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头》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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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病房，一看到那一盆花卉，原振侠就不禁怔了一怔。

病房在医院新建的西翼建筑的顶楼，是特等病房，病床放在里间，外间是一个相当宽敞的，连著阳台的起居室，布置得舒适简洁。看起来，不像是医院的病房，倒像是间十分雅洁的高级酒店房间。而且，所有的陈设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白色，而是由多种悦目淡雅的色彩所组成的，是设计师精心设计的结果。

能够住进这种特等病房的病人，身分自然非富则贵，而且，通常来说，病情都未必见得严重。身分地位高的人，名也有了，利也有了，最关心的事，自然就是自己的身体健康，这似乎是毫无例外的事。所以，就算有一点小毛病，也会进医院来住几天，乘机检查一下身体，以求益寿康健。

身分地位高的人，一进了医院，自然诸亲好友送来的鲜花也特别多，所以在特等病房的起居室中，特别设计专门放置鲜花的架子。可是这里的花架上，一直甚麽花也没有，这个病人在进来之後，不但没有探访者，也没有人送鲜花，花架子一直空著，直到今天，才有了一盆花。

那是任何人一进来，只要向花架子看上一眼，就一定会注意到的一盆花。

花的形状并不特别，花朵很大，有点像芍药花，一共是九朵，每一朵都在盛放的状态之中，看起来有一种生命怒茁的感觉。花种在一苹普通的绿色的盆子中，九朵花，每一朵的高低不同，像是插花名家的精心杰作。这些都不算甚麽，使得那九朵花叫人一看就注意的，是它们的颜色。

那一束花，是黑色的──漆一般浓的黑色！

原振侠这时，倒也不单是震惊於黑色的花朵，而是他对於这种浓漆一样的黑色，心有馀悸。看到了这种黑色的花，使他想起了那一艘里里外外，全都是黑色的游艇，和游艇的主人──与诡异莫测的魔王，有著千丝万缕关系的那个美丽的女郎。

这个女郎和原振侠的一个好朋友，目前正利用他们的财势，在鼓吹一种邪教。目的是要信奉的人，自愿把自己的灵魂出让给魔王，以换取魔法的降临，而达成灵魂出卖者的愿望。

这是一个十分令人不愉快，甚至一想起来就打寒战的故事。在原振侠许多怪异的经历之中，他最不愿想起的，也就是这个「魔女」的故事。所以，他看到了浓黑色的花朵，就自然而然地心中发怔。

原振侠的视线，在那束黑色的花朵上停留了一下，心中在想∶这样的一盆花，送给「魔女」，倒是十分适合的！

他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的结果是，他很清楚地感到一阵十分浓烈的甜香──那种花香，也是原振侠从未曾经历过的，一时之间，他只能想起满树桂花。可是桂花的甜香是软腻的，不像这股花香那样叫人联想起刚烈，所以，当时闻起来，才会那麽突出。

原振侠并未曾把那种十分特别的花香，和那束黑色的花朵联系在一起。因为，植物学家早就做过研究，纯黑色的花朵，在自然状况下是不存在的。一般来说，深紫色的花就被视为黑色的了。例如中国人最喜欢的花──牡丹花，就有所谓黑色的品种，但是所谓「黑牡丹」，其实也只不过是深紫色而已，黑色的郁金香也是一样。

而花朵在自然状态之中，没有黑色的原因，植物学家有几种不同的说法。被普遍接受了的一种说法是∶植物由於要依靠昆虫来传播花粉，使生命延续下去，所以花朵也需有著能吸引昆虫的色彩和气味。而昆虫是不喜欢黑色的，所以，就算以前有黑色花朵的植物，也因为黑的条件不适应，而遭到了自然的淘汰。

所以，自然界没有黑色的花朵。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原振侠一看到那束黑色的花朵时，所想到的是∶那是一盆假花。假花自然不会有香味，所以他也未曾把那种突出的香味，和黑色的花朵，在思绪中联想在一起。

这时，他除了想到不久之前，有关「魔女」的不愉快事情之外，又想到∶谁送一盆假花来呢？

送假花到病房，本来已经够不适宜的了，何况还是黑色的假花！可能送花者只是一种恶作剧，或者是没有恶意的开玩笑，可是对病人来说，就有可能引起心理上的不愉快。

尤其，原振侠作为这个病人的主治医生，他知道病人非常敏感，明明通过了严格的全身检查，而仍有疑虑。检查范围之广，其实已超过了一般健康检查的原则──许多额外的检查，医生认为根本是不必要的，而且，被检查者要忍受著相当程度的痛苦，例如在脊椎骨中，抽出脊髓来等等。可是由於病人的坚持，还是一一进行，而检查的结果是，一切都十分健康正常。

然而，病人虽然没有说甚麽，可是他的神态，作为医生可以看得出来，病人心中认为，死亡正在威胁著他！

原振侠强烈地感到，这个病人心理上有这种压力，所以他曾要求精神病科的专家来会诊过。可是病人一知道了会诊医生的身分之後，就怒气冲天地把精神病专家赶了出去。

从原振侠和这个病人的一些对话中，可以看出这个病人的心态。前几天，在所有对人体可以做的检查全部结束，而且都有了确切的报告之後，原振侠用轻松的脚步走进特等病房，而且用十分轻松的语调对病人说∶「一切检查，全都证明你身体的各部分完全健康正常，你每一秒钟都可以离开医院！」

病人听了之後，低头不语，神情十分郁郁不乐，像是充满了心事。

（趁这个机会，介绍一下这个病人，因为在这个故事的以後发展中，这个病人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

当原振侠被这个病人指定作为主治医生之前，他并没有见过他。

那天，在办公室，他接到了院长的电话∶「有一位席先生，有连纳斯博士的介绍信，指定要你替他主诊，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原振侠自然知道连纳斯博士是甚麽人，那是世界著名的热带病理学权威，在斯里兰卡，主持一个国际规模的热带病理研究院。

那位「姓席的先生」，有著这样一位大科学家的介绍信，虽然说医生不应该注意病人的身分，只应该注意病人的疾病，但是人总不免有小小的缺点──对於身分特殊的病人，总会引起医生一些特别的关注的。

当时，原振侠心中就想∶为甚麽指定要自己主诊呢？他一面想，一面在电话中回答∶「热带病并不是我的专长，这位病人¨¨¨」

不等他讲完，院长已经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快来吧！依我看，这位先生身体健康得很，甚麽病也没有，他多半是想做一次详细的身体检查！」

原振侠到了院长的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了那位病人。他看来大约三十七、八岁，瘦削而高，有著一种天生的高贵气质，皮肤的色泽看来十分黝黑，可是脸色却又相当苍白。（这并不矛盾，甚至黑人也有脸色苍白的时候。）

他的脸形稍嫌狭长，但是却突出了他十分有神采的眼睛，和相当高的鼻子。只是他的眼神看起来相当忧郁，绝不是一个快乐的人应有的眼神。

他的口唇比普通人的厚，不过线条非常明显。

原振侠对这个病人的初步印象是∶这是一个可以被称为美男子的男人，而且一定是一个十分有内涵的男人。

所以，当他和对方握手，发现对方的手指修长，而头发又天然鬈曲的时候，他心中立即想到∶他一定是一位艺术家，多半是音乐家，更可能是钢琴家。

可是他却没有说出来。使他没有一下子说出「阁下是音乐家」这句话来的原因是，他同时又看到了对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钻石戒指。戒指上所镶的钻石相当大，至少有五克拉，而且质地极佳，即使是在普通的室内光线之下，也熠熠生光。

如果说，初见面有一点不好印象的话，那是由於这枚戒指。

那也令他想到，一位艺术家，再富有，也多半不会有这种俗气的装饰。所以，他感到自己对对方所作出的估计是错了。

握手之後，那位「姓席的先生」用十分标准的英语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席·朋加拉·泰宁。」

原振侠怔了一怔，先介绍了自己，然後问∶「阁下是¨¨¨」

他的意思，是想问对方是哪里人。这个名字，显然不是中国人的名字，而对方看来，明显地是亚洲人，所以原振侠才想问。

可是，那位席·朋加拉·泰宁先生，却有意规避著这个问题，只是礼貌地微笑了一下∶「我有几个中国朋友，他们都叫我席泰宁，我就算姓席好了！」

原振侠扬了扬眉，自然没有再问下去。院长在这时递过了一封信来∶「这是连纳斯博士写给我的信，你应该先看一看。」

原振侠心中有点纳闷，可是他在迅速把信看了一遍之後，就明白院长为甚麽要他「先看一看」了。

这就是博士的信∶

介绍「病人」席·朋加拉·泰宁先生到贵院来，我在病人这个字加上引号，是由於根据我的诊断，这位先生的健康状况极佳，根本没有病。可是他坚持要到医院就诊，所以我才写这封介绍信给阁下。

席·朋加拉·泰宁先生并且要我向阁下，转达他的一个特别愿望。他将会指定贵院的某一位医生主诊，并且，他不愿意透露他的身分──其实，他的身分连我也不知道──所以，只把他当作一个病人，不要追究其他，我深信他极为富有，所以，可以负担任何费用。

这是一封十分特别的介绍信，而且是连纳斯博士亲笔书写的，益发显得介绍十分郑重。

原振侠看了介绍信之後，略想了一想──在这时候，去打量那个不愿透露自己身分的人，是不礼貌的举动，所以原振侠只是在心中想∶这个人的身分，究竟是甚麽？但是随即，他感到那是没有意义的事，管他是皇帝还是乞丐，只要他有病，医治的方法都是相同的。

所以，他用十分自然的态度，把信交给了院长，同时转问席泰宁∶「席先生的意思是¨¨¨」

席泰宁立即道∶「我想请原医生，先替我作详细的检查。」

原振侠点头∶「可以！」

当他在答应的时候，他也绝未曾想到，所谓「详细检查」，竟然会详细到这种程度！

於是，通过迅速的安排，席泰宁先生，作了原振侠医生的病人，住进了医院的特等病房。

第二天，检查就开始，自然已经够详细的了，可是席泰宁却一次又一次地，要求再作各种各样的检查。

将近十天，原振侠应他的要求，进行著检查工作。同时，也在小心地观察著他的心态。

泰宁十分忧郁，心事重重，不怎麽说话。在沉默的时候，他总是皱著眉，像是在想甚麽，而且，他几乎不能忍受自然的黑暗，一到了天色入暮时，他就会显得十分不安，而且开始喝酒──医院中本来是绝不能喝酒的，可是一则是特等病房的病人总有点特权；二则是在第一天的检查之後，原振侠就肯定他根本没有甚麽病。所以当第一次席泰宁当著医生的面前，取出一瓶名贵罕有的「雪里涅克」陈年白兰地酒时，他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只是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从这之後，席泰宁每晚喝酒，也就成了惯例。

席泰宁的酒量十分好，一瓶酒，到第二天，就只见一个空瓶，而他一点醉意都没有。为了进一步了解病人，原振侠曾一直陪他喝酒到午夜。通常喝了酒的人，话一定相当多，可是席泰宁却不同，只是喝酒，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愈喝酒，神情就愈是沉郁。而且，中间发出的叹息声，也可以使人明显地感到他心情的痛苦。

原振侠企图使他说出心事，可是不成功。在几天之後，原振侠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要求的种种检查，证明他真的以为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有病，会令他致命。这就是为甚麽，原振侠要请精神病医生来会诊的原因。

会诊的结果，极不愉快。一向十分君子，举止自然高贵的席泰宁，疯狂一样地发怒，把精神病专家赶了出去。

不过原振侠倒也得到了专家的意见∶「这个病人，自己以为身体内有一种隐藏著的，可以致命的疾病，这种例子并不罕见。尽管他自己不愿意，你还是要提议他接受精神病治疗，不然，他会被自己心中，这种固执而怪诞的想法害死！」

所以，当原振侠那天用轻松的语气，向席泰宁说了他每一秒钟都可以离开医院，他的健康绝无问题之後，席泰宁的反应，并不令他惊讶。

席泰宁当时，在听了原振侠的话之後，先是转头望向窗外，然後，双手捧住了头，用十分哀伤的语调道∶「你们查不出来！」

原振侠虽然并不感到意外，但是在那一刹那间，他也有一种冲动──真想一把抓住席泰宁浓密而又鬈曲的头发，把他直摔出病房去！

他甚至於已经伸出手去了。当他意识到，自己当然不能这样做，而想立时缩回手来的时候，席泰宁却突然抬起头来，双手一起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他在这时，望向原振侠的眼神，完全是一个处在绝望境地中的人，向人求助而发出的一种神色！

原振侠吃了一惊，但还是用十分镇定的声音说∶「你想说甚麽，只管说！」

席泰宁的口唇发著抖，显然他是想说甚麽。可是过了好几分钟，却始终没有说出甚麽来，只是唉了一声，松开了手∶「看看¨¨¨是不是还有甚麽部分忘了检查？」

原振侠叹了一声∶「连头发和指甲都化验过了，还有甚麽可以检查的？席先生，对，有一样还需检查的，就是你的精神状态。」

席泰宁用坚决拒绝的神态和语气回答∶「不！走开，我自己明白，我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

原振侠有忍无可忍之感，冷笑著，用医生绝不应该对病人说话的态度道∶「那麽，我没有甚麽可做的了，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也没有觉得有甚麽不对。医生是不应该这样对病人说话的，可是对方根本不是病人，自然不同。

席泰宁转过身去∶「我还不想出院，你仍然是我的主治医生！」

原振侠一声不出，转身就离开病房。

席泰宁「可以负担任何费用」，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单是他每天所喝的那瓶酒，就是一个高级职员一个月的薪水。原振侠对他的来历身分，曾经有过一个时间的好奇，但现在也没有兴趣了。

虽然，由於席泰宁一直维持著十分有教养的风度，还不至於令原振侠感到厌恶，但是他自然而然地，对席泰宁冷淡了许多。

自从那天起，作为主治医生，原振侠不过是每天进病房三次，给「病人」量量体温、血压，用听诊器听听，问「病人」有甚麽不舒服，只此而已。

自然，原振侠不管「病人」的多次坚拒，还是每次都建议他，去向精神病专家就诊。可是席泰宁的态度，一直都很忧郁，甚至终日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他在想些甚麽。

原振侠曾将这个情形向院长提起过。医院中各式各样的怪病人都有，但是像席泰宁那样的却很少有，院长也拿不出办法来，只好由得他住下去。

而今天，忽然多了一盆黑色的假花！

原振侠立时想到的是，黑色代表死亡，对席泰宁来说，这种怪异的变化，一定会引起他情绪上的不安。希望花是才送进来的，席泰宁还未曾见到，他要赶快把这盆假花拿出去！

当他这样想著的时候，他快步向花架子走去，而当他走近去的时候，那股浓香也愈来愈甚。虽然他心中认定那是一盆假花，可是也可以肯定，那种浓香，是由这盆花所发出来的！

要使假花能发出香味的方法，自然很多，最简单的，就是在假花上喷上大量的香水。那麽，送花人的目的是甚麽呢？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来到了花架前。当他低头去看那盆花的时候，那种香味就更浓，几乎使得他的呼吸也有点不畅顺。原振侠急忙直了直身子，也就在这时候，他发现那盆花不是假花，是真正的花，真正的纯黑色的花！花枝是深棕色的，有著细密的刺，没有叶，就只有花朵──约成人手掌一般大小的花！

这使原振侠感到极度的惊讶，当他再度低下头去，想更仔细地去观察那盆奇异的花朵时，席泰宁的声音自他身後传了过来∶「别凑得太过近，这种花是有毒的，花粉的毒性很烈！」

原振侠怔了一怔，这才注意到，黑色的花朵，有著浓黑如漆的深黑色花蕊，雌花蕊十分突出，雄蕊上有著同样黑色的花粉。

原振侠的原意，是不想让席泰宁看到那盆花的，这时，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必多此一举了。他转过身来，看到席泰宁的神情十分怪异，像是有著一种异样的兴奋，可是却又带著焦切。

原振侠向那盆花指了一指∶「这是甚麽花？」

席泰宁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花架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嗅著花香∶「不但花粉有毒、花梗有毒、花瓣有毒、花根有毒，连花香也有毒！」

原振侠望著他，对他的话，很有点莫测高深之感，等著他进一步的解释。

席泰宁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花的香味，闻名天下，会使人迷醉。效果和喝酒、抽大麻、甚至服食迷幻药差不多，会使人产生十分美丽的幻觉！」

原振侠扬了扬眉∶「不必通过焚烧的过程，单闻花香就会使人迷醉？」

席泰宁点了点头，走开了几步，坐了下来。原振侠又向那盆花望了一眼，这时，他只感到这盆黑色的花，有一种说不出的邪异之感。

他沉声道∶「既然这盆花是有毒的，我认为它不适宜放在病房之中！」

席泰宁像是早已料定会有这种情形出现，他的反应来得又快又镇定∶「医生，对於你们不懂的事，最好别表示任何意见！」

原振侠心中有点恼怒，扬了扬手。可是不等他开口，席泰宁已经抢著道∶「这盆花，可以做到你们这家设备精良、人才济济的大医院做不到的事！」

他的话中，有著明显的讽刺意味。原振侠自然可以听得出来，当下就冷冷地道∶「是生嚼花朵呢，还是煎成药茶吃下去，就能医得好你的疑心病？」

他本来想说「就能医得好你的精神病」的，但是一转念之间，把「精神病」改成了「疑心病」，口气上自然缓和了许多。

可是席泰宁还是十分恼怒，沉声重复道∶「对你不了解的事，最好不要发表意见！」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有甚麽不了解的？你没有病，这种花也不能帮你甚麽，我全了解！」

席泰宁立即用十分急速的声音反问∶「你了解？请问你对『降头』了解多少？」

一时之间，原振侠实在无法听懂他这句话，只好问∶「你说甚麽？」

原振侠听不懂席泰宁这句话，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一直用英语在交谈，而在说到「降头」这两个字的时候，席泰宁并没有用英语，而是使用了中国粤语的发音，像「功夫」、「云吞」已成了英语词汇一样的说法。所以一刹那间，原振侠实在无法把这两个字的发音，和「降头」这两个字联系起来，在思绪上形成一个概念。

而当原振侠反问了一下之後，席泰宁的反应十分奇怪。刹那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眼神之中也流露出十分惊恐的神色。像是他刚才在气头上，急速地讲出来的那句话，是　露了甚麽秘密，立刻会有大祸临头一样！

原振侠等了一等，得不到他的回答，又再追问了一句∶「刚才你说甚麽？」

席泰宁站了起来，挥著手，又坐了下去，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一样，自他的口中，道出了两个字来∶「降头！」[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说出那两个字，对他来说，像是不知要花多大的力气。讲完之後，他不由自主地喘著气，而且，额角上也见汗珠渗了出来。

可是原振侠还是不懂。自然，原振侠如果看到了「降头」这两个字的话，他是知道是怎麽一回事的。可是单听声音，他实在无法在那种突兀的情形下，联想到对方忽然会提到「降头」这件事！

他只是模拟著这两个字的发音，然後十分疑惑地问∶「那是甚麽？」

席泰宁现出了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来，喃喃地道∶「要是知道那是甚麽倒好了！」

原振侠看出席泰宁的神态十分认真，他忙道∶「不能有最简单的说明？」

席泰宁望著原振侠，气息急促∶「最简单的说明就是，那是一种巫术──」

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陡然之间明白了。他吸了一口气∶「哦，降头！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到，你会忽然提起这件事来。降头，当然，我对降头是没有甚麽了解，你为甚麽忽然想到它¨¨¨」

原振侠讲到这里，陡然住口，用一种十分惊疑的目光，望定了席泰宁。有一句问话，在他的喉间打著转，可是却没有问出来。

没有问出来的原因是，他觉得这句话如果问了出来，那将是一桩十分滑稽的事情！

他想问的那句话是∶「席先生，难道你是中了甚麽降头？」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自然不能这样问。

刚才席泰宁所做的最简单的说明是∶那是一种巫术。这说明自然不足以概括「降头」的丰富内容，但这已是十分简单明了的了。

原振侠是西医，是经过严格的科学训练的，而巫术却全然是玄学范围中的事。

然而，原振侠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他曾有亲身的经历，证明巫术的存在，巫术的诅咒，可以应验在被诅咒者的下一代身上！这种经历又使他确信，人类科学所能了解的事太少了！

正由於他心情是这样的矛盾，所以他这句话虽然未曾问出来，但直视著对方所流露出来的疑惑的神情，已经等於说了出来一样，而席泰宁居然十分缓慢地点了点头。

刹那之间，病房中静到了极点，两个人，互相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席泰宁等於已经回答了原振侠的问题∶是的，我中了降头！

原振侠在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之後，思绪自然乱到了极点。他首先想到的是∶甚麽叫「中了降头」呢？

「中降头」，是一种十分普遍的说法，意思就是为「降头」所害了。

然而，「降头」又是甚麽呢？

原振侠不能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所知的，只是比普通人略为多一点而已。

他知道，「降头」有著丰富无比的内容。这时，他也无法一一细想，他只是概括地想到了一点∶那是一种通过巫术的、法术的，或者是种种不可思议的法子，去达到目的的过程。

而「中了降头」，就是被这种种法子所害，而受害的人，後果可以有几百种！

席泰宁中的是甚麽降头？他会有甚麽样的结果？看来，他这样严格地要求对他的身子做彻底的检查，不是无缘无故的。他中的降头，是不是某种毒药，会使他死亡？

沉默维持了至少有三分钟，首先打破沉默的，反倒是席泰宁。

他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为甚麽一定要来找你的原因，因为我知道，你曾经有过不少奇异的经历，尤其是在巫术方面，你也有过深刻的研究¨¨¨」

原振侠也苦笑了一下∶「你是说，你¨¨¨被一种巫术所害¨¨¨会怎麽样？」

席泰宁深深吸了一口气∶「会¨¨¨生一种怪病，然後，很快就会死亡。」

原振侠紧蹙双眉，摇了摇头。

那实在是很难令人相信的事！

席泰宁陡然激动了起来，声音有点嘶哑∶「你不信？你应该相信的，为甚麽不信？」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说我不信，事实上，我曾经历过更不可思议的事。但是，我对你的情形全然不了解，怎可以有肯定的反应。」

原振侠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诚恳，席泰宁望了他片刻，激动的神情渐渐平复。

原振侠又道∶「如果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无法用普通的常理来理解的话，那麽，从你进医院的第一天起，你就应该把我当作朋友，把一切全告诉我，而不是甚麽都不说！」

这几句话，很有点责备的意味在内。席泰宁叹了一声，口唇抖动了几下，才苦涩地道∶「我以为¨¨¨凭藉现代医学技术，总可以检查出甚麽来的。谁知道¨¨¨甚麽也查不出来！」

原振侠缓缓地道∶「照常理来解释，甚麽也查不出来，就是甚麽事也没有。」

席泰宁连连摇手∶「不，不，一定有的，我知道我自己──中了降头。」

原振侠没有搭腔，等著他进一步说，他自己是如何「中降头」的情形。

可是席泰宁神情不定，好几次欲言又止，像是十分为难，又故意避开了原振侠的眼光，也转换了话题∶「我们是不是应先确定一下，甚麽是『降头』，再¨¨¨说起来，就比较容易明白一点？」

对於席泰宁的这种态度，原振侠自然不是十分欣赏，但是他还是耐著性子道∶「这个问题，只怕全世界没有几个人回答得出来。或许，花上大量人力物力，可以有一定的结果，但那一定是厚册的巨著，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的！」

席泰宁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我认为你至少对这类事，有一定程度的研究！」

原振侠听出他的话，对自己的常识是一种挑战，他不想在这个自称「中了降头」的神秘人面前示弱，所以略想了一想∶「据我所知，『降头』的内容十分复杂，追溯起来，源自中国云南、贵州一带苗人和夷人所使用的『蛊』。那是一种离奇怪异的方法──培殖一些现代科学无法理解的物质或细菌，并且可以通过人体情绪的变化，控制这些物质或细菌数目的增多或者减少！」

原振侠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一停。对於刚才，类似教科书那样的「文体」，连自己都感到有点好笑。

可是席泰宁却十分用心地听著，还表示了他的意见∶「是，有一位先生，当他年轻的时候，就有过一段关於『蛊』的经验，我详细看过他的记载。」

原振侠道∶「好得很，那我们就可以在那一方面，约略地提一下就算了。『蛊』有许多种，每一种，都通过十分复杂的方法以达到目的。或许是由於自然环境的缘故，蛊术不曾向北流传，而向南流传，传入了东南亚一带，缅甸、泰国、马来亚，甚至印度，都是蛊术流传的地区。而在那些地区的中国人，就把蛊术统称为『降头』，实际上，两者之间，内容很有不同之处！」

席泰宁连连点头。原振侠的这番话，显然使人知道，他对「降头」并非一无所知。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事实上，降头的内容比蛊术还要丰富，结合了当地的法术、巫术、咒语，应用的东西也更多，连死人都包括在内，甚至牵涉到了灵魂学。在众多的各种各样的降头之中，就有一种通过神奇诡异的方法，可以使施术的人，控制一个儿童或者少年的灵魂，替施术者服役！」

席泰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是的，这种降头，叫作『养鬼』。」

（「养鬼」是十分可怖的一种降头术，降头师要去偷盗才死的幼儿的尸体──死亡不能超过一天一夜。然後，在一个极隐密的所在，对童尸作法念咒，通过一种极其神异的力量，使得死者的灵魂由施术者控制。）

（在施术者成功地控制了死者的灵魂之後，再埋起尸体。那个被控制的灵魂，会随著施术者的心意，去做许多只有灵魂才做得到的事，例如超越时空、迷惑人的情绪或者害人等等。能力的强弱，端视施术者的法力高低而定。）

（「养鬼」这个降头术，高深莫测，而且防不胜防，自然也是用来刺探秘密的最佳方法。）

席泰宁的反应来得如此之快，可知他对「降头」也有一定的认识。

原振侠挥了挥手∶「所以，最简单来说，各种各样的降头，是蛊术、巫术和法术的结合，是玄学研究中的一大课题。因为有关降头的一切，绝不是任何现代科学能解释的！」

席泰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衷地同意了原振侠的说法∶「是！」

原振侠望著席泰宁，有关「降头」的最简略的说明，他们都同意了，那自然该听席泰宁，讲他自己的事情了。可是席泰宁却不出声，先是呆坐了一会，然後，又走到那盆黑色的花的面前，嗅了嗅花香，才道∶「这盆花的土名，叫作『克娃克娃』，意思就是『天堂』。天堂花，是任何降头师梦寐以求的宝物！」

原振侠皱了皱眉，他想到，席泰宁还是不愿意谈他自己的事。这自然令原振侠感到不快，他没有表示甚麽，心想听他讲讲这种奇异的天堂花的来历也是好的。

同时，原振侠心中也相当疑惑。这盆天堂花，看来自有一种巫术上的妖异之感，既然是任何降头师梦寐以求的宝物，怎会在这里出现呢？席泰宁的身分是甚麽？

难道他本身就是一个降头师，而中了另一个降头师的暗算？

席泰宁背对著原振侠，继续缓缓地道∶「天堂花的最大特点是，它有剧毒，极其罕见，只生长在十分阴暗潮湿的地方，在热带森林或者热带沼泽之中。由於它本身的毒性如此之甚，在它生长的一百公尺范围之内，是全然没有虫蚁毒蛇的。它可称是植物界的毒物之王，甚至有毒的动物都避而远之！」

虽然席泰宁所说的话十分新奇有趣，原振侠有闻所未闻之感，可是他还是咳嗽了一下，表示了一些不耐烦。

席泰宁缓缓转过身来∶「它的毒性经过降头师的处理，是可以控制的。」

原振侠「哦」地一声∶「那就变成一种毒降头了？」

席泰宁纠正了一下∶「可以变成几十种不同的毒降头，而且每一种，都是毒降头中十分厉害的！」

原振侠皱了皱眉∶「席先生，我们的话题，原来是你中了降头¨¨¨」

席泰宁叹了一声，略微停了片刻。可是他并没有理会原振侠温和的抗议，仍是自顾自说下去∶「它的花瓣、花枝、花蒂、花蕊──雌蕊和雄蕊、花根，都可以变成不同性质的毒降头。而中了『天堂花』制成的毒降头之後，也只有『天堂花』可以破解。」

原振侠耐心地听著，正当他想再一次，请席泰宁回到原来的话题去时，席泰宁突然说了一句令他为之一怔的话∶「我中的，就是有天堂花成分在内的毒降头！」

他这句话，说来相当平静，但语气却十分肯定。原振侠在一怔之後，道∶「你刚才说，天堂花可以制成毒降头，也可以破解毒降头。你现在有了一盆天堂花，那还有甚麽问题？」

原振侠的话，自然是无可辩驳的──中了毒，现在有了解药，那还有甚麽问题呢？

席泰宁停了一会，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你不想知道我为甚麽肯定，自己是中了天堂花毒降头？」

原振侠点头∶「当然想知道，我也有些奇怪。通常来说，中了降头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更不会知道是中了甚麽样的降头。你何以会如此肯定？是下降头的巫师告诉你的？」

席泰宁侧著头，像是在想著如何措词才好。隔了一会，他才道∶「由於降头术在我们那里相当盛行，所以¨¨¨」

原振侠挥手，打断他的话头∶「你们那里是甚麽地方？」

席泰宁对这个问题，仍然没有正面答覆，他只是说∶「反正是降头术十分盛行的地方就是了！」

他的这种态度，使得原振侠感到十分奇怪。

他这样闪烁其词，目的自然是想隐瞒他的身分。可是他连国家的名字都不肯说出来，那未免太过分了一些！难道他说了自己是马来亚人，他的身分就会暴露了吗？除非他是极其显赫的要人！

但如果真是如此显赫的话，说不说国家的名字也是一样的。例如印尼总统，谁会认不出来呢？

原振侠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表示心中的不快。

席泰宁自顾自讲下去∶「利用降头术害人既然十分通行，所以，一般来说，如果环境许可的话，也都会有降头师做保护人，以免被降头术所害。」

原振侠道∶「你大可以说得直接一点，富贵人家或是显赫人物，都聘有降头师来保护他自己和他的家庭，是不是？」

席泰宁「唔」地一声∶「可以这样说。」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麽。席泰宁有著十分特殊的身分，这一点是不必怀疑的了，他的气度，他对金钱的如此挥霍和不在乎，都早已证明了这一点。他在「他们的地方」，自然也属於聘有降头师的那一个阶层。

