八人之后，是九十个头目各按次序，列队持香，吴平亦在其中。许栋、王直的手下虽有一些日本人、朝鲜人乃至佛朗机人，但没一个能进入这个大厅！

一百零八人在许栋的率领下先面西北，遥参九五，跟着又面西南，祭了妈祖。最后王直引众人歃血盟誓，约共生死，同富贵！自此，大明东海商会正式成立！

东门庆到达之前，诸大老已议定商会章程，定为《大明东海商会规章》。此时王直又在众人的推举下，起草《<大明东海商会规章>序》，王直挥笔拟就之后，又命东门庆以正楷誊抄。阿菩于李贽留下的残碑拓文中录得此序大略，见下。

其序文曰：

盖闻我中华行会，公议章程，由来已久。迨后五方杂处，各行师友俱有成规。即我等海商一业，于永乐年间，业已订立规矩，迄今百余载，莫不遵守。近以禁海之余，盗贼纷起，众心不一，诚恐无知之徒、侥幸之辈，藉隙为乱，吾人海上行商，若无团结集议之规矩，则无以整顿秩序，明断是非，且意见各殊，必生纷争。故我等特约同人，复行公议，使各遵守勿违，是为序。序文之后为十二章程：

一议，忠义。吾等虽觅利商海，卖货浙福，身居海上，而不可忘天地神人，华夏祖宗。

一议，会员。凡同业之入会，舶主先缴入会费足色白银一千两，散商先缴入会费足色白银一百两。

一议，推举。商会拟公举理事十八名，以专责成；理事长一名，是为商会之长。

一议，会费。凡入会之舶主、商客，每年贸易，每千两抽厘五两，以作商会之常费，收取适照其账簿。凡有欺瞒，罚以十倍。

一议，立舶。凡立舶远洋，五桅以上交纹银八百两，四桅五百两，三桅二百两。

一议，度量衡。中华海外，度量不一，即大明各地方，升斗尺寸，亦有参差，今定规矩，凡会中商贩买卖，所用尺、斗、秤，均须以商会所定为准，以昭划一，不得私自设用。（下度量衡详述，略）

一议，货币。银钱成色，以下述为准。（下银钱鉴定详述，略）

一议，商习惯。海上习惯，须当遵守。（下海上习惯详述，略）

一议，诉讼。凡商会会员，不得于海上、陆上私自斗殴，遇有争竞，须听理事、尊长依规矩调停。理事、尊长调停争竞，须遵以下规矩。（下调停规矩，略）

一议，制裁。凡同业入会之后，或有破坏会规，即开会议罚。（下禁止之事，略）

一议，善举。海外遇华人为奴，力所能及，须行赎买；海上行走，遇溺必救；会员于海外破产者，商会须为筹措回家盘缠…（下略）

一议，祭祀。妈祖娘娘为护海之神，不可亵渎，逢年节祭祀，由商会依情理措办。（下措办细则，略）

——以上章程，系海上同业公议；如有不遵者，公同处罚，不得徇情，以私废公。

规则订立之后，又论三大事。第一件是如何促请朝廷开禁通商，第二件是如何打击海盗，保护商路，第三件是推举理事、首脑。

第一、第二件事情是长期工作，所以先讨论第三件事。[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海商素以豪富力量为尚，并参考其德望、资历与功劳。综合种种，乃先选出十八席理事，哪十八席？

第一席，龙头许栋（徽人），第二席，五峰船主王直（徽人），第三席，小尾老林国显（潮人），第四席，无法无天李光头（闽人）——是为东海四元魁。

四元魁以下，是许栋的六弟许桂，跟着是背海鲸林碧川，黄岩澳主徐惟学，翻浪蛟叶宗满，海上钟离方廷助，千里风谢和，石鳌毛海峰，双头锦鲤王庆，海东青徐元亮，闹海儒生王清溪，龙宫弥勒洪迪珍，驮山鳄沈南山，左角鲨陈东，右角鲨麻叶——连同四元魁，共一十八人，即不久后被称为东海十八寇者是也。

这十八个大商人、大海盗之间，关系颇为复杂。

许栋一系是整个商会的中坚，其下王直、李光头的势力若分割出来均足以自成一家。徐惟学、叶宗满、方廷助、谢和都是跟着许栋、王直打天下的老功臣，人称四大天王，毛海峰、徐元亮、王清溪则是这个体系内的新秀。

林国显是潮州人，纵横于东海、南洋之间，在两大海域都有势力，在东海这边他必须与许栋合作，但在南洋那边他却是霸主，许栋兄弟几次南下满剌加都有得过他的帮助，所以林国显来日本发财，许栋当然也要照拂。

林碧川是南直隶商人，沈南山是其附属，不过这个集团的势力要比许栋、林国显小得多。

至于洪迪珍、陈东和麻叶，这时还算不上势力很大的集团，但洪迪珍颇为豪富，是闽南的地头蛇，陈东、麻叶为海上新崛起的势力，他们既愿归附，许栋、王直也乐于接受。

在十八大盗里，以双头锦鲤王庆最为年轻，资历最浅，但他的地位却极为特殊，这不仅因为东门家族在东南公门势力颇大，也因为他本人也是东海十八寇里唯一有功名在身的人，王直、徐惟学、王清溪等人修养不错，在日本也受到相当的尊敬，被目为儒生，但在大明却不为士林所容。许栋王直等人希望朝廷能开海禁，通商路，对王庆的身份自是十分看重。尤其是王庆的政治保护人——他的外公林希元，更是一株上可通达九天、下可脉络东南的士林大树，许栋、王直等人都希望王庆的加入有助于朝廷开放海禁，让东海商路逐渐走上合法化。

十八个理事又按照行会规矩，群推许栋为理事长，许栋以下，王直总理军事武装，毛海峰副之，徐惟学总理诉讼调停，王清溪副之，许桂负责财务监督，王庆副之，其余种种事务，各有责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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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八章 平户庆功宴

东海大会之后，东门庆回到平户，大设庆功宴！除了邀请之前已有预备的日本豪族外，更邀请了这次五岛大会的与会豪杰，林国显、林碧川、陈东、麻叶都有出席，毛海峰、洪迪珍则借故推脱掉了。

毛、洪未到的小小瑕疵并不能掩盖这次宴会的盛况！由于有龙造寺胤信和松浦隆信亲自到贺，这次夜宴的规格马上就提了上来！见到了林国显、林碧川等应邀而来的巨舰大舶，胤信、隆信等便更加坚信东门庆乃是中华海商的代表人物。而林碧川、陈东、麻叶等见东门庆设宴有日本的城主道贺，对他的实力也看高了一筹！林碧川本与王直同辈，宴会上却也自称老哥，至于陈东麻叶，对东门庆更是加倍地奉承！

不但如此，作为西日本影响力最大的豪族大内家竟然也派人来贺，并邀请东门庆前往山口一行。东门庆拿着请帖，召了杨致忠于不辞道：“看！银子来了！”

杨致忠于不辞也都赞总舶主妙算，“不过，”杨致忠道：“总舶主你去到之后，准备怎么向大内借钱呢？”

东门庆哈哈大笑，道：“借钱？不可以提借钱的。咱们去卖货！”

杨致忠一愣，道：“咱们没货可卖了啊！”

东门庆笑道：“今年的货物，自然是卖完了！但我们可以卖明年的货物嘛！”

杨致忠到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于不辞已乐了起来，道：“好主意！好主意！若能说服得他们定下明年的货，那我们就可以先要他们预支定金了！”杨致忠听了也抚须而笑，道：“好主意！”

东门庆却摇了摇头，道：“不辞你生意经也算精通，交代给你的事总能办得滴水不漏，可惜有时候胆子太小！不太敢想！什么说服他们？是要他们来求我们！什么定金！不是定金！是要他们提前把明年的货款全数给我们！”

这下连于不辞也愕住了，道：“这……这行得通么？”

东门庆笑道：“行得通行不通，就看他们对我们的货盼头有多大，欲望有多深了！嘿嘿！我这一趟东游，会尽量多和各方大名、商家接触，特别是那些相互间有冲突的豪族，如果能和冲突双方都碰上头，那之后的价钱就任我们开了！只要是走俏的货，甲方顾虑着可能让乙方抢先，必不敢过分压价！那样主动性便在我们手里了！”

杨致忠和于不辞面面相觑，心里都想：“咱们这个总舶主，就是太敢想！”

不说他们这边忙着接待宾客，结交朋友，大肆作秀，以外强来掩盖中干，却说宴会区之外的黑暗中，正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关注着这件事。

望着东门庆设宴处的通明***，洪迪珍对毛海峰道：“毛老弟，你可要加把劲啊！再这么下去，你在年轻一辈中的领袖地位可就不保了！”

毛海峰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洪迪珍走了之后，王清溪从黑暗中走出来，对毛海峰道：“别听他的！他不过是想替他兄弟报仇，所以才这般怂恿。”

毛海峰道：“可他说的也没错！再这么下去……哼！不说再这么下去什么的，就是现在，他的风头也盖过我了！你之前也确实失算了！二当家对他的嚣张，好像并没有很不喜欢。”

“你要忍着！一定要忍！”王清溪道：“二当家城府不浅，他心里究竟喜不喜欢东门庆近来的作为，除了他自己，我们谁也不知道！”

毛海峰道：“万一他喜欢呢？”

“喜欢？”王清溪笑道：“喜欢也没用！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东门庆的风头不但盖过了我们，甚至有直追二当家之势！”

毛海峰一愕，道：“直追二当家？这……他底子毕竟还浅，还差得远呢！”

“若按实力，是差得很远。”王清溪道：“可是若说到虚名，只怕此刻他在东海、在日本大名眼中，未必比二当家差多少了！”

毛海峰道：“光靠虚名，有个屁用！”

“不止如此！”毛海峰道：“别忘了，东门庆是个福佬！而龙头和二当家却是徽人！眼下东海上人数最多最活跃的，就是浙江人和福建人！浙江人被死死压住了，而福建人里地位最高的李光头，在四大元魁中仅仅位列末席！现在商会的格局，是人数最少的徽派领导着福建人压制浙江人，这个局面，你认为能长久么？”

毛海峰道：“你是说……福建人和浙江人会不服？”

王清溪反问道：“你说呢？”

毛海峰沉默不语。

王清溪又道：“你看看东门庆出海后遇到的事，有好几次他都已露出极大的破绽，只要洪迪珍和我们再推一把，就能致他于万劫不复之地！但东门庆却都履险如夷——那难道都是运气？若没有一张大网在护着他，让洪迪珍，让你我都有所忌惮，他能猖狂到今日？”

毛海峰喃喃道：“大网，大网……”

王清溪说道：“听说以前总在二当家身边劝他培养东门庆的那个怪人，也来自福建！林国显和李光头也都是福佬！从最近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看，他们帮东门庆时可不是一般的出力！现在东门庆的保护网，可是越来越大了！”

毛海峰道：“林国显是半个外人，至于光头叔……他不会做对不起龙头的事情的！”

王清溪道：“李光头对许龙头是很忠心，要说他会背叛许龙头，我也不信！可是他们这一代毕竟都老了！李光头自己虽没异心，但总得为后人着想！要不然他得挨乡人骂！再说就算他是摆明了帮东门庆，那最多也只能说是在为商会培养一个接班人，算不上背叛许龙头！哼！他们的心思，许龙头会看不出来？其实我觉得许龙头应该已经默认了！毕竟，将商会的领导权在下一代和平地交到福佬手里，避免地域冲突，对双方来说正是两全其美！”

毛海峰默然半晌，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没机会了？”

“那也未必！”王清溪道：“许龙头和二当家虽然兄弟相称，但两人差了半代！看这态势，等许龙头一退，二当家一定坐第一把交椅，这是无疑的了。不过二当家春秋正盛！怕是再干十几二十年也没问题！嘿嘿！以这个东门庆的性格，你认为他等得了这么久？就算他真的等得，只要二当家觉得他等不得，那我们就有机会了！所以在这个时候，你千万要忍得！要老实，仍然像以前那样，把二当家交代的事情办好就是，份外的事情不必多做！东门庆做事总是出人意表，这一点二当家现在也许会欣赏，可要是他再这么不知收敛，总有一天二当家会觉得他是个威胁，那时二当家的心思就会整个儿扭转过来，觉得本分的人才可靠！”

毛海峰却摇了摇头，道：“清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你说了这么多，其实不太必要。”

王清溪愕然道：“为什么？”

毛海峰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本分的人！你就是要我学王庆那样张狂，我也学不来。”

庆功宴终有结束的时候，光明会重归黑暗，而黑暗依然黑暗。直到第二日旭日东升，驱散昨夕到夜幕时，宴会场所是一片狼藉，而夜谈的人却未留下半点痕迹！

东门庆在平户又停了两日，这才驾船准备往山口赴约。

他这次的东游计划，打算兵分两路：一路水路，一路陆路。水路由自己乘坐大船直接开往山口，陆路则由于不辞带队，先过博多，沿途考察商情，然后渡过海峡到山口会合。水路的大船因为要唬人，所以不但大张旗鼓，而且出发前还将庆华祥好好清洗了一遍，又安上大炮，带上火枪手以显威风。而陆路则偃旗息鼓，低调而东。

出发之前，安德鲁又请求给他一艘双桅帆船，让他去探测第三条前往界的道路。他预期的航道，却是从南边绕过九州，然后从大海直接往界，而不经过夹在本州岛、九州岛和四国岛之间的海峡。东门庆想了想，便答应了，还派了伤势已愈的次夫做他的副手。

因东门庆大张旗鼓，所以还没出发就有很多人听到了消息。陈东、麻叶赶来，请东门庆带他们一起去。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希望能借着东门庆结交上大内家，开一条财路来。

东门庆和这两人并无深交，本来同为东海商会的理事应该互信互助，但他始终觉得这两人匪气太重，心道：“听说大内义隆是一个颇文雅的人。若带了这两个人去，恐会让他将我看低了！”再说他这次东游并非真的为了游玩、赴约，内中另存重要图谋，因此不敢冒险，便委婉拒绝了。

林碧川本来也想同行，但听说东门庆拒绝了麻叶、陈东，就没开口。然而不满的情绪，已在一些人心中重新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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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九章 山口言志

深秋，周防迎来了一支唐人的船队，因为没有经济方面的原因，领民们没有庆华祥入平户时候平户商人那样的兴奋，不过好奇总是有的，尤其当船上走下一个又年轻又英俊的大唐公子来时，岸上旁观的男女老幼更是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之声：“大唐的人物，真是与众不同！”

大内义隆见到了东门庆后，对他的英俊与风雅也大感惊讶。

这时的大内义隆已是将近四十岁的中年人，在灭亡少贰家、完成北九州攻略之后，他也曾野心勃勃地企图进军京都——就像他的父亲大内义兴那样，他希望大内家在他手里能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成为日本的霸主！但是他的野心却遭到了尼子家的遏阻，并在三年前出征尼子家的大战中被击败。在那次战争中大内义隆不但失去了成功，更失去了他的嫡子大内晴持，军事上和感情上的双重打击让他从此一蹶不振，转而寄情于声色犬马，大内家内部的文治派与武功派也出现了严重的分裂！

不过对这一次邀请东门庆，大内家的文武两派倒是少有的一致，只是双方却是同途殊归：文治派的相良武任是希望通过结交这位据说在大明很有影响力的东门公子来扩大与大明的走私贸易，以弥补大内家在失去勘合贸易后出现的缺口；而武功派的陶隆房则是风闻东门庆在九州的战绩后对他的铁炮、大筒发生了兴趣，极度渴望能从他这里获得这两种新式武器，以重振大内家的家声。文物两派人马各有心思，同时出动，都亲自到码头来迎接东门庆，而东门庆也是左边一队火枪手做护卫，右边一队大小商人随行，含笑与大内家两大重臣答礼，在他们的引导下进入山口城，见到了大内义隆。

大内义隆在重臣的影响下，一开始也是两种心思都有。一方面，扩大与大明的贸易是大内家势在必行之事，另一方面，陶隆房老在他耳边鼓吹新式武器威力也让这个伤口渐渐愈合的中年男子有些心动，不过在见到东门庆之后，大内义隆忽然就将这两个目的都忘了！

“不愧是上国风流人物啊！”他心里赞叹着，口中也赞叹着！

大内家是源流久远的贵族，历代以降的许多大内家成员对美都有入骨之爱，山口之能成为当下日本的文化中心之一绝非偶然。可以说，让大内义隆由武士之野心转入文艺之沉迷者，三年前的大败并非原因，而只是一个契机，一个激发他本性的契机。

而东门庆这边，也是来到山口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东瀛风情——在平户时，在松浦时，在水江城时，他看到的都是一片乡下景色，因为抱着大明优越感所以也就原谅了这些可怜的倭人的窘况。但到了山口之后，他才总算是见到了他出海之前所梦想的日本风景，见到了山口贵族数代经营所积累下来的华丽。“虽然格局偏小，但这样的精致，真是世所罕见啊！”东门庆心里这样想。

一个是风流中年，一个是风流少年，就这么互相看对了眼，也不管本国外国的礼仪避忌，携手入内，门口屏风，门内名画，案上又有插花，东门庆随口品评，自是一番与时下日本流行观点完全不同的见解。大内义隆听得津津有味，便让陪侍的重臣陶隆房、相良武任等都退下，两个重臣各自要说的事竟都无法开口！各自恹恹。

大内义隆不管他们，自邀东门庆入内室，且赏花，且品画，东门庆自有一番宏论。大内义隆兴起，想起一个主意来，便命陈上美酒，唤出美人，每一壶佳酿都由一个美人捧着，请东门庆品尝美酒，评论美人。这一夜里东门庆将大内家的美酒喝了个遍，又将大内家的美人看了个饱，畅论各壶美酒、各位美人的优劣后，大内义隆又让东门庆给各位美人来个总评！

东门庆环扫屋内，说道：“大内大人的这些侍女，环肥燕瘦，各有特点，本来难以评定高下。”因指出其中一个颇为丰满的女子道：“唯独这位，顾盼之间，风采高人一等！可为群花之首。”

诸女都讶异起来，均抿嘴失声，大内义隆哈哈大笑，那个被东门庆点名了的女子也有些羞涩起来，东门庆见众人如此反应，愕然道：“怎么，我说错什么了么？”

大内义隆哈哈笑道：“没错，没错！阿彩确实是西国群花之首！”

便有侍女悄悄上前，小声对东门庆道：“这位是阿彩夫人，是我们主公的继室，今年才给主公生了一位小公子呢！”

东门庆惶恐道：“不知阿彩夫人的身份，冒犯了，冒犯了！”

大内义隆笑了起来，说：“不要紧，不要紧。得东门君一评，阿彩的美名便成公论！她高兴着呢！”便让阿彩上前侍酒。东门庆连称不敢，大内义隆道：“东门君到达之前，她便整天与我说不知这位大唐来的公子是何模样，渴望一见！这是她自己愿意侍酒，东门君就不要推辞了，免得她伤心。”

这时室内诸人都有几分醉意了，东门庆酒量虽豪，但喝得最多，所以醉意也深，阿彩碎步而前，跪在东门庆身边为之斟酒，笑语嫣然，全没一点女主人的架势，更像一个侍女。东门庆于烛光下就近观之，见她身材颇为丰满，或是刚刚生育完不久之故，但皮肤白皙，更有一番初为人母的别样风情，心中醉意动，便在接酒时不经意用手指碰了一下，触感甚是温润，低声赞道：“红袖藏香令人醉，柔荑若梦使人酥。”

阿彩听了，举袖掩面偷笑。

当晚大醉大乐，一室狼藉，榻榻米上七纵八横，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日东门庆与大内义隆均是宿醉之后，各感难受，阿彩带着侍女，奔走于两人之间，好生服侍，第三日上，主客才重新振作精神，结伴出游，陶隆房和相良武任虽得相随，但一直没得到空隙与东门庆说话，更没机会谈论公务！

相良武任也就罢了，这老家伙毕竟耐性足。陶隆房却是一个才二十余岁就已经享誉西日本、号称“西国无双侍大将”的青年，他素来以振兴大内家为己任，对主公这些年的玩物丧志很看不过眼，这时再也实在忍耐不住，不顾礼仪出列，打断了大内义隆和东门庆的萧笛合奏，道：“主公！素闻东门大人是文武双全的上邦俊秀！这样的杰出之士万里远来，甚是难得！主公正该与他纵论天下大势，若能得东门大人一益言以赐，对重振大内大有帮助！而不该纵情声色，沉迷于花酒琴棋之中！”

东门庆听见这话便将手中的乐器放下，大内义隆的脸色却显得十分难看，不过陶隆房是从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又是大内家的笔头重臣，所以一时没有发作。东门庆辨言察色，含笑道：“我到日本，原来也是游学！以乐以画，以酒以花，都只是交友之道。六艺须通，志向亦不敢忘！”因赞陶隆房是大内家之诤臣！

大内义隆听东门庆打圆场，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叹道：“我原也有心上洛，奈何神佛不佑，兵败子亡，当年的远大志向，如今想来，都甚无谓！”因问：“东门君有什么志向？”

东门庆一笑，道：“我愿席卷四海……”

此话一出，大内家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东门庆眼睛瞥了一瞥，含笑继续道：“席卷四海之名花佳酿，芳草美人，到得晚年，选一四季如春之小岛，建一宫殿，将一生所积之名花佳酿、各国美人收藏其间，日夜相逐为乐，至醉方息。”

大内义隆大喜道：“好！好！若得如此，方不枉此生！”

两人一起放声大笑，陶隆房郁愤非常，却无法发作，东门庆忽然拍手，命属下捧上一个长盒来，赠给大内义隆。

大内义隆打开长盒，内有丝绸一匹，火枪一支，陶隆房和相良武任见了各自心动，大内义隆的手在丝绸与火枪之中犹豫着，终于拿起了丝绸，赞叹道：“好绸！”对阿彩道：“回头正好给你做一件新的衣服。”

陶隆房大感失望，东门庆笑道：“我万里原来，船上原带着许多珍品，只是在平户时已被人抢购一空，如今就是想送礼，也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了。”

相良武任出列道：“下次东门大人再到日本时，不如直接往山口来！我们这边能给东门大人更好的保护，也能出更高的价钱！”

东门庆笑道：“今日欢会，不谈铜臭之事。贸易的事其实我也不大理会。”指着于不辞道：“回头你找他谈去。”

相良武任颔首而退，陶隆房道：“东门大人，你以铁炮大筒威震九州，不知能否卖一些给我们大内家。”

东门庆道：“那要看有没有存货，不过这些我也不清楚。陶君回头也一并问不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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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零章 绝世名将

到山口以后，别人只看见东门庆与大内义隆日夜寻欢，却看不见于不辞在暗中忙着与大内家的家臣谈判！

庆华祥虽然急着等钱用，但东门庆的方针既已定下，于不辞就不着急，也不先开口，等大内家的人找上门来，还推说得等明年货物运到平户再说。

于不辞不急，大内家的人却急了。整个日本对中国商品的需求甚大！因为供不应求，加上海上运输没有绝对的保障，所以这个时代的明日贸易完全是卖方市场。本来相良武任等也都是老姜，但在这样的大势背景下还是被于不辞牵着鼻子走！最后于不辞才“勉强”答应他们留下五百料到一千料的货物。

接下来就是价格上的谈判，大内家是希望庆华祥看在两家关系大好的份上，以常价将货物卖给大内家，于不辞一听脸色就难看起来，说：“那我要去问问当家。”

就跑去问东门庆，回来说：“我们当家说了，君子不言利！生意上的事他不管。他和大内大人一见如故，下次来日本一定会奉上一份厚礼，至于生意上的事情，就别往这上面扯了。”转述完了东门庆的话以后，才道：“那么我们还是按照我们来到日本时市面的价格交易吧。”

大内的家臣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样的话只能保证货源，却在价格上占不到任何便宜，就请于不辞给个折扣，道：“我们毕竟是订货，我们下订之后，贵号就不愁卖了，所以还请于掌柜在价格上给我们让点利。”

于不辞嗤声笑了起来：“现在是什么行情，咱们彼此都知道！中国的货一到平户就会被抢光！只有愁买不着的，哪里会愁卖不出去的！”死咬着不肯松口。

大内的家臣便说愿意先下订金，于不辞听得砰然心动，几乎就要答应，但还是忍了下来，道：“平户那边也有几家愿下订金，而且是按照今年的价格下订，但我们连货物的量都没答应他们呢！”

大内的家臣无法，只好散去。于不辞有些担心他们就此放弃，但到了夜晚，大内家的重臣吉见正赖摸了进来，把于不辞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来夜这摸错了地方！一问之下才知道吉见正赖是来贿赂他的！他灵机一动，便道：“这礼物，我是不敢收的。不过若能先给我货款，我倒可以给你个九五折！”

吉见正赖道：“你是说订金？”

于不辞道：“不是订金，是货款！全数！”

吉见正赖一听有些踌躇，但想：“东门军威震九州！他又是东门家主管贸易的大臣！料来不会不顾前途，来侵吞我这点钱！”心意已决，却要于不辞给个更低的折扣，于不辞说那就九折吧，吉见正赖不肯，说七折，拉锯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在八折上达成了协议，以六千四百两白银订下了日本市值八千两的生丝。

他走了之后于不辞才发现吉见没将礼物带走，正要赶出去时，大内家的另一重臣衫家的人摸了进来，拉着于不辞说：“于掌柜！你太厚此薄彼了！”

于不辞一愕，一问之下才知道衫家的人也来贿赂，刚才就伏在外头，他和吉见正赖的密议都被衫家的人听去了！衫家的人便要求于不辞给他们同样的条件，于不辞无法，只好答应，衫家的人得到了他的许诺后欢天喜地去了，临走时也将礼物留下。

这一晚陆陆续续来了五拨人，于不辞竟是不用睡觉！但因为谈成了五笔不小的买卖，精神抖擞，第二天带了五份礼物来找东门庆，将夜里的事情说了。

东门庆笑道：“好，好！”

于不辞道：“可惜没一笔大的。”

东门庆道：“积少成多！何况这些也都不少了！而且分别谈，比一起谈能要到的利更大些。暗箱交易，又比台上交易更多猫腻。嘿嘿，不辞你这次做得很好。”

于不辞又将收到的贿赂品拿出来，问东门庆该怎么办，东门庆道：“充公啊！回头你交到安东尼那里去，让他统计好了，入库，然后再领出来，算是给你的奖赏——这回你辛苦了，这些是你应得的。”

东门庆在山口又停留了数日，这数日里暗中来寻于不辞的豪族大大小小多达十三家！每一家都订了不少货，于不辞收钱收得手软！相良武任终于也听到了消息，暗中痛哭道：“大内人心不齐！人心不齐啊！个个都为了自己，瞒着主公去和外国人私通！”痛哭了一阵之后，当晚也来寻于不辞。

陶隆房对此也有耳闻，他也订了若干货物，只是于不辞终究没卖给他一支铁炮，大筒更是影子都没有，不免让他耿耿于怀。

东门庆见生意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这才来告辞，跟大内义隆说自己想去界、京一游，见识一下日本经济中心、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不知他能否帮忙安排一下行程。大内义隆道：“此事不难！”便安排东门庆先走陆路，从安艺往界，道：“到了安艺之后，再让毛利家的人安排。”

“毛利家？”东门庆道：“我和他们没交情啊，不知道他们肯否庇护。”

大内义隆笑了笑说：“毛利家的家督元就也是我的家臣，我写两封书信你带着，一封给元就，一封给隆元，他们拿到我的信之后一定会善待你的。”

东门庆也听说过安艺国毛利元就的名头，知道此人在日本号称“绝世智将”，后来一问这位绝世智将已经打下的领土，却还没中国的一个县那么大，不由莞尔。此时毛利元就的势力已渐逼大内，但在名义上仍是大内家的附属，毛利元就的嫡长子毛利隆元曾长时间在大内家作为人质，并与义隆的养女结婚，算来也是大内义隆的女婿，所以大内义隆才同时给毛利父子二人写信。

临出发前，大内义隆与阿彩都甚是不舍，连连叮嘱道：“从京都回来后，记得再来山口。”

东门庆道：“一定！”

出城之后，唐秀吉劝道：“陆路多盗贼，不如走水路，直接到界，何必还去求毛利家的庇护？又要看人脸色又不安全！我们在海上力量雄厚，不怕任何阻拦，可比在陆路走安全多了。”

东门庆也知此论有理，却不回应，只有于不辞知道东门庆走陆路是要沿途见见诸大名卖明年的货，只是这个心思却不能道破。当下仍然兵分水陆两路进发。东门庆带了李荣久十五名刀客、卡瓦拉等五名火枪手，以及于不辞等共三十一人，朝安艺国而来。

才出城不久，便听马蹄声响，李成泰惊道：“可别让唐头领说中了！遇到了盗贼！”

东门庆斥道：“不许胡说！这才出城多远，就有盗贼？”

不久数头矮脚马奔近，却是陶隆房，他追上了东门庆后翻身下马，道：“我送东门公子一程！”

东门庆没想到是他，心中讶异，口中笑道：“陶君好客气！”

陶隆房道：“东门大人是威震天下之名将！我作为地主，理应来送！”

东门庆一愕，道：“名将？我是名将？”

陶隆房道：“肥前一战，东门大人以数百人克数千人，敌十倍之众而大获全胜，自古猛将罕有其匹！横行肥前、筑后，不损一兵一卒，而敌人自馁，如此谋略，天下少有！战前松浦有难，东门大人对朋友不舍不弃，是为义；战后龙造寺家已经破败，东门大人却弃仇立孤，是为仁。东门大人仁义智勇四者齐备，自然是名将！”

东门庆听得怔了，若这话是唐秀吉、周大富之流的人说，他也就笑笑而已，但陶隆房在日本号称“西国猛将第一”，本不是阿谀之人，说这话时更是神情肃穆，显然自己也深信如此！东门庆听完他的分析，不禁有些飘飘然，又想：“对了，毛利元就在巴掌大一块地方折腾个没完，就已经号称绝世智将了！我以数百人越洋而来，横扫九州，怎么称不得名将！”便眯着眼睛，微笑道：“陶君过奖了！”

陶隆房送出十余里，在一片林荫下暂歇，旁边没第二个人时，陶隆房才道：“东门大人，这次你来，我本是很高兴的！只盼主公见到你之后心生仰慕，进而重新振作，积极进取！没想到你整天与我们主公风花雪月，教坏了我家主公，不免令人失望！”

东门庆知他与大内义隆、相良武任等都不同，因拉了他手，凑近了道：“陶君，不是我安坏心！实是客随主便啊！你不见我赠送礼物时，盒内有丝绸也有火枪么？可大内大人挑的却是什么，你也看见了。”

陶隆房闻言长叹一声，东门庆又道：“我万里远来，对日本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企图，只是沿路结交朋友。与英雄之人谈英雄事，与风雅之人谈风雅事！大内大人心在风雅，我便与他谈英雄之事，他怕也不肯听。”

陶隆房站了起来，抓手成拳，似要斗殴！但却不是要与人斗殴，而是要与天斗殴！叫道：“东门大人你是客人，可以不谈，但是我……我却不能不谈！”

他这几句话说得有些激动了，两人的属下望见，都朝这边张望，东门庆忙安抚了众人几句，才拉了陶隆房走出几步，道：“知其不可而为之，虽然值得敬佩，但其中的艰辛自不待言，而且成算渺茫。”

陶隆房道：“若东门大人能帮我组建一支铁炮军，成功就不渺茫了！”

东门庆心猛的一跳，心想你的胃口倒也不小，脸上却不动神色，只是摇头道：“那要多少钱，陶君知道么？”

陶隆房道：“多少钱，我都去筹！”

东门庆道：“还不止是钱的问题——铁炮与大筒，并非有钱就能买到的。”

陶隆房为之扼腕，又道：“东门大人，借你的慧眼，你看我们大内家仍能重振声威么？”

东门庆道：“日本之事，我并不清楚，不敢妄言。”

陶隆房哦了一声，甚是失望，终于告辞回去，临行前道：“安艺国多山，毛利元就又是个狡猾的人，东门大人一路小心！”

东门庆道：“多谢挂怀。”

按下东门庆径往安艺不表，却说陶隆房回到山口之后，见陶隆房依然沉迷酒色，心中对大内家的前途也越来越灰心。大内义隆对此却恍若未觉，继续做他的风雅之人。到第二年阿彩又生下了一个儿子，一向丁艰的大内义隆连添两子，心怀大畅，整日陪伴娇妻幼子，更不将争雄争霸之事放在心上了。夫妇俩因怀念东门庆，便给小儿子取名庆祥丸，其中寓意，读者自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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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一章 忍者

陶隆房离开后不久，东门庆就取出之前准备好的破旧衣服，找一个偏僻的地方换上，扮作行脚小商人模样以避人耳目。路上作息，东门庆毫无大商人做派，不但与下属同吃同喝，夜里不管是草屋还是露宿都无半点不悦。于不辞见了心道：“去博多路上遇袭后，当家的去掉了不少骄躁，现在想想那反是件好事。”

在周防时一切顺利，但进入安艺后于不辞便觉得有些不对头，对东门庆道：“刚才在路上走时，似有几个行人看了我们几眼，那目光有些不对路。”

东门庆道：“今晚多半有事！”

于不辞道：“那怎么办？”

东门庆道：“看这样子，他们想必是不敢用强！料来是些宵小之辈。晚上外宽实紧，若他们动手，就让他们吃点苦头！”

当晚东门庆手按着刀和衣而卧，就等贼人来，睡到半夜，却听外头布拉帕哇啊啊的叫，原来贼人没来犯东门庆，却奔布拉帕他们那边去了，因庆华祥众有了防范，失守被擒。

东门庆赶出去时，布拉帕等正围着两个穿着破衣的男子拳打脚踢，李荣久上前道：“是三个忍者！逃了一个。”东门庆上前，命布拉帕等停手，盘问起来，两个忍者苦忍着布拉帕的拳脚，却一句话也不肯说，甚至哼都不哼一声，东门庆见他们二人神情坚毅，到一边与于不辞李荣久道：“这两人怕不是普通毛贼。”

于不辞道：“对，要是普通的毛贼，这会早跪地求饶了。但他们要是背后有大势力，那我们只怕又有麻烦。”

李荣久道：“怕什么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于不辞道：“咱们身边没几个人，这些麻烦，能免则免，能避则避。”

东门庆说道：“我们已经打扮成行脚商人了，行脚商人惹不来什么大势力。若这几个忍者背后有什么大势力，那就是已经窥破了我们的行藏，避怕是避不开的。”

李成泰说：“早知道就听唐头领的话，走海路算了。”

“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东门庆道：“再说，走水路也到不了吉田郡山城。”

李成泰道：“一定要去吉田郡山城吗？”

东门庆道：“虽然不是一定要去的，但也不能因为有点困难、有点危险就不去。就是到了界、到了京，也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难道就因此不去了？”

又叫来布拉帕，问他忍者摸进来偷窃时的场景，忽然起疑，道：“对方若是摸不清我们内部的情况，那应该分头探索才对，怎么一来就都奔布拉帕那里去了。我们的钱和货又不在他那里。”

“是啊。”布拉帕道：“这几个毛贼笨得很，不但不知道我们商号的钱不在我这里，就是到了我这里，也不知道我自己的钱装在口袋里，一来就往我的枪口摸，哈哈。”

东门庆心中一动：“他们会不会不是笨，而是他们的目标就是布拉帕他们的火枪？”便让人将那两个忍者带了过来，劈头就冷笑道：“想偷铁炮？没你们容易！”

两个忍者听了都忍不住脸上变色，东门庆见了心道：“果然如此！”便对其中一个忍者道：“你这就滚回去告诉你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来对付他！滚！”就放了其中一人。

这个忍者忍者疼痛仓皇逃跑，东门庆见他往西边去，叹道：“果然是来自周防！是大内家哪个人要对付我么？”

李荣久道：“我带群人跟上去，看他们往哪里跑！”

东门庆摇头道：“不，就先这样吧。现在就查清楚了，未必有好处！”

第二日将另外一名忍者绑了带上，便继续启程。走到傍晚，在一个农家落足，那名忍者由李荣久亲自看守，睡到半夜，略闻锯绳之响，李荣久翻了个身，便听有鼠窃唧唧之声，李荣久十分警觉，马上就跳了起来，倭刀出鞘，那忍者处果然行动了起来，却是两个人一起动。原来黑暗中有另外一个人摸了进来，锯断了绳索，听李荣久翻身又模仿老鼠的叫声企图混蒙过关，却还是被李荣久发现。屋内屋外皆有埋伏，李荣久一动手便有人响应。两个忍者不敢恋战，破窗而逃。不想窗外等着一条绳子，两个忍者一跳出去便被绊倒，但来救人的忍者身手敏捷，被绊倒后在地上一滚就弹了起来，先前被擒住了的那忍者这时又被按住，只是挣扎着大叫道：“大哥！你快走！别管我！”

来救人者嗯了一声，觑了空隙脱身离去，东门庆听到响动赶来看时，那人已经消失在林木之间了，不由得赞道：“好身手!”

李荣久指着地上那个忍者问：“这家伙怎么办？”

东门庆道：“带着太麻烦，杀了他太过，就这么放了又太便宜了他！等明儿一早，挑了他的脚筋，扔路边吧。”

手下应承了，地上那忍者听见，忍不住发生一声低沉的惨呼，李成泰道：“你若是肯老实合作，说不定我们当家的会格外开恩！”

不等那个忍者回答，东门庆已道：“算了，我不想在他这里知道什么！各自睡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众人才领命，忽然林木间沙沙响，窜出一个人来，看身形正是刚才救人不成狼狈逃脱的那忍者，李荣久挺刀挡在东门庆面前，喝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现身！”

那忍者伏在地上，跪着爬了过来，叫道：“东门大人！听说你是个仁义的人！能否请你放过我弟弟！”

东门庆笑道：“你胆子倒不小，可是提出来的要求却也荒谬！你一现身，便连自己也落在我手里了，凭什么向我求情？”

这时李荣久等已经围了上去，布拉帕甚至持枪瞄准了他，眼见这忍者是插翅难飞了，却还是道：“我不出来，我弟弟这双腿就铁定没了！若出来，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刚才东门大人也说了，已经不想从他这里知道什么，又不想杀他，既然这样，为何不发发慈悲，饶了他的双脚。”

东门庆道：“我为什么要饶了他？”

那忍者道：“就冲着东门大人在肥前建立的仁义之名！”

东门庆笑道：“我可以仁义，却不滥施仁义！凡冒犯我的，必须得到惩罚！这样吧，你把你的双脚留下，我就放他走！”

另外那名已经就擒的忍者一听叫了起来：“不！不要！大哥千万不要！”

他兄长伏在地上，说道：“我现在也已经落入东门大人手中，你就是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请你遵守承诺。”

东门庆沉吟半晌，道：“你抬起头来。”火光下打量这忍者的容貌，见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容貌甚是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谁也记不得的模样，但刀剑加颈却无惧色，心道：“好胆色！”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忍者犹豫了一会，道：“我叫世鬼政时，那是我弟弟政木。”

东门庆道：“你告诉我姓名，不怕我查出来历，摸到你们主公的底细么？”

世鬼政时说道：“我们现在没有主公！只是收了人家的钱财办事。东门大人虽然谎言骗过了我另外一个弟弟，但我知道你其实还没掌握委托我们办事的人的底细。不过请你不要逼问委托者的事情，我们不会说的。”

东门庆笑了笑，说道：“听这话你也算有点头脑！只是你今晚不该来！”

世鬼政时道：“我们本来知道这桩生意不好做，只是山居穷苦，熬不住了，不得不接。没想到东门大人却比我们预料中更加厉害，我们这次的任务看来是没法完成了。不过钱赚不到不要紧，兄弟不能死在这里！”

东门庆道：“原来你们缺钱。这样吧，你将委托你们办事的人的底细告诉我，我给你们双倍的价钱！”

世鬼政时道：“那不可能！我要是这么做，明儿个整条村子所有人都得死！”

李成泰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要是不说，现在就得死！你还管得着别人？”

世鬼政时咬着牙嗯也不嗯一声，东门庆道：“也算是个有骨气的人，不过我刚才说了，冒犯我的人，不能不惩罚。我可以答应放你们走，但你们两个得有一个留下一只手来。”抽出一把刀道：“谁来？”

政时和政木同时叫道：“我来！”

东门庆笑道：“算来砍老大的手比较划算！”走近前来，将刀高高举起，就要往世鬼政时斩落，世鬼政时伸出了一只右手，闭上了眼睛，听任处置。东门庆刀猛得斩下，政时听到风声，手缩也不缩一下，东门庆的刀却在触及政时的手臂前刹住，道：“这样一只好手，斩了可惜！”便命政时脱下衣服，将他的右臂袖子割断，道：“就以此袖做抵，你们走吧。”

政木听了几乎不敢相信，政时却依然没什么表情，躬身离去。李成泰道：“当家的，你太宽厚了！”

东门庆笑道：“他们也都是些底下人，这样的人，杀多一个又有何益？”

不想过了一会，政时又转了回来，东门庆笑道：“你干嘛？一个晚上来三次！”

政时躬身，指着东北方向道：“此去半日路程，有一座小山，上面有几栋废旧的屋子。”讲了这几句让人一头雾水的话后也不解释就走了。

李成泰道：“听向导说我们去吉田郡山城也就一日半的路程了，这个世鬼却跟我们说什么中途有座什么小山，还说有什么废旧屋子，难道我们不进城却要去住这什么废旧屋子不成？”

东门庆却道：“别掉以轻心，说不定这一两日间就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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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二章 安艺遇袭

庆华祥一行第二日启程，眼见吉田郡山城在望，但路上走得格外小心，走出不足十里，便觉周围气氛不对，草木之间似有风声，李荣久对东门庆道：“只怕有埋伏！会不会是毛利家？”

东门庆沉吟道：“如果是毛利家，那我们可就在劫难逃了！不过，按理应该不会！这里是他们的地头，如果只是要灭我们，直接派个几千人过来就行了；如果是要暗算我们，却不该在这个地点。”

李荣久道：“那怎么办？”

东门庆便派李成泰与一个向导到昨夜世鬼政时所说的方向去搜索，果然发现了世鬼政时所说的小山，同时派了两名武士拿了大内义隆写给毛利元就的书信前往吉田郡山城，并与两名武士约定：走到中途其中一个便当折回以报平安。大队人马则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暂时休息。

过了午时，李成泰那边回来报告说果有这么一座小山，山的地理位置虽然偏僻，但确有一些废旧房屋，且上山只有一条道路。他们在周围加以搜索，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李成泰在那里守住上下山的路口，却派了人回来报告。

而前往吉田郡山城那边却杳无音信。东门庆道：“事情有古怪了！”便改了方向，先向那座小山进发，他们方向一改，没走出数里，林木山石间便不断窜出人来！汇聚到最后似有数十人之众，都是日本平民的服饰，但手里都拿着兵器！

李荣久惊道：“果然有埋伏！”

东门庆便率人急速往那座小山退去。双方都是步卒，撤的一方速度一般，追的一方也赶不上，撤到那座小山下时东门庆一望，果然是座好低好小的“小山”，因其小，一眼可窥全貌，所以在大白天的要藏人也难，但其中三面都颇为陡峭，只有一条路可上，因问李成泰山上的情况，李成泰说：“山上我们搜过了，没人。屋子也像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这时追兵已经赶上，东门庆便下令撤上山去，负隅以抗！上下山的路口约只能供五六人上，算不上极险要！但布拉帕等以五把火枪在山腰居高临下布列开来，前后各有五名近战刀手护卫，中间还穿插着李成泰等七名弓箭手，因防得严密，下面的人便不敢贸然仰攻。东门庆又派了三四个人到小山其它地方巡逻，以防对方从别的方向攀上来，自己与于不辞进那几件旧屋察看，见桌上、地上挤满了灰尘，只有几个很新的脚印，想必是李成泰等才留下的。

于不辞道：“看来像是山居贫民住的地方。只是不知为何却搬离了。”

东门庆道：“这里也许就是世鬼政时他们曾住过的地方。”

忽听砰砰砰枪声数响，东门庆忙赶了出来，原来是山下的人等不得，试图进攻，却被布拉帕等一阵枪击吓了回去！其实布拉帕等的火枪只有五支，在目前的情况下，实战的威力未必胜过李成泰所率领的弓箭手，但下面的人似乎对这火枪忌惮得厉害！一听枪响，虽然只有一人中弹、两人中箭，却还是慌慌张张地退了下去。

东门庆朝下张望，见山下这时已经集合了百来人，粗略计算了一下看得见的人头，觉得两百人还不到，便对众人道：“大家放心！不是毛利家的人！若是毛利家，应该不会只派这么点人来！”

李成泰道：“反正都是来打我们，是毛利家的人又怎么样？”

东门庆笑道：“那怎么一样！若是毛利家的人，那敌人就是本土作战，会越战越勇！但若不是毛利家的人，那就是偷偷摸进别人的地盘来伏击偷袭！这样规模的人手调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瞒过毛利家一两天或许可以，要长久瞒过去那不可能！所以只要我们守得一两天，等毛利家的人一到就没事了！”

于不辞道：“但要是毛利家的人默许这些家伙对付我们呢？”

东门庆心中对这个问题殊无把握，心想能动用上百人潜入到这里，多半只有和毛利家临近的同盟势力、友好势力才做得到，若是这样，那于不辞的看法便大有可能会发生！口中却笑道：“那不可能！一来这里离吉田郡山城太近了！咱们是来做客，若在这里出了意外，毛利家面子上过不去！也推脱不了责任！二来我听说毛利元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如今的势力在西日本也不算小了，他不去惹别人就好了，还容许别人来惹他？所以我敢断定！这些人来袭击我们没有得到毛利家的默许！”

众人一听都觉有理，心里便踏实了许多。若只是守个一两天、两三天的话，光是他们随身带的干粮食水就够了，不用担心补给的问题。而己方的兵力虽然不如敌人，但守住这条路口也绰绰有余。李荣久甚至请缨要下去冲杀一阵，东门庆却不肯答应，认为暂时还没有冒险的必要。

从东门庆撤上这座小山到太阳落山之前，山下的敌人一共组织了三次进攻，都被庆华祥众一一击退。头两次都是枪一放他们就逃，到第三次上敌人终于冲近前来，正要接锋，李荣久却已率领刀手抢先奔入敌群，一口气砍死了七八个，冲得来攻者竞相逃命，若不是东门庆喝令撤回，他几乎要一口气冲到山下去了！

李荣久气鼓鼓退了回来道：“当家的你何必担心！这样的人，我十个能打他们一百个！”

东门庆道：“上山来的这些战斗力确实不怎么样，但你怎么知道山下还没出手的也这么差劲呢？万一你陷进去了怎么办？咱们现在人少！一个人手也丢不得！”

李荣久对此无话以对，但过了一会，又说：“可是咱们就这么空等着也不是办法！”

东门庆道：“先守一两天，看看形势再说。”

太阳下山以后，东门庆分派任务，让属下们轮流睡觉，自己则通宵守候。守到二更时分，李成泰匆匆来报，说北面似乎有人试图攀爬上来，东门庆一听是小跑着赶了过去，到了那里早有两名弓箭手在瞄准了。东门庆顺着弓箭手的预定射击方向望去，隐约见到一个黑影正慢慢地向上挪，心想：“只有一个人！那多半不是夜袭。”便道：“让他上来。”

等到那人爬了上来，火把下一看，竟是世鬼整木！东门庆讶异道：“怎么是你！”

世鬼政木跪下，向东门庆行过礼后，才道：“东门大人，我们昨晚离开了以后，连夜去交接生意，他们……他们竟是一分辛苦钱也不给我们！我们甚至……甚至连性命都不保！”

东门庆心想世鬼政时他们在一日一夜之内可以见到雇主再来到这里，想必那个雇主现在也在安艺，口中却只哦了一声，问道：“后来呢？”

世鬼政木道：“我大哥说，我们接了生意，就不能泄露雇主的秘密。但这单生意结束了，就可以接另外一单生意了。”说着取出一件带血的衣服来，道：“这是我们在路上捡到的。”

东门庆接过一看，神色一黯，对李成泰于不辞道：“这是咱们派出去的兄弟的衣服！”

李荣久大怒道：“到底是谁要害我们！”

世鬼政木整个人伏在地上，道：“我哥哥说了，这事不能说！我哥哥还说，以东门大人的神通，将来要查清这件事情并不难。所以，请东门大人不要逼迫我们。”

东门庆点了点头，道：“那么你今晚来，是要来接我的生意？”

世鬼政木道：“是！不过我们还欠东门大人一双腿，一只手，所以这次的生意，我们不求任何报酬！”

东门庆嘿了一声，道：“只要是全心全意帮我做事，不会拿不到报酬的！只不过你现在能帮到我什么呢？”

世鬼政木道：“我们能耐不大，但对这一带还算熟悉。帮东门大人跑跑腿，传个话，还是可以的。”

东门庆迟疑了一会，便取出大内义隆写给毛利隆元的信来，道：“你能将这封信送到吉田郡山城么？”

于不辞惊道：“当家的！这人来得蹊跷，要小心有诈！”

东门庆又嘿了一声，道：“他能敲诈我什么？这封信若不能送出去，有等于无！而且我有个直觉，觉得这几兄弟可信！”说着便将信交给了世鬼政木。

世鬼政木双手接过，伏在地上说：“谢谢东门大人信任！我兄弟就是全死光了，魂魄也要将此信送到吉田郡山城！”

东门庆微笑道：“别说什么死死死的话！就凭山下这些人，未必困得死我！咱们只要能度过难关，以后有的是好日子！”顿了顿道：“下去后告诉政时，你们做好了这单生意，以后就不用再熬苦日子了！我有大笔的生意让你们做！”

世鬼政木大喜，又行了一礼，便趁着夜色，缒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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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三章 毛利元就

世鬼政木去后，于不辞忧心忡忡，东门庆不住地宽慰他，又给众下属打气。到第二日上，召集属下道：“明日若无消息，便准备突围！”

不想到下午就见山下的包围者开始显现乱象，同时远处似有尘埃飘起，李荣久道：“莫非援军到了？”

东门庆也讶异道：“这么快？”

等那拨人马再走近一些，便有人辨认出是毛利家的旗帜！这时山下围者，未战已乱，东门庆道：“看来毛利家是来帮我们的。”便换了一身武服劲装，率领李荣久、李成泰等冲了下去，将围攻者逐散，另一个方向上毛利家的援军左右奔突，很快就冲上前来，为首的却是一个勇武的少年，一边厮杀，一边大叫道：“前面是威震九州的东门大人么？”

东门庆叫道：“不错！我就是东门庆！请教高姓大名！”

那少年叫道：“我是毛利元春！”

东门庆听过陶隆房的介绍，知道毛利元春是毛利元就的次子，年纪虽小，勇猛过人，在上次抵挡尼子家的战争中，陶隆房和毛利元春互相佩服对方的武艺，竟在战后结为异姓兄弟，便道：“毛利家的二公子，久闻大名！陶隆房君曾多次向我夸耀你的勇猛！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几句话中，两人已经靠近，世鬼政木从人群中冲出，对东门庆行了一礼，东门庆便知他书信送到了，指着正在逃散的围攻者问：“毛利二公子，你们来得好快！莫非吉田郡山城就在左近么？真是奇怪啊！这里离毛利家主城这么近，居然也有这么多的毛贼胡作非为！”

毛利元春怒道：“你讽刺我们辖境不净么？”

东门庆道：“不敢不敢，不过我从山口出发的时候，大内义隆大人曾说到了安艺，毛利元就大人会给我以庇护！现在看来这庇护甚不可靠。我因这次是游历，又听说日本各国大名都甚好客，所以手下没带多少，早知道我就该从平户带多点人过来。”

毛利元春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们毛利家怠慢客人么！还是怀疑我们没能力保护你！”

东门庆笑道：“不敢不敢。”

毛利元春见他嘴里说着不敢，脸上的表情明显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暗叫可恶，心头火气，却将这火气都发在那群围攻者身上，带领手下杀得那数十人哭爹喊娘，泄了这怨气，这才带了几个俘虏回来，扔到东门庆脚下道：“家父听说东门大人要到安艺来，十分挂心，因此派我出城前来迎接。家父又说，东门大人身边带着奇货，只怕会有贼人觊觎，让我带兵前来！所以我是在路上就遇到了你的使者，要是不然，等你的人上了郡山城我们再来救，不知还得多久！”嘴角微微上翘，似在说若不是我父亲神机妙算，只怕你们得凶多吉少！

李荣久不甘示弱，冷笑道：“其实你们就是不来，我们也不怕！就这些贼人！我们会放在眼里？”

毛利元春叫道：“不放在眼里，那你们躲在山上干什么？派人来求援干什么？”

李成泰叫道：“上山御敌，这是我们当家的谨慎小心！派人去给你们报信，是因为这是你们地头，我们没跟你们打个招呼就大开杀戒，不免对你们不敬！”

东门庆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大家别争这些了。总之毛利元就大人能未卜先知，不愧智将之名！毛利二公子率众来援，减少了我们的伤亡，也是对我们有恩！东门庆甚是感激。”

毛利元春听他这么说，这口气才算平了，东门庆客气，他也就退一步，道：“其实我们治下出现这么多的毛贼，差点害了客人，甚是过意不去。”指着几个俘虏道：“东门大人，这些人颇有组织，只怕不是什么毛贼！你要不要审问一下，看看是什么人和你有仇？”

东门庆道：“我在日本只有朋友，没什么仇人。这些毛贼想必只是贪图我的金钱罢了。安艺国是毛利家辖境，这里出的事，自然归毛利家管辖。是否审问，都请二公子决断。”

毛利元春听他说得谦抑，心想：“这几句才像话！”便命人先将俘虏押下去，等回到吉田郡山城再行处置。这边邀请东门庆重新上路。有了毛利元春的保护，东门庆一行便走得甚是放心。一路上元春向东门庆讨教武艺，东门庆命李荣久与之手合，自己在旁发宏论。毛利元春对李荣久的身手十分赞赏，对东门庆只说不行却有些不屑，道：“东门大人，你别老坐在那里动嘴皮子！剑道的事情，谁都会说！道理很简单，就看谁练得好！”

东门庆哈哈一笑，说道：“我的剑法不行，就不丢脸了。”

毛利元春不信，道：“若真不行，怎么可能横扫肥前！”

东门庆道：“我自己没什么本事，只是有一群好下属。在大海上也好，在肥前也好，那些胜仗都是他们替我打的！”

毛利元春道：“你要是本事不如他们，他们怎么会服你？”

东门庆道：“嗯，如果一定要说我有什么本事拿得出手的，也真有一项。”

毛利元春问：“什么本事？”

东门庆道：“我的下属都乐意和我共进退，同生死！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最大的本事。其余的比如谋略，比如武艺，我其实都不如他们。”

毛利元春怔了许久，忽然躬身行礼，道：“受教了！”

到达吉田郡山城后，毛利家的嫡长子毛利隆元亲自来迎，将东门庆等安置好了，这才与弟弟来见毛利元就。这时的毛利元就已经将近五十，精神却仍然十分健旺！元春详细说明事情的本末，最后评价说：“这位东门大人或有过人之处，不过他的武功、谋略只怕都不是很行。”

毛利元就问：“为什么这样说？”

元春道：“他不敢和我手合，可见他对自己的武艺没信心。而且看不出袭击他的人别有用意，竟然以为人家只是贪图他的财物！由此可见，他的谋略也比父亲大人差远了！”

毛利元就问长子隆元：“你看呢？”

隆元道：“父亲一听说有人要袭击东门大人，就猜出袭击的人不是为了财货，而是为了铁炮，而取铁炮的目的又是为了强兵——但能想得这么深远的人，世上并不多。不过这位东门大人能让手下人尽其用，我想这便是他能横扫肥前，镇摄大友家、岛津家的原因。”

毛利元就不落一字评语，又问这时才十来岁的三子隆景，隆景望着屋顶想了一会，说：“我觉得这位东门大人不是谋略不足，而是谋略很厉害！”

毛利元就哦了一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隆景说道：“父亲曾盛赞他立龙造寺家之举不仅是仁义过人，而且是智谋深远。既然他在北九州的时候智谋深远，那为什么到了安艺却变糊涂了呢？所以我想，他不是糊涂，而是另有考虑，他不是看不出袭击他的人的真正目的，而是明知道却不说破。”

毛利元就面露喜色，又问：“他为什么不说破？”

隆景得到了父亲的鼓励，胆色一壮，道：“我想他一定是觉得把事情挑明了，对他没好处！”

毛利元就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还是隆景最聪明！东门他远来是客，在本地还没什么力量，把事情追查明白了也许要牵扯出一大批本地豪族，事情一查明，那彼此就成仇家，连生意都没得做了，对他没什么好处，所以他才会暗中加强防范，表面却宁可装傻！”

隆元和元春听了都深为叹服，又赞弟弟聪明，隆元道：“若是这样，那我们该怎么应对？”

毛利元就道：“东门这次来，可能有两个目的。第一是做贸易，要建立贸易道路！若是这样，那对我们也有好处。只是我们毛利家现在还没有直通外海的入海口，又没有稳固的海上力量，在这一块暂时还争不过大内家、细川家、岛津家、大友家，所以这件事情，我看就不用那么热心，敷衍着就行了。”

隆元又问：“那他的第二个目的是什么呢？”

毛利元就脸色一沉，说道：“听说他在大明是高官的子弟，所以我怀疑他这次来日本，是大明朝廷派来的！难道大明已经对日本有野心了么？”

三子听了都惊讶道：“大明对日本有野心？”

毛利元就道：“这一点我还没有把握！不过像他这样杰出的人才，不会无端端跑到日本来！如今又借故周游我日本列国，我都有些怀疑他是要探究我们日本各国的道路！好为将来大明吞并日本做准备！”

元春倏地站了起来，叫道：“我这就去杀了他！以免留下后患！”

“站住！”毛利元就喝住了他后，道：“不许妄动！我这只是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现在大内家、细川家，以及天台宗众高僧对他的评价都很好。他又是很信任地到我们这里做客，没带多少人马，若是无缘无故将他杀害，会对我们毛利家不利的！而且无故杀害大明士子，也等于是给大明朝廷制造借口，说不定大明就会借此起隙！那样事情反而更加糟糕！”

隆元道：“那可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放纵他继续窥探我们日本各国的道路吧?”

毛利元就道：“那当然也不行！明天我就会见他，若他要求我们护送他前往京都，我会婉言拒绝，请他从海路去界！听说他已经派了船只去界，水路那边我们来不及制止了。但从安艺到京都的陆路便不能再让他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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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四章 界之茶室

沿途会遇到阻滞，东门庆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在安艺会遭遇冷遇。

毛利元就对东门庆相当客气，但言语之间滴水不漏，婉拒了东门庆继续从陆路前往日本京都的要求，东门庆见他防范自己，一笑而罢，至于生意的事也不让于不辞提起了。庆华祥众一路东来，只在毛利元就处没骗到一两银子！

既然生意做不成，主人家又不似大内义隆好客，东门庆便不久留，在毛利元春的护送下前往安艺国的沿岸，唐秀吉的大船早在那里等着了，除此之外还有从界开出来的两艘帆船，却是界镇的商人派来迎接东门庆的。东门庆上船之后，唐秀吉暗禀东门庆，说这两艘帆船虽托商人之名，但内中有细川家的家臣在。

东门庆闻言对于不辞笑道：“失之东墙，收之桑榆。毛利家这边没占到便宜，那边却有一个更大的主顾在等着我们呢！”

战国后期之大名，以细川、大内两家最是豪富，毛利元就只是新兴力量，就家底来说还没法与这两家相比，东门庆自博多之行受厄，沉心敛神，又从王直处得到启发，对日本各路大名的情况比以往更是留心，此时对细川、大内、毛利这些第一、第二流豪族已有大致的了解，所以闻讯心喜。

从安艺国沿岸到界只是一道夹在本州岛、四国岛之间的海峡，对经历过东海大风浪的庆华祥众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舟中无事，不久便到了界，细川家与今井宗久同时来迎，东门庆心道：“我对京都这边的大名只知道个大概，细川家的底细还不明了。现在就去，搔不到他的痒处打不中他的要害，无大作用。”便对细川家的家臣道：“细川大人亲自下书来邀，令东门庆受宠若惊！只是今井宗久是我朋友，自平户一别，甚是挂念，请容我停驻数日，与老朋友欢会过，再来拜见细川大人。”

细川家的人见他如此说，也觉在理，便没有强邀，只是留在界等候消息。

细川家不仅是近畿豪族，家督细川晴元更是长期在京都独揽幕政之大臣，其在日本的地位近似中土之三公，威尊望隆，非普通大名可比！今井宗久见东门庆将自己的邀请摆在细川晴元之前，大感脸上有光。

界是日本之商业心脏，根基深厚，配套设施之齐备非新近崛起的平户可比，到了这里，一切方便，既有今井宗久等界镇商人帮忙寻找地方安置，属下们自有逍遥的地方，今井宗久却独邀了东门庆，步往界镇深处，说要给他寻一处静雅的地方歇脚。

东门庆只道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名园豪宅，不料走到头却只见到一间简陋的小屋，屋前种着三四株梅树，花季未到，只有秃枝，情景甚是清寂。东门庆笑道：“宗久，你不会带我住和尚庙吧？”

今井宗久哈哈一笑，说：“不是和尚庙，可也差不多。但我想东门公子不是俗人，应该会喜欢这藏在闹市中的清净地才对。”

东门庆生性喜欢热闹繁华，不喜欢冷清孤寂，然而才在山口吃多了肥猪肉，换点清淡的口味也不错，何况地方既是今井宗久的安排，想必是在简陋中暗藏妙处，不会是真正的贫窟。

当下便与今井宗久相携入内，此屋甚是静僻，狭小的斗室中没什么陈设，只有一幅挂轴，地面铺着草席，显得十分粗糙，倒真像是老和尚的居处了。

东门庆笑道：“这是那位大师的房间么？”

今井宗久道：“这是千宗易的茶室。”

东门庆哦了一声，又问千宗易是哪派源流，何脉祖师？

今井宗久笑道：“源流也有些，祖师还早着呢！他比我还小一两岁呢！”

东门庆讶异道：“这么小？怎么就喜欢这些！”

今井宗久听了这话心道：“糟糕！我费了好大的唇舌才说服千宗易借出这个地方来，没想到他竟不喜欢！”又想：“千宗易躲在帘后，到现在一语不发，怕是也怨我带了个俗人来！这回我可是两边都不讨好！糟透了！”

那边东门庆看看四下无它物可观，便看那挂轴，看了两眼，心中暗叫道：“好家伙！竟然是我中土高僧的墨迹！这挂轴便是在中原也价值不菲，何况是越洋来到日本！这间茶室的粗陋看来都是故意造出来的！茶室的主人必有来头！”心里想着，头亦微点。

今井宗久见状，便问：“东门公子可是观墨而有所悟？”

东门庆随口答道：“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今井宗久闻言讶异，帘后人听了这话更是大喜过望，忍不住叫道：“怨不得宗久如此倾心！定要借我这闹市山居来款待公子，原来公子虽然锦绣其表，却有菩提慧根！”

两人隔着帘的这一咏一赞，却是什么意思？说来这里头大有文章。

原来千宗易的这幅挂轴，乃是中土高僧圆悟克勤之墨迹。圆悟克勤生于大宋年间，从小修习儒家经典，远近学子无人能比，一日偶见佛经，拿起来看了又看，虽是初见，却像是见到了自己原有的东西一般，因道：“恐怕我前生是和尚吧！”竟然就此剃度出家。

克勤出家之后行脚四方，遍寻名师，终于拜在五祖法演门下。一日，有个大官陈某正好辞官要返回四川老家，特地前来参访五祖法演，问：“什么是祖师西来意？”

法演说：“有两句诗，正好与此相似：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

这两句诗里藏着个典故，说有一位美人名叫小艳，在闺房内知道她的情人檀郎来找她，小艳为了使檀《奇》郎知道她在闺房，又不好意思直《书》接与檀郎说，只得借机叫丫环《网》小玉做这做那，目的是利用呼唤小玉的声音，让檀郎知道她在闺房里。

法演以此典故比喻禅法，意思是说什么本身并不是禅的目的，只是借说法的声音，要让人知道其言外之意——这类比喻亦是佛门惯技！但法演的用意，陈某却无法理解，反是旁边的克勤有悟。

陈某走后，克勤问：“师父举小艳的诗，陈提刑懂了没有？”

五祖法演说：“他只认得声。”

克勤又问：“他既然认得声，因何不能悟道？”

五祖法演见克勤有所触悟，便大喝道：“何为祖师西来意？莫是庭前柏树子？”

克勤被法演这么一喝，顿时大彻大悟，手舞足蹈，走出室外，因写了一首悟道偈：“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按照正统的说法，克勤此偈是以偷情比喻悟法，意思是说等到檀郎认得了佳人呼唤丫鬟的声音之后，就偷偷爬进房内上床，在绣着金鸭的锦帷中经过一番被翻红浪、缠绵缱绻，又于笙歌弦乐声中扶醉归去，而这一段偷情妙事，除了当事人之外，旁人都懵然不知。

这是佛教里非常有名的典故，东门庆对三教九流的事知之甚多，常在妓院里拿这个典故与妓女们打趣，说老和尚们吃饱了没事做，胯下不免难受，所以天天想着“锦绣帏”、“风流事”，连写偈语也拿这个来说事，直把女子脐下数寸地，当作参佛悟道菩提根，把一众妓女笑得够呛。

这时东门庆在千宗易的茶室里认出了圆悟克勤的墨迹，便随口道出了这两句诗来，千宗易哪里知道其中还藏着东门庆自己的因果？只听他道破此挂轴的来历，心中欢喜，以为遇到了个有慧根、懂佛法的人，便掀起帘幕走了出来。

东门庆看时，见他果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看他的眼睛，却有一种看破世情的深湛，不似这个年龄的青年所应有，心道：“此人必是这间茶室的主人千宗易了。”他在外常标榜自己是儒生，这时却双手合十，与之问讯。

今井宗久嘲弄道：“东门公子不总说自己是圣门弟子么？”

东门庆笑道：“红莲绿叶，本是一家！三教归一，何分彼此！”

千宗易哦了一声，道：“若如此，倒要请教了！”便生火煮茶，邀二客入座论道。

东门庆的母亲信佛，从小听《金刚经》、《法华经》也听得熟了，《心经》更是倒背如流，加上他有几位明师教导，虽然并未特意深究佛法，但将从林希元、李彦直、李白斋那里听到的道理搬几套出来应付应付，也足以震慑年纪与他相仿的宗易、宗久了。

一番宏论下来，今井宗久与千宗易均赞叹不已，均想：“中土人物，果然不同凡响！”

自此将东门庆这个淫贼视为同道中人，在日本禅林广为传播，以致没多久东门庆就有“西来通人”之美誉。幸好此事中土真正的理学大师、佛门高僧多不知晓，否则的话不知得气死，还是得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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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章 三家联号

今井宗久与千宗易虽是少年风雅，其本质毕竟是商人，日本佛门，不忌财不戒色，茶过三巡，双方便开始谈生意，先开口的是今井宗久，笑着说道：“东门君，这次你一路东来，收了不少货款吧？”

东门庆笑道：“我这次东游京都界镇，本来只是要见识见识东瀛的风光，可我不找俗事，俗事却自己上门！各国豪族纷纷请求我下次来日本时给他们留点货，我在他们的地头做客，吃人的嘴软，不得已，只好答应了。”

今井宗久笑道：“妙！妙！东门君分明是要借钱，却一个借字不说，便让一群肥羊哀着求着，将白花花的银两往东门君的彀中扔。”

东门庆面不红心不跳，端茶器的手也没见颤一下，啜了一口，才笑道：“我不知今井君在说什么。”

今井宗久道：“东门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其实肥前一战之后，你就已经粮尽银绝，我说的没错吧？”

东门庆一笑，摇头不语。

“我知道东门君不会轻易承认的。”今井宗久道：“不过言语骗得人，账目骗不得人！东门君，你瞒不过我的！”

东门庆问：“什么账目？”

今井宗久道：“就是东门君你来日本后，一入一出的账目。”

东门庆笑道：“我有多少身家，连我自己都算不明白，难道你比我还清楚？”

今井宗久便取了纸币来，就在草席上写上七八个数字，说道：“东门君的船队这次带了多少货物来日本，那是谁也说不清楚。但我估摸着黄、林、岛井加上我们今井四家在与东门君谈妥之后出的货，以及市面价格的回落幅度，大体也能估摸到东门君带的货物有多少。”跟着又划了个数字，道：“至于价格，想必东门君卖给其他三家的价格不会比卖给我高多少，以此价乘以货物之量，大致可知东门君收入之大头。”跟着又划了个数字，道：“东门君打肥前一战所费物资，都是在平户、博多公买公卖，小弟对此颇为留心，大致估摸了一下，大概是这个数字。”最后道：“这几个数字自然会有出入，但我和宗易估摸了一下，怎么都觉得东门君在肥前一战之后，就算不是入不敷出，至少也很紧张才对！怎么不节流省俭，反而大摆筵席，挥霍无度呢？直到听说东门君应邀前往山口后谈了好几笔大生意，我和宗易才算完全明白了过来！齐叹东门君不愧是上邦之英杰、商场之奇才！明明没钱了，却不露半点声色，把大半个日本都骗了！”

东门庆心中暗惊，想道：“日本果然还有几个人物！”口中依然微笑不断，道：“这几笔账，除了黄、林、岛井之外，其他商号是算不出来的！不过也不见黄、林、岛井来替我算这笔账！嘿嘿！今井君，跟你做生意，可危险得很啊！”

千宗易忙说：“东门君不要误会，我们这次邀东门君来，并不是要坏东门君的事。相反，我们是想帮东门君的忙。”

东门庆哦了一声，看了今井宗久一眼，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道：“两位想怎么帮忙法？”

今井宗久道：“日本钱银，半数在界！东门君到了这里，其实已不用再往他处了，如今只要东门君点一点头，将这件事情交给我二人处理，庆华祥要筹多少钱都没问题。”

东门庆哈哈大笑，今井宗久问：“怎么？”东门庆道：“我也是个怕麻烦的人，若两位肯帮我这忙，我乐得逍遥。不过劳烦两位雅人为这等俗事奔波，我不免过意不去。”

今井宗久微微一笑，道：“我在平户时已得东门君眷顾，今天宗易又与东门君一见如故！大家自己人，何必这么见外！”

东门庆道：“虽然如此，但生意的事不同茶道，还是说明白的好。若此事能成，两位可有什么需要东门庆效劳的？”

今井宗久和千宗易对望一眼，一起点了点头，今井宗久才道：“我们两家想和庆华祥一起，在界开个联号，设仓开铺，优先销售庆华祥运到日本的货物。”

东门庆道：“我在平户那边已有产业、店面。先此后彼，只怕不妥。”

今井宗久道：“那边也无须放弃。这次我们若能筹到足够的钱，以东门君的雄才大略，要多建一支船队，又有何难？以后一支船队开平户，主销西部，一支船队往界，主销近畿，两边一起赚钱，并不冲突。”

东门庆道：“听来是不错。只是不知店铺所得如何分？彼此职责又如何？”

今井宗久道：“我二人各三成，东门君四成。东门君只管运货，我二人负责筹款、销售。”

东门庆又道：“价格怎么定？”

今井宗久道：“三家合议。”

东门庆笑了笑，道：“三家合议，就不用了。这样吧，价格也罢，销售也罢，我统统不管！我只管把货物运来，之后随你们怎么卖都行，我派人盯紧账目，每年结账，该我的四成取走便是。如何？”

今井宗久和千宗易听他肯放权，都道：“好！”

东门庆又道：“不过界这个地方，龙蛇混杂。我们若是三家联号，生意一定不小，到时候只怕会引人眼红！你们都是斯文人，有把握自保么？”

今井宗久道：“我们会与各路大名打好关系，定然能保商号平安。”

东门庆却摇了摇头道：“跟各路大名打好关系，那自然是要的。不过刀握在别人手里，终究不是了局。这样吧，我会留一队武士在这里，作为机动武力，以备万一。若有大龌龊你们摆不平，你们就先拖着，我会亲自率舰队来处理！如何？”

今井宗久与千宗易交换了一个眼色，千宗易道：“日本法令，外国武人不得居留境内。此事只怕不妥。”

东门庆笑道：“不能居留？我不是来了么？”

千宗易道：“东门君是斯文人，又来自大明上邦，自非等闲外国人可比。”

东门庆道：“既然你们有这一层顾虑……”他说到这里停了停，今井宗久和千宗易只道他放弃了，不想他却道：“那这样吧，我就在本地招募武士加以训练，然后派一个谨慎的人留此统领。别人若问起，就说是商号的护院。这样总可以了吧？”

今井宗久和千宗易仍在迟疑，东门庆不悦道：“为这一点点小事，你们便推三阻四，还谈什么合作！”

今井宗久忙道：“东门君息怒！此事虽然不甚合规矩，不过……应该还是可以婉转的。”

东门庆这才转颜道：“将他们安置在什么地方，如何安置，你们都可便宜行事。我还会给他们下严令，让这队人马平时只管练武，除非你们调动，否则不许外出，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千宗易道：“那就好，那就好。”顿了顿又道：“此外，我二人也想凑点钱，买艘大船，到大明沿海见识见识。”

东门庆道：“你们二人要到大明一游，我自然欢迎。不过又何必再买什么大船，直接坐我的船就是了。日本造不了越洋巨舰，若是去问华商买船，只怕买来的旧船也没我的庆华祥、福致隆安稳。”

千宗易道：“做东门君的客人，自是一件乐事。不过若买得起华船，那还是坐自己的船好。”

今井宗久道：“宗易说的是。”

东门庆将两人瞄了两眼，忽笑道：“大家既然要合作，有话便不妨直说！其实你们要去大明见识是假，是想自己也跟着去，517Ζ开拓一条商路出来，对么？”

千宗易被东门庆道破用心，有些尴尬，今井宗久却坦然道：“东门君，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只是合作的事情，双方也得对等互利才是！若是你能来我们不能往，大家心存罅隙，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东门庆点了点头，道：“好！我最喜欢敞开天窗说亮话！那我也就跟你们直说吧，我不计较你们派人跟我回大明，不过第一次，我不希望你们派船去。”

今井宗久问道：“为什么？”

东门庆道：“大明富甲天下！腰缠万贯之商贾，何止百万！但能越洋而来者，也就你们见到的区区十余家！这却是为何，两位想过没有？”

千宗易道：“想是海上风高浪急，危险重重所致。”

东门庆道：“这只是原因之一。中华地灵人杰，有能耐乘风破浪者，亦不下千家。”

今井宗久便问：“那究竟是何因由，还请东门君赐教。”

东门庆屈起了手指，数道：“第一层难处，自然是风浪！能冲风破浪而到日本者，千中无一，反之亦然！据我所知，日本岛民，大多数畏海如虎，加之越洋经验不足，大风大浪之间，未必有多少人能挨过去。这是第一层！”

二人点了点头，都道：“这个我们都省得！”

东门庆继续道：“风浪是天障，天障之外，还有人障，那就是海盗！如今东海不靖，盗贼如毛！富商而能突破海盗来日本者，十中无一。所以能到日本来的华商，无不是一时之豪雄！你们看看许龙头，看看王五峰，再看看我，再想想平户的那些华商，哪个不是船带炮、人带刀？两位要到中国去，不是准备了钱、船就够的，还得准备好武装，这是第二个难关！”

听到这一点，两人便有些知难了。

东门庆又道：“至于最后一层嘛，那就更难了！中华不比日本，眼下正在海禁！华人出海已是绝难！至于倭人入华，那是想都别想！两位若是不信，自可找曾到过中国的日本人问一问，就知我所言不虚了。你们倒是想想，入华若是不难，当年大内家和细川家犯得着为朝贡勘合争得不可开交么？何况如今朝廷正严令海禁，你们要想去中国买卖货物，那是比当年更难上十倍了！”

今井宗久和千宗易既留心海外贸易，对大明的勘合制度也有所了解，都知东门庆所言非诳，因此眼神都微露黯然。

东门庆道：“不过你们也放心，这海禁，我迟早要打破他！”

两人都感讶异，道：“打破海禁？”

“是。”东门庆信口开河，道：“这海禁之策为祸东南，都是圣天子被奸臣蒙蔽才致如此！我外祖父对之向来是深恶痛绝！如今正联合南北士林，劝谏天子，早日开海纳贡哩！若到了那日，我定在泉州设宴，以待二位驾临。”

今井宗久和千宗易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知此事长远得有些渺茫，但他们今日邀请东门庆来，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先谈好三家联号的事，至于能否前往中华，那是进一步的要求了。现在东门庆答应了第一件事，双方便算建立起了合作的基础，当下都含笑道：“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

千宗易又问东门庆是否还要往京都一走，东门庆道：“虽然钱银的事情两位已帮我解决，但我好容易来一趟日本，既然有机会，还是希望能多走动走动，看看各地风情。何况细川晴元既然已下帖来邀，我若不去，未免不敬。”

他在界住了数日，与宗久、宗易谈妥了开设店铺的诸般细节后，正要前往细川家，东海那边忽然传来了一个新闻，道是有一伙南蛮闯进了为尾张国，不但吓坏了许多伊势湾沿岸的居民，还掳走了那古屋城的城主——即织田家那个被人叫做“尾张大傻瓜”的吉法师，然后便扬帆而去！如今不但尾张国人心惶惶，连近畿、界镇一带也紧张起来。

今井宗久和千宗易怕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对三家联号的计划不利，因此尤其担心，齐齐来见东门庆，希望能想出个应对之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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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章 尾张傻瓜

南蛮人一直都在九州活动，游弋于日本的边缘，所以近畿诸国也没感到有多大的威胁。但这次南蛮人竟然闯到了伊势，甚至掳走了一个城主，这可是以前未曾有过的事情！所以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这其中，有积极营救者，如吉法师的老爹织田信秀，也有秘密行动不知所谋为何者，如才刚刚与织田信秀大战一场、号称“美浓蝮蛇”的斋藤道三，更有如细川晴元之辈，也释放出了一些支持营救的信息表明态度——这些大名不一定都和织田信秀有交情，但被南蛮人欺到头上，至少在姿态上是该一致对外的。

界镇风气虽较开放，但在这局势下也传出了风声，似乎一些势力对外来者变得分外警惕了起来。细川晴元邀请东门庆前往京都的日期也往后推延，于不辞等也猜不透这两件事是否有关系。局势如此，今井宗久对三家联号也有些动摇了，反倒是东门庆意志坚定，道：“这事你不提出来就算了，既然提出来，我便不许它半途而废！有什么困难，一个个化解就是！”

再过数日，伊势那边传来更加确切的消息，今井宗久和千宗易听说后大吃一惊，赶紧来寻东门庆，道：“东门君！你可得小心了！最近出了个谣言，说在尾张国掳走织田家城主的帆船，挂的是双鲤旗号！”

东门庆听得心中一动，于不辞唐秀吉两相对视，心道：“该不会那么巧，是安德鲁那家伙吧？”东门庆亦已想到，道：“说起来……”于不辞和唐秀吉连使眼色，要东门庆住口，东门庆便顿了顿。

今井宗久眼见心细，见状问：“东门君，你是否知道些什么？此事可大可小！若你知道些什么，亟盼告知。”

东门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说起来，也许不是谣言。我从平户出发时，确实派了另外一路手下从南边过来，但目的地也是界啊，莫非他们迷了路，竟跑到尾张国去了？”

千宗易道：“不会吧。现在满日本的大名都盼着与东门君结交。若是东门君的船，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起冲突，以至掳人？再说侵入尾张的，听说是南蛮的帆船啊！”

东门庆道：“我的这个手下，正是一个南蛮。”

今井宗久和千宗易也听说东门庆手下什么人都有，据说肥前一战其军中就有南蛮服役，两人商量了一下，都觉得此事泄露出去，对三家都不利，便劝道：“东门君，此事非同小可，除了我们，莫再对别人提起了。以免惹祸！”

东门庆道：“若闯入尾张的人真的是安德鲁，那中间恐怕是存在什么误会。”

之后风声越来越不对劲，已经有尾张国见过那艘“南蛮帆船”的人跑到了界，指着东门庆停在港口中的船，叫道：“没错！没错！就是那两头鱼旗帜！我们不会认错的！”

但不久便有今井家的人出来辟谣，说“掳走织田家城主的是南蛮人，东门大人是中华人氏，怎么会扯在一起？想来不是旗帜相似，就是那拨南蛮假冒了庆华祥的旗号！”

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因有佛门与商界的庇护，东门庆一时还未受到骚扰，于不辞便劝他在事情还能收拾之时先回平户，东门庆不肯，道：“咱们现在筹到的钱只有预期的三成不到，怎么能就这样回去！”

于不辞道：“剩下的事情，可以让今井家和千家代劳。他们答应过我们的。”

东门庆冷笑道：“答应？若我们就这样走了，三家联号就办不成！三家联号要是办不成，他们会否继续帮我们都还难说呢！”

因此坚决不走。当晚忽然连续来了两拨客人，都是今井宗久和千宗易牵线，两拨人身份都颇为神秘，甚至要求东门庆不让任何下属在场，因此连于不辞唐秀吉也被挡在门外。只等到两拨人都走了，于、唐才来问东门庆出了什么事，东门庆也不隐瞒，直言道：“是织田家和斋藤家的人。”

于不辞问他们来干什么，东门庆道：“织田信秀听说我在海上很有办法，便委婉请了一个大商家来托我，希望我能帮他找回儿子。斋藤家那边则是给织田家帮腔，请求我们帮织田信秀的忙。”

唐秀吉道：“听说斋藤家和织田家去年才打过一场恶战，这次怎么前脚搭后脚的进来，斋藤家居然还为织田家说好话！”

东门庆道：“近畿这边的事情我还不太清楚。听今井说斋藤道三和织田信秀是和解了又打，打了又和解，反复了好几次了！或者这次斋藤道三又想和解，所以借机向织田信秀示好吧。”

于不辞问：“那当家的你答应他了么？”

东门庆道：“我已经答应他们尽力了。听说吉法师才十一二岁，设法营救一个小孩子，说起来也算一件义举，何乐而不为呢。”

天色未明时，又来了一拨客人，这次却是细川家的人，来意也与这次吉法师被掳有关。细川晴元的态度，是希望东门庆能动用他在海上的力量善了此事，同时注意保护好日本的脸面。东门庆也答应尽力而为。

又过两日，界港忽然又起轰动，一大早的东门庆就被吵醒，唐秀吉跑进来叫道：“总舶主！不好了！果然是安德鲁闯进了尾张！”

东门庆问：“你怎么知道？”

旁边于不辞道：“当然知道！那艘船今天开到港口边，被人认出来了！”

两人强请了东门庆赶往码头，港口内外气氛颇为紧张，界镇的势力不许来船入港，要他们先交出人质，安德鲁除了对东门庆，在其他东方人面前作威作福惯了，不肯低头，定要先入港再说。说到后来有些僵了，港口内的船只都警戒起来，只是忌惮着对方是南蛮，一时不敢动手。

