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云松风传》

作者：柳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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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云栖琴师

“长生不老、富可敌国、权倾朝野、武冠天下、操控人心，江湖中人所求无非如此，但无论如何的求，最后也都一一失去。这不是我略施其力所成，而是上天之意。”

一、云栖琴师丝弦轻揉，一音悠悠。

淡淡的半幅袖摆垂落在雁柱上。音韵既绝，操琴者微微仰起头，望向岳阳楼外。

那是洞庭，天下的水。而他的手下，是“银羽”，三十七年来绝音的琴。无人记得，也无人识得，在这一日的如水和风之中，唯有长衫方巾的骚人墨客驻足一回，待到曲终人散之际，也就回首而去。

琴音淡远，所以无可嗟叹。这个人仿佛是洞庭湖面上低坠又起的沙鸥，辰时来，戌时去，不说话，也不与人打交道。那一幅神情，分明静得如画一般，眼眸低垂，深漆色的瞳仁隐约不清。

近旁，脚步声跌跌撞撞，似是踌躇犹豫，一个踉跄间，手中的剑猛地支撑于地。震荡过后，传来按捺不住的喘息声。

琴者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再不来，明天我就离开了。”修长的手指轻抚丝弦，揉出微风般的音，仿佛再靠近一些就能触到脸颊。

持剑者喘息不住，粗布衣衫胡乱裹住左臂，几绺乌发散乱在肩上。她的头始终垂在剑柄朝下的地方，从琴者的位置只能看见紧蹙着的眉头。但琴者并不在意，他看了一眼手下的“银羽”，微笑道：“帮我做件事，条件任你开，如何？”

持剑女子无言半晌，眉头越蹙越紧。目下的情势并不容许她说一个不字。可她还是说了。

“我说过了，不干。”

琴者依旧微笑，就如同听到了一个满意的回答：“作我的徒弟没什么吃亏的，或者不正式拜师，只要你替我完成那件事就行。我给了你半年时间考虑，足够了。”

持剑女子终于抬起头来：“你这个疯子。”

琴者道：“同意么？”他仿佛总听不到旁人的话，悠然自若得令人隐隐生恼，却无法发作出来。

持剑女子别过头：“你去街上贴告示吧，潇湘琴馆的名声在外，不缺我赵青娘一个徒弟……”话未说完，她的气息忽而一滞，顿时咳得几乎滑倒在地上。

琴者几不可察地笑了一笑，站起身来。清雅蓝衫朴素无尘，一无饰物，身形清瘦，瘦得像一拳就能打倒。赵青娘半跪于地，就在她努力想看清琴者面容的那一刻，鬓边的一缕乱发忽然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轻扫过脸庞。

那是一枚金针。追星望月的金针。擦过她的发丝，激射向“银羽”的琴弦。

三十七年，因为某个永无解答的问题，没有一位琴师愿意再接受“银羽”。许久之后，当这把琴再次回到五音琴阁，或许会有人想起这一日的邂逅。楼内是斗拱飞檐，楼外是秋天的淡云微暮。

“喂！”赵青娘见他竟然出神，不由出声急叫，继而口唇微张，呆在当地。

琴者只是动了动手指，袖摆在“银羽”的琴弦扫出一片微弧。金针到处，发出蜜蜂碰撞蜂巢之声，“嗑”地一下弹射回去。随后一只柔软的手猛推赵青娘的肩，她的肩窝便被望月金针没入，极轻极细，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风声疾动，一人飞纵而上，点点金光一蓬飞散，如雨雾洒落。惊鸿鹤影、斜辉相映，明黄色的裙衫翩然而动。

琴者眼如明镜，略退一步，淡袖从容拂动琴弦。琴音淡淡，赵青娘以手撑地急切望去，只觉一股柔和的劲风自那并不如何起眼的七弦琴上发出，漫天而落的金针竟就在离琴者一尺之处齐齐凝固、停顿、僵持一息，坠落。

自始至终只是一拂袖，楼外行人看去，还道是琴曲既终的一声曼音，潇洒清寂。黄色裙衫的来人大吃一惊，本拟袖剑出手，见金针尽皆落空，心念电转间沉身落地。在他游刃有余地下杀招之前，最好还是看清境况。

一地金针，反射的光芒细碎如尘。琴者将双手背到身后，向赵青娘道：“我没贴告示，你就替我贴了？”

赵青娘完全无法理解他此刻的调侃之语，抬手按住肩窝，说不出话。那黄裙女子定了定神，笑道：“哎呀，误会，我不是来拜师父的，只是和青娘旧相识，对她的朋友也很感兴趣，特地来一会。”她的笑容像是一瞬间从心魂之中抽离出来的，柔婉而虚假，“先生的琴弹得真好，我有一位朋友也很想听听……先生愿意赏光么？”

琴者背手道：“可以。如果你用你的袖剑，挑断你右手的手筋，我就去。”赵青娘倚在墙边望着他，身体依旧有些发颤。她与这黄裙女子追躲角力了几个月，早知其韧性。若不是实在难以招架，也不会来岳阳楼赴这个无解的约。但真到了眼面前，却又不想就此低头，不由自恼。

金针女捕梁绿波，这个人是所有绿林大盗闻风丧胆的人物，然而出现在这里，却总让她有些啼笑皆非。

梁绿波婉转地笑了笑：“先生呀，我敬佩你仪表不凡，在江湖上一定是个人物，这样的人物跟一个朝庭要犯纠缠在一起，叫别人看见了也不好。”她说“朝庭”二字时，就像在说着哪位骚客新填的词牌，细腻动听，浑身上下一股子风流韵致。

琴者一怔：“要犯？”

赵青娘不语，眉间露出恨恨的神色，仿佛她已经对人解释过无数遍，却始终没有人相信。梁绿波掩口笑道：“先生要收她作徒弟，难道不知道这些？这个赵青娘就是八个月前偷了‘赤雪流珠丹’的人，我奉命捉她的，先生可不要为难我才是。”

琴者似乎略感意外，思量了片刻。赵青娘有些惴惴，双手紧了紧。在筋疲力竭，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的时候，其实她是真心希望这个脾气古怪的琴者能救她的。

只不过打死也不愿承认罢了。

琴者仿佛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右袖有意无意地拂动琴弦：“我虽然不爱过问这些事，不过也知道‘赤雪流珠丹’。听说金碧山庄的老庄主金名通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来研究这个，倚仗朝中之势，召集了不少四方术士。这中间多少弊处不为外人所知，不过，长生不老终非人力可及，她盗了这丹药，倒也合我心意。”他微微侧头，望着岳阳楼外山水色，笑得一派逍遥。

赵青娘暗中松了口气，头不由垂下，手臂便是一软，胸中强压着的血气翻涌上来，一路忍耐着的伤势终于让她眼前发黑，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

梁绿波听到衣衫与木壁的摩擦声，知道赵青娘不支倒地，心中实有些不甘，乌亮的瞳仁转了半圈：“先生今天要护你徒儿，我也没办法，不过只要她一天活在世上，我总有办法捉到她的。先生大概也听过‘东进西出，金针不输’吧？”

她轻巧地笑起来，身形一动便要跃出岳阳楼，琴者眼中突然精光一现，拇指轻捻，只听“嗡”的一声如鼓击打双耳，梁绿波在半空中“哎呦”一声娇呼，明黄色的裙衫飘动间，一个什么物事被她扔了下来，娇媚的声音说着：“你帮着她欺负我，我不敢啦，下次找别人来……”紧接着一阵莺语般的笑声，一路遍洒在空气中，身已飘然出楼，转眼隐入熙攘行人中，不见了踪迹。

琴者目送着梁绿波像只黄莺般飞离出去，捻起手中的那颗药丸看了看，仿佛在考虑这是否会是毒药。

赵青娘迷糊中看见了他的动作，她喉头疼痛、胸中如火烤炙，不由对他的慢条斯理极为不耐，她按着肩窝里金针刺入的地方，轻声道：“梁绿波虽然狡猾，毕竟是朝庭的人……她，她要逮我活口回去，不会……不会留假药的。”

琴者回过头：“我知道。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记住我的名字。现在你没机会开条件了，我一向不爱管打打杀杀的闲事。”

赵青娘一呆。

琴者微笑起来：“沐远风。以前在潇湘馆的时候，人家总叫我云栖琴师，不过，我也是有名字的。”

赵青娘呆了半晌，慢慢举起右手：“……我这只手，只有三根手指，你，你要教我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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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指飞云

赵青娘一年之前刚刚出道，那时的名号就叫作“三指飞云剑”。她的右手自小残疾，小指与无名指被人砍去，恰好留下了足以握剑的三根手指。

这只残手曾经做过许多事，打杂、押镖、亮出来吓人，还杀过一个烂醉如泥欲行轻薄的地痞。赵青娘一直不觉得缺两根手指有多不方便，尽管她会如此觉得，也是因为有太多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

不过最重要的是，在隐忍的十年之后，这只残手握住了一柄飞云般迅捷犀利、灵动莫测的剑。出道两三个月，“三指飞云剑”五个字已在江南一带渐渐流传开来。赵青娘的心愿是当个捕快，所以相当一段时间内，凡是被“那个三指剑客”揭了告示，往往意味着半个月内可以结案。

八个月前在凤阳府的府衙边，贴着一张追缉大盗晚香的通缉令。衙门周围行人稀少，敢逗留的就更少，所以一直过了三日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讯息。

赵青娘初到凤阳府，往府衙绕过来看了几眼，看到了那张通缉令。她在晚香的画像前站定了脚步，粗衣遮掩了女子身形，从后看去就和寻常武夫无异。

大盗晚香，一个很多年前已死在太岳山剑客手下，最近却突然重出江湖的人。七尺壮汉，却取了个女儿家的名字，因此也被市井乡野间的说书人取笑调侃。赵青娘记得这个故事，也听说过凤阳府发生窃案的传闻。因几个月里只有两三户大富人家失窃，也无性命损失，故而街谈巷议间只当作个小小的新鲜事。只是富商官家，或多或少与朝中有些利害关系，不比平头百姓好安抚，是以府衙中也颇为头疼。

这无疑是个好机会，赵青娘望着通缉令，眼中露出自信的光彩。她像剑客一样抱臂思量了片刻，就伸手揭下了告示。她心想当一个捕快不是多么难的事。也许开始困难，努力就了也就水到渠成，像她以前做的任何一件事一样。

“捕快？”沐远风左手托着茶盏，注视着赵青娘。那种眼神让赵青娘觉得有些不舒服，仿佛自己淡薄得一眼就要被人看穿。

“是啊，我从小就想当捕快。”她想强硬起来，最终却蔫蔫地道，手臂抱住胳膊，“像梁绿波一样。凭我的剑术，当捕快一定不会输给她的。”在这临洞庭而望岳楼的茶馆中，像她这样衣着粗陋的人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梁绿波？”沐远风一怔，随即想起来，“她的身手不错，不过比你差些。你怎么会被她追得这么惨？”

赵青娘叹了口气：“我怎知道？反正自从惹上晚香，我没有一天不走霉运。”她并不想过多地抱怨，但苍白的脸色、焦裂的嘴唇和不及缝补的衣衫都透露着她的窘境。

沐远风将茶盏放在桌上，眺望着洞庭水色：“嗯，可以猜到。都八个多月的事了，其中利害牵扯想必很多。早先定是被人压下的，有什么人要做背后功夫吧。”

赵青娘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他身边的银羽琴：“或许吧，这个我管不了。我去凤阳府近郊抓晚香，明明见到他的背影，眼看就能得手，四下里突然围上来几十个汉子，不由分说就指我偷了那‘赤雪流珠丹’。从此我就成了江洋大盗，没几天，就被梁绿波盯上了。”

沐远风点点头：“像你这样的人，的确很容易被人捉鳖，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在躲躲藏藏。”

赵青娘不由无言。她仿佛记得在与这位神秘琴师相遇的第一面，他就见到了她那只残缺的手。当她舞剑的时候，那三根手指总是格外清晰地呈现给对手。这是示威，也许是示弱。强者看不起她的残缺，弱者为她的名号胆战心惊。

“这就是我向你求助的缘由，否则我不会来的。”赵青娘道，“现在……”她犹豫了一下，对方斯文有礼而又好心的样子，让她生了一丝可恼的愧疚。

“现在什么？”沐远风收回了眺望湖水的目光，见她没有回答，就舒服地向椅背上靠去，“现在我们去附近的酒家点一桌菜，就着这一点君山微微填了口腹之欲，如何？”

赵青娘的手不自在地将剑柄圈在虎口间，轻轻晃了一下，又立定：“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但是我不想当一个琴师的弟子。我只是个粗人。再说就我这样一双残手，怎么可能弹琴？”

沐远风笑道：“我知道你手残，那又怎么样？”他的目光如轻薄雪片，落在“银羽”上，“我要找的就是你。完整的手或许会遭老天嫉妒，老天爷是个很小气的人。何况你有武学功底，再好不过了。”

赵青娘并不太明白他的话，她握住自己的剑：“琴师，我……”

“想当捕快？”沐远风看着她，眸中看不出喜怒。

赵青娘便无端有些窘迫，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有小厮前来替两人添茶水，谈话一时中断。茶馆外是远远的烟树繁华，片帆缓缓移动，秋日和暖。在这一刹那，在再一次表明去意之后，赵青娘对沐远风大袖飘然的样子忽然有了些许好感。当他的徒弟想必安宁，山月照弹琴，风雅得不可想象。

小厮告退，沐远风轻轻叹了口气，右手在椅子的扶手上点动了一下：“想当捕快就去当，如果你有力气从梁绿波手里逃出来，嗯……不，如果你有力气制住她，就把她捆在郊外饿上三天，再找个土坡从上到下把她滚几次，最好让她站起来认不清东南西北，然后你把你的遭遇告诉她，叫她回衙门把你引荐进去。”

“……”赵青娘吃惊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沐远风笑了笑，眼中没有什么温度：“梁绿波不是一个人查案子的，你要对付的不会只有她一个。我看她的眼神并非作假，事情很明显，你是代罪羔羊，有人安排好了一切要让你入套而已。以你现在的能耐，能解这个局么？”

赵青娘抿起嘴唇，看起来有些生气：“这世上有很多手残的人，你为什么偏要找我？”

“唔……”沐远风重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因为你不错，很执着，一根筋。我是个很懒的人，所以不考虑别人。”

半个时辰后，赵青娘进了成衣铺，半晌出来，头埋得快到地里去。沐远风不在，临去又关照她要改变装束以防太快被梁绿波认出。赵青娘觉得他只是看不惯粗衣而已，这个人眼里明明容不下钉子，却用大而化之的办法把钉子和和气气地融化掉。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有道理的。

尽管如此，穿着百褶裙衫还是让她浑身都很不自在。为了方便独自谋生，她通常打扮得像个青年汉子，而此刻裙摆随风飘动，时不时将她的手与剑掩在其中，与通缉令上所画的冷面大盗已大异其趣。

秋色甚好，临水长街上游人如织，各色衣裙旗帜般迎风招扬。赵青娘侧耳倾听着沿街酒家中的动静，压抑住心中泛起的一点点不适。她左臂的剑伤和拖了一个多月的内伤都还没有好，昨日所中的金针毒性又一时不能尽清，这种时刻，暂且不远离沐远风是唯一的选择。那人并不讨厌，却和她不是一路人。但她知道一旦她进了大牢，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和任何人分辩是非黑白。

沐远风指下那种独特的琴声并没有响起，空气中无一丝震颤。或许“银羽”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边，伴着一桌清淡酒菜。而他则饶有兴味地看着赵青娘满大街听他的“琴音讯号”。

然后，赵青娘看见了晚香。

岳州城的姑娘都偏好素色绸缎，或许因为古来骚人墨客汇聚，为了应合这里的诗与酒，她们不会妆扮得过份妖艳。但穿着素裙的姑娘当街狂奔，酒客诗家亦见之愕然。

晚香。在整整八个月之前，赵青娘无比清晰地记住了他走路时头颈抽筋一般的姿势。她循着这个姿势追到凤阳府郊外，一个在月色下也漆黑得让人辨不清路的地方。然后这个姿势就突然凭空消失，直到此刻。

晚香并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向他疾奔，还是走一步就抽一下脖子。他没有带刀，两只盗过各种珍器的大手垂在身边。赵青娘咬紧嘴唇，心口砰砰跳动。她出道以后从没有跑得这般轻盈如燕过，即使被梁绿波追得无处可逃。

街上的行人感到一阵风擦过他们的身畔，淡蓝色的背影看起来是个女子。于是有人诗情画意，几天后某家酒楼挂出一张美人吟风图。虽然赵青娘看不见，但她实该庆幸自己换过衣装。

就在她离晚香只有五六丈距离时，没有明显的脚步声、没有人提醒，甚至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晚香的头突然一抬，像被人抽了一鞭。下一瞬间，赵青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剑在离他的布衣一尺之处落空。

当街亮剑，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动作。赵青娘不是不明白，只是逼不得已。绸裙飘荡翻动，已经遮掩不住她那股属于剑者的锋锐，勇决堪比男儿，只可惜她的运气委实差劲。

晚香察觉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晚香的轻功好得不可思议，赵青娘在心中唾骂了一句传言误人，眼前一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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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金针女捕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飞檐如挑，斗拱影暗，夜里的洞庭水岸寂静下来，威严的岳阳楼也没有一点声息。这样的时刻翻窗而入的必不会是什么寻常人，像眼前这一位。

明黄裙裾在月色中闪成一抹水蛇般的魅影，纤腰如缕轻轻一转，便悄没声息地隐入了虚掩着的格窗内。由于追捕赵青娘，岳州的更夫和捕快们都已经认识了梁捕头，在有心巴结者被吓退以后，就算有人看到她，也就像没看到一样。

东进西出，说的是衙门，金针不输，说的就是这位女捕快。不过她今夜并非是来捉贼的，银色月光从格窗间透入岳阳楼，轻洒在一地微微泛光的望月金针上。

梁绿波吁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块磁石，俯下身来细细地让金针吸在其上，因为月色模糊，她一直察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探手一掠，磁石上的数十枚金针就不见了。她嘴里发出一声呢喃般的喟叹，自言自语道：“赵青娘，没想到你还有后招嘛，真是有意思。”

窗有月影、壁有题诗，在一片朦胧不清中，梁绿波的婀娜身影透出一股柳枝般的娇柔，不如牡丹天姿，那几分颜色也足以令人神醉了。

一双手就这样搂住了她的腰，如同揽住洞庭湖畔飘荡的柳枝，阴影覆盖在她的影子上。

“这么晚出来，就为了捡这些金针？”

梁绿波缩了一下腰，格格笑了两声：“走时被人赶得紧，大白天回来捡，我这‘金针女捕头’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那人仿佛笑了笑，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雪白的颈窝里：“是吗？我以为你偷汉子，大半夜还跑出来。”

梁绿波一呆，继而扭过身拍了一下那人肩头：“死人，你追我出来就为看我偷汉子？”

那人哈哈大笑，笑声顿时充满寂静的楼阁。他松开双手：“我可没那闲工夫。听说金碧山庄又派人去凤阳府催了，说抓到的是死是活都不要紧，反正捂在这里也没人知道，只要把‘流珠丹’弄回去就行。”

“哼！”梁绿波将金针和磁石收回怀中，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就怕那赵青娘自己吃了仙丹，过几天就得道升天了，那我可没办法。”

那人摇头一笑：“她若真要吃，还会等到现在？走吧。”

“去哪儿？”

那人没接话，揽着她的肩膀走到窗边，当先从来处跃了出去。模糊的光线中，只看得见他侧脸的轮廓，如寒风中的雪莲，笑颊清而幽深。

一更天时分，岳州府衙六扇大门紧闭，从正面望去瞧不见半点灯火。然而走过半条街绕到府衙后头，就会发现两个人影正等在一扇极为隐蔽的小门前。前面的女子身影窈窕，后面的男子则着普通的劲装，两人挨得很近，仿佛深秋的夜里非常寒冷。

大凡州县衙门，为了上下左右的压力和利害关系，总免不了要开这“第七扇门”，而此处因内衙造得精致，石雕纹饰遮掩，这扇小门即使在白天也难被人察觉。

门开，那窈窕女子亮了亮自己的腰牌，门后便有人退开了去，将两人迎进门内。那劲装男子进后也不说话，只在前领路，门闭起的时候，因白日的激战而昏睡在客栈里的赵青娘尚没有醒转。沐远风坐在一边凝视着“银羽”的琴弦，从离开岳阳楼到月落星沉，都一动不动仿佛陷没在思索的沼泽中。

铁镣声悉悉索索，夹杂着稻草和破衣的摩擦声。铁门打开，梁绿波跟在劲装男子身后走进来。她的双眼被一块黑布蒙着，从跨进内衙之后就没有看见过任何东西。然而她并不提出异议，只是一路安静地走着。

“贺捕头，这位是……金针女捕？”一个粗糙的声音恭敬地问道。

“嗯。”贺捕头简单地道，“凤阳府来的。”

那个粗糙的声音又道：“就是您跟崔大人提起的那个？”

贺捕头没有回答，可能是打了个什么手势，梁绿波听到几个脚步沉重的人走出去的声音，铁门重重关上，并没有加锁。随即她眼前突然一亮，那块黑布已经被人揭了下来。

灯火明灭的牢房。不同之处在于，这间牢房只囚了一个犯人。待她的双眼从黑暗中恢复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方才镣拷声的来源处。她惊讶地转头望向贺捕头：“贺乘云，这是……”

“晚香。”贺乘云平静地看着她。

铁镣之下，是一个面目被打得稀烂的汉子，一条条鞭痕如长蛇般爬满他的全身。看不出面容、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他是否还清醒。他慢慢蠕动着，仿佛想像蜗牛那般伸出触须辨认四周。

梁绿波惊奇不已，她走近了几步，发现这汉子完全没有反应。或许他的耳朵已被刺聋了，眼睛看起来也无法再视物。

“他是晚香？”她有些不相信，这个多年前曾威名一时的大盗会成为如此模样。

贺乘云走到她身后，微微一叹，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上：“起先我也不信，但我验过他身上的伤，是在前后约半年的时间里留下的。”这时梁绿波才发现，整间囚室除了他们两人和晚香，已经没有别人了。

“也就是说，他被人追杀了半年？那……是谁抓住他的？”她凝起眉头，心里浮过赵青娘的面容，又迅速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赵青娘可能只是用追捕晚香作借口而已，她所说出的晚香形容样貌与官府案底中记载的，有太多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没见人，也没见影子。”贺乘云摇摇头，“自从八个月前晚香停止犯事起，各地都再没有过这件事的下文，追捕也无所获。他是前几天天亮前被人扔到衙门口的，崔大人怕惹事，想把他押回凤阳府，我就说我认识凤阳府的捕快，只消说一声，直接送回去销案就行。”

梁绿波越发吃惊地看着他，“你说在这里就把他杀了呀？这……”其时人犯若要问斩都须上报刑部，但若抓住的已是死人，也就不必。

贺乘云一耸肩：“这是崔大人的意思，我也不便多说。他可是怕得狠了，晚香来了几天他都不敢让人知道，每个进这间牢房的都会被搜身盘查。反正这案子在上头看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案，也捅不到都察院那儿去，万一押送路上出了差错，那几家被盗的大户又问两地官府要人，岂不是麻烦？”

梁绿波斜睨着他：“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么？由我亲自押，难道也会出差错？”

贺乘云怔了怔，随即将放在她肩头的手移到了她柔软的腰际：“哈哈，不是看不起，是舍不得，再说你的任务不是追捕赵青娘么？可不要分心。”说着轻轻拧了她一把，梁绿波“哎呦”一声窜出几步，手臂撞到了牢门，牢内的“晚香”微微抬起头，血肉糊住的双目笨拙而茫然。

是夜岳州城一片安宁，梁绿波留宿在府衙里。没人开第二间房给她，因为她就宿在贺乘云的房内，当沐远风和赵青娘走进洞庭水岸那家茶馆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起身。梁绿波梳妆打扮动作很快，但妆容永远非常精致。在她快梳妆完时，府衙仪门处传来些许吵闹声。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带着剑的女子”这几个字。隔着六扇重门，非常不真切。贺乘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房里，梁绿波飞快地挽起最后一绺散在胸前的发丝，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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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盗晚香

赵青娘再次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在被送往衙门的路上。这一日之后她方始觉得，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去追逐晚香，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自从她八个月前上勾的那一刻起，那个所谓“重出江湖”的大盗晚香就已经不重要了。

被她认出的晚香奇迹般地长着一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在追逃过了几条街之后，那个人终于恼羞成怒，回身一掌劈下。赵青娘看清了他的脸，猛然大吃一惊，那一掌就重重劈在了她的肩头。

她的肩窝里还残存着一些没有尽清的毒素，但在那一刻，赵青娘看着那张脸，还有脸上嵌着的那双眼睛，一阵快要昏死过去的震惊。

身败名裂的那一夜，她看见的正是这双眼睛，像布偶一般清澈、纯净……而又呆滞。那绝不可能属于一个夜行千里的大盗，也不属于一个经历过生死劫难的人。

不是晚香，一直就不是。或者说，晚香从来就不在她的掌握，他已经死了，或还活在什么人的计谋中，等待功成的那一刻才能正式死去。

剑不及拔出，赵青娘就一头栽倒下去。

琴声悠悠，在似远似近的地方回荡。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赵青娘蓦然觉得，她在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一点上走错了一步。就像当初，那个只为了看她哭叫就砍掉她手指的少年一样。棋差一着，最后的终点很可能截然不同。她想挣扎一下，随后她就想起了自己也是在当捕快的这条路上挣扎，于是便也无功。

有人扛着她，淡蓝色的裙摆在眼前飘来荡去，肩头的剧痛直透心肺。剑还在手里，但手的力量仅够不让它掉落下去。

赵青娘猛地扭头，看不见扛着她那个人的脸。她知道一定不是沐远风，因为那人腰间系着的腰牌撞入了视线。上面的铭文是倒着的，一颠一颠地看不清。那人的手按在她的背脊上，正好按住了命门穴。

“喂！”

那人笑道：“喊谁？”

“喂！你放开我！”赵青娘继续喊。她并不想显得太粗鲁，但她觉得自己有些乱了方寸。

“哈哈……”那人继续笑，“你是个大姑娘，街上都是人，用脚揣我不好看。”

“你……”赵青娘又气又急，她永远无法在危急的时候说出什么笑话，同样也就无法回应，眼见那人大步流星般往衙门走，情急之下道，“你刚才没看见晚香么？大盗晚香，官府通缉的那个！”

那人浑不理会：“晚香？他不会再有‘重出江湖’的时候了，实际上，十几年前他就已经没有机会了，哈哈。”

赵青娘眼前晃动着他的一身劲装，心中只是一震，“你是……”

那人在街巷的喧闹之中准确地截断了她的话：“我是个捕快，你当街闹事，我要带你回衙门。正好凤阳府有个女捕头也在这里，你一定很想见她。”

赵青娘又觉得眼前发黑了，一股热血堵在心口，几乎要晕去。她耳畔隐约地听到一两声琴音，却始终都是远远的，不急不徐，终不靠近。“啪嗒”一声，长剑脱手掉落，与石板街面撞出铿然的声响。她模糊地想，原来从好到坏距离只有半个时辰，现在她又在地狱里了。

那人听背后没了声音，好奇道：“怎么，听到要见人也害羞么？虽然她生得很美，不过你可是个女……”最后一个字生生停在了他的舌尖，继而是一声闷哼，赵青娘的身体被摔了出去，撞在地上。

洞庭水岸在稍稍泛起的喧嚣之后，又恢复了一片平静。梁绿波匆匆巡了几条街，并无所得，她命几个差役自去那“带剑女子”出现之地的酒铺茶馆巡查问话，又转了片刻，悻悻而归。

往常有人提起赵青娘的时候，不是“三指飞云剑”，就是“那个三指剑客”，极少会提到“女子”两字。这无非因为赵青娘素着男装，面容亦不算娇媚。况且如此当街与人追打，似乎也不是能与梁绿波周旋数月之人会干的事。

时已不早，梁绿波虽有些疑惑，也并未多作停留，匆匆在府衙内寻了一会儿，便拦住个差役询问贺乘云的所在。那差役摸着脑门子想了想，道：“早见贺捕头出去了，就在街上有人闹事之前，没见着人回来，兴许还在呢吧！”

梁绿波“哦”了一声，待那差役去后在门庭站了片刻，郁郁地就要往西便门而出。府衙是官家之地，平素甚是安静，就在她扭身欲去的时候，北墙那“第七扇门”外，传来急促但又不甚响亮的几声敲门声。梁绿波回过头，明媚的双眸微微一凝。

门刚开了一线，贺乘云便匆匆地推门而入。他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一跨入内便反手将门带上。梁绿波吃了一惊，往他身上看去，只见后腰处一片殷红深暗的血迹，血水顺着衣裳滴答落下，直落了一路。

那淡蓝色裙衫的袖子里原藏着一把尖锐的匕首，只是他一直以为赵青娘那只五指完好的左手不会动武而已。

梁绿波呆了一呆，没有多话，将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便往内衙走。贺乘云忍着疼痛看了看她：“你就没什么要问的么？”

梁绿波不答，走了片刻，她突然转过脸来问道：“贺乘云，你去哪儿了？”

贺乘云“哈”的一笑，笑得有些急促：“去捉个女飞贼，心眼不及她多，带回衙门的时候着了暗算……刚才留下的那些血迹，还得快些清理掉。”

“知道了。”梁绿波漫不经心地应了句，继续扶着他向前走。贺乘云有些奇怪，片刻无话。两人回到房内，梁绿波掩上门便解开贺乘云衣裳，查看他伤势。那柄衣袖中的匕首虽锋利，赵青娘的左臂却尚有伤，是以只扎入了半寸，亦只损了些皮肉。贺乘云沉默地看着梁绿波忙碌片刻，将他伤口包扎停当，终于道：“干什么不说话？”

梁绿波这才抬起头：“那个女飞贼，你看见她的右手没有？”贺乘云注视着她的目光：“看见了。她的右手有五根手指。”

梁绿波“哦”了一声，似只是印证心中所思，此话过后，她在桌边坐下，又是低头不语。贺乘云靠近她：“怎么，你怀疑我放走了赵青娘？”

“放走赵青娘？”梁绿波一怔，仿佛这才明白那句“你怎么了”的含义，露出些许恍惚的神情，“你当我在想这个？”贺乘云微笑道：“那你在想什么？你的心思我总是猜不到的。”

梁绿波微一迟疑，目光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惴惴：“……你是怎么捉她的，正面对敌怎么能先伤到后腰上？你是不是扛着她？”贺乘云一呆：“是啊，怎么了？”

梁绿波不语，芙蓉花一般娇艳的脸庞慢慢地结了一层寒霜。贺乘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他伸手揽过梁绿波的肩膀：“我以为你在别扭什么，原来是这个，哈哈……”他方笑了一声，立刻便弯下腰来，因伤在后腰手不可及处，是以也无法可施，神情甚是痛苦。

梁绿波板着脸接过他的手臂，扶在怀中：“你知道了？以后飞贼要是女的就交给我去捉，就算我不在，你也不能扛着她回来，叫我见了，有一个杀一个！”

贺乘云又笑起来，摇摇头：“贼若穿着夜行衣，谁能瞧出他是雄是雌？”梁绿波轻轻“哼”了一声，放开了他手臂，却也不再细究此事：“你一大早出门，想必晚香的事已经了结了吧？”

贺乘云便也不调笑，认真地道：“嗯，此盗扰民多时，不管是谁把他送来的，现在总算是可以结案了。只是那‘三指飞云剑’还是个头疼的案子，看来她很聪明，守城军士根本没有发现过她的行踪。”

梁绿波叹了口气：“你以为我‘金针女捕’是白吃皇粮了，还要靠那些个军士追赵青娘？”

“哦？”贺乘云一怔：“你知道她的落脚处？”

车轱辘碾压着泥地，踢声得得。弦轻颤，近在咫尺，清淡的琴音如茶香般飘入耳中。如影随行，又远在天边，触手即散。赵青娘在这琴声中睁开双眼，看见的是马车晃动着的车顶。她心中一时空落落的，好半晌才动了动。

琴声止息，沐远风在距她很近的地方淡淡地道：“我们已经离开岳州城了。”赵青娘吃了一惊，立刻坐起身：“出城？……马车出城，不会被人查问么？”

“不会。”沐远风简短地道。

“为什么？”赵青娘看着他，还没得到答案，心里就轰然踏实下来。然而她又觉得有些无力，脑中嗡嗡地响。

“梁姑娘虽然认得我，守城的人可不认得。”沐远风靠在车壁，好似在闭目养神，“前几天岳州知府来听过我的琴，他说待我出城时只要说一声，不会有人来过问的。”

赵青娘这才想起他素来的身份便是个琴者。她抱着受伤未愈的左臂坐了片刻，摸了摸身边，摸到了自己的剑。沐远风淡淡地道：“虽然我不喜欢看人用剑，不过在你没有洗脱嫌疑之前，还是不强迫你扔了它。”

赵青娘一呆，没有接他的话：“你可曾看见刚才扛着我的是什么人？他说了些很奇怪的话，好像知道什么。”

“你在街上追的那个是谁？晚香么？”沐远风自然而然地回敬了一句不接。

“不是，应该不是。虽然我追捕的是这个人，但如果是有人存心陷害，也许从那张追缉令开始就错了。”

“嗯。”沐远风应了一声，“那个捕快看起来对你颇为关照，他没有把你往岳州府衙带，从他要走的方向看，应该是要出城。”

“出城？”赵青娘一呆，“这么说，你果然是早就跟在我后面了？”

沐远风一笑：“看看他要干什么，我还以为会有些意思。你追的那个假晚香简直像是被他放跑的。也许他们是旧识。”

赵青娘看着他，脸色忽然有些沉了下来，像淤泥一层层积起。她大声道：“你想看他干什么？只是为了看看他干什么？”

沐远风一怔：“如何？”

赵青娘不答，喘着粗气瞪着他，明亮的双眸中突然滚下一颗泪来。不知哪里来的辛酸，也是不该露出来的辛酸，她没想去理出个头绪，话就冲口而出。大概她真的不是个冷静的人，只是面前这人浑身气息阴凉凉的，虽然舒服，却远得无法靠近，这疏离着的一击就让她一股子脾气破门而出。

随即赵青娘就别过头，抬袖拭去泪痕。

沐远风抚弄“银羽”的手仍旧缓缓移动，漆黑的眼瞳看不出一丝波澜。赵青娘不愿去看他的神情，她就此赌着气，仿佛再也不想说一句话。

蹄声在官道上均匀地响着，像竹条掸动粗布。车夫遇上了什么熟人，在座上高声地与那人对答。赵青娘听到一句“早些那个贼盗晚香死在府衙门前，总算是……”后面的她没有听清，说话的人已去远了。

赵青娘目光颤抖了一下。

沐远风靠在车壁，语调平平常常：“听说，金碧山庄的老庄主这几天安安稳稳地留在凤阳府，大概布好了局，正等着下锅。”他顿了一顿，“不过这种时候，能让你这么轻易地就从岳州城逃出去，真不像是官府中人的作风。”

赵青娘抬起头。沐远风微微一笑：“官场最忌讳酒后糊涂，这位岳州知府崔大人却是曲后糊涂。他说上面曾有人关照下来要留你一条性命，吸引众人追逐，好把背后的动作遮盖住。不过这并不关我的事，所以我也没有多想。”

赵青娘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心内一阵翻滚。她慢慢蜷起双腿。裙衫纠缠在臂间，虽已不作江湖客打扮，在她身上仍找不到多少寻常女子的娇柔韵致。她觉得有些羞赧，脸颊发烧。沐远风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车夫座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是车夫一叠声的求饶，情状惶急，仿佛一回头被人架住了脖子。不等赵青娘掀开车帘，便是一道滚烫的鲜血重重地抽溅在帘上，赵青娘掀帘的右手一顿，露出的一线缝隙中，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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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弦动劫波

岳州城西门外，稀疏的林木旁是水泽一片。一驾马车就停在水泽之旁，马匹低着头啃食杂草，车夫的两条腿则挂在座下，远远看去就像在歇脚乘凉。

梁绿波跳下马来，快步跑到车后，脚下泥土湿润，发出些声响。她一皱眉，落步愈加小心，绕到车前。

随即她发现即使她将马骑到车旁，也不会有任何人惊跳逃跑。还未凝固的血液从车帘上滴落下来，打散于车辙。车夫半个身子倒进车内，扯开了一半车帘，姿势扭曲着。

梁绿波吃惊，轻轻“哎呀”了一声，上前探了探车夫鼻息，侧耳倾听了片刻，神情便有些颓然起来。

仿佛又是晚了一步，仅仅一步而已。鲜血的温度尚没有完全褪尽，死去的车夫脸颊上甚至还带着劣酒醺下的微红，但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步之差，在她追捕赵青娘的这半年中总是一再地发生，并且无可怀疑。单枪匹马追缉要犯，本是巩固“金针女捕”声名的大好机会，只是眼前这一件公案，总是透着一丝不可深究的扑朔迷离。

梁绿波在马车附近走了几步，四顾了一会儿，泥泞漫上绣鞋，渗进袜中。她忽然恼怒起来，狠狠一脚踢在车轮上，只踢得车身摇晃几下，那马匹受了惊，仰起脖子嘶叫了一声。

车中发出一缕极微弱的声响，如同温婉女子蒙住双耳的纤手，覆在那马身上。梁绿波觉得那就像是林间的微风，但那马竟就这样乖顺地垂下头去。

“是谁？”她退开几步，惊问。

“怎么了，你不是‘金针不输’么？现在不去追你的逃犯，却在这里发呆？”车中那人的声音清而从容，手下丝弦微鸣，绵里藏针。

梁绿波狐疑道：“你是……”她一时不敢去掀车帘，因为那车并不大，帘一掀开，她免不了要和那人面对着面。

“岳阳楼上那一地金针，姑娘已经忘了？”那人似是在笑，这一句过后，梁绿波已听出他是背靠着车壁。她的手中扣着三枚金针，一转念，语声便带上几分媚意：“呦，原来是这位先生，你不是和你的徒儿在一起么？”

那人在车中稳如泰山：“我是和她在一起，不过她性子有些顽劣，刚才在路上和人打闹起来，不知往哪里去了。”

梁绿波蹑着足慢慢地移动了几步，站到了最适合发射金针的位置：“那先生不去追她？”

那人道：“她生性如此，多吃些苦头，也是有好处的。若要我亲自打磨，我也没有这份耐性。”

梁绿波轻笑：“你就不怕她被人杀了？”这声音与神情，宛似一柄锐利的尖刀，却又映着美如月色的光华。

“不会。”那人淡淡地道，“现在还不到她该死的时候。倒是梁捕头，你可得小心些，身在网中，不要难以自保才是。”

“什么？”梁绿波抬起的右手微一迟滞，那三枚金针便没有发射出去。

那人不答，只道：“你的一手金针在夜中倒是挺好看的。不过那日我要你自断手筋，实则，并没有什么恶意。”

梁绿波不由一头雾水，她隐约觉得不妥，但那一手金针为人奚落，却比那些更快地刺到了心窝中。她冷笑道：“是么？那我让先生自废十指，从此不再弹琴，可有什么恶意？”

那人突然沉默了，车中再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是在那“自废十指”四个字出口之后，十丈之内气氛猛然凝固。梁绿波暗暗吃惊，指间一紧，就是这一停顿，那三枚金针又一次没有发射出手。

马车旁湖泽浅浅，像只是一场夜雨所留，风过时涟漪细弱。城门处一骑小跑而来，马上乘者并未挥鞭，只是偶尔拉动缰绳，牵引方向。

车内，那人叹了口气：“我久不涉尘世，脾气却是磨平了许多。算是赠你那句‘先生’的敬称吧，这个世上若有人一边捉贼一边护贼，那必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盗匪。”

梁绿波还来不及说上一句“你胡扯什么”，就觉得一股飓风般的力量向她的双耳压来，车中昏暗，她无法看清沐远风在做什么，一直到她在贺乘云的房中醒来，才领悟到那只是琴曲。

或可说，只是琴曲中的一句之始。不露调，不显音，随袖而起，拂水而散，但在那琴音洇入梁绿波耳中时，却似有无形之力两相对峙、纠缠，猛烈冲撞。她惊呼一声，努力凝起心神，三枚金针终于出手，在半空中划出三道金线奇Qisuu.сom书，然而这是最不利于她的时刻，抢先之机徒成挣扎。

琴声缓缓，毫不为之所动。那三枚金针就如同射入了一团绵絮，沐远风没有再行催动内力，袖摆轻轻一挥，劲风到处，金针反射而出。梁绿波堪堪一斜身让过，脑中余音蓦然响成一片，她的视线瞬间模糊，脚步不稳，摔倒在泥泞中。

远远的马上之人看到她倒地，顿时吃惊，扬鞭催马而来。沐远风并没有下车，他听着琴音散去后那清晰无比的蹄声，却不由得向车外望了一眼。

马停，来人一时未下，只是几声喘息。梁绿波想是已然昏迷，倒在原处不动。幸然她并非作假，也始终不知这一日究竟是谁搭救了她。此后偶尔想起今日之事，她总不免自语：不会是贺乘云，他受了伤，不会离开府衙。

“你把她怎样了？”贺乘云慢慢地走到车边。

沐远风笑了笑：“我要杀她易如反掌，不过你看起来也并不怎么着急，所以我不回答你也不妨事吧。”

贺乘云停下脚步：“赵青娘在你的车里么？”

“她在会如何？”沐远风道，“你还是会放她走么？”

贺乘云“哈哈”一笑，立刻皱眉，声音也有些低沉：“放她走？她若听说了‘大盗晚香’的下场，就不该说我是要放她走。”

沐远风沉默了片刻：“也许吧，我没有立场让你说实话，但这件事与我也没有太大的关联。不过只要我还活着，赵青娘就须活着。”

贺乘云将刀支撑着泥地，俯下身去推了推梁绿波，她却并无反应。贺乘云眉峰一沉，复又起身：“那么敢问琴师，你什么时候会死呢？”

沐远风怔了怔：“你们这些小捕快，为何一个个口气都这么大呢？”

贺乘云未料他有此一语，不由诧异。那日街巷间只因这天外之人携琴忽至，他不及堤防，竟被赵青娘偷袭得手。此人性情或有些难测，这样的人，通常会是厉害的对手。

沐远风并没有等他的答案：“若要保命，就带这姑娘回城吧。你们终究是奉人之命行事，我也不该太过为难。否则下一个成为晚香的是谁，或还未知。”

贺乘云听出了他语中薄薄的愠怒，也不愿再多言，便伸手扶起了梁绿波。她自晕去之后直到现在，竟仍不醒转。贺乘云抱起她身子，最后向车中望了一眼，他看见了那车帘半开之中的一幅宽袖，袖下是银羽丝弦。

湖泽荒地一阵寂静，倒在座上的车夫化成了石像般没有一丝生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这驾停处偏僻的马车，也没有任何人回来。

过了片刻，那低头吃草的马匹忽然仰起头来，茫然望向四周。稀疏的林木间渐渐地发出哗哗响动，如大风侵袭，微湿的杂草簌簌疾舞。寂然之中陡生动静，无形气浪蓄势而生，在水泽上带出丝丝波纹。

琴音铿然，怒意勃发。

虽于郊野无人处，但这一声仍然让草木湖水为之相合，劲力注于捻指一按间，刹那同声而起。

银羽，这把绝音多时的琴在他手下早已恢复昔日的光彩，只是这光彩蕴于弦动之间，不为外人所识。三十七年。车帘被气浪掀起，沐远风忽然抬头望去，漆黑的眼瞳在昏暗中深遂无际。

就在同一时刻，马车旁看似浅浅的湖泽有暗影忽动。一柄剑先破水而出，握着剑的，是只有三根手指的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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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晚来风急

秋风阵阵，过耳无声。

赵青娘气喘吁吁地坐在水泽旁，半晌说不出话。她的一身衣裙不过才穿了一天，已是水里地上尽都着过，早不像样子。沐远风带着“银羽”，慢慢走到她身边，声音已恢复到无有一丝波澜：“你是从陆上走的，怎么从水里回来了？”

赵青娘不答，牙关有些格格地打战。

沐远风也不着急，他所站的是这一片水泞中唯一的干燥之地，他望着那片尚未平静的水泽，若有所思。

等了片刻，赵青娘终于渐渐平静，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他……他不是人。”

沐远风笑起来，笑声清亮：“他是神仙？”

赵青娘抬头看他：“他是鬼，这下面那么深，他竟然遁水路走了，我……我在陆上追不上他，在水里也……”

“那你何必要去追呢？”沐远风打断了她。

“他……他是……”

“晚香吗？”

赵青娘哑然。她这才发现沐远风的神情之中有了一丝变化，他仿佛有些不耐，眉眼间透着淡淡的冷意。

“他引你入瓮，现在还不到收手的时候。有个人还需要利用你布置些什么。想不明白之前就冲动出手，你不被栽赃那便是奇了。”虽然话语犀利，但他的语气并没有太大起伏。

“我……”疲倦之下，虽然理亏，赵青娘还是觉得有些委屈。她鼻子发酸，又连忙忍住。这已是第二次了。

“剑客的剑的确要够快，但不表示你一切都能倚仗你的身手。”沐远风道，“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以静制动。”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青娘终于听见了几个官差拖沓的脚步声。如此明显，早在二十余丈开外就已能闻知，她却慑于那神秘来客的威势，兀自回不过神。她的右手突地一震，食指扣住剑格。那是属于她独特的拔剑方式。

“别动。”沐远风淡淡道。

“再不动就来不及了。”赵青娘浑身僵硬。

“就算真的来不及，也不需要你拔剑。”沐远风说完这句话，半转过身去看着那几名官差走近。

“喂！你们两个是什么人？”当先一人肆意打量着他们，官威赫赫。

赵青娘不敢回头，仍旧坐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沐远风道：“我是崔大人请来的琴师，在此与人相会。”

