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 作者:路小左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阮阿息刚毕业那会,没找着什么好工作,简历投出七八百封都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这才意识到一流大学二流专业毕业的大学生算个屁,这个社会的老板招人看的是身材样貌,哪管你是清华的高材生还是北大的佼佼者,试想一个戴着眼镜的四眼田鸡和一个前凸后翘的美女站在那,谁的眼睛不往后者身上瞟。想想当初那些个长得颇有姿色的人去拍喷血写真也是不无道理,貌似现在的老板都好这一口,巴不得连你身上有几根排骨都数落清楚。她阮阿息有什么,长一副标准的娃娃脸,发育不良的身材,就算去拍写真也要有能给人家看的地方。刚进学校那时有个接待她的老师说:“同学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可是大学,看牌子看牌子。”她很合作地掏出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长得像冯巩的老师看看她再看看身份证,瞅瞅通知书再瞅瞅她,微不可闻地说:“现在的孩子还有长成这样的。”光是想像就一阵抓狂。和同宿舍的人混熟了,绘声绘色地演给她们看,包括老冯的眼神语气,翘着兰花指的动作,素有大嘴之称的葛黎笑道:“你怎么看都像十六七岁的,勉强算个成年的吧。”阿息鼓着一双眼瞪她,白施然擦着粉底打圆场:“夸你呢夸你呢,怎么看都不老。”同宿舍五姐妹,来自湖南的葛黎,广州的张少安,山东的李丽萍,江苏的唐玲,四川的白施然,要么出了国,要么找到一份称心如意,勉强维持生活开支的工作,要么嫁了人。 “唉。”阿息支着腮看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长长地叹气,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明净的脸庞上,格外明丽,仿若一滴晶莹的水滴折射着太阳的光芒,五颜六色、光彩夺目,数不尽的灰尘微粒会在细碎的光阴中现身:“都毕业一年了还吃家里的闲饭,都成米虫了。” 阮阿息的母亲是开那种店的,在S城红灯区数她的生意做得最大最好,一年下来除去日常生活所需赚个几十万也不成问题,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自然宝贝地不得了,说是找不到工作就在家里待着,也不缺她那点薪水。她是见过店里的服务员的,浓妆艳抹花枝招展,说着天花乱坠的荤段子和脏话,年龄最小的有十四岁,来自四川新津,长得白净柔嫩,说是说家里父母生病要钱,谁知道呢,不过想想也是,现在这世道,她一个大学文凭的人都难找到立足点,何况是她,不是她瞧不起人,事实本身就是如此。年龄最大的四十七八岁,见了阿息总喜欢拍马屁,一个劲地叫她女儿,每每掉一身鸡皮疙瘩。做小姐的都很懒,至少她母亲店里的都这样,每次经过她们房间阿息都能看到满满一地纸屑,扑鼻而来呛人的气味。对此她是深恶痛绝的,虽说有阿姨,但那50多岁的老人为了赚1000多块的工资也辛苦不是,可她没有资格看不起她们,指责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们靠着贩卖自己的身体来获取金钱,也算一种途径,自己呢,只能算个无业游民。 对座的唐玲搅着浓稠的咖啡甜蜜地笑:“要不你也跟我一样早早嫁人。” 阿息歪歪嘴:“你以为随随便便街上捞一把就能找着象你们家陆衡生那样年轻有为青年才俊留洋归来大手一挥几千万就到手的人啊。” 大学毕业唐玲选择嫁人,新郎陆衡生是房地产老板,为人谦和有礼,成熟内敛,对她倒也专一,候在唐玲身后两年零八个月,换着花样地送礼,走后门,采取“从敌人内部下手”的攻势,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当时宿舍其他四人加上阮阿息,都没能经得住糖衣炮弹,天天晚上在唐玲被窝里往她耳朵吹风,回忆起从前的时光,啧啧,真是温馨美好,时间可真快,一眨眼她们就毕业了,唐玲要做妈妈了。 “你不会还想着方伟泽那家伙吧。” “打住!”阮阿息欺身上前夺过唐玲欲往口中送的咖啡,“孕妇喝咖啡对胎儿不好,还是我为你效劳哈。” 唐玲斜睨她一眼,招着服务生要来一杯奶茶:“你真的不想他?” “唐玲,你说那样一个人抛下我还想他干嘛,他最好在外面一辈子都不要回来。”阮阿息的眼神有些发狠,唐玲只笑,她一向都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指不定方伟泽哪天不请自到,她又要热泪盈眶了。 “那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喝喝茶么……说实话,”阮阿息说到这,警觉性地竖起耳朵,四处张望,招招手示意唐玲匐过身,附在她耳边气急败坏地说,“我妈让我去相亲!” “噗。”唐玲口中的奶茶准确无误地喷在了阿息的白色衬衫上,奶茶流淌过的痕迹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褐色沟壑,咖啡厅里仅有的几个人闻声回头,阿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无奈地看着肇事者。 唐玲捧着肚子忍俊不禁,声音不大,刚好传到阿息耳朵里,她杏眼圆睁,火大地掏纸巾擦拭衣服上的污渍:“悠着点悠着点,有那么好笑么,可怜我的180。” “哈哈哈,你才多大啊,你妈竟然让你去相亲,哈哈哈。” 隔壁几桌被唐玲的笑声引得频频回头,阮阿息急忙把餐巾纸堵到她嘴里:“轻点,轻点……我这不也没辙么家里头逼得那个紧,什么名校毕业生,是郭阿姨儿子的顶头上司,我就纳了闷了,会不会那什么名校毕业生的妈也是干那行的啊,这么一档好事怎么就让我摊上了。” “得了吧你,见见也好,省得你忘不了姓方的。” 阿息回得有气无力:“谁忘不了他了。” “那你这为谁守身如玉呢阮大小姐。” 阿息抿口咖啡,直皱眉头,她就喝不了这洋玩意儿,又苦又稠,还不如凉白开实在:“不没遇见比他更好的么,真遇上了,能有他啥事。” 方伟泽好在哪儿,阮阿息也说不出,只知道刚见他那一面,脑子里倏地闪过一词儿:石破天惊!真的是石破天惊,甚至天崩地裂!仿佛天地万物都塌陷只剩他俩立于尘沙之中。大概她对男生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中学阶段,那些人哪知道什么叫绅士风度什么叫温柔体贴,在她记忆里,20岁前的男生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问题少年。所以当戴着金丝眼镜,长身玉立的方伟泽逆光而来,轻声细语地问同学你是不是迷路了的时候,阿息的心很不争气地沉沦了。古书小说形容男子面如冠玉、清隽尔雅大概就是像他这样,脸上带着轻松无害的笑容却又有着莫大的杀伤力,轻易地将人俘虏。她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方伟泽第一次揉揉了她温顺绵软的发,笑着说跟在我身后,几步之后又回头,扬嘴一笑,别跟丢了。曾有一度宿舍里的葛黎对她很不齿,全校帅哥那么多,偏偏巴着一个方伟泽,长得又不帅最多养眼,哪能让她拼了命地去追。阿息笑笑,情人眼里出西施,旁人哪能懂。 “跟在你身后,跟在你身后,跟屁跟。”阿息穿着正统的套装僵直着背坐在优雅高档的星巴克里低低地咕哝,对面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男人仪态万方地朝她伸出手:“我叫姚鸿涛,你是阮小姐吧,很高兴认识你。” 阿息“哦”一声,顾自喝着橙汁,然后两手一摊:“和你说实话,我没兴趣相亲,我今年才24岁,在我看来这个年纪正适合找班狐朋狗友四处玩耍,我还没想好要找一个男人为他自虐,注意吃相不说还要事事考虑到对方,我是为了敷衍家里的老太婆才来的,当然了,如果你要选择告状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叫姚鸿涛的人先是一愣,接着缩回还在半空中的手做了个汗的动作:“阮小姐,不介意我叫你阿息吧,你说了这么长一段话,那,我该怎么回答呢。其实我也没有相亲的兴趣,无奈我到了28岁,家里急了,其实我今天来不过是为了找一个幌子,不如我们相互合作?” 阮阿息狐疑地打量他一番,半晌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我明白,你不就是那什么嘛,我不搞歧视的,明白,完全明白。” 姚鸿涛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大学刚毕业?” “如果一年也算刚刚的话。” 大厅的灯光暧昧不明,每张桌子上都点一支红烛,红烛放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烛光摇曳,透过玻璃折射出夺目的光,红烛边上一簇火花的玫瑰,上头还有盈盈的水珠,在烛光散射下熠熠生辉。左方一个绰约多姿的女人兴致盎然地和对面的人打着手势,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杯子里,男子目若朗星,风度翩翩,笔挺的鼻子,刚毅的嘴角微抿,只顾着自己喝咖啡,爱搭不理的模样。阿息看得有点呆,她是第一次看见把衣服穿得如此好看的人,活脱脱一个衣服架子,质地精良、做工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配条浅粉色领带别着一枚精致的领带夹,一身纯黑的装扮给人一种高贵简单大方的舒适感,优雅尊贵的气质彰显无疑,怎么看都像一个上层社会的世家子弟,阿息摇头叹息,这年头,遭相亲屠害的何止她一个,什么世道。正看得出神,男子的目光忽然转到这边来直勾勾地盯着她,朦朦胧胧中觉得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微笑,整张脸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阿息窘迫地立马坐直身体,捧起橙汁一饮而尽,喝完后很响亮地打了个嗝。 “阿息?” “嗯?” 姚鸿涛好脾气地笑:“我长得那么像隐形人吗?我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啊。”阿息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无业游民一个。” “一定是家里有钱不愁吃穿。” 阿息说:“不是,找不到工作,工资低的不想做,和专业不对口的不会做,即对专业工资又高的看不上我,耗着耗着就耗了一年。我可以再要一杯橙汁吗?我没工作啊,得你请我。” 姚鸿涛学着阿息摊手:“请便。或许我能不能问个隐私问题。”见她没有发对,姚鸿涛便说,“谈过恋爱吗?” 阿息把自己往绵软的沙发里塞了赛,红色烛光映照着她的脸,身体没有因沙发的绵软而深陷其中,她舒服地瞌上眼,莫名觉得自己今天的话有些多,还是对着一个陌生人。有个心理学家怎么说来着,人的心理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或者底线就会爆发,说不定今天就是她的底线。 “当然,三年过后,分了。” 方伟泽去瑞典的消息阿息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彼时她正和唐玲摞着大包小包打从市区回来,一路上还兴致盎然地谈论时下购物娱乐资讯,到宿舍楼下时,李丽萍几乎撞到她身上,阿息勾着眼角乐呵呵地问怎么了怎么了谁让我们家萍萍这么风风火火的,李丽萍揪着她的肩膀说阿息你要坚强,难过就哭出来,憋在心里不好受。阮阿息莫名其妙,笑骂她一句神经病便上了楼,女生宿舍里陆续有人出来,都用略带同情和嘲笑的目光看着她,阿息心里一怔,把东西丢给身后的唐玲独自跑去男生宿舍。同宿舍的老安正在换衣服,突然闯进一个女生他急得缩在了被子里:“阿息,你干嘛,进来也不敲门。” 阿息杵在原地看方伟泽的铺位,上面空空如也连一张纸屑都没留下,她目光空洞地盯着老安:“阿泽呢。” “他搭今天一早的飞机去瑞典啦,没和你说吗?不是吧,我还掂量你们小俩口是不是闹矛盾了。” “你胡说你胡说他怎么可能出国,你们都在骗我,他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掉呢,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回家了,是不是是不是。”阿息拉着老安的被褥慢慢蹲到了地上,宿舍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老安只穿一件蓝色nei裤,面红颈赤地捂住重要部位不知如何是好:“阿息,我说阿息你别这样,你把被子给,我,我说,你别哭了成不,人家都看着呢,阿息,阿息。” 怎么可能不哭,爱了三年的人,一声不响地走掉,全校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全校的人都知道,却单单只有她蒙在鼓里,那段时间,她搂着唐玲的身体哭一阵睡一阵,醒了又继续哭,吃什么东西都没了胃口,体重直线下降,她常常跑到图书馆,期翼着阿泽还坐在靠窗角落的位置,冲她招手,对她温柔地笑,对她说阿息,跟在我身后。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在她生病的时候为她煲鲜美的鸡汤,会在她觉得冷的时候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口袋,会在她觉得难过的时候坐在身边安慰她的人走掉了,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一句,就那样走掉了。张少安平常是个随和的人,话不多人缘挺好,那次不知怎的给了她一巴掌:“你笑的时候全世界都陪你一起笑,你哭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哭,想让别人看笑话你尽管哭个够,你以为人人都会同情你吗?他们只会觉得你可怜,那是你的选择,怨不得谁。”张少安说得不错,她的日子还得过,按时上课,逢礼拜天回家,顺利毕业,和别人一样投简历,找工作,等消息,忙得天昏地暗,每天醒来都是个大晴天,明天会有明天的太阳升起,上天都不为她掉一滴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比她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上帝怎么可能看到她,微不足道而渺小的她。别人说,只有给予爱情的人才能长久拥有爱情,她尽心尽力地去爱,倾尽所有,他还是走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谁。 第二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被子散发出的雕牌味儿紧紧笼罩着她,让她窒息,楼下灯红酒绿,有两个服务员倚在摩的旁叽里呱啦胡侃,瓜子壳吐了一地,开着奔驰的老板在门口停下车,两人又推推攘攘地去抢客。阿息换上宽松休闲的衣服,扯下束成一团的头发,抹点发油,轻门熟路地翻下阳台,打个的,跑到附近的彼岸。 彼岸是近几年刚兴的酒吧,装修颇具欧美风格,吸引了时下不少年轻人前往,第一次去还是刚毕业那时候葛黎提议的,说怎么着也要过一个难忘的夜晚。那晚大伙都玩得很疯,醉得七晕八素,除了张少安,从头到尾只喝一小喝白开,坐在角落里望着她们安静地笑,最后还是她把大伙运回的宿舍。彼岸的老板阿息见过几次,比她大两岁,图着好玩在K城当过几天的护士,容色绝美,欣长苗条,只是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哀愁,阿息问她为什么叫彼岸,她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地笑:“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于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 阿息蹬了她一脚,没好气地笑:“问你正经的呢。” 汪启星垂下眼睑,纤长的手指抚过玻璃杯,又轻轻地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何谓彼岸,看上去遥远但清晰,却是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就像有些东西我们一直可望不可及,咫尺天涯,听说过RedSpiderLily吗?”阿息摇摇头,她无声地笑了,“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在黄泉路上大批的开着这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 阿息转动着手中的红色液体:“我一直以为这是单纯的葡萄酒,想来是我太蛋白质了。” 汪启星玩味地望着她:“或许这能唤起你的记忆。” “滚,你以为坐你面前的是僵尸。” 今天酒吧人有点少,阿息要了几瓶啤酒照旧坐在角落的位置,舞台中央穿着露脐装千娇百媚的女人甜腻着声调唱“jamesbond,jamesbond”,阿息冷冷地看,小宋过来眨着眼:阿息今个儿上吗?她挑挑眼角,接过女人手中的麦克风,冲音响师打了个手势,《红豆》的基调缓慢地传来。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还没跟你牵著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後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纪远航坐在台下醉眼微醺地看着舞台中央微闭着眼的女人,觉得好笑,前几分钟还衣着端庄地相亲,下一秒又变身为酒吧的歌女,微卷的黑发在灯光下散发出幽幽的光亮,过于休闲的服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的缺点,至少不易让人看出前面身材平平,毫无特点,轻抿一口红酒,嘴角微微上扬。 “远航,今天的相亲又失败?有你的啊。”许文昊玩味十足地透过高脚杯看形形色色的美女,跳过阮阿息的方向又返回,“呼呼,台上那女人不错。” “呵,”纪远航轻轻摇晃着酒杯,酒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来回碰撞,“她跟你的大波霸可不是同一类型的。” 音乐已经终止,台下爆发出如潮的掌声和口哨声,阿息从酒保那拿过钱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一瓶接一瓶地喝酒,汪启星给她开了特例,在她自己高兴的情况下,允许有偿上去亮下嗓子,唯一一点就是不准砸场。 酒吧里的灯光总是昏暗地让纪远航眩晕,所以,不太常见方圆五米以外的事物,也大多看不清,只知道相亲女人的手和嘴没有停歇,拿起又放下,不一会儿摇摇晃晃地往走廊的方向去。 许文昊揶揄地用胳膊肘捅纪远航:“嘿,嘿,看入神了?哦,不让我下手原来想自己上。”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去下洗手间。” “喏。”许文昊仰着俊秀的面庞洞悉地笑,“死不承认,还不是要跟过去。” 纪远航眉眼微微舒展:“随便你怎么说。” 过道上尽是些烂醉如泥的人,包厢里热闹非凡,大腹便便的男人对着电话说:宝贝儿,我正在开会呢,吵?外面放音乐的。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纪远航心想,他可不想早早栽在坟墓里,每天按时回家,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也得加班,多了一个人家都会变窄,他又不屑于撒谎,父亲大人着了急,三天两头差姑妈找些目光短浅,头脑简单,xiong部发达的女人和自己相亲,他早就厌倦了,何况……抖掉手上的水渍,他想起了说自己是无业游民的女人,有些好笑,现在的女人哪有这么直白的,就算是没工作也会随便说一个出来,爱慕虚荣,人家又不去考察,还有她发现自己看她时的窘态,无一例外地让纪远航觉得好玩。他自嘲地笑笑,拉开门,对面女厕大门敞开,唱《红豆》的女人蹲在墙角,对着电话唠嗑个不停,但纪远航分明清楚地听到电话里传来温柔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使用中。” 阿息披散着头发窝在墙角,傻傻地笑着,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阿泽,你在哪儿,干嘛不接我电话,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爬长城的嘛,还有我们的终极梦想,你都忘了吗?嗝,我讨厌你,说话不算话,我等你回来,我等你回来。不,你最好永远不要回来,竟然敢不接我的电话。不要回来。”她合上电话,趔趄着站起,跑到水池前吐得翻江倒海,吐着吐着又哭了。纪远航有点呆,他怀疑这个女人有神经病或者轻微的精神分裂。阿息走到门口看也不看他一眼,麻烦他让个道,扶着墙往外走,步伐凌乱,随时有可能一头栽倒在地。 “哟,这不是阿息吗?”大腹便便的男人挡在她面前,阿息满嘴酒气,吐了一个字:滚。男人不依不挠地站在她面前,“阿息小姐,我们认识一下?” 纪远航抱着双臂倚在墙边看,这个叫阿息的女人到底哪里能让他看上。 阮阿息像赶一只苍蝇挥挥手:“走开。”男人依旧挡着,阿息翻了个白眼,抬起左脚踹在了他下身,男人像人猿泰山似的嗷嗷叫着趴在地上,纪远航想着要不要上去劝劝,又怕自己会遭受同样的待遇,愣在原地忘了动弹。 阿息抹抹鼻子:“喂,我说过不要惹我的,大叔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龄,老牛吃嫩草不是你该干的事。” 出口处冲进来三个人,看到瘫在地上的人叫了一声老板过去擒住了阿息的手臂:“竟然对我们老板动手,活得不耐烦了吧。” 阿息一脚踩在瘦高个的脚背上,倒退几步,正好撞在纪远航的身上,她朦胧地抬头,觉得似曾相识,脑子里又乱糟糟一团,晃了晃脑袋,纪远航一把将她拖到身后,利落地收拾了那群人。阿息傻傻地看着他,咧嘴一笑,迎面朝他扑去:“阿泽,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踮起脚尖,仰起头,吻上了纪远航。他发烫的嘴唇能感觉到阿息湿滑的唇的炽热,突然的这么一下让他几乎昏厥,木然地垂着双手,张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阿息将自己慢慢逼到墙角,渴望地用舌头撬开自己的牙齿,贪婪地吸允,酒气夹杂着她身上幽幽的香气,直往鼻端沁来。他吻过的女人不计其数,也有不少主动的,但像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跟他吻过的女人还都不一样。脸上忽然冰冰凉一片,纪远航推开阿息,她的双颊挂满了泪珠,抽噎个不停,纪远航伸出手拍拍她红通通的面颊,阿息突然“哗”地吐了他一身,又软软地跌到他怀里去。纪远航瞧着身上的污秽物怀疑自己被鬼迷了心窍,竟然由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强吻自己,更严重的是,她还吐了自己一身,弄得他狼狈不堪,臭不可闻,他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孽才会惹这一大堆麻烦,这不活活犯贱,瞎折腾,好好待着什么事都没有。怀里的人昏然睡去,睫毛上还挂着隐约的泪珠,雾鬓风鬟,纪远航有些呆滞,直到过道尽头再有人过来,他才拖着阮阿息出去。 他不得不佩服这女人的重量,估计大学一毕业就窝在家里增肥了,增着增着怎么也没瞧见前头长肉,光长身上了呢。半搀着阿息进公寓时他还有点儿犹豫,想他纪远航这辈子没带女人回过家,今天带回一个姿色平庸的品种他是不是脑袋秀逗了,无奈身边这女人电话没电,烂醉如泥,又不能丢在大街上不闻不问,话又说回来,他什么时候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 来不及帮阿息脱鞋纪远航便冲进了浴室,臭气熏天,鬼知道她吃了多少东西,车子驶近门口时保安还捂住了嘴,想想就一阵火大。洗发露,沐浴露一齐往身上倒,接触到冷水的一刹那才重新回过了神。洗发露流进了眼里,一阵刺痛,纪远航紧闭着眼摸索着找淋浴的开关,浴室门忽然被打开,他低低地叫一声,擦去眼里的泡沫,惊讶地看着阿息醉醺醺地找到马桶,在他面前竟然就那样解手,然后又扶着门悠然地出去,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纪远航简直被她击败了,这样的女人简直就是极品中的极品。三下五除二地洗干净身子,害怕她做出其他更异于常人的举动来,随便披了件浴袍出去。 纪远航的脸白里透着柔和的红,蓬松着的头发还有些湿,散发出清新味道,肩膀上随意搭着一条灰色毛巾,灯光从后面照出他的轮廓,他站在沙发前匪夷所思地看这个睡相古怪还留口水的女人,啧啧个不停,这副尊荣,说实在要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的确是天方夜谭。他歪着头慵懒地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轻声地哼着歌,阿息又一只脚耷拉到地上,纪远航发笑,正准备睡觉,阿息蓦地揪住了他的浴袍,嚅嚅着:“阿泽,别走。” 阿泽阿泽,耶稣知道这个阿泽是何许人也,哪个男人受得了她,指不定被甩才弄成这副德行,纪远航没好气地抽出浴袍,睡觉。 早上7点钟被如雷的电话铃声吵醒,沙发上的女人还在沉沉睡着,纪远航闭着一只眼在枕头摸了好久才摸到捂得热乎乎的手机,昨天一定是累糊涂了才会忘了关机,好不容易一个周末又被搅黄了:“我是纪远航。” 电话里传来姑妈黄芸的声音:“靖琪回来了。” 纪远航一下睁开眼,掀开窗帘,一缕刺眼的阳光投了进来,房间里开始融合毛茸茸的光辉,额发垂下来,洒下细碎的光影,沙发上的人喃喃着“吵死人了”翻了个身又顾自睡去,他重新合上窗帘,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上升,回响,最后他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她问我要了你的住址,估计这会儿到你那儿了。你那住着女人?” 纪远航这些年频繁地换女朋友、相亲,交往过的女人不计其数,也有过夜的经历,但都是在外头开的房,天不亮就回到公寓,他总说那些女的不干净,给钟点工省点事也算积阴德,这还是姑妈头一回在他公寓里听见女人的声音,如果沙发上那个也算女人的话,他挑挑嘴:“没错。” 黄芸的电话挂了没多久,门铃果然响起,纪远航的额头上发了虚汗,其实这些年来,他并没有过多地想起傅靖琪,如今一说见面,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又觉得可笑,踟蹰半天还是打开了门,却不是她,不过洗衣店的老板娘而已,送昨晚拿去的衣服。 阿息睡得沉,纪远航连叫几声她都只是蹙了蹙眉,说句“妈再5分钟”又渐渐睡去。 纪远航发笑,揩了揩鼻子,将衣服往她身上一扔,阿息立马爬了起来,揉着肿胀的眼睛不在状态。纪远航抱着胸站在一旁:“无业游女,肯醒了?” 阿息脑袋发懵,莫名其妙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况且还是一个姿色诱人的男人:“等会,让我清醒一下,”阿息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冷静,她揉揉眼,身上还穿着衣服,但,不是自己的,被占便宜了?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被人家占便宜再说是被这样一个人占便宜,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吃亏,想想又觉得自己真是不要脸透了,“我认识你?” “昨天晚上还抱着我亲呢今天撇的一干二净是不是太绝情了,这前后不过8小时呢啊。”纪远航玩味地笑,逗她还真得挺带劲。 阿息瞪大眼,亲他?还是自己主动的,不是吧,再这么饥渴也不会这么猴急吧。 纪远航转身进浴室拿出一个塑料袋给她:“把我这衣服洗干净了,这是名片,傍晚前送到这个地方,现在请从我家离开。” “喂。”阿息还没搞清楚状况,纪远航就推着她往外走,到玄关处又返回去拿衣服,塑料袋里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强忍住才没破口大骂,刚打开门,外面杵着一个女人,面如桃花,绰约多姿,手举起一半,估摸着是想按门铃,看见阿息身后的纪远航,粲然一笑:“远航。” 第三章 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至少阿息这样觉得,身后的纪远航长久地没吱声,仿佛连呼吸都凝结,连她都感到尴尬,这时候他推了阿息一下:“你走吧。” “远航。”傅靖琪跟着纪远航进门,这个十分男性化又很简单的单身公寓布置地井井有条,格局,色彩和家具的选择上都别具匠心,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啤酒,甜甜地笑:“远航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喜欢喝听装的。怎么,看见我回来都不高兴吗?刚刚那女孩子是你女朋友啊。” 纪远航在衣柜里挑拣着衣服,闷闷地应一声:“嗯。” 傅靖琪撇撇嘴:“长得不怎么样,你什么时候变口味了。”纪远航不吱声,她放下手中的啤酒望着他宽厚的背影笑,“还在为那事跟我赌气啊,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不会不认识我了吧,变化有那么大吗?远航,不要那么小气嘛。”她走到窗帘处,|Qī|shu|ωang|一把拉开:“有阳光多好,不要总是闷着啊。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话,我好没面子,觉得自己像话痨。” “呵,”纪远航解开衬衣冷冷地笑,“说什么。” 傅靖琪说:“我们多久没见了。” 纪远航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平静:“九年零七天。” “记得这么清楚吗?我以为你会很想我,看到我会很惊喜。” “是有惊,但是没有喜。” “不要这样和我说话,你变得让我陌生。” “那要我怎么说。” 傅靖琪上前一步理着纪远航的衣领,被他躲开,她的心里渐渐地也起了不耐烦:“远航你一定要这样吗?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我以为你至少会来接我,却让我自己来找你,我现在不是回头了吗,你还有什么好计较的,你说你爱我就是像这样的方式吗?我以为你是个大方的男人,拜托你不要让我失望。” “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你以为你走了我会伤心难过,每天借酒消愁,你以为世界上除了你我就不会爱上其他女人了,你以为我看到你会感激涕零,谢谢你回头,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空等你一辈子,傅靖琪,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身后没了响动,隔好久,纪远航听到门“嘭”地一声,他懊丧地把领带往角落里一扔,抱着头坐到了床上。 阮阿息回家时大伙正吃着饭,吴丽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倒是那些服务员,一口一个“阿息,你回来啦”,“阿息,快吃饭”,“昨晚又溜出去玩了吧”,她也不搭腔,直直走去阳台,憋着气才没吐出来,她超级怀疑这件西装上的污秽物是不是自己所产,恶臭到了极点,水龙头哗哗地开着,阿息插腰站着,偶尔伸出指尖挑挑,实在是太脏了,她睡迷糊了才会答应这无理条件,鬼知道是不是那大懒虫不想洗衣服栽赃嫁祸给自己。 “哎,我说我妈,”阿息捏着鼻子探出半个脑袋,瓮声瓮声,“我的酒品很差吗?” 吴丽焘嘴里塞进一块鸡肉面无表情:“岂止是差,不惹祸就不错了,等我吃完饭看怎么修理你。” 阿息打量自己的装扮,确实欠修理,早八百年前就有老男人对她垂涎三尺,好在这条街下去谁不晓得她是鑫雅休闲城老板娘的女儿,想动她的,找K呢,问问她妈答不答应。 望着在衣服上打起泡沫的水流,阿息想到大二那年,在学校水池边洗着方伟泽的衣服,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吧唧在自己脸上啄一口,自身后环住她的腰,趁她不注意又在她脖子里涂满了泡沫。阿息追着他打,两个人的头发上,身上都沾了白色的泡沫,吃着泡面的男生蹲在门口笑,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方伟泽的笑容温暖而明亮,他说阿息这辈子除了我你再也不能替别的男人洗衣服。 “滚你ma的。”阿息低低地咒骂,打水中捞起衣服,随便往衣架上一晾,滚回床上睡觉去了。 阿息睡到自然醒,下午2点,太阳红通通地挂在高空,衣服上的水汽早蒸发干了,她找了个劣质袋子一塞,按着纪远航给她的地址去了公司。 坐在格间里的业务员没好气地说:“董事长出去了。”又狐疑地笑了一下,神经兮兮地靠近她,“别献殷勤了,他不喜欢女人。” 听到这话阿息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难怪他不对自己动手动脚。瞅准了纪远航的办公室在顶楼阿息径直上去,奇怪的是并没有人阻拦,大抵是像她这样的人来多了吧,可惜的是,她阮阿息不是来献殷勤的。 等了一个多小时,阿息的耐性都要耗尽,纪远航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本打算直接放下衣服就走,但是阿息想万一这件价格昂贵的西装被某个小人拿走的话那他肯定会以为自己吞了。期间阿息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自己是凯盛企业的经理,有事找纪董,阿息对着电话微笑:对不起,纪董不在,有事我帮你留言成吗?你请说。一笔一画地写完,礼貌地挂了电话。一个女职员进来,看见阿息,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两颗大虎牙笑了:“你是新来的秘书小姐吧,这是纪董吩咐要交的文件,我先出去了。”阿息瞅瞅自己,胡乱扎的头发,白T恤,牛仔裤,像是秘书该有的装扮吗,什么眼见力。办公桌前一台电脑,阿息闷得慌,管什么办公室不办公室地,移动鼠标,原本黑着的屏幕发出一道刺眼的光,点开几个文件夹,一张图片跑了出来,阿息揉揉眼,是一个披肩长发,粉白黛黑的丽人,再仔细一瞧,不正是今早去找纪远航那女人嘛。阿息懒得去想,开了轻音乐,闭上眼睛睡着了。 纪远航回来吃了不小的惊,那女人明目张胆地坐在自己专座上,还开着音乐,若隐若现的塑料袋里放着她拿回去的衣服。阿息听到响动,睁开眼,面前的男人铁青着脸看她,阿息结结巴巴:“我没看那照片。” “你回去吧。” 阿息刚要走又折回来:“对了,桌面上的便条和文件是一个企业的经理和你的职员拿过来的。” 纪远航手指轻抬,准确地拈起便条,他看了看,转向阿息:“大学什么专业的。” “新闻学。” 纪远航勾着眼角:“都快25岁的人了还要吃家里的闲饭你就不觉得丢人?” 阮阿息脱口而出:“都快30岁的人了还学人家玩暗恋你就不觉得害臊?”纪远航黑下脸,阿息撅着嘴,“当我没说,不是我爱管闲事,出去了好歹也把门带上,随随便便的人都能进来还叫办公室吗?” “一般人不敢进我办公室,这里安了摄像头。”纪远航移动着鼠标,眼睛一上一下看着屏幕。 “这样就能唬住人吗?” 纪远航抬起头来身子往后一仰,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过来看看。” 阿息半信半疑地踱到他面前,只见电脑里头的自己耷拉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睡着,嘴巴微张,看似打鼾,中间醒过来一次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又睡去了。阿息红了半张脸,咬着下唇在心里骂自己,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 阮阿息追方伟泽是耗了一番时日的,做足功课,光暗战也打了两个多月,不知对方是太过单纯还是反应迟钝,楞是没做出什么表态。方伟泽比阿息大两届,主修计算机专业,是系里的高材生,照葛黎的话长得是不怎么样,属于扎在人堆里就找不到人那类,何况她们学校美女帅哥云集。大学前阿息没谈过恋爱,实在是没人能入得了她的眼也是没那闲工夫,只睨方伟泽一眼就让她的心彻底沉沦,一夜之间千树万树梨花开,不得不说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方伟泽在系里的口碑极好,温厚良善,与人无争,乐于助人,除偶尔会表现出一点点孤僻外,基本上没什么大毛病。阿息瞅准机会会跑去图书室、计算机房,问些有的没的,他也会耐心地解答。方伟泽的手指很长,在阿息看来是弹钢琴的好料,有节奏地敲打在键盘上就像在黑白琴键上舞蹈,谱出一曲曲耐人寻味的音乐,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却并不细致,影响整体视觉,阿息缠着白施然教自己美甲,隔天就拿着成套的美甲工具给他修上。当时图书室四下无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一点一滴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盘旋回转,又软软地消散在空气中,阿息的睫毛很长,带点小卷,在阳光下茸茸的,煞是可爱,方伟泽看得呆了,不自然地干咳起来:“以后谁要是娶了阿息可真是福分。” 阿息拿砂棒的手一抖,偷偷看一眼他,慢慢放下工具,双手在桌子底下胡乱绞着,手心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湿而滑,许久,她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方伟泽的眼睛,看着他瞳孔中的自己因羞愧而涨红了双脸,声音带着不自知的紧张和喜悦:“阿泽,我喜欢你很久了,可不可以做你女朋友。” 方伟泽张大嘴,愣愣地看了她半晌,默默收拾起笔记本走掉了,步伐不稳且凌乱,像是落荒而逃。阿息不解,回宿舍说给大伙听,葛黎一拍大腿:“嘿,瞧你把人家吓的,我看啊他十有八九不接受你。” “那倒未必。”李丽萍咂吧一口薯片,喀嚓喀嚓响,“他不还没表态嘛有机会有机会。” 阿息问一直在浇花的唐玲:“你怎么看?” 唐玲说:“你再采取最后攻势看看,预祝你成功。” “他要是不答应呢?” “你不正好死心?森林这么大,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咱学校唯嘉木不少。” 阿息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甚至去拜访了全校有名的泡妞高手,把所有她认为可用的男生追女生的手段全用上了,可方伟泽变着法儿的躲她,几天下来,阿息连他的面都没能见着。和阿息关系不错的人都劝她放弃,她不听,更勤地往男生宿舍跑。一晚下着大雨,她就站在男宿舍底下仰望着三楼的窗户,唐玲叫上张少安拉她回宿舍,阿息摇着头,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唐玲气得慌,扔下伞就走,没多久,她的脑袋一沉,轰地摔倒在地。 第二天醒来她的头痛得像要炸开,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却并不阻碍她看清眼前那张无暇的脸,无力地抬了抬手指,碰触到他的身体才觉出不是梦。 方伟泽轻轻一笑,握着她的手:“傻瓜。” 因着发烧的缘故阿息的声音有些沙哑:“阿泽。” “阿息,在此之前,我有很多顾虑和担心,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图着好玩耍我,我是个没有保障的人,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走,我想着,只要我对你足够冷淡你总会放弃,可我没想到你是来真的。对不起,我来迟了。”方伟泽说完,揽着阿息的背,让她靠上自己的肩膀,“现在还难受吗?” 阿息眼里满满地积了雾气,她不敢动,怕一动,眼泪就会流下来:“不管你给我的是爱情还是同情都不重要了,我情愿做一个爱情傻瓜。” 方伟泽的气息暖暖地喷在她的颈间,阿息不禁一阵酥痒:“是爱情啊傻瓜。我煲了鸡汤,你要不要喝。” 阿息搓搓鼻子:“要。”方伟泽好笑地揉揉她的发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怕她烫着,又放在嘴边慢慢吹气,那一刻,阿息想到一句话: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她们到没。” 电话里是葛黎欣喜的声音:“除了唐玲都到了,就差你一个了,快点啊。” 阿息对着电话大笑:“再等我十分钟。” 这是她们大学分开后的第一次聚会,恰逢白施然回国路过阿息的城市,便邀上了散在各地的室友一齐聚聚,大伙决定好好敲诈白施然一笔,把地点选在了S城最豪华的酒楼。 阿息没能拦到的士,走一步停一步,太阳亮得刺眼,天蔚蓝得近乎透明,还好偶尔一阵风吹过,倒也不显得那么闷热。阿息没走几步,一辆Saleen轿车在她身后飞驰而过,路面积水在一瞬间猛烈地溅到她的白色裤子上,阿息怪叫一声,望着车子的方向咒骂起来。 傅靖琪吩咐司机靠着路边停车,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微微蹙了蹙眉,随即打开车门跑到了阿息身边:“真是对不起。” 阿息看了她一眼,觉得眼熟,在脑子里搜罗一番才想起是纪远航电脑上的美人:“是你。” “弄脏你裤子了。”傅靖琪拢拢头发,在包里掏出五张大钞,“算我道歉。” 阿息想了想,没人跟钱有仇,她抽出一张,对她晃了晃:“一条破裤子值不了这么多钱,我先走了。” “嗯,好。”傅靖琪看着她走远才重新回到车里。 黄芸穿着深紫色的连衣裙,戴着一副超大的墨镜,遮住半张脸,看不到脸上的表情,隐隐能看到眼镜下的皮肤光滑细腻,完全看不出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她坐在前座,懒懒地回过头,语气略带责备:“靖琪你也是的,就是太善良才会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敲诈,说说看这次又拿了多少。” 傅靖琪娇俏地笑:“姑妈500块钱而已,她可是远航的女朋友。” “女朋友?”黄芸摘下墨镜看车外,人已经走远了,“怎么和这种女人交往。” “姑妈,我们快走吧,远航要等急了。老钱,开车。” 第四章 酒店人员爆满,许是赶上节假日都到这奢侈来了,阿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到葛黎在冲她招手,屁股还没坐热,李丽萍就埋怨开了:“大小姐你整整迟到了半个小时。” “没办法嘛,”阿息夹一口炸蚝珠,香酥爽口,“我买裤子去了。” “你光屁股出门买裤子啊。” 白施然一句话惹得其他两人直笑,阿息虚踹了她一脚也跟着笑起来:“去你的,哎,我说你们这一年半碰上什么好事了给我说说,让我调剂调剂。” 葛黎说:“能有什么好事啊,忙都忙不过来,老板简直一周扒皮,成天要我们加班不说,薪水还不高,苦得我。” “你那还叫苦啊,”李丽萍撇撇嘴,“你是不知道我们那老总,提前进入更年期,头晚跟老公闹矛盾第二天准拿我们开火,要不是为了那点薪水,没几个人受得了她,这还不算,只要发现女职员跟她老公说一句话wωw奇Qisuu書com网,立马让你辞职走人,薪水一分钱没有。” 阿息听得一楞一楞:“她是不是变态啊。施然,快,快,说说你的。” “我这里是有一个笑话,不过不是我的。”白施然招招手,大伙都围了过去竖起耳朵听,“有点荤。我的同事安娜因为电脑问题,请男同事帮忙对电脑设置密码,30分钟过去了,她等的不耐烦了,便问他‘你设了没有?你设了没有?’那男的没吭声,公司的同事头抬头望着那男的,女同志继续说‘我问你呢,你到底设了没有?’她这句话一说完吧,我们为数不多的中国人全都摔到地上去了。” “哈哈哈。”葛黎最开始捶着桌子大笑,丝毫不顾忌形象,“天哪,太搞了。” 李丽萍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阿息在最后反应过来,憋不住,捧着肚子大笑,这种荤段子她听过不少,起初她母亲店里的服务员念着她在场还会收敛一点,最后当着她的面照样说。阿息开始也是不好意思,听到一半就会红脸,后来也见怪不怪,她们讲来讲去无非就是些男女之事。 坐在她们斜对面的黄芸不满地眯着眼睛:“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 傅靖琪若有所思地看一眼纪远航,他正拿着陶瓷杯把玩,顾自转着圈,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那刚毅的脸上,形成了一层阴影。黄芸不满地敲敲桌子:“远航你是怎么回事,进来到现在一句话不说,摆臭脸给姑妈看吗?” “哪敢,”纪远航慵懒地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点燃一支烟,“姑妈不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么。” 黄芸瞥了眼傅靖琪又收回目光:“今天就当为靖琪洗尘,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 傅靖琪抿着嘴笑,纪远航一下子掐灭烟头,香烟冒出最后一丝烟雾,歪歪曲曲的挤在那里,爬过他的脸:“姑妈,公司很忙,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你这孩子。”黄芸不满地盯着他,“靖琪找你是真的有事儿。你跟他说,这臭脾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姑妈,您别气。”傅靖琪打着圆场,站起身想要去拉纪远航的手被他躲开,她尴尬地笑,“我是有事找你帮忙。” 纪远航的语气不无嘲讽:“所以才回来。” 傅靖琪故意忽略他眼中的笑意,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我爸公司出了点问题,只有你能帮我们。