席泰宁吸了一口气∶「自然，首先是我自己¨¨¨的一些经验，使我想到，我有被人施以降头术的可能。然後，再由¨¨¨」

原振侠再次打断他的话头∶「你的经验是甚麽？它既然导致你中了降头，应该十分重要！」

席泰宁现出了一点愠怒的神色来，道∶「请你别打断我的叙述！」

原振侠毫不客气∶「请你注意一点，是你主动要向我说关於你的一切的！」

席泰宁的神情更是愠怒，急速地来回走动著，看来像是想藉来回走动，来遏制自己的怒意。

原振侠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等了一会，席泰宁才恢复了常态∶「那个经验，不到万不得已，我是绝不会讲出来的。请你不要再提及它，好不好？」

对於席泰宁的态度，忽然有了那麽大的转变，原振侠自然不好意思再继续坚持下去。他道∶「好，那由你来决定！」

原振侠可以推测到，那段「经历」一定不是令人愉快的事。因为席泰宁在怒意渐敛之後，现出的那种戚然的神情，十分深切。

席泰宁接了下去∶「在我自知有中了降头的可能之後，就有一个和我十分接近的降头师，检查我是不是真的中了降头、中的是甚麽降头。那位降头师的¨¨¨资望十分高，一般的降头，他都可以施以破解术。最初，他检查的结果是我没有中降头，但是他接著又告诉我，有几种极厉害的降头，是检查不出来的！」

原振侠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检查不出你中了降头，就是中了最厉害的降头！」

席泰宁这次，倒没有愤怒，只是冷冷地望著原振侠，像是原振侠说了最无知的话一样。原振侠在他冷峻的目光注视之下，笑不下去，只好听他继续说。

席泰宁乾咳了一下∶「那位降头师告诉我，例如用天堂花配制的好多种毒降头，用普通的检查法，就一点迹象也没有，必须用特殊的检查法才能觉察。」

原振侠作了一个「那你当然接受了，其他特殊的检查法了」的手势。

席泰宁点著头∶「你不可能想像，特殊的检查法是多麽复杂！我必须咽下好几种毒蛇的血液，和生吞一些你听也没听说过的怪虫的内脏，还要和一个新死的妇人亲吻¨¨¨」

席泰宁的神情十分认真和古怪，原振侠本来忍不住要开他一句玩笑∶「幸好不是和一个新死的妇人做爱！」

但是他想了一想，连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觉得那实在太恶心恐怖，所以就没有讲出来。

席泰宁在继续著∶「我还必须在一种特殊配制的药水中，浸上十多个小时。在通过了那些检查法之後，肯定了一点¨¨¨我确然是中了天堂花配制的毒降头。」

原振侠「哦」地一声∶「太不幸了，徵状是甚麽呢？如果是呕吐的话¨¨¨我想任何人在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後，呕吐是不足为奇的。」

席泰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呕吐，而是这里──」

他说著，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当他指向自己头顶之际，原振侠仍愕然地看著他，不明所以。

席泰宁指著他自己的头顶，走了几步，来到窗前∶「请过来看。」

原振侠走了过去，仍然不知道要看甚麽。席泰宁道∶「拨开我的头发，看我的发旋部分。」

每一个人的头发至少有一个发旋，有的人甚至有一个以上的发旋，这是十分普遍的生理现象。

虽然为甚麽会有发旋，科学家也说不出确切的原因来，但既然席泰宁有这样的要求，原振侠自然照做。席泰宁的头发十分浓密，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在头顶近後脑的部分，有一个发旋。

席泰宁一直在用相当平静的语调在说话，可是到了这时，他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有点发颤∶「看到没有？发旋下的头皮有一块是黑色的，深黑的黑色！」

原振侠看到了，但是他有点不同意席泰宁的形容。那黑色的「一块」头皮，不过小指甲般大小，作不规则的圆形，其黑如漆，看起来十分奇特。

原振侠摸了一下，放下手来∶「或者，那是你与生俱来的胎记？」

席泰宁挺了挺身子∶「绝不是！在特殊检查之前，降头师就告诉我，如果我中了天堂花毒降头，结果就会在发旋之下的头皮上，(www.wrbook.com)现出黑色的斑点来，那是中了毒的证明，结果果然如此！」

原振侠听到这里，也不禁黯然。如果席泰宁所说的全是事实的话，那麽，他的确是中了降头──一种由天堂花配制而成的毒降头。

席泰宁叹了一声∶「由黑斑的大小，那位降头师，甚至可以推测到降头发作的时间¨¨¨」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他推测的时间是一年，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多月。」

原振侠怔了一怔∶「为甚麽过了那麽久，才来医院想办法？」

席泰宁苦笑了一下∶「来医院想办法，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天堂花配制的毒降头，只有天堂花才可以破解！」

原振侠听到这里，心情并没有因此而紧张。席泰宁早已说过这一点，而房间中还有一盆天堂花在，而他又有一个十分有资望、道行极高的降头师帮助他，那麽，破解毒降头，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了。

可是，席泰宁的情形似乎又不是如此简单。原振侠心中所不明白的是，他不知道在有了天堂花之後，对於破解毒降头还会有甚麽关键问题？

席泰宁叹了一声∶「查出是中了天堂花毒降头，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用天堂花。可是天堂花是十分罕有的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当然，我们立即就开始寻找，出了重赏徵求，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点结果也没有！」

原振侠指著那盆花∶「现在你终於有一盆了，只一盆还不够？」

席泰宁又苦笑了一下∶「你大概可以知道，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虽然我深知降头术的确存在，但是我也想过一个问题∶现代科学是不是可以解释降头呢？譬如说，我中了降头，这就表示有某种毒素，潜伏在我的身体之中，而在一定的时间内就会发作。於是，我想，通过严格的检查，应该可以检查出来¨¨¨」

原振侠点头∶「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

席泰宁略摇了摇头∶「做详尽的身体检查，很多医院都可以做到。我到这里来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你，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感到了受恭维∶「谢谢你！」

席泰宁叹了一声∶「你有过许多怪异的经历，甚至知道巫术的恶毒诅咒也是事实。我想，降头术再奇妙不可思议，也不会比诅咒可以实现更甚！」

这种说法，原振侠表示同意∶「是的，降头术要凭藉一些实实在在的物质，不像巫咒，几乎全是精神力量在起作用。」

席泰宁接上了话题∶「在等待寻找天堂花的过程之中，我也曾做了多次检查，可是甚麽也查不出来。我在这里所接受的检查¨¨¨」

原振侠感叹地道∶「不可能再详细的了，绝对没有甚麽潜伏的毒素存在。」

席泰宁向自己的头顶指了一指∶「如果我不将事情详细告诉你，你一定会拒绝检查我发黑的头皮的，是不是？」

原振侠呆了一呆，才道∶「当然，现在，你的意思是，既然中毒的徵象，是头皮上的黑斑，毒素可能也在黑斑之中，所以要检查一下？」

席泰宁抿著嘴唇，点了点头。

原振侠摊了摊手∶「何必呢？你不是已经有了天堂花了吗？可以破解毒降头了！」

席泰宁来回走了几步∶「是的，後来终於找到了一株天堂花。昨天晚上，专程送来给我的，同时，那位降头师也来了，天堂花是他亲自护送来的。」

席泰宁讲到这里，忽然道∶「你是不是要见见这位降头大师？」

他在提到「降头大师」之际，语气相当尊敬，原振侠不禁大感兴趣。他曾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连新几内亚岛上的大祭师也曾打过交道，可是却未曾见过正式的降头师。尤其，这位降头师还是十分有资望的！

他立时答应∶「好啊，请你安排一下！」

席泰宁道∶「不必特别安排，他就在我房间里。」

原振侠「啊」地一声，病房是特等的，分开起居室和卧室。原振侠一走进来，就被那盆黑色的天堂花所吸引，接著，席泰宁就在他的身後出现，所以，虽然讲了许多话，原振侠也不知道卧室中还有人在。

席泰宁的话一说完，就向著卧室∶「史奈老师，请你出来一下。」

卧室中传来了一下低沉的答应声，接著，就走出了一个人来。

原振侠期望的是一个面目阴森诡异、身上挂著死蛇、颈际悬著人头骨这样的人。可是他向自书房中走出来的人看了一眼，心中大是讶异，那人全然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样子！

那是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半秃头，面色红润，一副十分平庸普通的样貌。身上的衣著也一点没有甚麽怪异之处，是一套半旧的灰色西装，更没有甚麽古怪的东西作为装饰。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事先经过特别介绍，绝不会叫人把他和任何怪异的事情联想在一起，只会当他是一个十分平常的小商人。

那人来到了席泰宁的面前，面向著原振侠，伸出手来。他的手倒是又大又红润，原振侠和他握著手，他道∶「我叫史奈，是一个降头师。」

原振侠知道，在降头术盛行的地方，降头师有著极崇高的地位。

这一点，从刚才席泰宁称他为「老师」，也可以证明。

而且，要是得罪了降头师，他要是玩点甚麽花样，弄一些甚麽降头在你身上，那可也不是玩儿的。所以原振侠也连忙自我介绍∶「我叫原振侠，是一个学西方医术的医生。」

史奈讲的是相当生硬的英语。他们互相自我介绍了之後，史奈才道∶「你和¨¨¨席先生的谈话，我已经完全听到了！」

他在称呼「席先生」之前，略微犹豫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称呼不是很习惯。

原振侠的思考推理能力相当强，他立时可以肯定，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是由於史奈平时不是用「席先生」这样的称呼，来叫席泰宁的。而如今使用了这个称呼，自然是为了不想暴露席泰宁真正身分之故。

原振侠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却并不表露甚麽，只是道∶「席先生让我知道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事¨¨¨」他不再客套下去，立时切入话题∶「天堂花已经有了，看来医院的责任已经完了！」

史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堂花的毒降头，只能用天堂花来破解，这是我一直知道的。这株天堂花，是我从一位老降头师那里得来的，他在给我这株天堂花的同时，却又告诉我进一步的情形¨¨¨」

史奈讲到这里，向席泰宁望了一眼。席泰宁双手抱著头，神情苦涩。

这种情形，令原振侠心中疑惑。

史奈再吸了一口气，才道∶「天堂花的各种不同部分，可以配制出各种不同的毒降头来。例如说，用雄蕊配出来的是一种，用雌蕊配出来的又是另外一种¨¨¨」

原振侠听到这里，已经听出一点道理来了。是以他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打断了史奈的话，但立时又道∶「请继续讲下去！」

史奈道∶「我想原医生已明白了，用哪一部分配制的毒降头，必须用花的哪一部分来破解！」

原振侠想到的，正是这一点！

史奈的声音十分无可奈何∶「而我们无法知道席先生中的，是哪一种天堂花毒降头。我的检查法，只能查出他确然是中了天堂花毒降头而已──而且，绝不能一部分一部分来试，因为天堂花的每一部分都有剧毒，一试不中，毒性发作，必死无疑！」

原振侠也不禁怵然，这种情形，很使他联想起一些惊险影片中的场面∶一颗等待拆去的定时炸弹，有五根不同颜色的电线，剪去其中某一根，炸弹就会失效。可是绝不能剪错，一剪错，炸弹就立即会爆炸！

原振侠在想了一想之後问∶「机率是多少？」

史奈并没有回答，席泰宁已经道∶「几乎是天文数字比一！」

原振侠不明白∶「怎麽会呢？」

席泰宁道∶「天堂花，一共可分成十七个不同毒性的部分¨¨¨」

原振侠道∶「是啊，那也只是十七比一！」

史奈接口道∶「毒降头在配制时，可以只用一部分，也可以使用两部分、三部分或四部分¨¨¨」

原振侠不禁怔呆，用十七这个数字任意组合，可以有多少个组合？这真是接近天文数字了！他不禁无话可说。

史奈道∶「其实，机率是没有意义的。就算是二比一，也不能乱试，因为还是有一半可能是中毒死亡，而不是破解毒性¨¨¨」

原振侠表示同意∶「唯一可靠的方法，是把中的是哪一部分的毒找出来！」

史奈点头∶「是！」

原振侠知道困难的所在了∶席泰宁中了天堂花毒降头，他也有了一株天堂花可以破解，但是却无从下手。他也知道了史奈和席泰宁的意图∶「两位的意思是，把有黑斑的头皮详细化验检查，同时再化验天堂花的各部分，看看是不是有同样性质的毒性，就可以确定用哪一部分来破解？」

席泰宁道∶「你还有更好的提议吗？」

原振侠叹了一声∶「请两位注意几点∶第一，出现黑斑，只是一种现象，未必有毒素在黑斑之中。」

席泰宁和史奈都不说甚麽。

原振侠又道∶「第二，如果所中的毒降头是复合性的，由於复合的可能太多，绝对无法在天堂花中，找出同样的由於复合而形成的毒素来。就算花上极长的时间来研究，只怕至少需要一千株天堂花才够用！」

史奈用力挥了一下手∶「在数学上，是有『组合』的公式的。我曾请人计算过了，十七的任意组合¨¨¨」

席泰宁喃喃地道∶「接近天文数字！不过，希望只是单式的，而且黑斑上有毒，这就简单了！」

他在这样讲了之後，又强调了一句∶「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原振侠想了一想，试探著提议∶「向席先生下降头的，自然也是降头师，为甚麽不设法在对方身上，得到毒降头的资料？」

史奈摇头∶「这种想法太天真了。下降头的人，目的是要席先生死，他怎会肯透露资料给我们？」

原振侠忍不住想说一句∶「难道没有法律吗？」可是他却没有说出口。因为把「降头」和「法律」相提并论，实在是十分可笑的事。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可言，全然无关！

原振侠想了一想∶「化验一下有黑斑的头皮，是很简单的事，现在就进行？」

席泰宁道∶「自然愈快愈好！」

原振侠道∶「好，我通知手术室和化验室准备。」

席泰宁作了一个「请立即进行」的手势。原振侠又向那株「天堂花」望了一眼，就走出了病房。

当他离开病房时，他有著离开了一场噩梦的感觉。而且，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这实在是一件矛盾之极的事。在这一家设备先进、有著各类专家的医院中，出现了一个降头师，和一个中了毒降头的「病人」，而医院中的一切，对这个「病人」竟然无能为力！

这种情形，如果传了出去，可能成为全世界医生的笑柄。可是，看起来，降头术却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他用力摇了摇头，回到办公室，吩咐了有关方面准备。然後，他再到病房，把席泰宁带进手术室。

在头皮上割下一小片来，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手术，但也得先把头发剃光，进行消毒。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切下来的一小片，看来是纯黑色的皮肤，立即被送进了化验室，原振侠也参加了化验工作。

三小时之後，原振侠走进特等病房。剃光了头的席泰宁戴著一顶帽子，和史奈一起，用十分焦切的眼光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带来的是坏消息。化验的结果是，除了黑色素高度集中之外，没有任何发现！」

席泰宁倒在沙发上，仰脸向著天花板，一声不出。史奈则不断地走来走去，几次停下来，看看席泰宁，欲言又止，又继续踱步。然後，来到了那株天堂花之前，盯著，一动不动。

整个病房之中，充满了极其难受的沉默。

原振侠首先打破了沉默∶「站在现代西方医学的立场，我还是要说，席先生的身体健康，绝没有任何中毒的现象存在！」

史奈闷哼了一声∶「再普通的降头，也不是西方医学所能查察得出来的。降头术和西方医学，完全是两回事！」

原振侠道∶「我承认这一点，但既然没有毒素潜伏，如何会致人於死呢？」

史奈翻了一下眼睛，在这一刹那，他看起来真有点阴森之感∶「我只是说西方医学查察不出，并没有说没有毒素。毒素可能深入在单一的一个细胞之中，到时才迅速地蔓延。」

原振侠觉得有辩解一下的必要。

他想了一想，尽量使自己措词温和∶「这种说法，似乎不是医学的范围了！」他自认这是最温和的语调了。

史奈立即道∶「怎麽不是？癌细胞不也是从一个开始的吗？所不同的，只是发作时间的快慢而已。人体有多少亿个细胞，绝对无法对每一个细胞都进行检查的！」

原振侠没想到史奈貌不惊人，但是词锋却十分犀利，他不禁为之语塞。

在这时，席泰宁忽然跳了起来，不耐烦地道∶「别争了，趁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回去，去见巴枯。」

席泰宁口中的「巴枯」，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原振侠自然不知道他是甚麽人。可是史奈显然知道，因为他一听得席泰宁这样说，面色和神情在刹那之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席泰宁的神情也不见得好看，原振侠由於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所以也不便说甚麽，一时之间又沉默起来。过了好一会，史奈才用十分难听的声音道∶「去见¨¨¨他，一点用也没有。」

席泰宁却立道∶「本来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事，至多也还是没有办法！」

史奈的声音更加乾涩∶「请你注意两件事！第一，他是使你¨¨¨」

史奈才讲到这里，席泰宁突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说得十分快，而且所使用的，根本是原振侠所不懂的一种音节十分快速的语言。他在说了这一句话之後，史奈陡然住了口，神情依然是那样难看。

原振侠对於他们两人之间的争执，不是不感好奇，但是看席泰宁把他自己的身分保护得那样严密，知道问了也是自讨没趣，所以装成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史奈走到了那株「天堂花」之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原振侠为了打破僵局，道∶「这株奇异的植物，究竟含有甚麽样的毒素，比较容易化验。」

席泰宁忙道∶「不必了！不必了！」

原振侠没想到会碰了这样一个钉子，自然不是很愉快，他想了一想∶「你们一定还有点话要说，我先告退了！」

席泰宁点了点头。原振侠走到门口，在他要打开门的时候，席泰宁忽然叫住了他∶「原医生，我们在这里讲的一切，希望你别对任何人说起，连院长也别说！」

原振侠心中更是生气∶「放心，我也不觉得作为一个医生而谈起降头术来，会是甚麽有面子的事。」

席泰宁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甚麽。

原振侠离开了席泰宁的特等病房之後，当天下午，他照常下班回家。

翌日，他照常上医院时，院长就告诉他∶「那位席先生，昨夜连夜要出院，说是找不到你，我已经批准了他。」

原振侠怔了一怔。没有主治医生的签字，病人自然可以在院长的批准下出院，但是，那是对主治医师十分不礼貌的行为。

不过原振侠也没有表示甚麽，只是淡然道∶「他本来就甚麽病也没有！」

院长也笑道∶「这种病人再多几个，医院就快变成特种的大酒店了！」

原振侠真有一点冲动，想问问院长对「降头术」知道多少，不过他并没有问出来。

席泰宁和史奈都走了，发生在席泰宁身上的神秘事情，自然也随之而去。

原振侠在三分钟之後，进了那间病房。那盆黑色的天堂花也不在了，可是病房中，还弥漫著那种特异的花香。

原振侠叫来了护士，吩咐把病房所有的窗子打开，让空气流通。那护士答应著，道∶「这位病人，有一封信留给你。」

这一点，倒颇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护士已经从制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一苹信封来，同时道∶「我猜是一张钜额的支票！」

原振侠斥道∶「少胡说！」

护士道∶「可是他送了我一苹红宝石扣针，真的红宝石。我去问过，珠宝店肯出十万美元购买它！」

原振侠呆了一呆。

席泰宁的出手，竟然这样阔！

他一面想，一面拆开信封，首先看到的，赫然是一张空白的支票！

原振侠呆了一呆，心中不禁十分恼怒。席泰宁简直岂有此理了，这算是甚麽意思？

他几乎一下子就想把支票撕掉！

不过，信封之中，除了支票，还有一封简短的信，字迹相当潦草。席泰宁应该有时间写信的，字迹之所以潦草，多半是因为他心绪十分恶劣之故。

信的内容是∶

原医生，我努力想挽救我自己的生命，不过我知道，我的努力不会有甚麽成功的希望。我还会需要你的帮助，可能会在不久，提出不情之请。到时你会需要为了帮助我而花钱，请别见怪。

原振侠在看完了信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和支票一起摺了起来。

原振侠知道，席泰宁一直说要他帮助，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医生，而是由於他有著许多常人所没有的经历。

可是原振侠实在也想不出，他能给一个「中了降头」的人甚麽帮助！

如果降头师的计算正确，还有两个多月，席泰宁就会毒发身亡！这是很难令人相信的事。原振侠倒有点希望席泰宁快点来找他帮忙，那可以使他进一步，跨进降头术的神秘领域之中。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之中，在原振侠的身上又发生了一些事，他似乎天生要过著多姿多采的冒险生活，不能平平淡淡地做一个普通的医生。但那些事和《降头》这个故事无关，所以没有必要详述。

在这一个月中，原振侠也尽量从各方面，去寻求有关降头术的资料，不过所得甚少。

巫术，不论是黑巫术也好，是白巫术也好，都有相当完善的巨著，记载著它们的来龙去脉和内容。可是，却没有一本书是和降头术有关的。看来，降头术是巫术之中，最神秘的一环。

恰好是席泰宁出院之後的一个月，一个晚上，原振侠从一个宴会中回来，发现他的寓所之中有灯光透出来。原振侠心头不禁怦怦乱跳，有人进了他的寓所，会是谁呢？是黄绢？还是海棠？

他生命中到如今为止的两个难忘的异性，都曾使他有过极度的欢愉，也都令他有过无穷的烦恼和怅惘。现在，在楼上的是哪一个呢？他自己在心中问自己∶你希望是哪一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实在说不上来。是黄绢也好，海棠也好，都是他渴望见到，但是又不想见到的女人。

他的心情十分矛盾，出了电梯之後，在他自己寓所的门前，伫立了好一会。这时，门已打了开来，可是开门的人却躲在门後，所以原振侠看不到，开门的是甚麽人。

他踏进屋去，并不转过身来──他不必转过身来，已经知道在身後的是甚麽人了。只有她，才会用那种充满了野性的联想，有著乾草和阳光芳香的香水，香味浓烈得会使人有晕眩的感觉。

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淡∶「你好，这次，怎麽没有带卫队来？」

黄绢在卡尔斯将军统治的国度中，位居高职，整队的卫士全是久经训练的人物。原振侠在讲完了之後，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到了黄绢，一时之间，他惊讶得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长发及腰，发光可鉴，如流云、如飞瀑一样的黄绢，竟然将她的秀发，剪成了短到不能再短，只有两公分长。

看来凌乱但是又别有风姿的短发，自然是经过刻意修饰的。她还化著浓妆，配著金光闪闪、一对大得异乎寻常的耳环，使得她看起来没有半分像一位女将军，倒有九分像是热情如火的吉普赛女郎。

她的大眼睛中，仍然闪耀著动人的光采。原振侠有时在梦中，梦见这对动人的大眼睛，总是带著闪忽的眼神，犹如闪电的感觉。

两人互相对视著，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黄绢显然也一样，她丰满的胸脯起伏著，还是她先开口∶「居然还记得我的香味！」

原振侠口唇动了动，没有说甚麽。他和海棠的交往，当然是瞒不过黄绢的，黄绢掌握著全世界的恐怖活动，她手下至少有超过一千个一流的特务，在世界各地活动！

黄绢低叹了一声，略昂了昂头，显然她也把她要讲的话忍了下去。然後她缓慢地向原振侠走了过来，原振侠也向她走近。

两个人，如两块有磁性的金属一样，自然而然地靠近，然後，是轻轻的拥抱。但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拥抱就变得有力，双方都有想把自己融入对方身体之中的冲动，互相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当他们互相望向对方之时，他们的嘴唇又迅速地黏合在一起，那是一个使得他们几乎窒息的长吻。

黄绢的双手，绕过原振侠的腰际，在他的背上用力地抓著。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黄绢抱了起来。黄绢发出了呻吟声，她的一双大眼睛，流露出的水汪汪的春意，可以把原振侠溶进一个再也摆不脱的梦境之中！

几乎完全不必多馀的语言，一切都化为最原始的喘息和呼叫。等到终於静下来时，原振侠轻抚著黄绢的短发──黄绢还是黄绢，不管她是长发还是短发。

原振侠自然十分明白，黄绢的野心只有愈来愈大，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也只能这样了！

虽然，他有著被玩弄的感觉，可是像黄绢那样出色美丽的女郎，又使他甘心於被玩弄！

当他们重又在客厅坐下来，手中各自转动著酒杯之际，他们是背靠著背而坐的，看起来只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可是一开始对话，他们讲话的内容，却又是如此之惊心动魄！

黄绢先开口∶「泰宁储君的身体，有甚麽毛病？」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因为原振侠根本不认识甚麽泰宁储君！

（在这里，要做一点简单的说明∶黄绢在说到储君的名字和身分之前，是提到了一个国家的名称，而且，储君的名字也不是「泰宁」，而是另一个。因为有种种的关系，这个故事发展下去，有预料不到的变化，牵涉到的人和事相当复杂，把这个亚洲国家的名字直写出来，不是十分妥当。所以，就避了开去，只称之为「亚洲某国」。）

（聪明的读者，自然早已知道，黄绢口中的「储君」，就是医院中的怪病人席泰宁。他既然用了这个假名，就称他为「泰宁储君」。储君，自然不但是王子，而且，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国之君──国王的。）

原振侠当时在呆了一呆之後，道∶「我想我没有认识那麽多达官贵人。」

黄绢淡然一笑∶「哦，他没有向你透露身分？他住进你们医院的时候，用的化名是∶席·朋加拉·泰宁。你是他的主治医生！」

原振侠「啊」地一声。席泰宁原来是那个国家的储君！难怪他看来器宇轩昂，另有一股高贵的气派。

原振侠对於那个国家的政治情形也相当清楚∶军人当政，但是举国上下，对国王十分尊敬。国王在位多年，已有退位的打算，但继承王位的储君，相传和军方不是很合得来。而这个国家又相当落後，而且强敌在侧，政局本来就相当动荡，只要储君有甚麽三长两短，军方必然会实施更严厉的军事统治。如果储君接位，而真的和军方起了冲突，那麽在一旁等候机会的强敌，就大有可能挑起战争！

所以，这个储君的地位十分微妙，可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但和亚洲的局势有关，甚至，和世界局势也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

原振侠又立即想到，他「中了降头」，是否是一种政治谋杀呢？

难道降头术的应用范围如此之广，竟连政治阴谋都要靠它来发动？

他的思绪十分乱，黄绢头向後仰∶「原，我在等你回答！」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我想，医院对他所做的检查纪录，你早已弄到手了！」

黄绢直认不讳∶「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为甚麽要做那麽详尽的身体检查？」

原振侠对於黄绢在从事的活动，一点好感都没有。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打算把有关降头的事说出来，他只是道∶「他将是一国之君，自然要注意身体健康！」

黄绢叹了一声∶「如果你只是简单地说不知道，我会相信你不知内因。现在你这样说，我肯定你是知道原因的，说给我听。」

原振侠立即道∶「是，但是我不说。」

黄绢转过头来，蹙著眉。这时，她脸上的化妆已经全部抹去，身上又只裹著一条大毛巾，以致她看起来，像一个俊美的大男孩。

她没有再催原振侠说甚麽，只是道∶「近年来，我们很注意亚洲的局势¨¨¨」

原振侠立时冷冷地道∶「求求你们放过亚洲，亚洲人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黄绢沉声∶「泰宁储君曾在两年之前，和卡尔斯将军见过面，我们也负责替他训练一支小型的军队，所以我们必须知道他的情形！」

原振侠听得暗暗吃惊。看来，泰宁储君不甘於和现任国王一样，有名位而无实权，他要掌权，要和军人政府起冲突！而他的支持者之中，竟有卡尔斯将军这样的人在内！

他苦笑了一下，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美女，实在不应该和这种事联结起来的。可是事实上，她非但参与，而且还是重要的角色！

他摇头∶「难怪你们最近，甚至买进了香港的一家银行！」

黄绢伸了伸腰，做了一个十分诱人的姿态∶「储君最近一年来的行动十分古怪，而且，不和我们派去的人见面。只说他有点私人的事要解决，可是却又没有人知道是甚麽事¨¨¨」

原振侠道∶「所以，你要亲自出马？」

黄绢低下了头一会，才抬起头来∶「或许你怎麽也想不到，为了政治上的原因，储君在即位之後，国际上支持他夺权的力量，安排我做他的皇后。」

黄绢说得十分平静，像是完全在说别人的事一样。而原振侠却突然跳起来盯著黄绢，他不明白她怎麽还能那麽平静！

原振侠目瞪口呆，足有三分钟之久，才吞了一口口水∶「你¨¨¨你¨¨¨觉个这样被人安排来、安排去的生活¨¨¨十分有趣？」

黄绢的神情有点落寞，声音仍然平静∶「谈不上有趣或无趣，只是我必须这样做。」

原振侠难过地闭上眼睛，自然而然又想起海棠说过的，「人形工具」这个名词来。黄绢的目的是甚麽呢？是她在利用卡尔斯将军，还是另外有一股更强大的势力，在利用著他们？

她若是成了那个国家的皇后，又会有甚麽花样玩出来？这个美丽的女人，她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原振侠长长叹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来，看到黄绢正昂起头望著他。

原振侠语音乾涩∶「我不能提供你甚麽情报，他只是一个来接受身体检查的病人，不是你说，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身分。而检查的结果，你是知道的，他身体绝对健康！」

黄绢咬著下唇，慢慢站起来，毛巾自她柔滑的肌肤上滑下来。原振侠并不贪婪地去凝视她那美丽的胴体，反倒故意偏过头去。

黄绢走向卧室，当她又从卧室出来时，已经穿回了衣服。她用一种挑战的语气道∶「一个人的决定，能够决定几百万人的命运，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政治状况，这种满足感，是未曾经历过的人难以想像的！」

原振侠一声不出，走进卧室，背对著房门∶「再见了，伟大的人类命运创造者！」

黄绢的脚步声，听来是走向门口，也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门一定是黄绢打开的，黄绢的声音也随即传来∶「原，你有客人！」