那人一呆，神色不由缓和，见得他仙风道骨，无形之中隐隐威势，心下又有几分惊恐，客气地道：“失敬失敬，刚才捕厅的贺捕头令我们到这儿来殓尸……二位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么？”说话间，已有官差二人在马车中发现了那车夫的尸首，几声叫嚷，将余下三人亦吸引了去。

沐远风道：“有是有，不过已然上天入地了。”他看了一眼赵青娘，“我这位朋友方才路见不平，想要入水追逐，最后也是无果。”

赵青娘不由吃惊。一是惊他将话头移向自己，这解释之语并不如何高明，二是为他那句“这位朋友”。在他头一回开始教授她什么时，却称她为朋友。她竟有些忐忑。

官差将信将疑，走近些询问那“水鬼”模样，赵青娘牙关打战，只说看不清晰。那官差见问不出名堂，却又不敢造次，嘉奖了她两句，自与其余几人去查看尸体。

“他们……”赵青娘轻声道，抬头去看沐远风。她将右手收在长长的袖中，紧紧捏着剑柄。

“他们不会认得你。”沐远风道，“你已经逃走了。那个捕头一定是这样交代的。怀疑就怀疑，几个小捕快，不会怎样。”

赵青娘不敢站起，又兼一身新旧伤患，也实在是力竭，她就这么坐着，心中打鼓。不一会儿那几名官差回来，盘问几句，问不出什么破绽之处，也就不再留扣。沐远风向赵青娘示意一眼，转身往城门而去。

赵青娘急忙站起跟上，在他身旁小声道：“你回城干什么？梁绿波还在城里呢！”

沐远风将“银羽”抱在左臂中，脚下毫不停步：“我们是过路人，马车里的人已经逃走了，想必官府会派人将马车带回查验，你想徒步走去凤阳府么？”

“去凤阳府？”赵青娘摸不着头脑。

沐远风道：“你想一辈子和梁捕头玩捉迷藏么？好徒弟，你师父虽然不怕这些雕虫小技，却很怕麻烦。那位‘盗匪’三番五次挑衅你，无非想把你引上他要的路，不如就势而为，等他自己图穷匕现吧。”

“你说的那个盗匪，你知道他是谁？”赵青娘有些怔怔，衣衫未干，疾行中明明裹得全身冰冷，脸颊却透出些红晕。

沐远风一顿：“我还以为你已经明白了。”

赵青娘不得不老实地道：“我说了，我是个粗人，不明白阴谋算计的事情。”

沐远风看了她一眼：“粗人是这样解释的么？”

赵青娘道：“总之我不懂。”

沐远风又继续不疾不徐地行路：“无妨，心思纯正也不是坏事。我先前说金碧山庄为了炼丹招揽了许多异人方士，本就风声四起，再加上赤雪流珠丹诱惑难挡，倘若真炼出来，金老庄主恐怕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岳州这场戏，看起来很热闹，但定睛一瞧台上的都是影子。不把绘影的人捉出来，你永远也无法洗脱罪名。”沐远风大袖飘动，“金名通需要你这个人的存在，所以除了梁绿波，没有多少人下杀手。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只要你别再被人一惹就冲出去。”

赵青娘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出声。

“想说什么？”沐远风侧头看她，似有稍稍一迟疑，“我看你不是粗人。”

赵青娘立刻又脸红了，她道：“我想叫你声师父，可又觉得叫不出口。”

沐远风便笑起来。赵青娘不明白他笑什么，可在这笑之中，她也不再有不适之感，隔了片刻，自己也微微一笑。

风过又停，水流暗涌。像从来居于水底的幽灵般，观望着岸上来去人影。天已渐暮，晚鸦呱噪几声，四周水域静得如同墓穴。

那人终于跃出水面，飞鱼般划出一道黑影，灵巧地落在地面。恰是离方才沐远风所站干燥处一丈的地方。泥泞中，他顺从地望着背手立在眼前的劲装男子，一语不发。

“做得很好。雪霁。”男子说得非常缓慢，伸出手拍了拍那出水之人的肩。

斜辉暮色下，那人毫无伪饰地笑起来，双目映着斜阳，遮去了那份呆滞，竟也显得温柔动人。被水浸透的粗衣包裹身体，背影纤秀，全不似壮汉模样。

男子的手停在那人肩头，慢慢向上，抚摸了一下她的面庞：“让你扮成盗贼，也真是委屈你了。你这么漂亮，该像绿波一样才是。”不知不觉，他慢慢靠近了她，话语中的温度敷在那长长的睫毛上。

名唤雪霁的姑娘突然掂起脚尖，吻了吻男子的脸颊，搂住了他的脖颈。那男子便就势揽她入怀，双手轻轻拍打她的背脊，如同对待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怀中的纤腰雀跃无邪，没有附依，也无丝毫挑逗之意。他仿佛不忍破坏这些，双手就停留在了她的背上，不再继续摸索。

雪霁始终没有出声，像一个淘气孩子的约定，无论如何，出声就算是输了。更多的晚鸦扑打黑翅掠过远处的林木，城郊之处愈加荒凉。

“去杀了梁绿波吧。”他温柔地道，“她的用处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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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刺之艳

月影半遮，帐幔微动。留出了一条缝隙的格窗外，人影一晃。

“有人。”梁绿波惊觉道，还未起身，窗外便已寂静。

贺乘云侧过身，借着月光望着她：“是风吧。你是不是当真受伤了？白天这么久才醒转，该留心一下。”

梁绿波放松下来，推了推他：“我这么容易受伤么？哼！……”

她还没说完，贺乘云把她拉进臂中，盗去了那红唇中的下一句话语。梁绿波嘻嘻轻笑，如微风挑弄银铃，过了好半晌，她才继续道：“不过说起来，赵青娘怎么会拜那个人为师呢？”她说得柔软而漫不经心，未及说完又被打断，帐幔在偷入的夜风中微微飘起一点，露出半条雪一般的胳膊。

“谁知道……”贺乘云亲昵地在她耳畔吹息，“潇湘琴馆一向神秘得很，不过碍事得太过了，我也有办法叫他闭嘴。”他忽然笑了一声，一翻身，梁绿波光洁的背脊便滑到了侧边，直对着露出一线的窗户。

“别说大话，你还不是被个小贼伤得一天出不了门。”她笑道，温软的手扼住贺乘云的脖颈，“你看……我现在能掐死你么？”

月光落入贺乘云的眼中，他的眼神微微一震，窗外，一片阴影散发着猎豹一般的气息。突然，梁绿波脸色一变，手肘支撑着床沿，头抵着腕处闭目不语。贺乘云凝视着她，手抚在她的肩膀上：“怎么了？”

梁绿波伏在床沿不答，笑意渐渐地淡了。贺乘云靠近她，将她的身体固定在胸前：“你是不是太累了？赵青娘的事不必忧心，崔大人已经答应加派人手……”梁绿波慢慢摇了摇头，那双发射金针的巧手攀在他的颈间：“你知道么？我真想掐死你……”

这一息之后，她又说了一句什么，有如蚊呐。但便是这一句话，贺乘云的神情猛地变了。他按着她肩膀的手收紧，就在这一刻，刀光破空而来。梁绿波似有察觉，但身子为贺乘云搂住，无法施展。她刚想出声让他松手，贺乘云却突然搂着她的腰向内一翻。梁绿波“啊”的一声惊呼，因身在他怀中，声音被生生闷在了帐幔里。

刀光就这样扎进了贺乘云的背，那人仿佛曾想收手，但一击如此恶猛，大概要三人方可拉住。刀尖入肉，发出令人心惊的轻响，那人微微一犹豫，立刻拔刀后退，瞬息跃窗而去。

从始至终，只有格窗发出一声响动。鲜血涌出，床榻染红一片。梁绿波想推开贺乘云，去查看他伤得如何，但贺乘云的手臂紧得就像铁箍。她甚至嗅到近在咫尺的血腥之气，急道：“死人，快放开我，不要命了？”

贺乘云皱着眉，睁开双眼凝望着梁绿波，自嘲地笑道：“我还没死呢，就是死人了？”他这才松开双臂，只觉得伤口剧痛，连带着一用力间腰上伤势又发，脸色顿时惨白起来。梁绿波查看他处，见入肉并不算深，便出手如飞般封住了他背后几处大穴，下了床去取随身备用的金创药。

贺乘云侧躺在床上，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在房中急急地走动。冷风自大开的窗户灌入，床帐飘飞。梁绿波在那风中走回，月白色的宽裙被吹得鼓起，好似疏影杏花。她一偏头进了帐内，看着贺乘云道：“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贺乘云依言转身，梁绿波俯下身，眼波掠过他的脖子，微微带着笑：“你现在不怕我掐死你了？”贺乘云怔了怔，才笑道：“你舍得么？”

梁绿波拍了他一下，抿嘴不答。桌上已点起的烛火在夜风中抖动不已。过了片刻，她替贺乘云上完了药，回身去取纱布等物，口中慢慢地道：“你这几天似乎有些背运啊，先是女飞贼，现在又是这个来路不明的梁上君子……看起来他好像手下留了情，并没有要你的命。”

贺乘云不答。待梁绿波替他包扎完毕后，闭目养神片刻，便慢慢坐起身，披上了外衣。他明白梁绿波只要一谈正事，语声总是格外柔媚。那是一道极为凌厉的咒，让人陷于危地而不自知。

“绿波。”他开口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请求加派人手追捕赵青娘的？”

梁绿波听他口气甚是严肃，不由一怔，心下隐隐觉得不安：“两个多月了吧，总没有回音。金碧山庄有人来催过，但上头的人好像也不着急，我这么久没办下这案子，竟然连个追究的人都没有。”

贺乘云慢慢地笑了笑：“这些早在那人算计当中，当然不会有人来追究你。”梁绿波疑惑道：“那人？谁？”她想起日间沐远风对她说的那些话，心头突的一跳。

她不明白贺乘云为何突然对她说这些。他们相识几个月来，他与她从不多谈正事。即使谈起，最后也总是几句调笑揭过。

贺乘云看着她：“你若想知道，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事涉整个金碧山庄，我不想惹上什么难缠的人物。”他停顿了一下，“只是，我来岳州捕厅本是出于那个人的安排，为的就是不让他的计划有任何纰漏。”

梁绿波怔了半晌，耳畔听得他继续说道：“你也该知道，赤雪流珠丹一事动静不算小，所有经手的人却都是应付了事，你这个‘金针女捕’办案也并不太顺利，这些……只是想吸引住一些人的目光，好让那人暗中所图得以遮掩。”他始终说得很慢，语气也甚是小心，但梁绿波听后仍是一语不发，头微微垂着。她没有提任何问题，简直像是没有听到。

“绿波，今夜的事你切不可向崔大人提起。来的是谁我并没有看清，但多半差不了。”他说到此处，忽然咳嗽了几声，梁绿波抬眼看他，手一动，被他按下，“……我想那人动念要杀你，必是因为他觉得戏已经作够了，只要最后一击，就能让赵青娘彻底成为代罪羔羊。在这之前，她不能被任何人捉住。”

清风吹拂，床帐拂到梁绿波脸上，她的双眼微微闭了一下。

贺乘云等了片刻，不见她回答，便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知道你一时必想不明白，但是……我并非有意隐瞒。公门中人虽面上风光，总有身不由己之处。大盗晚香，或是那颗赤雪流珠丹，早在赵青娘刚刚踩入圈套的时候，就已经不重要了。”不知为何，他此刻的语气不像平日的那般言笑灵活，反有些笨拙和紧张。

梁绿波慢慢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得唇上血色褪去，一片泛白。贺乘云身上两处伤口尽皆疼痛，又说了不少话，不由头晕目眩。但他握着梁绿波的手腕，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一刻，长得仿佛月光都凝固在窗格间。这一晚的冷月，也在梁绿波的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冷得沁入单薄的宽衫，沿着脊背上下飘行。后来她曾认真地仰头望过许多不同的月亮，但没有一次再像这一夜这般的飘忽与冷淡，清晰无比。

“那如果我不说，刚才那个人来杀我的时候，我不是恰巧在告诉你那件事……现在我还能活着么？”梁绿波终于开口，眼神微微颤抖。无论贺乘云说了多少，她所捉住的仿佛总是那个最致命的地方，其它的，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

贺乘云微微笑了，像以往每一次夜深人静时，那般娇宠她的模样：“你想听什么？”其实当他如此问的时候，也应该有了答案。只是从来人所言之于口，都未必印之于心。

梁绿波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坐着，一刹那安静得像一尊玉像。贺乘云额头上沁出薄薄的冷汗，终于支持不住，靠在床边。他脸色苍白，但竟有笑容。良久，才摇了摇头。

梁绿波站起来，径直走到巾架前取了裙衫，贺乘云注视着她穿好衣裳，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到了门前。

“绿波！”

他唤了一声，但什么都没有接着说下去。梁绿波出门而去。

府衙中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梁绿波是何时走的。如“那个人”所愿，她消失了，不过并非是死在谁的刀下。东进西出，金针不输，众人猜测她也许得到了赵青娘的消息，星夜赶去，但贺乘云并未提起半句，旁人问起，他只说不知。

数日之后，追捕“三指飞云剑”赵青娘一事却突然风声紧起。赵青娘的行踪一度成迷，几乎成了武林疑案。仿佛总有人发现了她，真派人去追踪时，又了无踪迹。由此而被引出，或借机被请入瓮中而捂灭的人，已非金碧山庄一家之事。但那对局中之人来说，又并不重要了。

在梁绿波消失后的第二日，贺乘云就动身离开了岳州城。无人知道他受过伤，正如无人听过那暗夜潜行的身影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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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江南金阙

酒客青山竹叶暖，诗家白水梅花寒。说的是诗酒江山情致妙处，然而在斯人口中吟来却别是一番滋味。白水坞中江南烟雨，水榭酒家、九曲长廊，衣饰雅致的侍儿巧步于水中汀石，清秋如洗，将江湖风烟涤尽。

离去岳州一月，“三指飞云剑”赵青娘这个名字越来越多地被人提起，仿佛那只压着沸汤锅的手终于拿开，惹得众人追逐。溯其源头，莫不是为了那十年方可炼得一枚的仙丹，赵青娘是否升了仙，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笑谈的话由。

两声击箸，白水坞绿竹水榭中，沐远风微微一仰头，饮尽杯酒，顺势将白瓷小杯轻轻抛起，神态怡然自得。那杯子在半空中平平划了个圆，落在酒壶边。

酒香醇厚，流水潺潺，水榭中酒客数人，互不打扰。沐远风自斟自饮了片刻，望着赵青娘，笑道：“紧张什么？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进得来的，神态如此拘谨，反倒惹人怀疑。”

赵青娘应了一声，但她似乎不惯于长久地坐定在一处，从晌午到现在，已不知向外张望了多少次。

这绿竹水榭乃是雅士聚集之地，潇湘琴馆也素有琴师来此小住，凡是武林人士模样的人多不得入，不过赵青娘早已草木皆兵，她又耐着性子坐了片刻，不由焦躁道：“我们到底在等什么？这阵子莫名其妙冒出了这么多个赵青娘，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看她们是谁？”

沐远风两指捻着酒杯，转动了一下：“你想去也可以，我可没有绑着你。”言毕又再斟一杯，悠然道，“此地的汾酒滋味甚佳，不过终是多了一份江南细软，可惜矣。”

赵青娘无法，坐在原处闷闷不语。这一月以来她几乎没有动过剑，尽管他们多次与满脸写着“赤雪流珠丹”的有所图者擦肩而过，但沐远风常常只是不动声色，连话也不多一句，那些人便生不出任何怀疑的念头。

她已一个月没有再着男装，那长长的宽袖遮住了残缺的右手，身上的伤也已痊愈。这些，若离开了沐远风，她恐怕一件也办不到。

“我出道一年多了。”赵青娘喃喃地说了一句，“以前每次在角落里听到人家提起我，说的都是我的好话。现在……”

沐远风微笑道：“说你坏话又怎么样？这世上被人唾骂的人多了，可有人照样活得好好的，甚至比骂他的那些人更好。”

赵青娘垂头：“你不明白的，师父。”

沐远风一怔。但她没有说下去，而是将双手交缠在一起，完整的左手覆盖住右手。

水榭中，响起淡淡的琴声。没有杀意。沐远风漆黑的眼瞳凝驻在颤动的弦上，按出的音却不蕴内劲。如这深秋时节的碧空，淡而渺远。

四周零散几个酒客听得琴声，转过了身向这边望来，赵青娘一惊，立刻用背对着他们。但不一会儿，她的警惕也就渐被那琴声丝丝化去。

白水青山，绿竹酒客，在沐远风的骨子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牵引人心的力量，随着十指轻动挥散而出。不知是“银羽”衬了他的琴艺，还是他的手给了“银羽”心魂。云栖落霞，总令无数识音者神往。

未及一曲，琴音忽而停顿，几个盘旋，低回消失。沐远风抬起头，众酒客亦向水榭旁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男子踏着汀石而来，神情温雅，目光注视着水榭诸人。但让沐远风停手不奏的原因，却是他手中的一把金算盘。

算珠撞响，扰了这水榭天然之音，不免谓之遗憾。只是，能带着一把金算盘四处行走的人，当然也不怕惹人注目。沐远风淡淡地看着那人渐行渐近，右手抚在“银羽”的弦上。赵青娘侧头看他，忽然发现他的手比常人更为细瘦，极是修长。或许因为，那是一双琴师的手吧。她想。

锦袍华贵，一望而知非出于寻常人家。来者径直走到沐远风身旁，作了个揖：“打扰雅兴，真是过意不去。”

沐远风靠在椅背上，望着他：“我们相识么？”

来者温厚有礼地道：“循音而来，亦可算是相识。琴师，再奏一曲吧，白水坞中，从未有如此佳音。”

“从未？”沐远风道。

“黄金千镒弹一曲，浊酒三杯敬知音。说的便是阁下吧？”来者和善的目中透出灼灼之光。

沐远风哈哈一笑：“是耶非耶，请坐吧。”说着抬手示意。

来者欣喜，躬身道：“多谢。”这才坐下。赵青娘在旁不免惊奇，她跟随沐远风一月，竟不知其名早已流传人口，还须初遇之人相告，方才得知。

这时众酒客见两人叙话，都已自回过身去继续饮酒。水榭侍儿见贵客来，便有二人翩翩而上，来者挥了挥手道：“不必了，我只听琴曲，这里的酒食多不合口味，可不要空费银两。”

侍女对视，掩口而笑，旋身退下。

“江南金阙，江北银楼。”这是三年前的叫法。倘若如今还有人说出这八个字，不免要为人讥笑耳目不灵。沐远风听施金阙自报了姓名，眉梢微微一扬，赵青娘已忍不住脱口而出：“施金阙？你是……”

施金阙笑道：“正是我。姑娘认得？”

赵青娘没有说话，脸色有些僵硬。“算盘帐簿，金阙银楼。”金碧山庄老庄主的爱女爱婿，自成亲起，已不再有江南江北之分。当初听闻时，她还曾暗自好笑这金碧山庄、老庄主金名通、大小姐金银楼，还有那女婿施金阙，竟带了四个金字，果真是富可敌国。

沐远风片刻未语，直到赵青娘按捺住起身的念头，才提起桌上酒壶，在余下的一只空杯中斟满：“这是我的徒儿，见人有些羞怯，不必理会她。”酒入空杯，满至杯口，“听说，瑞蚨祥钱庄、银铺这两年已开到二百余家。杂事烦扰，施相公怎会有空来此听琴？”

施金阙脸上仍带着微笑，向赵青娘点头示意了一下，仿佛完全无所察觉：“说杂也杂，说简也简，我打的这一手金算盘虽上不了大场面，应付这些还有余。”他依沐远风所示，端起酒杯，“这里的酒虽不算最好，但是琴师所请，金阙无上荣幸。”言毕一饮而尽。

沐远风注视着他：“说我黄金千镒一曲，是言过其实了。人外有人，我于琴一道也不见得遇不到对手。施相公若只为听曲而来，我请你饮一杯，就此罢了吧。”

施金阙吃了一惊：“琴师，何出此言？”

沐远风不答，眉头微蹙，又显出了那股淡淡的不耐烦之色。赵青娘有些紧张，看着两人，背脊不由挺得直直的。施金阙自坐着焦灼不安了一会儿，终于道：“我见过无数生意人，机灵狡诈的都有，不过如琴师这般直看透人心思的，真是从来没有。”

沐远风这才将目光移回他身上：“你来时第一眼望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徒儿。说循音，也只能骗骗旁人罢了。”

施金阙脸有愧色：“的确，这位姑娘虽然被官府的画师画得很丑，但时间久了，终还是会有人认出来。”

赵青娘惊道：“你是说……这里有人埋伏么？”

施金阙忙摇了摇手：“不，不是，这里是清静之地，不会有乌烟瘴气之人被放进来的。我也是思虑良久，觉得实在不是办法，才会瞒着娘子与岳父前来找寻二位。”他说着叹气。

“……实在不是办法？你是金老庄主的女婿，是他掀翻了整个江湖地陷害我，你有什么不是办法？”赵青娘突然发怒起来，沐远风一皱眉，所幸她的声音仍压得甚低，并未有人听到。

施金阙闻言愧色更深，连连赔不是，却让赵青娘无法发作下去。沐远风恰于此时道：“请直说来意吧，这里虽然清静，我们若是长谈上三天三夜，一样会惹上一身灰。”赵青娘便板着脸坐在一边，施金阙瞧着她时神情小心翼翼，不片刻说出一番话来，赵青娘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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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水庄客

从商之人的算计，历来都为人所津津乐道。而一家从商，互为算计，其中的关窍却连沐远风都不禁有些诧异。

锦袍金算盘的施金阙自入赘金家，与自家娘子轮流打理遍布江南江北的瑞蚨祥钱庄，老丈人金名通自在庄中颐养天年。瑞蚨祥钱庄惯发庄票以兑白银，直到两三年前凤阳府丹庄为人所察觉，施金阙才知道自家丈人早在庄票上动了手脚。因修炼“赤雪流珠丹”所耗钱财不可数计，金名通又爱财如命，不愿自废家业，是以数年来有十成中一成的各地庄票无法兑换现银。其间所得，无不私入了丹庄，分与那些异人方士。

“如此说来，这几年你这个当家的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沐远风看着他道。

施金阙苦笑：“我有何办法？本是外姓人，到了众人催逼兑换银钱的时候，也不能让我娘子出面。况且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此事，我自己也不忍心让她知道。”

沐远风摇了摇头：“已然富可敌国，还要长生不老，这金老庄主也当真是鬼迷了心窍。可笑。”言毕拎起酒壶，慢慢自斟，一旁的赵青娘默默不语。

施金阙长叹一声：“我早知道金家门内险恶，但当初与银楼情投意合，总觉得只要我善待她，她父亲不会将我如何。到了今日这等局面，我施家几乎已倾其所有填补亏缺，丹庄需耗却还是如无底洞一般，不想个办法阻止，我施金阙也只有以死去赔了。”

沐远风一时未答，若有所思。赵青娘忽然道：“那你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和我一样？都替这金老头背着黑锅。”

施金阙有些不好意思：“的确如此，姑娘见笑了。”就在此时，沐远风侧头向水榭之外望去。只见水中汀石上盈盈走来一个侍女，乌黑的发上闪着一点金光，映入沐远风眼中。那是一支名贵的钗，而戴着钗的是一个侍女。施金阙一怔回望，神色顿时大变。

“姑爷。”侍女含笑上前。

“……”施金阙一时脸色发白，竟说不出话。沐远风扫视了这二人一眼，微微一笑：“看来，算盘帐簿果然是离不开的，才这么片刻就等不及了。”

施金阙双手紧握，努力自持道：“何事？”

那侍女笑道：“小姐见姑爷多时不归，亲自到白水坞来了，请您外面相见。”

施金阙脸色僵硬，回头去看沐远风，见他神情转冷，不由急道：“琴师，我……”

“时已不早，也的确是不及再弹一曲了。”沐远风淡淡地打断了他，“施相公请回吧，世上善于操琴者多不胜数，今日也算是有缘。”

施金阙听懂了他言下之意，踌躇片刻，起身道：“我出外一看，倘若娘子肯先回去，那么稍后我再来和二位饮酒。”说罢随那侍女惴惴而去。

绿竹水榭中唯余水声，不知何时，那几个闲散酒客竟也都不见了。赵青娘一等施金阙离开，立刻道：“他是不是被发现了？”

沐远风沉吟道：“以金家人的城府来看，难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青娘有些迫切地注视着他。

沐远风“嗯”了一声，隔了半晌，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你去看看那银楼娘子长什么模样吧。我酒喝多了，头晕得很，在此小憩片刻。”

赵青娘大喜：“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不过可别睡过去，被人捉住都不知道。”

沐远风哈哈一笑：“百步之内只要有人在动，我都能知道。”

赵青娘跳起身来，握紧自己的剑，踏上第一块汀石之前，听到沐远风最后说了一句：“不管她长得多美多丑，你都不能拔剑。”

白水坞中流水长，亭榭几处、楼台高低，尽在赵青娘脚下如飞后退。她足不点地、裙影翩然，就如受困多日的飞鸟一般，亭台中偶有人望见她，都不免长久注目。不过他们不会知道这是谁，赵青娘心中暗想。

她忽然得意起来，伤痛尽愈、久不展翼，这白水坞中一切文人骚客在她眼中都成了山水画里的小小缀饰，而她赵青娘，则是翔于晴空流云的鸿雁。

一时间，她竟也忘记了沐远风，耳畔被风声覆盖，卷去了琴音留下的最后一丝余韵。我所求兮，莫过于云翼长空，由心而行善道，仗义笑谈天下。

云影处，亭顶攒尖，一人悄立。

步摇生姿，披帛随风飘游，浑身华贵，从那笑容中一望而知。赵青娘跃上水坞戏台，借高势轻盈地下到了亭顶。亭呈扇形，各据一端。两个女子隔着两丈的距离对视，高下不分。

“姑娘，我等你多时了。”女子笑道。

“我们认识么？”赵青娘道。她记得方才沐远风仿佛说过这句话，是在初见施金阙的时候。

“你不认识我，不过你的脸，我可是见过很多回了。”女子脸上依旧带着笑，雍容美丽。她很美，但赵青娘已经忘记了她不能拔剑。

“你是谁？”

女子敛袖，慢慢走近了两步：“刚才你和我相公相谈甚欢，哦……是你师父和我相公。”她的目光掠过平静的白水坞，“虽然你比你师父差了许多，不过，也够了。”

“……你是金大小姐？”赵青娘右手的食指再一次扣住了剑格。

女子巧笑嫣然：“我是金的也是银的，金子银子你总认识吧？”见赵青娘不语，她又道，“以前听人说起你，总说是个丑怪的姑娘，今天见了倒也不至于。怎么样，你是自己跟我走呢，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不等她说完，赵青娘的剑已脱鞘而出。

算盘和帐簿虽然亲近，比起秤和砣，总还是差着一点。施金阙自离开绿竹水榭就失去了踪影，最后一步，响在离开汀石上岸三十步之后。

水榭寂静，沐远风独自饮酒，望着远远的青山墨影。一弦秋色入壶深，更况银羽。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听到了远处剑刃划开秋风的声音。混杂在枯竹微响、流水轻歌之中，杀气隐隐约约。

翻帐簿的手和打算盘的一样灵巧，按捺了一月的剑比苍鹰更为凌厉。衣袂翻卷，胶着难分，似鱼跃龙门、鹰击长空。甚至有一瞬间，华贵的衣帛被剑割裂。

沐远风闭着眼，静静地倾听着，神色无喜无悲。修长的手指依旧轻轻捻动着白瓷酒杯，如翻动诗卷。臂相击、足点地、腰轻摆，剑舞似灵，双影下扇亭。一曲佳音。他像睡着了一样，衣袖被风轻推，覆在脸颊。

“这种时候，你竟然能睡着？这么多年不见，认不出我的脚步了？”剑中亭柱，双掌相击。一时无声。

“闭着眼睛也能听，不是么？”剑抽出，清脆地折断。拳风起。

“那你说说，我是谁？”拳中了什么人，斜擦而过，稍顷，扇亭处一声惊呼。声音止息。

沐远风睁开双眼，叹了口气：“秀才遇到兵说不清，兵遇到生意人，一样死不知所。你不带着琴，出来作死么？”

那人爽朗地笑了：“有‘银羽’在此，何必再多累赘？”他也不等沐远风回应，就在方才施金阙的椅中坐下，“那小姑娘是你徒弟？”

“嗯。”沐远风稍稍起身，“蠢得很，愚不可及。”

那人笑着摇头：“我看倒是不错，只欠多摔几次跟头而已。黄金千镒弹一曲，你这名声传回落霞山，可把渊清逗乐了。”

沐远风也微微一笑：“是么？她今生也会有乐的时候？”

那人看着他：“都是老友了，当初虽然不快，现在终归还惦念。关于‘银羽’，你可找到答案了？”

“没有。”沐远风淡淡地道，“你看我这个徒儿，现在能让她做什么呢？”

“你想从她身上找答案？”

“别无他法，否则我不会随意收弟子的。”

那人点了点头：“我离开琴馆之前，渊清让我带话给你，凡事尽力就行，不要太过勉强，否则徒然自伤。”

沐远风站起身来，走到临水之处：“三春醉里，三秋别后。人谁无死？”衣摆微动之下，隐隐显出他削瘦的身躯。

那人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细瘦修长的手上。他突然起身，走近：“你……可是已受其害？”

沐远风回过头：“我离开落霞山多少年，银羽琴也就跟了我多少年，所以，你认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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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别意玲珑

赵青娘是被一阵香气迷倒的。她的剑断在扇亭的木柱中，赤手空拳斗不过三招，就一拳打在金银楼的右肩。随即，金大小姐像纸鹤一般斜斜退了一步，缕缕披帛下散出一股胭脂般的颜色。

好似一阵红雾，赵青娘看见金银楼那张名贵的脸上露出美艳的笑容。她不必斗得过三指飞云，因为决斗只是江湖中人信奉的事。层层复裙由一旋身而散开，那红雾愈加扑融在赵青娘身周，天地似轻云，让她觉得那只缓缓伸过来的手就像如来的掌|Qī|shu|ωang|，铺天盖地。而四周除了潺潺不停的溪流，没有别的声音。

那柄曾经刺伤了贺乘云的匕首滑到指尖，赵青娘怒视着金银楼：“你……和你爹一样，卑鄙！”

金银楼笑得好似要融化在那红色的迷雾里：“无商不奸，做生意的不多点心眼，怎么制得住你们这些村野莽夫？”她伸出的手停了一停，向回收去。仿佛是想完整地看看赵青娘怎么不支倒下，红雾飘浮在空气中，不多时渐淡。

赵青娘半跪于地，长袖遮盖着双手，右手是断剑，左手是匕首：“你连你自己的相公也骗，还有什么人是你可以相信的？”

金银楼向她走近了两步，步摇在耳旁垂晃：“相公算什么？相公比得过上天么？几十年，最多一百年，相公也就死了。人一死，心就烂了，有多少缱绻缠绵，还不是像粪土一样？”

赵青娘不觉发怔，右手的断剑已经抵在地上：“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待你这么好，宁可赔光自己的家底也不让你操心，你竟然……竟然把他说成粪土？”

金银楼明艳的眼眸中露出怜悯的神情，她又向赵青娘走近了一点：“小姑娘，你还没喜欢过男人吧？一个男人虽然会对你好，但他心里若全是你，你会觉得他不是个好男人，心里不全是你，你又觉得委屈，这种赔本的买卖，何必多费心思呢？”

赵青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别人叫你‘金帐簿’，叫你相公‘施算盘’，可是你和他却全然是不一样的人。”

金银楼笑道：“当然，他会算，但过目就忘，我可是帐簿一本，包赚不赔……”说到这句时，她自得地抚了一下鬓上的步摇。瞬息之后，沐远风的耳畔就听到了那声惊叫。并非出于她们任何一人之口。赵青娘的匕首刺向金银楼，而金银楼那五指涂着蔻丹的左手扼住了赵青娘的脖子。

白水坞戏台旁，有个还未上完油彩的伶人从倒楼中走出，仿佛想唤什么人。她看见戏台后，扇亭边，一个衣饰华贵无比的美妇人扼着身前素衣女子的脖颈。她惊呼了一声，看着那美妇人将素衣女子倒拖于地，跃上亭顶，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小厮走过来，看那伶人发呆，笑道：“夏姑娘，你这是在扮谁呢？嫦娥吃了灵药就是这副模样？”

伶人回过神，啐了那小厮一句：“金家小姐来捉奸，狠得很，施公子今夜怕是不会来了，我这嫦娥唱给谁听去？”

小厮不明所以，只道她心中烦闷，便嘻嘻而笑。

赤雪流珠丹被盗后九个月，官府追缉无果，悬赏捉拿无功，金碧山庄的老庄主金名通突然打破数月沉默，公告天下：凡擒获“三指飞云剑”赵青娘，或得到赤雪流珠丹者，可至凤阳府近郊丹庄，以流珠丹炼丹方交换。若三指飞云其人亲来，则交换后保她全身而退，以金碧山庄声名为证，绝不食言。

一时江湖哗然，纷纷猜测是因那流珠丹十年才得一颗，而金老庄主年事已高，不可再行等待，宁可泄露丹方，也要亲自服下。又猜那“三指飞云剑”不过初出道，年岁极轻，得丹方而弃丹药于她是大大得利，议声如沸，不可辩听。

然而消息散开之后，赵青娘并没有如人所愿，立刻现身。白水坞青山流水，凤阳府市镇喧闹，尽管各路宵小遍地插旗，却总无一丝斩获。凤阳府附近丹庄，则常有方士模样的人离庄来去，想是按捺不住，无心于庄中等候，动念追逐。

与此同时，金碧山庄大小姐的夫婿施金阙也终日不知所踪。只不过他与其妻向来轮流打理钱庄事物，是以也并无多少人察觉。其追债兑银者，多被金大小姐以各种办法挡回。

流水不停，如血液脉息，潜行而过岳州城郊泥泞之地，于水坞绿榭留连一回，直绕过凤阳府左近山林，终于在是夜清辉下现于人间。鸾铃响动，沿着溪流而行，马上黄衫女子的肌肤在月华下微微泛着光泽，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歌谣。

马行得很慢，几乎是信步，这女子也不着急，明黄色的裙摆在马腹处一晃一晃。行了半里地，溪水流入了一处庄园之内。鸾铃又响一阵，停下了。

“……姑娘，是要借宿吗？”门启处，一个绿衫姑娘探出半个身子。

“是呀，错过了宿头，没办法，只好叨扰一个晚上了。”那女子歉声道，语音柔媚，纤秀的身影斜投在地上。

绿衫姑娘微笑起来，将门开大一点：“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人住的，有人来才好呢，快进来吧。”

鸾铃再次轻巧地响起，闲散悠荡。月色流动，落在那庄子的门阙处，依稀是“玲珑别居”四字。

水廊相合、楼台相依，那一溪清流在庄内为人所改道，曲曲折折似流觞之水一般，各处都可听闻。绿衫姑娘叮嘱了梁绿波几句，便提着灯退出房门，闲步而去。梁绿波站在门口相送，第一次看清了那姑娘的脸，清秀动人，不染纤尘。

她就这样有些出神地站在门口，几乎忘了要将房门合上。月余奔波，难免在她身上留下了些尘灰之色，但夜已深了，也只能将就过去。梁绿波倚在门上摇晃了两下，站直身子，低头瞧了瞧。像是瞧地上的月光，也似乎是瞧她自己。

不过她看见的，却是一双熟悉到不能再熟的手。

只要是夜里，这双手总是先它的主人出现，紧接着是温热的气息，亲昵相触，最后，才是那个人的脸。

但这次，梁绿波一个惊跳，疾速转过身来，退开了几步。

“怎么了？不想和我好？”贺乘云在房中意味模糊地微笑。像是变戏法，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总是有这般能耐吓她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好半天，她问出这样一句话。

贺乘云望着她：“一个多月了，你不想我么？”

梁绿波不言，脚尖在地上移动了一点，又移回。贺乘云向她走近一步，她立刻退了同样的距离，灵巧精准得像一只麻雀。贺乘云轻轻叹了口气，许久不语。

“……还生气么？”他温柔地道。

梁绿波背对着月光，几绺发丝在鬓边微动。贺乘云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承认，前半个月我在凤阳府附近走动，假装是接替你抓赵青娘，后半个月才开始找你。现在，我已经和你一样可以……”

梁绿波突然扑了上去，搂住他的脖颈。贺乘云有些吃惊，没有再说下去。他也伸出手搂着她的腰，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软如鱼，微微颤动。她是一个女人，和雪霁完全不同。

“你这个死人……”梁绿波呢喃道，她的手臂收得非常紧，几乎让贺乘云透不过气。

“我是死人，我差一点就要死了。”贺乘云艰难地笑道。他一点也不怀疑有那么一刻，这个鱼一般的女子是真的想杀了他。

梁绿波放开手，借着月光凝视他的脸：“……你的伤好了没有？还疼不疼？”

贺乘云的手依然搭在她肩上：“我可是个练武的人，早就好了。不过现在对那人来说，我已经和你一样没有用了。”他指指自己的左胸，“那夜来杀你的人，在我这里又开了一个洞。我假装死了，在荒野里躺了半夜，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梁绿波的手抚上他的左胸：“他……他也要杀你？金名通，他到底要干什么？”

贺乘云摇了摇头：“现在我也猜不透了，原来他说丹药被人盗了，要独吞药方，为了迷惑庄里那些妖人才会找上我。可现在他又说要拿丹方来换丹药，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实在是搞不懂。”

梁绿波叹气道：“还好你现在就算是死人了，我看这里很清静，不会有人找来的。”

贺乘云“嗯”了一声，头一低，鼻息就附在了她的眉心，梁绿波轻轻一笑，推开他道：“这里住的可都是潇湘琴馆的大琴师，丢不丢人哪？”

贺乘云道：“我在这里好些天了，除了送你来的那个姑娘谁也没看见，那些琴师都散淡得很，在江湖深处呢。”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道，“对了，那姑娘就是那天救我的人，她叫叶楚楚。”

“怎么？你对她很留意么？”梁绿波笑道。

贺乘云拦腰一把抱起她：“留意她干什么？一个小丫头。”梁绿波只来得及一伸手将门掩上，掩得急了，发出“啪”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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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叶影楚楚

晨曦洒落在一枚金针上。

微微的光泽，如同月下美人的肌肤，明艳而锐利。捻着金针的手指秀丽纤长，但非常精干。指甲只是尖尖的一点，天然的淡粉色好似莲瓣初绽。

梁绿波伏在衾枕上，看着金针在手指间轻盈地舞蹈。现在她不需要去巡街，也不必装作用心擒贼。她只是懒散地卧在床上，任日头爬上三竿。贺乘云又已经不见了，他总是起得很早，梁绿波也总是忘记过问他的去处。绣着紫色荷花的枕巾有一股极淡的香气，宛似天然，她将脸埋在枕中，手忽然按在胸前，仿佛有些不适。

金针留在枕畔，那只手从胸前慢慢地下滑，停留在尚看不出任何迹象的小腹上。那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但已经有另一个人在那幽深之处出现，被上天注视。

梁绿波笑了笑。她永远不会忘记贺乘云听说她有孕时的神情，仅仅是一瞬间，他来不及考虑、也来不及遮掩。她仿佛又睡着了，长久一动不动。

“梁姑娘，起身了么？”屋外传来那绿衫姑娘的声音。

梁绿波在枕中侧过头，看见窗纸上的一道剪影。她坐起身，想起昨日的调笑，故意问道：“是谁呀？”

绿衫姑娘道：“是我，昨天太晚了，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叶楚楚。”她有礼地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些清粥点心。

梁绿波从床上下来，去替她开了门。叶楚楚见她还穿着睡时的宽袍，笑道：“梁姑娘赶路累坏了吧？以前琴师在的时候天不亮就起身了，这早点也做得早了些，都热了两回了。”

梁绿波忙将她让进屋，和风吹拂，神为之清：“麻烦姑娘了，我是没人盯着就犯懒，这里清静得很，平常在衙门可没这么好睡。”

叶楚楚将早点放在桌上，转过身来。梁绿波这才发现她几乎全然不施脂粉，甚至眉毛也不曾画一下，所幸清秀淡雅，甚是可爱。

“呀……你可真漂亮。”梁绿波偏过头。

叶楚楚有些羞涩地道：“是么？我也觉得我很好看，不过别人都没这么说过。”

梁绿波听她话语单纯，笑道：“你一年四季能被几个人看见？”她在桌边坐下，忽然一转念道，“对了，这里既然是潇湘琴馆的地方，那你认识的琴师里有没有一位姓沐的？”

叶楚楚仿佛也喜爱梁绿波的天然妩媚，坐在她身边：“有啊，除了姓沐的，还有姓莫的，你要问哪一个？”

梁绿波道：“他们都来过这里么？”

“嗯，姓莫的那位师伯常常来，不过前几天刚刚走了。”叶楚楚点头微笑道，“他说要去找沐师伯，说是找到他的踪迹很不容易，只有他的那句话一直被人家传来传去。”

“什么话？”

“黄金千镒弹一曲，浊酒三杯敬知音。”叶楚楚清澈的笑容中忽然充满了仰慕之意，“我十四岁来这里以后就再也没出去过，这两年一共只见过沐师伯一次，不过他和别人不一样……我很喜欢他。”

“你喜欢他？”梁绿波饶有兴味地望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眼波一转，“可他好像喜欢上别人了，前阵子我在岳州城捉一个女贼，他不知为什么老是跟我作对，好像很舍不得那个贼子。”

叶楚楚一怔：“那个女贼……长得好看么？”

梁绿波摇摇头：“没有你好看，差了很多。”

“哦。”叶楚楚想了想，微笑道，“那没有关系，她一定懂得比我多，也知道这世上的事是什么道理，只希望她以后不要做小贼了，那样会被人家笑话。”

梁绿波呆了一呆，拉住她的手笑起来：“叶小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儿，希望那个小贼会听你的话。”两人说笑了一阵，梁绿波才去打水梳洗，叶楚楚似是寂寞了许久，这时仍不离去，帮着梁绿波梳妆打扮。梁绿波对她着实喜欢，待梳妆说笑皆毕，那清粥早点又已经凉了。

居玲珑，玲珑居，这一处山水庄园循着这“玲珑”二字而建，亭榭排布，端的是巧意随生。不过初取其名，却是因为建庄的琴师带着一把名为“玲珑”的琴。如今斯人已殁，琴已送回落霞山，这一方歇脚闲居处却就此留下了。

三指飞云，名传江湖，不论因由何起，赵青娘这个名字已经尽人皆知。但在玲珑别居，除了梁绿波与贺乘云，似只有阵阵松风自由来去，不提起半点烦忧。另外一人，她心中必是记得赵青娘的形貌，但能否听到，又不为人所知了。

九个多月前那一夜，正是这个从不说话的人引得赵青娘坠落陷阱，至今不出。她化为黑影时现时没，如今，正远远凝望着梁绿波独自倚楼出神，手中握着一把通身漆黑的刀。

“……你是谁？怎么没有说一声就进来了？”叶楚楚方将残羹送回厨下，走上廊桥。她望着这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粗衣布裙的姑娘，但那姑娘并不理会她，还是专注地盯着梁绿波。

叶楚楚站在那姑娘身后，顺着她的目光：“你在看梁姐姐？她很好看，不过好像及不上我娘。我八岁以后就没有见过我娘了……你呢？”

那姑娘还是不理她，专注得像一块石头。叶楚楚心生好奇，拍了一下她的肩。

或许闪电也及不上这一瞬间的快，漆黑的刀劈空而出，又在电光火石间被人以手按住刀刃，随即一道黑影跃起，遁入廊桥下的水流中。

叶楚楚惊呆了，她的双眼从来只能看见缓缓的山和缓缓的水，大袖潇洒的琴师和余音满室的琴弦。玲珑别居中，甚至飞不进山雀。

“叶姑娘，别怕。”她的肩头被人板过。

“叶姑娘？”那劲装男子放开她肩膀，又道。

“啊？”叶楚楚回过神，“贺大哥……刚才她……”

贺乘云道：“是个小贼，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不必理会。”

“小贼？”叶楚楚一怔，“那样的小贼么？”

贺乘云微笑道，“你没有见过小贼？下次可不要去拍他们。”叶楚楚点了点头，但她仿佛有些沮丧，看着贺乘云：“她为什么不愿和我说话？……以前在太岳山的时候，他们都不这样。”

贺乘云柔声道：“她不是不跟你说话，只是从来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去和小贼说话的。这里的人太少了，不过你也可以跟我说。”

叶楚楚依然有些不乐，“嗯”了一声，便转身慢慢地向别居深处走去。虽然此地布局精巧，但常年少人，她早已将每一个角落烂熟于心，片刻转入楼榭之间，消失了形迹。

远处楼阁上，梁绿波回过头，望见了贺乘云。她向这边招了招手。贺乘云走出廊桥，见她裙衫随风招扬，显然高处秋风甚凉，便故意抱臂而立。不过片刻，梁绿波自盈盈步下楼台，撇着嘴渐行渐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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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希声囚室

四壁漆黑。

晨曦落在梁绿波的金针上，却落不到这沉如海底的所在。赵青娘茫然地摸了半晌，仍旧找不出一点头绪。

这或许是间屋子，但屋子该有门。如果是大牢，也该有木铁钢石栏杆。就算是囚室，可囚室需要如此光滑得爬不上一只壁虎么？

她坐下来，过片刻又躺下，竭力地猜想这是何地何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落入人手，那个人是金银楼。