远航,”她覆上他的手背,这次他没有躲开,傅靖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一颤,轻轻地笑了,“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这句话让纪远航的心头一暖,他抽回手放入右掌细细摩挲,手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似乎还带着缕缕清香,他刚想说点什么,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纪远航侧了侧头,斜对面的人打碎了杯子,服务员正忙着收拾,杵在一旁的背影轮廓有些熟悉。 “远航?”傅靖琪试着叫了一声。 纪远航回过头:“需要多少。” “三亿。” 这个数字让纪远航一震,这笔钱虽说不是小数目,纪家也不是拿不出手,但是他想到傅靖琪是为了这个理由跟他故作亲热,心里仅存的暖意消失殆尽,他扯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泰然些:“再说。” 傅靖琪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无奈地看了黄芸一眼,默默搅着手里的汤。 黄芸说:“靖琪被人讹了五百,听说那人是你女朋友?就那天清晨我在电话听到的那女人吧,能随便跟男人回家的女人可不敢要。” 纪远航皱了皱眉,瞥眼傅靖琪,她快速地低下了头。 阮阿息不好意思地理理衣服上的褶皱:“瞧我。” 白施然与两人对望一眼:“不过一个消息你也这么激动,要是他真到了你面前难保你们旧情复燃,看你还恨得牙痒痒不。” 阿息埋下头:“我去洗手间补妆。” 葛黎叼着鸭头晃悠脑袋:“我看是去洗手间哭吧。来来来,我们吃。张少安那女人怎么还没到。” 李丽萍说:“我们真的不要跟去看看啊。” 葛黎摆摆手:“还是让她自个静静,有些事旁人插不了手。” 阿息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感觉浑身都失去了力气,方伟泽要回来了,他才走两年,怎么又要回来了,临走前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她的人,两年多来连个短信电话都没有的人现在要白施然告诉她,他要回来了,他是什么意思,回来看看她是不是为了自己的离去茶不思饭不想?回来看她的笑话吗?可惜啊,在家一年的大米饭不是白吃的,她阮阿息身材是没有,肉还是多的。 一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阿息一个激灵,自己在纠结烦恼些什么,可不能再让葛黎她们看笑话,稍微补补粉就往大堂走。经过道时不知从哪里冲出一个老太婆猛地撞到了她身上,阿息还没反应过来,老太婆已经跌坐在地,她身边的女娃揪着阿息的裤脚叫嚷:“你撞着我奶奶了,赔钱!”老太婆捂着腰嗷嗷叫,看样子伤得不轻,不少吃客都凑过来看热闹,阿息点点包里的钱数犯起了难,掏出两张红皮给小姑娘,谁知被她一把挥开了,“你得赔5000,我奶奶伤着了!” 阿息噌地蹲到地上揪她的小辫子:“你敲诈啊,脑袋被电梯门夹了还是装浆糊了。” 女娃恶狠狠地看着她:“赔钱赔钱!” 李丽萍她们也跟着围过来,听到小女孩说要5000,肺都要气炸了,明摆就是敲竹杠,葛黎说甭搭理她,拉起阿息欲走,小女孩抱住阿息的腿不松手,哇哇大哭起来。 “年轻人你给她钱就是了,吃一顿饭都不得安宁,扫兴。” “就是,哪有这么对老人和孩子的。” “……” 阿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今天遇上的都什么事,服务员带着大堂经理过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满脸堆笑:“几位小姐我们还得做生意,把钱给她得了。” “凭什么啊,”李丽萍一向嘴快,“她这是讹人!” 白施然狠狠点头:“就是!” 男子上下打量她们一番,讥嘲道:“没钱还敢跑到这里来吃饭。小朱,请她们出去,本店招呼不了几位大神。” “等等。”纪远航坐在那里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碰到那无业游女后事情都沿着相反的方向发展,她不是和他挺能抬杠的么伶牙俐齿牙尖嘴利的这会儿一个屁都放不出,他拨开人群走到阿息身边,丝毫不理会她诧异的目光,鄙夷地扫了地上的祖孙一眼,转而对经理说,“想不到贵酒店是乞丐随意出入的场所,看来我们看走眼了。” 大堂经理换了一副嘴脸,对着纪远航点头哈腰:“纪董教训的是,教训的是,是我们疏忽,我们的错,大明赶紧把两人拖出去。” 纪远航斜睨着眼,眉眼横飞入鬓:“这就完事了?” 经理为难地搓搓手,领着服务员对着阿息她们鞠躬道歉:“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葛黎得意地昂昂头,吃客觉得无趣各自回到了座位。 黄芸在阿息身后几步冷眼旁观:“你就是我们远航的女朋友?” 阿息愕然地回过头,拿食指指指自己又看看纪远航,黄芸身边的傅靖琪友好地冲她伸出一只手:“你好,又见面了,我是傅靖琪。”尾指上的钻戒明晃晃地,闪到了她的眼。阿息木然地伸出手,对方的掌心有奇异的温度,手掌光滑柔软,白净细腻,犹如精工雕琢的陶艺品,不知是谁的手沁出了汗,两只手慢慢地打滑脱落,各自回到了身侧。 “不好意思,我们来迟了。”张少安的声音响起在身后,众人闻声回头,她的身边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眼神干净清澈,笑容柔和,瞧见纪远航低呼出声:“远航!” 结果原本的两桌人凑合成一桌,纪远航那边人本来就少,坐在一起刚好九个人,阿息被葛黎她们恶作剧地挤到纪远航的左边,右边是傅靖琪,虽然她嘴角含笑,阿息还是颇不自在,低着头自顾自地吃菜喝酒,耳朵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纪远航和张少安的男朋友汪启明是打小一起玩大的,与另一个何家的二公子并称为“三剑客”,当时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后来彼此出了国再也没有碰过面,想不到今天会在这儿遇上。 黄芸优雅地喝着汤,无视吵闹的众人,不紧不慢地说:“启明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小时候远航可粘着靖琪,感情好得不得了,我们都说他们将来准成一对。”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阿息身上游移,她恍若未闻,关自己什么事。纪远航有些不快,他不知道姑妈为什么要拿以前的事出来说,不好发作,沉着脸不说话。白施然故意提高音调:“小时候的感情当不得真,都强调了一个小,谁能知道是不是玩过家家。” 黄芸脸上挂不住,嘴角还是带笑:“至少他们有基础。” 白施然不以为然地摇摇筷子,宝蓝色耳坠随之晃动,碧波流转:“多少夫妻有基础,到最后不照样离婚?汪启明那样的人在少数,张少安命好,心地善良,就跟我们家阿息一样才能得此良人。”黄芸被呛得说不出话,言下之意是说傅靖琪的不是,纪远航身边的人倒也不气,依旧弯着眉眼。 阿息插不上话,白施然的话充满了火药味,无疑是向黄芸挑衅,她真怕纪远航他姑妈一发飙丢她出门,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先走又觉得不合适,只能一直吃菜,纪远航突然啧了一下,拿过纸巾揩去阿息下唇的酱汁:“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阿息怔了怔,无声地说了谢谢,接过纸巾默默擦着,冷不防李丽萍说:“阿息交了男朋友还瞒着我们,好啊你。” “就是。”葛黎随声附和,张少安捂着嘴朝阿息使眼色,“说说经过啊,我好奇着呢。” 李丽萍的头捣得像蒜臼:“我也是我也是。” 阿息无可奈何地翻白眼,懒得理她们。 服务员端着清蒸鲤鱼上来,黄芸将圆盘转到纪远航面前,装作不经意般:“远航给靖琪夹筷鱼肉,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纪远航机械般照做,挑了块肉多的放到她碗里,傅靖琪嫣然一笑,更显明眸皓齿。李丽萍撅撅嘴,故意大声地说:“阿息你不也喜欢吃鱼吗?” 阮阿息发狠地瞪她一眼,示意她噤声,想不到纪远航夹了猪蹄给她,望着她的眼里溢满了笑意,又吝啬地不让它们流露出来,他只说一句话就让阿息按奈不住彻底抓狂,纪远航说:“猪蹄丰胸。”大伙被鱼刺卡的卡,咳的咳,还有到桌底下找筷子的。阿息气急败坏地提着纪远航的领带把他放在过道,喝了过多的啤酒的缘故脸颊变得通红,舌头也跟着打结:“纪,纪远航你什么意思,别,别说得我们,我们有什么似的。” 纪远航整整衣领唇角浮现邪气的笑意:“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这副模样想让他们相信我们没什么都难。” 阿息歪着头想想不无道理:“反正,反正你不要再说,莫名其妙的,话了。” “某人不顾形象冲进浴室解手怎么没想到有今天。” “什么意思。” 纪远航低头浅笑,温暖绮丽的灯光流泻在他身上,高贵静美得如同一幅画,他微微地眯了一下眼:“没什么意思。” 第五章 一顿饭过去暮色西沉,街上陆续亮起了路灯,灯影婆娑,盛放如莲,桔黄色的灯光轻柔地倾洒在路面,透着静谧,张少安和汪启明负责送葛黎她们回酒店,独独把阮阿息扔下,临上车前李丽萍还咬她的耳朵:“亲爱的,把握机会。” “远航。”黄芸戴上墨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寒光,“替我送送靖琪,老钱,走。” 傅靖琪倒也不客气,径自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只等他上车。纪远航看看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阿息顿觉好笑,半倚在车上叫她:“哎,你怎么回去。” 阿息口齿不清地指指前面的公交站:“公车。” “上车,我送你。” 阿息想,有免费车坐也不错,上车后难受得紧,闭着眼睛才舒服一些。纪远航透过后视镜看她,阿息的身体几乎蜷成一团缩在后座,眉头紧锁,睫毛微颤,像是隐忍极大的痛苦,他调整坐姿问:“你去哪儿。” 阿息喘了口气,喃喃着:“送我到A校区,到了叫我,谢了。”纪远航倒出车子的间隙,她又睡了过去。 傅靖琪很久没说话,这不像她一贯的风格,纪远航的胸口闷得慌,只觉得浑身提不起力气,手和脚也不是自己的,一开窗,风呼呼地灌了进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留下了鲜明的轮廓线,潋滟生辉,她的侧脸在闪烁的昏黄光影中明明灭灭,钻石耳坠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这么多年她是越长越漂亮了。车子停在红绿灯口,傅靖琪突然说话了:“远航你真没话和我说?” 纪远航喝了不少酒,胃里的酒精开始发作,并没有醉,只不过看东西有些花眼,喉咙灼烧地厉害,声音也干涩:“没什么想说的。” “她真的是你女朋友吗?”傅靖琪瞄一眼后座的阮阿息,淡定平静地笑,“我看着不像。你确定不是为了故意气我找的幌子?” 纪远航轻佻地笑了,声音很大,在他自己听来有些刺耳:“你未免过于自信,还是早点清醒。” 傅靖琪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希冀在他的眼神言语中找出一丝破绽:“你说的话真叫我伤心,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冷淡。” 纪远航说:“我待人一向如此。”握方向盘的手暗自使了力,青筋也跟着爆出。傅靖琪别开头着手解安全带:“停车。”纪远航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头似乎没有那么晕了,靠着路边停下车,五彩霓虹扭动着,透过树丛洒在车顶上,斑驳而凌乱,傅靖琪甩上车门走了,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暗自嘲笑自己,他今天是怎么了。 阮阿息是被一股刺鼻的烟味呛醒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车已经停在学校门口,里头黑乎乎一片,静极了。车里亮着一盏橙黄色小灯,四周散发着暖洋洋的光线,光线下烟雾缓缓上升,萦绕在灯光周围,时而像一根根杂乱的线头,时而像一层层薄薄的丝绸,车中只剩她与纪远航。阿息伸了个懒腰,空气中的燥热渐渐沉淀,脑子清醒不少,纪远航的脸一半藏匿于黑暗中,一半落在光影里,泛起金色的光泽,英俊的脸虚幻地浮现在她眼前,阿息觉得他的轮廓有点熟悉,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只是觉得熟,她干咳一声:“到了都不叫我害我吸这么多二手烟。” 许是从呆滞中刚回过神来,纪远航摁灭快燃到手的烟头,揉揉酸涩的眼睛,扬起嘴角:“我愿意让一头猪睡在车上几个小时么,叫你多少次了。” 阿息心想,自己真的睡得这么沉?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故作泰然地捋捋头发下了车。纪远航有点好奇,三更半夜不睡觉跑这儿缅怀母校来了?他跟在阿息身后,看她轻巧地翻过老墙,一阵唏嘘,也跟着爬了进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脚步很轻,月亮高高地悬在半空,勾勒出他们的身影,时而疏时而密,有一会儿紧紧重叠就像分割不了的一体。阿息摇摇晃晃地在前头走,纪远航好几次想扶她一把,又怕像上次吐他一身,索性在后头慢慢跟着。学校挺大,绕过半个校区阿息在一处荷塘前停住了脚,荷塘很暗,只能藉着月光分辨路径,她找到一块大石头,拣了根树枝在石头右边五十公分处刨起来。 纪远航不清楚她在做什么,以为她酒没醒在发疯,他笑自己是不是也疯了,竟然跟着她来了。隔一会儿阿息挖出一个小木盒来,月色下很难看清盒子上的花纹,只觉得做工不错,她拂去上面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是厚厚的一摞纸,似乎是信和日记之类的东西。阿息视若珍宝地把它们捧在胸口,呼吸也变得紊乱,冷汗顺着她洁白的脸颊滑落,接着又咳嗽起来,几十秒过后,她把盒子放在一边,双脚曲在胸前。纪远航幽黯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神情严肃,见阿息无恙,学着她坐在石头上,随手拈起一页纸,见阿息没有反对,自上衣口袋掏出手机打开照明灯轻念出声,他只读了第一句阿息就闭着眼睛背了出来,每封都是如此,他的心一颤,几乎拿捏不住。 “写给未来的自己第十一封信:今天下了冬日以来的第一场雪,我和阿泽走在林荫小道上,暖宝宝对我来说没有多大的用处,雪花落在我的颈窝里并不觉得冷,阿泽捂着我的双手放在他脸上摩挲,他说阿息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他带我来到荷塘,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焰火望着我笑。那一晚,全校的师生都见证了我们的幸福。阿息你要记住。XX年1月12日。 “写给未来的自己第三十六封信:今天我和老太婆吵架了,她说她不喜欢阿泽,他的心不定,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不是我可以依靠的人。我说你这么会看人当初怎么还是嫁了我爸,她给了我二十二年来的第一个巴掌。我没敢告诉阿泽,她不同意又怎么样,我们可以私奔,我把头靠在阿泽的肩膀,他轻轻地吻了我,吻技不佳,羞红了脸,他说没办法我是第一次,我拍着他的肩膀豪爽地笑没关系我也是第一次,以后多练就可以了。庆幸他没有看到我眼中的慌乱。阿息你要记住。XX年4月29日。 “写给未来的自己第五十封信:我吃醋了,方伟泽你这个讨厌鬼花心大罗卜除了我不准对其他女生笑,这个世界上狐妖可是很多的,看在你耐心地陪我逛街当免费劳力的份上,原谅你了,下不为例。阿息你要记住。XX年9月25日。 “写给未来的自己第七十三封信:阿泽带我去了他的家乡,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村庄很小,几户人家散落在竹林深处与外界仅有一条小道相通,小道沿着村后边的山脚一直伸向远方,小道两边有用泥砖堆砌成的小房子,阿泽说那是村里的牛棚,村民的耕作全靠它们,有些人怕被偷牛贼牵了去或者天冷会窝在牛棚里睡,牛棚一度成为了大家伙的取暖地。他说阿息我的顾虑就是这个我们家并不富裕,我怕委屈了你。他爸妈站在村口迎接我们,看似刚做完农活,衣服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我对这一切都充满了亲切感因为这是阿泽成长的地方,养育他的父母住在这里。阿泽领着我到竹林,我们牵着手走在蜿蜒曲折的小道,闻着竹子淡淡的清香,似乎看见幸福的山神在为我们祝福。阿泽说在村里不会做叶哨就等于没有玩的资本,不管男孩女孩,都喜欢用叶子和喇叭草的杆子做哨子,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玩具,只能做哨子解闷。我从来不知道通过竹叶吹奏出的音乐那么美妙动听,阿泽说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送给我心爱的阿息。阿息你要记住。XX年10月2日。 “写给未来的自己第七十四封信:晚上路过叔叔阿姨房间时听到阿泽和他父母的说话声,声音很小,说的又是家乡话我竖起耳朵也无济于事。屋外青蛙呱呱叫个不停,我心里乱极了,觉得自己在做贼,时间对我来说是个煎熬,几个世纪过后,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我赶紧闭上眼,阿泽的呼吸清晰地传来,他俯下身吻在我的额头,嘴唇温润,他说阿息我爱你。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阿息你要记住。XX年10月5日。” 阿息的声音逐渐哽噎,再也说不下去了,到后来将头埋进了膝盖,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抱成一团,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 纪远航数了数还有十余封信,没有心思再看,索性关上了盒子,许久阿息抬起头来,反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你尽管嘲笑我吧。” 纪远航斜了眼看她,发出无谓的一声切:“我在你眼里怎么就成了恶人了。不过这做法确实挺幼稚的。”他实在不知道怎样去安慰人,要他拍着一个人的肩膀说些腻味的话比杀了他还难受,逆着心理开玩笑反倒觉着舒服。 天上隐隐传来传来飞机呼啸而过的声音,阿息扬起头,皎洁的月光在她脸上镀下一层银辉,清清楚楚地将她脸上的轮廓映了出来,她恬淡地笑着,春风一般轻柔:“曾有一度我想用后羿射日的弓箭把那该死的飞机射下来,因为它带走了我的男人。”说完又低下头笑,头发散乱地垂着,“打火机借我。” 纪远航不知她要做什么,犹疑地递给她,阿息的指尖冰凉,虽说夏天还未过去,他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阿息轻轻一摁,叮地打亮了火机,淡蓝色火苗随着呼吸的轻重摇曳不定,纪远航看见她笑了笑,点燃几张纸巾抛在了木盒里,火光噌地大了起来,上面几封信烧成了灰烬,被风一吹就四散飘起,隐没暗夜中。纪远航听见阿息低低的声音,透着无尽的苍凉:“方伟泽没有你我依旧活得好好的。我不会再回头你不值得。” 纪远航还来不及消化她这句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人的呵斥往他们的方向来:“谁在那儿玩火,我看见你了,待在那儿别动。”他心想,该不是惊动了保安,也是,这火势,想不招引人都难,顾不上还未烧尽的信件,拉着呆若木鸡的阮阿息飞也似地跑出了荷塘,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似乎可以看见两侧飞逝的景物,他再次有了十九岁前做坏事的窃喜感,心也跟着跃起几丈高。 第六章 阮阿息很烦别人敲她门,特别是她睡得沉又做美梦的时候,她把头蒙在被子里等着外头的人偃旗息鼓,偏偏那人一股她不开门不作罢的阵势,她恼火地扒拉着拖鞋开门,郭阿姨激动地抓住了她的手,厚厚一层茧蹭得她特难受,尤其是她的脸上还涂着浓厚的脂粉,阿息一下就想到了港台剧中的艳尸。 老阿姨对她的不满熟视无睹,自顾自说着,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阿息额头上:“女儿啊,鸿涛来找你啦,你们有戏,阿姨给你做的媒准成!” 阿息抽出自个的手打了个哈欠,鸿涛是谁,琢磨半天脑子里蹦出一个戴着近视镜头发梳德油光发亮的老男人,距离上一次相亲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临分别前俩人形式上地交换了号码,并没有告知地址,许多天来也不曾有电话问候,怎么今天就找了来,她甚至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不知道他来做什么,阿息懒得换衣服,穿着斑点睡衣随便绾了头发跟在念叨个不停的郭阿姨下楼。她还没完全清醒,脑袋昏昏的,眼睛干涩,看东西也不分明,站在楼梯口费了半天劲才瞧见被那群浓妆艳抹的服务员围在中间的人,这群女人,折腾一晚上了还这么精神抖擞。姚鸿涛的神情颇不自在,衣服被拉扯得起了褶皱也不好发火,一个劲地陪着笑,他的目光四处移动,似乎在搜寻什么,他是那么的不安,甚至不敢接触任何人的目光,瞥到站在上头的阿息,咧嘴一笑满口白牙亮得瘆人,好似都反射了太阳光:“阿息我可等到你了。” 阿息半眯着眼带他到棋牌室小坐,地上、桌上乱糟糟一片,全是纸屑和烟头,还有破碎的酒瓶,空气里充斥着难闻的馊味,令人作呕,想是清洁工还没到来不及打扫昨晚的卫生。姚鸿涛也不说什么,在靠近窗户的地儿找了张椅随意掸了掸上头的烟灰,桌子底下不知是哪位小姐昨晚与客人风流遗留下的Bra他也捡起放到了一张桌子,然后拍拍手,四处环顾起来。阿息坐在他对面脑袋一沉一沉,喝了一大杯凉白开还是没能让瞌睡虫减少一些。 姚鸿涛问:“你一直住在这儿?” 阿息点点头,目光扫过门口,那群无所事事的服务员躲在门外窃窃私语,叽里呱啦不晓得又在讲谁的闲话,烦透了,她拉了隔音帘下来,耳根子才清净点。终归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换成她,有这闲工夫还不如睡觉去。 “怎么不另外租个房子。”姚鸿涛啜一口茶水直乍舌,滋味醇甘,香气如兰,汤色清澈,又捧在眼前细看,形似雀舌,色似象牙,非特级黄山毛峰莫属,想不到这也有,用于招待客人未免过于奢侈。 阿息软软地叹了口气,半支着腮:“我不敢一个人住,太空旷了,感觉少了很多东西,这儿也没什么不好,她们过她们的日子,我过我的,互不干扰。” 姚鸿涛表示认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不会听见什么声音吗?” “基本上不会,”阿息耸耸肩,“老太婆规定客人不准带上三楼,那是我的私人场所。你来找我做什么。” 姚鸿涛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你不是说没工作吗我表哥那空了个职位你要不要去试试。” 走进华星大厦阮阿息浑身的汗毛都自动地竖了起来,姚鸿涛口中的表哥,莫非是纪远航?太邪乎了吧,可再怎么后者的年纪看上去要比他小许多,电梯一层一层地上升,不断更改的红字,提醒冷清清的电梯,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狭小的空间里阿息紧张地透不过气,连带鼻尖上都渗出了汗珠。 姚鸿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是这里的企划部总监。” “我工作地点在十三楼。” “……” 见阿息没有吭声,他微微地侧了侧头,眼神中透出温和和关切:“放轻松,我表哥人很好,你一定能被录用。” 电梯门叮地开了,阿息象根木头杵在电梯里头,眼前就是纪远航的办公室,她不知道姚鸿涛口中的他很好是个什么概念,或许他只是对特定的人表现出好的那一面,譬如傅小姐,她不是活活去找骂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万一他成为自己的老板来个打击报复,她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她也的确需要一份工作,这年头,混口饭吃不容易,她总不能一辈子住她妈的,吃她妈的,人非变傻不可。姚鸿涛站在门口冲她招手,阿息用手拍着胸口平复呼吸悻悻地出了电梯门。奇怪的是纪远航见到她并没有过于的惊讶,象征性地问了几个问题便让姚鸿涛先走了,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高高的鼻子勾勒出挺拔的弧线,眼睛灼亮,神情坦然,阿息不自在极了,双手捏着裤沿不知所措,没多久纪远航合上文件夹,钢笔灵活地在三指间打着圈,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红润,没有被烟熏过的暗黄色,他向上四十五度地扬起头,脸上一副倨傲的神色:“你就是跟我表弟相亲的女人?” 阿息吞了口唾沫:“没错。” “好,”纪远航放下二郎腿,将钢笔丢入圆筒,“说说你的要求。” 阿息呆呆的,好似还没反应过来:“你,你是说我被录用了吗?” 纪远航点点头:“没错。说说你的要求。” 阿息想了想脱口而出:“总要一个试用期,第一个月就一千好了,过了试用期就按正式员工待遇,每个星期必须要有一天休息,因为我比较贪睡需要用一天时间补充睡眠,加班无所谓不过要给加班费,奖不奖金的你看着给,对了必须包中餐,早餐和晚餐我可以自行解决,目前就这些。”阿息说完,发现纪远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很是考究,她不自然地笑,“有问题吗?” “不是,到我这里应聘的第一个月开口就要三四千,一千你不觉得少吗?” 阿息说:“毕竟不是我专业,比起一气之下炒我鱿鱼我更愿意少拿点薪水。” “好,你的工作很简单,替我回绝所有不想接的电话不想见的人提醒我每日的例程收发报表打印文件所有资料必须经你之手再转交给我明天一早交履历表于人事部你的办公桌在外面隔间未经我的允许其他人不准迈进门内两公分,在我回来前整理好办公室。”纪远航边穿西装边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桌上的文件麻烦你存档,阮秘书,上次做得不错。” 阿息隔好久才消化完这长长的一段话,看纪远航掩上门,她不可置信地掐自己的脸颊,是痛的,她兴奋得面脸通红,手舞足蹈,脑袋还是嗡嗡的,阿息是个藏不住事的人,赶忙就给唐玲打了电话过去:“唐玲,我上班啦,我终于有工作了……” 纪远航扶着门把通过窄窄的门缝看里头的阮阿息,阳光透过落地窗细细碎碎地洒在她身上,斑驳,却也越发眼如秋波,肤如凝脂,绽放出丝线般的光芒,分外柔和,她微眯双眼哼着小调整理着桌上散乱的文件,长长的睫毛遮盖眼睑,在鼻翼间投射成扇形阴影,他一时移不开眼,只觉得温暖,恍惚又看到了坐在窗边穿着洁白素裙弹奏钢琴的傅靖琪,她的笑容仿佛闪着亮光,眼睛在头发的覆盖下熠熠生辉,当年的阳光也是像这样倾泻在她身上,留下一圈光晕,仿佛给她的身上镶上了光环,纯洁地恍若天人,窗外的香樟花正开得烂漫,淡淡的黄在茂密的树叶中若应隐若现,幽然的香气缓缓飘开,象百合花瓣一样柔美。 傅靖琪比纪远航大一岁,傅纪两家即是世交又是生意场上的伙伴,七八岁光景时他就喜欢到傅家玩,一坐就是小半天,安安静静地听傅靖琪弹琴,逢着她出去了也跟在她屁股后头,她做什么,他也做什么,再后来她出落成标致的女子,身边开始出现不同的追求者,他的心一下子就慌了,看着她一次次地与他们牵手接吻拥抱,纪远航幻想着对方就是自己,这个幻想他藏在心里多久就侵蚀他多久,让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宁。他从小便是漂亮的男子,生得出类拔萃,待人谦和有理,令人说不出的舒服妥帖,如沐春风,追他的女生多如星云,可他看到再美再好的也抵不过她盈盈一笑,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小到只能住一个人,他的爱不比别人少,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她怎么就看不见他?无论他站得多近,她都看不见,什么时候他离她的世界越来越远了,只能在对岸模棱两可地看着她,一遍遍在心里猜想她的心是不是也跟他的心一样,会不会她也爱着他,哪怕一点点也好。他做这个梦一直做了十二年,他不敢睁开眼睛,怕别人叫醒他,那梦就做不下去了,他忘了,是梦终会有醒的那一天。梦境再怎么旖旎瑰丽,总是要醒,沉睡的只有那些死去的人。 车子缓缓停在傅家大院,香樟树下打落许多叶子,清香依旧,徐管家见到他吃了不小的惊,这是他九年来第一次踏入傅家,有什么东西似乎和印象中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只不过是时间沉淀了一些东西,然后慢慢风化。 傅靖琪的母亲梁藤安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并无多大变化,唯一可见的是头上若隐若现的白色发丝。 梁藤安拍拍他的手背:“远航,难得你有这份心。” 纪远航的母亲早逝,他甚至记不起母亲的面容,小时候受了委屈他喜欢往傅家跑,因为貌美如花的傅夫人会做拿手的桂花糕,黄白分明,滋润松软,香甜可口,具有浓郁的桂花清香,他一尝到味道所有委屈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还喜欢傅廷伯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宠溺地笑,喜欢傅靖琪拍着手说我有伴了,在他看来那才是家的样子,虽然继母和父亲待他很好,他却无法找到这种感觉。可是现在,他竟然习惯了,阔别这么多年,他再找不到昔日的感觉,人走远了,心也跟着走了,一不小心就回不来了。纪远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架起礼貌而疏远的微笑:“钱的事还得跟我父亲在商量,伯父让你们先回来一定不会是小事,能帮我的我尽量。” 梁藤安幽幽地叹了口气,手指轻压太阳穴不停地揉,一副头痛的表情:“我知道,远航靖琪她病了什么都不想吃,你帮我劝劝她吧。” 纪远航皱了皱眉,心中有一抹疼痛一闪而过:“我劝她会听吗?” “她最听你的话,这次回来就因为你没理她生了好些天的闷气。” 纪远航自嘲地笑,由梁藤安领着他到二楼门口,她开了门便径自下楼。傅靖琪听到响动,微微回过头来,瞧见纪远航娇俏地笑。她穿着紫色睡衣半躺在雕花大床上,手里捧着一本相册,细而长的指甲轻轻地击打着边缘。许是生病的缘故,皮肤变得黯淡无光,那笑在他看来也是苍白无力。纪远航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淡淡的:“听说你病了,身体可是自己的。” 傅靖琪放下相册:“你是在担心我吗?真怀念从前的时光,想着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远航你看。”她翻开其中一页相册,涂着蔻丹的指甲分外鲜艳,“这是我们高三的毕业照,大家笑得好傻,胖子一个人挡住了后排两个女生,他们在彼此的头上搞怪,呵呵,你还记得吗?” 纪远航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却是说不出的阴冷诡秘:“怎么会忘呢,先走了。” “纪远航。”傅靖琪嚯地从床上站起,甩开了相册,相片哗哗哗地掉了出来,在空中旋转,画出道道弧线,晃晃悠悠落到地面,堆成了不规则的形状,紫色睡衣随着她胸口的波动一起一浮,“为什么你每次都是这样,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还要我怎么做。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有种默契,你会像小时候一样在原地继续等我。忘了过去重新开始不可以吗?” 纪远航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多年前那一幕仍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比往日更清楚,更透明,更生动,犹如刚刚上演,他在等着两边的帷幕落下,几年来未能如愿,他苦涩一笑,声音不自知地哽咽:“傅靖琪你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理由,我不像你,没心没肺。” “纪远航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傅靖琪啜泣出声,几日来躺在床上连声音都变了异,又尖又细,“和不同的女人上床很爽吧,你难道不是把她们都当成我了吗?” 纪远航握紧双拳,眼眶逐渐发热,有温热的液体就要喷涌而出:“很好,一回来就调查我,傅靖琪你凭什么以为我忘不了你,世界上女人那么多,随便找一个都比你强,不要忘了我说过的话,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这一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是他内心最后的一点坚持,尽管明知守不住。 管家端着水果盘子木讷地杵在门口,不知该进该退,纪远航侧身而出,傅靖琪红着眼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哭出了声:“滚!都给我滚!滚!” 第七章 阮阿息的头一沉,重重地磕到了桌面上,她疼得直吸冷气,办公室里静悄悄的,纪远航还是没有回来。下班前黄芸来了电话,之后姚鸿涛找上门皆说找不到他,行动电话关机公寓没人听。 阿息想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想当初她去外地玩了几天她妈楞是每一个电话。闹钟指向十一点三十五,大厦里的灯早熄了,黑咕隆咚一片,像是一只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阿息怕鬼,她记得有一恐怖片叫《猛鬼大厦》,这大厦就跟那差不多,她怀疑自己秀逗了,纪远航大可以在外头开个宾馆酒店睡觉,他是有钱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可以在外挥霍一晚这很平常,她干嘛自作多情等他回来,早就回家的话现在已经躺在床上跟周公下棋去了,或者跑去彼岸喝了一小口回来,比现在还饿着肚子强。 阿息藉着手机的亮光走,口中语无伦次地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左边的电梯停了她得穿过半个走廊到B座,白天看起来超短的路程,一到晚上竟延长许多。离B座还有几步,她突然听见一阵唏唏簌簌的声音,阿息的脑子轰得炸了,第一天上班就碰见鬼?细听了声音又不象鬼怪做怪,倒像是男女tiao情的喘xi声。阿息的火气一上来,差点跑过去破口大骂,谁他妈半夜三更不睡觉跑这儿来吓人,她偷偷摸摸地凑到角落看,并不明亮的月光从B座天窗直泻而下,薄薄如一层纱幔裹在他们身上。女人的内yi被脱下大半,一条腿环到了男子腰上,她闭着眼发出一声声娇chuan和呻yin,娇躯一阵阵地轻颤,男人的手肆意在女人身上游走揉nie挤压,狂暴而炽烈,他只露出侧脸,阮阿息就惊得跳起来!她赶紧往回走,宁愿走楼梯也不要坐电梯了,管它会不会遇上韩国日本美国中国的怪物贞子吸血鬼僵尸,她必须赶紧走。 偏偏这时候手机唱起了动听的铃声“老太婆来电是否接听”,几百年都不曾给她打电话的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打来,阿息手忙脚乱地掐断,纪远航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冷冷地飘了过来:“谁在那儿?” 阿息权当没听见越走越快,纪远航撇下那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来,狠狠扳过她的肩膀,阿息一阵吃痛,整个人贴到了墙上。 纪远航微微蹙了蹙眉,目光中满是疑惑,衣裳掉下一半的女人站在原地发嗲:“纪董……”纪远航毫无表情地瞪她一眼:“滚。”女人恨恨地咬了下唇,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留下一串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在夜晚的这个时间听起来有些空旷,他又回过头看着阿息,满腔的酒气都喷到了她脸上:“你怎么还在这里。” 阿息看看他有些红肿的眼睛窘迫地笑:“我在等你回来。” 纪远航一顿,眼睛弥散着狡黠,玩味地笑了:“好看吗?”说完他慢慢朝阿息靠近,嘴角上扬,眼神却是异常漠然的。 阿息一阵惊慌,纪远航的身上有她所不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烟草香混杂着醉人的酒味,还有专属于他自己的气息无一例外地散发着魅惑,完美的姿容挑不出任何瑕疵,在他的唇离阿息只有几毫米时,阿息双手举起手机挡住了他再欲前进的双唇,天知道她内心的yu望已经无限膨胀了:“纪董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您姑妈黄芸女士来电表示找您有急事现在电话已拨通请您讲话。” 纪远航疑惑地看看她,听着听筒里确实传出的声音,紧锁着眉头夺过了电话。他的脸色很难看,“嗯”“哦”几声后撂下电话一言不发地进了办公室,几秒钟后,还倚在墙边平稳呼吸的阿息听到里头呯呯砰砰东西落地的声音,还有花瓶跌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深夜听来特别刺耳和苍凉。 “纪董。” 纪远航摆摆手:“你走吧。”胃里的酒精开始作用,火燎般难受,又像有几千万只蚂蚁在撕咬。阮阿息打开灯,他还不适应这么强烈的光线,拿手遮了遮,眼睛仿佛要迸出火来,“不要惹我发火,赶紧走。” 阿息充耳不闻,她平生最恨别人威胁,他发火又能怎么样,大不了辞职走人继续过她的晃荡日子。隔间浴室的水是温的,她找出条浴巾往纪远航手上一放,眼睛却不看他:“风花雪月够了该去去身上的污浊之气,不要明天下属一进办公室闻见的是满身酒气。” 纪远航黑下脸:“阮秘书,这不是你的工作范围,凡事适可而止。”他一句话没讲完,阿息忽然一把拉起他,他一个踉跄险些撞翻桌子,回过头来正准备发火又被她推进了浴室。纪远航想到底是自己喝多了还是她力气大,他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息背抵着门神经绷得紧紧的,其实他真的发起威来她也是没底的,会不会一脚把她从顶楼踹下也不一定,她不过跟自己打了个赌,赌他没这份力,纪远航终于没再捶门,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阿息才松了口气,人抵着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喂,快餐店吗麻烦给我送一份夜宵上来。” 纪远航擦着头发小心地推了推门,开了,他以为她会一直堵在那里,洗过澡之后人确实清醒不少,地上散落的文件已经拾掇好,桌上放着一只黄色餐盘,饭菜的香味弥散在办公室里释放着诱人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摸摸空空的胃,着实饿了。 见他出来阿息连头也不抬一下,清扫着地上的碎瓷片随手指了指:“吃吧,只顾着借酒消愁的人现在一定饿抽风了。” 原来自己抚胃的动作被她尽收眼底,纪远航不自然地挠挠头,头发上的水珠坠在了地板上。他揭开盖子,香味顿时四溢,餐盘里是一道清蒸鱼,青椒牛柳和蛋花汤,还冒着热气,他挑了挑眉,这是他表示疑惑时的惯用动作:“你怎么知道我偏好这三个菜。” “上个月吃饭听你姑妈说的。” 纪远航的身上似乎有一道暖流自心底流过,他泰然地笑笑拆开筷子就吃。 阿息偷偷地瞄了他一眼,见他眉眼舒展开来暗自吁了口气,纪远航身上有一种特质,他的确是个看起来是有些冷的男人,面部轮廓十分刚毅冷酷,当他不笑的时候,表情冷峻而凛冽,周遭的空气都跟着结冰,冷漠得让人心生畏惧,但如果嘴角微微上扬,就算是一点点并不明显的笑容,都如同阳光般清澈又亮如一城灯火。 阿息整理好一切,虚脱地躺进了沙发里,沙发很软很舒服,不禁让人渐生懒意,一躺下再也不想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头上冒着无数金星,滴溜溜绕着她转,转得她头都晕了,阿息舔舔干涸的嘴唇喃喃:“好饿。” 纪远航睨她一眼:“怎么不给自己叫一份。” 阿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没那么多钱。” “哦。”纪远航饶有兴致地笑,侧身在柜子里拿出一盒泡面抛给阿息,“美国进口的。” 外国货就是不一样,她第一次知道泡面也可以这样美味,阿息拍着圆鼓鼓的肚皮陷在沙发里响亮地打了个饱嗝:“好满足。” 纪远航叼着一根烟依窗而立,眯缝着眼看窗外的夜色朦胧,层层叠叠的烟圈弥漫在眼前,缥缈的青烟把他的面容都弄模糊了:“这就满足了?你也忒好养活了,我这儿还有好几箱都送你得了。” 阮阿息嗤笑:“这你就不懂了,一定时期我只有一定的目标,像现在只要让我吃饱就好了,好东西更不能多吃,吃多了容易腻歪,腻歪之后就会把它丢一边那多冤,更何况还是国外进口的泡面,想想就觉得奢侈。” 是挺奢侈的,这地点,这气氛还有隐隐约约的香气,纪远航分不清是阿息的还是自己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深深地吸上一口又悠悠地吐出来,盯着那个逐渐变形的烟圈愈飘愈远,他突然问:“还会想他吗?” 阿息愣了愣,揶揄地笑:“想他有什么用,回忆能当饭吃吗?我饿了冷了怎么不见它给我变吃的用的出来,可是没有回忆的人也是可悲的,他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有没有遗憾,一生过得苍白,我也不要做这样的人。”阿息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耷拉着脑袋睡去,几缕发丝贴着她的面颊,嘴唇也在不安分地蠕动。人一吃饱果然比较容易犯困,纪远航掐熄手中的烟头,朝窗外喷了最后一口烟,轻轻踱回隔间,他也需要好好地睡一觉,太累了,他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睡个觉。 阿息醒来时身上披着一件尼龙外套,上面有淡淡的薄荷气息,纪远航高大的身形在她面前挡住了阳光,光芒从他身影的边缘漫射出来。他今天穿一套银色西装,越发显得神采奕奕,只是一条领带怎么看怎么别扭,阿息支起身,主动接过他的灰色领带帮着系。 纪远航有一瞬间的失神,阿息离他有一个头的距离,他低下头,下巴恰好抵上她的发丝,痒痒的,她的睫毛很长,薄薄的一层,像透明的羽翼,偶尔扑闪,灵动万分,阳光洒在她的面颊上,又细又软的茸毛看得分明。 阿息得意地抱着胸:“搞定。” 纪远航低头浅笑,嘴唇抿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手指抚过衣领:“是不错。一定经常为你父亲效劳。” 阿息眼里的星光霎那间暗了下去,她迅速地转过身去理沙发,不让纪远航看到自己的异样:“我父亲哪有机会穿西装啊。” 和纪远航相处下来阿息发现他并不像别人说的龟毛和难搞,除去他阴晴不定的性格应该算的是上完美的一个人,公司里不少女职员都暗恋他,茶余饭后总离不了董事长三个字,又对他的性取向持怀疑态度,在他手底下做事的大都是元老级,从未看见他与任何一位女性有亲密的举动,对待女职员也彬彬有礼,举手投足皆是绅士风范,外界又盛传他私生活糜乱。阮阿息上班后女同事们总是明里暗里询问她纪远航的事,她只说了一句“放心吧他很正常”第二天公司里关于她和纪远航的绯闻就如病毒般扩散开来,闹得人尽皆知,阿息笑之不理,这群人太无聊了压抑太久才拿八卦解压。有一回她和纪远航下棋说起这事,纪远航就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么?因为我们彼此看不顺眼,你对我没企图。” 阿息微微一笑将了他一军:“谁说我对你没企图啊,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得防着点。” 阿息也有做错事的时候,比如忘记开会时间,拿错文件,这时候纪远航也会毫不留情地批评她,甚至在会议上点名,阿息颜面无存,恨得牙痒痒,不过一个小时之内又烟消云散,久而久之倒也摒弃了马虎毛躁的性格,变得谨小慎微。一个月之后,阿息顺利地拿到了第一份薪水,一千八百块钱,她不得不承认纪远航真的是不错,对于钱从不吝啬,阿息一激动,邀上唐玲到醉仙楼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用自己挣的钱吃饭感觉还真不一般。 自从怀孕后,唐玲就被陆衡生看得紧紧的,所有家务事交给保姆处理不说,还不准离开她身边三步,就算他去上班人也要支个人看着她,生怕出了什么闪失,连上次的室友会也是他推的,对此唐玲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挨到陆衡生出差了,阿息才把她给“偷”出来。 不过几个星期没见唐玲,她的肚子又大了不少,脸上也长出成片的孕斑,怕对宝宝有刺激她什么化妆品都不敢用,成天素着一张脸,原本白皙净透如陶瓷娃娃的肌肤变成这样粗糙暗淡,阿息心疼不已。唐玲胃口不大好,只吃些没营养的泡菜,满桌佳肴百分之九十进了阿息的肚子。 “唐玲,让我贿赂贿赂未来的小外甥,咱给他买件小衣服去,别让他在肚子里骂小阿姨小气。”阿息瞥见不远处的大厦就要拉唐玲过去。 唐玲挣脱她的手,一阵好笑:“你怎么还改不了这毛病,宝宝的衣服多的是,等你涨工资了再买也不迟。” 阿息说:“你知道我性急嘛要是不买今晚肯定要失眠了。去嘛去嘛。”她左右摇晃着唐玲的手撒娇,这招屡试不爽。 果然,唐玲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得依了她:“我告诉你我这孕妇不比你们,爱罗嗦,走路慢吞可别有怨言。” 阿息笑着点头,一双眼睛里闪闪的全是满足,“好”字还未出口,身边突然有阵风穿了过去,她也被狠狠地绊倒在地,裸lu着的手臂磕上青石板面,立马划破一层皮,火辣辣地疼,正要破口大骂,猛地发现手中的包没了!抢她包的人穿进了小巷,隐隐可见模糊的身影,阿息不管三七二十一撇下唐玲追了过去,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包拿回来! 