原振侠转过身来，不禁怔了一怔，站在门外的那人，竟然是降头大师史奈。

史奈的神情看起来极其憔悴，只不过一个月不见，他的头发几乎全秃了。可知这一个月来，他一定经过一些不知甚麽样的煎熬！

而更使得原振侠尴尬的是，当史奈向内走进来之际，黄绢关上了门，倚在门边，向他望来，似笑非笑地道∶「只是普通的病人？那麽，不知史奈大师来找你做甚麽？」

史奈陡地吃了一惊，立时望向黄绢，神情表现得极阴森，也极疑惑！

史奈像是想不到这个美丽的女郎，怎会一下子就认出他的身分来！

而接下来黄绢所说的话，更令他吃惊。黄绢几乎毫不留情地又问∶「储君好吗？御用降头大师史奈先生！」

史奈的喉际发出了「咯」的一声，向原振侠望来，一脸的疑问。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位小姐，如果她想知道一件事的话，那麽，这件事就不会再是秘密。」

原振侠的意思是，有庞大的情报网在为黄绢工作，所以黄绢可以刺探任何秘密。可是史奈显然会错了意，他的神情，在陡然之间，变得十分古怪，直视著黄绢，双眼之中，甚至射出一种绿黝黝的阴森光芒来，看来极其骇人，连黄绢也不禁为之一怔。

然後，史奈陡然用十分尖亢的声音问∶「小姐，你养了甚麽鬼？那麽有用！」

黄绢人再聪明，也无法一听到了那句话，就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原振侠也先怔了一怔，但是他随即明白史奈误会了，以为黄绢能够知道秘密的原因，是她「养鬼」──那是降头术中，十分高深的一门功夫。

史奈误会了黄绢会养鬼，自然紧张莫名。而黄绢虽然一时之间，听不懂他的话，但由於史奈那时的目光和神态十分骇人，她也不禁怵然。

虽然，她一声令下，就可以调动数以万计，有最现代化装备的军队，可是在古老而又神秘的降头术面前，她也难免感到害怕。史奈如果要用降头术对付她，她权力再大，也只怕难以抵挡。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解释著∶「黄小姐对降头术一无所知，大师你误会了。她和储君是相识，在国家事务上，他们是合作者！」他用最温和的语调说。

原振侠没有明确地说出黄绢的身分，可是史奈一定曾听储君讲起过「国家事务上合作」这件事，所以「哦」的一声，神情缓和了下来。

黄绢松了一口气∶「你刚才说的是¨¨¨」

史奈十分诡异地笑了一下∶「忘了那句话¨¨¨」

原振侠补充了一下∶「他以为你是与他一样的行家了。」

黄绢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道∶「储君在近一年来，似乎故意在回避和我们见面，大师可以替我带一句话吗？」

史奈一点反应也没有，黄绢有点气恼∶「如果他无意在国家事务上和我们合作，我们会另外寻找合作者！」

原振侠又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黄绢那听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绝对有可能引发一场血腥的政变！

史奈仍是神情木然∶「我只是降头师，不过问任何国家事务，但是我会告诉他。而且这一年来，储君实在是为了私人的事，不能分身处理其他任何事情。」

黄绢插了一句∶「甚麽性质的私事？」

史奈迅速地和原振侠交换了一个眼色，原振侠示意自己甚麽也没有说过，史奈才吁了一口气∶「我不能说！」

黄绢冷笑了一声∶「你们不说，我也可以猜得到。他频频和医生接触，又在医院检查身体，自然是身体有了问题。哈哈，贵国盛行降头，我看泰宁王子，是中了降头了！哈哈¨¨¨」

她在提及「泰宁王子中了降头」之际，显然是当作笑话来说的，充满了讥嘲的意味。

原振侠不动声色，史奈却神色大变，狠狠地瞪了原振侠一眼。原振侠无法为自己分辩，只好苦笑了一下。这一切，看在黄绢眼中，不禁大奇，叫了起来∶「怎样？难道我猜中了，王子真是中了降头？」

原振侠喟叹了一声∶「也可以说，王子患的是一种比较严重的恐惧症，认为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在某种压力之下，人是会出现这种心理状态的！」

黄绢乾笑了几声∶「他应该保持身体健康，我们在他身上投资之巨大，他自己应该知道！」

原振侠有忍无可忍之感∶「请别在我这里讨论政治阴谋！大师，你有甚麽事要找我？」

史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黄绢冷笑一声，走向门口，打开门，背对著原振侠，站立了片刻，才跨出去，用力把门关上。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刚才黄绢颀长苗条的背影，看起来极其动人，可是她的行为，却那样和他不相投！

史奈在呆了半晌之後，才压低了声音∶「王子请你去见他。」

原振侠没有答覆，只是反问∶「问题全解决了？」

史奈缓缓摇了摇头∶「离毒发的时间愈来愈近，只有一个多月了！虽然我们又找到了另一盆天堂花，可是¨¨¨仍然无法下手。」

原振侠苦笑∶「连你也没有办法，我能做甚麽？」

史奈道∶「我不知道王子为甚麽要见你，是他逼著我来请你的。」

听他说得那麽严重，原振侠也不禁感到好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王子现在在甚麽地方？我尽快去找他。」

当原振侠这样问的时候，他自然是以为泰宁储君又和上次一样，来到了这个城市。可是史奈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我国一处十分隐密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所在，我可以带你去。」

原振侠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回答，他立时摇了摇头∶「如果他所在之处要保守秘密的话，你不能带我去。刚才那位小姐手下，不知有多少跟踪专家，不论如何隐密之处，他们都会跟上来。」

史奈十分肯定地道∶「降头师一生所学，总也有点用处的¨¨¨」

原振侠望著他，史奈的意思十分明白，如果有人跟踪，他会利用降头术来阻止！这令原振侠兴趣大增，黄绢肯定会派人跟踪，他倒要看看降头术，如何在这种实际生活的斗争中起作用！

史奈又道∶「王子说，就算是你出诊，不论多少费用¨¨¨」

原振侠不等他讲完，就道∶「这是我的私人行动，和医院无关。」

史奈吸了一口气∶「那就请立即动身，有一架私人飞机在等著。」

在知道了席泰宁的真正身分之後，原振侠自然也不会对私人飞机大惊小怪了。他决定立刻跟史奈走，等回来之後，再向院长解释。

二十分钟之後，原振侠和史奈就离开了住所。史奈是驾了一辆车子来的，这个降头大师，很有点现代生活的技能。

不过，原振侠再也料不到，在一路上绝未发现有人跟踪的情形下，到了机场，利用外交人员的权利，登上那架小型喷射机之後，史奈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原医生，你受过高空跳伞的训练没有？」

原振侠愕然∶「有¨¨¨为甚麽？怕我们的飞机会遭到攻击？」

这时，机身滑动，飞机已开始起飞了！

史奈道∶「攻击？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根本就没有机场，必须在目的地上空，利用降落伞降落！」

飞机已经升空了！

原振侠掩不住心头的恼怒∶「如果我不会跳伞呢？到时硬把我推下去？」

史奈道∶「不至於这样，我会照顾你，我受过极佳的高空跳伞训练。别以为降头师，全是生吞蜈蚣的野人！」

原振侠闷哼一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有甚麽惊人的头衔。」

史奈的声音十分平静∶「也没有甚麽特别惊人的，只有柏林医学院的药物学博士，和英国爱丁堡医学院的药剂学博士，还可以提一提，其馀的不必说了。原医生，听说你是在日本学医的？」

原振侠刚才在这样说的时候，明摆著是在讥讽对方的，他绝对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答案。一时之间，他张大了口，尴尬得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史奈笑了一下∶「所以，别以为我未曾想过把降头术科学化。但是，玄学是玄学，科学是科学，完全不同，无法统一。玄学自有存在的价值，也根本不必去寻求统一！」

原振侠乘机松了一口气，连声道∶「是是！是是！」

他这种前倨後恭的态度，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史奈缓缓摇著头∶「柏林医学院有一位干纳教授，是细菌学专家。他为了研究『蛊术』，深入中国云南省的腹地，和当地善於蛊术的苗人生活在一起。」

原振侠道∶「是啊，有一位先生，曾在苗人聚居处见过这位教授，也记载了有关蛊术的事。」

史奈道∶「在这位先生的记述之中，干纳教授说过一句话∶『在这里的每一个苗人，在细菌学上的知识，都超过我十倍以上！』」

原振侠点头∶「是。」

史奈笑了起来∶「为甚麽你听到我有博士头衔，就肃然起敬，而无视我降头师的地位呢？」

原振侠只好老实道∶「或许是我对降头术一无所知的缘故。例如，我就不明白，要查出是不是中了天堂花的毒降头，为甚麽要去亲吻一个才死的妇人？」

史奈道∶「这就是玄学和科学的分野，玄学不是没有道理可讲，但目前没有人懂得道理何在。亲吻一个新死的异性，在降头术中经常用到，可能是新死的人，还有生物电在发射。这种生物电又和活人所放射的生物电不同，可能是由於别的原因，谁知道！」

原振侠听得大感兴趣∶「降头，是不是在利用细菌的控制繁殖呢？」

史奈摊了摊手∶「太复杂了，有些是，有些不是。例如『养鬼』，那就全然是灵学和巫术，与细菌无关。」

一个问题在原振侠的喉咙转了几转，但是他最後还是问了出来∶「大师，你也¨¨¨养了鬼？」

史奈笑得相当阴森∶「绝不会有人直接回答你这个问题的。」

原振侠只好自我解嘲∶「是，我真是太笨了！」

在得知了史奈同时也有著丰富的科学知识之後，可以谈的话题自然极多。不到六小时的飞行，原振侠非但不觉得闷，而且多姿多采的谈话，使他听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事。他也把自己经历中怪异的事告诉史奈，例如「血咒」的恐怖结果等等。

等到飞机明显地开始减低飞行高度时，穿过了云层，已经可以看到下面起伏的山峦，和山间流过的河流。等到飞机来到了大约只有一千公尺的低空时，史奈和原振侠开始作跳伞的准备。然後，他们坐在特别准备的椅子上，同时按下一个红色的掣钮，自动弹跳装置，就把他们自机舱中直弹了出去！

在空中，原振侠向下面望著──他练过跳伞，一面下坠，一面看下面的地形，并不会有昏眩的感觉。下面是一个群山环抱中的一个大湖，自空中看下去，湖水极其平静。原振侠自然知道，这个湖是在那个国家境内，可是他却无法确知是在哪一部位，只是从飞行的时间来推测，这个湖，多半是在该国的北部。

湖中，有几个小岛，看起来像是浮在水面的树叶一样。他们降落的目的地，是其中一个形状和鸭掌差不多的小岛。当两个人都拉开了降落伞之後，控制著风向，很快就落在小岛上的一片草地上。

那片草地不是很大，小岛上长满了一种枝干高大、开满了白花的树，一阵阵花香中人欲醉。抬头看去，每棵树上都挂著极大的，体积至少有一立方公尺大的蜂巢。成千上万，拇指大小，黄黑相间的野蜂，有的聚集在蜂巢之旁，有的闹哄哄地在花丛中飞舞，也有的就在草地上打转转。那种野蜂，原振侠以前未曾见过，所以当有些向著他飞过来之际，他自然而然避了一避。

史奈沉声道∶「这种野蜂，土语叫『虎头蜂』，被它刺入後，普通人大概只能活七分钟。」

原振侠怔了一怔，不知怎麽说才好。

史奈还在继续著∶「它们对热血动物特别敏感，所以这岛上，根本没有任何热血动物，连一苹野兔都没有。有的话，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就会招来无数虎头蜂，把它刺死！」

原振侠感到喉际有点乾涩，望著就在眼前飞舞盘旋的虎头蜂∶「那¨¨¨我们¨¨¨」

史奈笑了起来∶「服食过我特制的一种药物之後，十二小时之内，虎头蜂不会来侵袭。所以，如果在这岛上生活，就必须不断服食那种特制的药物。你曾提过怕有人跟踪，我看不必多虑，成千上万的虎头蜂，是最好的护卫，入侵者会在登上小岛之後，一分钟内死亡！」

原振侠感到喉咙发痒∶「我¨¨¨没有¨¨¨服食过甚麽药物啊！」

史奈的神情十分有趣∶「降头师要别人服食药物，当然有他特别的手法──我是把它放进你在机上喝的那杯咖啡之中的！」

原振侠不禁苦笑∶「那麽，我算不算是中降头了？」

史奈一点也不讳言∶「当然是，避蜂降，那是救命的。很多入深山采野蜂蜜的人，都会在出发之前，服避蜂降、避瘴降，不然，必定有去无回。」

原振侠试探著∶「十二小时？那要不断地服食了？」

史奈道∶「自然是。」

原振侠无可奈何∶「我有一个要求，别再把那种药物放在我的饮料之中，我宁愿当面吞服！」

史奈笑著∶「悉听尊便──哦，对了，顺便说一句，储君要我不论用甚麽方法，都要请你来。如果你不肯答应，也一定要你来¨¨¨」

原振侠大感骇然，失声道∶「你不是在我身上，又落了甚麽降头吧！」

史奈耸了耸肩∶「我正准备对你下手，你已经答允了！」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但是他又突然想起了黄绢。这位降头大师落降的手法，是如此出神入化，而黄绢又分明对他大有敌意，会不会¨¨¨

他们本来是一面说著话，一面在向前走的。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停了下来，望向史奈。

史奈摇头∶「我们不随便向人落降头。因为几乎每一种降头，制作过程都极其复杂，得来不易，怎麽肯随便浪费？」

原振侠在一大群嗡嗡飞著的虎头蜂之间，小心地走著，心中想∶人的未来真是太不可测了。十小时之前，怎麽会想得到，自己忽然会处身於这样的蛮荒之地？

穿过了一大片树林，前面是一大片岩石，十分险峻。在岩石之中，有著一条裂缝，只能供人侧著身子走进去，由於有流水的缘故，岩石上长著一种鲜绿的青苔。史奈走在前面，原振侠看到他顺手把这种青苔采下来，放在口中，津津有味地嚼吃著，并示意原振侠也试一下。

原振侠没有照做，他只是在想，这个降头师，不知道还会有甚麽古怪神秘的事要做出来。他好像掌握著生命的大权，可以用降头术来做任何事！

不过，他再神通广大，也无法解救泰宁储君所中的毒降头。看他这一个月来，那种心力交瘁的样子，就可以知道了。

岩石裂缝只有二十来公尺，一走到尽头，豁然开朗。原来岩石围著一个小盆地，有一道山溪流过平地，在溪旁有著三间用十分粗糙的木头搭成的屋子。wrshǚ.сōm原振侠一下子，就看到了屋前空地上种著的两株「天堂花」，在那两株天堂花附近的其他植物都已枯萎，那自然是抵受不住天堂花的毒性之故。

然後，中间一间屋子的门推开，席泰宁──储君，走了出来。

这时，正是夕阳斜照时分，金黄色的太阳光映在储君的脸上，使原振侠可以清楚看到他也憔悴了许多。这一个月来，他心中的焦虑必然每天都在增加！

他迎上了几步，勉强地笑了一下，声音很乾涩∶「原医生，你肯来，真好。」

原振侠走过去和他握手，望著他深陷的双目，不知道说甚麽话好。想了一想，才道∶「早就知道你是一个大人物，但也想不到你有这样的身分。」

王子怔了一怔，立即向史奈望去。原振侠忙道∶「你的身分，是我们都认识的一个女士，告诉我的！」

王子的声音有点发颤∶「她¨¨¨知道我的处境？」

原振侠把黄绢的话重复了一遍，结论是∶「中了降头，是她根本不能接受的事，不必担心。」

王子叹了一声∶「我请你来，也有几分原因，是由於你也认识她¨¨¨」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显得十分心不在焉，然後道∶「请进来坐。」

他自己先转身走了进去，原振侠跟在後面。才一进屋子，他就吓了老大一跳，一时之间，不知是仍向内走好，还是退出去好！

原振侠看到的，也不是甚麽骇人景象。

他看到的是，一个皮肤十分白皙的女子，全身赤裸，蜷曲著身子，伏在一个相当小、有一人高的架子上。那女子的背部曲线十分动人，伏在那架子上，一动不动，只有背部微微随著她的呼吸在起伏。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半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一半散披在她的裸背上，看来姿态十分诱人。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首先所想到的是∶这个女子一定是泰宁储君的女伴。虽然储君中了降头，心事重重，但是他一个人居住在这里，以他的身分地位、权势金钱，找一个美丽的女子来做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是原振侠不明白的是，何以这个女子──从她充满弹性、腴白而又滑腻的肌肤看来，应该是一个美女──要用那麽怪异的姿势，伏在一个架子之上？难道王子在那麽恶劣的心境之中，还有兴致玩性变态游戏？

原振侠在怔呆之间，在他身後的史奈已经大踏步走向前，超过了他。史奈一面向前走，一面迅速地脱下他自己的外衣，来到了那少女的身边，将外衣罩向那少女赤裸的身子。

史奈用衣服去遮住裸女的身子，动作看来是相当自然的，可是原振侠怔了一怔。因为史奈的外衣，是罩向那少女的上半身，而不是下半身。而且，看起来，史奈的目的，并不是要用上衣遮住那少女的身子，只不过是要遮住那少女的头脸而已！

当他的上衣罩上去之後，他才用十分轻柔的声音，讲了一句话──原振侠听不懂他说甚麽，只看到他扶著那少女，自那架子上下来。

那少女虽然头脸被衣服遮住，但整个身子还是赤裸的。虽然好奇心强，但在礼貌上，原振侠自然不能盯著人家的胴体直视，所以他偏过了头去。而史奈就扶著那个少女，经过他的身边，走了出去。

原振侠在偏过头去时，眼光扫及了那少女的小腿，看到了那少女润滑如玉的纤足。光是那样的一双纤足，已经可以令人兴起不少遐思了。

原振侠自己也有点不能理解，他又不是没有见过美丽的女人，黄绢和海棠都是美女中的美女。可是不知为甚麽，这个少女却特别有一股能令人意乱情迷的力量。

他甚至未曾看到那少女的脸，心中就有了一股回肠荡气感！

而且，原振侠也深切地感到，这种感觉是和肉欲无关的。只是一种如同在仙境之中的遐想，安宁而甜蜜，完全超脱尘世的美丽！

而何以在十来秒钟的一瞥之间，就会使他的思绪之中，荡漾起那片浓浓的浪漫情思？他真的说不上来，只好归诸於那是美女特有的吸引力。

听到了史奈扶著那少女走出屋子去的脚步声，原振侠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定下神来。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屋里的情形。

这时，泰宁储君已在屋角的一张用天然树根制成，样子十分奇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原振侠看到靠著墙有许多柜子，一半以上是全放著书的。另一半，则放著许多古怪之极的东西──大约有超过五十苹标本瓶，瓶中放著原振侠至多只能认出三分之一来的各种大小昆虫。

原振侠向前走几步，视线停在其中一苹标本瓶上。瓶中是一苹长方形、如同一包香烟大小、背上负著鳞片、看来无头无尾、其色翠绿可爱、蛇不像蛇、蛙又不像蛙的怪东西。

在墙上，还挂有许多飞禽走兽的乾尸。也用一种钢刺，钉了许多爬虫类的生物在墙上，单是蜥蜴，就有三数十种，而且其中有过半是活的，还在扭动著身子。

在储君所坐的那张椅子之旁，是一个形状相当古怪的瓦罐，约有半人高。瓦罐是放在一个炉子上的，这时，炉中并没有生著火，但是却有几缕淡淡的轻烟，自炉子中冒出来。

总而言之，这屋子中的一切，都透著无与伦比、难以言喻的怪异！

原振侠立即可以肯定，这里，一定不会是王子的行宫。那麽诡异绝伦的地方，应该属於──

他还未曾想到答案，史奈的声音已经在他的身後响起∶「这里，一直是我的住所。一个降头师的住所，在普通人眼中看来，总不免有点古怪。」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一个降头师的住所，就是巫术和不可测的、无边深邃的降头术的神秘王国。在这里，唯有降头术才是主宰，一切都是现代文明、现代科学所探索不到的领域！

他吸了一口气∶「岂止是古怪而已，简直¨¨¨有点不可思议。这一切¨¨¨全和降头有关？」

史奈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可以这样说──一苹在泥沼深处捞出来的翡翠蟾，和整套的德文药物学放在一起，这或者可以代表我这个人！」

当史奈这样说的时候，他伸手指了一指原振侠刚才留意过的那绿色怪东西。

原振侠「哦」地一声∶「这玩意叫¨¨¨『翡翠蟾』，是生活在泥沼之中的？」

史奈点头∶「是，据我所知，全世界被发现的，不会超过三苹。用它来制成的降头，可以使人把最坏的事，看起来觉得美丽无比！」

原振侠想了一想∶「改变人视觉神经的活动？」

史奈摇头∶「不是那麽简单，不但要更改视觉神经的活动，而且要改变其他感觉神经的活动。使臭的变香、粗糙的变滑腻、丑变妍，自然，也要改变人的心理状态，复杂之极。至於为甚麽它有这样的功能，又是谁最先想到它有这种功能的，全然是未知数！」

原振侠听得有点近乎迷醉的感觉，他还想问无数的问题。他感到单是在这间房间之中，他至少可以逗留三年五载，来填补他对降头术认识上的空白！

不过，还未曾等他再发问，王子抬起头来，放下双手，道∶「请坐！」

屋子中，还有几张同样用天然树根做成的椅子，原振侠找了一张和王子最接近的坐了下来。他感到有点口渴，但是还未等他开口，就有一个女郎托著一苹盘子，轻盈地走了进来。

原振侠立即肯定，走进来的女郎，就是刚才被史奈扶出去的那个。这时，她穿著传统的长裙，走动起来，更是摇曳生姿。她手中的盘子是用竹子编成的，托住盘子的双手，白腴得有点眩目，指甲修得十分整齐。原振侠心中想∶这样的一双手，才配得上被称为「玉手」！

在盘子上，有三苹碗，碗中盛著金黄色的、看来相当浓稠的液体。它散发著一股沁人的清香，清香之中，带著一种甜味。

她仍然赤著脚，脚趾小巧整齐地排列著，洁白的肌肤上，一点泥尘也不沾。

她走了进来之後，把盘子放在刚才她俯伏著的架子上，又一声不出走了出去。

（好像有点不对，是不是？）

（形容了半天，这女郎已给人有仙女的感觉，可是她的脸貌是怎样的，为甚麽一字不提？）

（不是不是，而是根本无法提！）

那女郎的身形高挑颀长，长裙虽然不是把她的身子紧裹著，但是也毫无疑问，她的胴体曲线之美妙，是无懈可击的女性人体美之最。

可是她的脸貌，原振侠却无法看得见，因为她戴了一个十分奇特的面罩。

那个面罩，是用极细的细竹丝编成的，不是很紧密。所以猜想戴了这样面罩的人，可以透过竹丝间的隙缝，依稀看到东西，但是人家却全然无法看见她的脸容。

而由於这个女郎的体态，是如此优美出众，所以虽然那竹丝面罩十分怪异，也使人不去注意，只是陶醉在她的那种可以带给人难以形容的舒畅之感的境地之中，而不去计较其他。

当那女郎仍然用那种轻盈、动人、优闲的步子走出去之际，原振侠由衷地道∶「这¨¨¨如果说湖中有仙子的话，她就应该是！」

原振侠在赞美那女郎，泰宁储君陡然直了直身子，声音有著极度的激动∶「你¨¨¨甚至未曾看到她的脸，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

原振侠毫不犹豫∶「是！」

储君抬起头来，原振侠向他望去，竟然发现他双眼之中，隐隐有泪花流转，这令原振侠十分惊讶。

储君在喃喃自语∶「可知不能怪我，不能怪我！她本来就是湖中的仙子，是山上的仙子，是人间一切所在的仙子！」

原振侠不明白储君的自言自语，是甚麽意思？但至少可以懂得，他是在赞美那个女郎的美丽。

这样说来，那女郎的面貌一定和她的体态配合，是极其美丽的。但是，为甚麽又要戴上一个竹丝编成的面罩呢？

原振侠又立刻想到，当那少女伏在那个架子上的时候，史奈曾脱下上衣，将她的头脸遮住。这种不寻常的举动，是不是也有著甚麽特别的意义？

原振侠这时，心中的疑惑已经到了极点，他有不知多少问题要问，可是又不知如何问起才好──这种情形是很少见的，通常，再疑惑，总可以提出一点问题来的，但这时，原振侠除了知道王子中了降头之外，其馀一无所知。

他想了想，只好道∶「请问，你要见我的目的，是甚麽呢？」

这时，夕阳西沉，天色已经迅速黑了下来，屋中的光线更黑。加上屋中那些古怪的东西，足以令气氛格外阴森诡异。

原振侠的问题，没有得到直接的回答。在黑暗中，储君的眼神看来十分空洞，他欠了欠身∶「我们可能要作长时间的交谈，先吃点东西，维持一下必需的体力。」

储君说的时候，伸手向那女郎捧进来的那三碗东西，指了一指。

史奈忙过去递了一碗给他，他立时就著碗沿，一口一口喝著。

史奈也给了原振侠一碗。虽然一想起在一个降头师的住所之中进食，心中不免有点发毛，谁知道在这碗闻起来又香又甜的东西之中，有多少种降头在？也没有人知道中了那些降头之後，会有甚麽後果？但其势又不能不吃不喝，而且原振侠也真的十分饥渴了，他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也就著碗沿，大口大口地喝著。

那碗东西，入口非常清甜，滋味极佳。

史奈一面喝著，一面解释道∶「这是用虎头蜂的蜂蜜调制的，在所有的自然食品之中，可以说再也没有比它营养更丰富的东西了！尤其是第一次吃它的人，由於其中，有许多种人体从未接触过的异种蛋白质和胺基酸在内，更是提神醒脑。蜂蜜之中，甚至会有天然的苯基酸，使人不会有饥饿的感觉。原医生应该知道，Ｐｈｅｎｙｌｐｒｏｐａｎｄｏｌａｍｉｎｅ已经被普遍应用在遏止饥饿感觉上了！」

原振侠一面吞咽著，一面道∶「是！是！」

他虽然答应著，可是心中不禁苦笑∶单是蜂蜜已经大不相同，谁知道除了蜂蜜之外还有甚麽？史奈却又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一直等喝完，都没有甚麽异样的感觉，饥渴之感反倒已不再存在。三个人都放下了碗，史奈过去，点著了一盏油灯。原振侠看到那盏油灯，不知是用甚麽动物的头骨制成的，看起来多半像是人头骨，而且灯火并不明亮，闪烁不定，比没有灯的时候，更增阴森。

史奈小心地把灯火剔亮了些，由於他就在灯火之旁，深黄色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衬著他盯著灯火的目光，有一种幽深的光芒。他的嘴唇迅速地掀动著，发出了一连串如同咒语一样的声音来。

这种情景，看得原振侠直冒凉气，忍不住问∶「你¨¨¨在干甚麽？」

史奈又念了一会，才退回了座椅，若无其事地答∶「施一种降头术，使在这里讲的话，没有人可以偷听得到。偷听者，必然不得好报。」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不是说岛上不可能有别人吗？为了防止¨¨¨那女郎偷听？」

史奈道∶「不，以防万一！而且，施术之後，也可以使我们三个人，不把在这里所说的话，随便　漏出去！」

原振侠一听，不禁又惊又怒，这分明是针对他而施展降头术的了！

他陡然站了起来，大声道∶「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兴趣在这里听到甚麽！请你撤回你的降头术，我可以立刻离去，这算是甚麽待客之道？」

原振侠这时，不但愤怒，而且心头还有著一种异样的恐惧。

他虽然曾接触过黑巫术的「血咒」，也曾和全然不可测的外星生物，甚至收买人类灵魂的「魔王」打过交道，可是在过往的经历之中，他从来也没有那样不舒服的感觉过！

这一次，他竟然成了降头术施术的对象！

泰宁储君忽然笑了起来∶「医生，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有降头术的存在吗？」

原振侠沉声道∶「我不是不信，而是不明白。不论怎样，我不想成为施术的对象，不想受到这种对待。」

储君叹了一声∶「别太紧张了，原医生。或者，请你原谅，事实上是不会对你有任何损害的！」

原振侠仍然坚持著，直视著史奈。

史奈叹了一声∶「好吧！不过，你既然对降头术一无所知，我的动作对你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原振侠只是闷哼著∶「我应邀前来，应该被当做可以对你们有所帮助的人！」

储君忙道∶「是！是！」

史奈又来到了灯火旁，仍然眼发异光，急速地念著咒语。同时又向著原振侠连挥了三下手，才又退了回来。

由於刚才的气氛不是太好，所以，三个人坐定了之後，一时之间，在深黄而闪耀不定的灯火之中，只是一片难堪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才由王子首先打破沉默。他缓缓地道∶「原医生，你即将听到的故事，有宫廷的隐秘、一个国家政局的变化、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迷恋，和神秘莫测的降头术在阴谋中的作用，以及国际阴谋集团的活动，请你别觉得骇异。」

原振侠心中恼怒未消，冷冷地说道∶「好，这正是目前西方畅销小说最流行的题材，我有兴趣听。」

王子苦笑了一下，又停了下来，像是不知如何开始才好。

过了大约一分钟，泰宁储君才开始了他的叙述∶「我的身分，你已经知道了，我国的政治局势，相信你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君主，接近是象徵式的元首，但是又得到人民的尊敬。不论政局如何动荡，君主不受到侵扰，尊贵却没有实权。」

原振侠静静地听著。

王子继续著∶「如果所有可以登上君主宝座的人，都像我父亲一样，那麽，这种情形可能长期维持下去，再跋扈的军人集团，也不会想推翻这种制度。可是¨¨¨」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我却是一个十分有野心的人。早在五年之前，我就知道，不必多久，我就会成为一国的君主。我不要做一个名义上的君主，而要做一个真正的君主，至少，要像西班牙卡洛斯国王一样，在一国的政治上，起到实际的作用。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改变长期以来，军人掌握实权的状态。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要秘密进行，我的野心只要一暴露，名义上的君主也当不成了！」

王子说到这里，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头∶「真的，储君，对於贵国的政治情势，我一点也没有兴趣，而且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储君的声音有点悲哀∶「请耐心一点听下去，会有关系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他怎麽想，也想不到自己会和一个国家的储君，想自军人集团手中夺权这样的大事，有甚麽关联！

储君道∶「我开始活动，活动是多方面的，也培植了一批亲信，在不露痕迹的情形之下，在军队之中，安插了一些中级和低级军官。可是军队的上层结构却盘根错节，针插不入，不攻破这一点，就不能达到目的。於是，在一次安排之下，我和卡尔斯将军秘密见了面。」