金银楼是金碧山庄的大小姐，所以她等于是落入了金名通手中。金名通陷害她，拿她作为暗中捣鬼的幌子，那么当他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无疑就是将“三指飞云剑”推将出去，包揽一切罪责之时。

赤雪流珠丹没有被任何人盗去，炼丹所花费的金银也未动金碧山庄一分一毫，最后为江湖中人所指戳，为平头百姓所侧目的，只会是她赵青娘，以及金银楼的丈夫施金阙。

赵青娘躺在冰凉的地上，抚摸着颈间被金银楼扼痛之处，心中又生出些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她明明行走于万里流云、融金落日之下，却突然一脚踏空，掉入一场深暗无底的梦中。金银楼雍容的脸在她心底浮起，生女如此，她的父亲一定也不会如何难看。这样的人，这样的美丽和财富，已经足够令平庸之人嫉妒无比，他们为什么还会向上天伸手，讨要万年光阴呢？

寂静，如墓穴水底，无孔不入地包围在身周。赵青娘忽然有些怜悯起施金阙，那人温雅厚实，一手算盘打得金碧山庄上下通达，连她错施的怒气也无由承受。每提“银楼”时，那一抹淡淡的柔和令赵青娘徒生悸动。

她脸上似有些发烧，伸手抚摸，温热的一片。剑不知在何处，或许，还断在白水坞的扇亭中。匕首也脱手失去，虽然刺伤了金银楼，但相较之下，她自己的伤还是更重些。

如是思量着，她忽然有些淡淡的惆怅：若那人见到金银楼被刺伤，不知会投来如何的一瞥？……或许是周围寂静得太过，又或是委实受了不轻的伤，赵青娘渐渐失神，昏睡过去。

无声之后依旧是无声，寂静的尽头也还是寂静。

再次醒来，难耐的烦躁一点一点爬上心头。赵青娘坐起来。她已摸索过这间囚室的任何一个角落，知道室呈正方，触手之处几乎都是光滑无比。她慢慢站起身，不辨方向地走了几步，又坐下，如是几回，心中终于恼怒起来，一拳打在墙上，指节剧痛，墙却只发出闷而轻的一声响。

无论什么声音，哪怕是这样的响声。过了片刻，她又打了一拳，接着又是一拳，除了能握成掌的左手，那只残缺的右手也开始击打墙壁。

若是沐远风在，即使没有琴，也一定能弄出比这好听些的声音。

由痛而麻木，鲜血溅出，但眼不能视物，也就看不见。赵青娘发疯一般地打了一阵，直打得双手都没有了知觉，脑中蓦的划过一个念头：我的右手若就此废了，如何还能再活下去？

念动气泻，她的双手扶到了墙，立刻滑坐在地上。

……师父。他独自一人酒醉，可遇到了什么危险？如若不然，又为何不来救我？

刹那间，沐远风削瘦的身躯和那双修长的抚琴之手完全充盈在赵青娘的心间。她几乎可以确信他必是遇到了攻击，因为从岳州城第一次她被贺乘云捉住开始，沐远风永远会在最危急的关头淡淡地出现，带着闲散的神情，不做什么动作，赵青娘就脱离了险境。

她想念他，如同想念渺然远逝的嘤嘤年幼。

“哐”的一声，一道正方状的光柱直射而入。

虽然是背对着，但赵青娘的双眼还是几乎被这光芒照盲。她捂着眼，又拼命从指缝中往外看，透入光的地方探入一双手，送进了一个匣子。然后手就消失了，就在同时，光芒也消失了。

出口。那必是出口。赵青娘没有管匣子，径直扑到室壁已然闭合的地方。但就在她站起身的时候，整间囚室突然晃了一晃。

如果没有这一晃，赵青娘一定能找到那个充满着希翼之光的所在，但随着那只匣子在室中“咚、咚”地滚了几圈，她的两只手摸到的依然是那片一模一样的凉壁。

血液凝固、微凉，赵青娘大口大口地喘气，如同做了一场可怕的梦。水流一般的阴暗空气包裹着她，从身体包裹进魂魄，越挣扎越逼仄，强迫着她，去看那些多年来断然扭头不顾的东西。

断指、残手、穷困、无所依靠。突然一现又突然消失的光。

赵青娘尖叫起来，叫得声嘶力竭，声音四射回荡。她抱住头，头皮感觉到右手的残缺，如同皮鞭抽打在暴徒身上。她跪倒在地，迷糊中感觉到囚室又晃动了一下，就顺势完全摔倒，额头砸在什么尖而硬的东西上，一阵透彻心肺的剧痛和晕眩。

脑海浑沌，停滞如陷泥淖。赵青娘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才清醒的，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计算时辰。

磕到她额头的是那只匣子。匣子里装着什么，她总折腾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弄明白。那匣子太难开，仿佛是为了不让她发疯，故意找些事来给她做。而那里面，不过是两个馒头，和一罐清水。匣为铁制，与囚室一般的冷寂。

既然如此，那么囚禁她的那个人一定希望她活着。赵青娘慢慢地把匣子放到地上，连带着里面的食物。那匣子极慢极慢地向墙壁移去，似乎囚室倾斜着。赵青娘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不感到一丝饥饿，只是筋疲力尽。以静制动，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是否太难了些？没有一个敌人，她也可以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一丝馒头的香气盘旋而上，萦绕在鼻端。许久之后，赵青娘将血迹凝固的手伸向黑暗的地面。她没有一下子摸到，那匣子已滑到了墙根处。她忽然笑了笑：戏还没有落幕，金名通不会让她死的。初入牢笼，她竟惊慌失措得连这个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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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流水暗牢

世上有喧嚣处，便有相映成趣的寂静，有人坐拥金山，有人身边却只有三只匣子。

赵青娘将每一只匣子抵在囚室的一角，凝神倾听着匣底磨擦地面的声音。她没有发疯，除了每日花费极大的精力去开锁，以获得那些简单的食物之外，她似乎找到了一些可以打发无尽光阴的事情。

囚室不断地晃动，若有规律，又无迹可寻。赵青娘已经不再去记每一次晃动倾斜的方向，因为她根本分辨不清。那三只匣子每隔一阵便移动一段距离，当三只撞到同一面墙时，意味着囚室倾斜到了极处。然后，这些匣子又会慢慢向另一个方向移动，周而复始。

她渐渐地不再想金碧山庄、赤雪流珠丹、金名通、金银楼，而是专注地倾听着匣子移动的声音。当囚室中第二次出现耀目之光时，她心底默念：十二。两次送匣子之间，隔着十二次的倾斜往复。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她几乎确信。

然而不管如何判断通光之处的位置，每一次送匣子的手出现时，她总会差上一点。仿佛有一块地方，在这般晃动而又无光的情形下，是她怎么摸也摸不到的。

当错失了第三次脱身之机后，赵青娘心底涌起了杀死那个送饭者的念头。但这一次她已然冷静了许多，只是握紧双手躺倒在室中，脑袋撞了一下地面。疲倦而饥饿，却食不知味，在这种时刻，属于年轻女子的矜持早已无足轻重。等待漫长无尽，如同磨刀之石，不断地挫着她那股拔剑之时充盈胸间的冲动。愤怒、烦躁、心念浮杂，这些一一出现长无边际的时间之前，又一一为时间所磨灭。

凝固得仿佛尘世已死，便是这种静么？

所幸她还有那三只匣子，而每一次有匣子被送进来，也都意味着她一天不会窒息而亡。随着时间的流淌，这些匣子一点一点地，为她描摹出了这个尺寸之地的模样。

第四天，赵青娘一整天蹲坐在囚室的一个角落，静候着那道给她送来食物的光柱。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但这种等候却折磨得她宛如一柄尖刀般犀利。

仅仅是四天，沐远风为了收她为徒，足足等了半年，他是如何等过来的？赵青娘心中浅浅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将之抹去。他有琴为伴，有酒为友，与天地万籁相合，潇洒过了万千世人。他是断不会寂寞的。

一模一样的黑暗，一模一样的磨擦声，一模一样的食物。倘若不是那每日如约而至的光芒，她或已无法控制自己不堕入疯狂。

所有的回忆在这般大起大落之中，渐渐沉堙如粉。与战阵绝壁相较，哪一般情景更容易让人如隔百年？倘若在牢笼中呆上一个月，无论是赤雪流珠丹，还是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恐怕都难以再让其中之人有半分心动。

第五天，就在囚室出口打开的瞬间，赵青娘如鹰一般叩住了那只为她送匣子的手。

多年与剑厮磨，让她的右手比鹰更加狠而老辣。光如剑，狠狠地刺着她的双眼，匣子摔落进囚室，那只手的主人发出一声惊呼。这声音……竟有些熟悉。

“姑娘！”那人叫道。

赵青娘一刹那有了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死尸复生，或者桃源中人误入尘世。但她的手并没有停，借着那人向后挣脱之力猛然一拉，飞跃出了囚室。

两人纠缠搂抱着，一起滚落进一片深水中。赵青娘无法睁眼，方才的光芒照得她眼如火炙，荫凉的水灌进鼻中，只呛得她不住地咳嗽起来。耳畔是巨大的水声，清越得如同世间最美的琴曲。

被她抓住的那人已然挣脱，在水中站起身，急促地道：“姑娘，这里的水马上就要涨上来了，快上去吧。”

赵青娘不答，双手捂着脸，又过了片刻，直到水从腰间漫到了胸前，才终于将手拿开。她看见了一身紫袍，逐渐清晰。虽然尽皆湿透，仍旧锦绣华美。那是施金阙，温雅的脸上透露着焦急之情，人却依旧陪她站在水中。

“……”赵青娘说不出任何话，好像有什么冲到了喉头，唇舌却气力不济。

“赵姑娘，快……快些上去吧。”施金阙见她回神，忙又道，“再过片刻这囚笼又要被水淹没了，你既已出来，就随我一起吧。”

赵青娘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猛然抓住他的胳膊，宛似苍鹰击杀猎物一般腾身而起，拉着他落到了闪动烛火的石地上。施金阙立足不稳，摇晃几下险要摔倒，赵青娘一按他肩头，施金阙这才定下神来，回头望去，那精钢所制的正方囚笼已尽入水中，只余一片沉沉黑影。

“这是……”赵青娘望着方才自己脱身之处。

“唉，我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我和你一样，只不过每日还要趁着潮落给你送饭而已。”施金阙苦笑几声，揉着青痕三道的手腕。

赵青娘似是未曾留意他在回答自己，径直走到那一道水漫至边的渠旁。水自江海处来，即使内功精深之人，恐怕也难一鼓作气洇水而出。精钢囚室淹于水中，一侧拴着碗口粗的铁链三条，当潮汐起伏之时，囚室便左倾右倒，当潮水已涨而未尽，便有囚室的一整面墙完全露于水外。

想必这就是每日她得到一只匣子的时候。赵青娘看得呆了，一抬头，发现她与施金阙如今所在，乃是一个比这精钢囚室大了十倍有余的地方。

但那仍旧是一个囚室。

“到底，怎么回事？”隔了许久，赵青娘开口道。

施金阙走到她面前：“姑娘，你没事吧？”

赵青娘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她想起了金算盘。施金阙没有带他的金算盘。江南金阙，江北银楼。算盘帐簿，金阙银楼。金碧山庄，金名通，赤雪流珠丹。

她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施相公……你，你也被关在这里？”她问道，如回人间。

施金阙一怔，点点头，神情有些沮丧：“我是被我娘子的手下关进来的，我想见她，但她不肯见我，她终归还是……更帮着她父亲一些。”

赵青娘于是便也想起了她对施金阙的那一丝丝悸动，她微垂下头，宽慰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施金阙宽厚地笑道：“多谢姑娘。这几天我没能放你出来，心里惭愧得很。这下子金碧山庄又要多欠你一次了，你想怎么骂我，就尽管骂吧。”

赵青娘急忙摇头：“不，这不怪你，是你那……”她又突然咬住嘴唇。害他如此的，不是他的妻子又是谁？

施金阙仍旧是笑了笑：“是银楼吧？姑娘不用避讳，其实我和她彼此早都知道这些，只是顾念旧情，还一直妄想着弥补而已。”

“旧情？”赵青娘重复道。她想起了金银楼说相公是“粪土”时的神情，可她实在不忍说出来。

施金阙温雅的脸暗淡下来，眼中的光芒也熄如灯灭。他叹息了一声，走到一张条凳边坐下。这石牢比精钢囚室好了许多，不止有条凳，还有木桌，四壁火把明亮，水声不停。

赵青娘忽然跑到施金阙身边，大声道：“我会救你出去的，我能从那个铁笼里出来，也一定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施金阙抬起头，微笑道：“多谢姑娘好意。可是，我并不想离开了。”

赵青娘吃惊道：“不想离开？为什么？这里有什么好？”

施金阙伸手打理了一下皱褶的袍角：“没什么好，可是，外面又有什么好呢？”赵青娘想说什么，施金阙没有让她开口，“我是‘施算盘’，离开了算盘什么都做不了。但姑娘你还大有可为，你独自想办法离开吧。再遇到那位琴师，请代我向他问好。若我还有黄金千镒的家底，那天一定会倾其所有，让他抚琴一曲的。”

赵青娘看着他哀伤的神情，心中汹涌而起一股怜惜之意。在那精钢囚室的五日之后，她一刹那觉得世上再无难事，但不过片刻，就又连几句劝慰之语也说不出口。

“施相公……”

“噤声！”施金阙突然道。

有人来了。不过片刻，在隔着那道水渠的另一半牢房，一扇极厚的石门被“哐当”一声解锁，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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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笼中倦鸟

火光隔水，看似连绵火龙，形迹不定。赵青娘在水流中睁大双眼，借着精钢囚室蔽体，注视着石牢中的情形。

门开后，一人走入牢内，站在渠边。水波模糊了他的面貌，只依稀是个男子。施金阙站在水渠另一边，似乎在与那人说着什么。赵青娘猜测他是说这囚室并无异常，然而不多两句，她发现施金阙的手势开始急促起来，仿佛极力辩解。

此人虽从商，但扯谎骗人的功夫却着实不如他的丈人金名通。赵青娘在水中微微一笑。施金阙的衣衫仍然湿透，石地上又水迹斑斑，还有两个人的足印。那来人若非瞎子，怎会看不到？

又过数句，施金阙急退了两步，水渠另一边，那人飞跃而起，声势恶猛。但他并未来得及落到对岸，赵青娘已如箭破水而出，三指一叩，将他拖下水去。水花四溅，灯影晃动。施金阙跑回渠边，只见精钢囚室旁一团黑影扭打来去，赵青娘右手不放，将那人按在水底。她多日受困，体力消耗极大，一时却也难以取胜。

施金阙不禁焦急，叫道：“赵姑娘！”可有水相隔，声音便难以传入。那每日送饭之人虽从不多话，但他认得是金银楼身边心腹，功夫自不在话下。片刻之后，水底黑影动作渐小，精钢囚室却随水流缓缓移动，眼见就要压到他二人。施金阙四顾无计，忽然去提了张条凳跑到渠边，似想入水接应。

水中赵青娘隐约见他如此，心下忽的有些着恼：想她“三指飞云剑”好歹也曾有过一阵美名，今日竟与个仆役缠斗不休，还累得“施算盘”提条凳，还谈何救他出去、雪洗耻辱？

岸上水下，施金阙与赵青娘正自转着不同念头，那半开启的石门却慢慢地动了一下。在赵青娘堪堪将送饭之人打得呛水晕去时，她发现施金阙竟笔直地摔入了水中，像是失去了知觉。此水与外相连，倘若顺流而去，势必溺死在半途。

又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但赵青娘来不及去管是谁，她径向施金阙游去。活水摆布着精钢囚室，也摆布着水中的人，移步艰难。赵青娘不知自己是如何游过这一大段水程的，直到她拉着施金阙在水面冒出头来，才被什么东西一下子蒙住了双眼。

一缕淡香沁入鼻端，宛如精钢囚室中的极静。

她记起了这种味道。那是金银楼华贵的披帛下暗藏着的气息，甜蜜而剧毒深蕴，将她再一次拽入无底的黑暗。

金碧山庄公告天下半月之后，异动始现。所有离开丹庄的方士突然尽数往回疾赶，尽管他们隐匿行踪，星夜赶路，但仍旧不免扬起一阵灰尘，为夜半不眠者所察觉。

流言四散。几乎所有暗中注视着丹庄的人，都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拍案而起。飞云长剑，赤雪流珠，长生不老。金碧山庄朱门紧闭，老庄主金名通早已不在庄内，大小姐金银楼与夫婿施金阙也不露行踪。

这些，无不让数十年后茶楼听书的茶客们屏息凝神，而彼时彼刻，除了玲珑别居的阑珊秋意，却也有一些淡然冷眼之人，在尘烟宵小头顶掠过，宽袖如风。谁在尘世中，谁在尘世外，似乎只有逝不可回的光阴可为印证。

浮云如衣，白云苍狗，瞬息变幻。

山亭建于悬崖巨石不远处，亭中的酒便沾染了松风的清冷。冷酒入肠，醉也醉得彻骨，颠倒是一场风烟无际。

沐远风站在巨石之旁，整整站了两个时辰。若不是他轻轻咳了一声，这沉默还不知要延续多久。冷酒总是伤人，索性只有一壶，如他这般脾性，也不会为了多饮几杯而费事来回。

仿佛总有比这更为重要的事，让他不吝心神地久久注视，其余皆可一笑置之。莫三醉自在山亭之中远远陪伴，无论多少年未见，这种虽远实近的距离始终不变。三五知交、红尘旧友。倾杯之后，莫三醉终于起身，走到沐远风身旁。

“听够了么？”

“没有。”沐远风还是凝然不动。

“这些年你时常就是这个样子？”莫三醉朝巨石山崖外的云烟望去。

“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么？”沐远风道。

“不是。”莫三醉摇了摇头，“以前你会站在那里。”他的目光投向那傲然于崖边的巨石。

沐远风微微一笑：“这里的山音虽不比落霞，也足以怡人心境了。”他仰起头，“在这个世上，恐怕没有哪个琴师能弹出这般声音吧。每次来过这里之后，我都想摔琴绝音，从此退隐了。”

莫三醉转过头，望见了他神情之中的那一点廖落，心中不禁怅然：“你已经够好了，这世上有多少识音人宁愿舍弃黄金万两，也要听你弹上一曲。”

“哈哈。”沐远风一拂袖，“身在红尘万丈，当然听不出好坏。”他转身走回山亭，两个时辰的宁静似乎并未磨平他的锐意，但或许只有莫三醉知道，若是没有这几分锐意，他早已活不到如今。

“你不担心那小姑娘么？”亭中石桌微尘，但既融于山川，也就无所谓拂与不拂。

“你自己也说她欠磨折，急什么？”沐远风道。半月之间，他与莫三醉饮酒斗琴，仿佛再也不关心赵青娘的死活。至于江湖传言，更如轻风过耳般不留痕迹。

莫三醉望着他：“她还很年轻，且又素来练剑，这些时间总是需要的。莫非你这么快便对她失望了？”

沐远风一怔，伸手轻轻抚摸石桌上的“银羽”：“失望？除了我自己，还有什么人值得我失望？”停了一会儿，他又道，“此琴降于人世五十年，夺去了云栖九位琴师性命。倘若我不能破解其中奥秘，那就让我成为最后一个吧。”

莫三醉道：“尚未尘埃落定，何必说这种话？你不是一向自负么？如果能让那个小姑娘完成这件事，恐怕五音琴阁要将你的名字载于卷首了。”

山风清寒，浓浓的秋意遍染层林。沐远风笑了笑，五指虚覆琴弦：“随他去吧，载与不载又有什么两样？倒是我的徒儿，强行不让她去当捕快，好像也太过霸道了些。”

莫三醉眉头微凝，似在思索着什么，一时不语。

松涛、云翳、风鸣，鸟雀扑打翅翼。这是不属于喧嚣城镇的山音，心无明镜之人处于其中亦不可闻知。沐远风的手就如此虚覆于弦，五指微微颤动。无形中，气浪渐起，琴弦发出极细微、但又连绵无尽的声音，宛似风推浮云，萦绕此生。

莫三醉无言地看着他，像很久之前，看着另一个劝尽心扉之言，仍旧无用的人。不过一盏茶时分，沐远风的手开始紧绷，仿佛力不能持，须臾片刻，一丝鲜血突然从他的嘴角溢出。

“师弟！”莫三醉终于道。沐远风收回了手，毫不在意地拭去嘴角血迹：“你瞧，这琴像不像脱缰的野马？”他笑了笑，“以前老馆主总说，世上的琴比世上的女人更难驯服。我看也是这样。”

莫三醉道：“那可未必，他只是没见过外面的女人而已。”他微一犹豫，“昨夜，有个人来过。”

“谁？”沐远风一怔。

莫三醉道：“没有留名，恐怕是你见过的人。他留了一张字条，说两天前，‘三指飞云剑’赵青娘应金碧山庄的告示，出现在凤阳府近郊的丹庄。”他注视着沐远风，“她未带一物，也至今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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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秋色微喧

秋到了最深处，或许确是比别的时节更宁静一些。叶落满地、霜雪未降，秋风不催生万物，也不刮尽残留。俗世之中轮转依旧，渐次升腾，可宁静之中的宁静，却也为这攒动之势所扰，徒生几许涟漪。

贺乘云回到玲珑别居时，为他开门的是叶楚楚的贴身侍女。这侍女甚是木讷，平日只管洒扫之务，是以贺乘云和梁绿波都未曾见过。贺乘云接连三日数百里奔波，早已疲倦不堪，也没有过问叶楚楚的去处，回到他与梁绿波所住的楼阁中，便倒头睡下了。

梁绿波并不在房内，枕褥均是冷冰冰的。但玲珑别居亭台楼榭甚多，她或许又与叶楚楚一起到什么别致的所在夜游去了，所以贺乘云只是回身向外望了一眼，就迷糊睡去。

十数日缠绵相伴，他们似乎已然回到了半月之前那般情状，玲珑世外山居，更少了府衙中繁杂事务，只是贺乘云终是时时注视着凤阳府的方向，每一次他出门而去，也都不与梁绿波事先商议。往往她一觉醒来，只余满室清寂阳光。

这一回，赵青娘怕是真的落入了虎狼口，奇在她竟是一个人出现，如丧家之犬般，挣扎了几下便为丹庄大门闭在其内，再无动静。为了这个原因，贺乘云不得不耐着性子漫山遍野地搜寻。那两个世外闲游的散淡之人居无定所，他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窗外，一道黑影极轻盈地闪动，清水般痴然的目光默默地扫过贺乘云的背脊，不发一语，也不出一声。

到了第二日晌午，贺乘云在别居中进出几次，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没有见到梁绿波，也没有见到叶楚楚，那木讷侍女送来早点之后也消失得没影，整座玲珑别居静得离奇。

流水如带一般在亭台间穿行，深秋的庭院寂寞得如画一般。

谁的面影在水廊边一晃，贺乘云猛的回头，看见半幅裙摆翩翩而隐。“叶姑娘？”他唤了一声，但水廊边没有人回答。

贺乘云慢慢地走过去，桥架于水，适合捧上清茗一壶，静赏玲珑秋色。忐忑不安的来回掂步声在对岸一丛木芙蓉后传来，虽然脚步很轻，但显然那人不识轻功。贺乘云愈加放缓了脚步，如同接近一只惊恐的小雀。

“楚楚？”他直接唤她的名字。

“啊？”叶楚楚在丛木后惊跳了一下，犹豫片刻，走出来。依旧是不施半分颜色，而天然清秀，但她似乎已几天几夜未曾睡好，眼窝下淤青一片。

贺乘云走近她，温言道：“你梁姐姐呢？怎么不见她？”

叶楚楚微微一瑟缩，目光慌乱地扫向地下：“我……我也不知道，你走后一天她就不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带着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贺乘云心中一沉，但脸上并未露出厉色，他呆了片刻，道：“她……走之前可曾有什么异样？”

叶楚楚惴惴地道：“没有，什么也没有。”

贺乘云凝视着她，叶楚楚以为他又要追问些什么，但贺乘云只是道：“……我知道了。你去吧，楚楚。”

他什么也没有再多说，立刻离开了玲珑别居。木讷侍女送他出门，蹄声渐去，余下落叶栖地，杳然无声。

侍女回到别居深处，向叶楚楚道：“姑娘，那个人走了。”

叶楚楚回过头：“真的走了？”

侍女点点头。叶楚楚松了一口气，走了几步，伸手推窗。秋风迎面，吹得她一缕青丝向后飞动。

侍女默默地望着她：“姑娘，不告诉他真的没关系么？”

叶楚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总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也习惯了么？”

侍女没有说话，神情恭顺。叶楚楚转过身，缓缓地走来走去，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想着什么。她越想越是入神，最后竟抱着臂抽泣起来。那侍女讷讷地，看她哭了片刻仍是不停，问道：“姑娘，要不要把那件东西拿给你？”

叶楚楚点了点头，在几步外的书案前坐下。墨香淡淡，诗笔早已枯干，如同这寂廖无人处失落的八年。侍女回来时，手中捧着一件绛红色的衣裙，一眼望去即知雅致别趣，但亦年深日久，颜色微微有些褪白。

叶楚楚接过那衣裙，铺在书案上。那是一件留仙裙，腰若流云，想见当年主人的风姿。只是其人不知身在何处，只有衣袖间的暗香盈于鼻端。

“你出去吧。”叶楚楚道。侍女点头，退出门外，自去洒扫庭院。叶楚楚俯下身，将脸埋进那留仙裙的胸襟处，久久地不抬起脸来。

“你有什么心事么？”声音突然出现，叶楚楚顿时全身一震，忙抬起头。

她来不及拭去泪痕，也已不必要，这一瞬间的表情完完全全被贺乘云看在了眼里。他回来了，也可以说，根本没有离去。

“我……”叶楚楚俏丽的脸颊有些发白，眼中又有两道泪水滑了下来。

贺乘云走进来，眼中神情不辨深浅，但仍是并不严厉：“你为什么哭？不开心么？”

“我……”叶楚楚嗫嚅，“我想我娘亲，想我爹爹，除了他们，除了他们，谁都不喜欢我。”

贺乘云微微一笑：“谁说别人都不喜欢你？绿波不是很喜欢么？我也很喜欢。”

叶楚楚看着他，过了片刻，摇摇头：“不……不是的，除了我爹娘，我对谁都没有用处，以前莫师伯来的时候，我说想跟他学琴，可是他又不常住在这儿……”她还想接着说下去，却突然一惊，咬住嘴唇。

贺乘云将手轻轻放在她瘦小的肩头上：“老天爷让你生在世上，一定有他的用意，说不定他觉得你长得很美，所以把你放在这里，就像画中的美人一样。”

叶楚楚抬起头：“你……你不要这样说我，我……”

“什么？”贺乘云更深地凝视着她。

“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梁姐姐让我不要说，她……她说如果我不想惹你生气的话，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叶楚楚望着贺乘云的脸。

“我不会生气的。”贺乘云道，“我从不对她生气，对你也不会。”

叶楚楚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但她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让她隐隐不安：“她说……她把你们的孩子掐死了，因为……因为那个孩子不听话。她好像很难受，可是第二天，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贺乘云真的离开了玲珑别居。他还是没有追问过什么，甚至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却铁青得像岩石。叶楚楚不敢追他，也不敢送别，仍旧是让那讷讷的侍女合上了玲珑别居的门阙。她抱着那绛红色的裙衫站在楼阁上，现在这里，这处终年没有几人到来的所在，又只剩下景中之画，和画中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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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偷声魑魅

长鞭扬起，骏马疾奔于山道。

马上看去，贺乘云的身形宛如一张硬弓，绷得紧紧的。手心的马鞭抓得温热，如同无物。山道将尽，即将驰入一个小村中，他却又突然一拉缰，让那马匹向回奔去。

枯木遮掩着一人一骑，如是往复数次，马匹终于再也无法发力，前蹄为石块一绊，跪倒下去。贺乘云趁着马未着地一个翻滚，稳稳落在地面。人落地时，神情已然平静。那张板得岩石一般的脸流露出一股令人心骇的决绝，原本清幽的眉目竟显得有些诡异。

他没有等那匹马恢复气力，就独自向前走去。深秋的傍晚，山风渐渐变得冰凉，幽咽如歌。

是夜，贺乘云大醉于山脚村落之中，一觉睡至天明。那破落的小酒铺只有最劣的酒，但他并未留意，第二日朝阳初升之时走出门去，见村中草木黄落，竟是霜降了。

世外之地终是不会久留的，无论对他，还是对莫三醉、沐远风，抑或是梁绿波。除了叶楚楚之外，没有人会花八年的时间去与每一处玲珑风致厮磨。贺乘云暂时离开了这个留给他半月缠绵的地方，向凤阳府的方向疾赶而去。

赵青娘就擒，尚未有什么消息自丹庄透出，只是那些或悬赏或通缉的告示渐渐为人冷落，酒家茶馆之中，说书先生已开始编纂关于赤雪流珠丹的种种下落。闻说，赵青娘不仅没有带丹药、没有带素来傍身的剑，身上还伤痕累累。她仿佛想与金名通谈什么条件，但并没有机会开口。

贺乘云一共花了三天才成功进入丹庄。第一日，他点倒了两个护院，先将一人打昏，问了另一人入丹庄的切口，又将此人打昏，将前一人浇醒。两人说出的切口并不一样，贺乘云思量了片刻，抽刀将两人杀死。

隔了一日，他如法炮制地得到了另外两个各自不同的切口。第三日，正当他刚离开村野饭铺，打算另谋别法时，远处官道上风尘仆仆驰来一骑。骑上是凤阳府捕厅的捕快，因梁绿波出外办事久未归来，终于由他取而代之，前往丹庄办事。

这个人的未到，就是金名通按捺多日没有动静的理由。贺乘云立刻知道，如果他不打倒此人再取而代之，那么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傻瓜。临去时，他对仍坐在饭铺中的什么人说道：“你就呆在这里。雪霁。”

那人点了点头，神情温顺。

丹庄极大，华丽一如其主。虽为炼丹之用，但几乎就是另一座金碧山庄，其修建所耗之资，非金名通此等富有之人恐难承担。贺乘云将自己的腰牌交于雪霁，将那凤阳府捕快的铁尺、捕索等物揣于怀中，叩响了丹庄的大门。

这扇门关住了一个让所有想要长生的人焦灼不已的秘密，叩动的回音无疑会层层叠叠向外传荡。应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一双浊目在门启的一刻就将来人看尽。贺乘云面不改色，只将来意说明，那老者淡淡应了一声，将他放了进去。

浑似是阅遍生死再无动心处，深藏于心的警觉却绝不稍减。贺乘云心中暗暗冷笑，路遇有人只淡然而过，随那老者到得正堂。堂上无人，金名通并未出现。瑞蚨祥钱庄前任总掌柜，如此应对一个小小捕快，似乎理所当然。

整座丹庄非常安静，半个时辰后，一个小厮入内向他道：“庄主有言，请捕头厢房歇息，待明日众人到齐，便即行事。”

“有劳了。”贺乘云诚惶诚恐地道。他眼中隐隐露出了得意之色，早在近十个月前他就明白，除非与赤雪流珠丹有关，没有任何人能劳动金名通的大驾，让他来到堂上。而那无人理睬的半个时辰，则是检验来者是否有异心的最佳机会。

来到丹庄的大堂，除非是为了什么更高的目的，很少会有人不东张西望，或者去摸一摸金名通那张金贵得令人咋舌的座椅。贺乘云不仅摸了，甚至还坐了一坐。

他没有见过金名通，金名通也没有见过他。一切始受于此的命令，都是由那老者代为交给雪霁，再送往岳州城的。正因为如此，贺乘云竟真的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怀疑。

天明之时，倘若赵青娘还活着，没有自尽，也没有被别人杀死，她就要在金名通、丹庄内所有人，还有贺乘云这个凤阳府捕快的面前，被证明是否服食了赤雪流珠丹。虽不知使用何种方法，想必不会是善道。停留在此处方圆数百里内的武林中人如此传闻着，薄暮之中升腾起一股浓浓的，近乎急切的期盼。

只是对所有人来说，这最后的一夜都并不宁静。在众人注视、重重守卫之中，整座丹庄最机要处的炼丹室竟突然于子夜时分火起。火势猛烈，但丹室建于湖泊之心，并没有殃及其它。无人看见是谁潜入了进去，火未灭，庄中护卫慌忙赶来，烈焰熏天之中，贺乘云匿于一处屋瓦之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一身水靠，头发湿漉漉的，不断有水滴落在重檐瓦片上。护卫在他身下奔忙，不片刻，老庄主金名通自左近急急赶来，一张极为苍老的脸在火把中狰狞摇晃。

丹室为求守御，湖泊与岸之间不通船只，只有金名通的座船可以到达湖心。在水面有人冒出头来的那一刻，数十个丹庄护卫如抓救命稻草般围了上去。魑魅喜人过，无人会去穷追赵青娘如此做的目的，也不会太在意她是如何放火的。尽管太过轻易，但这一切又是如此明白地让人相信。

金老庄主震怒不已，当场欲命人击杀赵青娘，由管家劝下。赵青娘被送回秘牢，如狼一般狠狠盯着她的，是无数江湖中未传其名，却合力铸成了这炼丹之所的人物。

那间丹室里，有金名通口中，至今尚是唯一的一张赤雪流珠丹炼丹之方。

在丹室火起三个时辰前，黄昏将至之时，凤阳府街头巷尾间，也微微起了些喧闹。沐远风忽然放下手中银筷，望向凤阳酒楼外的街心。他注视了一会儿，饶有兴味地道：“你看那个人。”

莫三醉一怔，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人群熙攘，并无异状：“什么人？”

沐远风将左臂支于扶手，笑道：“一个影子。”

莫三醉越发不明所以：“人人都有影子，你让我看的是谁？”

沐远风道：“其实我也说不准，不过在岳州城外曾经见过一次。应该是个姑娘吧，她很奇特……好像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却比常人更为灵敏。”

“听不到？那岂不是聋子？”莫三醉亦搁筷，“你闲得发慌了，想弹琴给聋子听？”

沐远风哈哈笑道：“未尝不可啊，我不是经常自寻烦恼么？”随即他就不再说话，继续望着街心出神，仿佛当真在想着如何去弹琴给一个聋子听。

莫三醉看着他：“烦恼尽消，只怕离死也不远了。不过眼前这件事，恐怕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吧？待事毕后，你可曾想过回落霞山一趟？”

“没想过。暂时懒得去想那个。”沐远风淡淡地道，眉头却渐渐蹙起，“总觉得，明天仿佛就是一些人的死期了。但愿……不是我想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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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双刃流光

巳时未过，凤阳府郊野车马出没，有虎视观望者，也有隐秘潜行者，更有与金碧山庄银钱往来的商贾之人，于丹庄附近徘徊。他们也许并不为了相同的目的，但都对“三指飞云剑”充满了一窥究竟之想。火烧丹室，不过昨夜之事，不知由谁传到了这些人耳中，引来啧啧一片。

盗仙丹、毁丹方，金名通受了大损，同时也让这些人插手分羹的念头清脆地破灭。对于上门追讨银钱之人来说，他们不过是想看一看“三指飞云剑”的下场，再行正事而已。

庄内影壁之后，数十个江湖方士静坐于正堂等待金名通现身。他们多于草莽间不知姓名，聚集于此无非为了金名通相请的重金，但多年过去竟有所成，又兼金名通许以共分之利，长生不死便辗转替代了金银之欲。而此刻，怕也是无一人不想将赵青娘万剐于当场。堂中气氛冷凝，交谈议论皆轻而短暂，贺乘云坐于数十人之中，不与人对答，双眼却不住地在人群中扫视来去。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但并无一张熟悉的脸。过了片刻，重檐堂屋顶上，传来极轻极轻的衣袂飘动声。按时而来，却大胆得径闯直入，光天白日上人屋顶。这衣袂之声轻得只有贺乘云能听见，其它人就算察觉了，也只以为是雀鸟飞过。

贺乘云目光一动，露出笑意。就在这时，内堂传来那年老管家的声音：“庄主到。”众人肃然，只见锦帘掀处，那金老庄主神色苍白地走了出来。贺乘云打量着他，默不作声。他还是凤阳府的一名小捕快，这种时候，是轮不到他说话的。看来，金老庄主的确是受疮深重，竟连一贯的狰狞之色也隐去不现。

然而屋顶之上的情形，却又非贺乘云耳所听闻的那么简单。

一灰一蓝，两道人影若即若离、时远时近。只有一人行动时发出了衣袂声，意味着另一人的身法已快到衣衫不及磨擦，但他仿佛并不急着要追上前者，待伸手可及之时，总是微微一停顿以借过。

没有琴便没有音，但他浑身却又分明流动着那般高山流水的意趣，静时一分不移，动处其形不见，更快似鸿雁惊飞。

这幅情景在洞庭水岸曾发生过一次，彼时追逐者是赵青娘。她未及与那灰色的身影搭上一句话，就被打得摔落在岳州城的大街上。但此刻，远近追逐几次之后，雪霁并没有如上次一般，恼怒地回过身给上沐远风一掌。在她不言不语的心中，似乎也明白此时绝不可与人争执，金檐之下，正有更重要的事在进行着。

“扑通”一声，赵青娘被人推倒在堂中，喉间溢出沙哑而模糊的惊呼。宛如那死于岳州城监牢中的“大盗晚香”，在多日不为人知的折磨之下，早已没有了争辩的念想。她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背后、肩头，衣衫有好几处撕破了口，身上留着不须明言的隐秘伤痕。老管家冰冷地将她按在地上，声音却蓦的铿然：“‘三指飞云剑’，诸位看清楚了。”

金名通坐在金座之中，背微微躬着，气势溃散。堂上一时间凝固，紧接着轰然传出一阵嚣嚷，数十道目光齐齐地盯着赵青娘。有愤恨的、鄙夷的、甚至还有淫邪的。这些目光舔舐着赵青娘□在外的皮肤与伤痕，直透入骨。但贺乘云见到她的面庞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心如死灰”四字。

他见过赵青娘很多次，无论是她刚出道时的意气风发，还是甫遭诬陷时的愤怒莫名。在赵青娘那双并不很美的眼中，他总能看到一种起先与梁绿波截然不同，近日却让他忽觉有些相像的东西。不是如水，而是如镜一般，虽柔则刚，倘若触碰得深了，她便会毫不留情地怒斥，碎裂自身以击犯者。只是这一切，难道当真就在她陷于丹庄的这些时日中崩塌了么？

贺乘云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是女人。他在心中说道。

老管家放开赵青娘，让她的脸抬起来，更直接地为众人所见。他代替失丹而又失丹方的老庄主痛斥赵青娘之非，将她数月逃匿如今又犯种种所为，以极为寒冷的语调重述而出。即使从不认识赵青娘的人，恐怕也会为这种寒冷所预示的酷刑而胆颤。

最后，老管家说道：“本庄并非官府，不能动用私刑，但在将赵青娘由在座这位捕头送交官府之前，我们须得先验证这妖女是否偷食了众位辛苦所就的丹药。长生不老，乃千百年人之所想，此妖女究竟是否应当伏罪，稍后便知。庄外有众多武林人士，待结果一出，立刻便会将消息公诸天下，以息愤怨。”

停了片刻后，他又道：“片刻后，金庄主将亲自放尽这女贼子鲜血，注于青铜炼丹炉中，再汇入炼丹之材。众位皆知，凡人血液若遇此物倾刻即会化散，倘若半个时辰后，丹炉中仍是没有异样，那么……这女贼子便是已服下了赤雪流珠丹，成长生不老之身矣。”

这一刹那间，贺乘云真心觉得这金壁辉煌的大堂充满了森森鬼气。金名通神情深浅不明，出现至今尚未开口，而赵青娘则是死气沉沉，任那目光阴寒的管家说尽曲直。余人脸上无不写满了贪婪之欲，在这般情景下，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他极快地扫视了一眼窗外，衣袂之声已然消失，雪霁停在屋顶，已很久没有动静了。

“……你就是大盗晚香？”金檐之上，沐远风站在雪霁身后，声音压得有些低，以免为屋中之人听到。

雪霁转过身，呆滞的目光令人读不出一分心意。她不说话，也不再与他追逃。她已然明白，即使她不逃，沐远风也不会当真捉住她。

“怎么，不肯回答？”沐远风严厉地看着她，“将你所做的事曝光并不是什么难事，就像现在，我一伸手就可以让你跌到所有人眼前去。你是哑巴么？”

雪霁还是看着他不答，目光流动，在沐远风的脸上徘徊。

偏堂有搬动重物之事，想必是那青铜炼丹炉。沐远风打量着雪霁，忽然微微一笑：“你不愿说，那么让我猜一猜吧。是金庄主么？”

雪霁轻轻歪过头，眼中终于现出了些许顽皮的神色，浑像一只无知无识的木偶。沐远风接着道：“那么，你是官府的人？”

雪霁保持着那种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边甚至露出痴痴的笑容。莫非……是个痴儿？沐远风有些惊讶，随即又不觉好笑。他当真笑了一笑，雪霁也跟着他笑起来，笑容竟不含一丝杂念。完全不是伪装。

“你愿意听我弹一曲么？”沐远风的神情柔和下来。

雪霁向他走近了几步，这时，堂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沐远风一惊，头偏了一偏，似是心有所动。雪霁凝望着他，头低垂下来，朱唇忽然一张，一片薄刃就这样射入了沐远风的胸膛。

屋瓦上传来轻轻的响动，贺乘云不由紧张。衣衫飘动声重又响起，位置不甚相同，显见屋顶不止一人。但他们都没有发出任何足以引起堂中警觉的声音，贺乘云还未来得及打消紧张之念，耳中又立刻被赵青娘的惨叫声填满。

这个时刻没有人会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无论是正堂外，还是庄外。赵青娘的半幅衣裙被扯落下来，金名通双眼狠如手中的尖刀，刺进她的背心，又再深捣几下，仿佛她的血不是蕴于肌肤，而是藏在深深的脏腑里。刀锋与血肉严丝合缝地钻入最深处，又拔出。那种狠劲，让贺乘云这个素来持刀而行的人都暗中心惊。

鲜血喷溅在堂上，映在所有人眼底，为那或愤恨或贪婪的目光所吞噬。赵青娘抬起右手掩住胸前的衣裳。她的胸前也有一个极深的血洞，让她俯下身，汩汩的血液不断流入青铜炼丹炉中。堂上众人似乎不满她弯下身，纷纷叫嚷起来。他们让彼此去把她剩余的半幅衣裳也扯下，好彻彻底底地看尽这具服过赤雪流珠丹的身体。无论炼丹炉中结果如何，在他们心中早已如此认定。魑魅魍魉，叫嚣不休，却始终没有人上前动手。

金名通喘息了几声，像泄尽欲望后的野兽，眼中光芒暴涨。他扔下尖刀，回到金座上，开始满意地欣赏赵青娘的模样。

淋漓盛宴，炼狱十八，对这个□于人前的女子来说，恐怕莫不如此。

但在这时，贺乘云心中突的一跳。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赵青娘的右手是陈年旧伤，两指伤口早已褪成粗粗一线的暗红色。除非有人重新用刀去剁她剩余的指根，否则不会是这般，鲜红与灰败夹杂，像尚未痊愈。

男人若要蹂躏一个女人，会去糟蹋她身上最美最好的地方，而不是这里。贺乘云有些发呆，他望着“赵青娘”，脑海中猛然翻涌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赵青娘。

青铜炼丹炉的热气蒸腾之下，那张脸的边缘开始渐渐起皱。血仍在流，但堂上众人已经不再出声。金名通似乎也感到了些什么，他收敛起脸上的野兽之色，坐起身来。老管家冷漠的脸突然抽动。

“赵青娘”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慢慢揭了下来。她的动作极缓极缓，因为流血过多，已在不停发抖。

脸揭下，众人尽皆发出“啊”的一声，随后就惊呆了，半晌，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银楼，银楼！”金名通颤抖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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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迷踪赤雪

没有人接他的话，连那忠心耿耿的管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站在炼丹炉前的女人忽然右手一松，那半片衣裳也掉了下来。她赤身裸体地站在丹庄的正堂中央，浑身鲜血，但竟似丝毫不觉得疼痛。她从容地笑起来：“你们……不认得我？”

仍旧没有人回答。金碧山庄的大小姐，金名通的掌上明珠，也是金家所有家业的真正管家。他们不可能不认得她，就在十月前赤雪流珠丹炼成之日，她还亲自与金名通摆宴庆贺，于金名通酒醉时清醒守护丹室。

但她竟出现在这里。她竟成了“赵青娘”。并且，她竟□着她贵重无比的身体站在这些草莽之人眼前。

“不，不对。”金名通颤抖了一会儿，忽然沉下声来，“你不是银楼……银楼不会像你这样。你是赵青娘。偷了我丹药，毁了我丹方的女贼子。”他的神情仿佛看穿了一个惊世之谋，让所有人都不禁相信这个女子就是赵青娘，正图谋装扮成金银楼，以求偷生。

“爹……”金银楼轻声唤道，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腿仿佛有些瘸，不能站直。她的声音雍容而圆润，那般富贵之气，绝不是赵青娘所能学会的。金名通眼底的沉着便层层坍塌而去，他一声不吭地坐着，渐渐喘起气来。在这一声呼唤之后，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否认，这个女人，这个被他深深捅了两刀，要放尽鲜血的女人正是他的女儿。

“……赵青娘呢？赵青娘在哪里？”他突然声色俱厉地问道，就像赵青娘是他的救星一般。

金银楼微笑着，美丽的脸颊上混着些血污：“她在……很安全的地方，和相公在一起。我……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金名通瞪大眼睛，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但金银楼没有让他笑出来。或许是不想，也或许是不忍。