歹徒很狡猾,专挑人少的小巷跑,速度很快,阿息追得吃力,她不擅长跑步,晨跑坚持不了三天就自动放弃,像这样的高运动量还是第一次,没一会儿阿息就气喘如牛落下大半截的距离,好在前头忽然出现一个死胡同堵住了歹徒的去路,阿息还来不及窃喜,从墙上忽地跳下两个鸱目虎吻的人来,身手利落,一看就练过几下,凶巴巴朝她逼近。阿息哪里见过这阵势,抢劫的新闻她倒是看过不少,也知道有板有眼地教训电视里头的人,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当下就懵了,身后连一颗石子儿都没有,她拿什么自卫。那三名男子也不说话,光是阴恻恻地望着她越走越近就叫她浑身都出了冷汗,抢包的人手上握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真要动起手来,自己不死也要毁容了。一条巷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阿息心想自己今天是要栽了,小说里通常说的白马王子从天而降都哪里去了,她不要白马王子最起码来个人,哪怕一个捡垃圾的也行。 她越往后退越没底,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杀人灭口吗?还是吓唬她?脚底忽然一软,像是踩到了棉花堆里,一股股热气向她的头顶喷来,阿息诧异地回过头,纪远航铁青着脸将她拽到了身后,眉毛一扬,不屑地望着止步的三人:“青海一条龙?” 三名男子对视一眼,持刀的人忽然目露凶光,快且准地朝他刺过来,纪远航本能地一挡,刀锋划破了他的衬衣,一道二寸多长的伤口迅速拉开,鲜血汩汩而流,她抽了一口凉气,纪远航却笑了:“老洛跟我是多年的朋友,不知道看我这样会不会说些什么。” 三名男子仿佛被他这句话定在原地,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阿息看着纪远航悠然地掏出手机,眼神凌厉地扫了三个男子一眼,对着电话说了通她听不懂的话便把手机抛给其中一人,也不知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那人看纪远航的眼神多了恐惧,战战兢兢地把包交还到阿息手中,跪倒在地连磕五个响头才灰溜溜地跑了。 阿息这才清楚自己小觑了纪远航,他黑白两道通吃,像极了港片里的人物。他的手还在滴血,血水濡红了他的白衬衣,看上去怵目惊心,那颜色让阿息感到晕厥,她试着去拉他的手反被他一手挥开,看她的眼里充满了笑意,却是带着鄙夷、嘲笑和愤怒,说话的语气也提高了几分:“包里有几块钱让你连命都不要,你知道这伙是什么人吗?要不是我你的眼珠子和舌头早叫他们废了!”阿息捂着包不吭声,纪远航想起黄芸说的话心里的无名火徒然烧了起来,“唐玲还大着肚子你就不怕她出什么意外?钱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连朋友都不顾,真让我觉得恶心!” 阿息才想起自己还把唐玲丢在路边,顾不得满腔怒火口无遮拦的纪远航,忙顺着原路跑回去。 唐玲还待在原地焦急地走来走去,旁边停着纪远航的凯迪拉克,太过拉风和显眼,想不认得都难,看到阿息,唐玲紧张地抓着她的肩膀左看右看,声音也带了哭腔:“吓死我了阿息你要是出什么事了我可怎么办。” 阿息摇着头眼眶却湿了,纪远航捂着手臂到阿息身后,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逐渐布满了整个手背,加上白衬衣那一淌,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望,唐玲低呼一声:“纪董您还好吧!” 阿息问:“你们认识?” 唐玲挽着她的胳膊点头:“纪董和我老公有生意上的往来,刚刚经过这里我才叫他帮我去看看,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大着个肚子什么忙也帮不上,还害纪董你受伤。” 纪远航微微一笑:“小伤。”望向阮阿息又恢复冷漠的神态,那样的眼神让人心悸,她自知理亏也不和他计较,手上的伤口隐隐做痛,她勉强挤出一缕笑:“宝宝的衣服得拖几天了。” “没事,阿息还是先送纪董到医院包扎,你不是会开车吗?” 纪远航没有反对,钥匙抛给阿息径自坐到了后座。阿息的车技不精,开一段停一段,唐玲还怀着孩子不方便到处跑,阿息自作主张先送她回家,而后才向着医院的方向去,纪远航一直板着脸不说话,到了医院医生替他清洗伤口消毒也没哼一声,倒是她处理好手臂上的擦伤围着医生问这问那,“能不能抽烟”“能不能喝酒”“忌不忌辣椒和海鲜”“可不可以沾水”,纪远航不耐烦地发出啧啧声,医生温和地笑了:“女朋友还真不错,自己也受了伤光紧张你了。” 纪远航才细看,他照旧不吭声,拎着一袋子药片和消毒水走在阿息前面,在医院走廊上碰见了梁藤安,她盯着纪远航的手臂起了疑心,看阿息的眼神更是多了警觉:“远航你受伤了?” 纪远航一笔带过:“不碍事,伯母你怎么在这。” 梁藤安不自在地笑:“靖琪病得严重,我来给她抓药,有空到家里吃饭。”纪远航呆滞半晌目光游离到一处低低地应了声嗯。梁藤安一直看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方往手术室走去,傅靖琪躺在手术台上咬破了唇,面色苍白如纸,头发早已被汗水打湿,凌乱地散在脸庞,因为极剧的疼痛双手绞得身下的床单破了洞,指甲嵌进肉里沁出了殷红的血珠,伴随着她的尖叫女医生取下了口罩,面带微笑:“手术很成功,只是……令爱今后很难再怀孕了,她堕tai多次导致刮宫过重子宫口已经阔开,就算怀上了也会自动流产。” 梁藤安缓缓闭上眼,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狠:“被第四人知道这事你知道后果。” “当然,”医生重新戴上口罩,一双眼睛弥散着狡黠,“你们聊。” 傅靖琪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妈”,梁藤安斜睨她一眼:“知道我碰见谁了吗?纪远航。” “那,那他知道吗?” 梁藤安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从现在起你要忘了jason,不要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 傅靖琪无力地瞌上眼:“我要jason后悔他连自己的骨肉都留不住。” “远航伤了,这是你接近他的机会。” 第八章 阿息第三次梦见相同的场景,荒地、沼泽、下水道,无数双枯瘦如柴的手从无边的黑暗中伸过来,撕扯着她的身体,她的心撕裂般难受,喉咙发不出声,里面似乎塞满了破败的棉絮,双手双脚缠绕着诡异的头发,慢慢地将她的身体悬在半空,四周是无边无尽的黑暗,无边无尽的静,她看见自己在哭却没有眼泪,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阿息就此醒来,出了一身冷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犹如身处冰天雪地,她吞了口唾沫,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她越陷越深,距离却离她越来越远,悬挂着的纸灯笼和油纸伞随着风轻轻摆动。凌晨五点,对她来说还太早,想睡再也不敢睡了。 送纪远航回公寓时他把车钥匙丢给了自己,命令她七点钟准时候着,阿息心里有愧也应允下来,现在想想真是找罪受,每天要绕过半个城市到他家不说还要看他摆一张臭脸装酷接受集体女同事的眼神洗礼。阿息喝了半瓶矿泉水重新躺回床上,满脑子都是那声枪响。外面走廊鼾声如雷,小姐们都还沉浸在美梦中。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出门,找到吴丽焘的房间,踢掉鞋子爬上了她的床,直到脸埋在她的胸口,心脏才安定下来,不再扑通扑通地撞击她的胸腔。 吴丽焘睡眼朦胧地拿开她环在腰间的手:“一大清早就来吃老娘豆腐,滚回你的狗窝去。” 阿息使劲地往她身上蹭:“你还是不是我妈了。” 吴丽焘又好气又好笑,睡意也去了一点:“大早上的发什么疯,我不是你妈,你捡来的,放手放手,老娘我还要睡觉。”她越躲阿息抱得越紧,到最后没辙挠起她的痒来,阿息忍不住,蜷着身体哆嗦,吴丽焘再伸手过去,一颗水珠滚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冰的,凉凉的,她笑着踹了阿息一脚,“死丫头,吐我口水。” 阿息抱住她的大腿傻傻地笑了:“妈你就让我抱一下嘛。”吴丽焘揉揉她的头发翻了个身,阿息挪挪身子,贴着她的背忽然说,“我们有多久没去看他了。” 吴丽焘半睁着眼声音暗哑:“看他干嘛,有那闲工夫还不如给自己添置几件新衣裳。” 阿息有一会没说话,许久,她摸着自己的眼角慢慢开口:“妈,对不起。” 吴丽焘掰开她的手:“对不起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老娘要睡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纪远航受伤之后,总有人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来公司,起初来的人不甚多他还会亲自接待,到后来一批批地来,他也厌烦了,一股脑地全丢给阿息处理,有的人等不到会放下礼品请她转告,有的人干脆来好几天她怎么说也不走一直坐在会客室,要阿息拿来扑克与麻将,就地打起来。今天也不例外,她无奈地在座位上喝水叹气,一抹身影将她笼罩在黑暗中,她条件反射地说“对不起董事长不在”抬起头却愣了。 傅靖琪有微微的诧异,不过随后笑了:“原来你是远航的秘书,真是巧,他不在吗?不会吧,我进去看看。”阿息来不及阻止,她已经打开了门,淡蓝色的身影一闪门又合上,隔绝了与外界的空气。 纪远航听到声响在笔记本前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纤长的睫毛在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道光晕:“什么事。” 傅靖琪上前一步,嘴边的笑意也越发甜美起来:“是我。” 纪远航手一抖,愣愣地抬起头看她,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她两边的面颊都凹进去了,下巴变得又尖又长,身形也比刚见面时瘦削许多,面色不佳,看他的眼神多了不安和怯弱。姑妈前些天还在电话里叮嘱他去看看傅靖琪,他一直找借口推脱,现在看到她,心里溢满了心疼和愧疚,毕竟是他爱过的人。 一段长长的沉寂后傅靖琪低下头,白皙的脸庞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双睛闪烁,有些羞涩:“远航,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关于你说的找一个重新开始的理由,我找到了,今晚八点,我在老地方等你,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来。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个,不打扰你工作,我先走了。” 傅靖琪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纪远航才收回了目光,就像一块石子扔在水里激起千层波,他的心里也起了涟漪,他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傅靖琪要见他,找到重新开始的理由是什么,或许他该找一个解放自己的理由,试着和她重新开始吗?他说服不了自己的心,也没心情工作下去,索性打了电话叫阿息进来。 阿息叩叩门:“纪董。” 纪远航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嘴角不经意地浮起甜蜜的微笑,眉眼线条都变得柔软俊朗,干净明快:“他们走了?”阿息看着一反常态的纪远航轻轻摇头,他披上外套,抿嘴想了想,露出白净的牙齿:“那好,我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待会你陪我去个地方。” 纪远航要她去的地方是装修豪华服装店,各式各样的品牌男装看得她眼都花了,从帽子到鞋子,看到标签上的价格,她禁不住乍舌。纪远航推了她一把:“帮我选套衣服。”阿息有点发懵,不过他叫自己选那代表相信她的眼光,脑子里蹦出相亲时见过的男子,质地精良、做工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配条浅粉色领带别着一枚精致的领带夹,一身纯黑的装扮给人一种高贵简单大方的舒适感,优雅尊贵的气质彰显无疑,参照着记忆中的图片,她左挑右选出一套样式一致的西装,连领带夹都一齐拿来。纪远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去试了。他和相亲男一样,都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帅气逼人,穿什么都好看,所有的衣服似乎都是为他量身定做,就算简简单单的运动服穿在他身上也彰显出贵族气质。 “你们女人一般都喜欢什么礼物。”纪远航满意地理着衣服,看着离他几步之遥的阿息眼角泛着邪气,幽邃的深瞳隐隐发光。 他的眼神从镜子里映出来显得柔和温暖,眉梢眼角完是几乎能让人融化的温柔,阿息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傅小姐吧,她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纪远航打了个响指,一个漂亮的转身,狭长的眼眸转向背后的阿息,脸上笑意盈盈:“巧克力。” 阿息不自然地笑了笑,双手紧握,把目光移开,才发觉手心已经汗涔涔的。 纪远航比傅靖琪早到半小时,他不喜欢等人,对她却是例外,他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内心深处他是渴望见到她的。这些年来,他始终放不下不只是他恨她,更多的是他还爱着她,能与她重新开始,又何尝不是他的一个梦。一缕淡淡的香味飘鼻端,荡漾在他的周围,他好像又看到了九年以前的自己和傅靖琪手牵着手坐在乳白色的阳台上看满园玉兰花瓣凋谢。咖啡厅里响起了音乐,他闭上眼聆听,平缓的基调,淡雅的嗓音,都是他所熟识的,手也不自觉地随着旋律的起伏比划着。 耳边忽然响起傅靖琪温柔的声音:“远航。”他缓缓睁开眼傅靖琪穿一袭黑色针织的礼服站在他面前,白晰细嫩的脖子上戴着晶莹剔透的钻石项链,头发微卷半绾,化着彩妆,光影与色彩令容颜生动有佳,惊艳四座,伺应生替她拉开椅子她便坐了下来和纪远航相视一笑,“对不起迟到了。” “没关系。”他难得好声好气,指尖不经意划过包装盒,浅浅一笑,似乎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迷离的眼睛里洋溢着温馨,“你不是有话对我说?” 傅靖琪搅着咖啡,舀起来之后一点一点滴回去,眉眼间流淌着温柔秀丽:“远航,我忘不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你为我做的许多事我都记得,从前是我不对,亏欠你的时光我用以后来弥补好不好,我知道你还爱着我,我也是。”傅靖琪看他不说话,大胆地覆上了他的手背,“远航,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吧,没忘吧,我们重新开始。” 纪远航看着傅靖琪,爽朗而飘逸地笑了,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生日快乐歌开始在咖啡厅内响起,灯光全灭,伺者推着载着蛋糕的车子,徐徐向他们走来,烛光摇曳,流光异彩,光华顿生,橙色的灯光从背后射来,灯影绰约,纪远航摆摆手,示意傅靖琪许愿,不想她捂着口鼻反感地别开了头:“远航,你知道我讨厌巧克力味的蛋糕。” 音乐戛然而止,纪远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静静地看着傅靖琪什么都不说,然后消逝变得冰冷,再然后又是笑,只是笑容所带出的情感不同了,带着冷漠疏离和自嘲。伺者间面面相觑,呆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纪远航挥挥手,他们讪笑着推开了蛋糕,灯光重新亮起,纪远航突然觉得周边都是寒意,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好笑,而这些嘲笑不是别人给他的,是他赠与自己的。 有些东西他还记得,她都忘了。 “远航?”傅靖琪唤他一声,纪远航懒懒地抬起头来,她抿着嘴将发丝别至而后,“你和阮小姐真的在交往吗?为什么她是你的秘书我都不知道。” 阮阿息,纪远航看了眼窗外,车子还在楼下停着,他说过要她先离开,她还是一直候着。他移开椅子,定定地看着唇齿微张的傅靖琪:“我得走了,不能让她等那么久。” 纪远航想了想,还是拎上包装盒,刚迈出脚,傅靖琪抓住了他的手臂:“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又怎么了。” 纪远航吐了口气:“你忘记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恰巧都是最重要的,我说服不了自己不去想从前的事,怕给你带来伤害,靖琪,我们都松手吧。” “你到底怎么了。”傅靖琪挡在他面前,“我忘记了你可以提醒我啊,什么叫怕给我带来伤害,知道会伤害我你就不要离开我。” “时光只会越走越远,我提醒你,你就能记得吗?靖琪,让我静一静,现在不行,对不起。”纪远航拂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绕过了她。 傅靖琪呆在原地好像还没能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抚抚额头,追着纪远航的身后出去了,她跑上前抓住他的手:“说清楚,是不是因为阮阿息,因为她我们不能在一起!纪远航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变得这么奇怪!” 纪远航的语气冷冷地,眼神里透满了讥诮:“到底是谁变了。别再纠缠下去了行吗?或许我们都没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 “你在报复我吗?报复我从前对你做的事!” 纪远航说:“随你怎么想。” 阿息本来还坐在车里,看到纪远航从咖啡厅里出来,出来替他开了车门,远远瞧去他的脸色不太对劲,傅靖琪跟在他的身后大喊大叫,精致的面容都变了形:“你真的跟她在交往吗?我看不是那么回事!” 纪远航的脚步顿了一顿,看到站在车边的阿息,突然快步地朝她走了过去,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对着她的唇狠狠地吻了下去! 阿息惊慌失措地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盛怒的纪远航,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吻湿湿的,带点狂野,仿佛用尽了力气,这个吻,霸道地不容一丝反抗,他猛烈地xi吮她的唇瓣,以舌头逗弄并分开她的双唇,逐渐加深他的吻,阿息挣扎想推开他,但他搂得更紧了,最后干脆将她一双手攥在了身后。 傅靖琪红着眼,望着两人缠绵背影,心一阵绞痛,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滚出眼眶,泛着夜灯的光泽,纤细的身体也在颤抖,她摇着头捂着嘴跑开,昏暗的路灯渐渐拉长了她的身影。 “姓纪的!”阿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他,纪远航趔趄几步,扶着身后的树木才没摔倒在地,阿息使劲擦着嘴,眼睛里积满了雾气,她恼怒地瞪他一眼,朝着傅靖琪的方向追了过去。“傅小姐。” 傅靖琪回过头来甩开她的手,几乎拿来吼:“你是来炫耀的吗?我看到了,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 她一转身打开了出租车的门,阿息又把她拽了下来:“傅小姐,你听我说,我和纪远航之间一点——” “上车。”纪远航不知何时把车子开到了她们身边,傅靖琪泪眼婆娑地看他,下唇咬得破了血,他只是盯着阿息,“我叫你上车。” 阿息不理会,仍旧抓着傅靖琪的手:“傅小姐——” 纪远航嘭地打开车门扯下阿息的手,眼神也变得格外凶狠,手上的力道很大,简直要把她的手臂捏断,阿息几乎喘不过气,纪远航不容分说地将她塞进车,一踩油门,疾驰而去。 风在敞篷的车顶呼呼掠过,阿息愤怒地望着他:“很好玩吗,把我当成你的挡箭牌很好吗!” 纪远航的口气如同寒冰,声音一点一点被吹散在风里:“闭嘴,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安静给我坐着,不要出声。” “你有多了不起,这样耍我很好玩吗?你难道不爱她吗?既然相爱何必互相折磨,你明明看着她心就会痛,明明把你身下的女人都当成了她,明明在和她们亲吻拥抱的时候想的都是她!” 纪远航猛地向右转向,车子迅速向一边滑去,阿息的肩膀猛地撞在了玻璃窗上,整个车子横了过来,她只听见一阵惊心动魄的刹车声,整个脑袋重重地撞在了挡风玻璃上。她还没从震惊中苏醒过来,纪远航的手啪地砸在了方向盘上,车身都跟着摇晃起来,血珠顺着他微曲的手背缓缓流到手指,而他的头埋在方向盘上半天未曾抬起。 阿息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呆愣在原坐不敢动弹。她的额头很痛,摸了摸,没血,耳朵嗡嗡作响,似乎有很多人在她身边讲话,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纪远航的身体一直伏在那里,阿息沉吟半天,试探性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他没作声,楞由她按着,而后,阿息清楚地感觉到了来自他身体的颤栗:“纪,纪远航?” 纪远航埋着头,人陷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肩膀还因一时止不住的抽泣而上下颤动,阿息从未见过他这么软弱的样子:“我真的没办法,一看到她我就会想起从前的事,我努力了,可我真的做不到,做不到,我试着去忘可就是忘不了,对她来说忘记是容易的事为什么到了我这里这么难,这么难。” 第九章 纪远航的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空瓶子,阿息劝阻不了,对有些人来说,喝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要他无论如何都醉不了呢,酒能解千愁,却也是一种毒,喝了便会恋上,恋上就不能罢手,他手上的血珠已经凝固,色泽变得暗红且泛着黑色,七彩的灯光下更像一条断断续续,蜿蜒曲折的沟壑,好像洞知阿息的意图一样,他轻松地躲过了她欲夺酒瓶的手,还不忘得意地笑:“又不是花你的钱用得着心疼么,守财奴。” 阿息怅然地转圈而后趴在了吧台上:“守财奴也要有钱给我守才行。” 纪远航醉眼惺忪睨了她一眼,带点藐视:“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爱钱的人,我真不明白像你这种人还有脸活在世上。” “我活在这世界上还不是为了消遣你。” “我说,”纪远航侧着身子,抓着酒瓶的手轻轻放开,一双尾角上挑的凤眼波光流转,“你除了会和我抬杠还会做什么。” 阿息伸出一只手煞有其事地数:“帮你开车,整理文件,接电话,打扫卫生。”纪远航无言地继续饮酒,阿息挠头思索了一会,还是把礼物推到了他面前,银色的包装纸翻出柔和的色泽,七色的灯光仿佛都在上面聚拢,阿息并不看她,低低地说,“生日快乐。” 纪远航摇了摇,猜不出是什么,着手拆开彩带,金黄色的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只黑色钢笔:“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阿息说:“你电脑上有写。”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其实,是还衣服那天看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纪远航低垂着眼,手中攥着那支钢笔,想到了什么,无声地笑了。他的身后是喧闹的人群以及炫目的灯光,光与影在大厅里来回穿梭,他眼中的淡定和温柔与这里格格不入,身后所有形同虚设,一曲终后,他幽幽地说:“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阿息专注地望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无法读懂的哀伤,似乎正从每个细胞中渗出,她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就像被针扎,被蚁噬,有种距离不是伸手就能触到的,虽然他坐在她的左边,阿息却觉得纪远航离自己很远,她伸手也不见得能够的到他。 纪远航仰脖子灌了一瓶酒,凝睇着空瓶子慢慢地说:“我比靖琪晚整整一年出生,四岁以后的生日差不多都是在她家过的,我爸不给我过生日,因为,四岁那年,我妈带我去买蛋糕,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整辆车子翻到在路边,我妈浑身是血,藉着最后一口气把我推出了车门,然后,车子爆炸…… “爱情还是大不过寂寞,我妈去世后的第三年,爸爸娶了副市长的女儿进门,她对我很好,甚至是讨好,可好有什么用,她不是我妈,我身上没她的血…… “在我不相信爱情的时候,是靖琪告诉我,爱一个人就是要替她好好活下去,我爸娶继母,不代表他不再爱我妈,在我不敢开车的时候,是她教我克服恐惧,陪在我身边一个多月直到领出驾照,还有很多很好,因为傅靖琪的存在,纪远航的人生才发生变化,我甚至会想,自己是不是为她而生,她是不是为了我而存在,我的人生因为傅靖琪才有了意义,我一直都这样想。 “高考结束那年,我们分别收到来自美国和德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想到我们要分开可能再也见不了面,一想到以后她的身边站着谁我都看不到,我就想,该把自己这十几年来压在心里的感情说给她听,告诉她,她接不接受都没关系,我只想知道我爱她的时候她是否刚好也爱着我…… “她让我七点半在学校的情人坡等她,她一来,我迫不及待地说了一直不敢说的话,脑海里满满的,承载的都是我们的过往,她一直都看着我,直到我说完,她还对着我微笑,那笑容是我见过最美的笑。 “就在我以为她要接受我的那一秒,两边树丛里钻出十余人,有男有女,他们无一例外地拿着手灯对着我直照,脸上是戏虐和嘲弄,靖琪笑得弯下了腰,她说你还真和我告白,我赌输了,我只当你是弟弟,我们不可能成为情侣。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我的自尊和骄傲被她任意地践踏,她拿我的感情当赌注,可我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因为我一直都在自作多情。我做不到不爱她,也做不到不恨她,爱一个人的气力我在十九岁那年就用尽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办法去爱人。你说得对,回忆能有什么用,它只是撕扯着我的心肝脾肺叫我痛不欲生,像我妈那样死去,我真能好过吗?可以的话,我也会去做。 “我告诉自己忘了她重新找一个人,世界上的女人很多,不止她傅靖琪一个,比她好的大有人在,但是和别的女人接吻zuo爱脑子里想的总是她,赶也赶不走,一直缠着我,让我过安生日子都不行。可是好奇怪,我亲你的时候没有想到她。”纪远航说到这停了一下,转过头来困惑地看着阿息,“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我们再试试?” 阿息的脑子一顿,纪远航已然欺身过来,他温热的气息喷在阿息的脸上,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他的下巴有着俏丽的轮廓,嘴唇是鲜嫩的淡红,阿息的心脏控制不住地一紧,看着他逐渐逼近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呼吸也暂停了,下一秒,他的唇覆上了她的,辗转吸吮着她柔嫩的唇瓣,唇齿间馥郁的香甜辗转入了她的味蕾,一种既冰冷又温软又湿润的感觉迅速贯通了她的全身。纪远航用手环住了她的后背,阿息也试着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疯了一样地回吻他。酒吧内暗香袭人,他们身后再华丽的景致都成了布景。 纪远航的身体缓缓脱离座椅,重心也靠到了阿息身上,尖叫还哽在喉咙里俩人就一起摔到了地上,椅子摇摇晃晃砸在了他们脚边,纪远航的头还趴在阿息胸口,两眼紧闭,已经睡死过去,阿息一个激灵,蓦地推开了他,一颗心却怦怦怦跳着再也安定不下来。 她是怎么了! 怎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 阿息睡不着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数羊数星星非但一点用处都没,还特别清醒,绝无仅有的清醒,心脏在黑暗中跳得更勤更有力,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不安分地躁动,酒吧里发生那一幕就象梦魇缠上了她,又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呼吸也变得困难,只要一用力,身上的骨头俱会发出噼里啪啦莫名其妙的声音,像有什么在生长,在断裂,在断裂,在生长。楼下闹哄哄的,她不可能跑到吴丽焘那儿跟她磨叽,每晚这时准时业务繁忙时期,她不把自己一脚踢飞就不错了,还指望她搭理自己。 阿息一烦,顺手操过电话拨了过去,也不管有没有影响他们休息,陆衡生一接起她就直接说我找唐玲。 唐玲睡意正浓迷迷糊糊地接听,阿息连珠带炮地说了一些旁的后面才问唐玲为什么我的心还会跳。 唐玲被肚子里的孩子闹腾地腰酸背痛不容易睡着了阿息又来一通电话,委实没有精力去揣摩她话里的深意:“你又不是死人心当然会跳。” 阿息憋红了脸,半天也支吾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楼下的小姐哄吵地要命,她气结,撩了电话,踢踢踏踏着拖鞋上床像个鸵鸟似的把头捂在被子里,睡不着就是睡不着,空气流动着不知名的香气,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毛孔,心里没着没落的,除了觉得一百个不对劲以外,紊乱的心绪里却还夹杂着一丝喜悦,所以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滋味。 一盏台灯,一只钟,只听见那只钟滴答滴答,走得特别响,阿息一夜无眠,听着小姐的浪笑声和闹钟的滴答声睁眼到天亮,天刚鱼肚白,她就急不可耐地出门跑步,外头的天气实在是冷,她一直捱到大汗淋漓回来,分针也不过才走了十五步。阿息拿着闹钟左看右看,又掏出手机对比,只觉得时间真是过得慢,汗水的温度逐渐稀释,带着冰冷的凉意从她脊背上滑了下去。 阮阿息向来没有早到的习惯,这几天都是早早地到了公司,呆呆地坐在位子上愣磕磕的,想什么自己也不清楚,思想天马行空一阵又自动飘回来。有时候纪远航也来得早,往往比她先一步进了电梯,看见她,会礼貌性地等候,而她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也不迈脚。那是四下无人只有两个警卫远远地站着,距离是真的很远,至少她分辨不清他们的外貌,谁是小牧谁是老周,她却觉得他们的目光锐利地在自己和纪远航身上晃来晃去,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注意着,两双眼睛变成了好几十双好几百双,伫停在半空中扫射,光明正大地窥探到她心里去,嘁嘁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 纪远航气定神闲,同她说话照常是不冷不热的语气,阿息没有把握知道他是不是对那晚的是毫无印象,要真是装出来的功力实在是高,不过也对,他是个风流的贵公子,可凭什么她内心动荡不安,风起云涌,一浪高过一浪,他却没事人似的该喝喝,该吃吃。她一见他就结巴手也不知该放哪儿,面脸通红,说话都隔着好几米的距离,进办公室也只站在门槛,后来他要什么资料索性找借口让地下的人给投进去。她离他远一点,呼吸才能稳一些,脉搏才能恢复正常,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追问是不是,是不是,她也不敢回答,这样奇异的感觉和心跳,阿息以为在方伟泽之后就不会再出现,她以为心脏不会再因为任何一个人而悸动,而期盼。 心脏又开始抨击着她的胸膛,阿息摸着额头自言自语:“不是发烧,难道我喜欢上他了?” “喜欢上谁了?” 一张倒三角的脸在她阿息眼前无限放大,清楚到毛孔黑头都一览无遗,阿息一惊低呼着推开他,离得远了才看明白是姚鸿涛,正靠在雪白的墙上朝她坏笑,正上方是一副素描,阿息总疑心要掉下来。她对姚鸿涛一向不讲场面话,被他一吓更是没好脸色:“你干嘛啊你。” 姚鸿涛眼睛贼贼地嘿嘿嘿笑了:“大白天做chun梦啊。”阿息作势拿起文件他捂着头赶忙转移了话题,“表哥在里面吧。” 阿息闷闷地应了声回到座位上继续打字,键盘敲的极响不过为了掩饰慌乱,她怕姚鸿涛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真要命,以至于他走时道别她也装作听不见。 姚鸿涛走了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响了,没等纪远航露面阿息就条件反射地跳开几步,椅子跟着她拖沓开去,在安静的走廊上发出怪异的轧轧声,纪远航微张着嘴,似乎诧异她的举动,好看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阮秘书。” “是!” “晚上公司有聚会,下班后你跟我一起过去。” “纪董!”阿息一叫,纪远航探进一步的身子又折了回来,满是疑惑地看着她,他的耳朵白里透红,耳轮分明,外圈和里圈很匀称,像是一件雕刻出来的艺术品。阿息的手使劲绞着衣襟,表情讪讪的,面颊飞上两片红云,“能不能不去。” 纪远航说:“你有事?”阿息愣了一愣,而后摇摇头,他进了办公室,声音忽近忽远地飘来,“那就去。” 阿息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刮子,为什么不说有事呢,要同他坐一辆车一起吃饭简直要了她的命! 第十章 除去出差请假事先回家的,聚会人数不过几十个人,以企划部市场部的人居多,姚鸿涛订下了一个酒吧的包厢,无非就是喝酒唱歌吃东西,包间很大,灯光在正中央打下来,每个人身上仿佛都笼罩着一层薄雾,相互之间隔得远了说话都得拿来吼或是借助话筒。阿息在纪远航身边如坐针毡,偶尔拿余光瞥瞥他,他的嘴角挑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专注而认真地听员工说话,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红润的指甲反射着微弱柔和的灯光。阿息的对面坐着顾阿姨的儿子顾临铭,是企划部的副部长,公司里不少女职员也挺迷他,阿息在用餐时段见过他几次,面容清癯,气质清冷,话不多,但只要一开口总是一针见血,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阿息不知道他是否知道顾阿姨在自己家做事,但看他平常对自己有所躲闪和回避,应该是知道点滴的。阿息本来就不是嘴长之人,他这样防她反叫她心里不痛快。从进包厢到现在顾临铭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对周围的喧哗漠不关心,只一口一口地吸烟,有时候会望着某个地方出神,眼睛深不见底,看不清也猜不透里面装的是什么,烟雾缓而慢地上升,直至遮住他的面庞,再难看分明。 纪远航掸了掸裤腿上的烟灰,饮了职员敬的一杯酒,将杯子斟满接过了话筒:“第一杯酒要敬老柯,他是公司的老员工,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尽职尽责,可以说华兴的今天有他一半的功劳,柯师傅,我干了,您随意……第二杯酒,要敬我身边的阮阿息,阮秘书。” 阿息一颗糖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急得憋出了眼泪,同事拍着手推搡着她站起,阿息端着满满的酒杯红了脸,局促不安地抓着裤沿,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纪远航看着她的神态不禁失笑,“阿息来公司的时间最短,要做一个与专业相悖的工作多少有些难度,还为我做了不少分外事,多余感激的话就不说了,我干了你随意就好。” 阿息没喝过白酒,浅尝一口,辣的直吐舌头,韩剧里总说女主能喝干烈的白酒,不知是真是假。阿息一咬牙,满满一杯酒全下了肚,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不一会儿胃里就灼得像火烧。 纪远航说:“最后一杯酒敬在场的诸位,这一年下来你们辛苦了,下个月总公司会有一批新人过来,这边也会派人过去,想到国外深造的人得好好表现了。” 有员工打趣:“要离开纪董还真舍不得。” 底下的人哈哈大笑,纪远航将手指甲敲着玻璃杯,的的作声:“今晚所有开销算我的,难得聚会,大家玩得尽兴。” 同事们叫嚷着要跳舞唱歌,有人跟阿息讲话,她一律觉得聒噪,灯光照着他们一个个的脸庞,从阿息坐的地方望过去,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灯光下坐着立着的一圈人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连那笑语声听上去也觉得异常渺茫,她难受地紧怕是要吐了,匆忙离席跑去了洗手间的方向,在走廊过道却顿住了脚,一男一女正抵着墙在那纠缠,又或者说缠绵更合适些,俩人动作幅度很大,如入无人之境,事实上原本只够容得下两个人的走廊上也再没其他人,阿息很想借个道过去,又怕搅了他们的好事,也忘了走,站在一旁恍惚地看着他们。 纪远航来到阿息身后有几分钟,看她杵在那儿观看人家亲热不禁好笑,他的心里也有好些疑问,再不弄清楚非得憋出病来,他叫了阿息几声都不见回应,左手试探性地搭上了她的肩,阿息先是一颤,猛地跳开了,背抵着墙,脸上带着一种戒备的神气。 纪远航小挪几步,不满地伸手扶着墙,将阿息圈定在一个范围之内,他丝毫没有觉察出不妥,阿息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不安地埋着头,她几时这样过了,一定是鬼上身了,而且是个色鬼! 纪远航说:“阮秘书你对我有意见吗?为什么总躲着我。” 阿息一怔,突兀地抬起头来,他的唇离她额头不过几许,稍稍抬下眼皮就能看见他那长睫毛的影子一丝丝的映在面颊上。走廊上陆续有人经过,纪远航的身子几乎都贴到了她身上,温润的气息喷在她头顶,湿湿的,凉凉的,痒痒的,她从未曾这样真切地感受过男子的气息,心里就像有一百只兔子在乱窜,脸上一红挣开去,他也觉察过来,不好意思的松了手。阿息故作镇定地将一撮头发随意撩撩:“纪董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对您有意见。” 纪远航身后是淡青色的瓷砖,光影掠过砖面浮现出凹凸不平的花纹,密密麻麻地交织着看得人心里发慌头昏脑胀。纪远航触了触鼻翼,手指在壁面上凸出的部分漫不经意地刮着,总觉得有什么陷入指甲里去了,其实什么东西也没有,他的目光飘扬到上空,脸上表情错综复杂,一瞬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如镜的壁,照见他自己的身影,那影子也淡的像在月光下,模糊而朦胧:“还有,就是,上次的亲吻,如果我让你觉得困扰了我很抱歉。” 阿息看着他,良久才笑了一声:“不用您提醒我。” 外头刮起了大风,深夜的气温与白天相差甚远,月亮惨淡地高挂在空中,周围弥散着不明形状的乌云,只露出几点星光,零零散散,细碎得几乎不见,街道两侧立着孤零零的路灯,整座城市宛若婴儿一般沉睡,凌晨一点,这个时候的S城,显得萧瑟单调,霓虹在夜色里明灭,每一次亮起,就突兀地将这个城市照成一片黯然的红色。 纪远航扬了扬下巴,已经坐进了驾驶座:“阮秘书,我送你回去。” 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只有一个姓余的女人喝得酩酊大醉攀附在阿息的肩头,口齿不清地说些什么,酒在肚里,事在心里,姚鸿涛怎么拉她都不肯走开,阿息艰难地推开她的头:“不用了。” 纪远航将手撑在车窗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现在公车司机下班,打的,你舍得那个钱么。” 很好,他完全地把她当成了守财女。 “表哥,要不这样得了,”他扶着那女人,呵气成霜,“我送阿息你送她,成不?” 纪远航微微皱了皱眉,他没忘记阿息吐在自己身上时的窘状,现在见到烂醉如泥的人有点发怵:“为什么不是我送阿息。” 阿息,这是他第一次在私底下这样叫她,心口微微一暖,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撞动,有一股喜悦浸入心田,就象踏在绵软的云层上面,舒适温暖,但人,怎么可以立于云彩之上呢。 姚鸿涛抖抖酸涩的手臂:“阿息可是我相亲对象你跟她没这层关系吧。”他刻意回过头去看阿息,她低垂着眼帘,假装没听到他说这句话,肩微微塌下,身影有些单薄,神情像一个沮丧的孩子,沮丧又不安。 纪远航蹙着眉长吁短叹,仿佛再无奈不过:“那好。” 狭窄的街道幽深如河,车子拐过车道,再也看不见了。 阿息拿出包包里的矿泉水默默喝着,街上很静总是要隔好久才会有车和他们朝着相同或相反地驶去,路灯快速地向后退去,阿息觉得凄凉,不管有没有人经过它们都得守在那里,驻停在原地,不得离开。 姚鸿涛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表哥。”阿息尚含在口中的水全喷到了玻璃上,姚鸿涛避开飞过来的水珠嘿嘿直笑,“表哥那么出类拔萃,你不喜欢就怪了。我就随便问问你不用那么紧张,放心,我不会跟他说的。” 阿息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拿手背揩去嘴巴周边一圈的水渍,一下一下摇晃着瓶子,车内没有开灯,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脸上出现的红晕,阿息故意岔开话题:“为什么纪……我是说纪董姓纪,你阿姨却姓黄?” “哦,”姚鸿涛笑笑,“纪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子随父姓,女从母姓,阿姨其实很可怜,她原先有个女儿,很久以前出车祸死了,姨父因为别的女人离开了她,阿姨也没有再嫁,她心脏不好,生下小惠已经是冒险,她把表哥是当作自己儿子那般对待疼爱,舅舅出国后都是阿姨照顾着他。”阿息很认真地听,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话有点多了哈。” “跟你们家那位怎么样了。” “他忙我也忙,不过我们都会抽空见面,阿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相信你,这事儿离我最亲的都没人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姚鸿涛好奇地望一眼阿息,阿息尴尬地笑:“我也是瞎说,见你不否认我还吃了不小的惊,后来心里又想,咱俩不一定能成,错了,不是不一定,是肯定不能成,以后说不定都见不着面,知道这能咋地,我又不是长舌妇不会满街给你念去。想不到你还真有心|Qī|shu|ωang|,给我捡了个大便宜。” 姚鸿涛明显地一愣,而后哈哈大笑:“我真真着了你的道,我原本是想贿赂你给我保密来着,哈哈哈,”他稳稳地将车一停,“说话间就到了。” 阿息是在姚鸿涛走后发现钥匙不见的,里里外外翻了三四通,证实钥匙丢了她才给姚鸿涛打了电话询问,结果是没有,她这才想到会不会是在酒吧里拿纸巾时被带出包外的,包厢里又暗又吵,一枚钥匙掉了确实是不惹人注意的,就似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入浩瀚无边的海面,波澜不兴。 阿息不死心,又往隙墟里瞄几眼,里头乌漆抹黑,窗户一律被上了锁,她怕是没生意她们都睡了,踢了几脚,帘门噼里啪啦直响,平常客人这样敲门,没一分钟吴丽焘准把门打开。 风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刀刮一样疼,仿佛连皮都剥落下来,双手冻得通红,她一个劲地呵着气,只是更冷,脚也冻得麻了,只知道一脚又一脚踹门上去,阿息的心里烦躁极了,有东西堵在胸口就为了等她发泄,她也弄不懂自己是为了叫人踢门发泄踢门还是为了踢门而踢门。 踢与不踢,都是一个问题。 结果踢来的是隔壁店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她披件单薄的红色风衣翘着兰花指打哈欠。阿息真怕她冻着,她的脖子和小腿全是裸着的,脚上笈的也是日式的木屐。她身上的红衣服穿了好些时日,开她妈这店的人似乎都挺迷信,认为一件衣服可能带来财运就经常穿那件,而其他自以为晦气的,会拿去送人或干脆丢掉。有次吴丽焘买了件新衣,是她喜欢的款式颜色,也衬她的气质皮肤和身材,可穿上那天连一个客人都没有,一气之下她放在煤气灶上烧了。 老板娘穿的红风衣大概是她的幸运服,但阿息实在是不喜欢红色,可以说是厌恶,所以她别过头去继续踢门,她怀疑吴丽焘会把她宰了过年,因为这扇破门的发电机前两天刚花两千块重新换过,用她妈的话讲,这种行为是可耻的,踩别人的脚趾头不痛。 红衣女人咧开嘴,上唇的口红吃了一半:“她们都出去玩儿了,要不你来我这边坐会儿?” 打电话是关机,老板娘说她们没走多久看样子是预备玩到天亮了,没辙,还得到酒吧去找找,寻着的机会渺茫,真不行也只能在外头睡一晚了。 见阿息爱搭不理老板娘讨了个没趣,索性关上了门。她们这条街地处偏僻,像这样的天是很少有人来的,只有春夏秋三季才会通宵达旦地开着门。除了两条街才是大马路,可这会要打一个的实在是不容易,何况她也不认识路,只大致记得店名。 街上静极了,连路灯都仿佛随人而睡,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天空都变得厚重起来,电话在手中嗡鸣,二点三寸的屏幕上显示着“纪远航来电是否接听”。