东门庆赶到码头，便有七八家商会领袖、水手班头围住了他，指着远处飘扬的双头鲤旗帜责问他是怎么回事！就是细川家、织田家、斋藤家在界镇的代理人也露出怀疑的神色来。东门庆见周围的气氛紧张，却故作闲暇，道：“屁大点事！何必大惊小怪！”便唤来唐秀吉道：“你上去瞧瞧！看那帆船是否仍是安德鲁做主，若真是他，就把他绑来见我！”

唐秀吉领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驾了一艘小船出港，码头上各派势力都紧盯着，要看东门庆到底与此事有关否。唐秀吉出港后上了船，过了没多久，便见小船回来，这次却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次夫，还有一人却是个被绑在甲板上动弹不得的南蛮！

码头两边的商人、水手望见，无不欢呼。今井宗久和千宗易见东门庆一句话传出就将那南蛮人绑上了岸，松了一口气又都对东门庆的势力重新评估，心想他果然神通广大。

唐秀吉绑了安德鲁上岸，摔在东门庆脚下。东门庆当着各派势力领袖的面，责问道：“安德鲁！我让你来界镇，你怎么跑到伊势去了！”

安德鲁叫苦道：“总舶主，不是我想去那什么伊势！是我们迷路了啊！”

他说的是佛朗机话夹着华语，旁人都听不懂，唐秀吉便在旁翻译。

东门庆道：“你迷路，我理解，可你为什么掳日本的小孩？”

安德鲁奇道：“掳日本的小孩？我们没有啊。”

东门庆道：“你没在尾张掳了一个叫吉法师的小孩子？”

安德鲁记不得日本人的名字，有些迷惑的摇了摇头，次夫忽道：“吉法师啊！对了！就是那个骗了我们的小孩！”安德鲁这才啊了一声，说：“是他啊！”

东门庆愕然道：“骗了你们？”

“是啊。”次夫道：“我们的船在伊势那边靠岸，本想向人打听一下道路，谁知道他们一见到安德鲁的样子就都吓跑了！只有一个这个小孩不但不逃，反而跑过来和我们说话，又骗我们说他知道去界的道路，我们才让他上船。结果他却是乱指了一通，害得我们又兜了个大***，不然怎么会等到现在才找到这里？”

东门庆奇道：“你说那小孩是自己上的船？不是你们绑架了他？”

“是啊。”次夫说：“他上船后东看西看，蹦蹦跳跳的，乐得要命！总舶主在我们出发之前再三嘱咐我们不要冒犯本地人，所以我们就没拿他怎么样。不过这小子每天总要做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我们只等着找到界，好赶紧把他送走！”

他说的是日本话，也不用唐秀吉翻译，众日本人便都听明白了，却纷纷表示不信，次夫道：“那小孩子现在就在船上，若是你们不信，尽管问他自己去！”

东门庆对众日本人道：“这艘船确实是我的。刚才次夫的话大家也都听见了，不如这样，且先让船靠岸，等见到了吉法师，大家再问个清楚，如何？”便命次夫去传令，驾船入港。帆船靠岸后，甲板上走下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身在日本人看来甚是古怪的服装，嘴里叼着根竹篾子，上岸后眼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便朝东门庆走来。

早有织田家的人冲上去接他，但这少年却理也不理他们，直走到东门庆面前，绕着他转了个圈，问道：“你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双头锦鲤？我还以为你真有两个头呢！”

于不辞、唐秀吉等都喝道：“无礼！”

东门庆却只一笑，问：“你就是那个很胡闹的尾张傻瓜？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有人告诉你？”

少年指着东门庆周围的人说：“我刚才在船上听说双头锦鲤就在码头。这些人眼神要么像乌龟一样呆滞，要么像绵羊一样柔弱，就你一个和别人不同。所以双头锦鲤一定是你！”

东门庆将他上下了两眼，忽然道：“原来如此，嘿嘿！我看那些叫你傻瓜的人，才是真正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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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七章 上洛

东门庆遇到织田家的吉法师只是他在日本游历期间的一段小小插曲，虽然吉法师对东门庆很感兴趣，对于东门庆所拥有的海船枪炮十分羡慕，但东门庆却只当他是一个比较聪明的小孩，与他逗了一会趣之后，就劝他早日回尾张，免得亲人担心。吉法师却不肯就这么回去，继续赖在东门庆身边请他教自己开铁炮。

由于南蛮闯入尾张一事被舆论解释为“误会”，界镇重新恢复了平静。斋藤家和织田家见吉法师平安都很承庆华祥的情，细川家见东门庆将事情处理得妥帖，又将邀他上洛相见一事提上了议事日程。

在出发之前的几天里，庆华祥内外是一片忙碌。

于不辞既要与今井宗久、千宗易商量开设三家联号的事情，又要清点在界镇新融到的货款，这两件事情都是纷繁复杂，加之环境陌生，许多事务都需要白手开拓，因此他是忙得日夜不得休息，东门庆见他连续三四天都是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知道长此下去不是办法，便派人去平户调崔光南来帮忙。

唐秀吉则奉命去确定新航道。这次安德鲁和次夫从平户出发，从南绕过了九州岛，越过四国岛，中途碰碰磕磕，竟跑到伊势湾去，听吉法师说界镇在伊势的西边之后才又折回，这番航路探险可谓曲折非常，不过也因此积累了不少经验。安德鲁出发之时，东门庆已安排了船队中擅绘海图的船工跟着，所以这次到了界镇之后，船工将海路一一绘出，配合东门庆才从今井宗久那里借到的日本地图，拼出了一幅新的航路图来。依照这幅航路图的指引，庆华祥的船只可以从平户直抵界镇、尾张，不需要再经过本州、四国、九州三岛之间的海峡。唐秀吉甚至认为既然从平户到界镇、尾张的航路已定，那么只要将中国到平户之间的航线在中途加以修改，大可建立一条由泉州、双屿直达界镇、尾张的航路来，东门庆以为有理，便让他主抓这件大事。

这两件大事才上轨道，细川晴元的第三次邀请又到了，东门庆不好再推，当日动身上洛。

日本文化受大唐文化影响极深，在建设京都时模仿大唐两京的意图十分明显，因其京都分为东西两部分，东部模范洛阳，西部模仿长安，而日本国人也乐以洛阳称呼东京，长安称呼西京。在镰仓幕府时期，小长安没落，只剩下小洛阳作为日本之京都，故大名上京都，常曰：“上洛”。

出发之前，尚在界镇滞留的吉法师来送，这几日里东门庆已教会了他使用铁炮，传授学习过程中建立了友谊，吉法师哀东门庆请他送自己一门铁炮，东门庆道：“我现在铁炮无多，身边急着用，再说你尚未元服，等你元服之后，我再送你十门铁炮，为你祝贺。”

吉法师说：“空口无凭！”

东门庆笑道：“别人是空口无凭，我却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吉法师道：“那你可千万不能忘记！你要是回去后忘记了，我会亲率大军，到中国来拿！”

东门庆哈哈大笑，道：“你要是有这个气魄，我一定亲率舰队，将铁炮送到尾张国去！”

因于不辞、唐秀吉都有要事，走不开，东门庆这次便只带了安东尼、李成泰与次夫前往。次夫在这次探险行动中颇有功劳，又在船上学会了开火枪，而且人也慢慢历练得沉稳，东门庆便升了他职，让他与李成泰一起作为新的卫队队长，又道：“你现在这个名字太没气概，又没有姓。不如我送你一姓，再给你改个名字如何。”次夫自然乐意，便改姓赵，名承武，命李荣久统倭刀队，李成泰统领弓箭队，赵承武统火枪队，每队十人，加上安东尼等共三十六人，随细川家的家臣朝小洛阳进发。

这次上洛，东门庆一改在界镇时的商人形象，换上了儒生服装，又花了重金购置了四匹陆奥名马，拉着今井宗久赠送的大车，风风光光地前往小洛阳。一路不断有日本高僧拦路问法，东门庆随口应答，不落半点下风。他的底子虽然不错，但毕竟年纪尚小，又不专心于学问，所学浅显，和同一个文化体系内的高僧辩论，本来是有些吃力的。但幸而他此时见闻之广在日本也算罕见，以博之余补深之不足，便有了进退的余地。加上在他有林希夷这样的大家、李彦直这样的通人作背书，一些高僧就算看出了修为日短，也佩服他所在的学问体系。因此问法之人，无不有悟而返，欢喜而归。

从界到京路途不遥，但东门庆却足足走了十天，到了细川家，又参加了两场花会，三场茶会，场场都有妙语逸事流传出来，高僧名流对他的学问、见识、雅趣、修养均甚赞叹，若说东门庆在日本之武名奠定于肥前一战，那这京都一行便成为他文名大播的重要契机。

当然，人非完人，吹毛求疵的人总能在这位文武双全、近乎完美的中华公子身上，找到一些可供取笑的地方。比如到达细川家第二天的一次花会上，各公卿豪族纷纷取出自己珍藏的字画请东门庆鉴赏，经他点评过后的字画大多升值。跟着又有画商取出珍藏来请东门庆品评，又有知名画匠取出自己的化作自荐——那便是要卖的了。东门庆挑了九幅，量价给钱，会上公卿都赞东门公子有眼光，价钱给得公道！到了第十幅，东门庆一问来历，赫然是日本当代天皇知仁的手书，心想知仁是日本的国主，怠慢不得，又见这幅字写得认真，并非敷衍之作，便出了一百贯，与会宾客见了，无论公卿豪族，画匠画商无不窃笑，暗云：“不想这位中华公子也有骏马失蹄的时候。”

东门庆察觉到众人神色有异，心道：“我做错什么了么？”因对细川晴元道：“贵国国主之手迹，我未曾见过。请问这幅字画莫非是赝品？”

细川晴元笑道：“不是赝品，确实是真迹。”

东门庆一听更是纳闷，不知自己为何被取笑，心想：“莫非是我出价出得太低了么？嗯，也是，若是在大明，若能得当今天子亲笔字画，就算是一字千金亦不为过。日本国王虽然不能与我大明天子相提并论，但作为一国之主，我只出一百贯，大概还是显得轻率了。不过也奇怪，那个画商怎么好像很高兴一样。”

散会之后回到居处，还没进门就被一大帮人堵住，手里都拿着卷轴字画，嚷嚷着说要卖给东门公子，东门庆派人一问，才知这帮人手里拿着的都是知仁的手书！纷纷叫道：“东门公子！买我的吧！我的这幅比你刚才在花会上买的那幅好多了！而且只要八十贯！”“我这幅更好！只要七十贯！”“我这幅只要五十贯！”“我这幅四十！”

东门庆一听，心中若有所悟，知道自己在花会上出价不是低了，而是高了，所以被人嘲笑，当下一幅也不买，将围堵的人轰走，回屋后对李成泰道：“我虽知日本国王已被架空，可听说在国中还是很受尊敬啊。却没想到折堕至此！”

到了夜里，又有人来敲门卖画，东门庆已经睡了，李成泰前去应答，不耐烦道：“不买！不买！我们公子日间出一百贯是给你们天皇面子，你们还真把我们公子当肥羊了？”

来人道：“既然东门公子肯给我们天皇面子，为何不再给一次？这幅字，可是天皇刚刚写就的。”

李成泰道：“他就是在门口写好的，我们公子也不买！”

来人不住地哀求，求到后来竟哭了起来。

李成泰皱眉道：“哭什么哭！卖不成字画就要哭？真是奇怪？”

来人道：“这次是救命啊！还是请东门大人买了吧。”

东门庆在里面听见，披了衣服出来问什么事，李成泰三言两语说了，来人便跪下道：“东门公子，请你买了这幅字吧。”说着将字展开，果然墨香正浓，似乎写成不久。

东门庆笑道：“你们的国王可真悠闲，没事天天写字卖么？”

来人哭道：“不是的。实是若紫公主病重，天皇听说东门公子喜爱他的字画，所以特意写了一幅，希望东门公子笑纳。”

东门庆将字交还给他，道：“字迹这东西，贵精不贵多。日间我已买了一幅，这幅你就带回去吧。”

来人将字往桌上一放，不肯带走，道：“我说什么也得拿些钱回去给若紫公主治病。东门公子，请你买了吧。实在不行，也给我几个辛苦钱。”

东门庆听他说得可怜，便再取字细看，见上面写的是：“痛贯心肝，奈何奈何！哀毒益深，奈何奈何！临纸感哽，不知何言。”截的是王羲之《丧乱帖》之句，字亦是临摹其意境。东门庆日间才见过知仁的字，心道：“看来倒不像是赝品。”想想他一国之主，竟沦落到女儿有病也没钱医，心中怜悯，便对李成泰道：“取几贯钱，打发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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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八章 若紫

细川家这次邀请东门庆的意图，自然不可能只是因为文化上的仰慕。细川家本是控制日本对中国朝贡贸易权之豪族，自应仁之乱以后，才逐渐被大内家所凌驾代替。因为有这样一段历史渊源，所以细川家十分重视对明贸易，公开的朝贡行不通，就行走私渠道！这次细川家款待东门庆，为的主要也是这个！当然，其中也夹杂了细川家与大内家与意气之争：大内义隆既厚待东门庆，细川晴元要么就与东门庆为敌，要么就以更高的规格来笼络东门庆，以向世人展示细川家胜过大内家。因为与东门为敌不符合细川家的利益，所以细川晴元便选择了后者。

东门庆知道细川家与大内家的百年恩怨后窥破了细川晴元的用心，便乐得在其中左右逢源。这时近畿各豪族大多数的武力开始没落，与安艺、东海、越前等畿外豪族相比已黯然失色，但仍然掌握了日本大部分的财富。东门庆上洛以后与各公卿、大名论交，交情一定，订货货款便源源而至！于不辞在界镇收钱收得慌了！连派使者跑来知会东门庆，让他别再招揽生意了！因为这些送上门来的生意已经大大超过双鲤船队的负荷！但东门庆却对于不辞的劝阻当作耳边风，继续在小洛阳风流快活。

在小洛阳的这段日子里，知仁天皇又派人来卖过了几次字画，东门庆因可怜这个国王，便接济了他几回，数来数往，彼此便通起了书信，得知他的小女儿若紫病势未愈，又派了张慕景、马回春去诊治。张、马回来后先向东门庆汇报了若紫公主的病情，跟着又说起了天皇生活起居之贫苦，张慕景连叹：“可怜！可怜！他们日本的风俗也真奇怪，居然这样对他们的国王！从没听说王侯之家这么困苦的。”

马回春道：“那也不能这么说。别说日本，咱们大明其实也有这事。”

张慕景道：“哪有？”

马回春道：“建文一系，被困在凤阳的子孙，听说当年也极惨！”

张慕景一拍大腿道：“不错，不错！怪不得戏文里说：愿生生世世莫生在帝王之家呢！”

东门庆颔首道：“那是，想来就是紫禁城内那位，虽然威临天下，但他本人，也未必有我们这群逍遥海外的人来得快活！”

要是在大明境内，马、张两人听见这句话非吓坏了不可，但身在海外，山高皇帝远，心里也就没多少忌惮，内心对皇帝的敬畏也就少了几分，均道：“也是。”

东门庆因听说知仁的屋顶破了也没钱修理，便花钱雇工匠去修理，知仁得东门庆如此照料，感激涕零，便要拜谢他，东门庆也有心见他一见，就派人来请细川晴元安排。

不料天皇在日本地位极为特殊！此时王室虽然困顿，但一举一动却都还深受极严厉的规矩束缚。便是日本各国的大名豪族，上洛后等闲也见不到天皇一面！何况东门庆这样的外国人？

幸而中国是日本文化之母邦，这一点日本人自己也是认的。大明来的人，与其它国家来的外国人毕竟不同。且东门庆以圣门弟子自居，到日本后又有文武之名，京都主礼之官员都觉得，这样的上邦杰出之士要见天皇，也不是不行，因此便安排了起来。

面见天皇的繁文缛节极为拖拉，有许多东门庆都觉得不习惯，想想入乡随俗，也就勉强答应了。但后来说到面见时的礼仪上，日本官员要求东门庆行臣子叩拜之礼，东门庆不愿，道：“我乃大明子民，只拜天地君亲师，不在外国行臣子礼。”便要以子贡见吴越君主之礼节见天皇。

日本官员不肯，道：“就算东门公子贤若子贡，天皇岂是夫差、勾践可比！”

东门庆要见知仁本来只是一时兴起，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复杂，但到了这节骨眼上，自己的一举一动便干系国体，半点让步不得，道：“天皇虽未受我圣天子册封，但中华与边国，毕竟不同。”

众官员一听都愤怒起来，以为东门庆藐视日本，细川晴元亦自不忿，但想想还要和东门庆做生意，钱银要紧，便将众官员劝开了。不过东门庆见天皇一事也因此搁浅。

东门庆闹了个没趣，恰好平户那边杨致忠派了人来催东门庆回去，道：“风向已转，请当家速回平户，商议回归之事。”东门庆想想来到小洛阳也有些日子了，就趁机向细川晴元告辞。

知仁听说东门庆要走，如失怙恃，派人送了一封信来，内文写得极为凄切，以不能来送、无缘一见为恨。纸张还有点沾了水后又复干了的模样，想是知仁临信流泪，东门庆叹道：“这个可怜的国王，倒也是个有情义的人。”便想了个办法，化妆成泥瓦匠，诡称入宫来看屋顶修得如何，实际上是来看看有无机会与知仁私见。

知仁那边早得了消息，偷空就在那刚刚修好的那间屋子中与东门庆相见，拉了东门庆的手，不住地流泪，话也说不清朗。

东门庆好生安慰了一番，道：“你我也算一场知交了，以后若到日本，必然派人来问候。”又取出一百贯财物来赠送给他，知仁感激得泪涕交下，只不知说什么好，忽然拉着他身后一个小女孩上前，道：“东门公子，求你将她带走吧。”

这小女孩长得十分纤弱，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从刚才就一直跟在知仁身后，东门庆还以为是知仁的侍婢，这时见知仁如此说，不免一愕，问：“这是……”

知仁道：“这是小女若紫，若不是东门公子接济，又派了良医来，她此刻已在天国了。”

东门庆笑道：“原来是若紫公主啊！看来她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喜可贺。”

知仁垂泪道：“这次的病得东门公子救治，算是好了，但下次又有谁来救她？就算一生没病没痛，活在这监牢般的地方，终究也是生不如死！将来就是嫁了出去，也不见得能解脱！东门公子，我想求你将她带走，走得远远的！就算是做你的侍婢，也胜过在这里跟着我们受苦！”

东门庆第一次听知仁让自己将若紫带走时没留意，这时听他再次郑重提起，有些骇然道：“这只怕不妥吧，我要见你一面也闹得满京都的公卿差点都与我断交，现在要带一个公主走，他们还不将我杀了？”

知仁道：“若紫病愈之后，我仍让她装病，所以外间并不知道。东门公子带她走后，我就说她已经死了！”

东门庆道：“这行得通么？”

知仁道：“总之只要东门公子肯答应，这宫里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东门庆犹在迟疑，经不起知仁苦苦哀求，终于还是答应了。知仁转悲为喜，嘱咐若紫道：“出了这道宫墙，以后你就不是什么公主了！若你还留在这里，一生都注定了没好下场！希望你到了外面之后，能得个善终！”

若紫年纪尚小，但生在非常之家，这时已颇为懂事，听了知仁的话后垂泪凝噎，因东门庆是偷偷进来，怕被人发现，所以不敢久留，若紫舍不得父亲，却被知仁连劝带赶，道：“别拖拉了，你不想走了是不！”若紫这才勉强止住了哭泣，偎依着东门庆，随他离开。

回到界镇以后，东门庆安排了一下三家联号的事情，留下崔光南和新六郎，其他人则准备启程西返。崔光南知眼下随时可以启航回大明，见东门庆还留自己在界，便猜他别有安排，连夜来见东门庆，道：“当家的，你要留我在日本么？”

东门庆道：“此事我尚未决定。我本想将你带在身边的。但界镇这边要开三家联号，实在我意料之外。现在既然定下，总得留个重臣在这里。我本想留秀吉在此，但又有些不放心，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只是怕你不乐意。”

崔光南也素知东门庆对唐秀吉不放心，调自己来界坐镇，那也算是看重自己，口中却道：“我一个中国人，有家不回，却留在这里，算什么？不过当家的你既然将如此大事托付于我，我也不敢推辞。”

东门庆大喜，道：“若你肯留下，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今后自山口以西，庆华祥所有事务都由你代理。平户那边我会让杜国清掌管，平时算是平级，东西两个据点有交叉的事情，你们商量着办，两人若有意见歧异，他必须听你的。我启航之后，日本的所有事情便都由你来拿主意！你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无论对错，我都会帮你承担！”

崔光南得东门庆如此授权，心中窃喜，却又垂泪道：“当家的，我看好你前程似锦，所以愿意跟你。但只怕咱们离别得久了，你会忘了还有这么个属下在日本，那我怕就得长做东瀛人了。”

东门庆忙与崔光南立誓共富贵，不相忘，道：“你在大明那边的家室，我回去后自会派人照顾，你不用担心。短则三年，多则五年，我定让你回来。我不在时，你便是我在日本的代理，我在时，无论船上、陆上，你也都是我的左膀右臂！”

崔光南便与东门庆击掌，道：“当家的，大海在前，愿你勿忘今日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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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九章 对手，还是手下

东门庆这次东游，打通了日本政、商、佛各界，名声远播，从京都公卿，本愿寺僧主，到各国大名、各地商人，都认他这块招牌。若论与倭人交游之广阔深入，此时便是王直也不如他了！随着与他交游的人数量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高，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他的人还在小洛阳时，扬名近畿的事便已西传到九州，平户、五岛的华商听说都与有荣焉。这日听说庆官回来，虽然天气转冷，屋外风大，但平户、五岛的华商竟是空巷相迎，场面之壮观远过于双鲤船队刚刚到达日本的那一次盛况！

随着东门庆名声越来越大，他手下的人也水涨船高，在日本无论去到哪里都把头抬得老高，杨致忠等办起事情来也顺当了许多。这时迎回了总舶主，杨致忠便问钱银筹得怎么样了。东门庆笑道：“不是陆续汇回来了么？”

杨致忠道：“山口的那笔已经收到，但界镇那边只听说行情不错，却不知究竟拿到现钱没有。”

东门庆哈哈大笑，道：“拿到了。我这次也一并带回来了。”跟着说了一个数字，吓得杨致忠惊叫道：“怎么这么多！”东门庆笑道：“第一次见到还有人嫌钱多的。”

杨致忠道：“我不是嫌钱多！但是我们这次收的是货款啊！明年要运货给他们的！钱收得越多，人家就盯得越紧！这么多的货，我们的船队恐怕运不过来。万一有个闪失，到时候我们就算全家跳海，人家也要把我们的尸体捞回日本鞭尸！”

东门庆道：“现在的船队运不过来，多买几条船就是！我们现在又不缺人！”

杨致忠道：“唉，当家的，你做事天马行空，就是有时思虑不够周详！是，船可以买，人可以招，但是当家的，你敢保证回到大明后就一定能买到货，买到了货物，就敢保证风向对洋流顺，明年一定能像今年这样平安到达日本？”

东门庆怔了怔，道：“买货很难么？”

杨致忠道：“饶平的事，当家的你就忘记了？你也不想想，林寨主动用了多少力量，当家的你又花费了多少心机，最后还加上三分运气，才弄到那么一点生丝！而现在你一次就收下了十倍的货款，这么多的货，当家的你有把握弄到手？”

东门庆沉吟道：“饶平那次之所以艰难，主要是我们没钱，现在我们有船有钱，又有信用，还怕买不到货？”

杨致忠道：“当家的，有时候有钱就真的未必买得到货！再说，你的信用是在日本这边，中国那边大家未必就认！如果这次你许下的货少个六成，那我还有八九分把握，但现在……唉，实在太多了！我估计，恐怕得把双屿的货买光了才凑得齐！但是当家的，没有人能独占双屿货源的——就算是许龙头、王五峰也不能！”

东门庆听到这里才知道确实有些麻烦了，杨致忠又责于不辞，说他应该及早劝阻东门庆才是，于不辞黑着脸，无言以对，东门庆道：“别怪他，你不在界所以不知道，当时他忙得差点吐血，估计那几天脑袋都像浆糊，所以才没想到这些。”顿了顿又道：“其实这件事虽然有些风险，又有些麻烦，但我们一路来不都是干掉一个又一个的强敌、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麻烦才走到今天的吗？现在的形势可比一年前好多了！咱们想想办法，未必不能解决！”

正说着，忽报徐元亮等来拜，东门庆一听，喜道：“有了！”

杨致忠于不辞忙问：“当家的又有什么好主意？”

东门庆笑道：“这么大的生意，我们一家自然是吞不下的。但要是大伙儿一起来做，这个分一分，那个分一分，压力就小多了！”

杨致忠道：“可人家接么？”

东门庆道：“不接？我是给他真金白银啊！谁会不要？”

当下命请徐元亮，寒暄毕，徐元亮便恭喜东门庆此番东游名利双收，东门庆笑道：“名那是虚的！至于利，不瞒你说，这次我去界镇，确实是接到了好大的生意！白银是一舱舱的运回来！”

徐元亮听了艳羡不已，道：“可惜我没庆官你这么好的风度，这么好的口才！空身去走了一趟，也能拿到白银！”

东门庆笑了笑，道：“元亮，你这话可说得见外了！我王庆不是独食的人！咱们都是东海商会的理事，你我之间又与别人不同！我这次虽没带着你一起去，但揽到的生意，早就预了你一份了。”

徐元亮又惊又喜道：“庆官，你此话当真？”

东门庆道：“自然是真！哪里有假！我的话一落地，比银子落地还响呢！”便命于不辞出来，抽出几张订货单子，递给徐元亮道：“元亮，只要你有把握不误了货期，就将这单子收下，回头我就让人把钱给你送过去。”

徐元亮看了那单子一眼，有钱入手，如何不拿？当下接了，道：“庆官，我实没想到你这样仗义！废话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以后你说一句话！水里火里任凭差遣！”

东门庆笑道：“这又见外了不是？自从肥前一战时我见到你率众来援，便将你当兄弟了！朋友都有通财之谊，何况兄弟！”

徐元亮大悦，自此与东门庆走得更密了。此事徐元亮虽然三缄其口，但“不知为何”还是走漏了风声，林碧川、陈东、麻叶等闻讯陆续来访，口头也是恭喜，实际上也是来问东门庆，要分一杯羹。东门庆便将这次东游弄到手的所有买卖的其中三成调出来，分给来访的商会理事，其中自以徐元亮最多，林碧川次之，陈东、麻叶又次之，甚至四大天王也有份。

有道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众商家得了东门庆的好处，自然到处说他的好话，数日之间，东门庆在东海商会的声望地位又高一层！

洪迪珍见东门庆势大，心想：“这仇怕是没法报了！”第二日便扬帆南归。王清溪却心中冷笑，对毛海峰道：“本来还想推他一把，现在看来，都不用了！毛兄你等着瞧！他双头锦鲤的好运到头了！”

唐秀吉心细，见东门庆声名太高，心想：“此时若戳他一刀，正是良机！可是他要是现在倒了，对我没好处！”便来寻东门庆，笑嘻嘻道：“总舶主，恭喜啊！你现在的声名，只怕连五峰船主也盖过啦！”

东门庆哈哈一笑，道：“你怎么忽然跑来拍我马屁？是不是要求我什么事情？”

唐秀吉道：“我也没什么要求总舶主你的。反正总舶主你好了，我们这些底下人也就会跟着好。只是这两天我在想，总舶主你名气这么大，我们是很高兴了，却不知会不会有人不高兴。”

东门庆道：“现在从平户到五岛，每个人都在说我好话！这次我虽然大收了一笔，可也没独食，都分给大家了，谁还会有怨言？”

唐秀吉道：“五峰船主那边，也分到了么？”

东门庆笑道：“我早送过去了，可惜咱们这点小生意，王叔叔还看不上眼，夸了我两句，留下了我的礼物，货款却说不用了。”

唐秀吉哦了一声，道：“看来他未必不介意啊。”

东门庆一怔，道：“介意什么？”

唐秀吉不答，却问：“总舶主，如果许龙头从龙头交椅上退了下来，你有没有争一争这把交易的意思？”

东门庆皱眉道：“你今天说的话怎么如此奇怪？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那不是现在该想的事情，也不是你该想的事情！”

唐秀吉道：“这个问题的确轮不到我想，只是不知这个问题五峰船主有没有想过。”

东门庆欲望太旺，性子未定，心思太杂，奇思妙想时时有，全局规划疏漏多，但他毕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或有想不到的事，但唐秀吉一点他马上就醒悟了过来，恰如一头冷水当头浇下，沉吟道：“说起来，咱们最近可冒得有些快了！”因问唐秀吉：“秀吉，依你看该怎么办？”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唐秀吉道：“若五峰船主心中没有芥蒂，那总舶主你做什么都不要紧。但他要是心中对你已经有了看法，只怕我们做什么都没用了！现在才韬光养晦的话反而会弄巧成拙！让他觉得咱们是在防他了！”

东门庆道：“真的完全没办法了么？”

唐秀吉作出一副想了很久的样子，才道：“啊！我想出了一个主意，也许可以试试。”

东门庆便问什么主意，唐秀吉道：“咱们转移个对手。”东门庆奇道：“转移个对手？”

唐秀吉道：“咱们另外找个对手，这个对手必须不太弱，但又要明显比五峰船主差得多。一旦我们做出一些动作来，将这个对手视为大敌，那五峰船主见了，对我们的敌意就会大大降低。”

东门庆道：“这是为何？”

唐秀吉道：“我给总舶主讲个故事吧。我十六岁时，曾跟过一个海盗，跟了几个月，就成了他的臂膀。但他还有另外一个手下，也很得力，所以我们两个就经常争功劳，我是新人，另外那个却是老将，经常为一点事情就闹得不可开交。我们的头儿是一会帮我，一会帮另外一个——都是帮落了下风的那个。但帮归帮，但无论我们两个怎么闹他都优容我们。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还以为那老家伙是爱护我们，差点感激涕零——但现在却明白了——那老家伙根本没那么好心！”

东门庆笑道：“那当然！他是要让你们两个保持一种平衡，他则站在高处，俯视你们，只有你们斗得不相上下，他才好同时控制你们，若是你们两个之中有一家独大，他反而会受到威胁。”说到这里东门庆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要我找一个人来斗，让王叔叔站在高处看，让他放心，对么？”

唐秀吉微笑着说：“对！其实这个人也不用找！满平户的人都知道毛海峰对总舶主你不满，我们直接针对他就是了。”

东门庆沉吟道：“可现在毛海峰已经被我压得死死的了啊。要是我们还对他露出敌意，只怕王叔叔就要出手帮他了。”

唐秀吉收了笑容，沉声道：“他出手帮毛海峰对付我们，那总好过他出手帮自己对付我们！他要是出手帮毛海峰，那就是仍然将我们当手下，仍然认为我们还没资格做他的对手，就只会打压打压我们，让我们的日子没那么好过罢了。但他要是将我们当成了对手来对付，那就会将我们往死里赶了！”

东门庆嘿了一声，道：“你说得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主意，整个庆华祥也就你一个人能想得到！”

唐秀吉听了这话，有些尴尬地道：“总舶主你别说得我好像很厉害似的。”

东门庆道：“那你确实很有本事嘛。”

唐秀吉道：“我有什么本事？几次和你作对，每一次都被你反过来算计——看来我这辈子是注定了要被你吃住的。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手下吧。”

东门庆笑道：“咱们俩相遇的时候是同处一舱，后来互相仇视，现在又一起共事——人生之际遇，真是难以预料啊。我得秀吉你作为臂膀，亦属天赐！”

唐秀吉翘起了嘴，甚是不满地说：“总舶主你也就说说而已！真有什么好事，你从来都找吴平、于不辞他们！就是杨致忠那老货也比我得宠！说来我也算是庆华祥的元勋功臣，可总舶主你什么时候想到过我！”

东门庆大笑道：“好了好了，从今往后，不管好事坏事，我都会找你商量，不会再漏掉你了。这总行了吧。”

唐秀吉心中这才稍安，脸上也露出欢容，道：“这样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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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零章 回归前夕

世鬼政时带着他的一帮兄弟，悄悄进入平户，东门庆听说他们到了，便拨出一笔钱来安置他们，交代的第一个任务，居然是让世鬼政时派个不怎么得力的手下去监视毛海峰。

对于东门庆这个有些奇怪的命令，世鬼政时也没有问什么，照做就是——东门庆对他这种工作态度甚是满意。

不数日，那个派出去的人就露了馅，被王清溪窥破，闹到王直那里，王直便召东门庆责问，东门庆矢口否认，王直也未当众将东门庆怎么样，却单独将他叫到内室，责道：“庆官！大家同是商会理事，你这样做，影响太坏！”

东门庆道：“王叔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直喝道：“你还给我装傻！”

东门庆将头一低，便不说话了，可也没有承认。

王直道：“以后再不许做这样的事情了！”

东门庆回去之后，虽然没再派人监视毛海峰，但凡有举动，都不动声色地针对毛海峰、王清溪二人。比如道别，十八席理事还留在日本的他一一拜会，只有毛、王二人连封信都没有。形势如此，那些想拍东门庆马屁的商家，见到毛海峰无不侧目。眼见东门庆与毛海峰已形成对立，但因这种不和没有爆发，所以王直一时也无法调解，与许栋说起这事，只是摇头，道声：“现在的年轻人啊！”

不过这个时候，没想留在日本过冬的华商已走掉了一大半，许栋、王直自己也正筹划着南返，大家归心似箭，对回大明之前商会所发生的这一段不和谐的曲调就不显得很在意，只是对商会内部的局势有了重新的审视而已。

双鲤船队回大明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东门庆安排好了各方面的事情后，才渡海来别松浦绫子。晚上要缠绵时，忽觉她肚子微微有异，将脸贴上去，听了半晌，道：“不会是……”

绫子微笑着，点了点头，东门庆哇的一声跳了起来，兴奋、欢喜、意外，诸般感情在胸口堆得满满的！忽然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蓦地想起在南澳与张月娥离别的前夕自己也是这般心情，想起了发妻张月娥，当时张月娥曾要他发誓不碰其他女人，等东门庆真要发誓时又堵住了他的嘴唇。东门庆此刻想起当时的情景，又是内疚，又是惭愧，心想：“月娥莫非料着了我会……但她仍然爱着我，所以不让我说出不吉祥的话。”这份愧疚，便又深了几分，连带着对张月娥的思念也强了几分。他在***场上逢场作戏惯了，但面对两个帮自己怀了孩子的女人时，感觉毕竟不同。

松浦绫子见他神色古怪，问：“怎么了？相公，你不高兴么？我是满怀着希望，希望能给你生下一个儿子啊。”

东门庆忙道：“我怎么会不欢喜！我是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想想大海那边的旧爱，再看看眼前的新欢，一时想着赶紧回南澳见发妻，一时想着多停留片刻陪松浦绫，两边都挂念，两边都不舍得，摸摸松浦绫的肚子，对她也愧疚起来，因愧疚而不安，一时冲动起来，心道：“我以后再不能这样荒唐了！”差点就要发誓“不碰其他女人”！

不过毕竟是差点。

松浦绫摸摸东门庆的额头，忽然说：“在挂念大明的妻子吗？”

东门庆啊了一声，仿佛是孩子偷食被抓住了一般，尴尬了好久，才道：“你……你怎么……”

松浦绫偎依在他胸口，柔声说：“我早知道你有个妻子，只是你不知道我知道罢了。其实大明来到日本又娶妻了的男子，有几个在大明没有妻子的？”双手搂紧了东门庆的脖子，哭道：“我不争什么，只求你千万别忘记我，别忘记我们的孩子！”

东门庆脱口就道：“你怎么会忘记你们！我……我心里对你如何，我虽然说不出来，但难道你体会不到？”

松浦绫埋在他怀中，让丈夫将自己抱得更紧，哭道：“我体会得到的！体会得到的！可还是害怕啊。”

东门庆也不用问她在害怕什么，只是连连说：“你放心，你放心。”这时又哪里说得出其它话来？

松浦绫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东门庆道：“往日本的季风一起，我就回来。”

松浦绫道：“你可别被我逼问，就说不切实际的誓言。万一那边的那位不让你来，那怎么办？”

东门庆说：“你放心！我一定回来的！将来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也一并接你回去，好不好？”

松浦绫问道：“那边那位姐姐，好相处么？”

东门庆内心打着鼓，却怕松浦绫不安，道：“你放心，月娥人很好的。”

“哦，月娥。”松浦绫说：“她叫月娥……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东门庆道：“你想知道她的事情？”

松浦绫点了点头，东门庆便将自己如何与张月娥相识，如何与她结亲，如何与她分别的事情一一说了，松浦绫听着听着又抽泣了起来，东门庆问：“怎么？你不喜欢？那我不说了。”松浦绫摇头道：“你继续说。”

东门庆道：“那你为什么哭？”

松浦绫道：“月娥姐姐和你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你们的感情一定很深厚。你在南澳时，是迫不得已才放你出海的。你这次回去，若是……若是她不肯放你回来……”

“你放心！”东门庆道：“我这次回去，也不能回南澳！我迟早要回泉州的！将来在那里盖一座大大的庄园，把你们都接过去住，那时我就再也不离开，再也不出海了，你说好不？”

松浦绫梦呓般道：“真的？”

东门庆道：“自然是真的！”

松浦绫闭上了眼睛，道：“那时候啊，我们的孩子也会跑了，在那庄园里，他跑啊跑，跑到一个葡萄架下……啊！相公，到时候一定要做一个葡萄架种葡萄。”

东门庆道：“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种什么，就种什么。到时候我们就在那座有葡萄架的庄园之中，永享天伦之乐。”

松浦绫眯着眼睛，微微笑了笑，忽又说：“我是很想那一天早点到来，不过我却不希望你整天跟我们呆在一起。”

东门庆一愣，道：“为什么？”

松浦绫眼睛望向窗外，初冬的天空特别干净，偶有几片云也特别的白，特别的淡，她凝望了片刻，道：“男儿家应该纵横天下啊！相公你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被一座庄园困住？我只希望你一辈子不忘记我，可不希望你时时都想着我——只有没用的懦夫，才会沉迷在女人的怀抱里！”

东门庆呆住了，问：“那大丈夫又该怎么样？”

松浦绫道：“大丈夫应该得到天下间最高的荣誉，然后让他的妻子陪伴他享有这份荣誉！”

东门庆大喜，重重地吻着松浦绫，道：“我一定会让全日本的女人都羡慕你，忌妒你！”

松浦绫微笑道：“现在已经是了。”

两人又抱在了一起，松浦绫下巴抵着丈夫的肩头，在东门庆看不到她神情的时，才露出一点淡淡的哀伤来。

东门庆虽舍不得松浦绫，但杨致忠那边却催的很急，所有船只、水手也都准备就绪，作为船队的表率，总舶主是不应该表现得太过留恋家室的。所以东门庆不好久留，只停了一晚，便与松浦绫洒泪而别，临走前将若紫留下，既是让松浦绫照顾她，同时也是让妻子身边有个乖巧的女孩子可以解闷。

在出发前夕，东门庆已对庆华祥的人事安排做了调整，于不辞、杨致忠等仍保留原职，不过由于商号的力量比之前壮大了数倍，所以他们在华商中的地位、在日本时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东门庆留下了崔光南掌管自山口以东日本的商务，沈伟为副手，命杜国清掌管自山口以西日本的商务，陈百夫留驻协理。又留下两队武装，分别驻在界镇和平户。界镇这边的头领是新五郎，归崔光南节制；平户这边的头领是新六郎，归陈百夫节制。世鬼政时的相关工作，只向陈百夫一人汇报。东门庆不在日本时，若发生重大变故，由崔光南、陈百夫、杜国清、沈伟四人会商，崔光南为四人之首。

唐秀吉本来也想留下，但东门庆道：“我身边少不得你。”便让他继续作为船队最大货船之代舶主。至于总舶主的主舰上，除了于不辞、杨致忠、安东尼等一干旧人之外，还多了许多新面孔，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岛井家和锅岛家的两个孩子。

锅岛家的小孩信安是东门庆问锅岛清房肯不肯让他儿子跟着自己出海，锅岛清房欣然允诺，而岛井家则是岛井仁主动将他的侄子小三郎送过来，东门庆因见小三郎年纪虽小，但生得聪明伶俐，便也答应了。依照日本规矩，这两个孩子便做了东门庆的侍童。

出发这天，松浦绫不忍来送，只让若紫给东门庆带来了一套到昨夜才赶制完成的冬衣，用若紫稚嫩的声音代自己密嘱丈夫：“希望相公穿上这件衣服时，便会记得我。”

东门庆取出来看时，见衣服竟不是日本制式而是大明制式，怔了半晌，忽然明白了松浦绫的苦心：她是想到了丈夫回到大明以后得穿大明的衣服，所以特意制成后者，其中用意，正是希望丈夫穿这件衣服的机会更多一些。

东门庆持衣嗟咨，几乎就想再上岸去见松浦绫一面，但杨致忠却已下令扬帆。海风吹得双鲤旗猎猎作响，东门庆忽然好希望自己也能化身为二，一在中华，一在日本，好同时不辜负两个爱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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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一章 吴平之功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未可知。很多事情，就怕有过第一次！

在东海走了一个来回之后，双鲤船队的大多数成员便都晋身老水手行列，征服大海、回避风险的经验加上平稳的大船，让他们在凛冽的北风中毫无畏惧，从五岛回到浙江海面，一路竟无半点悬念。

这时双鲤船队已经增加到九艘大船，除了原来的庆华祥、福致隆、福冲、福昌之外，又增加了两艘三桅帆船，两艘双桅帆船，以及一艘四桅帆船，九艘船组成一支配备完整的舰队，从运兵到运货，从炮战到接舷，各有专职。因为兵多将齐，船坚炮利，所以当他们进入浙江海面，遇到一伙来拦截的海盗时，双鲤船队自东门庆以下非但没有一点恐慌，反而充满了兴奋与激昂！

东门庆离开大明近海去日本的这几个月里，大明的海防又进一步恶化，越来越多的沿海破产者成为了海盗，这些人大部分不像许栋、王直那样，有着海商的矜持与大盗的眼界，而是一股完完全全的海上流寇，一群肆无忌惮的毛贼，一群没有背景、不知进退的海匪。见到了双鲤船队后，这群人也不看看对方的气势，就恃着人多船众，以一艘三桅帆船、十几艘破旧的双桅帆船、一百多艘近海渔船，在陈钱山附近的海面拦截双鲤船队。

吴平此时的海战手段已经十分老辣，见了这等形势，先命转舵，船队的走向由向东南改为向正南，作出一副逃跑的姿态，以避免陷入混战。海盗们见状猛追，但这伙乌合之众又哪里做得到临战变换阵型而船队不乱？一由拦截变为追击，大船与小船、好船与烂船登时拉开了距离，前锋与两翼也混乱起来。吴平看看时候已到，却将福冲号横向摆开放炮，几轮下来，敌方主舰的四艘护航船一艘被击沉，两艘着火逃跑了，吴平又命福致隆前进，压碎了剩下一艘护航船，同时两艘双桅帆船、两艘三桅帆船鱼贯而进，先将主舰包围，一阵炮轰之后接舷，精锐水手冲上，不两个回合便解除了这艘海盗船的武装！

蛇无头不行，海盗的主舰一被击破，这伙来拦截的海盗就全乱了，一百多艘大小船只竞相逃跑，互相冲撞，逃散者十有六七，溺毙者十之一二，剩下的不是被击杀，便是作了庆华祥的俘虏。

经此一战，双鲤船队在大明近海也打出了威名，从此商队出海，宵小之辈无不望风远遁。

东门庆知道这些时聚时散的海盗其实都是沿海的贫民，今天将之击散，明天他们又在别的地方重新聚集，若说要永绝后患，那除非是东南沿海的经济形势、国防形势整体改观，否则像这样的海盗可说是杀之不尽、赶之不绝。因此也不为难那些俘虏，只将匪首绞杀，从犯都在陈钱山放下，由得他们自生自灭。

在日本期间，庆华祥内部忙碌的都是商务部门，战斗部门在肥前大捷之后再次发生作用，一战而胜，于不辞、杨致忠等都来贺，吴平再立大功，一番奖赏自然不在话下。船队上下，人人额手称庆，以贺船队有吴平这等人才存在！

东门庆在人前亦甚欢喜，但唐秀吉心细，留意到东门庆在冷清处偶尔蹙眉，似有忧色，他看看于不辞、杨致忠、安东尼，心道：“这些都不是能帮我说话的人！”一瞥眼瞧见身边的周大富，这人是他所在大船的船监，本是东门庆派来监视自己的——这事东门庆与唐秀吉是心照不宣。但随着唐秀吉来归既久，双方利益结合得日渐紧密，加之唐秀吉有功无过，唐、周之间防范渐去，合作渐多，监视的味道渐淡，越来越像一对正官与副手了。

这时唐秀吉略一沉吟，便悄悄对周大富道：“总舶主好像不大高兴。”

周大富闻言向东门庆望去，果然见到了东门庆皱眉的那瞬间，奇道：“这次咱们是大获全胜啊，又没什么损失，总舶主干嘛不高兴？”

“这个我哪里知道！”唐秀吉将声音压得更低了，说：“不过，你觉不觉得咱们船队对吴平太依赖了？陆战就算了，但说到海战，却是少了他就不行。”

周大富低声道：“你是说总舶主在顾忌吴平？不会吧。吴平是总舶主的故人，说起来他和总舶主相识还在我之前……”

“这不是交情的事啊！”唐秀吉道：“吴平武功太强，而且在海战方面一人独大，这样下去对总舶主对他都不好。”

周大富道：“要你说该怎么办？”

唐秀吉道：“若总舶主手下有两员以上的海战大将，来分吴平的权力和功劳，那就不会有事了。”

周大富道：“可现在哪里找像吴平这样的海战大将去？”

唐秀吉嘿了一声，道：“大将不大将，那还不是看总舶主的任命！以咱们现在的人力、船队、炮火，只要不是个庸才，坐到吴平那个位置上，要打败这样一伙海盗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只要打得几场胜仗，一有威名，谁还敢怀疑你的能力？”

周大富想了想，点头称是，道：“要不我们去和总舶主谈谈？”

唐秀吉摇手道：“这话你或许说得，我却说不得。虽然我对总舶主忠心耿耿，可他对我还有些偏见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但你就不同了，你和他是同过生死共过患难的人，吴平和总舶主相识虽然在你之前，但真正加入却在你之后，说起来你比吴平也许更见亲信。无论你说什么，总舶主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周大富睨了唐秀吉一眼，冷笑道：“我去说不要紧，不过你这么热心，莫非是想做这第二名海战大将？”

唐秀吉笑而不答，只道：“我也许没这能力，也许有这能力。不过要是总舶主肯启用我，一来嘛，我对总舶主一定会比过去更加忠心不二，二来嘛，对于有举荐之功的兄弟，一定不会亏待的。”

周大富哈哈一笑，道：“好，我去说说看。”便来寻东门庆，在舶主舱找不到他，问了好几个人，才知他到柁楼顶部吹风去了，旁边只有信安和小三郎侍候着。周大富上前，东门庆见他欲言又止，便让信安去取糕点，让小三郎去取酒，等两个小孩都走了，才对东门庆道：“总舶主，你好像有心事？”

东门庆默然。

周大富又道：“是为吴平的事情烦么？”

东门庆本来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他，听了这话微感讶异，回顾周大富，道：“我可是有失态之处么？连你也看出来了！”

周大富忙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到这柁楼后，看总舶主在发呆，不像上次大胜之后那样连续好几天都兴高采烈的，所以想总舶主大概是有什么心事。”

东门庆嗯了一声，问道：“你还想到了什么？”

周大富说：“我在想，总舶主你是不是担心吴头领功太高，权太大，这个，这个……”虽然四下没人，但周大富仍道：“功高震主？”

东门庆却摇了摇头，道：“还谈不上什么功高震主。不过海战的事情若总是只能靠吴平一人，对庆华祥来说，对我来说，对吴平来说，都不是长久之计。”

周大富听这话与唐秀吉所言对路，心中有了底，胆子也大了起来，道：“那总舶主有没有考虑再提拔一员大将？”

东门庆苦笑道：“那也要有相应的人才才行啊！这不是我想提拔，就能提拔的。”

周大富道：“人才是磨练出来的，以咱们船队如今配备，只要不是个庸才，坐到吴头领那个位置上，要打败一两伙海盗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只要打得几场胜仗，一有威名，谁还会怀疑他的能力？主要是总舶主给个机会。”

东门庆深深看了周大富一眼，道：“你莫非要自荐么？”

周大富吐了吐舌头，道：“我可还没这么大的头来戴这么大的帽子。”

东门庆道：“那你举荐个人来。”

周大富走近了半步，贴近了道：“总舶主，你看唐秀吉如何？”

东门庆呆了好一会，忽然指着周大富，先是要骂，跟着又忽然笑了起来，周大富愕然问：“总舶主你笑什么？”东门庆笑骂道：“我让你去盯着佐藤，你怎么反而跑来给他说话！他给了你多少好处！居然就把你给收买了！”

周大富虽然被骂，但看看东门庆神色也不严厉，便硬扛着道：“我是就事论事啊！总舶主你手下的这些人里，若要提拔一个来做方面大将，我看也就他比较合适。”

东门庆却摇了摇头，道：“他不行的。”

周大富问：“为什么？”

东门庆笑道：“他某些方面的才能，犹在吴平之上。不过说到海战大将，他不是这块料。我的话就是这样，他若是问起，你就直接和他说！”顿了顿又道：“大富，秀吉自从归附以后，有功无过，所以我也就不再因为以前他得罪过我的事对他心存芥蒂。如今大家相处得久了，你要和他交好，那也不是不可以，但也别被他牵着鼻子走啊！大富，你是和我一起从南洋、广昌平等劫难中死里逃生出来的，我们的交情与别个不同，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不过也正因如此，以后你说话要慎重些才是，不要太过轻易就被人利用了！”

周大富恹恹而退，唐秀吉看见，赶紧跑来问他怎么样了，周大富道：“什么怎么样！你是大头猴子，他是双头鲤——他比咱们都多一个头呢！我才说出你的名字，就被他看了个通透，又被数落了一番！”跟着便将东门庆对唐秀吉的评价转告，道：“我看这次你想要的位子是没希望了。不过他既说你有些才能还在吴平之上，想来他将来还是会重用你的。你就等等吧，别太着急了。”

唐秀吉哦了一声，虽像是答应，但失望之情仍然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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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二章 双屿

双鲤船队在陈钱山击破盗众之后继续向东南，过大衢山、普陀山，终于到达双屿。

双屿在浙江宁波府以东海面，为东西两岛对峙成双，故称双屿。双屿之南北俱有水道相通，水道入口处又有小山作为屏障，能挡风涛，可以说是两岛合成一天然良港，港内空阔二十余里，便是千艘巨舰也能容纳！且腹阔口窄，易守难攻。与大陆的距离既不至太远（太远会妨碍货物运输），又不至太近（太近了官府盘查、围剿的压力会大得多），地理位置恰到好处。

自嘉靖五年，闽人邓獠引番夷在此私市，至今已近二十年！邓獠的时代是双屿发展的第一阶段——同时也是东海走私贸易发展的第一阶段。在这一阶段，中外走私商人零散地在大明沿海各个可以停船的地方进行物物交易，双屿只是众多走私窝点之一，地位尚不突出。

随着走私贸易的发展，商人们渐渐需要一个合适的地点进行集中贸易，既免东奔西走之劳苦，同时也是节约交易的运输成本。

在这个情势下，双屿以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与自然环境而受到了走私商人们的青睐，逐渐成为东海主要的贸易点之一，并开始产生了长据此地之管理者——即俗称番舶主者是也。

至嘉靖十五年前后，闽人金纸老成为双屿的番舶主，以李光头等为羽翼，许栋兄弟也是在这个时期成为金纸老的贸易伙伴，空前活跃了起来。此为双屿发展的第二阶段——同时也是东海走私贸易发展的第二阶段。在这一阶段，走私华商们在大明近海的活动已极为频繁。

不久，金纸老逝世，许栋、李光头入内地觅货时为官兵所擒。嘉靖十九年，在东门霸的暗助下，许栋、李光头越狱远遁——此为东门家与海商合作之近缘。

许栋等过南澳，在林国显等的接引下径往暹罗、满剌加，与佛朗机人取得了联系，得到了这些欧洲人的帮助，重新在双屿开埠，许栋成为番舶主，执掌双屿。从此双屿进入全盛时期——这也是东海走私贸易发展的第三阶段。在这一阶段，走私华商已不局限于大明近海，而是将触角延伸到日本、朝鲜、暹罗、吕宋、满剌加——即整个泛中华海域。在向外拓展的同时，走私商人和内地的联系也比以前更加紧密，东南沿海的官绅乃至卫所官兵都开始与走私商人互相勾结，互相渗透，互相制约，互相控制！

而到东门庆第一次到达双屿时，这里已发展成为东海商会之大本营。东海走私商人与西来之探险者一起，在此修建了营房，备置了战舰，逐渐发展成各种自治机构，运转着这个自由的走私港口。东则大明、日本，西则伊斯兰诸国、基督教欧洲，全世界的商船但凡能到达东海者，无不以双屿为目标。

双鲤船队到达时已是黄昏，未进港，便有两艘海沧舟驶近问讯，听说是商会十八位理事中的王庆，又确认了印信，这才放行。入港之后，放眼望去，但见港内之西洋船只、印度船只、回回船只以及中华船只有如星罗棋布，不知其数，双鲤船队的九艘船开了进去，也不过是犹如一片森林中多了几株树木，并不显得很惹眼。

这时许栋、王直都还没回来，港口事务暂由许桂、洪迪珍以及一个佛朗机船长、一个回回船长共同主持，许桂才能一般，对谁都很淡，洪迪珍对东门庆是笑里藏刀，两个外国船长都是初识，因此东门庆到达双屿之后，一时之间竟然打不开局面。

杨致忠劝他别急，一边暂且在港口安顿，一边与于不辞等分头去打听消息。

双屿港中不但有各类航海补给设施，还有三千多间房屋，或为民居，或为店铺，或为医院，或为市政厅，此外还有妈祖庙、佛寺、清真寺和十字教堂。人种也是黑白黄各色杂处，中华各地方言，世界各国语言，嗡嗡在耳，以东门庆腹笥之广，竟也只懂得其十之二三。

至于货物，那就更不用说了！华夏之陶瓷、生丝，南洋之香料，缅甸之翡翠，非洲之动物，泰西之火器，均可在市场上找到，虽还说不上应有尽有，但论到货物之杂，实是全球罕有。

不过杨致忠和于不辞在市场上走了一圈之后却大感失望，因为他们不是散商，要购置的是以生丝为主的大宗货物！此时双屿的旺季尚未来临，店铺里卖的都是散货，就数量上满足不了庆华祥的需求，而且价格上也偏高。于不辞算了一笔账，对东门庆道：“咱们在日本那边，已是给人打了折扣然后才拿到货款。若是按照现在双屿的市价买入，再到日本卖出，虽然不至于亏本，但扣除来回之费用，我们所得便微乎其微了！”

东门庆道：“会不会是这些人有意抬我们的价？”

“这也有可能！”杨致忠道：“他们开出的价钱比内地常价高处将近一倍，一担生丝，竟敢要我们一百四五十两！若是按照这个价钱买入，我们能有什么赚头！”

于不辞道：“不过双屿毕竟和内地不同，从苏吴、杭州、泉州到这里，路上阻碍重重，每过一道关卡，都要费上一笔不菲的钱银。一路走下来到这里，也差不多该是这个价了，不然走近海的商家就没利润。据我所知，双屿这边的生丝，价格再低也得一百两以上，一百二十两能拿到货的，已经是熟人价格。”

东门庆哼了一声道：“一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这还是熟人价格，也就是说，如果大宗买入，平均下来也可能得一百二十两以上！入货价格就这么高，那我们还赚个屁！算了，不在这里入货！我们另想办法！”

于不辞心中一动，道：“可是要去泉州？”这时他们都已经知道东门庆的身份，因此便希望能在泉州东门家这里打开一个缺口。

但东门庆却殊为不愿！他是很想回泉州，可那必须得衣锦还乡地回泉州！他是想带着威武的船队、大批的手下、无尽的金银回到东门霸面前向他炫耀，向他示威！那样才算是了了他的心愿！若是像现在这样进退维谷，后有日本债主，前乏中国货源，搞不好还得去求东门霸帮忙——那算个什么事？因此东门庆哼了一声，道：“不去泉州！先去月港！”

他便想去寻张维等一干人，心想：“张大哥他们也是一方豪杰，一别经年，我已经混得风生水起，不知他们的基业如何了。”

他这边才想起张维，便听吴平在舱外叫道：“总舶主！你看我带了谁来！”

门外两个人跟着吴平走了进来，其中和吴平并肩走在一起的年约三十，穿着一身旧布衣——却不是张维是谁？而他身后那人，正是黄隆。

东门庆揉了揉眼睛，猛地叫道：“张大哥！”

张维也叫道：“王兄弟！”

好兄弟久别重逢，那份欢喜真是什么也不足以形容，东门、吴平、张维、黄隆当场便拥在一起，许久才分开。黄隆看看东门庆一身的行头，有些艳羡地道：“王兄弟，这才多久没见，你便这般出息了！”

东门庆怔了怔，刚才因欢喜一时没留心其它，这时被黄隆一说，重新打量起两人的衣着服饰，才发现两人穿的实在有够寒酸！尤其是张维，身上那件旧布衣怕还是当年自己才遇上他时穿的，便知道他们二人这两年来只怕实在混得不怎么样。他本来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不过刚才还在期盼着张维能有着和自己相仿佛的进步，这时期望陡然落空，不免有些失望。

其实东门庆这两年所取得的进步，虽是依托着整个东海风起云涌的大局势，但就算如此，在旁人看来其崛起之快也是一个奇迹了。张维、黄隆的事业毫无起色，虽说是命运蹇拙，但和东门庆相比反而是正常得多了。

张维此时虽然贫困，但他毕竟是有眼力的人，一见东门庆神色有异，便问：“王兄弟，怎么，你此刻富贵了，就嫌弃我们了？”话竟是直接得令人无法回避！

东门庆苦笑一声，也不委婉，便道：“张大哥这是什么话！嗯，我这次是忽然想起了一件难事，正想到浯屿寻你，看你能否帮得上忙，却不料在这里遇到了张大哥。”

张维一时沉默不语，黄隆一听便有些尴尬，讷讷道：“咱们这两年霉透了！为三餐温饱也难！这次……唉，实是见了吴平，听说了王兄弟你的事情，想来投奔你来着。你如今生意做得这么大了，遇到的难事，怕也不是我们能帮忙的。”

东门庆、于不辞、杨致忠等心中都想：“那是。”

张维却忽然道：“那也未必！我张维如今虽然贫困，但一点志气还是有的！王兄弟有什么困难不妨和我们说说，也许我们能出个主意呢！”

于不辞和杨致忠一听都目视东门庆，示意他不要说出来。要知道东门庆所需货物之巨非同小可，若是消息传了出去，让外人知道他急着要买货，这生意可就难做了！

张维看看东门庆这些手下的脸色，再看看东门庆迟疑，怫然道：“王兄弟，既然你信不过我，那也不用说了！黄隆，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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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三章 近海接济

东门庆见张维作色，赶紧拦住了道：“张大哥，这是为何！”

张维道：“爱富嫌贫，人情冷暖，这些事情我见得多了，也不怕多见一桩。”

东门庆高叫道：“难道我王庆在你眼中，也是这样的人么！”

吴平也来劝，道：“张老大，你何必如此！月港离南澳不远，总舶主在南澳的几桩义举，你不会没听说吧？若是听说过，又何必再怀疑他的为人？”

张维这才止步，东门庆便拉了他手，道：“这次不是信不过张大哥，只是如今我们已成立商号，既有商号，这件事便不是我王庆的私事，而是庆华祥的公事！所以不敢随便出口。”张维目视黄隆，黄隆会意，寻了理由先出去了，吴平道：“我去招呼黄隆。”也出去了。

舱内只剩下东门庆、张维和于、杨四人，东门庆这才道：“张大哥，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表面风光，其实内藏凶险！我现在手头现银很多，但那都是向日本的豪族预支的！若是明年季风起时，我买不到货去日本，那不但倭国的商路我再也别想走了，甚至群倭兴兵来问罪也大有可能！所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群倭以催债为名逼我，东海的华人同胞也不见得会帮我，甚至我自己也没脸面对群倭！说句不好听的，那时我非众叛亲离不可！这事也怪我，在日本时只以为有钱就一定能买到东西，谁知……唉！”将来双屿后的见闻说了一遍，道：“看来我这次是接了一笔大大的亏本生意！但就算亏本，我也认了！怎么着明年也得把货凑齐运往日本去，否则群倭追杀过来，我就只能跳海去了！”

张维将东门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忽然连声冷笑起来。

东门庆本有些烦恼，见张维耻笑自己，不悦道：“张大哥，你笑什么？”

张维打了个哈哈，道：“王兄弟，我听说你在日本混得风生水起，做事极为大胆，怎么回到中国，反而畏缩了？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就只对了一句！”

东门庆问：“哪一句？”

张维道：“有钱，就一定能买到东西！”

东门庆喜道：“张大哥有门路？”

张维道：“我没门路。”东门庆微感失望，又听张维道：“只不过我觉得，你本不该如此烦恼的！”

东门庆问道：“为何？”

张维道：“因为你手里抓着三个的筹码，足够你有机会办成任何事！只不过你做事弄错了次序罢了！”

东门庆又问：“我有哪三个筹码？我做事又弄错了哪些次序？”

张维道：“第一，你手头有现银，第二，你有船有炮有人，第三，你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既然有这三个筹码，你就应该先在闽浙沿海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和威望！打通好渠道，然后再谈买货卖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双屿、月港都没一点根基就去问价钱——那不把自己变成外来客了么？那些店铺，不欺你欺谁！”

这几句话当真犹如当头棒喝一般，顿时使得东门庆豁然开朗！以手加额，连叫：“糊涂！糊涂！我糊涂啊！”

其实张维的这一思路，与东门庆在日本的作为暗合，然则东门庆为何回到中国后反而不如他在日本时放得开呢？这是因为他在日本筹到了大量的白银，由于数目太大，牵涉太广，而失败的代价又太高，致令他产生了不敢有失的心态，再加上为筹到这笔巨款和安置在日势力，庆华祥事前事后的各类花费几乎已占据了这笔巨款的两成，而他们在日本所应承的货物价格又打过了折扣，杨致忠于不辞将这笔账算下来，都觉得剩下的钱在用来购买整批货物之后便所剩无几，再没多少闲钱可以浪费，东门庆也认同他们的这个预算，因此整个庆华祥的经营思路已由在日本时的大胆扩张，一变而为当下的紧缩保守，这种思维一成定势，就连东门庆本人也困圄其中，转不出来了！

这时被张维一提醒，东门庆才如梦初醒，心道：“张大哥说的没错！我有枪有炮，有钱有兵，怕他个鸟！先在闽浙沿海搞出个声势来！到时候就算资金上有了缺口，最多像在日本时一样，去骗，去借！甚至去抢！”想通了这一节，心怀为之大畅，握住了张维的手道：“张大哥，幸亏得你提醒！要不然我非守着一整船的白银枯坐着等跳海不可！”说着与张维一起放声大笑。

杨致忠和于不辞对望一眼，都想：“这下好了！又要乱花钱了！”

果然便听东门庆问张维：“张大哥，你看我要在闽浙打开局面，先得从何处着手？”

张维道：“声势是造出来的，只要有实力，有机会，随时可以成！庆官，你现在有钱有人，有船有炮，但还缺两样东西：人脉，据点！”

东门庆颔首道：“不错！我现在确实缺一个据点，只是闽浙沿海的好地方，在我去日本之前就被人瓜分得差不多了！我要再找一个据点，难！至于人脉，我还是有些的。”

张维便问东门庆有那些人脉，东门庆笑着将自己在日本结交的人数了一遍，从王直到徐元亮，再到各路海商，谁知道张维却道：“庆官！这些人没用！”

东门庆愕然道：“没用？这些可都已经是东海顶尖的人物了啊！”

张维道：“嗯，说完全没用，那是有些过了。可是庆官，这些人你在日本时能用，到了闽浙，可就未必也能用了！”

东门庆沉吟片刻，眼中的得意暗淡了几分，点头道：“不错，不错。”他在肥前一战之后，已能在日本调动相当一部分华商，但一回到中国，形势与环境一变，没了各种条件的配合，那些在日本服他调动的华商是否还能给他帮助已是难说。至于王直、徐元亮等人，会在多大程度上给他以支持，更是无法预料之事。东门庆本来是个闽人，但他的基业先成于海外，这时再回来，确实如张维刚才形容的那样，就像一个才进入闽浙的外来客！一切根基都得重头打起。

他想了好久，都觉得有些无从着手，便向张维问计，张维道：“远的不说，先得想办法把庆官你这几百号人养活，才好谈其它。”

东门庆道：“这个不难。买粮买水的钱，也不费什么。”其实维持这么多人每天的吃喝也是一笔大钱，只不过现在庆华祥生意大了，在这方面于不辞早做了独立预算，因此东门庆并不重点考虑。

张维一听却道：“庆官！你错了！而且错得厉害！大明不比日本，这边是禁海的！海外诸岛，随时可能会断粮。一旦各岛闹起了粮荒，你有钱也没处买粮去！双屿的储蓄可以给你吃十天八天，不见得能给你吃上几个月！就算你运气好，这半年里去到哪个港口都能买到粮食，但也不能永远靠运气，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别人手上！所以第一步，是要建立一条近海接济的渠道，帮你将内陆的粮食运出外海。有了这条渠道之后，你再寻个岛屿立寨扬旗，那时便是一方宗主了！进可攻，退可守，和人谈生意有了底气，和人打仗也有了个后方！”

于不辞想：“他说的没错。去日本那至少是半年以后的事，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买粮过冬！而且这条近海接济的渠道既可运粮，也就可以运货！若是能建起来，以后从内地运货物出来，也可走这条门路！”

杨致忠却想：“这个张维，说到最后，还是想利用我们的人力财力去遂他自己的心愿！”原来他是福建人，对月港和月港人物甚是熟悉，对张维的来历也略有耳闻，知道张维这些人一直想在浯屿一带建立一门专做近海接济的买卖，只是苦无启动资金罢了，这时一听，便觉张维是在为自己考虑，因此又给东门庆连使眼色，要他莫轻易“上当”。

东门庆对张维的了解远在杨致忠之上，这时却对杨致忠的暗示视若无睹，对张维笑道：“张大哥！你的话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可是我的这些兄弟，大多是在海外招募的，对闽浙近海的勾当不熟。”

张维道：“我推荐一个人，若你能信得过他，一定能办成这件大事！”

东门庆便问：“谁？”

张维道：“我！”

杨致忠眉头一皱，东门庆却大喜道：“张大哥，你愿意加入我庆华祥么？”

张维道：“就怕当家你不肯收我！”

东门庆眉梢上扬，叫道：“我怎么会不欢迎你！啊！吴平！吴平！”朝舱外大叫了几句，吴平听见，带了黄隆进舱问：“怎么？”东门庆道：“告诉你个好消息！张大哥也要加入我们庆华祥了！”

此事虽在吴平料中，但他听说后仍忍不住喜道：“当真？哈哈，那可太好了！”

东门庆笑道：“在陈钱山击破群盗，那是回大明后的第一件喜事！和张大哥、黄大哥重逢，是第二件喜事！如今得张大哥加入，我庆华祥势必如虎添翼，这是第三件大喜事！两日之间，三喜临门！可以预见接下来半年我们的一定顺风顺水行好运！今晚必须一醉，否则无法尽兴！”便下令设宴摆酒。

酒到半酣，拉了张维近前耳语，道：“张大哥，我打算拨一艘双桅帆船、一艘三桅帆船给你，再拨白银二千两供你调度。一个月内，你能保证运出足够的粮食，令我这数百号人在海上衣食无缺么？”

张维虽喝了好几杯酒，头脑却清醒有如平时，听到东门庆给出的条件远过自己的预期，而开出的要求自己也有把握，便将杯子一举，道：“若有两艘帆船，二千白银，何须一个月？从我回到月港之日计起，只需七天，我便能拉起一帮人马来，源源不断地给你运粮！”

东门庆大喜，举杯一碰，开怀笑道：“那我就等张大哥你的好消息！”头一仰，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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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四章 新式船

潮汕地区地处东南，背山靠海，就绝对温度来说，似乎三九天也只如北方的秋季，但因为空气潮湿，到了冬天自有一种湿冷，就人体体验来说仍是十分难受。

但是这个冬天里，牛家浦却洋溢着喜洋洋的气氛，原来他们刚刚接到一笔大买卖！钱，有时候比暖流更能驱寒！

下单的，是一家新成立的商号——庆华祥。这个商号在成立之后还未曾与牛家浦接触过，不过对商号的首脑牛家浦的人却并不陌生。

就在今年年初，庆华祥的当家东门庆跟着当时南澳上寨的寨主——今日澎湖水寨的寨主林国显来到牛家浦，在没有订金的情况下请牛家浦订造船只，当时牛家浦的当家牛公汇是冒险答应了这笔生意，不过事后证明他赌对了：林国显一行如期交付了船款。这笔生意不但为牛家浦赢得了一笔不小的利润，也增进了澎湖与牛家浦之间的友谊，算是给这个造船村树了一个强援。

在这一笔买卖中，庆华祥的当家东门庆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牛公汇等当时已对他另眼相看。果然时隔不到一年，这位“王庆”就成了一家大商号的当家，一支远洋船队的总舶主，还给牛家浦带来了一笔更大的生意：

五桅大福帆船一艘

四桅大广船一艘

四桅大福船一艘

三桅广船一艘

三桅福船三艘

海沧舟、开浪船等小型船只十二艘

——共计一十九艘海船，约定一年内分三期交货，定金白银五千两，尾款交船时给付。

接下这样一单大生意，一旦尾款付清，牛家浦就三年不愁饥馁矣！

这次来下订的不是东门庆本人，而是他的两个下属，正官叫唐秀吉，牛家浦的人不认得，不过他们却认得那个副手周大富。和唐秀吉周大富一起到达的还有一艘西洋式三桅帆船——原名金狗的福冲号！

在东海的历次战斗中，吴平深觉这艘西洋帆船十分堪用，评价说：“佛朗机人的船果有过人之处！用于探路、冲杀，均为我旧式福船所不及。”

此次东门庆命唐、周二人将福冲号带来，就是要将这艘福冲号借给牛家浦，命他们仿制。不过成行之前唐秀吉却提出了异议，他认为对造船的行家来说，船式之秘就是他们的命根子！现在平白将福冲号送给他们牛家浦的人研究，实在太便宜他们了！因为他们仿制过一次以后，将来就能造出同样样式的船了！一种好船的样式，对造船村来说乃是一种无法估量的财富。

因此唐秀吉建议：这艘船不能白让牛家浦的人仿制。他提倡干脆在订造船只的同时以此船入股牛家浦。此议一出，杨致忠、于不辞等都觉得唐秀吉有些异想天开，觉得牛公汇不可能答应。东门庆却认为未必不可行，便让唐秀吉负责此事。

事情的进展，却比唐秀吉预料的还要好。

他到达牛家浦之后，也不说以船入股之事，先谈订造船只的生意，又对船的质量、性能提出种种苛刻的要求。牛家浦见到这样一个大单子自然十分重视，唐秀吉要求虽多他们也尽量满足，直到唐秀吉提出一些他们从未接触到的细节时，牛公汇的长子牛时雨才忍不住出口顶撞，认为唐大掌柜是在故意为难人！

唐秀吉这才带牛家浦的人上福冲号参观，道：“看见没有！什么苛求！这是我按照我们自己的船提出的要求！”又命福冲号出海扬帆，在冬风中展现这艘西洋帆船的种种性能。

真是好货就怕遇到行家！福冲号落在外行人眼里，不过觉得与中国式船只不大一样，有些奇特罢了，但落在牛公汇眼里却分明是一件宝物！唐秀吉带他们上船参观时，牛家的人便已动心了，等看完福冲号所展示的诸般性能后，牛公汇等连眼睛都红了！唐秀吉冷眼旁观，暗知得计！

其实牛家对福冲号如此垂涎，倒也不是因为福冲号的技术已比他们自家造出来的船高出多少，综合来说，牛家浦造出的船和福冲号可说是各有千秋。不过福冲号来自大陆的彼端，和中华船式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体系，在性能上、结构上、用料上等诸多方面，至少有数十项技术可以作为牛家浦的它山之石。牛公汇心想自家若能堪破福冲号的造船之秘，取其长去其短，那牛家浦的造船技艺将会在他手里产生重大飞跃！有此期盼，如何叫他不垂涎？

本来泰西帆船来到中国近海的时间也不短了，作为造船行家，牛公汇对西洋船只的性能也有耳闻，他也曾四处托人，弄了两艘帆船回来，但到手的那两艘船却只是西洋帆船中的二三流货色，且都残破不堪，在一些关键处参详不透，因此虽有所得，却没有变革性的突破。这时唐秀吉开来的这艘福冲号，放在当下的欧洲也是准一流的船只，牛公汇本来打算大开眼界，不料唐秀吉是木工出身，对造船技艺颇有心得，虽请他们上船参观，但在一些关键的地方偏偏遮遮掩掩，令牛家的人看得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展示完了福冲号后，唐秀吉便再次提出要求，要他们这样做，那样改，但对于船只技术却只口不提！牛公汇觉得有些为难，因为唐秀吉所说的某些船只零件配置他不知道怎么做，但到口的肉也不能就这么吐出去，不得已只得放低了身段，来向唐秀吉请教。

唐秀吉笑道：“我是买船的，你们是造船的，怎么你反来问我！”

牛公汇道：“唐大掌柜谦虚了。其实刚才从唐大掌柜的言语之间，老朽也已听出唐大掌柜也是行家！若唐大掌柜肯不吝赐教，那不但对造好贵号交代的船只大有帮助，而且牛家浦上下也感激不尽！”

唐秀吉眼睛里只有真金白银，哪会理什么感激？冷笑道：“说到底，原来你们不会造！那算了，我找别人去。”

牛公汇的幼子牛时云年轻气盛，站出来道：“只怕你找遍整个粤东，也未必能找到比我们更好的造船村！”

唐秀吉笑道：“粤东找不到，我就去泉州，泉州找不到去广府，广府找不到去南直隶！我就不信找不到比你们强的行家！就算实在找不到，最多我自己带一帮人造去！”

牛时云还要辩时，牛公汇已将他斥退，含笑来问唐秀吉道：“唐大掌柜，我们和王总舶主的交情非同泛泛！王总舶主这次既然肯把这样大的一单生意交给我们，想必也是顾念着当初的交情。既然双方有合作的意思，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唐大掌柜，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将这艘大船让给我们？”

唐秀吉一笑，说：“说到造船，其实我们船队中本来就有不少船工好手，船工中知道一些西洋船只制式的，也有十几个，此外还有两个佛朗机人呢！”

牛公汇点了点头，知道唐秀吉并非虚言。这个时代能出海的船队，水手里必有一部分人懂得造船，无论中国还是欧洲都如此。比如许栋、王直，当初就都是亲自督造船只出海的。

唐秀吉又道：“不过接下来一年里，我们商号的生意太多，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自己造船，所以我们总舶主才想到了牛家浦。不过我们总舶主为人又挑剔，现在满东海都是旧船等着他去买，这新船他要么就不造，既然要造，就希望造出一批合中华、泰西之长的新式船只来！我们总舶主对你们牛家浦也算寄予厚望了，谁知道你们却有些名不副实，连我们的这些小小的要求也做不到！”

牛时云大怒，就要反唇相讥，又被父亲喝退，牛公汇这时是有求于人，因此忍住气道：“唐大掌柜！你也不用东拉西扯的。其实只要你肯将福冲号借给我们两个月，我牛公汇就敢拍胸脯保证：王总舶主要的船我们一定按时交货！”

唐秀吉冷笑道：“你倒会打算盘！可惜这盘生意我们太亏！不干！”

牛公汇想了想道：“这样吧。这五千两白银的定金，唐大掌柜就先拿回去，将福冲号留下，算是定金。”

此言一出，满屋哗然！白银五千两乃是一笔大数目！此刻搜遍牛家浦，只怕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牛家浦要接这笔大买卖，从原材料、雇工到维持本村的各类开支，处处都要花钱，没有这五千两银子，如何开得工？因此牛时雨等纷纷劝牛公汇三思。

谁料唐秀吉还是不肯，道：“五千两白银虽然不少，但在我们总舶主眼中，却还不算什么。”

牛公汇道：“唐大掌柜，你就把话挑明了吧！你究竟想怎么样？”

唐秀吉道：“其实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只是担心你们从福冲号上得到了好处，制成了新式船只，因此赚到了钱财倒是小事，但万一你们将这新式船只卖给了我们的对头，那对我们可就大大不利了！你也知道，我们要的这批新船，有一半是要用于海战的！而福冲号上偏偏就有不少安置火炮的技艺！万一将来哪一天我们和某对头开战，对战之际才发现对方用的也是这种新船，那我们未免太冤了。”

牛公汇道：“我们可以保证，新船绝不卖给庆华祥的对头！”

唐秀吉道：“空口无凭，再说，只有这个许诺也还不够！”

牛公汇问：“唐大掌柜还要什么？”

唐秀吉道：“我们要牛家浦将制造新式船只的事务独立出来，作一个新的船厂，我们以这一艘福冲号，以及几位知道福冲号造船之秘的船工入伙，具体造船你们负责，将来新船若是造了出来，要卖给什么人必须双方同意才能放行。所得利润嘛，五五分账。”

牛公汇当场道：“那不可能！我们牛家浦的祖业，不能让外人介入！”

唐秀吉道：“我又不是要动你们的祖业，而是希望彼此合作，开一家新的船厂。你们那些旧式船只事务，我们一概不会插手。”

牛公汇听了这句话沉吟片刻，道：“就算这样，你们占的便宜也太大了！”

唐秀吉道：“那你到底是做不做？不做我们找别家去！”

牛公汇道：“成立新厂的事，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不过五五对分的话，我们实在太亏！我牛家浦还有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呢！”伸出两根指头，道：“我最多让给你两分利！”

唐秀吉道：“四六！”

牛公汇道：“三七！不能再多了！”

唐秀吉道：“这样吧，我再让你半分，我们三成五，你们六成半！做不做？不做拉倒！我们找别人去！”

牛公汇忙道：“好！唉——好吧！”

唐秀吉暗中偷笑，脸上却挤出愁容，道：“老牛你真会砍价！这笔买卖，我实在做得亏了！回去都不知道怎么向我们总舶主交代！”

牛公汇听了这话，干笑而已。

他们谈妥之后，牛公汇推说拟定契约需要点时间，等明日再画押，晚上召集族中主要人物，商议此事，结果十个人中倒有六个反对！都觉得此事有侵犯祖业之嫌疑。

长子牛时雨道：“这伙奸商太可恶！爹爹你千万别答应他们！又不是没有了新船我们就活不下去！”

幼子牛时云却道：“我却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应该和庆华祥合作！”

牛公汇哦了一声，道：“我看你日间挺冲，还以为你反对呢！”

牛时云道：“在他们面前，自然要冲一些，不然他们还要压价。但是这合作，我认为势在必行！”

牛时雨冷笑道：“什么势在必行！难道不和他们合作，我们就活不下去了不成？嘿嘿！我们牛家浦百年基业，我们的船在海上纵横的时候，他王庆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牛时云不去和他哥哥辩驳，却问他父亲：“爹爹，我们牛家浦真有什么百年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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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五章 澎湖澳主

听儿子问起牛家浦的历史，牛公汇叹了一声，道：“百年基业，百年基业……其实那是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永乐年间祖上留下来的东西断了好几代人，早丢荒得差不多了！我们真正发家，其实也就近十几二十年！”

“这就是了！”牛时云道：“我们牛家浦之所以发家，其实靠的正是一个变字！是东海南洋的时局变了！而我们自己也刚好顺应这种变化而变化！所以我们发了！若不是当年我们能及时变化，我们现在还是一个小渔村呢！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这一带是有东、西两个牛家浦的，两个村的声势还差不远。但如今西牛家浦却已经不见了！为什么？不就因为他们没有变化，而我们变化了么？所以他们才会被我们吞并！”

牛时雨道：“你忽然提这个干什么！”

“哥！”牛时云道：“我看这东海南洋的局势，最近也要大变了！我们要是还固守着爹爹他们那一辈人的那点基业，不肯变通，只怕不用多久，我们也得像西牛家浦那样，被别人吞并了！”

牛时雨道：“你怎么知道东海南洋又要变化了？”

牛时云道：“咱们这些船工虽然见识不远，但最近一年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至少就有五件大事：第一件，南澳下寨吞并了南澳上寨；第二件，张琏造反；第三件，粤东的海贼越来越多；第四件，来我们这里订造船只的人也是越来越多；第五件，就是这个一年前还一文不名的王庆，出海不到一年，回来就变成一个大富豪、总舶主，能呼风唤雨了！”

牛时雨道：“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牛时云叫道：“那要变天了！”

牛公汇颔首道：“阿云说的不错，说的不错！豪杰揭竿而起，海贼多如牛毛，天下人不肯务农却都赶着下海赚钱，又有人因此一夜暴富——这些确实都是大变的征兆！”

“所以我们也要跟着变！”牛时云道：“这我记事以来，周边的村子，除了我们之外日子都越来越难过，而我们村能保温暖，只因我们不靠种地打鱼，而靠造船！整个粤东毛贼四起，而牛家浦之所以能保平安，也是因为小贼不敢来冒犯，而粤东的几股大的海贼因为要我们帮他们造船，所以才给我们留了点余地！从我们这几年的变化中，我得出两点想法：第一，我们要确保牛家浦的造船技艺比其它村子都好！要让各方面势力都觉得我们有用，这样他们才会优容我们。不然我们村子别说赚钱，连安全都成问题！第二，我们要结交海上、陆上各方面的强援！以备将来有变！”

牛时雨道：“所以你才认为要和庆华祥合作？”

“是啊！”牛时云道：“和他们合作，一来可以得到他们的西洋船只和人才，二来和他们联合建个厂，虽然有些事情要受他们制约，又得分钱给他们，但这样一来，他们和我们就会变成自家人，以后牛家浦若有什么事，他们就不能袖手旁观了！”转头对牛公汇道：“爹爹，你说是不是！”

牛公汇抚须微笑，道：“不错，不错！”他这一笑容，不是乐与庆华祥合作，而是乐牛家浦的下一代里出了一个好继承人！

牛时云一番宏论说服了族人，这次合作当下就定了。第二日与唐秀吉写了契约文书，牛公汇这边画了押，但庆华祥那边却得由东门庆做主，牛时云便拿了文书，跟着唐秀吉去见东门庆。