“你没有想到会是我吧？……这个世上，有太多人心所想不到的事情。”金银楼低声问道，“你还想独吞这一切么？”正堂中鸦雀无声。

“哈……”金名通终是笑了出来，但只笑了一声，其余的便沉入深海。老管家走上前去，冷冷劝道：“大小姐，请您……”

“不用你费心。”金银楼脸色渐渐白得发紫，血覆盖住了她的身躯，宛如红装新成，“我是金的也是银的，可是，我还长着心。父亲，你想用赵青娘的血换来长生不老……”

“小姐！”管家一挥袖，可是四下竟无人回应。

“……用相公的血换来富可敌国，你……当真不觉得夜半难以安枕，连树影都像夜鬼敲门么？”她说得又轻又颤，但所有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金名通突然站起来，拾起地上的尖刀，方抬起身，却被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逼得一震。刀尖还在滴血，一滴一滴，顺着他的袍角，溅开在华贵的地毡上。

“原来。”贺乘云忽然开口，“真正的赤雪流珠丹和炼丹方，竟都还在金庄主身上么？”他笑了一笑：“怪不得昨日，见庄主费了这么大劲烧自己的丹室，又将令爱扔进水里。我还以为您老人家失心疯了。”

“叮！”一声脆响，一枚铁钉被贺乘云以刀鞘挡下。管家喝斥道：“你这捕快，说什么疯话？”

贺乘云笑笑不答，他所要让众人明白的已在这两句间说尽，不需要再说别的了。

“金庄主。”有人忽然站了起来，虽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疑问之意却不言而喻。金银楼温柔地望着自己的父亲，身体摇晃了几下：“我已经把相公……要呈给岳州知府的奏折，交给了一个安全的人。那个人已经将奏折送交朝庭，现在，已经追不回了……”

管家惊道：“什么人？你交给了什么人？”

金银楼笑道：“一个……安全的人。她很久没有出现在你们眼中了吧？……本来，她今天也应该在这儿的。”她说完此话，贺乘云的脸色忽然一变。

管家眼中涌出一阵便即要差人去追的神色，但金银楼向前走了两步，虚散的目光注视着金名通：“父亲……我不这样，您终是不会明白的，我很早很早，就在想着今天的情形了。一个人若独享天下美事，那一定……一定是会遭报应的，就在半个月前，金阙的父亲，他自己的父亲，已经被追债的人杀死了……我不敢告诉他，只能把他藏起来……”金银楼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神色，随即又被雍容美丽的微笑所替。

金名通呆在原地，呆成了一尊荒芜的石像。金银楼没有等到他开口说一个字，就扑倒下去。一身红装鲜艳无比，如同雪中腊梅。但她还没有立刻死去，在地上轻轻抽搐着。青铜炼丹炉炼着她的鲜血，无一丝异变，可没有人再注意过这些。金名通抬起头，他发现除了贺乘云，有一大半的人都站起身，看着他。

“是他！”他突然指着老管家，“是他！是他出谋划策，让我嫁祸赵青娘，让我独吞丹药，烧了丹室……是他，是他！”

老管家惊愕地看着他：“庄主……”他没有说出下一句话，金名通手中的尖刀就一下子刺穿了他的咽喉。堂中仍然寂静无声。所有人还是看着他。

金名通转过身，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你们……你们得不到的，一群村野匹夫，妄想得道升天……”管家倒在地上，双眼圆睁，如欲爆裂。

“他们得不到，你就能得到么？”贺乘云站起身来，正如一个捕快素来的那样。无论如何，他今天终究没有白跑。

“你说什么？”金名通的脖颈扭曲起来。

“昨天，你金座中的那张丹方……”金银楼突然又声音微弱地说道，“已经，被人放进丹室中去了……”

金名通猛地低头，瞪着自己的女儿：“是你？”他似乎已认不出她来。

金银楼微笑道：“不是……我答应过那个人，不说出他的名字。你永远想不到他是谁，他……他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十个月前，也是他，把真的赤雪流珠丹换出来，亲手毁掉了……”

“是谁？”金名通喝问。

无人回答。庄外，有打斗声传来。

金银楼在一盏茶时分之后咽了气，一时间，没有人去管她的尸体。来了很多人，官府中人，但当梁绿波走进丹庄正堂的时候，贺乘云已经不见了。他是带着金银楼的尸体离开的。随后，他将尸体交给了雪霁。

庄中，梁绿波眼疾手快于众人围攻之下拉出了金名通，余下的方士与官差打斗一阵，四散逃去了。待其后查验时，与方士异人交过手的无不片刻即死，其所中之毒门类极多，杂不可分。

丹庄附近的武林人士眼见大批官差到来，恐惹麻烦上身，亦不敢久留，各自离去。民不与官斗，武林豪杰虽一向逞勇，但与官府中人从不多打交道。但此事暂时未得结果，丹庄却于一夕之间被岳州知府下令查封，只惹得江湖轰传一片。

金名通此人财大气粗，于朝野皆有不少鱼肉之交，可这一纸封令下来，竟无一人敢出一语。及至数月之后，众人方才明白是那“算盘帐簿，金阙银楼”中的施金阙常年记下了金名通犯事之过，而其妻金银楼则面上相助父亲，暗中相帮夫婿。

只不过金银楼掩藏得比金名通更为高段，直到她的坟上长满青草，也终无人知晓，她究竟如何能在十几天内学得了“三指飞云剑”的精要。就连那老管家也没有看出她的破绽，而赵青娘练那路剑法，共练了十五年。

且说梁绿波拎着金名通越过混战之人，到了丹庄外，取绳索捆了扔给几名捕快，神情极是不耐烦。捕快奇道：“梁捕头，这金老儿是不是臭的？”

梁绿波白了他一眼：“臭的你不捉回去？”

捕快陪笑：“捉，捉，这件差事梁捕头功劳最大，咱们怎么敢不捉？”那金名通被捆于地，呆若木鸡，恍似无魂之人。

梁绿波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送大理寺得送活的，这里就杀了他，这副样子，叫人直恶心。”

那几名捕快连连称是，将金名通拎到了远远处，梁绿波却又叫道：“喂！别扔太远了，快送回去，好不容易捉住……”她还没说完，腰间就被人一把搂住，拖到了左近一大蓬长草之后。

捕快回过头，不见了梁绿波，以为她自到别处去了，便懒洋洋地踢了踢金名通，提着他跨上了马背。

长草后，梁绿波被人紧紧箍住了腰，气道：“死人，放开我！事还没办完呢。”

贺乘云不答，扭过她身子便狠狠地吻了下去，直吻得她透不过气来，推打了片刻，贺乘云还是不放，逼视着她的双眼，两人都停顿了一下，他这才退开一步，看着梁绿波的脸。

她的脸有些苍白，急促地喘着气，嘴唇因此而透出红润之色。

“你……”贺乘云只说了一个字。

“我怎么了？”梁绿波气道，“我被那金银楼差遣着来来去去，连个好觉都睡不到，你现在又来说什么？”

贺乘云竟就这样说不出话来。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贺乘云推开她。梁绿波瞧着他神色，目光便也转冷：“金银楼是不是你弄走的？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贺乘云别着头：“死处。”

梁绿波忍不住想笑，随即板回霜脸：“金名通此事你也有所参与，怎么样，要我亲自押你回去么？”

贺乘云看了她一眼，似是根本不信：“不然呢，打一架？”

梁绿波“哼”了一声，转过身就往回走。贺乘云追上她：“你究竟有没有……掐死我们的孩子？”

梁绿波斜睨着他，目光瞬间降如冰霜：“掐死？我是用捂的，把他捂死的。”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马走去。

贺乘云呆立了半晌，猛然重重一脚踢在那丛长草上。草无着力处，只是飘荡了一会儿，落了他一身碎屑。梁绿波已经骑马去得远了。丹庄外，一些官差仍自查点徘徊。

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万分重要。

他忘记了问金银楼，赵青娘和施金阙到底被藏在哪里。虽然他们很安全，可是安全的地方多得很。金银楼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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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天月一轮

流水淡淡，最后的一抹秋色染于赤霞，红绸般挥散向天际。叶楚楚快步跑过廊桥，跑过亭台楼榭，在门进处忽又停住。

她有些忐忑，双手捏成拳，犹豫了一下，才走过去拉开了门环。初冬的天野下，莫三醉向她微微一笑：“小丫头，一个人无趣了吧？看谁来了。”

叶楚楚见了他，神情松弛下来，随即又睁大眼睛：“是谁？”她随着莫三醉走到停在别居门前的马车旁，掀开车帘向内看去。

“没骗你吧？”莫三醉微笑着站在车旁。沐远风在车内有气无力地道：“这么好看么？我又不是庙里的菩萨。”说着他慢慢走下车来，俯身之时左手按在胸前，仿佛有些疼痛。莫三醉顺手扶住他，笑道：“你是泥菩萨奇QīsuＵ.сom书，干嘛非得到这儿来？”

沐远风道：“不到这儿来，莫非还要去过江？”莫三醉哈哈大笑，见叶楚楚还呆在原地，向她道：“怎么了，楚楚？沐师伯来了，你不高兴么？”

叶楚楚回过神来，急忙摇头道：“不是，我很高兴……”沐远风望着她：“是不是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叶楚楚的双眼触到他的目光，那桀骜之下的仁慈让她心头一跳，渐渐宁定下来：“有，今年来了四个人，加上你们一共是六个。”

“那现在呢？”沐远风道。

叶楚楚看了看他，忽然向内跑去，莫三醉唤了她一声，叶楚楚也没有回应。沐远风走到莫三醉身边，道：“她怎么了？”

莫三醉笑道：“定是有什么亏心事，不过她的亏心事向来不是她自己做下的。走吧。”

沐远风点了点头，将银羽琴携于左手，与他一同走入了玲珑别居。那木讷侍女自牵过了马车，安顿于后。

在贺乘云离开玲珑别居的那些时日，这里似乎也终于没能永久地隔绝宁静，徒增了叶楚楚许多烦恼。她一路跑向自己所住的小楼，不时回过头看看身后，神情急切。

除了寒冬腊月，那座小楼向来是不关门窗的，如今却门户皆闭，好似无人居住一般。叶楚楚推开门，日光将她的影子明晃晃地投在地上。沐远风却似乎并不急躁，与莫三醉慢慢地走过来，直等得叶楚楚不停地在门口掂步，待他二人终于来到小楼前时，叶楚楚拔腿便跑了进去。

赵青娘在一道强烈的光芒照射下清醒过来，她被绑在一张床上，素净的床帐起了一阵飘荡。叶楚楚的脸在她眼前晃动了一下，渐渐清晰。赵青娘顿时怒从心起，破口骂道：“小丫头，你还敢来见我？金银楼呢？她到哪儿去了？”

叶楚楚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有人来了，我可以放开你了。”

赵青娘一怔，视线望向叶楚楚身后，只见蓝衫素服二人走进内室，左边一人正将手中的琴放在桌上，侧面看去，姿态清肃而潇洒。赵青娘望着他，眼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她哑哑地叫了声：“师父。”

“嗯。”沐远风淡淡地应道，“没死？”莫三醉闻言不觉一笑，叶楚楚缩身隐到了床帐外面，似是怕赵青娘继续骂她。

“没。”赵青娘的视线锁在沐远风身上，片刻也不肯离开，“师父，你没事吧？”

沐远风略感意外，莫三醉刚想说什么，便被他截断：“我的事不用你担心，倒是你自己，吃完了苦头，也该学到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懂了很多，但说不出来。”她说着动了动身体，叶楚楚在旁见了，急忙上前掏出一柄小刀，割断了她身上的绳索。只是赵青娘还没坐起来，她又躲到了一边。

赵青娘望着叶楚楚道：“小姑娘，你到底是谁？”

莫三醉道：“她是这里的主人。我和你师父一样，是潇湘琴馆的琴师。”叶楚楚忙点了点头：“那位夫人警告我说，没有人来就绝不能放了你，梁姐姐也没有说什么，她还有很多事，我也不敢问，所以……”

赵青娘满脑子糊涂：“梁绿波？”

沐远风道：“你的案子已经结了，就在五天前。金银楼死了，她的父亲金名通，已被押解进京候审。”

“什么？”赵青娘吃惊得几乎跳下床去，沐远风望着她，不禁微微一笑。他好像忘记了要告诫她“以静制动”四字，不过即使是最严厉的师父，也会有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何况是现在呢？

是夜，叶楚楚为了向赵青娘陪那幽禁多日之罪，将自己的小楼让给了她歇宿。赵青娘与她争辩了半日，说自己不想睡这囚禁过她的鬼地方，叶楚楚执意不允，赵青娘无法，只得住了下来。她曾想去找沐远风，询问这多日来所发生的事，但沐远风所居之处早早地便灭了灯烛，她呆立了一会儿，回过头，看见了莫三醉。

初冬的月色冷淡，水廊下溪流泛着点点银光。莫三醉站在廊桥上，将丹庄事发的经过简单告诉了赵青娘。他只是个冷静的旁观之人，但说到金银楼代人受刑，死于混战之时，赵青娘还是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

莫三醉笑道：“你信不信也好，金银楼已经不知所终，也没办法去问她了。真的赤雪流珠丹和炼丹方都毁在了金庄主自己的计谋之下，也算是该当如此。”

赵青娘愣了半晌，道：“这么说，金银楼……金大小姐，她对她的丈夫终归是有情的？”

莫三醉被她问得一怔：“夫妻本是同命鸟，纵然身不由己，又怎会无情？”

赵青娘脑中一再地回想着金银楼的模样，慢慢摇了摇头：“原来……他们彼此都喜爱着对方，可是施相公不忍心挑破，金小姐又存心不让他知道……”她话中有些微的酸楚，只是淡得不为人所察觉。

莫三醉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向沐远风的居处望了一眼。赵青娘发现他神情中的变化，心中一动：“……琴师，你和我师父，你们相识多久了？”

莫三醉回过神，笑了笑：“很多年了。大概……二十多年吧。他少年时就是这样，用不着找什么理由就可以行事。”他的笑容忽的带上了些感伤，“虽然我和他认识很久了，但有时候他在想什么，我还真的猜不透。”

赵青娘默默垂下头，在这片刻之中，她的心神异乎寻常地平静下来。自她被追缉，甚至自她出道，都没有过如此感觉。莫三醉转身而回之时，忽然又向她说道：“不到万不得已，希望你不要放弃。算是我请求你吧。”

赵青娘没有听懂他说什么，她隐隐觉得这与她残缺的右手有关。她什么也没有问，因为莫三醉已经走远了。

十日之后，失踪多时的“金算盘”施金阙出现在江南名伶夏水心的家宅外。他没有再回金碧山庄，所有金氏门下的宅院财帛已被查封抄尽，那些逗留于凤阳府四周的方士也被驱逐无踪。不久以后，施金阙与夏水心结伴前去祭扫了金银楼之墓，随即销声匿迹，暂时退出了江湖中人的视线。

金银楼葬在何处，写于一张暗夜投下的字条上。黑影闪过，接着又恢复了一片寂静。那是距离南来北往交会处不远的一个明静村落，叫做喜山村。

三个月后，昔日瑞蚨祥钱庄的总掌柜金名通于押赴刑场的路上被劫杀。据仵作报知，他死于一枚锐利无比的金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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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素弦半缕

金名通之死不像他的财富与长生不老之欲那样为人所乐道，他死在一个即将要被问斩的时刻，这未免是对大理寺和整个朝庭的嘲讽。所以这个消息平头百姓并无权议论。更重要的是，杀死金名通的那枚金针公门中人都再熟悉不过。他们纷纷惊愕。

东进西出，金针不输。这个人自丹庄被查封之后，已经消失了整整三个月。她的腰牌、铁尺于某一日清晨被放在了凤阳府捕厅门前，从那之后，再没有任何人听到过她的消息。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伴着山月寒雾，却是暖意融融。早春尚未到来，赵青娘、沐远风和莫三醉也都还没有离开玲珑别居。赵青娘下山重新买了一柄普通长剑，每日里仍练剑不休。沐远风在这些日子中所教授她的依然与琴道无关，但他性喜静好，若见赵青娘练剑，多半要掉头而去。

赵青娘对此颇感无奈，只不过她也无法放弃“三指飞云剑”。动与静，有时并不需要太过绝对的界限。

对这些，最高兴的莫过于叶楚楚。她每日里在厨下折腾不休，常常能做出些城镇酒家从未见过的菜式，巧妙处平添美酒几分滋味。

只是鸿雁终究是不甘于长留寂地的，这一日赵青娘自山下打酒回来，在沐远风所居的竹楼前徘徊了片刻，终于狠了狠心，走了进去。

沐远风坐在琴席之旁，右手托着一册书卷，正自出神。昨夜一场新雪，落得竹楼一身银妆，白雪吸附万籁，静得让人不忍打扰。

可是赵青娘终还是出了声，她站在沐远风背后，叫了道：“师父。”楼外，一块积雪自枯木上坠落，发出“啪”的一声。

沐远风微微侧头，手中的书卷纹丝不动：“你不是下山去了？回来得真早。”

赵青娘道：“本想走远些的，不过我听说了一些事……”她停顿下来。

“不要吞吞吐吐的。”沐远风握着书的手紧了一紧。

“……我听几个路客悄悄在说，金名通在行刑前被人杀了。”赵青娘注视着他，“他们在说……是梁绿波杀死了他。”

“嗯。”沐远风应了一声，慢慢将书放下，“今日时机不错，你回来得早，就来试奏一下‘银羽’吧。”

赵青娘顿时吃惊道：“……我？”

沐远风回过头：“怎么，不敢？”

赵青娘心中有些沉沉的：“不是，可是……”她想继续说梁绿波如何，但看到沐远风的脸，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从没有碰过琴，怎么能弹出什么曲子呢？”

沐远风站起身来：“不是要你弹，只是作我的徒弟，总该与‘银羽’相识。”

弦如蚕丝，韧而轻灵。在这银妆素裹的寂静中，任何一点动静都清晰如水中之月。赵青娘本想伸左手，可沐远风执意让她以右手三指触碰琴弦，一音动，掌间剧颤，赵青娘不由惊跳：“这……这是什么琴？”

沐远风笑道：“银羽琴。”赵青娘一抬头，觉得那笑竟如雪一般清寒。在这三月中，他似乎又瘦了一些，她自己却是剑术有所进境，身体也恢复如初。

无律而动，无调而响，几下画虎不成，赵青娘略有些沮丧。但她没有停手，而是更加认真地拨弄起来。片刻后，她的右掌像是麻了一般，指尖与指节都隐隐有些疼痛。她没有言说，回想沐远风抚琴时的模样，不经意间手下一运劲，手掌却突然如被带刺之鞭抽打了一下，她一惊缩手，退了一步。

弦音很快为白雪所吸去，了无痕迹。赵青娘看向沐远风时，发现他蹙着眉，但最后竟笑了起来。

“师父……”她有些不好意，暂时忘记了那枚索命的金针。

沐远风不答，笑着摇了摇头，走到窗前：“你想离开这里就去吧，我说过，我没有绑着你，来去随你自由。”

赵青娘的右手一颤，这次却不是为了银羽琴。沐远风的宽袖被冷风吹得飘起：“不去当一当捕快，你的手始终还是只能握剑的。看来之前，我的确是强人所难了。”

赵青娘凝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竹楼外，叶楚楚躲在枯树后的身影闪了一闪。赵青娘走到离他只有两三步的地方，坚定地道：“给我三年吧，我会回来的。”停顿了一下，她又道，“我一定不会放弃。”

新雪烹出的茶干净得如同山中清泉，由丝烟轻浮，到温润犹存，再到冷落如冰。赵青娘默默地收拾行装时，远处的竹楼中又响起熟悉的琴声。如他的人一样，愈远愈近，无可揣度。

叶楚楚一定会觉得失望吧，那壶清茶始终没有被人碰上一碰。她的好意如同别居中无限的年华一般，无处不在，便容易被人忽略。收拾完行装，赵青娘就呆呆坐下，她不想去找叶楚楚，也有些怕见莫三醉。

平生不识离愁别绪，该是如何潇洒？

但半个时辰后，她的目光开始投往竹楼的方向。又过半个时辰，她站了起来。

冰雪覆盖的楼榭亭台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中微微震颤，沐远风还没有停手，他一直在弹着“银羽”，已经一个时辰了。曲调有些激昂，赵青娘说不出什么名目，她只知道屋外枯枝上的积雪渐渐开始“哧哧”地掉落，那传自落霞山巅的以气劲御琴之道，正自沐远风的手底振散而出。一盏茶时分之后，她渐渐觉得似有泰山之力渐渐在胸口积压，楼阁震颤愈加明显，整座玲珑别居似乎都受了惊，凝固紧缩，左跌右撞。沐远风从未这样奏过琴，至少在他身周百步之内有人的时候。

赵青娘跑向竹楼，发现小径上莫三醉的身影遥遥于她之前，步速甚急。她心中一宽，但愈接近竹楼，双耳鸣响愈甚，逼得她不得不放慢步子，一步一步地朝前移动。叶楚楚倘若在这里，一定已经不能抵挡而晕去了，正当赵青娘向四周望去寻找她踪影时，莫三醉快步走进了竹楼。

一瞬间停顿之后，是天沉地陷般的一声琴振之音。赵青娘跪倒在地上，白雪化成了黑影，向她扑来。

清醒只在瞬息，但那极喧之后的极静却像是过了万年。她的残手撑在雪地里，站起身，定了定神，拔腿跑进竹楼。

琴席之旁血迹斑斑，琴音已寂，但沐远风不在这里。

赵青娘又跑进用以坐卧的室中，第一眼看见的是莫三醉，他坐在床榻边，右手搭住了一人的手腕，眉头仿佛压了万斤重担。

赵青娘慢慢地走进去，心头翻滚着的不安终于爆发而出，她觉得自己的腿竟有些发抖。沐远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蓝衫的胸襟处一片殷红。他的脸依旧是无喜无悲，可这一次，是因为没有了知觉。

“琴师，我师父，他怎么了？”赵青娘站在床边，不知所措。

莫三醉看了看她，道：“你若真的了解了‘银羽’，或许，就不该这么问了。”

“什么？”赵青娘忽然觉得一阵懊悔。相识数月之中，她真的从未问过“银羽”一句。即使因那琴音逃得性命，她也没有在意过。

莫三醉放开了沐远风的手腕，叹息道：“‘银羽’乃是五十年前，潇湘琴馆琴匠吴氏所造。其弦本为上等‘冰弦’，但吴氏精研其理，将之改造成了从未见于琴道的‘羽弦’。细若无物，寻常琴人根本无法弹奏。‘银羽’琴成之后，吴氏便悄然离开了落霞山，传闻他说，倘若留下一定会被馆主责罚而死。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落霞山是琴道之宗，自然有人不甘于羽弦寂寞，而要征服这把‘银羽’。”

他望着沐远风，目光含着深深的惋惜，“在三十七年之前，已陆续有九位琴师因以‘琴武’之道御此琴而逝。你师父自来桀骜，当年他因事离开落霞山，便请求带走了这把‘银羽’，想要在有生之年，找到驾驭此琴的办法。”

赵青娘呆呆地站在原处，半晌才道：“那师父他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莫三醉笑了笑：“三年之后他若还活着，你再问他吧。”

赵青娘一震：“你……你已经知道了？”

莫三醉起身，拉过床内的锦被盖在沐远风身上：“我要立刻带他回落霞山，否则，他大概活不到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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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长剑无名

沐远风昏迷之后，直到赵青娘目送着他们离开，也未曾再醒来。叶楚楚含着泪水不愿相送，依旧是那讷讷的侍女代她安顿这一切。临行时，赵青娘向莫三醉道：“倘若我去落霞山，会有人拦住我么？”

莫三醉怔了怔，朝她微笑道：“谁要是敢，三百里外我也会奏琴震晕他的。”

赵青娘点点头，向车内望了一眼，隐约看见了沐远风一动不动的手。莫三醉跨上车，扬鞭赶马，他们渐渐地在赵青娘的视线中缩小，再缩小，直到几近消失。

她的眼中忽然充满了泪水，模糊一片。可是她无法出声让他们停下，再跑过去跳上车摇醒沐远风，告诉他她不会走。她还有她的剑，三指飞云，尚未完成的那个梦想。

她唯有赶紧拭去泪花，睁大双眼，留恋地望着那最后一点马车的影子。山道绵长，一如旅途无尽，积雪未化，掩埋着所有的光芒。

明年到来之前，一定会去落霞山一趟的。赵青娘在心中暗暗决定。她回到屋中取了行装，没有找到叶楚楚，便也不再耽搁，从另一条山路策马而去。

讷然的侍女站在门边看着最后一个来者的离开，她想她或许又该去取那件绛红色的衣裳了。叶楚楚一定会哭的，而且会哭很久。

晚霞浅红，于蹄影脆生的方向漫洒。半个月之后，赵青娘暂时在凤阳府成为了一名女捕快，但她因曾涉赤雪流珠丹一案，暂不录籍。长久留在公门中的条件是，她必须在十天之内，将“金针女捕”梁绿波捉拿归案。

早春二月，赵青娘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凤阳，她还没有腰牌，可初春寒冷的风吹过脸颊，心中却是火热一片。她和梁绿波竟然完全颠倒了过来，然而，也正因为她们曾经颠倒过位置，赵青娘比旁人更了解梁绿波的一切。

身法、步眼、金针路数，甚至每出现时必带的柔媚口音。这些无不让赵青娘如翔云端。

梁绿波杀死金名通，除了被他利用之外，一定有别的原因。说不定，他们曾暗中图谋些什么，而金名通败露之后，梁绿波自然不能留他。凤阳知府如是告诫赵青娘，她连连点头称是。

她高兴得辨不清方向，盘查一切与梁绿波有关的人与事，在三天之内跑了两个州县，最终，查到了贺乘云的头上。

霜冻微融，伏虫未起，贺乘云走进喜山村的村口，耳畔听见了一阵嘈杂。他记得喜山村总是很安静，金银楼下葬于此时正是秋末，红叶落得疏疏一片，明丽如画。

而这时的村中，正有十几个村民围着一家小酒铺子，吵吵嚷嚷之声不休。贺乘云走到人群边，只见一个布衫破落的年轻人被人按翻在地，那酒铺老板骂道：“放着好好的大墓不守，整天来我这儿白喝酒，当我是你老爹不成？”

那年轻人赖在地上，嬉皮笑脸地道：“你不是我老爹，但谁都能是我老爹，我本来就叫无名么。”村民听他此说纷纷侧目，那酒铺老板当真发了怒，提了把扫帚用力一挥，那扫帚却就此停在了半空中，再也击不下来。

众人回望，贺乘云放开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银锭，递给那老板。他没有说话，余人也都安静下来，地上的年轻人笑嘻嘻地望着他们。在银子面前，没有人会嘴硬。酒铺老板接过了银锭，悻悻地又警告了那年轻人几句，这才回铺子里去了。

余人散后，贺乘云望着那年轻人：“你是不是叫无名？”

那人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莫非你也像那些老爹一样耳背？”

贺乘云待他懒散起身后，打量着他：“那你姓什么？你说谁都可以当你爹，一定没有姓氏吧？”

“我姓殷。”殷无名忽然一本正经地答道，“这个字可值白银千两，刚才你帮我付了酒钱，那锭银子是五两，现在我告诉了你我姓什么，所以你还欠我九百九十五两。”便在这时，酒铺子后转出个粗布衣裙的姑娘来。她看见贺乘云，呆滞的双眼动了一动。

贺乘云“哈”了一声：“我是衙门里的快刀老贺，我一刀砍掉过大盗晚香的脑袋，他的脑袋值黄金万两，你说是你欠我，还是我欠你？”

殷无名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身子向后仰去：“歪理歪理，酒鬼老殷大度得很，不和你计较，那九百九十五两银子就给你买酒喝吧，我的小妹妹来了，去也！”他转身走向那粗裙姑娘，手搭在她肩头，自顾自地说笑着，那姑娘却始终不答他一语。

贺乘云并没有追赶，他看着二人向村外走去，嘴角浮起一丝含义莫测的微笑。笑未绝，酒铺又有人来，是个神情温雅的青年人，沽酒二钱。

紫袍不再、铅华尽褪，但笑容中的宽厚却始终不变。此人隐居在这里，也有两三个月了吧。贺乘云默默想着，在旁看了片刻，待那人提酒回家时，从后跟了上去。

雾岚尚未散尽，海潮隐隐又生。在喜山村的这个祥和午后，仿佛一切都与往常一样，村外“大墓”死寂多年，村中人家各自讨着生活。不同之处只在暗里，如赵青娘千里疾赶，座下擂鼓般的马蹄声，与贺乘云潜行跟随，高处窥探的小小院落。

这处院子在喜山村亦不算出奇，栅栏门内是一小片未及开垦的黄土。想来施金阙与情人夏水心都不是能干粗活的人，他们如何生计，也不得而知。

院门推开，施金阙提着酒回到家中，那原是伶人的夏水心便迎了出来：“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又去看金姐姐的坟了？”

施金阙一呆，将酒交给她，有些不悦：“才去片刻，伙计打酒慢了些而已。银楼已经入土了，逝者当安息，不要总是提起。”

夏水心便不再说什么，自进屋暖酒。贺乘云在屋顶上看着，只见施金阙走到了自己所呆之处正下方，小心叩了叩门，温言道：“梁姑娘，可起身了么？”

屋内传来娇柔的笑声：“现在是什么时辰？我还会没起来呀？”接着门被打开，贺乘云看见一幅丝绸裙摆飘了出来，屋檐有些突出，恰巧遮住了她的身形。

村子东头住着的施家是两个多月前才搬来的。来时施相公的穿着尚很华贵，妻子虽清淡些，也不是村野俚人的模样。村中人啧啧称奇，喜山村虽位势颇佳，但因门前有高山阻隔，商旅不通此行，这两个外乡人竟一来就没有再离开，未免惹人注意。

而那带着身孕来到喜山村的姑娘，则与殷无名一样，时常被人背后议论着。她本是独居，一个多月前才与施家合住一处。此时她与施金阙闲话了几句，遣他去照应妻子，自己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到院中。

贺乘云望着她的侧影，一时竟呆住了。他的眼眶微微发热，不握刀的左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掐死？我是用捂的，把他捂死的。”那句清脆的话语又在他脑际一闪而过。

晴日方好，梁绿波在院中走了一会儿，转过身。贺乘云没有想起遮掩自己，他目光灼灼地瞪着她，两人的目光相遇，又瞪着彼此。

“呦。”梁绿波轻快地吐出了一个字。

贺乘云还是呆在那里，脚下的瓦片被他踩得吱吱作响。梁绿波歪过头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他们的孩子有六个月了。它没有被掐死，也没有被捂死，而是清清静静地在这村落中继续长大。

贺乘云猛的跃下了房顶，瓦片“哗啦”地落了几块下来。梁绿波站在原地，看着一片阴影向她压过来，只不过这一次，贺乘云在她耳畔轻声骂道：“你这小贱人……”他搂着她的肩膀，几乎快把她按碎了。

“我是贱人，你是死人。”梁绿波冷笑，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推开了他。

可贺乘云仿佛还是很生气，继续瞪着她，神情甚至有些懊悔：“你消失了这么些时候，就是为了躲到这里来？”

“不然呢？放着好好的捕头不做，去当人犯？”梁绿波瞧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你的儿子命很硬，我来回几千里路骑马他也不掉下来。所以只好养着了。”

“那他们知道么？”贺乘云还没说完，就发现施金阙与夏水心已然站在门边。那瓦片摔落的声音委实太响了一些，梁绿波脸上微微一红。

醺醺酒气已从厨下飘出。

酒温人面之时，荒郊“大墓”旁的殷无名正撕着一只烤鸡的翅膀，口中骂骂咧咧，怪那鸡生得太老，以至撕不下来。与他相伴的那粗裙姑娘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那烤鸡的翅根出一拨，半只翅膀便应手而下。

殷无名嘻嘻笑道：“好小雪，老殷为人愚鲁得很，你可别见怪。”说着将半只翅膀递给她，小雪也不客气，接过吃了起来。殷无名看她吃得甚香，捧着烤鸡道：“看来这鸡也有点好处，老则老矣，未可弃也。明天要是再有人想欠我九百九十五两银子，那我殷无名一定是要发迹了。”说罢将那烤鸡从中撕开，吃得好一阵没了话语。

小雪坐在一旁瞧着他，目光慢慢地移向他们身后那高大的山坡。“大墓”，这是喜山村的村民们世代的叫法，但究竟原因为何，却无人知道。没有门，也看不出任何通道，“守墓人”殷无名年复一年地住在山坡旁的茅屋里，雨雪风霜从不离开。

小雪突然朝山坡走去，走得很快。殷无名拎着半只鸡跳起来，想叫她，转念一想，便径直追去。他看似很瘦弱，行动却极是敏捷，轻易地就拉住了她。小雪回过头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很奇怪，有些像乌鸦叫。殷无名左手拉着她，右手拎着鸡，无奈地道：“你干什么总是想进去呢？连个门都没有，你要撞山？老殷可舍不得。”

小雪不知是否听懂，哭了两声，便也停了下来。殷无名看着她，眼中有些怜爱之色：“你这个小丫头，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冬天来的便叫小雪，夏天来的也只能叫小花了。”他说着捏了捏小雪的鼻子。就在手的影子覆盖到小雪脸上时，那对呆滞的眼眸突然闪过一丝尖锐的光芒。

那是一个人想要攻击别人时流露的神色。

酒酣人半醉，衾枕微温，屋舍人静。梁绿波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贺乘云轻轻摇了摇她，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梁绿波道：“你不睡觉呀？干什么？”

贺乘云将嘴凑到她耳边：“快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梁绿波睁开眼，还是躺着不动：“为什么？”

贺乘云倒是一怔：“……官府要逮你回去重新审金名通的案子，你一直留着，不怕被人捉住？”

梁绿波轻声笑道：“谁杀了金名通我可管不着，但我现在这样，旁人说我杀了他，你信么？”

贺乘云不依不饶：“我不信，有人会信的。”

“谁呀？”

“谁都一样。总之你跟我离开，金名通的事我会解决的。”他先前并未宽衣，此时尚是一身装束整齐，言毕便要拉起梁绿波。

梁绿波将手臂从他掌中拧出，愠道：“金针是我的，被人偷去了是我自己不该，当初赵青娘不也是这样被人诬陷的么？官差只看利字，死活凭本事吧。”

贺乘云被她堵得语塞，也不愿再多争辩，握住她肩膀柔声道：“你是我的妻子，让我把你丢在这里，岂不是削尽我面子？”

梁绿波冷笑道：“死人还会娶妻？走就走，但你不准跟着我，从今以后也不准找我。”说着掀开被子走下地来。

贺乘云跟在她身后：“那你……”

梁绿波狠狠地道：“什么？”

贺乘云又是无话了好一阵，才道：“绿波，你当真恨我恨到了这般地步么？”

梁绿波在屋中走动的身影停了一停，声音又带上了那份轻巧的戏谑：“我可是‘金针女捕’，大家平起平坐，各凭本事么。你回岳州好好当你的捕头就是，又在这里多操什么心？”

贺乘云走到她身旁，搂住她柔软的脖颈：“我当然要操心。你很快就不会被官府通缉了。”

“什么？”梁绿波看着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腰间轻轻伸了过来。三个月以后，那条手臂已几乎不能一把揽住她的腰了。

“不信么？”他们两人的气息融会在一起，“我告诉你的事哪一件错过？”幽暗的微光中，那张脸依旧风流倜傥，梁绿波却突然有些恐惧。留恋与陌生，竟会这样揉杂在一个人的身上？

就在这时，施家的院落前传来几下拍门声，一个女子声音在外叫道：“有人么？施相公是不是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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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淡盏轻萦

野栏门外无人识，拍门声没有响起第三下，一道刀光自屋顶劈头而来。灯未起，影先动。长剑似飞云，快刀劈横空。

赵青娘眼中露出欣喜的光芒，她立刻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施金阙是不会武的，更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攻击。

除了心虚，没有别的原由。

一缕额发被削落，赵青娘的手却突然生出了无穷力量，她闪退几步，右手借势攀住剑格，白光脱鞘，刀剑于半开的柴扉旁各虚一招，相贴而进。尺寸之地飞纵腾挪，不进屋中，亦不出柴扉，云破月来，夜中幽影。

破空之声频发，但刀剑并不相交，仿佛他们各自明白，在这个平静的村落中，两下拍门已足够惹人疑惑。赵青娘瞪大双眼竭力拆解那迅捷无伦的刀法，相持片刻后，她心中渐渐有些惊奇。

贺乘云的快刀在捕厅中甚为人称道，但其名似不及“金针女捕”，而此时转瞬十余招过后，赵青娘竟仍占不到一丝上风。她的剑是十五年心血打磨出的，素来自信无比，一念方动，那来者刀至面门，赵青娘向后仰去，清亮的月光于那一瞬间落满了那人的脸庞。

这双眼睛。

不是梁绿波，也应当，不是贺乘云。

赵青娘心中剧震，那闪电般的刀几乎就要将她的脑袋劈为两半。同一瞬间，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天籁般的开门声。

片刻之后，施金阙从厨下提来半壶温酒，左手拿着酒碗两只，放轻了脚步回到正屋，小心放在桌上。

赵青娘将剑靠在桌腿边，轻声说了句：“多谢。”

施金阙微笑道：“数月未见，姑娘倒是多礼了。我现时不同往日，莫说黄金千镒，就连打酒也不能一次打多了，见谅。”

赵青娘见他衣饰尽变，那把金算盘也不知到了何处，心中不禁有些伤感。施金阙替她倒了酒，问道：“那位琴师呢？他没有与你同行么？”

赵青娘微垂着头：“不是，他生病了，所以暂时不能和我在一起。这次我来，是为了追捕一个朝庭重犯。”她隐约记得很久之前，梁绿波也曾经用“朝庭重犯”这样的字眼来代替过她，在这样的时刻，徒生几许奇异之感。

“他病了？”施金阙有些惊讶，但也没有探问，“琴师世外之人，未料也会为疾苦所扰。你说追捕朝庭重犯，莫非刚才与你打斗的那个……”

“不是。”赵青娘赧然，偷眼望了望他：“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我要找的不是她。”

这时，屋外忽有一个婉婉的女子声音说道：“相公，这么晚了是什么人来？莫不是金碧山庄的？”

施金阙立刻站起身：“不，是我的一位朋友。你回去歇着吧，我自与她叙话。”

但那女子仍是走进了正屋，赵青娘望着她，见眉梢眼角透出一股缠绵媚意，却又与梁绿波的那份明快不尽相同。她有些发呆，望着那女子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娘子。”施金阙略有些不好意思，向赵青娘道，“我们在这里成的亲。”

赵青娘“哦”了一声，向那女子点了点头：“见过夫人。”

那女子见她是剑客打扮，容貌并不甚美，神色间亦无别意，寒暄几句，便自回去睡下。赵青娘看着她背影隐入幽暗夜色中，一时没了话语。她低着头，掌中无物，右手便去握住了自己的剑。

半壶酒只在两三碗间就见了底，酒意寡淡。施金阙见夜色已深，便要留赵青娘宿于家中，道：“只是侧屋有两位朋友住着，这里房舍也没有多余，恐怕得委屈姑娘一下了。”

赵青娘正望着空空的酒碗出神，闻得此言忙道：“不要紧，我是跑惯江湖的，什么地方都能睡。”在离开沐远风之后，她又渐渐地回到了时不时风餐露宿的情状，但这对她并无丝毫不适。

施金阙又抱歉再三，相帮赵青娘将正屋中桌椅排成床铺的模样，灯灭之前，赵青娘那如酒碗一般空空的脑袋中闪过一件事。

这一夜过去之后，她最多只能再花两天去追捕梁绿波了。从这里赶回凤阳最快也需要三日，而一路调查到此处，也已经花去了她五天的时间。

剩余的一点黑夜在浅浅的睡梦之中消散。赵青娘似乎听见侧屋中传来过响动，但只是寻常走动坐卧之声，便没有太过在意。侧屋的门仿佛曾经打开，声音拖得很长，但她着实是太累了，终日马上奔波，全身筋骨泛着酸意。浅梦曼绕着初春寒冷，曼绕着隐约深处的流水澹澹，终于弥散入梦。

翌日清晨，赵青娘很早便起了身，快手快脚将桌椅恢复到原样。她要尽快在这个村子里找到要找的人，倘若沐远风知道她竟能在五天内寻到这等地步，不知会否有所褒奖？

赵青娘神清气爽地想着，走到院落中，随即她就忘了自己是要打水梳洗，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成了石头。

早春的清晨仍旧非常寒冷，日出而作的喜山村已然渐渐醒来，施家所住的人也一样。赵青娘看见梁绿波站在侧屋前，拿着竹篾条拍打架上的衣衫，拍了两下，转过身来。

她的腰腹间像是揣着半只西瓜，鼓起了一片，衣衫宽荡。赵青娘握着剑，目瞪口呆。

那柄剑是无法出鞘的，因为她所面对的不是对手。脑中想象过无数次的光明正大对决，就在梁绿波这一转身间卡住了，动弹不得。

“你……”赵青娘惊愕不已地道，她原本可以说“你果然在这里”，但她却说了句：“你怎么会这样？”

梁绿波笑起来：“什么这样？我哪里不一样了？”她的笑容有些嘲讽，赵青娘顿时想起了关于她与贺乘云的一切传闻，脸上微微一热。随即，她快步走到梁绿波面前，拉住她的手腕：“金名通死了，你知不知道？跟我回凤阳府一趟，现在就走。”

梁绿波瞧着她：“呦，赵女侠好神气，何时入的衙门？”

赵青娘道：“这个你不必管，跟我走吧。”说着轻轻一拉她，梁绿波并没有挣扎，向前冲了一冲。赵青娘反倒不敢用力，只得道：“你自己走。”

“怎么走？”梁绿波瞧着她，好整以暇。

赵青娘一呆。要尽快回到凤阳府非骑马不可，但梁绿波如此模样，怎能让她没日没夜在马上颠簸？

转念之间赵青娘也就想到了，金名通被劫杀只是不久之前的事，要在禁城左右军的眼皮底下杀死一个真正的重犯，并全身而退，需要何等的身手？

梁绿波见她久不回答，转到她面前，笑了一笑：“发呆了？一年多前呀，有个人装了一只只有三根手指的木手，偷了金名通的仙丹妙药，赵女侠，你觉得我们俩的处境有什么不同么？”

赵青娘胸中漫上一片蜿蜒涌动的海水，仿佛这铺满朝阳的小院隐隐向下塌陷。她眼前是梁绿波明媚的眼眸，数月不见之后，那双眸子虽仍柔软如水，却似乎多了一些让她无法辨清的东西。就像银羽琴的弦。她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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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墓畔清风

朝阳虽好，但梁绿波并不是特意起个大早的。她将回不过神来的赵青娘交与了夏水心应付，一提长裙便出了院门。柴扉轻掩，泥土湿润，屋中传来夏水心向赵青娘嘘寒问暖的声音，那是属于伶人的婉约甜腻，不登大雅，却适合在这房前屋后游转。

梁绿波脸上犹带着方才的笑意，嘴角边却滑出一缕叹息。她绕到小院的栅栏外，望着侧屋旁新枝未生的柏木。树干上有一个极浅极浅的脚印，看去是有人翻跃栅栏而出时，几无声息的一借力。

梁绿波盯着那个脚印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沿着小巷向前走去。她并不知道贺乘云去了哪里，但他若希望在艳阳高照之时赶回来，就不会走出这个村子。相识将近一年，他们时聚时离，她也从未追问过他的行踪。所以这一日，似乎有些格外的不同。

日出之后，各家的男子外出田间劳作，村人二三，多是荆钗布裙的妇人，见了梁绿波，少不得窃窃私语几句，目光闪烁。梁绿波只作不见，转过村中祠堂，绕上了通往村后山坡的那条小路。

朝阳温暖，晨风拂动衣衫，清若甘露。早春的嫩草想来已将冒头，如同她腹中这个蠕蠕而动的孩子。来到这里之后，她仿佛已经习惯了慢慢地行走，不问晴雨，不问天下大事。属于她的留恋与陌生，除了贺乘云之外，一切都自然而然。

远远的山坡之旁是一处简陋的茅屋，门舍未开，那常常醉酒的“守墓人”似乎还没有起身。茅屋后，露出了一个男子劲装的背影。他面前站着那个与“守墓人”共居一处的姑娘，梁绿波微微掂起脚尖，看见那姑娘仰头望着贺乘云，朝阳落在她眼中，璨若明霞。

她从未见过这个姑娘，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月夜的刀光，随行的身影，这些总是在贺乘云的温言和笑语之间被忘却。但梁绿波真切地明白，在贺乘云早她起身的两三个时辰间，一直在发生着一些什么。

那姑娘拉着贺乘云的手，轻轻摇晃，像妹妹与兄长的撒娇。贺乘云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手从头发一直滑到颈中，又落到她的肩上。姿态如此随意，像是重复过了无数遍。在梁绿波无法看见的那片阴影下，他将什么东西放在了那姑娘纤小而有力的手掌中。

然后，那姑娘凑近了贺乘云，扑进了他的怀里。

雪霁也许无法明白贺乘云这一次为何要轻轻推开她。或许是听见了茅屋的门打开的声音，也或许是他心有所思，但这不会被任何人知道。雪霁微微偏过头，贺乘云顿了一顿，温柔地凝视着她，轻声道：“他起来了，快回去吧。”

雪霁顺从地快步跑回茅屋前，无声无息地坐下，看着山坡发呆。高大的阴影恰恰覆盖不到茅屋，这似乎是小小的机巧，为世代守护的人保一片光阴。殷无名走出茅屋时四周已空无一人，小道上只余清风阵阵，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昨夜村里是不是遭了山贼了？吵得人睡不好觉，小雪，你半夜里醒过么？”