阿息看到他的名字一怔,瞬间清楚了自己的症结在哪儿,她心里在意的不过是他那一句话,可怜那扇门了,白白挨了许多脚。 她只是把手机放到耳边纪远航说:“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第十一章 阿息倚在吧台上几乎快睡着了,穿着紫红马甲的服务生还在进行地毯式搜索,甚至从包厢找到洗手间,现在一伙人又猫着腰像甲虫似的在大厅里找,都是一无所获。酒吧客人早就散光,本来已经打烊,那群服务生被老板揪回来早就怨声载道,阿息没指望他们能好好找。她无奈地叹口气,纪远航啪地合上打火机:“我送你到宾馆。” 阿息使劲摇头:“我宁肯在地铁站待一晚,现在离天亮不过几个小时我干嘛浪费钱。”纪远航阴恻恻地看她,嘴里是鄙夷的啧啧声,阿息心虚,小声地加了一句,“我是说钱真的很难赚。” 阿息想到了唐玲,但她是孕妇,麻烦她似乎不太好,纪远航打电话到酒店,全市大大小小的酒店房间都爆满,连最小的宾馆都住满了人,原来是到了年关,海内外的领导赶来视察开会,偏偏都挤在今天了。 “纪董为什么你会来找我。” 纪远航奇怪地看她一眼嘭地关上车门:“不是你让鸿涛说找我的么,你帮过我那么多次,我稍微尽点儿绵力也是应该的。” 阿息一愣,她什么时候叫姚鸿涛那家伙找他了,纪远航竟然也会来,真是出乎她的意料,最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会收留自己过一晚。 公寓客厅里的灯亮着,纪远航皱了皱眉,以为来打扫的阿姨忘了关,只拉开一条门缝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捏着钥匙的两指出了汗,还在锁孔里的钥匙哧溜地掉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阿息磨磨蹭蹭到门口,看到含笑站在客厅里的傅靖琪,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好像有人投进一块石头,只能听见石头碰击壁沿的声音,却无论如何都着不了底,一颗心只能吊着,等着听那踏实的一声。 傅靖琪身后是落地窗,她的身影都倒映在里面,又好像深深地嵌了进去,光是看那倒影,阿息就觉得透不过气来,体力不支,她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逼视的美,每次一见到她阿息就觉得自卑,那是从未有过的,也无怪当年的纪远航迷她,或者一如既往。 “你终于回来啦。”傅靖琪权当没看到阮阿息只对着纪远航说话倒叫她尴尬地不知所措,她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唇上抹了点朱红,是淡淡的颜色在灯光下透着红润的水泽,像极娇艳欲滴的夜玫瑰,在夜间温婉地绽放。 纪远航的视线越过她跳到餐桌上的碗碗碟碟,傅靖琪搓着手臂慢慢走到他面前:“我等了你很久肚子好饿就弄了点吃的,远航,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阿息想自己这钥匙丢的真不是时候,她干嘛掺到这里头来,她看着也不舒服,阿息干咳两下,脚步慢慢后挪:“那什么我还是先走了。” 纪远航在底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阿息一愣,扭过头看他,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说:“我不想背着女朋友和其他女人说话,有什么事当着她的面说比较好。”阿息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可五指被他攥得紧紧的,生疼,骨骼都在咯嚓咯嚓作响,挣脱也失去了力气。纪远航拽着她的手绕过傅靖琪径直到了餐桌前面被对着她,捏着阿息的手微微颤抖,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加重了力道,他收起餐桌上的另一把钥匙,“我不希望你再随意进入我的家。” 傅靖琪突然笑了:“阮小姐,我想听你上次没说完的那句话。” 阿息又是一愣:“什么话?” 她轻轻地笑,瞥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语气满是笃定,眼神也是毋庸置疑一副胜券在握:“你和远航的关系,假如我没记错,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阿息忽然感到纪远航的手一松,指间湿涔涔的,都是他渗出的冷汗,他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阿息无从得知,她那时候急于撇清的关系到了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脑子里放映的都是纪远航在灯红酒绿之间和自己说的那番话,他的痛苦,他的懊丧,他的无助,她全都看在眼里,傅靖琪凭什么要一个男人为他肝脑涂地,既然决定要离开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回望。阮阿息的心理有一股气往上涌,她牵着纪远航的手猛地转身,反叫他措手不及,只能木讷地看着她。阿息将手与他的十指交叉,紧握,脸一扬,举到傅靖琪眼前,声音坚定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傅小姐,你以后不要再来找纪远航了,我不喜欢!” 傅靖琪直直地看着她:“你上次说的不是这个。” “不,我要说的就是这个,现在和他交往的人是我,我不想你再来打扰他。” 傅靖琪转而望向纪远航,他别开头看向窗外,神色淡然,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她低低地叫:“远航……” 阿息一把扳过纪远航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纪远航微微张了张嘴,阿息说:“纪远航我警告你,以后只能看着我一个人!不准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眉来眼去,不准背着我勾三搭四!” 纪远航有半晌的错愕,而后他不着痕迹地拂开阿息落在他肩膀上的手,快速地背过身去:“你很烦。”他走到窗户边上,暗黑色西装与米色窗帘形成强烈的反差,微微的忧郁里带着不可言状的哀悯,阿息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阵一阵发疼,傅靖琪正要上前,她伸出双臂横亘在两人之间,用自己的身体筑城一面墙,傅靖琪往左,她也往左,她往右,她也朝右去。 阿息的语气疏远嘲讽,还带着尖酸刻薄:“他曾经等待过你,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那就永远不要可惜,他本来是你的,是你自己选择不要,你忘不了他不要紧,我会让他忘记你。你给了他一刀又假惺惺地跑回来帮他舔伤口,难道你想别人打了你一巴掌再摸着你的脸蛋问痛不痛吗?现在,请你从这里出去,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傅靖琪一怔,眼睛迅速地扫过纪远航:“他都告诉你了?” “没错。” 她苦笑着叹了口气,紧紧攥着手,看一眼伫立在窗边的纪远航,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阿息垂下手,脑子一片空白,她舔舔干涩的唇角,眼却停留在在纪远航身上,他的食指覆在冰冷的玻璃上,随着窗外人的身影缓缓在平面上移动,玻璃上逐渐出现一条淡淡的水痕,蜿蜿蜒蜒的,直到看不见那抹影子,手指也固定在一个点上,然后无力地收回,虚捏成一个空拳,垂在身体一侧,神情落寞不甘:“把桌上的东西都丢了吧。” 阿息背对着他不紧不慢地收拾,碟子上雕刻着精美的线条,是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栩栩如生,别具匠心,纪远航对吃的用的穿的有一种变态的挑剔,不是他所钟爱的不会舍得花一分钱,看这碟子的质地和做工,不是便宜货。碟子边缘还隐隐残留着齿香,阿息的手指沿着花的纹络细细划过,轻轻地叩了叩:“现在去追她还来得及。” “做好你该做的,其他事情不要你管。” 她轻轻地笑:“忘记一段逝去的感情,忘记一个已经不爱你的人,那个过程,就像戒除毒瘾一样痛苦。毒瘾发作的时候,你痛苦得全身发抖、身体扭曲、五脏翻腾,你恨不得一头撞向墙壁,你倒在地上挣扎,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可是,谁叫你吸毒,凡事都有代价,开始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你曾经有眼无珠,每当想起当天所受的屈辱,你就会变得坚强,爱得更精明,也更自爱。痛苦的回忆,最终会成为力量。” 纪远航回过头煞有介事地将拇指和食指放在下巴处作思考状:“这话我怎么听起来耳熟,是不是张爱玲说过的。” 阮阿息白了他一眼:“胡说,明明是张小娴。” 他像抓着别人错误的孩子一般兴奋,微微一笑,双眼似闪过星光,刚刚的阴霾也仿佛一扫而空,整个人又光彩明亮起来:“有哪句是你原创的。” 阿息挺直了腰板要说话,纪远航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快速别过头脱下了西装,随手将它搁置在衣架上绕过沙发走到浴室去,几秒之内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次,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浴室门被关上,阿息讪讪地耸肩,一只手还在桌子上磨蹭,没一会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阿息奇怪地回过头,纪远航半开着衬衣纽扣慵懒地依靠在门边,露出隐隐的锁骨,半明半暗中他的眼睛闪亮如暗黑的星光,眼底有浓浓的笑意溢出,房间里暖气十足,熏得阿息都痴了醉了,面颊也变得通红,犹如在火里烤过的炙热。 这样一个夜晚,她被磨得忽冷忽热,迟早得生病。 纪远航道:“我说你可别在我洗到一半的时候又冒冒失失地冲进来了。”他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纯粹是调侃她。 阿息一愣,许久以前,她也在哪里见过相似的笑脸,男子目若朗星,鼻子笔挺,刚毅的嘴角微抿,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常常觉得纪远航熟悉是事出有因的,她也承认自己后知后觉,否则不会现在才记起相亲时的惊鸿一瞥,竟然会是他。 倒也不敢真正确定,于是阿息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去相过亲?” 纪远航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手指抓了抓发际:“还是在咖啡馆。” 阿息目瞪口呆地杵在原地,背上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爬来爬去,挠也挠不着,拍也拍不掉,只能干着急。直到浴室的门重新合上,阿息才烦躁地来回踱步,难怪他叫自己无业游女,难怪他会奚落自己,可他说的不要再冲进去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在记忆之外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越想头越疼,那一杯白酒本来就让她有了七分醉意,这会更是头痛欲裂。沙发上放着一条毛毯,看上去绵软舒适,绒绒的灰边衬着中央的松柏白鹤,毛毯边缘用金银线绣花点缀,外沿配以流穗,越发唤起人的睡意,阿息打了个哈欠,踢掉硌脚的高跟鞋,扯过毛毯将就着睡了。 反正不是第一次在这边过夜,形不形象的也无所谓了。 早上起来才知道下了雪,从她这个方向望出去,刚好可以看到对面的公园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远处近处皆是苍茫一片。 纪远航早早就起来了,他今天穿一套休闲装,越发显得年轻俊朗,眉目分明,窗外的雪景似乎是专为他布置的,很好地起到了陪衬的作用,不知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阿息看到纪远航脸上的线条变得分外柔和,嘴角是缕清新的笑,正惬意地在餐桌上翻着报纸吃吐司。 阿息想到昨晚,神色还是不自然,纪远航不露声色地睨了她一眼,唇角的笑意更加浓厚了,他放下报纸和翘着的二郎腿,懒懒地抬抬下巴示意阿息坐下吃早餐。 “有钱人早上就吃这个?” 纪远航头也懒得抬:“小说看多了吧?你们就是成天爱看那种没养分的东西。” “不看小说你怎么知道张爱玲。” “啧,我说你这女人怎么该记的事儿记不住,不该记的偏偏记得那么清楚。酒吧老板一早打电话过来说他那儿没你钥匙,你再仔细找找,指不定钻包里哪个眼儿去了。” 阿息点点头,揩去嘴角的面包屑,不管还在喝牛奶的纪远航,一股脑地将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化妆品梳子电话簿依次掉了出来,最后掉出来的是一个紫色钱夹,在桌上扑腾两下又跑到底下去了。 阿息的脸色刷地变白,她忽然感到了潜藏在心底的一种慌意,纪远航眼疾手快先她一步捡起打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破损的照片,中间一道残缺不看的缝隙,一看就是撕碎后重新粘回去的,他还想细看,已经被阿息抢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又背对着他默默装进皮夹,一一把其他物品重新装进包里。 气氛一时间降到了冰点,阿息此刻的表情莫名让他觉得怜惜,除了她写在简历上的和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对她工作之外的事情一无所知,这一刻他竟迫切地想要了解更多关于她的讯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了解。 纪远航动了动喉咙,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就是为了这相片才能让你连命都不要?” 阿息垂着的睫毛微微颤动,终究她抬起头只是笑了笑:“我得回去了,谢谢您让我住了一晚。” 她用“您”,她用“您”这个字,那便是疏远的口气,他心里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不容许有这种事情发生,他突然擒住她的手臂固执地追问:“告诉我,他是谁!那个男人吗?” 阿息疼得皱起了眉,如今谁在她面前再提起方伟泽的名字,她也只会觉得虚无缥缈,无足轻重了,毕竟那段时光,已经随着时间远去,至多有些惆怅罢了,一个她曾经深爱的人现在已经被她淡忘了,她甚至以为自己会为了他难过地死掉,痛不欲生,但一颗心仍旧强有力地跳动着,还会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悸动。 阿息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言不由衷:“就算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在害怕,在担心。 只这一句,就让纪远航败下阵来,他一点一点松开五指,脑子里似乎有炸弹轰地炸响,目光满是落寞。 阿息不敢接触他的眼神,暗自咬了咬下唇,绕过他走了。 第十二章 大年三十那天阿息是和唐玲一起过的,陆衡生国外的经济出了问题,马不停蹄地赶去了,临走前特地给阿息打了电话要她去陪唐玲。 阿息听着电话里风声呜呜直响,原本责骂他的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只是在见着肚大如盆的唐玲时忍不住埋怨:“你们家那位也真是的,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丢下过年,你这么大的肚子,赶巧不巧今天生了怎么办!”她使劲地搓着白瓷碟子,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权把碟子充作陆衡生的脸来发泄。 唐玲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不禁笑出声,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听葛黎说你和纪董谈上啦,我就觉得你跟他不对头,竟然瞒着我,真够姐妹啊。” 阿息洗完的手一顿,脑子又浮现出前几天清晨的事,自己明明跟照片中的人四分相似,他怎么会说那是方伟泽,真是又好气又好气,还有他可疑的言语和动作。 阿息蓦地回过头,唐玲正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一双水灵的眼睛里写满了“原来如此”,阿息莫名红了脸,故作镇定地挥挥手:“别听大嘴瞎讲,你也别乱猜,不要教坏小宝宝了。” 她和纪远航,隔着天与地的差别,他们,怎么可能。 唐玲眯起眼,狭长的眼角轻轻上挑,嘴角奇异的粉红:“我可没瞎猜,倒是某某人心虚。” “去,心虚你个头。” “奇怪我有说你吗?说脏话会教坏我宝贝的。” “唐玲!” “没人跟我说话。” “……” 纪远航立在阳台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好些天没睡好觉,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些不济和倦怠,这年夜饭吃的很不是滋味,她们的话题总是可以围着他和傅靖琪,要不是硬拉上姚鸿涛,他连个挡箭牌都没有。 或许就不该来,他根本没心情过年,心里烦,胸口像被人塞了棉絮,堵的难受,吃什么东西都没胃口。 划过天际的烟花如雨坠落,炯亮如星芒流光,比邻的白色建筑静静矗立在夜色里,在焰火的映照下,亮如红霞。 “远航。”傅靖琪将咖啡递给他,嘴角扬着深深的笑意,黄色毛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脸蛋更加白润,底下配条碎花长裙,身姿摇曳。 纪远航闷声接过,咖啡放在窗台上,热气冉冉升起,他轻轻抬起眼眸,想起阿息固执地把咖啡换成绿茶的倔性,世界上也只有她一个人敢对上司蛮横无理了,做什么都凭着一口气往前冲,不管不顾,完全无所谓的样儿。但那天的阮阿息是他不曾见过的,她的神情,她的举止,都还一一刻印在他的脑子里,赶也赶不走。 傅靖琪看着一会儿浅笑一会儿锁眉的纪远航,琢磨不到他在想些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一盏街灯矗立在风雪之中,昏黄的路灯下,大雪有如翩阡的蝴蝶,忽悠悠在空中旋舞,又如柳絮,争先恐后地从枝头下来,在空中缓缓地转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积了厚厚一地。灯光直射她的眼睛,教她无法分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何表情,只是觉得他们的时光已经远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和纪远航的时光也被大雪静静掩埋了,一点一点,化为一滩死水。 这么想着,她执杯的手指一滑,“呯”地摔碎在地板上,咖啡洒在她的裙子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纪远航闻声回过头来,傅靖琪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左手提着裙子一脚,眼神木木的,在灯光的映照下嘴唇显得有些瘆人的苍白。 “靖琪你怎么回事!”梁藤安柳眉倒竖,“管家,赶紧来收拾了。” 黄芸浅酌咖啡,淡淡瞄了眼立在窗边的人影:“都是年轻人的事儿,说不定又玩什么把戏戏弄我们呢。” 梁藤安陪着笑:“唉,我真是老了。” “你没事吧。” 傅靖琪抬起头,眼眶因蒙上一层雾气而模糊不清起来,灯光闪烁其中,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你还会关心我吗?那阮小姐怎么办。” 纪远航心烦意乱,干脆别过头去,他们一见面谈的总是阿息,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不禁相信阿息真的在和他交往。 傅靖琪说:“为什么沉默,你不爱她对吧。” “跟你有关系吗?” 眼眸显得空洞的傅靖琪,苦涩地在嘴边低喃:“你说过只喜欢我,你说过只喜欢我。” 纪远航嗤笑:“我记得你说过我只是弟弟。” “为什么,为什么都会变……” 他懒得再和她说下去,转身朝客厅走,姚鸿涛忽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抓起衣服就往外跑,神色匆匆,纪远航一把揪住他的手腕:“什么事。” 姚鸿涛瞥了眼已经站起身的黄芸,不安地吞了口唾沫:“是阿息……” 纪远航一怔,推着姚鸿涛拔腿就往大门跑去。 黄芸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壁炉的火光照在她脸上不免显得狰狞:“这算什么事?他还跟那女人来往?” 梁藤安搁下杯子,用眼神示意灰败茫然的傅靖琪先行回房:“这三个月来多亏了你打点廷伯的生意,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 房间里静谧极了,静得能听到壁炉里炭火燃烧的声音,梁藤安笑了笑,嘴唇红的能滴出血来:“姓阮的小姐来头还真不小。” 阿息的身体象被灌了铅,从头顶一直到脚心,千万斤重,坐在椅子上就再也动不了,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红色的灯,拳头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如果不是姚鸿涛发给她的短信,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赶到,唐玲还躺在自家地上,她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走廊上除了他们三个人,再也听不见半点声息,窗外华灯璀璨,雪还在簌簌下着,连续几天未曾停过,爆竹焰火此起彼伏,礼花轰鸣,上升又落下,仿佛所有的光景绚烂都只为了这一夜。 纪远航枯坐在阿息身旁,时不时瞅瞅她泫然欲泣的脸颊,却是死死咬住下唇,一张脸本来已经素白,这会更是毫无血色。头上两盏大灯白茫茫的照得人眼花,姚鸿涛背着手走来走去,经过阿息和纪远航身前时光线便被分割成一块一块,他想了很久,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半天才憋出一句:“阿息,她不会有事的。” 他和纪远航一样,都不会安慰人,要了老命了。 阿息连眼皮也没抬,双手握得更紧,指甲几近嵌进掌心。唐玲当然会没事,她是全天下最善良最温柔最坚强的女人,她怎么会有事。 可她流了那么多血,也是真的。 姚鸿涛有些挫败感,他咬咬牙:“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要听长的还是短的。” 纪远航眉间簇起了淡褶,阿息还是毫无反应地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倒映在眼睑下方,周边一圈象是蒙上了浓雾,在雪白的脸上看得格外分明。 见没人回应,姚鸿涛干笑两声:“我给你讲个长的啊,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 都多少年前的烂段子了,他还搬出来糊弄人,纪远航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和,着实听不下去,给了他一记白眼:“鸿涛我看你先回去好了,我们这样跑出来姑妈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 姚鸿涛飞快地扫一眼两人,想了好一会儿才默默点头离开,走到电梯口又回过头介有其事地看了纪远航一眼,嘴巴张了张,还是什么都没说。 空气一下子沉寂下来,柔和的光线倒映出两人的影子,纷乱的气息在安静的空间里环绕,纪远航搁在大腿上的手沁出了冷汗,又湿又凉,似乎透到了裤子里,他在脑海里拼凑着凌乱的词语,组合成串的句子被他一次次掰开重叠,阿息忽然说:“他是我爸爸。” 纪远航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满是疑惑地注视着她。 阿息扯出极轻极淡的一个笑,声音细如蚊蚋:“照片上的人,不是方伟泽,他是我爸爸。”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说的两个字,当着他的面流利地说出口了,吐字清晰,发音准确,并不生疏。 阿息双手交错叠放在身前,纤瘦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动,掌心已经掐出深深的红痕,纪远航静静地看了她很久,静到以为时间已然停滞下来,目光温柔又锐利,他只觉得耳朵里有微微的轰鸣,良久,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低哑的嗓音蕴含着笑意:“阮阿息,你欠我一个新年。” 阿息终于抬起头来,偏首凝睇着身边硬朗清俊的男子,静静吐逸着鼻息的是一张好看的几乎夺去她呼吸的脸,纪远航微微勾起嘴角,星眸熠熠:“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能收到不少红包,今年因为你泡汤了。”他抬起掌心,阿息能清楚地看到上面清晰的脉络,“所以你得赔我钱。” 阿息失笑出声,佯装用力地拍掉他的手掌,走廊外有冷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嘚瑟,纪远航笑了笑,脱下西装披在她背上,像拍抚一只猫儿般拍拍她的头顶,朗笑出声。 阿息停住呼吸与心跳,扬起眼眸,感受着他的体温自他的指尖渡了过来,她不自在地撇开目光,唇边露出不自知的一抹笑。 纪远航说:“她会没事的!”他说得那样坚定,一下子就给足了阿息力量,“我陪着你等她出来。” 阿息是感动的,这句话在她心中有了承诺的味道,整个人像是漂浮在海面上,迷茫与清醒,忽远忽近,窗外的天空盛开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朵,像一圈圈永远也散不尽的光环,映得天地都妖娆起来。 她还来不及欣喜,楼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跫音,伴随着浑厚的呼吸声,直逼她的耳膜,脑门上的神经突突跳着,心里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她和纪远航讶然地望着声音的方向,一个人影撞开门从转角处冲了出来,白着脸跑向两人,尖锐的嗓音震击着她的心扉:“快,靖琪自杀了!” 第十三章 几秒之内,纪远航的脸色变了好几次,真正消化完他的话,才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阿息的胸口一紧,剧痛已然袭来,她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门口,直到完全看不见。 还是在十岁的时候,阿息在离家五里的小镇上学,那时候阮大同和吴丽焘的关系还很好,他们在村里经营一个小卖部,日子过得凑合。那年秋天,阿息肚子痛的毛病又发作了,当时是晚上九点,宿舍里的同学早早睡下,只有她一个人蜷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汗滴在枕巾上,濡湿了一大块,到后来不知不觉昏死过去。醒来时阮大同抱着她坐在诊所的板凳上睡着,怕她着凉,敞开那件青灰色大衣将她包在里面。父亲睡得很沉,还打着鼾,环着她的双手却是紧紧的,她昂起头,看见父亲日渐衰老的倦容和薄了一层的头发,头一回埋在他怀里哭了。 她一直觉得阮大同不爱她,甚至怀疑自己是捡来的,父母那辈总有重男轻女的弊病,他总说儿子好,宁肯抱别人家的小孩也不碰她一下,老摆着一张扑克脸,叫人望而生畏,她多羡慕那些偎在父亲的怀里撒娇,吊着父亲的脖子要糖的孩子,多少次她躲在被窝里咬着牙在哭,但是那晚,她才真正感觉到了父爱,那么多,那么深,足够她缅怀一辈子,可也是那样的父亲,会犯下弥天大罪,打死她也不能相信,不敢相信。 周遭是一片刺眼的白光,还有浓浓的雾,阮大同口中反复叫着她的名字:“阿息,我的女儿。”他朝阿息伸出一只手,微笑着迅速地向后退去,渐渐苍白了面目,渐渐不见了踪影,隐蔽在白色之后。 阿息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凉凉的,一揩全是汗,手指从下往上开始慢慢变得冰冷,身体的各个关节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四周一片寂静,亮着的壁灯仿佛也随人而睡,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觉得透不过气来。 阿息慢慢平复呼吸,掏出手机,四点十五分,陆衡生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手机屏幕并没有未接来电与短信,她揉揉酸涩的眼睛,翻身下床,目光掠过尿袋又折回来,还没到四百。唐玲睡得正熟,睡梦中有轻微的呻吟,许是麻药过后的反应,阿息掖掖宝宝和唐玲的被子,悄悄地走到了洗手间,看着镜中眼神涣散头发黏在面颊的女人几乎不敢相信是自己。 纪远航走了将近七个钟头,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姚鸿涛的也不通,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傅靖琪自杀,还能为了什么呢,她应该会没事吧。阿息暗自苦笑,心里却有另一种情绪在蔓延,积聚在血管,随时要爆发出来。 她掀开窗帘一角,隐约能看到林立高楼后的的火光,街灯排成了一条直线,轿车飞快地自大街上驶过,积雪的路面被碾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渐渐融化的雨雪倒映出街灯的影子,影影幢幢,光景迷离。对面大楼广告牌霓虹闪烁,工地上的探照灯来回梭巡,忽明忽暗的光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莫测,她紧了紧衣服,才发现自己一直穿的是纪远航的外套,他把衣服给了自己,那他怎么办。 “阿息?” 阿息重新拉上窗帘,俯身在唐玲床边:“口渴吗?我给你倒水。” “不。”唐玲突兀地抓住她的手,动作太大牵动到刀疤,不禁唏嘘起来,阿息不敢再动,老老实实地坐在她身边。唐玲幽幽地叹了口气,用估量的眼神望着阿息:“你在想谁。” 阿息一愣,随即摇摇头。 “阿泽还是,他?” 唐玲看上去很是疲惫,声音暗哑,最后一个字阿息几乎听不见,她将头发掠到耳后:“唐玲,跟陆衡生在一起,为他生孩子,你还会想起那个男人吗?”阿息不知道自己哪根筋错了,会提起那个人。 唐玲轻轻地笑了:“我不想了,真的不想了,虽然我们曾经彼此相爱,但是他放弃了,我不要这样连自己的爱情和婚姻都做不了主的人,所以我不爱了,也不想了,现在我想的是好好养大我和衡生的孩子。你呢,你能放下吗?” 正月没过完阿息便到公司报到了,上班三天,纪远航和姚鸿涛还是杳无音讯,这样的事底下的人司空见惯,有关文件会议方面的事都暂时交到了她手中,董事会的人联络上总公司,确认了名额与人员,由阿息代表纪远航为他们举行送别仪式,顾临铭榜上有名,晋升到总公司做副总,上飞机前五分钟,同事们陆续过了安检,只有他还杵在原地,眼睛一次次地扫过人群,阿息从他眼里看到了压抑的悲伤和眷恋,许久,他沙哑着声音对阿息说:“阮秘书,我能抱抱你吗?”阿息一愣,他已然欺身上前将她拥在怀里,似乎做着诀别。 阿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她发现自己竟然拒绝不了他,只能由着他抱着自己,而自己保持着双手凌空的怪异姿势。 顾临铭的声音低低的,他说:“再见。”然后松开阿息大步流星地离开。 总公司的人在当天下午赶到,其中很多都是那边的精英,业务骨干,公司在金永泰设宴,派了阿息和其他两位部长招待他们,酒店经理一瞧是华兴的人,亲自送上了特供酒特供烟,找来几位姿色颇丰的小姐在旁边“伺候”着,阿息对此反感,也不好说什么,她嘴角含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睛貌似专注地看着在座的人,思想则游离在状态之外,她就是有这种本事,想和做能分得开来,连纪远航也曾说过佩服,当然是讽刺的语气。 妆容精致的女人欠着腰捂着嘴嗔笑,纤纤玉手随手搭在某个人肩上,半敞开的衣领内chun光一览无余,阿息对座的人不动声色,兀自喝着酒,眼睛沉静安详地望着她,偶尔冲她扬一下酒杯。 阿息嘲弄地勾起一抹笑,有人敬酒,她便礼貌地喝下,然后回敬过去,几杯酒下肚胃如火烧,趁着空档她一溜烟跑到了洗手间,空腹喝酒本身就难受,此时恨不得通通抠出来,该死的经理好拿不拿拿白酒,也怨纪远航,消失半个月不见踪影,公司不要了还是怎么的,要是他在也轮不到她来,至多编个理由搪塞就是,也不至于—— 她胡乱抹把脸,酒醒了七八分,思想还是混混沌沌,抬头时刚好看到里倒映出守在门外多时的男人,外头黄澄明亮的光线与走廊夹隙幽暗的夜色在他身上形成了一明一暗鲜明的对比,不知是不是水珠进了眼睛,眸子里像是蒙上雾,阿息总觉得看不清楚他的脸,大概是瘦了,才觉得比以往要高。 阿息使劲摇摇头,侧身绕过他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阿息挣了挣,没能挣开。 方伟泽怕弄疼她,稍微松了力道,五指还牢牢扣在她纤细的手臂上:“阿息。” 阿息撇撇嘴,口气满是揶揄:“总监,和一名属下拉拉扯扯有损您身份。” 他不理会阿息的冷漠,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她比以前成熟了,瘦了,憔悴了,他很想把她扯进怀里,跟她说说自己所受的煎熬,但他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阿息已经有了嫌恶,不等她发火迎面走来了一个俊朗气派的男人,他虽然含着笑,目光却是冷冷的,象掺了冰块,又像一把利剑,看得人很不舒服。阿息微微发怔,她木讷地站在那里,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又想不起具体的,真该死,这颗脑袋,她想伸了手去敲,忘了还攥在方伟泽手里,脸色顿时一黑。 许文昊看似不经意地拂下方伟泽的手,做势和他握了握,眼神阴翳:“在下借阮秘书一用。” 他那力道不禁让方伟泽皱起了眉,如果说某些人冷酷,眼前这个男人可以说是冰山,且傲慢,不可一世,他虽是笑脸迎人,浑身分明带着股凛冽之气,不容许他人靠近半分。 许文昊轻佻地笑,不等他答话顾自抽出手勾着阿息的脖子到了酒店另一端,阿息浑浑噩噩,脑子一下转不过弯,人像漂浮在半空,每踩一步都怕踏空,待离开方伟泽适当距离后,脖子上那双手才撤回到主人身前,许文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笑:“阮秘书,我们曾在饭局上见过,那时你豪迈地为远航挡了不少酒。” 经他一说阿息想起确实有这号人,那会她陪纪远航接待外商,恰巧是他手臂受伤那几日,不宜碰酒,她自作主张地挡下了,酒喝到一半隔桌有人过来打招呼,好像就是他,名字倒是记不清了。 许文昊看她费神的模样干脆自报家门:“我是他的同学许文昊。” 不把他的名字放在心上的,她是第二个了。 阿息机械般地点点头,眼睛无神地看着地面,回过神来人已经走了,也是,换成谁也受不了对着呆若木鸡的人讲话,无趣。她揉揉太阳穴往自己那桌走去,两位部长早就喝得七晕八素,弓着身子趴到了桌上,那群人口齿清晰地分析着股市楼盘,兴致大概是高,毕竟许多年来第一次回国,仿佛是为了映衬,圆柱上花骨朵状的吊灯照得底下每个人神采奕奕,连门口的喷泉都奏起了音乐,盆栽上也亮起了七彩小灯,明明灭灭,他们瞧见阿息来了直嚷嚷要罚酒,她爽快地端起杯子,一只骨节分明,食指修长的手拿过了她面前的酒,掠过鼻尖的袖口是清淡的皂香,阿息一阵愕然,酒杯已经空了,方伟泽抿抿嘴,面色酡红,笑容和煦:“咱们也不带这么欺负一个女孩子的,喝得差不多了,我们也散了吧。” “方总监该不会看上秘书小姐了吧。” 阿息心里发怵,她能感受到不怀好意地目光在她和方伟泽间飘来荡去,敷衍两句,算应对过去,跟了纪远航那么久,耍嘴皮子的功夫不是白练的。 一行人都喝了不少酒,脸上没什么醉意,走路多少歪歪扭扭,呈曲线了,阿息将他们塞上车,告知司机酒店地址,方才松了一口气,胃中又开始翻搅,一阵比一阵猛,直往上涌,她估摸着要吐了,赶忙冲到了路边,果不其然,呕出一大滩污秽物,不看还好,再看,吐得更厉害了,好像要吐出整个胃才甘心,她难受地蹲下身去,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到了车道上,方伟泽及时扶住了她,轻轻一勾就把她带到了自己怀里。一辆黑色轿车呼啸而过,风扬起她的发,拂过方伟泽的面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阿息几乎是马上打掉腰间的手,扬起眼眸,语气淡然:“你怎么还在这?” 方伟泽摊开手表示无辜:“你没安排我上车啊。” 阿息瞥眼停靠在路边的黑色尼桑,理理衣摆不发一言,转过身朝前走去,放在包里的手机连续振动,她掏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该用户已开机,号码是姚鸿涛的。她的脚步一顿,傻傻地杵在了原地。 方伟泽望着她瘦削的背影,表情陡然端庄,颈项微微动了动,眼睛温柔澄澈,话还卡在喉咙里,就看见她招手叫来了一辆计程车,慢慢驶入车流。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何必急在这一时,他们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第十四章 相比和方伟泽碰面,阿息更担心的是纪远航,半个月来电话未曾开过,二十四小时,她的手机开着,只要有短信提示音就马上跳起来,到他公寓不只候一天两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甚至做了最坏的想法,傅靖琪救不活了,他跟着殉情,现在想想真是傻,这年头,谁离了谁不能活,磕伤了摔痛了大不了涂点红药水躲在角落里暗自舔伤口,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只会出现在古代,罗密欧与朱丽叶西方才有,何况,男人都是计较利害的动物,商业与爱情,只会谨慎地寻求付出与回报间的平衡,有哪个男人会为了爱情放弃事业的,她没见过,为了事业前途放弃爱人的身边倒是一大堆,她莫名觉得委屈,说不上为什么,为了别人还是自己,哪还能分的那么清楚。 话是这么说没错,心里的忐忑还是有的,以至于塞给司机张红皮她也忘了找钱回来,要是在从前,得心疼上好几天,再好好咒骂几个小时。 公寓里仍旧是黑黑的,只有花圃里几盏灯零星亮着,幽幽的绿色,像是供人观赏游玩的花园,阿息笑自己蠢,他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她怎么就笃定他一定会回到这里呢? 她抬腿想走,又不死心,只轻轻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呛人的烟味扑鼻而来,房间还充斥着慢慢的酒味,她慌乱地去按玄关处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然后完全定格,照出颓然坐在地上衣裳落拓的纪远航。 房间丧失了本来的面目,墙上挂的桌上放的全砸到了地上,视线所及处一片苍痍,纪远航的周围积满了烟蒂与酒瓶,面前的玻璃桌倒在地上,泛着冷冷的光,整个房间都是青灰色的烟雾,弥散在半空,久久没有散去。 纪远航的头伏在半曲的膝盖上,指尖烟头明灭,听见声响淡然地抬了抬眼:“你怎么来了。” 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皮肤暗黄,下巴长出了嫩青色的胡茬,他又恢复冷若冰霜的样子,阿息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声音颤颤的:“我来看看你。” 她是见过他对付别人的手段的,既准且狠,一招就能将人打得惨败,商场如战场,他只有对待敌人才会露出这份面目,令人生畏。 纪远航深吸一口烟,长长地吐出,烟雾在他眼前漫散开来,有一刹那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掸掸烟灰,眼神漠然:“现在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阿息站在那里觉得身体虚浮地厉害,所看到的都是模糊一片,很不真实,她的心脏难受地抽搐起来:“傅小姐死了吗?” 纪远航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没有。” “成植物人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样!”阿息的声音徒然高涨,体内的酒精开始产生作用,一波一波冲击着血管和大脑,纪远航不耐烦,将烟头往地上一掷倏地朝卧室的方向走去:“阮小姐,你少咄咄逼人,充其量你不过是我的职员。” “你到底是恨她又骗了你,还是根本放不下她,你用得着作践自己吗?既然还爱着何必弄得那么辛苦,在乎那么多!是不是结过婚能不能生根本就不重要!” 纪远航背对着她,双手攥成拳头,青筋暴露,阿息无法看到他的表情,气氛僵滞,仿佛时间也停住不走,许久许久,他才从齿缝中挤出话来,几乎是咬牙切齿:“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一点一点的疼痛在全身蔓延,心脏被一击即中,裂成碎片簌簌地落,阿息兀自笑了:“这我可不敢保证,毕竟S市只有这么大,如你所愿,我会滚,你继续过你的日子没人愿意管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和我说你的过去,为什么不干脆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为什么要利用我做你的挡箭牌,为什么要对我说亲我的时候不会想起她,为什么要把我带进你们的生活,你们的世界。纪远航,你听清楚了,有句话,我只会对你说一次,以后都不会再说了。”她说的很轻,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却是清楚分明,阿息微微闭上眼,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着的手背上,如同冰尖利器刺入心骨,她苍白地笑,嘴唇干燥地没有一丝血色:“我喜欢你,纪远航,我对自己坦白,希望你也是这样。” 她颓然地转过身,眼泪终于汹涌地掉了下来,身上的力气在那一刻被抽空,她像个没有思想的木偶,昏沉沉地出了公寓,每走一步就像踏在刀尖上,痛的不是脚,而是心,她真的以为自己再不能爱了,再不敢爱了,明知得不到,明知不可能, 灵魂脱离躯壳,微笑地看着她茫然地在街上游走,和碰撞的路人一遍遍说对不起,看寥寥的人行色匆匆,看大雨直泻而下,带着决然的姿态,迷幻的霓虹灯光几乎扭曲了她的脸。 阿息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走,从市中心走回了家,明明力气都透支了,一双脚还在那里动着,还指引着她回家,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千斤重。雨水顺着身子流淌,她并不觉得冷,只是迷迷糊糊的,看什么都是晃来晃去,周围的建筑成了黑压压一片,直直地朝她压过来,似乎要将她碾碎。她闭上眼再睁开,竟然就到了家门口。 不,不是家,不过是个暂时的居所,从她来到这个城市开始,就跟着吴丽焘辗转,可能是城东,可能是城西,可能是叫不出名字的偏僻地。 她的家在哪儿,脑子浑浑一团,所有神经脉络都纠结在一起,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愿想。 雨下的太大,几乎没有客人进来,小姐们聚在麻将室里搓牌,玩的风生水起,麻将互相撞击的声音盖过了她踉跄的脚步。 阿息找到自己的房间,窗户没关严实,风夹着雨打湿了床铺,树影幢幢,街灯似乎坏了,忽明忽暗,然后啪地熄灭。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觉得浑身如同被拆散了一样,一下子瘫倒在床上,心里好像装着特别沉重的东西,觉得呼吸不过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流,阿息扯过被子,一把盖在头上,迷迷糊糊地就睡过去了,睡得沉沉,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了。 她做了很多梦,杂杂的,场景不断变化,就像电影的快镜头,唰地过去了,而所有梦纠缠在一起,拧成麻花状,陆地上突然有一个大浪打过来,她本能地伸出手呼救,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阿息从噩梦中惊醒,所有镜头重叠又分开,黑暗中交汇成看得见摸不着的颗粒带了绿悠悠的荧光。她好像看到床前坐着一个人影,面目模糊不清,身上带了浓浓的烟味,是乡下特种草烟,他的面前怯怯地站着扎麻花辫的小孩,两手藏在身后,撅着嘴巴在哭。 她去摸阮大同的手,结果发现两手空空,床前的人影消失不见。 阿息恢复了往日的自在日子,每天睡到日晒三竿,上网打游戏逛超市,吴丽焘不多问,由着她的性子来,阿息做事总有自己一套理论,说了也无济于事,她只当阿息吃不了苦或在公司受了委屈。 只是阿息的话少了,眼神恍惚,好几次她上楼去催她吃饭,都看到她呆伫在窗前发愣,吴丽焘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也只能装聋作哑。 她跟方伟泽分开那事吴丽焘隔了很久才知道,阿息在同学生日上酗酒过多,引发肠胃旧疾,宿舍里的同学没主意给她挂了电话,她匆忙赶去,衣裳都来不及换。阿息消瘦地不成人样,下巴变得又小又尖,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苏醒时也象现在这会,目光涣散,无精打采。后来时间过去,渐渐好转,适逢有人介绍,她便让阿息和别人见见面,也算忘记方伟泽的一种方式。