还没出港，先有小船飞速来报唐秀吉，说总舶主已去了澎湖。

原来东门庆见双屿暂时被洪迪珍等把持着，他本想等王直来了跟他商议些事情，不想王直未到，王清溪却先来了。东门庆自忖再呆下去怕要讨个没趣，便随便买了些散货，扬帆南下，在浯屿停泊，然后一边派人往泉州打探消息，一边派唐秀吉到牛家浦买船，自己本想就在月港过冬，不料只住了一日，洪迪珍也回来了。

这月港是洪迪珍的老巢，当初东门庆曾在这里杀害他的弟弟洪迪通，此事虽未公开，但满月港的海贼海商都猜是他干的！这时从日本回来的华商多了去，王庆就是东门庆的事情早已传开！所以大家见一港之中、二强并立都紧张了起来。

杨致忠便劝东门庆退避退避，以免惹出纠纷来。东门庆当初杀洪迪通时有迫不得已处，只是那事没法向人解释，其实他也不愿和洪迪珍火拼，一来对生意没帮助，二来两人同为东海商会的理事，暗斗也就罢了，若起明争，许栋、王直非出面责罚不可！

正好这时林国显派人来请东门庆去澎湖，东门庆便就势下台，在月港买了半船陶瓷，连同张维从各处墟市争到的五百料粮食，一并运往澎湖过冬。

唐秀吉和牛时云来到澎湖的这天，却有一列船队正要开出。唐秀吉一打听，才知道东门庆来澎湖虽才数日，但已经发生过两件大事！

第一件，就是林国显在给东门庆洗尘的宴会上，公开宣布要将澎湖寨主的位子让给东门庆。

林国显要让贤的心思，他的手下大多在事前就听到了风声。东门庆智勇双全，在这一年里势力又壮大得甚快，加之年轻有为，前途远大，由他来接手，澎湖水寨的大小头目倒也心服。而且东门庆善待下属之名誉满东海，和林国显一系又素有渊源，因此众人也都乐意。至于东门庆的手下如杨致忠、于不辞等，亦觉得这是一件美事，便都在宴会上给东门庆使眼色，劝他答应。

不想东门庆却执意不从，无论林国显怎么说，他就是不肯坐那个位置！林国显因是真心要让位，以为东门庆在扭扭捏捏，便发起火来，指了指寨主之位，又指了指港口方向，怒道：“你要么就给我坐上去！要么就给我滚出去！”

眼看东门庆再不听从双方就要闹僵，吴平、沈门赶紧上前相劝，最后弄出了个“两主制度”：由东门庆做澎湖澳的澳主，澎湖水寨的寨主则仍是林国显。澎湖此时尚未开澳，东门庆做这澳主分明只是挂个名头。对林国显麾下的原班人马，他也一概不加干涉。澎湖水寨与庆华祥的财政也分开结算。这样一来，澎湖水寨的原班人马与庆华祥之间，就像同处一屋檐下的两兄弟，但到底还没有融为一体。

第二件大事，则是东门庆在做了澎湖澳主之后，便召集下属，宣布要成立一支分船队，由吴平统领，将主舰庆华祥改名为庆平号，送给吴平做主舰。吴平亦不多辞，爽爽快快地就接了。

此事一传出，满澎湖都艳羡起来。东门庆又花钱向林国显买入岛上存货，连同在双屿、月港买到的货物一起，命吴平载了往满剌加和暹罗走一趟。

唐秀吉的船将进港时，正好与吴平将出港的船队相遇，两人在船头致意，唐秀吉叫道：“吴平！恭喜你啦！”脸上满是羡慕。

吴平一笑，道：“我也就是先拔头筹，下一个应该就轮到你了！”

唐秀吉喜上眉梢，道：“总舶主答应让我也去带一支分船队？”

吴平笑了笑道：“现在还没有，不过以你的才干，那应该是迟早的事情。”

唐秀吉大悦道：“承你吉言！承你吉言！”心中却深以吴平之语为然，心想整个庆华祥，除了东门庆一人之外，谁的才华及得上自己？在他看来吴平也是仗着和东门庆有旧交才能成为第一个掌管分船队的人，而这第二分船队代理总舶主的人选，除了自己，还能有谁！因此喜吟吟，乐滋滋，入港来见东门庆。

东门庆见他一脸笑容，也笑着问道：“怎么，生意谈成了？”

唐秀吉道：“托‘澳主’洪福！成了！”

东门庆哈的一笑，道：“你消息倒也灵通。不过我觉得澳主没总舶主实在。”

唐秀吉哈哈一笑，问道：“总舶主，既然你觉得澳主不够实在，当时干嘛不直接答应林寨主，接了他的位子来坐？莫非是你觉得林寨主的诚意不够？”

“那倒不是，林伯伯要让位给我，应该是很有诚意的。”东门庆挥了挥手，吩咐信安和小三郎一个去门外候着，一个去窗外守着，这才对唐秀吉道：“不过啊，澎湖是有老底子的寨子。这种寨子有个好处，那就是名声久远，在地头上人脉广。但又有个不好处，就是拖累太多。我要是当时就接了这寨主，马上就得去安抚那些老臣子，若是水寨在钱财上有什么窟窿，也得我这个新寨主去补——那不是自找麻烦吗？所以我想这事还是再等等，挂个澳主的衔就好。这样一来我既能借用林伯伯的名声人脉，又暂时不用去理会那些人事、钱财上的麻烦事，两下方便！等将来大家相处得久了，各方面关系理顺了，我的能耐再大些，再考虑接手的事情。”

唐秀吉笑道：“还是总舶主你深谋远虑！若换了是我，就看不到这么远！”

东门庆一笑，这才问起他牛家浦一行的情况，唐秀吉将大略过程以及结果说了，东门庆喜道：“好！好！派你出去办事，果然让人放心！”

唐秀吉道：“那总舶主你什么时候再成立一支分船队，让我统领，我一定帮你大笔大笔地赚钱！”

东门庆笑了笑，道：“别太急，现在我们还养不起两支分船队。但你这次立了功，我得赏你……嗯，这样吧，将要和牛家合开的那新船厂，我们不是有三成半的利么？那三成嘛，就归公。剩下的五分，就都是你的了。”

那新船厂还没影子呢，唐秀吉听了不免不甚乐意，但那毕竟也算是个盼头，便堆了笑脸向东门庆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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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六章 发妻之困

牛时云终于又见到了东门庆，和上次相比，此时的东门庆身上仿佛又多了一点公子哥儿的气息，那是他在日本山口、京都等地和公卿大名交往，不知不觉中沾染的封建贵族气息，虽经数千里海风洗刷犹未去尽。

在牛家浦的时候，唐秀吉已把白脸唱尽，如今东门庆便唱红脸，除了唐秀吉已经答应的诸般条件外，还答应新船厂成立后，会帮忙到满剌加等地购买他们所需要的西洋船只，甚至是物色精通此道的西洋船工来做师傅。

双方谈得正欢，不意外头递进一张纸条来，小三郎奉上，东门庆微感不悦，道：“没见我这里有客人么！”但他更知道若非有要紧事情属下不敢造次，这句话实际上是说给牛时云听的，说这句话的同时已往纸条上瞥了一眼，手微微一颤，眉头跳了跳，便笑了起来，对牛时云道：“原来是南澳的曹国舅来了。”

牛时云忙起身道：“曹头领来澎湖，那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若如此，我便不叨扰了。”

东门庆也不多留，微笑道：“替我多多拜会令尊。等我这边抽出空挡来，定要再往牛家浦走一遭。”命李成泰送牛时云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个童子以及于不辞、杨致忠、唐秀吉、安东尼时，东门庆猛地站了起来，鼻孔重重地哼了一声，叫道：“让水蛇蔡进来！”

于不辞等见他这等反应都是心头一跳，均想：“水蛇蔡？南澳出什么事情了？”这次东门庆一到澎湖，就派了水蛇蔡兄弟持了自己的书信、礼物，前往南澳拜会南许栋，同时提出要接回妻子张月娥。这件事情，于不辞等倒也都知道的。

便见水蛇蔡和水虾蔡两兄弟小跑进来，面有羞色，说：“总舶主，对不起，我们……我们没用！没接到嫂子。”水蛇蔡在船队中级别不高，但兄弟俩都是东门庆身边元老级的兄弟，办事时叫东门庆“总舶主”，平时偶尔也叫他庆官，对张月娥则叫嫂子。

东门庆问：“许栋不肯放人？他凭什么不放人！那可是我老婆！”

于不辞等一听，就知道又有麻烦事了。

水蛇蔡抹了抹汗水，道：“许栋说什么许夫人已经收了嫂子做干女儿，那嫂子也就是他的干女儿。他说干女婿一走就这么久，现在要接干女儿，不能只派两个下人来——他说要总舶主你亲自去接。”

这两句话若是出自林国显之口，杨致忠等都会认为以责备的语气说亲切话，但出自南许栋之口，登时就觉得阴气森森，内里大有阴谋！

东门庆一听也微感吃惊，心想莫非张月娥是许夫人亲生女儿的事情穿帮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此事若是穿帮，许栋的反应应该不是如此！

这次东门庆也是防着许栋，因此故意表现得有些轻忽，只让水蛇蔡水虾蔡去接，大掌柜、代舶主一个也没出动，只盼许栋认为自己将糟糠之妻当作等闲，不加重视，糊里糊涂地就把人放了。不想许栋却不上当。东门庆问左右：“你们怎么看？”

杨致忠道：“这个南许栋，匪气极重！他多半是见总舶主发迹，有心敲诈，将夫人扣下，作为奇货了。也有可能是担心总舶主你并庆华祥、澎湖水寨之众，要对南澳不利，所以将夫人扣住了当人质。”

于不辞皱眉道：“他南许栋尽管远不如许龙头，好歹也是个人物。虽然咱们总舶主曾经在南澳呆过，但如今也已是一方宗主，地位足以与他分庭抗礼，他这样扣人妻室不怕被人耻笑么？”

杨致忠道：“若是林寨主、王五峰，那就算已是双方对立，他们也不至于会做这种事。这南许栋却不好说了。”

东门庆哼了一声，道：“我们几个在南澳时，背着他做的事情着实不少。那些事情只要给他知道了一件，当场就会将我们杀个干净！他当时没看出破绽，但不知现在看出来未——若是已经看出来，那他要给我们点颜色看也是说得过去的事！”

唐秀吉道：“寨主，我看这事难以善了，咱们可得好好准备才行。”

东门庆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水蛇蔡：“你们这次去，见到月娥没有？有没有说上话？”

水蛇蔡说：“见着了。我们去的时候，许栋让嫂子出来了，还要他老婆装得和嫂子很亲热似的让我们看。许栋就在旁边，嫂子和我们也不好说话，只问了我们总舶主你如何了，我们就说总舶主一切都好。嫂子又说，又说……”

东门庆问：“又说什么！”

水蛇蔡嘟哝了一会，才道：“嫂子问总舶主你怎么不去接他？”

东门庆听了这话，忍不住一阵精神恍惚，右拳在桌子上一敲，道：“我哪里是不想！”过了好一会，才又问道：“月娥她脸色怎么样？胖了瘦了？气色足么？”

水蛇蔡想了想说：“不记得出海前嫂子什么样子了，精神看着还好，就是……”

东门庆忙问：“就是什么？”

水虾蔡帮着道：“嫂子眉头皱着，看起来有点愁眉苦脸的，好像有心思。不过当时人太多，我们也不好问这些。”

东门庆哦了一声，又问：“对了！那你们见到我的儿子——或者女儿没有？”

水蛇蔡和水虾蔡对望了一眼，好久，水蛇蔡才道：“我们当时没见到。后来回来路上问曹国舅……听他说……好像嫂子小产了。”

东门庆一听这话，眼睛便直了！直瞪着他们两兄弟，水蛇蔡水虾蔡虽是东门庆的故人，但被他这么一瞪也吓得脑袋连缩。东门庆憋着一股气，就像肚子里都是火药一般，忽然回顾杨致忠道：“杨叔叔，这里的大掌柜里，就你对许栋的为人比较熟！你说，我的孩子会不会是让许栋给害了的？”

杨致忠哪敢妄断是否？知道若说个是字，只怕粤东海面登时就得掀起血雨腥风！只道：“不如叫曹固安进来问问。”

东门庆不回应，许久，又问水蛇蔡：“许朝光呢？你们有没有见到他？他怎么说？”

水蛇蔡道：“我们从一上岛就没见到他，后来一打听，据说是病了。”

“病了？”东门庆哼道：“他哪里是病了！他是对不起我！所以不敢见我派去的人！”对唐秀吉道：“召集人马！我这就去南澳接月娥去！”

杨致忠和于不辞都吃了一惊，心想东门庆这样的心情，去了南澳只怕没好事！杨致忠道：“不如先见见曹固安再说……”

东门庆挥手道：“见什么！他一定会推脱的！这件事情除了月娥自己，谁的话我也不信！你们这就去安排船！我要亲自去接她，顺道向许栋问个说法！”

唐秀吉道：“总舶主，他要是不肯放人，或者推三阻四，那怎么办？”

东门庆将手一抓，就像抓住了一个岛屿从海里拔出来一般，道：“那我就把南澳翻过来！”

唐秀吉提醒道：“可是吴平刚刚离开，我怕我们的力量不够。”

东门庆心里咯噔一下，火热的脑袋蓦地冷了下来。

唐秀吉道：“要不要派人去把吴平给追回来？”

杨致忠忙劝道：“最好不要！咱们若是把才出港去南洋做生意的船队追回来，转头去南澳兴师问罪，还没出发，人家就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那样人心会不稳的。再说我们才到南澳，根基还不牢靠，现在就去挑战许栋，胜了自然好说，但万一打不下来，折了威风，只怕再要回澎湖也住不安稳了。”

水蛇蔡一听叫道：“那按你说，就任凭嫂子落在许栋手里不管了？”

杨致忠道：“不是不管，只不过是要等等，等想出个万全之策来再说。”

水虾蔡叫道：“万全之策！什么叫万全之策？万一……”

他们一争论，屋子便显得吵闹，东门庆烦了起来，喝道：“别吵了！”

静了一会，唐秀吉试探着问：“总舶主？”

东门庆看了他一眼，忽然感到十分无助，心想：“这一仗要打赢，必须去求林伯伯，动用澎湖寨的人手！林伯伯想必会帮忙，但澎湖寨的人都想看我有没有真本事领导他们，现在对我还持观望态度，所以这一仗他们就算出动也只能作为支援，真正打硬仗的，还得是庆华祥的主力。如果能登岸进行陆战也就算了，但要是海战的话，若不调吴平回来，实在没把握！”想到一涉及海战就不得不依赖吴平，这种感觉让他十分难受，看了唐秀吉一眼，心想：“秀吉的想法是对的！得赶紧再提拔一两个海战能手起来，要不然庆华祥内部会不稳！但像吴平这样的人才，又哪里是想要就有的？”

正自沉吟，李成泰跑了进来，唐秀吉喝道：“你做什么！没见正商议大事么！出去！”

李成泰道：“不是！港口那边来了个贵客，总舶主你是不是去接一下。”

唐秀吉道：“什么贵客，要烦总舶主去接？”

李成泰道：“听说是姓东门的，行三，单名一个序字！”

东门庆啊了一声，道：“三哥！他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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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七章 士林的不悦

如果说唐秀吉提起吴平的事让东门庆头脑冷静了下来，那听说东门序到访，他便如同瞬时间换了个人一般，吩咐水蛇蔡等不许泄露张月娥的事，便满脸堆笑，跑了出去迎接东门序。若只看他那笑容，只怕谁也想不到他刚刚听说发妻受困、亲子流产的恶闻。

唐秀吉等也想看看总舶主的兄弟是什么样的人，都跟了出来，港口那边早已放东门序的船入港，兄弟二人在码头相见。唐秀吉在旁打量，心中奇道：“这人是双头鲤的哥哥？怎么看起来比双头鲤还年轻。”再看几眼，见他脸皮虽白，眼袋却有些松垮，似有酒色过度之征，心想：“他们一家子，想必都是色鬼！”

东门序其实比东门庆还要大上几岁，东门庆的长相本已俊秀，东门序却又比东门庆还要俊俏几分，东门庆出海之后屡经磨难，这时已显得成熟了许多，东门序却一直呆在晋江养尊处优，就算偶尔出海，坐的也是又大又稳的好船，没受过什么风霜之苦，容颜保养得甚好，此消彼长之下，才给了唐秀吉那样的印象。

东门庆拉了东门序，一路高谈笑语，仿佛对张月娥的事情全然不放在心上。入寨之后，先引了他去见林国显，跟着又带着他到澎湖寨参观。

澎湖立寨未久，各种设施多属草创，有些要紧的地方又不能随便让东门序看，所以东门庆只是带着东门序看风景，路上顺便给他介绍自己的下属，又命李荣久和陈阿金将刀阵排开，日光下刀光砭体，炫得人眼睛生疼！

东门序啧啧称奇，道：“老四！我在泉州也听说你在日本发迹了，本来还以为你只是赚了一笔小钱，没想到你居然还拉起了这样一拨兵马来！了不起！了不起！三哥我服你了！”

东门庆笑道：“这算什么！我是刚刚派了一支分船队下南洋去了，若是不然，我将整支船队开动起来，三哥你才知道什么叫做八面威风！”

东门序一笑，忽听砰砰砰连响，他也是有见识的人，一听就知道是火枪，惊道：“有人袭击？还是有人造反？”

东门庆一笑，道：“不是！那是我的铁炮坊在试枪。”

东门序更是大奇：“铁炮坊？”

“是啊。”东门庆道：“三哥你不知道，这次我去日本，在肥前一带打了个打胜仗——哈哈，按那边的说法是大战，放在我们这边也就是群殴械斗啦。不过在肥前那场激战中，我发现这火枪着实有些用处，而且经过那一战，倭人对火器也热心了起来。可惜我们的火枪，大部分都是从佛朗机人那里抢过来的，小部分是到平户之后问他们买，但那个价钱啊，贵得让人肉疼！我便想，既然这火枪咱们自己既有用，倭人那边又热心，那我何不想法自己造！这样自己要用就不用被佛朗机人盘剥，将来若做得多了，还能卖些给倭人赚钱呢。”

东门序听得有些呆了，道：“老四！你可真敢想！”

东门庆笑道：“不止火枪，我还想做大炮呢。这火枪只要功夫到家，做起来不算很难。但这大炮就麻烦了。我手头的这些工匠到现在还没摸到门路。三哥你有没有相识的人懂得这个行当的？介绍几个给我认识吧。”

东门序笑道：“我哪里认得这样的人？别说造大炮，就是造火枪的高手师傅我也不认得一个！”说着忽然往枪声来处的铁炮坊张望，道：“老四，这火枪我虽然见过，怎么造的却不知道。你带我去见识见识。”

他说着要走，却已被东门庆挽住了，笑道：“有什么好见识的，左右不过是打铁，卷管子，都是些粗活。再说那里面脏得很，味道又大，没什么好玩的。来来来，咱们兄弟俩这么久没见，快跟我回屋说点梯己话——你弟弟我是在海上死过好几回的人！都没想到还有命见到了三哥你……”说到这里哽咽了两声，便说不下去了。

东门序见他动情，就不好再说什么火枪的事，道：“哥哥我在晋江，也日夜挂念你，真怕你被鲨鱼吃了。”

兄弟俩拥在一起，入屋叙话，安东尼见了连叹他们兄弟情深，唐秀吉却想：“总舶主和他这个三哥只怕有些古怪！刚才听到张夫人小产时气成那般，现在却硬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按理说张夫人的事虽然家秘，但这不是他兄长么？一家子的人，何必瞒他？不但是瞒他，而且还不露半点消息。”又想：“他又让李荣久他们摆刀阵，分明是炫耀示威。又安排他听枪声，好说那铁炮坊的事——可铁炮坊貌似到现在都还没造出一支火枪吧？哪里有新枪试枪？等他三哥要进去看，却又推三阻四！嘿嘿！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不说唐秀吉在外头胡思乱想，却说东门庆兄弟俩进了屋，旁边再无外人，东门庆才问起家中之事，道：“三哥，老头子还气我么？”

“他的火还没下呢！”东门序说道：“海上偶尔传来你的消息，我们也试着让下人告诉他，看他什么反应，但他每次都是听完了就暴怒，把说的人痛打了一遍！老二说，老头子既然肯把话听完，那就是心中还有你这个儿子，但他听完了消息打人，就是心头还有火，这口气还没下去。”

东门庆听了，长长叹了一口气，要说什么，到了喉头却出不来，只道：“我娘怎么样了？没被我气病吧？”

“还好。”东门序说：“她是整天惦记着你，幸好有阿康天天在旁说宽慰的话，才算没想你想出病来。她现在每天都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你能平安回家。”

东门庆鼻子抽了两抽，眼睛有些红了，道：“我真是个不孝子！”无语凝噎了许久，又问：“那阿康呢？他的举业没荒废吧？”

东门序苦笑道：“什么举业！你一出事，泉州府户房的差空了出来，老头子不愿意落入别人手中，就让他顶了上去。所以他这举业，不荒废也得荒废了。”

东门庆最疼这个弟弟，一听急了道：“怎么会这样！丢了一个户房主吏，有什么可惜的！但误了阿康的举业，却误了他一生的前程！”

东门序道：“现在都这样了，还能如何？”

“不行！”东门庆道：“等我回到泉州，一定要他回去读书！他还不到二十岁，耽误个一两年不要紧的，补一补就回来了。”

“回泉州？”东门序道：“你想回泉州？”

东门庆道：“那里是我家！我当然要回去！怎么，三哥，泉州出什么事了么？”

东门序道：“不是泉州出什么事，是整个东海要出事了。”

东门庆心中一凛，便听东门序道：“最近这两年，海上的那些豪杰钱越来越多，船越来越大，腰杆子也就越来越直，许栋、王直他们跟我们东门家说话，口气也越来越硬！以前还求着我们，口口声声惦记着恩情什么的，现在也不大提了。相反，近海的一些没骨头的小吏，竟反过来去巴结他们！甚至赶上门去，只求他们出海时把自己的货也捎带上！一些卫所的兵将，居然也对这些人大开方便之门，只要听说是要去双屿的船，不但不拦截，甚至还帮忙护航！真是为了赚钱，什么都不顾了！在浙东，在福建，许栋、王直的一句话，现在比圣旨还好用！”

东门庆道：“三哥这话，说得夸张了。”

东门序却摇了摇头，道：“夸张不夸张，你以后见到了就知道。反正现在东南的士大夫对这些通番巨猾的桀骜不驯都很有意见，很多人都说东海太乱，该整顿整顿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东门庆却听得心头大震，惊道：“三哥！你这话可别是诳语！”

东门序轻笑一声，道：“你三哥我虽然不是出家人，但跟你说正经事时，什么时候打过诳语？”见东门庆脸色沉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老四，从你现在的派头我已看出这两年你在海上混得是风生水起！不过现在风向要变了，你最好也快设法抽身！把盐巴洗干净了上岸也好，到日本躲一躲也行，可千万别被卷进去！这回的风暴，不动则已，要是动起来，就不是我们东门家所能控制的。到时候你若是身陷其中，就是外公也救不了你！”

东门庆心中暗惊，问道：“这场风暴，什么时候会来？”

“这个就难说了。”东门序道：“不过应该没那么快，有时间让你准备的。”

东门庆本还有许多事情要借他三哥展开，这时忽然听到这个大消息，那之前的一切计划都得加以调整了，因此反而无言。兄弟俩一个要知道海上的事情，一个要知道大陆的变化，从白天说到晚上，跟着连床夜话，说了个通宵。

第二天东门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对东门庆道：“我这次是听说了你的消息，抽空过来。晋江那边还有事，不能在这里久留。”

东门庆也不好苦留他，临上船又拉了他在一边，道：“三哥，有件事，我差点忘了。”东门序问是什么事，东门庆道：“巧姨的箱笼，不知道还在不在？若是还留着些什么，你能不能帮我弄一两件出来，我……”

他还没说完，东门序已不悦道：“你怎么还想着那女人！她害得你还不够么？”

东门庆讷讷道：“她人都死了，三哥你就别说她了。”

“死了？”东门序道：“谁说她死了？”

东门庆将眼睛瞪得老大：“她没死？”

“哼！没死！”东门序道：“不过她这没死的日子，只怕比死了还难过。”

东门庆呆了半晌，说道：“三哥，这事你得帮帮我。”

东门序截口说：“不行！别的事情都行，这件事情不行！”

东门庆道：“我都还没说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东门序道：“你想让我把她偷出来是不是？”

谁知道东门庆却说：“不，不是。”

东门序咦了一声问：“那你想我帮你干什么？”

“我想让你有机会便照料照料她。”东门庆道：“还有，你帮我告诉她：好好活着，安心等着。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泉州，到时候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来！”

东门序听了这话沉默不语，东门庆道：“只是带一句话！你也不肯帮我？”东门序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么做，对你自己可没什么好处！”

东门庆眼睛一黯，道：“就算会出什么事，那也是我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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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八章 慰妻

东门序这一来，把东门庆说得心下暗惊。

这消息要是从别人那里传来，他可以不当一回事。但是从东门序口中说出便显得大不寻常！因想：“这场风暴，只怕是会从北京那里刮下来，三哥没说风暴什么时候来，但料来也必在一二年之内！”

他想若风暴起于朝廷，那就不可能去搞对抗——跟北京搞对抗从来都只有死路一条！在这一二年内，自己要想保实力、谋退路，只有如东门序所说，一是赶紧洗白了上岸，切断与通番者的联系，回家乡继续当个富翁，但要是舍不得这海上的基业，顾念着这帮兄弟的身家性命，便得去日本，而要去日本就得先把那批货筹办了才成。

想来想去，觉得以大势而论，断断不能在南澳这边浪费时间、浪费力气了，何况以他现在的实力要对付许栋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的人也没那么冲了，将曹固安请了来，好言好语地款待着，问他南澳内部的情况。杨致忠于不辞唐秀吉等一见，便知道总舶主打算对南澳来软的了。

这一年里，南澳内部的变化极大，许栋年龄越高，猜疑心就越重，脾气也越来越古怪，许多亲信部属，常因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便被他斩杀，甚至还有一些人死得莫名其妙，搞得左右人人自危！南澳众见寨主倒行逆施，渐渐地都离心离德，只是慑于其积威，一时都不敢动，但暗中抱团以防不测则在所难免，南澳内部渐渐地就背着许栋分成了七八股大小势力，许朝光也是其中之一。

许朝光自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中便如同扎下了一根刺，他自幼被许栋抚养长大，虽有老娘在耳边聒噪，但为生父复仇的心念其实甚淡。可是每当见许栋杀人，他便忍不住想：“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呢？毕竟我也不是他亲生的，他对我和对其他人未必有什么不同。”但是说到造反，他又不敢贸然行动。

他本已打定了主意，要内联重臣，外结强援，而最靠谱的强援，莫过于他的姐夫王庆。每次听到东北方面传来姐夫的好消息，他心里也跟着高兴。不料他是这么想，他爹却不这么想！许栋对王庆这人本来就没好感，自知道他和林国显走得甚近恶感就更重了，甚至怀疑当初他曾在内部搞鬼帮过上寨，虽然没有证据无法证实，但心中已将此人当作南澳的叛徒，王庆在海上的势力越大，许栋心里就越不高兴！他对王庆的恶感越来越重，连带着对张月娥的态度也越来越坏！

许夫人见势不妙，赶紧寻了个机会，公开了将月娥认作“干女儿”，在别人看来，还道许夫人是趋炎附势，因张月娥的老公得势才认她作女儿，但张月娥却很清楚：母亲最大的目的是要保护她。

最近东门庆回到闽南，不久又进驻澎湖，南澳方面登时紧张了起来，担心庆华祥与澎湖众联手对南澳不利。许夫人不止一次命许朝光设法将张月娥送出去，但许栋这时已对张月娥留了心，许朝光要动手就困难重重。等东门庆进入澎湖，许栋更是将张月娥看得贼紧！立心要将这女儿当人质了！这时东门庆的势力又还没有大到肯定能击败许栋，所以许朝光在他老爹和姐夫之间也仍然摇摆不定，还没下定决心一定帮哪一方。因许朝光没能帮到姐姐，使其陷入险境，对姐夫不免心中有愧。

曹固安是南澳的“国舅”，说来也是寨中重臣，但他本人没什么魄力，不足以自成一派，所以素来是依附着许朝光，但这次来却是替许栋跑腿，来探探庆华祥与澎湖寨的虚实。

他素知东门庆是个狠角色，当初只有几个弟兄时已不好对付，何况现在有这么大一支船队？甚至林国显也要把位子传给他。偏偏许朝光又叮嘱他：不能随便答应东门庆什么，也别向他胡乱泄露南澳内部的消息，以免东门庆尽得南澳虚实，起兵来攻——许朝光对这个姐夫的忌惮实不在许栋之下，若是南澳也落入东门庆手中，也不见得会符合许朝光的利益。

因此来到后澎湖以后，曹固安是左右为难，忐忑不安，不料东门庆对他倒是客气得很，一句狠话也没说，只是在提到张月娥时声泪俱下，连道：“我对不起她啊，我对不起她！抛下她一个大肚婆去日本，没能在她身边陪着，害得她小产——万一她出了什么意外，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东门庆本来是想表现得对张月娥满不在乎好从中取事，但这时许栋既不上当，他便反其道而行，表现出一副与妻子同生共死的姿态，好让许栋不敢轻易动张月娥。同时又与曹固安套交情，旁敲侧击，要打听南澳内部的形势。见曹固安对自己的拉拢毫无回应，心道：“看来我那小舅子这次是无心帮忙！”心中不乐，脸上却不动声色，将曹固安好生宽慰了一番，求他回南澳后好好照顾张月娥，曹固安自然满口答应。

由于在东门庆这里得不到什么情报，曹固安第二日便来请辞，东门庆也不苦留，只道：“我安排一下，派几个人跟国舅回去，顺便带几句梯己话给我老婆。”因召集下属，问谁能代自己去南澳走一趟。

唐秀吉问：“总舶主，你这次派人去，主要是想探探南澳的虚实，还是想让嫂子放心？”

东门庆道：“我暂时不打算动南澳，这次去主要是想让月娥安心。上次我只派了水蛇蔡兄弟去，故意装作对她很不在乎，那本来是要做给许栋看的奇﹕[书]﹕网，但我怕月娥误会了胡思乱想。”

唐秀吉道：“若是这样，那就得派个夫人一见，就知道总舶主你很重视她的人去。这人还得她认得。”

东门庆想了想，便对杨致忠道：“杨叔叔，只能劳烦你跑一趟了。当日入南澳的人里，就你最为德高望重。你的一句话，顶得旁人十句！”

杨致忠忙道：“总舶主言重了！”更不推辞，当日便随曹固安前往南澳。

因福致隆曾来南澳买过水道航标，所以许栋也听说过杨致忠的名头，知道他生意做得不小，没想到竟然也会被王庆招揽，料来是庆华祥中的重臣，因此大开寨门，派许朝光亲自将他迎入寨中一见，却觉得十分脸熟！想了半晌，忽然拍大腿叫道：“原来是你！原来你是杨致忠！”

杨致忠抚须微笑道：“当日海上落难，幸得寨主收留，才逃过了鲨吻，杨某甚是感激。只是落难之际，也不好报上真姓名，以免贻羞。”

许栋嘿了两声，说道：“你也算一号人物！当日你也许是迫不得已，但现在也是迫不得已么？怎么还帮王庆做事？”

杨致忠微笑道：“王总舶主年纪虽轻，但志向远大，器量恢宏，东海无人能及！他到了日本，与五峰船主一见如故，忘年相交，与日本国王书信互通，倾盖如故，又与日本诸侯分庭抗礼，扬我中华威风于域外！如今为东海商会十八席理事之一，与东海八万华商守望相助。假以时日，必成海上蛟龙，我杨致忠能帮他做事，是我的荣幸！”这几句话说得客气，其实是暗含示威之意。

许栋哼了一声，道：“他是海上蛟龙，那我就是瞎子了！竟不知蛟龙曾经到我寨中光顾过，还只当他是一小喽啰一般！”

杨致忠忙道：“不然，我们家总舶主在落难之际多得寨主庇护，去日本的这段时间里又蒙寨主照顾他的夫人，此恩此德，庆华祥上下均铭感于心，一刻不敢或忘。我们总舶主还打算邀寨主加入东海商会，共图大业呢。”这几句话却是示好了。

许栋对加入东海商会却毫无兴趣，道：“你们东海商会虽然势大，可惜那里面太挤了！再说一群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未必就能做成什么大业！”

双方互相威胁，互相试探，杨致忠虽在客地，但不卑不亢，不落半点下风。看看话说得差不多了，便求见夫人张月娥。许栋也不回绝他，命人请“小姐”出来相见。

张月娥在小红的陪同下出来，见是杨致忠，心中先有两分欢喜，想：“他终究没有把我不当回事。”便上前拜见杨叔叔。

因许栋在座上看着，杨致忠也不好将话说得太过直白，只道：“月娥，总舶主上次派水蛇蔡兄弟来，那是因为他们够亲；这次派我来，倚老卖老地说一句，那是因为我够分量！恪于形势，总舶主没法亲自过来，但他希望你知道，他待你仍然与当日在南澳时一般无异。”

张月娥一听，眼泪便忍不住地往下掉，道：“叔叔，我明白，我明白！你让他别担心我，我会保重自己的。”

杨致忠大喜道：“你能这么想，那我们就放心了。”因将东门庆带给张月娥的礼物奉上，却都是些日常用品，衣服、鞋袜、首饰等等，又有一些张月娥喜欢的糖果、点心，还有一些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全都是东门庆亲自挑选，显得十分用心，此外又有白银五封，每封百两，封条上是东门庆的笔迹，写着“爱妻月娥亲启”等字。

许栋甚无风度，竟当着杨致忠的面派人检查这些物品，见其中并无古怪，这才放行。张月娥取出五百两白银中的四百两，二百两献给座上“干爹”，二百两献给后堂“干娘”，许栋也不客气，竟然就收了。杨致忠走后，张月娥又取出五十两来，遍赏内外下人。

许栋虽然仇视她的丈夫，但也正因为心里有了忌惮，反而对她客气起来，府中大小下人知道她的阔丈夫还惦记着她，又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赏银，对这个干小姐也就更加和颜悦色起来。因此杨致忠来过之后，张月娥虽仍身在敌营，但上有母亲照看，中有兄弟扶持，下有家丁丫鬟奉承，日子便比之前有了明显的好转。

只是与夫君隔海相望，音讯阻隔，相思之苦，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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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九章 双屿第九寨

和三哥的那一场密谈，东门庆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几个心腹属下。他敏锐地想到，这场风暴对自己来说也许是一个机会，只是对这场风暴的内容他知道得太少，因此也没法凭空相处一个利用它的计策来。

“但退路，总是要寻找的。”

正如东门序所言，或洗脚上岸，或远遁日本，当然，下南洋可能也是一个选择。东门庆还想到，如果风暴其实没东门序描述的那么夸张的话，也许留在澎湖一带也足以躲避了。

为此，他在杨致忠前往南澳期间，就驾船巡视澎湖列岛，这巡视的工作，一进行就停不下来，跟着又越过澎湖水道，来到大员（即台湾，在闽南语中，大员与台湾近音，可视为同一个地名词的两种书面表达）南部，登陆考察了数日。东门庆的这次考察实在不够深入，只是登岸之后，步行半日的纵深度便回到船上。这次考察给东门庆的印象是：这里物产多与闽南重叠；人口稀疏；开发程度很低；而且听渔民说瘴疠非常严重，不适人居。简单来说，一个词足以概括：荒凉！

东门庆觉得再深入探察也不会得到令人惊喜的发现，便放弃了，驾船环岛一周，回到澎湖过了个没有家人在身边的年，幸好有一群同样没有亲人在身边的属下，大家围在一起，度过了这个冬天。

澎湖已在北回归线附近，属亚热带，冬天极短，雪是看不见的，偶尔有暖风吹来，就算在三九天气温随时会转暖，所以这个冬天，在东门庆这里其实更多的是心理上的冬天：在货物还没有任何着落，在吴平还没有好消息传来之前，庆华祥的人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就像初冬播下去的种子还没有发芽，让人担心来年的收成。

开春不久，北面李光头、徐元亮和林碧川分别给他传来消息，说许栋、王直已经到达双屿了。东门庆坐不住，便告别了林国显，率领众属下，以一艘较轻便的帆橹并用三桅船为主舰，先渡海至浯屿，跟着以八面风行船术加上摇橹，慢慢向双屿进发。四桅以上大船都停在澎湖，又留下唐秀吉，和他约定南风一起就率领船队北上会合。

到达双屿时，天气已明显转暖，双屿最后一场雪已化了，整个市面也与东门庆上次到来时完全不同！原来许栋、王直是去年冬天就已经到了，今年新春，双屿在他们二人的主持下开市，各类商家识时地活跃了起来，中国各地大量的商品先由陆路进入浙江宁波，跟着越过浅浅的水道源源不绝地进入双屿。这个走私中心就像一个贪婪的胃，无止境地吞食着所有涌进来的货物。相对于日本和欧洲那饥渴的市场，已经运到双屿的这点生丝、茶叶、陶瓷实在连塞牙缝也不够。

虽然离真正的旺市还有一段时间，但有经验的商贾没人会等到那时才着手做生意！这也是东门庆匆匆赶来的原因——他不希望等他来到时，他想要的货物都被人瓜分光了。

不过东门庆上岛之后才发现，他其实还是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循例，东海商会的理事上岛后要先到东海商会的会馆报到。报到之后东门庆才知道，作为十八席理事之一，自己将享有双屿的最高峰——翠屏山下一栋别墅的居住权，这是今年开春以后的新政策。

东门庆入港来报到这日，许栋、王直都不在会馆，所以他在这里遇到的熟人只有轮值的徐元亮。但等他到了那座其实并不是很高的翠屏山下之后才知道，这一片新建的别墅群住的都是熟人！二十几栋屋子中有十八栋分别归十八席理事所有。东门庆的那栋位置最为偏僻，造工也显得有些马虎，虽然还算能住人，但实在不够派头！别说和许栋、王直的房子相提并论，就是与毛海峰、王清溪等的屋子一比那也是相形见绌。

“我们好像来晚了。”杨致忠道：“或者说我们好像错过了。”

如果从庆华祥这方面来检讨，似乎可以说：“要怪就怪我们不呆在双屿等许龙头他们回来。”但于不辞、杨致忠等却都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如果主持这次分猪肉的人对庆华祥真的有心，在分猪肉之前怎么着也该知会东门庆一声吧。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其实已经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些足以让商人们浮想联翩的讯息了。

“其实没什么的。”安东尼说，这个乐观的基督徒含着微笑，说：“金碧辉煌的门面，和粗陋的毛草棚，在上帝眼中其实没有区别。最重要的其实是我们的内在！”

“也是。”于不辞说：“毕竟我们在双屿也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了。这总是一个好的开头。”

这些安慰性质的言语，并不能抚平东门庆心中的不愉快。

双屿于他只是个做生意的地方，但房子就是门面，做生意很多时候就得靠门面！说到内在，他东门庆又有多少内在了？

论财力，他现在手里的钱都是借的！是个负资产！论船只吨位、论水手人数、论枪炮火力，此刻的庆华祥在东海商会也进不了前五，要是把在双屿的佛朗机人、回回商人也算上只怕连前十都进不了。庆华祥那不及一千人的队伍，在数万海商之中其实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当初他能在日本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时势的造就与门面的烘托，是北九州大名的弱，映衬出了他的强。但一回到中国，一被大佬们的冷落，他便迅速被打回原形。

“原来我还没自己想的那么了不起啊。”东门庆很不乐意地正视自己，同时比在日本时产生了更加强烈的欲望：他想要更大的势力，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更多的枪炮！可是要得到更大的势力，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更多的枪炮，就得赚到更多的钱！最好赚钱的地方当然是日本，而要赚日本人的白银前提就是他这次必须如约将货运过去。但是要想以合适的价钱买到足够的货，却又要求东门庆在双屿有足够广的人脉，足够好的信誉，足够及时的信息——而这些又正是“势力足够大”的另一种表述。

去年冬天，张维在这里给东门庆的建议，说要先建立自己的势力，然后再做生意，在道理上是没错的。但真正实行起来东门庆才发现，要从无到有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绝不简单。月港的近海力量，现在虽已能维持庆华祥商队的粮食供应，但其功用暂时来说也仅限于此而已，若无强大的力量作后续推动，张维那一系的力量在一年半载之内别想有飞跃性的突破。至于造新船、造枪炮，东门庆也是在涉足之后才知道，就短期来说那并不比直接向佛朗机人购买来得划算！而且他能购买，别人也能购买。东海能人辈出，并不是只有东门庆一个人知道枪炮船只的重要性。在实力并不超群的情况下发展要超越同侪，并不是靠一个意愿就足够了。

“我还能依靠什么呢？”东门庆思忖着，“在日本的时候，我不也是从无到有么？”

只是那时候他从无到有发展得很顺，但现在却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哪方面的条件变化了而他还未曾察觉么？

他忽然想到了那场或许会到来的风暴！之前他有想过利用这场风暴，但现在却对这种想法本身也产生了质疑。如果那是一起许栋、王直可以化解的事件，大概就不能称之为席卷东海的风暴了；如果那是一场连许栋、王直也无法化解的可怕灾难，那凭他东门庆现在手里握有的这点实力能加以利用么？

趁乱打劫是谁都懂得的道理，但天底下大部分人都做不到，原因只有一个：实力不够！三岁小孩强舞百斤大刀，就算能拿得起来，最终受伤的也必定是他自己！

“总舶主！老船主有情！”

徐元亮派人来说。

老船主，也就是王直。

东门庆到达双屿的第二天，王直设宴给他洗尘。东海商会此刻身在双屿的理事除许栋之外全部列席，包括李光头、许桂、四大天王、毛海峰、徐元亮、王清溪、洪迪珍，此外还有一个佛朗机船长，两个回回大商人。虽是给东门庆洗尘，但东门庆是十八理事之一，双屿又是东海商会的巢穴，因此这次宴会不如说是聚餐更合适。在座次上，东门庆位列毛海峰之后。

这个座次其实在日本也是如此，只是肥前一战之后，无论庆华祥内外，大家都觉得东门庆已经直逼王直，继续排在毛海峰后面实在太委屈了，但这时双屿再聚，东门庆坐在毛海峰的下手却显得自然无比。

“怎么会这样呢？”东门庆忖道：“是我在日本的时候对自己的评价虚高了，还是说有人在压我？”

这顿饭他吃得十分压抑，因为压抑而沉默，与双头锦鲤能言善辩的形象一点也不符合。倒是那两个回回商人高谈阔论，一开始东门庆也没心思听，但到后来忽然捕捉到几个要紧的字眼：第九寨！

东门庆知道，双屿除了一个最大片的公共市场、公共港口之外，尚有大大小小八座寨子。

第一寨为二十年前邓獠登陆时所辟，位置与港口、市镇成鼎足之势，背山临海，拥有一个独立的湾中之湾，是双屿占地面积最大、地理位置最为要冲的水寨！邓獠所设的寨子在一次冲突中被毁，金纸老在其遗址上重建，之后又为许栋所继承。如今许、王的主力人马就屯聚在此。

第二寨与第三寨，一在东屿，一在西屿，分别是佛朗机商人与回回商人聚集的地方。

第四寨到第八寨，则为李光头与四大天王之私寨，规模均较小。

双屿除了公共领域与这八个寨子之外，尚有一些荒地，东门庆这时听那两个回回商人的谈论，似乎大老们打算将其中一片荒地划出来，成为双屿的第九个寨子。

双屿为当下东海走私贸易最重要的据点，在这里拥有一片领土，意义远过于在外围拥有一个完整的岛屿！东门庆明白，商会的大老们这次放出的可不是一块小土地，而是一把交椅——一把进入核心决策层的交椅！谁能得到这第九个寨子，谁便能成为决策层核心的新晋成员！

东门庆忍不住望向了李光头，但李光头却正低着头喝汤，他眼角一转，瞥了徐元亮一眼，徐元亮也正看过来，两人眼光对了一下之后，徐元亮便将目光在毛海峰身上掠过，跟着便也低头吃东西。在东门庆的眼角余光中，似乎觉得王清溪也正在打量自己，但看过去时，王清溪却已将目光移开了。

一些不言而喻的事情，就在这几句看似无意的谈论、这几下看似无心的眼色中传递了出来。宴会结束后，众理事各自散去，东门庆出来后，徐元亮追上几步，低声道：“庆官，这第九个寨子，你一定要争一争！要是让毛海峰得去，你将来的日子就难过了！”

东门庆也低声道：“这种事情，难道不是都已经定下了的么？”

“这事应该还没定！”徐元亮道：“我觉得，你应该还是很有机会的！但是得有动作了！要不然会落下风的。”

动作，动作，该做什么动作？

毛海峰不比龙造寺家，打也打不得，生意上又没往来，他东门庆能做什么动作呢？东门庆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失足落水，双手连抓双腿连蹬，却抓不到一根稻草找不到一个支点，就是想有所作为也无从着手。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了一个消息——不！对东门庆来说应该是一个噩耗：吴平的船队在南洋遇到大风，被打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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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零章 王滶

庆华祥的船队出事了！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对东门庆的打击可以说是不言而喻！但是当庆华祥的人追查这个消息的来源时，却发现这个传闻找不到确切的依据。

“据说……”

“听说……”

“好像……”

据的是什么？听的是谁？整个双屿竟是谁也说不清楚。杨致忠、于不辞等都断定：这是个谣言！

可是，空穴来风，事必有因。只是庆华祥查不出来。

“有人在搞我们！”于不辞对东门庆说，“我们得去辟谣！”

然而辟谣的效果似乎并不理想。也许吴平的船队并没有出事吧，但也可能确实出事了。无论如何，双屿的商家们得出这么一个印象：最近关于庆华祥的消息都是负面的！

所以，辟谣只是一种消极的对抗，真正要起到作用，庆华祥必须有动作，必须有让人看到希望的动作！正面的动作！

“你觉得，他还能做什么呢？”

在暗处，不知有多少人看着东门庆呢，徐惟学也是其中之一。

“他已经落下风了。”在徐惟学身边的，是四大天王之中的海上钟离方廷助，“他在日本收了一大堆货款的事，这事不知被谁放了出来，如今双屿没几个不知道的了。来双屿卖货的这些都是什么人？见到快饿死的人也要吊着块肉在人嘴边等好价钱的。庆小子还想买平价货？做梦！可要是今年买不到货去日本，那他就得跳海！要不想跳海，就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筹集货物，那时条件就任人开了……嘿嘿！在日本他狂得太过分了，破绽露出了一大堆！能怪谁来？哼！其实他的破绽一直都很多，只是以前大家罩着他，现在……嘿嘿！”

“那你认为王老大是不想在罩他了？”徐惟学说。

“那倒不至于。”方廷助道：“不过压他一压，总是不免的，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教训教训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

徐惟学悠悠道：“教训……只是这一次教训下来，只怕他得掉三层皮！在日本吃到的东西只怕全得吐出来！说不定还得欠上十年债！”

方廷助笑道：“那不正好？等他买不到货物，最后总得来求我们？若非如此，怎么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尊贵？王老大确实了不起，自己什么事情不做，一句话话没说，底下的人就自然而然地往他的罗网里钻。这些年轻人啊，还嫩着呢！”

徐惟学也笑了起来，忽然说：“我听说那家伙也来双屿了。”

“那家伙？”方廷助不解：“谁？”

徐惟学不答，笑道：“那人到双屿已经有些日子了，我也是昨天才晓得，你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看来你真是胖得钝了！”

方廷助如有所悟，似乎知道徐惟学在说谁了，问道：“你是说那人？他来了又怎么样？嘿！依我看，这人也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骗吃骗喝罢了！真搞不懂王老大，他那么精的人，怎么会上这种夸夸其谈的家伙的当！”

徐惟学笑道：“是真才实学还是骗吃骗喝，看看这次他怎么处理就知道了！”

两人笑着走远了，远处的林荫下，李光头正看着他们。离得远了，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却皱着眉，一个竹竿般的瘦子走了过来，正是四大天王之中的谢和，见到李光头道：“是不是王清溪在耍手段？”

李光头道：“好像是。”

谢和不悦道：“我去找他说说！自己人整自己人算什么！”

李光头道：“等等！”

“等什么！”谢和道：“等到这些不懂事的小子们把商会的风气坏了么？”

“等等！”李光头叫道：“这事别插手——这是老王的意思！”

谢和本已走出了几步，听到这句话才顿足，回来道：“王老大他什么意思？啊！难道这次的事情是他……”

“不是他。”李光头道：“他只是袖手旁观罢了。”

“袖手旁观？”谢和道：“我对庆小子向来没什么好感。但咱们成立这个商会的目的，为的是守望相助！不是彼此斗来斗去！王庆在日本虽然嚣张了点，但主要也是对外，在日本人那里，他也给我们挣了不小的面子！至于和毛海峰的事，那也只是动点小聪明！无伤大雅！但王清溪这次是要掐庆小子的入货渠道——那不是要将人家往死里赶么？不行！我找王老大说去！”说着又转身。

李光头叫道：“我去过了！”

谢和听见，这才又转身，道：“他怎么说？”

李光头道：“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庆官太顺了，让他出点坎坷磨练磨练，也是好事。到了要紧关头，如果庆官实在熬不下去，他会出手的。”

谢和皱着眉头，道：“我是怕这风气一开，以后……唉！算了！现在龙头不管事，他是老大，就听他的吧！”

两人正说着，别墅群那边忽然传来了阵阵欢呼，谢和愕然道：“出什么事了？好像是王老大那边。”

李光头也站了起来张望，不一会，便见叶宗满笑吟吟走了过来，道：“你们俩不去看看热闹？”

谢和问：“什么热闹？”

叶宗满笑道：“王老大认海峰做干儿子了，现在就要行礼，已经去请许龙头来见证了，你们不去看看？”

李光头和谢和对望了一眼，李光头那两条半白的眉毛又低垂了两分，谢和心道：“毛海峰这孩子也不错，对王老大也孝顺，只是这会子认父子，不嫌时机不大好么？”便问李光头：“去不去？”

李光头道：“许龙头既然也去了，我们怎么好不去？”

双屿地方不大，没多久全岛便传遍了，人人赶着来贺！王直的府邸地方不小，这时却容不下所有来贺的人，资历不够的只好在门外踮脚探望。

李光头等赶到时，许栋、徐惟学、方廷助等都到了，徐惟学招呼他们三个道：“王老大今天大喜！你们怎么来得这么迟啊！”

叶宗满笑道：“这不是来了吗？”

三人上前排位子坐下，算是毛海峰的叔伯，许栋给二人做见证，毛海峰跪下，给干爹敬了茶，王直接过，甚是感慨，道：“我少壮入海，干这杀头的买卖！父母妻儿都在老家，就是过年也见不到。如今得峰儿认我为父，以后就不至膝下空空了。”便给毛海峰改名为滶，问他是否愿意。

毛海峰大喜，站起来对来观礼的嘉宾叫道：“从今日起，我就不叫毛海峰，叫王滶！”

王清溪等带头叫好，众大老也都来恭喜，王滶给王直敬过酒后，又来敬众位叔伯，自许栋、李光头，一直敬到方廷助、谢和，众大老给他道喜之余，不免劝励两句。

门口喊官忽唱道：“理事庆华祥当家王庆到——”

所有宾客一听都转头过去，均想：“他也来了！”

便见东门庆带着安东尼和杨致忠入内，先向王直道贺，跟着来到王滶面前，问讯毕，道：“今后要改叫王大哥了。”脸上神色甚是平静。

许多宾客都想：“一听说王滶做了五峰船主的干儿子，连他也来奉承了。”

王直拉了东门庆和王滶的手搭在一起，道：“你们二人是商会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一时瑜亮，有些心病在所难免——这些我都知道。但如今你们在东海也已都是有万儿的人了，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今天既然一个叫我干爹，一个叫我叔叔，那今后你们便是兄弟，要互相护持，团结一致，这样才能将东海商会发扬光大！知道了不！”

两人赶忙握紧了手，一起道：“谨遵干爹（叔叔）教诲！”

王滶又对东门庆道：“庆官，今日是我的大喜日子，便也是你的大喜日子！你要多喝几杯！”

东门庆道：“今晚不醉，我就不回去了！”

说着两人一起放声大笑。

笑过之后，王滶便去招呼别的贵宾，全场的焦点也随他转移，再没人注意到东门庆了。场面虽然热闹，但东门庆却倍感冷清！

在日本时，其实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不过那时候受冷落的是王滶，今日却反了过来。

杨致忠见人人都围着王滶转，马屁拍得一个比一个响，心中也觉没趣，凑过来对东门庆道：“总舶主，这是人家的得意事，咱们应付过了，可以找个由头，走吧。”

东门庆却道：“不！我要把酒喝到最后！”

这一晚没什么人来向他敬酒，但他却还真喝得有些高了！直到子夜，宾客散尽，东门庆才最后一个离开。王滶连道：“庆官！够意思！”

东门庆微笑道：“你既认我这个兄弟，我哪有不帮衬你到底的道理！”

这时大佬们也都已经走了，旁边王清溪忽然笑道：“庆官，听说你最近有些麻烦，是不是要我们帮忙啊？”

这句话说得相当的难听！杨致忠当场就皱起了眉头，东门庆低了低头，又昂起头来，道：“不用。这么小的关卡，我就不信我过不去！”

“好！”王滶哈哈一笑，道：“就是得有这样的气概，才不愧是我们东海商会的双头锦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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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一章 琴干

从屋内走出来，夜风一吹，酒气上涌，东门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安东尼赶紧扶住他，却听哇的一声，东门庆吐了个肚子干净。

杨致忠安东尼忙问：“总舶主，没事吧？”

“嗯，还好。”

东门庆的别墅虽然偏僻，但和王直的别墅同在一区，所以离得并不远。走到半路，李荣久带着李成泰、赵承武来接，东门庆心里难受，不想就回去，让赵承武先送安、杨二人回去，自己却信步上山散心。杨致忠使个眼色，李荣久、李成泰赶紧跟上，唯恐有失，东门庆回顾道：“别跟来。”二李停了停，但还是远远地跟了上去。

走到山腰，李成泰赶上来道：“总舶主，不如回去吧。”

东门庆道：“现在回去，我也睡不着！你们先回去吧！不要跟着了！”

李成泰道：“出了意外怎么办？”

东门庆苦笑一声，道：“现在人家想怎么整我就怎么整我了，不用派人来暗杀！会出个鸟意外！”又赶他们二人走，二人却还是隔着一段距离追着，哪敢离去？

翠屏山为双屿最边上的一座小峰，为双屿出入大海之屏障，因绿树苍幽，故名。此时已是深夜，无灯无火，到处黑抹抹的，东门庆又身在此山中，翠字屏字皆不见，唯觉山路不甚好走。但他这时其实也无心留意周围的景色，心里万事翻腾，比酒劲上涌还难受！

正无聊赖，忽有琴声从山顶传来，东门庆寻声而前，一路甚是坎坷，终于在翠屏之巅一块大石头上找到了弹琴者。这块大石头位于翠屏山最高处，再过去就是悬崖大海，海浪声哗哗传来，就声境而论，和在山腰时已是两种境界。

石头上那人背着东门庆，面朝大海，坐而抚琴。

东门庆静静地走近，站在一边立听，他也是学过琴的，可惜无有所成，此时听了半晌，心道：“这不是乐工之琴，是学者之琴。”

忽闻铮一声弦断，一个男子声音道：“谁人偷听！”正是石头上那人，声音嘶哑，似乎声带受过伤。

东门庆走到石头下，仰面问道：“先生在思念什么人么？”

那男子呀的一声，似乎颇为讶异，转过身来，将东门庆打量了两眼，更感诧异，道：“小小年纪，竟也懂琴？”

大石头放着一只木几，几上陈列着一些东西，还点着蜡烛，上有月光，下有烛火，交相映衬，便让东门庆看清了那人的容颜：却是一个整张脸都皱成了干橘皮的一个老者，颌下一把稀稀疏疏的短须，脸上毫无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却似比黑暗中的月光、烛火更夺人目。

东门庆想：“没想到他这么老了。”敬他年高，便施了一礼，道：“长者好。”

老者微微一笑，道：“小伙子倒也有礼貌。”头微微一侧，望了远处的李荣久、李成泰一眼，东门庆道：“我的两个下属，不用管他们。”老者点了点头，往身边的石面上拍了一拍，便又转过身去。

那块大石头上，除了堆放老者的那些东西外，刚好还能容二人坐立，东门庆见他相邀，便爬了上去，坐在那老者身边，见几上有一支洞箫，似是古物，一时兴起便拿了起来，呜呜呜吹了一转。

老者点头道：“不错。不错。”叹了一声道：“我自大病一场之后，这萧笛笙管便都无能为力了。这支洞箫也算不恶，放在我身边也无用，送了你吧。”忽又道：“你也在想念什么人么？”

东门庆点了点头，道：“我想起我的亲人了。”他刚才吹箫之时，脑海中不断地晃过许多人，先是张月娥，跟着是松浦绫子，跟着是戴巧儿，跟着是他的父母、兄弟。

老者道：“少年人，遇到挫折了吧？”

东门庆大感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遇到挫折了？”

老者笑道：“年轻人出门在外，当一帆风顺时，便只知风流快活，哪会想起父母家人？也只有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时，才会想起家，想起那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对自己好的人！”

东门庆听得怔了，许久才道：“先生说得不错。现在想想，我不但不孝，而且薄幸！只有自己出事了，才会想起他们！”不知怎的，在这老者身边呆着，竟让他感到十分自在，见桌上有酒，也不问过，拎起就喝，那酒入口甚滑，一入腹中却烧了起来，东门庆哇的一声，大叫道：“好酒！好酒！”

老者哈哈大笑，道：“小心点喝！这酒的年纪比我还大，不好惹的！”

东门庆也品出此酒甚有年头，问道：“是先生家藏的么？”

“不是。”老者道：“是我到双屿之后，才偶尔发现的。”指着几上另一壶酒道：“这两壶东西，还有这把古琴，原主人本来是怎么也不肯让的，后来我一狠心，把一整船的苏木全送了给他，他被我砸晕了头，这才乐呵呵地换了给我！”

东门庆赞道：“先生好雅兴！”

老者笑道：“是世人不识货罢了！如此良材美质，乃是无价之宝！怎么能和有价之物相提并论？那人能寻到这宝货，也算他有些眼光。可惜有始无终，到底是器量不够。”说着又挑起了琴弦，这回却没成曲，只是几个韵律几个韵律地散弹，且弹琴，且喝酒，一边与东门庆闲聊夜话。

东门庆问：“先生到双屿，是来做生意么？”

“不是。”老者道：“我是在找我一个亲人。”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是什么样的人？姓甚名谁？我在双屿颇有些朋友，或者能帮到先生。”

“不用。”老者道：“我先前以为他去了南洋，一路追去，竟跑到了印度、缅甸一带，后来回到满剌加时，才又听到他的消息，如今已经找到了。”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哽咽。

东门庆心道：“莫非他这个亲人遇难了？”便安慰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先生节哀。”

老者夹了一下有些湿润了的眼睑，笑道：“你道我那亲人出事了？呵呵，没有。我是因为他，想到了另外两个亲人。唉——”这一声叹息，真是长矣深矣，令人几不忍闻。

东门庆听这声叹既悲且悔，道：“先生的这两位亲人，可是已不在了？”就初识者而言，这句话问得有些唐突了，但东门庆这时也不知是酒气上脑还是别的原因，竟问了出来。

老者也不以为忤，嗯了一声，道：“是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别人的小妾……唉，我对不起她们，只为一时之情欲，把一个丈夫应有的责任，把一个男人应有的节操都忘了！是我害了她们！是我害了她们！”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流了下来。

东门庆听了这句话，登时想起了戴巧儿，咕噜噜连喝了几口酒，拿起了洞箫又吹了起来，却是不成韵律，放下洞箫，又是几口酒！

老者道：“你这样喝，小心醉了。”

“醉了便醉了！”东门庆道：“醉了好！少了多少烦恼！”

“但醒了之后，烦恼依旧是烦恼！”老者道：“除非是死了，那才一了百了！但心中尚有未完的心愿，就此死了，却又不甘！”

东门庆与这老者虽是初次见面，但见面之后每句话都说到彼此心里去了，不禁大生知己之感，道：“不错，不错，有多少人等着我，靠着我，想着我！我的下属，我的朋友，我的女人……”呼的将酒瓶砸了，在酒香之气缭绕中道：“不喝了！我要想个办法来！”

老者骂道：“你不喝便不喝，砸我酒瓶作甚？可知就算是你喝剩下的这半壶酒，也值两舱苏木！”

东门庆道：“我以为先生是雅人呢！怎么也将这无价之美酒与那有价之苏木相提并论！美酒如美人，这壶酒我既已沾唇，便是我的！我不喝时，也不能落入俗人之口！那是侮辱了它！”

老者笑道：“那你可以送给你认为不是俗人的朋友啊。”

东门庆道：“若真不是俗人，若真是我的朋友，又岂会来要我的唇余之物，那是侮辱了我的朋友！”

老者听了放声大笑，道：“好，好！果然是姓东门的！”

东门庆怔了怔，道：“你认得我？”

老者笑道：“老朽还不是瞎子。像你这等风采，料来整个双屿也只有双头锦鲤一人！你若不是东门庆，谁是东门庆？”

东门庆心想这人见识不凡，自己在双屿的名声又不小，他能猜出自己的来历，也不稀奇，行了一礼，问道：“和先生相交一夜，还不知高姓大名。”

老者挑了挑琴弦，道：“我姓戴，名此，字天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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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二章 老骗子

东门庆与戴天筹倾盖如故，说了一夜的话也不知疲倦，挨到四更，李荣久与李成泰忍不住打瞌睡。天色渐白，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山腰传来，李荣久十分警惕，听到异动马上跳了起来，又推醒了李成泰。

他们居高临下张望，见山腰走来的人着实不少，怕不有好几十个，李荣久便劝东门庆道：“总舶主，这帮人不知来干什么！我们要不避一避？”

东门庆道：“避什么！山下就是十八理事的别墅，难道他们还敢在翠屏峰上乱来不成？”

说话间那伙人走在最前面的已来到左近，往大石上一张望，便对后面的人叫道：“在这里了！在这里了！”

山腰的人听见更是加快速度冲了上来。几个回回打扮的人便捋起袖子冲了过来，却见二李手按刀柄，挡在巨石下，便不敢贸然上前，指着巨石上戴天筹的背影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是这老骗子的同伙么！”

李成泰一听，心道：“原来不是找我们，是找石头上那老者——那人是个骗子？”便朝戴天筹望了一眼。

东门庆也已注意到巨石下面发生的事情，戴天筹却只是瞄了一眼，便又侧过头去不理会。

那几个回回又指着巨石骂，聚集到十几个人以后，便想仗着人多涌过来，李荣久呛的拔出刀来，大声叫道：“东海商会理事、庆华祥当家、双鲤船队王总舶主在此！你们干什么！是要闹事，还是想对王理事不利！”

回回们听说巨石上那年轻人竟然是王庆，一时便不敢妄动，再看看李荣久手中的刀，大多数人反而退了一步。双屿是东海商会的地盘，东门庆是商会的十八理事之一，虽然东门庆近来的形势据说有些不妙，但这伙商人还惹不起他。

便有一个四五十岁、长得圆滚滚的回回走出来，用汉语说道：“上面这位，是双鲤船队的王总舶主吗？”咬字竟颇为准确，不像外国人。

东门庆应道：“是。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那回回道：“我叫达维希，只是一个本份的商人。来到这里，是想捉一个骗子回去！”

东门庆皱眉道：“骗子？”

“就是和你坐在一起的那个老头！”达维希背后的一个年轻人跳了出来，叫道。他的汉语可比达维希差多了，番音很重。

达维希将他拉住，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乌姆鲁。他性子比较冲，请王总舶主不要见怪。不过我们来双屿不是第一次了，知道双屿是个有规矩的地方，所以我们这些人才会放心来这里做生意。王总舶主是东海商会的理事，算来也是这里的地主，想必不会包庇坏人。”

东门庆又看了了戴天筹一眼，见他丝毫不为这突然发生之事所动，便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还没搞清楚呢！不过你们忽然带了这么多人围上来，我不免要怀疑你们图谋不轨！”

乌姆鲁跳脚叫道：“爸爸！和他们说什么！冲上去把这个老骗子揪回去就是了！”

达维希骂了他两句，把他骂退，说：“你急什么！这事是我们有理！就是闹到许龙头那里去也不怕！”这才对东门庆道：“王总舶主！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只是这个老骗子实在太坏！他不是好人，又很狡猾！你也要小心他。”

李成泰一听，心想：“这老头我们也是昨夜才认识，可别真是个骗子。”便向东门庆使了个眼色。

东门庆恍若未见，问众回回道：“戴先生究竟骗了你们什么东西？你们跟我说说。”

“好吧。”达维希道：“说起来，这事却和贵商会的另一位理事——五峰船主有关。”

东门庆一听奇了：“和王叔叔有关？”

“是的。”达维希道：“本来，我是在果阿、满剌加来回跑的商人，有一次遇到了五峰船主，知道了一些中国的商情，我也是从那以后才开始做中国生意。这双屿，我是第三次来了，每次都得五峰船主的接待。我很敬重五峰船主，知道他是一个有信誉、有承担的人。”

东门庆笑道：“你给我扯这么多干什么？直接说你和王叔叔有交情就得了！王叔叔有信誉、有承担，满东海的人都知道啊。”

达维希道：“是，正因为大家都信得过五峰船主，所以当这个人”他往戴天筹一指：“拿着五峰船主的介绍信来找我的时候，我便对他深信不疑，不但让他上船，还交给他一份工作。他随我的船到暹罗，到满剌加，到缅甸，到卡里亥特，又从那边回来，一路上，他也都将我交代的工作做得很好，所以我对他也就越来越放心，和他称兄道弟，在我不在时，他在船上甚至可以做主！”

东门庆颔首道：“那不错啊。”

“可是！”达维希连捶了几下胸口，痛心疾首道：“我没想到，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完全是要骗取我的信任，好窃取我的财物！就在昨天，我带着乌姆鲁上岸去谈生意，留他看船——就在昨天我也还很信任他啊！我相信他不会辜负我的托付！可是到了傍晚，当我回到我的船上时，我、我、我……”说到这里达维希几乎是呛出来的：“我看到的却是空空如也的船舱！空了！全空了！我从南洋运来的苏木，全没了！我一问才知道，竟然是他，趁着我离开，瞒着我，叫人搬货去卖了！船上的人不知道是他的奸谋，还以为是我的意思，所以竟然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半生的积蓄搬了个干净！卖了个空！”

东门庆听得愕然，又朝戴天筹望去，向他求证，戴天筹却只是笑笑而已，既不慌张，也未反驳。

这时众回回都已举起了手对戴天筹指指点点，这里面有达维希的手下，有他的合作伙伴，还有几个似乎是见证人，个个对戴天筹都是又愤怒，又鄙夷。东门庆辨言察色，觉得他们不像作假，便问戴天筹：“戴叔叔，这事可是有什么误会？”

乌姆鲁一听大怒，指着戴天筹叫道：“误会！什么误会！码头上几百个人看着呢！甚至连他的买家，这会子也还在双屿。”

戴天筹这才转过身来，笑了笑，道：“乌姆鲁，你怎么还这样急躁啊，我跟你说过，遇事不要急，要多想一想，你要是老这样急躁，迟早会误事的。”

他这两句话的语气，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以十二分的耐心教训一个不耐烦的子侄，把众回回都听得呆了，而乌姆鲁则气得说不出话来。李成泰见了心道：“这家伙要真是个骗子，那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骗子！没见过自己的骗局被人拆穿后还能这样说话的。”

戴天筹又对达维希说：“老朋友，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可你和你的儿子一样，性子太急，虽然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涵养，可还是不够冷静。”

达维希道：“你，你……难道你没有骗我？”

戴天筹道：“我当然没有骗你。”

达维希松了一口气，乌姆鲁说：“爸爸！别相信他！这家伙不是好人！”达维希却说：“好了好了，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这样做，也不计较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的货物给卖了，总之，你把钱还给我吧！”

戴天筹道：“什么钱？”

达维希道：“卖货的钱啊！好了好了！我不管你中间赚到了多少差价！总之你把本钱还我，让我能回老家就行了！”

戴天筹道：“你不是说见过那个买家了吗？他没告诉你我没收他的钱，只跟他换了两件东西吗？”

达维希道：“你拿我那一船苏木去换了两件东西？换什么宝贝啊？”

戴天筹指了指他身边的琴道：“其中半船，换了这把古琴。”不想那古琴本来就放得不稳，被他的手指一碰，便滑了下来，巨石下众人叫道：“小心！”戴天筹慢悠悠转过头去时，那古琴已滑了下来，硬生生跌在一块岩石上，啪一声断成了两截！李成泰叫道：“哎哟！半船苏木啊！就这么没了？”

达维希被他这么一叫，捂紧了胸口，似乎喘不过气来，指着戴天筹，又指了指那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古琴碎片，哪里说得出话来？

戴天筹甚是歉疚，道：“可惜，可惜！一件宝物就这么毁在我手里了。”

这时达维希已经缓过气来，叫道：“还有……还有另外一件宝贝呢？你拿我另外半船苏木换的另外一件宝贝！在哪里？在哪里？”

戴天筹摇了摇手中的酒瓶，说：“第二件，就是两瓶好酒了。”

达维希几乎不敢置信，叫道：“你……你拿我的半船苏木，换两瓶酒？”

戴天筹点头道：“是。不过酒也都已经让我和新结交的小朋友……”往东门庆一指：“喝光了。”

达维希听了这话，双脚一瞪，眼皮一翻，整个人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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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三章 陆海策之一

达维希的心理素质一般，幸好身体不错，气晕了过去后不久便悠悠醒转，指着戴天筹叫道：“还我钱！还我钱！”

戴天筹说道：“我又没说不还。”不过却让他等一等，达维希问等到什么时候，戴天筹说：“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许一两个月，总之你等一等，我总会还你的。”

达维希哪里肯信？双方说得僵了，乌姆鲁就要打人，却被李荣久拦住，闹了许久，聚的人越来越多，连杨致忠于不辞等听到消息都赶来了，因事情牵涉到王直，便有人去报信，达维希说他认识王直的事情倒也不假，五峰船主听说后就派了王滶前来处理。

众人见到王滶，都道：“好了好了！五峰船主终于派人来了，这下必能秉公处理！”

东门庆见王滶来便让在一旁，要看他怎么决断。

王滶来之前已从王直处得知，当初戴天筹本是他幕后一个客卿，后来有事要到南洋去，便向他求了几封书信，搭了便船南下，经年没有消息，但他仍叮嘱王滶，见到了戴天筹尽量客气，处事之时也尽量小心。王滶不敢有违，上山后了解事情经过，双方所说倒无矛盾，便对戴天筹道：“戴先生，这件事情，说来是你的不是。不过现在达维希这边也没打算追究什么，只想你赔钱。我看，你就把钱赔了吧。”

戴天筹叹道：“王五峰派你来，就是要你来说这两句话？”

王滶被他说得一阵迟疑，但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何不妥，想了想道：“干爹让我上山秉公处理，我刚才这样说，有什么地方不公正么？”

戴天筹摇头道：“倒也没什么不对，不过我现在手里没钱啊。”

王滶听得眉头打结，心里对这人便没了好感，说道：“戴先生，你若是没钱，怎么却把人家的一船货物给亏光了！”

戴天筹道：“没办法，昨天我见酒好琴好，心痒难搔，说什么都想要，可惜主人家刻薄，把价钱越要越高，又不肯赊账，我想自己与达维希一场交情，就借他的一船苏木，把酒和琴买下了再说。等我以后有钱，再还他不迟。没想到达维希这么没器量，为这点财物就不肯再信任我了。”

他这几句话说出来，在场听见的人都觉得荒唐，王滶心想：“这家伙是真疯，还是装傻？”

王清溪也混在人群中，这时走了出来，道：“戴先生，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无论什么原因要了人家的货都好，这钱，总得还的！”

戴天筹便对达维希道：“我现在没钱。给你写张欠条吧。等我筹到了钱就还你。”

达维希一听尖叫道：“不行！我那一船的苏木，你想用一张欠条就蒙过去？要是你明天跑了，我找谁说去！”

戴天筹道：“这样吧，我下山请五峰船主作保。”

达维希仍然不肯，道：“上次就是因为五峰船主的一封信，我才相信了你，谁知道却信错了人！这回我说什么也不要什么作保，什么信件！我只要钱！钱！钱！”

戴天筹无奈，只好对人群道：“我身边此刻实在没钱，在场有哪位能借我一借么？”

这时在围观的人里，十有八九都是走私商，其中能出得起钱的也有几个，但有谁会当这个冤大头，纷纷道：“我们哪里有这么多钱？再说咱们又不熟，非亲非故的，怎么借你？”

戴天筹往人群里一指，道：“徐兄，你我也算有些交情，不如帮我垫一垫吧？”

众人被他一说，这才发现四大天王之首的徐惟学也混在人群中，各感讶异，石鳌、王清溪等赶紧都来请礼。

徐惟学没想到戴天筹人老眼不老，竟然发现了自己，又被他指了出来，只好苦笑道：“戴先生你太抬举我了！我虽然也有一点积蓄，但那点棺材本哪里垫付得起这么大一笔债？你还是找别人吧。”

戴天筹哦了一声，又对王滶道：“王世兄，听说你昨天刚刚拜了王五峰作干爹，我和你干爹一场宾主，不如你帮我垫一垫吧。等我有钱了，就还你。”

王滶没徐惟学那么油滑，直接就摇头，王清溪道：“戴先生，你这请求也太强人所难！要只是一笔小钱，大家看在老船主份上，也就帮你垫付了。可这么大的数目，谁拿得出手？”

戴天筹长叹了一声，环顾四周，终于落在东门庆身上，道：“庆官，你能帮我垫付么？”

东门庆二话不说，便道：“好。”

他这句话说得真是轻描淡写，但一出口，全场哗然！杨致忠于不辞吓得一个在左边扯他的袖子，一个在右边拉他的手，李成泰机灵，咳嗽了一声，叫道：“总舶主，你刚才说什么？我们听不清楚！”分明是要给东门庆一个下台阶让他改口。

东门庆啪的一声，轻轻掌了他一个嘴巴，便对达维希道：“那一船苏木，就算是我买的吧。”

达维希张大了嘴吧，满脸的不敢置信，叫道：“你要替他还钱？你真的要替他还钱？”

东门庆轻轻笑了笑，对于不辞道：“你这就下山去，把账目给结了吧。”

于不辞叫道：“总舶主！你是不是昨晚喝多了还没醒？咱们……”

还没说完，东门庆已经挥手打断了他道：“别多说了！去办！”

于不辞见他意态坚决，不敢再说什么，连连摇头，对达维希道：“跟我来吧。”

达维希也听说这个庆华祥的当家十分豪富，见他愿意做这个冤大头，当真是喜出望外，心想：“昨晚船上出了个骗子，今天上山遇见了个傻子，一来一回，不亏！不亏！”高高兴兴就要跟着去。

戴天筹忽然道：“等等！”对东门庆道：“我坐他的那艘船，坐了上万里海路，那船虽经多了风吹雨打，已成一堆朽木，但在我心中，却如同糟糠之妻，不忍下堂。庆官你能否再出一笔钱，连船一起买了吧。”

达维希的那艘船已经老得快报废了，他本想这次在双屿另买一艘六七成新的船回航的，听戴天筹这么说便大方地道：“你要那船？我送给你！只要你还我那批苏木的钱！”

王清溪心中一动，提醒道：“你船上可别是还有什么宝货你不知道的！”

徐惟学亦生同感，心想：“多半如此！”

戴天筹睨了王清溪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达维希却笑道：“我那艘船确实还有些杂货，不过不值什么钱。”

王清溪道：“你最好把杂货搬空了，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宝贝呢！”

达维希哦了一声，看了戴天筹两眼，道：“有理！有理！”

戴天筹一笑，道：“市井升斗之智，也来测我范蠡湖海之谋！可笑！可笑！”来到东门庆身边，道：“庆官，我年纪大了，熬不得夜，昨晚与你通宵夜话，如今甚是疲倦，要找个沐浴更衣、吃饭睡觉的地方，你哪里可方便？”

东门庆挽了他的手道：“戴先生若暂时没有其它去处，就先到我哪里歇着吧。”

两人联袂下山，留下一群人在山上议论纷纷，或猜这姓戴的另有奇计，或笑庆华祥的当家这次是遇到了老骗子，东门庆还没回到别墅，这桩奇闻已经传遍了双屿，成了所有人闲聊必用的谈资。

东门庆这一觉睡到了傍晚，戴天筹则足足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梳洗罢才来见东门庆，宾主共进早膳，戴天筹见只有咸鱼白粥，不悦道：“庆官，你就这样待客啊？”

东门庆道：“我自己吃的也是这些。因不与先生见外，所以就没特别预备。你要是不乐意，我让人另外整治过就是。”

戴天筹道：“若你日常吃的也是这些，那我跟你吃也无所谓。不过我左看右看，都不觉得你是个会过苦日子的人。”

东门庆哈哈一笑，却是几分苦涩，道：“商号的生意好时，我铺张浪费些兄弟们也没意见。但现在情况不好，我便不敢大鱼大肉了，底下的人吃什么，我也就吃什么，这样他们就算口袋瘪了点，心里也好过些。”

戴天筹嘿嘿一笑，道：“我听说你在日本混得不错啊。要船有船，要钱有钱，手底下的人才尤其出众！怎么落得如斯田地？”

东门庆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想必是我之前运气好，所以这船、钱、下属便都一一有了。如今运气转坏了，有船，有钱，有好下属，也挡不住老天有意作弄！”

戴天筹道：“你之前运气怎么个好法？现在运气又怎么个坏法？”

东门庆便一边吃粥，一边和戴天筹说自己出海后的事情——这是他的发家史，其中不乏得意之处，若是遇到了合适的听众他本来就愿意诉说，而戴天筹恰恰就是一个最佳听众，昨晚他与戴天筹翠屏峰夜话，连一些情感上的事也聊开了，这时再讲事业上的事情更是无所顾忌！他是讲过古的人，口才便捷，这段古说起来条理清晰、主次分明，早膳用完时只说到他荒岛杀倭，一直说到下午才算大致讲完。这时两人已叫了信安、小三郎来服侍，两个小的捶腿，两个大的品茶，

东门庆讲完之后道：“戴先生你说，我之前是不是运气甚好，如今是不是运气甚糟？”

戴天筹一笑，道：“运气你是有的，可也不是一直都好。你能走到今天，主要是在一些重要关口上都选对了路！可是我听你方才的述说，似乎你在歧路上选对了之后，却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选是对的！”

东门庆一愣，有些不解。

戴天筹笑道：“看来你到现在还有些懵懂呢！好，我来问你，当日龙造寺起兵围攻松浦，来势汹汹，你为何援手？真的为了义气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松浦沦陷，后果如何？”

东门庆笑了笑道：“那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虽然一开始情势不妙，我也烦恼过，害怕过，不过在决定了要打之后我就觉得：我一定会赢的！后来果真赢了，你说，我的运气是不是很好？”

戴天筹听得一呆，随即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东门庆问：“先生你笑什么？笑我靠运气么？”

戴天筹笑道：“靠运气有什么好笑的？自古能成大功业的人，有哪个是没几分好运气的？不过这些人除了运气之外，通常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常常能在一些朴素迷离的情况下，选中那一条正确的道路！而且他们的这种选择，有时候并非基于情报，甚至不是完全看清楚了局势，但后人若纵观他们的一生，又会觉得，他们的许多选择又不完全是靠蒙！其中实有一种非道理所能言的理路在！他们的这种本事，我们只能称之为天赋了。”

东门庆笑道：“先生是说我有这种天赋？”

戴天筹笑道：“应该有。不过人也不能总是靠天赋！特别是在经验与智慧能解决的情况下，就不必靠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就拿你当下遇到的困境来说，若你能将眼界放得更高、更远一些，扫清迷雾，统观全局，那你就会发现，现在困扰着你的事情，根本就不算什么！”

东门庆本来是半躺着和戴天筹闲话，听到这里悚直了身子，将侧耳聆听的信安、小三郎打发了出去，才道：“请先生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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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四章 陆海策之二

戴天筹见东门庆来问，却道：“庆官，如今你在东海将与谁为友，与谁为敌？”这句话，是问东门庆将自己放在哪个层次上。死

东门庆默然不语。

戴天筹又问：“可是与徐元亮林碧川之流为友，与王滶王清溪之徒为敌？”

东门庆哼了一声，道：“我如今虽然微弱，但还不屑如此！”

戴天筹道：“可是眼下满东海的人，都以此许君呢！”

东门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跟着又转无奈，因为众人的这种评价，实际上也正是东门庆的现状，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志不止此！只是被时局困住了手脚，施展不开！”

戴天筹呵呵笑道：“我也知你志不止此！看你的手下，如吴平、秀吉之辈，才干均不在王滶之下，你若志止于此，将自己摆在和王滶同等的层次上，他们会跟随你才怪呢！不过，你说你困于时局，嘿嘿，这句话却是在替自己开脱了——你哪里是困于时局，你根本就不知时局！”

东门庆道：“我怎么不知时局了？”

戴天筹道：“你想想你出海之后的种种经历，虽然聪明才智处处可见，但是就整个布局来说，却显得十分凌乱！可以说你出海闹了这么久，全都是在乱闯乱撞！虽然凭着一点天赋直觉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积累了一点实力和不小的野心，但其实你到现在为止都是空有实力，徒有野心——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干！临事全凭直觉，而乏深谋远虑。死在日本你能侥幸成功，在于所作所为暗合天下大势，而如今双屿受困，则在于你的作为已与天下大势相离！”

东门庆忙问：“天下是何大势？”

戴天筹道：“天下大势，无它，在陆海二字而已。大明虽然据有华夏大地，环宇第一，但当今圣上尸位素餐，朝堂诸公抱残守缺，各部各省贪腐横行，其间破绽甚多，大有可取之道！东海许王之辈、倭岛各路大名、泰西新兴诸国都甚有活力，生机勃勃。然而，许、王之辈为中华出海之孽种，根在中华，其必须依附大陆正如藤蔓必须依附乔木，一旦陆海隔绝，失去依靠，则必萎顿不振；倭岛诸大名势力尚弱，十年之内不足为患，且倭岛之益害，不在倭岛本身，而系于中华之兴衰，中华兴，则倭岛为从属，中华衰，则倭岛为恶瘤，朝鲜、交趾亦然，对付这些小邻，当以务本为要；泰西新兴诸国虽然野蛮凶狠，但隔得太远，就算为祸，百年之内也只是癣疥之疾。死就利害而言，许、王与吾等最近，群倭次之，泰西最远，然三者皆可为用。”