雪霁转头看他，露出无邪的微笑。殷无名便也笑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也对，老殷一把老骨头了，你还这么小，哪那么容易被吵醒？今天大概是个好日子，眼皮跳个不住，该不是又有人想替我付酒钱？”

他自顾自地一路说着，如每一日的清晨那般兴高采烈，仿佛真有什么人会从那小道上寻来，扔给他九百九十五两银子。

春耕时节，四处充满了一年之始的干劲与希望，唯一安静的地方，或许是已然消逝之人的卧处。山坡“大墓”在村人的话语中总是透着些神秘之感，但这一处坟茔，则只与清风明月相伴，不惹注视与嚣嚷。

施金阙照旧是提着一壶酒来的，他独自一个人，脸上神情温煦，但浑身上下却有着一股淡淡的萧索。朝升暮降，庸庸布衣，没有金的，也没有银的。

他走近了，才发现金银楼的墓畔坐着一个人，剑放在脚边，那人抱膝凝思，一绺长发被风托起，绕在脖颈。听得施金阙的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怔了一怔：“……施相公，你……是来祭拜金大小姐的么？”

算盘帐簿，曾经如此之近，可在这样一个旁人口中，却成了“施相公”、“金小姐”，仿佛本不在一家之檐。

施金阙微笑道：“是啊。我来看看她。你呢？不去捉贼么？”

赵青娘摇摇头，笑道：“我可以捉，但那个不是贼。我不能为了要当捕快，随便捉一个人就回去交差。那样……也不符合我的本心。”

“不是贼？”施金阙将酒壶在金银楼的墓碑前放下，“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么？”

“嗯。”赵青娘见他坐在身旁不远的石块上，心中的沮丧忽而化为一片安静，“就是住在你家的那位姑娘。”

施金阙一惊：“梁捕头？”

“对。”赵青娘坐直了身体，仰了仰头：“但现在看来，她只是重蹈了我的覆辙，另一个人还躲在很远的地方。我恐怕来不及找到他，就得离开公门了。”她轻声道。双眼虽为艳阳点染，但那份失望却同样深得看不见尽头。

施金阙沉默了一会儿，温言道：“时既未过，总有一线希望。你耽在这里，银楼也不能给你出什么主意啊？”

赵青娘心中呯然一动，在他说着“银楼”二字的时候，眼中依然能看见那般柔和的光芒，她不禁道：“你来这里，你的妻子不会不高兴么？”

施金阙笑着摇了摇头：“除非她自己跟来，否则我不会告诉她。昔时常去白水坞听戏，如今贫贱夫妻，我一时也不能给她什么。还是不知道的好吧。”

赵青娘见他虽然笑着，神色却是索然，便不再去提此事：“那你们和梁捕头……是怎会住到一处的？你们以前并不认识吧？”

施金阙道：“此事也是凑巧，先前虽听说过她名声，却一直未见其人。两个月前我和妻子在街上和她因事偶遇，几句闲聊才知原该是旧相识。我见她孤身一人，又有孕在身，甚是不方便，正好我们买下的这处屋子又有空房，便邀她来同住。”

赵青娘“嗯”了一声，抱着膝道：“左右我总是抓错人了，反正在她眼中我总是个傻里傻气的人，大概这辈子也改不了了吧。”

施金阙道：“梁姑娘为人和静，我想她不会瞧不起你的。”赵青娘听了哈哈一笑：“我和她相识可比你久得多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比你明白些。”

言毕，两人各自微笑，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就在这淡淡的几句温和话语之间，赵青娘胸间那股从清晨直到现在的沉郁似乎渐渐消褪了。她望着远处田野山丘，过了片刻，心中明媚起来，起身笑道：“或许你说的也对。十天未过，谁说我就不能捉住那个贼人？”

施金阙一怔，欣然道：“对极，这才是你该当说的话。那日在囚牢中，你不是还说要救我出去么？”

赵青娘心头漫开一片温暖，她拾起剑，跳出几步，回过身：“我当然会救你，再有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救你的。”

施金阙向她微笑，也站起来，正要去提那壶放在墓碑前的酒时，赵青娘却突然看着他身后，喝道：“是谁？”

施金阙一惊回头，但站在他的位置看不见碑后的动静。赵青娘拔剑抢上几步，向施金阙道：“快回去！”说着在他肩头轻轻一推，施金阙跌出一步，眼中便映入了一线光芒。

他以为那是刀光，在他眼里刀与剑，还有那多少般的武器，与寻常家什都没有太大区别。但赵青娘却知道不是。施金阙似乎想说什么，赵青娘盯着他道：“你小心些，回去找贺捕头，让他过来一趟！”

施金阙见状便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快步沿着小路而回。赵青娘握紧长剑，慢慢移动脚步。隔着金银楼的墓碑，她看见那种光芒连续不断地在闪动，如同麦芒。脚步渐转，身形甫现，雪霁的双眼似鬼魂一般出现在墓碑之后。

赵青娘唯一能清晰认出的只有她的眼睛，长久注视令人隐隐恐惧，但又单纯凝固得像一只木偶。她对这双眼睛的印象总是比墓畔的鬼魂更差了千百倍。丹庄、岳州、郊野，还有施家的小院，每一次相见莫不如是。

雪霁矮身坐在墓碑后，手中捻着什么，像在玩耍。赵青娘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看样子不会很久。但她的双眼所瞪着的却是一件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金针。梁绿波的金针。在飞云剑根本来不及出鞘的时候，那一道细密的光芒如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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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索命金针

“她是一个哑巴。”贺乘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道。

赵青娘的脚步顿了顿，停下了。其实就算她不停下，在避过金针的那一息之后，她也已经追不上雪霁。

贺乘云来得很快，简直不像是被施金阙唤来的，而是早就躲在附近。他现身，只说了第一句话就让赵青娘吃惊不已。

“她还是一个聋子。”贺乘云看着她，继续漫不经心地道。这声音。赵青娘心中一震。

她从没有见过贺乘云，但唯一一次，在洞庭湖畔的市街上，她曾被一个人扛着说要押回府衙。那个人的声音，与如今此人一模一样。

“我是快刀贺乘云。”他直截了当地道，“昨天晚上，我们就睡在一个屋檐下。”

赵青娘有些尴尬，她握着剑：“那你刚才说，那个人……”

“她是个哑巴。也是个聋子。”贺乘云重复了一遍，“你不必追她，因为你追不上。她是最好的杀手。”

赵青娘难以置信地道：“怎么可能？你认识她？”

贺乘云微微耸了耸肩：“认识。我被她追杀过好一阵子，这里，”他指了指胸前，“被她开过一个很大的洞，所以我了解她。”

赵青娘将信将疑，打量着贺乘云。沐远风曾经说这个捕快放过她一马。为了这个理由，她没有立刻生出无边无际的猜忌。

“怎么，要我解开衣服给你看么？”贺乘云笑道，“你可是个大姑娘。”

赵青娘顿时脸上微红，强自镇定道：“既然是又聋又哑，那怎么还能当杀手？她手上拿着梁绿波的金针，说不定，说不定她就是那个杀了金名通的人。”不仅如此，这个又聋又哑的姑娘还是引她陷入赤雪流珠丹圈套的人|Qī|shu|ωang|。大盗晚香，她不会忘记。

“的确有这个可能。口和耳不过是扰人与被扰之源，倘若没有，那么这个人就永远不会被人迷惑。”贺乘云认真地望着她，“她只有一双眼睛，但只要你想靠近她，她立刻就会知道。比耳朵更快。”

赵青娘不禁惊异：“你是说，只靠眼睛？”

“不仅如此，风吹叶落，只要有一丝丝触动，她都能知觉。”贺乘云的神情中带上了些许恶意，“就算她可能是朝庭要犯，我劝你也还是不要追她的好。没有人战胜过她。”

赵青娘这才明白了他在她即将追缉雪霁时出现的目的。他竟是为了嘲讽她，因为自己未曾战胜过，便断定了她也不会战胜。

这样的秉性，与她记忆中的梁绿波倒是有那么几分相像。赵青娘心中一阵恼怒，“哼”了一声：“她既然有嫌疑，我就一定要捉她归案，你会及时出现在这里，也一定知道她的去向吧？”

“当然。”贺乘云微微一笑，“她和村后山坡旁，那个酒鬼守墓人住在一起。”

赵青娘绝尘而去后，贺乘云脸上的笑便换成了另一番意味。斑驳而繁复，如墙角暗淡的阴影。他在金银楼的墓旁回过身，看见了那壶施金阙留下的酒。只是村野酒铺中的淡酒，但那也并不重要。

贺乘云拎起那壶酒，慢慢地倾洒在金银楼的墓碑前，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悲伤。墓前的泥土舔拭着酒水，瞬间洇成一块湿迹。

“你认识她么？”湿迹成形的时候，梁绿波站在不远处问道。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全不相干的事。

贺乘云将空酒壶放在碑头，转过身：“她是个很美的女人，只是运气不太好。这样的女人死了，任谁都会觉得可惜。”

“是么？”梁绿波走近，目光紧锁着贺乘云的双眼，“那我的运气怎么样？”

贺乘云笑了，右手搭上她的肩膀，就如清晨时搭在雪霁肩上一样：“比她好，也比赵青娘好。”

梁绿波移了一下肩，将他的手臂拉住，右手附在他掌心：“比那个聋哑杀手呢？好还是坏？”

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贺乘云皱了皱眉，抽出手。一滴血珠盈出，滑下。娇艳鲜红如春日的初花。

他望着这道血痕，没有说话。他本可以笑着说她的运气是最好的，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就是不想说话。

梁绿波又拉过他的手，金针并没有收回，在那掌心虚划了一下。

“你想杀了我么？”贺乘云与她挨得很近，头低下，一片阴影覆盖在两人之间。

“想。”梁绿波淡淡地答道，金针没入衣袖中，她握起贺乘云的手，轻轻舔去了那道红得扎眼的血迹。

唇舌柔软，气息馨香。在她的身上，有着夏花一般属于新生的味道。贺乘云低头深深地吻了她一下，好半晌，才轻声道：“她是我小的时候，收留在身边的弃儿。我和她一起在街上要过饭。她很可怜的。”接着，他笑了笑，“你的运气……真的比她好许多。”

片刻之后，赵青娘穿过喜山村，来到了那个被村人称为“大墓”的地方。虽然她只看见一片高大的山坡，但那并不值得她关心。

茅屋前，一个衣着破旧的年轻人正用树枝烤着两只青蛙，“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与香气一起传来。他嘴里哼着小调，神情极是愉快。

这似乎就是那种天性会愉快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又或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的愉快总是头一等的大事。

“你是守墓人？”赵青娘严肃地问道。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她，大大咧咧地道：“你说什么？青蛙叫得太响了，我没听见。”

赵青娘只得重复了一遍，就在这一重复之间，她的严肃表情已淡了不少。年轻人翻动着两只青蛙，笑道：“我是殷无名，不是什么守墓人，这哪是个坟墓？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赵青娘仔细打量着他：“别人告诉我的，你是不是和一个杀手住在一起？她可能是朝庭要追缉的人，我得带她去凤阳府。”

殷无名略有些惊讶：“朝庭？皇帝老儿最近可真是闲啊，竟然管到这山村角落里来了。这里是殷无名的野人居，只有我和我妹妹小雪，我们没惹着朝庭吧？”

赵青娘心中一震：“小雪？她在哪里？”

殷无名左手捏着树枝，右手指了指赵青娘背后：“那不就是？”

赵青娘大惊，急忙回头，但背后空荡荡的，唯有小道清风。

她知道她上了当。

一个愉快的人也是会骗人的，尤其是骗人能让他更愉快的时候。赵青娘身手虽好，但她面对着的是雪霁，杀手雪霁。只这一回头，另一枚金针就如蚊蝇轻触般钻进了她的脖子里。

紧接着，刀光扑面，就如前一夜柴扉之旁的情形，雪霁从茅屋后闪出，一道光般欺到了赵青娘面前。殷无名仿佛也吃了一惊，拎着烤熟的青蛙跳起身：“小雪！”

但雪霁没有理会他。她根本就听不见，当她理会别人的时候，往往因为能够看见那个人的嘴。

赵青娘于后退中抬手封住了颈间穴道，全身的寒毛几乎紧绷得倒立。她知道她今天遇到了生平最厉害的对手。吹息风动，甚至发梢扬起，都逃不过此人的掌握。她也明白，她必须活着离开，才可以让别人打破这个“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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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红痕如心

简陋茅屋前，殷无名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妹妹”小雪化成一道灰影，与气势汹汹而来的赵青娘斗作一团，烤熟的两只青蛙还串在树枝上，但树枝已经掉落在地。

小雪，她从不说话，也从不回应他说的话语，像天外之人一般，唯有无邪的笑颜可供揣想。而此刻，那通身漆黑的刀舞作灵蛇疾动，招招杀机毕现，陌生得仿佛不曾相识。殷无名呆了好一阵，张口叫道：“喂！你们斗管斗，可别招呼到我的茅屋上去，老殷只有这一间屋子，塌了可没处睡觉。”

赵青娘于激斗中瞥了他一眼：“你是这要犯的同伙，你也别想逃！”这时她正撤剑后跃，一句话未完，雪霁的刀又如追魂之影般欺将上来。

殷无名见两人斗得不可开交，纳闷道：“她来这里两个多月了，一天也没离开过，怎么成了朝庭的要犯了？”

赵青娘百忙中闻言，心中一震，但不及多想，刷刷三剑攻入雪霁刀光中。这三剑是她平生得意之招，招不用老势已变，看似打的是三处，但对阵之人手忙脚乱之际，往往不及防备的会是最后一剑。赵青娘看准雪霁刀攻下盘，身似飞云般跃起，第一剑便直指雪霁心口要害。

练武者往往拥有比猎人更为凌厉的双目，此时回刀必不及剑身，而剑已刺入。赵青娘胸中涌起一股出道以来未曾熄灭过的自信，她看见雪霁的眼中流露出极为恶毒的神情，像不言不语的魔鬼。然后，剑便刺入了她的心口，入肉三分，赵青娘的手猛然一震。

她觉得先前为金针所中之处在突突跳动，仿佛剑上的血沾染到了心魂，雪霁向上纵跃，那第二剑指向的是她的小腹。第二剑，再次在那具娇小的身躯上开出了一道裂口。

赵青娘不是没有中过梁绿波的金针，那绝不是这种感觉。但三剑之势已开，她无法中途收手，第三剑回手削向雪霁的小腿，剑风甫动，雪霁该当有所察觉，但她竟不闪不避，任长剑划破裙衫，一道鲜血溅在赵青娘的脸上。

血腥陡盛。赵青娘觉得脑中“嗡”的一响，仿佛有人恶意地胡乱拨动琴弦，让嘈杂之音充塞在她的脑海。

连环三剑俱中敌手，虽是她此招的最高境界，但自出道以来还未曾出现过。她面对的是雪霁，那个让她陷于不复之地的夜之杀手。这绝不可能。

最后一丝清明的念头在脑中退散，赵青娘瞥见殷无名跑进了茅屋里。他莫非是要抱佛脚加砖立柱，以防屋子被她拆掉？

赵青娘微笑起来，颈中的金针不断地在血液中融化、挥发、散逸，她眼中冒出一股鲜血般的杀意，在这一刻，她已不是要擒住雪霁，而是要杀死她，将她碎尸万段、垛成肉泥，因为这个又聋又哑的恶魔害得她至今仍在乡野之中徘徊，为当捕快而日夜奔命。

她像是发了狂，长剑势若惊雷般追逐着雪霁，剑影连闪，竟是每一击都擦中了她身上的什么地方，血丝飘散而出，妖艳难言。

茅屋中，嘎吱作响，殷无名没有出来，他的妹妹小雪正在被人千刀万剐，而他焦急地在屋中做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雪霁脸上绽放出毫无杂念的笑容，她准确地在赵青娘身周腾挪飞纵，让那柄飞云长剑不断地在她身上削劈出不足以致命的伤口，她感觉着茅屋之中的动静，脸上的笑越来越浓郁。

心弦疾动，血红蒙住了双目。那一枚金针毕竟不是梁绿波所射出的，即使她有这般的狠劲，也没有这般的歹毒。赵青娘的双腿有些虚飘飘的，她完全忘记了来到这里所为何事，耳畔似乎听到背后的山坡发出响动，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和雪霁的头顶，宛如大片乌云忽然压近，掩藏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绝密之所。

“赵姑娘！”谁的声音突然响起，鲜血之瘴蓦然现出一道裂口。

赵青娘全身剧烈地一颤，剑招停顿。雪霁恶狠狠地盯着她身后，紧紧握住了久未出招的刀。那人气喘吁吁，像是疾赶而来，在小道上扬起一阵风声。茅屋中，响动已停。

“赵姑娘……”那人看到茅屋前的情形，吃了一惊。

赵青娘慢慢转过身，望着那人的脸，就在这一滞之间，眼前的血红飞速地褪去。清醒渐渐回到了她的脑海，她怔了片刻，道：“施相公……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殷无名正从茅屋中走出来，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神情，吐了吐舌头。

施金阙关切地看着他：“我到处找不到贺捕头，回到银楼墓边又不见了你人影，怕你遇到什么凶险，就找过来看看。”

“……你没找到贺乘云？”话出口时，她已然完全宁定下来，喉头尚带着一丝血腥之气，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却说不出原由。

“是啊，梁姑娘也不在，兴许他们两人出去了。”施金阙道，“你怎么和小雪姑娘斗起来了？难道刚才是她躲在墓碑后？”

赵青娘怔忪未答，殷无名倚在茅屋门上，笑道：“她说我和小雪都是朝庭要犯，这年头真是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昨天有人自愿给我付酒钱，今天就有人抓我回去砍脑袋。”

赵青娘模糊地想起了方才激斗之中，殷无名似对她说过什么，问道：“你说小雪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两个多月前，和那个相公差不多时候吧。”殷无名道，“不信你问他。”

两个多月，她没有离开，而金名通是不久之前才被杀的。赵青娘心中顿时升起一团噬人的迷雾，贺乘云和雪霁那极为相像的恶毒神情叠映在一起，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脖子，那枚金针已经不见了。融化在她的伤口中，随着那片刻间的心智尽失而消散。

“小雪姑娘的确是两个多月前就来了，村中的许多人都见过她，赵姑娘……”施金阙还没有说完，赵青娘摇着头挥了挥手，似乎竭力思索着什么，但她并没能想出个结果。雪霁，她的一切似乎都像迷，缠绕不去。良久，赵青娘才对施金阙笑了笑，神色有些赧然：“也许……我又弄错了吧。”她顿了一顿，“这次是你救了我。刚才……我好像发疯了一样。”

施金阙放下心来，温和地道：“你没事就好，追捕犯人之事也不必太过急躁，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世上的事总有它的定数的。尽人事也就无愧了。”

赵青娘望着他宽厚的目光，心中一酸，眼眶竟红了一红：“我知道……多谢。”她自己也弄不清胸中的这股酸楚所为何来，在这样的时候，她忽然格外地想念沐远风，没有原由。和风之中，赵青娘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似乎都已经忽略了雪霁，她满身伤痕，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土地上，眼中的恨意却蔓延滋长，片刻也不曾停歇。

赵青娘虽不如她那般灵敏，却有耳朵，可以听。刀风过后，极为响亮的血肉割裂之声响起，接着是一声急促的喘气。甚至没有惨叫声。她有些后悔为什么不立刻走到雪霁面前，无论是盘问什么，那样即使会受到攻击，也不至于完全无所防备。

殷无名又一次吃惊得几乎掉了下巴，两只烤熟的青蛙已经冷却，他却早把它们忘到了九霄云外。

雪霁发怒了，她的怒气如此纯粹，不需要辗转就完全地爆发出来。漆黑的刀如有劈山之力，刺穿了施金阙的左胸，她没有停顿，回身欺近了殷无名，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赵青娘心中蓦地一空，脚下的地面似乎晃动了一下。她伸手抓了一把施金阙，抓到他的手臂，但不及用力，他便已经跪倒下去。赵青娘吃惊道：“施相公！施相公！”施金阙只望了她一眼，眼神依然温和，随即就委顿在地。他只是寻常儒生模样，怎挨得住雪霁盛怒之下的这一刀？

在同一刻，赵青娘已然确信，即使雪霁没有杀死金名通，也一定在这片土地上有所图谋。然而她已经没有时间了，无论是追捕杀死金名通者，还是斗胜雪霁。施金阙胸前血如泉涌，她无法再去考虑这些。

终于，还是将这平静山村的隐逸之人牵连进去了么？赵青娘扛起施金阙的身体，迈开第一步时心头猛地一跳，双腿几乎软倒。紧接着她定了定神，回头看了雪霁与殷无名一眼。那刀虽架在殷无名的颈上，但所威胁的显然并不是旁人。

赵青娘沿着小道疾奔而去。

雪霁并没有在意身后两人的离开，她固执地将刀架在殷无名的脖子上，目光投向身侧的山坡。

殷无名露出一丝苦笑，神色有些奇特：“一个破窟隆有什么好进去的？老殷家世代住在这儿也没看出什么好来，只有我老爹想得明白，出去闯荡江湖，到了我还是乖乖地守在这里。你放了这么多血就为了逼我开机关，值得么？”

雪霁注视着他絮絮说话的嘴唇，神情甚是坚定，身上的血不断地洇湿衣裙，淌到地上。她毕竟没有一开始就砍下殷无名的手或脚，而只是静静等着他妥协。殷无名望着她满身的鲜血，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僵持了一会儿，他终于叹了口气，试探地拉住雪霁的手腕：“开就开，都死了两三百年的人了，大不了变成鬼来找我的麻烦，那我也不怕。先把你身上的伤清理掉吧，否则还没进去你就死了。”

雪霁看懂了他说的话，怒色渐渐地消褪，漆黑的刀离开了殷无名的脖子。但殷无名还是凝望着她，目光有些复杂：“陪你死在一处倒也无所谓，但是小雪……你陪了我两个多月，就只是为了要开这道机关么？”

雪霁仿佛怔了一怔，瞧着他。对于她来说，疼痛已如这将近午时的微风一样不值一提，可她竟微微瑟缩了一下。

片刻之后，喜山村村后的山坡传出一阵地裂般的震动。“守墓人”殷无名和他的“妹妹”小雪在那片阴影下消失了。直到赵青娘扛着施金阙赶回施家，直到傍晚施金阙醒转，贺乘云和梁绿波也不知从何处姗姗而归，他们都一直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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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凝凝夜路

传闻不胫而走，在这一日之中，喜山村的老老少少尽皆议论着村后那片高大奇异的山坡，议论着酒鬼殷无名，和他那个莫名其妙而来的妹妹。而这日傍晚的施家，则在施家娘子夏水心嘤嘤的哭声中不太宁静。

房舍无多，赵青娘依旧只能坐在正屋，她将下巴支在剑柄上，整个人随着剑身微微摇晃。这是第六天，过去之后，十天就只剩下四天了。而那场劫杀的真相，依然扑朔迷离。

夏水心抓药归来时，带回了村中议论如沸的传闻，赵青娘吃了一惊，询问那山坡“大墓”由来，夏水心只说不知。赵青娘见她红着眼眶，神色有些怨怼，心中愧疚，便也不敢多言。施金阙所受刀伤极重，生死难以断言，那一番墓畔清谈余下的清明之意，也因此而被冲淡得不见踪影。

一时院落中气氛冷凝，颇为难耐，直到贺乘云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梁绿波，赵青娘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她几乎是“噌”的一下蹿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说些什么，但见两人互相牵着手，又不由有些尴尬。

梁绿波瞧见了她的神情，暗中一笑，轻轻甩开了贺乘云的手，问道：“赵女侠，捉到你要捉的人了么？听说知府大人只给了你十天时间，似乎挺难哪？”

赵青娘脸上顿时一滞：“……现在还不能确定，梁捕头，能不能让我看看你惯用的金针？今天我追捕的那个人，她好像也有一模一样的。”

贺乘云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之色：“我说过她是最厉害的杀手，这一枚两枚的金针怎会难倒她？”

梁绿波回过头，斜了他一眼：“一枚两枚的金针？那她要取我的一条两条性命，是不是也容易得很？”

贺乘云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梁绿波向赵青娘伸出右手，指尖便有光芒锐利的金针一枚：“我们俩追追逃逃的也好多回了，颠倒都不是些正理，这个就送给你吧。”

在这一日的不见人影之后，她的语调似乎都格外轻快了些，赵青娘不觉一阵触动。她接过了金针细看，见与雪霁手中玩耍的那枚一样，都是针末做出了一个极小的金孔，细巧若此，亦可算绝无仅有。

赵青娘心中一顿，脸上神情有些颓然。她思忖了一会儿，将日间施金阙受伤之事大略相告，梁绿波甚是惊讶，看了贺乘云一眼，便要进去探视。赵青娘忙问起那山坡“大墓”何来，梁绿波怔了怔，贺乘云抢先道：“村人无知，自然对此大惊小怪。这个村子现在虽湮没无闻，但数百年前也曾出过一些大人物，那个杀手费尽心机地接近守墓人，现在又和他一起消失在那里，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目的。”

又是这般语气，带着些许的恶毒。赵青娘疑惑地打量着他，点头相谢，便不再言语。她似乎有些怕听贺乘云说话，他的声音总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人不得不相信。贺乘云微微一笑，看向身边时，见梁绿波已经自顾自走进了院子里，头也没有回一下。

第七日的黎明到来之前，赵青娘悄悄地离开了施家。施金阙的伤势已然平稳，他清醒过几次，又很快地睡着了。赵青娘无法进屋看望，在门外徘徊良久，终于提剑而出，向村后那片山坡赶去。

在这几个时辰之中，究竟是继续查找杀死金名通之人，还是弄明白雪霁所为何来，一直在她的脑海中相争不休。仅仅一日，要从头开始查找几乎已不可能了，但无论如何，雪霁是江湖中留不得的一号人物，只为她那天生的沉默，也不知会有多少人继续葬送在她的刀下。

赵青娘几乎将施家院子中的泥地全踏了一遍，布靴上沾满新润的泥块。此刻沐远风不在她身边，无人可与询问，唯有和自己焦灼煎熬，难以坐卧。这般处境，亦有些像那为金银楼所囚时，整整五天暗无天日的情状。不过这一次仅仅是几个时辰，她已然有了决定。

金名通活着时虽然一贯和气生财，但既然作大，总还是结下了不少冤家，其中朝野难辨，其势扭结，倘若真有人恨他恨得要亲手杀死，恐怕也不是赵青娘力所能擒。她先时只是太过兴奋，竟始终未曾细想，而将心神花到了追捕梁绿波之上。

赵青娘不觉深深涩然，又对梁绿波有些歉意。她彻夜未眠，却丝毫不觉困倦，轻推柴扉，清冷湿润的晨之气息直透入肺，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精神抖擞地快步而去。

侧屋中，梁绿波倚在窗前张望着院落中的情形，见赵青娘时而原地打转，时而烦躁地挥动长剑，走来走去好一阵后，竟出门疾奔，再不见踪影，她不觉笑道：“这赵青娘还是原先的性急鬼样子，连天亮也等不得就走了。”

贺乘云从后搂住她，顺手合上了窗：“你看够了？还不睡觉么？赵青娘就留给雪霁去处理吧，雪霁很听话……她一切都做得很好。”

梁绿波望着薄薄的窗纸：“是么？她是你的左膀右臂，那我是什么？”

贺乘云笑道：“你想是什么？”他的手轻轻抚摸她温暖而饱满的腹部，仿佛总是在这种时候，他用一个回问揭过这些问题。

梁绿波将他的手拿开，回转身，双手搂住他的项颈：“我想是什么就能是什么？”她眼中露出猫一般狡黠的神色。

贺乘云不答，矮下身去，搂住她的腰：“……你知道我为什么长久地收留雪霁么？”

梁绿波将手放在他头上：“为什么？”她看不见他的脸，因此也不知道他此时的神情，幽暗如深井。

“我喜欢她那样又聋又哑的人，听不见世上百般声音的劝诱，也说不出什么话去挽留那些东西。声名、家财、权势，看起来不可一世，其实不过是些纸人，一戳就倒了。”贺乘云低沉地道，“我见得太多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也痛恨得太久了。只有雪霁这样的人才会永远忠于我，不被那些东西骗走。而你呢……总是一不留神就不见影子。”

“哈哈……”梁绿波笑起来，“你不是想让我代替她受过，当那个杀死金名通的人么？我不见对你岂不是有好处？”

贺乘云一阵沉默，拉住她的手：“现在也不错。那个酒鬼很好骗，但雪霁就算没有嫌疑，赵青娘也一样会去送死。就像我捏碎赤雪流珠丹时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笑了笑，“在丹庄的时候，金银楼没有说出我的名字，我很感激她。但金名通死在雪霁手下，一点也不冤枉。”

梁绿波微微冷笑，右手衣袖蒙住了他的脑袋：“你何必告诉我？我虽然已经不是捕头，也没权力再追捕犯人，但我总不像雪霁那样又痴又傻。”

“当然。你很聪明。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别人。”贺乘云轻声道。

“是你做的，总有人会知道。”梁绿波哼了一声，“缩在背后全不现身，让雪霁出去拼杀，给你但罪名、替你冒险，现在又费尽心思探查丞相鼎的所在，不费你半分力气。这倒也像是你的作风。”

贺乘云笑道：“懂得退居幕后不涉红尘，才能为人所不能为。否则我怎么能和你安稳到现在？”

梁绿波忍不住道：“你到底要什么？金名通也死了，你还不够么？”

“猜不到？是不必猜。我什么都不要，当然，也远远没有结束。”他的气息略略一深，“绿波，我们成亲吧。”

话音方落，他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梁绿波的右袖中，一枚金针掉落下来，她静静地凝视着贺乘云，俯下身费劲地扶起他，搬到床上。

蒙蒙天光降临时，仿佛已尘埃落定。除了贺乘云，施家已经只剩下沉睡着的施金阙和夏水心。施金阙终于长久地清醒了一次，他耳畔听到的是一片寂静，夏水心并不在屋中，赵青娘也不在。房中一片沉暗，所有的东西都看不清颜色，他恍惚间轻声道：“……银楼，银楼？”

但没有人回答他，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院中，夏水心正端着一盅熬好的药从厨下走出。侧屋中仍旧亮着烛火，但就在她一眼瞥见时熄灭了。夏水心被那忽而暗去的光吸引住，慢慢地走过去。

她对梁绿波总有那么几分好奇，这样的女人，似乎做什么事都与旁人大不相同。门窗已合，窗纸隐隐约约，屋内没有任何声响。夏水心站了一会儿，见时辰太早不便敲门，终还是端着药，向自己的房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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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尘寰之锁

这是第七日的清晨，喜山村村后的山坡上。

朝阳未升，梁绿波慢慢地沿着小道出现，她并未特意放轻脚步，但赵青娘却丝毫无所察觉。

酒鬼殷无名和他的“妹妹”仍旧没有出来，不过他们若想活着，两三天之内是必定要寻找食物的。赵青娘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在茅屋旁。她有些心神不定，独自走来走去，就如在施家的院落中一样。

梁绿波看着她，摇头叹息了一声：“赵女侠，你当真聪明得很哪。”

赵青娘惊跳了一下，转过身：“……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世上最聪明的人长什么样。”梁绿波慢悠悠地道。

赵青娘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

梁绿波走到她面前，盯着她仔细瞧了又瞧：“当初我捉你的时候直花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没有捉到手，现在看来，多半是你那位师父在暗中帮你吧？真是不凑巧。”

赵青娘不禁恼道：“你和我都是因为金名通的技谋而被骗的，何必说这种话呢？”

梁绿波笑道：“只因为这个么？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是捉不了我？”

赵青娘一怔。

梁绿波转头望了望那片泥土崩落，而无可入之处的山坡，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你还是别犯傻了，遇上这种事也算是你倒霉，好好跟着你师父回落霞山修身养性，不是挺好的？”

赵青娘盯着她，声音提得高了些：“我只是想当个捕快，就像你以前一样，这很难么？”

梁绿波神色一动：“当捕快？官府只需要会听、会说话，也会点武艺的人就行了，有脑子也要装成没脑子，听该听的，说该说的，埋头做事。像你这样，只会给官府惹麻烦而已。”见赵青娘呆呆地不答，她侧过头来，语声忽而有些柔软，“……青娘，你赶快走吧。当过一次替死鬼，还不够么？”

赵青娘完全呆住了。

就在这时，殷无名的茅屋中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那是他临走前，放在桌角上的树枝。树枝上，串着两只烤熟的青蛙。赵青娘进屋将之拾起，梁绿波走近一看，顿时有些作呕，退到了一边。

桌角旁是一片阴影，因光线昏暗，不可见物。赵青娘本想离开，但一动念间，伸手进怀中摸索片刻，摸出了一个火折。

一点火光亮起，梁绿波听到赵青娘“啊”了一声。她走近了些，绕过那两只青蛙来到赵青娘身边，嘴里轻轻地道：“呀”。

那是一棵树的半截，顶在茅屋中央，上面一半被截断，茅屋的顶恰好将之覆盖。树似早已枯干，但坚实不倒，树身上，有一根粗壮的树枝突兀地长在那里。树干斑驳，依稀可瞧出枝与干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守墓人世代住着茅屋，不曾改建，也不曾搬过一寸土地。这些，梁绿波来到的时日虽短，却也曾经听闻过。她走到树干旁，伸手去触那树枝：“模样真怪，难不成是个什么机关？”

她用手推了一推，接着又左右旋转，但并无动静。赵青娘走上前去，伸出三指右手，抓住树枝用力一旋，只听一阵嘎吱作响的刺耳利声，茅屋外，传来一阵微微的晃动声。紧接着整片山坡都晃动起来，茅屋前的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正方入口来。

那似乎就是雪霁与赵青娘对阵时所站的地方，她终于想了起来。那时殷无名正跑进茅屋想做些什么，但她头脑昏涨、恶念丛生，根本未曾在意。

那就是……雪霁的目的么？赵青娘蓦然有些心惊。

鸡啼三声，天将破晓，朝食既散，辰巳之交。日出而作的村民远远看见“守墓人”的茅屋前，两个人影正走动间，倏忽消失于地面。村后“大墓”噬人的传闻，也便于这个早晨出现了。在自家院中收拾衣衫的施家娘子隐约听得邻人对话，心中不觉在意。

侧屋中仍旧没有什么响动，想来梁姑娘与她的丈夫尚未起身。那个姓赵的女子已离开了施家，但她是一个人走的。应当，与那“大墓”的事无关吧。夏水心掂量了一下，决定不将此事告知施金阙，自然也就不必告诉侧屋中的那两人。

而此时在那片山坡之下的地底深处，殷无名忽而脚下不慎，一个前冲，手中的火把脱手摔出，滚了几下，熄灭了。

“哈哈。”他摸了摸脑门，望着漆黑一片的四周，“这回可得考考老殷的记性了，一辈子就进来过两三趟，出去时别叫潮水堵死就好。”说着继续向前，但没走几步，就一头撞在墙上，险些撞歪了鼻梁，咒骂不已。

这些声音在窄窄的甬道间回荡，轻触着雪霁的肌肤。她依着方向伸手摸去，握住了殷无名的手。殷无名顿时安静下来，嘻嘻笑道：“这普天下所有当过宰相的人都来这里，大概也不如小雪厉害。你就拉着我，可别松手，这里的路跟肠子似的，虽然你厉害，离了老殷肯定也记不了。”

雪霁完全没有反应，这时没有光，她是看不见殷无名的嘴唇的。

他们又开始一边摸索着一边向前，已经一日一夜了，没有任何食物，只时不时会踩上些水塘，里面的水阴冷晦暗，难以入喉。

不过雪霁与殷无名都并不太在乎这些，他们一个终年沉默杀戮，一个整日醺醺醉倒，唯一有些遗憾的或许是那两只未曾尝得一口的青蛙，殷无名一路絮絮叨叨，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甬道极长，曲折无尽，暗得可怕。寻常的地窖只是安静，而这里却充斥着死一般的气息。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他们进入之后就一刻不停地随行左右，如两只手掌前后压迫着，雪霁武功极高，尚不觉得什么，殷无名却一路喘息个不住。

雪霁仿佛感觉到他的情状，无声地回了回头。但她仍旧走得很快，仿佛在这深暗的所在，她终究也不想停留太久。

长明灯的青幽光芒刺得两人睁不开眼时，他们似乎已经这样走了几个时辰，但只有殷无名知道，他们只是在曲曲折折之中绕过了一里路而已。他叹息了一声，刚想说话，雪霁突然拔腿就向那光芒的来处跑去。

她仿佛已经隐忍了许久，再也不想多呆片刻，以至于殷无名根本不及反应。他大叫了一声：“小雪！”

与他的声音同时震颤在甬道尽头的，是密如蜂群般激射而出的钢针。东西虽轻，但犹如牛毛，防不胜防。雪霁丝毫没有停步，刀光闪动，舞成一道屏障，细密的“哧哧”之声响成一片，十步之内，竟无一丝缺漏。

殷无名睁大眼睛，看得目瞪口呆。

但随即他更惊奇的是，雪霁竟然就这样走向了甬道尽头的那只铁箱，理都不再理他一下。

“小雪！”他叫了一声。雪霁依然走着，离那铁箱已只有十步之遥。

“小雪！”他更大声了一点，雪霁的脚步一顿，回过头。在这样声音回荡的地方，她是可以有所感觉的么？殷无名看不清她的眼睛，青幽的灯光中，只依稀有什么光亮闪动。

然后那光亮就消失了，雪霁径自走到铁箱前，轻轻按响了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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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悬命潮汐

赵青娘提着四五根树枝瞪着梁绿波，严肃地道：“你别跟进来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贺捕头非杀了我不可。”

梁绿波娇柔地笑道：“暗门已经关了，除了酒鬼守墓人，还有谁能想办法出去？再说，那个人正睡得沉呢，不会来找你的。”

赵青娘一呆，去看来处时，果然出口俱已闭锁：“我怎么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她说着去推了推暗门，上虽是泥土，下却是极厚的钢板，想来无法击穿。

梁绿波走到她身边：“你问我，我问谁去？”说着从她手里拿了一根树枝，晃亮火折点起了，充作火把，向四周张望。

赵青娘心中有些发毛，不禁道：“那你说丞相鼎是什么东西？值得藏得这么隐秘？”

梁绿波辨清了只有一条通路，便向前走去：“我也是天亮之前才知道的。那鼎在前朝开国时其实已经被下令毁去，但有人从中力保，只是从此以后不能再见天日。”她微笑了一下，“以前在公门中也听到过这类传闻，不过从来没放在心上罢了。”

赵青娘见通路四壁砖石，脚下却是泥泞，似乎极为潮湿，便道：“这里看起来不好走，你小心些。”

梁绿波没有回头：“你担心我么？不记恨我了？”

赵青娘又是一呆：“我什么时候记恨过你？”

梁绿波笑道：“是么？那算我小人之心，向你陪个不是吧。”

赵青娘不觉发怔，接不上话来。梁绿波脚下未曾停步，两人已隔了丈余的距离，火光尽处渐渐远离，赵青娘急忙赶上，走在她身旁，只觉胸中似有柔波涌动。偷眼一瞧，见梁绿波似乎正等着她这一眼，如水的明眸中闪动起一抹灵巧的神色。

赵青娘竟然脸红了，她急忙别过脸，耳畔听得梁绿波轻轻笑了一声，却也没有说话。

她似乎变了，与当“金针女捕”时，有很多的不一样。但为何而变呢？赵青娘默默地想着。两人行了片刻，梁绿波手中的树枝烧得差不多了，赵青娘又从手中点燃一根，继续向内探行。

这通路仿佛甚是曲折，极长的一段拐过弯后就像是在重走旧路，但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是以也不必思考太多。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她们手中只剩下两根树枝了，耳畔，隐隐传来潮水之声。

通路到了尽头，火把照耀到的，是一片极为奇异的所在。并非墙壁，而是深蓝近黑的海水之色，如膜一般贴在通路尽处，时而凹凸，光亮透去，依稀可见三丈余处有个对接之口，向内似是甬道，但已暗不可见。

“这是……水？”赵青娘立刻想到了金银楼的那处暗牢，但看这地势凶险之处，却又远甚。

“喜山村的风水不错，这里应该离村子有几里路远了。”梁绿波走近那通道尽头，伸出手去，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你有没有听说过元太祖成吉思汗的陵寝？”她突然道。

“没有，怎么了？”

梁绿波低头想了想，道：“相传，他的衣冠冢虽在地面，但真身却是葬在海中。并非抛进海里，而是召集能工巧匠，在陆上挖一个洞穴，直通海岸之下，再将他的棺椁放进去。等海水涨潮之后，恰巧会将这个洞穴封堵住，但水又不会淹入。那里面也世代居住着守墓人，他们每日只有落潮时分，洞穴露出水面时，才能出来寻取食物……”

她停住了，赵青娘不觉奇怪：“怎么了？”

梁绿波的声音有些紧张：“这样说来的话，只要那个洞穴的尽头有气透入，海水就会倒灌的。一天前那个酒鬼开过一次暗门，恐怕是恰巧赶在落潮时，现在我们就这样闯进来，不知这里会不会……”

赵青娘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侧耳倾听，那海水之声仿佛非常遥远，凝起神来，幽闭的通路内竟似鬼哭狼嚎。她手中的树枝恰巧又烧到了尽头，一阵烫痛之下，“啊”的一声惊呼出来。

梁绿波也被她吓了一跳，两人脊梁骨都冒出一阵冷汗，随即梁绿波道：“看来我们得等下一次落潮才能过去了，说不定还能遇上里面那两个人，他们再不出来，可得和丞相鼎饿死在一处了。”

黑暗之中，她觉得赵青娘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退了几步。她以为那只是恐惧，但很快便明白不是。

那根燃到握手处的树枝掉落下去，连带着剩下的两根，触到了暗水之膜。本已凹凸起伏的那一层水壁蓦然崩塌，隆隆响声压迫着双耳，梁绿波觉得赵青娘把她整个人护在了怀里，彻骨冰冷的水直灌进来，连带着另一端的甬道也震动不已，几欲崩裂。漆黑莫名，天地不知。

同一瞬间，在江南之地的落霞山，云雾深处现琴音，谁的琴弦在一拨之间断绝。一声铿然之音，沐远风终于从多日的昏睡中微微睁开眼来。

云栖寂静，房舍悄无声息。不过多时，琴音淡淡又起，若远若近，与山中万物之音不可分辨，犹如风过耳畔。

清泠无尘，在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地方。沐远风慢慢地坐起身，眼前一阵阵的黑晕。他像是沉睡了几百年，筋骨之中浊气积滞。舍中没有人在，赵青娘、莫三醉，或是叶楚楚，都不在这里。

等他的目光恢复清晰的时候，望见的便是不远处，一片棉白洁净的窗纸。

那四字已然不见了。多年前曾熟悉得一如银羽之弦，只是多年过去，也确是该不见了吧。

一息的停顿之后，沐远风蓦地咳嗽起来，咳声利而深，如同尖刀搅动心肺。床边的桌上有一壶茶，壶盖上热烟浮动，显见得不久前才放下。他按捺着胸间不适，勉力下了床，可双腿竟如棉絮一般无力，连这短短几步也走得头晕目眩。

舍外，有脚步声急急走近。不是莫三醉，也不是别的云栖弟子。飞雪栖落叶片，水珠溅开于竹枝。轻如云翳，薄若淡烟。

沐远风忽然清晰地想起了那四个字，他的手按在茶壶盖上，却似被巨石压着，抬不起来。

清渊临风。写的是意，但年月已深，无处可与寻觅。

云散、雾升，阵阵的松涛愈喧愈静，起伏交相、层叠无尽。如同不绝于耳的潮水汐澜，彻骨的黑暗之后，终于有一线淡黄的光晕从死亡之地透出。

时辰不知，阴晴不明，天地唯急流之声不绝。

梁绿波是被腹中的一阵绞痛惊醒的，倘若不然，恐怕她还会如此睡上几个时辰。她想起来，却被赵青娘牢牢地抓紧了，衣裙俱被压住。她使劲地想扯开那只残缺的手，可虽只三指，那手的力道却大得异乎寻常。用力之下，腹中又是一阵疼痛，她不禁着恼，右手一挥，一枚金针直扎在赵青娘人中处。

赵青娘一声惊呼，醒了过来。

水流声急，石地坚硬，灯光明亮。一张条登翻倒在旁，木桌上一无他物。这是……

赵青娘又“啊”了一声。她今天已不知“啊”了多少回了，而梁绿波也简简单单地只回了一句：“呦，醒了？”顺手收回金针，没入袖里赵青娘跳起身，一条铁链从她身上掉落下来。

这竟然是金银楼的暗牢。她跑了两步，吃惊得回不过神。

不仅相像，暗中更是潮水相通，只是回头看时，那精钢囚室已然不见，留下了几根极为粗长的铁链。她们在地下为水流卷走，顺流而下来到的竟是这里。想来此处离喜山村并不遥远，暗水相连，却为人所不知。

赵青娘在入水半盏茶时分后力竭昏迷，那铁链必是梁绿波绕到她身上的。要保她一时不再次顺流被水冲走，再伺机将她拖上岸，也只有这个法子。

几番惊异之后，她终于想起梁绿波来，回过身，见她正坐在地上，弯着腰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没事吧？”赵青娘跑到她身边，蹲下来问。

梁绿波的脸色非常苍白，但更重要的是，她看起来竟有些失望。

“你没事吧？”赵青娘又道，“我们还活着，不在那个鬼地方了。”此时此刻，曾经的危地仿佛已成了天堂。生死不知几时，在这暗牢之中，她又再次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我知道。”梁绿波皱起眉，身子蜷起来，“竟然还活着。”

赵青娘听不懂她的话，但她察觉梁绿波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像是隐忍着疼痛，浑身轻轻发抖。