原振侠牵动了一下身子，知道一个国家的阴谋，从此扩散为国际阴谋了。

这次会见，自然是极度秘密的，会见的地点，是在地中海风光如画的海岸，一艘豪华而设备精良的游艇之上。在严密的保安之下，在会面的船舱中只有五个人──除了卡尔斯将军、黄绢、泰宁储君之外，还有两个人。如果把他们的身分地位公开说明，而又说他们曾和卡尔斯将军一起，为了同一目的的议事而进行过密谈的话，那一定会被当成是四月一日愚人节的玩笑，不会有人相信。

这两个人，一个是法国情报当局的高层人员，是泰宁储君的支持者。另一个，是泰宁国家邻国的一个流亡政府的首要人物──他的国家，虽然已被另一个强大的邻国所占领，但是他还可以控制著数以万计的军队，很有一点实力。

而法国和卡尔斯将军一直公开为敌（虽然暗中有大笔军火买卖，包括各型飞弹在内），流亡政府的首脑，和法国人关系倒相当深，但也绝不公开来往。

会议的参加者是如此奇怪的一个组合，他们讨论的却是∶支持储君的计画成功之後，他们可以有甚麽好处，和储君要求甚麽样的支持。

泰宁储君在会议中，显得十分兴奋∶「通过各种管道，把忠於王室的年轻人送出国外，在一处秘密的地方，训练他们成为新军──装备最精良的新军！」

卡尔斯将军照例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大剌刺地，并不轻易发言。但是他既然亲身参加，自然表示他对这件事有极大的兴趣。

黄绢问∶「计画人数是多少？」

泰宁储君陡然吸了一口气∶「三千到五千人，而且，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可以迅速回国，发生作用。」

法国人乾咳了一声∶「如果时间是三年，三千人要达到这样的目的，费用至少是二十亿美元。」

卡尔斯将军沉声道∶「不够，至少要加一倍，别忘了我们的王子的要求。我想至少要有一中队配备空对地飞弹的空军，才能一举成功！」

泰宁储君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作为一国的储君，王室的财富，自然积聚甚丰，但是那也只是对普通的豪富相对而言，他总不能作主把王宫卖掉。一千万美金，对一个超级花花公子来说，也够一阵子挥霍的了，可是放在军事行动上，还不够向法国购买一架幻象式战斗机！

所以，他虽然明显地感到了将军的讥讽，他还是无声可出。无声可出的原因很简单∶如果需要四十亿美金的「本钱」，他连十分之一也拿不出来，他的「本钱」，只是他是一国储君的身分！

流亡首领自然也没法出声，只能眨著眼睛。

法国人狡猾地笑著∶「反正我们一直在供应武器给卡尔斯将军。将军是大买家，多买十亿八亿美金军火，贵国的军人，大抵还不会联想到事情和他们有关。」

黄绢用力挥了一下手∶「那麽，一切费用是要我们独力负担了？」

会议舱中立时沉默。

卡尔斯将军用力在腹际──他从不离身的巨大军用手枪的皮套之上拍了一下∶「把我们的条件说给王子听听。」

黄绢向王子看了一眼∶「条件十分简单，在事情成功之後，我们有一个顾问团派驻贵国，以增进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形成亚洲和非洲之间的大团结。至於顾问团的权限细节，以後可以再详细讨论。」

泰宁储君略微牵动了一下身子∶「当然，我同意这样的安排。」

卡尔斯将军笑了起来，相当不礼貌地伸手指著储君∶「我知道你心中在想甚麽！等到自己的力量巩固之後，就把顾问团一脚踢开！」

储君的神情，是明显地遏抑著怒气∶「如果将军阁下，认为我有这样想法的话，那甚麽都不必谈了¨¨¨」

法国人在这时讲了一句话∶「四十多亿美金是一笔大投资，将军也不是过虑的¨¨¨」

储君「哼」地一声∶「有甚麽可以令将军放心的方法，请只管提出来。」

卡尔斯将军挺了挺身子，又在他那有著精致雕花的枪套上拍了一下∶「方法是¨¨¨顾问团的团长，一定要是贵国未来的皇后¨¨¨」

将军这句话一出口，除了黄绢是早已商量定了的之外，其馀三个人的错愕，真是难以形容。

储君道∶「对不起，我不明白。」

将军伸手向黄绢一指∶「她，将成为贵国未来的皇后，指挥顾问团，掌握贵国的一部分权力，这是能使你我都放心的好办法¨¨¨」

那个流亡元首感叹了一声∶「真是¨¨¨只有想像力极丰富的人，才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来！」

储君一时之间，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以致他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过了好一会，黄绢才道∶「储君同意不？还是嫌我不能母仪天下？」

储君忙道∶「不，不！你¨¨¨不过，这实在是没有先例的，这¨¨¨」

黄绢用冰冷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头∶「在贵国的历史上，甚至出现过中国籍的君主。再来一个外人做皇后，不算甚麽！」

储君盯著黄绢，他很想讲一句话，可是想了一下，由於有求於人，终究没有讲出来。

储君想说而又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皇后是君王的妻子，在你藉这个地位，取得了广泛的权力的同时，你是不是也尽妻子的义务呢？」

由於黄绢和卡尔斯将军的关系，国际上人人皆知，而这时卡尔斯将军也在，储君自然不好意思这样责问黄绢。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同意！」

卡尔斯将军望向法国人∶「请你安排装备三千人的武器！」

他又转向流亡首领∶「利用你残馀的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为储君将来铺路。」

两人都立时点头答应，卡尔斯将军哈哈大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因为根据他的计画，他等於花了四十多亿美金，就买到了一个在亚洲有一定重要地位的一个国家。他的影响力，一下子就扩充到一万公里之外！

对於一个野心家来说，实在没有甚麽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了！

将军开怀地笑著，储君也跟著笑，而且他的笑声中，一点也没有勉强的成分。

他有他的想法∶别说顾问团的团长是皇后，就算是皇太后，将来在自己羽翼丰满之後，还不是一样可以淫除！估计在夺得军权政权之後，三五年时间，就可以达到目的了！

原振侠听著储君的叙述，这时，他心中只想到一个问题∶卡尔斯将军和储君，在肮脏的政治阴谋之中，各怀鬼胎，而黄绢的想法怎样呢？黄绢曾向他提及，她被安排为「皇后」，她是心甘情愿的？权力的野心，真能令一个外型那麽可爱的女郎，变得如此可怕？

原振侠只好苦笑∶「在那次会议之後，一切都照计画在进行？」

储君一点犹豫也没有∶「是，而且进行得相当顺利。」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虽然我仍然不知道，事情和我有甚麽关系，但是¨¨¨你要对抗的，全是贵国的军事强人，难道他们一点疑心也没有？还是他们已经有了情报，所以才用降头对付你的？」

史奈在这时插了一句口∶「不，不！王子中降头，和政治是全然无关的。」

储君也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幽幽的长叹来。在他的叹息声中，充满了愁思和痛苦，使人可以感到，他心中的悲苦，实在已到了极点。一时之间，变得十分沉寂。

过了一会，原振侠才问∶「一定曾有意外发生过，是不是？究竟是甚麽意外？」

储君先不回答，只是起身走向一个角落，打开一个柜子。在闪耀的灯火下，原振侠看到那柜子里全是酒──就是王子在医院中喝的那种美酒。他取了一瓶，打开，也不用杯子，就著瓶口，大口地喝了几口。

当他喝酒的时候，是背对著原振侠的，原振侠看著他的背影，看出他在微微地发著颤。每一下轻微的颤抖，都把他心中的悲苦，向四处散发出来，以致连原振侠也受到了感染，觉得心头的压力愈来愈重。终於，也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储君仍然不转过身子∶「为了不使那些军事强人起疑，我装出一副对政治没有兴趣的样子来，酗酒好色，十足是一个无野心的花花公子，骗得他们十分相信。有几个人甚至劝我早日接位，他们会更拥护我，我也乐得再假装下去，一直到了¨¨¨」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又喝了几口酒，才转过身，又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原振侠心中在疑惑∶他中降头，绝不是为了政治上的原因，那又是为了甚麽？难道还会为了爱情？一个充满了政治野心、整个心灵都被阴谋诡计占据了的人，难道还会知道甚麽是爱情？

原振侠注意看储君，看到他紧握著酒瓶的手，在不住发著抖。可是渐渐地，他那愁苦的，充满了忧郁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笑容，而且，笑容在逐渐扩展，竟然十分甜蜜，洋溢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可是在笑容之外，却仍然是愁苦，以致在那一刹那间，他的神情看来简直怪异莫名！

他会有这样怪异的神情，自然是由於，他想到了一些十分值得他高兴的往事之故。而几乎也可以肯定，他想到的往事，开始是甜蜜无比，但是结果却是十分凄苦的，所以才会使他有那麽怪异的神情显露出来。

他没有再喝酒，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著∶「我国北部，还是一些十分贫穷落後的地区，我在名义上，是担任著全国福利机构的主持人──」

北部地区，有一个孤儿院成立。作为储君，他去主持揭幕。

泰宁储君厌恶这种「任务」，那比起他想像之中，站在检阅台上，穿上金碧辉煌的戎服，看三军整齐地在他面前列队而过，滋味实在一天一地。

泰宁储君去替孤儿院揭幕，为了掩人耳目，装出十分有兴趣的样子来。离开首都之前，还向新闻界发表谈话，表示在一个落後国家之中，社会福利发展的重要性。长篇大论一番，彷佛那就是他终生的大志愿一样。

然後，他就启程北上，到了那个城市，做完了他要做的事。

一切的事，都是极偶然发生的。就在他已经启程回首都，车队行驶在公路上的时候，他的司机，一个年轻的军官，忽然道∶「殿下，都旺亲王有一间大别墅，离这里不远。别墅四周的环境极美丽，亲王说如果殿下要去住几天，只管去！」

储君如果简单地回答一声「不」的话，那麽，以後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可是他在听了那军官这样说之後，心中却陡然一震。

他感到了震动也是有理由的，因为都旺亲王是他的堂叔，也是全国最高的统帅，就是他夺权要对付的主要敌人。[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而那军官又说出这种话来，可知这军官，在被挑选来作为他的司机之前，是见过亲王的！

这说明了甚麽呢？

说明了那些军事强人──现在控制著国家，并且打算一直控制下去的那些人，对他并不是那麽放心，还是在暗中对他进行著严密的监视！

一想到这一点，他自然难免震动。但是他却装著若无其事，只是顺口道∶「哦，原来你是亲王派来的？」

那军官到底年轻，也没有听出这一问的弦外之音，反倒十分高兴∶「是，能替殿下做点事，真是光荣之至。」

储君向後靠了一靠，使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心中已把都旺亲王诅咒了几百遍。并且决定，一旦夺权成功，立刻以叛国罪处决这些「军事强人」。

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考虑，既然亲王有这样的提议，他如果不遵从的话，岂不是要惹得亲王不快？他是绝对没有力量和亲王抗衡的。

所以，他立时哈哈笑了起来∶「如果环境真是那麽好，大可以住几天，只不过¨¨¨只不过¨¨¨」

他故意不说出「只不过」甚麽来，那年轻军官也立时笑了起来∶「亲王早就想到了，北部的美女是出名的，亲王已命人挑选十二名出色的美女，在别墅恭候殿下光临，殿下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储君心中又暗骂了几声，可是他却露出一副极其高兴的神情，甚至看起来，如同急不及待一样地搓著手！

都旺亲王为泰宁储君安排美女，也不是第一次了。储君既然要假装成毫无政治野心的花花公子，自然来者不拒。

不过储君心中十分明白，亲王安排的美女，纵使不是百分之百是受亲王主使的女特务，也至少十之七八是。所以他一直表现得十分好，自信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来，反倒使亲王相信，他根本就是没有政治野心。

由於这里是一个降头术盛行的国家，别看亲王检阅起军队来，有最新型的喷射机在天空掠过，可是在首都耸立的摩天大厦、五星级酒店的背後，神秘莫测的降头术，却深入人心。

曾有人说，真正统治这个国家的是降头术。这样说法虽然夸张了一点，但是宗教和降头术，毫无疑问，是这个国家的两种无形的巨大统治力量。

所以，女特务，储君可以应付，如果有道行高深的降头师，要奉甚麽人的命令来加害的话，｛奇｝储君却也防不胜防。｛书｝这就是储君和宫廷御用降头大师史奈，｛网｝关系特别密切的主要原因。

史奈是极有资格的降头师。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已是公认的出色降头师，曾在一次降头师互相的斗法中，令得他的三个对手，两个七孔流血而死，一个变成了疯子，不断咬自己的肉，在极恐怖的情形之下死亡！

没有人知道史奈的来历出身，只知道他是当时最令人敬畏的一个降头大师巴枯，抚养长大的。

（原振侠在这时，是第二次听到「巴枯」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医院中，当储君提及这个名字之际，史奈的反应极其强烈。）

（即使在这时，储君一提及史奈是由巴枯抚养长大的时候，史奈陡地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仍然显得十分不安和激动。）

有一个骇人的说法是，巴枯，作为当时最受人敬畏的降头师，他也会「养鬼」这种降头术。

而有一次，当巴枯去盗弃尸的时候，带回来的却是史奈。

因为史奈的家中十分贫穷，瘟疫流行，无力就医，他家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把他弃在荒野。巴枯也以为那是一具新死的童尸，就带了回去，但就在快要施术之际，才发现孩童还没有断气。

凡是降头师，也都是十分出色的医师。巴枯没有花太多工夫，就救活了孩子，从此，孩子取名史奈，跟著巴枯长大。

这是史奈何以在十六岁，就是出色降头师的原因。

泰宁储君在和史奈结成了师生般的关系之後，自然也学会了不少有关降头术的奥秘。他也曾考虑过，利用降头术来达到他的目的，但那是没有可能的事。

第一，无法用降头术去对付那麽多人；第二，所有地位重要的人，防范降头术的功夫都十分严密，而且各人自己也都有相当丰富的降头知识，根本没有进攻的机会。

像都旺亲王，他的降头师就是巴枯──巴枯和史奈，在史奈二十岁那年闹翻了。起因是所有降头术流行的地区，超越了国界，要产生一个降头术之王。巴枯应该是毫无疑问的降头王，但是史奈却表示，自己不是争不过他，而是念在当年的抚养教育之恩，而不与他争。

在史奈而言，这样说，是为了保持自己在降头术中一定的地位。但是话传入了巴枯的耳中，巴枯却勃然大怒，声言接受史奈的挑战。他并且先下手为强，连向史奈下了七次降头，一次比一次厉害，但是都被史奈一一破解了。在七次之後，轮到史奈向他下降头了，然而史奈却没有出手，反倒离开了自己的国家，远赴欧洲。他的几个博士头衔，就是在去国十年之後得回来的。

原振侠听到这里，打断了储君的叙述∶「对不起，我太好奇了。巴枯是史奈大师的师父，降头术的造诣应该在史奈大师之上。」

储君并没有回答，史奈想了一想之後，才道∶「所有的降头师，在传授降头术给传人的时候，都不会把自己的本事全部传授出来，至多只传授五分之四。因为降头术接触到许多离奇怪诞的事，在那些事件之中，是没有任何亲情可讲的！」

原振侠「哦」地一声∶「亲如你和巴枯的关系，也不在考虑之列？」

史奈面无表情地道∶「在紧急的情形之下，任何人考虑的只是自己。」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出声。史奈又道∶「降头术是一种玄学、一种巫术，也需要有相当的天才，才能领会它的妙处。巴枯虽然保留了若干未曾教我，但我自己早就融会贯通，领略了不少，而且，降头术在施术、炼术的过程之中，不断发展，又可以有很多新的发现。所以，真要是斗起来，师父不一定是徒弟的敌手。」

原振侠有一种遍体生寒之感∶「巴枯向你的七次进攻，一定是惊心动魄之极的了！你是怎样一一将之破解的，可以知道吗？」

史奈还没有回答，储君已然不满∶「原医生，你是来听我的遭遇的！」

原振侠知道储君的经历，一定有极曲折诡异之处，他自然要听。但是他更想先听一听，降头术进攻和破解的具体过程。

所以他道∶「王子，我想我应该对降头术，至少有一点具体的认识，史奈的经历是最好的教材！」

储君不再说甚麽，只是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原振侠知道他的酒量十分好，不会那麽容易喝醉，所以只是望著史奈，想听他的叙述。

想来，接连破解授业恩师的七次进攻，也是史奈生平的得意事，是以史奈的双眼之中，现出异样的神采来∶「第一到第五次，没有甚麽好说的。嗯，第六次，巴枯用的是『血降』，也算是厉害的了¨¨¨」

原振侠聚精会神地听著。

史奈道∶「巴枯未曾传授过我『血降』，这种降头，是要把自己的血，和七个处女的血混在一起，再加上七种有毒的动物，和七种有毒的植物，一起炼制而成。可是我早已在别的降头师中(www.wrbook.com)，听说过有『血降』，也知道它的来龙去脉，更料到巴枯迟早会在我身上使用血降！」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七种动物和植物，是些甚麽？」

史奈阴森地笑了一下∶「讲给你听也不懂，而且，你又不准备做一个降头师！」

原振侠没有再说下去，史奈停了一停，续道∶「破解的方法很简单，在他找到了七个处女，要刺滴她们的鲜血之前，先在其中七个处女的身上，下了『淫降』，使她们不再是处女¨¨¨」

原振侠忙道∶「等一等，降头怎能使处女变成非处女？处女的定义是¨¨¨」

史奈一挥手∶「处女的定义是甚麽，不必讨论。中了『淫降』的女性，自然会千方百计，找男性使她由处女变成非处女。」

原振侠嘀咕了一声∶「明白了，是一种强烈的催情剂！」

史奈并没有直接回答，却在这时，十分之没有来由地向储君望了两下──说他这个动作没有来由，是因为这时他和原振侠在说著的一切，是和储君全然无关的。

储君神情木然，只是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看来相当可怖。

史奈道∶「这样一来，他以为向我下了血降，其实是无效的！」

原振侠「嗯」地一声∶「那是你预先采取了防止的手段。如果你中了血降，那怎麽破解？」

史奈侧头片刻∶「我就要把自己的血，和七个处男的血，再找毒性与血降相反的七种动物和七种植物，来炼制解药。不然，在七天之内，我就会全身出血──由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之中，都有血珠透出来而死亡。那比较麻烦得多，所以我采取了前一个方法。巴枯见我中了血降，若无其事，并不忙於破解，不知我有甚麽法道。我这才逼他在第七次，终於使用了『鬼降』来对付我！」

原振侠听到了『鬼降』两字，真有点鬼气森森之感。

史奈解释著∶「鬼降，就是他驱使他养的鬼来对付我，这是最狠毒的一招。一般来说，如果出了这一招，那就表示，以前不论有多大的恩典情谊，都一笔勾销了！这也是我希望他用鬼降对付我的原因，非如此，不能彻底割断他和我之间的关系！」

原振侠没有表示甚麽，他已被「鬼降」的诡异迷惑著，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史奈又道∶「唉，一山不能藏二虎，原医生，我想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争夺降头术之王的地位，和储君想要把国家控制在自己手中的意愿，是一样的！」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他心中的问题极多，但是首先，他想知道有关「鬼降」的详细情形∶「大师，你不必解释，只说经过好了。」

史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眼之中，又射出了那股邪异的光芒来。

「鬼降」，就是通过养鬼术之後，控制了一个鬼魂，令这个鬼魂去做种种事情。各种不同的鬼魂，分别担任不同的任务，「鬼降」所以也有很多种，而其中最恶毒的一种，是「血鬼降」。

「血鬼降」不但炼的过程相当复杂，而且最难得的一点，是炼「血鬼降」时，要把一个活生生的孩童，由降头师作法下手，把他的一身血全都放光，把孩童的灵魂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来炼。

所以「血鬼降」和其他的鬼降不同。其他的鬼降，被控制来执行任务的鬼魂是无形无迹的，不能为普通人的肉眼所看到（有本事的降头师是可以看得见的）。而「血鬼降」，即使普通人也可以看得到，那是来去若电的一条血红色的人影，在它出现的时候，甚至还可以闻到浓重的、中人欲呕的血腥味。「鬼降」之中，也只有「血鬼降」可以杀人。

当巴枯向史奈进攻的时候，巴枯炼有多种鬼降，也包括血鬼降在内；而史奈，虽也炼了几种鬼降，却没有炼血鬼降。

史奈并不是不懂得炼「血鬼降」的法子，他会炼。事实上，巴枯炼「血鬼降」的时候，他还是主要的助手，过程如何，他十分清楚。

他没有炼血鬼降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心地比较好，几次想炼，都忍不下心来，把一个活生生的孩童，一身血放得一滴不剩──炼其他血降是用童尸的──或许是由於他帮助巴枯炼的时候，那孩童一滴一滴的鲜血被挤出体外之际，那种痛苦的神情，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二则，血鬼降是一种十分恶毒的降头术，十分难以控制。降头师要滴上自己的血──刺破自己左右手的中指，滴上七滴鲜血进去，连滴七次，才能由心控制血鬼降，但也还要时时刻刻防范血鬼降的反噬。因为在炼的时候，过程如此残酷，被降头术控制了的鬼魂，是充满了阴、阳两界之中的怨毒的，它不会放过每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

所以，血鬼降虽然厉害，但往往也成为一个降头师，最大的心腹之患。

历史上，就有不少降头师，被自己所炼的血鬼降害死的例子。史奈行事比较慎重，所以不敢轻易尝试。

（原振侠听到这里时，要深深呼吸，才能减轻那种想呕吐的感觉。他几乎想要史奈不要再讲下去了，因为那实在令人太恶心了！）

而且，血鬼降不放出去则已，一放出去，除非把要害的人害死，不然就收不回来。收不回来的结果，是变成了「野血鬼」，到处来去如电地害人。每害一个人，它自己的能力就增加一分，而最後，炼降的降头师，一定也成为野血鬼的受害人。

据说，野血鬼如果害了炼它的降头师之後，那麽，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控制它了！

史奈在那时候，虽然年纪还轻，可是他却十分有见地，深谋远虑。他知道自己在降头术上的造诣与日俱增，总有一天，要和他的恩人起冲突的。所以，当巴枯炼血鬼降的同时，他已经向另外几个资历十分深的降头师，详细讨论怎样破血鬼降的方法。

由於破解的方法十分复杂，而且有许多应用的东西，准备起来，也绝非三五天可能办得齐的，所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果然，在他有了一切准备之後不多久，他就需要用那些东西了！

在巴枯使用了「血降」而失败之後，史奈知道巴枯下一步，一定是使出他炼成之後，一次也没有用过，却最最恶毒的血鬼降了。

所以，史奈一刻也不停留，把他准备好的东西全都用上了。包括九十九苹黑狗的狗血、九十九苹黑猫的猫血，和九十九苹黑鸡的鸡血──降头师有十分奇妙的方法，可以把动物的血保存得十分新鲜，甚至有可以保持到十年以上，使鲜血不会凝结，不会腐坏。

（原振侠可以设想使鲜血不凝结，那只要破坏血小板的凝血作用就可以了。但何以能长时期维持不败坏，原振侠就不明白了。）

（原振侠的医学知识范畴，也令他无法接受史奈的解释。史奈说，自活生生的动物中放出来的鲜血，经过降头术的特殊处理之後，保持著生命，是「活」的，和在动物体内的情形一样。每一个血细胞都是活的，那当然不会败坏了。）

（原振侠知道有这样的事实後，觉得这种方法如果应用在保存血液上，将会极其实用。但是史奈说，一来方法是降头师的秘密，二来，实施起来，十分复杂，比密封之後冷藏复杂多了。）

史奈所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把三种血混合起来，把他住所的所有门、窗、墙全都涂上，只在其中一处地方做了一点手脚──甚麽「手脚」，下面自会详述。

他的第二个步骤，是利用剩下的鲜血，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涂满，使他看来简直像是一个血人。

然後，第三个步骤是，他把一头怀孕的母牛杀掉，把母牛的胎盘取出来，拉平，使得它变成一层半透明的，约有半平方公尺面积的薄膜。

在准备好了这一切之後，他把住所的一扇窗户打开著，坐著，等候「血鬼降」来临。

果然，不出他所料，巴枯在六次失败之後，最後使出了「血鬼降」。在接近午夜之前的时刻，一阵极浓的、使人欲呕的血腥味，首先飘入鼻端。史奈虽然有了准备，可是心情还是十分紧张，因为在他降头师的生涯之中，「血鬼降」的破解法，还是十分陌生的，不知道是不是有效。万一失效的话，那麽，他体内的每一滴鲜血，都会被血鬼降吸走，而变成了一具乾尸！

史奈紧张地等待著，他蹲在那扇半开著的窗户之下，陡然之间，一条看来十分矮小的鲜红色人影出现了。

血影自中间的窗户之中，直扑了进来，来势快绝！

史奈是得过高人指点的，血影才一扑进来，他立时长身起立，一下子将窗子关上。那条血影根本不必转身，立时向他扑来，史奈只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一个满是鲜血的池子中一样，血腥味满鼻满口都是，难过得几乎要昏了过去。

但是，血影扑到史奈身前，却未能和史奈的身子相接触，立时後退。史奈在这时，知道自己的布置成功了！三种黑色生物的血，再加上降头术的炼制，果然是使血鬼害怕的上佳法子。

血鬼倏然後退，又向前扑，血腥味更浓。一连三次，未能接触到史奈，血鬼立即转向窗口扑去，看来准备逃走了，可是窗上一样涂有破解它的三黑血。血鬼满屋子乱窜，本来它有透墙而过的能力，但是屋子上下四面全都涂上了三黑血，使它这种能力渐渐消失。血鬼在满屋子乱窜了一会之後，陡然之间，发觉有一处地方并没有涂上一黑血，它就直扑那处而去。

而那一处地方，正是史奈事先做过手脚的所在。史奈所做的手脚是∶把泥墙先挖去一部分，使得墙上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公分深、三十公分宽、五十公分高的凹槽，在那凹槽的底部，涂上厚厚的三黑血。然後，再糊上土，使得墙上的凹槽消失，回复平整，是以在表面上看来，那一小块墙上，是没有三黑血的。

史奈早就料到，血影看到没有出路，迟早会向那一处，表面上没有三黑血的地方扑去，以求逃出去的，现在，果然如此！

由於史奈早有准备，所以血鬼的行动虽然快，史奈的行动也绝不慢。血鬼一扑向那所在，史奈早已等在旁边，一等血鬼扑上去，他立时用准备好了的牛胎膜，疾盖了上去！血鬼才一透过泥墙十公分，就遇上了泥後面早已涂著的三黑血，想要退回来，牛胎膜已经罩了上去。

由於所有的「鬼降」都是用童婴炼成的，婴孩才离开母体的胎盘不久，所以胎盘对任何鬼降都有克制的作用，连血鬼也没有例外。所以，牛胎膜一置上去，血鬼就被封锢在那墙上，再也不能移动了！

史奈仍然不敢怠慢，极其迅速地用三黑血调成的胶水，将牛胎膜牢牢固定在墙上。

就此，巴枯所养的血鬼就留在墙上，再也不能离开了。而巴枯在预定的时间中，未见自己所养的血鬼回来，知道自己又失败了，心头骇然之极，又怕血鬼反噬。

在巴枯手忙脚乱的时候，本来是史奈进攻的最佳时机。但是史奈的心地不算坏，他想到自己要不是遇上了巴枯，早已夭折了，哪里还有今天，所以他传话给巴枯，说他不会进攻。

非但不进攻，而且，准备把「降头术之王」这个荣衔让给巴枯十年，希望巴枯能在十年之後，把这个头衔还给他。巴枯眼看自己要一败涂地，忽然又有了这种意想不到的转机，自然求之不得。

而史奈也几乎立即就到了欧洲，开始了他的学业。等到十年之後，他一回来，巴枯就要把头衔奉还。而他早在外面的世界之中，长了见识，觉得「降头术之王」没有甚麽重要，所以也没有接受。

而他自回国之後不久，就担任了宫廷御用降头师，这已经证明了他是名至实归的降头师之王了！

史奈十分详细地，叙述了巴枯当年如何以降头术向他进攻，他如何破解的经过。听得原振侠在那一段时间之中，如同置身於另一个世界中一样！

那另一个世界，是充满了神秘和黑暗、诡异和不可测的世界！

他呆了半晌，陡然之间，想起一件事来。本来，他已经由於史奈的叙述而遍体生寒，这时，更有手脚冰凉的可怖感觉，以致他一开口，声音也十分乾涩∶「请问¨¨¨那时¨¨¨你住在甚麽地方？」

史奈的声音却十分平静∶「我一直住在这里。」

原振侠张大了口，呼了两口气。他发出的声音，由於心中的震骇，以致他自己听来，也像是从甚麽老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那麽说¨¨¨那个¨¨¨血鬼，现在仍然受著禁锢？就¨¨¨就在这屋子中？」

史奈的声音仍然十分平静∶「是！」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何以我看不见？」

史奈淡然道∶「如果你想看的话，只要移开那块鳄鱼皮，就可以看到。」

他一面说，一面向一边墙上所挂的一块鳄鱼皮，指了一下。

墙上本就挂著不少动物的皮，全是整张剥下来的，在整间屋子之中，那块鳄鱼皮可以说是最普通，和最不起眼的东西了。可是就在它的下面，却有著一个被禁锢了许久的鬼魂，一个肉眼可以看得到的血鬼！原振侠虽然一听之後，就立时站了起来，可是却并没有立即向前走出去！

原振侠站著不动，是他的内心决定不下，自己是不是真有勇气，去面对那麽诡异的事实！

他曾面对过许多诡异的事实，例如来自外星的生物，有时还不止一个，例如「鬼界」中的一大群。可是那毕竟是可以解释得通，是可以理解的──外星生物，是来自地球以外的星体上的生物。

然而「鬼降术」之中的「鬼」，一个「血鬼」，对他来说，简直是不可理解的！

原振侠站立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向前走去。当他经过储君身前的时候，储君把手中的酒瓶递给他，原振侠接了过来，毫不考虑，就大口地吞下了一口──他确然需要一些酒，来使他更镇定一些。

然後，他来到了墙前，手把不住有点发抖，揭起了那块鳄鱼皮来。

他立即看到了血鬼！

他已经预料到那是极其骇人的情景，可是当他一看到之後，他还是吃惊得难以言喻！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张牛胎膜，呈灰白色的半透明──幸而那是半透明的，如果是全透明的话，情景不知道还要如何惊人！