东门庆问：“如何用？”

戴天筹道：“八个字：顺其所求，用其所长！倭岛泰西均渴望中华货物，许王能顺其所求，故能勃兴。但走私渠道终究太小，如纤管细流，只能稍解渴意而已。时至今日，单靠走私已难满足海外诸国对中华货物的巨大需求，故诸国均渴望货物通路能够扩大，而许王身为华夷中介，更是渴盼着能开禁通商！谁能顺应他们的这种需求——哪怕只是给他们一个万分之一的希冀，他们都会报以重利！”说到这里戴天筹微微一笑，道：“庆官，你知道你之前在日本为何能够履险如夷了吧？”

东门庆沉吟道：“那是因为各方面都期盼着我能在这件事情上有所作为。”

“对了！”戴天筹抚掌笑道：“正是因为各方面对你有长远的期待，所以才容许你短期的胡作非为！可是你回到闽浙之后的作为却让他们大失所望，他们看不到你有进入大陆、谋求开海的动作，只看到你游弋于大明体制之外，在双屿澎湖诸岛蝇营狗苟——这样一来，你与许王之辈有何区别？海商也好，海盗也好，东海大有人在，多王庆一人不多，少王庆一人不少！你不做秀才，不做林希夷的外孙，不做陆上东门，却做海上王庆，那便失去了你在东海最大的优势。东海商会诸大佬席位早定，这里头没王庆的份！你若是自己想做王庆，那么就只能沦为王滶徐元亮王清溪之流，供人驱役了。”

东门庆道：“我不是不想进入大陆，只是债务缠身，一时无法顾及而已。而且这开海之事，任重道远，也非一时半会所能成功。”

戴天筹责道：“庆官，你怎么还不醒悟！行事须‘知所先后，’本为先，末为后！本乱而末治者，非常道所有！此为《大学》宗义，你小时候读的书都扔哪去了？日本之债，不过是细枝末节，入陆开海才是你的立身之本！而且开海一事，谁又期待你能朝作夕成了？但你必须有个动作！让大家对你有个盼头，那样你才能从中取利！至于能不能成，那反而是后话了。”

这几句话才算是将意思挑明了：开海其实也不是目的，争取开海的过程才是重点！东门庆听到这里真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赶紧站了起来，恭恭敬敬执弟子礼，道：“先生，天下大势我明白了！还请先生再为我们的大业定一总纲！”

戴天筹听见“我们的大业”五字，忍不住抚须微笑，甚是欣赏，颔首道：“你与王直，同为中华与海外之中介，立足点在此，策略亦在此！不过王五峰出海比你早，在海上根基比你深，其领袖东海群伦之势已成，你争不过他的！但你的条件与他不同，所以定位也当与他错开：他是以海窥陆，你便靠陆收海！”

东门庆问：“如何靠陆收海？”

戴天筹道：“挟七海之财货，以干朝廷，谋其威权；挟大陆之威权，以临七海，取其财货！”

东门庆听到这里，忍不住手舞足蹈，失态良久，才想起戴天筹在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戴天筹却不以为意，仿佛见惯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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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五章 开璞

东门庆自得戴天筹一席话，对第九寨能否得手也好，买生丝困难重重也好，全都不放在心上了，行事大见潇洒，气象为之一变，明眼人见了无不暗中称奇。

陆海策之议的第二日，于不辞才来汇报苏木买卖之事。原来他做事谨慎，虽然是事后赎买，但仍然想方设法把价钱砍到最低，所以才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当他把买苏木的账目交给东门庆时，再一次看见那么大的一个数字，脸上的神色显得极为痛心，便如被割了一块肉一般。东门庆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心想这笔钱虽然不小，但与陆海策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这陆海策非同小可，他虽心里有底，却也不能随便与人说，杨致忠、于不辞等不知因由，只道当家被这“老骗子”蛊惑了，对没来由花这么大一笔钱来养这么个闲人都很有意见，眼神中的鄙夷，嘴角边的冷讽，竟是毫不掩饰！

戴天筹是何等人？自然不可能感受不到。他心知庆华祥的这些重臣是将他看作一个佞幸了，这样下去就算有东门庆撑腰，他在庆华祥内部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戴天筹也不慌，等于不辞汇报完赎买苏木之事后，才问他那艘船接手了没有。

于不辞冷笑道：“船是接手了，可人家已经把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全搬走了！什么也没留下！”这意思很明显，就是说船上就算藏着什么宝货，这会子也统统不在了。

戴天筹又问：“压舱石也搬走了？”

于不辞一呆，道：“压舱石？谁会去搬压舱石！”

戴天筹一笑，对东门庆道：“庆官，派个得力的人，去将那几块压舱石搬来。前日多亏你替我解围，今日我送你一份礼物，也算是礼尚往来。”

众人一听，便都猜那压舱石有古怪，东门庆这时对戴天筹已十分服膺，当下派了李成泰、赵承武两人带了人马，去将压舱石搬了回来。于不辞办事认真，只要是属于庆华祥的财产他是锱铢必较！那日与达维希交接完毕就将那艘旧船拖到双鲤船队之中。李成泰等到达之后，发现压舱石共有五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卸下了就往别墅搬。从码头到东门庆的别墅有好长一段路程，中间还必须经过闹市，这五块大石头又太重，李成泰便去弄了五驾大板车来拉。但别墅群位于山脚，其间有一段路程板车没法走，李成泰只好去寻了几十支扁担、十来条粗绳，将这五块压舱石硬扛了上去，直到东门庆的别墅前。光是这搬石头的功夫，就累坏了不少人。

双屿的商人自前日起已对王庆帮戴天筹还钱一事议论纷纷，到今日大部分人已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姓戴的是个老骗子，姓王的是个冤大头！今日忽又见庆华祥的人搬着五块偌大的压舱石招摇过市，更是无人不感新奇，都说：“自从出了那姓戴的怪人之后，双屿就怪事不断！”

五块压舱石到达时，东门庆的别墅前已围满了人，大多数人是来看热闹，也有不少人认为其中必有文章，要瞧个究竟。

东门庆与戴天筹在屋内听说压舱石已经运到，一起出来，李成泰因问：“总舶主，要不然驱散人群？或者把石头搬到屋里去？”东门庆回顾戴天筹，戴天筹笑道：“不用。”

他走上前将那五块压舱石打量了一圈，便指着其中两块道：“这两块扔了，只留其它三块便是。”

负责搬运的伙夫听了心里直咒骂，心想既然不要，你也不早说！但见当家东门庆在，怨言便不敢出口，只得照办！

这时围观的人群外有人叫道：“开石的大师傅到了！”便见杨致忠领着两个老头进来，便有商人认出是双屿最顶尖的剖璞师傅，几个做翡翠买卖的人惊道：“出大事了！这三块石头里，只怕还真藏着宝呢！”

一时间人群嗡嗡，各有揣度猜测。

戴天筹让东门庆派两队火枪手、一队刀客守在周围，围观者见了刀枪，都吓得退后了几步，心中的惊疑不免又加深了几分。戴天筹这才指着那三块压舱石对那两个开璞的大师傅道：“两位，请吧。”

那两个大师傅将三块大石看了看，一开始有些轻蔑，但再看一看，又有些迟疑，看了有小半个时辰，两人交头接耳了半晌，都来对戴天筹道：“我们不敢动手！”

戴天筹伸出三个指头，道：“开成了，三千两白银。”

人群听见，又是哗的一声，齐齐惊呼。两个大师傅对望了一眼，吞了一口口水，都道：“实是怕出差错。”

戴天筹问：“那你们是接还是不接？”

其中一个大师傅一咬牙，道：“我接！”

另一个摇了摇头，道：“告辞。”

戴天筹亦不挽留，却与那打算接手的师父聊了起来，探讨这三块“压舱石”该如何开。讲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才完，然后便跟东门庆道：“庆官，咱们进去吧。”

东门庆道：“我想在这里见识见识。”

戴天筹笑道：“咱们在这里，人家干起活来不自在，只怕反而要误事。走，咱们喝酒去。”

东门庆笑道：“也好。”

见他二人进去，杨致忠对于不辞道：“这三块石头里若真有宝，我就服他！”

这番剖璞取宝的功夫，非三言两语所能尽，亦非一时半刻所能成。围观的人只是要看热闹，大多数人耐不住性子看细功夫，不多时便散去了大半。若换了个小家子气的人，这会子多半要在开璞时跟前跟后，东门庆与戴天筹却毫不理会。直到这日外头传来了惊呼，戴天筹笑道：“怕是出来了。”

没多久便见杨致忠领着那位大师傅进门，大师傅手中抱着一块还沾着石屑土灰的翡翠，满脸的兴奋，叫道：“成了！成了！无价之宝！无价之宝啊！”

东门庆命取过来，因此宝尚未琢磨，东门庆又非此中行家，因此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块头不小而已。戴天筹接过，瞧了两眼，赞道：“不错。”

“什么不错！”那大师傅叫道：“无价之宝，无价之宝啊！”

戴天筹笑道：“这不才开了一块嘛，另外两块呢？”

大师傅道：“我不敢动得太急，功夫都是一点一点做。另外两块，明天就出来了。应该也有宝！”

戴天筹道：“不用着急，慢慢来。就算只有这一块，也足以印证我的眼光了。”

因开出一块宝贝，岛上的人听说又都跑来看热闹，将开璞的场地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第二块翡翠取出之时，全场雷动，连王直在数重屋内都听到了。

这两抱翡翠，第一块为满绿，第二块为紫罗兰，种好，水头好，颜色也正，虽未雕琢，但行家望见都已许为无价了！

到了傍晚，第三块也开出来了，这回却令人大失所望，原来这第三块璞质松色散，尚未长成。

戴天筹闻胜不出，及闻败才走了出来，看了又看，对东门庆叹道：“三中其二，我的功夫，究竟还欠缺了一点。”

那大师傅在旁道：“先生，你有这等眼光已经是天下罕有了！你要了入了我们这行，那我们就都不用干了，回家抱孩子去！”

戴天筹哈哈大笑，道：“璞看差了不要紧，只要我看人的眼光没出差错就行！”

那大师傅可不管他看人看璞，又凑近了道：“先生，这两块大宝已呈上了，这些碎料能否卖给我？”

戴天筹问：“你能出多少？”

那大师傅想了想道：“我那三千两工钱不要了，另加白银一千两。”

戴天筹还没回答，人群中一个人尖叫道：“不要听他的！邓老二他在欺人！”

众人转头望去，却是当初不敢接手的那个开璞师傅，邓老二被他一说，脸憋得有些红了，东门庆见了心想：“这个邓老二倒也老实。想必这些碎料也不止四千两！”

戴天筹却道：“承你手工好，才帮我完美无缺地取出这两件宝物来。若换了别人，哪怕只是蹭破了些许，这宝物也得掉三成价。一千两白银不用加了，这满地的料子，都归你了。”

邓老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叫道：“先生没哄我？”

戴天筹笑着问东门庆：“庆官，你说如何？”

东门庆笑道：“有功当赏，帮咱们做事的人，总会得到好处的。”

当初不敢接手的那个开璞师父在人群中听见，眼睛登时布满了血丝，捶胸顿足，嫉恨欲死。跟着另外一个方向上也传来了哭声，众人定眼一看，却是万里迢迢将这几块压舱石从缅甸运到双屿的达维希，那个开璞师父见到了达维希，心里反而好过了些，因为达维希的损失比他大十倍！

戴天筹见达维希如此，叹道：“老朋友，我原说我会把钱还给你的，可惜你不信。”

达维希哇的一声，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叫道：“你当初又不跟我说这两块压舱石是宝贝！”

戴天筹听他还说这样的话，长叹一声，连连摇头。达维希又悔又恨，终于转头狂奔而去。

他儿子乌姆鲁本要去追，但脚下停了停，忽然回过身来跪倒在戴天筹面前，连连磕头。戴天筹问：“怎么？”

乌姆鲁口才不佳，一时说不出话来，戴天筹问：“你是要替你父亲向我道歉么？”乌姆鲁连点了三下头，又说：“我也不该怀疑你。”戴天筹喜道：“孺子可教！你回去告诉你父亲，我不怪他，仍当他是朋友。”乌姆鲁大喜，又磕了两个头，这才追他父亲去了。

东门庆对戴天筹道：“先生，咱们回去吧，你来教教我怎么看石头。”

李成泰等都凑过来道：“是啊是啊，先生传授我们几招吧。”

戴天筹指着李成泰道：“不怀疑我是老骗子了么？”

李成泰道：“您老要是骗子，我可真希望能被你骗上几回呢！”

戴天筹哈哈大笑，道：“宝石有如良才，可遇不可求！我在缅甸碰上这几块石头，是我的运气，别人不知道是宝贝而我知道，这就是我的眼光！”

李成泰叹道：“可惜我们既没有先生的眼光，也没有先生的运气！”

戴天筹道：“宝石易得，明主难求！很多人分明是已经遇上了却不自知，拥有了却不知珍惜，等到事后悔恨，又有何益？成泰，你其实已经身在宝山之中了，知道不？”

不但李成泰，就是杨致忠、于不辞、李荣久，庆华祥在场所有人听见这番话都忍不住朝东门庆望了一眼，若有所思，李成泰躬身道：“先生，我知道了，我会珍惜的。”

这段日子庆华祥颇遇挫折，商号内部的士气也受打击，但戴天筹说了这句话之后，众人看东门庆的眼光也显得不一样了。东门庆察觉之后大悦，心想：“戴先生送给我的这份礼物，可远胜那两抱翡翠了！”因道：“那两块翡翠虽然珍贵，可比起你们这些日子对我不离不弃的信任，又不算什么了。”

众人一听，犹如九夏饮冰水，三冬抱暖炉，个个笑逐颜开，杨致忠、于不辞等都道：“我们能跟随总舶主，更是我们的福分！”

杨致忠、于不辞又分别上前向戴天筹行礼，一是致以歉意，二是表示敬意。戴天筹道：“不必如此。咱们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又道：“我性情疏阔，干不了实事，只会动动嘴皮子，这份事业，主要还是得依靠诸位。”

众人见他谦逊，更生好感，东门庆道：“今日大喜，不为得了那两块翡翠，而为咱们庆华祥士气大振，人心大齐！”正要下令设宴摆酒，上下同欢，忽然王直那边派了人来，邀东门庆与戴天筹过府一叙。

东门庆问：“王叔叔何故见召？”来人却说不知。

戴天筹微笑道：“五峰多半是要替庆官你贺贺得宝之喜。”

东门庆一笑，便对来人道：“王叔叔见召，不敢怠慢。待我与戴先生入内更衣过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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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章 黑匣子

借着更衣之由，东门庆与戴天筹入内，问戴天筹王直此番来请所为何事。

戴天筹道：“表面理由应与两块翡翠有关。实际的理由，则或者是要看看你我相处得如何。”

东门庆哦了一声，道：“是了，王五峰是认得叔叔的。”

戴天筹道：“我出海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他的西宾。”

东门庆笑道：“王叔叔眼光不差，怎么肯放你走？”

戴天筹一笑，道：“他不像你。对他来说，我如今已没什么好主意献给他，对我来说，他亦不足以遂我心中之志，所以就分开了。”

东门庆问：“先生心中有何志向？”

戴天筹笑道：“咱们是进来更衣啊，王五峰的人在外边等着呢！”

东门庆一笑，因问：“翡翠之事，如何处理？你我之间，如何展示与他？”

戴天筹道：“翡翠他要就给他一块，别收钱，他不好意思欠你个人情，定要拿些好处给你，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你我之间，自然就好。闲谈之时可暗示你想回大陆，他听了多半会帮你解决海上的后顾之忧。”

两人已甚有默契，这对策竟是片语而决。胡乱换了套外衣后便来见王直，不想到了五峰馆门口，却见徐惟学堵在那里，徐惟学一见到东门庆就拉住他道：“庆官，恭喜啊！得到如此重宝！”

东门庆笑道：“托福。”

徐惟学笑笑道：“你现在要去见王老大，我不多拦你，不过我有一件事情，回头与你商量。”

东门庆答应了，徐惟学又对戴天筹道：“老戴，你去了南洋那么久，原来是去做翡翠生意。怎么也不带挈兄弟一把？”

戴天筹含笑道：“你也有心做这门生意？好！我将我唯一的诀窍传授给你：做宝石、翡翠之类的生意，其要在于别人还认为那是一块石头时你就出手买下，若等大家都知道那是翡翠就来不及了！”

徐惟学笑道：“有理！有理！”这才放他二人入内。

偏厅中，王直正在瞑目养神，听客人到了，这才起身相迎，看茶以待。东门庆在王直面前是晚辈，戴天筹与王直是朋友，若论起应该戴先而东门后，但这时戴天筹却坐在了东门庆的下手。

王直一见，心中明亮，因责戴天筹道：“戴兄！你来双屿，怎么不来找我，却去骗人家的苏木，闹出这等难看的事情来！”

戴天筹笑道：“我打扰你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了，不好意思再三来烦你。”

王直又问：“如今你是住在庆官那里么？”

“是啊。”戴天筹道：“我一个无用书生，总得找个吃饭的地方。那晚与庆官一见如故，蒙他不弃，便在他那里骗吃骗喝了。”

王直道：“庆官那里地方小，你又是个挑剔的人，未必住得惯，要不你搬我这里来吧。”

戴天筹道：“我这个人嘛，有条件就讲究些，没条件就将就些，庆官那里地方是小了点，不过年轻人多，你知道我喜欢和年轻人厮混的，爱他们年轻，有朝气。”

王直笑了笑，道：“既然你喜欢，那我就不强你了。”这才对东门庆道：“庆官，老戴是我的好朋友，他肯在你那里下榻那是看得起你，你可不能怠慢了他！”

东门庆忙道：“叔叔放心。我与戴先生倾盖如故，既喜欢他的为人，又景仰他的学问，可以说是亦师亦友。如今我的情况虽不是很好，但无论吃穿，有我一份，便有戴先生一份。”

王直颔首道好，又问：“你的生意做得怎么样了？缺钱不？”

“钱倒是不缺。”东门庆轻叹道：“不过我到了双屿之后才知道，自己其实还不大会做生意。以后要多跟长辈们学。”

王直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你啊，只要懂得谦抑，那一定能一帆风顺的。”

东门庆道：“承叔叔吉言，侄子记住了。”

三人这番话，貌似闲聊，其实句句是话里藏话，几问几答中已将彼此的立场表明。

王直又问东门庆：“听说你刚刚得了两块上好的翡翠。”

东门庆道：“没错，虽然尚未琢磨，但行家看过质地后都说是无价之宝。”

王直啧啧两声，似甚羡慕，道：“我一直想找一块上好的翡翠，雕成神像，只是一直以来不得其物。”

东门庆哦了一声，愣愣的好像没听懂王直的用意。

王直心中暗骂了他一句，便挑明了道：“庆官，你能让一块给我么？”

东门庆这才啊了一声，道：“叔叔要啊！我这就命人取来！”

便出门命李成泰飞速回去，取了那两块翡翠来，请王直观赏。

王直见他恭谨，这才转愠为喜，见那两块翡翠质地如此之好，块头如此之大，连称难得。

东门庆道：“叔叔，你就挑一块吧。留一块给我，我想雕成菩萨，回泉州孝敬我母亲。”

王直讶异道：“你要回泉州？你能回去么？你爹原谅你了？”

东门庆道：“还没有。不过父子无隔夜之仇。我打算先去求我外公，请他老人家居中调停，有我外公出面，料来我爹爹不会连门都不让我进，等回了家，最多让他打我一顿，下了这口气，也就是了。”

王直点头道：“人生百事，以孝为先！为人子者，理应如此！你能懂得这个道理，那确实是进益了。”因指着那块深绿色的翡翠，道：“欲奉慈母，似当以此为宜。”刚才东门庆请他挑选，他却是为东门庆挑选了起来。

东门庆捧起另外一块紫罗兰翡翠道：“那这一块，就请叔叔笑纳。”

王直也不客气，接了过来，轻抚柔摸，如待美人，因问东门庆：“你说吧，要个什么价钱？”

东门庆忙摇手道：“这块翡翠，得来全靠运气。送给叔叔就是了，哪里敢论价钱？”

王直笑道：“咱们都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等价买卖。不是做官的，可以巧取豪夺。我今天要是不花一分钱就收了你这无价之宝，传了出去，知道的说是你庆官孝敬我，不知道的，非说我盘剥后辈不可！你还是开个价吧。”

东门庆死活不肯，道：“我这价格开得低了，那些说闲话的人照旧要说闲话。开得高了，那岂不是赚叔叔的钱？那我得折寿！”

王直道：“那你就开个合适的。”

东门庆道：“我不懂翡翠，说实在的，也估不出它值多少。”其实东门庆这话却有些过谦了。他生长于东南豪门，黄金翡翠、珊瑚珍珠见得多了，翡翠如何开、石璞如何看他不懂，但这两日听了众行家的点评，心中对此宝何价已有些底了，这时只是不肯开价而已。

王直见他这么说，便对戴天筹道：“戴兄，他不知什么价位，你总该知道！你来替他开个价吧。”

戴天筹笑道：“黄金有价，翡翠无价。再说你侄子有心要送给你，你若定要给他钱，反而显得生分了。我看不如这样，你也别谈钱了，直接收下，回头送他件礼物，这叫礼尚往来。”

王直默默点头，便将这块紫罗兰翡翠收了，却又敲着额头，道：“只是要我挑一件与这块翡翠相当的礼物，却也难啊。啊！有了！”便入内去取了一件东西来，却是一个黑匣子，交给东门庆道：“我送你这个吧。”

东门庆接过后觉得匣子不重，不知里面是何宝物，也不好当场打开，总之先收了，拜谢了王直，又闲聊了一会便告辞了。

出得门来，对戴天筹道：“我还以为他会把第九寨送给我呢！或者是帮我解决入货的问题。”

“那怎么可能！”戴天筹笑道：“那第九寨，他多半已经许了王滶了，那是他才认的干儿子啊，是他的心腹，如何可以反悔？至于入货的事情，这是你近期的痛处，他就算帮得了你，也不会那么快答应的。”

东门庆摇摇手中的黑匣子道：“那这又是什么呢？”

戴天筹道：“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回到住处，东门庆将黑匣子打开，却是一大叠的欠条！都是实货欠款，数目或大或小，但最小的也值数百两银子，多的则上千两！所有欠条的数目加起来，抵得福建省一年的赋税了！

东门庆看得目瞪口呆，瞧瞧戴天筹，却见他拿了几张欠条骂道：“这个王忤疯！不愧是奸商！拿这么堆废纸来打发人！”

东门庆奇道：“废纸？”

戴天筹取出几张，道：“你看看日期！”

东门庆接过一看，只见那三张欠条所署日期分别是嘉靖二十一年、嘉靖二十年，嘉靖十八年。再看看其它，也有欠了三年的，也有欠了五年的，最夸张的一张欠了足足十年！

戴天筹道：“你想想，他王直是什么人！敢欠他的债而且一欠几年的人，那都是些什么人！而五峰船主收了几年也没收回来的债，那都是些什么债！”

东门庆想想也是，苦笑道：“看来这当真是废纸了。”

戴天筹微一沉吟，忽道：“落在别人手里，那就是废纸。落在你我手里，却说不定另有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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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七章 欠条

戴天筹挑出一张欠条来，递给东门庆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东门庆接过一看，眼珠差点掉了出来！原来这张欠条的负债人竟然是“林文贞”！

林文贞何许人也？那是东门庆的母舅、林希夷的幼子！比东门庆只大两岁，小时候常常一起读书，可以说两人名为舅甥、实为发小，但此时东门庆最惊讶的却是林文贞居然也会欠王直的债！

东门庆再看看日期，却是去年，微一沉吟，已明白过来，失笑道：“我舅舅可真大胆！竟然敢瞒着我我外公做买卖！”

林希夷家规甚严，就是有什么生意，一般也透过东门家去运作，以避通番之名，林姓子弟，个个以读书为正业，无一人敢亲涉此事！因此东门庆料定林文贞的作为必是瞒着外公。

戴天筹又将其它欠条一一看过，这次看得十分仔细，将欠条分作两份，一份多，一份少，不久便将少的那份扔在一边，道：“这些是没用的。”

东门庆问：“为何？”

戴天筹道：“都是些已破落的人家，大概是因还不起债，所以账目烂掉了。料来是压得久了，王五峰也没来得及清理。”又将留下的那一叠细分，这次却是按地域分。剩下的这些欠债者，全都是东南沿海大户，以浙江最多，占了十之七八，其余十之二三则为南直隶与福建人氏。戴天筹将这些欠条推给了东门庆，道：“你认得出这些人么？”

东门庆又看一遍，竟是一个都不认得。戴天筹道：“这些人现在都不出名，但他们的父辈祖辈若说出来，你多半就知道了！嘿嘿，老家伙们总要点脸面，哪里好自己出面？黄、徐、庾、林、陈、谢、荣、周、虞、陆、邵……沿海各府的望族，十之七八都牵涉进来了！庆官，咱们如果从慈溪登陆，先拜访荣家，再走余姚，拜访谢家、邵家，再入绍兴府，拜访俞家、周家，进钱塘，拜访洪家、潘家……哈哈，然后去海宁拜访一下陈家，跟着就在那里登船，一路讨债走下来，不用重复，不用转弯，就能把这些名门望族结识个够了！”

东门庆叹道：“这些人，只怕不好打交道。”

他为什么会如此感叹？原来当时东南通番的士大夫家有一种极不光明的行为，那就是仗着自己的政治特权欺压商人。本来，他们通番也好，赚钱也罢，都没什么所谓，可这些士林豪族却又不肯按生意套路办事，经常拖欠货款——所谓拖欠那还是说好听了，其实他们根本是拿了东西不想还钱！这已经不是在做生意，根本是在坐地抢劫。

海商们上门索债，一开始常常是被谎言欺骗以致迁延时日，若海商们催债催得急了，一些豪族甚至会出言恐吓，说要到官府告发他们！在大明的法律体制下通番商人得不到任何保护，因为出海本身就是一种犯罪，海商们被豪族们拖欠，连到衙门告状都不敢，真可谓有冤无处申！

进一步，便是大明朝廷的海禁大门，是被士林豪族把持了的各类衙门；退一步，便是负债，便是破产，便是大海！许多的商人——包括中国人、佛朗机人和日本人便是这样被逼得铤而走险，从越洋逐利的商人变成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海盗。

由于这种恶劣行径普遍存在于东南豪族之中，所以被拖欠过货款的海商几乎遍及东海！但这股怨念却无法通过官方渠道加以释放，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中越来越深重，时至今日，东海商人对此已是怨气冲天！

东门家也干过这等事，只是度把握得不错，没闹到对方活不下去，因此东门家在海商中间竟然就算是信誉较好的家族了。东门庆自幼耳濡目染，对这类事情自是知根知底。以前他处于赖账的一方，这些事听说了也就算了，对可怜的海商们最多报以同情。如今他自己做了生意人，手里又拿着一堆白条，立场转变过来，才有了切肤之痛！

忽然之间东门庆涌起一个念头来，说道：“这种环境，不但是在剥夺商人们的活路，从长远来讲，对士林也不是什么好事！将来我得志之时，必设法扫除这等恶习！让豪强不敢欺凌商贾，让生意人至少能顺顺当当地做买卖！”

戴天筹眼睛一亮，道：“庆官！你若真能往这方面努力，努力到让大家都相信你，那时你就不用自己做生意了，东海之财将任你取用！”

东门庆刚才只是一时愤慨，被戴天筹一提醒，便想起这条道路极为艰辛，但这份事业若是做成了那也将是旷世之功！一时间胸口充满了激情，但激动过后冷静下来，看看手里这些欠条，叹道：“那还远着呢！先说近事吧。先生，你说这些欠条该怎么处理？真要去讨债不成？”

他晃了晃手头的欠条，看了看那些蹩脚的署名，就猜这些欠条多半还是让下人代拟以供敷衍的，望族子弟的书法不至于如此狼夯。如今王直的实力已非同小可，但这些人还敢赖他的账，其不好对付可想而知！想到这里他忽道：“先生，他把这东西送给我，只怕是不安好心！”这句话里的“他”，自然是指王直。

戴天筹道：“他是想看看你怎么处理。你要真拿着这些欠条去讨债，希望能讨到钱，那就是傻瓜！依我看，不如烧了吧。”

东门庆皱眉道：“烧？”他虽然狠得下这个心，却觉得就这样烧了太过消极。

戴天筹笑道：“烧。不过不是偷偷摸摸地烧，而是跑到债主面前去烧。”

东门庆啊了一声，道：“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去和他们结识么？”

戴天筹道：“若是寻常商人，卖了这个人情也不见得有什么用——这些士大夫既不怕王直去索债，就是有决心扛到底的了！但这种事情究竟太不光明正大，对他们来说是心里头的一个疙瘩，你若能给他们去了这个疙瘩，他们必乐意与你结交。”

东门庆想了想道：“那是以东门庆去结交，还是以王庆去结交？”

戴天筹笑道：“王庆在海外虽然威风，可上了岸，按大明律就成了待死犯人！这些士大夫会和一个犯人结交么？但要是泉州诸生东门庆去，有了这个由头，还是可以攀攀关系的。先定下关系，日后再书信来往，一回两回就熟了，攀笼上这些人，对你将来的事业大有帮助。”

东门庆道：“那我们先去哪里？先去泉州如何？”

戴天筹听他这么说，便知他是真想家了，摇头道：“福建那边的人脉，有你外公在，那就都是现成的！需要时找你外公一封书信就可，何必去浪费功夫？不用去了。南直隶那边的欠条太少，这次就去浙江走一趟吧。”

东门庆也不执着，当下与戴天筹定下路线，商议先找哪家，再找哪家。戴天筹又告诉他谢家家主是谁，黄家有什么当朝要人，俞家出过什么前朝人物，荣家有什么避忌，东门庆一边默记，心中甚是佩服，道：“先生，不想你对这些大族如此了若指掌！”

戴天筹一笑，道：“这有什么！不过是官场基本功罢了。你的外公，估计也能将一两个省的豪门大族、公卿缙绅的家底一网打尽！就是放眼全国，他多半也能知个十之二三。这种本事，你以后也要多加培养的。”

因是要去见斯文人，东门庆就只带了安东尼作伴，让他换上书生服装，让李荣久、李成泰各带十个看起来没那么凶悍的武士做随从，加上张慕景作个随身医生，戴天筹、杨致忠、于不辞等都留双屿候命。信安和小三郎都闹着要去，东门庆考虑到信安才九岁，小三郎才八岁，都太小，此行又不知会否出事，便不让跟随。

一切准备妥当，这日正要出发，却见李成泰跑来道：“总舶主……”东门庆打断道：“怎么还叫总舶主！说了从现在起叫公子的！”李成泰忙道：“是，公子，外面来了个人，你去是不是个骗子。”

东门庆皱眉道：“骗子？是不是骗子你们自己没眼睛看么？”

李成泰道：“他年纪和公子你差不多大，可却叫嚷着说是你舅舅，要你出去看他。我们想公子怎么会有这么小的舅舅，但看他那模样又……”

他还没说完，东门庆已是一愣，叫道：“舅舅，该不会……”不管李成泰，拔腿便跑了出来，到了大厅，却见一个穿着西洋服装的青年正在那里骂骂咧咧，东门庆认出他来，失声叫道：“细舅！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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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八章 细舅

正在客厅里叫嚷的这个青年，长得竟和东门庆有几分想相像，只是肚子微凸，还没到三十岁就已经发福，鼻子鹰钩，下巴太尖，戴天筹在后面望见他，也不出来转身回房读书去了。

这人正是东门庆的母舅林文贞，他本来正对下人发脾气，见到东门庆，叫道：“庆官！过来告诉你这些无礼的下人！告诉他们我是谁！他们把我当骗吃骗喝的破落户哩！”

东门庆嘻嘻上前，道：“别怪他们了，要怪就怪外公老蚌生珠！给我弄出这么小的一个舅舅来。咱们俩往外头一站，人家只会以为我们是兄弟，谁敢猜你是我舅舅？”

林文贞骂道：“好哇！你出海没几年就没大没小起来了！居然连外公都敢骂！”

两人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东门庆也不管他假发脾气，扯着他的衣服问：“你怎么穿成这副模样！”

林文贞道：“这件衣服我有了好久了，在家哪里敢穿？好不容易出一趟海，自然要穿上玩玩。”

东门庆道：“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会出海？还跑到双屿这‘贼窝’来？让外公知道，看不打断你的腿！”

林文贞道：“还不是因为你！我是听说自己的外甥在双屿，所以不辞劳苦，冒着被老爹打断腿也要来看看你。”

东门庆哪里信他，戳着他的肚皮逼他说，林文贞被逼不过，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林家家境虽然殷实，但子弟开销月有定银，林文贞是幼子，钱财方面轮不到他管，每月就只能领了那点例银花费，虽然不至于饿着，但要花差花差的话，这点例银哪里够？再说他读书又不行，现在还有老子罩着，将来林希夷要是两腿一翘，自己势弱，能分到多少身家实在难说。因此从三年前开始，他就瞒着林希夷，东借西凑，凑到了一笔本钱，交给东门序，逼他替自己生息，东门序做投资，那当然是搞海外贸易了。

林文贞又是个小心眼的人，钱投了进去后，事事都要过问，东门序碍着是亲戚，没办法也只得将海外的事情细细与他说，一来二去，林文贞便掌握了门道。恰巧连续两年有赚，那笔本钱连番了五番，再加上他利用王直想通过他走林希夷的门路，赖下了五峰船主的一笔货款，两相凑合，竟然就成了一个小富翁了。

这个时代东南士林的不肖子弟涉身通番做外贸者，大多类此。就算是一些立身甚正、不肯通番的士大夫，也管不了他们的子弟！毕竟人心向钱乃是千古不变之理。

今年林文贞算算自己的小金库里已有一笔不小的积累，利心大起，心想与其遥控投资，让中间人盘剥，不如自己出海，赚一笔大的！因此竟托东门序帮自己买了一条三桅帆船，又购置了不少货物，对林希夷谎称要出外诗文会友，竟跑到双屿来了！

他这几年忙着赚钱，在家中虽偶尔听过东门庆的消息，但具体的情况也不甚清楚，来到双屿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外甥在海外混得这么开！既然如此，那双屿的客店也不用住了，直接跑到找外甥。

这时见到了东门庆，不说其它，就问他有没有店面和出货的门路，东门庆笑道：“咱们是难舅难甥、开裆裤兄弟，见面不要老谈生意的事情！”吩咐下去，将出发之期延后两日，要陪舅舅。又摆了酒席，谁也不请，就舅甥两人喝酒说话。他本来还想请戴天筹，但戴天筹却推说不舒服，竟没出来。

林文贞只是顾着他的钱，没两句话又问他有没有店面，东门庆笑道：“你都有哪些货物？”见林文贞犹豫着，忍不住骂道：“怎么，你连我都不信？怕我算计你不成？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林文贞这才将他有什么货物，有多少量说了。

东门庆这时已混成精了，对海外商贸的事情通得不得了，又打听了他那艘帆船的料数，心算一番，觉得这料数和他所报的货量不对，便猜林文贞还有所保留，忍不住骂了他两句，道：“人家说，逢人但讲三分话，那说的是对外人！我是你外甥，从小一起读书长大，你居然连我都防！”

林文贞嘟哝着道：“你很会算计人的嘛！”

东门庆呸了一声道：“我算计人？那从小到大，我算计过你没有？哪次不是我算计了别人后分甜头给你的？”

林文贞无奈，只好将自己的货物数量如实相告。

东门庆琢磨了一会，问：“你想出什么价钱？”林文贞反问现在双屿是什么价钱，东门庆心头火起，若眼前是其他人，东门庆也不惮与对方勾心斗角，但因是极亲的舅舅，忍不住不悦道：“你要么就给我交底，我来帮你安排，其它事不用你操心！要是信不过我，你就到外面去！别在这里烦我！”

林文贞无法，只好将自己希望得到的价格一一说了。

东门庆道：“这个价钱，倒也差不多，我再给你提一成，你就都卖给我吧，回头把货物交接了，我让人会银给你。你就在双屿玩几天，等风顺了就回去，别耽搁得久了让外公发现。”

林文贞讶异道：“全卖给你？就这么简单？”

东门庆道：“做生意自然是越简单越好，弄得那么复杂干什么？”

林文贞想了想，说：“庆官，我不是信不过你，不过我这次出来，主要是想多学习学习，多见识见识，多历练历练。而且自家人做买卖，总觉得不大好。所以……”

东门庆瞪了他一眼，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他是怀疑自己占他的便宜！气极而笑，道：“好，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我太多事了！”便叫来赵承武，让他去帮舅老爷寻一个客店。

林文贞奇道：“客店？我住你这里不就行了？”

东门庆道：“住我这里，会妨碍舅舅你历练。”

林文贞拂袖道：“你不帮忙就算了！”

东门庆道：“不是我不帮忙！是你不相信我！既然这样，我何必多事？你就到外面去吧，慢慢去打听价钱，慢慢去被人骗！等钱被骗光了，才知道自家人的好处！”

林文贞一听，似乎是受了刺激，整个人跳了起来，怒吼道：“大鸟庆！你别自以为是！别以为就你一个人会做生意！你舅舅我一分钱没有，靠着东借西凑，才三年不到，如今也有这么大身家了！你真以为离了你我在双屿过不下去吗！”

东门庆笑道：“此一时，彼一时！过去三年，是人家送钱上门给你花。现在世道变了！难道你没发现海上人物已经渐渐不买我们家族的账了么？”

林文贞冷笑道：“那是你们东门家！你家根基浅薄，号称数代为吏，其实也就从你老子才开始发家！还是靠李彦直帮你们鼓捣着才能起来！这点根基，岂可与我林氏相比！再说，我出海做买卖，靠的也是自己的本事，和林家没关系！”

东门庆笑了起来，道：“那就好，那就好。希望舅舅你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又叫来李成泰，道：“吩咐下去，准备船只，我送走我舅舅便起行。”

林文贞怒道：“不用你送！”气呼呼转身出门。

他在的时候东门庆一脸冷笑，等他走了东门庆脸色又转阴怒，旁人不敢靠近，戴天筹出来道：“人在海外，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何况是发小？怎么闹得这么僵？”

东门庆怒吼道：“就是发小，我才生气！他这人貌似精明，其实都是自作聪明！自己人不信，却要到外面去被人骗！我看他能挨多久！回头把本钱蚀光了，别哭着来求我！”

戴天筹道：“那你刚才好好跟他说啊，何必冷眼冷语地顶撞？”

东门庆沉吟半晌，人冷静了几分，说道：“先生，我这就要去大陆，鞭长莫及，你帮我照看着他些。他要是被人骗钱骗货，你不用管他。但万一有性命交关之事，千万要帮忙。”

戴天筹笑道：“你放心去吧。”

这一次去浙江，原本是想从宁波登陆，走一圈到海宁，让人在海宁岸边接回来。但因没法准确预计路上行程，手下要到海宁接人的话，在哪里接，什么时候去接，这里头有个操作上的难题在。后来东门庆转念一想，不如直接将船开到海宁，将路反过来走，由嘉兴入杭州，由杭州入绍兴，再由绍兴经宁波入双屿——因双屿就在宁波象山港外，到了宁波也不用手下来接了，随便寻艘小船就能回双屿。众人见了这路线都称善。

这日扬帆出发，因为林文贞的事，东门庆的心情不太好，就在船头吹风，走了不半日，接得属下来报，说有一艘船在后头追来，从双屿到此，越追越近，东门庆奇道：“莫非才出发就遇到海贼？我们这次可低调得很啊，这样都出事？”他也不怕，就命放慢了速度，要等来船走近，看是怎么回事。

不久来船便追了上来，船头立着一个熟人，却是徐惟学，东门庆心道：“原来是他。”

两船靠近，徐惟学跳了过来，责道：“庆官！你这人好没口齿！”

东门庆见他责备，有些讶异道：“徐叔叔这是什么话！”

徐惟学道：“那日在五峰馆门口，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

东门庆这才想起那日徐惟学跟自己说“回头有件事与你商量”，他当时也没放在心上，不想自己已经出了双屿，徐惟学还发船追了上来，看来这件事情也非等闲，忙近前致歉，问：“徐叔叔，究竟是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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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九章 徐海少年时

徐惟学追上东门庆后，责他无信，东门庆慌忙道歉，因问何事，徐惟学道：“本来是一件事，现在是两件事。我本来是想跟你说，过两个月我会有一批湖丝运到，今年湖丝的收成较好，落到我手里的便多了六成！而我今年的需求又反而没有往年那么多，因此想让一半给你，不知你要不要。”

东门庆一听，就知道徐惟学是有意向自己示好！当日剖璞一事，本来是可以悄悄进行，但戴天筹却偏偏让李承泰等招摇过市，搞得双屿皆知，不知道的还以为双头鲤年轻气盛不知收敛，但东门庆却猜出戴天筹是故意如此，目的是为自己造势！果然剖璞一事过后，双屿无论中西倭回，人人都知王庆既豪富又有眼光，连杨致忠于不辞等出外活动都感觉别人待他们与之前不同了。不过，双屿的大佬们却都还比较谨慎，而第一个来向东门庆示好的竟然是四大天王之首的徐惟学，这却让东门庆感到有点意外。

不过人家既来示好，自己当然不能怠慢，何况徐惟学一开口就是针对庆华祥的病症要给东门庆减压除痛呢！当下道：“徐叔叔大德！王庆铭记在心！”

徐惟学一笑，道：“做生意罢了，说不上什么大德。”又问：“庆官你这次出海，也没带大舰队，想来不是要走多远。是要到大陆去么？”

东门庆道：“是。”便将王直送自己一堆欠条、自己准备去浙江一带追债的事情说了。

徐惟学一听，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庆官！这债不好收！王老大在阴你呢！”

东门庆啊了一声，叫道：“不会吧？”

“小声些！”徐惟学说：“你也不想想，敢赖王老大债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人，要么就是王老大得罪不起，要么就是王老大不想得罪！所以他才会把这些烫手的芋头送给你！你真以为他好心了？奇怪，老戴就没提醒过你？”

东门庆仿佛听得呆了，说道：“戴先生也跟我说这里头或者另有文章，让我小心着点。我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要我好言好语地去跟他们要，就算他们不还钱，也不至于把我怎么样吧。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收上几成回来。”

“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徐惟学笑道：“庆官你毕竟还太年轻了。我告诉你，这些士大夫，平时个个忠孝仁恕，粪土金钱，清高得不行！但这都是嘴里说的。真要干涉到钱的事情，他们比谁都急！这些人大多有官家门路，做事习惯于动用官府的权力，就是在该花钱的地方上，他们也没花钱的习惯！咱们搬点货物上船上岸，还花些小钱雇挑夫，他们可不，直接寻个什么衙门的签押去驱役民夫，或者去卫所调军户，都是让人白干活不给钱的。所以东南沿海的贫民、军户，都乐于帮咱们做事，对那些老爷们则痛恨入骨！你想想，他们连几把铜钱都不愿意出手，何况上百两上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你要去问他们讨债，在你想来你是一个债主，在他们看来你却是他们的杀父仇人！别说好言好语，你就是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也要忌着你、防着你、谋害你！而且这些人互通声气，消息传得比鸟还快！说不定你的人还在嘉兴讨债，钱塘的老爷们已经派人在路上埋伏你了。你想想，这件事可有多危险！所以我说王老大是在阴你！”

东门庆大惊道：“若是这样，那可怎么办？”

徐惟学想了想道：“庆官，你是不是真缺钱花？你要是不缺钱花，这债还是别讨了。否则我怕你这次去得了大陆，回不了双屿。”

东门庆低头作沉思状，许久，方道：“谢谢徐叔叔提醒，不过我既然出来了，要是就这么回去，徒惹人笑。我还是到处浪荡一圈再回来吧。至于这债，我便不收了。”

徐惟学竖起大拇指道：“好！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东海年轻一辈的领袖！”

东门庆微微一笑，又问：“徐叔叔刚才说有两件事，不知第二件是什么。”

徐惟学道：“我是听说你要去大陆，所以想问问你会不会经过杭州。”

东门庆问：“经过杭州又如何？”

徐惟学道：“我有个侄子，叫作徐海，现在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法号明山。他那性子，断断不是个出家人的料！当初出家那也是没办法。我想带挈他出海一起快活很久了，只是一直不得其便。若是庆官你这次有经过杭州又方便的话，不妨帮我把他带出来，算是帮我个忙。”

东门庆笑着说：“我道什么，原来是这等小事。徐叔叔放心，只要徐海兄弟愿意，我一定带他回双屿。”

咣——咣——咣——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少年明山已经撞了不知多少天钟了，禅院钟声不能使他平静下来，反而让他的身体里涌动着的饥渴越积越深重。

这是一个世风败坏的时代，无论僧俗。明山顶着一个发亮的光头，自己戒荤戒色，却常常发现师兄们的嘴边挂着油腥，偶尔还听见长老们禅房里传出不该有的声音。

“原来，大家都一样。”明山发现：“只不过我只能想，他们却都在吃，在干了！”

少年明山并不痛恨他那些不守戒律的师父、师兄们，他只是想：“什么时候轮到我啊？”

为此，他很努力地背诵经书，提高自己的修养，当然不是为了成佛，而是为了快活。可是背了几本经书后就发现这条道路很漫长，能够少年有成的师兄，大多背后是有大施主支持的，像他这样没什么背景而想混出头来，那就得熬，熬到像长老们那么老，好事才轮得到他。

可明山不想这样。他摸着裤裆里已经长大了的把儿，琢磨着：“难道就没有更快的门道吗？”

但是整天呆在虎跑寺中，他能接触到的天地就那么大，他所能知道的晋身道路就那么两条，寺庙外的花花世界，虽然也有比长老们过得更滋润的，但更多的是比明山过得更悲惨的——许多人连饭都吃不上呢！杭州这边还好，南直隶那边听说还在闹灾荒！没饭吃的人不是一个个，而是一群群！

明山现在在庙里虽然地位卑下，但毕竟还能填饱肚子，单就能吃饱饭这一点而言，已经让寺外许多人艳羡着，想挤进来呢。所以少年明山也不敢轻易放弃眼下的这个身份，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虎跑寺来了一群客人，这群客人是虎跑寺的大护法——钱塘的洪员外陪着来的，所以还没进山门，知客就知道来人非同小可。这群贵客，为首的是一个隽秀的年轻公子，手下有文有武，出手又极为豪阔，主持迎入方丈中，不知说了些什么，出来后几个长老满脸的光彩，似乎修为也增进了几层！这个长老忙着督促整治斋菜，那个长老忙着陪同贵客游寺，直把这位公子当作菩萨来伺候。

明山向师兄们打听，才知道这是福建泉州来的贵客，出身世家，复姓东门，来浙江诗文会友，眼下已与洪员外成了莫逆之交。

贵公子看起来年方弱冠，但出门有豪族为友，行动家丁伺候，到寺院游玩，竟然还有余杭的名妓陪伴左右！艳姬在侧，员外在左，高僧在右，随从在后，当真是说不尽的风流，道不尽的风光！

“什么时候能像他那样，佛也不做了！”明山想。不过现在的他，就想接触到那个贵公子也难。

就在明山怨艾的时候，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个贵公子竟主动找上了他。

“东门公子，这个就是明山。”在方丈内，主持介绍道。

正在品茶的贵公子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明山上下打量，末了赞叹道：“好俊的小和尚！”又问：“你就是明山？”

“是。”近距离再看那贵公子时，明山发现这个贵公子虽然年轻，但神色之间有一种非纨绔子弟所能拥有的摄人气质，至少在这一刻，明山也被这种气质镇住了！

然后，那个贵公子说出了一句让明山更加意外的话：“听主持说你俗家姓徐，我有个朋友，也姓徐，号碧溪，可是你的长辈？”

明山啊的一声，隐隐猜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忙道：“不错，不错！那是我的叔叔！”

那贵公子又问：“那你的俗家姓名是……”

“徐海！”明山有些激动。

那贵公子哦了一声，道：“我来浙江之前，徐碧溪曾托我来虎跑寺走一趟，探望探望你。”

明山一听哭了起来，叫道：“叔叔，叔叔啊……原来你还没忘记海儿！”

那贵公子又道：“你叔叔很想念你，有心接你过去团聚，就不知道你……”

“我去！我去！”明山叫道，声音也有些颤抖了。他终于找到一条或许比当和尚更快的捷径！一条小明山在有用之年就能用上的道路！虽然有些事情还没弄明白，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由于有贵公子接引，洪员外作保，明山还俗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那贵公子无意在虎跑寺久留，所以第二天明山也改了俗装，跟随那贵公子出寺，离开了这个并不清净的佛门之地，走向外面的花花世界，走向正在等待着他的万里汪洋。

自此，人世间少了一个叫明山的小和尚，而东门庆身边，则多了一个叫徐海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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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零章 开荤

由于徐海是徐惟学的侄子，想来将来有可能成为东海众的一员，因此有些事情东门庆就不太避他，不像在士大夫面前那般，展现出来的言行都经过精心设计。

也正因此，徐海有幸领略到东门庆和他的团队办事时的真正风采。他惊讶地发现，这些人在人前与人后的作风完全是两回事！

在虎跑寺时，徐海见到的只是一个贵公子和他的一群随从，看起来与其他来游寺的士大夫及其随从没什么不同。但出了寺门，当东门庆跟安东尼、李荣久、李承泰等坐在一起，商议对下一站的士大夫该怎么应付时，那种类似于战前参谋的氛围是徐海前所未见的。在虎跑寺时，东门庆表现出来的是一掷千金的豪爽，但在士大夫与僧侣们看不到的时候，东门庆却与安东尼一起锱铢必较地计算起了整个事件的成本，旅途之中，也再没有徐海所预期的山珍海味，而只是很普通的饭食，吃的甚至没有徐海在虎跑寺时吃的那么好。

但是徐海没有因此而对这群人感到失望，相反，他觉得这帮人大不简单！他隐隐想到：这帮人的势力与豪富也许不是继承来的，他们此刻拥有的一切与他们的这种作风是有关的。他感到，如果能学到他们的这种本事，他自己也可能会拥有这群人此刻拥有的一切！

队伍从嘉兴上岸，过杭州，进入绍兴府境内，无论杭州还是绍兴，相对于海外来的荒芜说那都是天堂一般的地方。庆华祥待遇好，纪律也严明——这一点是东海其他势力所不具备的，李承泰等一路走来，事事都按照东门庆的安排行事，不敢有逾规矩，但江南市镇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们在海上本是半商半盗，匪气不浅，这一路来在东门庆命令的约束下，连正常的生理欲望都没法发泄，见到美食不能动食指，见到美女不能脱裤子，到后来不免有些抑郁。

东门庆也感觉到队伍出现状况，经过嘉兴与杭州的接触，可能涉及此事的浙江士林已对他产生了好感，消息传开，灵通一点的都知道东门庆此来只是“诗文会友”，不是来讨债，东门庆料想不会有什么危险了，所以到绍兴后便决定让伙计们放松一下，分批出去花差花差。

李承泰等知道了东门庆的这个决定无不欢呼雀跃，高喊万岁。只有安东尼还在那里聒噪着：“哦！上帝啊！公子你就不能做个好表率，引导他们树立美德吗？公子你总是这样放纵他们，其实不是对他们好，是在害他们啊！”但哪里有人理会他？

这时东门庆正要结交浙江士林，如果放纵手下成群地去寻欢作乐，这种类于黑道老大的行为若传了出去恐怕不符合东门公子的书生形象，于是东门庆在钱清江租了几条船，大队人马都在船上休息，轮到去放松的伙计由向导领着，分别去开荤。

东门庆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安东尼要守十诫，李荣久有家室且本人对野花不感兴趣，所以整个队伍只有他们和徐海四人没出去。

去花差花差的伙计黄昏而往，次日返回，回来后就在船上与同伴分享，大夸江南女子如何如何好，把徐海听得口水直流，好几次都想求东门庆让自己去，可这毕竟是庆华祥内部的福利，而徐海却是半个外人，别说功劳，连苦劳都没有，所以总开不了口，这日看看最后一批出去了，晚上徐海在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船都是男人的汗臭与渔船的腥臭，和同伴们描述的温柔乡真是判若天渊！不知不觉间裤裆里的玩意儿就硬了，只是想着：“女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女人到底是什么滋味！”终于忍耐不住，哇一声跳了起来，旁边的人惊道：“你干什么！”

有人就掌了***。

东门庆这次带来的人个个警觉性极高，听到声音见到***便都醒了过来，几艘渔船***齐亮，过问出了什么事情。徐海甚是羞愧，转出船头，他这条船的掌灯人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是徐海忽然叫嚷着跳了起来。”

几条船的灯光一齐向船头照去，忽有一人哈的一声道：“瞧小和尚的裤裆！”众人一齐望去，却见徐海的下体搭了好挺一个帐篷，这一来所有人便都明白了，几条船一齐轰笑。

徐海大感羞耻，就要跳下河去浸灭这欲火，却被东门庆拉住了道：“天冷夜凉，小心受寒。进舱去吧，摸出来就好。”又喝众人：“别笑了！你们就没这样过么！灭灯！”但他自己却忍不住莞尔。

众人才掩嘴偷笑，灭了***，东门庆又让大家让出一条船来，让徐海独处，也不多说什么，徐海甚是感激，见东门庆要回船，徐海忽扯住了他道：“庆大哥！明天也让我去开个荤吧！”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江船夜静，还是很多人都听见了，江中不免又爆出一阵笑声。

东门庆笑道：“好！明天就为你多留一日！”

徐海大喜，有了这盼头，便不顾别人耻笑了，回到船中，自己摸了一会，忽然想：“不对！明天就要开荤，现在弄出来，明天就没得用了！”竟强忍着，一夜无眠。

好容易挨到到第二日，最后一批开荤的伙计回来，其间不免互道昨夜见闻，徐海的事又被拿出来笑话了一番。其中有个机警的人却道：“我们回来的时候，见附近好像有不寻常的动静。”

李荣久一听，忙派人出去打探，原来他们这伙人在这几条船上一呆就是几天，不是打渔，不像路过，行迹诡异，不免惹起本地势力的怀疑，捕头保甲已在关注他们，怕他们是要做大买卖的江洋大盗（确实是）。李荣久见形势不妙，忙劝东门庆赶紧离开。

东门庆也知此地不宜久留，便下令继续启程。徐海道：“那我开荤的事怎么办？”东门庆哈哈笑道：“大丈夫不患无妻，何况只是开荤！放心，早晚会给你安排的！”

他们潜行绕路，过了山阴，到上虞才又恢复贵公子的形象。在上虞办完了烧契交友的事情，眼看只要与余姚谢家、慈溪荣家交涉得顺利，这次的行程就算完满成功。不想在去余姚路上却遇上了倾盆大雨，避雨之后继续赶路，却又错过了宿头！看看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幸好那向导知道附近有个破庙可以歇息一晚，便往破庙而来。离破庙还有二十几步，李荣久忽道：“有古怪！”

那破庙早有人入驻了！不但庙中点着火，而且四周有人巡视，从对方安插巡视者的方位东门庆和李荣久都看出对方不是等闲路人。东门庆不敢造次，先派李承泰去试着试探交涉，过了一会李承泰便跑了回来，道：“巧了，原来是双屿的熟人！他们听说是公子，都很高兴地邀请我们进去歇脚。”

李成泰道：“是啊，领头的还是一个佛朗机人。”

东门庆为人谨慎，又让安东尼先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过了一会安东尼回来，道：“果然是认识的，那人叫兰沙洛特?佩雷拉，公子你没见过，不过不辞与我和他做过生意。不过庙中的情景好像有些古怪。”

东门庆问有什么古怪。安东尼道：“他们好像刚刚干过抢劫之类的事情，我闻到一些血腥，而且神像后好像有俘虏。”东门庆又问有多少人，安东尼道：“我略点了一下，他们内内外外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

李成泰插口道：“十九个！其中有七个是番鬼。神像后面有五个俘虏。我看影子数的。而且好像有女人。”

东门庆看看李荣久，李荣久道：“大家人数差不多，就是他们想动手也不怕！”东门庆得他这句话，这才入庙。

这时双头锦鲤之名早在东海传开，人人知道他是势力极大的商号首领，那兰沙洛特?佩雷拉不过是一个小船长，那张番鬼脸只能拿去吓唬别人，吓唬不了见多识广的庆华祥众，不过徐海第一次见到这种人还是不免暗中吃惊，但见同伴都不把这些人当回事才定下心来。东门庆一进庙，佩雷拉就上前来巴结，东门庆随口敷衍。佩雷拉让出大半个破庙来，两伙人各据一边休息。

东门庆对佛朗机人来中国做生意没什么意见，但不喜他们胡作非为，见到佩雷拉衣衫带血，便指着那血斑道：“这是怎么回事？”

佩雷拉中文不甚精通，说了一句半生不熟的“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东门庆道：“你的船停在双屿吧？我是东海商会的理事，你进了我们的地盘却不守我们的规矩，也叫没什么？”

东门庆也会一些泰西番话，但这两句话他是用汉语说，佩雷拉大半听不懂，安东尼便在旁翻译。

佩雷拉一听，甚是气氛，站起来说：“不是我想胡作非为！是你们中国的老爷们太过分了！”

李荣久听不懂他的话，见他站起来也挺身而起，手按刀柄，蓄势待发，哗的两边的人全部都站了起来，个个戒备。

东门庆却还坐着不动，喝道：“做什么！都给我坐下！”

佩雷拉看看形势，挥手安抚手下，双方才又慢慢地收敛、安坐。徐海见东门庆如此威势，暗中羡慕，心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他这样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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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一章 千金小姐之一

佩雷拉终究不敢得罪东门庆，被他一喝之后，脾气反而收敛了，坐在火堆旁，指手画脚，诉说他这次来余姚的遭遇。

这余姚他几个月前就来过了一次，当时他刚刚在印度发了一笔小财，买了一艘帆船，运了几舱香料，到中国来希望能换一些陶瓷回欧洲。作为第一次踏足中国的欧洲人，他对浙江的风土人情可说全然不通，就像这个时代的中国人不可能了解伊比利亚半岛的风土人情一样。

当时佩雷拉几乎一句汉语都不会听、不会说，在一个稍微懂得一点佛朗机话的南洋向导的指引下，买通了观海卫的官兵，误打误撞就到了余姚。他通过那个南洋向导的翻译，听到当地人说一家姓谢的老爷又有钱又有势，便在这个中间人的带领下到谢府运气。

有些意外的，那位谢老爷竟然接见了他，虽然只让他们从后门进去。双方经过一个下午的沟通，总算明白了彼此的意图，谢老爷看过了佩雷拉的货物样品以后很感兴趣，表示可以帮佩雷拉把这批香料换成等值的陶瓷——这里的等值当然是按照中国的价格基准，佩雷拉算了一下，如果按照谢老爷所许的价钱换成陶瓷，再将这批陶瓷拉到卧亚，卖给中转商，然后再拖一船香料回来卖掉，那时就有余钱买更大的船，然后做生丝生意，去一趟日本，然后再回大明。这样一个来回，两年之后他就能拥有一条装满陶瓷与茶叶的帆船了。那时再回欧洲去，这笔财发的可就大了！

在前景无限好的鼓励下，他答应了谢老爷，双方约定以一月为期。协商好了以后，佩雷拉就把货物交给了谢老爷，自己到双屿去等待。

不幸的是，佩雷拉虽一直很清楚什么是强盗，这次却忘记了什么叫骗子，而且他也高估这位谢老爷的信誉。一个月过去了，谢老爷这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佩雷拉派人来催，又去找中间人，中间人说情况有变，必须再等一个月。在人家门口，佩雷拉也没办法，只好等多一个月再来问消息，但那中间人却忽然消失了，派人去谢府拜见谢老爷，却连谢府的门都进不去，门房说谢老爷上北京去了，要过半年才能回来。

佩雷拉在双屿听到这个消息心都凉了，其实从第二个月开始他的经济就已经陷入困境，两个多月等下来，不但手头仅剩的钱花光，还欠了一大笔债。他不敢再空等，只好将船卖了，卖船的钱分作三份，一份用来做盘缠，一份用来还债，还有一份是用来贿赂卫所官兵好通关过路。

这回他是带了人亲自上门，但门房还是不肯通传，说谢老爷不在家。佩雷拉带人在门口埋伏了整整七天，才等到谢老爷的轿子要进府，一帮人就冲了出去将轿子拦住。谢老爷被他截了个正着，只好请他进府，听佩雷拉说了经过后十分诧异，说自己想找佩雷拉还钱很久了，只是找不到中间人，还以为佩雷拉出了什么意外。又叫来管家门房，痛骂了一顿。

看着谢老爷没有要赖账的意思，佩雷拉也就接受了这个解释。谢家的人也一改之前的冷漠，好酒好肉地款待，并给他们安排客店，答应三天之后给陶瓷他们。

听到这里，东门庆暗中冷笑，安东尼却说：“他肯还钱，那事情不就结了？”

佩雷拉一听几乎就要跳起来，屁股抬了抬，看看李荣久，才忍住坐下，却骂了一句佛朗机粗口，旁边那个翻译皱着整张脸说：“他哪里肯还钱了？我们到了客店，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有捕快围了上来要捉我们。还好那些捕快捉人也不卖力，才让我们从后门逃脱。船长还捉住了其中一个捕快，逃到了郊外拷问，才知道我们一离开谢府，谢老爷就派人报了官，说地方上出现倭寇，要县太爷捉拿！”

安东尼叫道：“上帝啊！那个谢老爷怎么可以这样！”

东门庆却想：“还好这次我不是来讨债，要不也得落这样一个下场！这些佛朗机人都不是善类，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他猜的没错，佩雷拉是敢越洋数万里从欧洲跑到中国来的人，给谢老爷骗去的身家有一大半是他沿途抢来的！强盗被人骗了，如何甘心？

他在郊外寻个偏僻的地方躲了几天，看看风声松了，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竟闯进了谢老爷府中，把府邸洗劫了个精光，临了不忿，还放了一把火，把偌大一盘楼台亭榭烧成了白地。谢老爷在混乱中不知踪影，佩雷拉报不了仇，又随手掳了谢府的一些女眷——就是神像后面瑟瑟发抖的那五个了。他们干了这票买卖之后，连夜逃出老远，不想又迷了方向，本要向东往观海卫去坐船，谁知却误入西南荒野，在县城外的村落中绕了两日，这天遇到大雨，跑到这座破庙暂避，不想却遇上了东门庆。

东门庆辨言察色，觉得佩雷拉的这番话多半不假，心道：“这件事情，他们双方一个理亏在前，一个作恶在后，我和那谢老爷同是中国人，但与佩雷拉却同是走私商，无论道义、立场，都没法偏向哪一边。”道声：“原来如此。”便决定两不相帮。对佩雷拉说：“你要回双屿，我却还要去余姚一趟。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各奔前程。现在晚了，睡觉吧。”

佩雷拉有心向东门庆问路，但见他对自己冷冷的，这时又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便不好开口，想等明天再说。

睡到三更，徐海起来撒夜尿，回来后听见神像后面女人挣扎的声响，心便不安分起来，偷偷摸摸过去看，看守的人见到，推了他一把说：“干什么！”

徐海说：“看看也不行啊？”

看守的人瞧了东门庆一眼，便不拦他，徐海探头张望，见那五个女眷里有三个老的，两个年轻的，便起了个馊主意，摸出东门庆给他的二两散碎零花钱，凑到佩雷拉身边跟他谈买卖，说：“我想跟其中一个女的睡一觉，行不行？”

这时东门庆鼾声微作，李荣久虽然见到，但因为徐海还没正式加入庆华祥，不算他的下属，不好以命令喝阻，只是皱眉摇头。

佩雷拉掂量掂量那散银，看了东门庆一眼，就答应了。徐海大喜，就去神像后挑人，那两个老的自然看不上眼，那两个年轻的却都蓬头垢面，他伸手去拨其中一个的头发，另一个扑上来哭道：“别碰我们小姐！”听这句话像是个丫鬟，因为手脚都绑着，所以只是和身扑过来，挡在她家小姐面前。

徐海大喜道：“还是个小姐！”虽然还没看清眼前这女子相貌的美丑，但也管不着了，想来既是个小姐，总差不到哪去，就推开那个丫鬟，拖了那个小姐要去后面办事，那丫鬟登时大哭起来，徐海忙抓了一把烟灰塞了她的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全庙的人都被吵醒了！

东门庆醒转，喝问：“怎么了？”

李荣久三言两语说了，东门庆叫来徐海喝道：“你闹什么！”

徐海甚是委屈，道：“庆大哥，你本来答应过我让我开荤的。后来起了变故，我也不好说什么。现在好容易有个机会，我又已经交了钱，你就让我快活一回吧。”

庆华祥众是半商半盗，海盗们烧杀抢掠、奸淫妇女都是家常便饭。王直与东门庆麾下的直属队伍比较克制，但开荤买春那也是常有的事。在君子们那里，破人妇女贞操是十恶不赦，但在海盗眼中，妨碍男人快活那才是罪大恶极！

东门庆在知道佩雷拉洗劫谢家之后决定不加干涉，便算是默认了佩雷拉在谢家所得的“合法性”（海盗逻辑中的合法性）。按海上的规矩，这女人被佩雷拉掳走了便算是他的货物。徐海向佩雷拉购买一个晚上的性行为使用权，钱既交了，按照海盗的行规，他就有享受的权力！因此东门庆虽怪徐海胡闹，却还是犹豫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对。

徐海可不是个等人决定的人，趁他犹豫便拖那小姐到后面去了。

安东尼劝道：“总舶主，你还是阻止他一下吧！这样太不好了。”

东门庆道：“阿海是徐叔叔的侄子，我之前已答应过他给他开荤，怎奈出了事他没去成。海上的规矩……”说没两句话，后面忽然传来徐海的惊呼，众人讶异道：“怎么女的没叫，男的先叫？”

李成泰笑道：“青头小子多作怪！多半是不知道哪里是门户，进错了门！卡住了……”

东门庆骂道：“尽知道胡说！”早已跳起身来，冲到后面去，却见徐海的裤子已脱了一半，手里抓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再看那少女时，衣服却还完好，颈项染着鲜血，如同挂了一条红绸。东门庆一见，指着徐海骂道：“寻快活就寻快活！你干嘛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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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二章 千金小姐之二

听东门庆责备自己杀人，徐海抗辩道：“我是抢刀，不是杀人！我见她一声不吭，以为挺老实的，就给她松绑，没想到她一能动就抢过我的匕首自刎！”那匕首，还是东门庆送给徐海的，一直佩戴在身，他自己都没用过。

东门庆一愕，那边张慕景早已在抢救，幸好这个少女自幼养在深闺，手无缚鸡之力，这两天又总挨饿，力气就更小了，虽然奋力摸到了徐海的匕首，自己割喉时却伤得不深，而且她的自杀水平太过业余，割喉也没割对位置，只是弄出了一点血，根本不算重伤，这会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四肢如同瘫痪，实际上却是饥饿加上心理脆弱所致，与颈项上的伤势没有很大的联系。

张慕景给她包扎过后，将她的身体情况跟东门庆说了，东门庆又骂徐海道：“虽然是买春，但你就不能温柔点么！竟搞到人家自杀！”

徐海大感没脸，佩雷拉也走了过来，看过伤势，很不高兴地说徐海糟蹋了他的货物，脖子上多了这么一条疤痕，他还怎么拿去双屿卖？

东门庆瞧了那少女一眼，见她虽然灰尘掩面，但眼神中满是求死之色，心道：“却也是个贞烈的女子。”便生了几分敬意，对佩雷拉道：“你这几个俘虏，让给我吧。”

佩雷拉看了他一眼，说：“王理事你要去拿赎金吗？”他自己是有过这想法，只是绑票待赎这种事情比较复杂，佩雷拉的力量比较薄弱，对这一带的环境又不熟，不敢耽搁太久，所以才打消了念头，只想到了双屿当作寻常人口卖了。

东门庆道：“我这次来浙江，不干海盗的勾当！这女孩子很有勇气，就冲着这一点，我想放她回家。”

佩雷拉哦了一声，他并不是很相信东门庆会这么好心，但他也不深究，说道：“你要这些人也可以，反正我这次抢到的东西，足够抵偿我的损失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东门庆问：“什么条件？”

佩雷拉道：“你得派个认得道路的人，带我们回双屿。”

东门庆一笑，心想原来你们迷路了，便满口答应，佩雷拉道：“你可不能欺骗我们！”东门庆冷笑道：“欺骗？我王庆一句话出口，无论在大明还是在日本，都能换到真金白银！”

佩雷拉也素闻这位王理事在海商、海盗中很有信誉，是东海最值得信赖的大人物之一，便不再说什么。

第二日佩雷拉一伙先出发，东门庆派一个知道道路的下属带他们前往双屿。这时那五个女眷都已经被松了绑，三个老的正捧着破碗瑟瑟发抖地啜着粥，那个丫鬟正劝着她家小姐多少吃点，但那少女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不知是吃不下，还是不肯吃。

东门庆道：“你还是吃点吧，要不然待会走不了路。”

那丫鬟有些吃惊地问：“走路？要去哪里？”

东门庆笑道：“当然是去余姚啊。”

那少女这才抬头望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那丫鬟说：“你们居然还敢去余姚？就不怕官府捉拿你们？”

东门庆听这丫鬟竟懂得这些，说话也有条理，看来不蠢，心道：“不知小姐是否更聪明？”口中笑道：“我又不是强盗，怕官府干什么！”

那丫鬟道：“你们不是强盗？”

东门庆指着佩雷拉远去的方向道：“那伙人才是强盗。我们昨晚只是错过了宿头，不得已跟他们共处一夜罢了。”拍拍自己的行头，道：“你看我这样子，像个强盗么？”

那丫鬟看他作书生打扮，长得又斯文俊秀，确实不像强盗，便问：“那……那你打算拿我们怎么样？”

东门庆道：“我和那伙强盗井水不犯河水，本是不想接入你们之间的事情。不过见你们家小姐如此贞烈，心中佩服，所以昨晚才与他们交涉，让他们放人。你们放心吧，等到了余姚，我自会派人送你们回家。”

那丫鬟听到这里喜道：“小姐！你听到没有！他愿意送我们回家！”

那少女却还不太肯相信的样子，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东门庆一番，她打量东门庆时，东门庆也打量着她，昨晚局势混乱，也没细看她的容颜，这时离得近了，多看了两眼，便觉这个少女的五官都甚端正，料来不丑，只是披头散发、满脸灰土，便看不出有多漂亮。他是泉州***场的班头，看女人时眼神与寻常人不同，一对眸子亮得让那少女发慌，赶紧低了头，跟她的丫鬟耳语了几句。

那丫鬟便道：“这位公子，若你真能送我们回府，我家老爷必有重谢。”

东门庆笑道：“重谢就不用了，我不图这个。不过你们住在哪里，却得和我说说。”

那丫鬟道：“公子到了余姚，只需寻着万安桥，打听‘大方伯第’，便能找到了。满余姚的人都知道的。”

佩雷拉对中国士林的情况了解不深，对于欠他债的人，来来去去只说“谢老爷”三字，余姚一带姓谢的极多，东门庆也不放在心上，这时听到“大方伯第”四字暗中吃了一惊，问道：“大方伯第？莫非这位小姐是谢阁老昆仲的后人？”

那少女听到这句话，第三次抬头，但还是不肯开口，那丫鬟则又是欢喜，又是骄傲，道：“你也知道啊！”

东门庆为何吃惊？那丫鬟为何骄傲？原来这个少女出生于余姚泗门谢氏，这个家族可不是简单的家族，而是名门中的名门，望族中的望族！

谢氏宗派远的不说，但论近祖，从少女的曾祖父谢迁开始便累科高举，甲第连云。

谢迁是成化十一年状元，官至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是正德年间的“天下三贤相”之一，与李东阳、刘键齐名，时称“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秉节直谅，人所景仰。在谢迁致仕回乡之后，当今天子还遣官存问，浙江大小官员上至本省巡抚下至余姚知县都时常登门拜访，为此还特在其府邸东面修造“万安桥”，取“万岁问安”之意，其家族声望可想而知！

谢迁的二弟谢迪是弘治十二年进士，官至广东左布政使。谢迁的次子谢丕是弘治十八年探花，官至吏部左侍郎。谢迁其他五子也各有荫封：长子谢正官礼部仪制清吏司员外郎；三子谢豆官大理寺左寺副；四子谢亘官左军都督府经历；五子谢至官山东武定州判官；六子谢绛溪官胶州同知。

其中，谢亘后来过继给谢迪承宗，而谢亘便是这少女的亲祖父了。

东门庆虽然不能像林希元那样，对东南士林了如指掌，但像谢家这样的显赫家族却还是知道的，何况谢亘本人也在债单之中，忙施了一礼，道：“晚生不才，也是泉州诸生。外祖父林次崖公为正德十二年进士，说来也是士林一脉。”

那丫鬟听了道：“原来公子还是个秀才公！”脸现喜色，对那少女叫了一声：“小姐！”这声叫唤里充满了希望。

那少女这才搭着那丫鬟的肩头，勉力站了起来，敛衽回礼，道：“原来公子也是名门之后，落难之际，得蒙援手，想是上苍眷顾。素素在此拜谢公子活命大恩。”说着便盈盈下拜。

东门庆听她音韵如黄莺出谷，言语显大家风范，心道：“果然是个名门闺秀！”赶紧虚扶，但只是做个样子，不敢真碰到她，自有她的丫鬟扶她起来。

李荣久进来道：“公子，天色不早了，出发吧。”

东门庆略一沉吟，便问谢素素是否走得了路，她的丫鬟墨儿道：“我家小姐，平居不出闺阁三步，走不得远路。”东门庆便命李成泰去弄一顶轿子来。

李成泰心想：“这附近哪里找轿子去？”但东门庆开出难题来，他也只好想办法交卷，走出数里，在附近的农家买了张有靠背的竹椅，用大竹竿绑了抬回来，东门庆嫌椅子硬刺，取出自己的貂皮长袍铺上，这才请谢小姐上坐，道：“乡间无轿，还请小姐将就。”

谢素素碎步上轿，东门庆命勿要高抬，又派了八个属下在轿子左右随行，当作两道人墙挡住，让路人看不清谢家小姐的姿容。谢素素对东门庆的身份本来还有些存疑，这时见他安排得如此妥帖，心想：“这必是世家子弟无疑了，否则如何能这样细心。”

她自被佛朗机劫持出来，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谁料一转眼间却遇到了东门庆，回家在望，命运登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由地下到了天上，人坐在铺着貂皮袍子的椅子中，便如被这领又柔软又温适的大袍包住了一般，一时间又是欢喜，又是含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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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三章 逃庵之一

谢家的府第在当地十分有名，像东门庆这样的人一找就到。其宅邸占地极广，前有柱国坊、葆光堂，中为颐益堂，左寿春右怡秋，其后又有一栋保誉楼，雕梁画栋，接檐如云，果然不愧是三朝宰相府，士林领袖家。此为阁老第，又称太傅宅。

谢素素家在太傅宅西南，人称大方伯第，因谢迪最高官至广东左布政使，相当于是一省之长，古称大方伯，伯者霸也，大方伯为一方诸侯之领袖，如商末周文王便是西大方伯，后世沿用，作为对省长级地方高官的美称。

大方伯第前后二进，前为光范堂，后为祗训楼，此时祗训楼已被佩雷拉烧毁，瓦砾狼藉，不成样子，但门前两根柱子还在，柱子上悬挂的对联也被熏焦了，字迹勉强尚可辨认，却是谢迪的亲笔：“难弟难兄方伯第连阁老府，世家世泽三门堰对万安桥”

谢素素见家园破败，心中哀伤，东门庆打听得她家的人都搬进阁老府暂避，便来到柱国坊前，递上拜帖求见。

不久便见一个二十上下的青年快步跑了出来，一边还在叫道：“素素！素素！”

谢素素虽然矜持，听到这个声音也忍不住哀呼道：“哥哥！”从轿子中挣扎起来，踉跄几步，早被那个青年抱住，兄妹两人劫后相见，均是涕泪交下。

门内又走出一个三十好几的儒服男子来道：“子文，先进去再说！”此人便是谢迁的长曾孙谢敏行了。

那青年哦了一声，道：“是，是！”赶紧带了谢素素入内。谢亘是谢迪的继子，生父实为谢迁，传到谢素素这一代，虽号两支，实为一家，平时往来甚密，谢素素的闺房虽已烧毁，但阁老府自有姐妹扶持她，帮她梳洗装扮罢，重新由哥哥带出来拜见恩公。

他们大家族的规矩自非寻常，虽是拜见恩公，但男女有别，仍然隔着珠帘。

这时东门庆正与谢敏行攀谈，听说小姐出来，慌忙在帘外回礼，珠帘内的人影钗妆黛饰，但只看得个隐约，见不得仔细。

谢素素的哥哥出来与东门庆相见，道：“小弟谢敏学，字子文。”因请教东门庆姓名，东门庆道：“小弟东门庆，字赖之。”又各报家流渊源，有些话东门庆刚才本已与谢敏行说过，这时对谢敏学又说了一遍。谢素素在门内听着记着，一字不漏。

谢敏学对东门庆救了他妹妹千恩万谢，东门庆以谦虚言语相应，二人相谈甚欢，便互相称字，谢敏学道：“可惜家祖父抱恙在身，否则见到赖之，定甚欢喜。”

谢素素听了这话惊道：“爷爷病了？”

谢敏行道：“那夜大火，叔祖受了惊扰，现今在状元楼静养。”

谢素素一听，在帘后起身给东门庆行礼，道：“蒙公子加手援于水火之中，本不当无礼离去，只是听知祖父有病，心急如焚，欲往探访，还请见谅。”

东门庆也起身还礼，道：“小姐孝道感人，敬请自便，不必以此为虑。”

他这般尔雅言行，真是说有多斯文便有多斯文，若非世家子弟自幼熏陶那是怎么也出不来的。此时若跟谢敏学、谢素素说东门庆还有啸傲东海、杀人如麻的一面，只怕打死也不相信。

谢素素这时也想不到这些，入内后坐了府间穿行的小轿，到状元楼去探望祖父。

这状元楼却是谢迁、谢迪的祖父谢莹所置之业。谢莹曾任光禄寺珍馐署丞、福建布政司都事，后以孙子谢迁而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武英殿大学士，所以他的遗宅便称大学士第。状元楼在大学士第之北，原只是普通平房，是谢迁小时候读书的地方，他中状元之后加以扩建，才改名状元楼。此楼三间二弄，东西阔五六丈，南北深四五丈，七柱九梁双重檐，四角上翘似飞亭，当地人敬爱阁老，便将这种建式号为“五岳朝天”。

谢素素在楼前下了轿，入内拜见，还没进门，泪水已忍不住渗了出来，谢亘听说孙女回来，仍躺在床上没起身，谢素素跪倒在床边，哭道：“爷爷，素素回来了！”

谢亘在床上哦了一声，道：“你回来了啊。”

这么短短的一句话里，竟无谢素素所期待的惊喜，而含着一种若隐若现的失望，谢素素心头一颤，又是害怕，又是不敢相信，心想：“一定是我想多了。爷爷只是病了，没力气。”

谢亘却已挥了挥手道：“去吧，我累了。”

谢素素本有好多话要和祖父说，但真见了祖父，看到他这般反应，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已有老妈子过来搀扶她，谢素素内心挣扎着，仍抱着希冀，道：“祖父，这次素素能回来，是多亏了一位东门公子的救护。”

谢亘嗯了一声，却没接口，转过身去面里，道：“知道了。”

谢素素听了这话，顿时觉得整个肺腑透着寒气，被老妈子搀着道：“姑娘，老爷说累了，走吧。”谢素素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入门时的眼泪是热的，这时的眼泪却是冰的，咽喉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在蒲团上给祖父磕了头道：“爷爷，素素……素素去了……”掩面而出，到了外面，却见乌云满空，就像整个天都要掉下来一般！

从状元楼里出来后，谢素素便被送去一间僻静的小屋中住，一路上她总觉得家中上下各色人等看她的眼神似乎也不一样了，好像她身上沾染着脏东西一般。到了那间小屋中，却见窗木、床板都甚陈旧，墙角长着青苔，虽然打扫得干净了，却委实不像一个大家闺秀住的地方。谢素素便对送她来的老妈子道：“住在这里我害怕，我去跟姐姐妹妹们挤一挤吧。”

老妈子却道：“老爷吩咐了，请姑娘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话说得客气，那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谢素素差点当场哭了出来，老妈子等都走了以后，房门关上，谢素素这才哭道：“这到底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刚才还不是这样的，怎么一转眼间……”

旁边丫鬟墨儿已在抹泪了，劝道：“小姐……”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谢素素左思右想，总想不明白，忽然省起一件事来，对墨儿道：“恩公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墨儿，你去打听打听。顺便跟我哥哥说……说……”一时不知怎么和哥哥说，便道：“请他过来一趟。”

墨儿应了一声，出去了，过了好久就回来，道：“小姐，我见不到孙少爷，只听说老爷让他设宴款待恩公。”

谢素素道：“这么说，他们对恩公还好了？”

墨儿道：“是。”

谢素素怔了半晌，喃喃道：“那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呢？”过了有半个时辰，见天色已黑，算算宴席已经结束，又让墨儿去请谢敏学。

这次墨儿没去一会就回来了，跟她一起来的不是谢敏学，却是两个老妈子，看墨儿那副委屈的样子，倒像是被押解回来的一般。

老妈子送了她进门后，就当着谢素素的面骂墨儿道：“小蹄子！黑漆漆的别乱跑！这会有外人在府上呢！要是撞上了，惹出闲言闲语来可怎么得了？相府侯门规矩大，容不得不干净的事！不干净的人！”

谢素素可不是逆来顺受之辈，外表温柔，性子却烈，要不怎么敢抢徐海的匕首自杀？这时一听，肚子里傲气怨气一齐爆发，娇喝道：“什么不干净的事！不干净的人！”

那老妈子却不太怕她，眼睛看着墨儿说：“这小蹄子被那群天杀的倭寇劫了去，过了几晚才回来，谁知道这会还干不干净！”

墨儿一听，哇的哭了出来，谢素素却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再也动弹不得！这才明白爷爷为什么会那样待她，这才明白这些下人怎么会变了脸！她本也是一个极聪明的女孩子，只是这么可怕的事情，一个闺阁小姐平时是连念头都不敢动的，所以尽管内心隐隐猜到却还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这时被老妈子指桑骂槐地道破了，方才无可回避地醒悟了过来！

那两个老妈子瞄了她两眼，也不管她，便都出去了。墨儿见谢素素在那里久久不动，十分害怕，推了她一把，叫道：“小姐……”谢素素却还是不动。

墨儿慌了，赶紧跑出去叫道：“不好！小姐出事了，小姐出事了！”