“是不是你的孩子……”赵青娘暗暗吃惊，这地下的水流不仅力大，且极为冰凉，恐怕铁打的人也难长久支撑，更何况怀有身孕？

梁绿波冷淡地道：“不用你管。他爱活就活，爱死就死……我原本就不想留他，根本不是想看什么丞相鼎。”她蜷缩得更紧了，双手捂着腹部，眼中流露出一股赵青娘从未见过的倔强之意。

“他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不要他？”赵青娘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了一下，“你要是真的不想要他，躲在喜山村三个月又是为什么？”

梁绿波略微有些惊讶，望着那双情急的眼睛。赵青娘气道：“你以为你是捕头就能随意处置别人的性命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你就不怕贺乘云气死？”

梁绿波道：“这和当捕头有什么关系？”

赵青娘答不上来，也不再多说，伸手抄她腿弯，便将她抱了起来。其时梁绿波已有六个多月身孕，赵青娘抱着她，身形顿时笨重了许多。但她一咬牙，径带着梁绿波飞跃过了那道水渠，到了石室另一半，抬脚便揣向那扇曾关住了她和施金阙五日光阴的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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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青鼎问权

这是第七日的深夜。

殷无名心中默想着，从甬道的初始跑回尽头，停在那片钢针机括之前。另一半的通路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了，至少在这日落潮之前，他们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水遁太过凶险，且水流不知通向何处，倘若是海中，即使有通天彻地之能恐怕也无力逃生。他只能跑回来，这一去一回总也用了约莫两个时辰，但雪霁竟然还是痴痴地看着那青铜之鼎，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再无所觉。

她在思量着什么，可有想说的话，这些从来没有一个人了解过。殷无名在机括前又跳又叫，甚至脱下鞋子拍打墙壁，雪霁只有一次呆呆地回过头望了他一眼，然后便又是死了一般的毫无反应。

殷无名几乎绝望了，即使落潮之时通路会再次恢复通畅，若她不肯离开，即使是抱着那青铜鼎离开，她都是无法活下去的。

他们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饥火烧尽后已全无知觉，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无力。殷无名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扯开嗓子放声唱歌，歌声在甬道中来回震荡，愈来愈响，直到唱至尽头，嗓子干渴，他终于不再发出什么声音，靠着墙壁呆呆地沉思起来。

倘若雪霁不走，最多再过半个时辰他也必须走了。他殷无名向来不会为了什么事而拼尽性命，守护丞相鼎如是，爱护雪霁也如是。

曾有一个人为了天下而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某件东西，但大功告成之后，上天竟也只给了他几年的安宁时光，之后便是堙灭。那个人曾为中原武林第一剑客，但那终究也如浮云散去。

殷无名最好不要跟这个人一样。做英雄总是不太好过的。他的父亲这样告诫他。

然而，半个时辰应该已经过了。甚至，一个时辰也已经过了。殷无名算计着或许用上自己平生轻功，可以赶得及在落潮那一刻冲到甬道开端。他站起来，擦擦手掌，试着跑了几步。

“小雪，老殷这可要回去过安稳日子了。你自己小心吧。”说完，他准备转身。

雪霁就在这一刻回过了头。

殷无名的脚就这样沉在了原地。

淡青色的幽光中，雪霁竟泪流满面。她把青铜丞相鼎抱在胸前，死死地不放手，像抱着什么人一样。

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铜铸朝堂无限权谋，此刻却只是一块冷铜。冷得像冰。雪霁的双目从没有这样充满过泪水，仿佛一生的眼泪都要在这一刻流尽。

她从来只是一个沉默的杀手而已。笑不似笑，哭不成哭，唯一的亲近只是一场无边无际的利用，甜言蜜语，从那迷惑人的唇中吐出，将她捆绑在身后。

殷无名呆呆地望着她。他明白一个人若露出了这样的神情，任你即刻自尽于此，也是无法让她过来的。但他没有料到雪霁接下来要干的是什么，也是直到逃出升天之后，他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在那几个时辰里一无反应，如同死去。

“嘶嘶”之声响起，宛似蛇行。雪霁的嘴里吐出一根长长的线，她用左手拉住，慢慢地扯出。殷无名越看越呆，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

那个东西，他是认得的。滇南蛊术，自幼种于体内，缚一根蛊线于齿间。一旦拉到尽处，宿主的身体就会随着满布体内的蛊虫爆炸而粉碎。

但是，还不仅仅是一具身体的爆炸而已。方圆三十步之内，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层层波及。这里是甬道，即使可以急速退避，墙壁若是坍塌，也就无济于事。

为着什么人的恨，什么人的求，雪霁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就像除了那清冷月夜的一刺，她一生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那样。

殷无名大喘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猛然回头，向身后的通道扑去。

深夜，喜山村村后的山坡地底，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山坡微晃了几下，一大片平地塌陷下去。尘土飞扬了一阵之后，恢复了平静。酒鬼守墓人依然没有回来，他的那个妹妹也没有。茅屋中，一根粗壮的树枝突兀地掉落下来，砸在桌上。

第八日的阳光款款洒落，赵青娘终于觉得有些疲倦。她倚在梁绿波的床前，心中重重地吁了口气。她们所走出的是金碧山庄，那处暗牢的出口便在金银楼的房内。施金阙与她夫妻数年，竟始终不曾知晓，不免令人叹惋。

大夫已然离开客栈，赵青娘关上房门时，暗中有些替贺乘云庆幸。这个孩子终归还是有福分来到人间，只要这几个月他的母亲不再如此令人难以琢磨。

赵青娘甚至觉得自己应该牢牢地看住她，在盛夏到来之前的闲暇，都可以用来执行此事。

梁绿波已经迷迷糊糊地睡去，脸色依然不太好，但气息已经平稳下来。赵青娘望着她睡着的模样，忽然很想去听听那孩子的声音。一个孩子，全然无知，全心依赖，交付生死。她俯下身，偷偷瞧了一眼梁绿波，脸颊有些发热。最后，她只是伸手扯了扯滑下的被角。

光晕如金，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地上，落在梁绿波的额头上，分外清美。

第八日了，即刻启程，或许来得及赶回去。但赵青娘一动也没有动。她仿佛忽然觉得，眼面前正所思忖着的事比那一件更为踏实和重要。有什么东西触到了她心中的柔软之地，将刀光剑影化成一片迷蒙。况且她的人生还有许多个三年，不必急在一时一刻。

她真正安静下来，除了雪霁和丞相鼎，暂时没有什么事再让她困惑不解。只不过她终于还是错失了那个机会，去弄明白一个聋哑杀手要青铜鼎干什么。

雪霁，似与任何人无关，又似如影随行。有什么人到的地方，总有她的身影。但那个人究竟是谁，赵青娘毫无头绪。

不过很快她也就对这件事释怀了，因为雪霁再也没有在江湖中出现过。

十日之期尽时，于禁城六军眼皮底下劫杀金名通的人浮出水面。他被人扔在凤阳府的府衙外面，像大盗晚香一样。送他来的人留下了一张字条，言道此人为金名通商道宿敌，并已暗中跟踪“金针女捕”梁绿波一年有余。署名天涯刀客。与此同时，所有不利于此人的证据也一一被什么人呈交到了凤阳知府手里，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金针女捕”梁绿波于是得以重回清白，通缉她的命令纷纷撤回，但许多时日过去，她终还是没有再现于人前。此事便也作罢。

天涯刀客一时为众人议论纷纷，说他疾恶如仇，遇恶人不折磨至半死绝不肯送交官府。且不慕名利，事了拂衣，从不露面。此游侠之举为众人所称道。

至于那劫杀之案的罪魁祸首，则在被送来之时便已面目稀烂，武功尽废，很快死在了凤阳府的大牢里。

尘埃落定，众皆欢然。

喜山村的施家在一阵人来人往之后，也差不多又恢复成了原样。施金阙的伤势渐渐好转，夏水心不再忧锁眉头，但每日里仍是忙个不休，替他进补养身。梁绿波不久之后也重回侧屋，只不过与她同住的换了一人。

两个女子住一间屋是很寻常的事，夏水心见施金阙并无异议，也很快就答应下来。赵青娘满心感激，替他们将院中的泥地开垦出来，种上了几排蔬果。她的脾气很奇怪地越来越好，对任何事都不再计较。简直可以与施金阙相媲美。

而关于贺乘云，据夏水心说，在那个第七日的日上三竿之时，他气冲冲地出了门，顺手带走了自己的行装，之后便没有再回来。不过梁绿波似乎也并不着急，她从不主动提起贺乘云，即使旁人话中提到了，也只是两三句敷衍而过。

对她如此的深藏不露，赵青娘始终有些弄不明白。她在暮春的暖风中望着梁绿波，忍不住出声道：“你的孩子打算叫什么名字？”

梁绿波回过头来：“他命硬，就叫贺不死吧。”

赵青娘一呆：“他是你的孩子，你怎么给他想这么个怪名字？”

梁绿波将手中的盆花放回原位：“若是女孩再好好想，是男的多半还是那个死人样，花这么多脑筋不累么？”

赵青娘失笑：“别人喜欢男孩，你怎么喜欢女孩？别说笑了，你打算怎么叫他？”

梁绿波便也认真地道：“贺行风。”

赵青娘倒是一怔，才道：“嗯，很好的名字。和他父亲的一样好。”

梁绿波不答，轻轻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

“你想长生不老么？”梁绿波突兀地问道。

赵青娘看着她。

“想要权势么？”梁绿波继续问道，“还是财富？”

赵青娘还是没有出声，每当提到有关贺乘云的事，梁绿波总是会露出这种复杂的神情。嘲讽、戏谑、遥远。

“你喜欢练武？”

赵青娘终于道：“这些有什么关系么？”

梁绿波笑了笑：“有个人跟我说，人生在世常常会有五种最为迫切的愿望，为了这些愿望，他们有时连至亲的人也会当作踏脚石。赤雪流珠丹是长生，金碧山庄是财富，丞相鼎是权势。还有两样你猜是什么？”

赵青娘心中猛地一震：“……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梁绿波悠然道：“替天行道者莫过于天涯刀客，他会告诉你的。不用等很久。这世上的人总是贪心不足，求了一样又一样，想要占尽天下所有的好处。有时候，不如直接死在娘胎里干净些。”

赵青娘吃了一惊：“你又想弄死你的孩子？”

梁绿波“噗哧”一笑：“我不敢，我怕赵女侠找我索命。”说着翩然走回侧屋，坐到床上歇息去了。

赵青娘站在门外望着她，心中无端有些惴惴。梁绿波并非说每一句话都有明白的原由，但这数语却在赵青娘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想找些机会去问明白，却始终没有找到。

梁绿波实在是个非常难以搞懂的女人，赵青娘如是觉得。因为就在几天之后，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从喜山村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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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浮梦夏初

正午躁热，赵青娘边走边踢着泥土，回到了施家。她带着新锻造的长剑和一身热汗，在喜山村附近找了个遍，终于徒劳而返。梁绿波必是有所准备的，她或许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孩子出生，也或许有别的原由。但赵青娘还是有些失落和沮丧。

她真心地希望能陪伴梁绿波度过这段日子，即使她们非亲非故，若说是朋友，又曾经是敌人。赵青娘抬头望了望天空，晴碧无云，再过不久，想必就能听到蝉鸣。

她心中一片怅然的宁静，在施家的正屋中看见了施金阙。他已大好，正自饮茶，握着一卷书漫读，脸上神色平和。

赵青娘忽然想起了沐远风，这两人读书的姿势非常相像。她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她的师父了，这时想起却甚是亲切，心头也是一热。

施金阙在她走到面前方才察觉，忙放下书，道：“怎样，有梁姑娘的消息么？”

赵青娘摇了摇头，坐在他对面：“她一向古怪得很，想躲时谁也找不到。我看是没办法了，只希望她一个人不要遇到危险才好。”

施金阙眉下现出了忧色，似觉一个即将临盆的女子还要四处乱跑，颇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赵青娘温言宽慰了他几句，两人对望片刻，她突然有些尴尬，低下了头去。

“赵姑娘？”施金阙唤道，“你可是累了？”

赵青娘忙摇头：“我是练武的人，还没这么容易累。施相公，既然梁姑娘走了，那我……恐怕也要离开喜山村了。耽搁了这些时候，我师父的病也不知如何，我该回去看看他。”她说得飞快，目光微微慌乱。

施金阙不由一呆：“这便走了？”

赵青娘稍稍抬起眼：“施相公……你希望我离开么？”

施金阙摇手道：“怎会？有朋自远方来，当然是多聚一阵的好，只是看望师父是为人弟子应做的事，赵姑娘，你可不要多心。”

赵青娘凝望了他一会儿：“你总是良心这么好，你的妻子也真是有福分。”她的声音低下来，微微一顿，“你以后一直就住在这里了么？”

施金阙微笑道：“嗯，过阵子我打算去村中铺子里做帐房，这里山明水秀，人也淳朴，的确是不想离开了。”

赵青娘垂下头，好一阵无话。她叹了口气，将剑顶在地上，轻轻地旋转。茶香盈鼻，躁热似乎也收了去，檐下浮尘微动，惹人出神。

施金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如此善良，又有一身好武艺，将来一定会有个好归宿的。仁人侠者，自会明白你赤子之心，无愧于自己，也就可以了。”

赵青娘一怔。

施金阙说完了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神情之中闪过一丝局促。他站起来笑道：“我去看看妻子在做什么，她在厨下忙活好久了。待你去时，再让她做些酒菜来为你践行。”言毕离去。

似乎从来他称夏水心，都是“妻子”，而不直呼其名。

赵青娘独自坐在那儿，琢磨着他最后的那句话，深心涌上一股热流，甜蜜而又酸涩，包围着她。仿佛这平平淡淡的两月时光，动魄处更胜过刀光剑影。看去暖阳和煦，真正的浮生寂静，却是换了人间。

此别或便是一生，天涯海角，无情永结。赵青娘于处想起了沐远风曾经教过她的许多，林林总总，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忽然热泪盈眶，眼前氤氲一片。相聚与别离，欢颜与戚容，都在这般轻盈之中，模糊不清。

翌日清晨，赵青娘没有惊动施家夫妇，悄悄离开了喜山村。她没有去等那顿践行的酒菜，只是在临行前，最后望了望这个小小的院落。然后她又去了一次村后的山坡，那一片无由塌陷下去的土地仍保持着原样，坡边茅屋前有一个人。殷无名。

他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见赵青娘来了也不理，自顾自地眯着眼，嘴里像是念念有词。

“……你还活着？”赵青娘背着包袱提着剑，在他面前站定。

殷无名大大咧咧地道：“你不也活着？你要走了，我也要走了。”

“走？”赵青娘瞧着他，“你不是‘守墓人’么？……这里出了什么事？那个杀手呢？”见他不答，又道：“你要去哪里？”

殷无名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去找一个人，一个从小和我有婚约的人。不过我没见过她。”

“……那你怎么找？”赵青娘觉得此人总有些与众不同，像是满身历练，目光很深，但又似全然是个无赖。

殷无名满不在乎地道：“她一定长得很漂亮，以前我见过她娘，可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不过那也好久了。”他继续眯着眼，怀念地道，“总有七八十年了吧。”

赵青娘一阵无言：“你怎么这么喜欢骗人？”

殷无名笑道：“我没骗你。我不想说的不是都没回答？所以我说的一定不是在骗你。”

赵青娘提了提剑：“随你吧，我要走了。你多保重。”说着转身。

殷无名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走吧走吧，反正天下丞相也死绝了，不会有人砍老殷的脑袋。再晒晒太阳，我也该走了。哈哈。”

话音未绝，赵青娘已经走得远了。

殷无名的目光转向那塌陷了一片的山坡，凝驻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投往天际。

马蹄得得，踏花纷飞。

绿槐高柳新蝉，荷花映日，江南风好。

赵青娘一路快马加鞭，直到一头闯进了陆吾镇，方才惊觉自己不雅。不仅不雅，且粗鲁无礼。街上多长衫方巾之人，侧头惊看，仿佛见了土匪打劫。她这才对有“琴道之宗”之称的落霞山潇湘琴馆有了些确实的印象。陆吾镇就在落霞山的山脚下，因潇湘琴馆为朝中供养，连这里亦是街巷洁净、琴乐隐约。

赵青娘不由有些羞愧，亦有些紧张，想去成衣铺换身行头，却发现钱袋里只剩下几个碎银锭。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徘徊了半晌，只得牵着马向落霞山山门走去。

山入云雾，高不见顶。这便是馆中琴师与山月为伴，抚琴唱诗的地方。数百年来美誉于世，只是对惯在市井江湖中摸爬滚打之人来说，端的是遥不可及。

山门弟子舍中，摆着一套新的弟子服，颜色浅绿，式样为女。赵青娘吃惊地望着舍中弟子，那人也望着她，道：“这是云栖琴师吩咐的事，说姑娘来了若不肯换，就不让你上去。然后命你于雁回舍中先住一晚，去了风尘仆仆，否则也不让你上去。”

赵青娘哑然，随即就笑了起来。

其实云栖舍中所有的琴师都可如此称谓，但她不用想也能知道。这还是沐远风，那个内里性子如雷一般，面上却仍是淡淡的云栖琴师。

这一晚，她在山腰雁回舍前仰头遥望，山中深夜仍有琴音，旷远宛如隔世。辨不出是否是“银羽”，但那细若无物的丝弦震颤，却在脑海中回响。

山间步道上，一人悄然而至。

“不是要去三年，怎么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蓝衫素巾，一如往常。赵青娘一惊回头：“是你……琴师？”

莫三醉笑道：“你忘了我姓什么了？”

赵青娘忙道：“不是……莫琴师，我没当成捕快，一时也不打算当了，先回来看看师父。他好么？”

莫三醉走到她身旁：“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他几个月未碰银羽琴了，你若是几个月不碰剑，会觉得闷么？”

赵青娘默然，稍顷道：“那他的伤好了么？”

莫三醉微微苦笑：“他操琴十余年，因为底子深才一直隐忍不发，目下只是暂压，说不上完全好了，不过，也比先前强一些吧。”

赵青娘低下头，在舍前走了几步，莫三醉望着她：“明日一早，会有弟子来带你上去。潇湘琴馆素来不留未行过拜师之礼的人长住，但馆主念在你师父的面上，不会过问这件事。你若在云栖舍见到她，记得谢过。”

赵青娘点头答应。

莫三醉想了想，终于还是道：“还有一件事，是我今天先下来找你最重要的原由。我还没有让你师父知道。”

赵青娘微微一惊：“什么事？……宁可告诉我也不能让他知道？”

莫三醉叹了口气：“他的脾气说一不二，我也是不得已。”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了她，“这是三天之前，有人送到山门，指明要交给他的。”

赵青娘接过，展了开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

黄金千镒，尊名久慕。若要叶楚楚性命，两个月后请携银羽琴赴约。为防琴友误撞，届时再将所约何地以笺奉上。天涯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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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清渊临风

千镒黄金，对的是三杯浊酒。

无金不可叹，无酒便令人感，而无琴对一位琴师来说，不啻食之无肉。

半卷竹帘之下，一纸书页于微风中浮动。墨字轻晃，偏倒在一幅宽袖上。隔了许久许久，那人微微仰头，望向窗外的天云。

这是落霞云栖，世上最灵巧处、最清幽处，也是最寂寞处。他的手悬空握书时，仍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十指修长如竹，布满细而密的伤痕。

他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这里，除了读书之外，便是闭目倾听。落霞山的声音，花叶、松风、云岚霞照，和山中各处永不断绝般的琴声。那是落霞山的弟子，世上最懂琴，也最配得上琴的人。

洁净的窗纸极轻极轻地一动，轻盈如女子的呼吸。翩翩白裙现于竹帘之下，恍似云雾一般，隔着一扇窗，和那人对视着。

“今天好些了么？”那女子也不进屋，就站在窗外问道。

“多谢馆主。”沐远风一笑，“山中一日如同千年，不好过得很。为何不进来？”

慕容馆主亦微微笑道：“我想写两个字，在瞧有没有笔墨。”她的笑容清若莲叶，虽已不复青春年华，却依旧飘然似仙。

沐远风收起大袖，看着她：“你若是写‘饮酒伤身’，我今天就醉死在这里。”

慕容馆主笑道：“我知道你想喝酒，但为今之计，还是你的命更重要。”她说着转身走进屋内，在他桌旁坐下，目光扫过那泛黄古旧的书卷，“看出些什么来了么？”

沐远风放下书，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面上：“不是用看，而是听。”

慕容馆主瞥见了他的手，眉心微微一动：“这里多少年都只会发出些同样的声音，你又能听到些什么？”

沐远风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当然有。你是馆主当乏了，什么都一样。以前我时常听这山中的琴声，年轻的弟子一个与一个是不同的，他们的琴亦然。有些人注定了日后要飞黄腾达，有些人却会留在这里终老修道。这些，就与世间万籁一样，有因果变化可循。”

慕容馆主摇了摇头：“我是问你银羽琴的事。”

沐远风将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琴已在五音琴阁，是你命人送回去的。”

慕容馆主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他身旁：“你生气了么？”

沐远风转过头看着她：“不错。”两人彼此凝望，各不相让。不需要再多的话语，身周的气氛便冷凝下来。

“……你可否不要如此好胜？”良久，慕容馆主终于道。

沐远风没有回答，但他的神情分明在说着“不可”二字。慕容馆主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和莫三醉都是一样的人，宁可让我为难，也不愿屈就。”她走到桌案前，提起笔，靠近那棉白的窗纸，仿佛真的想提字。

沐远风望着她的背影，神情忽然一动，手在背后捏紧。

墨未着，银铃般的笑声自云栖舍外传来。那似是馆中的女弟子，与她说笑着的，则是一个沐远风久已未曾听到的声音。

笔已收，搁回原处，窗纸依然一片素洁。如同十余年前，那个诗笔新题的夜晚。彼时尚有青春年华，而此刻不过隔桌相对，杳然无话。

赵青娘脸上带着镶嵌一般的笑容，听那名唤子镜的女弟子欢快地说着馆中之事，一路来所过步道三处、馆舍几重，风致俱是绝佳，但她时时低着头，竟似完全无感。

子镜想是个活泼女子，与她同住一夜，神情已甚是稔熟，走近云栖舍时，毫不避讳地便道：“听说好多年前，云栖舍里住过一个很奇怪的姑娘，很多人都从来见不到她的面，有人说她长得很美，也有人说丑得令人作呕。后来她不知怎么的离开落霞山，嫁的是那个中原武林第一剑客呢，好像叫叶什么……”

赵青娘忽地一怔：“啊？”

子镜侧头看了看她：“怎么了？你认识那个叫叶什么的？”

赵青娘不答，望着远远那处清雅小舍，打开的窗中，她看见了一道白衣人影。隐隐约约，掩于竹帘之下。

子镜顿时小了声，道：“那是慕容馆主，平时不轻易来的，不过沐师伯回来了，她才三天两头往云栖舍跑。”她凑近赵青娘的耳朵，“听说他们两人以前时常在窗纸上题字传情呢，最有名的四个字叫‘清渊临风’，有意思吧，哈哈。”她冷笑了一声。

赵青娘心中微微一震，见那白衣人影似乎与什么人对面站着，却因素壁所遮，只能看见半片淡蓝色的衣摆。

相距近时，子镜已不再说话，引着她向舍中走去。窗内两人俱是耳目灵便胜于常人数倍，早在她们进屋之前，就已经转身。

一壶浊酒。

赵青娘注视了沐远风一眼，见他似还安康，就立刻把头低下去，叫了声“师父”，将酒壶从身后转出。

沐远风有些惊讶：“这是？”

“竹叶青。”赵青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无钱买新衣，但一壶酒，她总还要得起。

沐远风一怔，未及回答，慕容馆主走上前几步，看着子镜，神情威严：“馆中不许饮酒，你怎让她带酒上来？”

子镜挑了挑眉稍：“是莫琴师说的，除非这位姑娘不穿弟子服，才不能让她上来，别的都无所谓。”

慕容馆主蹙起了眉。赵青娘忙道：“是我不知规矩，请馆主恕罪。”

慕容馆主看了沐远风一眼，叹了口气：“你就是他收的那个弟子？”

赵青娘见她容色冰冷，宛似玉石一般不可亲近，心下微有惶然：“是。”

慕容馆主打量了她两眼，轻侧过身：“酒酣人醉，可不要让人撞见。说我坏了馆里的规矩。”说罢顿了一顿，似想向沐远风说什么，但又一时忍口。她眉头凝起，不再逗留，往门外走去。子镜回身朝赵青娘挤了挤眼，随慕容馆主之后告辞。赵青娘见她目光刁钻，却也可亲，向她笑了笑。

酒壶轻触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赵青娘心中打鼓，偷眼瞧着沐远风：“师父，你身体好了么？那天在玲珑别居……”

“去喝酒吧。”沐远风打断了她。

“什么？”赵青娘道。

沐远风拎起酒壶，扯去木塞：“怎么只带一壶上来？太也没趣。”说着举头便饮。

赵青娘吃惊地看着他。她觉得但凡沐远风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一定是他万分恼火的时候。他恼什么呢？是她离去数月，还是他与慕容馆主方才不乐，抑或是……被他知道了那封信笺的事？

赵青娘惊疑不定，站在原地不动。

沐远风漆黑的瞳仁在竹帘的阴影下深不见光，他将酒壶抛起来，酒浆宛如一线水柱灌入喉中，随即，他将酒壶重重地敲按在桌上，微微喘息。

赵青娘不敢说话，然后，沐远风突然转过身，拉起了她的右手。

那只残缺的手并不美，甚至有些丑陋。但沐远风神情专注，像在看着什么精美的雕塑。赵青娘按捺住心中的惊讶，凝望着他的脸。

深不可见，渺如暗夜，藏着多少不为她所知的过往。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敬重与怜惜，漫盈而上，如山雾轻拂。

沐远风放开她的手，背过身。过了片刻，他冷冷地道：“银羽琴失，我已不是你师父。”

赵青娘心头霍地一震，似被人砸靠于墙，凝汇而起的力量瞬间颓坏了。

“我收你为徒，是为了借你残缺之手，破解羽弦之厄。”沐远风看也不看她，“天道五十，足之则堙灭生机，唯天衍四十九得之。但现在琴已不在我手，此事只能作罢。除了这个，没有什么东西，是非我教你不可的。”

小舍之中寂然无声，远处琴声隐隐，如在天涯。

“你下山去，继续当捕快吧。”沐远风甫一严肃，总透着一股决绝之感，“从此以后，只作未曾相识。沐远风此人，就算是从人世消失了。”声音震散，飘往地面。

赵青娘再次路过烟霞步道的时候，山风大了起来。一些凤凰花瓣不知从何处被吹来，在她浅绿的裙衫下翻滚。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双眼，并没有去找莫三醉，也没有遇见任何人。她像疯了一样，急步匆匆，快得如要飞起来。

回到雁回舍之时，赵青娘乱成一片的脑中，没有原由地闪过一句话。那是子镜昨晚告诉她的。

“慕容馆主的闺名是渊清二字，很好听的，可没几个人敢叫，哈哈。”她记得子镜说完时，还照例冷笑了一下，仿佛有些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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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染羽泥淖

每有入山造访的雅人，见了落霞山傍晚的光景，往往不是诗兴大发，便是看呆了回不过神。山浮层云、云透火色，泼墨天成。然而赵青娘站在霞光晚照之下，于子镜的喋喋不休之中，眼前只是浮现出雪霁的影子。哑巴与长舌，她竟然遇到了世上最针锋相对的两种人。果真幸事。

她茫然地在雁回舍前的平地上走来走去，子镜见她神游物外，便也自感无趣，关照了几声，借故到别处去了。舍中其余的弟子多各自有事，或习琴未归，或于房中抄写曲谱，仿佛偌大一个潇湘琴馆，唯赵青娘一人无所适从。

她不停地想着，却仿佛总想不明白。鸿雁当飞于长空，为何她总是堕在泥淖？所求并非极欲极奢，不妄想长生，亦不图权势名利，十余年习武，不过为了一个小而卑微的愿望。却再再地，暗中有看不见的丝线牵绊着她，不留神处，便是一跤。

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沐远风对于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行事抉择，无不谨遵其言，在他出现之后的时光中，她仿佛便有了引路明灯，从仅仅揣着一个莽撞而热切的愿望，到渐渐看清身边的一切，也渐渐看清她自己。所谓良师，应莫过如是。

可是当他困顿苦痛之时，她赵青娘唯一能做的竟只有一壶酒。

浇愁的酒。越浇越浓，越浓越苦。

赵青娘猛地踹了一下地上的石块，鼻尖隐隐发酸。石块撞击着地面，跌出几步，再不动弹。她忽然蹲了下来，脸枕在胳膊上。

日落之后，山中各处的琴声渐渐稀绝。子夜刚过，传来沐远风病重的消息。

他并没有喝醉，一壶竹叶青，只足醺然。但就在黄昏之际，云栖舍中弟子发现他倒在自己房中，口角边鲜血凝固，已经许久没有知觉。血一般的烟霞落在他身上，仿佛将那素淡的衣衫染红。

此夜清辉，幽凉如梦。云栖舍不远处的断崖之旁，现出两个人影。一人白衣，在夜中甚是鲜明。争辩之声隐约，压得很低，十步之外便难听见。

“渊清，你何必一味固执？斫琴吴氏早已无片言只语留下，还有谁能再造出一副羽弦？”莫三醉站在那白衣之人身后，声音少有的不太平静，“你并非不了解沐远风，他此生若不能碰琴，犹如死了一般。”

慕容渊清馆主回过身：“不然如何，将琴交还给他，让他死得更快？”她一拢袖摆，“我多年没有下过山了，也不了解山下有什么牛鬼蛇神，天涯刀客，这个人究竟为什么会知道银羽琴的事？”

莫三醉摇了摇头：“我猜不透，赵青娘也并不知情，但目下的情形你也瞧见了，猛禽若是关在笼内，不用旁人去杀，他自己也会困顿而死。你……你当真忍心不顾昔日的情分，置他于死地么？”

慕容馆主一震，随即怒道：“若我将琴交给他，他势必要将之连同‘琴武之道’一起授给赵青娘，羽弦制法乃琴馆多年来的秘密，就算那赵青娘能做到以气御琴而不为之所伤，倘若她竟做出什么手脚来，或将‘琴武’流传于外，我又如何对得起前人所托？”

莫三醉望着她，半晌才道：“那时你也是为了馆中利益，让师弟不得不远走江湖，如今又是为了馆中利益，你要眼看着他就此死去么？”

慕容馆主沉默了片刻：“他现在如何？”

莫三醉摇头：“这已是第二次了，经脉受损是多年积累所致，针石已没有多少用处。”他顿了顿，“渊清，赵青娘并非是个不守诚信之人，她右手残缺，抚琴之时音域亦会有损，正可以疏导之力，将弦中之厄化归为自用……”

他还没有说完，慕容馆主挥手道：“别说了，让我想想吧，此事或有两全之法。琴总是在五音琴阁，他若是强要去取，我能拦得住么？”

莫三醉道：“他不会强行去取的，当年他不就是忍辱离开落霞山的么？”

慕容馆主没有说话，她思量了片刻，便径自离开了断崖。莫三醉目送着她走远，幽暗的夜色下，他将目光转向一株高大的松树：“你可听够了么？顽皮也需自知，若被馆主发现，必会惩罚你。”

树后“嘻嘻”一声清脆的笑声，探出一张俏丽的脸：“莫琴师，那你会惩罚我么？”月光照映之下，见是子镜。

莫三醉并不同她嬉笑：“你为何上云栖来？”

子镜笑道：“青娘上来了，我也上来看看啊。好吧，那我现在就下去，琴师，你就当没有看见我，可不要告诉馆主，多谢多谢。”说着从树影后跳出，轻快地沿着小道跑了出去。

莫三醉微微凝眉，摇了摇头。

云栖小舍之中，烛火微动。赵青娘默默地俯着身，将散了一地的酒壶碎片一一拾起。房中依然留着淡淡的酒香，和凝神分别，才能辨出的血腥之气。

桌上的灯烛燃到了尽头，忽而熄灭。她忙去取了一支点上。漆黑之中的一刻，沐远风的声音如烟雾一般淡薄：“有何事么？”

赵青娘的脚步一停，继续走回桌边，取出燧石点烛：“徒弟来看师父，就这件事。”

沐远风不答，赵青娘顿了顿，又道：“就算你不要我了，也曾经是我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她的语气起初似有一丝怨怼，但随即化为一片诚恳。

沐远风笑了笑：“……我教你的都是些无用的东西，也无助于你剑术进展。若只是因为我曾救过你，那大可不必这样。快快下山去吧，别耗在这里。”他正躺在床上，声音虚弱不堪，却不减那份嘲讽之意。

好一阵无话。

赵青娘眼前跳动着橘红的火焰，呼吸忽然有些急促，她蓦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沐远风床前，跪了下来：“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嫌我没行过拜师礼么？那我现在就行。”说着“呯”地磕下头去。

床帐半开，被衣袖之风所带，飘荡起来。赵青娘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仿佛带出一丝震动，她起身之后有些头晕目眩，委顿在地。

帐内亦无声响，沐远风像是睡着了一样。赵青娘几乎没有听见他的叹息声，比呼吸更轻。沉默相对，总是比所有的话语更容易被人铭记，如这一刻。沐远风终于淡淡地道：“萍水相逢，何苦。”

“……你又是何苦呢？”赵青娘声音微颤，一问入了心。

沐远风良久无话，轻轻地“哈”了一声：“……我还没有死，何必磕得这么用力？”

赵青娘心中一松，身子晃了一晃，随即就笑起来。似巨石落地，浮起一片尘埃。沐远风并没有理会她的笑声：“……看你早先来时的神情，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话题转换之间，有细微的一丝不自然。

赵青娘一呆，笑容顿时敛去。她立刻想起了怀中那封信笺。

“我在这里形同囚禁，也无法知道外界之事。”沐远风动了一动，“你这么快回来……是追捕路上，发生什么事了么？”

赵青娘跪在原处，呆了片刻，忽然有些哽咽：“……那些不要紧。”

沐远风沉默了一阵，微微笑了笑：“那什么是要紧的？”

赵青娘慢慢靠近床边，小心地握住他的手：“你不要赶我走，这个……最要紧。”他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火热，在被她触碰时极轻微地一动，却没有收回。

“……青娘。”沐远风轻声道，“你是否觉得我很奇怪？”

赵青娘摇摇头：“不。一个人若是用尽一生心血想要去做什么事，他总是会与别人有些不同的。明天我就去找慕容馆主，让她准许我去取你的琴。”

沐远风沉默不言，竹帘微动，淡白窗纸透出清冷冷的月色。

赵青娘以为他心中怀疑，温言道：“你相信我，我的手连剑也可以握，一定能弹好‘银羽’的。”

沐远风反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帘下有人。”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影倏然消失。

但跑出云栖的一片屋舍之后，赵青娘并没有找到任何人。她心下奇怪，再回到沐远风床边时，见他双目阖着，片刻之间，却已睡去了。烛光之下，那张清俊的脸格外苍白憔悴。赵青娘仔细地凝望着他，在这样的时刻，她终于发现自己可以为他做的事，还有保护。无论用什么方法，理所当然，也无论面对的是什么人。

保护，才是她所能做的最有力的事。三指飞云，绝不仅仅为了一块捕快的腰牌。倘若赵青娘不能保护那些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那么她也没有资格去做其它。

离开云栖之时，赵青娘依然将那封信笺留在怀中。天涯刀客，她一定会带着银羽琴，去会他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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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五音朝夕

晨光轻洒，三声振琴传音，馆中的一切全然苏醒。几乎在同一时刻，赵青娘就站在了馆主阁之外。子镜因惧慕容馆主一向严厉，不敢入内，只在门外相候。

出乎赵青娘意料的是，慕容馆主并没有想象中的疾言厉色，而是考虑了片刻，就答应了她所恳求的事。这久居山中的女子比沐远风更不形喜怒于色，清寂的目光注视着赵青娘，只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你是江湖中人，暂且不算我琴馆正式弟子。学成之后即将银羽琴归还于五音琴阁，若有所失，必不轻饶。”这是她对赵青娘说的最后一句话，言毕便转身入内，神情极为冷淡。

赵青娘心中喜悦，称了一声谢，没有得到回音，也不在意。她跑出馆主阁，见子镜正坐在一株凤凰花树下，忙上前拉起她笑道：“馆主答应我了。”

子镜惊讶地道：“竟然答应了？真是奇哉怪也，我在琴馆好几年，从来没见她在馆主阁见一个外人，竟然还答应了……”她唠唠叨叨地说了好一阵，但赵青娘欢喜得太过了，丝毫不以为意。数日相处之下，她仿佛也习惯了子镜活泼的模样，有时在她的神情之中，赵青娘还能看见梁绿波的一二分影子。

这些时候过去，梁绿波应当找到了稳妥之处，静静等待她的孩子降生了吧？赵青娘不由岔神，心中泛起一片涟漪。

若是个男孩，就叫贺行风。初学琴艺的这段时日之中，她常常想起这个孩子，像是牵挂着什么重要的人一样。她将此事告诉沐远风时，他仿佛也有些惊讶，神情微微触动。

一连十几日，他仍旧卧床，无法触碰银羽琴，只能由莫三醉代为指导，传授些寻常技法。赵青娘并非琴馆正式弟子，故而不必自山脚泉泠舍开始修炼，只在云栖逗留。又因她右手有残，曲谱也多作改动，避去了剩余二指的用处。曲韵不免减损，却是无可奈何之事。

赵青娘极为用功，平生第一次接连半个月没有碰过剑，将一腔心思都用到了琴上。似乎是习练得法，这一次她并没有再如初识“银羽”时那般，狼狈不已。数日过去，竟已能为《凤鸣》之曲，只是尚不识以气御琴的“琴武之道”，音中不含劲力而已。沐远风得知之后若有所思，并未嘉奖，也不置一语。

而在银羽琴之事被默许后，慕容馆主再未来过云栖，甚至不下馆主阁。赵青娘偶尔觉得奇怪，也不自去询问。在那夜灯烛明灭的清谈之后，她真正像对待师父那般朝夕来云栖探视，只是小心地不将银羽琴一同带来，只留在雁回舍习练。初音呕哑，幸而莫三醉秉性旷达，从不见怪。

“三指飞云剑”暂别了江湖，并不觉得寂寥，失去了三指剑客的江湖，亦不曾有片刻虚度。在赵青娘刚刚到达落霞山时，洞庭湖北太岳山脚，一处名为玄和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布衫破落的年轻人。他整日嘻嘻哈哈，四处游逛，在酒铺茶楼欠下不少酒茶钱，四五日之后，终于被人扫出镇子，向着玄和镇北的一处庄子而去。

那是太岳山，紫霄玄真派的别业。年轻人大喇喇地入了庄，当天又皱着眉离开，借走了庄内一匹骏马，向着南边疾驰而去。

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那个人八年之前就和她的父母一起消失了。但他知道了该去哪里寻找，扬鞭离开时脸上带着愉快的笑意。他没有留下名字，庄内的人相询时，他只是用一脸“我在骗你”的神情说了两个字：无名。

转眼将近半月，沐远风静养多时之后，伤势渐渐平稳。又兼潇湘琴馆考校弟子之日已至，莫三醉被慕容馆主邀去听琴，时常不得空闲，沐远风便要亲自传授赵青娘琴艺。赵青娘心中虽有些担心他旧伤，但眼见两月之期只余半多，沐远风又执意如此，便也只能答应下来。

这日夜中，她向雁回舍中弟子借了毛笔，将银羽琴摆在桌上，仔仔细细地拂拭再三。子镜在旁瞧着，不禁道：“这么老一把琴，擦这么久干什么？我看没什么两样。”

赵青娘微笑道：“明天我要带着这琴去见师父，这可是他以前随身带着的，沾上一点灰尘他怕是都要不高兴。”

子镜打量着她：“你对你师父真好，不过也难怪，他可是云栖舍中最有来头的人之一，当年听说和前任老馆主闹得不可开交，连馆主都无法收拾，最后他带着这琴外出求道，其实在老馆主心里，他就是被逐出了。”

赵青娘有些吃惊，“逐出？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过？馆主和莫琴师也都没有说过。”

子镜笑道：“他们当然不会说，因为莫琴师就是一起被逐出的，但沐师伯名义上仍是琴馆弟子，而莫琴师就只是个‘琴师’了。只是咱们现在的馆主念旧，老馆主死了之后这件事也就不提了。”

赵青娘不觉有些回不过神：“你怎会知道这么多？是谁告诉你的？”

“谁？”子镜看着她，“当然是打听来的，你以为潇湘琴馆当真是世外桃源，全无污腻么？”

“污腻？”赵青娘心中一震，但子镜似是怕隔墙有耳，并不再说下去，只是催她快些就寝。赵青娘又仔细拂了拂琴上羽弦，见实无一丝尘垢，才灭灯而寝。过不多时，整片雁回舍亦渐渐安静下来。白墙黑瓦之下，一片阴影微动。

无声而入，无息而走，只是刀光微微一现，就消失无踪。

第二日清晨，赵青娘被子镜摇醒，她正于梦中焦躁不安，与人竭力厮杀，猛地惊醒过来，只觉眼前一片泛白：“怎么了？”

子镜松开她：“银羽琴的弦被人割断了，你还睡得这么死，看你师父怎么罚你！”

赵青娘脑中“嗡”的一声，手撑住床，几乎要摔倒下去。她急忙去看桌上的“银羽”，只见琴身无损，但那细若无物的丝弦却已根根从中断绝，软软地搭在一旁。

羽弦，世上绝无仅有的一副。再过片刻，就该是云栖舍中琴席备妥，赵青娘携琴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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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鹤唳惊弦

天涯刀客。赵青娘唯一能想起的只有这个人。

她不敢出门，不敢梳妆，连床也不敢下，只要听到任何人的脚步声，就会担心是沐远风来了，急忙紧紧揪住床褥。子镜劝解不下，见时辰已过，只得自去舍外习琴。一时小舍之中鬼影憧憧，赵青娘神不守舍。

昨晚她噩梦连连，陷于迷障之中，根本未曾察觉有人进屋，而子镜屋里屋外查看了好几回，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

天涯刀客等不及了。他要毁去“银羽”，连带毁去沐远风的性命。赵青娘深心之处瑟瑟发抖，她几乎想立刻冲下山门取回自己的剑，想尽办法找到天涯刀客，与他一拼死活。可是她全身像是被捆绑住了一般，奇QīsuＵ.сom书自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再也迈不开一步。

沐远风根本不知道天涯刀客此人，倘若她就这样离开，或许再也不会有解释清楚的机会。

师父。

他用一生来征服羽弦，甚至不惜耗损自己的生命，却尽青春，劫灰埋葬过往，任谁也窥探不及。而赵青娘，她是唯一能让他解脱出这个魔障的希望。她不敢想象，倘若沐远风看到羽弦俱断的“银羽”，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不仅是深渊般无尽的陷阱，更是比利刃尤为伤人的嘲讽。弦断一瞬与执着一生，相差得太远，又相近得只有一线。如同烈火焚烧画卷，惊雷击倒玉树繁华。除非斫琴吴氏复活，世间再无人能解。

整整三日，赵青娘没有离开房门一步，瞪着晨昏交替，断弦银羽旁的碟中，子镜端来的饭菜一次次变凉。沐远风没有来，三日前的清晨没有，三日后的黄昏也没有。他一定是知道了，以子镜的性情，不可能三天没有向任何人说起。每念及此，赵青娘不由自主地如堕冰窟。她怕沐远风，不仅怕他知晓此事，怒而逐她出门，更怕他如上次一般，根本已无法下来。这般情状若是出现第三次，恐难以周全。这是莫三醉暗中告诉她的。

天涯，刀客是在天涯，目不可见，耳不可闻，连一个影子都没有见过。

第三日的黄昏，赵青娘终于病倒。她全身冰冷，额头火烫，当慕容渊清馆主走进这间小舍，问了她一句什么之后，她从床沿上滑倒下去，接连两日昏迷，人事不知。

这一眠似是极长，沉得入了魂魄，泛不起半点涟漪。时而无感无知，时而梦魇重重，支离破碎的声音与人脸，在她的眼前耳畔飘来晃去。迷糊之中，有人在身旁忙忙碌碌，唠叨不绝，似远似近。

白色罗裙的慕容馆主偶尔出现，询问几句便即离开。莫三醉亦曾来过，赵青娘记得见过他的脸，但没有听到他说任何话，就又昏睡过去。

银羽弦断第六日曙光出现时，赵青娘听见了清晰的振琴传音声。这是慕容馆主所奏，每日督促弟子起身，从不间断。她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上空，如脱胎换骨，只是别人向好处换，她却换得一身半点气力也无。

屋中没有人，留着清粥小菜数碟，洗脸水一盆，银羽琴不见了，她伸手一摸怀中，那封寄自天涯刀客的信笺也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赵青娘梳洗完毕，胡乱吃了些东西，走出小舍。夏日暑气渐浓，山中清晨也已不再有凉意，雁回舍前台地之上，有十数个弟子正跪坐于各自琴桌前，互不叨扰、敛袖弹奏。其余之人多入山中步道练习，琴韵漫散山野。

赵青娘慢慢地走过台地，想拉住人询问，却见所有人都并无闲暇。一一辨去，并无子镜的踪影。她转身看着通往云栖舍的小径，心中呯然跳动，只犹豫了一瞬间，就提步而上。

“三指飞云剑”终究还是有剑出鞘时的勇气，虽然走得极慢，但她最终上了云栖，跨过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她额头上有薄薄一层密汗，但走近那片房舍之前，已经举袖仔细地擦尽。