世界上的男人虽然差不多一个德行,多接触几个还是能长点见识。 吴丽焘默默地下楼,胸口有一个凉凉的东西硌得她生疼,她盯着脖子上褪了色的挂坠,悄悄抹了下眼角。 唐玲孩子弥月前一天,远在海外的白施然和外省的葛黎、李丽萍特地请假回来,陆衡生的房地产帐目年前才出了问题,唐玲不想铺张浪费弄得招摇,人尽皆知,都是自己人,在家简单摆了桌宴席,自然少不了阿息,她虽化了妆遮掩略微消沉的脸色,眼尖的白施然还是窥出了端倪。 火锅热气升腾,透明的雾气挡着彼此的脸,白施然冲阿息咬耳朵:“受打击了?” 阿息强颜欢笑:“我看上去很不好吗?” 葛黎翻白眼:“岂止是不好,简直糟透了,你看你那脸,抹得跟出来卖似的,认识你阮阿息又不是一天两天,甭跟我们藏着塞着。” “大嘴就你话多。”唐玲往她碗里夹筷牛肉,“看还不堵住你的嘴。” 李丽萍嚷嚷:“就是就是。” 白施然气急败坏:“丽萍你只会说俩字,鸟人啊。” 唐玲笑:“得了得了,宝宝还在睡呢,可别给我吵醒,又够烦的了。少安可是怀上了啊,接着就该张罗你们三个了。” 阿息正奋力吃鱼丸,最后一句让她烫到了舌头,她吐着舌头扇气,直呼烫。 唐玲不笨,立马说到了其他事情上。 其实感情一直是大家最忌讳的话题,又忍不住避而不谈,这大概是所有女人的弊病。白施然是个大美女,交往过的男人不下十个,却没有一个修成正果,葛黎属于假小子那型,跟她来电的男人不多,等到真正来电了又是她看不上人家,李丽萍则是对男人不感兴趣,对她来说事业第一,等到迫不得已再随便找一个了事。自己呢,阿息塞进虾球细细地嚼,容易动心于是没有好下场。想想又愤愤然,她不过动了两次心而已。 阿息想的出神,听不到她们都在说些什么,等到回过神来,席间一阵安静,眼睛不约而同地望着门口。阿息正好背着大门,一回头,整个人彻底僵在了那里,血液迅速由全身往心脏回流,手指一冷,筷子差点掉到地上。 第十五章 花园里花草露了头,叶绽新碧如绿蝶,细碎的阳光如点点金粉撒在上面,泛着柔弱的光芒,方伟泽站在门口,颀长玉立,笑容依旧温暖如日,毫不吝啬地绽放在阿息面前,洁白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刚从水墨画中走出的男子,把屋外的风景都给比了下去。 李丽萍的目光不时在方伟泽和阿息身上漂移,葛黎不屑地扬起了嘴,只有白施然看不出表情。 方伟泽身边的陆衡生笑了:“上次的生意亏了遇上方总监,今天街上刚巧碰到就把他请家里来了。”他招呼着方伟泽进门,边脱衣服边对阿姨打招呼,“华姨,再添两副碗筷。” 阿息揩去嘴边的油渍抱歉地对唐玲笑笑:“现在想起来我还有事没办,得先走了。” 一行人心照不宣不噤声,单单陆衡生蒙在鼓里:“再忙也得吃饭吧,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你真感谢我就好好照顾唐玲吧,”阿息笑,“我真有事,走了啊。” 她佯装镇定地出了宅子,高跟鞋铿锵敲击着银灰色的路面,呼吸到新鲜空气身心都散了下来,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站台下驶来一辆车,车身贴着大幅珠宝广告,幸福的新娘娇羞地埋着头。她好像看到了救命绳索,不管车开到哪里,一头钻了进去。 车里人不多,司机不耐烦地鸣着喇叭,阿息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扭头看窗外的风景,刻意忽略尾随她上车的人影停在她身边,骨节清瘦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 阿息烦闷极了,心里渐渐慌乱,回忆像是盘根错节的藤蔓荆棘缠绕住心房,包得她密不透风。 她微微眯起眼,看窗外快速掠过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间淡淡地洒在她脸上,金黄斑驳,阿息想起她和方伟泽曾慢慢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声音簌簌,那时候刚刚下过一场雪,风掠过的时候,吹落树上的薄雪,零星点点跌进她的脖子,阿息微微扬起脸,美好晶亮如同阳光下的露珠,微笑羞涩而美好,阿泽一双手硬净修长如玉,轻轻拂去她头顶的积雪,细长的手指和宽厚的掌心,把她整个手慢慢攥紧,偶尔低下头对她微笑,目光好似一口泉,漂亮的鼻尖闪耀着柔和的光彩,他的影子顺着阳光斜斜地倾倒,安静地停靠在她的肩头,那一刻的她,曾是多么幸福。 只是一盏灯还亮着,一首歌已经唱完了。 当初那句“我爱你”变得虚无缥缈,在漆黑寂静的夜里被一阵凉风慢慢吹散开了。 变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司机为了躲避突然从路中间冲出来的小狗,撞上了反方向的车,阿息先是一阵不稳,然后猛地朝前扑了出去。 方伟泽几乎是同一时间护住了阿息,两人遵循惯性定律,重重地摔倒了地上,他只听见骨头咔嚓一声,右臂传来的剧痛使他抽了口冷气,下意识地咬紧了唇。阿息趴在他怀里,呼吸颤抖,双手紧紧攀附在他的肩头,发丝的清香窜入鼻孔,车里车外乱成一团,方伟泽艰难地抬了一下头,欣然笑了,之前所受的冷遇,所有的相思与煎熬都是为了这一刻与未来的日子,他认了。 这是S市最大的车祸,年轻的公交司机撞翻了三辆轿车,造成四死七伤,平息一段时间的医院重新热闹起来,长廊上挤满了病人家属,推推攘攘,人声喧嚣,电视台也跑来凑热闹,简直是门庭若市。记者和摄影师在人群间来回穿梭,镁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全力谋杀菲林,阿息记起BS上看到的一句话,说国家地震局事后诸葛亮,事前猪一样,是不是可以拿来形容电视台呢,来事儿了人跑得比谁都快。 不对不对,她忘了自己差点也上了娱记这道,车祸是不可预见的,电视台哪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记者也只是完成自己本分工作。 阿息别开镜头,静静地望着骨科里接受治疗的方伟泽,隔着玻璃加上吵闹的人群,她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动静,期间阿泽瞥过门口一眼,大概是不想让她担心,隐忍着不叫出声,一张清秀的面孔却因疼痛扭曲变形。 她大概是他的克星,回国不到一周就因她伤筋错骨。 方伟泽拉开门,指指缠上一圈又一圈绷带的手臂:“我说没事,医生就爱小题大做。” 阿息不自然地笑起来,作为对他的回应,却掩饰不了慌张。 阿泽掏出裤袋里的钥匙犯起了难:“车子还在陆家。” “我帮你取过来。” 他微微诧异,随即一笑:“不用了,虽然受伤了班得照样上,总不能天天让你开。” 阿息拿过他手中银灰色车钥放手心里漫不经意地掂了掂:“应该的,你在这等我,大概半个小时。” 她没有再说话,也不敢看再看他的眼睛,心里莫名其妙的惶恐起来,她不敢回头,只能一直朝前走。 方伟泽捂着厚重的右臂站在走廊上,阳光透过并不明亮的窗户透射进来,仿佛梦幻一般的光幕,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影和医院浅绿色的墙壁在他眼中都成了无声黑白电影,嘈杂的人声戛然而止,他静静望着视线开外渐渐缩小的背影,像是凝睇一幅精致的小画,一丝温暖透过指尖深深地落到心里,他弯起嘴角笑了笑,带点腼腆,带点感激,睫毛的长度遮掩住了他眼里的星光。 傅靖琪在门诊与住院部交界口饶有深意地注视着几米开外瘦削俊朗的男子,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拨通了一直捏在手中的电话,语气嘲弄:“知道你不想听见我的声音……有件趣事……不,你一定想知道……阮阿息……我可是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她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无力地垂下了手,神色黯然而凄婉,瀑布般的长发倾泻在前,遮住了她一半俏丽的容颜,身上稍稍肥大的病服配上此刻的神情像一个失意的孩子。光滑如镜的壁砖倒映出身后伫立多时的青白人影,身形xiu长,她转过身,眼神忽然变得薄凉起来:“你就那么帮远航。” 沈均并不生气,一双眼眸深不见底,疲惫的倦容带着与世无争的安和,声线清润:“我只是就事论事,闹够了?回病房吧。” 傅靖琪冷冷地剜他一眼,目若寒冰:“你那样帮他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沈均看着她的背影,揉揉涨疼的太阳穴:“别再一错再错。” “你不明白,”傅靖琪垂下眼睑,单薄的嘴唇翕动着,眼角的热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你不明白,我是真的爱上了他,见到他的那一刹那,我才觉得自己的青春都回来了。为什么他也像jason那样,说不爱就不爱了,你们这些人也合着帮他。” 沈均腾出一只手搭上她的肩,俊朗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眼眸在阳光映衬下好似透明,最深处却是浓得散不开的阴郁:“靖琪,你要承认,爱情是有先机的,假如你从前不依着自己的性子来,也就没这多么多事了。” @奇@傅靖琪抓住沈均的手,仿佛在波澜壮阔的海面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木板,顾不得他再次皱了皱眉头,眼睛放光似的望着他:“他还没结婚,我还有机会,对不对。” @书@“别傻了,你以为他姑妈知道这事还会让你见他?且不论你们瞒着的那些事,纪家最注重门风声誉,他们无法接受你的过去。” @网@“所以你要帮我,帮我做证明,说那些事情都是假的啊,你要帮我,沈大哥,你要帮我。”傅靖琪揪着他的衣袖压低嗓子叫喊着,乌黑的长发擦过苍白的脸,眼泪自瞳孔里滚落,划过苍白如纸的面颊,碎了一地,她慢慢跌坐在地,绝望悲伤如同潮水吞没了她。 沈均别过头,自白大褂里拿出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大夫,麻烦准备镇静剂送到看护病房。” 第十六章 方伟泽的住所立于城市偏远南郊普通小区,是一片新交付的楼盘,入住居民不算很多,价格相对市区楼盘有所差距,约莫50平方米,为一室一厅一厨一厕的精品小户型房,家居布置的简单,是北欧宜家的简洁风格,wωw奇Qisuu書com网立面漆选用浅灰色作为主线色彩,略显沉静内敛,客厅的一个角落,一个普通的透明花瓶,用亚麻缠在花瓶外面,布艺乳白,床单图案素雅,跟他给人的感觉一样,不刺眼,阿息进去过一次,以后便坐在楼下车里等。 他的家太小,小到整个房屋里氤氲的都是他浓厚纯净的气息,温暖的感觉层层环绕,围绕在四周,没有烟草味儿,只是一个成熟男人身体的淡淡清柠橙香,就像多年前的午后,她投身阿泽怀抱鼻尖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时她把熬夜镶嵌而成的两人大头照的小小相框抛给他,连带凶神恶煞的警告,眼神中透露着执拗和认真:“不许丢到,不许坏掉,不许不要,不许说难看,必须时刻带在身边,早起看一遍,三餐看一遍,睡前看一遍。” 方伟泽故作为难地蹙起眉头,手指放在下巴来回移动:“这比中了木马还麻烦,不知道能不能卖了换钱。” 那天天蓝若空,云淡且远,阿泽穿白色衬衣,发出一阵一阵淡淡的清香,夏风拂在阿息面颊上,又轻又暖,她牵起裙脚追着他跑,草茎断裂在脚下,溅起细微碎响,之后阿息跌进阿泽怀里,他望着她,眼角眉梢皆是温存,他反握住阿息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最深处藏着那枚微温相框,说:“我会留它一辈子,哪怕你不再在我身边,也不会丢掉它。” 阿息的心登时柔软地一塌糊涂,清新纯净的笑容零落了一地的阳光,那些字带着甜蜜而黏稠的气息,久久不曾散去。阿泽低下头吻她,吻得那样的细致又缠绵,阳光下他的影子轻轻地覆盖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额角留有晶莹的汗。 阿息有片刻的恍惚,跟随车子左右摇摆的细微剔透水晶钥匙扣淡了颜色,渐渐褪去外面那层淡紫,日久蒙上一层润泽暗晕的光,温润如玉的少年逐渐淡出记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挺拔瘦削的男子。 方伟泽忽然说:“阿息,晚上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她刚回过神来表情有些发怔,一会恢复常态,语气淡淡的:“我自己有钱。” 阿泽又说:“那你请我吧。” 阿息禁不住嗤笑:“方先生,您赚的可比我多。”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淡漠的侧脸,漆黑的眸子深邃暗沉,仿佛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眼底涌动,牵连缠绕,光线透过茶色车窗照进来,虽然微弱,也使得他的眼睛有些刺痛。阿息过分的冷静,过分的客气,语气理智冰冷淡漠,就像他们从来不曾相识,方伟泽略微低下头轻轻一笑,语气有些沮丧:“陪我过个生日也不愿意吗?” 阿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愣了半晌,今天是他生日,怎么就忘了,她侧过脸,瞥了方伟泽的手臂一眼,脸上照旧淡淡的,语气平和不少:“你那手方便吗。” 方伟泽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不等阿息阻止,他已经着手拆起下了绷带,在她面前动了动尚未痊愈的臂膀,隐忍着疼痛说道:“你看,已经好了,真的没事了。” 阿息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心像凝固了多日的冰块一点点融化了,在车子停下前应了他的要求:“你下班了我再过来。” 方伟泽微微一笑,嘴角抿出好看的弧形,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阿息低头的间隙,他倾身在她右颊轻轻一点,像蜻蜓点水般无意掠过湖面。 阿息惊愕地回过头来,方伟泽已经出了车门,略微抬头仰视,他逐渐变得坚硬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一动一笑之间自有一种淡定的气质,她莫名心慌,迅速发动车子驶离。 方伟泽站在原地望着她,直至目光被转了方向的街道所隔断,他缓缓低下头,嘴角一丝丝浮现出越来越浓的笑意,似在甜蜜地回味。 纪远航立在入口处,假装不曾看见他们径直进了电梯,心脏却忽然梗塞起来,手机里铺天盖地的短信他全部读过,俱来自同一个人,不是不感动,只是被当时的无所适从冲昏了头脑,傅靖琪的再度欺骗让他犹如陷入冰窟,他爱着的人,始终只留给他摸棱两可的背影,他所拥有的,也只是背影而已,她终究不爱他,连着重新开始的理由都变得滑稽可笑,由始至终,他不过是枚供消遣的筹码。 阮阿息竟然会在那样混乱的状态下对自己说喜欢,还叫他去坦白。 坦白?坦白个鬼,纪远航烦闷地扯开领带,跌坐进皮椅中,随手拿起文件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坦白,坦白之后又去勾搭别人。 纪远航紧锁着眉头,翻看手里密密麻麻的资料,顿时头痛不已,在他抓起文件想往地上砸的同时敲门声适时响起,他一怔,立马理理衣领正襟危坐,故作泰然地翻看起资料:“进来。” 姚鸿涛将文件夹推到纪远航面前,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你倒着看文件?” 纪远航的手一顿,尴尬地摸了摸额头,清清嗓子:“还查到什么?” “有两点,”姚鸿涛忍住笑,一脸正色道,“jason和她离婚主要是嗅到了傅家的风头,想扔掉这烫手山芋,以免受到牵连,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正准备找她回去。第二,我们在傅氏经理部调出了双重账簿,其中内部账簿上连政治家对一些企业背后交易的名单都排列了出来,牵连者重,傅氏企业很难撑过这一关,严重的话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所以靖琪才会在你身上下功夫,不过那边的人说还没找到当初提供线索的人。表哥,你还决定要帮他们吗?” 纪远航听着眉峰紧聚,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文案,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了上面,他眯起眼睛,目光变得有些犀利:“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这次有3%的人是傅氏企业纳过来的,怎么,你怀疑傅家会再搞鬼?不过我们也得再防着。”纪远航合起文件,姚鸿涛还在自顾自说着,“姑妈好像又给你安排了一个节目,没得消停,听说这次是旅馆业世家的千金,她父亲可是东南亚一带的龙头,没办法,谁让你今年30岁了,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对了,姑妈还发话不准你再去傅家了是吧,她如果知道你帮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吐血,这回可把姑妈气得够呛。” 纪远航斜睨他一眼,眉毛上挑,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笑:“欠收拾呢。这次的事你是不是跟阿息讲了?” “不成吗?我可当她是自己人。” 纪远航叹了口气:“只怕会牵扯到她。” 第十七章 挨了吴丽焘一巴掌后阿息赌气搬出了休闲城,揣着身上为数不多的现金在学校附近租了几十平方米的房子过五一长假,地段不太好,出门左拐就是垃圾堆,再往前是臭水沟,一年四季臭味熏天,绿头苍蝇到处飞,每天五点不到就有小贩吆喝叫卖,忽高忽低,忽紧忽慢,严重影响她的生活作息,加上生性胆小,曾动了回去的念头,最终还是因为自尊心和方伟泽硬生生压下了。 阿泽在市中心实习的公司并不提供住宿,有时加班晚了学校关门他便只能返回公司熬通宵,阿息心疼,不忍他这么辛苦,只消半天时间亲自将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方伟泽先是不允,无奈拗不过阿息,便一起到旧货市场添置了几样家具,好好装扮后倒也有了几分家的模样。阿息厨艺不精,庆祝新居诞生那晚楞是把所有菜系煮得面目全非,又咸又焦,她沮丧地憋出了眼泪,可是换洗干净的方伟泽坐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捧着碗吃得象个孩子,一张脸疲惫却满足。 阿息的手掌因了装修的缘故磨出了细茧,指腹褪了一层皮,露出里面隐约可见的血肉,仿佛只要一用力血珠就会沁出来。方伟泽握着阿息的手送到嘴边,轻轻地吻了她微凉的指尖又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摩挲,目光如流水般清澈。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空气一下子变得潮湿闷热,天花板的照明灯暧昧不明,街上过分地安静,间或传来一两声猫狗的叫唤,又疏散地飘远。 阿息微垂着头,讪讪地想抽回手,方伟泽却越握越紧,宽厚的掌心内是密密麻麻的汗液,打湿了她的手腕。 阿息抬起头,方伟泽的眼睛深不见底,有着最纯粹的黑夜与最明亮的白昼,低而急促的气息微烫地喷拂在她脸上,让她一下就乱了分寸,目光再与他相接时,慌张地别开了头,方伟泽慢慢靠近她,自然地把她环在他的气息之内,让她无所遁逃。 两人一瞬间沉默下来,光线下夹在两人间的灰尘颗粒在缓慢的浮游,俄而阿息嗔怪地嘟起了嘴,刻意掩饰着羞怯:“手好痛。” 方伟泽低低一笑,灯光下他修长的睫毛显得柔软而温顺,左手轻轻勾上阿息的腰,伏下头温柔地覆上了阿息的嘴唇,温热的气息透入她的身体,沿着经络流动,唇齿纠缠间,满是清茶和清柠橙香,时光美好地像一块刚刚熨烫好的丝绸,窗外那条臭水沟在阿息眼里都有了别样风情,星星好像被揉碎点点散在中央,微风一起,波光粼粼,成了江面上橙黄的萤火虫。 两人渐渐退却至沙发边,呼吸都有些急促,方伟泽的吻在她唇上流连许久,随而转至耳垂,脖颈,像在朝觐神祗一样温柔,用心,细致,她感到又麻又痒,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挺,当他滚烫的手掌隔着衣服覆上阿息胸前的bei蕾,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吟,面庞璨若水面星光,躯体一阵轻颤,软软地倒在了沙发上。 方伟泽匐在她身上,镇定心神,将体内隐约躁动的气息压下,最后吻了一下她娇艳欲滴的嘴唇,趴倒在沙发一边,温和地笑:“阿息,我们等到结婚那一天。” 阿息笑着捶他一拳叫他坏蛋,涨红着脸埋进了他的臂弯:“阿泽,就算我们以后结婚有了新的家,也不要卖掉这房子好不好。” “嗯。”方伟泽环紧阿息,闻着她发丝散出的清香,安然瞌上了眼皮,“我们留着它,一辈子都不卖。”她微微有了睡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方伟泽掠去她耳边的发丝,久久地凝望,不由自主地吻了她的耳垂,他愿用一世的光阴守护这种宁静与餍足,他始终清晰记得这画面,这份轻且暖的触感和令他心动的柔软,记了很多年。 方伟泽的手指缓缓拂过锦盒上的金线花纹,盒子上是成片的朱红,比玫瑰樱花的颜色还要绚烂几分,鲜艳几许,不留余地地燃到了他的眼,锦盒内是一块金黄方布,上头放着一块翡翠玉,样式别致,玲珑剔透,在水晶吊灯下周围一圈泛着薄薄的一层光,像日出西边的那层薄薄微曦,朦朦胧胧,他抬起头,将盒子推还到阿息面前:“我说过,一辈子不离身。” 阿息扒拉着手中的卤肉饭强牵出一缕笑:“谢谢你还记得,真的很感谢,可是这个玉坠更适合那把钥匙。” “我们就不能好好吃个饭?” 阿息倒笑了:“我还没准备好,就像当初没准备你会离开一样。”这句话像尖针一下子扎到了方伟泽的敏感神经,呼吸窒堵,心突然疼痛而剧烈地抽跳着,阿息抬起眼眸,视线触及他的一瞬顿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喝的太随意,他的嘴角边缘沾上了暗红色酒液,锃亮的水晶灯下看来十分明显,与他得体衣着儒雅从容的形象相悖,略显滑稽。阿息不知该做何表情,尴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方伟泽好似失了魂,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阿息,欲言又止的模样。阿息有些恼火,索性翻起来了包包里的纸巾,手肘碰到桌上的餐具,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不少人均被引得回过头来。 欧阳婷转回身子,看着对面手指细长,眼神散淡的男子,柔柔地笑了:“没见过男朋友面前这么野蛮的。” 纪远航抿一口咖啡,神色突然严肃起来:“李小姐,那不是她男朋友。” “我姓欧阳,”她不自然地掩掩鼻子,嗓音透着不悦,“纪董可是多忘事。” 纪远航笑,找到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手指压额,烟雾在指尖缭绕:“对于不敢兴趣的东西我从来不费脑子。” 方伟泽回过神,语气很低落:“阿息,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她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拿过手提包,起身离开了座位。 终究是变了,从前的方伟泽是绝对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奢侈的,他让阿息觉得陌生,或者陌生的是自己,她一直停在过去回不来。 阿息一秒钟也不想留在这里,她走得太急,忽略了脚下的阶梯,高跟鞋一崴,整个人跌坐在地,由于没上好拉链包里的东西全部散了出来,零零散散落在脚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餐厅里的耳语和笑声盖过了她的唏嘘,就算给她一个蚂蚁洞藏身也好,可这间高档的餐厅连个地缝都没有。她就知道这地方跟她犯冲,阿息抖抖生疼的手臂,忍不住咬紧了唇,脚踝处传来丝丝的疼,刚才那一下扭伤了筋骨,她站起身,一阵抽痛突然由脚踝处传来,重新跌到地上前一双手及时搀住了她的腰,一道阴影覆盖在她的身上,阿息瞪大眼睛,目光顺着对方的手,对上他那好整以暇的笑脸,竟然是纪远航! “纪先生你什么意思,她是谁。”欧阳婷有些气急败坏,全然不顾淑女形象,这个女人摔倒时他竟然丢下她过来了,简直过分之极。 纪远航扶起阿息的身子,双手握着她的肩膀一本正经:“暗恋着之一,不过暗恋未遂,前些日子按捺不住告白了。”他清楚地感应到阿息的身体一颤,眼神移向了欧阳婷身后的人,嘴角略翘,弯出一枚淡雅的笑容。纪远航微微颔首,伏下身来替阿息收拾残局,然后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轻拍她的背,绅士地带着呆滞的阿息走下楼。 阿息走得艰难,却只是皱着眉头不出一声闷哼,身体重心不由自主偏到了纪远航身上,她的心“嘭嘭”直跳,但还是努力平静下来,他发火时的模样自己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过不想再见到她,现在这样,是预谋等会修理她吗?街灯斜射在地面上打出长长的影子,市区中心的车流似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她不动声色地瞥一眼纪远航的侧脸,忽地把目光收回,挣开他环在腰间的手,步履踉跄,离他到一个安全距离,直直地盯着他。 纪远航噗哧就笑了:“阮秘书。” 阿息没好气:“你穿越了?我记得你说过不想再见到我已经辞退我了。” “现在不就想见了?回去吧,我需要你的帮忙,而且,”他饶有兴味地挑高了眉,眼睛深邃狭长,脸上是一副欠揍的似笑非笑,“没有我,你会饿死的。” “放心,就算饿死也不会到你门口乞讨。” 纪远航双手插兜,悠悠然跟在一瘸一拐的阿息身后,讥诮道:“也是,旧情人的钱养活你绰绰有余。” 阿息停下脚步,就差把包包丢到他脸上去,她侧过头睨眼餐厅大门口眼神怔忡的方伟泽打开了车门:“还不上车?” 方伟泽一怔,径直朝车子的方向过去,到纪远航身边时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一笑,递过骨节分明的手掌:“纪董,您好。” 纪远航冷冷梭巡他一遍,然后视线一落,嘴角轻佻地勾起一个华丽的弧度:“方总监的手应该痊愈了吧,那还用司机吗?真是辛苦你带伤工作了。” “哪里,”方伟泽缩回手,温润如玉的脸庞上渲染着看不透的淡然,“能为华兴效力是我的荣幸。”他轻巧地避开了他的问题,倒是阿息觉察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再也看不下去,索性插了进来:“你的手不是拿刀叉还成问题吗?快点上车吧。” 纪远航揶揄:“你那脚就能开车?” 阿息瞪他一眼:“不用你管。”一踩油门倏地跑远了,留下纪远航对着空气中扬起的粉尘皱起了眉,紧竖的眉心,几乎在他额上切出一道深刻的切痕,昏黄的街灯拖拉出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剪成了一圈薄薄的黑影,街对面的五彩霓虹闪闪烁烁,像是不停弹奏的五彩琴键,夺目却寂寥。 第十八章 近处高架桥昏黄的路灯从他头顶掠过,远处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窗外的行人、街景、广告牌向后退去,车内微弱冷淡的光晕,将阿息白xi削瘦的脸映照成浅浅的蛋黄色,淡漠又冷静,方伟泽坐在车里却如履薄冰,总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紧了。 车里很静,静得仿佛让人停止呼吸,有一种一触即发的沉闷,阿息一直抿着嘴唇不说话,方伟泽坐在她旁边,向窗外空洞的望着,半晌,他突然问:“他说的告白是真的吗?” 阿息略有迟疑地点头,方伟泽的心一瞬间如同坍塌的城墙,猝不及防,訇然倒下,巨大的墙石化成了满天的石屑。记忆中那总是依恋着他,只要他回首就一定会在身边看见的阿息,已经不在他的身边,他们之间筑起了距离的鸿沟,高墙,那段距离,他怕自己跨越不过。 阿息微不可闻地笑了笑:“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喜欢上别人,两年的时间,好多东西都改变了。”她停好车,将钥匙还到他手里,拢拢肩上的包,“谢谢你的晚餐,再见。” 她的笑容又轻又淡,无关爱情,就像和一个最普通的朋友告别一样,月光照着阿息的脸,有一层莹莹的光,她透明地象会随时消失,方伟泽心底涌上无尽的凄凉,阿息转身的一霎那,他忽然伸出手去,一下抓住她的手,很干脆的将她按在了墙上。 脚上钻心的疼,阿息惊呼出声,方伟泽的舌头伺机探进了她的嘴唇肆意xi吮。 阿息何尝见过这样的他,以前他吻她都是极其温柔,从不会象这一刻霸道,仿佛发泄心中的怨忿。她忘了脚上的伤,狠狠推开了他,方伟泽趔趄几步,被身后的石头绊倒,碰到右臂伤口,五官纠到了一起,嘴角也因为疼痛抽动了几下。 阿息心有戚戚然,说话磕磕巴巴:“你,你看吧,不那个的话,什么事,也没有。” 大概是她出手重,方伟泽捂着手臂一直没能起来,他是靠手吃饭的人,阿息怕他落下残疾着了慌:“去医院看看吧,现在去应该来得及。” “不用了,”他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干笑,“不用去医院,你进去陪我坐一会。”阿息质疑地眯起眼,他便又加了一句,“我保证,不再动你。” 阿息想了想,还是同意了,一进屋就忙着找消炎止痛药,方伟泽说在抽屉第二层楞是没找到,倒是在第三个半敞开的抽屉里见着一个盒子,表面雕花凸起,图案繁琐,工艺却是细致,身体挡住明亮的光线,看得并不分明,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她想拿出来看得更清楚些,手在接触到拉手时停住了。 她的好奇心过于旺盛,葛黎总诅咒她有天会死在好奇心之下。阿息完全合拢抽屉,重新去找药丸,说不定里面真有什么故事,不过现在已经和她无关。 双脚又酸又痛又麻,阿息不管是方伟泽的家,索性脱了鞋子倚在沙发上,手里抓着遥控器频繁地换台。她实在没那闲情逸致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尽管某某频道在做她偶像的专访,也觉得兴意阑珊,索然无味。方伟泽吃了药后一直沉默,阿息说要走也不合适只得陪他干坐着,听着电视上传来枯燥的欢声笑语。 隔了很长一会儿,大概是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和更久,他轻轻地唤了一声“阿息”,阿息奇怪地回过头,方伟泽突然笑了,极轻极轻的一下,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是一丝悲伤,他说:“阿息,我常常在想,再见时你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爱玩儿,爱疯,爱闹,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每当思念不可忍受,我就把做成吊坠的相框当作你,按你教我说的去做,时刻带在身边,早起看一遍,三餐看一遍,睡前看一遍,没有一刻让它离过身,一秒也没有,我也收过比这更贵更好的礼物,但是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如此贴心地珍惜,再好的也不上它。” “别说了。”阿息打断他,屏幕上不断变幻的光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莫测。 方伟泽摇头,嗓子里发出嘶哑而痛苦的声音:“你听我说完,我怕过了今天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我想过和你联系,想过给你打电话,怕听见你的声音自己会心软,两年前的我一无所有,能给你的微乎其微,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只想等我成功了,再回来找你…… “他说你跟他表白我一下子就慌了,两年的时间那么长,足以改变一些事,甚至一切,我痛恨自己,为什么要选择离开,阿息,失去你,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自己,除了你,我无法再爱上别人…… “如果我和他公平竞争,你还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 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落,阿息的手无力地垂在了沙发上,她喃喃着摇头,声音苦涩:“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她的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疼痛得无法呼吸,胸腔里屯积的是无尽的悲怆,记忆好像被忽然拉开的闸门,往事如同潮水般哗哗而来。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可是忘不掉,就算装作忘了,也不可以,那么多那么多的记忆,压得她透不过气。方伟泽三个字是她胸口的暗记,抹不去,忘不掉,剖去皮肉还会留下疮疤,她却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忘了,以为他成了往日的风景,蒙上了尘埃,原来,并不是。 她爱他,她还爱着,所以还会心痛,她却以为自己真的忘了,真的不爱了。 方伟泽张开双臂,将抽噎不止的阿息揽入怀中,吻去她脸上的泪痕,任由阿息捶打他的身体,隐忍着阵痛道:“我不说,我不再说,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说,不再说。”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象在哄一个小孩,许久,忍耐多时的眼泪终于无声滚落,带着灼热的温度没入阿息的发丝。 阿息睡到自然醒,空气中有一股清新的茶香一直浸入心腑,她好像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躺在方伟泽怀里熟睡。她微微动了动身子,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透亮的大眼睛和高挺的鼻梁,大脑一片空白。 一小束温暖的阳光打在方伟泽脸上,映照出他憔悴的面容,深幽若潭的眼睛掩在两扇浓密的眼睫下,明显有黑眼圈,下巴生出一点点胡茬,自己的头搁在他大腿上,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阿息腾地红了脸,心韵微微失了速,立马从他腿上坐了起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她拍拍脸颊确定不是一场梦,方伟泽轻轻叹息,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了一把她的脸。 阿息一下子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亲昵,别过了头:“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方伟泽说:“我就想好好看看你。” 阿息的嘴角竭力想保持原来的模样,却有一小点的笑从唇齿间溢出来,她穿好鞋子,小心地走了两步,扭伤似乎好了,她抿抿嘴,转而走到厨房:“家里有吃的吗?不快点的话你上班要迟到了。”她在橱柜上找到一只铝制小锅,表面附着细微的灰尘颗粒,象是许久不曾使用,金属材质反射着柔和的光线,周圈泛起盈盈的光泽,像一层茸茸的毛边。阿息放在自来水下细细清洗,水流仿佛在乍暖还寒的四月里带了暖暖的温度,透过手一直传递到心底,跳跃到台面上的水珠都显得晶莹可爱,如同一粒粒小珍珠,外面天气大好,花坛里一簇簇鲜花含着露珠,澄清又缥缈,明亮的光线映照着阿息的容颜,隐现出细丝般的毛细血管,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笑颜纯净犹如春日的和风,时光静好如初。 方伟泽自身后环住阿息,把下巴抵在她肩头轻轻磨蹭,嘴唇也移到她的耳边,阿息手中的小锅嘭地掉到了水池里,溅出的水花在她衣服上蔓延开来,像白锻上绣了几朵银灰色的花,她的心脏不安分地跳动,感到哪里不对劲,苦思冥想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方伟泽扳过阿息的身体使她正对他,幽深的瞳孔里承载着柔情蜜意,浓浓地要将阿息化开,他的嘴唇很好看,弧度柔和,透着秀逸清雅,笑起来又有几分孩子气,他埋下头,阿息迅速伸出手挡住自己的嘴巴,隔阻了他几欲前进的唇,也挡住了羞红的半张脸,声音透过手掌嗡嗡而来:“我没刷牙。” 方伟泽好笑地拿开她的手握于掌中,迎着她深深地吻了下去,不带一丝迟缓。 阿息微微朝后仰,撑着一只手,身体靠在了台面上,台子上的水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水流,沾湿了她的衬衣,纷乱的气息与他的交织在一块再也分不开,整个人似浮沉在摇摇荡荡的湖面上,迷茫与清醒,紧紧相连,又忽远忽近,即便在多年之后回忆起来,这样一些日子也仍然泛着嫣红的晕。 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又怎能,空付与断井残垣。 直到两人快喘不过气来,方伟泽才放开她,嘴角漾着浓郁的笑,修长的指尖轻轻爱抚过她轻颤的眼皮,刚要说什么,阿息的手机铃声忽然大作。 阿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推开他,手脚一阵慌乱,脸色自接到电话后陡地一变。姚鸿涛说阿息不好了,快回公司,出大事了,表哥不行了。 她握着听筒的手,瞬间变得冰冷僵硬,一记响雷在她脑中炸开,五指一松,手机已掉下地去。 “怎么了。” “纪远航出事了,他出事了。”阿息沙哑的声音里有一抹不易觉察的颤抖,双眸因紧张闪烁不定,她背过身去将手指塞进嘴巴里咬着,一会,飞快提起了包。 方伟泽一把抓住阿息的手臂,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黑色浓郁起来,觉得两人之间云涌雾流,什么也看不清,想问些什么,最终他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拿过桌上的钥匙稳妥地放入阿息的掌心:“路上小心点。” 阿息点头,迅速消失在门口,也就是在门一开一合的间隙,站在客厅的方伟泽打了个寒颤,修长的身躯似乎满蕴着某种落寞、痛苦与寂寞,在地上朦朦胧胧地拖出一道暗影。他俯下身,一点一点拾起散落的手机部件,忽然心痛到无法抑制,水池里的水还在哗哗流着,沁在铝锅上溢出一个个白色泡沫,只一下,就消失了。 第十九章 阿息连闯三次红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华兴,等不及坐电梯,径直从楼道跑上去,心跳和着她急促的跫音,快得几乎让她透不过气,她一辈子加起来的运动量也没今天多,三十几层楼,跑到她腿软,大学那会学校组织晨跑,她都是打了卡再爬回被窝睡觉,这次可都补回来了。 走廊上依旧空荡荡的,空气里只有她的喘息和脚步声,回声很大,偌大的走廊仿佛看不到头,两边墙壁直压而来,阿息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啪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嗓音清亮:“纪远——” 阿息霎时冻在原地,尾音掐回肚子里,直愣愣地回望办公室里除纪远航外瞠目结舌的四人——都是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商业翘楚,常在新闻上露脸,看样子似乎准备离开。 纪远航轻声一啧,语气颇为不满:“阮秘书下次再迟到我真得开了你,还不送客。” 阿息知道他给自己台阶下,点头拨脑应了,回到办公室后愣磕磕的,脑子有点缓不过来:“公司真的出事了?” “你回来报到吗?阮秘书。”他答非所问,后面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故意拖出长长的音,“大清早不要咒华兴,底下几千员工失业了你养着?” “姚鸿涛不是说——”阿息霍然反应过来,绷紧的神经松施大半,她蠢才会上他的当,靠,她都想骂人了。 阿息撂起衣袖,恼火地朝外走,脸都丢光了,纪远航能有什么事,公司能出什么事,就算真的出事了关她屁事,她干嘛屁颠屁颠抛来,捞不着好不说,少不了被某人一顿冷嘲热讽,上次的表白加上昨晚餐厅偶遇,足以使她休克,她没那么大能耐一下从这些事情中跳出来,只有能避则避。 “你还有两年六个月零三天的工作合约。”纪远航的声音悠然自背后传来,阿息停下脚步,一头雾水:“什么两年又六个月。”她狐疑地去拿桌前摊开的文件,只睨一眼就扯住了纪远航蓝白条交织的领带,猛然把他抓近,咬牙道:“你Y阴我!” “一”字上下多出两道笔画,合同上的期限明显经过涂改。 纪远航抽回自己的领带,正了正衣服,端坐在真皮椅子里摊手,嘴角挂着狂妄的笑容:“白纸黑字,倘若你违约需支付公司五万现金。” “你这是商业诈欺!” “阮小姐,我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商业诈欺是指在商业活动中使用各种诈欺手段以牟取非法利益的行为,胡乱说话小心我告你诽谤。啊,对了,”纪远航从电脑里抬起头,俊脸上浓浓的笑意让阿息一心直想撕烂他的脸,“你欠我一个新年和一件西装,加上利息一百万不到,是不是很便宜。” 阿息咬咬牙,一狠心摸出两张红皮拍在桌面上,纪远航猝然一惊:“做,做什么。” “给你的压岁钱,爱要不要,我会做满剩下的六个月,至于那两年随便你了!反正我是不会赔钱的,至于那件破西装迟早会给你!” 纪远航忍不住想笑,还是佯装板着脸:“这敢情好,那么阮秘书带上这堆文件忙去吧。” 阿息发出一声不屑的“切”,用力带上门,把电脑当作他的脸噼里啪啦一顿敲击,没一会就泄了气,心底有一丝抽痛蔓延开来,纪远航淡漠的外表后面,隐藏着怎样的心思她永远不会知道,随即一笑,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只要熬过这半年,一切都会变好。 方伟泽一早晨恍惚了好几次,先是看错与会报表,接着粉碎了一项技术系统文件,待察觉为时已晚,无奈只得重做,对着电脑又犯起傻来,眼前分明白花花一片什么也没有,他叹口气,摘下匡在鼻梁上的眼镜,用手搓揉着肿胀的太阳穴,身心一阵乏力,慢慢地就睡着了。 他梦到家乡的竹林和松针树,父亲抱着他坐在肩头,告诉他过了那座绵延的山岭就可以看到大城市,要跨过那座山必须努力读书。他听从父母的话,认真学习,小学到高中一路成绩优异,拿奖学金,出国参加竞赛,被保送大学,然后遇见阿息,他们在有阳光的房间里拥吻,洗衣,做饭,地上堆满孩子的玩具,有一个小男孩亲热地挂在他脖子上叫他爸爸,墙上挂着巨幅婚纱照,新娘分明是笑靥如花的阿息,新郎的面貌却看不清楚,他以为蒙了灰尘,着急地用手去揩,接触到玻璃框时手停住了,镜面裂开一条一条缝,纵横交错,当啷一声落到地上变成了一堆无用的碎片,房间里所有的景象虚幻成一缕轻烟,他四处环顾,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困囿在一座荒岛上,想叫,喉咙根本发不出声。 梦境如此真实,方伟泽的脊背惊出一身冷汗,他拍拍额头,呷一口水,太阳的光芒穿透玻璃窗落在茶杯里,投下斑驳的跃动的光影,涟漪慢慢平复,映出他惊魂未定一张惨白的脸,睡意全给打消,他看一下钟,时间已近十一点半,提过外套就往顶楼去。 阿息仍在工作,手指一刻不离键盘,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仰起了头,一脸迷茫地看着方伟泽。 有个刹那,他以为看见了慢动作,就像电影上的分镜头,她抬起头,前额一缕头发垂下,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充斥了银幕,然后是她的表情,恬静平和。 “早晨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你不饿吗?” 阿息望着自己的肚皮,手在上面划了两圈,肚子早就饿得像锅里开了花的水一样咕噜咕噜冒泡,她整好文件,刚想要回给他一个笑容,董事长室的门吱呀开了,钻出边穿外套边说话的纪远航:“阮阿息,我们去吃饭。” 阿息的嘴角僵了僵,略有尴尬地干咳一声,纪远航这才看见她身边的人,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而后视线停在阿息身上,表情深沉莫测,半晌唇角微微一勾,率先进了电梯。 阿息生平第一次享受这么高的回头率,乱哄哄的餐厅似乎顷刻间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注视夹在董事长和技术总监之间的人,甚至于他们之前的人都让开了位,打菜师傅也战战兢兢。 纪远航点菜没个谱,也不论能否吃的完,覆了满满一餐盘,公司里花痴过头的女人腾出自个的座位给他们,潜到另外一排伙同其他人肆无忌惮用目光扫射。 阿息觉得别扭,浑身不是滋味极了,有如芒刺在背,鱼刺鲠卡在喉,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坐立难安。 她的目光摇曳不定,落在纪远航脸上片刻便又滑开,一门心思只想快点吃完走人。她刚往嘴里送一块五花肉,方伟泽自然地移过了她的餐盘,耐心细致地拨出菜里的葱蒜,推还到她跟前,报以一笑:“吃吧。” 纪远航的眉眼忽然冷峻许多,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对面的人,眼神分明带了醋意,又不好发作,这样亲密的画面,像把锋利的小锥子,一下就穿透了他的心,他有些不耐地用筷子戳了戳食物,须臾,唇角浮现邪气的笑意:“听说方总监和阮秘书是校友,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她前男友。” 阿息忽地一怔,眉心微微蹙起,又转瞬平复,莞尔浅笑,狠狠碾了纪远航一脚。 方伟泽沉默着,不解释也不争论,只顾埋头吃饭,手机在上衣口袋突突作响,他看一眼号码,促狭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接个电话。”他起身离开座位,到了门外才按下接听键。 纪远航收回视线,身体慢慢向后倾靠在椅子上,手臂抱胸,眼底噙笑地瞅着狼吞虎咽的阿息:“你就这么饿?” 阿息反诘:“你试着一早上不吃饭再拼命工作看看。”