在半透明的牛胎膜之後，是一个鲜红色的小人影，颜色是如此之鲜红，就像是才从人身体中迸出来的、最浓稠的鲜血一样。头、手、足、身，都清清楚楚，甚至还隐约可见五官。

即使是隐约的感觉，也给人以极其狰狞可怖之感。

原振侠失声叫了起来∶「天¨¨¨它¨¨¨还是活的！」

当他不由自主这样叫了出来之後，他自己也不禁苦笑！因为这句话，根本不能成立，甚麽叫「活」的？

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经过降头术处置的鬼魂，鬼魂怎麽会是活的？可是又该用甚麽形容词，去形容他看到的景象呢？他感到了极度的迷惑！

可是他的话，却引起了储君的共鸣∶「是的，它是活的。还随时可以听从它主人的差遣！」

史奈叫了一声∶「储君！」

储君没有再说甚麽，原振侠陡然感到，关於这个「血鬼」，他绝不是听了一个故事就算了，一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後文！

然而，他又想不到还会有甚麽事发生。他也同时感到，「血鬼」的一切，史奈是应他的要求而说出来的，但是他这时觉得，就算他不要求，史奈也一样会说出来的！

他像是跌进了一个圈套之中！

一有了这样的感觉，原振侠感到十分不安。他又向那个像是随时可以窜出来的「血鬼」看了一眼，放下了鳄鱼皮，重又将之遮蔽起来。

而令他心中更感到奇怪的是，像巴枯和史奈，这种超级降头术大师之间的斗法，有关「血鬼降」的奥秘和它的破解法，以及被史奈施法禁锢了多年的血鬼等等，奇Qīsūu.сom书这一切，都是降头术之中至高无上的隐秘，为甚麽史奈大师要向他一个外人，说得如此之详细？

这当然是有目的的，而他们的目的是甚麽呢？

原振侠无法进一步推想下去，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後回到他原来所坐的地方。在又经过储君身前之际，他主动拿过酒瓶来，大大喝了一口酒。

当他坐定之後，他才由衷地道∶「太神秘了，真是太神秘了！」

史奈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说甚麽。储君乾咳了几下∶「轮到我说下去了，刚才我是说到甚麽地方，才被你突然打断的？」

原振侠道∶「说到你的司机是都旺亲王手下的人，提议你可以到亲王的别墅中，去休息几天。」

储君接了下去∶「是，他还说，替我准备了十二个出色的美女。我和亲王之间的微妙关系，你是知道的了。还再更进一层的微妙敌对关系，就是我的降头师是史奈，而亲王的降头师是巴枯。」

原振侠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储君道∶「如果那次外出，史奈不是和我在一起的话，或者我会想到，在那别墅之中，巴枯如果用降头术对付我，我会防不胜防，那我就会拒绝¨¨¨」

储君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唉，我真不知道，如果一切从头再来一遍，我是不是会拒绝。我想¨¨¨一样不会拒绝。」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几句话是甚麽意思。从他的神情语气看来，分明是他在亲王别墅中，遭遇到了巨大的不幸，可能就导致中了天堂花的毒降！但何以他又会这样说呢？

原振侠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因为他知道事情一定极其复杂，还是由得他慢慢说好了。

储君再叹了一声∶「平时，和亲王在一起，我们之间很少提及降头的事。这种事是不能随随便便提出，就算有意用降头害人，也大都不会显露的！」

史奈补充了一句∶「而且，为了防备别人，大家都有高明的降头师护身，要施术也不容易。」

储君喝了一口酒∶「当时我就说，既然有那麽多美女等著，那当然去！」

车队在这时，正好驶进一个岔路口，领头的储君的车子，转向东北的那条路，其馀的车子也跟了上来。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储君告诉了後面车子中的史奈，他要到亲王的别墅去。

那十二个美女，真正全是出色之极的美女。当她们听说王子殿下驾到，各自体态动人地迎出来之际，真看得人目迷五色，头昏目眩。

虽然储君知道，十二个美女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亲王训练出来的特务，但是他也真正难以掩饰他的高兴。而且，亲王的别墅，建造得美丽至极！

别墅造在一个山坳之中，都是纯现代化的建筑。整个建筑物，是在山坳中的一个湖边。那个湖呈狭长形，像一苹眼睛，最阔处约有四百公尺，别墅是造在最狭的一端之旁。

由於别墅和它所在的地形，对於故事将来的发展，有相当大的关系，所以必须详细描述一番。

别墅是在狭长的一端，另一端狭长处，深入山中，是一道十分大、水流相当湍急的山溪。整个湖的湖水，全是由那道山溪注入的。

由於山溪流经之处，有著明矾矿的缘故，所有注入湖中的水，都经过天然的净化作用，所以湖水清彻无比，简直如同纯净的蒸馏水一样。而湖底又是岩石的，即使在湖水最深处，超过二十公尺，湖底的岩石仍然历历可见。

这本来是深藏在深山中的一处风景绝佳的所在，根本不为人所知。是军方早几年，利用最新的探测飞机进行空中探测，以绘制军事地图时发现的。

都旺亲王在乘坐直升机来视察了一遭之後，立时看中了这个世外桃源一样的美丽所在。

亲王是一国之中最有权势的人，他要在这里建造别墅，开山辟路，自然十分轻易。别墅造成也有好几年了，亲王自己却不怎麽来。

作为储君，王子还是第一次知道，在自己的国境之内，有一处这样美丽的地方！

当他看到四面青苍的山影，倒映在水晶一样的湖水之中，天上的飞鸟，在湖水之中的影像，连羽毛都清晰可见。他想到自己现在是储君，将来定然是一国之君，但即使他成了一国之君，如果没有实权的话，他也必须先有亲王的批准，才能在这种仙境一样的所在住上几天，而且还要接受各种各样的监视行动。

他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头，更感到紧握实权的重要！

车子是停在湖边的，当十二个美女，一起向储君行过礼之後，储君张开双臂，搂住了其中两个美女的细腰。

那些美女，显然都经过严格的、善解人意的训练。在一大群美女之中，王子首先留意到两个腰肢特别纤细的女郎，而当他张开手臂时，其馀的，本来就算在他身边的美女，自然地退开去，那两个有著过人的纤腰的，也自然而然，来到了他的身边。

所有的美女都穿著传统的民族服装，腰际是赤裸在外的。当储君的手臂，环抱著纤细的柔腰时，那两个美女娇媚地紧偎著他。而她们的腰是那样细柔，储君的手臂，几乎可以把她们的腰完全环抱过来。

四周围洋溢著花香，再加上身边美女散发出醉人的体香，储君有点陶醉，回头向跟在後面的人看了一眼∶「这里，真是人间仙境！」

在美女的簇拥之下，储君慢慢向前走著，史奈想要暗中对储君说一切都要小心，却一点机会也没有。史奈是知道储君在进行的一切的，他想到，至少储君的计画还是在极度的秘密时，亲王不会对储君不利，若是他表现得太紧张了，落在监视者的眼中，反倒有了痕迹。所以，他维持著降头师应有的身分，跟在後面。

当储君沿著湖边，看到了就在湖中建造起来的那个游泳池之际，他又发出了赞叹声──游泳池相当大，一道足有十公尺高的人工瀑布，把清澈的湖水不断注入池中，而又任由湖水在池的一个缺口处再流出去，整个湖的湖水，就在游泳池中不断地循环。

然後，直至走进了屋子，十二个美女不理会其他人，迳自将储君拥进了卧室之後，储君才知道了亲王的豪奢，到了甚麽程度。

整个卧室，分成两个部分，根本没有卧床──没有一种卧床，可以同时躺下十多个人。

卧室的一部分，地上所铺的是软硬适中的垫子，至少可以舒服地躺下二十个人。而另一部分，是一个极大的浴池。

浴池是圆形的，在浴池中，有著根据人体曲线设计、可以供入浴的人舒舒服服全身浸在水中的、可以转动的「座椅」。

储君约莫数了一下，这样的「座椅」有十五、六个，呈环形，而有一个是在环形的中央！

那也就是说，如果他坐在中间的「座椅」上，十二个或更多的美女就可以环著他，侍候他，使得他在美女阵中入浴！

储君吸了一口气，只见其中一个身形颀长、肤色白皙的美女，陡然击了一下掌。随著她的掌声，热水自十几个出水口涌进浴池，水气弥漫之中，十二个美女，一个接一个，卸下了身上的衣服，水气在她们各自美妙的胴体旁边缭绕著。王子感到一阵目眩，他实在不知道看哪一个更好，所以索性闭上了眼睛。

然後，他感到轻柔的手指，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轻轻抚摸著他的肌肤。然後，是柔软滑腻如绸缎的女体，一个接一个地偎依著他，使他那种飘然的感觉更甚。他微微睁开眼来，一张一张美丽出众的脸庞，在他的眼前，个个绽出鲜花一样芳香的笑容。

虽然他明知是被其中几个美女抬起来的，但是在感觉上，他完全像是自己飞起来一样。

等到他的身子浸进温度适中的水中之後，环在他身边的美女，轮流用最纯熟的技巧，刺激著他壮健的、正常的男性身体的敏感部分。使得他因为身体所能享受到的最高快感而发抖，发出原始的呼叫声来。

他全然无法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他在浴池中的享受，绝不是高峰。当他被抬出了浴池之後，美女各自把自己美丽的胴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且，每一个人都有著不同的曼妙诱人之极的姿态。这种种姿态，不但把她们每一个人美丽的曲线更动人地表现出来，兼且都在表示欢迎他的占有！

储君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亲王的安排。他心中也很高兴，几年来自己故意营造的沉湎酒色的形象，看来已有了成绩。

瞒过了老奸巨猾的亲王那种胜利的感觉，和眼前的情景，把他的兴奋推到了顶点。他发出了最原始的呼叫声，双手搂住了一个美女的纤腰，他只是轻轻一带，那美丽的胴体就温柔地向他靠来，使得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单是听著储君用平静的语调，讲述他在深山之中，亲王的别墅内所度过的那几天旖旎风光，原振侠也有点口乾舌燥之感。虽然，如今这种生活，也不限於帝王之家。

储君说到接连两天，他在那十二个美女陪伴下的日子，并不如一开始时那样详细。

当他的叙述又告一段落之际，原振侠道∶「在你完全沉醉在美色之中时，就有人趁你不备，向你暗下毒手？」

因为储君向原振侠叙述往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解释他如何中了天堂花毒降头的经过，所以原振侠做这样的揣想，也十分合情合理。可是储君喝了两口酒，摇了摇头∶「不！」

原振侠有点愕然，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储君继续讲下去。

储君再喝了一口酒∶「我之所以比较详细地，向你叙述在别墅中，我和那些女郎的情形，是因为¨¨¨因为我想说明，男人在性享受上所能得到的欢愉，那种情形，并不是真正最高的境界。」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他为甚麽这样说，但是却完全同意他的话。因为在储君刚才的叙述之中，那只是肉欲的发　。

自然，单是肉欲的发　，也能使人在生理上获得无比的快感。但比起灵欲交流的那种欢愉，自然层次上低了许多！

原振侠不禁想起了自己∶甚麽叫作男女之间真正的灵欲交流？只怕自己也不懂。和黄绢，和海棠，是属於哪一个层次的，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屋子里保持了一个较长时间的沉默。然後是史奈的一下咳嗽声，储君把垂下的头抬高了一些∶「这样过了三天，我才有机会和史奈老师见面。」

在这三天之中，如果储君真要和史奈见面的话，自然也是可以的，可是他却并没有这样做。

自然，主要的原因是，那十二个美女实在太诱人了，她们懂得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挑逗男人。肉体上的欢愉，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才在这个美女的身上爆炸，很快地又可以在另一个美女的身上腾上云端。

而另一个原因是，精明能干的储君，很快就发现，这十二个美女，都是亲王挑选训练来送给他的「礼物」，目的是要他沉迷美色。

储君为了要表示，自己对美色的兴趣，高於对国家大事之上，自然不能辜负了亲王的美意。他也知道，亲王每天都会接到报告∶他是如何喜欢那些「礼物」！

三天後，储君才和史奈见面。但两人只交换了一个「一切都很好」的眼色，并没有说甚麽。

山坳中的气候十分温和，湖畔的草地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美女群一直簇拥在储君的身边，照说，他是没有甚麽单独行动的机会的。

而亲王也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储君在电话中表示极度的满意。亲王则表示，只要他喜欢，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又表示如果他对这十二个美女，开始厌倦了的话，他可以更换十二个更出色的来。

储君一时兴起，想看看掌握大权的亲王，究竟想把自己推到甚麽样的色欲深渊中去，所以他立时道∶「好极了，立刻调走旧的，尽快派新的来！」

亲王在「哈哈」的大笑声中，挂上了电话。而不到十分钟，一辆车子驶来，把那十二个美女载走了。

储君至少又证明了一件事∶亲王和别墅之间，另外有联络通讯的途径，而且效率极高。而他是受到监视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了。

这实在使他十分恼怒，几乎是难以遏制的。所以，他突然宣布，他要一个人，沿著湖的另一端的山溪去走走，只是他一个人，不要任何人陪伴！

他才一做了那样的宣布，作为他司机的那个年轻军官，和史奈齐声反对。

青年军官和史奈反对的理由是一样的∶为了储君殿下的安全。

储君冷冷地道∶「我只要一个人──」他简直有点负气了∶「任何有行动自由的人，都可以一个人喜欢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的！」

青年军官由於明知自己负有监视王子的任务，储君一提到了这敏感的问题，他自然不好再说甚麽了。可是史奈仍然坚持著∶「殿下，在前面的山中住著不少土著，连我对他们的一切，也不是很了解，殿下何必要去冒这个险？」

储君哈哈大笑了起来∶「不论山中住著甚麽民族的土著，他们住在我国的国境之内，也就是我的子民，我怎麽不能去看看他们？」

储君的理由是如此充分，连史奈也无法阻止了。

於是，一干人等就看著储君，沿著狭长的湖岸，向另一端走去。那时，正是上午时分，储君在挥手令众人停步之後，道∶「日落之前，我一定会回来。一个人，有时需要独自静一下的！」

的确，人，有时真是需要独自静一下的，虽然人是群居性的动物。

当储君来到了湖的另一端，山溪中的溪水，陡然遇到了比较宽阔的流床，水流也由湍急而变得缓慢。但是在急和缓之间的那一段水流，却由於有许多块大石在，水势看来格外惊人。在轰隆的水声中，溅起老高的水花，水花飘散开来，映出一道又一道大小不同的弧形彩虹，绚丽灿烂之极，看得人心旷神怡。

储君伸直了手臂，发出了几下啸声，继续沿著山溪，向前走去。

溪岸，有时是较为平坦的山坡，山坡上青草翠绿，各种颜色的野花遍地都是。大得出奇、色彩幻丽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储君只觉得赏心悦目，信步向前走著。偶然回头，别墅早已看不见了。

他走了大约七、八公里，随手采了一些他认识的野果子吃著。想起过去三天来的生活，和现在沉浸在大自然的奇趣之中，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他尽量靠近溪水走著，故意让湍急的溪水溅上来。到後来，他索性脱掉了鞋袜，卷起了裤脚，践踏著清凉的溪水，向前走著。

要不是那偶然的一瞥，使他陡然停了下来的话，他不知道还可以走出多远。

他偶然一瞥，看到他左首是一个小山坡，那小山坡，和他已经经过的十多个小山坡，并没有甚麽不同。可是他却立时站定了不动，因为他看到了不应在小山坡上出现的东西。

那是一双人的脚──正确地说，他看到的，并不是脚的全部，而是十苹脚趾──也当然不是单独的脚趾，情形比较特别，需详细描述。

应该说，他一看之下，就可以知道，有一个人，头下脚上，躺在斜坡上。而这个人的全身，都被采摘而来的各种各样的野花遮盖著，只有十苹脚趾露在花的外面。

而吸引了储君视线的，正是那十苹脚趾。它们是¨¨¨真正难以形容的吸引人，真正难以形容的动人，真正难以形容的美丽，一看就知道，被鲜花盖著的是一个女郎。

照说，人的脚趾，形状都是大同小异的，何来特别的美丽动人？但人的五官，又何尝不是大同小异，媸妍之间，就可以相去一天一地。

储君这时站立的地方，离那双可爱的、微微在动著的脚趾，大约有五公尺。

那十苹小巧的、均匀的、洁白如玉的脚趾，可能由於花下的人，正在无声地哼著甚麽曲调，所以脚趾也有韵律地在缓慢地动著。

几年来，为了刻意营造花花公子的形象，泰宁储君不知欣赏过多少美女的胴体。或许是在这之前，他完全未曾注意过女性的脚趾，也可能是，如今在他眼前的脚趾，真是世上最美丽的脚趾，以致令他几乎屏住了气息，唯恐惊扰了花朵掩盖下的那个女郎。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在这种情形下，时间对他来说，当然是没有意义的事，他只是恣意地欣赏著那十苹可爱的脚趾。

由於山坡是斜的，被野花掩盖了全身的那个女郎，又不可能一直维持著一个姿势不动。所以，每当她略微动一下的时候，掩在她身上的花朵，总会有一些，自她的身上滚跌下来。

所以，渐渐地，储君看到了她的双脚，自花堆中露了出来。

单是足趾已经是那麽迷人，裸露了双脚，更是叫王子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他不由自主地踏前了一步，想把那纤细的脚踝紧紧握在手中。自然，也从紧握脚踝而联想到了更狂野的动作。

可是在跨出了一步之後，他整个人又呆住了。这时，鲜花落下更多，那女郎的小腿，也自花丛之中显露了出来。

肤色是腴白的，有著玉一样的半透明，但那是有生命的玉，线条是如此均匀动人！

王子在那时，感到自己不像是站在地上，脚下踩的不是草地，他像是飘浮在半空之中一样。

然後，是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风。清风带来了各种各样野花的香味，也把那女郎身上的鲜花吹开了不少。当各种颜色鲜艳的花朵，顺著那一双大腿滚落下来之际，泰宁王子绝对不能相信，人间竟然会有这样的美景！

呈现在眼前的双腿，是如此修长、如此动人。而且，大腿一直裸露到股际，在接近股际处，形成浑圆──散发出浓烈的诱人的浑圆。

那女郎是裸体的！

泰宁王子知道，当地山村中的女性，有在溪涧中裸浴的习惯。他也知道，这个女郎一定是在浴罢之後，摘了许多野花，躺在山坡的草地上，用鲜花把自己盖起来，在花香之中休息。

当泰宁王子，看到了裸露到了股弯之际的大腿之後，他已经几乎要昏眩了。

在他的一生之中，他不是没有见过美丽的女性胴体。可是眼前那一双粉光致致的玉腿，那的确是他从来也未曾见过的。

这双美丽的玉腿正紧紧地并在一起。然後，当花朵跌落更多时，呈现在眼前的是浑圆而丰满的股，以及腿侧形成的、神秘莫测、美丽得令人心悸的线条──小腹和大腿之间形成的线条，像是蕴含著天地之间，所有的奥秘和生命的源泉。

泰宁王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发出了令他有震耳欲聋之感的赞叹声。

阳光闪耀在粉白的、修长的美腿上。在花朵继续流落之後，阳光便自然地闪耀在平坦腴滑的小腹上。然後，是在那麽纤细，看起来就给人以柔软无比的腰肢上。

王子慢慢地吞咽著口水，花朵继续在那女郎美妙之极的胴体上滑落。等到嫣红的乳尖和乳晕，自花朵之中冒出来的时候，王子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虽然是仰躺著，可是双乳是那样挺耸。洁白如玉的乳房上，小小的乳尖，几乎是嫣红色的，那麽动人、那麽诱惑。

王子不由自主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时，王子对於自己的存在，根本已经一点也不觉得了，所以，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脚步的轻重。他心中想要轻轻跨出一步，但实际上，却几乎是重重地向前跌出了一步。

山野间是如此寂静，除了蜜蜂的嗡嗡声之外，只有轻风的吹拂。王子的行动，自然使得那女郎惊觉到了有人到了她的身边。

所以，就在王子跨出一步之後，她陡然坐了起来。当然，她一坐起，鲜花也自她的身上全散落了下来。这时，王子所看到的，是她美丽晶莹的背部，她的长发散落下来，有的拂在肩上，有的披在背上。乌黑的头发披拂在白玉般的肌肤上，黑白是如此分明。

她坐了起来之後，直伸著的双腿也自然而然地弯曲起来，以一种十分优美的姿态坐著不动。

而由於她垂著头，所以，也有一部分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或许是由於惊恐，她的身子在微微发著颤，那更令她娇美的身躯，有一股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王子听到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声音∶「你¨¨¨不该这样子的。」

轻柔的声音极其动听，说的话是指责，可是又一点也没有指责的语气。

王子自然知道她在指责甚麽，裸浴的习俗，传之已久。而每当妇女在溪涧中裸浴之际，男子如果在一旁窥视，在习俗上，那属於不道德的行为。

其实，窥视行为一直是有的，被发现之後，大胆的女子甚至会裸体去追逐窥伺者，但是温【奇】柔的女性，都会把自己的【书】娇躯蜷缩起来，然【网】後，不是很严厉地责备偷窥者，就像这个女郎这时所做的一样。

王子想为自己辩护几句，可是一开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论他如何努力，他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只是结结巴巴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一堆花¨¨¨看到了你的足趾¨¨¨我再也走不开，你的身体在花朵之中¨¨¨我¨¨¨我实在不是有意的，可是我¨¨¨不知道¨¨¨请原谅¨¨¨」

那女郎发出了几下并无嘲笑之意、轻柔动听的笑声，缓缓站了起来，背对著王子。当她完全站直之後，王子又忍不住发出赞叹声来∶「你真美！」

女郎又笑了一下，用双手把遮住她脸的长发，拨到了背後。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动作优美得绝不是人间所能看得到的！

王子喃喃地道∶「仙女！你一定是仙女。你是山中的仙女？还是湖中的仙女？」

泰宁储君娓娓说著，当他在叙述到那女郎的娇躯，是怎样一部分一部分自覆盖著的花朵之下，显露出来之际，用的字句并不是太华丽。可是他的语气是这样地沉醉，有著强烈的感染力，使人感到他在那时，心中是如何为那女郎出众的美丽而倾倒。所以，当他最後达致「仙女」的结论时，使人感到极其自然。

原振侠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他有点明白了。他才一进屋子的时候，见到一个女郎赤裸地蜷伏在一个架子上，後来这个女郎，又在头上罩著奇异的竹编头罩。由於这个女郎的体态是如此之优美，使得原振侠也自然而然，使用了「仙女」这个词来形容，当时王子便大有同感。

由此可知，这个女郎一定就是王子在山溪旁边，遇到过的那一个了！原振侠心中，也陡然因之生出了一个重大疑问。

泰宁储君在讲述他遇到那个女郎时，从先看到她的足趾讲起，一直用著各种各样的词句，在称颂著那女郎身体各部分的美丽──从脚趾到头发，从声音到体态，都使他感到那女郎简直就是仙女！

可是直到他讲到了那女郎站了起来，还是背对著他的，他还没有看到那女郎的脸。

而那女郎，当时一进屋子，史奈大师就用衣服遮住了她的头脸──这是一种十分反常的举动，原振侠当时就觉得奇怪──後来她又用头罩笼住了整个头。那是不是说，这个女郎，有著仙女一般美丽的身体，但是却有鬼怪一样可怕的脸庞呢？

如果竟是这样的话，原振侠想起她动人的胴体，真不知说甚麽才好了！

在沉默了一会之後，他才道∶「那女郎，当然就是刚才的那个了，是不是她的险上¨¨¨」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子已陡然吸了一口气。他吸气的动作是如此急促，以致发出了「飕」的一下声响来。接著，他用十分尖锐的声音道∶「她的脸！」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心情有一种没来由的紧张。

本来，那女郎的面容是美是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他既然曾见过那女郎这样美妙的身体，那简直是造物主的杰作，再也不可能有更美的女体，如果竟然是一个丑不可言的丑女，那未免太可惜了。

人总是有追求完美的性格的，原振侠自然也不能例外。

泰宁储君又大口喝了一口酒，才能抑制著激动，用装出来的平静声音道∶「当时，她叫我离开，可是，我怎能离开？」

王子当然不肯离开，他瞪著那女郎的背影，非但不离开，而且，还一步一步走近去。那女郎在他走近时，并不逃开，只是双臂环抱在胸前，双手搭在她自己的肩上。细长的手指、丰腴的手背、润滑的肩头、细腰、圆臀，所构成的一切，都令王子心跳加剧，近乎窒息！

王子一直来到了那女郎的背後，在他深深吸气之际，已经可以闻到自那女郎的肌肤之中，散发出来的那股难以形容的沁人肺腑的芳香。一阵清风过处，把那女郎的长发吹起了少许，拂在他的脸上，只是那种柔发拂脸的感觉，已经使得王子全身发抖，像是跌进了无比欢乐的深渊之中一样。

王子尽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在那女郎的身後低声道∶「我要看一看你！」

那女郎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轻轻回答∶「你早已¨¨¨看到我的一切了！」

王子吸了一口气∶「让我看看你的脸，我的确已经看到了你的一切，但是没有见到你的脸！」

那女郎并不转过身来，反倒把头垂得更低。她的长发又遮住了她的脸，自浓发之中，透出来的声音是∶「你会失望的，还是别看的好！」

当王子要求看看她的脸时，心中所害怕的，只是遭到女郎坚决的拒绝。那样的话，虽然他是王子，地位尊贵，可是他也一定不知该如何才好。在这样美丽的女郎之前，王子的身分，实在不算是甚麽，重要的是，要女郎自己愿意。

而这时，王子听出了女郎的口气，并不是坚决的拒绝，他不禁大喜过望，一个箭步，来到了那女郎的身前。那女郎的身子又震动了起来，挺耸的双乳，由於她身子的震动，而在微微发颤，情景之动人，使得王子感到那饱满的胸脯，简直是两团烈火！

王子缓缓伸出手去，当他的手指穿过了垂下的长发，碰到了那女郎的下颔之际，那种只是指尖接触到那女郎肌肤的滑腴之感，已使得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太美丽的美女，会使得男人产生一种对女体的神圣崇拜的感觉！

以王子对付女人的习惯动作，这时他应该早已用手，紧握向那女郎挺耸的双乳了。可是这时，他并没有这样做，虽然晶莹如玉的胴体就在他眼前，伸手可及，但那时他的心中，几乎没有肉欲的想法，只是对一个美丽的女体的无限崇敬。

自然，他并不是甚麽圣人，也不知道自己这种心情可以维持多久，兽性何时发作？但是在当时，他的确没有在肉体上占有那个女郎的念头。

他的手指抵住了那女郎下颔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轻轻地，缓慢地，把那女郎的头抬起来。

当他抬起那女郎的头时，垂下来的闪亮浓黑的长发，就向那女郎的脸颊两旁披拂了开去。当他把那女郎的头，抬得变成微微仰视著他的时候，那女郎的脸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不但整个脸庞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且，离得他极近，相互间气息可闻。

就在那一刹那间，泰宁储君又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他要求看看那女郎的面容时，想也没有想到过，那女郎是美是丑的问题──因为这样体态美丽的女郎，一定是一个出色的美女！

如果说他想过的话，那也只是想到，这女郎会美到何种程度而已。

可是，当他托起那女郎的下颔，那女郎的脸庞，在离他那麽近，整个呈现在他的眼前之际，他还是震惊了──极度的震惊。

因为，不论他如何设想，他都无法设想一张少女的脸，可以美丽到这样令人心头狂跳的程度。

那女郎的胴体极成热，可是脸上却还有著一点稚气，看来她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早熟少女。那一点稚气，再加上三分羞涩和惊惶，使她美丽的面容，有著一种楚楚可怜的神情，使她的双眼看来更深邃，像是一双充满了爱怜的深潭。

她的五官是无懈可击的，脸颊有著玫瑰花一样天然的艳红。而发自她双唇之间的那种芳香，是任何花香都无法比拟的。

她眼睑下垂，长睫毛在抖动著，又偶然抬眼向王子望了一眼。漆黑的大眼珠中，闪耀著只有天上的星星才有的光辉。

泰宁储君整个人都呆住了，只是瞪著那少女美艳姣好的脸庞看著。直到那少女的声音，伴著一阵芳香，进入了他的心灵深处。

那少女道∶「陌生人，你该离去了。」

泰宁储君的魂魄──如果人有魂魄的话──这时，才算是重又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之中。他自然而然，想把那少女拉向自己，把她拥进怀中。

但是，那少女却轻轻一挣，向後退了两步。王子急忙道∶「你¨¨¨你是前面村子里的？」

少女点了点头。

王子踏前两步，少女作了一个手势，不让他再走向前来，王子自然而然就停了下来。

少女的脸上，绽出了一个甜蜜之极的微笑，看得王子又像是在不知不觉之中，飘然上了云端。

然後，那少女转身，向前走去，口中轻轻地哼著曼妙的歌声。

当那少女走出了七、八步之後，王子才陡地叫了起来∶「我还要再见你！」

那少女用歌声回答∶「如果真心想再见，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那是一首情歌的句子，女郎如果愿意再和人相见，会用这样的山歌来回答，王子听得如饮醇醪。当时他也未曾想到把那少女留下来，告诉她自己的身分，只是在痴痴呆呆、迷迷糊糊的情形之下，看著那少女向前走去，来到了溪边，在一块大石之旁，取起了衣服披上，然後，又对他回眸一笑。

即使是在那时候，他还是不以为自己有著肉欲占有之念，只不过由於那少女实在太美丽了，他想把她拥在怀中。

虽然这时，那少女和他相隔已经有二、三十步远，可是那一笑，仍然使得王子神魂颠倒。

他眼看著那少女向山溪的上游走过去，转过了山角，再也看不见了。直到这时，他才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向前追了过去，可是当他转过山脚时，那少女却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他还想再追上去，可是那年轻军官、史奈和几个侍卫却已经追寻了过来，劝王子赶快回去，别再向前走。史奈的话十分坚决∶「殿下，前面山区中的土著，不但凶悍，而且他们的降头术，自成一格，连我都不十分知道，何必去冒险？」

泰宁储君没有说甚麽。本来，他和史奈之间，几乎是没有秘密的，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将遇到了那少女的事说出来。