云栖舍静得出奇，非但没有琴音，连最细小的坐卧响动也没有。可是许多房舍并未关门，显见得有人，而沐远风的那一间，门半掩着，窗是紧闭的。

赵青娘只觉得心脏猛然缩成一团，她倾听了好半晌，一步一步地走近，就在离小舍只有十步之遥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是莫三醉。赵青娘眼中立刻流露出疑问与惶恐的神色，莫三醉摇了摇头，示意她敲门进去。

叩门声响。

“进来。”回答她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慕容渊清。

赵青娘极慢极慢地推开小舍半掩的门，逐渐加大的门缝中，露出沐远风房中的那张木桌。桌上放着那封消失的信笺。继而赵青娘看见，沐远风正和慕容馆主隔着木桌坐着，彼此都板着脸，互不对视，房中一片凝固，冷到了极处。

赵青娘伸手扶了一下门，“吱呀”一声，门完全打开了。沐远风转过目光，看见了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赵青娘将他的眼神接个正着，胸中又是猛烈地一跳。

他坐着，看起来也并不憔悴。

慕容馆主就在这时站起身来，生硬地道：“今日酉时，到馆主阁来。”她是在向沐远风说，然后便像是没有看见赵青娘一般，快步离开了小舍。

沐远风没有回答慕容馆主，连姿势也没有变一下。良久，他才站起来，淡淡地道：“活过来了？”

赵青娘眼中滑下一行泪珠，滚烫滚烫，接着她做了一件一生从未做过的事，直到多年之后想起，还是会脸颊发热。她走了两步，然后跑到沐远风面前，紧紧抱住他。

沐远风吃了一惊，微退了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傻丫头，怎么了？”

赵青娘无法回答，一股汹涌而上的海潮逼得她无法出声。“……我真丢人。”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沐远风微微叹息道：“你在我面前还少丢过人么？”

于是赵青娘便放声大哭起来。

直过了一盏茶时分，小舍之中终于平静下来。赵青娘跑出屋去，莫三醉已然不在。她寻到附近的小溪洗了洗脸，再回到屋中时，见沐远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那张信笺，眉头微凝。

“师父……”赵青娘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就是你如此用功的原因？”沐远风朝她微微一笑，目光柔和。赵青娘惴惴道：“不是全部……我是真心想陪伴你，做你的徒弟。”她低下头。

“这个我知道。”沐远风将信笺放回桌上，“不过，即使没有叶楚楚，我也一向有约必赴。如此而已。”

“可是银羽琴……”赵青娘小心地打量他，“我实在没察觉有人进我的房里，很可能是天涯刀客潜入了落霞山……”

“那不是羽弦。”沐远风转过身来，“你在五音琴阁取琴的时候，弦已经被渊清换过了。”

赵青娘呆在当地。

沐远风看着她的神情，笑了笑：“你虽然总不肯带琴来见我，不过只听你习琴进境，便知那不可能是原本的‘银羽’。再说，除非是当初造弦的吴氏，天下没有人知道，如何将羽弦一断为两。”

好一阵，赵青娘才道：“那你和慕容馆主刚才……”她冰凉的指尖一下子热了起来，压在全身的无形之力也忽然消散。屋外雀鸟鸣叫，叶动疏影。

沐远风眼中的柔和神采却黯淡了下去，他踱了几步，走到窗边：“……我和她大概此生都无法说出一样的话。昔年我带走‘银羽’，是权宜之计，如今再要她冒毁琴之险，让我携‘银羽’去赴天涯刀客之约，恐怕难矣。”

赵青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翻涌不已。但在她深心之中，却并不怨怪慕容馆主换掉了羽弦，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非但如此，她甚至有些心存感激。

“……可是，到底是谁断的弦呢？天涯刀客么？”

沐远风一拂袖，将双手背到身后，没有回答。

赵青娘见他如此，心中疑惑，但不知为何，她此刻并不想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她走到沐远风身旁，一声不响地站了许久。

“师父……倘若被断的真是羽弦，该怎么办？”

沐远风叹息了一声，手搭在窗棂，神态飘然似仙，“那又如何？”

赵青娘怔住。

沐远风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非不为，不能为也。世上若无‘银羽’，则可安心度日，但若有，便须迎难而上。你明白么？”

赵青娘觉得他眼中有无尽风烟起伏流动，深不见底，但不可磨灭的，却是那一份自相见始不曾褪去的傲骨。她忽然道：“师父……我真是个傻瓜。”

沐远风哈哈一笑。馆舍寂静，山音清泠，过衣无声。

正午之时，赵青娘回到了雁回舍。几日辗转，此时心中甫定，她忽然非常疲倦，伏在桌上，不觉入睡。她本打算交酉之前醒来，与沐远风一同上馆主阁，但这一睡竟又是半日，子镜归来之时已是黄昏，她尚不醒转。

子镜无人可以说话，不觉闷闷不乐。她将手中的琴扔在自己的床铺上，作势想叫醒赵青娘，最后也没有出声。那是此一等级弟子所佩的“雁回琴”，式样与用弦俱无差别，与银羽琴自是不能相比。

舍外有雁回舍弟子叩门，言道前来考校他们的云栖琴师已到。子镜答应了，出去之前，将赵青娘搬到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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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素馆春秋

花叶翩翩而动，凤凰花树宛如火焰，将馆主阁的清雅素壁染得血红一片。二层小阁之中纱帘垂落、桌几无尘，琴桌亦是极为古旧。这是慕容渊清馆主度过了十余年岁月的地方，白裙的身影在每一处烙下深深的痕迹。

沐远风也有十余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但旧景依然。彼时她便是永远穿着最圣洁的白裙，只不过尚有笑颜浅浅，彩笔新题诗句，不问世事。

这是落霞山最寂静之处，一曲《幽兰》于浮云花叶间淡淡飘浮，琴音极缓，却是舒而不绝，待到曲终之时，慕容渊清背对着沐远风，道：“既已来了，怎不坐下？”

沐远风微微一笑：“此处听琴绝佳，坐远了岂不是煞风景？”

慕容渊清没有接话，挥手命门边的仆妇上茶，在她转过身来之时，沐远风却发现她脸上带着深深的惆怅之意。他道：“你从前不是会为曲所感的人，如今好像变了。”

慕容渊清看着他：“我若无感，便坐不得这馆主之位。但我亦不能因有感，而辜负此位。”说着抬手示意他入茶座。

沐远风却没有动：“你这么怕天涯刀客么？”

慕容渊清蹙起了眉，两人迎面对视了片刻，沐远风转开了目光：“你让我来，我就来了，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谈的。”

慕容渊清望着他一向有些苍白的脸，待仆妇退下后，才道：“我在你眼中如此可憎么？”

沐远风不由一震。他走到那张古旧的楠木琴桌前，伸手轻轻抚弦：“可憎的是你竟坐在这馆主之位。”

弦音氤氲，一片叹惋，然未及散出，便被慕容渊清俯掌按下。纤指如笋沉于弦上，相触一瞬，阁中希声。

“你信不过赵青娘？”一息之后，沐远风道。

慕容渊清撤回手掌：“任何人，在最危险的情况下，都可能违背本心。”

沐远风摇了摇头：“我说她不会，你也必不相信。只是在你眼中，难道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

慕容渊清凝望着他，素来冷漠的眼眸中漾过一丝波澜，她别过脸：“……那天涯刀客以叶楚楚为威胁，表示他非常了解潇湘琴馆。”

沐远风微微一笑：“的确。他谁都不拿，偏拿叶楚楚，不过是因你与她母亲曾有故人之谊。只是他没有想到，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故人大得过潇湘琴馆。”

慕容渊清侧了侧身：“当年叶楚楚是被谁送来的，至今没有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谁杀死的，也一直没有下文。铁石心肠也好，不念旧情也罢，这个人，我都不想去招惹。”

“你怎知道，此人与天涯刀客就是同一个人？”

慕容渊清凝眉道：“叶楚楚之事我交代得极为隐秘，除非那个人自己宣扬，否则不会有人知道。他能杀得了叶听涛，未必就杀不了你。”

沐远风不由笑起来，他走了几步，跨下琴席：“你收回银羽琴，我也还是会去赴约，只是那个人见不到琴，一定不会再留下叶楚楚。你信不过赵青娘，也同样就是信不过我。渊清，你说话如此迂回，真是叫人糊涂。”

慕容渊清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都是隐逸之人，可以遵从自己心意行事，想走便走，可是谁又想过我的处境？”

沐远风停下脚步。山顶清寒，茶已微凉。

慕容渊清看着他的背影：“……我不是信不过你。我知道你不会妥协，‘清渊临风’那四个字，足以令我尊敬你一辈子。”

沐远风不答，蓦然如同冰封一般。

慕容渊清走下琴席，来到他背后：“……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无可奈何。老馆主希望你不要和她作对，但我没有想到，她竟会逼我用这种方法来诱惑你。”

沐远风的背影微微一动，像是叹息，也像是在笑：“这等雅士计谋，只可惜无人为之一书，可叹也。”

慕容渊清道：“……你说我迂回，你又何尝不是这样？”

沐远风慢慢地走入了茶座，始终没有回过身来。茶座旁便是琐窗半开，窗外凤凰花影重重，似火焰抖动。清风忽紧，窗前纱帘飘拂而起，如同山顶云雾，遮掩着花中动静。那一角绿衫，若不细看，便只作风散叶落。

沐远风的眉梢极轻微地一动，慕容渊清走近，背对着窗，正要坐下。她想是出了神，竟丝毫没有察觉背后声响。

倾杯一线，赤色茶水穿过慕容渊清的袖底，似羽箭激射，直入凤凰花叶。沐远风于座中未动，“哧”的一声，水箭与硬如刀刃之物相击，那人倒退几步正待逃走，慕容渊清掀起面前茶盖平平推向琴席，那茶盖极快地与桐琴七弦一一摩挲而过，混沌琴音四散。

这是潇湘馆主出手一击，世上无人比她更深谙“琴武之道”，浑厚琴音之中，阁外传来“啊”的一声惊呼，那绿衫之人摔出花叶遮掩，倒在地上。

两名仆妇放下来人，退出阁外。那人迷迷糊糊，只觉脑中似有千万人同时絮语不停，睁开眼来，看见的是慕容馆主的一身白衣。

“你是……雁回舍的弟子？”慕容馆主道。

那人双手支撑在地，低头不答。

慕容馆主正待再问，沐远风走上前，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她是和赵青娘同住一舍的，前几日还见过。”

慕容馆主目光一动，看着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着头：“馆主见了我好几回了，从来没问过。今天倒想知道？”

慕容馆主冷冷地道：“你若一向庸碌，我自然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未得我召唤，任何人不许踏入馆主阁，你难道不知？”

那人低低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但这里的凤凰花开得太好看了，赵青娘又一直睡不醒，只好自己上来看了。”

慕容馆主道：“扯谎也该编圆一些，为什么不抬头？不敢看我么？”

那人朱红的嘴唇勾起一丝笑意：“馆主这么美，又会扯天底下最秀气的谎，连大名鼎鼎的琴师也拜倒在你裙下，怎么会有人不敢看呢？”

慕容馆主脸色顿时一变，方待说话，那人却忽然抬起头来。随着她的脸一同闪入视线的，是一道锋刃般的白光。

这一刺已不知酝酿了多久，顺起身之势，准狠凌厉、不容一丝情面，划破了慕容馆主的浅袖，血肉刺穿，慕容馆主退后一步，嘴唇微张，却只吐出一个不成字的音。她的脸倏然霜白，|Qī|shu|ωang|一掌推出，那人直摔出几步，扑倒在地。

只是一支银钗，但钗尾尖利无比，刺穿了沐远风挡在慕容馆主身前的右掌，被他的手紧紧握住。地上那人呕出一口鲜血，两道极为愤恨的目光直射向慕容渊清。门外仆妇听得响动入内，齐齐而上，将她按倒在地。

半盏茶时分后，慕容馆主从内室出来，沐远风跟在她身后，右手缠着丝绢，几缕血色透出。他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子镜被捆绑于地，仆妇狠狠打了她两个耳光，打得她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慕容馆主并没有阻止，走到子镜面前，冷厉地道：“为何行刺我？”

子镜吃吃而笑：“馆主，你不是一直命人暗中监视弟子，找那个斫琴吴氏的后人么？他的后人千方百计地一次次混进落霞山，你们每次都捉个正着，这次怎么不灵了？”

沐远风微微惊异：“你是造羽弦的吴氏后人？”

子镜瞧着他，目光一如往常的灵活狡狯：“大琴师，你的徒弟待人真诚得很，我断了几根假弦，让她病了这么多天，真是挺过意不去的。”

沐远风一怔，慕容馆主冷哼一声：“找你这么久，今天终于现身了。你知道断的是假弦，就上来找真弦？你吴氏可当真是执迷不悟，造此名弦，非但不留下制法，还不断地妄想将之毁去。你既然知道如何断弦，也一定知道如何制弦吧？”

子镜笑道：“馆主啊，你琴馆已经赔上了这么多琴师的命，还想要多少副羽弦？当年的吴氏离开时早就把制法烧掉了，我们子孙愿意替他完成断弦心愿的就入落霞山，不愿意的就逍遥人间，快活得很，我劝你也不要再执着了，潇湘琴馆已经有这么大名声了，还图什么呢？”

慕容馆主充耳不闻，看了一眼那两名仆妇，道：“将她关入暗室，和之前关着的人一起，关到说为止。”

两名仆妇答应了，想去拉子镜，子镜却突然道：“之前关着的人？……你没有杀了他们？”

慕容馆主道：“不说出羽弦的秘密，你们吴氏一族谁也别想离开落霞山。”说着，她极为严厉地看着子镜，“上个月，有个被关了十多年的人病死了。你也许认识他。想不想和他一样的下场，自己考虑清楚。”

子镜呆呆地望着她，突然尖叫起来：“是我爹？”

慕容馆主一挥手，仆妇拉起子镜朝门外拖去。子镜没有再叫，她只是蓦地回过头，直直地瞪着慕容馆主，直到消失在阁外。

那般的目光恐怕任何人看了，都会夜不安枕。但慕容馆主竟无所动，径自转过身：“……手怎样了？”

沐远风本凝望着她，这时却看向了别处：“没事。”

慕容馆主看见了他这一瞬间的神情，愠道：“我很可恶么？”

沐远风看着别处，轻声道：“你方才问过，我的回答还是跟刚才一样。”

慕容馆主不言，走过去慢慢拉起他受伤的手。那只手没有动，沐远风垂下目光，漆黑的眼瞳之中，却藏着异样的悲伤神情。

“潇湘琴馆要想保得‘琴道之宗’的地位，一定要有一个人能征服羽弦。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慕容渊清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两只手都彻骨冰凉，“你应该明白的，我不能冒险。你让赵青娘来见我吧，如果她能从那些吴氏后人口中套出羽弦制法，我就把那副羽弦给她。”

沐远风闭上双眼：“倘若不能呢？”

慕容渊清的手掌收紧，收得沐远风掌心沁出丝丝鲜血：“那么……我就只能对不起叶楚楚的母亲了。”

就在她话若飞霜之时，沐远风看见了她背后的那扇锁窗。他连掌心的疼痛也忘却了，怔怔地注视着那素淡的窗纸。上有四字，看上去是不久前才题的。

天涯归鸿。

归来，似一句咒语，惑人心神，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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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知己者彼

入夜时分，夜风吹进小舍的窗，赵青娘冷醒了过来。

她看见朦胧的月色之中，有一个人站在她的床边。那副景象美得如梦一般，在那一瞬间清晰地印入了她的脑海。

“师父。”赵青娘急忙坐起来，四顾，却不见子镜。

“不用找她了。”沐远风道。宽袖飘动，淡而熟稔的清洁气息被风送到她的鼻端。

赵青娘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在那种惯常的淡薄之中，糅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她怎么了？师父，你去过馆主阁了么？”

沐远风依旧站在那儿：“青娘，你多久没练剑了？”

赵青娘一怔：“……快一个月了吧，怎么了？”

沐远风道：“你想练剑么？”

赵青娘一下子跳下床来：“师父，你是不是……”

“不，不是。”月光之下，沐远风清瘦的脸有些模糊不清，他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赵青娘的肩头，“……渊清不会将羽弦给你的，此事便作罢了。我虽不如前，但天涯刀客之约，尚可以自己应付。你要是想离开这里，继续做你自己的事，我也不会阻拦的。”

赵青娘道：“不会将羽弦给我？这是她给你的答案么？”

沐远风不答，只是望着她，月色落入他的眼眸，却黯淡无光。

赵青娘又道：“她不给，我可以去找她商量，我‘三指飞云剑’的名头也不是白来的，要什么条件都可以。”

沐远风唇边泛起笑容：“找一件已经消失的东西呢？”

赵青娘不解其意，不由一愣。

沐远风道：“你做不到的，因为渊清根本不信那件东西已经消失了。”

赵青娘看着他，“可是，我们一定要听她摆布么？以前你没回落霞山的时候，不是什么事都很自由？”

沐远风微微侧过头：“我从来就不自由，回到了这里，更不可能自由。长久将你耽搁于此，徒然蹉跎青春年华。又是何必。”他的声音竟透出从来未曾有过的痛楚，只是去了一趟馆主阁，却似整个人都变了。

“师父，你怎么了？你方才不是还说，要我迎难而上的？”赵青娘睁大眼睛，拉住他的右手，却触到一片丝绢。沐远风慢慢抽回了手，眉头微蹙。他没有说任何话，回身向外走去。赵青娘心中有些惊慌，追了两步，遥遥却见舍外站着一个人影。

在她今日初上云栖之时曾经见过这个人，但后来他又消失了。沐远风走到了那人面前，停下脚步：“银羽琴已不在，你还来教她弹琴么？”

那人微笑道：“我是来找你的。”

沐远风将双手背在身后，与那人对视了片刻。赵青娘出得门来，唤得一句：“莫琴师。”莫三醉向她点了点头：“你且去歇息吧，病了多日，要好好将养。功课明天再说。”

赵青娘望着他沉稳的目光，顿时踏实下来，目送着门外两人向着烟霞步道缓缓而去，背影消失于折转处。她一时留连，索性走到舍前台地上，仰头一望，只觉星斗璨若银河，又复交互堙没，不远处一间小舍忽灭了灯火，宛似遥远处的尘嚣。她忽而惆怅无限，心中充满着重重的牵挂。不管是为了沐远风，还是为了这星河下的人间。

人间有名琴，须与好弦相配，琴弦俱在，还须有知音一人，方解其中味。夜色深沉，烟霞散尽，步道之上落着莹莹淡淡的月华。山中习琴弟子大都归舍，唯解音之人留连不去。

袖动、叶拂、眉轻舒，三两余花，一人远近，残荷对疏影，明月似流光。

琴是霜鸿琴，曲是阳春曲，莫三醉未多一语，未置一词，仿佛对于他和沐远风来说，并不需要那些迂回与闪躲。他的琴音亦是沉厚而又洒脱，抚平波涛、息心静魂。整条震荡传音的烟霞步道，都在这琴音之中微微共鸣。

曲终，两人俱都席地而坐，长久无话。

莫三醉将琴放在身边，等了片刻，终于道：“你放弃了么？这么多年的飘泊都依然固我，渊清的一句话竟然让你放弃了？”

沐远风哈哈一笑：“你是不是有耳报神？几个时辰前刚说的话，你都能知道。”

莫三醉道：“你前脚离开馆主阁，我后脚就进去了。窗上的那四个字，渊清并没有故意遮去。”

沐远风并未答话，只是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莫三醉借着月光注视着他：“我想你应当不会屈服，十三年前如此，现在故技重施，也还是一样。”

沐远风仍是不答。但须臾静默之后，他朗声而笑，笑声歇，语意便低沉下来：“我不想再与她僵持了，你相信么？十三年前那四个字逼得我从此远走，十三年后，明知是假，可看到她的字迹，我竟没有力气再离开。”

莫三醉俯视着烟霞步道外的暗色：“此事不过一生之一隅，倘若累了，就回去睡上三日，还没有断气合眼，何必早下断言？”

沐远风一笑：“我这人一向懒散，不愿管我管不了的事，尤其是所谓‘琴道之宗’此类。但是无论如何，我不想让叶楚楚深陷在此事之中。”

“这算是权宜之策？旁人的事你看得清楚，自己的事怎如此糊涂？”莫三醉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携起霜鸿琴，一拉他手臂。

沐远风道：“干什么？”

莫三醉不答，待两人起身后，忽然拉着他跃出了烟霞步道，大袖飘动之中足尖轻点山壁，直上山岩十数里，沐远风不及询问，只觉耳畔夜风呼啸，眼前山壁飞退，竟是过了雁回舍，直到了云栖亦不停顿，再上便是馆主阁，一盏茶时分之后，凤凰花影婀娜摇曳，甫入眼中，清景无限。

莫三醉终于放开沐远风，两人在阁外站定。沐远风一甩袖，皱眉道：“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莫三醉笑道：“你以为我来找你就是弹一曲而已？”

沐远风依旧皱着眉：“莫非还要找她一起弹一曲？”

莫三醉踱了两步，望着他：“如果你保证不管用什么方法，能破解羽弦之厄，事毕后也不向外人提起，我就和渊清打个赌，怎么样？”

“……怎么赌？”

“赌你能将银羽琴和叶楚楚，都完好无损地从天涯刀客处带回来。”莫三醉道。

“赌什么？”

“我的命。”

沐远风不由吃惊：“你的命？……你就这么相信我？”

莫三醉道：“不是说，士为知己者死，赌一赌又如何？”

沐远风一时怔住。

莫三醉笑道：“我想渊清会同意的，因为即使她不同意，赵青娘也撬不开那几个吴氏后人的嘴。”

馆主阁中，烛火微微晃动，纱帘轻垂，没有什么声息。慕容馆主此时虽未入睡，阁中仆妇也已将门窗尽皆闭上。几个时辰前，沐远风离去之后，她下过一趟后山醉花荫的囚牢。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无论她如何诱说，子镜始终不开口半句。如同曾囚在醉花荫中的每一个吴氏后人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当她被囚后第三日的朝阳升起时，囚牢已经空空如也。

夜中，赌约成立。次晨，山门弟子前来通报，又有人留了一封信给沐远风。送信的是飞鸽帮江南分舵，仍旧指明要沐远风亲收，信的内容还是很简单。

叶楚楚有难，请速来江宁府外佛光寺以西二十里处。无名。

殷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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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刃斩西窗

琴台传音未响时，沐远风的小舍中传出些话语之声。赵青娘是随通报的弟子上来的，她很早就醒来，刚走出雁回舍外，就将那弟子拦个正着。

在距离天涯刀客之约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任何信笺都可能改变一切。赵青娘望着沐远风，在晨光之中，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手竟伤得这般厉害，那一刺含着极大的冲力，这时他连持信都不得不使用左手。

这是一双琴师的手，恐怕任何人见到他的伤，都会生出暴殄天物之感。那送信弟子去后，赵青娘立刻道：“这个人不可信，恐怕是陷阱。”

沐远风将信放下：“你认得殷无名么？”

赵青娘道：“认得，在喜山村时被他骗过，说不定他与天涯刀客是一路的。”

沐远风沉吟了片刻，道：“他父亲殷白羽昔年也是一代豪杰，虽然最后不知归于何处，但一生侠名从不有负。况且他会来找我，而不找渊清，证明他曾经接近过叶楚楚，也询问过她所熟悉，和亲近的人。”

赵青娘见他神清气爽，虽然受伤，但昨夜目光中的黯淡已然不见，不由欣喜：“那么他说的是真的了？”

沐远风瞧见了她的神色，将双手收入袖中：“不必妄下断言。离赴约的时间还有一阵子，叶楚楚若的确在信中所指之处，天涯刀客也未必就在那里。但以此信来看，她一定被人看守得很紧，否则殷无名与我并不相识，他不至于向我求助。”

赵青娘点了点头，似是有些雀跃：“师父，让我去一趟吧，不管怎么看守，殷无名能接近她，我也一定可以。”她心念一动，又道，“现在天涯刀客一定正盯着你的动向，你要是下山去，被他知道了会有所怀疑的。”

沐远风望着她的双眼：“你很高兴么？”

赵青娘笑道：“我对琴总是生疏，但要动剑的事可难不了我。就算正面撞见了，我也不会怕他。”

沐远风听罢微一思量，郑重道：“你听着，就算有人向你自称是天涯刀客，也要能闪则闪，能避就避。将叶楚楚救出之后立刻回来，不可轻起战端。”

赵青娘一怔，随即道：“是，我回去收拾一下就出发。”说罢转身。沐远风犹豫了一下，道：“青娘。”

赵青娘回头：“怎么了？”晨光斜照，她的双眸闪动着兴奋的光彩，整张脸庞竟也显得清秀动人，沐远风不觉微笑：“你病了好几天，明日再走吧。”

赵青娘也笑了：“我是铁打的，楚楚可不一样。”

沐远风深深地凝望着她：“如果殷无名说的是假话，你也要立刻回来，反正终须会上一会，不急于一时。”

赵青娘点头：“当然。我会在赴约之期前回来的，带着剑去可比带琴管用得多。”回首之间，那素淡蓝衫的身影化作一片连绵。

他终究没有提起赌约二字，如同黎明之前的那场细雨，朝阳升时，已看不出痕迹。过不多时，银羽琴被慕容馆主派人送来，放在琴席之上。细若无物的丝弦，依旧泛着银针般锐利的光。

天涯刀客之约前一个月，赵青娘离开了落霞山。走之前，她去见了一次莫三醉，然后据他所指之路，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潜入了后山。

赵青娘走后一日，慕容渊清馆主被惊慌失措的仆妇告之，所有的吴氏后人都从醉花荫中消失了。他们像是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但此处一向隐秘，每日里只有仆妇定时送饭，是以待发现时，人早已跑出了百里地。

囚牢门前留下了一把钥匙。那是赌约成立次晨，从馆主阁的琴桌隔层中不见的。慕容馆主那日去过醉花荫后甚是气恼，莫三醉与沐远风同时到来，又与她几乎谈到了天明，直到第三日被人报知，她才匆匆去看琴桌。一番震怒，沐远风与莫三醉都笑而不言，她终究也没有将二人如何，僵持一阵，便拂袖而去。

落霞云栖并没有因此事而有何惊扰，因为斫琴吴氏本就已消失五十余载，不复为人所记。山外人间，那些卷起一时风起云涌的传说与故事也依旧盛行，曾经辉煌的金碧山庄于某夜被追讨债务之人烧毁，但事过境迁，竟无一人站出，夕阳晚风，空余一堆废墟。

宝刹古旧，香火稀疏。

佛光寺并非大庙，平日里并无多少人来人往，三重殿宇之外，寺僧缓缓执帚洒扫，低目垂眉，戾气不生。

殿后高塔，塔边数排房舍。东面正中一间厢房之中，能透过日夜打开的窗户，看见一柄刀挂在床头。只是寻常武人所用的刀，看不出什么奇特的地方。此刀的主人，正于大雄宝殿外进香，毕后又在殿内停留了片刻，才信步而回。

他的一身公门装束已然换下，此时只作刀客装扮，走至厢房门前，伸手推门而入，还不及抬头扫视一眼，斜刺里一片明黄色的影子轻盈而上。

房门顺势掩起，两人一退一进，仿佛每日相见一般，四目相对。好一阵寂静。来人轻笑道：“坏事做多了，学会拜菩萨了？”

寺庙的岑寂仿佛便这样悄然破碎，贺乘云双手按住她的肩头，像是怕她消失了一般，慢慢拉近身前。柔如水波，媚似娇花，这双眼眸还是与从前一样，带着轻快而戏谑的神情。他喘息了两声，目光扫向她的腰腹，一片平坦。

“……你生下孩子了么？是男孩还是女孩？”

梁绿波伸出手臂，勾缠住他的脖子，轻声道：“是个死人，跟你一样。”她的手能感到贺乘云的胸膛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眼中忽然迸射出一种火焰般的光芒，陌生而热烈。像是迷困已久，又迎面遇上朝阳。梁绿波盯着他的眼睛，微微笑容之中含上了一丝冷意。

“孩子呢？你把他带来没有？”

“我送人了。”梁绿波轻快地道，“放在长街正中央，过一会儿就没了。”

贺乘云双目中的光芒猛然凝固，似熔岩冷却成石。继而，他抓住她肩头的手指紧紧收拢，成爪一般。梁绿波只觉得肩头剧痛，可她一点也没有反抗，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他。

“你是开玩笑吧？”贺乘云咬着牙道。

梁绿波摇摇头，认真地道：“没有。”她身上无一丝属于婴儿的味道，但贺乘云还是希望她马上就露出得意的笑容，嘲讽他竟会被这种谎言所骗。

可是梁绿波没有笑，明媚的眼波流露出哀戚之色。宁静而美丽，像任何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贺乘云的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寺中佛号庄严，淡淡萦绕，他抬起手，狠狠地掴了梁绿波一掌，清脆响亮，打得她摔倒在地，将屋中的桌子推出几尺远。

梁绿波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眼中的哀戚没有丝毫伪装。她雪白的脸颊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指痕，直印入心魂。贺乘云走近了两步，俯下身，声音如狼一般恶毒：“为什么要这样？”

梁绿波模糊地一笑，轻声咳嗽，嘴角边殷红的鲜血流淌。贺乘云的右手动了一动，目光投向挂在床头的那把刀。但他只是瞥了一眼，就拉起梁绿波，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合上了那扇正对着刀的窗。

房中并没有点烛，一片天昏地暗之中，帐幔轻动，似有野兽犄角相触，彼此挫伤，彼此磨折，在时聚时散之中躲闪追逃。低微的声音，闭锁在这间小小的厢房，如同囚笼一般动荡不已。

梁绿波什么也没有说，那个孩子长什么模样，什么时候出生，出生在哪里，她好像完全忘记了他，忘记了自己曾孕育过一个孩子。她眼中的哀戚蒙上了一层水雾，已辨不出是泪水还是笑意。贺乘云紧紧地捏着她，如同捏着一只意欲逃窜的猫，双手像一双铁钳，而窗外，山雨欲来，闷湿的大风撞击在佛塔。

这场雨似乎积蓄了许久，终于在这一日的夜间倾泻而下，雷电交加，一痕白光破天而来，似要将高塔劈裂崩倒。左近的江宁府城门闭时，塔边厢房的窗终于被一双手猛地推开。

那双手纤细而灵巧，手背上却被捏出了几道暗红色的淤伤，如印在脸颊的指痕。梁绿波冲到窗前，□的背脊对着窗槅，喘气道：“这是和尚庙，不怕被人看见了赶你出去？”

贺乘云站在她身前，冷笑道：“和尚？和尚和俗人一样好对付，砸个一千两纹银，个个比雪霁更聋更哑。”

“她死都死了，你还这样说她？”闪电劈过，梁绿波光洁的背脊在夜中白得骇人。

贺乘云“哼”了一声：“你不是嫉妒得她要死么？现在倒发起善心来了？”说着走前几步，探手就去抓她的胳膊。

梁绿波极快地掠了掠头发，不知从乱髻何处抽出了一枚金针，嘲讽地笑道：“这些可都是你自找的，这世上的人逍遥得很，我看他们没有一个下场会比你惨。”

贺乘云听罢不由脸如岩石，迎着金针扑上前去，梁绿波急切间纤手一挥，那金针便扎入了他的胸膛，但他竟浑然不觉，一把搂住她亲吻起来。这一吻极尽缠绵，(奇*书*网^.^整*理*提*供)像要死别生离，但他的眼中却射出凶狠的光芒，梁绿波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他臂里，有鲜血蜿蜒而下。她的一半身子露出了窗外，雨水激打，长发缠绕濡湿，艳丽如水中妖魅，动人心魄。

寺院中灯火俱熄，全无人影，雨疾风骤，一夜萧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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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醉倾杯酒

天明时，雨渐稀，三两滴嗒，溅起水泽微微涟漪。

窗已闭，是梁绿波趁天明前合上，刀仍在原处，一夜之中，她的背脊曾经撞到过一次，冰凉彻骨，隐隐生疼。

帐幔寂垂，贺乘云的手臂绕在她身上，雨后凉淡，枕褥凌乱地堆在一旁。他似乎睡着了，长久没有动静，梁绿波微微一动，立刻被按住。

“送上门来，就别想逃了。”他闭着眼道。

梁绿波低低一笑，半抬起身，凑到他面前：“你疼不疼？”她的指尖抚摸着那枚尚未起出的金针。针尖并没有喂毒，只是一个极小的伤痕而已。

贺乘云依旧闭着眼，像是生气了一般，没有理睬她。梁绿波轻轻一按他的胸膛，贺乘云终于睁开眼来，掐住她的脖颈。梁绿波笑得像只山雀，在他胸前一拍，两指轻捻，随即将金针回入发髻。

带着鲜血，刺入馨香的发中。

贺乘云搂住她，深深地搂在胸前，抚摸着她指痕未褪的脸：“小贱人，溜得比鱼还快，要我把你锁在这里么？”

梁绿波道：“用什么锁？像锁叶楚楚一样么？”

贺乘云一震，梁绿波听到了那一声清晰的心跳。

“你知道了？”

“哼。”梁绿波亲昵地道，“花这么大功夫接近她，我还以为你是真对她有兴趣呢。”

贺乘云不言，手又慢慢地握住她的脖颈。

梁绿波指尖轻弹他的前胸：“想掐死我呀？”她的脖子温热柔软，像一掐就会断。

贺乘云终于推开她，坐起身来：“你跟着我，如果再逃，我立刻杀了叶楚楚。”

梁绿波笑道：“杀就杀，我又不是喜欢她的男人，威胁我作什么？”

贺乘云不答，待她起身穿衣之后，就一同出门而去。寺中僧人无人询问，也无人多看他们一眼，梁绿波心中奇怪，一再问他那千两纹银是否确有其事，贺乘云冷笑，神色阴郁。

她本以为他是要去什么隐秘之处，又或是做什么要紧的事，但贺乘云竟带着她入了江宁府，寻了一家酒楼，一坐便是几个时辰。时值夏日，雨后闷热稍减，江宁府甚是热闹，贩夫走卒、卖艺杂耍直闹过了几条街。他们于雅座中相对而坐，也不多话，吃饱喝足之后，贺乘云仍没有要走的意思，梁绿波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等谁？”

贺乘云耸了耸肩：“不等谁。”

梁绿波右手耍着一根筷子，瞧着他：“那干什么？看热闹？”

贺乘云无所谓地道：“你没来时我是去东城的夙月楼，你来了，就看看热闹吧。”

梁绿波顿时冷笑起来，将筷子摔在桌上：“你也学会去那种地方了？从前扮捕头的时候倒装得挺像。”

贺乘云道：“晚上住庙里，白天在青楼，不是很有意思？像金碧山庄，有钱的时候人人朝拜，破落了被烧也没人问一句。世人该生的生，该死的死，妄想占尽便宜的，不过折了阳寿而已。”他胸中仿佛憋着一股怨气，愤愤起来。

梁绿波不由笑了，这次却不是冷笑：“那你岂不是也要折阳寿？没有你从中作梗，说不准就有人长生不老了，狗拿耗子，还在沾沾自喜。”她似乎真的觉得好笑，掩着嘴笑个不住。

贺乘云不由恼怒，隔桌探手抓住她的手腕，梁绿波身子一晃，两人的脸蓦然贴近。春山秋水玉颜，在这无时不惦的四个多月中，她的娇艳依然不减分毫。甚至有一二分的憨态，刁钻不辨真伪。贺乘云要冲口而出的话便哽在喉头。他扔了块银锭在桌上，拉着梁绿波快步下楼，往东城走去。

起初他走得很快，过了一条街后便渐渐放缓了脚步，快接近东城时，终于停了下来。街上熙熙攘攘，偶尔有人会朝梁绿波瞥一眼。一个美人脸上带着指痕总是有些惹人注目的，但她丝毫不在意。贺乘云背着她站了一会儿，奇Qisuu.сom书回过身：“绿波……你真不明白我所做的事么？”

梁绿波一怔，在街边缓缓走了两步。

贺乘云注视着她，两人并肩而走，似是沿街漫步：“以前在这个世上只有雪霁明白，现在她为完成这件事而死了，就没有人明白了。”

梁绿波不语，也不看他，只是慢慢地走着。

“如果有报应，那就报应好了，我原本就是流落天涯、不知归处的人，世上本没有适合我呆的地方。”他似乎忘却了方才酒楼中的不快，又用那般让人不自觉相信的口气道，“只要能让那些执迷之人息心，就算我的儿子就此失踪……我也无所谓。”

梁绿波停下脚步：“即使他死了，被街上的马车碾死了？”

贺乘云也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臂轻轻发抖起来。

梁绿波侧头看着他：“……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所以我只好全部不信。你又能明白么？”

这日两人回到佛光寺时，山门殿中的小沙弥告之贺乘云，有个“提着酒的施主”赖在厢房中等他，说是找来了好酒，要与他大醉一场，劝也不去，甚是无礼。梁绿波在一旁撇着嘴不语，小沙弥见贺乘云面色不善，说完便即告退。

贺乘云径直向殿后走去，梁绿波跟了上去，道：“提着酒的？该不是你夙月楼的相好来了吧？”

贺乘云看了她一眼：“我和男人相好？”

梁绿波“噗哧”一笑：“你认得他？我不在的这阵子，你就是和这男人厮混的？”

贺乘云有些愤愤地道：“是啊。”

梁绿波愈加笑弯了腰。在她重新出现之后，笑容仿佛比原先更多，而笑中的嘲讽之意也愈加露骨。贺乘云便这样愤愤地走进了厢房，梁绿波也不避开，落落大方地就跟了进去。

酒碗摆好了位置，酒壶未开，并无下酒之物。殷无名仰在椅中发呆，门开时，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见了梁绿波却是一呆：“老贺，今天换姑娘了？”

贺乘云未料到他冲口而出的竟是这一句，也是一呆，梁绿波立刻盯着殷无名，道：“哦？这里还来过什么姑娘？”

殷无名顿知不妙，慌忙赔笑道：“没没没，是月上下来的嫦娥，梦里才见得着。”

梁绿波“哼”了一声，白了贺乘云一眼。贺乘云心头忽地掠过一阵奇异之感，面色依然沉郁，也不去接那话头：“他是喜山村的那个‘守墓人’，前些日子碰上的，醉过几场。”

殷无名笑道：“是啊，我欠他黄金万两，他欠我白银九百九十五两，算下来我欠得多些，所以买酒来还。”

梁绿波不由一奇：“你是那个‘守墓人’？我倒没怎么见过你。”她打量了殷无名两眼，“唔”了一声，“丞相鼎既然毁了，你也确是不用守墓了，花花世界好看得很，有的是地方逍遥。”

殷无名一怔：“你怎么知道丞相鼎？这可是我老爹亲□代下来的秘密。”

贺乘云不由吃惊，却见梁绿波不慌不忙地道：“世上的纸是包不住火的，喜山村的人虽然鄙陋些，但几百年的东西你能保证没人知道？”

殷无名似也觉有理，点了点头：“大概吧，反正现在也没我的事了，管它作甚。姑娘，一起喝一碗么？”

梁绿波笑着答应了，便提裙坐下。殷无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那个小姑娘呢？比这位姑娘小些的，早先见过几次。”

梁绿波看了贺乘云一眼，贺乘云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她贪玩，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殷无名随意地答了一句，边倒酒边向窗外张望。佛塔正对，密檐层叠，窗格暗旧，门前武僧把守着，看似无人能够接近。而寺外，除了北向的江宁府和西向二十里外的村野驿站，尽是一片荒凉。

在这样的地方，何人能够放心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四处乱跑？

然而他并没有多问一句，只酣然而饮。贺乘云知他身上并无多少银钱，这一壶酒也不知是如何弄来的，自不去提。殷无名抓头而笑，过不多时，梁绿波推说不胜酒力，另让寺僧找了一间厢房睡了。

殷无名见她背影远去，笑嘻嘻地向贺乘云道：“她是你媳妇？看样子精得很，生个儿子一定能当官，哈哈。”

贺乘云低头倒酒，手一停，眼中忽然凝起一片阴霾。殷无名也不介意，重又仰在椅中，嘴里说些没头没脑的闲话，酒壶见底时，贺乘云伏倒在桌上，似是醉去了。殷无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拍拍衣襟，向窗外轻声道：“好了，人倒了，进来吧。”

赵青娘提剑跃窗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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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天涯刀客

叶楚楚与殷无名在这之前并未相见过。贺乘云到达玲珑别居，将叶楚楚骗上马车时，殷无名正在往玲珑别居的路上晃荡。他对叶楚楚的所知仅仅是他们有过婚约，但除了他之外，仿佛任何人都不记得这件事。

但他也不在意，因为他的老爹是这么告诉他的：你这辈子不想娶媳妇就罢了，要娶只能娶她。殷无名从未想过今生要娶什么媳妇，他只是在茅屋午梦的某时，忽然真的想要一个妹妹而已。

叶楚楚对贺乘云并无防备，但那守宅的木讷侍女却留下了心眼。她告知殷无名，那驾马车去的不像是落霞山的方向，而叶楚楚口中的那位“沐师伯”，也从没有派过什么人来玲珑别居。他三年能想起这里一次，已是非常难得的事。

殷无名站在别居门前捏了捏鼻子，一步也没有踏进，就策马绝尘而去。

信至落霞，人已到了佛光寺，可就在贺乘云落了脚之后，叶楚楚突然在他身边消失了。他不动如山，仿佛在等待，饮酒之时，常常流露出烈焰一般火热的神情。殷无名为他的这般神情而有些惊异。

那像极了雪霁临死一刻的样子，在怎样的悲伤之中，都遮掩不住的烈焰高悬，只是更为绝望，也更为孤独。如同生来世间，从未与任何一人同行同歌，冷眼旁观，却能看尽一切污浊因果。殷无名过惯了太平日子，他从心底里害怕这种神情。

此夜雨已停，水泽未褪，蝉鸣绵软，触面潮润。寺中僧人多在大殿晚课，殿后佛塔依然有武僧二人看守，却因赵青娘入窗动作极快，并未被发现。殷无名先去将门窗关严，赵青娘握剑于内打量那醉倒之人：“你用的什么蒙汗药？明天早上会醒么？”

殷无名笑道：“就算是弱不禁风的姑娘，明天晌午总醒了。这和尚庙奇怪得很，好像都被老贺给收买了，看见他就跟没看见一样，我看还是得等他们睡死了才能出去找人，免得群殴起来，我可一个都挡不住。”

“你说老贺？”赵青娘一怔，望着桌上醉伏的那人。

殷无名走过去将贺乘云的身子一掀，扛起便往床上搬去：“是啊，老贺，喝起酒来挺痛快的，就不知他和我媳妇有什么深仇大恨，把她拐到和尚庙里来。我殷无名功夫不行，看人还不至于差到哪去，多半是她那什么‘沐师伯’得罪了老贺，不是欠了酒钱就是……”

他正自说个不住，赵青娘却突然跑上几步，直直瞪着贺乘云，神色惊愕无比。她方才伏在屋瓦之上，只见屋中走出一个女子，却被屋檐遮挡着，看不清面貌身形，那女子说话声音又低微醺然，是以直到这时，她才想起那人竟是梁绿波。

那么眼前这个醉酒的男子，不是贺乘云又是谁？

她脑中霎时有些混乱，呆在当地。贺乘云那惑人心神的语气又隐隐回响，似真似假，还有梁绿波婉转的笑容，话语不知其意，言一半，意一半，无以探究。

他们竟出现在这里。这两个曾经的公门中人，一个追缉过她半个江湖，又被她追缉了半个江湖，另一个神出鬼没、不知底细，几句话就让她险些与杀手雪霁共葬一处。他们便是让落霞山巅泛起喧嚣轻尘的人，羽弦之殇，尚无可解答。

“你先前怎么不早告诉我？”

殷无名翻了翻白眼：“我知道你认识他？”

赵青娘顿了片刻：“老贺有没有提过‘天涯刀客’？除了梁姑娘，你见过他身边有其他人么？”

殷无名继续将贺乘云拖到床上，将布帐子放下：“有夙月楼的红牌姑娘凤儿，刀客么，老贺自己使刀，不过没听他提过‘天涯刀客’，人家是出了名的替天行道，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赵青娘不禁失望，但没过多久，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们两个人……是两个人么？”

殷无名正自搜索贺乘云怀中事物，也不回头：“是啊，刚出去那姑娘是今天才冒出来的，看起来挺厉害。”

赵青娘又道：“有没有一个孩子？”她竟有些紧张。

“没有啊，难道老贺不止拐姑娘，还拐孩子？”

赵青娘一怔，“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她看殷无名将贺乘云衣裳解开，忙转过了脸去，一眼却瞥见了床头挂着的那把刀。她呆了片刻，走过去将那刀取下，在手中掂了掂，份量沉重，她心中却蓦然“咯噔”一声。

他没有提过天涯刀客，那无疑是因为他不需要去提。

“替天行道者莫过于天涯刀客，他会告诉你的。不用等很久。这世上的人总是贪心不足，求了一样又一样，想要占尽天下所有的好处……”

“有个人跟我说，人生在世常常会有五种最为迫切的愿望，为了这些愿望，他们有时连至亲的人也会当作踏脚石，赤雪流珠丹是长生，金碧山庄是财富，丞相鼎是权势，还有两样，你猜是什么？……”

赵青娘望着这把寻常佩刀，耳畔响起梁绿波妩媚多姿的声音。与她最亲密的除了贺乘云没有旁人，那么还有谁会是天涯刀客？只是自始至终，赵青娘从没有多加怀疑过贺乘云，在她的印象里此人与沐远风没有任何纠葛，可仿佛所有的事中都有他的一片影子，比当局之人更退一步，却不像是全然的旁观者。

自洞庭湖畔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开始，有什么阴影跟在所有人的身后，无法看清，甚至无法察觉。长生、财富、权势，暗中似有关联，可又淡得看不见。她正思索间，殷无名忽然直起了背，将手中的物事甩了甩：“老贺穷得很，除了银子只有这一件东西，还好没看成银票，否则什么都找不着了。”