话一出口觉得不妥,因为他多的是光忙工作不吃饭的时候,有时候连着几天都窝在办公室里,饿了就泡碗方便面,或者啃饼干了事,兢兢业业的态度让底下的人都不好意思偷懒。 她努力地装出专心吃饭的样子,不让他看出自己的眼睛总往他的方向瞟。 纪远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缝里透出柔亮的光,他支起筷子将盘中的菜一一扣到了阿息的盘内,笑道:“那就多吃点。” 阿息的整颗心忽然升到了嗓子眼上,又飘忽地荡起来,前后左右唏嘘声响成一片,她有些坐不住,食物吃到嘴里味同嚼蜡,扭扭捏捏地想要站起来走人。纪远航双肘支于餐桌上,拳头紧握撑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微微勾扬起唇角,阿息稍稍抬了眼皮,顿时气息一窒,还含在口中的饭铺天盖地地喷到了他的脸上。 四周一下就静了下来,诡异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阿息瞠大双眼直瞪着,冷汗直流,头皮发麻,完了,她今天是真的完了。 纪远航僵硬地搔搔发,四周巡视一遍,众人皆装作没看到刚才那一幕,忙低头做出匆匆扒饭的样子,他慢条斯理地敛去头发以及面颊上的饭粒,俊朗的脸庞因错愕和无奈变了形,五官几乎纠结成一团,嘴角扯到了鼻翼,啧声连连,这个女人,第一见面吐他一身酒,今儿个又喷他一脸饭,啧,他的形象。他长叹一口气,以两指紧按着眉心,轻轻地在喉咙管里咳了一声嗽,向阿息看了一眼,半遮半掩穿过了餐厅,面上是窘然过后的绯红。 良久,笑到无法遏制肩头不断抖耸的男女,半趴在桌面上,动作一致地以手掩着脸庞。 阿息彻底名声大噪,不消半天公司上下传遍了她的“丰功伟绩”,她成了过街老鼠,人人虎视眈眈地瞅着她,恨不得在她身上凿出几个洞,纪远航可是第一天在公司就餐,她就给他那样的礼遇,那群花痴当然不乐意了,怕是将她挫骨扬灰也不解恨,可问题是笑的最凶的人不就是她们么。从前她人缘多好啊,现在大伙见了她都退避三舍,像见着瘟神,方圆两米内的餐桌都是空空如也,姚鸿涛没少拿这事笑话她,阿息也就忘了先前说的要找他算账之类。 她曾想过找纪远航道歉,但他云淡风轻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看到他那副嘴脸要说的话也全部咽回了肚子里变成满脸怨怼,说到底还是因为他,谁叫他突然做那么奇怪的动作,并且由着公司这么多流言蜚语滋长也不知道压压。 难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得了吧,她才不相信那些破小说中写的。 方伟泽失声笑了:“你一个劲嘟囔什么呢。”他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覆上阿息的手背,被她下意识躲开了,阿息不好意思地以指刮着脸颊,僵硬地扯出笑意:“开车小心点好。” “阿息,和我看场电影很为难吗?” “要真是这样我怎么会坐在你车上。” 清冷昏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飞过,晃在车窗里面有了一种迷离般的晕眩。 对于方伟泽的要求她总是没办法拒绝,却也不确定自己的心,她没办法象唐玲那样数着一二三四说走就走,她承认自己没用,只能这样半吊着,总有一天非吊死自己。唐玲在今天前曾和她说过,永远不要被同一个人伤害两次,他能放弃你一次就能放弃你第二次,相信爱情可以令一个人改变,是年轻的梦,这个梦随着年纪老大,也开始醒来。他自私,他永远也自私。他冷漠,就永远不会变成一个温暖的人。她说阿息你还有几个三年。 车子停在红绿灯口的间隙后面有辆车撞了上来,不重不轻的一下,惊了阿息一跳,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撞到了头,一团猛烈的怒火,立即在胸腹间丛丛燃烧,不顾方伟泽的劝阻骂咧咧地开了车门——他向来好脾气,万一车子受损还得自己掏腰包修理多冤枉,还有她的头,也不是白撞的,哪个不会开车的她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再把他拎去警局。 迎上阿息的是半靠车门上悠闲自得的纪远航,昏黄的灯光映出他一脸笑意高傲而难以捉摸,本来兴师问罪的阿息呆在了原地,望着他新换的车子出神。 纪远航扬高了下颔:“哟,阮秘书,方总监,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 方伟泽道:“我们去看电影,纪董您呢。” “巧了,一样。” 新车内探出美人头:“你不是说我们……” 纪远航回头,一眼盯过去,没带丝毫凶狠,那女人却立时闭了嘴,乖乖缩回车里。 阿息才发现他的车里还坐着一个人,红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面孔,长发微卷,错错落落,看上去有些眼熟,半天想不起来是谁,她一声不吭地去检查车子,半晌后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 纪远航谑弄地笑:“怎么,这么宝贝这车。” “她就这样,做事比较细心。” 方伟泽简单的一句话,听在纪远航耳里却变了味,他半眯着眼,清冷的嗓音微微嘲讽:“细心?那得好好检查检查,以免遗漏什么地方还要自己花钱修理多不值当,是吧,阮秘书。” 他们后面的车子排起了长龙,绿灯亮,喇叭声此消彼长,中间夹杂着司机的怒骂,车灯直射阿息的眼睛,她抬手去挡,看着灯光在纪远航身上形成一个光圈,他逆着光站立,面孔笼罩在阴影里,像一幅挺拔的黝黑剪影,恍惚觉得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然后慢慢绽开。 阿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风扬起她的发,拂过脸颊时,有着刺痛,她撇过脸,转身上了车。 第二十章 不过是最俗套的剧情,初恋男女分开几年后突破重重阻碍,兜兜转转重新在一起,没有旖旎缠绵的镜头,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是淡淡的离别再遇见,阿息在学校时就看过了,并不见得有多感人,至多有些温馨罢了,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比比皆是。 阿息心猿意马,巴不得突然停电才好,她宁愿再看一遍《满城尽带黄金甲》,至少里面有她喜欢的周杰伦。 身侧传来衣服擦到椅子的细碎声响合着女人遮遮掩掩娇滴滴的嗔怨:“干嘛改变主意来这种地方,要是被人认出来……” 阿息蓦然想起车上的女人是新蹿红的女星李芳,最近在广告电影频繁露脸,绯闻不断,常流转于各类名流之中。她不动声色地盯着宽大的屏幕,目不斜视,左手却攥紧了衣角,待身边人落座后她同方伟泽打了招呼起身借口去了洗手间。 女厕里人满为患,影院坐落在市区繁华阶段,两边又是大型购物超市,商业街,要赶上不排队那基本是空谈。阿息百无聊赖地吁口气,倚在窗口上看花骨朵状的路灯下路过一对又一对缠绵的情侣,在学校那会她也是像这样安静地坐在栏杆上,看着梧桐树下衣服单薄的少年度过绵长的下午,她期望着他能抬头看她一眼,就算是短短一秒也可以。 有很多细节在她的记忆里烙了印,不容她轻易忘记,但更多的时候她只能在记忆里看见白茫茫一片,像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她不是闷骚的人,可是闷骚起来不是人,这句话是葛黎说的,记忆犹新,阿息想想,不自知地笑出了声。 “再傻笑别人要把你带去精神病院了。” 阿息霍然回首,原本唇畔浅浅漾着的笑意忽地消逸了,白得透明的容颜再度毫无表情:“这里是女厕。” 纪远航侧过脸,将朗眉往上扬了扬:“是女厕门口。”他右手一落,箝住阿息的手,带着她就往外走,“我们好好谈谈。” “有话就在这里说。”被他紧紧捉握住怎么也抽不回手的阿息吃痛地紧蹙起眉心,声音扬高八度,排队等候的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面露惊诧,随即拉着身边的女伴喁喁低语,眉飞眼笑。 纪远航停下来,半眯着眼睛望着她,微微一哂,忽然拉着她走到女厕里叩击着门,表情森峻:“麻烦大家出去一下。” 阿息惊骇地望着他,诧异地看着那群女人果真乖乖离开,拉也拉不住,一瞬间而已,纪远航不容置喙地将她拽进女厕,左脚一勾带上了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现在可以了吗?” “你的脑子坏掉了吗?”阿息没好气地撇嘴冷哼。 “你的脑子那么糟糕吗?你在和他交往吗?” 不愿正视他的阿息,固执地移开目光不看向他:“要你管。” 渐渐有些按捺不住气的纪远航,用他那双清澈的黑眸回瞪阿息;“‘要你管,要你管’,这句话成为你的口头禅了吗?我记得当初有个人擦眼泪流鼻涕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再回头,他不值得,那个人是你阮阿息没错吧,我都记得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你说的话像放屁一样吗?说过就忘,说过就算,离了男人你活不了吗?你是高尔夫球吗?随便被人一杆子一挥就要掉到他指定的洞里。” 阿息忽地有些生气了,语调微微尖刻起来:“打高尔夫球的人也有失手的时候。我也不是什么球,我有血有肉有灵魂,诚实地遵循自己的想法和主张,就算使性子不守承诺又怎么样!不要随便质问我,我不是你的什么人,说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我不像你一样说什么忘什么,至少我记得!” 将死的沉默填充无言以对的空白,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仿佛陌生人,纪远航的眉头微微皱起,光洁面孔上有丝凌厉的神情,阿息抽开手,眼神从他身上游弋过去,扬高了下颔:“麻烦让让。” 纪远航说:“你最好问清楚他离开的原因,看看这个男人值不值得你这样,我也有话要送给你,不要害怕做错什么,即使错了,也不必懊恼,人生就是对对错错,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即使是很蠢的话,再蠢也比言而无信好。”他的语气清淡,可话中意味却透入骨髓。 阿息放在门手上的手一顿,半撇过脸,挑起白眼回了他一句:“谢谢你的忠告。” 她大概真的把他气着了,后天到公司没准就是一解聘启示,她也巴不得这样。右边的位置空置很久,阿息心里浮起了淡淡的黯然,李芳已经坐不住了,开始一手掩着脸左顾右盼,手机铃声突兀地在鸦雀无声的放映厅内响起时,阿息几乎同她一起惊跳起来。 “什么……那我怎么办……Taxi……喂喂。” 短短几秒,电话就挂断了,阿息有点心虚,觉得对不住这位大明星,明天报纸头版说不定就是她了,来这种地方已经是降低她的身价,何况还要她打的回去。她收回眼神,没兴致再看了,用胳膊肘捅捅身边的方伟泽:“我们走吧。” 时间尚早,他们在南昌路附近转了几圈,方伟泽和阿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生疏而拘谨,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他刚回来那会,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紧了,目光有意无意在阿息脸上流连,试图看出些什么,他的尾音逐渐变低,然后趋于沉默,认真地操控方向盘。 回来的路上,阿息在车上睡着了,车内低低地播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沙哑的嗓音在静静的空间里漫延:“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我会带着笑脸回首寒暄,和你坐着聊聊天,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 阿息莫名其妙地突然醒了过来,车子已经停在路口,方伟泽在车内等她好久,她一直在沉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在安静地看着她,一双眼睛亮如夜空中的星子,明亮而温暖。阿息的心,像是一面沉静许久的湖水,在恬静的月光下,悄悄泛起了温柔的涟漪。月光幽蓝动人,透过树叶的间隙温暖地照着,跃进车窗落在他们肩头上。 方伟泽点了一只烟,却不抽,香烟已经积起了长长一截灰白色的灰,欲然坠落,她静静看着那些缥缈的烟雾旋转上升,扩散开来,最后慢慢消失干净。街道上那么安静,没有喧嚣没有吵闹。阿息伸手关掉音乐,打开了车窗:“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他轻松地笑了一笑,碾灭了烟头:“也就偶尔抽……阿息,”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坚定地凝睇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情想问我。” 第二十一章 “是,”阿息点头,“我想知道你三年前为什么不告而别。” 方伟泽睇着她,幽深如潭的眼瞳微微闪过讶异:“我以为,你要问我的是,要问我的是……” 阿息故作轻松地调侃:“我对你的事没兴趣,不过是想搞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让你怕得连招呼和我也不打一声就出国,难道担心我会到机场堵机,死皮赖脸要跟你走或者强拉你留下来吗?你太看不起我了吧,好歹我也是宇宙地球世界亚洲中国超级无敌美少女,在我后面排队的一大堆呢……” “不是这样的。” 阿息像赶只苍蝇挥手赶掉了他的话:“那你和我说说原因啊,我可不想以后的男朋友以为我有什么怪毛病而离开我,我哪里不好你得跟我讲避免日后犯同样的错误不是,你可不能害我嫁不了人,我已经二十五了,耗不了几年了,再耗就是明日黄花。话说回来,当初你是迫不得已才接受我的吧,一定是葛黎她们逼着你了,所以你的态度才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早该想到的,像我这种脾气差劲,乱说脏话,学习不好,相貌太差,身材不均的人难为你忍我三年啊方同志。”她大笑着伸出手去拍方伟泽的肩膀,反被他一把握住,阿息一分一分抽回手去,每抽回一分,他的眼睛就暗淡一分下去,心微微地缩紧,难以名状的疼痛像皱纹一样撑开,似乎要叫心脏龟裂,他低下头,声调微哑:“阿息,你别这样,真的,是我不好。” 她低声笑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那晚在你父母房间他们应该对你说了什么吧,其实我都明白,像我这样的家庭,不被接受也是正常的,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怪伯父伯母,曾经有过很深的怨恨,怨恨自己的固执,但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分手时,我们伤心,不是为一段感情伤心,而是怜悯自己,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不想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阿息的声调异常平和,没有愤怒,没有哽咽,方伟泽的心底衍生出无数恐惧猛然霸占整个身体,他忽地展臂,将她整个人收拢在怀里:“阿息,让我们回去,让我们重新开始。” 阿息动也没动地任他抱着,有泪水一直流进她的脖子里,渗进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我每一天都在等,每一秒都在生生地捱,你要走,我可以陪你,可是你连一个理由都不给我就丢下我出国,凭你父母一句不喜欢我,你就可以丢下我悄无声息地出国,两年来对我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一个电话短信也没有,如果你真的要跟我分手,你以为我会死得很难看对不对。只要你跟我说等,我就一定会等,不管多少年,不管多长时间,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等下去,为了你,我吃多少苦受多少罪也不会哼一声,现在你回来说要重新开始,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你以为我是大街上的垃圾,阿猫阿狗,破易拉罐吗?看到没人要就把我带回去,你当你是慈善家吗?没错,我对你还有感觉,可我已经分不清楚这是爱情还是习惯,你陪我走过三年的时光我不可能当它没有发生过,方伟泽,假如世上真的有忘情水,我会痛痛快快地把它喝下去。” 阿息没用多少力气就挣脱了他的怀抱,用一种审视透亮的眼神,静静地与他对望,就像要看透他的内心:“假如我不问,你就打算一辈子不说是不是,阿泽,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方伟泽望着阿息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到最后变成不敢正视她的眼神,低垂着头,拼命抑制住自己不由自主的颤抖,修长的指甲陷进了掌心,月光清冷,车窗罅隙袭来若隐若现的凉风,所有的温暖随之隐去,他不知道阿息什么时候下的车,她走得无声无息,先前那份不愿回想的恐惧,在这当天,再次侵袭到他的心底,一会又恍惚了,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回想自己和阿息曾有过的岁月,还有父亲挥在他背上的一棒,夹着一些黑白交错的情节和支离破碎的幻觉,那是他唯一一次为了自己的将来,为了自己和阿息据理力争。 他慢慢睁开眼,目光流离着不远处那片流动的灯光将林叶的影子不住拉长,灯火背后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心跳跟着凝结在早已变得温软的风中。 方伟泽停在路口,觉得胸口发闷,当他下定决心踏进其中一抹灯火,有个人影倏地冲将出来,待他辨认出那是阿息时,她已经轻快地越过台阶上了绿色出租,如同奔赴一场盛宴。 “师傅麻烦您开快点。” 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望了阿息一眼,挤出一个貌似和蔼可亲的笑容:“大晚上的还出门啊。” 阿息爱理不理地吐出一个字,司机露出被烟熏黄的口牙让她联想到了黄鼠狼,今晚她看人就没觉得有善类,吴丽焘店里的人在她眼里都是曲意逢迎谄媚嘴脸。膝盖上盘放着的袋子被她捏得变了形,里面放着纪远航口中声明所钟爱的西装,电话里字字恳切请她务必在今晚送还给他。阿息憋的一肚子委屈和气没地方发,本想关上门捂上被子好好闷骚一场,谁料他一个电话call来,这会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囤积了半天的情绪纯属白搭,他明摆了就是整她,什么破衣服明天拿给他不是一样,又不是说到了明天会降价,会被老鼠啃个洞,会被她拿去变卖。 大概一个人在街上晃悠过久,司机师傅积累了满腹牢骚开始啰里巴索絮絮叨叨地兜给阿息,说什么现在年轻人牛逼啦,学会给假钞啦,俩男人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接吻,怪恶心人的啦,素质越来越差啦,张口闭口你ma的。 阿息隐忍到极点,眉峰隐隐跳动,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眼熟,面目可憎,她万般不情愿地伸手按住他,脸噌地探到他跟前:“师傅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司机一愣,用骇异的眼光望着她:“嗄?” “对了,”阿息恍然大悟地拍拍额头,“是你吧,上次收了我一百块钱没找钱给我,就是你吧,师傅,这可不行啊,你得讲职业道德,少你们一块钱呢叽哩叭啦一大堆不准我们走人,我们给多了吧你们又不作声了,做人不带这样的啊,你们可是城市的一道风景线。” 司机上上下下打量口沸目赤的阿息一番,目光落到她拎着的黑色口袋上吓得面色如土,舌头僵住了,说不出话来,黑色袋子里装着不明物体,指不定她是去抛尸的,忘了扔她下车的地点是这一带有名的富人区,猛踩油门一溜烟没影儿了。 大门的保安依旧是微笑堆积在嘴角的招牌式表情,阿息都不好意思给他绿脸看,毕竟那次她愣头愣脑地走人时这名执勤人员对她嘘寒问暖了一番,好像还好心要帮她打车来着。阿息虚心地向他敷衍一个笑意,虽然她知道这笑没准比哭还难看。 纪远航斜倚在沙发上看电视,神情慵懒,听见声响,斜过头睇视她,嘴角是一缕得意的笑:“够快的啊。” 阮阿息气呼呼地瞪着他,把衣服掷到他身上,转身就走。纪远航立马敏捷的翻身坐起来,拉住了她的手腕:“等我试完再走。” “什么?”阿息以为自己听错,一件破衣服还要试穿,难道还要检查是否少了粒扣子,少了根线?她倒退半步,朝他转过身来,清亮的眼睛生气地瞪着他。 纪远航按捺住就要浮出的微笑,平静地说:“你洗衣服的技术不怎么样啊,万一还有地方没清干净你好带回去,所以等我试完再走,然后我们去吃点宵夜。” 阿息抬起头看他,眼神冷然:“好玩吗?这样耍我很好玩,很有意思吗?纪远航,你不要三番两次做这些奇怪的事,说奇怪的话成吗?你的意思难道不是在说你也喜欢我吗?可我知道不是,就算我求你,我跟你道歉,你可不可以放过我,去找你心里真正想的那个人,对我对她对你自己都公平一点,诚实一点,不要左摇右摆,能不能想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要畏头畏尾,去做想做的,说想说的。你好好去喜欢你的傅靖琪就是了,不要来招惹我,不要这样对待我,不要给我遐想,心里还有她的话就像我这样去告诉她啊,不要等到以后后悔回头想想才觉得错过,才觉得来不及。凭什么要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们永远只能等待。我是人,不是动物,不是任由你们怎样就怎样,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纪远航,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纪远航勃然变色,微微抖耸着眉峰,深眸眯起,忿怒交加的眼神认清她脸上的表情后忽地一缓:“间歇性抽搐?阮秘书,我想你误会了,找你来主要是具体告知下周前往欧洲考察项目的事宜,我怕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况且你身边还有人。” “装什么蒜啊你。” “啧,对自个儿的推理那么有信心?你是打哪儿受了气把屎盆扣我头上吧,像只发疯的老母鸡似的逮谁咬谁。”他慢条斯理地觑着她,缓缓地将她的愤怒收入眼底,从柜子里拿出一份资料随意丢到阿息面前的茶几上,嘴角挂了一丝讥讽的笑,“拿回去好好看看。我不发火不代表我不生气,正如你所言,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最好不要超出我的极限,你这些愚笨行为完全可以为你的档案加上几笔,当然,我不会笨到开除你,我是商人,不会跟钱过不去,在你有能力偿还违约金之前请斟酌自己的言行。” 纪远航没再说话,走到衣橱那边,径自脱着自己的西装外套,换上一件休闲的T恤衫后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没再往阿息的方向瞄一眼。 阿息有些发愣,反应神经开始变得迟钝。 欧洲?出差?纪远航找她来就为了这个?那她刚刚都说了什么,完了……她黑着的脸慢慢转红,愣磕磕地杵在原地,一双手放在身后不停地绞着,希望能理出个头绪,可越绞越乱,方才的雄赳赳气昂昂早跑到沙哈拉大沙漠去了。她站着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纪远航稍稍凌乱的发丝,有几根张扬地立着,该不是被她气的怒发冲冠了。阿息悄悄望了他沉冷的俊脸一眼,试着说点什么,浴室门这时啪嗒一声开了,变魔术般冒出一个浴巾只裹到纤细da腿处三分之一的xing感尤物,瀑布一样泻在肩头的发丝滴答着水,她微侧着头擦拭,水珠着顺着白净柔嫩的手臂缓缓滑落,一张不经任何粉饰雕琢的脸,如盎然一新的阳春白雪,巴掌大的瓜子脸上一双美目顾盼生姿,仿佛载着一池春水,引得人心连绵起伏,清淡的朱唇随着呼吸轻轻蠕动。 空气中淡淡的弥漫着清幽的芳香,这样的绝色,同为女人的阿息都会有一种消魂蚀骨的感觉,更何况那些甘愿被她降伏的裙下之臣。她看得懵了,困难地咽了口吐沫,半天才缓过神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女人了然地笑笑,朝纪远航盈盈走来,柔若无骨地偎在他怀里,青葱般的小指随意抠着他的胸口,巧笑倩兮。 纪远航本来就没有好脸色,被她这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仰着头看她,面色阴沉,双手下意识去扳她的手,压低了嗓音问:“你又搞什么鬼。” 李芳截住他的动作,挑着眉毛斜睨傻杵在原地努力克制情绪的女人,嘴角挂一丝玩味的笑,凑到他耳边轻轻咬着他的耳朵道:“别不识好人心啊我可是牺牲自己的贞cao来帮你。” 纪远航冷冷道:“不必,赶紧给我下来!” 李芳恶作剧地冲阿息眨眨眼,细长的食指快速刮过纪远航线条如刀削般的下巴,朱唇微启,故意抬高了声音:“哎呀,讨厌,谁叫你捏人家。” 这一声甜沥沥的叫唤与她所饰演的角色别无二致,饶是阿息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往地上掉,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李芳低呼一声,装作才看到阿息般:“呀,你不是我们家远航的秘书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第二十二章 阿息一愕,翻脸如翻书地换上了一张童叟无欺的笑脸:“真是好巧,您是打的过来的吗?” “哪能啊,远航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我前脚刚出门,他后脚就到了,衿持,耍耍小家子气虽说是女人的专利,可是也要尊重顾虑到男方的感受。太过头就会变成刁难,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她伸手玩捏着纪远航的前襟,不忘冲他挤眉弄眼,两人毫不避讳阿息在场,直勾勾地对视,仿似她是一个透明人,这一幕让阿息的心里象梗了什么硬块,很不舒服,李芳掩饰不住嘴角幸灾乐祸的笑,下巴冲着门口抬了抬,问,“还有事吗阮秘书。没事的话我们得休息了。” 阿息闻言一愣,瞥了纪远航一眼,跟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两位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搅了。对了李小姐,您穿成这样可别伤风了。” 李芳莞尔而笑挥手道别,门一关上,纪远航便把她扔到了沙发上:“发什么神经呢你。” “你不也发鸡疯似的见谁咬谁,还好意思说她?行啦,别瞪啦,下午那一眼都被你瞪出心理障碍高血压了,再瞪非得白内障前列腺复发,重色轻友的某某某,我在浴室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就别扛着了。” 纪远航没好气:“那你刚刚算怎么回事。” 李芳漫不经心地说道:“帮你咯,我都准备好上演限制级画面。他ma的,不长脑子的傻瓜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你,瞧见她刚刚的眼神没,恨不得把我钉成筛子,你呢,心里急得冒火表面上还若无其事,你就装吧你,继续相互摧残,整出个中年健忘老年痴呆,老纪,不是我说你,你就是这么不爽快,从小到大都这副德行,别扛啦,你使诈叫她过来真的为了那破差事?她有一句话说对了,不要等失去才后悔,世事难料,指不定哪天你醒来世界就变了。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她知道,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懊悔难过。你只愿意在感情付出五分,就别太渴望对方拿出十分来爱你。” “先管好你自己。” 李芳不以为然地撇嘴,小心谨慎地修剪脚趾甲:“不劳您费心,姑奶奶我好得很,吃的饱,睡得香,生活性福。”她自鸣得意地惊叹着,看了纪远航两眼,嘴角牵起一缕洞悉的微笑。 纪远航气极反倒笑了:“就不怕许文昊宰了你,出去多少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别跟我提那只死耗子,要不是为了躲他我犯得着躲你这还牺牲色相么,半点好处没捞着不算指不定她怎么诅咒我这只狐狸精了,不成,你得把那顿大餐给我补上这样就是被下降头也值。” 纪远航这回是真生她气了。 也是,金屋藏娇,她进去对他一顿叽叽呱呱连珠炮都被那美人听去折了他的面子,来欧洲已经三天了,纪远航一直板着脸,阿息在心里想着该怎么打破这僵局,至少让纪远航开口和她说说话,可他见着别人都是谈笑风生,目光一到她这就骤然下降至零下十几度,话没出口率先就在肚子里结成了冰块。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把远处的海面染成了一片绛紫色,海水涌过阿息的脚踝,沙地上布满小蟹,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孩围在她身边堆城堡,阿息不时将双眼瞄向纪远航,他倾听别人谈话喜欢把眼睛眯起来,嘴角的笑意含而不露,唇线弧度却是几近完美,那群金发美女让他唬得一愣一愣,坐在他身边好几小时没舍得离开。阿息拾起周边的贝壳赌气般和小孩子铺围成纪远航的模样,头上象征性地用红色鹅卵石标注出一个冒火的烟囱,越看越觉得像,忍不住抚掌大笑,闭目小寐的游客被她银铃般又清又脆的笑声吸引,摘下墨镜循着笑声方向侧目,阿息绾了小髻子,一件素雅网眼白色针织衫搭配宝蓝色长裙,左腕上掼着一串紫水晶手链,风情独特又不失雅致清丽,夕阳余辉下显得星眼如波,悦目娱心,她笑起来很淘气,露出一颗小虎牙,一派无邪天真,加上不施脂粉的娃娃脸,游客们不免看走眼,以为不过逢二十出头的女孩,璞玉浑金的归真,俱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更甚的是有鼻挺目深的帅哥过来与她搭讪,纪远航却是置若罔闻,神色未动,甚至连眼皮子也懒得睁开,她的心头泛起一种失落,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他们这算什么,单方冷战? 阿息收敛了笑意,心中忽忽不乐,胸口像压了块大石,沉甸甸,不得喘息,纪远航不想理她就算了,她不想舔着脸皮去认错,面子还是要的,检起一块尖锐的小石块胡乱地将一堆大小贝壳拨乱,强压抑住想揍人的冲动。孩子们都回到了父母身边,阿息拍掉手里的砂砾站起身,踢踏着被海浪推上来的小石子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她停下脚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不知不觉到了蹦极台下,五十米高度上有人纵身一跃而下,尖锐嗓音几乎刺破她耳膜。本土管理员在她耳边说了一大通,她心神恍惚没能完全明白又竖着耳朵问了好些遍,结果还是不懂。 “说你笨你还真不负所望,他在问你是不是要买保险。” 纪远航略带讥讽的嗓音响起在耳畔,醇厚里夹杂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兴味盎然,阿息直直望着他,声音既清亮又冷酷:“你来干吗?” 纪远航轻笑:“我不想看他吐血而亡。”取下墨镜,上前一步同管理员交谈,几秒钟后将自己和阿息身上的物品交付给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牵着阿息的手进去。 阿息被他握得紧紧的,有被钳痛的感觉,却只得忍着。 表面上她气定闲适,但这却根本代表不了她内心真的是止若潭水,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心虚。 心虚?见鬼。 升降机缓缓上升,底下的人群缩成影影绰绰的墨点,尚在海里酣泳的人成了那块蓝宝石中一抹黝黑的点缀,温泉里蒸腾的水气弥漫在天空,如烟如雾,层层叠叠的山峦是青黛色,温柔的曲线迤逦动人,如一幅动静相宜的宏大画卷徐徐铺展开,那片深沉浑厚的橘红色晚霞,成了这幅笔墨流畅,清秀高雅的画卷上最为凝重华贵淋漓酣畅的一笔。 升降机定格在空中,从这里能看到360度海湾的景观,两面的山峰现出娇艳的紫色,海水变成深蓝,专业的指导教练和纪远航叽里呱啦说着她不懂的话,他说的这么长,又这么流利,她只听懂了一句。阿息的脚尖慢慢移出跳台边缘,虽然之前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往下看时还是不争气地心惊肉跳双腿发软,倒吸好几口凉气。 难怪香港人会称这为笨猪跳,她也确实够笨的,脑子一热就上来了。 万一绳索突然断裂刮大风下暴雨天空劈来惊雷,她该怎么办。 阿息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一眼纪远航,恰好对上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顿时窘得面脸通红,教练在确定最后一次的安全监察,用英语倒数着“五,四,三……”,尾字没落地,阿息腿一软,失声尖叫,双手死死攀住护栏不肯松手,两位教练面面相觑,不知为何。 纪远航含笑觑着她,没多做表示,俊脸上也没有其他表情,转过脸去吩咐为首的教练一句话,走上前去扶直她环住了她的腰。 夕阳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已经开始低沉的天色,薄薄地覆盖了他的脸,弹跳绳将两人紧紧扣在一起,阿息的神智被抽了精光,僵直了身子仰靠在他的臂弯里。 纪远航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忍俊不禁:“拿出你训我的胆气来。”阿息垂下眼睫,拼命稳定细碎的呼吸,心跳却无法控制,仍是放纵地加速,他叹了口气,眼里暗藏着笑意,“阮阿息,你改属乌龟了?或许我该叫你阮龟息?” 经他这么一说,心中反倒澄定安逸,算了,是她有错在先,就不要跟他计较了,她很自然的将脸一扬,说:“看在你舍命奉陪的份儿上,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你了。” “你原谅我?”纪远航好笑地问。 “嗯,没错。”她点了点头,掷地有声的答。 纪远航微微一笑,嘴唇的弧线优雅完美,眼底仿佛碎浮星光花影:“跳出后要注意控制身体,不要让脖子或胳膊被弹索卷到。”他顿了顿,扫一眼已将长裙在腰侧拧成大结的阿息,凑近了她的耳朵,低声说道,“万一曝光了我可不负责。” 阿息脸红耳热地瞪着他,其中一位教练笑着问他们:“两位是来度蜜月的吧。” 阿息愕然地回过头,突然感觉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双脚登时踩空,整个身子向下倒去,仿佛掉入无底洞,整个心脏扑之欲出,耳边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因为安静,越发显得风声尖利,她吓得紧紧搂住了纪远航的脖子,在皮筋拉力下两人还在半空上下荡悠,耳边除了坠下时风的呼啸,仿佛感受到了山河飞转,悬在半空的时候,她才敢睁开眼睛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人,纪远航望着她,目光澄澈坦然,在她腰上的手用力了些:“别怕,有我陪着你。” 浓重而清楚分明的五官,让她觉得有一瞬间的窒息感。 所有这些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想了许多,又来不及真正想清楚什么,一瞬间一切就都结束了。 第二十三章 壁柜的最上部凹槽内有明亮的灯光发出,光线亮度有力但很柔和,房间里温度适宜,床很舒服,被褥轻薄柔软,阿息却觉得热,又急又重的心跳从蹦极台上下来就没停过,她在床上辗转了半晌,翻来覆去,最后终于无比郁闷地爬起来回置物柜找水喝。 一个小时之内,她解决了六瓶矿泉水。摸摸依旧跳动不停的胸口,真担心心脏会超负荷而就此休克,横尸他乡。 窗外的光透过银色幕帘撒进来,阿息放下瓶子走到露台,望着如雨坠落的烟花,璀璨地照亮了半壁夜空,他们下榻的酒店就在法兰克福市政厅广场对面,那头此时灯火通明,霓虹眩目,几道光束交织勾勒出华丽剔透的轮廓,呈现梦幻般的景致,映的屋顶如同一块切割完美的钻石,明艳不可方物。 沿街绿化带一排高低相间的老式铸铁街灯汇成紫色的海洋,蔓延开去幻化成奔腾不息的星汉长河。 德国的夜晚总是热闹而暧昧,肩摩毂击灯红酒绿纷乱靡虹,这些词汇拿来形容都不为过。 阿息穿着睡衣半倚在露台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失眠还是梦游?” 阿息吓了一跳,比邻的酒店露台上纪远航正立在那里望着她微笑,眉间明朗,眼底又尽是柔和,他只穿一件浅色衬衫,手里轻轻摇捏着高脚杯,凌空盛放的华景倒映在杯子上,格外迷离妩媚,他懒懒散散地靠在那里,倒也显得玉树临风。纪远航是典型的衣服架子,西装也好,休闲装也罢,都能穿出自己的风韵来。阿息相当诚实地答道:“失眠。” 纪远航低声一笑,朝她扬了扬盛香槟的酒杯:“红酒有助于催眠,要不要来一杯?” 阿息哧地笑了:“却之不恭。”她拍拍手,一眨眼的功夫而已,干净利落地攀到了对面的露台,身手敏捷利索活像一个女特工。纪远航着实吓得不轻,呆滞半晌气得撂下了杯子:“胡闹!万一摔下去了怎么办?!这可是二十八楼!” 他说的义正词严,阿息却不以为忤:“没什么的,我在家也经常这样。” 她笑了,竟然还笑得那样轻松,纪远航想想仍心有余悸,火气一下就冒腾上来了:“这不是你家!你以为自己还是三岁小孩吗?莽莽撞撞的,出事了怎么办!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他突然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阿息,阿息也望着他,脸色微红,纪远航有些懊恼地搔搔发,头疼地抚着额际,俄而返回铺着威尼斯镂花桌巾的玻璃桌上取过香槟替阿息斟了一小杯,没好气地递到她跟前,“拿去!” 阿息讪讪着接过,身子微向前倾漫不经心地咬住杯沿,然后一口气饮尽,却呛得咳嗽起来。 纪远航看了她两眼,嘴角挂了一丝讥讽的笑:“是不是把这也当成你们家白开水了。” “我倒想,赶明儿问问老太婆有没有珍藏1969年售价一百七十万的白开水。卖了我就发了。” 纪远航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欸,阮阿息,我说你真是……” “真是什么?”夜空中出现缕缕缤纷的烟火,阿息偏了头看他,浅浅一笑,璨若琉璃,一双眼眸宝光流动,在过度灿烂的红霞中,纪远航半眯着眼,看着层层斑斓光影里的阿息,她仿佛成了映在花心的一点花蕊,静静吐露华美芬芳,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阿息的唇瓣,眼睛像定格了一样盯住她。 阿息收起笑容侧头避开他的视线,有点不知所措,说话也吞吞吐吐:“你,你再这么看我,我又要误会了。”她本能地后退几步,步子有些慌乱,脚底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往后倒去,纪远航眼疾手快,左手轻轻一揽,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阿息垂落的一绺发丝拂在他手背上,酥酥麻麻的,伸出手去轻触她的发梢,小心翼翼地收拢在掌心,仿佛那是只停憩的蝴蝶,只要一松手,它就会飞走。 阿息像扔掉烫手山芋般撤开扒拉在纪远航身上的手,上身后仰,双手交叉在身前让自己和纪远航隔开一个适当安全的距离,干笑着没话找话:“你看哪,今天的月亮真圆。” “今晚是娥眉月,谢谢。”他的语气淡淡的,显然不吃她这一套。 阿息噤了嘴,扭捏着身子想脱离他的怀抱,不想纪远航在她腰间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加大了力使她更贴向他,彼此间的距离近得只有一个旖旎而暧昧的呼吸,阿息幽幽地叹了口气,气馁地垂下了头:“这里是不是藏着隐形摄像机?” 纪远航满头雾水:“什么?” “你不是在拍八点档连续剧吗?”阿息停了一下,嘴角挂起一丝苦笑,“还是说你又喝醉了明天起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每天都忍耐得那么辛苦,你总这么做,老是这样动摇我,想让我怎么办。” 纪远航微微笑开,笑容化为一只橙黄的萤火虫,隐隐约约落在阿息心头,又融化成一条琤琮流水,绵延不息缓缓流向远方,他叹了口气,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缓沉稳:“我没忘,一直记着,记在这里。”他用细长的手指和宽厚的掌心,把阿息整个手慢慢攥紧移至自己胸前,温暖的鼻息轻轻拂动着她长卷的睫毛,“只是那时我还不能说,我还没能分清自己的感情,你就像一颗生命力旺盛又倔强的草籽,一点一点把根在我心里扎的到处都是,你可是女孩子啊,应该矜持一点不是吗?可是现在呢,你又要跑了……” 阿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那什么,允许我打断一下,我没有扎根。” 他笑起来,唇角浅浅扬起优美的弧度:“好吧,就算你没有,既然你对我表白了,那么我是不是也该有所回应?” 阿息奇怪地抬起头看他,纪远航轻轻闭上双眼,温润的唇迎着阿息俯首吻下。 一阵静谧,安详平和的静谧,仿佛一下子潜入了平静的大海,繁杂喧嚣倏然而止,蜉蝣般的灵魂安定得一如鸽子温婉的眼神。 他吻得很投入,不似之前与那些女人呵气调情时游离有致,阿息大脑有暂时的短路,由纪远航胸膛传出的心跳和炽热隔着薄薄的衬衫真切地抵达了她汗津津的掌心,夜色的妩媚和盛开的烟火成为华丽的背景,温柔的月华与星芒交辉,星星璀璨如钻石,她缓慢地闭上眼睫,用发抖的嘴唇迎合,恍惚觉得这是一张老相片,诗情画意背景下是两个地久天长拥抱的人,永远凝结在这不朽的一刻。 “等等,”阿息像想到什么似的推开了他,“你和李芳是怎么回事。” 压根就不想说话的纪远航,只是推诿地笑笑,随即又把头蹭上去,阿息迅速地跳开:“不说清楚不许亲我。” 纪远航的头又痛了,他无奈地用手耙着头发,长长叹息一声:“那是许文昊女朋友,许文昊,就是许文昊啊,天,我被他们整死了,亲完再告诉你好不好?乖。”他解释了这么一句就伸手去牵她的手,被阿息轻巧地躲开了。 “她干嘛在你那里洗澡,洗完澡还不穿衣服,如果我不在你们孤男寡女想干嘛。” 纪远航强忍了笑:“她不是披了块浴巾?”趁着阿息不注意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怀里,眸底浅浅地跃上一抹如释重负,其实他的力度不大,但是阿息挣了挣,没能挣开,便也任由他抱着。纪远航轻声一叹,大掌环上她的肩,让她靠在他的肩头上,“你走后没多久许文昊就把她带走了,说起来你们还真像。欸,阮阿息,你说的那话还算不算数,我现在可是只看着你了。”他仿佛开着玩笑,可坚定的语气又不像戏谑,他笑着慢慢压下头,有一股温情在不知不觉间润泽了他的眼睛。 第二十四章 阿息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被那样意味深长的眼神,沉静温柔的表情看得不知所措,脸颊渐渐发热,他的吻落下来,温柔地覆上她的右颊。 纪远航突然觉得不对劲,拿鼻子嗅了嗅阿息的头发,皱起了眉头:“阮阿息,你多少天没洗头了。” 阿息一怔,一把揪过头发,果真有股味道,她惭恧地低下头去低低咕哝:“真怪,有点像楼下大厅棕榈树的味道。” 纪远航立马捂住了鼻子:“你怎么会碰上那东西,赶紧去给我洗干净了,不洗不干净不准亲我。”怕卯足劲瞪他的阿息不去,推着她进浴室方如大赦般吐了口气。 温吞的水一股一股流淌出来,等到身上tuo光光了阿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愚蠢的一个决定,这是纪远航的房间,不是她的,一时间脑子蹦出许多影片里男人等着feng胸qiao臀的女人出浴火花四溅男女按捺不住一晚上过去生米煮成熟饭的镜头。虽说她看过不少Apian,练就一身听见一墙之隔男huan女ai肉搏之声也能泰然自若的本领,但不代表她开放到这种程度,和一个男人luo裎相对还需要一定的勇气。 墙面柜中有一套男士浴衣,偏大,穿在她身上有些可笑也顾不上许多,她只想趁纪远航一个不注意溜回自己房间去。她在浴室里磨蹭了好一会才出来,蹑手蹑脚地开门,闭目小寐的纪远航还是觉察到了:“你去哪儿?” 阿息跨出的半只脚不得已收拢在原地,手指不自然地理着绕过颈部湿漉漉的长发:“回房间,睡觉。” 纪远航啧一声,抓过吹风机替她吹着未干的头发,语气半是责怪:“多大的人了,洗完澡不吹干头发就睡隔天头会痛的。” 阿息伸手去拿吹风机,却覆上了纪远航的手,她像触电般缩回来,绷直了身体不敢看他。 纪远航嗤声一笑,眼神又充满鄙夷:“阮阿息,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害羞吗?这副表情不适合你。” 阿息羞赧地垂下了头,两颊晕红,灯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越增娇艳,头上呜呜的风声掩盖了窗外烟火爆破的声音也极好地掩住了她的心跳,她半转过身面对着镜子,小小声地自口中挤出两个字:“哪有。” 纪远航轻轻一笑不再说话,专心细致地摆弄着阿息的头发,柔亮顺滑的发丝散发出一阵馨香,他好像闻着茶香,清新一路沉入心肺,到后来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滞下来,任由这声音兀自响着,望着镜子里同样慢慢抬起头的阿息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 月光皎白如练,似乎永远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有丝毫变迁,纪远航一双手落在阿息肩上,他缓缓转过她,深情地凝着她的眼,他的眼对着她的,两人直直地对视,惹得阿息心跳砰砰然。 纪远航望着她,目光温柔:“阿息。”他低低唤了一声,满蕴难以言喻的情感,目光滑过她皓如白雪的肌fu,暗自抑下因她而起的燥热之感,牢牢盯着她的蝴蝶骨,那里仿佛藏匿着一只透明羽翼的蝴蝶,蠢蠢欲动,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轻而沙哑:“让我抱抱你,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阿息一愕,脱口而出:“就这样?” 纪远航低低一笑:“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不健康的东西吗?