那两个老妈子这时还没走远，便折了回来，若是在谢素素被掳之前她们见状也非惊慌失措不可，这时却当作等闲，其中一个便上来伸手指头往谢素素的人中猛的一掐，痛得谢素素啊的一声醒转过来，因身子乏力，脚向后跌，跌倒在床上，一边喘息一边哭。

其中一个老妈子道：“姑娘，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也别多想了。好好保重，别给我们添麻烦了。”

谢素素哭道：“你去拿一根绳子来，我死了算了！”

墨儿惊道：“小姐，不可！”

另外一个老妈子冷笑道：“姑娘若是有心，就不该等到今日。你现在可千万不能死，要不我们得担待多大的责任！再说你现在就算死，这声名也难干净了。”

墨儿叫道：“小姐她没失节！没失节！你们看看她颈项上的伤痕，那就是……”

“行了行了。”一个老妈子道：“这种事情，谁说得清楚？难道还能到外头找三姑六婆进大方伯府来验不成？那不是更惹人笑话么！姑娘，看开点吧。”

说着便要走，谢素素忽然叫道：“宋妈妈，你给我透个讯儿！祖父……他到底要怎么处置我？”

那叫宋妈妈的见谢素素如此叫唤她，叹道：“姑娘，怎么能用处置二字？那将老爷置于何地？”顿了顿道：“我日间听说刘家嫂子已到念慈庵去了，那个地方，听说也还清净，也算是个去处。姑娘啊，你就别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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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四章 逃庵之二

两个老妈子将出去时，谢素素又叫着问：“宋妈妈，我哥哥，他……他知道这件事情不？”

两个老妈子却没有回应。

谢素素在这小屋中又住了一天，果然宋妈、刘嫂便带了几个仆妇来帮她收拾行装，说要送她去念慈庵暂住。谢素素哭道：“宋妈妈，让我先去见见爷爷吧。”

刘嫂却说：“老爷吩咐了，他累了，姑娘就先去吧，反正只是暂住。”

谢素素问：“真的只是暂住？”刘嫂却不说话了，谢素素又说：“那好歹让我和哥哥见一面吧。”

刘嫂道：“姑娘，老爷决定了的事情，谁能反对？谁敢反对？我看姑娘还是帮帮我们的忙，别让我们难做。”说着便拥簇着她上轿。谢素素本要吩咐墨儿记得告诉谢敏学，却被刘嫂道：“姑娘你好糊涂！这丫头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姑娘去念慈庵，她自然也要跟着去的。”

墨儿一听也哭了，谢素素没想到他们安排得这样决绝，身子忍不住发抖，再也说不出话来。

轿子趁着曙色，从后门悄悄穿出，径向念慈庵去，谢素素在轿子里忍受着起伏颠簸，觉得抬轿的人也不拿她当小姐看待了，轿子抬得甚是马虎，摸摸脖子上的伤疤，心道：“当日那一刀怎么不用力些，再用力些，现在就不用受这罪过了！”又颠簸了一会，忽想：“我为保全家声不惜自戕，祖父为什么却这样待我？”轿子真是很不稳，谢素素身心疲惫，忍不住在轿中呕吐起来，她十几个时辰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她被自己吐出来的胃酸冲了鼻子，身体更难受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动得厉害，心道：“祖父不是不相信我，只是外面闲言闲语已已成，所以，他才无奈要逼我出家！”又想：“可是就为那几句闲言闲语，就不顾我的性命了？我的性命真的就这么贱了？”想到这里一阵恶心，又呕吐起来。

宋妈在轿子外听见，劝道：“姑娘，忍着点。”

谢素素心想：“忍着点，要忍多久？”

忽听哒哒声响，后面有马追来，一个男子高呼道：“停下，停下！”

谢素素听出是谢敏学的声音，犹如即将溺毙的人捉到一只援手，一下子就掀开了轿门，唤道：“哥哥！哥哥！我在这里！快救救我！”

谢敏学追上前来，拦住了轿子，宋妈、刘嫂等不敢开罪他，任他掀开轿门，谢素素在轿子里捉住了谢敏学的手叫道：“哥哥！救我！”

谢敏学命人将轿子抬在一颗树下，将下人都赶走了，这才道：“这是怎么回事！祖父怎么……唉！我昨夜与赖之把酒言交，喝了个大醉，方才起来去寻你，想成就一桩好事，谁知……唉！”

谢素素道：“哥哥，别说那么多了，你……你接我回去吧！”

谢敏学道：“好！”就催着下人将轿子往回抬。宋妈、刘嫂等都叫苦，谢敏学不管，硬逼着她们往回走。

谢素素在轿子中见哥哥使威风，心中大宽，想有哥哥护着，应该没什么事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人没那么难受了，便想起东门庆来，掀开轿帘一角问：“哥哥，东门公子还在府上作客么？”

谢敏学骑马跟在轿子一侧，就在马上答道：“他一早就告辞了。我本想挽留，谁知听说你的事情，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赶紧追了来。”

谢素素哦了一声，略有些失望之意，过了一会又问：“那他是回福建了吗？”

谢敏学道：“大哥哥送他去码头坐船了。好像他要先到慈溪去，然后坐海船回泉州。”

谢素素啊了一声，大感惊讶，道：“海船？”

“是啊。”谢敏学道：“赖之见闻甚广，非我们这等井底之蛙可比。听说他还曾悄悄去过日本呢！他说他好几次差点就做了海龙王的女婿，但没死成之后便不将大海当作畏途了。如今浙闽的近海，在他看来也若等闲了。”

谢素素听得悠然神往，心道：“我来来去去，也只在方伯第、阁老府、状元楼打转，十几年来也就这么过了，他却能下海，能去日本，那么大的天地，也不知是怎么一个样子。”便问谢敏学日本是怎么样的。

谢敏学道：“我怎么知道？”

谢素素道：“当时你没问东门公子么？”

谢敏学笑道：“你到底是想知道日本的事，还是关心说话的人？”

谢素素大羞，啐了一声，将轿门阖上了。

回到府中，谢敏学带了妹妹去状元楼见谢亘，谢亘却只让他一个人进去，谢家规矩大，他们兄妹也不敢造次，谢素素就在外头等着，过了一会，隐隐传来谢亘咆哮之声，谢素素担心起来，捂住了胸口，不住地祈祷，过了一会，咆哮声歇，谢敏学走了出来，谢素素心里虽然担心，但脸上却显出期待之意，但看看谢敏学那满面的黯然，心便不住地往下沉！

却听谢亘在内叫道：“把他关到书房静思己过！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他出来！”竟是要监禁谢敏学！

谢素素一听更慌了，谢敏学勉强打起精神，安慰谢素素道：“妹妹，你别太忧心。先在念慈庵住一段日子，等祖父的火气过了，我再慢慢劝转他。”

谢素素道：“那万一劝不转呢？”

谢敏学一呆，道：“不会的……”但这句话却没什么底气。

兄妹两各自无奈，分头被人拥着离开了，谢敏学是被带到书房关了起来，谢素素则又被拥上轿子抬往念慈庵。

数日之间，谢素素情绪大起大落凡数次：明明是千金小姐，却被人连夜掳去，是一悲；眼看性命贞操均不保，却又遇上了东门庆，是一喜；明明已被东门庆救回府中，谁知祖父却要送她到尼姑庵去，又是一悲；眼看就要被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中途又被哥哥救回，又是一喜；不料这时祖父连哥哥也责备，而自己仍要被送念慈庵——这已不是悲伤，而是绝望了！

她恍惚了好久，整个人都像傻了一般，等回过神来，掀开轿帘一看，已在谢敏学刚才截住轿子的那棵大树附近，心道：“方才有哥哥来救我，现在却又有谁来救我！”

谢素素的生活***极小，来来去去都在谢家的天地之中，在这个天地之中也就哥哥有希望为她来反抗祖父，可现在这希望也断绝了！而在这个天地之外，她却什么人也不认识——除了东门庆！

这时谢敏学这条路既被堵上，谢素素第一个便想到了东门庆，一时竟痴痴地想：“他会来救我么？”但很快就知道这个想法极为荒谬！忽然又有一个念头窜了过来：“我被海贼掳走，几晚不回，真的整个人就肮脏了么？外头就已经都在闲言闲语了么？东门公子是名门子弟，又是亲眼见到我被海贼俘虏后的情形，怎么他就不拿恶眼看我？啊！祖父啊！不见得外头已经有闲言闲语，是你自己害怕闲言闲语啊！所有这些，都是你在担心，在害怕！是你心中认为外人会有闲言闲语！是你心中认为我已经肮脏了！”

在掀开轿帘，那棵大树已看不见了！谢素素终于知道：没人会来救自己了！恩公东门庆不可能来，哥哥谢敏学自身难保，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救自己？念慈庵里的菩萨么？

轿子一晃，失神中的谢素素磕碰到了头，轿子外谁也没理会，轿子里谢素素却在痛楚中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心道：“不能就这么被他们摆布！我得救自己！东门公子连大海都敢下，连日本都敢去！我虽不如他，也不能连这几步路都不敢跨出去！”咬一咬银牙，端坐好了，理了理喉咙，开声说道：“停轿！”

轿外宋妈听了道：“姑娘，就不远了，你就……”

她话还没说完，谢素素又道：“放肆！停轿！”

她毕竟是相府派系、名门之后，又是众仆的主子，此时心思既定，虽只一声娇叱亦颇有威严，宋妈刘嫂一怔，点了点头，命在路边停了轿子，上前问：“姑娘，怎么了？”

谢素素道：“将男子遣开，墨儿近前。”

刘嫂听她语气非同寻常，便让轿夫们遣开几步，谢素素这才道：“我内急，你们帮我寻个地方。”

宋妈惊道：“这大半路的，连个遮头的瓦片都没有，如何使得！姑娘，念慈庵不远了，你就忍忍吧。”

谢素素道：“就因为是在路上，才要你们寻地方去！”语气极为坚决。

宋妈刘嫂扭她不过，只好去寻了一处草树繁密的地方，看看周围没人，命轿夫走开了，才请谢素素下轿。

谢素素道：“你们在这里守着，只墨儿陪我去。我方便之时，听不得人声，见不得人影。墨儿没来叫时，你们切勿来扰。”

宋妈刘嫂肚子里都怨她千金小姐多作怪，却也无法，只好答应了——这时她们哪里想得到这个连走几步路都脚疼的名门闺秀敢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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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五章 舟荡之一

墨儿陪着谢素素走入林中，就要服侍她方便，谢素素低声道：“我记得你去过慈溪。”墨儿不明所以，只是点头道：“是。上次回乡下，坐船时有经过。”她是定海人，和大方伯第的老管家是同乡。前年老管家要回乡下省亲，谢素素听说，就去求了老夫人，让墨儿跟着回去了一趟。

谢素素又问：“认得路么？”

墨儿道：“大致认得。怎么了小姐？”

谢素素道：“墨儿，我对你怎么样？”

墨儿道：“小姐对我，名为主仆，实如姐妹。我能跟得小姐，那是三生有幸。”

谢素素道：“那好，我要去一趟慈溪，你帮我带路吧。”

墨儿一听睁大了眼睛，似乎弄不明白谢素素在说什么！

谢素素看看身后的方向，宋妈、刘嫂都在那里等着呢，不敢耽搁，道：“你不带路，我自己走。”举步便行。

墨儿赶紧悄步跟了上来，道：“小姐，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素素一边走一边道：“祖父不要我了，这个家不要我了，我也不要这个家了！我不想一辈子青灯古佛，不想就这么死在念慈庵！”

墨儿道：“可是小姐，你一介女流，能去哪里啊！”

谢素素道：“不知道。我也不知前面的道路会怎么样，也许没法活着回来了。或者又会遇到盗贼，或者明天便饿死了——但我宁可那样，也比在念慈庵空叹一生来得爽快！”

墨儿听得呆站在当地，谢素素却不管她，继续找路走，也不等人，墨儿赶紧快走几步，跟上了谢素素，道：“小姐，应该不是这个方向！”

谢素素反而停步道：“你愿意跟我？”

墨儿道：“死就死吧！在破庙那会，已经陪小姐死过一次了！这次若去了念慈庵，也不过是陪小姐老死在那里罢了！”

谢素素大喜！主仆二人竟然就这样从另外一个方向走出了小树林。

那边宋妈刘嫂听久久没有声音，一开始因遵守谢素素的约束不敢叫，后来实在担心，便叫了几声，没听见响动，赶过来看时，哪里还有谢素素的影子？刘嫂便惊疑是遇到了狐仙强盗，赶紧催促人寻找，却又寻错了方向！因此竟让她二人逃脱了。

谢迁禁止族中妇女缠脚，他去世之后，规诫渐弛，家中妇女也有偷偷缠的，但嫡系毕竟不敢轻违，因此谢素素才保得一双天足，只是她实在没走过路，这番苦头吃的可就大了！好容易走到一条小河，见岸边泊着一艘小船，便问去慈溪怎么走。

那船家见了她们的容颜打扮，心中起疑，却道：“要去慈溪啊，那远着呢。要不我载你们一程，到前面入姚江处转坐大船。”

谢素素虽然聪慧，但常年呆在府中，不知外间世情，对人缺乏警惕，见那船家长得质朴，言语又热情，就感谢了上船。那船家就撑了船离岸，不知往何处去。

过了不知多久，谢素素渐感不对，问：“船家，还有多久到？”

那船家笑道：“还远着呢！别急。”

墨儿靠近了小声道：“小姐，好像不对路！”

谢素素也后悔方才鲁莽了，但事已至此，后悔何用？看看墨儿满脸慌张，她却将自己的慌张藏了起来，强作镇定，安慰道：“别怕，随机应变！你家小姐怎么也读过几年书，还怕被一个船家村氓坑了不成？”这话出口，感觉自己不再依靠人而变成别人的依靠，人又坚强了两分，而墨儿也受她感染，少了几分惊恐。谢素素又摸出根一头甚尖的簪子来，握在手中，以防不测——此时她能想到的做到的，也就如此了。

这艘船倒真是往姚江去，不久便有舟楫往来，谢素素主仆见江面上有人来往，惊魂稍定，但谢素素打量擦身而过的船只，都觉得不是求助的对象，直到日已西斜，后面驶来一艘大船，船头站着好几个兵丁，那船家见了明显有些心虚，有意避开，谢素素灵机一动，站了起来叫道：“对面船的军士，小女子问路。”

那船家一听更慌了，但那艘船上的兵丁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其中几个军户便往这边看了一眼，似和舱中什么人说话，舱中便走出个军官模样的人来，远远看了谢素素一眼，眼睛一亮，便招呼让船家开近来。那船家不敢不从，将船摇近，那军官便问谢素素：“你是哪里的人？要问什么路？”

谢素素大大方方道：“小女子是上虞人氏，和兄长要往慈溪探亲，不想路上走散了。幸得这位船家搭载，不过他好像也不太认得道路，小女子望见将军船只经过，便冒昧一问。”

那军官扫了那船家一眼，冷笑道：“你这姑娘，你没出过门吧？怎么乱上贼船！”

那船家吓了一跳，这时已来不及摇船逃走，竟然弃船跳江。谢素素心道：“果然是个歹人！”

那军官却哈哈大笑，便邀谢素素过船，谢素素一来见他是个军官，二来这时也没其它办法，便由墨儿扶了过船。那军官笑嘻嘻请她入舱内休息，谢素素才要答应，忽觉墨儿捉住自己的手一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船上的男人虽然穿着军户服饰，但个个眸子不正神态不良，心中暗叫不妙，便道：“蒙将军援手，甚是感激。能否让我们上岸？我哥哥或许就在左近，我们上岸等他好了。”

那军官笑道：“上什么岸。我们正往慈溪方向去呢，刚好搭你一程。来，别在这里吹风了，进舱歇息吧。”

谢素素忙道：“我们在船头呆着就好，不用入舱了。”

那军官笑道：“来都来了，还客气什么？”光天化日的就来拥她。

谢素素大骇，左闪右避，终于被他逼入舱中，心念连转，就要寻些大话来镇住他，却有一个长着两撇老鼠须的军户上前道：“旗总，生意要紧。”谢素素听了想：“旗总？他真是一个百户？这么说真是军官了，怎么比贼寇还大胆？”

那旗总想了想，对谢素素笑道：“小娘子，我要去追一艘贼船，你好好在舱内呆着，等我把事情办完，再来与你温存。”

谢素素听他言语如此不堪，骂道：“你大胆！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但她心里准备好的那一番大话，若遇上王直、东门庆之辈，或者真有作用，但眼前这类毫无廉耻的中下层军官却半点不为所动，笑道：“你就是一个公主，这会子也得跟我了。”说着便将舱门关上出去了。

谢素素和墨儿扑过去拍打舱门、舱壁，但这船造得却颇为结实，她们力气又小，哪里动摇得半分？

墨儿哭道：“小姐，这可怎么办？”

谢素素也忍不住流泪，一边流泪一边自己抹，道：“大明天下，朗朗乾坤……”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道：“原来这世界是这样的……”却忍住了不哭。

她们在舱壁的缝隙中往外看，只见两边江面上船只越来越少，江岸也越来越荒凉，走了半个多时辰，又有七八艘船靠近，谢素素才想呼救时，却听那些船上的人与这艘船的军官互打招呼，心道：“他们是一伙的！”便不敢出声。

舱中光线越来越暗，似乎已到黄昏，此处的江面已毫无一人，岸上也甚荒凉，外头便有军户呼喊着什么，过了一会有人来报道：“他们已经停下了。”

谢素素心想：“刚才那人说什么‘生意要紧’，他们在做什么生意么？”

又过了一会，又有人来回报，说：“旗总，那些家伙不买账！说他们准备从定海入海，不想交两份过路钱。”

那军官怒道：“他在浙江走了这么一遭，一定捞到不少油水，过余姚却不从观海卫出海，这是看不起我们！你去告诉他们要么就掉头，从观海那边下海，老老实实把钱交了。要是硬想从定海那边下海，嘿嘿！我就让他下不了海！”

之前那个长着老鼠须的军户道：“旗总！这伙人看来不是什么善类，恐怕不是吓吓就行的。你怎么说，只会让他们有了防范，不如好言宽慰他们，将他们围住，然后动手！他们只有二十个人，我们有三十个，出其不意的话应该能大胜！将这伙人做个干净，他们有多少东西就都是我们的了！还管那点买路钱！”

那旗总听了道：“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

谢素素听得怔了，心道：“听来似乎是有个什么客商要出海，不走观海卫却走定海所，因此这个旗总追了过来。啊！这里应该已不是观海卫的防区了，他们怎么还追到这里来？人家不从他那里过，还硬要逼着人家从他那里过好收买路钱——就是强盗也没这般道理啊。”因面对同一个敌人，便对那伙客商起了同情心，盼望他们能够逃脱虎爪。

又过了一会，却听属下来报道：“旗总，那帮人见我们把他们的船围住便服软了。已派人来献礼物。”

那旗总听了便有些犹豫，之前那个老鼠须道：“都已经围住了，还管他们服不服软！先将礼物收下，等他们懈怠了就动手，一网打尽！”

那旗总道：“对！就这样！”

谢素素听得连打寒战，心道：“这些人，好狠！”

便听那老鼠须道：“他们来献礼物的人有几个？”

一个军户道：“五个，带了个包裹过来呢。”

那老鼠须道：“才五个，那就不怕了。让他们上来吧。”

过得片刻，似有船只走近，那老鼠须出声招呼，引来人上船。谢素素心中叹道：“你们就是献上礼物，这伙兵匪也不会放过你们的！”要想出声给他们提个醒，却不知舱外是和情形。

外面几个男人的声音此起彼落，似乎在谈着些什么，忽有一个谢素素似乎听过的男子声音道：“这位旗总，你派你的人将我们的船围住，是何意思？”

那旗总一愣，一时答不上话来，那男子又道：“其实你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们，对吧？”

此话一出，舱外便乱了起来，那男子道：“总舶主有令：一个不留！”

几乎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舱外的惨叫声不断响起！谢素素本来还伏在舱门便听着，忽然有一把刀穿透舱门门板插了进来，虽只露出短短的一截，却已吓得她赶紧后退，缩在一边与墨儿抱成一团。

没过多久，又有鲜血从舱门下方流了进来。片刻前还异常宁静的江面，刹那间杀声四起，不少军户大叫：“奶奶啊！”“逃啊！”全没半点军人的气概！又有扑通扑通的声音不断响起，想来是有人跳海逃生。

闹了有半个时辰，这艘船才静了下来，但从外头飘进来的血腥味已经充斥整个船舱，令谢素素与墨儿几乎要窒息！

却听外头一个男子声音道：“头领，这舱门虽然从外头反锁了，但舱内好像有人。”

之前那个似曾相识的男子声音道：“徐海，你打开看看，小心些！”

谢素素和墨儿一听，便抱得更紧了！

啪一声舱门打开，这时天色已甚昏暗，舱内更是黑漆漆的，舱门打开后外头的人一时不敢进来，过了一会似乎找到了个火把点燃了，伸进来一照，拿火把的人便哈哈笑道：“是两个娘们！这伙没用的家伙，出来打野食居然还带家眷！”

谢素素这时也已看清了来人，见他是个光头，像个和尚，暗叫世道混乱，官军不像官军，和尚也不像和尚！墨儿见到这人更是大吃一惊，叫道：“小姐，小姐，他，他……破庙那个人！”

谢素素被墨儿一提，也想起来了，心中一惊：“怎么又是他！”

那光头正是徐海，他却还没认出谢素素来，只对着舱外李荣久道：“荣久哥，这两个小娘子，我怎么的也要一个了！这次谁不让我开荤，我就跟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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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六章 舟荡之二

李荣久等见徐海磨刀霍霍的样子，笑道：“先回复了总舶主再说。”

这一场厮杀，庆华祥一方只有二十几个人，但除了两个向导以及安东尼张慕景之外个个凶悍，都是在海上久经杀戮的人。反观卫所军户这边虽然有三十几个人，但全部都空有军人之名而无军人之实，从出生到现在也不知可曾出过一天的操，平时欺压百姓还可以，真遇到了武艺高强又有组织的职业武士那就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那旗总还以为这次遇到的只是一伙不那么良善的客商，谁料对方凶悍至此？自己才想动手，已被李荣久手起刀进，剖腹现肠，跟李荣久来的三个属下同时动手，三人先以短刀杀近敌，三把短刀互相配合，只两个照面便把船头杀得一空，跟着其中一人抽出长刀在手，与李荣久配合，两柄短刀在旁守护，两把六尺五寸的长刀挥舞起来，一丈方圆之内所向披靡。

众军户见旗总被杀，早就都慌了，船头的人被杀绝，船尾的军户便跳海逃生。那边东门庆又指挥着十名武士分作两组，驾船来回截杀。军户们无心恋战，也有驾船逃跑的，也有跳水逃生的。三十四个军户，在第一轮冲突中便死了十八个，剩下十六个有九个跳水，七个分别驾三艘船逃生，李承泰领三名擅长箭术的弓箭手和两名火枪手射箭开枪追杀驾船逃走者，箭发三轮，火枪一响，又死了三个，重伤了一个，剩下那艘船上的三个军户吓坏了，一起跪在船上求饶。

李荣久、佐助等每三人驾驶一艘小船，在江面穿梭，剿杀跳江者，那投降了的三个军户也来帮忙，虽是追杀同伴，却比刚才抵抗庆华祥时更加卖力。

不久那九个跳水逃生者便被杀了五个，又有三人投降，剩下一个不知所踪。

战斗结束后江面一片血腥，尸体浮得到处都是，众人将船驶出几里，跳进水中洗去污秽，再上船时便如没事人一般。船只继续顺流而下，若有人望见，或许以为只是客商行道或是大户人家出游，断猜不到这伙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极残酷的厮杀。

东门庆将那五个投降者打散了，分别去服侍安东尼、张慕景、李荣久和李承泰，还有一个便交给了徐海做手下——这场战斗是徐海的初战，虽然一开始有些怯场，但到后来也能乘着胜势手刃一人，招降一人，因此东门庆便赏了他一个军户做临时仆役，算是鼓励。至于从军户身上、船上搜到的财物，则按功劳尽数赏给下属。

徐海对身边多了一个临时仆役毫无兴趣，却对东门庆道：“庆大哥，你还不如把那两个女俘赏一个给我！”

东门庆也知道那旗总的座船上有两个女俘，但混乱中也没来细看，只笑着对徐海道：“你就这么难受？”

有道是当兵三年，母猪胜貂蝉，做没门路出火的和尚却也差不多。徐海虽做了几年和尚，但本性中本就没一点佛门慧根，这段时间再和东海的武士混在一起，骨子里的枭性渐被激发，这时听东门庆这样说，便在船头将裤子脱下来，道：“看看！都硬成什么样子了！”

众人一见放声大笑！

杀戮与淫欲同为男性本能中最野蛮的部分，厮杀之后以尽淫兴亦是海上男儿的常事。东门庆笑笑而已，便回船去了。徐海叫道：“庆大哥，那究竟是怎么样了？”

李承泰骂道：“笨蛋！总舶主没禁止你，那就是行了！”

徐海大喜，就要去办事，想想对李荣久道：“荣久哥，你也来，咱们一人一个。”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李荣久还没表态，李承泰骂道：“***！你不叫上别人，不叫上我，就叫荣久！哼！你们爽了，我们怎么办！”

徐海道：“那没办法，只有两个女人。”

便有个水手道：“反正女人又不是饭，可以多吃几次的。大家轮流一遍，排排队，总能排到的。”

李荣久身边的佐助道：“这等好事，如果总舶主不上，我们少岛主一定要排第一的！”李荣久打了他一巴掌，摸摸藏在胸口的十字架，道：“我听了安东尼的劝诫，已经皈依了。不干这种事。”

佐助叫道：“那就我先上！”

徐海叫道：“不行！刚才是我先开的口！不管怎么排都好！反正我一定要第一个上！”说着就跳过去抢女人。

佐助道：“你一个，我一个！其他人等等！”

李承泰怒道：“佐助！你敢和我抢先！”

李承泰加入时间比佐助晚点，但他论能力功劳都比不上李承泰，又没李承泰得宠，如今在庆华祥中的地位也没李承泰高，被他一喝，不禁踌躇，看看李荣久，见他没支持自己，也就软了，说：“那你先吧。”

李承泰大乐，也跳了过去，跟徐海一起进舱，碰了一下他说：“总舶主许了你的，你先挑吧。”

谢素素这时头发又乱了，但她的容貌和墨儿毕竟不在同一个档次上，徐海又不是瞎子，马上指了她说：“我要这个！”

李承泰哈哈道：“好眼力！不过你选了人，这地方却得让给我。你拉了这女人去找别的船吧。”

徐海就要动手，谢素素喝道：“不许过来！”徐海驴精冲脑，哪里还顾得这么多？伸手就要抓她出去，忽然手掌一阵剧痛，却是被谢素素用簪子扎了个正着！徐海大怒，他年纪尚轻，长相本来也颇为不恶，这时被欲火怒火双重交冲，竟是满脸狰狞，喝道：“你个娘们！敢伤我！”一把夺了簪子扔在一边，又要来抓人。

谢素素叫道：“东门庆呢！东门庆呢！”

徐海一怔，手停了停，便道：“你叫如来也没用了！”要继续动手时，已被李承泰拦住，徐海叫道：“干什么！”

李承泰道：“她好像认得总舶主！”便问谢素素：“你认得我们总舶主？”

谢素素不知总舶主是什么意思，却将自己散落在前面的几缕头发往后一挽，道：“你不认得我了？”

李承泰细细一打量，不由得大吃一惊道：“你是……谢家小姐！”本来他也不是记性甚差的人，只是万万料不到谢家小姐会在这里出现，思维中存在盲点，所以没认出人来。

谢素素叫道：“自然是我！东门公子呢？我要见他！”

李承泰忙道：“是，我这就给您通报。”

徐海抓住他道：“这算什么！”

李承泰道：“算你倒霉！这两位碰不得的了。”说着又要往外走。

徐海拉住他道：“要不办完了再……”

李承泰骂道：“你想女人想疯了么！别看总舶主平时和我们嘻嘻哈哈的，真要犯了他的忌，他扒你皮时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徐海为之黯然，墨儿却吓得哭了，李承泰忙安慰道：“我粗鲁了，两位姑娘别放心上。”怕徐海乱来，拉了他一起出来。

外头众人等见他们这么快出来都轰笑起来，佐助笑道：“承泰，你射箭不快，这种事情倒是办得挺快！”

李承泰骂道：“别胡说八道了！都收敛一点！”说着就往东门庆的座船钻了进去。众人见他言行蹊跷，都感奇怪。

进舱之后，见安东尼张慕景等都在，李成泰便与东门庆耳语了几句，东门庆脸色一变，惊道：“真的？”

李承泰道：“我哪敢胡说！”

东门庆赶紧跑出舱来，众人见到东门庆也出了舱，心知有异，更是惊讶，一时都收声敛息，不敢说话了。东门庆进了船舱，在灯光下一看，此刻的谢素素惊魂未定，脸色苍白，但容颜不似那夜在破庙时般蒙了灰土，又不似那日在相府隔着珠帘，娥眉淡淡，樱唇小小，一张瓜子脸上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心中又感讶异又生怜惜，忙施了一礼，道：“谢小姐！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素素看到了他，又见他依然斯文有礼，这才放了三分心，却仍有些惊疑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东门庆道：“我是东门庆啊！”

谢素素道：“可他们却还叫你什么总……什么主！还有，你的下人……他们杀……杀人！”

0奇0东门庆听她如此说，便知道此事瞒不过她了，道：“谢小姐，我确实是泉州诸生东门庆，林希元确实是我外公。不过我出过海，海路凶险，所以我必须带一群护卫在身边。所谓总舶主者，一船之长为舶主，我出海时是一支船队的总长，故称总舶主。我这批手下在海外放肆惯了，今天遇到贪官污吏要害我们，我无奈之下只好先下手为强。我的这帮手下都是粗人，他们的言语也粗鲁了点，不过我们并非歹人。”

0书0谢素素听他说得有理，再想想之前从那旗总处听到的那些话，便信了七八分，再看看东门庆，见他斯文依旧，英俊依旧，礼貌依旧，温柔依旧，心道：“他便是个坏人，只要对我好，那便行了！”这才恢复了平静，默默点头。

0网0东门庆见她对自己撤了防范，心中一喜，又问：“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0整0谢素素一愕，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东门庆一瞥眼间，忙笑道：“是我欠考虑了。此舱龌龊，腥味又重，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的座船虽也简陋，但布置得还可以，小姐不如先移芳步，到我的座船暂歇，喝一杯定惊茶再说话，可好？”

0理0谢素素点了点头，墨儿代为言道：“我家小姐谢谢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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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七章 舟荡之三

东门庆入舱之际，李承泰早将事情告诉了安东尼张慕景李荣久，这几人一听赶紧把主船让了出来。醉露书院

谢素素主仆出来时，除了掌舵的人外，其他人都已缩入舱内，两船相接，东门庆先跨过去相候，谢素素娇怯怯地举步一迈，忽然脚下一歪，差点跌倒，墨儿惊呼了一声，东门庆早伸出手去，将她抱过来。谢素素羞得满脸通红，嘤咛一声逃开，却是在船上晃了两晃，站不稳。

墨儿在旁扶住了，道：“小姐日间走的路多了，怕是脚疼。”旁人也不知她说的是实情，还是在掩饰。

谢素素进舱后，东门庆先吩咐李承泰烧一锅热水来，然后才入内来，用小炉煮茶，茶最消食，谢素素奔波了一天没吃东西，见到了茶肚子便叫，墨儿忙捂住自己的肚子道：“哎哟，墨儿失礼了。”她虽然也饿了，刚才这声肚子叫却是谢素素的，但她还是揽在自己身上。

东门庆暗赞道：“好丫鬟！”便吩咐李承泰去弄些食物来。

墨儿道：“我帮忙去照看一下，有一些东西我们小姐吃不得。”

她出去后，舱内便只剩下两人，谢素素有些拘谨，东门庆却落落大方，斟了一杯温清水请谢素素润喉，又问她别来之事。

听东门庆问起这个，谢素素的眼睛便有些红了，哽咽着将自己在家里的遭遇都说了。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东门庆一听她连这个也跟自己说，心里对一些事便有了数，等听她说到是自己决定逃跑时，心中更是惊讶，谢素素仿佛看出他神情有异，道：“我做出这样轻贱的事，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了？”

东门庆道：“这怎么能叫轻贱？若是换了我，也要跑的。”

谢素素低了头说道：“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怎么相同！女儿家私逃，便是淫奔！我自知我这么做后，便会为世人所轻贱！”

东门庆道：“我的眼光看法，常与世人不同！世人爱的我未必爱，世人所轻未必非我所重，若我是凡夫俗子，这会怕仍躲在泉州老老实实地读书备举，不会下海，不会去日本，更没机会来到泉州！而小姐也见不到我了。醉露书院”

谢素素听了这话，之前含着忧虑的眼睛便放出了光彩来，东门庆又问她逃跑之后的遭遇，谢素素一一道来，语气可比方才平顺得多了。东门庆听完后笑道：“小姐虽然勇敢，可惜涉世不深，不知外面世界的复杂。幸好这次遇到了我，要不然就不可想象了。”

这时墨儿已端了热水、糕点进来，见他们仍在说话，放下之后又出去了，东门庆请谢素素先用膳，却取了毛巾，用热水烫了，轻轻脱下她右脚的鞋子来，见一只又白又嫩的脚丫有三四处肿了，心道：“虽不是小脚，长得倒也漂亮。”

谢素素的脚其实是蛮小的，只是和缠足女子比起来就显得大而已。东门庆在泉州***场中，三寸金莲见得多了。至于没缠足的大脚也不是没见过，但大多是仆妇农妇之流，其脚粗陋丑鄙，令人掩目不忍观看。似谢素素这般标致的天足，东门庆倒还真是少见，与之相比，松浦绫子的脚略显丰满了些，且松浦绫子的小腿较短，腿脚相衬，自膝以下便显得不够好看，至于欧阳艳艳虽然双腿修长，但以习舞之故，脚的线条便泄出几分内在的力量来，有些刚气外露，不如谢素素的脚来得柔美。

东门庆不敢以手指触碰她的肌肤，只隔着裤腿儿托住她的脚踝，以热毛巾裹住，这毛巾又热又烫，女孩子家的脚又敏感，何况走了半日的路又肿又痛，一被裹住登时觉得痛、快交加，谢素素忍不住哎哟的一声叫了出来。东门庆没料到她会叫，微微一惊，身子往后一仰，座船轻轻一荡。醉露书院

座船外，李承泰和徐海伏在最近的一艘船上偷听，眼见舟荡，而听呻吟，把李承泰听得心痒难搔，把徐海听得暗中嫉恨，咬着牙对李承泰说：“明明是落到我手中的人，如今却让他爽快去！”话说得极为小声。

李承泰也悄悄笑道：“有什么办法，他是老大！”

徐海道：“我听你们说，海贼的规矩，谁抢到的女人归谁，老大想要也得赎买，或者我们自己献上去，老大看不上会发回来，看上了也得给赏赐——其实也是买！怎么咱们这个老大就不守规矩呢？”

李承泰道：“咱们庆华祥的规矩与别家不同。我们不是专门做海贼的，平时只要保得商队平安，不抢不掠也有薪俸拿，打了胜仗论功行赏，得有总舶主下令，才干抢劫的，要是没得到命令就抢劫、杀人、奸淫，都是要问罪的，要是因此而坏了商号大事，喂鲨鱼都有份。抢到了钱财人口，得先报上去然后再论功赏下来。像这位谢小姐，她家长辈是我们庆华祥要结交的人，这种人就算落到你手里一百次，你也得将她当菩萨拜，动不得的。”

徐海叹道：“还是海上的规矩好！庆华祥的规矩，太拘人！”

李承泰笑道：“那你就去你叔叔那里啊，他那里自由。”

徐海问：“那你为什么不去？”

李承泰笑道：“我在这里呆得挺好，去那边干什么？庆华祥虽有不少规矩，但都定得有道理，只要不犯规矩，总舶主其实也不算太严厉。”

徐海想了一下，便问：“我叔叔的势力和庆大哥的势力，谁大？”

李承泰道：“现在说不准，不过三五年后，肯定是总舶主的势力大！这是满东海的人都知道的。”

徐海哦了一声，暗自寻思，却听舟内又传来微微一声娇吟，这次却比上次轻得多了，但静夜之中，隐约仍能察觉。

原来东门庆以热毛巾给谢素素裹了脚，等最热的那阵热气散去后，又以干毛巾裹住为她按摩，见她脚背光洁，一时失神，竟用上了伺候戴巧儿时练出来的手段，肌肤相接地揉弄起来。

这个时代闺阁女子的脚岂是轻易碰得的？脚被外姓男子碰到，那离失贞也不远了。方才隔着条毛巾，还算是有块遮羞布，这时肌肤相亲，在家从来没近距离接触过异姓男子的谢素素便几乎失控，要想挣扎，却又隐隐不愿。

墨儿在外头听得不对，赶紧轻呼了声：“小姐，怎么？”这句问叫做故问，似在问实为提醒。

谢素素听到墨儿的声音，回过身来，慌忙缩脚，将东门庆推了一把，东门庆顺势跌坐，谢素素愠道：“我敬公子是君子！所以不避暗夜中共处一室之讥，谁料公子如此轻薄！将素素当成什么人了！”

东门庆忙致歉道：“小生一时失手，绝非有意，请小姐见谅。”

谢素素别过脸去，两人无话，舟内登时有几分尴尬。

东门庆便要寻些话来打破这静默，道：“小姐，明日我便命船只掉头，保护小姐回余姚去，如何？”

谢素素一听，又啜泣起来，道：“我上次回去，本身并无失德之事，也被祖父嫌弃，何况这次是自己私逃？公子若要送我回去，不如就在这江中推我下水，了结了这性命，也胜过去念慈庵受那一生一世的苦！”

东门庆问：“那小姐意欲何往？”

谢素素道：“我一个待字闺中的弱女子，一离开谢家，便如树没了根，水没了源，天下虽大，却不知哪里是我的去处！”

东门庆道：“那不如我先给小姐找个地方安顿，再想个办法，让谢老爷消了气，然后再送小姐回去，如何？”

谢素素道：“要让我祖父消气，只怕甚难！”

东门庆笑道：“我就怕小姐不开出题目来，只要是小姐开出题目来，东门庆不管它再有多难，一定能设法办到！”

谢素素便不说话了，舱外墨儿又叫了一声：“小姐？”东门庆便站起来告辞，让她放心休息，走出舱门，看了墨儿一眼，调戏道：“好丫头！就是不识风趣！”

墨儿道：“阁老派系、方伯府内，都只知道尊重二字，不知风趣是什么。”

东门庆骂道：“你个丫头嘴倒刁！这里可不是阁老府、方伯第！你才从狼口虎吻中逃出来呢，现在在我的蛟龙船上，就一点都不怕么？”

墨儿是在相府中养成的气派，在谢亘等面前表现得畏惧，对府外的人，哪怕是达官贵介也都视若等闲，这时虽然作客舟中，却半点不怯，道：“我们主仆二人虽然落难，但只怕小人，不怕君子，只怕匪徒，不怕秀才！”

东门庆忍不住莞尔，摸到身上有一包银饰，便送给了她，自己到别的船上歇息，命李承泰过来掌舵看船。

墨儿入内来陪谢素素，两人虽然亲密，但谢素素想起方才的事情，见到她也有些心虚。

舱内自有一些软被，又有东门庆留下的貂袍，墨儿铺弄好了请谢素素安歇，谢素素拉她一起睡，忽若有若无地骂了一声：“多事！”

墨儿道：“小姐要骂我，十年后不迟。只怕那时你就不骂我了。”

谢素素羞得满脸滚烫，伸出手指点了点墨儿的额头，道：“我什么时候骂你了？你听错了！”翻过身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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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八章 婚议之一

一行人先至定海，这边的卫所官兵早被买通了，听说是东海商会的实力派理事双头锦鲤到，不但未加阻扰，反而派了船只护送他们出海。双屿与大陆之间只隔着一道小小的海峡，此时的东门庆就是抱着块木头也敢浮过去，但谢素素主仆却严重晕船，若非有东门庆前后服侍，张慕景在旁诊治，只怕在船上就得病倒了。

他们选择了在傍晚悄悄入港，不惊动外人，只有戴天筹率领庆华祥的核心人物来迎，杨致忠、于不辞等见东门庆身边多了两个女人就像见到鱼在水中一般毫不奇怪，反而是戴天筹略感讶异，暗中观察谢素素主仆的言行举止、容貌气质，心有所悟。

等东门庆回去安顿好了谢素素后，二人单独相见，戴天筹便问谢素素的来历，东门庆坦诚相告，又请戴天筹给自己出个主意。戴天筹听完连连颔首，道：“好，好，好！”

东门庆道：“先生别嘲笑我了，这事恐怕不容易，麻烦得紧呢！要是不然我就在浙江解决了，不用回来请教先生。”

戴天筹问：“这件事情有什么麻烦？”

东门庆道：“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要让她祖父放下成见，原谅谢小姐，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相比之下，还是让我去歼灭一股海盗来得容易！”

戴天筹笑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情，我以为你说的是那件事情！”

“那件事情？”东门庆奇道：“哪件事情？”

戴天筹道：“我以为你是想问我怎么才能让你娶到这位谢家的小姐，让你做谢家的女婿。”

他这句话一出口，东门庆的嘴巴便像被塞住了，半晌做声不得！东门庆虽然也读过几本书，但从来就没让书给套进去，本身也不是扭扭捏捏的人，真要一个女人时原不需要口是心非，只是这时心中却存着一个障碍，沉默了好久，觉得戴天筹是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才道：“先生，我也不瞒你，我心中确有此意。以往我也遇到过不少女子，但要么就是风尘之辈，要么就是游戏之属。巧……唉！发妻月娥，那是先有恩后有情；日本绫子，原来只当是一夜风流，后来相处下来，才有感情。但那夜与谢小姐在舟中相处之后，却让我很想娶她作妻子，只是她身份与别个不同，我真要娶她，就不可能让她作侧室，但要让她居正房，月娥那边我没法交代！”

戴天筹轻捻胡须，说道：“这确实有些麻烦。娶谢小姐对你的事业会大有帮助！但要是因此抛弃张夫人的话，你的旧部不免会对你离心。不过这个也容易，我有个办法。”

东门庆大喜，忙问：“先生有何妙计？”

戴天筹道：“只要我对南许栋略施小计，管叫他杀了张月娥，那时你再兴兵为妻报仇，一来把南澳也拿下，控制整个大员海峡的南出口，二来谢小姐这边也就没障碍了，三来你的旧部也不会因此说你见异思迁，四来……”

他还没说完，东门庆已经由充满期待变成寒意透背，终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道：“住口！住口！你当我东门庆是什么人！禽兽么！”双目火辣辣地将戴天筹从头到脚刷了一遍，冷笑道：“我以你为师为友，敬你重你，没想到却是误结匪类！”说完便拂袖而去。

戴天筹也不劝他，也不拦他，站也不站起来一下，甚至连坐姿也没有稍变，就在那里等着。过了有一炷香时间，东门庆才又转了回来，脸上怒气已经消散了，道：“先生，刚才你是试我来着，对吧？”

戴天筹这才笑了起来，道：“不敢。不过你这趟回来，是想听我的这条妙计，还是怎的？”

东门庆将脸一沉，道：“月娥虽然不是我喜欢的女子，但我们夫妻情重，我不会拿她的性命来给自己铺路！”

戴天筹叹了一声，道：“糟糠之妻不下堂，她与你处的时间其实不长，你在现在这个形势下还能念着夫妻之情，难得，难得。”

东门庆道：“她未曾负我，我焉能负她！”见戴天筹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来，转愠为喜道：“先生你果然是在试我！”

戴天筹却又有些感伤地道：“英雄须是无情物，庆官，你能走到今天，这有情二字其实帮了你不少，你身边不少人就是看中你有情有义才跟着你的。但将来会妨碍你的，只怕也是这两个字。不过，你若真是一个无情之辈、无耻之徒，我是否还会帮你，就难说了。”说到这里他长长一叹，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过了一会，又道：“不讲这些了！说回眼前之事！庆官，这双屿之上，男者盗女者者娼，没有一个干净的。你我行事，只要不太过违背良心便可，要想在道德上没有半点瑕疵，那是不可能的了。”

东门庆一听，便知道戴天筹是赞成他娶谢素素了，说道：“道德令名要不要都无所谓！就是月娥知道这件事情后会怪我，我也想到了！只是我不知该如何在名分上安置她们二人。要其中一个做小，我都不愿。”

戴天筹微微一笑道：“你不是有两个身份么？娶张月娥的是王庆，就让东门庆娶谢素素。一个在陆，一个在海，两头大。”

东门庆听了觉得有些荒唐，道：“这样也行？”

戴天筹道：“名分名分，不过是在名字上把真假、里外、虚实给分开么？其实说到底，名分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在这个世界，谁有权力，谁说的话就是对的。一个男人只要权力够大，别说两个老婆，就是一百个老婆，也没人敢说你什么！”

听到这里，东门庆心意方决，这才与戴天筹商量如何说服谢亘，戴天筹道：“谢亘没乃父谢迁的本事，家族的关系网虽大，但他本人不过是个戴着一顶大帽子的缙绅罢了，好对付得很！在这件事上，咱们只要从他怕什么，好（四声）什么两方面着手，就能牵着他的鼻子走！”

东门庆思虑了片刻，道：“在这件事上，他怕的是丢脸，而好的，嘿嘿，他谢家既和佩雷拉扯上了关系，对这黄白之物，一定上心！咱们就从这两方面下手，给他脸面，再用钱……”说到这里忽然皱眉，原来他想起这两件事情都难做到！

谢迁本人是位极人臣，一门进士辈出，谢家声名之盛东南罕有，真是要官声有官声，要学名有学名，此刻就算给谢亘加官进爵，甚至让他的儿孙再中个进士，对谢家来说也不过锦上添花罢了，何况这些东门庆都做不到！

至于要用钱财来打动谢家，可想而知，这笔钱的数目会大到何等程度，如果真的硬要出手，对庆华祥眼下本已有些拮据的财政状况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庆华祥毕竟是一家商号，动用可能会导致商号破产的资本来换取在短期内还见不到实质性回报的人脉关系，这笔生意并不划算。

想到这里，东门庆叹道：“他们是阁老子孙，要给他们脸面，那只有皇帝做得到！至于钱，现在咱们手头也不宽裕啊！”

戴天筹见东门庆犯难，笑道：“他们衣冠名士，咱们是草莽匪类，要想办法让他们长脸，那是很难的，但要想办法让他们丢脸，却甚容易！”

“丢脸？”东门庆奇道：“咱们要跟他们做亲家啊，还给他丢脸，那他怎么肯答应这桩婚事？”

戴天筹道：“不是要他心甘情愿地答应，而是要迫得他无可奈何而答应！谢亘这次如此对待他孙女，皆因他觉得他孙女可能给他丢脸，所以他要掩饰。要解决这件事，苦苦哀求是没用的，甚至去请动士林巨子来下说辞也没用——所谓家丑不可外谈——这样做只会让他觉得更丢脸。既然正的不行，我们就只有反过来，让他丢个更大的脸！这样他为了掩饰，只好配合我们的好事，答应你们成亲了。”

东门庆连称妙计，又道：“戴先生准备让他怎么丢脸法？”

戴天筹笑道：“其实这件事情，谢姑娘和你不是已经做了么？接下来只要把善后的事情处理一下就可以了。”

东门庆处世经验没戴天筹丰富，在突发事件上常能有急智，处理起关系复杂的问题就没能像戴天筹一样迅速找到突破点，但他本是极为聪明的人，一点就透，马上知道戴天筹所说的“让谢家更加丢脸”的事就是谢素素私逃且和自己暗夜相处。之前谢素素被佩雷拉俘虏毕竟非她自己所愿，街谈巷议或许会对此指指点点看谢家的笑话，舆论的主流却只能表示哀悯。但谢素素主动逃走去会东门庆，这件事情在性质上便已非“被辱”而是“淫奔”！此事若一传出，谢家丢的脸可就大了！

戴天筹因问东门庆谢素素私逃一事他可曾与别人说起，东门庆道：“这种事情，我哪会胡乱说？”戴天筹道：“那就好办了！此事只需将个中曲折略加婉转，说成是谢小姐在前往念慈庵途中又被强盗劫持，又碰巧被你所救，将‘素女私奔’变成‘英雄救美’，丑事变成美事，让谢家有了个下台阶，接下来就可以让他们顺着我们铺好的道路走了。”

东门庆知道若按照戴天筹所编剧本，那么谢家小姐两次被自己所救，个中究竟有无非礼之事外界只能猜测，谁也不知！若谢素素嫁给了东门庆，绯闻便成佳事，不管内情如何，外间都没话说了。但若不嫁给东门庆，将来谢家再要给谢素素择夫婿时，夫家不免要考虑这起事件，要怀疑东门庆是否曾给自己戴过绿帽！因此只要让事情按照戴天筹所谋展开，东门庆就算不想做谢家的女婿，谢亘也得变着法子来求他！整件事的主动权便在东门庆手里了！

想到此处，东门庆不禁脸露微笑，道：“先生你果然是再世诸葛，人所难及！”

戴天筹淡淡一笑，忽然间脑中灵光一闪，忖道：“这件事情，这位谢小姐本人是否心里有数？”

想到这一点，戴天筹忽然觉得自己该找机会见见谢素素，因为他知道女人未必就只能做棋子，或许东门庆这次带回来的，其实也是一个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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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九章 婚议之二

东门庆回到双屿后，有好几天都猫在别墅中处理这次去浙江的善后事宜，对外不放出一点消息，一直等到第五天，市面上才知道双头锦鲤回来了。林文贞一听说，就派人来邀请，说要给他洗尘。

李承泰笑道：“舅老爷一定亏本了！”

安东尼问：“为什么这么说？”

李承泰道：“我们走那天，舅老爷不是才和总舶主吵过一架吗？一定是我们走后他果如总舶主所料，被人骗得亏本，所以这会子才来讨好总舶主，想请总舶主帮忙。”

东门庆笑道：“承泰你确实聪明，可惜还不够聪明，依我猜，我舅舅一定是赚了？”

李承泰闻言一奇：“赚了？”

“一定是赚了。”东门庆道：“我这个舅舅傲气得很，要是真的亏了，他怕被我耻笑，一定不会来找我。这会子来找我就一定是赚了，所以要在我面前显摆。”

于不辞笑道：“总舶主说的没错，林公子这段时间确实赚了不少。”

李承泰、佐助等一听，连赞东门庆神机妙算，李承泰又道：“若是这样，那我们还去不去赴宴？”

东门庆笑道：“舅舅请客，做外甥的怎么好意思不去？”就点了几个人，徐海也在其中，正要出发时，不意徐惟学派人来找徐海，东门庆道：“是我疏忽了！早该放你去见你叔叔了。”

林文贞这次果然是要在东门庆面前显摆，宴席设在一艘四桅大帆船的甲板上，其奢华程度几乎可以用酒池肉林来形容，双屿的许多大人物也都来给林公子捧场，这些人大多是这段时间里林文贞在做生意时结交的，个个擦林文贞的鞋，林文贞得意洋洋，表现得对东门庆极为亲热，但偶尔甩过来的眼光却分明在说：“看看！没有你，舅舅我一样混得风生水起！”

东门庆却也顺着这个舅舅的意思，奉承着他，若是不知根底的人见到这个场面，非以为东门庆能在双屿立足全靠林文贞的照拂不可。

徐惟学带着徐海，驾一艘小船在远处徘徊，观望着宴会的场面。徐惟学说：“双屿富豪如云，但大多数人都像这个姓林的一样，年景好的时候就吃得饱饱的，等年景差了，就只好等着人来宰杀！”

徐海听着叔叔的这句话，觉得他简直是将林文贞比作了猪。又听徐惟学道：“在年景好的时候能赚到钱，那叫聪明。在年景不好的时候还能活下来，那叫本事！在时局大坏的时候不但能活下来还能趁机壮大，那就是英雄！”他指了指林文贞说：“这是第一种人。”又指了指自己说：“你叔叔我是第二种人。”但就没下文了。

“那么，”徐海问：“在这双屿上，谁又是第三种人呢？”

徐惟学道：“第三种人是很少的，不过……”他又指了指在船上陪着林文贞笑的东门庆说：“我觉得庆官应该是一个！”

徐海听到这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眼前这个叔叔，他已经好久没见面了，见面之后还没来得及叙叔侄之情，徐惟学就把他拉到这里来，让他好好看这场宴会，又跟他说了这样一番话。徐海隐隐觉得，这次叔叔让东门庆带自己来，目的并不是要自己到他身边享福或者做事——杭州离双屿并不远，徐惟学真要带挈自己时，老早就可以派个人来接自己了。但他却在这样一个机会让自己随东门庆回来，其中的玄机，徐海觉得自己渐渐接近了。

“叔叔，你是希望我在庆华祥里呆着吗？”徐海问。

徐惟学没有回答，却问：“你自己呢？你是想跟我，还是想跟他？”

这个问题，徐海不是第一次想过了，实际上他来到之前就已经考虑着如果叔叔要拉自己过去该如何推辞，但听了刚才徐惟学的一番话后他的打算有了小小的改变：“叔叔，我觉得我要是留在庆华祥，也许对你更有帮助呢。”

徐惟学听到句话，眉毛扬了扬，深感自己这次没找错人！他本来想徐海还小，等他来到双屿后再慢慢调教，没想到这个侄子的领悟能力却在自己的预料之上！所以听了徐海这两句话后，徐惟学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可以提前了。

“海儿，你没让叔叔失望。”徐惟学道：“我确实是希望你能留在庆华祥，不过不是为了对我有帮助，而是因为留在那里对你来说更好！你在那边好好学，若有机会记得别错过，不要怕难，就是接了什么没把握的差事，我也会暗中相助的。若是被撂在一边时，也千万别浪费光阴，寻个由头到我这边来走走，我找人教你火枪、刀法和航海术。”

徐海问：“那要我在庆华祥那边帮叔叔做什么吗？”

“不用。”徐惟学道：“叔叔的年纪不小了，混到如今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了，往后只要能保本便心满意足。但你的前途却不可限量！只要你将来能好，我也就好。”

徐海听到这里大是感动，叫道：“叔——”便说不出话来了，但他那喉咙哽咽之状，已让徐惟学知道这个侄子已对自己向心。

而这时船上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就在徐惟学叔侄说话的那会，码头上冲过一群人来，直奔上船，甲板上便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骚动，跟着东门庆竟跟着来人下船了！他们走了没多久，林文贞也提前结束宴席，上岸跟了过去。

徐惟学道：“怕是出什么事了，海儿，过去瞧瞧。”

那群突然出现的人以及东门庆、林文贞却都是奔东门庆的别墅去了，徐海一路跟着，回到别墅时，外头已把守得甚严，除林文贞外，外客一律谢绝。徐海进了两重门，见李承泰守在门口，门内隐隐传来责问之声，只是隔着门户，仅勉强能感受到里面的人说话语气不太寻常，却分辨不清楚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徐海将李承泰拉到一边，问他出了什么事情，李承泰悄声道：“谢家的人追来啦！”徐海微感惊讶，道：“这么快！”

“是啊。”李承泰道：“好像是谢小姐的哥哥亲自追到了这里。”

余姚离此虽然不远，但谢素素藏在庆华祥一事，东门庆已经严令不准外传，就连徐海也还没将此事告诉徐惟学，所以谢家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找了来，不免让徐海感到诧异。

徐海来了没一会，屋内便没声音传出来了，想必里面的气氛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

原来谢素素逃走以后，谢亘暴跳如雷，当时他们还不知道谢素素失踪的原因是什么，但方伯府的千金小姐失踪，终究不是件有脸面的事，所以谢家对外封锁消息，暗地却派了家人分头寻访，就连正被监禁的谢敏学也因为这件事情得以提前出来。

谢敏学出府不久便听到消息说谢家小姐可能被倭寇劫到双屿去了，他听说后惊慌交加，也不回去禀明祖父就带人赶往双屿，上岸后又凑巧从一个熟人那里听说妹妹可能在东门庆那里——其实这一切都是戴天筹的安排，否则以庆华祥众口风之紧，如何能这么容易让谢敏学获知此事？但谢敏学当时却没功夫细想，便直接闯到林文贞的宴席中去，逼东门庆交出自己的妹子。

林文贞办这场宴席一来是要向他的客户摆明自己的位置，二是要给东门庆脸色看，见谢敏学现身捣乱，一开始自是没好气，但从东门庆口中听说了他的身份后才又慎重起来，以宴会主人兼东门庆舅父的身份居中调停。东门庆这才说出在途中遇到谢素素被劫、自己出手相救的“经过”，谢敏学却想：“你若是救了我妹妹，为何不送回余姚，却带到双屿来？”但这种疑惑涉及到他妹妹的贞操名声，因此不敢当众点破，只是连称要先见到妹妹方才罢休！

就这样，东门庆带了他前往自己的别墅，林文贞在这种情景下也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便提前结束了宴会跟了上来。

等进入室内，周围再无闲杂人等，谢敏学才开始显露自己的怀疑，言语中甚至直指是东门庆拐带了他妹子。直等见着谢素素，谢敏学才算放下了心，问起经过，谢素素一边哭着，说自己去念慈庵途中被强盗劫持，差点就见不到哥哥了，一边又道得蒙东门公子相救大恩，言语与东门庆无不契合。

谢敏学心中仍有疑点，责谢素素道：“既然你已逃脱虎口，怎么不赶紧回家，却跑到双屿来！”他说这话时紧盯着东门庆，显然这句话貌似是问妹妹，其实是在问东门庆。

谢素素本来已经收泪，听到这话又哭了出来，叫道：“我不回去！回到余姚，还不得被爷爷捉了去念慈庵？我不回去！”

对谢亘送妹妹去念慈庵一事，谢敏学本来是不赞成的，但此刻却愠道：“你这是什么话！一个女孩子有家不归，却在外头浪荡，成何体统！”

谢素素将脸一偏，道：“我就是在外头饿死冻死，也不回去！”

谢敏学大怒，心想这是大家闺秀应说的话么？要发作时，忽见妹妹眼角一斜，似是偷看了东门庆一眼，再看东门庆，也在那里秋水暗渡，心中吃了一惊，忖道：“不好啦！看来妹妹两番得他救命，二人已有了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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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婚议之三

话说谢敏学对东门庆谢素素两人的关系起疑，心想：“此事却得独自问素素一番。”便请东门庆让自己和妹妹独处。

众人都出去后，谢敏学沉着脸，问：“素素，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家门的事情了！”他对这个妹妹素来温厚，这样子声色俱厉那是从所未有的事！

谢素素被他一喝，差点哭出来，满脸委屈，道：“哥哥！你这是什么话！”

谢敏学继续追问道：“你和他做了什么苟且之事没！”

谢素素哇的一声终于哭了出来，叫道：“你……你……哥哥！妹妹在你心里，就这样不知羞耻？”

谢敏学见她如此反应，反而松了一口气，转而安慰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但心里却想：“他们虽没有苟且之行，但这件事若传了出去，满天下的人都要怀疑！至少祖父那关便不好过。而且将来素素再说亲时，夫家也要怀疑……唉，这可如何是好！”想起谢素素方才和东门庆之间的眉来眼去，又想：“他们之间就算没有苟且之行，但只怕已有了情愫。说不得，只有如此了。”微一沉吟，便问他妹子今后打算怎么办。

谢素素道：“有哥哥在，自然是哥哥作主。”

谢敏学道：“那就跟我回去吧。”

谢素素听了这话却又面露难色。

谢敏学讥笑她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就老老实实与我说吧！你到底喜不喜欢东门？”

谢素素哪里肯出一声？这会子道“不”她不愿，要说个“是”字又怕被哥哥笑一辈子。

谢敏学见她这个样子，心下已经了然，他兄妹两感情深厚，道一知百，当下也不逼她了，只道：“既然你心里有意，那我就想办法吧。赖之虽然轻薄些，但家山总算有些根底，祖父或者会同意。”

然而这婚事该怎么提，却又有很大的讲究。谢家架子大，又是女方，若是主动去提，怕被东门家看轻了，因此谢敏学再见到东门庆时也不开口，只说兄妹二人已经和解了，正为难时，陡地瞥见林文贞在旁，心道：“就是他了！”

此时天色已不早了，东门庆便邀谢敏学在别墅暂歇，林文贞也留下作陪，晚上谢敏学找到个和林文贞独处的机会，先东拉西扯一番，忽貌似随口地问道：“赖之如此人才，却不知做的是哪家的亲？”

林文贞笑道：“什么亲！这小子中秀才后，本也有好几家来提亲的。但没几天他就惹恼了我姐夫被赶出家门，哪来得及成亲！”

谢敏学心中暗喜，却道：“那他打算就这么在外头浪荡不回去了？”

“那哪能！”林文贞道：“我看他也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回不去罢了。我姐夫还恼着呢！”

谢敏学道：“终日在外漂浮，总不是个办法。林兄算来是赖之的舅父，他要回家，我看得还得林兄居中调停，才能办成。”

林文贞最受人捧，施施然道：“那是！这件事情，也就我帮得了他！”

谢敏学又奉承了他两句，扯往别处，过了一会又道：“说来舍妹年已及笄，如今正在物色良家夫婿。浙江这边我们打听了好久，都没有合适的。林兄在福建交游广阔，若遇到还没成亲的好男儿，记得帮小弟留意着，或许能借林兄的手，成就舍妹一段姻缘呢。”

林文贞欣然道：“若是能帮谢家拉到红绳，那是我三生有幸。闽省这边我也认识不少子弟，只是怕谢家眼界太高，看不上眼。”

谢敏学笑道：“但劳林兄能记挂在心，敏学便承情了。”

东门庆在壁后听到此处，方才出来，笑问：“两位在说些什么？”

谢敏学笑道：“没说什么。闲扯一番罢了。”

傍晚东门庆设宴，款待他二人，他办这席宴会的目的与林文贞日间办的那宴会截然不同，宴上处处讨好他们二人，以东门庆的才情，既有此心，自是奉承得他二人满心欢喜，尽欢而散。

谢敏学在双屿没有住处，夜里就暂住在东门庆的别墅里，林文贞却告辞回他的落脚处去，东门庆送了出来，路上貌似随口地问起方才他和谢敏学说了些什么，林文贞犹自未悟，只道：“只胡扯罢了。”

东门庆道：“我出去那会，怎么听你们说起做媒什么的。”

林文贞笑道：“你说这个啊，他是说他家妹子年已及笄，在浙江寻不到好夫婿，要我帮他留心福建有没有好人家。嗨！要我说，明年他就跑到北京去，等进士放榜，从中挑一个没成亲的，不就行了！”

东门庆笑道：“他们谢家也不缺状元进士，随便抓个进士，他们也未必看得上眼。”

林文贞道：“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两人本在走路，说到这里东门庆拉住他，一起停步，道：“舅舅，你看你外甥我怎么样？”

林文贞哈的一声，道：“你啊！你东门家的根底，说来还差一点。要是我就差不多了！可惜你舅舅我又成亲了。”奇Qīsūu.сom书

东门庆道：“我家的根底是差了些，但有我外公在上面做招牌，也就差不了多少了。何况他谢家贵，我东门富，富贵富贵，刚好互补！”

林文贞原只当他是随口提起，听到这里忽然若有所悟，指着东门庆道：“你小子！你该不会在路上已经把人家给……”

东门庆嘻嘻笑道：“哪敢，哪敢！不过我对谢小姐一见倾心，却是实情。只是襄王有意，却怕神女无心，这件事情，就得请舅舅多多帮忙了。”

林文贞也太傻，将东门庆和谢敏学前后的言语一对，心道：“是了！他们两家其实都有意了！要不然谢敏学怎么会无端端让我在福建给他挑妹夫！嘿嘿，他妹妹落在大鸟庆手里两回了，就算大鸟庆真忍住了没动手，外人知道了这事也定要说三道四！还不如就招了大鸟庆，也好堵住人家的嘴！”他和东门庆之间经常斗发小的气，但若能帮上他的忙，也乐得市恩，当下笑道：“这件事情，说来不易，放在别人那里，谁也不敢接手！不过你既求到你舅舅这里，我勉为其难，也就帮你办了！”

东门庆一听，将林文贞重重抱了一下，道：“细舅！你要帮得成这忙啊，明年我送你一艘大帆船！”

林文贞推开了他道：“谁要你的东西！你舅舅我不稀罕！”

就这样，男方女方都有意，媒人也找好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中国人成亲就是麻烦，明明东门庆和谢家兄妹住一起，但涉及到这件事，却要拉了林文贞来两头跑，且有了这层意思以后，东门庆别说和谢素素说话，连面也不好见了。

东门庆这边要说什么，不好直接去见谢素素，却先要和林文贞说了，林文贞再将大白话翻译成场面话，谢敏学那边将话琢磨透，才拣出一些女孩子听得的内容告诉谢素素，谢素素听后还要再琢磨，有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好全说，总得像裹粽子一般藏了又藏，这才与哥哥说，谢敏学猜测着妹妹的心思，再加上自己的心思，去回复林文贞，然后再由林文贞去告诉东门庆。

就这么来来回回，搞了足足两三天，双方才算达成了共识：谢敏学已知东门庆愿娶之意甚坚，只是还有东门霸这层顾虑，东门庆也知道谢敏学许婚之意颇诚，但谢亘会否答应却还在可与不可之间。

最后还是戴天筹定下了一个方略来：先由林文贞回福建，上禀林希元，若得林希元一诺，东门霸那里就不怕他不答应了，再求了林希元的书信，前往余姚拜见谢亘，算是男方提亲下聘，只要谢亘对家声还有顾虑，见了林希元的书信后势必顺水推舟，这件好事就成了！

谋划虽定，但戴天筹却不愿出面，只通过东门庆的口，暗示与林文贞听，再由林文贞去与谢敏学商议，谢敏学觉得可行，此事方才敲定。

戴天筹又代东门庆拟了一封书信，让东门庆抄了给林文贞带会福建去。书信中痛悔自己当初的年少无知，如今在外面吃了苦头，痛定思痛，方知家人之可贵、圣训之当遵，只是家严不肯见谅，唯有向外祖父哭诉——整个就是一篇浪子回头的悔过书！字里行间透着孙子对外祖父的孺慕之情，引经据典又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自己身在海外却还钻研理学，这等文字最对林希元的胃口！别说是平素对东门庆十分爱护的外祖父，就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道学家看了也得动情！

东门庆将书信抄毕，掷笔叹道：“我本来还担心外公不肯成全，但见到这封信后就再没这顾虑了！”

信到了林文贞手里，他看了一遍后拉着东门庆道：“庆官，求你个事情。”

东门庆问什么事，林文贞道：“我这次是瞒着你外公出海，虽然已经想好了万一被他发现该如何对答，但你也知道你外公有多刁钻，我怕我那计策应付不了，还是得挨他的骂！”东门庆道：“那关我什么事？”

林文贞道：“怎么不关你事！我要是挨了骂，心情就不好，你外公骂了我，心情也不好，你的多半事就得黄了！”

东门庆无奈道：“但这是你的事，我也没办法啊。”

林文贞叫道：“怎么没办法？你就按你这封信的笔法，给我也写一封，万一你外公问起，我也好拿出来顶！你闯了那么大的祸，干下那等礼法难容之事，居然也能圆得回来！整得自己像个二十四孝儿子兼二十四孝外孙，我老爹看了这信只怕得掉眼泪。我的事比你轻多了，想来更加容易。”

东门庆也不说破此信另有高人代笔，只笑了笑，道：“这个嘛，我得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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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一章 聘礼

一切事态的发展都如戴天筹所料。

林文贞回到家中，称自己此番外出，在朋友处听到东门庆的消息，不顾浪涛危险赶往双屿，果然在那里见到了外甥。

当年东门庆私通父妾时，林希元本是十分震怒，但过了这么久，人也冷静下来了，对这个聪明伶俐、善体己意的外孙时常挂怀，这时忽然听到他的消息自是十分高兴，等读了林文贞呈上的书信后更是大为感动，深感外孙其实还是本质纯良的大好青年，当初不过是妖姬媚妾的诱惑罢了，如今浪子回头金不换，心里也就原谅了他，当下派人去找来了女儿女婿，一是告诉他们东门庆的消息，二是表明自己的调停之意，道：“小孩子家毕竟不懂事，都这么久了，又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头，就算了吧！”

有了他这句话，东门霸还能说什么呢？至于林夫人，那更是天天盼着儿子能回家的。

林文贞又说起与谢家联姻一事，林希元大喜，对这门亲事极力赞成，东门霸听说儿子居然攀上了谢家，在感到诧异之余又觉得东门庆果然从胡闹回归正轨，开始像话了，自然也不反对。

与谢家联姻，事非小可，因此林家与谢家都派出了得力成员去帮忙。东门家这边派的是东门度，林家这边林希元本不对林文贞这个儿子抱多大的希望，但看在他这次立了功，又是事件的推动者之一，才答应让他去。

这次林文贞赴闽，身边带着李承泰，此间一有消息马上回报，所以东门度和林文贞还在泉州筹办下聘事宜时，东门庆已知道事情成了，这才唤来杨致忠、于不辞、安东尼，告诉他们这件喜事。这几个都是涉及庆华祥财务的，见东门庆不叫别人来却叫他们，在恭喜之余便知道当家的又要花钱了。

于不辞也不好要东门庆不成亲，只是说：“当家的，你这婚礼要怎么花钱，我不好多说话。我毕竟只是商务总长，不是你的户部尚书，管不得你的钱。不过过两个月要大买生丝、钱不够了时，你别让我想办法就是——我现在就跟你直说，我没办法！”

其实东门庆回到中国这边后花钱的地方着实不少，这时就算在别的事情上一文不花，剩下的钱要买足日本方面预定的货物也是有些不够的，若这场婚礼还要大肆操办的话，恐怕到时候就要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来！

东门庆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要他们想出个办法来，但这些人都是干实务的，思维走的是正道，对动偏门脑筋不太擅长，因此他就只好去找戴天筹商量。

戴天筹一听道：“婚礼的费用我早准备好了，你去找他们干什么？”

东门庆听了不由得一奇，戴天筹来了之后虽甚得东门庆的信任，就是杨致忠、于不辞、李荣久等也对他敬意日深，但东门庆几次微露意思要请他担任庆华祥重要职务时他都表现得十分淡漠，似乎只愿做个闲散客卿，东门庆也就由得他了，因戴天筹既不抓权也不管钱，这时遇到要花钱的事东门庆自然先去找于不辞等，没想到戴天筹竟说他已经把婚礼的费用准备好了！心中又惊又喜，忙问端的。

戴天筹笑道：“你啊，这就去王五峰那里告诉他你想成亲，然后哭穷，再然后这钱就到手了。”

这时他们二人之间也不用多说什么了，东门庆一听这句话眼睛就亮了，当日便跑去求见王直，进了门，整个人就摆出一副憋屈的样子，王直见了大感奇怪，他知道这尾双头鲤鱼平日可不是这样的，这会子装出这副模样来多半是要算计自己，心中警惕，且问他出了什么事情。

“叔叔！我要成亲了！”东门庆说。

王直呀的一声，道：“真的？这是好事啊！”

其实东门庆已有了一个张月娥的事，他是知道的，这段时间里谢敏学上双屿的事，他也是知道的，东门庆在争取做谢家的女婿，他也猜出来了，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对这件事情完全是从政治利益与商业利益的角度来考虑：让东门庆洗脚上岸，作为东海商会的代表打入士林以争取开海——这本来就是这些大佬们对东门庆的期待。可惜有一段时间里东门庆却辜负了他们的这种期待，等到戴天筹跑到东门庆身边，一切的事情才又回归到他们所期待的正轨，也正因此原本在暗中处处给东门庆设堵的阻力又变成了东门庆的保护网。

东门庆若能成为谢家的女婿，那这起婚事将不但是福建林家、浙江谢家的联姻，更可能成为东海商人和东南士林结合的契机！有这样的大势在，王直当然赞成这桩婚事，至于东门庆本已有了一个老婆这种事情他就完全无视了——和整个东海十万华商的群体利益相比，别说一个张月娥，就是一百个张月娥也会被视若无有！

“不过……”王直看着东门庆那副蔫模样，说：“你怎么看起来不像要去做新郎，却像要去赴刑场？”

东门庆一听这话就嚎了起来，哭丧一般哭道：“叔叔啊！我现在惨过要去赴刑场啊！”

王直讶异道：“怎么？谢家小姐是个母夜叉吗？唉，庆官，娶妻求淑女，相貌的事，就别太计较了。”

“不是啊。”东门庆道：“谢小姐的容貌，我偷偷看过两眼，好得不知怎么形容！侄儿阅人不少，但像谢小姐这样秀丽的容貌却是从所未见。”

王直道：“那莫非她脾气古怪，令人生厌？”

“也不是。”东门庆长叹道：“谢小姐出身名门，待人接物，端庄有礼，言行举止，温婉贤淑。我能和她成亲，那是九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直奇道：“既然这样，那你还哭什么？”

东门庆哭道：“正因她这么好，又出身豪门，所以我才不能委屈了她啊！求婚也好，下聘也罢，若不搞得风风光光，不但我心里过意不去，谢家那边也不答应！说不定一场天作之合就这么吹了！明明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英雄汉偏偏就让铜臭给绊倒了，想想若是因为缺钱而没法与谢小姐共谐连理，叔叔，你说我能不伤心吗？”

王直听到一半就笑了，等东门庆说完才骂道：“你这个惫懒货！没钱就没钱，直说不就得了？哭什么哭！”

东门庆道：“侄儿没本事，只好哭了。”

王直笑道：“你放心！只管开开心心成亲去，钱银的事情，大家会帮你想办法。前几天我正跟龙头商量着呢，说庆官要是能做谢家的女婿，我们十七席理事，每人送一一份重礼让你去下聘。你是咱们东海的子弟，去娶士林的女儿，总要让你风风光光的，让那些老爷们知道什么叫做真豪富！许龙头还答应，号召双屿的所有商家，从今年开春以来到你成亲时的全部货物交易里，每一千两抽一两出来，作为你的礼金，免得你做穷女婿，丢了我们东海的脸面！”

东门庆一听呆了——这次是真的呆了！

他原来只求能借到一点下聘成亲的钱，免得庆华祥因这次婚礼陷入财政危机，没想到哭穷竟哭出这样一个结果来！若按照王直这说法，那他这次成亲不但不用花费一分钱，甚至还能大赚一笔！这一年里双屿的总交易额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至于这个交易额究竟有多大，东门庆连估计也估计不出来！

忽然之间，他深切体会到了戴天筹“陆海策”的威力！当日戴天筹跟他讲说陆海策时，那还只是一个诱人的空中楼阁，但现在却已经开始落到实处，甚至已经见钱了！

想到了陆海策，东门庆没有因得了这样一大笔钱而得意，反而分外凝重起来——出海后那段颠簸经历已让他将一条法则刻入自己的骨髓之中：付出与收入成正比，责任与回报成正比！东海商人不会平白无故送钱给他的，他们此刻肯掏腰包，是因为他们想从东门庆这里得到相应的回报！王直许诺的这笔钱哪里是“礼金”，分明是经费！如果东门庆能逐步兑现他们的期望，那他们就会源源不断地送钱给他，但东门庆要是拿了钱却办不成事，后果会如何就无法预测了。

十七席理事中此刻只有十二席在双屿，其中第一个送来重礼的是李光头，他送的是一艘全新迎亲船，船身装潢得有如一座水上宫殿，船上还配备了三十六名精心挑选的水手，以供驱使。

第二个送礼的，是徐惟学，他送的却是西域骏马四匹，欧式四轮马车一架，以及两名经过佛朗机人训练的车夫，四个随侍童子，四个随侍丫鬟。

第三个送礼的，却是林碧川，他送的却是绣五彩缎金龙袍料五匹、绣五彩缎蟒袍料十二匹、绣五彩纱蟒袍料五匹、织五彩缎八团金龙褂十五匹、绣五彩纱龙袍料五匹，片金、蟒缎、大小卷闪缎等若干，以及镶金粉盒、镶银痰盂等等，共七十二件，这其中如龙袍料彩缎等乃是皇家禁物，都不知道林碧川怎么搞来的！

东门庆看这些东西显然都不是仓猝购置，分明是经过一算时间的筹备！心中暗自讶异。

此外方廷助、谢和、叶宗满、王滶、王清溪、徐元亮等各有礼物，无法一一赘述。在所有的礼物中，却以许栋、王直合赠的礼物最为特殊——都是些书画。

东门庆细看时，竟有一大半不识其中玄机，戴天筹却道：“庆官，这份礼可就重了！谢亘对这门亲事就算还有一丝犹豫，见了这批东西，也非答应不可。”

谢家的这批东西都是佩雷拉焚大方伯第那一夜中失去，后来不知怎的又落到王直手中，此刻又转送给了东门庆，让他作为去余姚下聘的聘礼。

这批书画，第一件是《明伦大典》一部。《明伦大典》是由谢迁总裁编撰的一部大书，是谢迁在相位上的重要政绩之一，编成之后，当今天子嘉靖皇帝亲自颁赐了一部与谢家珍藏，是谢家的镇家之宝！谢家若失此宝，便有不忠之名。

第二件，是谢迁的文集《归田稿》手稿十卷，以及《湖山唱和诗》手稿二卷，先祖手迹不能保全，子孙便难逃不孝之责。

第三件，是前阁老李东阳的《李西涯翰墨手卷》，李东阳不仅是当代名家，更是谢迁的好友兼同僚，谢家珍藏此翰，寓意非浅。一旦有失，则是大为失礼之事！

再往下方是谢家的珍藏，如米芾的《山水图卷》等，均是无价之宝。

东门庆听戴天筹一一道出这些宝物的来历，心中忽然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来，觉得自己这段日子里的所作所为貌似风光，其实却被背后一股力量操纵着，一念及此不免暗生惧意。

不久林文贞与东门度到，东门庆见到是最照顾他的二哥来，自有一番欢喜。东门庆家在泉州虽然豪富，在几年前也还能叱咤风云，但到今时今日已不能对海上众人颐指气使了。就是东门家在泉州所办的聘礼，除了必须由男方自家亲自措办的十二件文定之物外，其它的与众海商所赠之重礼放在一起，相形之下犹如珍珠与瓦砾，大都不能用了！

即在这些细节当中，亦可见海商力量崛起之迅速，短短数年之间，他们已经由被府县吏员、卫所官兵所制转为利用金钱操控吏员、收买官兵，以致东南沿海，吏役尽成海商之耳目，军户乐为海商之手足！

再接下来，是否士林也会被海商们的金钱控制呢？他们会甘心被控制吗？

看着这些聘礼，东门庆发现自己对禁海局面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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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二章 张月娥营救计划之一

东门庆前往余姚成亲了。是东门庆，而不是王庆。

谢亘原本是要他入赘的，但东门庆当然不可能答应，在传统士林中他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在东海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最后谢亘妥协了，要求东门庆前往余姚成亲，成亲之后，再携眷回福建定居。对于这个提议，林希元也没有太大的意见。东门庆的父亲——东门霸当年也是到林家成亲的。

离开双屿之前，东门庆吩咐于不辞总理庆华祥在浙江的商务，命唐秀吉整顿在福建与粤东的基业，若吴平回航，则命他暂时入驻澎湖等候命令，又命杨致忠入闽，开拓货物购入的渠道，命张维全力协助杨致忠，同时扩张其走私出海的渠道和近海接济的能力。

东门庆本来还打算让戴天筹在自己离开时负责起四方统筹的大任，但戴天筹却婉拒了，东门庆邀请他一起入浙参加婚礼，戴天筹又推说病腿不愿远行。因此东门庆前往余姚成亲期间，一切大事仍由他自己遥控，戴天筹等他走后便到普陀山寻了间清静的庙宇隐居。

庆华祥的事务，各方面都有独当一面的人才在，在不发生局势大变的情况下，东门庆离开一段时间也能自主地运转。上下干部，各司其职，唯有徐海觉得自己被冷遇了。

他告诉东门庆自己想加入庆华祥而不想去徐惟学那里，因为他不愿靠叔叔荫蔽，而希望靠自己的能力打拼，东门庆亦赞他有志气，便许他留下。但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的成亲大事，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总之徐海在东门庆的整个婚礼筹办期间基本没事做。于不辞、杨致忠、张维的部门都在扩张，但他们都有自己的人力来源——于不辞用的是广东派人马，杨致忠入闽后自有乡人子弟，张维在月港有一大帮等着他带挈的弟兄，都不大愿意用徐海。而徐海又不像李承泰、赵承武等，他们都是在海外立过功劳苦劳的，在商号中已是老人，就是闲散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怕。

徐海却怕！

在庆华祥，他是一个新人，新人最怕的就是没事做！刚进入一个组织，如果不能设法体现自己的价值，就算别人没说什么，他自己也会觉得自己被边缘化，被忽略，很多新人就是因为这样最后不得不卷铺盖走人。

徐海不愿意这样，尽管离开了庆华祥他还可以去他叔叔那里，但他丢不起这个脸！如果是在庆华祥呆不住而到徐惟学那里去，叔叔手下的那帮人也会看不起他！

“就算要走，也得干出一番事业来再走！”

在东门庆即将离开双屿的时候，他有些冒昧地抢到船边，请东门庆一定要给他个差事做。

“哦，徐海啊……”东门庆这才记得他，他本来就想说：“跟我去浙江吧！”但随即想起徐海是冒犯过谢素素的，而且还冒犯了两次，虽然谢素素未必会记仇，但多半也不太愿意在新婚的时候见到他，免得尴尬。但徐海是徐惟学的侄子，说来也不好太过冷落他，便交给他一个闲差事，让他到澎湖报信。

这算什么差事啊！之前东门庆已经派了赵承武、池正南分别到月港、澎湖传令了，有什么重要内容都由他们说了，这回又派徐海去“报信”，不过是道个平安罢了，并说说赵承武池正南南下后发生的一些情况，根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活儿。

东门庆说完了这个后就上船了，留下徐海在那里发呆。

报信这个活儿，可出不了功劳啊——除非他假传“圣旨”，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他手里又没有印信权柄，真涉及到大事，庆华祥的方面大员都不可能听他的。

“算了！先干吧！去了再说！”

可等徐海决定干了之后才发现，他其实连如何南下都有问题。

庆华祥的船只虽多，但各有职属，近期没有安排南下的船，徐海只领到了东门庆的一句闲话，调不动机动船只，甚至连盘缠都没有。要坐别的商号的船嘛，一来也未必找的到刚好要去澎湖的，而且作为庆华祥这样一个船只多多的商号的成员，办公事却得去搭别家的船，徐海也觉得别扭，若被人问起要去干什么，自己都不好意思回答。

实在不得已时，他只好来寻徐惟学，徐惟学道：“阿海，我借给你十条船都没问题，可是你想好这次南下你想做什么没有？如果没想好，我劝你干脆别去了。”