等到他被众人簇拥著，回到亲王的别墅时，那十二个新的美女已经来了。

新来的十二个美女，当然全是美女，但这时在王子的眼中看来，却全然不算是甚麽。所以，当他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接受那十二个美女的服侍之际，他简直是一直闭著眼睛的。

他闭著眼睛，才能一面享受肉欲上的欢乐，一面想像著欢乐是来自他才见过的那个少女。他对那少女的身体的占有欲，大抵是在这时才开始的，而一开始了之後，简直就一发不可收拾！

虽然他四周围全是玲珑浮凸而美丽的女郎，也虽然他闭著眼睛，可是当他的双手抚摸著那些女郎的胸脯之际，他就在心中告诉自己∶不！不是那样的，感觉不应该是那样的，我应该感到我是飘浮在云端，而不是仍感到自己躺在垫子上。这种想法，使他登时对眼前十二个美女，产生了极度的厌恶感。

泰宁储君的行为，使得那十二个美女大为吃惊。先是美女的百般挑逗，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接著，他闭著眼，挥著手，用十分疲弱的声音，如同呻吟一样∶「走开，你们全走开！全走开！」

当那些美女离去之後，他十分不安地走来走去。那时候，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而他想占有那少女的欲望，也在杂乱无章的想法之中，愈来愈是高涨。他从来也未曾对一个女郎，有过这样的思念，更从未有过打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恐惧。而这时，他却有，他恐惧的是∶如果那女郎对他一点没有兴趣，对他的要求拒绝，那怎麽办呢？

虽然那少女藉情歌的歌词，约了他再相见，但是那并不表示她肯把身子给他。而她如果不肯，他怎麽办？在见了她之後，觉得其他的女人甚至不再是女人，他实在非得到她不可！

他变得那样焦躁不安，那样无所适从。这种情形，连一个初恋的少男都不如，怎麽会发生在他这样一个，有著王子身分的人身上？

泰宁储君的语气愈来愈激动，把他当时的焦躁心情，表露无遗。

原振侠在他略停一停之际，苦笑道∶「一个女人，如果真的令男人动了心，男人在害怕得不到她的心理阴影之下，是会产生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

储君没有说甚麽，史奈在这时却发出了一下冷笑声来。

过了好一会，储君才叹了一声。然後，又是半晌沉默，才道∶「是的，我太紧张了。这个少女¨¨¨我在见到了她之後，只觉得她已占据了我整个心灵，如果我得不到她，就算把整个国家交给我，也是没有意义的。」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你有这样的忧虑，情形比较特殊。因为你是一个王子，如果以一个王子的身分，而得不到一个民间少女的话，这种失败的可能性太小了。」

储君的声音变得乾涩∶「可能性小，并不等於全无可能。北部山区的土著，民风强悍，而且有许多古老相传的奇风异俗，他们未必会为了王子，而去违背这些怪风俗。譬如说，这位美丽的少女本来已经有了情郎的话，那我就必须和这个人决斗，武器由对方选定。」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我不认为在运用狩猎野猪的尖叉上，会比一个山区的土著更加纯熟，我不想冒险。」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你得假设她没有情郎，而且，运用你男性的魅力──事实上，你已经成功了，不是吗？」

王子当然是成功地，得到了那个仙女一般动人的少女，因为原振侠一进来，就已经看到了那个少女。

而且，他虽然没有看到那少女令王子用尽了美丽的形容词所形容的俏脸，但单是在体态上，原振侠已经承认，那是一个绝色美女。

当原振侠这样说的时候，王子低下了头，喃喃地说了一句∶「是的，我得到了她！」

他在说了一句之後，又静了下来。原振侠已经感到，其间只怕还有许多曲折，可是王子又不出声。

就在这时候，史奈乾咳了一下，王子立时向他作了一个手势。

史奈道∶「让王子休息一下，我来叙述。」

原振侠没有异议。史奈既然一直在王子身边，那麽，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定知道的，由谁来叙述，全是一样的。

史奈仰起了头∶「那天，我看出了王子的坐立不安，自然知道有些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了。於是，在晚饭後的休息时间中，我问他为了甚麽，他就把日间遇到那少女的事告诉了我。」

泰宁储君在向史奈讲了他遇到那少女的经过之後，精神还是处於一种极度的恍惚之中。他问∶「世上真有这样的美女？还是她只是传说中的神仙，属於山，属於湖水，我在见了她一次之後，就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史奈一点也不感到好笑，反倒感到事情十分严重。因为他太熟知王子的性格了，王子一定要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

一个美女，既然能在短短的相见之後，就使得他如此倾心，那如果得不到的话，会使他的身心变得极度痛苦。他已经把那少女和「整个国家」来比较，而且地位还在「整个国家」之上，事情的严重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下，史奈道∶「她当然是人，就是山溪发源处山区中的土著。我想，先派几个人去调查一下她的身世，和了解一下，他们在男女关系上有甚麽风俗禁忌。这样，进行起来就方便些。」

史奈的提议本来是十分合情合理的，可是忧心如焚，对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的王子，却立时否定了∶「那不好，万一查到她早有情郎，或是有甚麽禁忌，进行起来，更不方便了。」

史奈苦笑了一下∶「那就只好你再到那地方去，等她出现。」

储君咬著下唇，神色十分不安，欲言又止，终於没有再说甚麽。

这一晚，储君自然反侧难眠。十二个人见人爱、出色之极的美女，在寝室之外，不敢阖眼，等候著王子随时召唤，可是王子一直只是一个人在寝室之中。

王子的反常行为，自然立刻有人密报都旺亲王。由於储君在国家的地位十分微妙，虽说亲王的军事集团手握重权，但还是在不断提防储君的一切行动。

等到第二天清早，亲王得到的情报是∶王子在一次独自的行动之中，遇上了一个土著少女而一见倾心，变成了「六宫粉黛无颜色」了。

都旺亲王在听到了这样的报告之後，反应如何，不能直接知道，只能凭以後发生的事，来作推测。在史奈和储君的共同推测中，他们肯定有一个人，在整个後来事态的发展之中，占了重要的地位，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个人，就是都旺亲王的降头师巴枯。也就是史奈的恩人和师父，後来又闹翻了，甚至在降头术的斗法之中，也输给了史奈的巴枯。

史奈甚至怀疑，巴枯要对付的究竟是王子还是自己？因为，一则，巴枯所豢养的一个「血鬼降」，还在史奈的禁锢之下。这些年来，巴枯虽然作了种种准备，但如果史奈把「血鬼降」放出来的话，那些准备工夫，是不是真正能防止「血鬼降」的反噬，巴枯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的。

（自然，巴枯也知道，史奈对於再把「血鬼降」放出来一事，也不会轻举妄动。因为「血鬼降」当年所奉的命令，还是对付史奈的。）

其次，史奈现在是王子的降头师。如果王子竟然在降头上出了甚麽差错，那麽，这就等於史奈的失败，巴枯自然可以大大出一口气了！

由於以後，王子的确发生了事──中了降头。所以史奈的推测，自有道理。

自然，史奈知道，王子出事不是他的错，是王子自己做了错事。要不然，对方是绝对没有下手机会的。

对方所用的落降头的手法，竟然如此诡秘，史奈不得不承认，降头术的内容实在太复杂。

一个人穷一生之力，也无法学得全，无法完全知道全部降头术的内容为何。

当然，这一节所说的，全是事後的推测。当时，王子和史奈都怎麽也想不到，王子遇上了一个美丽的玉女，这样普通的一件事，会变成政治上和降头术的王国之中，勾心斗角、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二天天一亮，王子就急急宣布，他要单独行动，不准任何人跟踪他。他宣布得十分正式，也十分郑重。

然後，在太阳才一升起不多久，他就到了那个昨天遇到那少女的山坡上，开始等候。

时间慢慢过去，王子在每一秒每一分中，都饱受著相思痛苦的煎熬。远处的一株树被风吹动，他会整个人弹跳起来；一苹野兔自草丛中窜出来，他会飞快地奔过去──这些，都使他以为是那少女来了。

一直等到中午，还是不见少女的踪影──他把希望寄托在下午，因为昨天，他遇到少女的时间是下午。

他在溪边，把自己整个头浸在清凉的溪水之中。但尽管溪水是如此清凉，却绝不能令他火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甚至当他抬头望向灼热的太阳之际，他眼前所浮现的，也是那少女美丽动人的俏脸。

他一直等著，到了下午时分，史奈和别的侍从也全都跟了来。那年轻军官，甚至在一个相距并不是太远的高地，用望远镜监视著王子──理由自然是保护。

不过，所有人远远看到的情形是，王子有时像是泥塑木雕一样，维持著一个姿势，半晌不变；时而又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时而又对著一株树，或是一簇花，不断讲话。

等到夕阳渐渐西斜时，他开始摘花。野花本来俯拾即是，他一下子就已经采摘了一大堆，可是他还是不断采摘著，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静止不动。

史奈在这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在黑暗中看来，王子的脸色苍白得极其可怕，他双眼失神，望向史奈，声音听来像是孤魂野鬼的哭泣∶「她没有来！」

史奈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带著他向前走，王子十分顺从地跟著。

别墅之中，早已备下了丰盛之极的食物，可是食物所发出的香味，和准备侍候王子进食的美女，一点也引不起王子的兴趣。王子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回到寝室，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托著头，一副痴痴呆呆、失魂落魄的样子。

史奈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在王子呆了很久，一动也不动之後，史奈突然用相当高亢的声音道∶「殿下，你现在的情形，像是中了降头一样！」

王子抬起头来，居然并不否认∶「是，你不是曾经告诉过我，降头术太奇妙了，奇妙到了某一个人的本身，就是一种降头，只要望一望他，就已经中了降头了！」

史奈苦笑了一下∶「是，这种降头叫作『心降』，那不是降头师所能控制的。『心降』是由人自己来决定的，甚至对方也无法控制！」

原振侠听到这里，发出了「嗯」的一声，表示对「心降」这种奇妙现象的理解。

一个人，这个人的本身就是一种降头术，会使他人中降头──这种事，听起来好像十分奇妙，但实在是相当普通的现象。

男性对女性，或是女性对男性的刻骨相思，甚至为情可以牺牲生命。在旁人看来，全然是不可思议的行径，但是对当事人来说，却自然不过。因为有一个人令他中了「心降」，从此行事就不由自主了。

这实在是一种深奥的心理现象，原来也可以列入降头术的范畴之中，这是不能不令人发出赞叹声来的！

史奈的神情极严肃∶「殿下，你应该考虑到，这个少女是不是由人派遣来的？」

王子长叹一声∶「反正我已中了『心降』，管她是怎样来的，如果得不到她，我就再也不会有快乐。我¨¨¨她今天没有来，这表示她心中并没有我¨¨¨我成功的希望¨¨¨很少。明天我再去等，她如果出现，我¨¨¨要¨¨¨我要使用¨¨¨『淫降』¨¨¨」

他在结结巴巴了一会之後，才说出了「淫降」两个字来，史奈的脸色立时一沉。

所谓「淫降」，是能使女性失去自持的一种降头，虽然不是致命的降头，但是却被公认是十分卑下的一种降头行为。尤其，当施降者的目的，是为了自己占有一个女性时，更为卑下。

「淫降」，自然是一种强烈的催情剂在发生作用。女性当时不能自持，事後如不是愿意，那就吃亏极大。所以这门降头虽然简单，降头师也不是很肯传援他人，王子这样说，当然是有意向史奈求助。

史奈在一沉下脸来之後，立时道∶「不！」

王子陡地跳了起来∶「一定要，只要我一见到她，我就要她是我的，我¨¨¨不能没有她。而且，我一定会用我整个生命去爱她，那只是怕她不要我，并不是利用降头去玩弄她！」

当王子在讲这番话的时候，双眼布满了红丝，额上的青筋也暴得老高，样子看来十分可怕。

史奈沉默著，用沉默来表示他的不满。

王子仍然咆哮著∶「你不答应，我去求别人，『淫降』又不是甚麽了不起的降头术，每一个降头师都会！」

史奈自然要小心估计，王子这一番话的用意。虽然由於他和王子的关系太密切，王子不可能免去他王室降头师的职务，但如果王子找了别的降头师，那对他的地位总是一种威胁。

所以，在王子狠狠瞪著他的眼光之下，他沉声道∶「好，我给你。」

为了表示他实在是在胁迫之下才答应的，他话一说出口，就立时寒著脸走了出去。

储君焦急地搓著双手，他知道淫降的效用。可是如果那少女根本不出现呢？山区如此广阔，他上哪儿去找她呢？

十分钟之後，史奈仍然寒著脸回来，把一苹指头般细的小竹筒，交给了王子。竹个的一端，是天然密封的竹节，另一端，塞著一苹木塞子。

史奈的语气也是冰冷的∶「怎麽用你是知道的了。可以不用，最好还是不用。」

王子的态度十分诚恳∶「老师，把一个平凡的山区少女变为皇后，这应该不是坏事！」

史奈闷哼了一声∶「她不是一个平凡的少女，她使得一个王子中了心降。」

王子喃喃地道∶「她真是太美丽了，那不能怪我，任何男人¨¨¨」

他接著，又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些话，全都是在焦虑烦躁的情绪下，所说的没有意义的话。

史奈在他略微镇定了一些之後才道∶「有几件事，殿下一定要注意。如果她不是处女，你要立刻告诉我，可能其中另有曲折。还有，不论在甚麽样的情形下，都不要吞咽她的唾液。」

王子呵呵地笑了起来∶「怎麽啦？怕仙女会向我下降头？」

史奈道∶「我是殿下的降头师，有责任向殿下提醒一切可能发生¨¨¨」

储君挥著手∶「放心，提防降头的方法，你教过我许多了！」

史奈在这时，本来不应该再说甚麽的，可是他心中，却有著一种捉摸不到的不祥预感。这种预感，甚至是他一听到，王子在湖畔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少女之後，就开始的。

（降头师是一生和玄学、巫术打交道的人，能够成为一个杰出的降头师，总和常人有不同之处。不同之处是甚麽，没有人说得上来，或者是特别聪明，或者是脑部结构有甚麽特异之处。大多数降头师的第六感都十分敏感，他们特别对於将会发生的事，有一种预感，可是也像所有预感一样，只是一种不可捉摸的感觉。）

史奈觉得自己这种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虽然他一再设想，但却想不出王子的行为，会带来甚麽样的不祥，只觉得小心一点的好。

所以他明知王子听了会不高兴，还是道∶「殿下，你当然知道，有好几种厉害的降头，是在男女双方交合的时候乘机落的！」

王子有点不耐烦，但总算还点著头∶「我知道，而且我已有足够的力量预防。」

史奈还是不放心，可是又不知道说甚麽才好，只好叹了一声。他心中在想∶最好别让王子再见到那个少女，王子如今的情形，虽然中了心降，但那并不会严重。只要另外有事发生，使他分心的话，心降自然也会不药而愈的。

当晚，王子仍然一个人，度过了极其不安的一夜。他做了许多绮梦，梦见他和那仙女一般美丽动人的少女，在如茵的绿草地上，共同享受著人类在生理上所能得到的最大乐趣。

一连三天，他一早就去那山坡等，那少女依然踪影不见。

储君几乎要发疯了，他的双眼由於睡眠不足，看起来简直是血红的。他已下定决心，再等一天，若是再不见那少女前来，他就进山区去寻找。不理会要经过多久、要走多少路，他都要把他心目中的仙女找出来。

第四天，一直等到下午，王子几乎又要绝望了。但是就在他耳际充满了脑中所发出来的轰轰声时，他陡然听到了清甜曼妙的歌声，随著清风飘送入耳。

那歌声才一入耳，他所有的烦恼焦躁都立时消失，连本来已经渐渐模糊的视线，也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到了那少女！

当然就是她！除了她之外，谁还会有那麽轻盈美妙的体态？她根本不是走过来的，而是轻飘飘地滑过来的。传统的衣服把她苗条的胴体裹得紧紧的，她的笑靥，令得所有争妍斗丽的花朵全然失色。

她向前走来，她所到每一处都成了仙境。她的双眼灵活地注视著四周，在他看来，那是两股生命的灵光。自她小巧丰满的口唇之中吐出来的声音，根本就是仙音，谁理会她在唱些甚麽？单是声音，已经叫人甚麽都不想，甚麽都不记了。

她是从一簇灌木之後转出来的，储君想立即飞奔著迎上去，把她紧拥在怀中。可是他整个人像是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这一刻，实在令他太紧张了，他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等了太久之後的幻觉！

少女渐渐走近，王子陡然之间震动了一下，因为他看清了少女脸上的神情──那是极美丽动人的笑容，可是他感到，那是一个美女对陌生人发出的笑容，绝不是心中已经有了恋情的少女的笑容。

在刹那之间，王子感到极度的恐惧。这时，他也根本不及再去想史奈的告诫「可以不用就不用」，他根本没有考虑的馀地，就已经取出了那个小竹筒来，用拇指顶开了塞子。

这时，那少女恰好是迎著风走过来的。王子把小竹筒捏在手中，竹筒打开了的一头，对准了那少女，然後挥动著手。看起来，他像是有点手足无措，但实际上，他却是毫无错误地在画著一道符──那是施展「淫降」的必要步骤。

自竹筒口，有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烟雾扬了出来，一出来就消散在空气之中。

而就在他才一停手之後，那少女先是呆了一呆，王子的一颗心，像是悬在口中一样。

不到一分钟，少女又再笑了起来，同样是笑容，可是已和刚才的完全不同了！

刚才的笑容，带著陌生的羞涩，虽然极其动人，但是使人不敢对发出这样笑容的美丽少女，有任何侵犯的行动，至多只是产生难以自禁的遐思。可是这时的笑容，却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一双明澈的眼睛之中，有热烈的火苗在燃烧──这种充满诱惑挑逗的笑容，能把男人体内最原始的野心挤榨出来！

王子心跳加剧，大踏步向那少女走过去。那少女陡然笑出了声来，在荡人心魄的笑声之中，她陡然转过身，向山坡之上奔去。

当那少女才一转身，向山坡之上奔去之际，王子不禁陡然怔了一怔。但是他随即明白，自己的心情太紧张了，从她奔开去时所发出的笑声，从她奔开去时的体态，都说明了他已成功了──她在向他发出进一步的挑逗！

他立即追了上去。

她在奔走之际，脚步是那样地轻灵，腰肢摆动得那样有韵律，浑圆的臀部像是跳跃的火球。他追了上去，伸手，却没有把她抓住，只是抓住了她身上的衣服，衣服立时被扯下一大片来。他的手指只是在她的背部轻轻碰了一下，一股滑腻的、酥麻的、令人难以形容的快感，已经自他的指尖传遍了他的全身，像是奇妙的电流一样。那更使得他发狂，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叫声，再一跃向前，又把她的衣服抓下了一大片来。大半裸的背影使得他目眩，而她的笑声更欢畅，显然是对他的行为，不但没有一点谴责，而是有更多的鼓励。

她在前面奔著，转眼之间，就到了山坡顶上平坦的草地之上，陡然停了下来。

草地上的野草相当长，各种颜色鲜艳的野花，夹杂在碧绿的青草中。她站著不动，任由清风把她身上已被扯破了一大半的破衣吹得飘动。她那美丽的身体在微微发著抖，她的肌肤本来是晶莹雪白如玉的，这时在阳光照耀之下，更由於心情的兴奋，而隐隐透出一抹淡淡的艳红。

他曾经看过她的裸体，如果说上次足以令他疯狂的话，那麽，现在更令得他感到加倍的疯狂，一种接近死亡的疯狂！

他来到了她的身後，在一片醉人的沁香袭来之际，他在她的身後，伸臂环抱著她，双手自然而然按抚在她的酥胸上。她发出了一下娇吟，头向後仰来，微闭著的、充满了媚意的双眼，微颤的、丰满诱人的红唇，和她反手环抱著他的双手，一切全都组成了一张令人无法挣脱的网！

他先是深深地吻著她，当他们的舌尖互相抵及的时候，天和地一起旋转了起来。他们都无法对抗这种旋转，所以一起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跌倒在一簇一簇的花朵之中。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已经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存在。身上几亿个细胞，每一部分的细胞，甚至包括绝不应该有感觉的头发细胞和指甲细胞在内，在他的感觉上，都充满了欢乐。

这种欢乐，如同充进了气球之中的空气一样，令他觉得自己全身的细胞，都由於不断注入极度的欢愉，而在不断地膨胀！

膨胀几乎是无止尽的，他感到自己成为天地之间唯一的一个人──唯一的一个全身充满了极度欢愉的人。他无意识地叫著，为他得到的欢乐而叫，要让全世界、全宇宙知道。

他觉得自己所得到的欢乐，可以通过他的叫声，传达到宇宙的最深处，向宇宙间所有能有快乐感觉的生物宣告∶他，作为一个地球人，此刻是在甚麽样的一种欢愉状态之中！

伴随著他的叫声的，是她的娇吟，一种全然分不出是欢愉还是痛苦的声音。不过，谁会去分析她发出的声音中，有几分是痛苦，有几分是欢愉？她发的声音是那麽动人，含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使他更兴奋，使他的欢愉不断增加。

蓝天白云、绿茵红花都在不断地旋转，一会儿在他们的头上，一下子又在他们的下面。而渐渐地，四周围的一切，全都变得模糊不清，甚至连意识也模糊不清了，只觉得宇宙之间，唯一存在的就是他们。

然後，是极度的静，静到相互之间的心跳声，听起来如同急骤的战鼓。或许是由於他和她的身子，贴得实在太紧密的缘故。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到怀中香馥软滑的身子在动，也感到了阳光的刺目，同时感到了自己还需要呼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因为吸气而胸膛扩张时，紧贴著的女体又颤动了一下，才缓缓离开了他。他立时坐了起来，看到她走开了几步，坐了下来，垂著头，任由长发披拂下来。

这种姿态，自然又是极其动人的。他怔怔地望著她，突然发觉，在她头下的花朵上，多了一颗又一颗的露珠──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不应该有露珠的。他立即明白了，那不是露珠，在阳光下，有著彩虹般绚丽光采在流转的，是她的泪珠！

於是，他轻轻走过去，在她的身边，用庄严而带著忏悔的心情跪下，拨开她垂下的头发，托起她的下颏。这时，自她动人的大眼睛中涌出的泪水，流过她的脸颊，他用他的唇吮吸著。

她甚麽也没有说，只是轻轻说了一个「你」字。他自然明白，她在指责甚麽。

#奇#於是，他向她倾诉第一次见了她之後，那种疯狂的相思。

#书#他又向她倾诉他对她的爱慕，那些言语，是任何女孩听了之後，都会像喝了醇酒一样地陶醉。

接著，他又向她说了，他是先中了她的「心降」，才在极度害怕得不到的情形下，才用了「淫降」的。

他不断讲著，直到她发出了一下幽幽的长叹，用只有成熟女性才有的、风情万种的眼波，扫向他时才停止。眼波和轻叹，都表示了对他的原谅。

他心头狂喜，立刻又把她紧拥在怀中，一面亲吻著她身躯的每一部分，一面又在她的耳际，告诉她自己的身分。而且指天发誓，要使她成为一国之后，他会是君主，她自然是皇后！

她惊讶的神情，使她看来更动人。他一再重复著，他把她从少女变成妇人，也一定能使她从一个身分平凡的女人，变成尊贵的皇后。

她在他的语言之中沉醉了，幽怨的神情消失了，代之是醉人的欢畅。她紧紧偎依著他，两人又再一次沉进了无比的欢愉之中。

储君的声音愈来愈低沉。在低沉的声音之中，动人的叙述，更容易使听者受到感染。

原振侠简直是感动了！

虽然储君一上来所使用的手段十分卑劣，他使用了强烈的催情剂，来使得那美丽的少女不克自制，从而占有了她。可是，这时，原振侠绝不怀疑储君对那少女的爱恋，他一定会尽他所能去爱她，使那少女生活得高贵、幸福和快乐。

由於他的爱意是如此的真诚，似乎一开始的卑鄙手段，也值得原谅了。

一切看来，还是美好的，後来的悲剧──王子中了天堂花的毒降──又是怎样发生的呢？悲剧和王子动人的叙述一定是有关联的，不然，又何必把这一切，叙述得如此详细呢？

原振侠并没有把心中的疑问提出来。这时，史奈的神色十分阴森，在烛光的掩映下，他看起来有一股寒森森的可怖感。而储君却极其伤感，低著头，当原振侠望向他的时候，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过去好久好久，原振侠才像所有听故事听了一半的人一样，问了一个人人都会问的问题∶「以後呢？」

储君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不断地喝酒，一喝就是一大口。

原振侠叹了一声∶「酒并不能改变现实。」

储君苦笑了一下∶「道理谁都明白，可是明白了道理又有甚麽用？」

原振侠又问∶「以後呢？」

储君吸了一口气∶「那天，一直到夕阳西下，在漫天彩霞之中，我把水灵带回了别墅──」

原振侠问∶「水灵？」

储君点头∶「那是她的名字，水灵。」

王子和水灵一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之际，人人都怔呆得说不出话来。水灵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人工的装饰，她身上的衣服，甚至还是被撕破了一半的。可是自她身上每一处所发出来的魅力和艳丽，都使得那十二个经过刻意装扮的美女，为之黯然失色。

美丽的女性，是最不肯承认别的女性的美丽的。但是那十二个美女，在一见到水灵後，怔呆了一下，立刻用|奇|最崇敬的礼节来|书|迎接她。因为她们全知道，未来的皇后，除了她之外，不会再是第二个了。

史奈的神情也是极度惊讶，王子在众人的反应中，知道自己的眼光得到了公认，这是令他又高兴又骄傲的事。在他的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那样高兴过，就是他手握实权、统治了国家，只怕也不会比这时更高兴了。

他邀请所有人参加晚宴，又吩咐拿最好的衣服给水灵穿。当水灵略经打扮，和王子手挽手进入宴厅之际，她的光芒，比明亮的水晶灯更令人目眩。

王子在整个晚宴之中，一直和她手握著手。她看来是那麽柔顺，完全沉醉在梦境一般的幸福之中。

一直到宴会将近完毕，史奈才有机会向王子使了一个眼色──因为王子的视线，几乎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水灵──询问一个王子早已知道是甚麽的问题。

史奈问的自然是∶有没有用「淫降」？

王子一面笑著，一面点了点头──虽然，一点也看不出有甚麽不对劲来，可是史奈就在王子点头之际，那种不祥的预感又涌上了心头。感觉是如此之强烈，以致他的脸色难看之极。

储君居然注意到了，呵呵地笑著∶「史奈老师不舒服吗？」

史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甚麽。在这种时候，自然是不便扫兴的。

而事实上，就算这时史奈说了，储君也根本不会听进去的，因为水灵动人的笑声，正在大厅中荡漾著。每当她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时，所有的人都会静下来，好倾听那种美妙的声音。

一直到十天之後，史奈才又有机会和储君交谈，谈话还是从黄绢开始的。

史奈问∶「殿下，你忘记了要册立那个女将军，做皇后的承诺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储君呆了一呆，他的确忘记了。他皱了一下眉∶「由得它去吧，有了水灵，我觉得能否掌实权，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史奈脸色铁青∶「殿下，训练军队的事和你的计画，如果一暴露，你连无权的君主也当不成了！军政府和亲王怎会肯放过你？」

储君知道那是实情，可是他实在不愿意在这时听到这种令人不快的事。他挥著手，像是想将不快挥走。

就在这时，暂时离开了一会的水灵，又回到了王子的身边。在一个降头盛行的国度中长大，虽然她一直生活在偏僻的山区中，但是她自然也知道降头师的地位，所以她相当恭敬地向史奈行礼。

史奈本来已准备转身走开，可是就在那一刹那间，他向水灵的脸上看了一看，脸色大变，声音尖厉地问∶「开甚麽玩笑？」

王子和水灵都为之怔呆，不知道史奈这样责问是甚麽意思。史奈已经指著水灵的额上，近耳朵的部位，他在这样指著的时候，手指甚至在不由自主地发著抖。

王子讶异地去看史奈所指的地方，发现在水灵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有细细的、短短的一道红丝，看起来，像是沾上了一根红色的丝线一样。王子伸手想把它抹去，可是那却不是甚麽沾上去的红丝线，当然无法抹掉。

史奈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惧∶「画上去的？」

水灵的眼神十分讶异，睁大了眼∶「大师，你在说甚麽啊？」

史奈陡地吸了一口气，喉间发出了「咯咯」的声响来。他这种神态，令王子和水灵都知道，有一些极严重的事发生了！

王子忙问道∶「甚麽事？」

水灵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史奈并不立即回答，只是领著他们进入卧室，来到了镜子之前，叫水灵自己，看那道自她皮肤下透出来的红丝。

水灵一面看，一面用力在额上用手指搓著。直到她娇嫩的皮肤搓得发红了，那根红丝还在。

史奈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甚麽时候起的？」

水灵也知道事情一定十分严重，俏脸发白∶「不知道，我根本没有注意到！」

史奈屈著手指，像是在计算著甚麽，然後问∶「你们村子的降头师叫甚麽名字？」

在降头盛行的国度之中，几乎每一个村子都有一个降头师。这个降头师，也是村子中地位十分重要的人物，类似非洲部落中的祭师。

水灵吓了一跳∶「叫达里，达里爷爷是一个好人，不会向我落降头的！」

史奈仍然用十分可怕的眼光，望定了水灵。水灵更著急了∶「达里爷爷真是个好人，他还介绍了一个大人物给我认识，那大人物很喜欢我，收了我做他的乾女儿。」

史奈疾声问∶「那大人物叫甚麽名字？是甚麽身分？」

水灵相当神气地回答∶「他叫巴枯，听说是──」

水灵下面又说了些甚麽，史奈和储君都没有再听进去。

他们一听到巴枯去找过水灵，而且还认了水灵做乾女儿，刹那之间，整个人就像是浸进了冰水之中一样，除了惊惧，没有任何别的感觉！

当然，这时他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但是巴枯竟然会在绝不应该出现的事件中出现，那一定不是好事，史奈觉得自己的不祥之感快要应验了！