嗯?” 阿息摆摆手矢口否认:“怎么可能!”为了确保真实性还假装爽朗地大笑了三声,手心里却都是汗,心底有隐约的失落。纪远航将她拥在怀里,下颔摩挲着她的发丝,阿息挣扎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我是胸不够大还是pi股不够翘?” 纪远航睁开眼,蹙起了眉头:“什么?” “是不是比起你以前碰过的女人来要差很多?”阿息漫不经心地说道,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真有那么差劲吗?” 纪远航若有所感,几乎让人觉察不到的轻叹,从他的唇边逸出:“阮阿息,你能不能不要花心了。”他的手掌牢牢固定住阿息的脸蛋,轻轻地在她的鼻端吐出话语,低细的嗓音虽然平和,怨怼意味却明显,“我只看着你一个人了,你呢,能不能也这样。太早遇上你了,我还不懂得珍惜你,我们的世界还有一大段距离,需要用时间来拉近。我绕了许多弯路才找到你,不要让我再重新走那样的路,我怕自己没力气坚持。阮阿息,我只看着你。”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像对真正的蜜月夫妻一样游览了有名的“和平之门”、德累斯顿的国王广场、易北河、格拉田园、勃兰登堡门和帝国议会大厦,阿息不禁怀疑纪远航是不是赶这儿度假来了,考察只是个幌子。最后一晚到次日上午纪远航都在忙着处理搁置下来的相关事宜,阿息一个人等着驻凯宾斯基大酒店的航空公司售票处客服人员送来回程机票赶去机场和纪远航汇合,飞机上他一直在熟睡,面容沉静安详,睫毛轻垂,唇角微抿,右手一直紧握着坐在他身畔的阿息。 阿息一手杵着下颔,绕弯了眉看着熟睡的纪远航,凝视着他微勾起唇角的睡容,拿手轻轻刻画他面部英挺却柔和的线条,脑海中窜过了许多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这样的回忆,就叫甜蜜吗?机舱里柔和的光线映在纪远航的脸庞上形成了一道浅浅的阴影,阿息屏住了气息,目光顺着他的眉心,眼角,一路滑移至轮廓优雅的嘴唇,她问空姐借来了指和笔,使出在学校参加绘画竞赛时的功力单手寥寥数笔绘成了他的侧影,右下角提上几个字,再得意地用白色丝巾悄悄盖起来,放在了他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 到达S市已经是凌晨两点,机场里人头攒动,行色匆匆而面有倦色,附近酒店霓虹大亮,建筑悬着大型灯箱广告,出租车稀廖却有秩序地排列着,阿息同纪远航告别后钻进了出租车,临开车前神秘地冲目送她离开的纪远航眨了一下眼,眼里隐隐有光彩流转:“我有东西送给你,记得回家以后再看啊。” 眼开眉展的纪远航点头微笑,倾身吻了吻阿息的额头:“我再打电话给你。路上小心。” 阿息笑着点头,纪远航立在原地,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视线之内方拿出口袋中一直震动不停的手机,声音异常平淡,言语中不带一丝感情:“我说过如果是那件事我拒绝再谈,请你转告黄总不要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 曹助理仍是一贯的口吻:“纪董,这么晚打搅您我很抱歉,但总经理要我务必传达您集团位于休斯顿的石油化工出现贸易纠纷,纳斯达克遭受指数下跌,您看是不是过去处理一趟。” 纪远航质疑地弯高一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一时左右,机票已经为您预订好,请你稍事休息,我马上派人送到。” 今晚的红灯区异常安静,安静中透着三分诡异,一条街下去所有门户大门紧闭,里头隐隐亮着惨淡的灯光。这条街说白了是条死街,如果门户紧闭街上又空无一人跟鬼域没什么两样,阿息心里有点发毛,钥匙自从丢失后就不了了之,也忘了和吴丽焘说,电话打了三四通都是无人接听,最后竟然关了机。等了半小时后她气馁地去敲红风衣的门,无人应答,在她转身一刻有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阮阿息么,请跟我们走一趟。” 阿息的身体登时僵直地像是石块,不太置信地掉过头去,两眼慢慢地将站在身后的三四个人,自脚跟一点一滴地往上看去,怯怯地捂住了胸前的包包:“你,你们是谁。” 为首的便衣一脸严肃地出示了警察手册:“吴丽焘涉嫌组织卖淫现已被捕,请你随我们到警局协助调查。” 第二十五章 “有没有搞错,全市那么多休闲洗浴中心的窝主你们就抓我妈一个,来来去去的客人都是你情我愿,我妈有强迫他们piao娼吗?!别开玩笑了!” 阿息拍案而起,警员们止住了话语和脚步朝这边看,对座的警官凛然地皱起了眉:“请端正你的态度,这里是警局!” 阿息不依不挠:“我要见我妈!” 警官说:“她还有问题没交代清楚,拘留期间拒绝探视。六年前B市一起重大抢劫杀人案现金去向不明,我们接到线报,犯人的家属藏匿于本市,B市警员要求我们协助调查。阮阿息,或许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息一颤,犹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面色霎时变得苍白如纸,扶住桌案才稳住了身子。警官看出了她的异样,环抱着胳膊冷冷一笑:“你可以回去了。” “不,”阿息喃喃着摇头,声线里夹杂着一丝颤音,“让我见我妈,让我见她。” “阮阿息,拘留所的四十八小时不是那么好待的,你最好放聪明一点。” “让我见她!”阿息几乎拿来吼,还想扑上去,被随后赶来的唐玲几人拉住了。 “阿息,你冷静点,这里是警察局。”唐玲按压着阿息,陆衡生则上前和他们交谈,要求保释外出,被警察拒绝,理由无非是刚刚那句“有问题没交代清楚”。 陆衡生走回他们身边,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表示无计可施。局里有人与他关系不错,但这件事铁定了指明爱莫能助。 阿息眼前一黑,双脚瘫软,一双手及时搀住了她。 先前没注意,原来唐玲身边还站着方伟泽,他静静地看着阿息,神色安然,嘴角含笑,眉峰却是微蹙,他轻轻道:“走吧。” 阿息冷冷撇开了他的手,嗓音蓦地凌锐:“里面是我妈,如果你妈在里面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阿息!”唐玲一喝,“你冷静点,我们回去再想办法。这样,今晚先住我那儿。” 方伟泽说:“你们那里有孩子不方便,还是去我那边吧,地方虽然比较小,多住一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心灰意冷的阿息轻摇螓首,拒绝他们的提议:“我回家。”她向来说什么就是什么,唐玲和方伟泽也不再多说话。 回去的路上阿息坐方伟泽的车子,期间她一直沉默,头就那样靠在玻璃窗上,闭着眼睛,仿佛万分疲倦再也不能睁开,微光下衬托着她颀长而白皙的手,像是一具没有血色的木偶。方伟泽的心激烈地跳动,有一种莫名的疼痛,一寸寸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他沉吟半晌,温煦地笑:“阿息,我们到了。” 她木然地半睁开眼,机械般去开车门,手被方伟泽一把箝住了,他的眼中满是疼惜:“阿息,你过得好不好?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淡墨色的天光,一阵阵的凉风吹上身来,阿息颓然地摇头,然后沙哑着声音说了一声谢谢。方伟泽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在阿息腕上的手暗中加大了气力,他哑着嗓子问:“这七天,你都和他在一起?” 阿息点了点头,随即说道:“不要让他知道。”她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无力。 这句话,像一支箭,迟钝而缓慢地插进他的胸膛,心痛像是层叠的潮水翻腾过他的灵魂,视线忽然变得模糊不清,方伟泽轻轻伸出手指试着去触碰阿息的脸颊,不出意料地被她避开了,他挫败地握紧了拳头,突然带着她的身体拉向他的怀里,攫住阿息的头狠狠吻了下去。 因为曾经长久完整地拥有过,所以不甘失去。 阿息不躲也不避,只有眼泪一直流,她的嘴唇冰冷,血色极淡,夹杂着泪水的咸涩,仿似永远都温存不了的冰山一角,方伟泽终于放开她,拼命摇着阿息的肩膀:“你不爱他对不对,你在报复我对不对,阿息,你不能这样,我什么都不要,我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求你,求你别离开我。”他将阿息的脸扳过来看着自己,她板滞的眼神落定他身上,思绪仿佛飘到了很久之前,但他知道,她看的不是他,而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方伟泽吻去阿息脸上的泪珠,却有更多滴落在她的脸上,身上,他喃喃在她耳边低语,他不知道阿息有没有听进去,只是一味地重复又重复:“我不想再错下去……求你……给我机会……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不要……真的……什么都不要……” 他在车上坐了多久,方伟泽自己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的躯壳,没有灵魂,也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车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火星一点点黯淡下去,风一吹,青色烟灰倏忽而飘,跟着过去一起死在这淡漠的天光里。 童年开始他就学会了克制自己,过着按部就班严谨的生活,不随便表达情感,严肃而认真地对待每一个问题,任何一种出轨的行为和思维绝对不允许在生活中出现,即使是偶尔的放纵也会自责不已,他实在太希望父母和周围人对自己满意,但他深知背后隐藏的是自己复杂的情感——包括尴尬、自我憎恶、曾经的自豪和被压抑的野心。他要出人头地,不希望在贫穷的山村里过一辈子,也只能将自己的情绪隐藏于心里,谨慎和小心翼翼地生活,一招棋错只会满盘皆输,他不允许出现一步差池和纰漏。贫穷并不是一件好事儿,实际上,贫困让人没有尊严,他过够了那样的日子。是阿息帮他打破了这些叫他疲惫的条文框架,带他走出那个世界。 他疲倦地启动车子,手指触到那枚水晶相框,似乎仍可触摸到那氤氲的微温气息,她的笑容那样澄净透明,流波转盼,就像冬日里最暖的那一抹阳光,融化了他心中的不安与躁动,愿与她携手这静好岁月,安稳现世。喉际哽咽得疼痛的他,痛痛快快地流下了眼泪,多年来苦苦隐忍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彻底的释放。 他一路疾驰,这样就没人能看见他脸上倾泻不止的泪水,窗外的建筑树木灯光飞快地掠过,像是电影的快镜头,一幕幕光与影在他脸上变幻流淌,所有所有叫他抛诸身后,包括时间,包括爱与恨。 一个红灯的当口,有辆车过来,在他面前“吱”一声停下,方伟泽以为自己会死,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隔了很久都没感觉到疼痛,他缓缓睁开,面前的车窗摇曳而下,露出一张不施脂粉,肤色白净的脸庞,浅笑盈盈:“方总监,好久不见。” 他的神经松懈下来,泊了车,尾随素衫人影进了咖啡厅。 方伟泽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微微牵起唇角:“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梁藤安哑然失笑,眉梢眼角间隐露皱纹,调羹沿着杯壁搅了一圈又一圈,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方总监是去年夏末回国的吧。怎么,找到要找的人了?” 方伟泽拿烟的手一顿,神情有些怔忡,点头又摇头,无力地靠着椅背苦笑:“夫人,您知道我不喜欢卖关子。” “很好,廷伯看上的也是你这点。”梁藤安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直说了吧,我们做个对双方都不会吃亏的买卖,我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对她的事,也一清二楚。” 方伟泽紧张地睨了她一眼:“你别动她!” 梁藤安眼底闪过一丝根本难以觉察的得意:“放心,只要你把阮小姐留在身边,帮助靖琪顺利进入纪家,我是不会对她怎样的。怎么样,抓住女人心,要不要我教你一个办法——釜底抽薪。” 燃烧又熄灭的烟头,点点余灰在空中徐徐坠落,笑容在方伟泽脸上渐渐变得稀薄:“我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声音一如平常,无丝毫起伏。 梁藤安抿一口咖啡,满意地笑了。 是梦,她又做梦了,黑暗的梦魇像是凌厉的恶鬼之爪,越过遥远的时空,疯狂地朝她逼来,紧紧扼住她的脖颈,教她无法呼吸。阿息频喘着气,细细的汗珠一颗颗漫过全身汗毛,没有灯没有光,四周都非常得静,静得像死亡即将来临一样,她却知道那里黑压压坐满了一大群人,被告席上的男人低垂着头,阿息尽了全力也无法看清他的长相,审判长空洞而清晰的声音在当中回荡:“本庭现在宣判,全体起立,被告人……犯抢劫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宣判完毕,现在闭庭!”一锤定音,鸦雀无声的旁听席上顿时一阵骚动,灯光随之亮起,而那个男人的面目也逐渐清晰,身边的人瘫跪在地,双手紧捂着脸,拼命克制濒临崩溃的叫喊终于拔峰而起。 阿息慢慢地扬起眼睫,映入无神眼瞳中的,是苍白的天花板,回忆戛然而止,像平滑伸展的丝绸乍然断裂,她撑起身子打开楼下叩了许久的门,门外是个陌生的男人,虽文质彬彬,却暗藏着摄人的气魄,眼神中带着犀利锋芒:“阮小姐,黄总等你很久了,车上谈。” 阿息木讷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一辆加长型林肯前,曹助理早已命司机放下了隔音板,一丝不苟地在车外候着,黄芸松松挽着一髻,身着深黑套装,浑身透出一股干练利落的气韵,她摘下墨镜朝里挪了挪,语气冰冷:“进来说。” 在见到黄芸的一霎那,阿息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急速地跳动,一些她不敢想的事,无意中忽略掉的细节开始在脑海里浮现成形。 她曾听店里的小姐说过,吴丽焘买通了局里几个人,他们在每次警方行动前都通风报信,因此警方很难搞突然袭击,她不太置信地盯着黄芸,试图从她眼中捕捉到一点讯息,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那薄施脂粉的脸上,形成了一层阴影。 阿息自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你。” 黄芸的嘴角扬起一丝懒洋洋的赞赏,面带轻蔑:“你们这些蝇营狗苟我见得多了,不用点手段不知道利害关系。阮小姐既然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为人家长的良苦用心,只要你保证不再出现在远航面前,令堂将会毫发无损地回来,关于令尊的问题也就到此为止,相对的,你也能得到一笔不小的好处。这是五千万支票,除去偿还公司违约金,余下的够你母女衣食无忧地过下半辈子。”黄芸的目光犀利地穿过来,浸到阿息心里去,那些记忆里如珠玑般刺耳的嘲笑,一下一下又生生劈斩而来,“方先生年轻有为,对你也一心一意,两位不失为一对良偶,远航这孩子这次玩得不知分寸,你也不必当真,一些不可能的人与事,又何苦多想,再说了,就算有可能,齐大非偶,丝萝托乔木,才子配佳人,门当户对才是正道。你就当做了一场梦,也该醒了。” “我拒绝……” 黄芸凝望她,目光由她苍白的脸颊落向憔悴的唇,唇角微微一斜:“不要说我没提醒你,组织他人卖淫,情节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就算量刑时是从轻往高量刑,不先考虑死刑,也可判个十年八年,你能保证令堂在监狱里平安无事吗?”被她突来的话语怔住的阿息,霎时讷讷无言,血液由全身往心脏回流,有大锤不断敲击着太阳穴,头颅内嗡嗡作响。黄芸瞄一下手表,从皮包里取出一双柔软的黑色手套,一根一根地把指头套进去,直到指根,优雅的动作看来漫不经心,却自有一股风情韵致,她叩了叩窗户,示意曹助理开门上车,对神情呆滞的阿息说道,“你最好自行斟酌,好自为之。” 车子驶出很远,曹助理还能从后视镜看到傻傻矗立在阳光下的人影,他不无担忧地掀开隔音板问后座的黄芸:“纪先生那要怎么回复。” 黄芸的目光看向皮包里一个鼓鼓的信囊,那是傅靖琪出事前梁藤安交给她的一摞有关阮阿息的调查资料及照片,她撇了撇唇角:“必要时给远航看看这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有一个开妓院的母亲女儿能干净到哪里去,纪家的名声岂能叫这群不干不净的女人玷污了。傅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响动?” 曹助理顿了顿,说道:“傅夫人昨天找了方总监,具体的尚不清楚。” “她打什么算盘以为我不知道。可惜了,靖琪那孩子空留一副好皮囊,曹助理事情有点棘手,你也看到了那些相片了吧。” 曹助理想了想,明白黄芸指的是从国外fax回来的关于纪远航与阮阿息的亲密照,问:“您担心纪先生来真的?” 黄芸攒起了眉头,不置可否:“打个电话让大哥大嫂回国吧。” 第二十六章 纪远航五天后搭乘最晚一班飞机返回了S市,不过是产品关税问题而已,双方早已签订关税补偿的协议,单靠在那边的贸易总监和协调小组就能解决,华兴掌控着全球逾半的石油贸易,虽受原油期货价格小幅下跌的影响,投资者纷纷抛售手中的股票,从而导致纳斯达克指数下跌,受挫25。51点,但仍位于106美元之上,可他也不敢大意,几天来没好好休息过,等到形势有所好转才放下心来。阿息的电话一直不通,全部转接到了语音信箱,他每次酝酿好的一腔话语只得硬生生吞回肚子里,满以为去公司能见到她,谁知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临走前整理好的文件还堆叠在那里。她轻易地就可以退出他的世界,她不来找他,他便只能认命等待,纪远航想。 纪远航捣腾着手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沉思,手指间烟雾缭绕,他垂下眼皮,深深吸一口烟,许久才从口腔中喷射出来,在空中围了个涟漪似的圈后消逝了。 当初他摒弃了众多条件优越的应聘者把那个职位留给她,难道仅仅因为她是鸿涛力荐的关系?他承认自己对她的过去好奇,甚至,妒忌那个叫做方伟泽的男人,以至于后来竟然有了为什么当初不是阮阿息出现在纪远航生命中的想法。 姚鸿涛在门口探头探脑,象征性地叩叩门方理了衣襟进来:“表哥你找我。” 纪远航摁灭烟头,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拍了他肩膀一记,嘴角噙笑:“你知道阿息住哪儿吧,带我去找她。” 姚鸿涛却没有动,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目光在刹那之间变得复杂难懂:“表哥。” “嗯?”纪远航费解地望着一反常态蓦然严肃的姚鸿涛,不明白这时候还有什么比找到阿息更重要的。 姚鸿涛挠着后脑勺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那么一句话来:“你又不喜欢阿息干嘛老是招惹她呢看她忍得那么辛苦我都看不下去了,适可而止吧。”纪远航回过头来盯着他,他被他盯得不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你又不是傻瓜不难看出来一个人是不是喜欢你,也许现在她正和男朋友在一起,你过去插一脚算是怎么回事呢。就算你今天扣我薪水奖金也认了。” 纪远航微微扬起眉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仿佛他的说法分外搞笑一样:“扯淡,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她。你跟阿息就一个德行,不拜把子可惜了。” 姚鸿涛被纪远航这样子弄得不由郁闷,眼镜里头打着无数个疑问号,他走到他的面前,一手抚上他的额际:“表哥,你没发烧吧?你喜欢她?阿息?你没搞错吧,你完全不了解她,不知道她过着怎样的生活,也许她并不是像我们所看到的那样。” 纪远航只是笑:“难道我非得像对待靖琪那样派出私家侦探调查她的底细?我尊重她,更愿意她自己告诉我。何况……”他的目光变得极为温柔,像是和煦的春风,姚鸿涛满脸坏笑地觑着他,纪远航这才明白着了他的道,如春风的笑容顿时僵直在脸上,眯缝起眼瞅他,“你套我话呢?” 姚鸿涛狡黠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不是说要找阿息嘛,赶紧啊。” 纪远航鲜少走这条路,对这块地的记忆也止于一晚途径此路时车子抛锚,当下就有三四个姿色中庸的女人如猛虎觅着猎物般围上来一百两百叫卖,眼看着有打起架的阵势吓得他连车也不敢要直接打的走人,好在车子安了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第二天叫托运部的人送到了修理厂,因为这事还被许文昊当作笑料活活消遣了几回,说他终于在女人堆里栽了跟头。他是男人,自然也有需要,平常跟着一班朋友或洽谈商务去夜总会,KTV之类的场所叫女人是免不了的,舞榭歌台,欢场上无真心人,多的是虚与委蛇,哄你高兴之后拿钱走人,纪远航看得惯了,遇到合适的也会同她们逢场作戏一番,合则来,不合则去。他不知道这里就是S市最有名的红灯区,不然也不至于吓跑,更想不到阿息会处在这样一个环境当中。 这地方自然不能跟夜总会比,但光是门口招牌上的图腾就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将一条街的休闲城都给比了下去,可见费了不少功夫。 前脚刚跨进大门就有人笑吟吟地迎上来,听说他们是来找阿息的,笑着的一张脸立马垮了,直嚷嚷他们影响生意,将纪远航和姚鸿涛赶到了门口的树底下。纪远航苦笑不得,店里头压根就没人,他不晓得影响什么生意,大概因了这心情不好,也不同她计较。 姚洪涛不干:“好歹我也是阿息的相亲对象,她怎么这样。不过人少了很多倒是真的。” 他们自然不清楚其中的原委,吴丽焘自警局回来后店里的小姐走的走,跑的跑,能留下这几个已是大幸,不然连生意都做不下去。出了这一档子事客人跟着锐减,有时干候着一天都等不到一个人进来,再好的脾气也被榨没了。 天色逐渐阴沉,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方伟泽单手插在一侧裤袋里,另一只手接过阿息的包,和她说着话,阿息仍旧很沉默,间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发出一声应答。方伟泽停住脚步,低下头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给眼圈投下淡淡的黑影,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绕到阿息面前,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柔声说道:“过几天我就把工作辞了,我们回北京开个小公司,这样好不好?” 阿息缓缓仰起头,好似没听清方伟泽的话,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他静默着,没有焦距,视线跃过他的肩头,看到树底下的阴影里有两个人,他们望着她,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身后那片铅灰色成了巨大的背景,他们仿佛成了镶嵌其中的一张照片。恍惚是她的错觉,他们正朝自己的方向迈进。狭长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动着的嘴唇,阿息悒郁的面容上原本毫无神采的瞳孔猛然凝住,紧跟着身子一震,只觉得自己霎时掉进一个永不见光明的深渊里。 纪远航! 真的是纪远航! 隔着方伟泽,他们遥远地对望,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都隔着一个人,但她知道,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是一堵透明的墙壁,他在墙那头,她在墙这头,咫尺天涯,不可逾越。 纪远航不言不语,颇有深意地瞥了方伟泽一眼,跟着,清锐双眸落定阿息。沉默缠绕在他们之间,寂静中,她想掩饰的气息,听来很急促的气息声是那么明显。 阿息慢慢挎上方伟泽的臂弯,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强迫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真实些:“姚鸿涛,你们怎么在这?难不成你带纪董来消费吗?那可得照顾我妈生意,纪董还不知道吧,我妈是开休闲城的,左手边第二家就是,对不起,以前一直没有说,觉得没有必要,现在想想……最近生意不景气……加上天气不好……我们都在想办法……”所有的话一下子涌在嗓子眼里,她开始语无伦次,而这些都不是她想要说的。 方伟泽温和的瞳孔里波澜不惊,只是多了一丝异样,他能感觉到她的手那么冰冷,一直在颤抖,这抹凉意不断扩散,深入骨髓浸透着他每根神经。 觉察到自己的突兀,阿息连忙岔住了话头:“对不起,我刚想起来还有点事没办,挺急的,得先走了,你们随意啊。” “阿息!”姚鸿涛叫住了她,走到她身侧把她往旁边拽,“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了。” 阿息撇开他的手顿时轻笑起来:“我一直都和他在一起啊,对了纪董,辞职信我已经发到公司邮箱了,档案我就不要了,反正,我不是做秘书的料,下个月也要回北京老家了。不好意思,我们真的还有事,走了。”她慌乱地背过身去,心里像被放了千万斤石块陡然下坠,她听到纪远航叫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全部都在她耳朵里打着旋,然后一直通往心脏最薄弱的地方,忽然就痛了。 “不要走!”纪远航没有看她,左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沸腾了,胸膛暴涨着一股可怕冲动,“把话说清楚。” “纪董——”方伟泽覆上他的肩膀,两眼寒光烁烁的纪远航只是扫他一眼:“我没跟你说话,闭嘴!” “表哥。” 他的脸色暗沉得吓人,额间的青筋开始一根根浮起:“你们通通给我闭嘴,阮阿息,你现在算是怎么回事,玩游戏吗?两边倒?”纪远航试图控制自己的怒火,语调还是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火辣辣的钳痛,冰冷的声音卷着层层阴戾,阿息在原地矗立良久,心一片死灰,她镇静地掰开他的手指,一字一句都那样残忍清晰,声音的深处却是慌乱不堪:“就算是吧,我妈是开妓院的,你认为我能高尚多少。” “看着我。”他音调低沉地开口,目光似渗了冰,冷而锐利。 阿息攥紧手掌,屏住呼吸抬起眼睛望向他,指甲在掌心烙下火辣的痛楚,纪远航冷冷望向她,目光犹如利剑,阿息咽下差点逸出喉间的哭声,毫不闪避他的目光,故作恍然地叹了一口气,一字一字道:“纪远航你可真好骗,你真以为带我去了趟欧洲我就会感激涕零以身相许,你要我做选择,我选阿泽,我凭什么为你放弃一段三年的感情,你说过我们互看彼此不顺眼,我才要问你,现在这样又算怎么回事,哎呀,难不成我使了点小计谋你就上当了吗?纪远航,你这样怎么行,我收回喜欢你的那句话,满意了吗?”她的心里像有无数根刺,尖锐地扎下去,根根带血,扎得她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面无表情地从纪远航身边快步走过,只怕下一秒,便会痛哭出声,两人的手臂在交会的时候,轻微地碰触了,猝不及防的泪水哽咽了纪远航的喉咙,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再睁开,眼睛里隔着薄薄一层雾,他回首看向阿息,像要将她深深烙印在心头般,仔细看着她此刻的模样,最后终于说:“阮阿息,我喜欢你,真心的。” 时间的脚步在此刻停住,阿息倒吸了口气,隐忍多时的眼泪突然划落,天边划过道道白光,雷声轰鸣,耳膜中滚滚响起回音,方伟泽紧捏着她的手,眼睛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要回头。”他铿锵有力地说,不容置喙。 同一个人,是没法给你相同的痛苦的,当他重复着伤害你,那个伤口已经因习惯而麻木了,无论再被他伤害多少次,也远远不如第一次伤得那么痛了。(1) 阿息静静扳开他的手,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终于笑的肩头轻颤:“这是我今天听过的最好听的笑话,谢谢。” 第二十七章 直到坐上车,她才敢捂住嘴巴发出低低的饮泣声,指缝中漏出破碎的音节像一把把刀,不留余地地刺过方伟泽的心,可他只能忍着,忍着这痛,就像隐忍这三年的思念一样。 阿息哭得浑身发颤,泪呛进了喉咙,逼得她猛然咳嗽,呼吸困难。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雨点噼噼啪啪砸在车窗上,将窗外愈见朦胧的街景分割成支离破碎的世界,雨水变成了无数条小河直往下淌,她的心也跟着它滑落的方向一点一点坠入绝望。 方伟泽用眼角余光瞄了颓然靠在椅背上的阿息一眼,微微蹙起了眉:“再等几天,我尽快办好交接。” “对不起……”阿息无助地用手掩着脸,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今天是个意外……我没想到他会来……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了……可是我的眼泪却总是止不住……我保证不会再见他了……就一次,我就哭今天一次……所以,让我哭一次……今天哭了,以后都不会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就哭今天一次……”她捂着嘴咳嗽,不再压抑心中的悲懑发出凄怆的哭声,血色本来极淡的脸颊此刻也苍白地如同白纸一般,她红着双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气都透不过来,周围的空气恍若都随同她的身体颤抖。 阿息不停地哭,方伟泽放在手畔的手机也响了一路,从解放路到虹口路,他们绕了一圈又一圈,车子开回红灯区的时候,纪远航他们已经走了,雨也停了好一会儿,街上很静,听不见一点响动,路灯早已燃亮,昏黄的灯光混淆于茫茫的暮霭中,形成了另外一种静谧。大抵哭得累了,阿息蜷着身体昏睡了过去,但即便在睡梦中,她还是捂着胸口痛苦shen吟,就象心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只留一个缺口,而她连反抗都不能。 方伟泽觉得乏了,他疲惫万分地仰靠在座椅上,再次毫不犹豫地摁断了电话,同时熄掉了车里唯一一盏小灯。路灯把楼房冲晒成惨白色,微弱的灯光穿过茶色玻璃窗,余见朦胧的光亮,光影惨淡,他却有瞬间的淡然,因为只有在黑暗中,他才敢去看阿息。 方伟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有一点光氲沿着烟圈上升,他顿了顿身子,用力地吸了一口,却呛住了,他控制好自己没有出声咳嗽,但感觉更加地难受。夜色混淆了他的面容,挡去了他眼睛里泛起的波澜,眼泪,在一瞬间漫出了他的眼眶。 姚鸿涛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气得直冒火,办公室里一片狼藉,纪远航已经把办公室里能砸的都砸了,连桌上那台笔记本都不能幸免,他认命地半蹲在地上收拾,纪远航黯然的神情令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明明有满腔话语想说,却仿佛什么也不好置喙。 起身时幅度过大,绊到了倒在一旁的沙发,姚鸿涛一个踉跄,伴随着惊呼声手里的文件争先恐后重新落到了地板上,厚厚的一本档案中一方白色丝巾冒了头,纪远航半撇过脸,质疑地挑高了眉。 已经头疼很久的姚鸿涛,抽动着嘴角再次头痛地抚上了额头:“我这招谁惹谁了。” 纪远航恍若未闻,从桌子后绕出,不疾不缓地屈膝蹲下腾开了丝巾上的文件,柔软飘逸的丝巾随后如流水般垂滑在地,露出了那张即兴素描。 是他的脸。 一派安逸宁静,画得十分生动,显然用了心思。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睡觉的样子,额发凌乱,嘴角带笑,像个小孩子,睫毛洒下的一圈阴影也描绘了出来。 很细致。 美中不足的是底下那行字迹,有点点草,或者说单薄,历任秘书里她的字是最差的,纪远航要她勤加练习,阿息翻了个大白眼,振振有词:“字要写那么好看干嘛,字写得好看的都是坏蛋,像蔡京,像秦桧,再说了,字丑的人当老板,我这是为将来打基础。” 纪远航斜了她一眼,戏谑道:“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阿息撇嘴一哼,满脸泼皮无赖的架势:“那你今天就好好见个够吧,免费的。” 纪远航气结,他人是三句不离本行,她是三聚离不了钱,他总说她没长处,其实不然,有很多,最大的长处就是同他对着干。而他一点法子也没有,见着她就损兵折将。 “著名画家阮阿息。”纪远航低声念道,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来,她还真会给自己戴高帽。莹白的灯光下纸张闪烁出丝绸一样的光泽,纪远航的眼神也变得和那灯光一样剔透明亮,他忽然问姚鸿涛:“你认识阿息吗?” 姚鸿涛以为他气糊涂了:“表哥,你别吓我。” 纪远航没搭理他:“帮我查点事,我到姑妈那儿去一趟。” 他早该想到的,几天前还频繁来电的曹助理突然没了声响,在机场能掐准航班给他电话,都说明暗中藏着一双眼睛,黄芸手段一套一套的,没有金盔甲还真招架不住。何俊蛟从前还大肆笑话他和汪启明,说他们俩家都实行女权主义,干脆联姻得了,省得麻烦。 前台小姐没敢拦黑着一张脸的纪远航,在他进电梯后大概给办公室挂了电话,因为他进门时黄芸刚收起内线。 黄芸是看着纪远航长大的,白惠芳意外去世后更是把心思都放到了他身上,他动一动眉毛,她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黄芸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纪远航岿然不动,果然,他说:“请您不要再干预我的事了,姑妈。” 黄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是为你好。” 纪远航按捺着火气,慢条斯理地说:“从特别助理高级秘书到普通职员,在我身边安插这些蠢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就是为我好?” 黄芸面色一冷,将一叠照片和一本记事簿掼到纪远航脚边,要他张大眼看清上头的内容。照片最初一张是阿息在酒吧喝酒,唱歌,其余都是活色生香的春gong图,阿息要么出现在楼上的窗口,要么在一墙之隔和人说着话,wωw奇Qisuu書com网记事簿上则清楚地记载着她的家庭背景,生活习性,包括父母的详细资料,甚至追溯到三代以前。纪远航扫了两眼便把那堆东西撵得远远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黄芸深深地皱起两道眉毛,耐着性子说道:“她不适合你,玩玩儿也就算了。” 额边的青筋因她的话而跳动,纪远航努力收敛欲爆发的脾气,语调冰冷:“您是说她的家庭不适合纪家吧,姑妈,您毕业于爱尔兰圣三一学院。” “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我就不该由你胡来,早早开掉那女人什么事都没有。”黄芸再次扳起了两眉,艴然不悦,她的声音微微提高,表情凝重欲说服他,“名利场上多少虚情假意,你见得还少吗?我以为她母亲虽然是个开ji院至少家教不会差到哪儿去,原来是我高估了,那女人一怂恿你就按捺不住要替她出头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认识她之前是这样的吗?一个出口讹别人五百块钱也好的女人你就为了她来这里和我吵?你以为她笨不会从你这儿捞好处?你以为她会这么痛快答应和你分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一张5000万支票的事。” 纪远航截断她的话,声音虽仍是一贯的温煦,却掩不住一丝冷意:“不是没有真心人,而是从前没有遇到过,所以不信。那些女人先是爱我的钱然后才是我,她们对我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一味讨我的欢心要的无非就那么几样,阿息不是那样的人,她是爱钱但还没到那份上,我相信她。而且,这么说别人之前是不是该想想自己,纪家的家教难道允许您没认清事实前妄下定论么。阿息没找过我,相反,找她的是我,她听话,她蠢,您说什么她都乖乖答应,死撑着对我撂狠话,从头大尾没提过您一句。姑妈,您做了什么只有自己清楚,威逼利诱之类的事您做的还少吗?当初如果不是您和何家伯母胡乱掺和,启明和张小姐也不至于走的那么辛苦。 “我以为小惠的死能让你清醒一点,你把所有人的婚姻都当成一笔交易,您看到了,鸿文一点也不幸福,鸿涛甚至……我不信您一点也不知道,姑妈,您非得逼我们恨你吗?您口口声声为了纪家好,真是这样吗?您真不知道姑父当年为什么离开你吗?”他成功地戳到了她的痛处,那是她的跗骨之蛆,黄芸的脸色突地变了,全身一颤,气急攻心之下紧捏着左心口的衣服跌回了椅子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姑妈。”纪远航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了。 黄芸的胸kou急剧地起伏着,嘴唇微微嚅动,但是并没有说出什么,半晌之后,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静,脸色依旧煞白,她闭上眼睛低声道:“以后我不会再管你的事了。你走吧。” 纪远航没有说话,俯身把散落一地的照片整整齐齐装回信封里,走前他诚恳地道歉:“姑妈,我很抱歉。”末了又补充一句,“她并没有拿走那5000万支票?”他用的是设问句,答案却昭然若揭。 黄芸将视线移到窗外不去理会他,远处高楼的霓虹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光晕,那些光晕里,倒映着她因疼痛而苍白扭曲的脸。 几秒过后一个颀长的身影从一侧的屏风出来,手中多了一杯水和几粒药片,办公室明亮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形成了朦胧的光与影:“黄总,夜深了,您该好好休息了。” 低沉的嗓音唤回她失落的心神,她一愣,好半晌,才缓缓扬起眸。 窗外夜色已很浓,白昼那喧闹和燥热也随同这夜色一起消逝在无尽的黑暗中,不趋于安分的只有人的心。 第二十八章 车子缓缓穿过闹市区,身后退去的高楼大厦融入到浓浓夜色中,成为夜幕里微不足道的一块布景,纪远航将车子停在树荫底下,拔出钥匙,仰靠着椅背,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二楼紧闭的窗户。 时间虽然过了午夜,这条街上还是不时有人影一闪而过,钻进其中某一个小门内,十几分钟后再舔舔嘴唇满意地出来,高矮胖瘦衣冠楚楚者皆有。月明星稀,零落的几点灯光仿佛在黑暗中摇摇欲坠,他如同雕塑一样坐在那里几个钟头,一半的身影藏匿在黑暗里,坚毅的脸庞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黑暗里的烛火。 很久之后,车子正前方的卷闸门开了三分之一的缝隙,里面出来一个人影直直朝他走来,离得近了,纪远航才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她的面容,长发披肩,容颜秀丽,脸上颇有风霜岁月的痕迹,年龄虽然过了四十,依旧风姿绰约,眉目与阿息甚为神似,纪远航认出她就是簿子上的女人,揉揉过于酸涩的眼睛,俯身出了车子,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阿姨。 吴丽焘启颜一笑,说道:“她在楼上。” 纪远航没有开口,只是含蓄地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吴丽焘进了店里。楼梯很长,双脚踩在红色地毯绵软无声,他有些恍神,觉得自己随时会一步踏空。三楼窗外的光线被玻璃上糊着的粘纸隔断了,回廊里鼾声如雷,当中可听出含糊不清的梦呓,空气中浓重刺鼻的烟酒味与粘稠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阵阵恶臭。他没费多大力就找到了阿息的房间,走廊过道的尽头,门口还粘贴着小天王周杰伦的巨幅海报。纪远航微微侧着脸,目光湛然,他动一动嘴角,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身体抵着门慢慢坐到了地上,他叼出一根烟点燃,轻稳地吐出烟雾便垂放在身体一侧,任凭那香烟一寸寸自行燃却,凫凫上升的青烟扩散开来,弥漫在空气里经久不散。 一点点微弱的火光从门缝底下漏了进来,阿息迷迷蒙蒙睁开眼,伸手去握地砖上折射出的那道光线,一分一分攥紧了手,她呐呐着张嘴,发现自己嗓子象堵了一团破棉絮,出不了一点声音。 隔着一扇门,纪远航清晰地听到了阿息的呼吸,近在耳旁,似乎能够轻易触碰到。他阖上眼,垂下的睫毛在昏冥的光下投落两道阴影,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颤抖,沉默了几秒钟,心有灵犀般的,他轻声说道:“阿息,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好,不要插嘴,认真听我说。”点点火光忽闪忽灭,他仿佛想了一下,才幽幽开了口,“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到现在我好像就没什么好事儿,你贪财,三八,小气,还没脑子,捅的篓子不计其数,每次都是我给善后,可就是这样一个你,才让人觉得真实,难能可贵。” 纪远航故作轻松地笑,说话的时候比自己想象中平静:“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是谁的女儿而介意过,那是他们的想法,不是我的,我爱的是你,谁没有一点破事儿,你非得藏着掖着,父亲是杀人犯又怎么样,母亲混这一行当又怎么样,他们是你的父母那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可以瞧不起你,没有人可以指责你。我不需要我爱的人那么伟大随时准备为我慷慨赴义,在我前面为我挡着突如其来的风雨,真正的爱应当是共同承担,稍有一点困难就打退堂鼓,假模假样说离开然后怯懦地躲在角落里,言情小说都用烂的剧情你就不能更改一下模式?你的爱情就是这样的吗?有想过在你身边的我吗?你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我,不管别人对你说什么,做什么,无论面临多大的困难,我都会牢牢抓住你,让你幸福,这是我的想法,我对你说的话也从来不止说说而已。无论发生什么事,应当一起面对,不从我身边逃走,这些你有想过吗?这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逃避,以后问题还是会发生,你真的打算躲在蜗牛壳里一辈子吗?阮阿息,你不相信我,也许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我不需要这样的爱人,你别指望我会理解你,我不会,永远不会,阮阿息,也许更多的你是为了你自己。” 烟灰在昏暗的灯光中散落,燃尽的烟头烫醒了手指,纪远航微微松开手指,弹开了烟头,他掸落身上的烟灰,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无论发生怎样的变故,不要打破生活原有的规律,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纪远航低声说,嗓音暗哑,“有人说,爱一个人的意义,是在她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能有放她走的勇气,那才是爱。把心爱的人送走,是个幸福的选择,如果你觉得幸福,那就走吧,可是要是觉得太累,那就回来吧。”最后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他何尝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也害怕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他不过是跟自己赌了一把,是输是赢都认了。他自嘲地笑笑,没再逗留,沿着原路返回了楼下。 吴丽焘站在客厅正中央,灯光不偏不倚照在她身上,有层淡淡的光辉,更衬得她肤光胜雪。 纪远航茫然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丝苦笑,说话很诚实:“阿姨,她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够给她幸福,更多的她不信任自己,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信任自己的人叫别人如何去信任她。” “你要放手了吗?” 看到她问他,纪远航还是老实地回答:“她没有主动向我伸出手,有句俗语,揿牛头吃不得草,这我还是懂的,不管怎样,我会等着她,等着她的决定。” 听到这句话,躲在转角的阿息轻轻缩回了覆在楼梯上的手,无力地滑坐了下去,在她胸臆里,那颗久悬不下的心,不自觉地又抽紧了些。 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了,阿息默默流下的热泪打湿了两鬓的头发,她抱着双膝蜷缩在一边,肝胆欲碎。她生来就是软弱自卑的人,怨不得谁,就当她是自私的吧,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如今也轮到她为他做点什么了,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一件而已。他给过她许许多多美好珍贵的回忆,够她隽永深记一辈子,终身不忘怀,这就够了。 