徐惟学的意思是：东门庆给他这个任务其实也就是临时敷衍，今天说，明天没人提醒兴许就忘了。徐海去了没功劳，不去也没责任，不如就留在双屿，也免了来回奔波之苦。

但徐海却不愿意。

“不行！我一定要去办事！”他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是觉得应该如此。

徐惟学也不多劝，因为他也知道，办事了没功劳，通常来说也比不办事好，因为人在办事的过程中总会遇到许多的机会，激发许多的想法。于是他借给了徐海一条轻便的小船和十名水手，此外还给了他五十两白银和半舱杂货作盘缠。

就这样，徐海扬起了帆摇起了橹出发了，船上有个老油条水手，指点他航海的诸般诀窍，徐海对航海术竟有过人的天赋，一听就懂，一学就会。经过东涌山时，他们遇到了一班小贼寇，也就是十几个人的规模。同船的人都有些害怕，觉得反正身家不多，交给他们就算了，只要留下点口粮能到澎湖就行。但徐海却命大家暗藏兵器，假意投降，等来贼松懈了上船来搜寻财物，他相准了头脑，陡然发难将之制住，有道是擒贼先擒王，这伙贼寇本来就是一帮流民的乌合，没什么过人的本事。这时又见首脑被擒便都慌了。徐海的手下奋勇出击，击毙了三个，俘虏了五个，其余的才任其逃散。

徐海将头目以及五个俘虏中的一个不太听话的杀掉立威，又将其他四人收归麾下，因此他的队伍便小小地壮大起来，变成十四人了，且之前的十个从叔叔那里借来的手下也因此役而归心。

小船继续南行，却再没遇到什么阻滞。不久进入澎湖，由于这个地方本来没什么油水，林国显一系又因他的日渐衰老而没落，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建设，庆华祥这段时间虽然大肆扩张，但钱也没投到这里来，所以徐海此刻见到的澎湖水寨，与东门庆离开时并没什么两样。

他入寨之后，拜见了林国显，又见了唐秀吉，跟徐惟学预料的一样，这两人对徐海的到来都显得很淡，倒是水蛇蔡、水虾蔡等围着徐海问东问西，对东门庆在余姚的婚礼场面充满了兴趣。

徐海其实也没能亲见婚礼的场面，但他见过迎亲船、新郎车，又见过种种奢华的聘礼，加上自己的想象，便向水蛇蔡等描绘出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婚盛况来。

“啊！总舶主这番成亲，可真风光啊！”水蛇蔡满是羡慕地说。他不是羡慕东门庆，那离他太远了，他羡慕的是徐海，羡慕他有机会目睹这么盛大的场面。

“可是……”水虾蔡说，“月娥嫂子不是太可怜了吗？”

水蛇蔡、水鱼蔡、牛蛙等一听，就都开心不起来了。

“月娥嫂子？”徐海问。他还不知道张月娥的事呢。

水鱼蔡等便你一言我语地将东门庆和张月娥的事情说了，徐海一听，脱口道：“那总舶主现在这样，不是抛弃发妻吗？”

水蛇蔡比较活头一点，闭了嘴不说话，牛蛙却愣愣地说：“是啊！总舶主嫌贫爱富，贪新厌旧，太没良心了！”

“你们胡说什么！”周大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来，说：“这件事总舶主派人来说过了，这件事他另有安排，他不会抛弃发妻的！你们就别乱说话了！”

“是啊是啊。”水蛇蔡说：“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的也没什么。总舶主在日本不是还有一个吗？我看总舶主对月娥嫂子还是很挂心的，要不然上次就不会让我们回去接嫂子了，还费了那么多的钱。”

“可也许他见到更好的，就变心了呢！”牛蛙还没悟，还在乱说。

“别胡说了！”周大富道：“月娥嫂子是总舶主的患难发妻，他们夫妻的感情深着呢。而且杨致忠是月娥嫂子的叔叔，于不辞深受月娥嫂子他爹的大恩，都一定会帮月娥嫂子的。这两人都在总舶主身边呢，如果总舶主真的是贪新厌旧，他们不会一声都不出的！再说，商号里广昌平的故人这么多，还有咱们这几个也都是和月娥嫂子好的，总舶主就算不顾及夫妻之情，至少也得念念我们会怎么想。”

他这么几句话说出来，众人才觉得有理，徐海却还没弄明白，等周大富走后，才细细打听张月娥和杨致忠、于不辞等的关系，又知道日本那边，还有一个叫崔光南的要人也是广昌平的故人，心道：“原来总舶主的这个大老婆这么有力量啊，这可不是简单的糟糠之妻，这是患难夫妻啊！总舶主手下的故旧班底，看来有一大半都认定了张月娥才是大老婆！”又想：“我得罪过那个谢小姐，将来他成了总舶主的夫人，难保不会给我小鞋穿。就算她不整我，只在枕边吹点风，让总舶主将我撂在一边，那我的前程就完了！”

想到这里，一个大胆的冒险计划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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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三章 张月娥营救计划之二

浙江和粤东之间可以很近——如果走海路又顺风顺水的话；也可以很远——如果走陆路跋山涉水的话。

余姚谢家招女婿的盛况，在当地轰传一时，但消息经过空间的过滤，经过数千里距离的层层淡化，到了粤东地区影响已经微乎其微，若没有特殊的因由基本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这时南洋与中国之间的商路已到繁忙季节，许栋父子忙着外头的生意，张月娥母女则抱怀各自的目的在寨中静等，张月娥在等待着她的丈夫来接她，而许夫人则在等待着一个复仇的机会——两个女人，一个因爱在坚持，一个因恨而执着。

这一日，忽有一艘帆船在附近搁浅，南澳的海贼劫持了乘客后才发现船主是一个和尚。

海上男儿就算不信佛，至少也有一些忌讳，何况看这和尚的行囊也没多少油水，便没太为难他。和尚在岛上寻了几个渔民帮自己修船，有南澳寨众见他像是个大地方来的人，便向他打听一些消息，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杭州虎跑寺的明山和尚。

“杭州啊！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游苏杭嘛。”

人间天堂的名气，粤东的渔民、海贼也听说过，当日那个讲古庆在南澳开场讲古的时候，也讲了好些与杭州有关的故事，可惜那个讲古庆早跑到日本发财去了。

“呵呵，讲古啊。”落难船只的一个水手指着明山和尚说：“这位小师父也会呢！”

“啊！真的吗？那可要听听！”

船还没修好，夜里，明山和尚便给海滨的渔民讲些佛经的故事，徐海的口才不错，可惜佛经里的故事和王庆讲的故事相比显得不够淫荡，吃过大甜大咸后再吃青菜豆腐，不免觉得口淡。

“小师父，你讲的故事不好听！”有人抗议着。

“可和尚我除了这些经书上的故事，就不会讲其它的了啊。”

有人道：“你从杭州那样的地方来，难道就没些现成的故事讲么？”

“现成的故事啊……”明山和尚想了一下，说：“那倒是有的，说起来，浙江最近发生了一件奇事呢。”

“哦，奇事？这么说是真事了？”

就算是同样的情节，真事也总比故事更有吸引力些，因此便有渔民来了兴致：“是什么奇事呢？”

“我们浙江有一座阁老府，阁老府里有一个千金小姐，在几天里连续被盗贼劫持了两次，又被同一个公子救了两回，大家说，这算不算新闻？算不算奇缘？”

“啊！还有这样的事啊，和尚快跟我们说说！”

明山和尚便开始讲述阁老府千金和游学公子的新闻，新闻里的艳遇，听得众渔民津津有味，都在猜测公子救了那千金小姐之后，船舱里发生过好事没有。

“大概有吧。”明山和尚露出一种出家人不当有的笑容来：“后来这千金小姐就嫁给了这个公子了。”

“啊！听起来好假。”有人叫道：“就像那个讲古庆讲的故一样，都是才子配佳人。和尚，你一定是在庙里呆不住，想女人时编出来的。”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明山和尚口呼佛号，道：“和尚不打诳语，更不敢生淫念。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而且他们的婚礼还轰传一时。说来奇怪，听说这个公子在东海上大大有名，你们中也有水手吧？怎么没听过这事？”

便有人问那公子叫什么，明山和尚说：“听说这位公子是福建人，姓王，叫王庆，是东海一支大船队的总舶主，还是澎湖的寨主呢。”

这句话一出口，便有好几个人同时叫出声来，道：“王庆？和尚！你没弄错吧？”

明山和尚道：“没有，没有，此事千真万确。佛山为去普陀山拜观音，中途还经过双屿，这事是在双屿听说的。我还亲见了那个王总舶主的迎亲船，远远望见那公子坐在船里呢。”说着描绘了那公子的容貌。

便有认得东门庆的海贼叫道：“出事了！还真是讲古庆！”

第二日这个传闻便在南澳传开了。留守的总管周秃子对财副李椰壳说：“要出大事了！王庆要是抛弃发妻，对咱们握有张月娥就不会再有顾忌，说不定就要来图谋南澳了呢！”

李椰壳也有些担心：“那怎么办？”

“那有什么办法！”周秃子说：“他们东海商会势大，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李椰壳说：“他们东海商会也就是一团捏在一起的湿沙，说是一家人，其实里头斗得厉害！王庆要对我们动手，东海商会其他人未必会帮忙，说不定为了怕他势力壮大，反而会掣肘他！”

“就算没有别人的帮忙，长远来说，寨主也都不过王庆的。”周秃子说：“你想想，咱们这几年都是在吃老本，也不见得有壮大的机会，但王庆那边却是一天一个样子！我看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庆华祥那边就会大到能随时捏死我们！”

“就算如此，那也是三五年后的事吧。”李椰壳说。

“不是眼前的事，但也得防着！”周秃子说：“要等到火烧眉毛才找水，那时就迟了！”

李椰壳听了这话，怀疑地说：“你想干什么？起事，还是去暗投王庆？”

“都不好。起事太危险，许栋把权抓得太紧，连他儿子都防，咱们成算不大；至于投靠外人，咱们和王庆交情不深，不知道能不能攀上他呢！”周秃子说：“我有第三条路子，比这两条都安全，你跟不跟我干？”李椰壳想不出来，周秃子说：“还记得吗，当初王庆才从大小甘岛出发时，那真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他是怎么能出海的？”

李椰壳道：“听说是小尾老帮了他的忙。”

“不止如此啊。”周秃子说：“我事后细细查过了，少寨主也暗中资助了他不少，但这事少寨主从来没跟我们，甚至没跟寨主提起！”

李椰壳听了这话有些吃惊了，隐隐想到了什么：“你是说，少寨主一直就和王庆私通？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周秃子冷笑道：“你忘了当年的事情了？许栋可不是许朝光亲生老子！”

“你是说……”李椰壳压低了声音：“他知道了？”

周秃子道：“我看像！”

李椰壳的眼睛眯了起来，若许朝光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么这一切就值得细细玩味了。如果许朝光和王庆之前已经达成秘密盟约，那么王庆便不是许朝光的外敌而是强援了。而李椰壳也明白了周秃子的第三条路子：不是起事，不是通敌，而是去辅佐许朝光。这条路子，无论成算还是安全系数都大得多。

粤东海面的明争暗斗继续持续着，原本作为斗争焦点之一的张月娥，却因为这个消息而逐步被人剔出重要棋子的行列之中。

但对张月娥来说，她并不在乎自己对海上豪强们重不重要，她在意的是自己对王庆来说重不重要！

当有多事的人跑来跟她说余姚成亲的事情时，张月娥感到天都塌了！

以前，她虽然是人质，可大家顾忌着她有个厉害的丈夫在外头，凡事都给三分颜面，但现在他丈夫不要她了，这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在众人的眼里，就像一件被扔掉的旧衣服。身边的人看她的眼光，议论她的话，都像针一般从她的耳目一直扎到她心里去！这时唯一还对她好的只有许夫人！

许夫人虽然也很震惊，但见到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却还是打起精神来劝道：“别相信这些！一个过路和尚的风言***罢了！大海上这种谣言多了去！比这更荒唐的事，我这二十多年来也听过几万种！”

可是对一个女人来说，丈夫长期不在身边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更何况张月娥的丈夫是那样的风流，那样的出众！当他还很落魄的时候，张月娥也觉得丈夫是那样的魅力四射，何况现在他发达了！

她想起了丈夫出海前夕的那句话：

“咱们家大着呢！”

对啊，他是大家族的子弟，他的家族，会承认自己这个浪荡无依的海上弱女吗？

张月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痛哭起来。若是她能保住这一胎，若是她能给东门庆生下一个儿子，那么她对自己的前途就会更有把握一些，可是现在……

现在她只能期盼这个消息是假的！

但是很快她便绝望了。有人证实了这个传闻是真的，这个人，就是许栋！

许栋这回出外“打鱼”没什么收获，却带回来了一个消息：王庆果然在余姚成亲了！

这件事是庆华祥的喜事，澎湖方面、月港方面都老早就得到了通知，虽然没有大肆宣传，但像牛家浦这样的友好势力还是知道了。更何况澎湖和南澳之间渊源深远，两岛海贼之间本来就多有私下的联系，许栋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又经过多方打听，终于确证无疑！

“这……这是真的吗？”许夫人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但当她望向许朝光时，却见儿子点了点头。

张月娥整个人晃了两晃，终于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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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四章 张月娥营救计划之三

许栋变起脸来，比他杀人还快！

张月娥是许夫人的干女儿，但许栋一直当她是丫鬟，等到王庆发迹，才容她以半个女儿的身份呆在府中，这时余姚方面的消息传来，他以己度人，便判定王庆已经抛弃发妻，这个张月娥已经毫无利用价值。对于这样一个女人，他连杀人都不屑，便下令将她赶回竹寮去。

许夫人要求情时，又怕自己过分担心这个“干女儿”的表现会惹许栋起疑，只好忍住！张月娥那边自听许栋证实了那个消息后，已经整个人都垮塌了。许栋要怎么对她她都无所谓了。

看着女儿行尸走肉般被押解出去，许夫人暗暗心焦，忖道：“竹寮那破地方，如何住得人？”

东门庆等才到南澳时，是大伙儿一起住在那里，地方虽破，但人气够旺，便不觉得辛苦。这时再让张月娥孤零零到那种冷清清的地方去，那实是将她往火坑冰窖里推！

到了傍晚，许夫人怕女儿想不开，便寻了个由头，带了小红，偷偷出来，到竹寮外，让小红在外头等着，自己走了进去，张月娥却不在外间，正要掀开里屋的布幕，忽听一个男子声音道：“嫂子赶快！别等许栋转了念头，那就迟了！”

许夫人吃了一惊，便见竹寮里转出一个和尚来，见到自己只呆了那么一瞬，便扑了过来，一手叉住自己的喉咙，一手抓起匕首就要插下！

张月娥惊叫道：“住手！”匕首离许夫人的心脏已不到半寸！

小红听到声音跑进来看，张月娥怕她高叫，忙道：“大家别慌！都是自己人！”

原来徐海自听说了张月娥的事情后，便想出一个主意，要趁机将东门庆的这个发妻救出来，水鱼蔡水虾蔡等一听都赞成，又跑去找周大富让他拿主意。

周大富觉得徐海的计划太过大胆，担心救人不成，反而危及张月娥。徐海当时道：“我是生面孔，南澳的人不认得我。若是事情败露，我就招供说是洪迪珍那边的人，要劫嫂子回去做奇货，这样就算失败也不会害到嫂子了。”周大富等想想觉得可行，又想反正是你去冒险，万一出什么差错就全推到你头上，因此才答应配合。

徐海得到他们的支持后，便带了几个信得过的手下——都是从双屿跟他来的人，澎湖众与庆华祥的人一个不用，自己又剃了光头，披上缁衣，将船驶到南澳附近假装搁浅，之后的事，便如上回所述。

许栋的府内，本来有两个已被周大富买通了的下人，一个是门子，一个是烧火夫，都不算寨中的要紧人，只能打探一些外围的事情，但这回刚好用上了——张月娥一被赶出来，门子便通知了徐海。

果如许夫人所料，张月娥在接连的打击下承受不住，被轰到竹寮时她已心灰意冷，这竹寮又是她和东门庆的洞房故地，到此更增伤感，竟起了自尽之心！就在她想不开时，门外一声佛号，却是徐海到了。

许夫人听到这里，心中窃喜，道：“那莫非所谓的余姚成亲，都是庆官的计谋？”

徐海心道：“现在跟他们解释，多费口舌，而且她们听说这个消息是真的，说不定还要另生枝节！”便道：“是！”又道：“这些话等逃出去后再说吧！可别等许栋反应过来，那就糟了！”

张月娥人比较简单，听到他那个“是”字已重新点燃了希望，人也有了力量，道：“对！快走快走！”

许夫人微一沉吟，便猜徐海言语间有所保留，却道：“好！我来带路！”又道：“只是我调不动船只，得先去寻我儿朝光才行。”

徐海忙道：“船我们早准备好了！”又说了方位。

许夫人喜道：“那就好！”

这竹寮的所在地非要冲，否则当初东门庆等也不会被扔到这里。许夫人在南澳又住了大半辈子，大小道路了如指掌，带着他们绕开守卫，走一条比徐海来时更偏僻的道路，顺利到达海边——这也是许栋已撤了张月娥身边的监视，否则许夫人要带张月娥到这里也非易事。

张月娥见到了船，想想又要和母亲道别，心中感伤，没想到许夫人脚一抬，竟也上了船，徐海一呆，许夫人已对张月娥道：“孩子，我跟你去！”又对徐海道：“待会要是遇到什么阻滞，你拿我当人质，兴许能化险为夷。”

徐海喜道：“若是这样那就更好了！”这时他只知道这许夫人是许栋的老婆，却还不知道许夫人是张月娥的生母，因此对她如此热心不免有些诧异。

小红也要上来时，许夫人却止住了，道：“你不要上船！待会我们走后，你就去报知朝光，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你让他转告许栋，就说我和月娥被人劫持走了，接下来你就听他的吩咐行事。”小红一听急得哭了，道：“我服侍了夫人一辈子，舍不得夫人！”

许夫人道：“这个容易！我被‘劫持’到澎湖后，许栋和朝光少不得要派人来过问，你就告诉朝光，说你愿意入虎穴来服侍我，让他把你也送过来就可。”又对徐海道：“把我的侍女小红痛打一顿。”

徐海一点就透，下船扯住了小红就往死里打，又摸出匕首来，割破了她的衣服，伤了她的手脚，吓得小红以为徐海真要杀她，拼命挣扎了一会，徐海一笑，已放开了她跳回舟中，下令开船。

徐海痛打小红时虽是做戏，却做得极真，张月娥讶异得差点就要出声阻止，但许夫人却不动声色，徐海见了心道：“总舶主的这个大老婆心机一般，许栋的这个老婆却是个厉害人物！***，这两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艘小船趁着黄昏，驶向东南，只被一条正在回航的渔船瞧见，但那渔船见到后也没什么反应，多半以为是南澳水寨正常派出的船只。

入夜后不久到达外平，这是南澳岛东南不远处的一组小岛，有两艘双桅帆船已在此等待，为首的正是周大富！见到了张月娥，水鱼蔡、水虾蔡等都欢呼起来，张月娥见到了他们也是热泪盈眶，这是她丈夫的兄弟们，是一群会热切叫她大嫂的兄弟！见到了他们，张月娥便觉得自己不再孤零零了。

徐海听他们在那里啰里啰嗦地叙旧，提醒道：“这些话等到了澎湖再说！小心南澳的人追上来！”

周大富等醒悟过来，赶紧开船。

这一夜风向不顺，得到天亮，仍在大海之中，四下无一陆地，火长正在那里计算离澎湖还有多少水程，忽然水鱼蔡指着西面叫道：“不好！船！船！”

水蛇蔡跑到后头，一望之下认了出来：“是南澳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原来许栋发现许夫人久久不归，便派人出来寻找，他派出的人没见到许夫人，却先找到了小红，小红原本是想先去找许朝光，不意被他们撞见，先吃了一惊，还好她也算有两分机智，忙按照许夫人的计策，谎称许夫人和张月娥一起被人劫持走了！

许栋听到消息之后，大叫一声：“中计！”便亲率三条轻便的战船，扬帆摇橹，向西拼命追来。他在这一带海域折腾了一辈子，就算是夜里行船也不会迷路，又推算澎湖的人在这等情形之下若要到南澳当走什么路线，回去又当走什么路线，推算的结果竟与周大富等的航线八九不离十！因此到天亮之时便已追上！

周大富等接到了张月娥后，心想许栋再要追也来不及，其实是有些懈怠了，这时见到了追兵才都吓得出尽全力，摇橹狂逃！

双方人马相见时，相较之下，倒是许栋的船速度较快，周大富等望见后再加力划橹、调整风帆，已落后了半步，本来逃跑者拥有掌控路线的主动性，在这一点上比追赶者有利，但许栋对这一带风向、洋流的熟悉程度、对航海术的精通均非周大富可比，又知道对方的最终目的地是澎湖，追赶时便不完全就着周大富的乱逃而乱追，而是算准了他们的目标地点截去，因此到中午时分，两队船的距离已相当接近，进入了羽箭能及的距离，眼看随时就有可能发生战斗了！

许夫人道：“押我到后头去！”

徐海醒悟过来，便道了声：“得罪！”一手抓住她的头发，一手拿一把大刀架住她的脖子押她到船后，许栋的船队上有人望见，发出了好几声惊呼！远程武器因之不敢擅用，但来势仍不见减缓！

张月娥没想到逃出虎穴不久，这么快又被老虎追上！周大富心急如焚，暗暗后悔昨晚没有拼命逃走！正在这时，前面牛蛙又叫道：“船！船！”

这次却是东面来的船，是澎湖的船！是两艘三桅帆船，而且都是战船！

“澎湖！澎湖！啊！是庆华祥——”

两艘船上的人都欢呼了起来！

“加速加速！”周大富叫道：“大家再加把劲！会合了自家人就没事了！”

澎湖方面开来的船离得较远，但与周大富等是对向行走，因此在许栋的船赶上之前两船便碰上了头，船头立着一人，却是唐秀吉，到了声音可以互通时，唐秀吉便在船头骂道：“大富！你要来救夫人！怎么不通知我！”

周大富叫道：“现在还说这些！先解决了后面的追兵再说吧！”

唐秀吉早看清了局势，说道：“你不要停下，一鼓作气回澎湖去！我去拦他们一拦！”又道：“大夫人呢？”

张月娥在舱内听到，便出来相会，这是唐秀吉第一次见张月娥，他在船头行礼，道：“夫人且先回澎湖去！我去阻截追兵！若有性命回澎湖，再来拜见夫人！”

这两句话真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听得张月娥暗暗感动，心道：“夫君竟有这等部下，想是上天所赐！”

周大富徐海在旁听见却都暗自咬牙，恨他来抢头功！

四艘船便擦肩而过，许栋追周大富时是全力追赶，因为他估摸双方实力之对比，觉得只要追上定能大胜，所以并不太顾虑战斗上的周全。这时见有援军中途杀出，来势为之一顿，那是要摆好架势迎战了。

唐秀吉到澎湖后也常听许栋的大名，知道他在海上遭遇战上很有一手，自己打听到这个消息后匆匆赶来，又不愿分功与其他人，准备难免不周，此刻带来的船只、人手都居劣势，能否对付得了许栋实在没把握！

徐海站在船尾观望，见许栋那边微一犹豫便又迎头追上，他判断那三艘船的走势，脑中灵光一闪，叫道：“不好！快逃！”

周大富道：“怎么？”

徐海道：“许栋要用两艘船缠住唐头领，以主船突破来追咱们！”

周大富啊的一声，这时也来不及问徐海怎么知道，赶紧发令加速——其实这时他们的行速已是加无可加了！

形势的发展果如徐海所料！许栋以两艘副船分别对上唐秀吉，主舰却摆开一个微妙的弧度，竟从唐秀吉的两艘战船中间穿了过来，直扑周大富！

唐秀吉哎哟了一声，在甲板上连连顿足，便知自己海面作战的能力毕竟不及对方！但这时也没时间让他后悔了！许栋的两艘副舰上都是身经百战的海贼，也都不好对付！

冲杀之声在唐秀吉与许栋的两艘副舰间响起，而许栋的主舰又再次逼了上来！

比起之前，周大富所率领的三艘帆船其实已经逃开了更大的距离，但水手们见识到许栋如此巧妙的战术后士气都受到了打击！分明还有老长的一段距离，但他们却感觉整片海域都已被南澳这个煞神抓在手里了一般！徐海甚至觉得，在这种氛围的感染下水手们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钝了！他暗叫一声不妙，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眼睛一瞥，又有变化出现在视野之内！

船队！第三支船队！从南面来的船队！

“向南！向南！”徐海喝道！尽管他这时还没看清来船的底细！

船上的水手们也不知为什么要听徐海的，似乎是被他忽然冒出来的威势震住，一起动手，转帆转舵，另外两艘船行动不够灵活，都被远远甩开，但载着张月娥的这艘船却以之字形向南逃去！这个去路可出乎许栋意料之外了，尽管向南风向不顺——但这是追赶者逃跑者双方共同面对的问题，在徐海的指挥下，双桅帆船又将许栋抛离了一段距离，不久船上的水手便看清了南面那支船队的旗帜！

双头锦鲤旗！

“呼——”

“哗——”

整艘船的人几乎忘记了各自的职司！全都兴奋得大叫起来！

庆华祥！

庆华祥！

双鲤船队的分船队！

吴平！

吴平！

吴平！

徐海虽然认出了那面旗帜，还不明白“吴平”这个名字对双鲤船队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从周大富等人的神色中他已读出了这样一句话：“我们安全了！”

吴平顺风北上的这支船队，规模甚大，其主舰庆平号更如一座海上城堡，逼压过来，都不用打，压就将许栋的主舰压碎了。

许栋望见，自知不敌，趁着双方未曾胶结，下令撤退。

唐秀吉那边对付的虽然只是许栋的两艘副舰，但也没占上风，反正这一次的主要目的是救回张月娥，现在目的既已达到，便见好就收，双方有意识地抛离对方，不久这片海域便又恢复了平静。

望着吴平的船队，唐秀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溜溜的感觉，心道：“又是他！每次都是他捡便宜！”

徐海见识了吴平的威风后，却想：“实力，这就是实力啊！总舶主大权在握，所以庆华祥所有人做了什么事情，成果都归他。这个吴平也是这样，只因有实力，也不见做了什么，只一露脸，便坐收最后战功！”

那边吴平了解了情况后，赶紧亲自出迎。唐秀吉已匆匆跑了回来，与周大富、徐海等一起，护送张月娥上庆平号。

张月娥请许夫人先行，许夫人笑道：“孩子，人家是迎你呢！”张月娥道：“他们迎谁是他们的事，总归得母亲先行。”

上船后，吴平便腾出一座船舱来，命人打扫干净，准备给张月娥休息，张月娥道：“那么麻烦干什么？今天之内，总能到达澎湖吧？”

她是带着商量的语气，吴平却马上称是，又请她先到舶主舱，得入内者，仅有许夫人、唐秀吉、周大富，以及水蛇蔡水鱼蔡等一干故人。张月娥又指着徐海道：“这位小师父也立了大功呢。”吴平才让徐海进来。

众人分排座次，以张月娥为尊，徐海排在最后。吴平、唐秀吉等这时都已是一方之豪，却都坐在张月娥下手，张月娥自有生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尊崇，有些怯怯地拉着许夫人道：“这是我母亲。”

吴平啊了一声，道：“是我疏忽了。”要叫人时，徐海早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张月娥那把椅子旁边。

众人坐定之后，吴平问起经过，唐秀吉看看周大富，周大富看看唐秀吉，正想由谁来说，徐海站起来道：“徐海虽然位卑，但整件事情知道得最清楚，不如便由我来说吧。”

吴平细细看了他两眼，才颔首道：“好。”这个时候，他对这个年轻人还颇为欣赏，却不知在不远的将来徐海就会成长到让自己震惧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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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五章 张月娥营救计划之四

徐海当即讲述起整件事的经过，他将分寸拿捏得甚好，在该表现自己的地方不忘轻描淡写地点出来，在该表现周大富、唐秀吉等人的地方也绝不含糊，以免得罪他们，而在东门庆成亲一事上则尽量避开不提，张月娥竟没发现其中的不妥！许夫人心思却比女儿精细十倍！听徐海在一些细节处似是故意漏过，她对东门庆是否已成亲一事本就有疑，这时再听徐海丝毫不提及女婿“假意放出成亲的消息”――这一点可是许栋放松对张月娥监视的关键――心中的疑云便又重了三分。

等徐海说完，她才忽然问：“那你们总舶主，究竟有没有到余姚成亲？”

这句问真是单刀直入！张月娥一听，先怔了怔，随即也发现不妥，便以眼神逼视徐海，徐海说有不敢，说谎又不成，便望向周大富，周大富望向唐秀吉，唐秀吉望向吴平，吴平见他们这样便知道东门庆定是成亲去了，冷冷哼了一声说：“你们看我干什么！”

张月娥只是心机不深，并非愚蠢，见到他们这样的神色，哪里还不明白的？原本满怀的希望又变成了绝望，一时失态，当场哭了出来，道：“原来他真的对不起我了！既然这样，你们还救我出来干什么！”

吴平、唐秀吉、周大富、徐海等纷纷来劝，张月娥哪里肯听？许夫人见众人劝告之意甚诚，并非敷衍，心中已有了主意，便对众人道：“大家先出去一下，我来劝劝。”

众人心想她们女人之间好说话，便都出去了。

舱内只剩下两人时，张月娥再忍不住，扑在母亲怀里大哭了起来，叫道：“娘，娘，怎么办！怎么办！”

许夫人只是拍着她的背脊安慰，由得她哭，等张月娥哭得累了，人也平静了一些，这才道：“还记得他离开南澳时，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张月娥嗯了一声，道：“娘你说他满脸的风流相，将来出去，一定胡来，要我用柔情将他绑住。”

“唉，”许夫人道：“我当时的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你怎么却这样记？我是要你以柔情羁绊住他，却不是要你将他整个儿绑住！你这个夫婿，绑，是绑不住的。我要你以柔情羁绊住他，是要他不忘了你，不轻贱你，要他记挂着你，却不是让你独个儿霸住他，不是要他只记挂你一个――你懂了吗？”

张月娥听得呆了，许夫人又道：“孩子，你的容貌、出身、智慧都非上佳，要绑住一个各方面都第一流的男子，如何办得到？如果他是个闷人，也就算了，偏偏他又是如此的风流――这样的人可以多情，却不会专一的。难道你和他成亲时就没想到？”

许夫人说到这里，张月娥已经明白母亲的意思是要容许丈夫再娶，这个时代三妻四妾本属寻常，张月娥对东门庆是一见面便生仰慕之情，于仰慕中又夹杂着一些自卑，所以她其实也能接受东门庆纳妾，但任何人陡闻配偶另结新欢，总会不乐，何况是没告诉自己就娶妻？这时在许夫人的开解之下情绪渐渐平定，却又担心现实的形势来，泣道：“我也知道自己管不住他，他在外面怎么风流我也不管，就是纳多少房妾侍，我也容他！可是现在，他是跑到余姚去成亲啊！而且对方听说还是个官家小姐。在南澳时，听说他在余姚成亲时的风光，我的心已像被针扎一般――那些个大场面，我成亲时何曾有过？娘，我怕他是不要我了！”

许夫人道：“不会的，孩子，不会的。”

张月娥道：“娘，你就别安慰我了……”

“我这不是安慰的话，我这是依照情理推测。”许夫人道：“你听我说：娘在贼窝里呆得久了，对贼窝里的明争暗斗也见得多了。一窝贼里，若是贼头势大，窝内无人有反叛之意，则小贼们无论做什么，都会看贼头的脸色行事！越是聪明的小贼，就越会揣摩贼头的心意！”

张月娥有些懵然，道：“娘，我听不懂。”

“你夫婿东门庆，就是一个贼头啊！而吴平、唐什么吉、周大富还有那个假和尚徐海，就是小贼！”许夫人道：“水蛇蔡、水虾蔡等是二愣子，但吴、唐、周、徐却一个比一个聪明！要是东门庆真的不要你了，你认为他们还会这么尊崇你？还会花这么大的力气，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你？”

张月娥听到这里，不但心情慢慢开解，而且心思也转入另外一个方向，由情绪的波动转向情理的思忖，过了一会道：“你是说，他还记挂着我？所以他的手下才会尊我敬我？”

“不止如此！”许夫人继续说：“你的夫君，与寻常人家的男儿不同，他是一个大贼头啊，贼窝不小，手下又有许许多多的小贼。小贼多了，就必然会有斗争。贼窝大了，里头就有小贼要想方设法往上爬，就有大贼要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地位并更进一步。要晋升也好，要保位也罢，除了在外立功或者熬资历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想办法让贼头身边的女人吹枕边风――这是最快的捷径！那个徐海，就是要往上爬的小贼，那个唐什么吉，就是要更进一步的大贼！而你，就是他们认为能吹枕边风的人。”

张月娥只是一个比较单纯的女人，听了这些话，只觉得脑子里忽然塞入了好多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时有些疼了起来，道：“娘，你是说他们要利用我？”

“他们要利用你，但你也可以利用他们啊。”许夫人道：“只要你能保住庆官对你的牵挂，那么这些人就都能成为你的手脚，会为你跑腿，为你办事，甚至为你冒险！他们要利用你晋升保位，你也可利用他们，把丈夫身边其他女人一个一个地斗下去！”

张月娥听得惶然，对未来忽然有些恐惧，细声细语道：“娘，这些……这些我不懂啊。”

许夫人道：“你不懂不怕，有娘在呢！娘会一手一脚地教你。来，你先把心情收拾好，要让那些小贼看到你的端庄，看到你的自信，这样他们才会帮你，才会扶你。”

张月娥在母亲的帮助下抹去了泪痕，端坐好，许夫人才叫人进来，众人最担心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寻死寻活，那可就麻烦了，这时见她已恢复了平静，暗中都松了一口气，许夫人先是指着北方，将东门庆痛骂了一顿，又冷言冷语地将眼前诸人挨个损了一遍――这个叫下马威！看看众人的反应，见吴平不动神色，周大富满脸尴尬，唯唐秀吉徐海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道：“就是他们二人了。”这才又代张月娥安抚了他们一番。

唐秀吉心道：“这个婆娘，好生厉害！以后该怎么对付才行？”

徐海则忖着：“大夫人身边有这么个厉害老母在，以后一定不会吃亏，这一注押对了！”

船队继续东行，不久进入澎湖，满港都来欢迎，既是迎接吴平，也是迎接张月娥。

林国显是穷苦人出身，对东门庆娶谢素素虽没出声反对，但内心终究以张月娥为原配，澎湖寨上下、庆华祥内部的大多数人都是穷人出身，在这方面的心理与林国显差不多，都偏向张月娥多一些，他们心里这么想，脸上便会流露出来，因此张月娥来到澎湖后见到的都是微笑，听到的都是善言善语，真如回娘家了一般，甚觉温暖，之前的痛楚便大大消减了。

按下澎湖这边不表，却说东门庆在余姚成亲，场面虽然盛大，人却受了一肚子气！

若东门庆还是出海之前的那个泉州公子哥儿，此时得为谢家东床，以意外之喜消除委屈郁闷，自己排解排解也就算了。可是他出海之后，先是眼界开了，见识到海外的天地后再回顾海内士子，便觉他们是井底之蛙，内心深处不再怎么将这些名士当回事，对谢迁的敬畏之心也没有了，更别说是谢迁的子孙了。再就是随着他势力的壮大，去到哪里都受尊崇，日本论势则山口、细川，论尊则天皇，他都与之平辈相交，得戴天筹“陆海策”之后，在双屿的地位也超然起来。所以东门庆想自己就算压不倒谢家，至少双方也是门当户对。

可惜他这么想，谢家却不这么想！

在谢亘看来，将孙女许配给东门庆，那是诚不得已，泉州东门家不过是撮尔小吏，如何有资格和谢家联姻？谢亘是形势所逼，又看在林希元的份上，这才勉强答应。至于东门庆自恃的海外势力，在谢家看来非但不能为他加分，反而成了负面因素！为何？因为在朝廷的眼中，私自下海便是通番，通番便是有罪，有罪便不清白！谢家是清白尊贵之家，怎会因一个犯罪女婿而自豪？因此谢亘答应这门亲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如何给这个孙女婿洗白，如何帮这个孙女婿遮掩――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极麻烦的事情，也是自己对孙女婿的恩惠。

可惜他这边施恩，东门庆那边却完全没有谢恩的表现！

东门庆这边觉得憋屈，谢家那边又觉得东门庆太过狂妄！推而广之，是海商们觉得自己花了这么多钱却没得到预想中的尊重，而士林却觉得我肯收你们的礼物，已经是看得起你们了！

双方在认知上存在落差，因此这场婚礼耗费虽大，彼此却都不快活！

谢素素虽然聪慧，但她既得回家，又得佳婿，双喜齐来，整颗心都被幸福填满了，竟没发现丈夫偶尔流露出来的落寞来。

东门庆这时在想什么呢？他想起了海滩上的婚礼，想起了竹寮中的洞房，想起了那个既没家世容貌也不算很好的张月娥。那个时候他多穷啊，甚至连性命也悬于人手，可是那个时候的他多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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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六章 案头活

东门庆在余姚住得不快活，不久便以思亲为由，携妻南归。谢亘要求他走陆路，以后少和“海寇”联系，东门庆满口答应，一出余姚，便转而向东，依然入海。士大夫视海道为畏途，能不下海尽量不下海，东门庆却视海道为通途，庆华祥船具先进，人才齐备，在东门庆看来，从浙江到福建坐船从海路来往那是享受，要是走陆路跋山涉水找罪受那是有病。

一行人先回双屿，群雄来贺，众商奉承，自有一番忙碌。

这时戴天筹已经回来，两人见面，戴天筹便问东门庆新婚感觉如何。因谢素素在旁，他便嘿了两声道：“好。”等与戴天筹独处时，才气得跳了起来道：“谢家欺人太甚！”

戴天筹抚须问他：“怎么？”

东门庆道：“我东门庆何许人也？虽算不得一方霸主，在海上总也算一号人物！他们却当我是个攀龙附凤的乡下小子！连下人也动不动就说：能做谢家的女婿，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死伊呀父啊！把我当倒插门了！”

戴天筹微笑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东门庆横了他一眼，见他对自己的遭遇半点也不意外，心想：“这臭老头多半事先猜到了！所以不跟我去余姚受罪！”心里骂了他两句，道：“以后尽量少和他们来往，免得受气！”

“这就不对了。”戴天筹道：“大家赞成你和谢家联姻，实有心借助谢家在士林的影响力。你若是不与谢家来往，那不是白白受了这趟气？当初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

东门庆道：“可我实在受不了这鸟气！”

戴天筹道：“谢家还是要常有来往的，只是不一定事事都要你出面。你可寻个性格圆柔、知书达理、又能代表你的人处理日常往来之事，等遇到需要你出面时你再出面，不就两全其美了？”

东门庆听他这样说倒也合理，道：“好吧。”又想我手下有哪个性格圆柔、知书达理又能代表自己的人呢？于不辞杨致忠商务精熟，可惜八股文读得不多，诗词歌赋都不行；安东尼倒读了不少书，可惜开口闭口就上帝我主，做事又不大会变通，干不来这活；唐秀吉八面玲珑，人灵心活，也很好学，可惜底子浅薄，那副尊容也实在上不得台面！想来想去，竟无一个合适——庆华祥草创于海上，能办事的凶狠豪滑之辈甚多，但能虚能实的斯文人极少！最后东门庆将眼光投回戴天筹身上，笑道：“这份苦差，也只有戴先生能胜任了。”

戴天筹笑道：“我为人最是闲散，你既知是份苦差，如何还来找我？不做，不做！我来你这里是骗吃骗喝做米虫的，不是来干活受累的——你哪天要我干活，我拍拍屁股马上就走！”

东门庆听他不像假推辞，不免有些为难，道：“先生不做，那可怎么办？我想不到其他人了。要不先生推荐一个？”

戴天筹道：“你手底下现在也还没这类人才，我没法推荐。不过以后随着商会的扩张，这类人才你会越来越需要。这件事不急，你放在心上，慢慢物色吧。”

戴天筹的这句话，东门庆当天晚上就明白了。

原来他往余姚成亲期间，庆华祥积累了大批的事务等他处理，东门庆看到于不辞送来的那一大叠文书头就大了，再一看安东尼送来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表眼睛也花了。当初还在海上时，要处理个什么事情就把人叫过来吩咐，大家三言两语当面搞定。现在庆华祥家业渐大，分了好几个部门，距离近的几里几十里，远的乃在千里之外，总不能老将人呼来唤去，所以建立文书制度便势在必行。

好在戴天筹实是大才，东门庆又是经过林希元的儒学正规培养与东门霸的吏员预备培训，在这方面也有底子，两人一加合计，便建立起了一套简便的文书制度来。

制度是建立了起来，可是现在执行却出了问题。部下那里还好，现阶段不过是将要汇报、候批的事写成书信寄过来，唐秀吉、杨致忠、张维等人都通文字，还可以应付，但到了东门庆这里，他却觉得烦了！要是当年东门庆没出海而是进入了吏员系统，在里面熬个几年，磨出了一副水性子，这会处理起这些事来便得心应手，可惜他被迫出海以后，过的都是惊心动魄却又自由散漫的生活，从十八岁到现在，不耐繁琐的性子已定，没法扭回去了。因此见到了那堆文书和数字便僵在那里，实在没心情处理，一直拖到半夜。

谢素素体质不错，上次出海晕得差点病倒，这会却只是头昏作呕，休息了半日便好了，她与东门庆是新婚，到了二更不见丈夫回来，听墨儿说姑爷是在书房，暗叹夫君勤勉，便命墨儿煮了一盅燕窝来慰劳丈夫，不料到了书房，却见东门庆下巴抵在一叠书信上，双目无神，一手抓着一支已经干了的笔，动也不动，既不是在睡觉偷懒，又不是在正经工作，都不知在干什么。

墨儿咳嗽了一声，东门庆才回过神来，见到妻子，讶声道：“你怎么来了？”墨儿道：“小姐听说姑爷公务繁忙，怕姑爷熬夜费神，煮了燕窝来慰劳姑爷呢。谁知来到这里一看，姑爷哪里是在忙公务？分明是在偷懒！”

谢素素骂了墨儿一声：“没大没小！”打发她出去，自己端了燕窝给东门庆先吃，又问：“是不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东门庆拿汤匙指了指那堆文书说：“为这些玩意儿烦呢！”

谢素素随手拿起一看，见文字都甚简单，道：“并不是很繁难的东西啊。”

东门庆道：“难是不难，奈何太琐碎！我见了就不想干！”

谢素素一笑，便随手拿起张维的一封信来，道：“这样吧，你吃燕窝，我给你念。”她有一目十行的能耐，只一扫，也不照念，便道：“这个叫张维的，说他要在诏安与云霄镇之间的罗村，和罗氏合筑一座土堡，费银二百两，我们出一百两，另赠罗氏火枪十支，筑成后由罗氏派人守卫，可保我们的货物在诏安与云霄镇之间畅通无阻。但我们每一千两的货物经过，要给罗氏十五两提成。”

东门庆道：“他有说这条道上除了罗氏之外还有其他强族没？”

谢素素见这封信上并没说，但在书信堆里一翻，注意到日期在此之前还有两封，取出来扫了两眼，道：“还有两家，一家是西山土匪，一家是郑氏。三家实力差不多，罗家比他们两家强一点，但以一敌二则不如，不过若有我们的支持，罗家就能压制这两伙人了。”

东门庆将口中的燕窝咀嚼两遍，心中念头一盘，道：“罗氏独霸此路之后，抽取过往商家的买路钱，油水大厚，我们已经帮他们赚钱了，他们还敢问我要钱？跟张维说，那座土堡，两百两银子我们全包了，火枪我给他们二十支，铅子火药我也会每年提供给他，但往后我们货物经过，无论多少都不再给罗氏钱，一分都不给。相反，让张维估计一下罗氏每年能在这条路获益多少，我要抽两成，一成汇总部，一成交张维作维持费用。此外，让罗氏把嫡亲子弟送到庆华祥总部来，族长有两个儿子就送一个，有四个就送两个，二把手三把手也都如此。我会派人调教。就这几个条件，罗氏答应就合作，不答应就让张维去找郑氏。”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想起道：“糟，说太快了。”

谢素素笑道：“不怕，你吃你的。”她竟全记住了，磨了墨，挥笔而就。

东门庆一看，见自己讲到的点一个不缺，而且文字华丽，不免将妻子大赞了一番，却道：“这写得太文了，我怕张维看不懂。”

谢素素看看张维那笔字歪歪曲曲的，想必是个粗人，掩嘴笑道：“是我卖弄了。”略一沉吟，便用大白话另写一封，这回却是简要明了，东门庆看了之后道：“嗯，这就行了！”

谢素素又拿起杨致忠的三封信，就日期先后数眼看完，道：“杨致忠说，他在老家莆田招了一帮子弟，在泉州设了两个点，在兴化设了一个点，在福州设了两个点，在漳州设了一个点，但不敢乱花钱，所以选的都是偏僻地方的落脚地，还没店面。”取出其中一张纸道：“这是他递上来的子弟名单，上面还有他建议的职务。”

东门庆心道：“这些人都得考察，可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的事情。现在比这更急的事情多了去！再说杨致忠才回福建，若不给他自主之权怕他办不成事，若是让他太过自专又怕他结党营私，将来不听掌控。嗯，不如默许他，任他去干，却不给他名分，将来若是出了差错，也有调整的余地。”便道：“给他追加一千两白银，让他小心使用。”

这时燕窝早已喝完，他与妻子合作，夫妻搭配，干活不累，只半个时辰功夫，便将烦了东门庆半日的文书处理完毕。跟着又看账目，安东尼用的是阿拉伯数字，东门庆得李彦直教导，从小认得，谢素素却一个不识，东门庆道：“来，我教你。”将妻子抱在怀中，手把手教她画，道：“这是1，这是2，这是3……”教了一会，忽觉妻子手嫩如新笋，便轻轻捏了她两下。

谢素素对这数字甚是好奇，听了东门庆的计法后又觉得十分实用，正自用心，忽绝手痒痒，却是丈夫在挑逗自己，轻轻一个手肘撞他胸口，骂道：“干正事呢！不正经！”

东门庆摆出一副道学家的脸孔道：“我现在要行周公之礼，这不是正事吗？”

谢素素回头呸了他一声道：“少糟蹋周公！”

东门庆嘻嘻一笑，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3字，道：“看，像什么？”

谢素素道：“这不是三吗？”

东门庆放下笔，将妻子放倒在膝盖上，轻抚她的酥胸道：“是这个……”

谢素素坐了起来，猛捶他骂道：“你轻薄我！你轻薄我！”

捶得没几下，早被东门庆抱住，道：“没成亲时，那叫轻薄，现在你成了我老婆，这叫行礼。”便吻了过来。

谢素素微一避道：“这些文书账目……”

“管它呢！”东门庆叫了一声，就将文书都扫到一边去，将谢素素往桌子上一放，道：“周公之礼要紧！”往前一凑，又咬住了谢素素的樱唇。

谢素素将有墨水的端砚远远扔开，免得打翻弄污了书信，便觉颈项、耳垂都痒了起来，却是东门庆在轻咬柔吸，顿时整个人都热辣辣的难受，忍不住呻吟起来。

墨儿在外头听见声音，进来问：“小姐，姑爷，怎么了？”话出口后才看清书房内的场面：书信散了一地，墨水泼了一墙，端砚掉在一边，书案上两个赤条条的男女，女的如帆，已经摆开，男的如橹，正要探水！墨儿一见整张脸都红了，骂道：“不知羞！不知羞！”

东门庆嘻嘻笑道：“我们在行夫妇之伦，你却跑了进来，不知羞的是你啊！哎呀，好墨儿，要不一起吧？”

谢素素娥眉嗔扬，不轻不重地扫了东门庆一个巴掌道：“你敢！”转头瞪了墨儿一眼道：“还不出去！还看！”

墨儿呸道：“谁看了！”顿一顿足出去了。

谢素素再看东门庆时，见他还盯着房门的方向，狠狠咬了他一口，道：“看什么！惦记着她啊！”

东门庆不怕女人骂，不怕女人打，不怕女人咬，挨了这两下还在笑，说道：“墨儿把我全身上下都看光了，往后只怕难嫁人了。她怎么着也算你的好姐妹吧？有福同享，你不如干脆把她给我吧。”

谢素素脸上一副听不懂的神情，问道：“谁是福？什么福？”手却往东门庆的春袋上轻轻一捏，吓得东门庆高叫道：“老婆！别！别！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轻点！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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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七章 衣锦易还乡难

三年了！东门庆终于又见到了泉州。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在陆地上见到了泉州的城门，而是从海上望见泉州湾的壮丽景色。泉州湾位于泉州府东部，北纳洛阳江、西迎晋江，是一个半封闭的海湾，海岸线将近三百里，湾内良港众多，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刺桐港——即泉州港。

这座港口不止是福建省的经济中心，更曾经是世界性的贸易重镇！在宋元两代，泉州海外贸易大盛，货物吞吐量全球无双，号称世界第一港。但海禁以后逐渐疲敝，正常的对外贸易无法进行，经济活力渐渐转移到较为偏僻的月港，但月港的贸易毕竟是走私，规模无论如何没法和泉州全盛时期的合法贸易相提并论。

东门庆兴冲冲地带了一支以两艘三桅帆船、五艘双桅帆船组成的船队，并亲信卫士三百人，想来个衣锦还乡。东门度早已买通了平海卫、永宁卫的官军，所以东门庆的船队竟是大摇大摆地开进了泉州湾。来迎接他的是东门庆同母胞弟东门康。三年不见，当初还是少年的东门康已经大见沉稳。东门庆在众兄弟中与他最密，见到他来心中的高兴难以形容，在船上对李荣久等满脸欢笑地道：“若是别人来迎我，我这番回家便只有九分欢喜，见到了阿康，这欢喜便有十二分！”

东门度来时，谢素素还避内外之嫌，但对东门康则不然，他一上船东门庆就拉他入舱见嫂子，又对谢素素道：“跟阿康不用见外。”叔嫂两人见礼毕，谢素素打量了东门康两眼，心道：“样子长得和庆郎好像，就是看起来比庆郎还老成些。”

见过谢素素后，东门庆又拉他去见戴天筹。戴天筹是独处一舱，整个航程不出舱门半步，他在双屿时也是深居简出，无论是庆华祥的要人如杨致忠于不辞，或者是东门庆的亲故如东门度林文贞，都轻易见不到他，东门庆就是要引见，一般也会先问过戴天筹，但这回却直接就带了东门康来敲门，一边对他道：“哥哥我在海上遇到一个诸葛亮般的神仙人物，你一定要见见。”

戴天筹也没准备，开了门见到了东门康，不由得一怔，东门康见到戴天筹，也是一愕，戴天筹眉头一皱，便问东门庆：“庆官，你这是……”

东门庆笑道：“这是我弟弟阿康，我时常与先生提起的！”说着就亲亲热热地拉了东门康入门。

戴天筹看了看东门庆，又看了看东门康，这才笑道：“原来如此。”东门康也已安然。

东门庆便让东门康与自己一般，向戴天筹行师礼，正要说话，负责本船航行的陈阿金走进来说：“总舶主，咱们不进刺桐港吗？”东门庆奇道：“进啊，怎么不进？”陈阿金道：“可是领航的人说要往石湖村停靠，不进刺桐港了。”

东门康闻言道：“是老爹吩咐的。他说泉州毕竟是东南要害大府，与月港那种偏远地方不同。哥哥你的船……”

东门庆纠正道：“什么我的船！是咱们东门家的船！”

“是。”东门康对东门庆的意见，素来很少违拗，便改口说：“咱家的船上品流复杂，要是这样进去，惹起了喧哗，给那些看我们不顺眼的士大夫瞧见，总归不好。”

东门庆大是不悦，说：“什么品流复杂，什么惹事喧哗？我看是你们关节没打好！”

东门康道：“许栋、王直他们的大船，也从来不进刺桐港的。”

东门庆愠道：“我是许龙头么？我是王五峰么！他们是外地人！我是泉州东门庆啊！泉州自家的子弟回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虽是这样说，不过东门家既然已安排他的船队前往石湖，他若是不顾一切，硬生生闯入刺桐港，只怕真的会引发骚乱，而且东门庆对这一任的泉州知府、晋江县令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万一这两个家伙东门家还没搞定，或者恰巧是清高耿直之辈，竟把东门庆的船队视作外倭入侵，那就难收拾了。因此东门庆虽然不乐，却还是让陈阿金依领航人的话往石湖去。

四五百年前的泉州湾地形与今日颇不一样，如果将当时的泉州湾视作一个虎口，南北两个伸出来封钳泉州湾的小半岛便如两个獠牙，而石湖村就在南边这颗獠牙上，实为控湾之门户，钳港之利刃。船队既已入湾，只一掉头，转个弯就到了。

这石湖村是东门氏的老家，田土贫瘠，居民务农无法自给，多以渔业补充家用。东门霸当年在泉州得势之后，听李彦直之劝，在海边圈占了一大片地方建祖屋，因他圈占的都是不毛之地所以也没引发多少纠纷。东门家的这一片祖屋是望湾而建，直通海港，这时又多了停船的设施，分明可作一个码头用了。

东门庆四年前曾到这里转悠过，那时东门家在这里虽有几十间房屋，但大多是粗夯实用的石屋、土屋，这时却已修缮一新，不由得有些奇怪，笑道：“老头子莫非又养了几房小的，家里住不下，竟然安置到这里来了？”

“哥你真会说笑。”东门康道：“咱们家这两年光景差多了。老爹也没心思了，三年来没再添姨娘了。”

东门庆指着那片祖屋道：“光景不好还有钱花在这里？”

东门康道：“这是给哥哥你住的啊。咱们家再穷，也不能省这钱。这修缮功夫还是我亲自监督的，哥哥你看合不合意……”他本来是指着那片房屋说话，忽觉周围气氛有些不对，望东门庆时，只见他一脸的怒火的，就像要吃人一般，没说完的话也停住了。

东门庆憋了好久，才仰天呼出了一口气，却并不是在放松，而是在发出一种更沉郁的愤怒：“好啊，好啊！原来老头子压根就没打算让我回泉州城！什么怕引起喧嚣，原来不是知府知县的关节没打通，而是老头子那一关没通！”说着就往船上走。

三年来他在海上浪荡漂泊，一开始那几个月还对东门霸怀恨，后来吃了苦头，便日日思乡，夜夜想家。这回娶了天下名门的千金小姐，携带满船的珍奇宝货，这般风风光光地回泉州，正是他三年来朝思暮想的衣锦还乡！不料到了家门口，却被东门霸冷冰冰地挡在了外面！如何叫他不发火？

东门康叫道：“哥！”要拉住他。却被东门庆一甩手挣脱，道：“阿康，这是我和老头子的事，你不要管！我这就把船开进刺桐港去！知府知县敢拦我，我就带人杀进城去！老头子不让我进门，我一脚踹倒他！自己进门！以后东门家的一家之主不是东门霸，改东门庆了！”跳上了船，对正在安排水手停泊的陈阿金道：“不上岸了！走！我来领航！”他在泉州长大，自知道湾内水路曲折。

东门康三步并作二跟着跳了上来，对水手们道：“干你们的！不用停！”水手们面面相觑，却不听他的。东门康又走近东门庆，小声道：“哥，你自己怎么闹都不要紧，可现在带着嫂子呢，闹得大了，把当年的事也闹出来，让嫂子听见，只怕不太好。”

谢素素这时正在舱内整理东西，听到响动让墨儿出来打听，东门霸和东门庆闹翻的缘由，在新婚妻子面前可不大好意思提起，因此东门庆见到墨儿，怒火收敛了两分，也不嚷嚷了，只道：“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他，回到了家，他要我怎么赔罪都好！毕竟我是他儿子！但现在我是新婚回来，他连家门都不让我进，这口气我咽不下！”

东门康道：“哥哥，你别这样想。这里是我们的祖屋啊，老爹也是在这里出世的，你来到这里，便算是回家了。你带来的人也确实多了些，都进城去也没法安置。不如先在这里落脚，等安顿好了再带嫂子进城。这边的屋子是我亲自布置的，你要是不满意重新装修也就是了，就是再起几栋高楼也行，又不是没钱。泉州城那么挤，风景比这里差远了。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东门庆听了只是冷笑！若是起几栋高楼就可以，他何不在平户起？何不在澎湖起？之所以重视泉州，为的还不是那口气！

戴天筹走了过来，问出了什么事情，东门庆冷冷道：“老头子不让我进城，让我在这里落户呢！”

戴天筹哦了一声，道：“那挺好的啊。”手指着那片祖屋一划，道：“这片地方风景甚佳，又有深港，从泉州府衙的角度看大概会以为这里地处偏远，不值一哂，但从海上形势看，此地实属要冲。海外船只入湾，湾内船只入海，在此均可望见。这里本该筑一座城堡的，可惜朝廷腐朽，海防废弛，竟让此处变成无主滩涂。”

东门康插口道：“这不是无主滩涂，这片地方都是我们东门家的，临近的渔民、村民都知道。”

戴天筹笑道：“是吗？若这里是东门家的祖业，那庆官你在这里干什么便都名正言顺了。妙，妙！依我之见，庆官你不如就在这里修一座庄园别墅。庄园之内，可依地势筑若干城楼，再设码头作港口。此处背靠泉湾，外通大洋，澎湖大员可朝发夕至，到吕宋日本也可直接启航，无须再经月港、双屿了。妙，妙！”

东门庆本甚生气，东门康的话只是让他勉强抑制怒火外发，但戴天筹的这几句话却让他想到了陆海策，登时将与乃父争强斗气的那些狭隘念头都抛到爪哇国去了，登上柁楼凭栏观察地形，越看越觉得果然大妙，回顾东门康笑道：“咱们的祖上大有眼光，竟在这么块风水宝地上落户！”

东门康看了戴天筹一眼，道：“那哥你是愿意住下了？”

东门庆嘿了一声道：“住吧！现在我权势还不够大，老头子才不肯让我风风光光进城！可我现在不稀罕了！再过两年，我要让他进石湖城来求我认他！”

这时谢素素已走了过来，问出了什么事情，东门庆笑道：“没什么，我和阿康想起了一些往事。”又指着那片房子道：“素素你过来瞧，那就是我们东门家的祖屋。咱们家的祠堂也在这里呢！我想在这里修建一座背陆靠海、可以跑马停泊船的大庄园，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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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八章 海上烟花城

眼见已到了家门口，可东门庆竟然不回去，只带了谢素素到晋江拜见外公，顺便在那里见过他娘就回石湖，然后就继续忙他的海上大业。

再次回到石湖时，澎湖那边有消息传来：吴平平安回航了！张月娥救出来了！

这是两个大喜的消息，都值得大大地庆祝一番，听到第一个消息时候，东门庆就公开了手舞足蹈，而当周大富悄悄跟他说第二个消息时，东门庆却怔了，他想想谢素素，一时却不知该怎么和她说。

有道是：纸包不住火！可东门庆觉得这件事情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但月娥那边，他总要去见一见的，只是以什么名目呢？有了！

他想起了戴天筹前两天才向他建议的事，当即下令，召集庆华祥所有中国沿海的高级干部都到澎湖开会——这个会议原本他打算在石湖召开，但这时却改了地方。

此时杨致忠在福州，张维在月港，于不辞离得最远——人在双屿，消息传递需要个过程。在这段时间里东门庆在石湖也没闲着，除了和戴天筹、东门康一起规划石湖城该怎么建才既实用又不招人话柄之外，他还干了一件对福建娱乐界——甚至整个东半球娱乐界——影响深远的大事：设立海上烟花城。

这件事的起因纯属偶然——还没回泉州时，东门庆就屡屡向部属夸耀泉州如何的好，他是讲古的高手，将自己穿花街走柳巷的事迹说个几段，便听得一群琉球老粗与日本乡巴佬口水直流，连声哀求总舶主回到泉州之后一定要让他们去见识见识。

东门庆幼承庭训，深受孔孟之道的影响，素来以“独乐乐不如与众人乐”为至理名言！有什么好东西，乐得与部属分享，再说这也算是给部下以激励的福利，是庆华祥的传统！因此在船上时他便满口答应。当时他只是对旁边几个水手说，可没料到这句承诺会一传十十传百，只一个晚上功夫整支船队的男人就都知道了，个个都充满了期待。而东门庆也不好意思说：“我只答应了张某王某，没答应其他人。”

到了这份上，东门庆才忽然想起现在朝廷毕竟是在搞海禁，尽管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可要几百个海上莽夫成群结队地进泉州城实在是一件有些风险的事情，就算是让大家分批进城，这么进进出出的，也容易引起地方上的怀疑和不安。加上到了石湖之后，情况出现了变化，他便提议从城里找女人出来让大家出火，谁知道部属们都不干！道：“咱们这次来是要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刺桐港烟柳巷的风光，可不光光是要泻火！”

其实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泻火，只是泻火这玩意儿，不但讲究生理享受，更讲究心理享受，在市井繁华的大地方风流一番，和在乡下海边随便找个女人干——那区别还是蛮大的。因此东门庆的提议被部属们否决了，他们纷纷叫道：

“总舶主你许了我们的！不能反悔！”

其实这件事也只是东门庆一时兴起随口答应，又不是拖欠工钱那般生死攸关，东门庆就算反悔，这群水手也不会造他的反，只是他也不想太扫手下的兴，便要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这种事情，与谢素素是没法商量的，去问戴天筹，戴天筹斜着眼睛看他，去问安东尼，安东尼连叫：“上帝啊！求你宽恕总舶主这只迷途的羔羊！”又跟东门庆说小心上帝降下天火来灭了船队，被东门庆痛骂了一顿说：“***！你暗地里传教的事我也不说你了，可当着面别老拉你的上帝出来触大伙儿的霉头！这里是大海！就算你的上帝降下天火来，也有海龙王来帮我灭火！”

正在他烦恼之际，泉州城里来了个故人，却是丽冬院的老板韦爵爷，东门庆找他来本是想让他搞一批女人出来给兄弟们出火的，不想部下不干，但韦爵爷听说东门庆回来，仍然赶来拜见。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过双十的姐儿，东门庆认了一会，才认出她是双双，比起当年已经丰满了许多，再看看她的体态、身材、容颜、神情，便猜这几年她是有接客的。

双双是东门庆梳笼（包养）的，按理不该接其他客人，东门庆被迫出海之后，她也守了几个月，但寻常人家守活寡都不容易，何况妓女？终于为了生计接了别的客人。这时见东门庆财大气粗地回来，不免后悔这几年没守住。

东门庆对这些事情也看得很开，并没生她的气，只将当年事作逢场戏，还调笑了双双两句，双双听了他的语气，便知他既不发怒，亦不存恩情了，心下一阵黯然，心道：“若是这三年我为他守了，这次回来，他看在我数载辛酸的份上，或许还能让我进门做房小的，现在是无望了。”名分没了，却还要盼个财路，听完了东门庆犯难的事，便给他出主意说：“庆官，你的伙计们贪图的其实也只是新鲜，不一定要进城的。”

“哦？”东门庆眼睛一亮，说：“有道理！可是这花柳之事，能怎么新鲜？”顿了顿又道：“还有，别忘了我的伙计可有几百号人呢！新鲜事都费钱！让他们进泉州那是就地取材，不用我自己掏腰包，但我自己要搞出个新鲜事来，恐怕要费大把银子。”这句话已表明了意思：不但要办好事，还要节约成本！

韦爵爷也觉得难，双双却道：“其实我这几年攒了点钱，本就有个新鲜打算：想学秦淮河那边的姐妹，弄一艘画舫在洛阳江做生意。只苦本钱不够……”

她话还没说完，东门庆的眼睛就大大地亮了起来，叫道：“画舫？好主意！好主意！”

韦爵爷道：“庆官想弄几艘画舫？那洛阳江可就热闹了。”

“什么洛阳江！”东门庆道：“那太小了！放着偌大个泉州湾这么好的风景不做生意，却去什么洛阳江！”

韦爵爷和双双都惊呼道：“泉州湾？要在海上开窑子？”

双双道：“海上好倒是好，只怕画舫耐不住波涛。”

东门庆大笑道：“那要看画舫有多大！”跟着便说出自己的主意来，把韦爵爷和双双都说得连声叫妙！

原来东门庆是打算将在日本买的那艘二手四桅帆船重新装饰，搬掉货物，打通舱门，将船舱重新装修，做成一艘超大型的海上画舫！当然，这么大的舰船已不是画舫，而是一座能移动的海上烟花城了！

他说干就干，当日便带韦爵爷和双双去参观那艘巨舰，双双提供了一些意见后，东门庆就命木匠动手。为了保持神秘，免得属下丧失新鲜感，他又将整艘船藏到另外一个偏僻的港口去，不让部下知道此事。

这艘千料巨舰容量极大，足以容纳数百人！这时也不是大动其根骨，只是将船舱略作调整，将鱼腥味洗尽便是，也不用费多大功夫。跟着双双带人用各类绸缎、颜料、书画、色纸、饰品点缀起来，跟着又将船身外表刷新，甲板上种了花卉，柁楼上立了飘绸，总共花了半个多月才装饰完毕。东门庆再来看时，对这艘巨舰已认不出来了！

这段时间里，韦爵爷则到临近府县搜需娼家女子，他在这一行里本来就吃得通透，也不用多忙活，只是将消息放出去，并开出一个好价钱，方圆二百里内的娼妓听说有钱途远大的生意做纷纷赶来面试，韦爵爷精挑细选，分上中下三品取材：下品曰群芳，取得五十六人，这是用来批量应付寻常嫖客的；中品曰名花，取得十八人，那是有一定质量且价格不菲的；上品曰花魁，则一个也无。

东门庆道：“我那些部属在海外粗俗惯了，其实也不太挑剔，进了这座烟花城，大部分人有个普通姐儿欢好就很高兴了。就是那些头目，这些中品也足以满足他们了。”

韦爵爷却不肯，坚持道：“不行！花魁乃是门面！庆官你想，当初丽冬院要是没有花魁，你会进门么？小小一座丽冬院已经需要花魁压场了，何况这样一座空前未有的海上烟花城！这是一件大事啊！半点马虎不得！”

东门庆见他那副激动的样子，分明是要将这海上烟花城当作他的终身事业来做了，笑了笑，便由得他。

韦爵爷对这事也真上心，竟动用了非常手段，挖了泉州城排行第一的妓院——一枝杏的两大当家名妓，请来了省城名妓小红艳，又花重金租来了月港的一名倭姬，凑成四大花魁。他能在短时间内将这四大名妓搞到手，除了他自己门路广且有东门庆撑腰，也是四大花魁本身对海上烟花城这个新鲜事物大感兴趣，其中两个花魁甚至是背着老鸨跟着韦爵爷的人偷偷跑来的。

本来双双也有资格厕身其中，但韦爵爷考虑到她是服侍过东门庆的人，怕东门庆忌讳便让双双全心做幕后工作，不出面接客了。

东门庆原来只是要想个办法笼络自己的手下，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却是他始料不及。韦爵爷这样做分明是要公开了做生意了！东门庆是谢家的女婿，谢素素就在身边，哪里好大张旗鼓地开妓院？只好让韦爵爷出面当老板，自己在幕后操控，得了利润，三七分账——韦爵爷三，东门庆七。

因为东门庆是大股东，所以海上烟花城还没开张便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庆华祥的人进海上烟花城消费可以打八折。

时值季风南来，东海行情大好，科举又还没到，商人有闲钱，士子有闲心，方圆数百里的男人听说泉州湾出现了这样一座销金窟，哪有不感兴趣的？一时之间人人议论，个个向往。有道是：开谈不说烟花船，走遍柳巷也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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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九章 澎湖建制

海上烟花城开张那天，轰动了整个泉州城，连附近州县都有人赶来凑热闹。尽管有道学家愤怒地对着海面指指点点，但多少的商贾豪客，多少的轻薄少年，还是不顾浪涛蜂拥而至，把整座烟花城挤得满满的，到后来东门庆不得不派出两艘双桅帆船去分流客人，以免烟花城才开张就被挤沉了。

尽管豪客如云，但韦爵爷还是按照原先的约定，分出一半的莺莺燕燕来专门伺候东门庆的部属。多少排不上号的客人看着这些论财力论地位都远不如自己的水手眼睛发红，而正是这一双双发红的眼睛让庆华祥的伙计感受到了身为庆华祥一份子的与众不同。

“嗨！要不是跟着一个好老板，这么风光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们？”

烟花城整整闹了七八天，尽管有一半的莺燕得去接待只收成本价不能狠命敲诈的庆华祥部属，韦爵爷仍然赚了个盆满钵满。

东门庆弄这座海上烟花城原本只是想省点钱，后来韦爵爷提议对外营业后就想最多赚点钱补贴补贴，但他还是低估了中国嫖客们的消费力。要知道当时的中国乃是国内消费主导型的社会，是全世界最大的消费中心，国内消费总量千百倍于大明的对外贸易总量，可以说大明的进出口走私虽然数量庞大，但与整个大明的国内消费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大明境内的消费，又大部分集中于东南。

因此这座海上烟花城开张以后，每天的进账都让东门庆吃惊，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把另外两艘三桅帆船也改装了一番，一艘开赌场，一艘做餐饮，与海上烟花城鼎足而三，甚至把一些海外奇货直接拿到船上兜售，竟然件件都卖出了超出市价的价钱！吃喝玩乐嫖赌买，娱乐配套一健全，这个海上销金窟的生意就更好了。

东门康对东门庆搞这种乌烟瘴气的事情甚是不满，东门庆笑道：“我入海通番，那便是海盗了。有道是：男盗女娼！跟她们正是一路的货色，怕什么！”

戴天筹见他渐渐热心于此，劝道：“这些都是旁门，不为正道所容，眼下虽然来钱来得快，但前途不大，只能作补充，不能做主业！”

东门庆这才醒悟过来，慌忙收了心，从此在东门康、安东尼等面前不再提烟花城的事，对谢素素更是三缄其口，但泉州湾的海上销金窟却就此扎了根，声名传开以后，甚至有浙江、广东的无聊豪客赶来捧场。韦爵爷卖力经营，坐收暴利，还好他也不敢忘记谁是真正的大老板，东门庆身边的那些倭刀火枪让他不敢不将利润的大头交出，而这笔钱在颇长的一段时间里，竟占据了庆华祥百分之十以上的收入！

就在韦爵爷为他的烟花大业忙活的时候，东门庆已到了澎湖，因为海上烟花城的耽搁，他竟是最后一个到。吴平、于不辞、杨致忠、唐秀吉、张维等早在那里等着他了，加上和东门庆同来的戴天筹、东门康与安东尼，庆华祥商号在中国近海的大头领就算到齐了。

张月娥听说东门庆来，就要赶去见他，许夫人却拦住了她，先让小红（许朝光已经依计将她送过来了）去打听东门庆的行程安排，小红回来后说：“姑爷赶着和部属开会，说等散会了再来见小姐。”

张月娥听了黯然不乐，道：“这么久不见，我又才脱虎穴，他竟把我放在开会的后头了……”

许夫人沉吟半晌，道：“孩子，我问你，你还要这个丈夫不要？”

张月娥掩面哭道：“我怎么会不要他，可是他……他怕是不要我了。”

“我看他不会不要你，否则大可将这次会议安排在其它地方，不用来澎湖尴尬。但若是你还要他这个丈夫，这当口就要给他十二分的宽容！可以道别来之情，可以道孩子流产的苦处，但不要闹那个女人的事情。”许夫人道：“听娘的话，等见到了他，尽量不要让他烦心，对他和余姚那女人的事，也要忍让，忍让，再忍让！如此才能留住他的心！你若是这会哭起来，闹起来，反而会将他往那女人推的！”

张月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夫人道：“总之你听娘的就没错！还有，若是你们话说得投机时记得打听打听那女人的脾性！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的形势还迷离得很，等到将来形势明朗了，情况逆转了，咱们再想办法扳回来！她毕竟是后入门的，就算都是正妻，也得是你大，她小！”

张月娥自己没什么主张，心想母亲不会害自己，便默默点头，抹了泪水。

东门庆到澎湖之后没就来见张月娥，其实也是怕见到她哭闹，他对这个发妻感情不浅，若是张月娥闹起来，只怕自己就没时间处理正事了。他拜见了林国显后，便召集手下的大头领开会。

这些大头领中，戴天筹、东门康、张维都是东门庆回中国后才加入，因此有些人彼此之间都还没见过，趁着这次聚会，东门庆便给大家介绍，对于东门康，大家只因他是东门庆的弟弟而面子上加以尊重，其实心中并不太将他当回事，反而是一向低调的戴天筹成了新加入的成员中最大的焦点！

对于这个来历有些神秘的谋士，无论是吴平还是唐秀吉心里都有些嘀咕，杨致忠和于不辞在双屿时已亲眼见识过戴天筹的过人之处，吴平和唐秀吉也听说过他的逸闻，当然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明显感到：这个人出现之后庆华祥就像提升了一个层次，之前许多磕磕碰碰的无形障碍转眼间都化为乌有！这种感觉不止东门庆有，所有办实事的干部都有！杨致忠、于不辞、张维等对此的感觉尤其明显，虽然他们还想不大清楚其中的窍妙，但也隐隐猜到事情和戴天筹有关，否则以东门庆的为人不会如此重视此人。

“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唐秀吉暗地里嘀咕着。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人的背影有些似曾相识的样子，“总舶主对这家伙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看来他在总舶主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他不知道戴天筹对自己的观感如何，也不知接下来和这人该怎么相处才合适——是朋友？还是竞争对手？唐秀吉还不确定。毕竟，有关这个人的一切，到现在为止他都只是听说。

相比之下，吴平就显得沉着多了。他见这个老者尽管得到总舶主的隆敬，但对其他头目却还是保持着谦抑——甚至力图低调，这让吴平对戴天筹有了好感，因为他不喜欢狂妄之徒！

“在澎湖召开这次会议，”众人坐定后，东门庆开门见山道：“一来是吴平从南洋回来，之前说他在南洋遇难的不实传闻不攻自破，值得庆贺！因此召大家来聚一聚。二来是要趁机理一理咱们商号内部的一些建制问题。”

这次东门庆这么郑重其事地召集所有中国沿岸的商号权要，众首领便知道多半有大事要发生，听到这句话，均想：“果然如此！”

庆华祥内部的建制，无论船队还是商号都有些混乱，比如吴平，或称管带，或称头领，可李荣久、李承泰等也称头领，杨致忠或称火长，或称掌柜，但于不辞手下有十几个人也称掌柜，李荣久是队长，卡瓦拉也是队长，李承泰池正南和佐助也是队长，但称呼类似，实权却不同。这些称呼、职位，很多是沿袭海上的商习惯，不同的规矩有不同的来源，东门庆手底聚集了来自浙江、福建、广东、朝鲜、琉球、日本、南洋等各个地方，如今归在一起，不但品流复杂，连带着各地的习惯也带了进来。戴天筹了解到这些情况后觉得太过混乱，应该理一理头绪，也好让商队内部有个秩序。

这次的建制改动，基本是参考庆华祥眼前已有的情况加以微调，将混乱的名称加以整一，同时还包含了戴天筹对庆华祥未来的前瞻，将这些因素综合起来，再与东门庆商量后修改后成文。

此时东门庆将新的职衔表取出，经众人讨论没有异议之后，便成定制。在这次建制整理中，并不触动各人已有之实际权力，只是给所有职务定下职衔，职衔分途，一是商业，一是军事。

商业上，以当家东门庆领总掌柜，总摄庆华祥在东海海域之商务。总掌柜以下，设大掌柜，大掌柜者总摄一商路之商务，如崔光南、杨致忠。大掌柜以下，设掌柜，总管一大店面之运转，包括入货、销售与结算。掌柜以下设店头，店头为大店面部分业务之主管，或分店之店长。店头以下设店目，为庆华祥的商务组织里最小最基本的单位。自总掌柜至店头均有副职，其职位、权限介乎两正职之间，如副大掌柜便是权力大于掌柜，而尚不能独掌一商路之贸易者。其余副职依此类推。

军事上，以总舶主东门庆领总管带，总摄庆华祥在东海之航海队伍。总管带以下，设大管带，大管带总摄一独立的分船队，如吴平。大管带以下，设管带，管带为一艘独立、整编战船之船长。管带以下设大队长，大队长以下设小队长，小队长是以船舶职务区分而成的最基础船务队伍，如上帆类、摇橹类、护卫类、作战类、巡仓类等等，每个小队按照各自的需要，由三人到十二人不等。自总管带至大队长均有副职，其职位、权限介乎两正职之间，如副大管带便是权力大于管带，而尚不能独掌一船队之指挥权者。其余副职依此类推。

这两大系列设定乃是职衔，而不是具体职务，如张维如今主要在陆上活动，不带船队，但也领大管带衔，李荣久作为倭刀营的大头领，并不指挥船务，也领副大管带衔。于不辞和安东尼主要在中枢工作，不管具体商路，也都领大掌柜衔。

这一系列职衔的设置，不但和权限、责任挂钩，也和商号成员的薪俸、福利挂钩。因庆华祥内部此时已有了一批既非商业、也非战斗的人才，如戴天筹、张慕景、马回春等，因此东门庆于此两大系之外另设文幕之职，以戴天筹为幕总，幕总之下设上宾、中宾、下宾，以养两大体系之外的杂职——这文幕之设却非戴天筹所创，而是东门庆自己的意思。

澎湖这次建制之后，庆华祥内部的管理秩序便明晰起来，人人都能在这个体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也都能在这个体系中看到奋斗的前景与升迁的希望。如果说陆海策是为庆华祥点明了对外发展的方向，那么澎湖建制便是为庆华祥理顺了内部的管理机制，确立起了一个整个东海前所未有的、商战合一的庞大体系。同时也确立了东门庆在这个体系中独尊的地位！

“哥哥他到底要干什么！”

看到这一切后，东门康有些怅惘起来。他是泉州户房主吏，这次东门庆硬是要他请假，将他拉到澎湖来，他便猜哥哥是有意要自己渐渐介入到庆华祥里头来了。一开始，他还道庆华祥只是一个大一点的武装走私团伙罢了，但参加完这次澎湖建制后他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东海其它的水寨、商号也不是没规矩，可绝无一家有如此严密、如此正规的体制！这样一个集团，如果只是做做生意也就算了，问题是这个集团还拥有强大的武装！这便不能不让东门康对这个集团的未来充满惊疑了！

想到这里，他向戴天筹望了过去，在这个人身上，有很多很多他想不通的疑团的答案。

可是，东门康知道，他不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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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零章 不合时宜的小性子

“小姐，姑爷来了！”

小红偷偷叫了一句，然后便和许夫人多到后面去了。过了一会，东门庆进门，许夫人在后面掀开布帷一角偷看，见东门庆脸上竟有少许不安，心中大喜，将布帷轻轻放下，带小红从后面走了。

夫妻俩久别重逢，张月娥方才脱困，东门庆按理说应该安慰她，但他重婚不久，心中有愧，一时不好开口，张月娥本应该起而大闹，但听了许夫人的话后却忍了下来——开始是忍，后来看看东门庆经过一年多的风风雨雨，眉宇间颇见沧桑，心想：“他在外面，也不容易。”竟怜惜起来了，叹了一声，过来给他脱下外衣，换了便服，道：“海上的日子苦吧？”语气竟是平静得出奇，就如丈夫才去串门回来。

东门庆这次是硬着头皮来见发妻，已做好被她打骂的心理准备，怎知张月娥竟没闹，暗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还好。”摸摸她的肚皮，道：“孩子怎么没的？和许栋有关么？”

张月娥一听眼泪便忍不住往下掉，道：“和他倒没关系，都是我不好……”

东门庆赶紧安慰道：“别哭了，想必是这崽子和你我没缘分。反正我们都还年轻，再生就是了。”说着帮妻子抹眼泪。

张月娥点头而已，问他饿了没，东门庆说这次会议开得长，还没吃东西，张月娥便到后面的小厨房煮了一锅稀饭，端了一碟咸菜咸蛋，出来陪丈夫吃。两人聊着些家常闲话，全没一句要紧，张月娥忽道：“余姚那个，好相处不？”

东门庆手中的调羹顿了一顿，道：“有些性子。”便又继续喝粥。

张月娥道：“我不求别的，只盼你平安。但你也别为了别的女人，就忘了我！”

“胡说什么！”东门庆道：“咱们是一辈子的夫妻，现在是，老了也是，死了也是！”

张月娥脸上露出既欣然又伤感的神色来，有些哽咽，却还是竭力保持平静，道：“我知道。”见丈夫已经用完膳食，便收拾了碗筷，回来偎依在他怀里。

东门庆抚摸着她的脸道：“这胎记好像淡了。”

提起这个，张月娥有些不太高兴，道：“可惜遇到娘亲晚了，敷药不及时，这胎记去不尽。”

东门庆在她脸上胎记处轻轻吹着气，说：“去不尽也好。我就爱你有这胎记，没有了反而不习惯。”

这件屋子不大，但在夫妻二人的轻声悄语却充满了温暖，东门庆在澎湖一住就是半个月，每天晚上都竭尽所能，希望能让张月娥再次怀孕。

半个月后夫妻作别，场景又如当日南澳离别之际，张月娥知道丈夫要去日本，先一日已到妈祖宫求了平安符，让他贴身带着，以保平安。

开船之前，东门庆忽将徐海唤来，表他功劳，升他为副管带，职位与李承泰相捋矣！

许夫人听说此事后，笑容溢于颜面，小红道：“那个徐海又不是咱们亲戚，夫人你干嘛替他高兴？”

“我哪里是替他高兴！我是替月娥高兴！”许夫人道：“女婿升了这徐海，说是功劳也没错，但依我看，更多的还是当着大家的面给你小姐的面子！好好好！这个女婿还算有良心，咱们以后的日子好过了！”她虽有个儿子在南澳，但因许栋的缘故，已决定依女儿女婿过日子了。

东门庆在澎湖的这段日子里，众部属已经将船只安排好了一支比从日本回来时大一倍的船队！这次吴平从满剌加回来，不仅带回了满船的香料，还带回了七门佛朗机大炮，十二门小炮，火枪二百支，弹药无算。香料准备到双屿卖了再购入生丝诸物，至于枪炮弹药则在内部消化——在卡瓦拉布拉帕等的训练下，此时庆华祥内部能熟练操枪者已达二百五十余人，抽出其中善射者，亦足以组成两支百人火枪队了。

这次前往日本，人事安排与来时颇不相同。吴平、于不辞、安东尼、唐秀吉等仍然随行。考虑到杨致忠年纪有些大了，东门庆也不让他前往，而命他继续经营内陆的入货渠道，张维则继续巩固福建沿岸的近海接济，不过中心则由月港移向石湖。