他们两人互望著，好久，史奈才对著满脸不解神色的水灵道∶「把事情详细说说！」

水灵的声音听来十分惶急∶「究竟怎麽了？」

史奈重复著∶「把你如何认巴枯做乾爹的情形，详细说说！」

水灵顺从地答应了一声∶「就是在遇到¨¨¨遇到他的第二天──」她向储君指了一下∶「下午，我准备再去那山坡见他¨¨¨」

王子「啊」地一声∶「原来你第二天，就准备来和我相会的！」

史奈粗暴地道∶「还不知道是甚麽样的祸事，先别高兴！」

水灵有点害怕∶「我才准备出村子，达里爷爷就派人来叫我。我进了他的屋子，看到一个十分乾瘦的老头子，他双眼像是会放光一样！」

史奈听到这里，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水灵又道∶「达里爷爷告诉我，这位老人是一位了不起的降头大师，是降头师之王，他的名字是巴枯。巴枯大师的样子虽然很怪，可是对我十分客气，他叫我坐下来，然後目不转睛地打量著我，又夸奖我说，任何懂事的男人见了我，都会在不知不觉之间中了『心降』，这是任何降头师难以做到的。降头师至多能施术令一个人入迷，但总有清醒的时候，唯有真正美丽的女人，才有著这种非凡的魔力！」

史奈闷哼了一声，王子握住了水灵的手，水灵深情地望著王子∶「他又告诉我，如果有人令我也感到倾心的话，就不要急著去和他相会。这样才能试出那男人，是不是倾全部生命之力在思念我。」

水灵讲到这里，双颊酡红，娇艳欲滴∶「巴枯大师好像可以看穿我的心事一样，因为我在昨天，在山坡上就遇到了一个可爱的男人。这个男人，甚至看到了我的全身。当时我虽然急著再见他，但是听巴枯大师那样说，我就忍了下来！」

王子低声道∶「一连三天，你也太忍心了！」

水灵的声音，甜腻如蜜∶「你以为我不想你吗？可是在第二天，巴枯大师就认了我做乾女儿，我不能不听他的话，只好强忍了三天。」

史奈的眉心打著结，用询问的目光望定了王子。王子吸了一口气∶「或许巴枯知道我一定会娶水灵为后，所以预先为自己建立一个重要的地位──真可恶，我在这里的行动，竟然像是玻璃缸中的金鱼一样！」

史奈冷冷地道∶「这是最好的想法，可是，你看，她的太阳穴下已经起了红丝，这是¨¨¨这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十分恐怖，水灵和王子齐声问∶「那是甚麽？」

史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表示她¨¨¨她曾经成为一个降头术的媒介体。也就是说，通过她，有一个人已中了可怕的降头！」

王子陡然一震∶「我？」

水灵连忙抱住了他∶「不，不！怎麽会？我怎麽会令他中降头？」

史奈沉声道∶「你作为媒介体，是全然不自觉的，不过¨¨¨不过好像又没有道理。作为巴枯这样地位的降头师，绝不会对无冤无仇的人施术，而他和储君殿下是一点冤仇也没有的！」

泰宁储君的神色不定∶「会不会是¨¨¨有人命令他来害我？」

史奈道∶「除非你的计画不再是秘密了！」

储君想了一想∶「我可以肯定，亲王绝对不知道我的秘密计画！」

史奈沉吟不语，决定不下究竟发生了甚麽事。王子倒相当乐观∶「不会有事的，或许，那只是¨¨¨那只是巴枯想水灵为他做点事¨¨¨」

王子才说到这里，就听到卧室门外有人大声道∶「史奈老师，你的电话，是巴枯大师打来的！」

史奈「啊」地一声，刹那之间，脸色又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王子也害怕起来，史奈立时道∶「别怕，如果他害你，我来责问他，他说不出害你的理由，就必须替你施术解救。他不能不顾名誉和身分，即使是亲王的命令，以他的身分，也不应该暗中行事，wrshǚ.сōm而先要和我斗法。我是你的降头师，要赢了我，才能向你施术！」

听得史奈这样说，王子比较放心了一些，水灵和他紧握著手。史奈过去打开门，侍卫推著一架手推车走进来，车上是一副设备齐全的无线电话。

史奈先吸了一口气，才按下了一个掣钮∶「巴枯老师？」

电话扩音器中，传出了一个听来相当苍老的声音∶「史奈，你好！我们的王子殿下真有眼光，水灵真是一个又善良又美丽的好女子，她是我的乾女儿，你已经知道了？」

史奈乾笑了两下∶「老师，我发现她的太阳穴下现出了红丝¨¨¨」

史奈的声音十分低沉，反倒是巴枯的声音十分吃惊∶「甚麽？真的？那怎麽会？」

史奈闷哼一声，语气已不再那麽客气，而转趋严厉∶「你玩了甚麽花样？谁是受害人？」

巴枯道∶「我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

史奈厉声道∶「她成为一种降头的媒体，你通过她，向谁施了术？」

巴枯的声音听来也像是十分恼怒∶「你在说甚麽？我要向任何人施术，何必用她来当媒体？她是我的乾女儿，我当然要尽我的责任保护她¨¨¨」

巴枯才讲到这里，史奈的身子已剧烈发起抖来。他甚至站立不稳，连连後退，退到了一张椅子之前，坐了下来。

巴枯的声音，继续自电话扩音器中传出来∶「我要保护她，所以在她身上下了『隐降』，谁要是害她，对她不利，就会得到严厉的报复。怎麽，有人对她不利了？是甚麽人？当然不会是王子，王子殿下那麽爱她，怎麽会害她？」

这时，不但史奈站立不稳，连王子也站立不稳了，他发出了一下十分可怕的呻吟声，身子摇晃著。在他身边的水灵还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想去扶他，可是结果是两个人一起，跌倒在一大堆软垫之上。

史奈要竭力挣扎著，才问出一句话来∶「你下的『隐降』是甚麽？」

巴枯却笑了起来，笑声听来十分狡猾∶「你也是降头师，而且，几乎把我的本领全部学了去，有谁遇了害，你应该可以查得出是中了甚麽降头。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种十分厉害的毒降，就算弄明白了，也别随便施术去救，那不是你能力范围的事！」

巴枯讲到这里，又「哈哈」一下，然後，就是他挂断电话的声音。

史奈和储君都面色灰败，出不了声。水灵惶急地问∶「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不单当时水灵这样问，这时，正在用心听著叙述的原振侠也这样问∶「究竟发生了甚麽事？甚麽叫『隐降』？不是说巴枯不能无冤无仇加害王子的吗？」

史奈和王子都保持著沉默，过了好一会，史奈才道∶「『隐降』，是一种极其复杂高深的降头术¨¨¨举实例来说，巴枯对水灵下了隐降，水灵是不会有任何感觉的，也不会有任何害处，那种降头是隐形，所以才叫『隐降』。」

原振侠仍然不明白∶「那有甚麽作用呢？」

史奈乾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隐降是起保护作用的一种降头，作为降头师，都会对他所要保护的人下隐降。例如，我就对王子下了隐降。」

史奈讲到这里，王子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又大口吞著酒，神情极其苦涩。

原振侠知道，自己这时已经接触到了降头术中，最复杂最神秘的一部分了。除了听他们慢慢解释之外，不可能有甚麽快捷的方法，可以一下子就弄明白。

史奈叹了一声∶「隐降是可以转移的，王子的身上有隐降保护，如果谁向他施降术，隐降就会转移到害他的人身上。」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种转移的过程¨¨¨」

史奈立时接口∶「过程如何，也没有人知道，降头师也只知道方法而已。隐降在没有转移之前是隐性的，一转移之後，性质就改变了，会依据降头本来的性质而发作。」

储君在这时候，陡然尖声叫了起来∶「何必花那麽多的词句来解释，就拿我来作例子好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他虽然在叫著「我不在乎」，可是身子抖得很厉害，声音也尖厉得可怕。

而史奈的神情语气，看来更阴森了些∶「我在王子身上下的隐降是『鬼脸降』，在王子身上，一点害处也没有。但如果谁要是向王子施降术的话，鬼脸降就会转移到那个人的身上发作，发作的结果是，那个人的脸会变得比鬼怪更恐怖。」

原振侠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猜到一些事情的经过了。他不禁也打了一个哆嗦，因为他想到的一些事实，极其可怕！

他的声音听来也有点不自然∶「巴枯在水灵身上所下的隐降，是天堂花的毒降？」

史奈点头∶「是，当然这是事後，花了很多工夫才查明白的。」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抓过王子手中的酒瓶来，大口喝了一口酒∶「你和王子都无法找巴枯去算帐，因为是王子先向水灵用了『淫降』的！」

史奈道∶「是！如果王子不先用『淫降』，那就甚麽事也没有。我是劝过王子，可以不用就不要用的，可是他¨¨¨他¨¨¨」

王子双手捧住了头，声音听来如同狼嗥∶「我怎麽知道¨¨¨她身上有隐降？巴枯¨¨¨的阴谋¨¨¨那是巴枯的阴谋¨¨¨他究竟想对付谁？是你还是我？」

王子显然有著埋怨史奈的意思，所以史奈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由於巴枯和史奈之间，有著那麽深的恩怨纠缠，巴枯通过谋害王子，而使得史奈声名扫地，也是大有可能之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麽，王子就变成两大降头师斗法的牺牲品了。史奈是王子的降头师，而王子居然死於降头，史奈自然再无面目自称降头师，别人也不会再承认他降头师的地位了。

原振侠一面想著，一面只好苦笑。

事情的经过已经十分明白了∶巴枯在知道王子迷恋上了水灵之後，就立即找到了水灵，开始了他深谋远虑的阴谋。

阴谋的第一步，是要水灵在三天之後才去见王子。巴枯对王子的性格，一定有著十分深切的了解，他知道王子在经过了三天焦切的等待之後，唯恐得不到水灵，一定会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地使用淫降，以求占有她。

就王子的想法来说，虽然手段有点卑下，但也不算甚麽，因为他真是极其迷恋著水灵。可是他的行动，却使得巴枯的阴谋得以实现。

就在他在那山坡之上，绿草红花之间，享受著他一生之中最高的欢愉之际，天堂花毒降已经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在至高欢乐的同时，也埋下了最深痛苦的种籽！

由於王子身上也有著隐降，所以，在他中了天堂花毒降的同时，「鬼脸降」也由他的身上，转到了水灵的身上。这当然就是为甚麽史奈要用上衣遮住水灵的头部，和她要戴上竹织头罩的原因了！

本来是一个绝色美女，现在不知道变成了甚麽样可怕的鬼怪！

原振侠想到这里，又打了一个寒战，问∶「水灵¨¨¨自然是最无辜的受害人了¨¨¨史奈大师为甚麽不施术替她消解？」

史奈苦笑∶「太迟了，等我们知道一切时，已经过去了十天，没有任何方法能使『鬼脸降』消解了。」

当时水灵的问题，王子和史奈都答不上来。王子在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中了甚麽降头，但是水灵已经中了鬼脸降，他是可以肯定的。当下，他用发颤的手指，轻抚著水灵娇艳如花的脸颊，一面向史奈望去，眼中充满了乞求的神情。

当然，他是向史奈询问，是不是有消解的可能，史奈缓缓地摇著头。水灵却仍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她偎依著王子，仰著头，又问∶「发生了甚麽事？」

叫王子怎麽说呢？事实是如此残酷，叫他怎麽忍心向水灵说呢？他喉间发出不能控制的「咯咯」声响，他的手掌一直没有离开过水灵的俏脸。过了好一会，他问∶「多久？」

史奈苦笑了一下∶「可以施术延迟到半年之後，可是你自己必须先弄明白，你自己是中了甚麽降头，才能设法解救！」

水灵一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中了降头？怎麽会？」

王子紧紧地拥了水灵一下∶「小宝贝，你慢慢会明白的！」

他心绪乱到了极点，莫名的恐惧使他不住地发抖。降头术有千万种，巴枯所下的降头，一定会使他蒙受极度的痛苦！

而且，还有水灵，他那样爱恋著的水灵！在过去十天来，他对水灵的爱意愈来愈深，和水灵在一起的欢乐也愈来愈甚。可是，水灵却中了「鬼脸降」，半年¨¨¨半年之後发作起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见过中了「鬼脸降」发作之後的人是甚麽样子的。他实在不敢想像，那麽动人美丽的水灵，会变得比任何鬼怪还可怕！

（各位亲爱的读友，请原谅不将「鬼脸降」发作之後的情形详细写出来。由於水灵遭到了这样不幸的事故，一个这样的美人，多少应该让人保留一些对她美丽的联想，而不要去破坏它。）

王子在极度的恐惧和激动之中，陡然叫了起来∶「可有甚麽清静的地方？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加入的。不是还有半年吗？我要和水灵在一起度过那半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一起，那是¨¨¨我们两人最後的生命！」

史奈还没有回答，水灵也已经有点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她十分深情地望著王子∶「有半年¨¨¨也就够了，能和你在一起，没有别人¨¨¨够了！」

她的声音是平静的，不像王子那样激动，这证明她所说的，是她真正的心意。

史奈叹了一声∶「有！我原来的居所，那是一个湖中心的小岛。那岛上有大量的虎头蜂，绝不会有人到，可以使你们¨¨¨」

史奈讲到这里，心里一阵难过，没有再讲下去。

他们当天就离开了亲王的别墅，一点也不耽搁，只由史奈向王子的父亲──当今的国君，说明王子有极重要的原因，至少要隐居半年。国君自然追问了甚麽，但史奈坚决不肯说。

由於降头师的地位相当高，所以虽然是一国之君，也不便相强。

王子和水灵到了湖中的那个小岛上，住了下来。史奈是唯一和他们有接触的人，他们在岛上，真的每一秒钟都在一起。

史奈用了很多工夫，才弄清楚了王子所中的毒降，是天堂花毒降。那简直是没得救的，史奈想尽了方法，在最初的几个月中，他甚至得不到一株天堂花。

半年之後，水灵所中的「鬼脸降」发作，一夜之间，一个娇美如花的美人，变成了可怕之极的鬼怪──由於他们早知道有这样的结果，所以王子和史奈早已警告了水灵，叫她千万别用镜子照自己。反正她自己看不到自己，而王子也答应，绝不去看她变了形之後的脸，要把她娇美的脸容，永远留在记忆之中。

王子倒真是做到了这一点──不看水灵的脸，而水灵不是用面幕将自己的脸罩住，就是戴上头罩。当她和王子欢好的时候，不是在极其黑暗的环境中进行，就只是用背对著王子。由於她的胴体是那麽美丽，王子仍然可以有高度的欢愉。

岛上根本没有镜子，可是还是出了事，他们忘记了有清澈无比的湖水！

那天，在湖边，王子用水灵的双腿做枕，躺在草地上，望著蓝天白云。水灵裸露的玉腿，仍然是那样美妙动人，抚摸上去的感觉，也仍然是那样使人心醉。可是王子的心境却十分沉重──已经证实了中的是天堂花毒降，史奈大师正在想尽一切解救的方法，时间剩下不到半年了，水灵的脸又变了形¨¨¨

他正在思绪十分紊乱间，并没有留意水灵正悄悄地探向湖水，伸手揭开了她脸上的面幕。

水灵也知道自己的脸变了形，也知道一定十分可怕，不应该去看，可是好奇心却一天比一天增加。人总是想知道自己是甚麽样子的，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脸是甚麽样子的都不知道，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所以，当她在湖边坐了好久，知道清澈的湖水，可以把自己的脸容清晰地反映出来时，她终於忍不住，想看看自己究竟变得怎麽样了。

心事重重的王子，并没有留意水灵的动作，他只是在陡然之间，听到水灵发出了一下撕心裂肺、惊怖之极的尖叫声。在王子还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间，水灵已经跳了起来，双手掩住脸，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了一株大树之前，才停了下来。

她在向前奔出去之际，不住地发出一下又一下惊怖的尖叫声。

王子自然明白了，她是忍不住向著湖水去照自己的脸，看到了她自己现在的脸容！

那实在是无法用言语安慰的事！

王子只是默默地来到了她的身边，叹了一口气。水灵的整个身子在抽搐著，同时尖叫著∶「离我远一点，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王子又长叹了一声∶「你当然是人，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美人。」

水灵急速地喘著气∶「你¨¨¨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现在这样子的，总会有一天¨¨¨」

她身子抽搐得更厉害，王子轻轻按住了她的肩∶「不会的¨¨¨我不知还能活多久¨¨¨」

水灵哭得极悲切∶「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王子转过身，和水灵背贴背站著，长叹一声，欲哭无泪。

又过了没有多久，王子离开了那个岛，企图从现代医学的途径，来解决他中了降头的问题。这就是他为甚麽会来到原振侠工作的那家医院的原因。

叙述到这里，告一段落。又是好几分钟的沉默，原振侠才道∶「似乎不能排除巴枯的阴谋，是亲王授意的可能。如果王子的行动已为亲王所知，那麽亲王就有足够的理由，把王子除去。」

王子苦涩地道∶「自然也有可能。看起来我们是一家人，但是为了权力，勾心斗角，谁知道谁的心中在想些甚麽？」

原振侠深深地吸著气∶「水灵的脸¨¨¨」

他才讲了半句，王子就陡地震动了一下，立时道∶「请别讨论这件事。」

原振侠却坚持著∶「不，你在黑暗之中，感不到她的脸有甚麽不对，由此可知她的脸不是畸形变形，不然你一定可以抚摸得出来。在这种情形下，现代医学或者可以有帮助！」

看王子的神情，他是尽了最大的忍耐力，才让原振侠把话讲完的。他立时叹了一声∶「医生，你对降头术所知实在太少了，请别对你几乎完全不了解的事发表意见。」

原振侠碰了一个钉子，自然不是很高兴，他闷哼了一声。王子很有点歉意∶「她现在的面容¨¨¨是难以言状的可怖¨¨¨不过我根本不去看她。而且，我和水灵之间，由於生理上的极度愉悦，已经和心理上的深刻爱恋，结合到了紧密无间的程度¨¨¨」

原振侠「嗯」地一声∶「所谓灵欲一致了？」

王子道∶「当然，如果我看到了她现在的样子¨¨¨」王子顿了一顿，又道∶「如果我看到了她现在的样子，心理上一定极受影响。虽然说爱情是心灵交往的事，但是外貌也有很重要的关系！」

原振侠叹了一声∶「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

王子叹了一声∶「你刚才也曾见过，水灵是多麽完美的一个女人！」

原振侠由衷地点著头，王子又道∶「她说，她在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觉得我是她生命中的男人¨¨¨其实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根本不必用甚麽手段，她都会把一切献给我，可是¨¨¨唉，後悔也没有用。现在，她用尽一切方法取悦我，她的娇躯还是那麽迷人，她经常用各种诱人的姿态，把她的胴体呈现在我面前，让我恣意欣赏，也只有这时，我才会稍解悲戚！」

王子说得十分真挚，原振侠听了，不禁长叹了好几声∶「好！那麽请问，你把这样重大的秘密说给我听，又把我请到这里来，我能为你做点甚麽？」

王子并没有立时回答，他现出了十分为难的神情来，却反而向史奈望去。

原振侠挥了挥手∶「只管说，如果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也不会胡乱答应，做得到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王子连声道∶「谢谢你，谢谢你¨¨¨」

他在连谢了好几声之後，又静了下来。原振侠正有点不耐烦之际，史奈道∶「原医生，我们想请你去对付巴枯。」

原振侠陡地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巴枯是降头大师，他只是个普通的医生，对神秘莫测的降头世界一无所知，有甚麽力量去对付巴枯？

一时之间，他眨著眼，不知如何反应才好。而王子和史奈，又显然神情十分焦急地在等待他的回答，他只好苦笑道∶「我看¨¨¨这是异想天开了，我有甚麽能力，去对付一个降头师？」

史奈沉声道∶「整件事，我和储君进行过详细的研究，觉得实在非要你的帮助不可！」

原振侠摊著手∶「先不说我如何去对付巴枯，先听听为何非要我去进行不可的理由。」

王子沉声道∶「第一，我们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另一方面来说，没有人可以令巴枯不起疑的。再说，我已经准备结束和卡尔斯将军共同进行的计画，你和黄绢相识，要你在其中疏通一下，不然，我也无法向卡尔斯将军交代。」

原振侠笑道∶「这倒比较简单，黄绢也未必想当你的皇后！」

王子忽然长叹一声∶「在有了水灵，和经过了将近一年的生死边缘的煎熬之後，我的人生观有了很大的改变。唉，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趁肉体还有感觉的时候，尽量寻求欢愉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忽然之间发起这样的牢骚来，原振侠不置可否，只是道∶「刚才我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确切的答覆！」

王子道∶「就是要利用你和黄绢的关系。虽然我国的情报工作不如大国那样进步，但是你和这位女将军的关系，也绝不是秘密。」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难以为自己辩护几句。

王子又道∶「我们计画的第一步，是你先把我们秘密计画的部分文件，带去见亲王。当然，这些文件曾经过细心的选择，只叫亲王一看，就知道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进行，而绝不牵涉到我的身上。而这些文件，你是无意中在黄将军那里得到的。」

原振侠苦笑，他对於颠覆阴谋、特务活动、军事政变，一点兴趣也没有，实在不想淌这个浑水。所以他表现得不是很热切∶「很不错的开始，可是我为甚麽要出卖黄绢，去讨好贵国的一个军事强人呢？」

王子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亲王在看了这些文件之後，一定会著手调查你和黄将军的关系，他也很快就可以知道，你给他看的文件是真的。然後，你可以告诉他，你还能获得更多的文件！」

原振侠道∶「也不错，可是还是那个老问题∶我为甚麽要这样做？」

史奈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是医生，而且有过不少不可思议的经历。为了探究神秘莫测的降头术，你听说巴枯是降头师之王，所以要向他学习降头术，希望亲王能促成这件事，作为代价！」

王子显得十分兴奋∶「那麽，你就有机会见到巴枯了。而且，巴枯绝对不会对你有丝毫防范！」

原振侠摇了摇头∶「就算事情进行到了这一地步，我又怎能对付巴枯？」

史奈道∶「不用你来对付。」

原振侠愕然∶「我不明白。」

史奈和王子互望著，神情相当为难。过了一会，王子才道∶「总要说出来的，原医生如果不肯答应，也没有办法！」

在他们的谈话之中，原振侠知道，办法一定是匪夷所思，而且要自己冒极度危险的，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吞吞吐吐。

他吸了一口气，等他们说出来。

史奈也吸了一口气∶「办法其实十分简单。我有天堂花，一共两株，我也会制造天堂花的毒降¨¨¨」

原振侠道∶「可是我不懂得如何下天堂花毒降！」

史奈再深深吸了一口气∶「由我来下──」

原振侠想打断他的话头，可是史奈一挥手，阻止了他，一字一顿地∶「由我来下，下在你的身上！」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如同遭到雷击一样地震动了一下，他明白了！

隐降！

史奈要在他身上，下天堂花毒降的隐降！然後等巴枯用别的降头术对付他的时候，天堂花毒降，奇Qīsūu.сom书就转移到了巴枯的身上！

巴枯如果也中了天堂花毒降，史奈自然可以和他展开谈判，把他的性命和王子的生命作交换，而且肯定可以达到目的。

办法听来很简单，可是只要随便想一想，就可以明白问题实在太多了！

第一、天堂花毒降如此厉害，就算是「隐降」，又焉知不会由於不知甚麽因素上的一点差错，而产生巨大的危害。

第二、隐降要转到巴枯的身上，一定要巴枯先向他下降头，那是肯定大大有害之事，谁知道巴枯会下甚麽降头？

第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巴枯的身上也有隐降的话，那情形就像水灵和王子之间的情形一样，巴枯身上的隐降也会转移到他的身上！

原振侠感到，他们的计画已超越了要他去冒险的地步，甚至也超越了把他推到死亡边缘的地步，而简直是推进死亡的深渊之中。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在神秘诡异、深不可测的降头世界中死亡！

他当然无法答应这样的要求，那种要求，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太过分了！

原振侠在拒绝的时候，一点也没有觉得有甚麽不好意思。他立即十分坚决地道∶「我不能答应！你们也应该知道，我为甚麽不答应的，因为这种要求，超出了要求他人帮助的范围！」

王子喃喃地说了几句话，原振侠没有听清楚。史奈沉默了一会，才道∶「请让我知道直接的原因。」

原振侠爽快地道∶「好！」

他把刚才自己迅速想到的三点，讲了出来。

史奈的神态十分平静∶「第一点，是绝没有问题的。既然是隐降，绝不会在你身上发作，只会转移。退一步说，就算发作了，我有天堂花，立时可以解除。」

原振侠抿著嘴不出声。

史奈又道∶「关於第三点，你或许不知道，降头师身上是绝不会有隐降的。那并不是降头师自负，而是降头师自小和各种降头接触，不能有隐降存在。如果有，也不会有降头师之间斗法的情形出现了。」

原振侠笑了一下∶「第二点呢？你为甚麽跳过了第二点不谈？在我身上的隐降要起到转移的作用，必须巴枯先对我施降，他会向我下甚麽降头？你保证能消解得了他下的降头吗？」

史奈道∶「这一点，我也有过十分周详的计画。这就是我为甚麽向你提及血鬼降，和给你看那个血鬼的主要原因。」

原振侠一听得他忽然提起血鬼降来，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因为他已对血鬼降有一定程度的理解，知道那是可怕之极的一件事！

一时之间，他觉得喉头发乾，而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水灵又端著盘子走了进来，头上仍然戴著那个用竹丝编成的头罩。

原振侠这时，已经知道了有关她的全部故事，自然免不了向她多看了几眼。他不得不承认，水灵婀娜的体态，真可以说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她在走进来之际，纤细的腰肢自然而然地摆动著，就叫人联想起春风吹拂下的粼粼水波，她捧著盘子的手那样柔白，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人的双手。

原振侠自然更忆想起她全身赤裸，蜷伏在那个架子上的情形来。

水灵进来之後，将盘子中那几杯用蜂蜜调制的饮料放下。然後退到王子的身边，没有再出去，王子立时和她互相紧握著手。

原振侠刚好口渴了，取起一杯蜂蜜来，一饮而尽，感到了一阵沁凉。然後他才问∶「那¨¨¨和血鬼降又有甚麽关系？」

史奈道∶「事情还是要从头说起。你先由王子殿下介绍去见亲王，你假装说是先拿了文件来找王子殿下的，不过王子对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就介绍你去见亲王。」

原振侠「嗯」地一声∶「好，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告诉亲王，阴谋和王子有关，亲王也不会相信，世上哪有自己出卖自己的道理。」

史奈又道∶「接下来一切进行顺利的话，巴枯自然知道你认识王子，就自然而然会问起王子和我来，因为王子中了天堂花毒降的事，是他一手造成的。然後，你就告诉他甚麽都不知道，只知道我们两人非常忙碌，而且忧心万端，不知在干甚麽。巴枯就一定会向你提出一个反要求，才肯教你降头术。」

原振侠耸了耸肩∶「他会要我做甚麽？」

史奈沉声∶「依我的估计，他会要求通过你，把他当年失去的血鬼弄回去给他！」

原振侠吓得直跳了起来∶「我有甚麽能力¨¨¨把血鬼降¨¨¨把那麽可怕¨¨¨而又神通广大的¨¨¨一个经过巫术诅咒的鬼魂，弄回去给他？」

史奈道∶「你别急！办法，他自然会告诉你的，而且由於他心急想得回血鬼，一定会将办法对你说得十分详细，这是你知道血鬼降秘密的好机会。」

原振侠发出了两下乾笑声∶「好，请说明如何把血鬼送来送去！」

史奈的神情十分坦白∶「你根本不必把血鬼送来送去，你甚麽也不必做！」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他已下定决心，不参与这件事。因为不但事情太危险，而且超出了他的知识和能力范围。他对降头术虽然有著极度的好奇，但是在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後，他绝不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降头术天地中的一份子！

可是史奈却还在继续著∶「巴枯为了要使你顺利偷回血鬼，一定会对你施一种降头，他是知道我住的地方有著大量的虎头蜂的，他会用避蜂降。他一这样做，你身上的隐降就立时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而你只是使蜜蜂以後不能接近你，甚麽害处也没有。你当然在离开他之後，可以根本不必再依他的吩咐去做，因为我们的目的已达成了！」

原振侠「哼」地一声∶「然後，让一个降头师天涯海角追踪来报仇！」

史奈摇头道∶「他不会，因为他吃过一次亏之後，不知道你身上还有甚麽隐降，所以不敢向你下手，只好自认吃亏！」

史奈的安排，听来是天衣无缝的，原振侠看来也不必冒甚麽大险。可是原振侠还是摇著头∶「我无法答应，因为我对降头术太一无所知了！」

王子陡然哑著声道∶「你要多少金钱报酬，你只管说好了！」

原振侠对王子的这种态度，大为生气，他立时冷冷地道∶「好，一百亿美金，你拿得出来吗？你给了我，我可以捐一半给你去训练新军！」

王子的脸色，在刹那之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可能他一生之中，未曾受过任何人这样的抢白。

而就在这时，原振侠听到了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自那竹织的头罩之後传了出来。那自然是水灵的声音，说不出的柔和动人∶「请不要这样说他¨¨¨他实在是¨¨¨心里太焦急了！」

一听到了水灵这样说，原振侠自然而然，连半秒钟都没有考虑，就道∶「是，对不起，我是不应该这样说的！」

他在话出了口之後，才惊异於自己何以想都不想，就这样说了。

但是他随即知道，就算自己想了，也会这样说的。并不是水灵的声音，或她的话有著甚麽不可抗拒的力量，而是像原振侠这样性格的人，无法拒绝一个这样动听的声音的要求。

水灵接著道∶「谢谢你，我也不敢要求你甚麽，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会和他一起去死。而且，我不会让他忍受毒降发作之後的痛苦，我会先把他刺死¨¨¨」

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白玉一般美丽的手，在王子的心脏部位轻轻地抚摸著。然後，她又把手抚摸到了自己的心脏部位，续道∶「等他死了之後，我立刻也死¨¨¨不会多等一秒钟。」

她的语声，听来仍然是那麽平和，可是正因为如此，也可以使人感到平和後面，隐藏著的那股深切无比的悲哀。侠义心肠的原振侠，不禁听得全身发热，他立时向史奈直视过去。

史奈像是可以看透他的心思一样，一和他的目光接触，就做了一个相当古怪的手势──右手伸出中指向天，左手放在胸口，拇指抵住了心口，小指和无名指都翘了起来。然後以庄严无比的声音道∶「刚才我所说的有一字虚言，叫我被血鬼吸乾全身鲜血而亡！」