黄芸走后没多久,阿息的胃绞痛便犯了,方伟泽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匆匆带着她去了就近的医院。阿息坐在医院长椅上看他挂号,划价,取药,又像个低能儿一样被他带回自己的住所,她在那一刻想,其实自己还算幸运的,至少在她最困难辛苦的时候,身边还有方伟泽,即使做不成情人,他们也能是好朋友。 太过明亮的月色分外皎洁地照在卧室窗前,阿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听到天台方向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模棱两可间有关华兴的字眼揪紧了她的心。窗外树影婆娑,透过玻璃窗,在她脚边投下迷离变幻的光影,那光影像水般缓慢流淌,阿息偷偷伏在窗上,看着方伟泽一张漠然的侧脸半明半暗的闪现着,仿佛一时间所有的疼痛都不存在了,余下的只有惶惑不安。 天台外的月光将整个客厅的轮廓都照得显现出来,阿息木然地回首,茶几上除了一盒香烟一个打火机外,还放着上次她在抽屉里见过的盒子,盒盖敞开着放在一边,露出里头一沓白纸,窗外有风掀动纸张簌簌地翻动,她缓缓走过去,借着朦胧的光线她轻易地看到了华兴财务数据的字样,阿息有点不知所措,心里像被什么重物碾压过,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她一张又一张地去看,动作快得几近机械,这上面总共存有130多项资料,包括产品配方、图纸、商业计划书、公司特有产品的操作规程及最新开发的一款专业企业级电子文档保护软件,对原有核心软件源代码作了部分修改而重新冠以新的名称和功能,更改了源代码,她记得公司采用的是lifebook、Bios、全新双重硬盘密码锁,看样子已经悉数被他破解了。快到盒子底部的时候,她蹭到了一层灰烬,同时伴有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她只看一眼就深深闭上眼,恍如处在悬崖边缘的人踏入四下不着底的深渊,坠落时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其余都是虚无。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方伟泽无声无息地站在阿息背后,背着光,黯淡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黑影,黑暗隐去了他的轮廓,他慢慢走到阿息身边重新整叠好那些文件,然后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静默中只听见两个人长长短短的呼吸声,反比纯粹的无声更加沉闷。他们在静默中对峙,悲愤就像一只黑暗中潜伏的猛兽,一个欲迸发的火山口,稍不留神就窜出心头。 阿息忽地就恼了,失神的双眼慢慢浮上一抹凉的冷意,那里正装着一个肮脏的秘密,或许还有交易,她端起那叠归整完好的纸张砸到了方伟泽身上,回音巨大,雪白的纸片飞舞,俩人的视线交错又分开,曾经的过去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她不知道他痛不痛,但他知道,这是他该得的,为了她自己,为了纪远航,也为了阮阿息曾爱过的方伟泽。 阿息僵直了脊背,镇定地望着方伟泽:“你想做什么?” 方伟泽推了推眼镜,一双深眸看似波澜不惊,他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放心吧,我没打算拿它们换钱。” 阿息眼神灼灼地逼视着他,嗓音喑涩:“方伟泽,你不怕坐牢吗?” “商业秘密和专利的效力相比较,都同样受到法律保护,只是在认定侵权时,商业机密侵权比较难以认定,只要这些文件一出手,华兴就会一蹶不振,你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吗?而且,我说过,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我不怕坐牢。”方伟泽静静说道,一双平时看来总显温柔的黑眸,有些锐利刺目,他迟疑了一下,抽出当中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条条款款,“这是前任市长与日本黑手党所控制的部分投资公司之间的黑金交易和日本三合会的另一个大买卖——非法移民,每年至少有2500亿美元的黑色收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纪远航的继母就是那市长的女儿,你以为他就是清白的,你以为他就干净多少,他一直纵容他的父亲干这肮脏的勾当!” “说重点!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伟泽淡淡然一笑,笑容中却透着几分凄楚:“到瑞典的第二年,父亲就病故了,在国外最困难的时候,是傅家帮了我。现在家道中落,他们要的只是傅小姐顺利嫁入纪家帮助傅家渡过难关而已。” “所以你就以这种方式回报。”阿息冷冷低哼。 “不,”方伟泽摇头,双目轻轻闭合,“阿息,你知道的,我做的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没有你。公平竞争也是竞争,使用非正常手段也是竞争,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用更有把握抓住你的方式。” 阿息突然笑了,笑声微微尖锐与嘲讽,她给了他那么多次机会,每一次她都在等,然而,当他终于学会抓住她的时候,她的心已经随着时间走远,一点一点碎裂了。 阿息后退几步,双腿撞上茶几引起一阵不小的晃动,而她紧握的拳头也一点点松开,从中掉出一个灰色钥匙扣,上头拴着的,是属于阮阿息的钥匙。 她曾经丢失的,她都从他这儿找回来了,但是有一样东西,她是再也找不到了。在她困难的时候他没有站在她这一边,而是合着那伙人捅了自己一刀。他轻易地扼杀了她心目中温润如玉的少年形象,徒留一地碎片,|Qī|shu|ωang|如果他们不曾再见面,不论嫁人与否,她都会带着对他的眷念直到肉体衰朽,但这一刻,从前那些美丽的回忆化为乌有,所有的美好日子,已经远远一去不返了。他给过她一段爱情,教会她成长,这是她唯一感激他的地方。 人生其实就像一场闹剧,跳进去,你就成了疯子,跟着一起闹,跳出来,你就成了观众和导演,微笑着看着疯子们表演。 阿息像失去了灵魂,只有一个空蜕在当空中摇晃着,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纪远航从来不会这样对待我。方伟泽,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 “我说过,你不会冒这样的风险,只要,你心里有他。”方伟泽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不防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不顾她的哑声挣扎,扣了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第二十九章 吴丽焘的店面不错,转让启示贴出去没几天就陆陆续续有人上门询问,经过一番洽谈,一系列冗长繁琐的手续,价钱谈的稳妥,于是全盘转让,剩下的只差拾掇需要带走的东西。顾阿姨和新津的小姑娘跟吴丽焘年份最久,早就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哭到动情处还不忘吆喝两下,阿息待在三楼同方伟泽收拾物什,有意无意忽略楼底下令人厌烦的做秀,阿息东西最多,拾掇了差不多一上午,刚来S市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包,现在要走了,东西多的能装两大卡车。 房间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箱子,鞋子衣服杂志小说一应俱全,通常走着走着就能硌到脚,方伟泽开玩笑似地说这简直可以到旧货市场摆个摊儿,光是卖卖旮旯里一人高的书籍也够抵一张飞机票。 阿息没开腔,盘腿坐在地板上静静地把所有东西归类,一一装好。屋外的阳光从灰蒙蒙的玻璃窗穿过,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疏影,静落斑斓,她的身影陷在阳光里,慢慢缩成一个小黑点,渐渐变浅,就好象要融进那些光芒一样。方伟泽突然感到了心疼,它紧缩,褶起,在那一刻失去了它的位置。 搁在箱子上的手机频频振动,这个号码他并不陌生,方伟泽沉吟半晌,黑眸直瞅着阿息,旋即把手机递给了她。 阿息怔了一怔,按下了接听键,姚鸿涛在电话那头劈头就吼:“你ta妈的要躲到什么时候!”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愣了半天阿息才知道他把自己当成方伟泽了,于是象征性地喂了一声。 大概没想到是她,姚鸿涛不确定又叫了一声:“阿息?你是阿息?”还没等她作声,姚鸿涛又叹了口气,“表哥出车祸了在中心医院你去看看他吧,你的手机一直没开某个人又不接电话……” 他牢骚个没完,阿息猛吃了一惊,随后笑了:“姚鸿涛,这一招你已经用烂了,换点新鲜的吧。”她一面这样说,声音却是难以察觉的轻颤,头上冷冷的全是汗,心里一阵阵发虚,“你也不数数看骗了我多少次,没事我就挂了,忙着呢。” 阿息说得轻描淡写,姚鸿涛气得直顿足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气急败坏地叫她别后悔就撂了电话。 阿息接完电话,浑身像被抽了筋似的一下瘫了下去,脑袋一片空白,心里空空的,像失去了全部的东西。也不知愣了多久,她走开几步,到角落里抱过层层叠叠的书籍,往回走时时没有留神,叫地毯的线缝一绊,整个人一瞬间向前倾倒,狠狠磕在纸箱坚韧的棱角上,俄顷之间额头上割裂出一阵巨痛,一直痛到心里去。她捂着伤处,茫茫然地回头,布满血丝的两眼发直,一愣就是半天。 方伟泽小心地绕开七零八落的杂志书籍想去扶阿息,他的目光那么地温柔,但温柔底下却是一抹伤痛、悲哀与惆怅,阿息格开他伸过来的手,淡淡地说:“我没事。”她别开头,却牵动了脑袋上的伤,钝钝地疼,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她胡乱抹了一把就去收拾地上的东西,方伟泽按住她的手,她躲开,他再按,她再躲,几次下来都是这样,最后方伟泽盯牢她足足几分钟,将手里的东西掼在地上,终于十分挫败地说:“阿息,你到底想怎么样。” 手机在地毯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四分五裂,黑色金属外壳掉落在一旁泛着微弱的光。 阿息垂下头,抿抿嘴唇,声音细如蚊蚋:“我只是想做点事,别让我停下来。” 她不想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纪远航,想起他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而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自己对他的思念少一点,再少一点。 阿息的嘴角含着一缕淡淡苦涩的笑意,那种无力的神情让方伟泽心中一痛,他蹲下身,睫毛洒下一圈阴影,他静静地问,声调微哑,深幽的黑眸静静凝睇着她:“你为什么喜欢他。” 阿息的睫毛微微颤动,未干的泪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金色的蝴蝶舒展翅膀,她吸了吸鼻子,说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复杂的道理可讲。” 方伟泽怔看着阿息,轰隆隆的心音在他耳畔作响,声声急促,他像沉溺于广袤海域中的求生者,手中仅剩的一根救命稻草也让猛然来袭的洪流卷走,而梦中困囿他的荒岛尚在遥远的天际,他再无所依,无所靠。他忘了,事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梦,现实与梦境往往相辅相成,梦瘴由心生。他打了一个激灵,像是不知不觉间吸入了无色无味的五毒散,一阵砭骨的剧痛侵蚀全身,足以叫他玉石俱焚。他紧捂胸口,好似那里破了一个大洞,一字一句自他唇间怅然吐出:“阿息,你恨我吗?恨我的懦弱,恨我的自私。” 阿息黑白分明的目光就象清澈流淌的泉水,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恍惚的笑容:“恨,可是恨你有什么用,他躺在医院里,我在这里做什么啊。”她喃喃着摇头,颗颗眼泪砸落在手背上,化成一把把利剑,生生刺到俩人心里去。 过了片刻,方伟泽万分不情愿地问:“你想去看看他吗?”他握牢她的手,表情一转为温和,一双深眸潜藏着所有波动,“但是你要回来,好不好?” 这是一种卑微的姿势,几近可耻的乞求,因为太爱,所以卑微,甘愿卑微地乞求她能归来,但他更清楚地知道,束缚住他的,不是他的爱,因为她停止了,他的爱对她来说也不再有意义。 阿息抬头看着他,清幽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像,这是这么长一段时间来她第一次肯主动与他对视,方伟泽的心里忽然有了感动及感激,它们一波一波扩散出来,又缓缓恢复平静,很快又是一潭清澈底的湖面,硕大的湖面像一块幕布将他们的曾经慢慢展开,那是多久以前,阳光明媚的微热午后,四下无人的图书室里没人发现他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技术并不精炼的阿息为自己修剪指甲,她长长的睫毛带点小卷,在阳光下茸茸的,如同可爱的娃娃,方伟泽一颗心便如同夏天里的冰淇淋悄悄融化,在心里化成水,化成糖,浓成蜜,黏黏稠稠流窜自身体每一处血管。他们的呼吸缠缠绵绵,一直盘旋在空气中,就像永远不会被风吹散。 隔了这么多年,隔了这么多时光,中间隔了一个人,竟只能倚仗这点奢侈的念想。 方伟泽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有了细微的哽咽,发红的眼眶强忍着才没掉下泪:“真的,在我改变心意前,你去看看他,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阿息犹犹豫豫,方伟泽走后,她才拎上包赶去了医院,打听到纪远航的病房,踩着绵软的地毯到了三楼的套间。病房门口堆满了鲜花与水果,半掩着的门里,有细语低哝,软语温腻,声音娇俏甜美,正是傅靖琪。想来想去,她们好像还挺有缘,门里门外的角色总是互调。傅靖琪的皮肤白皙细腻,脖颈上戴着的珍珠链子在晚霞的光辉里泛着粉红色的光晕,映得她更是粉装玉琢一般,一颦一笑之间,犹见风姿。阿息望着她精致的有些不真实的脸,手心里隐隐地透出汗来,在门口静静地待了半分钟,她本来想敲门,还是缩回了覆在门上的手。 从窗外吹进来的风丝丝沁入她的心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无力地低下了头,尽管像疯了一样想见他,但她却无法到他的身边去。 病房里的纪远航低着头,碎碎的刘海盖下来,遮住了眉目,依稀可见的是唇畔那缕笑意,没有了阮阿息,他也还是纪远航,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当初没有了方伟泽她不也是过得好好的吗。 他喜欢傅靖琪,他喜欢的,依旧是傅靖琪。 阿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走,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一样。到了一楼,望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只看见他们的嘴巴一张一阖,说些什么却听不分明,只有一些细微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人来人往之间她竟然不知道何去何从。 阿息仿佛筋疲力尽,找了张椅子坐下,怔怔的出着神。回廊那边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嗓音清润,如甘泉般清冽,在这浮躁的炎炎夏日,漾出令人心怀释然的清凉,她迷迷瞪瞪抬起头来,发现面前伫立的人,一时间又恍惚了。 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大概刚做完手术下来,剑眉飞扬,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目光如医学仪器般冷峻,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偏瘦,阿息瞥见他胸前挂的牌子,名号太多,看得她眼晕。 阿息嗫嗫喏喏:“请问……” 那人摘下口罩,露出硬朗清俊的一张脸,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谈吐文雅:“阮小姐,你好,年前你为一名孕妇献血,院方存有资料我才认出你来。六年前吴女士的肿瘤摘除手术是我负责做的。”他边说边从白大褂里掏出一个已然泛黄的信封,“这是当年遗落在病床上的,本想事后交到你们手中,但当时突然接到了调任通知。迟了整整七年,我很抱歉。” 阿息僵在那里,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她才回过神来。她颤抖着双手抽出信纸,熟悉的字体一入眼,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犹如刀刻般的痛,叫她喘不过气来。 不过短短五行字,字迹潦草,大抵写得匆忙。 沈均以为她会哭,然而阿息只是紧紧抿起嘴角,沉默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像想起什么似的蓦地变了神色:“沈院长,你看过——” “有些事情当作不知道更好。”沈均知道她要问什么,截住了她的话,而后神色一改为严肃,“逃避不是办法,多做点善事,就当为你父亲积德。” 阿息露出了这两个月来最由衷的微笑:“我知道,对了,信中提到的项链您有看到吗?” “到我手里的时候信已经开封了,难保令堂未曾看过其中的内容。” 沈均没再多说,抬手睨了一眼手表,礼貌地朝她点头道别,转身前往三楼。 纪远航的左腿打着石膏,外面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微微吊在床架上,他半倚在床头和傅靖琪说着话,医院病服穿在长腿长手的他身上过于窄小,和他平常仪表堂堂的形象有些出入,傅靖琪憋了好久都没能止住笑。 纪远航两手环着胸,半眯起眼,这会到显出玉树临风来:“别笑岔气了。” 夕阳投映在他脸上的角度深深浅浅,像幅靠得太近因而看不清的彩画,傅靖琪敛了笑,清丽的容颜淡淡漫开深思:“你真的不去找她?” 纪远航浅浅一笑:“等她想清楚了自然会过来,她不够自信,容易被别人的言行左右,就像一个孩子,等她长大了自然就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傅靖琪问:“万一她走了呢?” “我尊重她的选择。”纪远航好整以暇地睨着她,笑容柔和,“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爱她吗?”沉寂良久的傅靖琪忽然问,纪远航没立刻回答,眼神忽地迷蒙,思绪仿佛坠入久远之前,然后才悠悠开了口:“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不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对阿息是不是好感和好奇占了上风,但是经过那一件事后……”他蹙眉,目光落向傅靖琪,缓和面部神情,嗓音温煦,“是的,我爱她……你带我离开那个世界,让我遇见阿息,我谢谢你,你让我学会接受和成长,阿息教我爱一个人的方式,如何爱,我不敢说永远,但是现在,我爱她。她是那个就算在我身边我也会很想念的那个人。其实我们不必要追求什么结果,因为每个人结果都一样,就是死亡。” “是这样啊,”傅靖琪坦然低下头,嘴边弯起一缕似有若无,淡得像是夜雾一样飘忽的笑意,“远航,谢谢你能对我坦白,也谢谢你为傅家所做的一切,虽然你没说,但我都明白,除了你没人肯不计回报地帮我。我要回德国了,我将接手父亲的事业,希望将来我们再见的时候会让你刮目相看。母亲那里,我代她向你道歉,还有我,你帮我向阮小姐说一声对不起,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远航,你会不会原谅我?” “没有责怪,何来原谅。”纪远航望着她笑,目光澄澈安详,恍惚是错觉,在他眼底,傅靖琪看到了她窗外依旧开得茂盛的香樟树,而她坐在窗边,静静弹着钢琴,阳光筛过茂密的枝叶,如同花瓣款款盈盈,洒落一地芬芳,空气中萦绕着浓厚的幽然香气,清浅若梦,渐渐囤积在心底,沁人心脾,窗底下有细细碎碎的声响,她探出头,凝望着香樟树下一如霁月清风般的少年,心随流水而远去。 她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飘渺,恍如隔世,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时光静好如初。 第三十章 方伟泽的手续办得八九不离十,位于南郊的公寓也打着工作调动的旗号低价出售,虽说是新开发的楼盘,但离市区偏远交通不便加上多数看主又嫌户型小,远远不如吴丽焘的店面好脱手,他也不急,不日后机票到手,便按原本的计划前往北京。 吴丽焘说是要找好落脚地,比阿息先走两天,唐玲和陆衡生夫妇负责送他们,偌大的机场里四周都是杂沓的人声,人声鼎沸,你拥我挤,唐玲絮絮同她说着话,阿息一句也没听进去,唯有唯唯诺诺点头,气得唐玲直想敲她脑袋:“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阿息谄笑:“我都记着呢。” “那我说什么了你重复给我听听。” 阿息不吭声了,唐玲轻声一叹抱住了她:“好好照顾自己。” 阿息伏在唐玲肩膀不想起来,声音也似精疲力竭,机场外有人影急急跑进来,绕过他们径直往五号登机口去,陆衡生认出了那人,叫了声“姚总监”他这才像刚看到他们般,过来打招呼。 姚鸿涛脸色不好,声音也是淡淡的:“怎么,要走了?” 阿息低垂着头,当初那份工作是他介绍给她的,公司没找到人前她先卷铺盖走人怎么说都有点过河拆桥的意味,她岔开话:“你来这送人?” “是,但不是送你,和他,我来送表哥。” 阿息一怔,嗓音轻颤:“他要走了吗?去哪儿?还回不回来?” “是的,美国,不回来了。”姚鸿涛简单地回答了她的话,然后抬手看看表,和唐玲夫妇告别,“我得过去了,日后有空请两位小聚。” 官腔十足,陆衡生仿佛很受用,爽朗一笑:“这敢情好,”他揽了唐玲的腰,“咱们也送送纪董。” 唐玲有些为难地看着阿息,阿息挤出一丝笑意:“你们去吧。”就当她送也好,过了今天,他们真的是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了。她不能说他说话不算数,是她的错,她断了心中的念头,不给自己机会,不给他机会,是她的错。 喉间咸咸涩涩的,她望着唐玲她们移动的方向,在心里道了一声再见。 对他,对自己,对过去,对将来。 离登机时间不过十五分钟,阿息托着行李箱往安检处走,却在同一秒被方伟泽箍住了手。阿息困惑地看向他,自从看了阮大同的信,阿息已经能心平气和地面对方伟泽,因为世界上有许多人身不由己,是与非,错与对,外人看不清楚,她轻轻问道:“怎么了?” 方伟泽低垂的眼睛缓缓扬起,目光明净清澈,笑容柔和:“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办法带你走。” 阿息手中的箱子嘭地砸到了地上,发出不大不小一声闷响,依依惜别的恋人回过头来开始对着他们指指点点。阿息直直望着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如要滴出水来,她抓着他的衣袖,鼻子发酸,声音低微:“阿泽——” 方伟泽对她报以一笑,竖起食指,做出噤声的手势,阳光在他眼底成了碎碎的浮光掠影,光圈里是他和阿息的过去,首先是一个面,接着一条线,最后裂成无数黑点,点点淡化虚无,他感到心宛如刀割一般疼痛,痛得几乎要弯下腰来,原来割舍,竟是这样痛。 阿息不能说话,只是流泪。 他微微一笑,没发现眼睛已经潮湿,不疾不徐道:“阿息,我想了一天又一天,我发现,最终烙疼了我的是你最初开开心心的模样,我剥夺了你的权利,你要相信,以下对你说的话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只说一次,所以你要认真听,仔细听清楚每一个字。”他轻轻顿了一下,说道,“那天你穿着一件翠绿的裙子站在阳光底下,脸上亮晶晶的全是汗,身边来来往往都是人,可你就站在那里鼓着一张脸不肯向人求助。你当时的表情像极了橱窗里陈列的洋娃娃。我从来没有这样奢侈的玩具,家境不允许,父母不允许。我知道自己应该离你远一点,可我鬼使神差地过来了。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只要踏出第一步,我就会禁锢其中,万劫不复。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后悔的是当初为什么不牢牢抓住你。 “当时在你的眼睛里我能看见自己的身影,可是现在我看不见了,很多次我想问你是不是不再爱我,但怕得到答案,虽然这样会让我患得患失,但我宁愿如此,很多时候不知道答案往往还快乐一些,至少心还守护在你身边。我一直这样自私,任凭你恨我,任凭你哭。可我突然就发现没法继续下去了。 “父亲临死前隔着越洋电话和我道歉,母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她叫我回来,再也不挡着我和你,只要我回去,她什么都答应我。我下定决心回来找你,阿姨不肯让我见你,不肯告诉我你工作的地方,她说你有了喜欢的人,我只能跟在你身后,远远近近跟着,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幸福,我想只要你回头,只要你回头我就能有勇气说出所有的事,能有勇气继续爱你。我怕见你,可是又没办法忘记你。 “我轻易地放了手,没能坚持到最后,阿息,我不配爱你。你去找他吧,现在去他身边,应该还来得及,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不想再后悔第二次,希望这一次我的选择是对的。 “临校的家我一直给你留着,你说过留着它,我一直没忘,我会和它在那里等你,永远等着你。 “所以,你走吧。”他一点一点掰开阿息的手指,拍拍她的掌背只是笑,“去找他吧。”他把行李箱重新放回到她手里,“快去啊。” 她再多留一秒,他的不舍便会多一分,他怕自己后悔,后悔放她走。 所以他让她在他后悔前离开。 他含笑望着她走。 阿息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来轻轻叫了方伟泽的名字:“你不要等我好不好?”因为她吃过那样的苦,知道那是怎样漫长而绝望,她不忍心看他受同样的苦,一条绳索上的结总有打完的一天,等待却是没有尽头的,“为了一个随时准备回头的人不值得,那样的人,不值得你珍惜,你也不要给她希望。所以,不要等我,世界上虽然只有一个阮阿息,但比阮阿息好的人到处都是。如果他没走,如果他还等着我,如果还来得及我就不会再回头。我们也许会争吵,也许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也许会遇上比现在更大的困难,但是这些都不能成为我回头的理由。所以,忘了我,过你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方伟泽望着她,不能言语,阳光落在他额头,轻轻跃动,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阿息终于微笑,他对她来说也只有一个,那是她青涩年华里最美的一道晨光,照亮了她二十年前的整个黑夜。 她偏首笑看着他,挥手和他道别,一步一步往身后退去,她的身后是乌泱乌泱一大群人,没一会儿便隐入至人群中。 那么多的人,他再也看不出她在哪儿。 他听到自己心死的声音,清晰得像某个似曾相识的梦境,他不可能找回她了,她是上天给予的情难,失去了,就找不回来了,永生永世。 他的眼神渐渐软下去,声音沉痛嘶哑:“阿息,我爱你。” 阿息勉强挤到姚鸿涛他们跟前时安检处的人过了一半,姚鸿涛乐了:“我就知道你会后悔。” 阿息白他一眼,扔下行李箱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安检队中熟悉的身影叫唤,但是机场人潮如涌,熙熙攘攘,很快淹没了她的声音。 再有三个人就轮到他了。 阿息四顾张望,手心早已被汗水打湿,目光转过服务台又转回过,心中忽然一动,索性奔过去抢过服务台播音员小姐手中的话筒对着往安检处移动的人群喊道:“纪远航,我不准你走!” 人流几乎在刹那间停止涌动,有保安上来,被姚鸿涛和陆衡生架开耳语。 人声盖过了她的声音,又慢慢地低了下来,除了他所有人都回头望向她。 阿息突然觉得很静,心跳的厉害,众人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有不解,有疑惑,还有,看好戏,她望着那个始终面对他的背影,一字一字道:“我不要你走,我想清楚了,如果你走了,如果你走了……” 剩下的话却说不出口,如果他走了,她其实也不能怎么样。 人群又缓缓向前移动,飞机即将起飞,只听见“滴”一声,他过去了。 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回过头。 一次也没有。 一秒也没有。 阿息的身体跟着话筒一起跌落在地,很多人同情地看着她。他还是走了,原来真的没有人会一直等在原地。 他说过会等她的,她都回头了,为什么他还不能留下。隐藏了许久的东西从眼眶里飞流直下,他们再次变成众人瞩目的焦点。姚鸿涛直呼丢人丢到国外,赶忙要拖她起来,反被阿息推出去老远,他也来了气:“你说留就留说走就走,表哥凭什么要为你留下。” 是啊,凭什么,连她自己都讨厌自己。 阿息抹抹眼泪,扯开了嗓子:“我哭我自己的,我活该倒霉,你管我!” “那个,我说,”唐玲与陆衡生面面相觑,“你回家再哭吧。” 阿息开始耍赖,像个小孩子一样瞪着脚。小时候她想要某样玩具总是这样跟父母讨,吴丽焘宠着她,每每惯着她来,她便以为这是种魔法,只要实施了,愿望就会实现。长大了却不敢用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阮大同行刑那天她在房间里哭,也是这样蹬着腿,可她还是没能找回她的爸爸,魔法失效了,她不敢用了。 阿息渐渐哭出声,越来越多的人围观,压低的声音渐渐抬高,掩过了她的哭声。然后身后有人说道:“新年还没到呢压岁钱是不是讨早了。” 阿息身子一绷,猛地转过了身。碧空洁如玉,透明的玻璃折射出万道金光,而他揉在那些光线里,单手插着裤袋侧过脸温柔地注视着她,嘴角轻扬,弧度柔和,如同装裱精美的油画,似真似幻,扣人心弦。 嘈杂的机场大厅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画面定格,只有他们静静相望,空气中安静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阿息看得傻了,半天没能缓过神。 纪远航无可奈何地摇头,慢腾腾走到阿息面前,巨大的阴影一下子就将她笼罩其中,阿息看看纪远航,再看看抿嘴偷笑的唐玲、忍俊不禁的陆衡生,蓦地拉大了嗓,简直难以置信:“我靠,姚鸿涛,你有没有搞错。” 纪远航扬眉,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挑,而后以两指紧按着眉心,第一次说谎说得面不改色:“其实我是误了班机。” 阿息一愣,立马跳起来挂在他脖子上:“我不准你走!你要走的话把我也带走好了,装箱子揣兜里由着你,反正我不要你走,死也不要跟你分开,你看着办好了。”她丢脸也不是一天两天,在这个机场已经丢光了脸面,不在乎多加这一件了,最多日后不来这个机场。她收起眼泪,埋在他肩头呜咽,他身上有好闻的香气,带着清凉的甘苦,赶走了她的恐惧不安,让她觉得舒心,前所未有的踏实,他还在,他没走,她不要跟他分开。 “阮阿息,我到底为什么可以忍受你呢。”无止无境的叹息自他口中逸出,阿息愕然松开手,愣住了,“你脾气不好,性格泼辣阴晴不定,说话像放屁,勉强够得上善解人意,长相算中等,和漂亮沾不上亲,身材差劲,抱着你都分不清前后,我到底为什么可以忍受你呢?而且还打算忍受一辈子。” 阿息的脸色由红转黑,再由黑转白,最后转紫:“收回前面那些话,重说一遍。” 纪远航说:“你都没说过你爱我,我很吃亏,你说了我再说。” “你也没说过啊。” “我说了。” “什么时候。” “在你家门口,所以轮到你了。” 阿息别过头:“那个不算,我没听见,你先说,你说了我再说。” 纪远航目光一瞥,识相的三个人立马别过头不知所云,他附耳朝阿息道:“我爱你。” 阿息撇嘴:“听不见。” “我爱你。” 姚鸿涛他们早已憋红了脸,阿息却故意将手围在耳朵边:“你说什么。” 纪远航心一横,跟她拼了,以两指勾回她的下颔,一把搂过她的腰,俯首对准她的嘴吻下:“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好了阿息我说完了,该你了。” 阿息惭赧,眼神无辜地望着纪远航,然后撇开他的手上去挽住了唐玲的手臂:“哎,唐玲,你怎么可以帮着姚鸿涛骗我。” 纪远航石化,姚鸿涛与陆衡生忍得全身都在发抖,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连串大笑。 尾声 灯光柔和地打在玻璃上,明灭循环交替,犹如星子的清辉,花园中的地灯早已亮起,在浓密夜色的衬托下犹如晶莹透亮的翡翠,散发着盈盈光晕,教人忍不住想执手把玩。阿息枕着纪远航的腿,轻轻闭着双眼,嘴角微抿:“……那时候我上高中,不知道小卖部已经不盈利了,还整天打电话回去要爸爸妈妈给我寄钱,跟同学玩攀比,办生日聚会,连爸爸去市里打工的事也是隔了两个月后才知道……爸爸说他本来想去找工厂老板拿拖欠工资却无意中发现他准备携款潜逃,那是全厂一百八十多个员工的血汗钱……我想爸爸当时一定没了主意,我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把那些钱一份一份偷偷发放到那些民工手中的……他虽然做了错事,但他还是我的爸爸,可我曾经恨着他,很恨很恨,因为他,我和妈妈受尽白眼,那些人天天都在骂,骂我是抢劫犯的女儿,杀人犯的后代,连外公外婆也嫌弃我们。直到前些日子,我看到那封信,知道所有真相,我竟然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他其实是个好人,对不对?” 纪远航捋着阿息的头发,眼睛浸在窗外那泓清亮温柔的光影中,闪闪的,她的发质很好,握在手里柔软顺溜,就像初雪过后枝头新绽的绿芽,一丝一缕都带着清香,他轻轻点头,眼底眉梢都是温存,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以阮大同的名义捐了五百万给震灾救援会。 阿息抬起头,双手撑着下巴反趴在沙发上,一对眸子莹然有光:“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不理我了。” 纪远航用手轻轻碰触身旁玻璃窗上的光影,笑得意味深长:“是有那个打算。” 阿息刚洗过澡,一股融融香气从她身上发散开来,芬香馥郁。她只穿一件宽大T恤,荷叶边领口半敞着,ji肤如同凝脂白玉,灯光一映,更是灿然生光,纪远航一时间觉得口干舌燥,心旌摇荡,摒不去脑中升起的绮念,只得坐直了身子,推开了阿息不停晃动的脑袋:“丑媳妇明天不要顶着熊猫眼见公婆,赶紧去睡觉。” 阿息啊啊叫,慎重地颔首:“虽然我对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少女形象有自信,可是我脾气不好,性格泼辣阴晴不定,说话像放屁,勉强够得上善解人意,长相算中等,和漂亮沾不上亲,身材差劲,你抱着我都分不清前后你爸爸会不会更喜欢前凸后翘的美女。” 纪远航直想笑,她也真小气,拿他的话来堵他,他轻声一叹,宽大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格外用心的样子:“不要去害怕做一件事,不要害怕触景伤情,不要害怕说错话,不要害怕想起过去,不要害怕面对未来。” “你怎么有这么多哲理。” “你以为知识搜寻网是拿来干嘛的。” “我只知道百度谷歌,知识搜寻网是什么,它还教会了你什么?”阿息一只手撑着下巴,口角间浅笑盈盈,丝毫未察觉领口内的chun光一览无遗,纪远航的眼眸悄声滑过她线条柔美的侧脸,随后直接用行动告诉她知识搜寻网还教了他什么。他抱起她,一双带着笑意的眸低低迎视她,低哑的嗓音宛若丝缎,轻轻擦过她的脖颈,俩人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安静下去。 纪家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路段深处,是旧式的深宅大院,法式镂空的黑铁门绘着大朵茂盛繁华的漆金凤尾花,正门两侧是戴帽雕花的雕塑,常青藤爬过一面刻意装饰得古拙的棕色码砖墙壁,前庭雕花回廊上有树影扶疏,蝉在庭院的大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今天的天气并不好,乌云沉沉压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倾盆大雨,这个颇有年岁的老房子便益发显得阴森。真正进了大堂,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专门从东南亚运回的大理石地板铺满了一楼到三楼的房间,工艺繁复的奢华吊灯挑空而挂与室内水池游弋其间的锦鲤相映成趣,还有画着深山仙鹤的屏风前的铁柱子被艺术化地装饰成棕榈树,连红棕色的纵直皱纹都描绘出来,在几款古董家具和若干件简约装饰品的衬托下,整个大堂又有了一股浓浓的东方神韵,阿息终于知道什么是表里不一,这就是。 或许该说是低调? 纪远航的父亲比阿息想象中年轻,宽额深目,两鬓略染灰白,穿着一套剪裁一流的深灰色薄绒西装,浑身透着一种凌厉的气势,令人肃然起敬,不敢直视,阿息有点紧张,不时将双眼瞄向纪远航,感受着他传递给自己的力量自彼此密合的掌心间传渡过来,慢慢地也就安下心来。 阿息微微一笑,对纪世耀自我介绍:“叔叔您好,我叫阮阿息。” 纪世耀双目锐如鹰隼,单刀直入:“你喜欢我们家远航什么。” 纪远航一怔,黑着一张脸:“喂,老头。” 阿息薄嗔浅怒地瞪了他一眼,用只能俩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怎么那么没礼貌。” 纪远航斜了她一眼,讥诮道:“还没过门呢就护短,不过你搞错对象了好不好,你要嫁的是我不是这个老头子。”阿息暗地里掐了他一把,纪远航“咝”地抽了一口凉气。 纪世耀轻咳一声,眉峰略略皱起,望了阿息一眼,她回过头来大方地说道:“全部都喜欢。”她一说完,一抹红晕就悄悄爬上了纪远航的耳廓,他的耳朵本来就生得好看,这会更像是黄昏彩霞掩映下泛红生晕的精雕宝玉,他的视线从阿息的身上移开,双唇紧闭,思忖了一会,在父亲准备下一个问题前,先发制人:“她怀孕了。” 阿息惊诧地张大了嘴,那幅深山仙鹤的屏风倒了下来,姿容秀美略施脂粉的纪夫人丝毫不觉尴尬,笑靥如花地坐到了阿息身边,十分亲昵地拉起了她的手,朝纪世耀埋怨道:“你瞧吧,我就说鸿涛不会骗我们的,好孩子,wωw奇Qisuu書com网有三个月了吧,得赶紧挑日子,顶着大肚子穿婚纱可不漂亮。”又对抚着额头做头疼状的纪远航道,“你父亲早看过阿息的照片了,说这孩子跟猫一样那么可爱。” 纪世耀终于笑了一下:“我当真说过这样的话?年纪大了记性就不行了。” “那还有假?”纪夫人也笑,拿起手绘盘上放置的遥控器打开了电子大屏幕,屏幕上立马跳出一张阿息耷拉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睡着,嘴巴微张,看似打鼾大睡特睡的巨幅照片,滑稽的是快挂到下巴的那行口水,背景是纪远航的办公室,赫然就是她去还衣服那次不小心睡死过去被摄像头拍下的,阿息第一直觉就是扑上去用身体挡住那张照片,无奈屏幕实在太大,她求助似地可怜巴巴望着纪远航,指望他能把这画面撤了,谁曾想他们一家三口这会儿倒是异口同声言笑晏晏。 纪夫人感叹地注视着纪远航,眼光中既是心酸,又是激动,不知不觉就要掉下泪来,她霁颜一笑,轻声道:“远航……” 纪远航的嘴角微微翘起,须臾,他压低声叫了一声妈。 纪夫人落下泪,纪世耀是喟然长叹,阿息只觉得无限郁闷,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他们完全把她当成透明人,以至她出了老宅还不忘抱怨:“姚鸿涛怎么会有那照片,难不成你当公司宣传照啦,哪里像猫了,我的形象啊。”她叹了口气,下颔颓然一落,亏她今天还打扮得这么端庄淑女,敢情他们都瞧她演独角戏。 纪远航走至她面前,一手抬起她的下颔,以鼻头摩擦她的鼻尖,微笑,带点调皮:“这样不挺好的嘛。”他转过身,背朝着阿息,弯下身去,“上来。” 阿息不跟他客气,高跟鞋早将她的脚后跟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痛,她乖乖趴上去,两条手臂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回去。 远处的天色已经雾蒙蒙盖了下去,天气越发阴沉,合着起了冷风,道路两边的阔叶乔木和法国梧桐倏忽落了叶子,啪地掉在了这条静谧的路上,空气异常沉闷呆滞,酷暑时节总有几场大到暴雨,说下就下,从来不会像今天这般半吊着,像是一个人极力隐忍的情绪。 纪远航沉默良久,在阿息身后的手一紧,对昏昏欲睡的她说道:“你打算离开这里的前一晚有个人这样告诉我,他说你不喜欢吃葱和蒜,碗里哪怕有一点也不行,让我一定要悉数替你拨出来;他说你喜欢偷溜出去喝酒,让我一定别惯着你,喝酒伤身,要慢慢替你改过来;他说你不喜欢男朋友盯着漂亮女人瞧,哪怕一眼也不行,犯错了让我一定写自我检讨,你解气前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不过我估计他这是在整我;他说你经常丢三落四,让我盯着你一定别把你自己给弄丢了;他说你高兴不高兴都喜欢爆出口,不要由着你,一定要记得替你改过来……” 他说了很多,纪远航不知道一个半月前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要带走她的人耍什么花样,三十六楼的咖啡厅里视野开外是万丈红尘,窗外的细雨已变成点点水滴凝结在窗上,远处星火点点蜿蜒成夜幕里一串明珠,忽明忽闪,若隐若现,落地窗倒映出他冷漠的侧脸,并无悲喜之色,纪远航冷笑:“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别忘了你手里捏着华兴的经脉,她可不敢离开你的掌控范围。” 方伟泽好整以暇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折射过一道光线,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纪先生,还记得你说过这样一句话吗,‘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能保护将来还怎么守护家族事业’,如果你没忘,明天九点请到这个机场,”他停顿一下,拿出西装口袋里的飞机票,“我做好了我能做到的,没能做到的,还请你替我完成。” 纪远航微微眯缝起双眼,一对凤眼越发秀长明亮,他微沉着嘴角问为什么。方伟泽反问:“你有没有听过樵夫和仙女的故事,在国外我讲给邻居家的小孩听,每次他们都会问为什么樵夫会把天衣还给仙女,是不是仙女不爱樵夫。” 两个大男人谈论这个话题未免过于矫情,纪远航却问:“你怎么回答。” 方伟泽说:“你知道答案,不是吗?” “阿息,你有权利知道这些事,我不想你有遗憾。”纪远航平静地说着,风吹在脸上,瑟瑟的,胸口很痛,活生生被撕裂的感觉,他自己还不留余地地撒了一把盐。他从没想过给自己留退路,除了爱她,便只能爱她,他不准她将来后悔,便只能先给自己一刀,然后等着她的决定。他以为事先打过麻药可以麻痹神经,却还是那般痛,就像四岁那年坐在一滩血水里看着母亲一点一点远离他的世界,看她在一声巨大的爆炸中变成无数碎片,他嚎啕大哭,可是没有人真正懂得一个孩子的悲恸与泪水,不知道它们在他心中蟠踞多年,他清楚而执着地记着每一个细节,直到今天,“我带你见父母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过一辈子,甚至是下辈子,下下辈子,可我更在意的是你的决定。如果你要走,我就放你下来。” 风势大了,吹动阿息的衣裳,裙袂翻飞,卷起的风沙刮进了眼睛,有一点微疼,一眨眼就过了,阿息揪着纪远航的衣领,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嗡声嗡气:“姓纪的你可真麻烦。”她将脸一样,做仰天长啸状,“我就这么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阿息引得他笑,纪远航却佯意愠怒,朝她屁股拍了一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狗嘴里吐出的那叫狗牙,真有那样的狗我一定把它抢过来卖钱。” 纪远航冷嗤:“本性难移。” 阿息也哼:“我是女的,当然不可能移成男的。” “你还是不要说话好了,沉默是金。” “那我沉默一分钟你给我十块钱好不好。” …… 方伟泽伫在街对面的空气质素监测站旁,犹如一樽雕像,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好像要站上一生一世。他身后是繁华的商业街,橱窗亮起了灯光,陈列的商品立马流光四溢。风沙迭起,先是很小的一滴雨,打在头上并不觉得痛,反而有一种麻木的快意,淋漓畅致划过全身。大雨哗哗的下,三三两两的行人都忙着躲雨,没人注意到他,他阖闭双眼,雨珠停妥在眼睫上,又顺着他清秀的面庞滑落,终于缓缓坠落在地。镜面早已一片模糊,愈渐远去消匿的欢笑声如同雨水浸润了全身。 她是他回忆幕布上那一袭清晰的投影,事隔多年,仍然非常浓墨重彩,他以为会记得一生一世,和她的笑容一样,可是过了很久以后,竟然连她的笑容也渐渐模糊了,只余胸口那个刺青,在午夜梦回时提醒着他,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方伟泽愣愣地站在雨里,没想着要躲避,像是短短的几分钟,又像是漫长的一个世纪,有人在他头顶上撑起了一把蓝紫色的伞。 就是因为生命这么孤独,我们才想爱或被爱,当我们在自然的力量下屈服于衰老的时候,多希望能有人站在身边一起承担。 ——阮阿息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