东门庆又让东门康着手整理东门家和庆华祥商号在人脉与渠道上的对接，尽管东门霸还不肯原谅东门庆，但以当前的形势论，东门家要想发展已不可能不驳接上庆华祥的势力。实际上除了东门霸一人比较顽固之外，无论是东门度还是东门序都认为两者应该结合，东门度甚至已经明确告诉东门庆他愿意进入庆华祥接受节制，只是此事东门霸始终不肯点头，所以事情便有些阻滞，最后在东门度与东门序的努力下，双方各退一步，由东门康来作为中间枢纽，将东门一族的陆上势力与海上势力连接了起来。

除此之外，东门康还负责着与浙江谢家的联系工作。他本身也是一个秀才，论斯文胜东门庆多矣，论气质亦更近一个书生，性子又够柔顺，且是东门庆的至亲胞弟，由他代表东门庆去应付谢家正是合适得不能再合适的人选了。

双鲤船队先到石湖停了一停，一是送东门康、杨致忠、张维上岸，二是让东门庆与谢素素道别。谢素素在石湖望眼欲穿，才盼到丈夫回来，原打算作长厮守，不料东门庆说只住一晚就走！谢素素心中又是失望，又是不舍，嘟哝道：“这才成亲多久，你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抛下人家一个人孤零零的……”说着就伏案哭了起来。

东门庆才从张月娥处回来，半个月来习惯了张月娥的宽容，这时见谢素素使小性子，眉头大皱，心道：“说到通情达理，素素可比月娥差多了！月娥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对我可也没一句重话！更没让我心烦！”心又向澎湖那边偏了偏。

谢素素哭了好一会，见东门庆也不来劝慰自己，忍不住骂道：“你……你没良心！”

东门庆哼了一声，道：“我不去日本做生意，怎么维持这个家！又不是去玩，什么叫没良心！”

谢素素道：“不去日本难道这个家就维持不下去了？我们谢家从来没人去过日本，还不照样过得好好的！”

“无理取闹！”东门庆别过头去不管她，谢素素发起嗔来，性子使得更狠了，开口闭口均以阁老派系、方伯嫡传自居，东门庆最烦的就是谢家自居尊贵，怒道：“我知道你家出过个阁老，出过方伯，可你们也不用整天放在嘴上！哼！阁老方伯的子孙？嘿嘿！靠祖宗过日子的，算什么好汉！你丈夫我靠自己闯出来的天下，那才是真本事！”

谢素素这时尚未悟出丈夫所忌所恼为何事，手指指着他不住地颤抖，叫道：“你……你……你忘恩负义！”她这句话，分明是内心深处仍以谢家肯招东门庆为女婿为一种恩惠，以自己肯嫁给东门庆为一种俯就！

站在她的立场，这么想倒也正常，但东门庆却从不这么想，听到“忘恩负义”四字倏地站起，冷笑道：“我忘什么恩？你谢家对我有什么义？你谢家是很尊荣，可惜都是虚架子！哪比得上我东门庆有钱有势来得实在！”一拂袖，全不管谢素素伏案大哭，竟然就走了！第二天已要出发，当晚竟也不回来休息！

谢素素被撂在那里，整个人呆住，直到墨儿进来，她才又哭了起来，连骂东门庆没良心！晚饭也不肯吃了，墨儿知道若不是东门庆来软语相求她定不肯动筷了，就来寻姑爷，东门庆这时正和戴天筹杨致忠等议事，水虾蔡和牛蛙守在门外，将她拦住，墨儿自以为出自谢府，对牛蛙等从来不放在眼里，见他们敢拦自己，不悦道：“我是来寻姑爷的！”

水虾蔡道：“什么姑爷，这里只有当家，只有总舶主！没什么姑爷！快走快走！里面正在议正事呢！”

墨儿叫道：“我们家小姐不肯吃饭了，你知道不？要是饿坏了我们家小姐，你担当得起不！”

牛蛙笑了起来说：“她又没病没痛的，自己不肯吃饭，关我们什么事？”又对水虾蔡道：“这种千金小姐，就是娇气，哪有嫂子大方！”

墨儿虽然气嘟嘟的，但心思灵巧，闻言问：“什么嫂子？”

牛蛙道：“就是月娥嫂子……”忽被水虾蔡打了一下，才赶紧住嘴。

墨儿还要问时，屋内东门庆喝道：“外头什么人再吵闹？”墨儿赶紧叫道：“姑爷，是我，墨儿！小姐不肯吃饭了，你快去看看！”

东门庆在屋内怒道：“胡闹！没见我们正议正事么！水虾，把她赶走！”

水虾蔡和牛蛙便来赶她，墨儿犹不肯走，一边推开水虾蔡牛蛙来赶自己的手，一边叫道：“姑爷，姑爷……”

忽然房门打开，墨儿才一喜，但走出来的却不是东门庆，而是徐海！他微露刀刃，轻喝道：“走！”

墨儿被他的煞气吓得一个哆嗦，哪里还敢再说一句话来？赶紧走了。在余姚时谢府上下对东门庆都十分傲慢，谢素素主仆二人也都受到了影响，以至没弄明白这场联姻中双方真正的位置，直到徐海亮刀，墨儿才有所醒悟。

她回到房里后将事情跟谢素素说了，谢素素怒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他这么待你，分明是没将我放在眼里！我这就去找他！”

墨儿赶紧牵住了她，道：“小姐，别去！”

谢素素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啊了一声，道：“对！我干嘛要去找他！我不去！我就在这里等他来求我！他这次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吃饭了！”

墨儿经过了刚才的事，想法都与之前大不同了，心道：“咱们这个姑爷好大的霸气，小姐这样做，未必行得通……”只是口中却不敢说出来。

谢素素忍着饥饿，以气恼填肚子，谁料东门庆根本就不去揣摩她的这些小家子心思，第二天一早直接前往码头，祭了妈祖后便扬帆出发，竟连个口信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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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一章 东门庆的科举

东门庆这一走，谢素素登时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凭恃！当她被祖父厌弃，整个人曾因绝大的痛苦而保持清醒，遇到东门庆后境遇渐顺，成亲后整个人又都沉陷于幸福状态中，昔日的小姐脾性故态复萌，这时见丈夫弃自己而去，暗中伤心之余更感恐慌！痛定思痛，忽想：“我究竟是凭什么这样对他？”

她重新想起了被祖父接纳的原因，重新想起了自己成亲之后风光的原因，猛地很痛苦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一切皆因东门不因谢！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与东门庆的婚姻中，掩盖在奇缘与爱情之下的乃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人情皆势利，庆华祥内部也不例外，众人见她被东门所弃，言语神色间渐渐也都荒淡了，谢素素的触觉又在这个时候恢复敏感，登时倍感难受！

再接着，她从墨儿口中得知了有“月娥嫂子”这样一个人存在于澎湖，心中更是惊骇，一加打听，才知道那个月娥竟是东门庆的发妻！上次东门庆去澎湖就是为了去见她！知道这一些后谢素素的心更凉了！

若是张月娥陷入此境又无母亲开解，这会说不定便沉沦于自暴自弃、怨天尤人当中，但谢素素却比张月娥独立得多，运势跌到谷底，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心道：“就算那个月娥先和她好，那也是无媒苟合，怎么能和我两家联姻、明媒正娶相提并论！夫君只是一时恼我，待他从日本回来我稍加和颜，他定会回心转意！”

这日忽报舅老爷谢敏学来探，谢素素大喜，墨儿道：“好了好了，孙少爷来了就好了！小姐，你就将这边的事情与孙少爷说知，让他替你出头！”

谢素素略一沉吟，心想：“夫君不是肯服硬的人，若让哥哥去压他只怕会适得其反，何况哥哥还未必压得住他！”便喝令墨儿不得对此间之事稍露口风，否则就赶她回乡下去，吓得墨儿不敢不噤声。

东门康正在督建石湖城，听说谢敏学来赶紧出迎，两人见面彼此都有好感，东门康心道：“余姚谢氏，果然名不虚传！”谢敏学则想：“不意赖之还有这么个弟弟！”

再入内与妹妹相见，谢素素虽是一肚子的委屈，这时却不敢流露半分，强颜欢笑，宛如在余姚时。但他们究竟是兄妹，谢素素此时的演技又还嫩，胸中愁苦毕竟隐瞒不过，谢敏学便问何故，墨儿忍不住，叫道：“孙少爷！你不知道！姑爷他……”

还没说完，已被谢素素斥道：“放肆！退下！”墨儿很少见谢素素这般疾言厉色，心里害怕，赶紧退了下去。

谢敏学更是奇怪，问妹妹：“赖之究竟怎么了？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了？”

“没有。”谢素素泣道：“墨儿不懂事，哥哥别理他。”

谢敏学道：“墨儿素来聪慧，怎么会不懂事？你别瞒我了！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谢素素心中眨眼间绕了七八圈，才道：“哥哥，你有办法将他留在大陆，不要出海么？”谢敏学一愕，不知此言何故，谢素素泣道：“我不想他出海，我想他多留在我身边。”

谢敏学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我道是出了什么事，原来她是怪赖之在外面跑。”谢敏学是谢家子弟中眼界较广者，又出过两次海，与海商们打过交道，见识与谢敏行之流不同，比之乃祖谢亘的泥古不化更若云泥，他又不像他妹妹一般陷入婚姻盲目之中，对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明白其间的利害关联，这时略一沉吟，道：“妹妹，你要赖之不下海，那是不可能的！”

谢素素忙问：“为什么？”

谢敏学道：“海上有大利！赖之因此而富！再说他在海上已有了根基，如何抽身得出来？”

谢素素道：“难道就完全没办法了么？”

谢敏学笑道：“若为利而往者，亦将为利而还！你若能寻到比海上更大的利，或者能将他留在大陆，否则的话，单靠柔情亦属难能。我看你就看开些吧，毕竟他只是到日本赚钱，又不是不回来。”

谢素素哦了一声，却不受乃兄劝告所左右，又问：“庆郎在海上的根基有多深，获利能有多少？”

谢敏学道：“如今东海匪患多如牛毛，这些恶贼连朝廷的诏令也不顾，但我持赖之昔日所赠信物，便能在闽浙之间畅行无阻，你说他的根基如何？至于获利，你看他给你操办的婚礼还不明白么？咱们谢家也算见识不浅，可赖之迎亲时的盛况，你见过没？你听过没？可叹咱们家那些食古不化之辈还总将他当作倒插门而轻他蔑他，当真可笑之极！”

他这句话本无刺谢素素之意，但谢素素却被伤了，心下大感惭愧，忖道：“一子错，满盘输！”这一局输了，下一局可当如何扳回才好？

谢敏学离开后，谢素素沉下心来，忖道：“那女人在海，我在陆，从墨儿所述情状看来，夫君的那些海上部属，大多都向着那女人，我若要夫君心向于我，除了戒我之骄，羁縻他以柔情外，还得设法将夫君留在大陆才是！”因想起兄长的分析，心中不断地盘旋：“大利，大利！比海上更大之利！却有什么？”忽然灵光一闪：“是了！天下大利唯有钱，比钱更大唯有权！夫君在海上虽然豪富强盛，但说到底，不过是亦商亦盗，终非正途！官正而盗邪，士尊而商卑！若我能让夫君改邪归正，离卑归尊，则他自然不会再下海去！”想到这里，计谋已定：“归正归尊之道，唯有科举！”

便让墨儿去请东门康来喝茶，东门庆曾对东门康说自家人不用见外，常拉他穿堂入室，但东门康性子与乃兄绝然不同！虽然东门庆对他亲昵，但他每次到内堂见到嫂子都是谨礼自持，半分不越份。

叔嫂茶毕，谢素素便问起东门庆的功名情况，东门庆是生员一事她本知道，只是不知东门庆入海之后功名可曾被革除，东门康忙道：“哥哥入海一事，我们如何敢禀官？幸亏有外公在上遮荫，我们兄弟几人内外奔走，泉州府衙县衙，识与不识均代为遮掩，故哥哥的功名自今犹存。”

谢素素是大官宦家出身，对科举之事所知甚明，又问：“可夫君他出海三年，料来无法到府学读书，不知府学教授是否见怪？”

东门康道：“这倒也无大碍，咱们东门家在泉州颇有些人脉，只要使些钱，很容易就混过去了。”

原来明代科举与学校制度并行，士子考中为生员之后还需到府、州、县学学习，由学校中的教官管理教导，月有月课，季有季课，岁有岁考，学业成绩过劣者甚至可能被取消参加乡试的资格。这套制度在明初执行得甚是严格，但每下一代，管理便松弛三分，时至今日，许多管理条例都已形同虚设，生员不守规矩乃至作奸犯科者比比皆是。东门家在泉州吏门的势力盘根错节，只要不是遇到一个像海瑞那般执拗的现管官，要在此事上蒙混过关真可谓轻而易举。

谢素素颔首道：“这样说来，夫君是可以参加这次的大比了。”

她所说的大比，就是乡试，大明乡试三年一科，逢子、午、卯、酉年举行，因举行时间在秋季，故又称秋闱，八月初九第一场，八月十二第二场，八月十五第三场，三场下来，胜者便为举子，有资格去北京参加会试了！时值丙午年，正有一场乡试。

东门康听到这里甚是吃惊，讶然道：“嫂嫂，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谢素素道：“我希望夫君能参加这次秋闱，夺一个举人回来！再参加会试、殿试，就算做不得状元，至少也要做个进士，正正经经地进入仕途！我谢家甲第如云，夫君若只是一个生员，就算再豪富，我回余姚归宁时也总抬不起头来！”

东门康面上不敢嘲笑她，心中却笑她异想天开，道：“嫂嫂，哥哥在八股文章上用功不深，当年虽然过了童子试，但也过得有些勉强，加上这三年在海上颠簸，只怕早把文章之事都丢荒了。再说，他现在去了日本，等回来也要冬季，来不及了。嫂嫂正要让哥哥去考，那也等三年后再说。”

谢素素哪里等得三年？执意不肯，道：“这科考之事，我也知道一些，并非一定要本人去考的。”

东门康大骇道：“嫂嫂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谢素素道：“乡试场规虽严，但如今不比洪武、永乐年间，只要关节上适得其人，瞒天过海也不是没人做过！也不是没人成过！以夫君的财力，以谢、林两家的巨荫，以东门家在福建布政司的能耐，我就不信做不成！此事不在能不能，而在叔叔肯不肯！”

这科考上瞒天过海之策，东门康也不是不懂，实际上东门家当初本有准备过此事，只是三年前变故陡发，形势大变，这才没有进行，东门康虽不甚愿意去做这事，但遇上一个深知此事诀窍的嫂子，却又难以糊弄，又道：“关节上要打通，内帘、外帘诸吏方面倒也不难，花钱罢了。只是宗师那边，却难掌控！”他说的宗师，便是主考官了。

但这也唬不倒谢素素，她想也不想，便道：“那请叔叔先去打通内帘、外帘诸吏！宗师那边等委任下来再想办法，叔叔办不到时，我请我哥哥想办法去！”

东门庆要参加乡试那也是在福州，东门家在福建办事却要去求谢家帮忙，那不把东门家连同林希元的脸都丢尽了？当下东门康也不提这个了，又道：“宗师那边也还好，只要不遇上一个过分仔细、过分执拗的，料来无大碍。只是这代考之人却难了。”

既是要请枪手，所请的自是科场高手，以图必中！但中举一事本身获利极大，若其人本有夺举之本事，除非是有特殊原因，否则轻易不会自己不考而去做枪手。此外，枪手的外貌与本尊也不应差别太大，因试卷必填年貌，以东门庆的容貌而言，试卷上的年貌描述大致是“身中，面白，无须”，虽然甚是笼统，但也不能找个戴天筹般的人去考，否则科场外帘诸吏会很难做。故科考作弊，藏文夹带者易，而雇佣枪手难。

谢素素将东门康瞄了两眼，道：“叔叔与夫君年貌相当，不如请叔叔代劳如何？”

东门康苦笑道：“嫂嫂太看得起我了！虽然我和哥哥童子试同科中了，但这三年来也与哥哥一般早将举业荒废了。且我资质平庸，就算这三年日夜苦读，也无必中之信心——若非如此，我也不待嫂嫂提醒，自己就去参加乡试了。”

谢素素道：“也只是要叔叔去走一遭，真要必中时，可用‘蜂采蜜’之法。”

所谓“蜂采蜜”者，乃是科举作弊之一法。明代乡试设有誊录所，负责在考试结束后将考生的墨卷用朱笔誊写一遍，抄作三份，然后再送考官处阅评——所以考官阅卷，读的都是誊抄员抄写过的文字，而不是考生本人的字迹。誊录所的设置是为了防止考官作弊，以字迹认出自己的门生而加以提携。

但既设此所，神通广大者又能在这一环节上行弊，大致方法是：预选一个精通八股之人，充作誊录手，未入场前，先由门房将黑墨以及偷印卷子藏于誊录房中地下，等目标卷子一到，此誊录手即参照众考卷中之佳作，将各卷最优秀的部分加以综合，另写成一墨卷，再誊成朱卷三份，而原卷则付之一炬。此法便叫“蜂采蜜”。

东门康听谢素素竟然连这都懂，一时也无法再用别的话来推诿，只是面露难色。

谢素素见状生愠，怫然道：“叔叔不肯帮忙就直说！何必推三阻四？实在不行时，素素唯有易钗而弁，自己代夫君考去！只是夫君待叔叔如此之厚，叔叔却如此以报兄长，未免令人心凉！”

东门康被逼不过，只好道：“嫂嫂息怒，此事我这就去安排，只是哥哥能否秋闱高中，却要看运气了。”

谢素素这才转愠为喜，道：“这个自然。做与不做在人，成与不成在天！不过夫君运道甚佳，我有预感，今科他必能高中！等他从日本回来，就不是区区生员，而是举人老爷了！明年再往京城走一遭，取个进士回来，以后为官为宦，尊荣无极，便无须再到海上营生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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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二章 萨摩岛津家

谢敏学从石湖出来，走海路回余姚，经过双屿时忽想：“妹妹和妹夫似乎有些疙瘩，不如我去探探口风。”

这段日子里东门庆在闽浙近海势力渐大，声望渐高，门路渐广，加上王直徐惟学等大力帮忙，戴天筹从中推动，轻而易举便买到了足够的生丝。他在双屿出了半数香料，留一半囤积居奇，正要前往日本，忽闻大舅子谢敏学来，就在船上相迎。

东门庆与谢素素之间只是夫妻闹了别扭，两家关系并未见恶，谢敏学是谢家子弟中最看得起东门庆的人，所以东门庆对这个大舅子也比别人不同。

谢敏学见他对自己亲热依旧，心想：“妹子和他应该没什么大碍。”又问起日本之事，东门庆详为叙说。

谢敏学听说前往日本顺风不过一旬半月，船只若是坚牢、水手若是熟练，就是遇上大风也能确保安全，忽然心动，忖道：“我此刻回余姚也无事，不如也往日本走一遭，长长见识！”

东门庆听他要往日本，不免有些讶异，道：“子文你要去日本？祖父肯么？”

谢敏学笑道：“我这次跟家里说了是要往福建寻妹妹，顺便游山玩水、结识朋友，加上福建浙江之间道路难走，我又没和家里人说会走海路，祖父他们都道我会走陆路呢。因此便是跟你去趟日本，几个月后再回去也无妨。”

他既开口，东门庆也不好拒绝，何况他与这位妻舅相处甚欢，也乐得与他同行，当下满口答应，第二日看看风向好便启航。

就在谢素素筹谋如何将丈夫拉回大陆时，东门庆等已经到达五岛。这一次庆华祥的火长是算准了好天气才出发，与上次在石坛寨时顶着大风冒险出港不同，一路顺风，直抵五岛，前后花了不到半个月。谢敏学也没想到这么快，心想：“原来日本比京城还近！”

船队在五岛停了一停，然后才到平户。这是东门庆第二次到达日本，经过半年多的经营，庆华祥在平户的店铺已成规模，货物入港后又直接入仓，杜国清早将商务、港务以及人员住宿事宜安排妥当了，吴平、唐秀吉分别指挥海上、陆上人马，不半日间便安顿妥当。崔光南本在界镇主持商务，因料东门庆会在这一段时间来倭，所以半个月前就到平户来等候了。

东门庆到达平户后第一个想见的自是松浦绫子，只是公务当前，不好先私后公，只派人先送丝绸、补品等物过去，刚好谢敏学来，见到这些礼品款式不俗，不像要拿去卖的，随口问是否要送倭国官员的，东门庆赶紧支吾了过去，心想：“这回失策了！还在双屿时怎么就忘了绫子的事情，竟然就答应带子文来日本！素素性妒，我在日本置了侧室的事情若是给她知道，怕又要大闹一番。”便想了个办法，送了谢敏学一大笔盘缠，派了个熟知日本各地情况的向导带谢敏学到博多、山口各地去游玩，以分其心。

送走了谢敏学后，东门庆才召集留在日本的重要干部，颁布新制，崔光南为大掌柜，杜国清、沈伟、陈百夫均为副大掌柜，新五郎、新六郎均领管带衔。众人早在先到埠的华商那里听说东门庆在东海那边发了达得了势，这时又得封赏，各感欢喜。

安抚了在倭部属后，东门庆才问起这边成效如何，崔光南取出一幅新的商路图来，却是这半年里他重新订制的，一一给东门庆说明庆华祥在日本各地的发展情况，其中成果有超过东门庆预期的，也有不及东门庆预期的，想想崔光南是独在异乡支撑局面，东门庆对超过自己预期的都加以赞赏，对不及自己预期的则予以理解。但有一件事，却让他大感疑惑。

原来庆华祥在日本有两大据点，一在平户，一在界镇，东门庆在上次离开日本之前，已开辟了一条新的航道，由平户向南，绕过九州岛南部，走外海，横过四国岛，经过纪伊水道直接到界镇，（航道与地理位置，参见本书《作品相关》中的《东海海商基地之平户地图》与《日本战国地图》，在外站看本书的朋友若寻不到相关章节，可到首发网站查阅）但东门庆这时听崔光南作述职报告，发现自己不在日本的这段期间里庆华祥两大据点之间的人员、货物往来，仍是经筑前、长门，或走水路途经濑户内海，甚至是走陆路才能前往界镇——这条路的自然条件也不是不好，相对来说内海的风浪还比外海小些，航路也安全些，只是这条路上大名林立、水寨盘结，比起外海来买路钱成本太大！而且层层叩关，节节买钱，花费的时间也更长。

东门庆一开始还以为崔光南这么做是因为打通了濑户内海的沿路关节，走内海可节约成本，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后，却发现走内海航道的运输费用比走外海航道的运输预算高出整整两倍，心下大是不满，便责问崔光南为何不走外海，而走内海，道：“日本人造船技术不行，所以他们怕走外海而选择内海，但这内外海航道对我们庆华祥的水手来说却没区别！我又不是没留船只给你！你为何舍廉就贵？莫非是为了吃回扣？”

崔光南一听抱屈道：“当家的，你这是什么话！我要吃回扣，也不会选这么愚蠢的吃法！不是我不愿意走外海，实是外海走不通！”

“胡说！”东门庆道：“外海是安德鲁探测开辟、秀吉绘制成图的海道，我从界镇回平户，走的就是这条路，怎么会走不通！”

崔光南仍是一脸的委屈，陈百夫在旁，忙帮腔道：“当家的，你还在时，这条航路倒也还通，但你回去后不久，这条航路便不通了。”

东门庆奇道：“这是为何？若说长门和筑前之间的海峡因地震塞了还有可能，但外海航路一片汪洋，还能整片汪洋都堵住了不成？”

“不是整片汪洋都堵住了！”杜国清道：“是有人在九州岛的西南角上，设立了水寨，又派战船巡弋，船只要绕过这片海角前往界，都得交一笔大大的买路费。”

东门庆一呆，随即冷笑道：“我开了这条航道，若有人跟风也走外海，也就算了，但居然还有人在我走通了的财路上设卡要钱？还要到了我头上来？”

崔光南又道：“若只是要交钱，那也就罢了，可恨的是他们对别家只是收过路钱，但对我们庆华祥却是片帆不许越过！”

“什么！”东门庆大怒道：“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崔光南取出一副九州的地图来，往西南角上一指，道：“萨摩，岛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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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三章 卧榻之侧

对明贸易乃是东海第一大利！

九州一岛，港湾众多，沿海豪族无不盯着这块肥肉，打破了头也要从中分一杯羹！萨摩岛津家乃是九州西南强藩，无论地理位置还是港湾优势都不在肥前松浦家之下，论家族实力则远远过之。在对明走私贸易上，岛津家涉足的时间也甚早，当年王直的座船就曾被风吹偏到达种子岛，此后便与岛津家有了或直接或简介的联系。

可是庆华祥却从一开始就奔北九州去，且在那里扎了根。当东门庆尚弱小时，岛津家对之不入萨摩也不甚惋惜，及东门庆肥前大捷，威震九州，岛津家才知他不是寻常华商可比，等到东门庆周游日本列国，驱车上洛，结交公卿，经营界镇，数月之间商脉通达日本各地，岛津家才为错过了东门庆而扼腕。

王直在九州的生意，本是南北兼有，东门庆进入平户后屡有动作，把整个北九州的市场都炒热了。钱往热处流，集中在北部的资金、货物多了，分流到南部的就少了，因此岛津家的人对庆华祥便产生了敌意！只是东门庆在时他们不敢妄动，等东门庆一回大明，岛津家马上就在九州岛西南端筑起了坊津水寨，在庆华祥刚刚开辟的从平户到界镇的外海航路上安了一颗钉子。

杜国清一开始还不知道形势已变，继续派遣船只走外海航道与崔光南往来，结果船只到达坊津寨附近时竟被岛津家给俘走了！

崔光南获悉此讯息后，赶紧派遣使者前往萨摩交涉，岛津家的家督岛津贵久倒也客气，先将俘获的水手交还，又许诺说可以交出船只货物，但要庆华祥答应三个条件。

东门庆听到这里，问：“哪三个条件？”

崔光南道：“第一个条件是要我们补买这段水路的水道航标。”

东门庆哼了一声，又问第二个。

崔光南道：“第二个条件，是要每年向岛津家缴纳献金。”

东门庆听了哈哈一笑，唐秀吉等听笑声中透着寒意，都想：“总舶主有些火了！”

崔光南又道：“这前两个条件也算了，但这第三个条件却委实过分！岛津贵久竟要我们将在平户的据点移到萨摩！”前两个条件都只是要钱，若只是这样，崔光南多半还会和岛津家委蛇，以待东门庆回来再作处理，但这第三个条件却是触及到庆华祥在北九州的利益根本！崔光南如何敢代东门庆答应？他估摸着以东门庆的性子，听说此事后多半没好脾气，为避免殃及自己，对岛津家时连放低姿态都不敢，宁可选择多费点钱走濑户内海水路，也不敢堕了庆华祥的威风。

东门庆听完了这三个条件，脸色转归平静，目光环扫一周，见屋内尽是重臣与心腹，说道：“大家议议，这事应该如何？”

吴平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先搁着。”

唐秀吉眼珠转了两圈，不说话，于不辞见东门庆神色不善，李荣久跃跃欲试，担心他们一念之差又要打仗，赶紧道：“依我看，岛津家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对我们的人也没留难，可见他们也并不是要和我们为敌。我看我们还是先派人与他们交涉着看看，商量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主意来，大家和气生财，以和为贵。”

他说完了这话后，李荣久等便坐稳了下来，不再说话，东门庆对崔光南杜国清道：“光南，国清，你们俩是留在日本的，对此地发生之事最为清楚，你们觉得应该如何？”

杜国清来日本较早，那时华商在日势力上小，对本地豪族忌惮较深，这种记忆至今留存，便道：“商务总长的话甚有道理。买卖的事，从来都是漫天讨价就地还钱。我看岛津家提出这三个条件来，也并非不能松动的。再则满九州的大名豪族，对总舶主的威名素来惮服，听说当家的来到日本，岛津家的口气一定会更柔软。所以我的意思，也是先派遣使者，试探试探对方的底线。最好是能商量出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条款来，那就两全其美了。”

崔光南在广昌平上就认识东门庆了，广昌平时期的赌债事件、绑票事件，石坛寨时期的虎口拔牙，长岛圆岛时期的大破佛朗机，他都是亲身见识，眼看东门庆性子越来越坚忍，手段越来越老辣，就猜他在手段上可能会圆柔，但在方向上必然强硬！便道：“我却不这么认为！咱们在北九州畅行无阻，在山口、京都、界镇做起生意来也是事事通顺，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当家的威风？若是在这件事情上服软服低，折了威风，只怕会被人连带着看不起！我们若让萨摩岛津家收了钱，那么大隅肝付家、日向伊东家、丰后大友家一定跟风，以及土佐、记伊的豪族也定都来欺索，那时我们是给，还是不给？一旦被人看轻，商号的事情也会变得难以开展，那时只怕会得不偿失！”

于不辞不悦道：“按你的意思，难道就该打？崔兄，咱们来日本是求财来着，不是求威风来着。做生意的，哪能没有服软服低的时候？哪能时时威风占尽的？你说什么得不偿失，那是上次肥前一战的钱不是你来理！现在事情过去了，这里又都是自己人，我不怕告诉你，当时肥前一战虽然打出了威风，事后的财政危机却差点把我们整个庆华祥都搞垮了！打仗的事情，能免则免，能通过谈判做成的事，何必一定要打仗？为了威风丢了钱，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杜国清道：“是啊！岛津家如今已经统一了萨摩，势力比龙造寺家来攻打我们时强多了！真要打时，胜败暂且不说，至少这笔军费只怕得翻倍！”

安东尼也道：“我也不赞成打仗。一场仗打起来，浪费钱倒还是小事，但人命关天！死人总归不是好事。无论是敌人还是我们自己人，能避免伤亡，最好还是避免的好。”

两派观点一摆出，李荣久、陈百夫、周大富、沈伟等或支持开战，或支持谈判，或认为先谈后战，或认为先战后谈，各有各的道理。说到后来，倒是倾向于谈判的声音大一些。

东门庆见唐秀吉一直不说话，便问他：“你没意见？”

唐秀吉轻轻咳嗽了一声，问杜国清道：“老杜，你觉得我们在平户的基业能动吗？”

杜国清道：“当然不能动！”平户的店面是他经营起来的，是他在庆华祥内部的立身之本，无论是为庆华祥考虑还是为自己考虑，他都不容此事发生。

唐秀吉又问：“那我们若不答应将在平户的据点南移，岛津贵久肯答应和我们谈判吗？”

杜国清想了一下道：“其实也不一定要整个儿南移，咱们可以考虑在萨摩再设一个据点。”

于不辞道：“不错，这是个好主意。”

唐秀吉一听，冷笑道：“好主意？这是个烂主意！”

于不辞问：“为何？”

唐秀吉道：“其实岛津家的这三个条件，前两个都不打紧，最后这个才是要害！他们之所以要争取我们的据点南下，就是希望萨摩能代替平户，成为九州的中心！九州地方不大，容不下两个中心，咱们也没功夫为了区区一个九州就来回跑。所以我料岛津家就算肯答应前两个条件都免了，在这一块也是不肯让步的。”

于不辞道：“其实若是萨摩比平户更好，未来将中心慢慢往那边移也无所谓。”

杜国清一听这话有些不乐意了，唐秀吉冷笑道：“咱们是越洋远来的客军，又不是一年到头都呆在日本，不能自保时，就得找个强主来依靠，如今能够自保，无须求人，自然是要找个弱主来共处！松浦家势力小，我们离开个几个月，也不怕他乱来，岛津家的势力大，族内豪杰又多，我们若将据点移到萨摩去，而又没法制住他们的话，那么不用多久，我们的据点，就变成岛津家的据点了！这么久的经营都会变成为他人做嫁衣！”

于不辞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打了？”

“不一定要打。”唐秀吉转头对东门庆道：“但岛津家的气焰，一定要压一压，否则一定会威胁到我们在九州的利益！”

东门庆反问：“你认为该怎么压？”

唐秀吉沉吟了片刻，道：“那还是只有打了。”

东门庆问：“打得过么？”

唐秀吉道：“总舶主的话，一定打得过！”

东门庆呸了一声，道：“没用的马屁别乱拍！”

于不辞叫道：“当家的！唐秀吉的分析只是貌似有理而已！你千万要慎重！”

安东尼也道：“是啊总舶主，战争不可轻启啊！”

“好了好了，知道了。”东门庆道：“其实我也不想一到日本就打仗，毕竟我们是来赚钱的，赔钱的战争，打来做什么？何况还不一定打得赢。”

他这句话出口，便算是给这场讨论定调了，唐秀吉不免有些失望，于不辞安东尼等则大喜，东门庆道：“我们上回借了日本人不少钱，多亏妈祖保佑，顺利将货运回来了，得赶紧将货发给人家，要是耽误了，那些下单的豪族会扒了我们的皮，这是当前第一要紧的事，这件事不辞你抓紧些，尽量别出差错。岛津家的事，就先搁着吧。国清，你派个使者去萨摩交涉，看看他们的底线究竟为何。”

其他人却便都没安排任务，散会后，戴天筹独留，问东门庆道：“庆官，你真不想打？”

东门庆看了戴天筹一眼，笑道：“还是瞒不过先生。我不是不想打，只是有些顾虑。所以不敢打！”

戴天筹哦了一声，微笑道：“你有哪些顾虑？说来与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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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四章 平倭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唐秀吉的分析其实已经打动了东门庆，他对岛津家对自己的侵犯本来就不满，何况一山不容二虎！若让岛津家兴起，以他们的本土优势，不出数年只怕就会对庆华祥的利益造成巨大威胁，一旦主强客弱，将如唐秀吉所说，庆华祥的经营都可能变成为人作嫁，以后东门庆要来九州做生意都得看岛津贵久的脸色了。

可是要以强硬手段对付岛津家嘛，东门庆几重顾虑：第一是顾虑日本大名的反应；第二是顾虑王直的反应；第三是顾虑其他武装华商的反应；第四是顾虑在日佛朗机人的反应。

这些人若是能支持东门庆用兵，那么庆华祥不仅能在战时得到强援，而且战后也无后患；但这些人如果反对，那么庆华祥在开战时将会受到掣肘，而且就算战胜，局面也可能演变得不可收拾：日本大名可能群起而攻庆华祥；王直若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可能会给东门庆小鞋穿；其他东海华商成分复杂，若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得到利益，会有什么样的动态更是难以预料；而佛朗机人若担心华商势力坐大，为防止自己被过分边缘化也可能会采取倒向倭人、抑制华人的策略。

戴天筹听了东门庆的这些顾虑，颔首称是，东门庆向他问计，戴天筹却道：“你说了这么多的顾虑，却还是决定要打，可见已经成竹在胸，心中既有主意，又何必问我？其实我倒很有兴趣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东门庆笑了笑，算是默认了戴天筹的判断，其实此事他早有一套想法，这时也不怕戴天筹问，道：“要打岛津家，困难是有的，可未必没法子解决。王叔叔器量不算狭小，又要在众华商面前维持他领袖群伦、爱护乡党的形象，料来不会为了打压我去帮岛津家。我们办这件事时若能把握好分寸，尊之以礼，让之以利，应该可以延缓我与他之间的矛盾，争取他在这件事情上支持我们。”

戴天筹道：“你若肯让利给他，那事情多半能成，不过他的根基本来就比你深厚，若你再有意让利，小心辛辛苦苦打了胜仗，却被你的王叔叔捡了便宜。”

东门庆道：“要他支持我们，不让点利给他如何能够？”

戴天筹问：“其他华商呢？”

东门庆道：“他们中已有部分人是肯定会支持我们的，比如光头叔叔、徐惟学、徐元亮。有部分人是肯定不会支持我们的，比如洪迪珍，王清溪。咱们只要再绑架一部分中间派，再加上王叔叔的默许，就能造成全体华商团结起来的气势！”

戴天筹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东门庆又道：“至于佛朗机人，他们万里远来，主要的目的还是为钱，而且是希望以最低的风险和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大的利润，只要能满足他们这一点，一个地方是华人做主还是倭人做主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瞅准了这一点，还是有可能将他们争取过来的。因此我的顾虑中最难的，其实还是如何既打压了岛津家，又不引起日本豪族的过分反应。我的想法是：暗中联合与岛津家有利益冲突的豪族，比如日向肝付家、丰后大友家，这样来避免和所有倭人对立，跟着或假途灭虢，或驱狼吞虎，或借刀杀人——然后与他们平分瓜分岛津家之后的利益。先生，你觉得我这想法如何？”说到此处面有得色，斜瞅着戴天筹，希望他称赞自己。

“好，好，很好！”戴天筹啧啧称赞着，道：“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东门庆忙道：“是不是这个大略之中还有什么破绽？”

“不是有破绽。”戴天筹道：“而是少了一个前提。”

东门庆虽与他默契，但这时也猜不出他要说什么，便问是什么前提，戴天筹道：“如果你是松浦庆，或者是龙造寺赖之，或者是大内某某，这个方略大致上就行得了，可惜你不是。庆官，还记得你上次打败龙造寺家之后的事情吗？我一直想问你，当时你为什么在大胜之后不赶尽杀绝却要立孤，为什么不乘着大胜狠刮一笔，是因为你的仁与廉？”

“仁廉个屁！”东门庆道：“我也是没办法。上次我打赢了肥前一战，其实有些靠运气，一是使用火器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二是龙造寺家的力量比较薄弱，后来我虽然打赢了，可那种胜利却如同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得粉身碎骨！”

戴天筹道：“这么说来，你弃嫌立孤、无利而退，都不是因为你的仁廉而是因为你在害怕了，可你在害怕什么呢？”

东门庆道：“我害怕他们会联手攻我。”

戴天筹问：“为什么你认为他们会联手攻你？”东门庆为之默然，戴天筹道：“这个问题，实际上你已经想到了，所以才会担心攻击岛津家会引起群倭的过分反应。只是你虽然想到，却还没想得足够透彻！其实这件事情要点明白也非常简单！一句话：在众倭眼里，我们乃是一个外族！对吧？”

东门庆沉默了好半晌，太息道：“是。我确实担心这个。”

戴天筹道：“这件事情虽然敏感，但绝不能回避，而且在制定策略的时候，需将此事作为前提条件加以考虑。有很多的计谋，本族用得，外族未必用得！东瀛不似南洋一些蛮荒之岛，他们的自立之心已颇为强烈了。肝付家、大友家等和岛津家虽有矛盾，但一旦涉及到外族入侵之事，联合起来共御外侮的可能性便很大！至于你想联合大部分华商，造成一致对外的气势，那更会加剧倭人的危机感！甚至可能引发倭人之激烈排外！可见你的想法之中有自相矛盾之处！”

东门庆轻轻啊了一声，便如自己心中的某处隐忧被戴天筹捅穿了，心道：“不错！”

戴天筹道：“如今在日本的华商力量虽不弱，但寄居于平户、五岛，背后就是大海，没有足够强大的后方作持久战，是不可能横扫九州、征服东瀛的，否则不用等你起意，王五峰早就把事情做了！因此只要华商的力量尚不足以确保必胜，华倭之间的界限就必须保持某种混沌状态，不能泾渭分明，你要对付岛津家，出师之名不可造成以华攻倭之象，应该避实就虚，将一部分日本人、佛郎机人都拉入你的阵营中来，也不必阻止部分华商加入岛津家的阵营，让九州的民族界限越模糊越好，最好是将冲突纳入商战，远离政治与民族，若东瀛三岛的豪族认为你是在与岛津家争逐蝇头之利，那样你就有可能在东瀛本土获得所需要的补给，进退的余裕就会大得多了。其它的谋略、战术，才有可能在这个基础上展开。”

东门庆听得心头大畅，心想：“看来我毕竟还没有他老辣！要赶上他，还得再加磨砺。”因问道：“那如何将此事纳入商战呢？”

戴天筹抚了抚须，东门庆只道又将有出人意料之奇谋从他口中道出，谁知戴天筹说的却是：“那就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

东门庆一愕，随即一笑，亦不以为意，便盘算着如何宣传，如何打仗，越想越顺，心中忽冒出一个念头来，道：“要是有一天我能取得一个补给的大后方，那时又该如何对待倭人？”

戴天筹听到他这句话，颇感讶异，看了他两眼，眼中露出真正的赞赏之色，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恐怕你就不是一个寻常商人，而是能代表华夏的大人物了！”

东门庆问：“那么能代表华夏的大人物，又将如何对待群倭呢？”

戴天筹叹道：“这个问题，太大，太远了……”虽然如此，他却似已被东门庆勾起了兴致，并无停顿下来的意思：“华夏历朝历代，力量强弱不同，如何对待四夷的选择也不同，选对了立场的，天下必兴，选错了，社稷沦亡！如果是对南洋诸未开化之岛还好，但对已有史统的东瀛、朝鲜则要麻烦得多！幸而倭人学唐音、用汉字，文同种近，若以威权辅之以教化，数代之后，可望有成。当然，这是牵涉到数百年的国策，本非你我今日所当议，更非此战所能完成。但对付岛津家的方略，其实亦属于这个国策的一小部分。”

东门庆听说，又问这国策的整体详情，戴天筹道：“中华之待四夷，大体而言，其策有唐宋两类，此两种国策均非我本人所发明，而是历代贤相良将智慧之所聚，即便如此，仍不能保证必胜。两种国策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如何运用，存乎一心，或成或败，除了尽人事之外，还要看老天爷是否成全。

“先说宋策。天下万国万族，绝无一国族能确保自己千万年常占上风，也绝无任何一种制度能确保国家与民族千万年只盛不衰，希望自己的国族有强无弱，数十年数百年或者可能，若想千万年皆如此那是做梦！国家与民族之强弱盛衰，有如潮起潮落，乃是必然之势。故，凡夷人势大，华夏式微时，则以保全道统为要务，此时夷夏之防必严，因其严，故能令人民即使在逆境中乃至亡国之后仍不忘祖宗，不忘史统，以待时移世易，凤凰重生！此为宋策之伟大处，吾华夏之所以不灭，实在于此。然宋策亦有不足之处：因其保守，故易于畏缩，因其严防，故民族之间必生隔阂，隔阂一生，则难以外拓了。”

东门庆问：“宋策既是守，则唐策则为攻了？”

戴天筹微笑道：“不叫攻，叫大同！天生万族同为人，所谓国者族者宗者教者，皆是后天形成，并非先天便有。故战国诸子倡议万邦大同，天下为一——天下者，非某朝某代之疆域，而是苍天所覆之土地！吾华夏势大时，执政者当以弘扬道统为己任，以极开阔、极无私之胸襟，破万邦国界，纳万族之民，取四海之文明混而为一，成大一统！此为我中华龙腾九天之时！亦国家最辉煌、国人最尊严而世界共享其福荫之时代。然天下大同乃最高理想，万族华化非朝夕可成之现实，若执理想之一端而不顾现实之情况，为求一统之虚名，而以华夏血乳哺域内未化之民，则是本末倒置，有以夷变夏之忧——此为唐策常有之弊。”

东门庆道：“然则对付群倭，当遵循唐策，还是用宋策？”

戴天筹反问道：“你说呢？”不待他回答，戴天筹已道：“力能外拓、我能主动而用宋策倡严防者为蠢蠹愚猪！国力萎缩、我为被动而用唐策倡国族无疆界者为华奸国贼！我们虽为士大夫所不容，但仍是华夏力量之外延，若中华已是主动，自然当用唐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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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五章 九州商盟

第二日，东门庆召来吴平、唐秀吉、崔光南、李荣久、陈百夫和徐海，道：“昨日的会议，其实我有所保留，我不是不想打，只是有些顾虑，因此让国清去虚与岛津家委蛇，我内心实已决定要打压打压这条敢来截我钱路的萨摩疯狗，只是该如何打，却要与各位商议。”

唐秀吉、李荣久、徐海等都勇于立功，闻言皆喜。唐秀吉道：“总舶主，这岛津家，打是可以打，但不能就这么打，得找个名目，最好是让那些豪族觉得我们是因为抢夺商路而打仗，那么不管谁胜谁败，他们都会坐山观虎斗。若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有侵土夺地之心，恐怕就算那些与岛津家交恶的豪族也会起而声援，那时就麻烦了！”

东门庆听他的建议虽无戴天筹高远，却也与之暗合，正是“去政战而归商战”之方略，心中窃喜，便问：“你有什么主意？”

唐秀吉道：“总舶主可秘密促使松浦家、龙造寺家各自成立商号，以处理他们家族的商务。日本人素来仰慕我们大唐，咱们有什么，他们也就跟着流行什么，大唐有茶道，他们也就跟着学喝茶，咱们大唐出了朱子，他们也跟着有了朱子学，听说最近还开始有什么王学，全学咱们大唐的王阳明。”

他开口一个“咱们大唐”，闭口一个“咱们大唐”，光听这话，真会觉得他比中国人还像中国人，李荣久对此毫无感触，崔光南心中鄙夷，却也没有道破，徐海道：“唐大掌柜，你说这些，和这次攻打岛津家有关系吗？”

这次澎湖建制，大多数人对自己的衔头都很满意，但唐秀吉却是少数的例外——本来他是希望自己能领大管带衔的，怎知东门庆却将他归入商业一路，让他领大掌柜衔，他去找东门庆想改动，东门庆说：“现在咱们就一支分船队，已让吴平执掌了。你若真要归入军事队伍，我给你两个选择。”

东门庆说的选择，一个是去大员，像张维一般开拓陆上基业，一个是领副大管带衔，唐秀吉想了想，还是做大掌柜算了。但他这大掌柜做得有些心不在焉，老觉得自己的才能在军事方面更合适，因此一有机会便希望能在战事上立功，这也是他这次对岛津家一事大见积极的原因之一。

这时听徐海问起，唐秀吉斜了他一眼，心道：“这个徐海虽然有些心机，才加入庆华祥便傍上了大夫人，可毕竟还是嫩了些！猜不透我的良谋大计！”嘿嘿一笑，道：“名山，你这就不懂了吧！日本人喜欢跟我们的风，这一点便极好利用！现在咱们这边都成立商号，若松浦家和龙造寺家在我们的秘密促使下带头成立家族商号，其它豪族必然跟风。如此一来，整个九州岛就由一个个的家族变成一个个的商号了！”

他说到这里，徐海啊了一声，道：“妙计啊妙计！这样一来，咱们再和他们起争执，就可以对外号称是庆华祥商号和岛津商号之间的矛盾了！”

东门庆一听赞道：“好徐海，脑袋果然灵光！”

唐秀吉心中大怒，忍不住瞪了徐海一眼，深恨他抢自己的话头！李荣久在旁道：“总舶主，这计谋是秀吉出的啊。”

东门庆一笑，对唐秀吉道：“你继续说。”

唐秀吉略怀不满，但这计谋乃是他的得意之作，原盼着以此压倒吴平，虽被徐海抢了一句话头，但首创之功毕竟逃不了，因此继续说道：“等九州各地的大名都成立了商号，咱们再下个套子，把松浦商号、龙造寺商号甚至山口家绑架起来，与岛津商会生事，然后以商号联盟之名义攻之，取其钱财不占其地，夺其人口不灭其名，如此则是以商攻商，成了两个商号之间的争战，而与唐人倭人无关了。与岛津家临近的大名见我们不要土地，便不会担心我们对九州蚕食鲸吞，反而会对岛津家趁火打劫！这样一来，也用不上我们自己将岛津家杀绝，他们的邻邦就会帮我们将他们赶尽！而群倭见岛津家因为得罪了我们而沦落到如此下场，以后再遇到我们就会老实多了！”

东门庆大喜，连称妙计！道：“这件事情，就由你去办！”唐秀吉欣然领命。东门庆又对崔光南道：“光南，上次和龙造寺家兼打仗是突发的被迫一战，当时我只求能够胜利，全没考虑到战争的成本。这次可不能这样了！不辞反对开战，如今我只能依靠你来筹集物资，我希望你在保证物资供给之外，尽量不要让庆华祥赔太多的钱！”

崔光南问道：“总舶主，如果战争开打，你打算动用多大的兵力？”

东门庆道：“咱们船队的本部人马，全部动用！此外我会向李叔叔和徐元亮借兵，并调动松浦家与龙造寺家的兵力，以期一击必胜！”

崔光南咋舌道：“那规规模岂非比上次更大？”

“那是自然！”东门庆道：“岛津家比龙造寺家强大，我们要动用的兵力自然要超过上次！我知道这件事情极难，但仍希望你能想出办法来。”

崔光南沉吟半晌，道：“上次的肥前一战，有些钱我们其实可以不用花的，但因为没有经验，该花的钱花了，不该花的钱也花了。若把那些不必要的开销砍掉的话，那么肥前一战也不至于消耗那么大！这次若是开打，我建议总舶主如此处置客军：松浦家龙造寺家这边也好，李理事徐元亮那边也罢，请他们出兵的同时还请他们自行补给。若能攻下岛津家，最好也别像上次那样不赚反赔，最好搞点好处，事后也给松浦龙造寺徐元亮他们分分，以战养战，才是长远之策啊。”

东门庆颔首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又召来世鬼政时，命他秘密打探萨摩的道路城防。其他与闻此事的重臣则各作秘密准备，以待良机。

会议结束后，唐秀吉便代表东门庆邀请松浦隆信，并召龙造寺隆信来平户，蛊惑他们成立家族商号。松浦家本就有许多对外商务，龙造寺家自与庆华祥走近之后也得到了不少商业上的好处，这时听了唐秀吉的“建议”，均觉得是一件好事，不久果然各自成立商号，后来又联合成立了肥前商盟。

消息传出，九州各地果然闻风响应，沿海豪族无论有无商业实力，都以成立家族商号为时尚，且各地又各成立商盟，如伊东家成立日向商盟，大友家成立丰后商盟，肝付家成立大隅商盟，岛津家成立萨摩商盟等等。

东门庆闻讯大乐，暗暗窃喜，心道：“多亏戴先生谋深，唐秀吉智足，九州入我轂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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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六章 三艘船

金允浩是大明朝鲜籍人氏，三年前经对马流浪到平户，在庆华祥的第一轮人员扩大中他成为了其中的一员，由于工作勤谨，业务精熟，又在肥前一战中的后勤事务上立下了功劳，所以很快就升了职，在庆功大会上得到了庆华祥的当家东门庆的亲切接见，金允浩感动得一塌糊涂，从此更加尽心尽力。今年东门庆再回到平户，论功颁衔，他成了一名副掌柜，而这次领命成为代表庆华祥商号与岛津商号沟通的使者更让他充满了自豪。

尽管这次谈判是由杜国清主导而非东门庆亲抓，但金允浩到了萨摩后仍见到了岛津贵久。

此时岛津家的家督是岛津贵久，这个正值盛年的萨摩土豪几年前才统一了萨摩，正野心勃勃觊觎着临近的大隅与日向，至于与大明的贸易更是他志在必得！对于筑建坊津水寨、截留庆华祥船只一事，他也是和家臣经过反复商量后才决定冒险一击，结果是让岛津家在东门庆回明之后就截留到了一大笔的财富，在东门庆抵倭之前又成功招引了一部分华商留在萨摩做生意，这两笔大利让岛津家的家臣们都觉得：这次的冒险是值得的！

不过，他们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躲不过：东门庆回来了！此时岛津家才开始仿制火枪，加上在贸易中购到火枪，数量不及五十，至于大筒则一门也无，相对于装备日益精良的庆华祥，萨摩家的火器装备还是有欠缺的，至于海战船舶更是远远不如，因此自听说这个曾横扫北九州的大明“名将”抵达五岛，岛津家的重臣就绷紧了神经，天天留意着庆华祥的动向，并向坊津增兵，命重臣镰田政年严加防范。

幸好，东门庆到达平户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作，有消息说他到达平户后就天天伴着大腹便便的绫子，连商务都不理，也不知是乐为人父还是喜为人夫。

“不能掉以轻心啊！”岛津贵久的生父——已经出家退居二线却仍作为儿子参谋的岛津日新斋说：“干大事的人，不会真正眷顾妻儿的！这也许是他故意放出来的烟雾！”

不久，家老伊集院忠朗打听到：庆华祥到埠后没几天于不辞就四处活动，给各处大名运送货物，忙得焦头烂额。伊集院忠朗道：“想必他们是忙着生意，所以没空来理会我们。”

岛津日新斋却仍不放心，道：“不可掉以轻心，不可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庆华祥的使者金允浩来了，他的到来让岛津家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均想：“庆华祥肯谈判，那就最好！”面对中国人，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底气不足。

在使者到来之前，一艘双桅帆船打着双鲤旗号，要绕过萨摩前往界镇，镰田政年心中犹豫，一边派船只拦住，且不上船攻击，一边派人飞报岛津贵久。

伊集院忠朗认为眼下庆华祥正派使者来谈判，若是在这节骨眼上扣了庆华祥的船，只怕会让可能转暖的双方关系陷入僵冷，岛津日新斋也认为此事不宜轻举妄动，要小心是庆华祥方面放出来的诱饵。只有一名家将新纳忠元年少气盛，道：“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过去！我们已经宣布要绕过萨摩得交献金，如今要是开了这一例，再以后就会有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而我们之间所建立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但他的声音却被其他几个大老给压下了，最后岛津日新斋想出了个和稀泥的办法，让镰田政年夜里放松拦截，制造机会让庆华祥的这艘双桅帆船“逃走”，这样做既避免了让岛津家自毁威信，又避免了两家关系因这艘双桅帆船继续恶化。

岛津家的人是处理完此事之后，才安排家督与庆华祥使者会面，但会面后得知东门庆的这个使者竟不是大明人氏，岛津家的人又不满了起来，认为东门庆派一个朝鲜人来是看不起自己！因此在得知金允浩的籍贯后，岛津贵久便有些无礼地离开了，只留下伊集院忠朗与金允浩周旋。

金允浩见这帮倭人如此冷遇自己气得发抖，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几乎便想拂袖而去。不过此次他虽然作为使者，却并没有得到多少权力，他的任务主要是来通知岛津家：庆华祥愿意和谈，并由自己转达东门庆的要求。

伊集院忠朗却不愿跟一个朝鲜人谈，一定要庆华祥至少派一个大明籍的使者来以表诚意。金允浩又在萨摩呆了数日，但岛津家一直不肯松口，定要庆华祥派一个大明籍贯的使者来才肯谈。

不过岛津家的人这样做其实只是针对这个可怜的金允浩，对庆华祥本身却还十分重视——在金允浩还在萨摩期间，又有一艘挂着双鲤旗帜的三桅帆船经过，岛津贵久命镰田政年仍如上次一般放它“逃”过去，以向东门庆释放出这样一个信号：我并非不想和谈，只是要你找个更有分量的人来！

但金允浩受此大辱，却将这帮倭人恨得牙痒痒的，只是怕坏了商号的大事才忍了下来，回到平户后转告杜国清时才忍不住放声痛哭。杜国清心里其实也不很看得起朝鲜人，只是面前痛哭的是自己的属下，不好直说，其实心里也认为岛津家要求己方派一名大明籍贯的使者去也不是无理的要求。

谁知道他带着金允浩将情况反映到东门庆那里去时，东门庆却冷笑起来，道：“什么大明籍贯、朝鲜籍贯！朝鲜乃大明第一附属，朝鲜子民，与大明子民何异？”当场就升了金允浩作掌柜，又派了副管带徐海作为金允浩的副手，仍让他作为使者第二次出使岛津家，又写了一封亲笔信，让他带给岛津贵久。

金允浩得东门庆如此厚遇当场感激涕零，庆华祥内部的朝鲜籍贯成员听说此事也无不归心。

此时松浦家和龙造寺家已经成立商号，金允浩再次到达萨摩时，岛津家也跟风成立了岛津商号，金允浩到达的第二天，北面传来消息说松浦家和龙造寺家已结成肥前商盟，结果当天晚上岛津家也就决定成立萨摩商盟。

对于商号、商盟的流行，岛津家的人反映极快，但对金允浩却拖了好几天。岛津家的家臣没想到这个朝鲜人竟会去而复返，一开始是想就这么将他冷在一边不管他，待听说他手头有庆华祥当家写给岛津贵久的亲笔书信，才由伊集院忠朗出面接待，并索要东门庆的亲笔信，金允浩却坚决不允，道：“我们当家说了，信中之事关系重大，一定要我亲手交给贵商号的当家，否则便当撕掉，以免落入匪类宵小之首，误了两家大事！”

伊集院忠朗担心信中真有大事，若处理不当说不定会引发战争，无奈之下只好禀告了岛津贵久，岛津贵久勉强答应，再次请金允浩入内相见，从他手中接过书信一看，信中并无一语言及商务军务，而只是东门庆的两句客气话，说在自己眼中，属下的籍贯无论是大明、朝鲜还是日本都无分别，金允浩乃是庆华祥的重臣，请岛津贵久勿要因此相轻。岛津贵久读后大为不悦，几乎就想撕了，但想了一想，怕贻小器之名，方才忍住，耐着性子问东门庆想怎么谈判。

金允浩并不知道信中写什么内容，但见岛津贵久对自己的态度由刚进门时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转为被动守礼，便猜东门庆在信中是维护了自己，心中更感恩德，当下不卑不亢，陈述了东门庆谈判的底线：“我们当家以为，贵商号所提三个要求甚是无礼！外海的航路本是我庆华祥航海士所开辟，大掌柜唐秀吉所定！贵商号占据此处收买路钱，不分成给我们庆华祥已有些说不过去了，怎么还能问我们拿钱？至于据点迁移一事，我们在平户已经惯了，且松浦夫人又在肥前，实无南下之理由。”

他话还没说完，伊集院忠朗、新纳忠元等便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岛津贵久也没料到东门庆派这个人来了两次，说的竟是这样的话，不由得连声冷笑：“这就是庆华祥的诚意？”

金允浩却还坚持着，道：“我们当家的说了，过去之事他可以既往不咎，以后贵商号对别的商号想怎么收过路钱他也都不管，但凡插双鲤旗号的，都请勿扰，免得两家起了龌龊。庆华祥希望两家和好，永无争斗——这就是我们当家的诚意！”

岛津贵久勃然大怒，喝道：“好！我也会让东门庆见识见识我的诚意！”

差不多就在这时，平户方向的海面第三次驶来了帆船，那是一艘四桅帆船，船上插着威风的双鲤旗帜，舱中装满了价值不菲的货物，而这艘船在萨摩附近所享受到的待遇，却和之前的两艘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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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七章 声讨萨摩

绫子觉得自己的胎动越来越频繁，看来肚子里怀的是一个很调皮的孩子。作为在日本豪族家长大的女儿，她明白女人应该为丈夫的成功、为丈夫的霸业而忍受寂寞甚至作出牺牲的道理。可是真见到东门庆后她又不舍得，她期盼夫君能威震天下，可又期盼夫君能时时待在自己的身边——特别是在自己即将临盆的时候。

几个月前，在东门庆回大明的日子里，一个医生告诉她这一胎胎位不正，劝她流掉，如果坚持要将孩子产下会有难产的危险。但绫子却不舍得。她觉得这个孩子是自己和东门庆之间的重要联系，有了这个孩子，哪怕隔着重重大海她也会觉得自己和东门庆有一道血脉相互牵连，是自己与东门庆结合的证明。

“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她如此要求那个医生，“我的决定，要由我亲自来告诉他。”

可是她却没有告诉东门庆，只是不断跟自己说：“有他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平安的。”

当庆华祥和萨摩那边发生矛盾的消息传来时，她曾很担心在这个孩子即将临盆的时候，东门庆要将主要心思放在公事上面。庆幸的是，事情似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东门庆好像没有与岛津家动武的意思，他手下的重臣忙碌的也是去年遗留下来的商务，而关于萨摩的事情也进行得很顺利，庆华祥这边派出了使者，岛津家那边也作了积极的回应，在同一时间里东门庆还派出了一艘试探性的双桅帆船，这艘船在绕过萨摩时只是被耽搁了一会，并未受到攻击，而第二艘帆船则是顺利经过。

和北九州的商家一样，绫子知道这件事情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来夫君的威名仍在。岛津家还不敢得罪他。”

萨摩那边顺利的事态让北九州的商家更加放心地与东门庆做生意，并有不少商号委托庆华祥的船只运货——毕竟，走外海航路的费用，比走濑户内海层层叩关运输成本要低廉得多，而眼下能免费绕过萨摩而不被截留的，怕也只有庆华祥的双鲤船队了。何况东门庆又是一个很顾交情的人，只要是和他做过生意的，他都乐意帮忙，并只收取相当于成本价的运输费用，无其它附加收费——这笔生意有多划算可想而知！

因此在第二艘船顺利绕过萨摩之后，来找庆华祥寻门路的商家就更多了，不但松浦商号、龙造寺商号，甚至大内家也托庆华祥帮自己运货，由于货物太多，庆华祥甚至不得不卸下自己的货物、腾出舱位来满足朋友们的拜托，所以第三艘出发前往界镇的四桅帆船上，庆华祥自身的货物反而不多，占大多数的乃是北九州大大小小二十八个豪族以及十二家华商商号的托运货物，东门庆笑着对绫子说：“再这么下去，我就要成为日本最大的船夫了。”

“就是成为船夫，那也好。没有那么多危险而又繁重的事情，你就有更多的时间陪在我身边了。”绫子当时心想，却不敢说出来。

就在她还在为此暗感欣慰之时，南边传来了轰雷一般的消息：庆华祥和岛津商盟之间谈判谈崩了！

年纪轻轻就蓄了一把美须的金允浩不但下巴被剃得光溜溜的，连头发眉毛也被刮了个精光！见庆华祥的整个使团灰溜溜地被赶了回来，华商们、倭商们、北九州的豪族们全都暗叫不妙！绫子也由欣慰转为担忧！所有人都预感到将有更加严重的事情发生！

果然，没多久又有一个天雷般的消息自南传来：庆华祥的第三艘帆船被岛津家扣住了！随船商人和水手净身下船，货物全部被岛津家没收！消息传出，整个北九州便都炸开了！

这个时代的日本社会，是由已丧失了权威的幕府虚统着数十大名，大名又统治着大大小小的若干豪族，这些小豪族各有各的土地与家产，其利益指向并不一定与所处家族完全一致，为了自家的利益他们会背叛外投，若自家的力量超过了主家甚至会弑主自立，因此和庆华祥做生意的，并不是一个个统一的大名、统一的国主，而是一个个独立的豪族，人人关心的就是属于自己的那一块猪肉。他们这一次本想占东门庆的便宜，借助庆华祥的运输能力好好赚上一笔，没想到货物却被岛津家给扣了！这等如是拿刀割他们的肉啊！因此自大内义隆以下，龙造寺家、松浦家，以至相良武任、陶隆房、笼手田安经、锅岛清房等等，个个戟指南骂！至于众华商那就更不用说了！

一开始，有一些豪族、商人还准备分头托人去让岛津家归还自己的货物，但岛津家也不是好惹的主儿，要他们归还劫持的货物，何异于与虎谋皮？因此这种图谋无不归于失败。渐渐的大家觉得，真要把这笔钱拿回来必须团结，必须联合起来向岛津家发出威胁，逼迫他交还货物，这样才有可能成功！在一些人的串联下，一个讨债同盟就成立了。当然，名称自然不是“讨债同盟”这么土，而被叫做“北九州商盟”。北九州商盟的目标很明确：要岛津家吐出他们刚刚吃下的——属于“大家”的东西。

豪族、商人和他们的代表们在水江城开了一次会，会议的议题本来是为如何讨回货物出主意，但后来越谈越是热闹，一些年轻人觉得既然已经成立商盟，就不该这么局限，无妨将讨债大业扩大，不但要讨回这次的货物还要岛津家赔偿损失——这是近期目标，还要岛津家废止坊津水寨让大家以后都能通过外海航道运货——这是远景利益！

这可是涉及到整个地区商业利益的大事啊！因此一经提出，便得到了众多商家的热烈支持。

“可是岛津家肯答应吗？”

岛津家当然不可能这么老实地答应！

龙造寺隆信说：“他们不答应，那就打啊！”

打？这可是个麻烦事，不过身处日本战国，对以战争利大家也都习惯了，众豪族联合起来发动战争，谁也不是第一次，只是这种事情，从来都得有个带头的。这么麻烦的事情，由谁带头呢？有人推大内家，大内家不干，有人推龙造寺家，龙造寺隆信不敢接手，大家又觉得隆信资历太浅，如果家兼还在的话还好。最后推来推去，还是推出了东门庆，他的威名够，能力够，而且义不容辞——谁让这次出事的是他的船呢！

就这样，在大家的推举下，东门庆成了问岛津家讨还货物的领袖。蛰伏在绫子房间里多日的东门庆终于走出了闺房，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绫子暗暗担心，她隐约觉得夫君这一去，怕不是十天半月能回来的！可是肚子里的孩子，只怕是等不得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会？为什么偏偏在这会？”她心里诉苦着，脸上却半分不敢流露，甚至还要勉强挤出笑容来安慰丈夫，告诉丈夫自己会照顾自己，不要担心。

“等你得胜回来的时候，”绫子温颜含笑，柔声地说：“就能看见你的儿子了。”

东门庆笑道：“应该说我就能见到你们母子两人了。”

他爽朗着笑着，大踏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树叶飘下几片来，日本的这个初秋，已有几分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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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八章 战前谋之一

日本的大名并非都是傻瓜，讨伐岛津家的行动发展到随时可能开战的地步，一些稍有远见的豪杰都已看出这个事件中处处闪现着东门庆若隐若现的影子。

东门庆派出使者气势汹汹前往萨摩问罪的第二天。山口。大内家。

“这些唐客，根本就是有意要和岛津家过不去！”相良武任是反对声援北九州商盟的：“这件事从一开始东门庆就有预谋！岛津家截断了庆华祥的外海航道，东门庆想打击岛津家，却担心斗不过，所以才将我们拉下水！我们不能落入东门庆的陷阱里去！大内已经和平了很久了，何必为一个外人而陷入对我们没有一点好处的战事！”

“没有一点好处？我怎么觉得无论怎么算我们都有好处！”陶隆房冷笑！他是主战派，大内家静下来，相良武任便占上风，大内家动起来，陶隆房和他旗下的战斗机器才有话语权！对他来说，大内家的军队太久没动静才是最大的损害！而且他认为，这次就该支持东门庆发动战争，不管东门庆是胜是败，对大内家都有利无害：“庆华祥是外客，他就算战胜了也不可能占领萨摩的——从他上次不敢不撤出水江城就可知道！所以他如果战胜了，东西可能掳走，但土地带不走！不管他取得了多大的战果，最后城池土地都仍然会落在我们日本人手上！我们大内家是北九州商盟实力最强的支持者，到时候庆华祥要怎么处置萨摩，一定得跟我们商量。”

相良武任大声道：“可是我们大内家和萨摩隔着数百里，不可能隔着那么远去统治一块飞地！”

“我们不用直接统治，”陶隆房冷冷道：“只要我们有权力决定谁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就行了！”

“哼！”相良武任以冷笑相待，冷笑，可不是这个老和尚常有的表情：“那也要战胜了才行，我可觉得以北九州商盟这帮乌合之众，南下数百里去攻打萨摩的地头蛇乃是胜少败多！”

“我也觉得胜少败多，”陶隆房笑道：“可庆华祥败了不是更好吗？那样我们就可以以保护他们为名，逐步接收他们在北九州的财富与商路，甚至趁势吞并平户、五岛！若我们能包揽从大明源源不断运来的生丝，用财富来武装山口的军队，大内家一定会重新崛起的！”

类似的论调，也在水江城响起：“庆华祥如果胜了，我们可以借着他们的势力更上层楼！庆华祥如果败了，咱们就趁机接收整个肥前。我料一旦战败，协助东门庆的华商担心被排挤出日本一定惊慌失措，到时候我们若能给他们提供强有力的帮助，这些人一定会投靠我们，只要加以笼络，就可以让他们成为帮我们运送大明货物的船夫！”

说这话的，是锅岛清房，他本是龙造寺家的女婿，在龙造寺隆信的祖父、父亲遇难后，他的母亲为了保护年纪尚小的隆信，下嫁给了锅岛清房，让隆信成了锅岛清房的便宜儿子，也正因为这个缘故，锅岛清房对龙造寺家也更加忠心。

可是这时龙造寺隆信却不大赞成锅岛清房的策略，他脸上的两块肥肉抖了抖，说：“这样的三心二意，只怕会惹出大祸来！心志不坚的人，是成就不了大业的！”

锅岛清房一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并不如自己原先想的那么孤弱。“是啊，他可是家兼大人临终前亲点的家族继承人啊！”锅岛清房想起了家兼的遗言：“能兴我龙造寺家的，必是圆月！”想到这里，他尝试着问道：“那么主公的意思是……”

“别忘了，信安（清房嫡子）还在他们那里，而我也是他们立的——我们早被东门庆给绑得紧紧的！庆华祥一旦受损，我们是很难独善其身的！”龙造寺隆信说：“这次只怕大多数家族都不会真心帮庆华祥，个个都首鼠两端，可我却打算全力出击，狠狠地赌一把！这样的话，一旦北九州商盟大获全胜，不但龙造寺家会在此战中重振声威，东门大人也一定会顾念我们的忠诚而有所回报的！”

清房对隆信的决定大感惊讶，可仍然有些担忧地说：“但万一他们败了呢？”

“不是‘他们’败了！现在大家已经绑在一起，如果败了就是‘我们’败了！”龙造寺隆信道：“我听说，东门大人在大明那边也有很深厚的根基，如果这次我们尽了全力而仍然不幸败了的话，那我们就弃了水江城，合族随东门大人退到大陆去，在那边重整旗鼓，然后卷土重来！”

如果说他刚才那番话只是让清房惊讶的话，那这一番话就让清房感到惊骇了，眼前这个少年竟然有如此的想象力——虽然是很危险的想象力，可清房却从中看到了一种刚断，一种给人带来压迫感的气质！

“就应如此，才是中兴之主的气质！”清房想，至于少年人思虑中不成熟的地方反而可以原谅，因为自己能以经验与谨慎为之补足。

南北九州距离不远，很快，东门庆的使者就到达了萨摩，这个使者带来的不是一份和谈的书信，简直就是一份通牒——要岛津家限时将扣留的货物归还北九州商盟，否则后果自负！

“哈哈——”岛津贵久仰天大笑起来：“后果自负？当我岛津是水江城龙造寺家么！”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就下令将使者剔发剔须，赶出城去！

对此，伊集院忠朗却有保守的意见：“主公，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分明都是东门庆的阴谋！他是要挟北九州诸豪族来攻击我们啊！咱们现在这样，不是落入他的全套了么？”

岛津贵久冷笑着反问：“那你认为大内家、龙造寺家、松浦家，这些软蛋会真心真意帮他作战吗？”

伊集院忠朗不说话了，岛津贵久大笑道：“一群根本就无心作战、只想凑热闹的军队，就是凑到十万大军也没用！东门庆若只是自己来，也许还有几分胜算，但带了这么多拖后腿的家伙，我却敢断言他必败了！”

“主公所言甚是！”岛津日新斋也道：“不过我们仍不可轻率，真正作战时仍需谨慎！”

“父亲放心好了。”岛津贵久道：“我虽然料定对方必败，却并不想一开始就和他硬碰硬！咱们是本土作战，有地利的优势，战争拖得越久越好，不用着急。我想先取守势，严密防范，把他们拖得疲了，拖得跟随他的豪族给他捣乱，那时再给他们当头一击，彼军一定溃散！我们便可挟打败北九州商盟的威势，一举称霸九州！而且庆华祥一败，松浦、龙造寺势必衰弱，那时我再招引其他华商，令他们以萨摩为据点，那以后从大唐来的船队，就不会再往平户，而往鹿儿岛了！到时候我们军雄财大，西日本的霸业便指日可待！”

当下命镰田政年增筑坊津，将战船收回坞内，避免在海战中无意义地损耗战力——那是岛津贵久也知水师非庆华祥的对手，又派新纳忠元领兵巡视北境，以防北九州商盟的军队借道陆路或是从萨摩、肥后之间登陆，又命种子岛惠时、种子岛时尧父子整治火器，以抵抗庆华祥的火器优势，又让岛津日新斋亲自前往大隅向肝付兼续示好，希望姐夫能在这个“危难时期”抛弃成见，一致对外。

不久，为了对抗咄咄逼人的北九州商盟，一个由萨摩挑头的南九州商盟成立了。

兵者，国之大事，瞬息万变，虽然眼前的局面是在东门庆的推动下形成，但也并非所有的形势都如他所料！岛津贵久的态度比他预料中要强硬得多，而松浦家集结起来的队伍也让他大感失望。

这一次，松浦隆信没打算自己出征，而只派了笼手田安经率领五百步兵相助，反倒是龙造寺那边精锐尽出，为了这次大战竟是将整座水江城都变成虚防，甚至贡献出了超过半数的积存军用粮食。

北九州的豪族都在嘲笑龙造寺家：“人家庆华祥的事，你这么积极干什么！”但东门庆却对隆信倍加赞赏，认为他年纪虽小，处事之果断却远胜许多自以为老辣之人！

“他龙造寺是我立的，若我们败了，覆巢之下无完卵，水江城就算还留着几千兵马又有什么作用？若我们胜了，又有谁敢侵犯龙造寺？就算水江城被占领了，我们以方胜之军，也随时能夺回来！可惜啊，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没有这么想的人里面，也包括松浦隆信，可是在这个形势下，松浦隆信的犹豫也是无可厚非，因为就连东门庆自己也没有必胜的信心。

戴天筹见东门庆忧形于色，问道：“庆官，你在担心？”

“嗯。”东门庆道：“松浦的犹豫，北九州商盟内大多数人的犹豫其实都情有可原，因为我们没有必胜之算。”

戴天筹问道：“肥前一战中，你有胜算么？”

“没有。”东门庆道：“可是我们不能期待运气啊！”

“我现在要跟你说的不是运气，而是大势！”戴天筹道：“你莫忘了，在平倭略背后，还有陆海策在。你已经与谢家联姻，王五峰对你与士大夫的联系还有期待，只要他对你还有期待，就不会看着你败亡，不会因为你在萨摩战败了就抛弃你！所以现在整个舆论都不看好你，对你来说反而是好事。因为你声势若是太大，王五峰怕你威胁到他只怕还会给你小鞋穿，但现在你有败亡之忧，他为了确保华商的整体不受损反而会暗中支持你，万一你真的打败了，他多半还会出头挺你！”

这几句话把东门庆说得心中一定，道：“先生是说，我就算打败了也不怕？”

“对。”戴天筹道：“挑起这场华倭混杂的战争，最重要的就是打乱整个九州的国属观念，混淆华、倭界限，让中国人介入日本的军务政务成为常态，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个份上，萨摩一战无论胜败，都无妨我们推动平倭略了。战争，可以改变很多观念，让战前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所以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份上，你已经不需要考虑其它东西，只要想着怎么胜利就是。”

戴天筹这几句话并未涉及这场战争该如何打的具体战术，但对东门庆来说却比任何战术贡献都更加重要，因为这番话消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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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九章 战前谋之二

于不辞本在山口处理商务，听说庆华祥与岛津家交恶，匆匆赶了回来，东门庆却让他不要担心：“你尽管干好你的事情，萨摩这边的事我会处理！”并正式下令，命崔光南全面负责此战的后勤物资供给，杜国清副之。

于不辞心想：“这么大的事情，绝不是临机起意！当家却事先也不给我通个消息，想来是恼我与他步调不一。如今事已至此，我再强谏已无法挽回，只会徒增他对我的不满。”便去寻安东尼，道：“黄兄，咱们危险了！”

安东尼虽然口里整天上帝，为人有些迂腐，其实却也不是一个真正愚蠢的人，否则当初就不会在关键时刻暗中出手帮东门庆剿灭金狗号众佛朗机了，此刻于不辞话一出口他就心下明了，道：“你是说咱们这次站错了队伍？”

“正是！”于不辞道：“当家的图谋甚大，这次显然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打岛津，开那个会议只是走个过场，咱们却不知好歹，在那里和他大唱对台戏，他口里没说什么，心里一定是恼了，在这件大事上，当家的对我们就像防贼一般，不向我们泄露半分，反而是徐海这等小角色有份参与——我们得赶紧想个办法，在这件事上出点力，扭转当家的对我们的印象，否则再这么下去我们会被慢慢踢出决策层，以后别想再与闻机密要事了。”

安东尼道：“你我一个处理商务，一个处理会计，无法直接介入战事，现在后勤上的职位已经安排下了，动不了了，我们还怎么出力？”

“崔光南一开始就捧当家的大腿，这后勤总理的职位我们是没法跟他争了。”于不辞道：“但他居此要职，此刻必定被如山事务缠着，反而不如你我能放开手来做一些事务以外的事情。你我在日本也各有资源，若是能调动起来，为当家的减少一点压力，增添两分胜算，让他感到我们的忠诚，那么这一局就不算彻底失败，只要能保住核心决策层的位置，将来我们便仍有机会翻盘。”

安东尼深觉有理，道：“好！那我去寻那些佛朗机船长，你去找倭商。”

两人依商议分头办事，安东尼去与众佛朗机人联系，暗示若是战胜，会让泰西的朋友分享战果。他虽是华人，但与众佛朗机一般都信天主，又懂番邦礼仪，信仰与价值观相近，沟通起来便全无障碍，庆华祥和众佛朗机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在这些人中口碑不错，因此不少佛朗机船长在安东尼的游说下都表示支持，暗中给庆华祥提供弹药，当然，大多数佛朗机其实是做两面生意——一边卖给庆华祥，一边卖给岛津家，只不过既与安东尼达成了协议，弹药卖给庆华祥时是光明正大且量较大，卖给岛津家时不免偷偷摸摸且量较少。

于不辞则去寻岛井仁等倭商，见面便问：“诸位是想与庆华祥做长远生意，还是打算短捞一笔？”

众倭商便问什么是长远生意，什么是短捞一笔。

于不辞道：“诸位若能着眼于将来，在这当口上多多支持庆华祥，多多支持北九州商盟，将来战胜之后，自有非常大利【奇】落入诸位的腰包。但诸位若是【书】着眼于眼前，那也不妨趁机大【网】砍我庆华祥一刀，发一笔横财，不过战事结束之后，诸位的生意只怕就会有些难做了。”

众倭商一听都忙道：“我们和庆华祥自然是要做长远生意！于大掌柜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支持庆华祥，全力支持北九州商盟的。”

但大多数人却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有岛井仁等数家商号眼光独到，竟将手头囤积的物资以常价卖给庆华祥，岛井仁和千宗易甚至答应会利用他们在商界、佛门的渠道帮庆华祥打探消息。

联系佛朗机人和众倭商，本来也在东门庆的整体规划之中，只是诸事纷繁之际，他也没法每件事情都跟到底，部下听他命令后做事，和部下自己配合整个大局主动做事，产生的效果还是截然不同的，因此见到安东尼与于不辞回报的成果后东门庆喜出望外之余不免心中大慰，忖道：“不辞待我，果然至诚。安东尼虽然有些迂腐，可也是个识大局的人。这次战事我将他们俩完全排除决策层之外，却是有些过了。”

为了应付这次战争，东门庆调集了庆华祥的水陆作战队伍共两千二百人，可以说是倾巢出动，又从李光头处借来了一千人，徐元亮闻讯，亦率大小战船十五艘、武装队伍八百人来会。

日本方面，与庆华祥关系最深的是松浦家与龙造寺家，但松浦家却只有笼手田安经率五百人来助，倒是龙造寺家精锐尽出，参战人数达两千五百人，其余北九州大小豪族，或出一二百人，或出数十人，加起来也有二千余人之众，陶隆房亦率领两千水军来与东门庆会师，不过他到达后便声明大内家的人马只是来替庆华祥掠阵。

在日华商的海运力量十分强大，虽然军队多达万人，但在兵员运输上完全不成问题。果如戴天筹所料，王直担心东门庆大败，暗中颇有支持，华商们的商船与水手到达日本后大多数便闲置在港口等待季风转向，东门庆打通了各家的关系后，崔光南调动起这些商船作运输时成本便甚低廉。

军队在长崎会师完毕，由于岛津家口风强硬如初，眼见一场大战已不可避免，北九州商盟便在长崎誓师，东门庆居中，陶隆房居左，龙造寺隆信居右，支持北九州商盟的佛朗机船长在旁观礼。

东门庆与众豪族约法道：“我中华子弟以日本久受汉唐之化，已是文明之邦，与大明同文同种，故不畏风涛，越洋而来，运送中原所产之百货，以供日本君臣士民日用，非只为蝇头小利，亦是有心通两地之有无，增两邦之情谊。所幸者东瀛三岛，无论士农工商多有君子之风，对我大明士民亦不见外，以是故我等安心居此，如在家乡，而日本诸君亦因此获利获益。可惜一域之内，虽多贤良，亦生盗跖！南九州岛津贵久，本是萨摩藩岛津家旁支远系，血脉不正，宗统不明，离京都既遥远，与中华亦隔阂，行事横蛮无理，为人倒行逆施！其于萨摩，则覆灭其宗家，流放其父亲，是为不忠不孝，其于九州，则截断外海航道，坐地收钱，使北九州士民商贾均蒙其害，是为不仁不义！九州乃文明之邦，东瀛非化外之域，焉能容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盘踞商贸要道，为泰西远朋所笑？我北九州商盟此次发兵声讨岛津贵久，非为称王称霸，非为取城夺地，所愿者，驱除奸邪，使外海航道成为通途，吊民伐罪，使萨摩士民早脱魔掌。功成之日，便是退兵之时。但既然动兵，军令不可不一，诸位既推我作为这次讨伐岛津家的头领，此战便请假我以指挥之权，各位须听我调度。”

众豪族都道愿意奉命，但声音参差不齐，没什么气势，吴平、唐秀吉见了都暗暗摇头。唯有庆华祥本部、李光头徐元亮的属下以及龙造寺家的部队声音洪亮，响应热烈，东门庆在台上望见，便知底下的这些队伍哪支强哪支弱，哪支能用，哪支不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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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零章 定计

誓师之后，东门庆召开庆华祥内部的军事会议，会议室中间摆放着世鬼政时打探后绘出的道路图。

庆华祥麾下本有擅长绘制地图的人，东门庆对此亦颇重视，不但给予这些人丰厚的待遇，还安排他们向佛朗机人中擅长绘制地图的航海员学习，戴天筹加入以后，庆华祥的地图海图制绘技艺更有了不小的提升，此时已是合东西方之长，为东海诸家之首了。再次来到日本后，东门庆特拨了两个擅长绘制地图的人加入世鬼政时的队伍，因此此时展现在众头领面前的萨摩道路图，虽属粗制，却堪实用。

众首领一边看图，一边参议。

吴平对东门庆道：“日本的那些豪族，除了龙造寺家，其他人根本没用，胜利了会一哄而上，如果败了就会如鸟兽散，不能依靠的。岛津家若也有一万大军，那我们这次只怕就悬了。”

“一万大军？”唐秀吉道：“一两万农兵也许能凑起来，但精锐最多也就一两千人。咱们火器比他们犀利，若以精锐对精锐，说不定还强胜他们。只是他们有地利的优势，若是只守不攻，就有可能会使我们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吴平道：“说到我们的优势，火器是一方面，水军又是另外一方面，所以这次我们最好打海战！”