原振侠在以前，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手势。此际自然可以猜想得到，那是一种十分隆重的起誓形式，说不定也有著降头术的作用在内。

在史奈的话说完之後，屋子中是一片静寂。原振侠把史奈刚才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如果他所言是实的话，自己所冒的险，并不如一开始想像之甚。自然，他心中仍然十分恐惧，但那多半是由於他对降头术太无知的缘故。

他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可以答应，但是我也有两个条件！」

王子不敢多出声，神情十分紧张，紧拥著水灵。水灵柔顺地偎著他，虽然看不见她的面孔，但是也可以听得到，她由於紧张而发出来的细细的喘息声。

史奈的神情倒相当镇定∶「请说。」

原振侠道∶「以後，我对降头术如果有任何疑问，史奈大师要负责解答。」

史奈一口答应∶「理所当然，第二呢？」

原振侠向水灵望去，这时，水灵的身子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起抖来。

原振侠道∶「纯粹是由於好奇，水灵姑娘要答应我一件事，一件极小的小事。」

水灵也立时道∶「为了他，我甚麽事都可以答应。」

原振侠点头∶「好，等事情成功了再说！」

水灵长长吁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麽，她轻轻一拉王子，两人相拥相依著走了出去。他们出去之後，史奈才道∶「如果你想看一看水灵的脸，以满足好奇的话，我劝你不必了。」

原振侠想到的正是这一点，虽然史奈这样讲，他还是道∶「如果水灵自己不反对的话¨¨¨」

史奈没有再说甚麽，只是十分苦涩地笑了一下。原振侠心中在想∶在抚摸的感觉之下，一点也不感到脸上有甚麽变形，那怎麽会给人以视觉上的极度恐怖之感呢？他做了好几个设想，都没有结果。

史奈在沉默了一会之後，道∶「现在开始，要安排你离去。来的时候，自天而降，比较简单，走的时候，你要经过三天山路的跋涉，我会送你到边境。现在，请你别太紧张，我要¨¨¨」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望定了原振侠。虽然他没有讲完，可是原振侠已经紧张得全身的肌肉都有点僵硬了！他自然知道史奈要做甚麽，史奈要施术，在他身上落天堂花的毒降了！

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虽然史奈已经详细说明，他落的是隐降，他只不过是一个媒介体，可是原振侠依然有毛骨悚然之感。他勉力挣扎著，才说了一句∶「你不能¨¨¨在我不知不觉中施术吗？」

史奈正色道∶「自然可以，但是一切对你全然无害，光明正大，反而更可以消除你心中的疑虑，暗中进行，你精神会受威胁！」

原振侠苦笑∶「说得也有道理！」

他屏住了气息，望定了史奈，只见史奈一翻手，手势轻巧灵妙得像是个职业魔术师一样。在他一翻手之际，他右手中指的指尖上，出现了一苹十分小，但通体碧绿的蜘蛛。他一弹手指，那苹小蜘蛛轻飘飘地向著原振侠「飞」了过来。

那时，原振侠正笑著，小蜘蛛「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膝头之上。由於蜘蛛是如此之小，若不是他一直凝视著，根本就不可能觉察。他穿著长裤，蜘蛛落下来，一点感觉也没有。

史奈接下来的动作相当快，像是不经意地伸手在那蜘蛛身上按了一下。等他再提起手来时，蜘蛛已经不见了。原振侠大是骇然∶「那¨¨¨蜘蛛¨¨¨隐进了¨¨¨我的体内？它¨¨¨它¨¨¨」

史奈吸了一口气，有点答非所问∶「隐降的手续完成了。这是我炼制过的天堂花毒降，如果不先施隐降，毒降一入体，你就会死亡了！」

他说著，摊开手掌，掌心有一小撮黑色的粉末，黑得惊人。虽然只有一小撮，可是自有一种令人心神皆震的恐惧感。

史奈沉声道∶「和我握手！」

原振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先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汗，才和史奈握手。当他和史奈握手之际，一点异样的感觉也没有，当两人的双手分开之後，那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已经消失了。

原振侠感叹∶「太神奇了！」

史奈道∶「是，神奇到了在假设的道理上，也解释不通的地步！我们这就走吧！」

史奈和原振侠，在走过了三天的偏僻山路之後，进入了邻国的国境。然後，到了邻国的首都。

在有了那样诡异的经历之後，再回到文明世界，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这一带的国度都属於降头盛行的地区。根据安排，原振侠要在邻国的首都等上三天，在这三天之中，原振侠联络了一些熟人，和他们讨论有关降头的一切。可是他发现，在和真正的降头师打过交道之後，他在降头术上所知之多，已经超过了那些凭空研究降头的人不知多少倍了。

第四天，原振侠到了泰宁储君国家的首都。然後，在一家豪华酒店的顶楼套房之中，会见储君──那是储君由於要过花天酒地的生活，而常住之处。在那里，他把史奈早已交给他的一叠文件交给储君，说著早已安排好了的对话。

这些对话，自然会立即通过装置在房间中的窃听设备，传到亲王手下的监视人员耳中。如果有重要的消息，亲王也会立刻知道。

储君十分会演戏，他把文件抛回给原振侠，十分不耐烦地道∶「我对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听说那位黄将军是十分出色的美女，哈，那倒是有趣的事！」

原振侠分析著∶「可是，文件显示，有一个重大的有关贵国的阴谋正在进行¨¨¨」

王子打断了原振侠的话∶「有关国家大事，都旺亲王会处理，我看你还是去见亲王，我可以安排！」

原振侠悻然道∶「好，你连看一看这些文件的兴趣也没有，那我就把它们带走了。我还可以获得更多的文件，当然，亲王是会有兴趣的！」

原振侠和王子的「戏」演得相当成功，在原振侠离去之後的十分钟，他们两人的谈话录音，已在都旺亲王面前播放出来。

都旺亲王是军事强人，所以十分喜欢穿著军服，他有著高大壮硕的身形，一副十分威武的外表。他统治的国家，虽然不是军事强国，但是在亚洲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亲王也深知军事治国之道，一定要有十分完善的情报工作网，所以由他直接领导的军队情报局，规模也相当可观。

原振侠和王子对话之中，提及的一些事、人名、国名和重大的阴谋，亲王也曾隐约听到过一些，可是却一点也抓不到证据。这一段对话，对他来说，自然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而就在这时，储君的电话也来了，亲王在知道正是储君打来的电话之後，示意接听。电话接了进来，储君的声音一点也不正经∶「有一个人，自称有一批颠覆政权的文件，你有没有兴趣见见这个人？」

都旺亲王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但由於史奈的安排实在无懈可击，所以他一上来，就已经跌进了安排妥当的陷阱之中。

不过他还是十分小心∶「那个人是甚麽身分？」

王子哈哈笑著∶「一个医生，一个月前，我去检查身体的时候认识的¨¨¨」

亲王打断了他的话头∶「对了，你为甚麽要出国去检查身体？是不是有甚麽不妥？」

王子和亲王通电话之际，史奈当然也在旁边，两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想∶亲王如果真的不知道王子为甚麽去检查身体，那麽，巴枯的行动，就完全是个人的行动，不是亲王授意的。

他们都希望是这样，因为只是巴枯个人的行动，他们的计画就更容易顺利实现。巴枯最大的对付目标始终是史奈，那还是降头师之间的斗法，王子不过是做了斗法的工具而已！

那麽，巴枯自然极欲得回他蓄养的，而被史奈禁锢著的血鬼，这正是他们计画的最重要部分──要诱对方入彀，必须知道对方想要甚麽！

王子和史奈都有著相当兴奋的神情──这种神情，亲王自然是看不见的，亲王只是听到王子的声音∶「说起来真是¨¨¨常常有点力不从心，你知道，这是最煞风景的事¨¨¨」

王子的声音之中，甚至还有著几分忸怩的成分在内。亲王哈哈大笑了起来∶「年纪那麽轻，就已经有这个毛病了，真应该快点去医治才行！」

亲王又问了一些问题，然後十分愉快地放下电话，向站在他面前，一直维持著立正姿态的情报官员说∶「给我一份原振侠医生的资料，尤其著重於他和卡尔斯将军的关系！」

情报人员的工作十分出色，半小时之後，详细的有关原振侠的资料，已经放在亲王巨大的办公桌上。而这时，原振侠也已经在办公室外的一间房间之中，等候亲王的接见了。

当原振侠由两个军官带著，走进亲王的办公室之际，原振侠的心中，也不免有点紧张。这是他从来也未曾做过的事──在一桩阴谋之中，担当一个如此重要的角色。

亲王见到原振侠，立刻用十分客气的语调说∶「原医生，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你有许多奇异的经历！」

原振侠微笑∶「只不过是一个生性好奇者的普通经历。」他立时把一叠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这些文件上，虽然没有人名、地名，但是我认为，文件上要对付的国家，正是贵国。我还有更多有关这个阴谋的绝密文件，可以提供给亲王。」

亲王先不看那些文件，只是伸出他粗大的手掌，按在那些文件之上，直视著原振侠∶「你想得回些甚麽？」

这也是意料中的问题，原振侠立时笑了一下∶「我想通过亲王的介绍，跟随巴枯大师认识降头术。这个神奇的玄学领域，是人类知识的处女地，我想进入这个领域。」

亲王对原振侠的这个条件，显然感到意外。他用十分威严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侠∶「降头术是我们生活中极其隐秘的一部分，你是怎麽知道巴枯大师的？又怎麽知道我和他有联系？」

原振侠心中暗暗吃惊，亲王竟会有这样的追问，那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是他表面上看来，十分镇定，淡然笑著∶「既然我有过不少奇异的经历，那麽所知的，自然也比一般人多一些。」

亲王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看来有点老奸巨猾地笑著∶「听说，那位女将军是你的好朋友，你这样做，不怕她对付你吗？」

原振侠扬了扬眉∶「除非你向外宣布，资料是由我这里来的。还有，我相信不论甚麽计画或行动，若是和狂人卡尔斯有关的，对人类来说，都是坏事而不是好事。只要有破坏它的可能，我都会不遗馀力！」

最後的几句话，倒是出自原振侠的肺腑之言。亲王不住点头∶「好，你回到你的酒店去，等候通知。有甚麽需要，可以和我手下联络。」

原振侠行礼而退，退出了那幢外表看来并不起眼的建筑物，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知道，刚才的应对，稍有差错，那麽他可能永远在地球上消失！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还不是安全的，亲王还会对他展开周密的调查。而更大的难关，是他还要面对巴枯──一个有著鬼神莫测之能的降头大师！

在酒店中，原振侠足足等了三天。那是十分难耐的三天，原振侠几乎要认为所有的计画完全失败了，他也不敢和王子联络。

一直到了第三天，接近午夜时分，他才接到了电话，叫他立刻到酒店的大厅去。他到了大厅，两个穿便服的男子走近他，只讲了一句话∶「请跟我们来，巴枯大师要接见你。」

原振侠抑制著心跳，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来，连连道∶「啊，真好！真好！」然後，他又压低了声音∶「两位是巴枯大师的甚麽人？两位也是降头师？」

那两个人面目阴森，并没有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只是一左一右地把原振侠夹在中间，向外走去。出了酒店，登上一辆豪华的大轿车，原振侠仍然夹在两人之间。车厢的後排和前面之间，有著一道间隔，坐在後排，是无法看到车外的情形的。

当车子开动之後，原振侠试图欠身去拨开车窗上的帘子，看看外面的情形。可是他身子才一动，在他身边的一个人便按住了他的肩头，冷冷地道∶「请不要乱动。」

原振侠掩饰著心中的不快，反而故作轻松地道∶「如果你是降头师的话，是不是刚才在我肩头上按一下，就已经可以乘机落了降头？」

那人闷哼一声，神情极其难看。另一个道∶「原医生，为了你自己著想，在我们的国度里，最好别拿降头术作为幽默谈话的题材。」

原振侠吓了一跳（真正地吓了一跳），忙道∶「是！是！我明白！」

那两个人不再说甚麽，原振侠也不敢说甚麽，心中七上八下。

这时，他倒并不後悔自己答应了来淌这个混水，而是感到了应付亲王容易，要应付巴枯大师，难度远在自己想像之上！别说巴枯了，眼前这两个面目阴森的人，自己坐在他们中间，就有遍体生寒的感觉，说不出的不自在！

车子的速度相当高，行车大约四十分钟左右，估计早已离开了市区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原振侠看到车子停在一个大花园内，一幢极其巍峨的大洋房之前。那麽大的一幢房子，竟然没有灯光，一点灯光也没有，所以看起来怪异莫名。

那两个人这时变成一前一後，夹住了原振侠，推开门向内走去。屋中更是漆黑一片，原振侠跟著前面那人走著，只能凭感觉，是走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出了几十步，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前面那人的声音，在浓黑中听来更令人不适∶「小心，楼梯！」

虽然那人提醒在前，可是原振侠一脚跨出，还是几乎跌了一跤。因为他没想到，那是向下的楼梯，而不是向上的楼梯。至少下了三十级楼梯，原振侠估计自己，在一个相当深的地窖之中了。

原振侠曾设想过和巴枯会面的情形，但是无论他如何设想，都想不到会在漆黑一片的一个地窖之中！

楼梯走完，两个人中的一个道∶「在你面前有一张椅子，请坐！」

原振侠用双手摸索著，摸到了椅背，他坐了下来，忍不住问了一句∶「巴枯大师习惯在黑暗中见客人？」

那两个人并没有回答，原振侠听到的是一阵脚步声。显然是那两个人，又循著楼梯走了上去，接著，便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原振侠对於处身於一片浓黑之中，倒不是没有经验的。在《鬼界》中，他曾在一片浓黑的山腹之中，和受困於地球磁力的一群可怜的外星人在一起。在《精怪》中，他在黑暗的大屋中，四周围不知道有多少人和青蛙结合的怪物。这些经历都够可怖的了，然而，现在，当他处在一片浓黑之中时，却格外心悸。因为他是一个阴谋的重要组成部分，他身上有隐降，隐降要对付的人，恰恰又是降头大师巴枯！

他的气息在不由自主之间，变得有点急促。也就在这时，黑暗之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又老又乾涩的声音∶「在黑暗中看人，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这时，他自然不会去争论那句话有著逻辑上的语病。他的声音听来有点发颤∶「是¨¨¨巴枯大师？」

那苍老的声音道∶「是，你是史奈派来的？」

在那一刹那间，原振侠心头所受的震动，实在是无可言喻。因为他绝料不到，会在这样的环境下和巴枯相会，更料不到巴枯一开口，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还要假设，这时他虽然甚麽也看不到，但同在浓黑之中的巴枯，是一定有办法可以看到他的，所以他不能露出半丝惊骇的神色来！

他只停了极短的时间（这是对一个不明白的问题的正常反应），就反问∶「史奈？史奈是谁？」

那苍老的声音，听来如同一阵阵阴风∶「你认识储君，会不知道史奈是谁？」

原振侠在黑暗之中摊了摊手∶「不知道。我不喜欢在黑暗中交谈，我并不是来求甚麽，而是给了亲王极有价值的情报，来交换有关降头术的知识的。请你弄点亮光出来，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但不必故弄玄虚，使我处在如此不愉快的境地之中！」

他一口气说完，心中已经镇定了很多。

在黑暗之中，传来了巴枯的三下冷笑声。紧接著，便是一团昏黄色的光芒，在他面前亮起。原振侠立时看清，那是一个其大无比的地窖，整个地窖中，几乎空无一物。

除了他所坐的那张椅子之外，只有在他前面，约十多公尺处，另有一张椅子在。椅子上坐著一个穿著灰白长袍的老人，那老人瘦得可怕，脸色也是灰白色的，一双深陷的眼睛，射出一种幽森森的慑人光芒。

那一团昏黄色的亮光，发自一支蜡烛，就放在老人的身边。老人这时，正微微扬起右手，手指又瘦又长，手背上满是皱纹，看起来诡异之极。

原振侠连忙站了起来，他知道在刚才那一刹那间，巴枯如果要向他下手的话，至少已可以向他下十七、八种降头了！在如今的情形下，只好相信降头师，尤其是有地位的降头师，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向人施降头术这种说法了。他站了起来，十分恭敬地行礼∶「巴枯大师！」

巴枯那双阴森森的眼睛凝视著原振侠，原振侠只好心中暗暗祈祷∶史奈的降头术要高明一点，别让巴枯那一双鬼眼，看穿了自己身上有隐降存在！

在被巴枯注视著的时候，原振侠的感觉，就像是有千百条奇形怪状的毒虫，在他身上到处乱爬一样，难受之极。

过了好一会，巴枯才用他那乾涩的声音道∶「王子在你的医院中，做过身体检查？」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是，他患的是一种极度的神经衰弱症，怀疑自己会活不长久！」

巴枯声音更难听∶「他没有说甚麽原因？」

原振侠摊开手∶「根本没有原因！」

巴枯发出了几下冷笑∶「他没有向你提及，他可能中了降头？」

原振侠回答得十分小心∶「没有，向我提也没有用，因为我根本不懂甚麽是降头。也正由於这一点，所以我想向大师学习一点有关降头的常识！」

巴枯闷哼了一声∶「亲王答允你可以见我，并不等於我会传授你有关降头的知识，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原振侠忙道∶「是！是！」

他这时的回答，真是由衷的，自从和巴枯见面後，那种不舒服感，真是难以形容。那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够再在这种情形下，维持精神不致崩溃。这时，如果巴枯将他赶走，他虽然无法完成任务，但也会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

而且，原振侠也感到，自己要完成任务，绝不是容易的事。直到如今为止，巴枯对於那个被禁锢了的血鬼，一点表示也没有，史奈的预计，不一定准确。更使得原振侠心中不安的，是在见到了巴枯之後，他感到关於巴枯，史奈并不曾向他作详细的介绍，可能史奈为了利用他，还隐瞒了甚麽！

而在降头术的世界之中，他是完全不设防的，一点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这不能不使他在加倍小心之馀，仍然有不寒而栗之感！

巴枯缓缓地站了起来∶「老实说，降头术的一切，实在太复杂了。而且，有许多──几乎是全部，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是所谓现代科学的范围以外的。我不认为你能学到甚麽！」

原振侠十分诚恳地道∶「是，大师，我事先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我是想，大师是不是能教我几种最简单的降头术？」

巴枯翻了翻他那双阴森的眼睛，然後向一堵墙走去。地窖除了四面墙，全是由一块一块的石板铺成之外，便看来空无一物。但巴枯来到墙前之後，伸手一推，将一块石板揭了开来。

在石板後面，原来是一个隐藏著的、有著许多小格的柜子，每一个格子中，都放著些式样不同的瓶子或盒子。那些瓶子和盒子不会比拳头大，单是那块石板之後，就有三、四十个之多。

巴枯顺手拿起了其中一苹用竹根制成的小瓶子来，那竹根瓶看来历史悠久，已经成了赭红色。他取了在手，转过身来，向原振侠招了招手。

原振侠的头皮有点发麻，因为他感到巴枯的一双眼睛，简直可以看穿一切──他心中的秘密，所说的谎话，根本巴枯是全都洞察的！

他大著胆子向前走来，来到了巴枯的面前。巴枯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现出了一丝十分诡异的笑容来。这种笑容，更使得原振侠遍体生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可是原振侠这时的害怕，比起巴枯随即讲了的几句话，他听了之後的反应来，简直不算甚麽。巴枯接下来所讲的那几句话，使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跌进了冰窖之中一样！

巴枯的声音十分低沉∶「唉，那麽多年了，史奈的功夫并没有甚麽大进展。他在你身上下了隐降，别人看不出，我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

原振侠虽然早已隐隐感到，自己心中的秘密，对方可能早已知道了。但感觉是一回事，陡然之间，被人当面揭穿又是一回事！

原振侠一生之中，有过不少惊险绝伦的经历，可是从来也未曾像现在这样狼狈和尴尬过，而且，在极度的狼狈之中，他也有极度的惊惧。一时之间，他只像泥塑木雕一样地站著，张大了口，冷汗自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中沁出来，很快地在他的背脊上流著，也自他的额上淌了下来。

巴枯在讲完了那几句话之後，仍然只是冷冷地望著他，一句话也不说。

原振侠足足僵硬了好几分钟，勉力地镇定了心神，感到这种尴尬场面，非得由自己来打破不可。所以尽管他的喉头发热，他还是勉力道∶「大师真是好眼力，不错！我见过史奈大师──刚才我欺骗了你。史奈大师说为了保护我，才在我身上下了隐降的！」

巴枯连声冷笑∶「当然不是为了保护你，是想藉你来害我。可是他也太没出息了，怎麽会以为我，会无缘无故向你施术下降头呢？」

原振侠苦笑∶「或者，他¨¨¨另有企图？」

巴枯来回走了几步。在他来回走动之际，他身上那灰白色的长袍，带动了烛火，烛光明灭，以致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幽灵一样。

原振侠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这时，他也不禁在心中叫著∶「快让我离开！离开这诡异莫测的降头术世界，让我回到正常的世界中去！」

巴枯倏然站定，转过身来。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我身上有隐降！你是不会对我不利的，是不是？」

巴枯冷笑了几声∶「你不懂，没有话说，史奈明明是懂的，却还要拿这种话来骗你。虽然你身上有隐降，但不论多麽厉害，我只要随便找一个人替代，隐降就转移不到我的身上了，我何必一定要自己直接向你下手呢？」

原振侠这时，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附的昆虫一样，他感到自己一直在跌进一个深渊之中！

这道理其实十分简单，可是在史奈对他讲的时候，由於史奈的计画十分周详，讲得又头头是道，原振侠对於降头术又不是懂得太多，再加上他的侠义性格，容易冲动，所以终於答应了下来。

现在再一回想，真是愚不可及。而且，史奈的话中，又不是没有漏洞，偏偏他自己听不出，直到这时，才想了起来！

史奈曾说及过，作为一个隐降的媒介体，在隐降转移了之後，额上和太阳穴的部位会现出一条红丝来。就算一切照史奈的计画进行，巴枯也立即可以知道，自己身上的隐降，已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喘著气，饶是他有应付各种恶劣处境的本事，可是此际，除了喘气之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而巴枯在这时，伸出鸟爪一般的手，在原振侠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十分轻，可是却使得原振侠像是傻瓜一样，直跳了起来。

巴枯道∶「你上当了！不过史奈派你来还是对的，因为我和他之间，有一些事始终要解决的！」

原振侠声音苦涩∶「我会¨¨¨成为你们两大降头师斗法的¨¨¨工具？」

巴枯停了一停∶「不，你可以成为两大降头师停止斗法的媒介。」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不过巴枯的口气并不太凶恶，这倒又叫他镇定不少。巴枯又道∶「对於史奈和王子之间的事，你知道了多少？请告诉我！」

在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别说撒谎的勇气，连说谎的技巧都完全消失了。他据实地答∶「很多，几乎全知道了！」

巴枯直视著他，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把他所知的，择要地说了出来。巴枯听了，一点也没有惊异之感，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史奈是知道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身上有隐降。他下的隐降，的确是天堂花的毒降，可是他更知道我不会中计！」

原振侠又惊又怒∶「他¨¨¨为甚麽要这样害我？」

巴枯却摇头∶「他不是害你，那正是他计画中的一部分，只不过没有告诉你而已。我想，他是怕先告诉了你，你就不会答应来见我。」

原振侠感到自己在两大降头师间，简直就像是婴儿一样。

巴枯又道∶「史奈很清楚我的目的是甚麽，我也很清楚他的目的是甚麽──我要得回血鬼，他要解救王子。他要你来，多半是除了你之外，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他并没有害你之心，只是在某些细节上骗了你。」

原振侠听巴枯的语调愈来愈温和，他抹了抹汗，又镇定了许多。

巴枯又来回走了几步∶「我对你说的话，你回去转告史奈，要听清楚，一个字也不能记错。」

原振侠小心道∶「我会记住。」

巴枯站定了身子∶「这个月的月圆之夜，恰好是在子时过後，他放血鬼，我会在这里施术收回来。」

他讲得十分缓慢，原振侠在他讲完了之後，立时重复了一遍。

然後，巴枯才把手中那苹竹根瓶交给了原振侠∶「消解王子所中毒降的解药在这里。如果他不先放血鬼，就给王子服食解药，那解药非但没有效，而且还会令王子立时毒发身亡。」

原振侠又重复讲了一遍，然後口唇掀动著，想问甚麽而没有问出来。

巴枯道∶「你是想知道，为甚麽时间和动作，会对解药的作用产生影响？」

原振侠点了点头，巴枯道∶「史奈是一定知道的，在解药之中，我混进了两种毒药。一种毒药会在月圆之夜，子时过後丧失毒性；另一种，则在血鬼解脱禁锢之後失效。如果史奈不照我的安排去做，王子不能有生存的希望。」

原振侠知道事关重大，所以又重复了一遍。巴枯道∶「好了！我们的会面到此为止了！」

原振侠听得巴枯这样说，有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忍不住问∶「史奈是早知道我见了你之後，事态会这样发展的？」

巴枯道∶「我想是！」

原振侠苦笑∶「其实他对我照实说，也没有关系，为甚麽他不照实说？」

巴枯翻著眼∶「他照实说了，你会相信事情那麽容易解决？我会那麽好对付？」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巴枯的分析也很有道理，但是他真正迷惑了，根本无法判断一切事态。史奈讲的话是真的呢？还是巴枯讲的话是真的呢？他们全是顶尖儿的降头师，原振侠不但肯定他们不是普通人，甚至有他们是不是人的怀疑。

巴枯在原振侠来到地窖的门口时，熄了烛火。原振侠推开门，才走出了一步，那两人就又陪著他，离开了那幢洋房，上了车子。

一回到了酒店，原振侠立时和储君联络，并且十分严厉地要求和史奈见面。储君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下来。三十分钟後，原振侠已走进了储君所住的酒店顶楼豪华的套房中。

一进房间，原振侠就看到头上裹著面幕的水灵，像一苹小猫一样伏在王子的膝上，王子的手在她乌光闪闪的柔发上，轻轻地抚摸著。而史奈大师，则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原振侠是充满了怒意走进来的。当他看到了王子和水灵亲密的神态时，他略怔了一怔，心想自己不论如何受利用都好，至少为这对恋人做了一件好事。这样一想，气也消了不少，但是他在向史奈望去之际，眼光依然是充满责备的。

史奈忙站了起来∶「原医生，的确只有通过你交出文件，才能使亲王相信，使你见到巴枯！」

原振侠「哼」地一声∶「第一，你所谓计画，是一片胡言。第二，你为甚麽不直接和巴枯联络，而要利用我？」

史奈从容不迫∶「第一，我的计画只不过向你隐瞒了一小部分，事实上，我肯定你绝不会遇害的。第二，我和巴枯之间的恩仇太深，无法直接联络。原医生，巴枯可是愿意和解？」

原振侠取出那苹竹根瓶来。本来，他是想把竹根瓶向史奈直抛过去的，可是想了一想，用听来十分疲倦的声音，将巴枯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後放下了竹根瓶∶「请你把下在我身上的隐降收回去！」

史奈收起了竹根瓶，十分讶异∶「为甚麽？隐降在你身上，不会有半分害处，可是却能使你得到极大的保护！」

原振侠态度十分坚决∶「不，请你收回去，我不想再和降头术世界有任何联系。我承认自己无知，降头术世界不是属於人间的，那是巫术和鬼灵的世界！」

史奈没有再说甚麽，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原振侠双手摊开。他走了过来，双掌用力拍在原振侠的掌心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提起来。原振侠看到，在史奈的双掌掌心之中，各有漆黑色、指甲大小的一点，但似乎在一闪之间，就消失不见了。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王子轻轻推开水灵，站了起来，十分诚恳地道∶「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虽然，日後我空有国君的地位，而实际上无权无势，可是我会记得你，一直感谢你。而且，只要有水灵在我的身边，虽然我是一个废人，也永无遗憾。」

原振侠一怔∶「掌握不到军事实权，也不一定就是废人，你可以当一个很快乐的国君。」

王子口唇掀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史奈叹了一声∶「为了水灵¨¨¨王子唯恐他总有一次，会不小心看到水灵的脸，所以他已经下定决心，在解除了毒降之後，由我施术，使他变成瞎子，那样¨¨¨」

王子用十分平静的声音接了下去∶「那样，水灵在我的心中，就永远是那麽美丽、那麽动人！」

当他在这样讲的时候，水灵伏在他的背上，发出激动莫名的声音来。

原振侠也不禁呆了半晌，王子这样的决定，真是太动人了。这也令原振侠的好奇心再度被挑起，他用激动的声音道∶「或者先让我看看水灵现在的面貌，或许可以有别的方法¨¨¨」

王子的喉间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声音，他立时走进了里间，把门用力关上。而水灵则盈盈来到原振侠的面前，用她春葱一般的手指，揭起了面幕。

原振侠一直在想，如果抚摸上去，一点不觉得变形的话，那麽，「鬼脸」一定也可怕不到哪里去。所以当水灵揭起面幕之际，他心情并不如何紧张。

可是，当水灵揭开面幕，原振侠一看清了水灵的脸容之後，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尖叫声，身子连连後退，撞翻了一张茶几，又倒撞在墙上，双手掩住了眼，足足抖了三分钟之久！

（各位亲爱的读友，水灵的脸容究竟可怕到甚麽程度，由於她曾是那麽美丽可人，所以还是决定不加描述。各位读友可以凭自己的想像力去设想，但保证想像不到会如此可怖。不过可以告慰的是，如果王子变成了瞎子，根本再也看不见的话，在他心目中的水灵，一定始终仍然是那麽美好的。）

在原振侠几乎昏过去的震荡之中，他听得史奈在道∶「我早已说过，这个好奇心¨¨¨还是不要满足的好！」

在原振侠回家之後的一星期，他接到了黄绢充满了怒意的一通电话∶「泰宁储君是怎麽一回事？他忽然成了瞎子，成了废人！他有甚麽病？」

原振侠叹了一声∶「脑部有时有一种小到不可测的血瘤，根本检查不出，但是会忽然发作。如果恰好影响到视觉神经，那就会盲了。」

黄绢「哼」地一声∶「不是中了降头？」

原振侠的声音十分低沉∶「降头？我不知道降头是甚麽。世人对降头术所知太少了，那是自成一个世界中的事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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