众将听了，都道有理。他们想岛津家就算再顽固，在海战上也不可能是庆华祥、徐元亮以及李光头三家联合武装力量的对手，若是能在海上打决战，那就算岛津家真的征调了几万农兵上阵，庆华祥也有取胜的把握。

参加会议的头领中，徐海资历最浅，最后才轮到他说话，但他说的却与众人截然不同：“这次我作为副使，见到过岛津贵久，觉得这人不但不蠢而且很精明，我觉得他之所以会挑明了和我们对着干，恐怕不是因为掉进了我们的陷阱，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想打这一仗，而且认为他能打赢。既然他是个聪明人，我想他就应该会知道自己水军没有优势，应该不会蠢到在海上和我们决战！我若是他，一定会先想办法让对手的水师失去用武之地，逼我们登陆，然后再在地面上一决胜负。”

无论是谁，在自己的意见忽然被一个阶级比自己低得多的人反驳总会不高兴的，吴平眉头微皱，道：“他们如何让我们的水师失去用武之地？”

徐海道：“他们只要不应战，龟缩在水寨里就行了。咱们如果要强行攻寨，代价会很大的。而且就算能够攻下，那怕也得花不少时间，攻下坊津之后再进军岛津家的居城，中间又有老大的一段距离，我怕我们的士气熬不到那时，说不定还没到内城，那些没什么耐性的萨摩豪族就会自己生乱了。”

东门庆颔首道：“徐海所言有理。”

吴平却冷笑道：“道理人人会说，问题是你能出什么主意来解决问题！”

徐海道：“我料岛津家在西北线上一定防范严密，就算我们能登陆，登陆后所遇到的困难也一定很多——说不定从沿海到内城处处都会有埋伏。我们不如绕过坊津，用一支奇兵进入鹿儿岛湾，从鹿儿岛登陆，深入萨摩，直袭岛津家的主城内城。”

陈阿金、周大富、卡瓦拉等一听都叫道：“胡闹！胡闹！”周大富道：“鹿儿岛在海湾深处，夹在大隅、萨摩之间，肝付家和岛津家本是联姻，如今又是同盟，若是派人从那里登陆，他们两家一起出手，就如一只钳子一般，轻轻一夹，就能将派去的奇兵夹碎。”

吴平轻轻一声冷笑，亦甚不以为然，唐秀吉却不作一声。

徐海却不退缩，继续道：“如果肝付家和岛津家联盟，那么我们干脆就别打岛津家，先打肝付家，这叫出其不意！”

陈阿金、周大富等一听，都道：“乱来，乱来！”

东门庆对徐海道：“你的主意太异想天开了！也不是说一定没法成功，只是太过冒险，难以实行。现在咱们水军占优势，还是先堂堂正正地进攻坊津，先下一城，士气自然大涨！登陆之后再向内城推进，以炮火扫荡过去，定能成功。”

徐海还要说什么，吴平斥道：“徐海，你还嫩着呢！打仗的事情，你懂多少？今天能进这个会场的最小也是管带，你不过是个副管带，总舶主恩准你进来是要让你多见识见识，多听听大管带和管带们如何打仗。”

徐海便不敢再说，东门庆便下令队伍整军出发，直指坊津。散会后听背后脚步声响，却是唐秀吉跟了上来，问：“怎么？”

唐秀吉看看左右无人，低声道：“徐海的想法虽然大胆，但也不是不能考虑。”

东门庆一边听他说，一边脚下不停，直往自己的总舶主舱去，进了舱门后命信安小三郎将门反关上，这才对唐秀吉道：“他的主意是不错，可惜还不成熟，而且说的场合也不对。”

唐秀吉喜道：“那总舶主你是打算采纳了？”

东门庆道：“要想实行这个策略，必须有足够的兵力分作两路，一路明修栈道，一路暗度陈仓，若是没法引开岛津家的注意力，那么我们就算将精锐兵力推到内城城下也是和对方硬碰硬，收不到奇袭之效。可是咱们能用的兵力十分有限！不能分散了。”

唐秀吉道：“明修栈道，可用客军，暗度陈仓，则用自家人马。”

“这只怕不行！”东门庆道：“这条策略要施行，两路人马都必须能高度服从指挥，这样才能保密。这次来帮忙的兵马虽然不少，但都是没法用的！只能作个摆设。”

“可那几千客军若不投入战场，只是让他们放在那里做摆设，也太浪费了。”唐秀吉说道：“其实我还有另外一条计策要献给总舶主，是怎么用上这客军的。”

东门庆大喜道：“你有办法让那几千废物变成战力？”

唐秀吉道：“可以效仿韩信攻打井陉的法子。”

东门庆若有所悟，道：“你是说，将他们置于死地？”

“总舶主英明！”唐秀吉道：“这些人都是来捡便宜的，只能调度，没法指挥，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把他们放在一个不拼命就得完蛋的地方，让他们为了活下来各自为战！那样的话还能帮我们拖住岛津家的部分兵力！我的意思是：先将岛津家的水师打掉，让他们片板不敢下海，那样海上就任由我们来去了，且让他们摸不清我们在海上如何行动。跟着让吴平节制李老大的人马佯攻坊津，造成坊津的紧张，跟着我们再派船只运送那些客军登陆，表面上是让他们从陆路夹击坊津，实际上将他们放上岸后咱们就别管他们了，是死是活任他们折腾去！利用他们引开岛津贵久的注意力后，我们的主力却偷偷进入鹿儿岛，奇袭内城！或者如徐海所说，先围肝付家，若岛津家不来援救，我们就将肝付家打掉，然后以大隅为根据地进击萨摩；若岛津家来援救，我们就在中途设伏打援！”

东门庆一边听他说，一边将之与自己的想法互相引证，大喜道：“好办法，好办法！若是如此，则我们水师的长处有了用武之地，客军的力量亦得以发挥，咱们的精锐也将更加灵活——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了！秀吉，就按这个谋划，咱们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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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一章 坊津攻防

南九州商盟与北九州商盟之间的争霸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趁着秋风劲起，长崎千帆竞下，直扑坊津！岛津家的人原也想到了庆华祥的海上力量强大，可真遇上时，才知道双方的差距比他们预料中大得多！吴平节制着李光头的部属，分三个方向包围了坊津，先以轻便战船靠近，排除了所有海面障碍，再以巨舰横地里摆开，以当水寨中的箭矢，便如在水寨外另立一座海上坚城，巨舰中间夹着两艘蜈蚣船，伸出十余门重炮，瞄准了坊津船坞的门户！

镰田政年本来还想试探性地派出船只应战，看到这等威势哪里还敢出来？只是龟缩在寨子里让部属叫骂，若有船只靠近就发射火箭自卫。

岛津家的水师既不敢出战，吴平更不客气，下令除了封锁水寨的七艘战舰外，其余船只沿岸巡逻，但见到靠近岸边的据点，毫不客气就拿掉！尤其是矗立的高台，均以大炮轰垮，大炮射程不及者甚至派遣突击队上岸烧毁。

镰田政年不敢在岸边强抗，下令向内陆全线后撤，直退到庆华祥的水军无法打击的地方。至此，萨摩沿岸的制海权便全数落入北九州商盟手中。海岸线外，时时见到北九州商盟的船只巡弋，由于萨摩的水师不敢出港，岛津家的探子只能在岸边眺望，视线之外庆华祥有什么行动便一无所知了，甚至就是视线之内，若离得远了也瞧不清楚，因此镰田政年也不知在海上走来走去的到底是商船还是战船，总之觉得到处都有北九州的舰队就是。

“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啊！”

之前有线报说北九州商盟军队过万，但到底过了多少呢？看看来了这么多的船只，只怕就有个两三万人也不奇怪。

这边镰田政年忧惧兼有，那边吴平控制了萨摩沿岸的制海权后便下令发动进攻！

坊津虽是水寨，但大半依靠陆地，当初筑建这座水寨时，岛津贵久便考虑到日后可能会与华商或番商冲突，华商与番商都有火炮，因此寨墙的设计也因应之而以泥土碎石夯得极为坚实，土墙之外又加了两层密密麻麻的竹壁，竹壁之外又有兽皮牛皮，土墙之内又堆满了备用的石料，吴平下令蜈蚣船靠近放炮，炮火的直击竟也摧毁不了坊津的寨墙！至于寨门则更是厚实，蜈蚣船的火炮虽劲却也奈何不了它。

在安德鲁的建议下，蜈蚣船又将炮口调高，对准寨内轰击，镰田政年这几个月来除了筑造坊津寨外围的厚墙外，又在第二道防线上以木竹竖立起了两道高墙，木竹高墙虽然防御力一般，但高度足以让庆华祥的瞭望手站在四桅帆船上的柁楼上也看不清寨内的情况，因此火炮无法瞄准寨内的目标建筑，只是一味地乱轰。镰田政年又在寨内的屋顶放了软泥浆土，用海水将软泥浆土打湿，炮弹落下造成的冲击被软泥浆土消解，又无法引发火灾，砸到人头上和没有软泥浆土防备的屋子者十中无一。

东门庆在船中计算着炮火响起的次数，暗暗肉疼，但也没出言干涉吴平的行动。吴平那边眼见炮击无效，暗赞这座水寨筑得坚牢，知道再这么打下去，除非是将炮弹当泥土砸将正座坊津夷平了，否则难以奏效，但他虽不管经济，却也知道庆华祥没这么多炮弹耗在这座小小水寨上，因此轰了一轮不见效后便转变策略，且放空炮，在炮声与箭矢的掩护下。二十余艘小船载着五百突击队伍分排抢进，来夺寨门！

坊津寨内只有两千兵马，精锐不过二百人，但因为寨小，镰田政年又是老手，所以防备起来破绽便少。当大炮轰鸣之时，岛津家的士兵都躲入土垒地穴之中不敢冒头，却仍有人从墙孔门缝中监视外部的动向，一见小船靠近，马上发出信号。二百弓箭手赶紧抢上，从墙孔之中发射弩箭御敌。

冲上来的这五百人有一大半是李光头的部属，个个都是海上悍匪，水上作战经验丰富，早在船头竖起木盾抵挡箭矢，两旁水手摇桨如轮，直冲寨门。

这坊津水寨的寨门作凹形，两旁突出者是三面厚墙，寨门在凹口内，要夺寨门，船只就得进入凹口，冲在最前面的三艘小船进入两道高墙之间，才要发动攻击，两旁高墙上蓦地各有数十兵丁现身，或张弓箭发射，或捧巨石往下砸！

李光头御下甚严，后面战鼓催得紧，这三艘小船上还活着的四十二个水手看看寨门就在眼前，三艘小战船竟是有进无退！为首的一个老海贼高吼道：“回不去了！给我冲！别在倭人这里丢了咱们福建人的脸！”

他吼叫期间又有三个海贼中箭身亡，剩下三十八人被他的怒吼感染，一起嗬嗬大叫，发出福佬男儿面对鲨吻时拼命的猛音！三十几个人竟然点燃了船上的柴草直冲过去，不防寨门忽然露出五个一尺有余、两尺不到的圆孔，圆孔中伸出五根巨木来往外撞，将三艘着火了的小船死命抵在寨门一丈开外，小船的柴草虽然烧得旺盛，所藏火药也噼里啪啦的震响，但没法靠近寨门也就只好在寨门前的水面上等着熄灭，而那三艘小船上的勇士在寨门与两壁的三面夹攻之下也尽数牺牲。

吴平大怒，下令放开一艘旧三桅帆船，调准了方向，扯足了帆冲进那凹口，向水寨寨门撞去！大船转动不灵，以之直迫水寨一旦有变就没法掉头，但吴平此举显然是将这艘三桅帆船当冲车用，没打算收回它了。

不料岛津贵久当初设计这寨门时还留下另外一个厉害的陷阱——在寨门前的水底挖出了十几个可容巨木的大坑，坑深六七尺，内可立木，巨木露出坑外的部分便成了水下木桩。镰田政年在决定放弃海面的控制权后，就命水鬼悄悄潜入水中，将十几根巨木塞了进去，又以铁链锁牢，这样就变成了十几根水下木桩，小船吃水浅，碰不到木桩，大船吃水较深，虽然借着来势冲断了其中两根木桩，但惯势被消解之后，终于还是被余下的木桩卡住了。这艘倾斜的三桅帆船就这样斜斜地歪在寨门凹口前，进不得退不得，倒像又为寨门多设了一道屏风！

寨内群倭见计谋得逞，忍不住哄笑起来，吴平沉着脸，知道此寨难取，一时又无良策，便下令撤退，以减少无谓的伤亡。

海面恢复平静后，东门庆派出使者，强忍被寨内群倭所辱，请求他们允许庆华祥派人到凹口中打捞回牺牲了的兄弟，镰田政年要求以生丝两担来换，东门庆价也不还就答应了，当晚在大船上为这几个勇士举行海葬，李光头的属下无不哀默，庆华祥的人也极尽悲悼，东门庆指着坊津寨怒道：“若不踏平此寨，我东门庆三个字反过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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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二章 前后夹击

坊津寨就像钉在萨摩半岛末端的一颗钉子，虽然小却扎得极深，叫人难以连根拔起，从海上正面进攻坊津寨的意图失败后，北九州联军又决定登岸夹攻！

不过一旦登岸在陆地作战，北九州商盟的水师优势就会消失，何况岛津家在岸上有没有设陷阱谁也不知道呢，北九州的豪族们顾虑着这些，便谁也不肯出头冒险。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时，龙造寺与徐海相继请缨，表示愿意领头登岸，东门庆见二人勇敢，心下甚喜，却留下了龙造寺不让动，命徐海领了五十人先行上岸探路，跟着又以唐秀吉作为登陆夹攻的主将。

萨摩半岛的内陆深处，岛津家的忍者正注视着这一切，他们迅速将北九州联军的动态通知后方，岛津家的重臣本田薰亲带着五百兵马在岸边监视，却不出击，只是派了人到岛津贵久所在的伊集院一宇城报信，道：“北军忽然将船只移近，怕是准备登陆夹击坊津寨！”

新纳忠元不悦道：“本田大人在干什么！主公派他巡岸，不就是要他将北军拦在水下吗？北军要上岸他居然也不拦截，却先派人来报信——战机稍纵即逝，等我们这边回复了他，北军早就登陆了！”

岛津贵久哼了一声，道：“薰亲没有做错！他们既要登岸，一定会用炮火开路，在海边纠缠，又没有厚墙作掩护的话对我们很不利！”

岛津贵久的儿子岛津义久这时才十四岁，却已十分聪明，问道：“父亲是打算拿坊津作诱饵吗？”

“诱饵？”岛津贵久道：“就算是诱饵，那也是带刺的钢饵！坊津寨虽然小，但前后都筑得十分坚实，寨内粮草又足，东门庆就算有一万大军，从海陆两路前后夹击坊津寨，也不见得就能很快得逞！我恨不得他们全军上岸，到陆地上和我们决一雌雄！先让他们上来再说吧！”

另外一个重臣伊集院忠朗道：“虽然如此，但也不能让他们上岸上得这么轻易。”

岛津贵久道：“薰亲久经战阵，应该知道怎么做的。”

伊集院忠朗道：“怕就怕薰亲的兵马不足。”

新纳忠元和岛津义久一听都出列请命，愿领兵马去增援，岛津贵久却怕他们年少气盛、立功心切，另派了更加稳重的山田有德率领八百人出城与本田薰亲会合，又嘱咐道：“若对方有意登陆作战，又没有露出致命的破绽，就让他们上来！坊津丢了也不要紧，我们坚壁清野，在伊集院诸城严阵等待他们！”

岛津贵久等还在商量时，唐秀吉早已登陆了，在贵久的纵容下，徐海的先行队伍平安上了岸，吴平所预备的火炮掩护竟没用上！跟着唐秀吉率众登陆，徐海建议马上从后面进击坊津，以配合吴平在海上的攻势，唐秀吉却否决了他的建言，行动得十分谨慎，几乎是每走一步之前都要先伸出脚去踩两下看看有没有陷阱，竟是一副随时要逃回船上的样子，本田薰亲的人伏在暗处，见唐秀吉行动得如此细心，无隙可乘，便按兵不动。

上岸之后，唐秀吉也不急着进攻，却先在坊津寨后部驻扎下来，一千多人环列成营，又挖坑又斩木的，也不知在鼓捣什么。徐海连番请战都被他拒绝。

本田薰亲见他们才上来这么少的一点人马，就算吃了他们也影响不了大局，加上坊津寨尚无危险，和山田有德商量过之后决定耐心再等等看。

唐秀吉上岸后磨蹭了好久，这才发出信号，攻击坊津寨后门。同一时间里吴平亦在海上发动总攻！

岛津家对曾创造肥前大捷的东门庆本来颇为忌惮，镰田政年一开始也是跼蹐不安，但打过一仗之后便有了信心，心想什么大明豪杰、东海名将，其实也不过尔尔。这次吴平与唐秀吉前后夹击，但有了上次的胜利打底坊津寨内士气高涨，镰田政年指挥若定，分配人手同时防范前后，虽在箭矢纷飞之间也守得有条不紊，来自海上的攻击虽然猛烈，可也没什么新的招数，甚至连炮火也不舍得轰了，而来自陆路的进攻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不是出乎意料的强，而是出乎意料的弱！

本田薰亲和山田有德在远处但听噼里啪啦像是铁炮在响，咚咚隆隆乃是战鼓在擂，又见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都道坊津后门必是好一场厮杀！海上陶隆房等望见，也觉陆路上战意甚浓！谁知夹击了半日，坊津寨依然分毫不动！本田薰亲连声赞叹，道：“没想到镰田居然也是一个韧劲十足的名将啊！前遮后挡，打得这么激烈，居然到现在还不放求援信号！”

他们哪里知道，镰田政年此刻根本就不觉得吃力！前门攻势虽强，但因省了炮火，威胁反而不如上次来得大，后门虽然折腾出老大声响，可唐秀吉竟是雷声大雨点小，只在那里大闹，并没有真正地进攻！那噼里啪啦的听来似是铁炮，但哪有一颗铅子射进来的？再一细听，倒是像鞭炮多过像铁炮了。所以镰田政年的心思主要是放在前门，只是担心对方有诡计，不敢轻忽而已。

这场前后夹击战中吴平在一日之间发动了三次进攻，全都无功而废，东门庆让北九州与山口周防的豪族准备上岸增援，但命令甫下，这个晕船，那个抱恙，除了龙造寺隆信，就没一个响应的！众豪族本来就心志不坚，眼见岛津难打，便都有退缩之意，心想：“这才一个坊津小寨呢，就拿不下，要等岛津贵久的大军压到，还不知怎么办呢。”便有人商量着说不如讲和吧。

龙造寺隆信怒道：“兴师千里，怎么能遇到这么点小小的难处就退缩！”

长门的豪族内藤隆世，丰前的豪族杉重矩等纷纷道：“你有胆量，你上啊！谁叫你带来的人多！”

就在这时，唐秀吉有加急密信传来，信封中有一张唐秀吉的亲笔信，另外还附着一张地图，东门庆打开一看，登时面露喜色，笼手田安经便问出了什么事情，东门庆却把信合上了，陶隆房道：“东门君，我们联手南下，祸福与共！若是有什么消息，你可不能秘而不宣！”

东门庆迟疑了好一会，这才将信交给了陶隆房，陶隆房接过信件一看，眼睛就亮了，内藤等忙追问：“什么事情，什么事情？”

陶隆房犹豫了一下，才道：“唐大掌柜虽然没取得很大的战果，却探明了前往鹿儿岛的道路，而且……”

众人忙问：“而且什么？”

陶隆房道：“而且他还从俘虏处得到了一个消息：岛津家利用坊津水寨截留的货物，其实并不在坊津寨内——这些货物他们本来是要运往鹿儿岛的，只是我们来得快，他们还来不及运往伊集院一宇城！”

众豪族听到“货物”两字，立刻脖子耳朵都长了两分，内藤赶紧问：“那我们被岛津家截留了的货物，是不是也在其中？”

陶隆房道：“我怎么知道！”

杉重矩又问东门庆，东门庆道：“我也不知。”

众豪族却都想：“我们的货物多半就在那里了！”

笼手田安经道：“那批货物，若既不在坊津又不在伊集院一宇城，那会在哪里？”

陶隆房拿着信不回答，杉重矩坐在他下手，将头一探，呀的一声说：“还有张地图啊……咦，这里怎么有几个叉叉？这里却是铜钱的符号……”问东门庆道：“东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东门庆叫道：“我哪里懂得啊！”

豪族中不知谁说了一句：“铜钱啊，那多半就是宝藏的所在。”

有人问：“什么宝藏？”

那人道：“咱们几十户人凑齐了要运往界镇京都的货物，塞满了一整船，想想就知道有多少！再加上岛津家收取的买路钱，那还不是宝藏吗？”

众人一听，都称有理，说话那人却被他的同伴暗扭了一下，怨他多口。笼手田安经说：“咱们这次南下，不就是为了这批货吗？又不是要来跟岛津家抢地盘，不如赶紧夺回了这货，就和岛津家讲和吧。”

杉重矩道：“可是这地图上有三个铜钱标记啊，会是哪个呢？”

内藤隆世道：“管它是哪个，咱们一个个地找，总能找到的。还有，我们行动得快！说不定岛津贵久让坊津在这里死顶着，就是为了拖延我们，若等他们将货物全部搬进伊集院一宇城，那时可就麻烦了。”

众豪族都道：“有理，有理。”

东门庆站了起来，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赶紧行动！只是岸上危机四伏，这寻回货物的难事，就由我来承担吧。各位且安坐，我这就带兵上岸，帮各位寻回财物。”

众豪族一听，个个不依，都叫道：“那怎么可以！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东门大人独力承担？”

东门庆道：“我既做了这次的盟主，任劳任怨也是应该的。”

杉重矩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不会让东门大人独自去冒险的！大家说对不对？”

众豪族都道：“没错！”

东门庆道：“可在座有好几位晕船啊。”

众豪族道：“在船上晕，上了岸居没事了。”

东门庆道：“可总不能大家都上岸吧？海上还得留着部分人马——我看还是这样，我这就带龙造寺的兵马上岸去与秀吉会合！各位留在船上，随时接应。若进兵顺利，那就等我先把货物取回来再作打算；万一岛津家势大，有诸位在，也能确保我退回来时有条后路，这仗才能打得安心。我东门庆是什么人，若找回了货物，还能赖了诸位的不成？”

石见的豪族吉见正赖道：“海上的事情，我们实在不大懂，但对九州的地形，我们却比东门大人精通一点，不如先让我们上岸，东门大人在岸边随时接应。若进兵顺利，那就等我们先把货物取回来再作打算；万一岛津家势大，有东门大人在，我们要退回来时也有条后路，这仗才能打得安心。在座的都是什么人！若找回了货物，一定不会少了东门大人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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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三章 萨摩一战惊九州

北九州与山口、周防诸豪族争着请缨，嚷着要上岸，东门庆无奈，只好答应，当下兵分五路：石见、长门的豪族为一路，筑前、丰前的豪族为一路，肥前、筑后除龙造寺家之外的豪族为一路——这三路是主攻队伍；陶隆房率两千大军为一路，接应各方；龙造寺在水上为一路，若见战事不利时，随时接应诸路军队上船。五路兵马中的前四路，陆续择日登陆。东门庆则仍在海上控制萨摩沿海的制海权。

群倭眼见前有大利，后有退路，只有便宜，没有危险，当下个个奋勇，人人当先。还没开打，已有人在商量着夺到货物之后该怎么分。

那边本田薰亲见北九州商盟舟舰大动，赶紧回报，岛津贵久大喜，道：“后撤！后撤！退到内陆深处再打！”又命新纳忠元、岛津义久、伊集院忠仓各率精锐五百人，随时准备出发。自己征集萨摩各地军马共得六千人，随后来援。又命伊集院忠朗守城。

镰田政年被堵在坊津寨中，内外隔绝，反而搞不清楚外界的动向，只是全力防范，只等本田薰亲等放烟火为号才行动。但背后有这么一支军力，北军上岸者便都感如芒在背。

唐秀吉道：“各位放心！镰田政年能守住坊津，靠的是厚墙坚壁，若是出寨，那就像蛇鼠出洞，一捏就死！我已在坊津寨后门设下陷阱！就怕他不出来！他若出来，自有我帮大家顶着！”

群倭一听都觉有理，心想坊津这么小的寨子，里面怕也没多少兵马，缩在里面还有寨子可以凭恃，若是出寨，那点人马抵得什事？也就放心了。

当下按照那份地图的标示，分三路前进。其实这地图并非俘虏而得，乃是依照世鬼政时献上的地图稍加修改，道路倒都是真的，至于那三个“藏宝地点”却是唐秀吉自己的发明创造。

本田薰亲早得到岛津贵久的命令，眼见数千人攻来，暗叫：“找死！”不但不迎击反而后退，三路北军依照地图走了一天，不见半个人影，都笑道：“岛津贵久外强中干，其实怕我们怕得要死！咱们把萨摩都占了一半了，他也不敢出来。”

便有人叫道：“要不我们直接打到伊集院一宇城去！把贵久抓出来拷问清楚，不就知道他把货物藏在哪里了吗？也不用按着这张破图乱找！”

众人都轰叫道：“好哦！”

这群人互不统属，乃是真正的乌合之众，便有急躁者轻进抢攻，又有小心者踯躅慎行，慢慢地就拉开了距离，三路人马，本来才各自不到千人，这下就更散了！

本田薰亲望见，道：“是时候了！”传令各部，准备反击。

此时正是黄昏，北军群倭正忙着要做饭，等吃饱睡足了第二天再上路，忽见东边一座山上冒出一道浓烟来，便有愚钝的道：“怎么有山火？”却有聪敏的道：“不好！只怕是敌军在发信号！”

意见还没统一，各处道路杀声大起，本田薰亲、山田有德、新纳忠元、伊集院忠仓、岛津义久各引精锐，分五路冲杀过来，毫无准备又毫无战意的北军群倭措手不及，走在最前面的几百人两个照面便被击垮，后面的人见到这威势大叫妈妈，回头就逃！幸好日本马少，萨摩藩马匹更少，彼此都是步卒，一方全力奔逃，另一方要赶上也不容易。后面的人叫道：“冲啊冲啊！别让他们逃到船上去！”前面的人叫道：“快跑快跑！到了海边就有救了！”后面的人叫嚷：“干死山口肥前的这些八嘎！有种停下打啊！”前面的人一边跑一边叫：“别理鹿儿岛的这些野人！有种咱们到海上一决胜负！”

一追一逃，折腾了半夜，终于遇到在后面接应的陶隆房部，群倭都叫：“好了好了，见到西国第一侍大将了！不如就在这里反击吧。”

陶隆房是半夜睡醒，忽听东边大乱，起来问什么事，出帐篷一看，见两千多盟军如两千多只被猫追赶的老鼠一般向这个方向逃窜过来，这两千多人背后，又有上千的星星点点，却都是火把，想来是追兵，吃了一惊，叫道：“不好！是溃兵！”

不等溃兵逃近，赶紧约束了队伍，下令撤退！真不愧是西国第一侍大将，逃跑起来也比别人快得多！

后面的北九州豪族一见更慌了：“怎么西国第一侍大将也逃啊！”

这时他们已逃得没力气了，幸好追兵的体力也有限，虽然落在最后的一百多人又被吃掉，但大多数人还是逃到了坊津寨附近，想想这里有庆华祥的船只接应，群倭才都松了一口气，心想：“等上了船就好了！以后打死也不上岸来了！”

东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群倭见到了曙光，也仿佛看到了希望，他们冲向海边，举目四望，但日光之下，海岸附近只有海鸟，哪里有船？战船没有了，之前在坊津寨沿岸游弋着的巡逻舟楫也全不见了！初升的太阳本该给人带来暖意，但北九州群倭却如堕冰窟！

“怎么回事！船呢？船呢？”

不但没有船，连原本该堵在坊津寨后门的唐秀吉部也不见了！只留下了若干防御工事在那里！

“八嘎，八嘎！我们被双头锦鲤坑了！”

还是陶隆房最先反应过来，在一阵愤怒过后，迅速下令，进驻唐秀吉留下的那些防御工事，这座营寨虽然简单，但背靠山丘，算是一个可以防守的地方，而且里面还留了一些兵器粮食。

岛津家的部队本来是紧紧咬着逃兵，但赶到附近时反而停了停，稍作整顿，陶隆房知道对方是要养足力气，发动最后的攻击！

果然，但见东边又一股浓烟冒出，坊津寨与追兵来出同时响起战鼓，前后夹击的好戏再一次上演——不同的是几天前是北军夹击坊津，而这次却是北九州豪族被岛津家夹击！

北军群倭虽是逐利而来，但这时退路被阶段，也就唯有拼命了！陶隆房依托着防御工事，群倭背靠陶隆房，刀枪对外，锵锵锵锵，北九州军与南九州军终于斗了起来！

咦！真是好一场群架！

但见南倭攻，北倭守，南倭士气高涨，北倭情急拼命，南倭进退井然，北倭各自为战，南倭虽占尽上风，但在北倭困兽犹斗下一时也没法歼灭对方！

新纳忠元来冲杀，吉见正赖上前顶，山田有德发冷箭，内藤隆世竖盾牌，这边岛津义久少年气盛，那边笼手田安经老重持成，这边本田薰亲指挥若定，那边陶隆房也没乱了阵脚。名将对名将，村长战村长，一场影响历史、震动萨摩的绝世大战打下来，双方各死伤了几十人。此战之激烈，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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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四章 抢占樱岛

群倭登陆以后，东门庆即下令，调主力队伍开离海岸线到视线难及处，分作三部，以庆华祥主力为前部，徐元亮、龙造寺军为中部，唐秀吉所部在最后，三部人马均以鹿儿岛湾为目标！吴平节制从李光头处所借调的兵船继续监视坊津到鹿儿岛湾之间的海域。

至此，诸将方知东门庆进攻坊津的真正目的！自徐元亮以下无不叹服。

在出发前夕，松浦方面来了一个信使，信使先遇到了吴平的船队，此时东门庆为了保守机密已经下令凡从北九州来的使者，势必令其有来无回，除非是关系到此战胜败之消息，否则吴平可临机处理不必转达，来人则暂时扣留直到战争结束。但吴平接到消息却仍不敢不将消息转给中枢——原来是松浦隆信派人来说：松浦绫子难产！母子俱有危险！

戴天筹得到讯息后本想就扣住了要等战后再告诉东门庆，但转念一想，却还是走正常程序跟东门庆说了。

其时李荣久、徐元亮、龙造寺隆信等都在场，听到后面面相觑，看东门庆时，只见他脸色惨白，如同瞬间被抽干了面部血液一般。过了许久，李荣久试着道：“总舶主，您需不需要赶回去看看？如果战略安排得好的话，我们几个也能……”

东门庆猛地咳嗽了好几声，打断了李荣久的话，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有时间谈这个！”指着那日为那数十名牺牲了水手海葬的方向，道：“别忘了，他们在看着我们呢！”便下令以后不许再提此事！进袭鹿儿岛湾之事照旧进行。

唐秀吉留在岸上既要迷惑坊津寨，又要安抚群倭，得等陶隆房也出发后才能动身上船，但庆华祥的主力却去如疾风！鹿儿岛湾由萨摩半岛与大隅半岛夹钳而成，其湾腹阔口狭，若岛津家已在湾口设置瞭望台，舰队一进入就会被发现，因此徐元亮便问是否等唐秀吉那边传来消息，待确知岛津家已与北军登陆了的豪族遭遇后再进入鹿儿岛湾。

东门庆道：“不行，现在就出发！日本地方狭小，不比中国，萨摩巴掌大的地方，若有急报，一两日内就可传遍全境！若陶隆房等与岛津遭遇，等秀吉获知已是半日之后，秀吉再转报给我们，怕也要半日，这一耽搁先机尽失！现在是大家都很混乱的时候，我不求陶隆房那边能拖住岛津贵久多久，只要能让我们多半日的时间，哪怕是两个时辰、一个时辰，甚至只是吸引了贵久的注意力让我们占据先机就可以了！”

徐元亮道：“但万一他们那边还没接战，岛津家的主力还没离开伊集院一宇城，那怎么办？”

东门庆道：“生死相搏时只能算准最大的可能，哪里能保证万无一失？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也唯有前进，将一路诱敌、一路奇袭变成左右夹击！狭路相逢勇者胜！不犹豫了！”竟然趁着夜色闯进湾去！

萨摩半岛沿岸安置有瞭望台，但东门庆却连这些瞭望台也不顾，直扑樱岛！他现在就是要抢时间！要以比这些瞭望台传递消息更快的速度到达樱岛！（樱岛的地理位置请参见书友ttlttl在书评区提供的地图，已经置顶！）

岛津家在樱岛亦驻有水师，庆华祥的水师到达时许多人尚在睡眼朦胧间，徐海和李荣久各带一支敢死队悄悄掩进，世鬼政木在前引路，这个水寨比坊津可粗糙多了，来到一个墙矮栏旧的地方，指着一个狗洞说：“从这里可以进去。”

徐海扫了一眼，见栅栏只有一层，栅栏后面的矮墙只有七尺高，便命手下以十把大斧砍断栅栏，里面一个倭兵听到声响跑过来看，这时徐海等已经在翻墙了！那个倭兵大叫一声示警，徐海冲了过去，一刀砍倒，竟没半分犹豫！后面的三十个敢死队跟着他冲了进来。这段时间岛津家的人将注意力放在外海，放在坊津，樱岛寨内竟只有不到五十人驻守，寨内守兵陡然遭遇大敌无不惊慌失措，徐海领头左右冲突，杀得寨内守兵哭爹喊娘，李荣久带人守住出口，等世鬼政木从里面开门他们进去时，寨内已没一个囫囵的敌人了。

李荣久见徐海这般狠辣，暗中惊叹，徐海已经冲了出来道：“行了！还剩下一些手尾，交给底下人办吧！咱们快回去！可别把抢攻登陆的头功让给了别人！”

如果说鹿儿岛湾就像一个胃的话，那么樱岛就像一颗位于胃部中央没消化干净的饭团，一边与大隅半岛黏连在一起，一边与萨摩半岛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相望，游泳都能过去。樱岛的景色亦为日本一绝，但东门庆此时已没功夫欣赏，在李荣久与徐海夺取樱岛的同时，他已经将抢攻对岸的工作准备好了，徐海回船之后，东门庆让他且休息一下，徐海不肯，道：“这么个小阵仗也需要休息？”东门庆一笑，便再次让他当前锋中的前锋。

登陆部队由世鬼政时部带路，以李荣久率领两百五十名精锐武士为第一前锋，龙造寺隆信率肥前精锐为第二前锋，锅岛清房为第三拨继进，卡拉瓦、布拉帕的火枪队为第四拨，新五郎率两百近战队伍掩护火枪队，又将可以移动的火炮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留着准备布置樱岛，另外一部分作为机动火炮队，由安德鲁率领作为登陆的第五拨人马，新六郎率领三百近战队伍掩护炮队。

在登陆队伍进发的同时，东门庆又命陈阿金率工事队伍进驻樱岛，布置一个新的营寨，同时命徐元亮战船四出，扫荡鹿儿岛湾内部沿岸的所有据点——不管是东岸萨摩半岛岛津家的据点，还是西岸大隅半岛肝付家的据点都通通拔除！他要将整个鹿儿岛湾都抓在自己的手心里！萨摩的精华区域基本都集中在濒临鹿儿岛湾的两片冲积平原上，域内的名城名町都与湾为邻，以庆华祥的水上机动力和火力射程，只要控制了鹿儿岛湾，那岛津家将再无还手之力！

“轰隆隆，轰隆隆——”

对岸竟然已经响起了炮声，正沉醉于樱岛丽景的戴天筹回过神来，喃喃道：“日本可真小啊，哪里像中国……”

火炮队是最后一拨队伍，既然火炮队也已发挥作用，想必前面四拨队伍更是早已投入战斗了。

“报——前锋已经抵达伊集院一宇城下！守军不敢出战！我军已在攻城！”

“哦——”戴天筹喃喃道：“岛津家的抵抗，比预想中要弱啊，庆官，看来你成功了，岛津家的主力应该已经出城前往坊津，还没来得及赶回来。”

这时唐秀吉部还没赶到，但东门庆已决定上岸！他只留下一百五十人给陈阿金，跟着便率领其余所有人马奔赴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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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五章 萨摩打援

本田薰亲等追逐着北九州豪族，从萨摩半岛中南部追击到坊津寨附近，眼见已将对方逼入绝路，但陶隆房等背水一战，激发了求生本能，严防死守，本田薰亲等一时间竟吃不掉他们！

岛津贵久听说前方得利，亦率大军后继追至，想要以此战一举击溃北军的士气。本田薰亲、岛津义久等听说援军大至，两千多人一起高声欢呼，全军士气高涨！被围困了一天一夜的北九州群倭听见却更添绝望。

“八嘎东门庆！竟然坑害我们！”

“回去一定要找他算账！”

可是还回得去吗？

看看外围的那些萨摩野人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凶，虽然因为人少没法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但问题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萨摩半岛的西南端，三面都是大海，连着陆地的那一面却是岛津家大本营所在，若是没有船只，连逃跑的希望都没有！因此北军群倭只得死命抵挡，而无法撤退逃跑。他们甚至不敢逃散——在现在的形势下逃散了的结局也只能是落入敌人的手里！

“万岁，万岁——”

外围的萨摩野人又欢呼起来，攻守双方的士气一方继续高涨，一方继续走低，听说岛津贵久的后继大军也将到达后，许多人连最后的战意都崩溃了！

“要不，我们投降吧。”

其中一个豪族怯怯地说，却被陶隆房吼了回去，怒道：“没有战果，无功而返不要紧，但要是还没打败就投降成了俘虏，那将是对武士尊严的侮辱！”直到此刻陶隆房依然不肯承认失败！

就在这时，海岸方向传来了轰隆隆的炮响，却是吴平在岸边鸣空炮，镰田政年听见炮响，赶紧率众回寨，山田有德部也分兵到岸边巡视，包围圈的攻击力稍微转弱，陶隆房趁机鼓舞士气，谎道：“一定是庆华祥重新登陆，要和我们水路两边夹击南军了！”数千北军听了精神为之一振，便又多撑了一日。

“这批狡猾的唐客！”镰田政年回寨后发现吴平根本就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派遣船只在弓箭射程范围边缘游弋，绕是如此，他仍不敢不小心应付。

本田薰亲心道：“我们的先行部队毕竟较少，虽然已经取胜，但要全歼北九州的这支部队，看来还得等后面大军到达之后一起围攻才行。”

看看岛津贵久的军队已将到达坊津，就要与在本田薰亲会师，岛津义久和新纳忠元来迎，跟父亲说明战况，岛津贵久奇道：“他们既然能逃得海边，怎么却不上船，而等着我们去围剿？”

岛津义久道：“我们追着他们到坊津附近时，海面根本没船！今天早上才又突然出现，可那些船只也是时隐时现，零零散散的，虽然放炮，却只是空响，没见动静。”

岛津贵久更是纳罕，道：“情况如此古怪，莫非其中有诈？”就在这时，萨摩半岛东南端的哨岗忽然传来警讯，说有规模甚大、来历不明的舰队冲进了鹿儿岛湾！

岛津贵久听到消息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大叫一声：“中计！”

新纳忠元叫道：“怎么？”

岛津义久叫道：“他们这是声东击西！东门庆在坊津纠缠了这么久，其实志不在坊津，而只是要将我们引出来，他们好去偷袭鹿儿岛！”

众人大惊，岛津贵久马上传令，命后军变前军，前军变后军，以岛津义久与新纳忠元为先锋，火速回援伊集院诸城！又派遣使者去通知本田薰亲和镰田政年

，让他们不要再管那些北九州败军，当前要务乃是守住鹿儿岛诸城——那里才是萨摩的根本！

岛津义久与新纳忠元虽然才厮杀了一天一夜，但两人年轻力壮，精力充沛，得令便行，各引五百精锐，杀回鹿儿岛。

两个年轻人只顾回援，没想太多，岛津贵久却已是心肺如焚，忽然想起一事，大叫：“糟！”赶紧派人要将通知本田薰亲与镰田政年的使者找回来，却已经来不及了！岛津贵久与本田薰亲离得本来就近，这次派去报信的使者又走得飞快，不片刻就已冲入本田阵中，岛津贵久再派去的使者望见，无奈回报。

岛津贵久为何要召回使者？原来岛津贵久与乃父出身于萨摩岛津家旁支，是靠着智谋与武力才吞并了本家，扫平萨摩其它反对势力，但因统一萨摩未久，在区内的统治尚未稳固，这次北九州豪族与大明海商联袂来犯，岛津贵久以此激发区内同仇敌忾的心理，才使得南九州众豪族一致对外，并得到西线的肝付家、伊东家承诺不趁火打劫。当岛津贵久尚能掌控战局时，家族内外反对他的声音便都被压制住了，但如果战局脱离岛津贵久的掌控，不但肝付家、伊东家可能改变主意，就是内部如伊集院、本田薰亲等也都有可能会动摇！所以将鹿儿岛大本营可能已经被夺取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本田薰亲等未必是件好事！

岛津贵久暗暗叫苦，心道：“没办法了！只好先守住了伊集院诸城！立稳了脚跟，才能确保他们不反！”当下也催兵马急行。走出没多久，果然又接到鹿儿岛方向传来的求救文书！

他们是远来之军，南下时一路虽走得求稳不求急，此刻北归回援，却恨不得插上翅膀！这一来却犯了兵家大忌！全速急行之中，虽只半日，十停人中便有两停掉队！走在最前面的先锋部队眼见再翻过两个山头就能望见伊集院一宇治城，却闻炮声轰隆隆传来，岛津义久对新纳忠元道：“炮声响得厉害！想必还在攻城！咱们得赶紧冲过去，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一定能击败敌军！”新纳忠元深以为然。这时他们手下只有不到八百人，但全部都是岛津家的精锐，岛津义久举刀叫道：“敌人犯我家乡！请各位借我力量，赶走入侵之敌！”

众武士齐声应命，虽然长途跋涉之后却精神大振，随着岛津义久、新纳忠元猛冲狂奔，要来救主城之围。群倭正雄赳赳、气昂昂，不妨枪声忽响，这回却不是在伊集院一宇治城那边响起，而是在身边响起，在耳边爆裂！铅子呼啸而来，弓箭夹风而至！岛津义久与新纳忠元大惊之下齐齐失措，群倭惊呼道：“有埋伏！有埋伏！”

原来东门庆登陆之后，率众围攻伊集院一宇治理城，城内虽只有数百人，但在伊集院忠朗的严密防守之下，东门庆一时之间也无法得逞，他因从一个俘虏处听说岛津贵久确实已率领大军出城南下，便改猛攻为围困，调李荣久部、卡瓦拉部、布拉帕部与龙造寺部堵在岛津贵久回援的路上埋伏，结果他们埋伏下未久，便见岛津义久与新纳忠元没头苍蝇般冲了过来。

东门庆下令让安德鲁继续在伊集院一宇治城外放炮，造成大军尚在城外猛攻的假象，果然援军听到炮声，跑得更急，一个不防，尽数落入了东门庆的陷阱当中！

在一定的距离内以火枪对步卒杀伤力本来就大，何况是伏击！但听四周砰砰砰砰砰两百支火枪同时响起，第一轮射击中就有数十人倒下，岛津义久竟也在这一轮射击里中枪落马，七百多萨摩军在铅子箭矢纷飞之中本来就乱，见到主将受伤落马生死不明更是惶恐！火枪队换铅子、上火药之际，李成泰的一百六十名弓箭手连珠箭发，补上了这个空挡，数轮箭雨之后，又是一轮枪响！

眼见敌军已乱，东门庆一声令下，李荣久与龙造寺隆信一人一边冲了出来，新纳忠元厉声高呼，却已没法组织起士兵进行有效的抵抗！徐海率领十个心狠手辣的积年海贼和十个武艺精熟的日本武士直奔敌将旗帜所在，跌落在地的岛津义久不但肩膀中枪，而且落马时又被马踢伤了大腿，趴在地上没法动弹，但他身上鲜明的衣甲却出卖了他的身份，被徐海一条绳子绑了，捆到东门庆面前。

新纳忠元眼见败势已成，带着几个心腹，不顾一切冲出重围，庆华祥军懂得倭语的齐声高叫，喝令余众投降。群倭眼见两个主将一个被俘，一个逃走，且敌强我弱，再斗下去也没希望，便都没了战意，纷纷弃械，只有十几个人还在负隅顽抗，却被徐海与龙造寺隆信围了起来，刀在前枪在后，这已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五十把火枪齐鸣，那十余人便尽数倒下，有的当场死了，有的还在挣扎，徐海杀红了眼睛，跳过去一人补上一刀，这才干净了！投降了的萨摩倭兵虽然大多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但见到徐海杀人的样子却都不禁胆寒。

此战共杀敌两百二十七人，俘虏四百六十九人，其余的或逃走，或失踪，这六七百人乃是岛津家最支系、最精锐的部队，非临时征集的农兵可比，遭此重创的岛津家不但整体战力大削，而且对区内豪族的控制力也将大幅度减弱！

东门庆缴了俘虏的兵器后，部队又回到伊集院一宇治城外，前面赶着俘虏，后面推着尸首，绕城一周，又将岛津义久绑在一支大旗杆上推到城门口示威，城内伊集院忠朗望见心胆俱裂，拿出东门庆第三次射入城内的招降书，望望城外一门门的大炮，一排排的钢刀，不住地哆嗦：“怎么办？投降？还是继续守城？还守得住吗？还能守多久？”

本来他还有援军可以期待，但看到岛津义久之后他连对援军的作用也产生了疑虑！

“贵久大人就算杀到城下，能赢得了这帮唐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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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六章 肃清鹿儿岛湾之一

伊集院忠朗没有投降，他觉得还可以再挺一挺。

岛津贵久也还没有崩溃，哪怕精锐被歼，儿子被俘，他也觉得还可以再撑一撑。反正庆华祥进入鹿儿岛湾一事已经瞒不住了，便索性派人召本田薰亲来商议对策，但本田薰亲居然不来！

这老小子一听伊集院诸城可能已经失陷马上又重新开始了对陶隆房的围攻，可是却又不将对方往死里打，只是在指挥作战中不断地收夺兵权，拉拢可能亲自己的豪族，一仗下来战果不多，但围攻北九州倭军的将近两千人却都已经被他抓在手里！

陶隆房也是久经群架的人，马上就判断：“形势有异！”虽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隐隐猜到事情已出现有利于己方的变化！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与此同时，唐秀吉的后续部队到达了樱岛，而徐元亮部亦来报捷：他们在加治木城，夺得粮食三百五十石。东门庆大喜，徐海便劝东门庆趁势猛攻，先取伊集院一宇治城，平定鹿儿岛区域，然后号令萨摩豪族投降；唐秀吉却劝东门庆围而待援，在城下解决四方援军，然后伊集院一宇治城可不战而下。

两种意见针锋相对时，西线传来惊人消息：肝付家有动作了！

原来东门庆进入鹿儿岛湾的消息一经传出，南九州诸国无不震动，大隅肝付家尤其震惧。

鹿儿岛湾由萨摩半岛、大隅半岛夹拢而成，东门庆若控制了鹿儿岛湾，不但岛津家灭亡无日，就是肝付家也危矣险矣！

当然，与岛津家的精华集中在鹿儿岛湾沿岸不同，肝付家的根据地大隅高山城却在大隅半岛的另外一侧，冲出大隅半岛最大冲击平原的肝属川、菱田川都是流入大隅半岛的东侧的志不志湾，因此若说鹿儿岛湾失陷对岛津家来说有心腹尽丧之危的话，那对肝付家来说就是背部受敌——虽也危险，却还有缓冲的余地！

岛津日新斋正在女婿肝付兼续处，闻讯便知岛津家大危！赶紧求岛津兼续发兵，肝付兼续忌惮东门庆的兵威，不敢答应，岛津日新斋哭倒在其庭下，道：“肝付之与岛津疆域相接，血脉相连，若岛津家灭亡，肝付家焉能独存？”

肝付兼续也怕东门庆得陇望蜀，乃发兵逼至两国边界。

鹿儿岛湾沿岸，各派势力没有一家掌握了全面的信息：东门庆既不知陶隆房是死是活，也不知本田薰亲已生异心；陶隆房若是知道东门庆已取得如斯战果说不定就发动全面反击了，可惜他不知道；岛津贵久前怕丢了鹿儿岛，后怕反了本田薰亲；本田薰亲和肝付兼续等豪族对东门庆的兵力还摸不透，举棋而不敢定——一时间几方势力都有自己的顾忌，谁也不敢妄动！

东门庆召诸将议事，唐秀吉力主持重，认为当以樱岛为根据地，先扫灭沿湾据点，保持平户到樱岛之间的航道安全，然后可以徐图萨摩、大隅两国。

徐海却不以为然，道：“敌为主，我是客，都到了人家家门口了，要么就闯进去鸠占鹊巢，要么就干脆退走，哪有在别人家门口久呆的道理！拖得越久，卷进来的东瀛豪族越多，对我们就越不利！”因此主张强攻，道：“要么就集中火力攻城，要么就主动出击，先打援军！岛津贵久也好，肝付家的兵马也好，先挑一支下手吧！”

唐秀吉道：“我上午才去看过，伊集院一宇治城筑得十分坚实，非等闲可下，要是集中兵力攻城，万一肝付兼续从东北而来、岛津贵久从西南而至，两相夹攻，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我们只怕就有大败于城下之忧扰！若要分兵分屯东北、西南嘛，又怕兵力不集中而导致攻城不下！至于说主动出击，进攻岛津贵久或者肝付家的军队，那是上陆地打仗——我们对这一带的地形没对方熟悉，只怕要吃亏！无论是岛津贵久还是肝付兼续，只要将军队往内陆后退十里，那时我们是追？还是不追？若是不追岂非半途而废？若是追，万一对方一退再退将我们引入内陆深处可怎么办？”众人听了都说有理，唐秀吉道：“因此我以为：与其如此冒险，不如先巩固好樱岛水寨，将整个鹿儿岛湾牢牢抓在手里，打下一个可进可退的基础！再等敌人露出破绽！”

东门庆以为唐秀吉所言为是，便广派战船，扫荡鹿儿岛湾沿岸据点，直要将鹿儿岛湾当作了庆华祥的水寨！

徐海虽然建言不被采用，但他这次立下了好大的功劳，不等战争结束，东门庆便超拔他为管带，拨了一艘三桅战船给他，并配备火枪三十支，附属双桅帆船两艘，其余小船若干，共二百二十余名水手，徐海求东门庆将这次岛津家的俘虏拨两百人给他——这次俘虏的四百多名俘虏大多颇为桀骜，且心思岛津，东门庆一时之间又分不出心思来笼络控制他们，因此不敢轻用，这时徐海一张口就要一半，唐秀吉一听便极力反对，东门庆问徐海道：“你本部才两百人，再给你两百俘虏，你管得住他们吗？”

徐海挺胸道：“可以！”

唐秀吉叫道：“总舶主，别听他乱夸口！他才多大年纪？下海才多久？打过几场仗？能管得了四百号人！”

徐海不等东门庆表态，便接口道：“我下海虽然不久，但仗却是接连地打！年纪虽轻，但比总舶主也只小一岁！”

唐秀吉冷笑道：“你也敢来比总舶主？”

“不敢比！”徐海道：“但总舶主能统率四五千人，我统率个四五百人，总可以吧！”

“好了好了！”东门庆道：“大家是自己人，为公家的事吵没问题，意气之争就无谓了。”看了徐海两眼，道：“好！我就把这两百个俘虏给你！但要是弄出了乱子，责任也全在你身上——到时候我可就连徐叔叔的面子也顾不得了——你还敢接吗？”

徐海叫道：“我敢！我自己的事情，和我叔叔有什么相干！”

东门庆大喜，道：“好！那我再给你一条三桅帆船！对一个管带来说，这可有些超编了，你可别让我失望！”

徐海大喜，道：“谢总舶主！”

东门庆便命他巡弋樱岛以南的大隅半岛沿岸，命唐秀吉巡弋樱岛以南的萨摩半岛沿岸，命徐元亮巡弋樱岛以北，又命周大富带领安德鲁、赵承武扼守鹿儿岛湾出入口，他自己则领兵在岸上驻扎。

徐海领了兵船出发，被俘虏了的群倭在战场上见识过他杀人不眨眼的手段，原也有些怕他，徐海见自己威风已立，便也不太为难他们，将船开到大隅半岛一处荒滩，先招待他们吃了一顿半饱的，晚间在篝火边集结群倭，道：“岛津家眼看就要完了，你们知道吗？”

他生性聪明，语言天赋不在东门庆之下，这段时间竟已学了不少倭话，这句话是自己直接说出来，不用翻译，群倭素闻双头锦鲤的威名，知东门庆曾扬威肥前，横扫北九州，在打援一战之前还对家主岛津贵久抱有希望，但大败之后却大都对岛津家失去了信心！这时见跟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心中各怀惴惴，被他一喝，各感惊慌。

唯有一个壮汉挺身而出，叫道：“不会的！贵久大人一定会打回来，恢复失地的！”

徐海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壮汉道：“我叫平马！”

徐海又问：“还有人这么认为的没有？”

又有一个高高瘦瘦的汉子站出来叫道：“我！”徐海问姓名，却叫八兵卫。

这两人都是满身的伤疤，当初被俘是落入罗网被硬生生捆住，并非自己弃械，两百倭兵见有人出头，便有数十人蠢蠢欲动，看来这两人在士兵当中颇有影响力，徐海一声冷笑，便下令将两人绑了起来，方才蠢蠢欲动者都暗叫一声侥幸，心想：“还好没强出头。”

但徐海却没就杀了他们，又问：“可有人认为岛津家必定灭亡的？”

却有三四个倭兵哈腰出列附和，为首的叫春森，人长得壮实，脸却比唐秀吉还猥琐，一张口就大骂岛津贵久和东门公子、徐大头领比起来不过是狗屎一堆，徐海大喜，便赏了他们酒喝，登时便又有十余人抢着出来痛骂岛津贵久，徐海一一赏酒，其他人有想要附和的，这一轮好事却已经结束了，没来得及痛骂的不免大感后悔！

徐海下令，让众倭上船，除了那十几个骂过“岛津贵久是狗屎”的之外，全部都半饿着，不让吃饱，也不给兵器，平马与八兵卫更是分别被绑在两根桅杆上吹风，一口饭也不给他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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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七章 肃清鹿儿岛湾之二

第二日，徐海所部望见东岸一座靠海的悬崖上有肝付家设置的瞭望台，便命春森带领昨夜一起痛骂岛津贵久的十五人出列，发给他们武器，命他们上岸攻占哨塔，又命本部人马尾随为援——名则为援，实为监视。

那哨塔只有四名守卫，其中还有两个是五六十岁的老头，望见几十个人冲来早就弃塔而走，春森焚塔而还，回到船上，徐海又当众赏他酒喝。跟着继续向南。晚间春森来见徐海，说有若干兄弟希望也能加入效力，徐海便准了他，第二日又遇见一个哨塔，而上岸的降军已一下子增加到六十名。一连五日，徐海由樱岛慢慢南行，将肝付家在鹿儿岛湾西岸的据点收拾了个干净。

肝付兼续见庆华祥的人只在沿岸活动，便猜东门庆是持保守战略，岛津日新斋道：“东门庆一定是怕了，所以行动才会如此保守畏缩！兼续大人，现在夹击他们正是良机啊！”

肝付兼续却想：“东门庆若是妄进猛攻，那才是夹击他们的良机呢！现在他如此保守，若是我们轻率进攻，多半还会落入他们围点打援的陷阱！不如且拖着！我们是本土作战，越拖得久越有利！就是要打，也得贵久冲在前面！等他们打得彼此都伤了，我再决定去向未迟！”

当下便向边境增兵，同时将鹿儿岛湾东岸的防卫内缩至鹿屋一带——与岛津贵久一样，肝付兼续面对庆华祥的海军也没把握！

那边徐海因肝付兼续的这一政策而进展顺利，到第六日上，瞭望手已经望见大隅半岛西南末端佐多岬了——那将是此行最后一个目的地！此处肝付家有个小水寨，守兵约有二百人。这时周大富已经扫除了鹿儿岛湾出口的另一侧——长崎鼻的岛津家据点，也要来对付肝付家的佐多岬寨。两军会师时，绑在桅杆上平马忽然嘶吼起来，大叫：“放我！放我！给我吃饭！给我吃饭！”

原来这几天里徐海一口东西也不给他吃，只是派人每天喂他一口清水，与他享受相同待遇的八兵卫已在昨日活活饿死，而这个平马居然到此刻还能说话！生命力之强亦大不一般！

徐海听说此事，召集剩下二十几个尚不肯投降的倭兵，到平马的跟前道：“你骂岛津贵久是狗屎，骂一声，我给你一口饭吃。”

平马哪里还能坚持，连骂了十七八句“岛津贵久是狗屎！”骂到自己没力气了才罢休，徐海哈哈大笑，就让人喂他吃饭，平马狼吞虎咽，若不是有个知道久饿之下不可暴食的老水手拦着，只怕当场就得噎死！

徐海又给他松了绑，道：“你若肯归附我，我马上给你兵器，若有战功，就给你酒肉吃！你若不肯归附，那我仍把你绑在桅杆上吃海风！你是要吃酒肉，还是要吃海风？”

平马摇摇晃晃跳了起来，大叫道：“我要吃酒肉，我要吃酒肉！”

徐海大喜，指着剩下二十几个不肯投降的倭兵道：“这些人你归你处置，如果你能收服他们，就作你的手下，要不然你就把他们杀了！”说着交给平马一把刀。

平马接过倭刀，手有些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纯粹是饿得太久，体力没恢复，过了好一会才定下来，冲了过去，抓住了排在最前面的一个，面目狰狞地问：“你服不服我！投不投降？”

这些俘虏但凡还没正式归顺的，这些日子也都是半饿肚子，平马的力气虽然没全恢复，那倭兵力气也不足，被他抓住了动弹不得，谔谔叫着：“我……我……”

平马没耐性，挥手一刀就把他给砍了！跟着去抓第二个人，那人大骇，没等他问就叫道：“我服！我投降！”剩下的二十几个人一听，也都跟着叫道：“我们服！我们投降！”

平马回过头来，昂着脑袋，甚是得意，徐海喜道：“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冲锋小队长！”取出一副皮甲来，交给平马道：“给你！”平马跪下接了。

徐海下令做饭，让新归附者饱餐一顿，然后道：“下午我们要打佐多岬寨，你敢去吗？”

平马叫道：“打下了，有酒肉吃没？”

徐海道：“有！”

平马叫道：“那我就去！”对他的属下叫道：“对不对！”众倭兵一起吼叫道：“我们有酒肉吃没？”

徐海道：“能立下功劳的，就有酒肉吃！”

众倭兵都高叫道：“那我们就去！”

当天中午周大富便催促着安德鲁赵承武发动攻击，他手下也只有三百余人，攻击佐多岬寨的守军本无绝对优势，之所以不等徐海实是为了抢功。

徐海却不急，直等到夕阳将沉，才猛地将那群饿虎放了出去，平马披着那副皮甲，当头猛冲，还真当自己是刀枪不入一般，见到箭矢也不回避，一支箭卡在肩胛骨上，前额又被划破，他却像没感觉一般，还接连着跳过了几个陷阱，寨内守军望见无不胆寒，平马冲到栅栏边上，乱挥手中巨斧，砍断了栅栏，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背后徐海跟到，两下子一冲，杀入了寨中，一阵乱砍，剁下手七八十只，脚二三十只，耳朵脑袋各数十，其余各种不全肢体难以统计。还没死的六十二人胆都吓破了，被俘以后乖乖顺从，全被徐海收归帐下。

周大富是副大管带，比徐海高了一阶，这次又是他先发动进攻，谁知功劳却被徐海夺去，不免闷闷不乐。

徐海却来奉承他，愿将首功让给他。

周大富先是一喜，随即心道：“总舶主为人精明得很呢！这事安德鲁赵承武他们都见到了，他们又不是我的直系属下，只是暂时归我指挥罢了，要让他们帮我瞒很难的。”庆华祥对冒领战功的惩罚极严，周大富不愿冒险，便摇头道：“算了，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

徐海道：“周大哥真是高风亮节！不过话说回来，打下一个佐多岬寨算个屁功劳！眼前还有一个更大的功劳等着我们呢！就看周大哥敢不敢拿！”

周大富问是什么功劳，徐海与他耳语一番，周大富惊道：“你疯了！就咱们这几百人，你就想……不可能成功的，不可能成功的！”

“成不成功，做了才知道！”徐海道：“我其实也不需要周大哥上岸，只要你在海上帮我掠阵，给我守住一条后路就行！现在所有的倭人都怕了我们的水师，只要一起锚，一离岸，你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追来！”

周大富还在犹豫，徐海道：“此事若是失败，黑锅我一个人背！但此事若是侥幸成功，总指挥之功劳归周大哥，我只算第二！”周大富听得砰然心动，徐海又道：“以周大哥你的资历，若是再立下这功劳，应该就能与唐秀吉他们平起平坐了！甚至超过他！说不定能成为咱们庆华祥的第二分舰队的代总舶主！”

“超过秀吉？第二分舰队？代总舶主？”

这三个诱惑连番袭来，打得周大富晕头转向，终于脑袋一热，叫道：“好！***我们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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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八章 务必赏光

肝付兼续并不算一个蠢人，可惜他做梦都想不到他的居城大隅高山城会被袭击！

东门庆的一切布置，怎么看都显得保守——而实际情况和肝付兼续的预料也是八九不离十。

北九州这次来了多少人，几次大战之后基本已暴露了，肝付兼续算定：东门庆和自己的冲突应该排在岛津家之后，他派了三支兵马去巡弋东、西、北三个方向的沿岸海域，剩下的人手既然未必能攻下近在咫尺的伊集院一宇治城，自然就更不可能跑到更远的大隅高山城来为难自己。更何况肝付兼续在边境上以及鹿屋一带又布置了重兵，东门庆就算想过来也难。而且大军调动，必有先兆！肝付兼续以东门庆为对手，算来算去都觉得大隅高山城不会出事！

可惜他还是算漏了一着——东门庆竟有一个不太听话又急着邀功的下属，大胆得有些冒失地兜了个***，闯进了志不志湾，在一个不甚起眼的地方登陆，跟着便带着三百多号人，以佐多岬的俘虏为向导，连夜摸到了大隅高山城附近！

周大富没有登岸，他到了海边又是后悔又是后怕，只是既然已经到此，想撤退也来不及了！只得任由徐海去折腾！

徐海带着赵承武与安德鲁摸到大隅高山城附近时，天色未亮，他上岸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计策——早准备好了七八套破破烂烂、带着血迹泥土的肝付家衣服，由徐海带着四个得力手下，挟持着两个佐多岬的俘虏，假扮肝付家的逃兵去骗城门！赵承武与安德鲁带领其他人在城外守候。

七人跑近城门后就哭号了起来，呼唤城门卫兵赶紧开门让他们进去！

卫兵挑灯下望，便问：“怎么了？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守卫佐多岬的士兵啊！”一个俘虏按照原先对好了的台词叫道：“佐多岬丢了！快开门！”

城门上卫兵微微吃了一惊，却很慎重，没有就开门，而是派人去禀告家督，不想肝付兼续正在睡觉，因肝付兼续已料定东门庆只是要清扫沿岸的据点，断断不敢深入内陆，因此肝付家的家老听说佐多岬丢了，竟也不太吃惊，都想：“唉，怎么就没把佐多岬的人撤回来呢！”竟没将此事当十万火急的军情去吵醒肝付兼续，只是让人将外头的逃兵接近城来，要先问明白了再说。

徐海等在外头等得心急如焚，耳听城门内谁说：“开门，放他们进来。”心中无不大喜，但随即那人又道：“慢着！还是谨慎点好！放下两个箩筐，吊他们上来。”徐海与部下面面相觑，暗中跌脚。

一个部下便悄悄问该怎么办，徐海一咬牙，低声道：“进去再说！”

城门上便放下两个箩筐来，徐海怕让俘虏先进去他们会变卦，便自个先进去，箩筐吊了上去，又在城门的内侧放下，刚才说话的那人见到他就问：“你是佐多岬的守兵？”

徐海虽然懂得不少倭话，但口音不带南九州调，不敢回答，这时城门上又吊下第二个箩筐，仍是自己人，那两个俘虏和最后一个亲信都在外面。那应该是肝付家臣的人又问：“你怎么不说话？哑巴吗？”

徐海见他已经起疑，但除了他，周围的十几个守卫，个个睡眼惺忪，看看左右已有三个手下，便打了个暗号，猛地向前，摸出暗器刺向那家臣的胸口要挟持他，那家臣应变倒也迅疾！见徐海扑来转身就走，徐海一抓抓他不着，喝道：“抢开城门！”

同时守护城门的卫兵也叫道：“有刺客！”“有忍者！”“敌袭！”

城门外的心腹听见，立马招呼守候在附近的赵承武与安德鲁，三百多人一齐现身，扑了过来！

等他们靠近城门时，城门的内侧早已杀成了一片！十几个惊魂稍定的肝付守军围着徐海等四人刀插枪捅，虽然人数占据上风，但因为没有准备所以竟没压制住对方！徐海让三个手下挡住守卫，自己冲到城门边上，趁乱杀伤了守护绞盘的护卫，自己也中了一刀，这时也顾不得伤势，扯住了绞盘狂转，城门才露出了一条小缝隙，便有长枪捅了过来！徐海只有躲过了还击，没法再转动绞盘。

那条缝隙极小，赵承武听城门内侧危急，赶紧下令众人猛撞，幸好日本的这些所谓的城，基本上也就是一个个的庄园，其城门比之江南庄园的门户还简陋些，因此在数十人的猛力撞击下，那城门的缝隙便又大了一些，赵承武赶紧催几个身形瘦小的硬挤进去！

虽然城内的守卫陆续向城门跑来，但城外的庆华祥军也一个个地挤了进来，你来几个，我来几个，渐渐地狭小的城门内侧便站满了人！三四个人对十几个时是明显的势单力薄，但二十几个人对三十几个人又挤在一个狭蹙的空间内一时间便强弱难分了！狭处相逢，猛恶者便占上风！徐海全身浴血，带着手下不要命了一般举刀猛冲，气势压过了对方，便占据了城门内侧的数步之地！早有手下夺了绞盘，城门登时大开！城外安德鲁等一声欢呼，数百人一齐涌了进来！

城门虽然夺到了，但徐海心里却透着凉气！原来这时整座大隅高山城已是***通明！城内其它地方的驻军正源源不断地赶来！徐海这次带来的才三百人，能够依靠的只有出其不意！若是对方已有了防范，双方正面对敌的话他是绝无胜算！

徐海并非愣头青，他勇敢的背后其实都是用心算计过的。这个在周大富看来不知害怕为何物的还俗和尚，此际却是有些心虚了！

但！有道是：“无知者无畏！”这个时候，反而是徐海手下的一干没脑子的手下完全不知害怕，眼见取得了城门，就像已经取得了胜利一般，完全不顾城内可能会涌出上千守军，就这样大呼小叫地冲了过去！好像他们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夺取整座大隅高山城了！

徐海听到他们的呼声，暗骂一声笨蛋！其实他是在想着如何全身而退了，但还没功夫思索，背部已被什么一顶，却是冲上来的愣头青们在向前涌，推得徐海没法不前进了！

“没办法了！只好先乱杀一番，然后再逃！”徐海想！

而他的部下的动作却比他的指挥还要快了一步，不等他令下就已在冲杀了！这支由中国破落户、琉球渔民、东海海贼、日本武士组成的队伍里，三百多人至少有五十个没脑子！剩下的两百多个则被貌似胜利的氛围所感染，无所畏惧地往城里冲，往敌人冲！往有灯光处冲！往不可知的黑暗里冲！他们以为他们能胜利！而实际的情况则是：他们确实能胜利！

真是讽刺啊！

徐海在夺取城门之前不害怕，等城门夺取了之后才知道害怕。他以为打正面战他一定赢不了，谁知道在这一夜里他打正面战争是稳赢！因为此刻大隅高山城里的守军还差七八个才凑得足两百！就是数量上也比攻方少些！且在被夜袭的情况下普遍惊慌失措，被赵承武、安德鲁等一冲，就有一半人被冲垮了斗志！

徐海本想在城内冲杀一番就逃，但杀了好一会，眼见城内情形怪异，心想：“难道天下真有这么大的便宜？”冒险的劲头又冒了出来，心道：“死就死吧！”一咬牙，指挥着手下围剿已经失去组织的散兵！他让赵承武领人守在城门附近，让安德鲁带了五十个人去寻找后门，自己则带剩下的两百多人穿宅入院，直逼本丸！

守护本丸门户的小姓见他们如此凶狠，哗的一声都逃了，徐海冲了进去，便听嘤嘤丫丫，不知多少个女人到处乱跑，门户被撞歪在一旁，帷幕被扯翻在地上，屏风坍塌，卷轴飞舞，乱得一塌糊涂！

徐海正愁找不到首脑，便听几个女人叫道：“兼续大人！兼续大人！不要丢下我们啊！”徐海大喜，带人冲了过去，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正推开扯他手脚的女人要走，大喝一声，叫道：“肝付兼续！”

那男子一听跑得更快了，不防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和身跌倒，春森等扑了过去，牢牢将他按住。徐海叫来一个见过肝付兼续的新归附者让他认人，那新归附者拿了烛光凑近一看，惊叫道：“真是兼续大人啊！”

肝付兼续满脸羞惭，却还是硬撑着叫道：“你是谁！你们是谁！竟敢犯我大隅高山城！”

“什么狗屁高山城！”徐海冷笑道：“比我们虎跑寺还小，说是个村还差不多！”

“虎跑寺？”肝付兼续叫道：“你们是僧兵？你们是哪一宗的？”

“哈哈！”徐海笑道：“什么宗？我们是庆华祥宗的！”

“庆华祥……”肝付兼续惊道：“东门庆！”

“没错！就是我们总舶主！”徐海笑得有些得意忘形了。眼睛一瞄，看见了旁边肝付兼续的侍姬露出一只大腿，道：“肝付大人，你这座城虽然简陋了些，不过宝贝还是不少啊！可惜我是奉命来请客的，不敢久留，不如就请你收拾收拾，随我去吧。”

肝付兼续问道：“你请什么客？要我去哪里？”

“请的，自然是你啊！”徐海笑道：“我们总舶主特地派了我来请肝付大人前往樱岛一叙，还盼肝付大人务必赏光！不要让我们这些跑腿的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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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九章 樱岛茶会之一

夺取大隅高山城一役，除了“请”到肝付兼续之外还有两个意外的战果。第一个就是发现岛津家的幕后大老岛津日新斋竟然也在城中，徐海毫不客气，也一并请了；第二个战果则是发现了为数不少的金钱美女，钱是肝付兼续的钱，美女是肝付兼续的姬妾，徐海脸皮厚，也一并请了。

他兵马不多，冒险攻占此城已是惊险万分，孤军留守在此是万万不敢的。因此请了客人、卷了东西之后便跑路。三百多人押着一百多名俘虏，一百多名俘虏背着无数财物，到了岸边，把周大富看得眼睛发直，叫道：“这……这些是什么！”

徐海嘻嘻笑道：“战利品，战利品，咱们的战利品。”便上船将钱和女人与周大富二一添作五分了。

周大富有些不安地说：“好像应该先归公吧？”

“嗨！别那么迂腐了！”徐海道：“咱们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就算从中捞点，总舶主也不好见怪的。”

周大富连声称是。

庆华祥众上岸时提心吊胆，一到了船上就放下了心啥也不怕了，回樱岛时慢悠悠的，先在船上享用起战利品来。

钱是不会乱叫的，女人却会大惊小怪地乱嚷嚷！但乱嚷过一顿之后，发现徐海等只是和她们寻欢，并没有伤害她们的意思，大多数便顺从起来，由抗拒的乱嚷变成欲拒还迎的娇吟，再由欲拒还迎的娇吟变成彻底放开的呻吟！

肝付兼续与岛津日新斋名为宾客，实为俘虏，被关在小黑舱里忍饥挨饿，眼睛看不见，双耳听着舱外的狂笑娇吟，心中越来越不是滋味！伏在舱板上捶胸嚎啕，外头守卫的人听见怒道：“给我安静点！再吵就喂你吃尿！”肝付兼续这才被吓住了。

岛津日新斋不似肝付兼续般感同身受，人又更为老辣，便显平静得多，哼了一声，低声道：“都说庆华祥的人纪律严明，今日看来，也不怎样！”

这支船队还没到达樱岛，大隅高山城被洗劫一空之事早已轰动了南九州，东门庆听说后半信半疑，直到周大富徐海等在樱岛靠岸，将肝付兼续和岛津日新斋押了上来他才知此事不假！

这两个在南九州呼风唤雨的豪族此刻灰头土脸，在徐海的推搡中跌倒在东门庆脚下，脸上又是不忿，又是无奈！赵承武疾步走到东门庆身边，与他耳语了片刻。

东门庆的诧异只维持了一小会，在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后，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徐海怒斥道：“大胆徐海！我让你巡弋鹿儿岛湾东岸，你怎么跑到志布志湾去了？不听命令，擅自行动！真是大胆之至！来啊！给我押下去喂鲨鱼！”又指着周大富道：“你跟我的时间也算不短了，怎么也和徐海一起胡闹！”

徐海原也想过东门庆会假装骂自己两句，但一听要喂鲨鱼还是吓了一跳，左右慌忙来劝，都道：“徐海虽然胆大妄为，但不曾败兵，且为我军扬威，功过相抵，请总舶主饶他一命。”

东门庆怒道：“他给我扬什么威？他这是给我立恶名！什么功过相抵？我这次来南九州，是找岛津贵久算账，与肝付先生何干？他却好，一声不吭就帮我得罪人！他有什么功劳！押下去，喂鲨鱼！”

徐海的几个属下如平马等在外围听了，都闯进来嚷嚷，东门庆怒气更盛，喝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喧嚣！”

唐秀吉叫道：“轰走！”便将他们轰走！

徐海怔了许久，忽然趴在地上，爬到东门庆脚边，抱住他的大腿哭道：“总舶主，我实不是有意违抗你的命令，只是到达佐多岬后，听俘虏说志布志湾防范疏漏，便想去探一探路，不想一不小心，就将肝付先生请来了！此事实是意外，不是有意为之，不是有意为之。还请总舶主看在我叔叔面上，宽恕属下则个。”

东门庆冷笑道：“请肝付先生来，那也就算了！反正我也正打算请南九州诸大名小名来樱岛喝酒。可你却将人家的家人也一并请来，又不听约束，擅取财物，私赏部属，不但败坏了我在九州的名声，更将我在五岛、澎湖所立规矩全当虚设！这也是一不小心？”

徐海之前还道东门庆是假发怒，听到“私赏部属”四字觉得他语气转重，脖子一缩，汗流浃背，将东门庆的大腿又抱紧了两分，泪涕俱下，嘶哑着嗓子叫道：“总舶主，徐海年轻不懂事！你原谅我一次，原谅我一次，下次我不敢了！下次我不敢了！”这回是真怕了。

东门庆哼了一声，唐秀吉喝道：“未得许可便淫人妻子、窃人钱财者，按照庆华祥的规矩该如何处置？徐海你自己明白！还说什么！拖下去，喂鲨鱼！”

徐海一个哆嗦，双手抓着东门庆的脚不敢放开，重重磕头，没几下便将额头给磕得血肉模糊，东门庆眼中露出迟疑来，李荣久上前小声道：“一将难求。”东门庆哼了一声，问徐海道：“真知道错了？”徐海叫道：“知道了，知道了！”

东门庆微一沉吟，对安东尼道：“你去计算一下此次大隅所得，凡中途所耗，全记在徐海头上，叫他慢慢还。”又对李荣久道：“去将徐海的那些下属清点一遍，重新整肃整肃，让这些崽子知道规矩！”又指着周大富喝道：“滚下去！好好反省反省！别事后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周大富连滚带爬走了，安东尼、李荣久各自领命，唐秀吉指着徐海道：“这小子怎么处置？”

东门庆斜了他一眼，道：“回头咱们召开副大掌柜、副大管带会议以上首脑会议，再作决断！这会先关起来吧！”

徐海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心想：“这算什么，是不杀我了吗？”觉得臂膀被人掐住，也不敢反抗，双脚微抬，便随之去了。

徐海下去以后，东门庆才换了一副笑容，离座走向肝付兼续与岛津日新斋，笑吟吟道：“东门庆在平户久闻两位大名，不想今日才得相见！手下的儿郎不懂事，冒犯了二位，还请见谅。”命人准备茶席，道：“樱岛不愧是日本胜景，我们便一边品茶，一边赏景，如何？”

两人在船上早被徐海作贱得怕了，这时见到一个比徐海更狠的东门庆，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东海屠?后记》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给《东海屠》写后记，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境遇下写下这篇文字。按照我原来的计划，这应该是至少一年以后的事情，当初还梦想着我写《东海屠》后记的时候，自己已经可以更加自由地码字，谁知却是陷入了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甚的恐慌与局促。

关于《东海屠》买断被腰斩一事，我已有专贴陈说，不再赘述，下面是再唠叨几句废话，非中吾毒较深者，可以不用看下去了。

话说，我有一个同学，乃近两年想从较密切者，我与他性格实甚冲突，生活习惯亦颇不相容，但至今同居一屋宇下者，除历史遗留原因（曾经的同事）外，也在于两人之志趣与学问有相近处。两人虽然殊归，但因彼此的半桶墨水不相上下，偶尔论及文史、时事，幸有他人所难理解之会心一笑，犹如二老僧彼此相恶，却以处极寂寞之世界中，除此更难觅有共同语言之人，故强忍之。

一日，我笑他天资不足、家学不深、后天努力又不够，此生欲成其所希冀之学术，庶几无望。他亦不恼，知我此讽既是嘲他，亦是自嘲。我又道，可惜至今未见同辈中有三者皆足、令我等心服口服之人出现。他闻言道：“他　妈　的，要有这样的人，我早呆一边凉快去了，等着看他的成果，岂不是好，何必还在这里忍受这无望之煎熬！”

此言深得我心。

我也是明知受限于时代、天资、家学以及自身的惰懒之性，此生为人、为事、为文，有成之希望甚是渺茫，所以迁延不肯放弃者，以真命天子尚未出现故。

阿菩虽然狂妄，亦自知非第一流人才，但这数年来却一直不忿，非不忿自己默默无闻，乃不忿许多平平之人平平之作乃至下流之人下流之作，因缘际会，竟尔暴得大名！

数年前我曾有一念，想到我年老之时，自己收集自己的作品自娱，名之为《枯骨集》，取“一将功成万骨枯”之意，实是期盼有一绝世名将横空出世，踏我辈枯骨登顶，届时我辈虽为其脚下腐朽之物，亦与有荣焉。

奈何名将迟迟不见踪影，却已有一帮跳梁小丑在我辈头顶跳跃不休，且博得震天喝彩，每念及此，当真恨得牙痒唇痛！乃至明知自己成功无望，也不愿作小丑脚下之枯骨！趁着一息尚存，也要挣扎几下，嘶吼几声，企图有三五旁观者见到听到，知世间尚有苦苦坚持之辈，并给予几声安慰，几分支持。而对尚未出现之名将，亦抱几分希冀。

唯自己功力不足，难以堂堂正正之师破敌，乃自涂了半张丑脸，冀以媚众，然心终不乐，而所谋亦转告失败。

恰在此时，网站方腰斩《东海屠》买断之消息传来，那一刻我真如被人临崖踢了一脚，竟同时生出两种感觉来：一是深深的恐慌，一是彻底的解脱。

当《边戎》已经写完，我曾有过两种打算，一是就此不写网文了，一是跳槽过户，因为当时kk的流量始终无起色，大抵年轻人写网文的初衷实为赚一声吆喝，钱在一开始并非唯一考虑，那种喝彩者聊聊的寂寞，几乎足以摧毁一个写手九成的积极性。所以我当时是很羡慕另外一个位面上同行的风光。但坦率地说，我对自己的能力缺乏信心，勇气亦常不足，很害怕到了另外一个位面会扑街。加之血酬当时给了我一个承诺说：只要是你写的历史，有几本我买几本。又说：kk有容许好作者扑一两本书的度量，因为kk看的是长远而不是眼前。

我被他说服了，心想另外那个位面未必有人会这么重视我这个半扑街的写手，且胖血的这两句话又让我大生知己之感，多方面权衡之下便留下了，图的是kk这边是一个可以让我安心码字、无太多商业顾虑与竞争压力的平台。

但《东海屠》发表之后的数据，却让我甚感汗颜，常恐站方亏蚀太甚，因我的数据若与站方的期待相距太远，则不仅我难以立足，主持买断东海这本书的编辑也会难做。不过在我微露此忧之后，另外一位编辑对我说：东海不会有问题的。我素服她的眼光，便继续安心码字，期待着到一百二十万字以后书的数据会有质的变化。同时我还存着另外一个天真到可爱的想法，我想：“大概《东海屠》在kk高层眼中除了订阅等所体现的价值之外，还有其它价值（如美誉度之类）吧。”不可否认，当时有这种想法的我不仅幼稚，而且自恋。

后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腰斩至少让我明白一点：《东海屠》也好，阿菩这个ID也好，其实并不具有我所期待（或者是我所意淫）的那种价值，这件事彻底否定了我为自己编织的美丽童话，把一个血淋漓的现实摆在我面前！

这个打击，实比我丧失了一份稳定的码字收入还要大得多！因为网文的收入没了，我咬一咬牙再找工作，通过别的渠道赚点糊口的钱应该还有希望。但心中的童话一旦破损，那就很难再修补了。

在此，感谢给予我以磨难的人，感谢揭示我以真相的人！

然而，我毕竟是一个天真幼稚得近乎不可救药的人！在那很痛苦的几天过去后，竟然又想：梦既然已经做了这么久，若有机会的话，不妨多做那么一两年再醒！

唉，对自己，我真是无语了。

可为了这个梦，我还是要高呼几声：上帝们啊！让我再尝试一下吧！哪怕很是渺茫，也别让我彻底放弃！我热爱这个由我自己编织出来的妄想，在丧失了大多数人生乐趣之后，这个梦想几乎已成为我继续活下去的最大动力！失去了它，我怕自己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在现实中活得就像一条虫子，在生活的压力下仅能蠕蠕而动。可我希望在虚拟的世界里我能过得好一些。至少，请你们在新的一年里赐予我应得的掌声，以及我应得的安慰——虽然我也没有别的祭品献给你们，唯有四个字：继续坚持！

最后，循例贴一下我的邮箱　mj2001163@163.com　，欢迎大家拍砖，不过最近我正低潮，请大家拍得温柔些。

快过年了，金融风暴虽然厉害，但为了未来，一起笑笑吧。^_^

祝老东家的事业蒸蒸日上，祝合作过的编辑工作顺利、生活幸福，我会缅怀曾经能比较自由码字的那段日子的。

戊子年年底　阿菩于广州越秀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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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后记写了好久了，一直藏着，没发，最近想了一想，还是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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