赵青娘被他一搅，脑中微乱，她随手将刀放在桌上，接过那物事一看，却是张信笺。

两月期满，江宁府佛光寺后塔中，愿闻一曲。故人之女，共邀听琴。

布帐中，贺乘云正沉睡，呼吸低沉，单这一吸一吐之间，便可见内功不算深湛。赵青娘紧紧地盯着他，左手捏着信，右手握着剑。她眼前似有无数画面重叠来去，一张张人脸涌于浪尖，扭曲破碎。

殷无名仍是一头雾水，但无论他怎么问，赵青娘也如同没有听到一般。她慢慢地在酒碗翻倒的桌边坐下，反反复复地读着这封信，最后，将信纸沿着原先的折痕叠起，递给殷无名：“放回原处。”

殷无名接过，见她神色严峻，便自嘀咕着照办。此时尚且不到亥时，若待子夜人定，行事更为稳妥。过了片刻，赵青娘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线，见正对的佛塔前，武僧依然执杖而守。她将窗闭上：“待会儿我要进塔，你功夫不行，就留在这里。待我救出叶楚楚之后，你马上带着她走。”她想了想，又道，“你们最好乔装改扮一下，回落霞山。”

殷无名大喇喇地往椅中一坐：“那你呢？”

赵青娘也不看他，在屋中慢慢地走来走去，眉头似有重压：“我得留在这里，可能会留一阵子。”她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道，“飞鸽帮的舵离这里近么？”

殷无名瞧着她：“舵是没有，但有接头的人，我不是找过他们一次？”

赵青娘点头道：“你再写封信让他们先加急送到落霞山，交给那位叫作沐远风的琴师。就说叶楚楚的事不必再挂怀，请他只管放心赴约就是。我已知道了天涯刀客是谁，不管有什么图谋，我会潜伏在侧弄清楚的。”说着从怀中取出本作盘缠的一锭银子，抛给了殷无名。

殷无名伸手接过，见她事事差遣，又不由仰下身来：“你不是有手？怎么不自己写？”

赵青娘的脸忽然一红：“……我的手只能握剑，握不了笔。”

殷无名笑道：“你右手都这样了，干什么硬要握剑？换左手也比现在好。做人有时候得想开点，犯傻多半没什么好结果。”

他这话甚是无礼，赵青娘微微有些气恼：“人家都是右手剑，我为什么就得用左手？两手都完好的人也未必敌得过我。”她回到窗前，伸手想推，却又停下，“殷无名。”她忽然郑重其事地道。

殷无名一怔：“干什么？”

赵青娘回过头，盯着他：“眼前都是性命交关的事，你可别再骗我。”

子夜将近之时，正对佛塔那一间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守着佛塔的武僧俱都一惊，赵青娘不紧不慢地持剑走到两人跟前，脸上带着些询问之前的微笑，右手食指扣住剑格轻轻一拨。电光疾闪，杖影直下，两杖一剑未及相交，赵青娘右足一点翻身侧跃，几声轻响之后，两名武僧都被踢中胸前穴道，待要倒下时，赵青娘一腿横扫，将两杆禅杖挑起，安稳放于地上。

兔起鹘落，极为干脆灵巧，殷无名在门内看得，不由兴高采烈，因寺中寂静，只能比手画脚几下。赵青娘甫一动手便即成功，心中也不由爽快，回头示意殷无名将那两名武僧暂且搬到房内，自己去看那塔门。

广锁挂垂，锁眼却是两个，相对如镜，都呈“士”字形状。赵青娘不由微惊，这挂锁开槽寻常只得一个“一”字，此处却如此复杂，想见这塔中定有什么不寻常之物。殷无名将那武僧二人藏好后回来，一见亦是稀奇，赵青娘问道：“你搜过那两人身上没有？”

殷无名耸耸肩：“没钥匙，连个铜板也没有。”

赵青娘微感踌躇，若举剑去劈，铜铁相击必发出巨响，但若要找钥匙，先前贺乘云身上亦无与相类之物，要在天亮前救出叶楚楚，也不可耗费太多时间细细于寺中查找。她正思量间，身后却听“吱呀”一声，右数第三间厢房的门被人轻巧推开，低微的笑声如缕飘出：“欠酒钱也不能用迷药来还哪，报应来得好快，打不开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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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浮屠故人

那声音宛如黄莺出谷，低婉圆润，明黄裙影翩然而下，似本是和衣而卧，待时机到处，便即起身。赵青娘吃惊地望着她，瞬间有些回不过神，梁绿波目中含笑：“赵女侠，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见，最近过得可好？”

听她语中不含敌意，赵青娘心中疑惑，怔忪应了句：“还好。”她似觉梁绿波比从前清瘦了一些，但依旧光艳动人。随即她的目光向下掠了一掠：“你……”

梁绿波没有等她问完，不经意般出声打断：“我是千杯醉不倒的，不过遇上加过料的酒，一杯也太多了。”言毕走近两步，瞧了瞧殷无名。

殷无名讪讪地站在当地，笑嘻嘻地说了几句糊涂话。梁绿波心中早已有数，也不与他过多计较，走近那佛塔挂锁，托起看了一眼：“下药的留在外面，或者立刻逃命也行，我可不会带你进去。”

殷无名笑道：“好姑娘，你能进去？”

赵青娘心中疑惑，只见梁绿波也不再理睬殷无名，略拢了拢裙袖，就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铜锁来，锁头形状与开槽相类，她举着锁在赵青娘面前晃了晃：“我知道你来找什么，能不能找到看你自己本事，可别指望我能帮你。”

赵青娘眼中不禁绽出些光亮，随即又注视着梁绿波的脸庞：“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帮我？”

梁绿波将钥匙径直插入开槽右侧那个“士”字中，轻轻一转，重锁便“咔哒”一声应手而开：“谁说我是在帮你？”声音竟有些幽凉。

赵青娘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慢慢推开塔门，门内一片漆黑，月光轻洒，能看见右半边塔身中隐约有梯道盘旋而上，一股淡淡的尘灰之气弥散而出。

“……梁姑娘。”赵青娘轻声道。

梁绿波怔了一怔，侧头瞧她，两人目光相触。那明艳脸庞上未曾褪去的指痕终于映入赵青娘眼中。就在这时，塔内亮起了一团昏黄的灯火。三人向内看去，见烛光发自梯道下的供桌，似因门开而机关动，只是年深日久，不甚灵敏。梁绿波提裙走入塔内，赵青娘顿了一顿，几步跟上，殷无名见两人都入了塔，颇觉无趣，自在塔边游逛。

就在塔门轻掩，将梁绿波与赵青娘的身影遮住时，一片极为冰凉的东西贴在了殷无名的脖颈中。他大吃一惊，回过头来，未及张口，眼前便是一黑。

经年累月的尘灰一时间无法散去，赵青娘回头，见殷无名已将塔门掩上，看了看梁绿波，轻声道：“我们……得在那些和尚发觉前出去。你知道这塔中有什么机窍之处么？叶楚楚藏在哪里？”

梁绿波隐隐地斜了她一眼，抱臂走了两步：“我辛辛苦苦弄到这把钥匙，可不是为了找那个小丫头。”

赵青娘一呆，想起叶楚楚素日提到梁绿波，神色都甚是想念，不由道：“你们为什么要拿她来威胁我师父？她一直很信任你们俩。”

梁绿波也不看她：“这‘你们’二字用得还挺顺溜，反正我也说过，要找叶楚楚得你自己想办法，她对全天下人都是一般的信任，这样的人总是比旁人死得早些。”她忽然一笑，“你师父是天下第一等的知音之人，但终究也逃不过人心变故，早在旁人的算计之中。说得没错吧？”

人心变故。纵使在落霞山深处，清静烟霞间依然有贪婪与冷漠丛生，甚至是尔虞我诈，在这些看似世外之人的心中沉浮。

赵青娘大震，见她提起裙摆，向那盘旋的梯道走去，心中忽然愤懑，跑到她身后：“你是怎么知道的？贺乘云告诉你的么？为什么又只说一半？”

梁绿波停下脚步，回望了赵青娘一眼，昏黄的烛火中，她竟还是带着微微的笑：“一半最好啊，不惹追究，天涯刀客的美名现在不是响得很？况且你既然已经来了，自然也就会明白的。哦……对了，刚才忘了说，这把锁一个对时之内只能开一个锁眼一次，错过了可就没机会了。”说着旋身登梯，脚步轻盈，浮尘微微。

赵青娘无法，只得跟上，她仿佛觉得眼前的梁绿波与喜山村之中的又有一些不一样，然而自始至终，只要她提及那个孩子，梁绿波就像是聋了一般，用别的话微笑带过。在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闪动着一丝无以能言的神色。

佛塔古旧，经卷散发着晦暗的气息，两道纤影现处，每一层正中的供桌上都自行燃起了烛火，旋而复旋，她们不停地向上，路经之地似乎一摸一样，但那尘灰之气却越行越是浓重。赵青娘逐层查看之时，常被尘烟呛得咳嗽，梁绿波并不帮她一同寻找，只是在旁等待。

这不像是能日夜藏住一个活人的地方，更不像是供一位琴者振音之地。只须沐远风一挥袖，恐怕便再无兴致去碰银羽琴。赵青娘有些惴惴，但她明白这塔中必有重要的东西，直寻查了约莫一个时辰，将近塔刹之时，梁绿波终于先行停下了脚步。

梯道为一扇紧闭的门所阻挡，与塔门处式样相同的一把挂锁垂在门上。梁绿波凝神注视了那门一会儿，伸手轻推，试了试份量。然后她深吸了口气，回头道：“用你的剑劈开锁吧，这里够高，不会有人听见了。”

赵青娘走上前：“刚才的钥匙不能开么？”

梁绿波道：“长得一样就能开？要是开错了，这门就会永远闭住。我元气未复，使不得劲，终归还是要你用剑把门劈开。”

赵青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便抽出了自己的剑。她见梁绿波目光凝重，心下亦有些紧张，气贯于臂，盯着挂锁正中，一剑狠准而下。

铜铁相击，声音铿然，隐隐回响，好一阵才为晦涩之暗所吸收。梁绿波挥袖拂去扬起的灰尘，上前去推那门，一阵“嘎吱”作响。赵青娘收剑后亦出手相助，这门想是多年未曾移动过分毫，边推边有阵阵的灰尘重又扬起，夹杂着一股极为阴晦的气息。待得半开，梁绿波挥手退到一旁，道：“等灰散了再进去吧，这地方是寺里的禁地……问了几回也没个结果，只好自己来看一看。”

赵青娘亦退到一旁，微一犹豫：“是他不肯告诉你？”

梁绿波转过了脸不答，过了片刻，灰尘渐稀，她从怀中取出一支蜡烛，晃亮火折点起，走进了那间尘封多年的塔刹密室。

赵青娘恐室中装有机关，随后跟上，稀薄而夹杂着灰雾的空气中，她看见一片蒙蒙的白影。斗室寂静，烛光抖动，恍似鬼影憧憧。赵青娘霎时寒毛倒立，在她身前，梁绿波定定地站在那儿，轻声吐出了一个字：“呦。”

积灰满地，经卷散乱沉腐，密室右侧，靠着一副完整的骷髅。斜斜而倚，头颅仰向苍天，灰败死气漫散于室中。它的衣衫都已朽坏，挂在骨架之上，粗略一看，便知早已死去多年。烛火之中蓦然现出这般情景，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赵青娘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死者。

梁绿波走近前去，举烛相照，凝视着这副骨骸，半晌才道：“那人说，这里禁封了八年，原来……关的竟是这个人。”

“谁？”赵青娘心中突突地跳起来。

梁绿波俯下身去，赵青娘这才看见，那尸骨之旁放着一柄剑。梁绿波将烛火移到剑身上方，明灭的光晕中，依稀可见“太岳山紫霄玄真”数字，年月虽深，尚且无损。

“你听过中原武林第一剑客的名号么？”

赵青娘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说……叶听涛？”她忽然想起落霞山中，子镜对着她絮絮不停的那一堆唠叨之话里，似乎有过这个名字。

梁绿波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江湖传闻，多年前这个人只靠一柄剑，让北域瀚海重天冥宫消失于江湖，中原武林正道中人皆尊他为第一剑客。可是后来他却和他的妻子一起无缘无故失踪了，无论他的同门如何寻找，也没有半点消息。”她停下微微一思量，“听说他们有一个女儿……怪不得，那人……”

赵青娘吃惊道：“难道是叶楚楚？”

梁绿波的目光在烛火照映下如水生涟漪，她半转过身，声音竟有些颤抖：“对呀……怪不得那人这么熟悉叶楚楚，原来，原来连这也在他计划之中……”

赵青娘转到她面前，凝视着她：“那人……是贺乘云？是他杀了这个第一剑客？”

梁绿波抬起头来，眼中幽幽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她很久没有说话，嘴角边极慢极慢地泛起一丝笑容。赵青娘瞬间觉得一股凉意沿着背脊攀上：“你怎么了？”

梁绿波摇了摇头，又去看那尸骸：“这个人武冠天下，修炼到了最高境界，最后却死在一个武功平常的人手里……倘若被武林中人知道了，可真是一个笑话。”她将烛火在那尸骨头颅前，缓缓地晃动照耀了一下，“我跟你说过，在这世上，人人所想的不过是五种愿望。长生不老、富可敌国、权倾朝野，还有两样，一个便是江湖中人所求的武冠天下。”

“另一个呢？”或许是身处阴冷密室中，赵青娘只觉得浑身发冷，握剑的手竟而有些无力。

“高山流水，知音之人。”梁绿波轻声道，“世人尔虞我诈，伯牙子期不过是说书先生的好词句而已。你师父若是死了，就证明那人是对的。即使不出手，木秀于林者，也会败于人心变故。虽然我不信，可是……贺乘云已经赢了四局了。”

“赤雪流珠丹被毁，金碧山庄不复昔日，曾为历代将相所觊觎的丞相鼎也已经消失了。他说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做这些事，为的不过是让该醒悟的人醒悟，一味执着贪求，绝不会有好下场的。现在我们找到了这个第一剑客，唯一剩下的……只有你师父了。”

在她们静立塔刹密室之时，佛塔之外，禅杖影动、脚步如风过草叶，迅疾而至。殷无名早不在原处，未曾闭起的厢房窗内，床头已不见那把佩刀。那是赵青娘无意间取下的，不起眼如同这一眼望去黯淡无光的佛塔。事决成败之处，往往为人所视而不见。

千百里外落霞山，正是夜阑人静，羽弦轻动，知音者长夜无眠，与星斗行云为伴，醉音流景，恰是寂寞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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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烬夜之焚

赵青娘是被一枚金针射中，片刻之后倒下的。

彼时禅杖结阵，十数名武僧前后进退，将她围在正中。一柄飞云之剑似海上扁舟明灭起伏，身形轻灵，腾挪闪跃，足尖于杖影间踢动，转眼倒下数人。梁绿波不曾出手，依旧是站在塔门前看着，贺乘云的房内并无动静，他正高枕安卧，全不关心。

她垂目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随后在赵青娘一剑连过三人，正待回头看她时，轻轻抬了抬腕。金针若流星，直入赵青娘的后背。那是喂了毒的，当激斗中血行加速之时，瞬间便会行遍全身。

赵青娘像是没有看清背后动静，回眸的神情依旧关切，却在一愕之中，肩头被禅杖重重击中。梁绿波口唇微张，随即紧抿。她看着赵青娘猛然跪倒在地，随即双目便迸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

“我本来就不是来帮你的呀。”梁绿波微微笑道，“……我也想看看那个答案，或者，我们真的是身在其中的，是么？”她回应着赵青娘的瞪视，却不由自主地双手发凉，脚下如踏浮云。

在此话说出的一刹那，抑或是在发射金针的一动念间，她发现自己其实是相信着贺乘云的。逃不过人心变故，或者，任何的逃脱也只是身在其中的迷障。若不出手，赵青娘做的下一件事或许就是捉住贺乘云，废弃半月后的那个知音者之约。以赵青娘的性情，她必不会轻易妥协，任那已尘埃落定的四局棋就此堙没无闻。

这会成为武林中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传闻，一个看似与所有的事都没有关系的人，曾经岳州城的快刀捕头，足以让天下哗然。

又或者，原本是这样的两般结局，而决定之因，就在于梁绿波指尖的那枚金针，和落霞山巅，那个不为人知的赌约。无论哪一种，梁绿波依旧要相信贺乘云，如同贺乘云每一次都落入她的圈套一样。

然而，这又岂是她所愿。

有什么不可控制之力，正慢慢溢出心扉，浸染全身。不属于任何情谊，不属于武林恩怨，也不属于朝野争斗。甚至不属于相识于天地间的任何人。她知道赵青娘听不明白她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在这之前，她也从未料到自己会说出这般话语。陌生得像旁人。

已是寅时，抵在地上的剑影慢慢倾斜，终于软倒。

晨钟响起，前一日暴雨的痕迹已然褪尽。蝉鸣不绝，由绵软而清脆，盈人耳畔。

黑暗中，有人慢慢移动身躯，碰到了什么不似墙壁般坚硬之物，他彻夜未眠，疲倦欲死，靠上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未酣，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推了推他。

他记得是在佛光寺的高塔门前被打倒，随后拖入这个地方的。无灯无光，也许是他太过疲累，竟没有听见那细细的吹息声。

“喂。”

殷无名陡然间毛发倒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啊！和尚庙里还有女鬼？” 尘灰被鞋底擦出“嗞嗞”之声，愈加可怖。

地上那人被他带得一摔，急忙叫道：“我不是女鬼，你别怕。”声音甚是清秀，透着几分稚嫩。

殷无名惊魂甫定，伸手一摸，摸了个空：“那你是叶楚楚？”

那人也是一怔：“你怎么知道？”

殷无名顿时呆住，片刻没有回答，他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条纤细的胳膊。那是属于一个年轻姑娘的，怯懦而乖巧。

随即，殷无名坐倒在地上：“唉……”他长长叹气。

“……你怎么了？不开心？是贺大哥让你来的么？”叶楚楚看不见他神情，只听得他倚墙坐下，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叫他大哥？”

“为什么不叫？”叶楚楚道，“他待我很好啊，说这寺庙里有坏人，让我躲在这里，每天派小和尚给我送饭，等坏人走了再来接我。”

殷无名听罢又是一阵没有作声，叶楚楚在黑暗中伸手碰了碰他：“……喂。”她的一切都是一样的胆怯，殷无名忽然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笨？”

叶楚楚仿佛一震，衣衫磨擦，似是她的手慢慢绕住膝盖：“我本来就很笨。”

殷无名沉默，呼吸有些低沉。他犹豫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个什么物事，想递给叶楚楚，但暗中不可视物，递了好一阵才递到她的手中。

叶楚楚不明其意，捏了捏掌中之物，又凑近闻了闻：“是酥糖？”

殷无名打了个哈欠：“是啊，我和你贺大哥商量着进来给你送块糖，省得你无趣。”

叶楚楚怔了怔，殷无名又长长叹了口气，歪在墙脚下，也不理她，过了片刻，竟自睡着了。他似乎知道此刻即使担心也无济于事，何况既然他离开了野人居，这些亦是难免。殷无名从不想为了什么不可回避的事而伤透脑筋，他原本也对此并无任何兴趣。

自从离开野人居，他很久没有高枕无忧地睡过觉了。

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脸，叶楚楚不知道殷无名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殷无名也不知道她握着那块糖，抱膝思量时的神色。他们就这样不说话了，像约定好了一般。

幽暗之中，叶楚楚忽然又有些发冷，像有什么冰凉的气息萦绕在脖颈。躲避在此的这段日子中，总是有这般说不出原由的感觉。她慢慢地靠近了殷无名一些，仿佛这样便能稍稍安心。

这是一间密室，与塔刹密室相紧贴，各占了八角攒尖塔刹的一半，但梁绿波手中的钥匙开启的是右侧锁孔，故而未曾被什么人闯入。昨夜星辰之下，梁绿波引着赵青娘所路经查探过的昏暗之地，只是半座佛塔而已。

佩刀又重新挂上了原位，窗门大开，裙摆轻摇，温热夏风拂动帐幔。

梁绿波坐在那正对着佛塔的窗棂上，从天色微亮直到日上三竿，她似乎对偶尔走过面前的僧人视若无睹，口中轻轻哼着歌谣。

贺乘云走进房内，来到她身后。

“你真的是用银子收买这些和尚的？”梁绿波听到脚步声，并不回头，语调云淡风轻。

贺乘云从旁望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不是。”他并没有因她盗去塔门的钥匙而着恼，口气带着些探究之意，“你看他们装聋作哑成这样，怎会是因为银子？”

梁绿波唇边泛起一丝柔媚的微笑：“那是什么？美人？”

贺乘云哈哈一笑，抱臂而立：“你想知道？”

梁绿波亦笑道：“想。我也发疯了，想得很。”

贺乘云一顿，梁绿波轻轻朝内跃下地来，目光相触，彼此都是轻微地一震。

“你觉得我疯了么？”

梁绿波的笑容愈加妩媚，她没有回答，只是盈盈转身，倚在床柱边瞧着他。贺乘云冷冷地道：“叶听涛不是我杀的。他临死的几年，一直在修炼一门奇特的内功，用来挽救他师门心法的噬体之祸。不过好像不怎么得法。”他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梁绿波，“我把他关在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身边那部内功心法，我就给了这个小庙的方丈。”

“哦……”梁绿波有些刻意造作地道，“他要是不想让全天下的武林中人都来抢，就只有对你惟命是从？”

贺乘云冷笑：“我要是死在这里，自然会有人出去宣扬这个秘密。”

“你不怕他成为第二个武冠天下者么？”

“他成不了。”贺乘云的眼神变得漠然而阴狠，“就算练成了，他也不敢四处张扬。有谁知道，叶听涛的下场会不会落到他头上？”

梁绿波不言，依在床边轻轻摇晃。她有些失神，眼波微动。贺乘云走近她，两手按住她的肩膀。

他们都沉默着，巨大的压力陡然降临，凝固在彼此之间的尺寸距离中。这一次，梁绿波眼中没有那份任何嘲讽，她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你真是可怕。”良久，她终于道。

贺乘云脸上蓦然露出沉郁的笑容：“可怕？我从十五岁起就谋划着这一切，你们当然不能想象。”他有些得意，但那得意又极为孤独，“我从前受人欺凌，后来凭着本事让那些高人一等之人求我做事，这世间有什么污腻晦暗，我早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神锋芒毕露。仿佛平素的风流讨喜稍稍转了一片光晕，抑或神情变化去一点，竟就变得如此仿若不识。

梁绿波伸出手去，慢慢地贴在他的脸颊，来回抚摸了一下：“你小时候很苦，你从来不告诉我。”她的双眸片刻温柔，如夏日傍晚的微风，“我不想信你，信你没有好结果……但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了。我一直怕得要命。”最后几个字不由自主地微颤，仿佛这数月来的侧目嘲讽被轻轻揭下，露出一片空茫。

贺乘云依旧审视着她，在这并不平静的一夜之后，他却完全冷静下来。冷得如冰块一般，无可依傍。

“怕什么？”

梁绿波并没有避开目光，手停留在他的肩头：“……你不怕报应么？杀了沐远风，你以后要去哪里？”

“连你都不怕，我又何必在乎？”贺乘云神情固我，“老天有眼，会报应它该报应的人。反正我孑然一身、无家无室，怎么样都无所谓。”像是终于逮到了机会般，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恶意。

梁绿波温柔的眸色渐渐冷凝，闪出一丝针尖般的锐芒。她的指甲在贺乘云脸颊上划过，带出浅浅痕迹，如未着的疤痕，蜿蜒而下。冥冥之中，似有山岩缓缓崩落，铿然一声，不可抑止。

“你认识了我以后，觉得累么？”

贺乘云看着她：“我高兴得很。”

“是呀。”隔了片刻，梁绿波收回了手，微笑道，“我累得很。”手腕优美地向外轻转，如同确然的手势。

这轻轻的片语之后，在他们之间，仿佛浮起了一道目不可见的藩篱。几番隐现，终于不可逆转。贺乘云凝望的神色透出一股得意的光，有荆棘捆磨般的快意，绕身而上。多时的缠绕游离却忽而凝寂下来，冉冉沉落。

梁绿波眸色潋滟，模糊似红蜜。已然过去的那一夜，同样在她心头烙下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痕迹。或是不成痕，只因尚在静静焚烧，燃得眉目一片朦胧不清。她几乎不可察觉地偏了偏头，转身朝外走去。

“你要怎么处置赵青娘？”

令贺乘云大为惊异的是，她背身而语的口气竟已如此娇媚，与他一式一样的恶毒，却与刚才全然不似一人。

“阻拦我的人，一个都不能留下。”他没有细想，就漫不经心，然而又强硬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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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戏蝶翩翩

绿草如茵连天碧，寺外郊野郁郁葱葱，行客多走官道，马蹄隐约而遥远。

这日尚且平静，战书方才寄出，必还没有到达落霞山。梁绿波走出佛光寺，贺乘云并没有阻拦她，三重殿宇众僧垂目，她的脚步很轻，如流而过。

他独自于房中不闻不问，莫非是知道她不会走远，只因一切的好戏还待于这佛门寂地之中上演？

梁绿波双目远眺，向着天边的某个地方。卵石小径之后，是竹木稀疏，通向郊外荒凉。水声隐绰，遮掩着同样轻灵的脚步，木桥架于清溪，树木掩映，阳光耀眼。

梁绿波侧身立于桥上，向后看了一眼。轻蔑不含杀意，让任何机警的脚步都会为之而略感羞愧。

布裙女子犹豫了片刻，现出身来。

草间忽然传来清脆的蛙鸣，桥外野径，微风叶影。梁绿波的身形恰被透入叶片的阳光照耀着，一身婀娜与娇丽，通透如月光。淡到了极处，反而无处化散。那女子不自觉地一怔。

“有什么事么？”梁绿波淡淡地道。

“……你是从佛光寺里出来的？”

“你不是看见了？”梁绿波回过身，“不过想出家应该去尼姑庵，你走错地方了。”她的神情很奇怪，说是冷淡，双目却又为阳光点映，秋水微温。

“我走错？那你岂不是也走错了？”

梁绿波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姑娘！”那女子叫道。

梁绿波侧过头，柳眉轻蹙。

那女子盯着她：“有第三个走错路的人在佛光寺么？”

几束阳光落得脸颊斑驳，梁绿波半回过身，终于仔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眼：“今日走错门的人很多，不过你还是不要管的好。”

女子面上微微一冷：“……你见过一个三指剑客么？”

梁绿波身子轻旋，瞥过佛光寺的方向：“你是她的仇家？如果是，那就不必去找她了。眼下没有旁人能结果她的性命。”

那女子一惊：“有人在保护她？是谁？”见梁绿波不答，又道，“我是受人之托来找她的，有万分要紧的事，请告诉我她的下落。”

梁绿波目光遥遥地望着那女子：“……受人之托？是想挽回，抑或是改变什么？”

女子不由微怔：“姑娘……你是谁？”

梁绿波的睫毛轻轻下垂，帘幕一般遮住了双眼：“托你的人还告诉了你什么？”

那女子不禁流露出怀疑之色，但随即，她就道：“那个人只是让我带走赵青娘，没有其它的意思。他说赵青娘本已不该在这个局里，留下她对你们反是个隐患。倘若想要一切按你们计划中的进行，就请放了她。”

梁绿波唇角轻扬：“看来你心中早就有底了，又枉费了那么多唇舌来问我。”她走近了两步，阳光滑落，现出雪白无瑕的脸庞，“托你的人是沐远风吧？他还好么？”

溪流总是引人追溯其源，裹挟叶片与阳光，潺潺远去。

梁绿波坐在木桥上，足尖离溪水仅有一寸之遥，裙摆轻垂，时不时为水珠溅湿。那布裙女子坐在她身旁，一尺之地，保持着初逢的警惕，但这般姿势，即使非友，也已不是敌人。言谈片刻之后，她隐藏多时的活泼终于渐渐露出，待将“子镜”二字告知梁绿波后，神情间便已全然不存对峙之意。

梁绿波并不识她，只是听她称呼自己为“金针女捕”，不由微微一怔：“金针女捕……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好像在叫别人一样。”

斑驳叶影中，子镜发现她的神情很平静。这并不像想象中“金针女捕”的模样，尤其是与沐远风委托之人相面对时，竟似完全不将正事放在心上。虽然子镜久在落霞山，但江湖轶事仍有馆中弟子谈来消遣，她心下有些奇怪：“我方才转述沐琴师的话，你还记不记得？难道没有别的想问？”

梁绿波微仰着头，额发垂落：“问什么？他还活着，不久之后会来赴约，有不少人的性命在这一约之间，除此之外，我还需要探问什么？”

子镜道：“你不想知道银羽琴如何，潇湘琴馆的馆主对此又是什么看法？沐琴师说天涯刀客对他们了解太深，避无可避，可见他们从前是认识的。”

梁绿波道：“是啊。”她侧过头来，“那你……立场不同、目的不同，再怎么样，坐在这里跟我闲聊，也有点不合时宜吧？”

子镜一呆，随即道：“我不是在闲聊。”然而望着梁绿波杀气全无的双眸，她又有些怔忪，“老实说，我也不是要为沐琴师如何，而是欠了他们一个很大的人情，在离开中原之前，一定要还掉。至于你……我此生已经利用过别人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立场不同，的确是开口之前就明白的事，但在子镜心中，却始终没有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立场”二字。

梁绿波沉默了一阵，子镜凝望着她：“那么……你真的不知道赵青娘在哪里么？”

梁绿波轻轻叹了口气，依旧微微仰着头，望着某个方向：“姑娘，你有孩子么？”

子镜顿时愣住，脸颊微红：“你……”

梁绿波仰望着天边，轻声道：“我是去找我的孩子的。等你也有了孩子就会知道，他哇哇一哭，比世上男人甜言蜜语千百遍更让人安心。人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你说话的时候，总是比较可爱些。”

“……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个人说话，那不是聋哑了？”

梁绿波道：“聋哑最好啊。”隔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我曾希望我的孩子永远只对我笑，不谈别的事。他心里有很多事，不管谈不谈，他都要经常离开我。我恨不得把那些事从他心里挖掉。后来我发现这行不通。既不甘心，又没有别的理由。”

“你怎么……”子镜顿了一顿，“我们才刚认识，你怎么就对我说这种话？”

梁绿波恍若不闻：“行不通，也总要走出一条路来。所以有个人必须消失。人总是很贪婪的……跟我无关的那些，全部都要消失。”

这话不知是说与谁听，声音低得未及扬起，就飘散于溪流泥土中。子镜呆呆地望着她，心头忽然有些不详之感。

梁绿波没有再说下去，她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在极短的片刻间，眼眸波光之上竟似结了一层冰霜：“你不要白费心思去找赵青娘了。欠着的，就一直欠着吧。就在我走出佛光寺之前，刚刚杀了她。”

“……怎么可能？”子镜惊愕地看着她，这个走出佛光寺时，眼底平静如云烟的女子。即使冷漠如慕容渊清，在吴氏后人的苦痛囚禁之厄前，也多避身不去直视，终非全不在意。

梁绿波轻蔑地瞧着子镜的神色，玩弄一般地道：“不相信？我和三指飞云剑交手过无数次，没有沐远风在旁，手脚利索得多。”

“你为什么杀她？”

“我不喜欢她，这个理由够么？”梁绿波道。

“不喜欢？”

梁绿波冷冷一笑，手腕浮云般倏然抬起，明黄裙袖似惊鸿飞扬。一瞬之间，杀机毕现。她原是凌厉无比的金针，唯一的迷糊与相容，不为此刻。子镜大吃一惊，戒备于身边的手立刻一探，猛抽出靴中匕首，疾刺而去。

金针擦过她的脸颊，极精准地射中了背后的一只夏蝶。

一串碎金，蝴蝶轻轻扬翼。

匕首深深刺进了梁绿波的小腹，血肉撕裂之声极为清晰。那里曾经温暖而安全，保护一缕生息降临人世。

生机一线，堙灭于五计连环，堙灭于三十七年弦音断，亦在贺乘云一挥手间径自堕去，散于人世无处寻觅。

子镜无法不出手，因为她并不愿为营救赵青娘而丢掉性命。对一些人来说，比起问心无愧地死去，他们更愿意深藏愧疚与懊悔活着。

匕首不及拔出，梁绿波拉着子镜的手，用力地迎了上去。子镜手腕穴道被扣住，竟无法挣脱。胭脂般的红色浸染衣衫，不断渗透。

“你要什么？”梁绿波的脸无限放大，细腻的肌肤如映雪光，却看不清神情。破碎的片影中，闪烁着谎言轻易得逞后的光亮。她的笑靥与目光一如山林中的迷雾，任何一个小小的圈套都让人不得不钻入其中。子镜张口结舌。

“可是还不够。”不够，倾尽沧海与桑田，亦是不够。她还需要再深入，冰冷犀利地直透到灵魂深处，割裂那些附着其上的暗红丝绢，以求忘却，以求窒郁至死后的重生。

最强烈的挣扎是因为绝望近临鼻尖，声息一吐，就溃然崩落。她的身影像是透明了一般，着手却无可触碰，轻似烟云。

子镜觉得自己的魂魄都仿佛凝住，在这不知真意的一刺之中，过往所有的岁月忽然隐遁。萍水相逢无处忆，她们之间浅浅的缘，就这样划上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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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何者御风

一仰云岚远近不辨，露水浸染袍服，微微荫凉。安静而又喧嚣，说静是无人声，说闹又是四时如常。

飞泉坪上疏疏落落数十名弟子，琴安于席，袖摆随着一意入画之曲不时扬动，各自宁心。坪远处，沐远风倚在方亭一角，双眼阖者，似在聆听琴曲。

这一年的考校过后，又将是一年静无杂念的修习了悟，年年如此。十指之间琴艺精进，毫不吝惜如风一般的青春岁月。但这一年，亦注定了有些许不同，正如此日午后莫三醉的脚步声，沉稳之中流露出一二分犹疑。

这不是他过往常有之态，沐远风神情不变，头轻轻一仰，靠在亭柱。

“你在这里？”莫三醉走近。

“明知故问，是有话难以启口么？”沐远风睁开双眼。

莫三醉顿了顿：“那我就直说了。你这样做好么？”

沐远风微笑道：“有何不好？”

“你想清楚了？”

沐远风“哈”地一笑：“我虽然凡事贪懒，却不曾糊涂过。你说呢？”

莫三醉走到亭中坐下：“不糊涂，不代表决定就是对的。”

沐远风道：“对与不对又有谁能评判？你要是担心我后悔，那就不必了。我沐远风若会后悔，大概也活不到今天。”他将手随意地搁在膝上，宽大的衣袖下，手掌仍覆着丝绢。

莫三醉看着那只手：“选择一个人背负，就是后悔了，只是你不承认。”

沐远风一笑：“还有你啊。愿意赌命的仁兄。”隔了片刻，他又道，“以那个小姑娘藏在渊清眼皮底下的功夫，应当可以找到赵青娘。要是不能，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莫三醉无言，似有叹息凝在胸间，却终没有出口。

飞泉坪中，有弟子遥遥望见二人身影，两三个青衣女弟子悄悄抱着琴离开，余者有的仍是静坐，有的似欲起身走近。

“关于那个约，你可有什么想法？”

沐远风道：“谈，或是动手，还是如他所说，‘听琴’。”他略略凝眉，“我这一生除了银羽琴从不牵扯什么重大机密，但就这一件，终也是避不了风尘沾身。”

莫三醉一笑：“人在尘世，怎可能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沐远风不答，依旧凝着眉，过了片刻才道：“渊清已调查过各地琴会，连带五音琴阁中的旧档，都找不到银羽琴和天涯刀客之间有什么联系。他是江湖道上盛传的侠客，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转而看着莫三醉，“现在我说我有把握，你相信么？”

莫三醉与他相视，严肃地道：“信。”

沐远风一怔，笑起来：“我要是想害你，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莫三醉道：“以你现在的状况，未必看得到我死的一刻。听闻你最近很少抚琴，是想到了什么，还是触弦即伤了？”

沐远风微笑不答，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

莫三醉忽然有些着恼。这人处事虽自有风格，但一遇与自己相关之事，却是再三地令人放心不得。

天地蜉蝣，恣意随性亦是一重劫数。胜负如何，虽相交多年，却总叫人猜测不透。

弟子走近，恭敬请教音律之疑，莫三醉一一解答，沐远风在旁听着，未有插口。那弟子见他神情，犹豫片刻，惴惴道：“弟子技艺不精，可是打扰了两位？”

沐远风微笑道：“没有。用心之音便无可挑剔，不需过多疑惑。”

那弟子恭声而应，退出方亭离去。

“年年用心，最终是为了什么？”

沐远风站起身，遥望着薄云淡风下的飞泉坪：“怎样都是应当，重要的只是行路而已。”远处一名仆妇快步走来，所着非馆中弟子衣装，当是馆主阁中侍奉慕容渊清之人。沐远风转身向莫三醉道：“催命的又来了，与我一同回云栖吧。”

“是渊清关心你，怎会催命？”

沐远风一笑，亭中片刻寂静。

不多时那仆妇走近，向两人躬身行礼，敛容道：“琴师，汤药已送到云栖舍，馆主命我来相请。”

沐远风点了点头，便与莫三醉缓缓而行，耳闻琴音渐淡，直过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回转云栖舍。足未踏入屋中，便是一阵清苦药气。沐远风神色不变，一眼扫去，桌边无人。

“人虽不到，这阵药气却是一天不断。”

莫三醉见那仆妇候在一边，微微转身道：“你就领了这份心意吧，出门在即，可别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沐远风笑道：“我看起来病恹恹的么？”口中虽如是说，脚下却不停步，走到桌边端起药碗来慢慢而饮。气味已是苦涩，入口如何自不必言，沐远风蹙起了眉头，莫三醉瞧了他一眼：“要不要我与你一同去？我自会隐去行踪，也方便接应。”

沐远风正专著地瞧着碗中的药汤，隔了片刻才将碗放下，取出手巾轻拭唇角，声音平静无波：“你觉得以这每日不断的药来掌握我情况的人，会真让我一人赴约么？”他并未避讳那正收拾药碗的仆妇，但那老妇常年随于慕容馆主左右，早已练得听而如若不闻之功，毫无所动。

莫三醉道：“不会。但目标不同，所顾忌的人和物也不同。”

沐远风负手踱步：“是啊。以她的聪慧不会轻易让自己浮上台面。”

莫三醉看着那仆妇退出门而去，才回头道：“这我明白，她如此关心羽弦之事，心中必有打算。”

沐远风右手轻轻一动，将手掌上覆着的丝绢慢慢解下：“她要做什么，我并不关心。但这也表示你不必重复她已考虑在内的事。”他停了停，光影中的脸颊依旧没有太大的表情起伏，“若真不想空坐在这儿，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了。”

莫三醉注视着沐远风的动作，在透过帘影轻入的微风中，解开的丝绢洁白如纸，绢角飘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赵青娘离山之前的某日，曾让子镜送过一碟奇特的野果来此处。无论多苦的药，只要舌尖先尝过了这野果的滋味，便有几分甘甜。但沐远风并未动过，后来也不知如何处置。

仿佛在赌约成立的一夜之后，他已渐渐恢复成了那个风起云涌不萦于怀的云栖琴师，按着那条无形之中结果相同的天命而行。

黄金千镒，这一曲之音也终究不会属于剑者。

是夜，沐远风与莫三醉于烟霞步道饮酒清谈，有琴声传出，音韵虽是沉然，却有一二分的不定。馆主阁于星夜之中收到来自云栖舍的一封信笺，慕容馆主看后一夜无话，当晨光未露时径下了五音琴阁，取卷手书，随即封卷，卯时琴台三声晨早之音响时，一切已恢复如常。

数日后，沐远风一人一琴离开落霞山。除佛光寺之约外，山门没有再接到别的书信。江湖之中依旧流言纷纷，天涯刀客偶尔留下踪迹，所行却渐渐善恶难辨，有人追杀他，也有人慕名欲与之一会，却多半无果。而潇湘琴馆中，慕容馆主因向来鲜少露面，沐远风又是去留不着痕迹，因此直至多时之后，众人才随不时吹入山中的江湖之风，得知那悄然于馆中流传的天涯刀客之约，结果已见分晓。

似一场缓缓蓄势的对峙，在到达临界之点后也没有太高亢的音，只是向外延展，徐徐蔓开，愈渐浓郁，时既久而不能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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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远游羁旅

海潮摇曳，偶有浪花溅上甲板，散开一片潮气。

航船扬帆疾行，天云聚合，霞已暗。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舱中而来，甲板上长衫男子俯视着涛涛海浪，于一丈之地内缓缓踱步。

他的脚尖在甲板上富有意味地点动了一下，折扇轻轻敲击船舷。

来人上得甲板，脚步立时隐去，长衫男子不回身、亦无动作，片刻之后，一柄冰凉的利刃轻触他的脖颈。

“船往哪里？”

长衫男子道：“蓬莱、瀛洲、方丈。”长眉入鬓，星目含笑，身形凝固之间，利刃愈沉。

“……你是谁？”来人声音低沉，显见怒火已动。

长衫男子微微一笑：“你先前所中金针之毒已解，不过拳脚伤未愈，还须休养。不可动气。”

言未毕，剑刃忽动三分，长衫男子顿了一顿：“莫心急，赵姑娘，我不是你的敌人。”

赵青娘仍不撤剑，剑锋一抵：“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长衫男子道：“且勿动武啊，我是无用书生，可堪不住你轻轻一剑。”

赵青娘半信半疑，形动之间觉他实不会武，这才慢慢将剑撤回，心中暗自警惕。那长衫男子回过身来，却是后退一步，折扇轻拢，深深拜了下去。

赵青娘吃惊，急忙也退一步：“你这是做什么？”

长衫男子起身，神色肃然道：“谢你搭救族人之恩，未及当面谢你师父，这一拜便由你受，无愧。”

赵青娘诧异道：“族人？你也是吴氏的后人么？”

长衫男子微微颔首：“在下子书，曾换姓为官，近日辞去，携小妹子镜欲往海外远游。她此刻亦在船中。”

“子镜？”赵青娘一头雾水地道，“你们走怎么会带着我？你最好解释清楚，否则我剑下可不会留人。”

子书看了看她：“子镜说她想还你一次，所以沐琴师便让她候准时机前往佛光寺，倘若情势允许，就想办法将你带离那个危险之地。目的虽然达成，却又出了一桩意外，不过到底是将你救出了，也不算有负所托。”

赵青娘初时听得有些糊涂，待他言及沐远风之时，心下猛地一咯愣：“我师父？”别时那素淡身影轻轻闪过脑海，却是意味迥异。

子书执扇道：“不错。我与他曾经相识，不过彼此并不相知。黄金千镒弹一曲，浊酒三杯敬知音。”他见赵青娘神色变幻不定，折扇轻摇，叹息道，“你无须猜疑，琴师说，玉楼金阙，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不若一任山水飘渺，但山水深处又皆是归所，但请你好生思量，善自珍重。”

赵青娘蓦地一震。随即她看着子书：“他这是什么意思？”

子书皱了皱眉，向船尾望了一眼，摇摇头道：“人都已在此了，姑娘还不明白么？此事本该由子镜相告，不过她暂时不愿露面，此去是往东瀛，离开已有六日，姑娘……”

话未完，赵青娘的身形忽然化为一道疾影，直掠而去。子书吃惊，叫道：“姑娘，你要做什么？”

这日风如流水，正托航船不住前行，赵青娘到了船尾，一剑指着那正自打盹的船家：“调头回去，不然杀了你，快！”

那船家醒来一愣之下，未有反应，赵青娘怒上眉头，挥剑便割破了他肩头衣衫，船家大惊失色，正此时子书快步走上前来，折扇一挡：“姑娘，你师父用心良苦，切莫辜负……”

赵青娘剑横一扫，顿将折扇拍往一旁：“用心良苦？他说过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眼下你几句说辞就要让我置身事外么？”

子书叹气道：“他只说，既然为世情困，不如助之一力以脱。至于天涯刀客事，他已有备，不必挂心。”

“为世情困？”赵青娘心中突然有些悲怮，“我为他做任何事都是我甘愿的，我愿意对他好，难道在他眼里只是受困么？”她别过脸，目光垂下又回转，剑尖一动，指向子书，“让船回头，此事无可商量，我‘三指飞云剑’又不是侍女丫鬟，让他送走就送走。”

海浪袭来，船身轻晃，子书摇头道：“既已出海，就难回头了，子镜冒着性命危险偷偷将你救出，岂不是也全然白费？”

赵青娘轻轻一顿足：“事先不与我商量，白费就白费，反正那件事我本来就没怪过她，根本两不相欠。”

子书一怔，赵青娘横剑扫去，架在那船家脖颈间：“调头！”

船家战战兢兢，子书收拢折扇轻拍长剑剑刃，方欲开口，舱中忽有人叫道：“大哥!”

子书一惊回头，却见子镜脸容有些苍白，自舱中走出。赵青娘与她甫一相见，对视之间俱各心中微震。子镜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些：“……别看着我，调头吧。”

“子镜……”子书向她走了一步。子镜打断道：“别多问我为什么。总之，不分青红皂白带走她，也不能算问心无愧。这样我……我还是要难受一辈子。”

“那么琴师的托付……”子书微一停顿。

子镜脸色又更苍白了几分，目光避开赵青娘，却不答话。赵青娘收回长剑，子书叹了口气：“我总是顺你的意，究竟如何才能无愧，也只有你自己知道。”言毕转首，“船家，就调头吧。”

那船家慌忙道：“调头，调头，只是这里风向好，逆着风回去慢得多……”

赵青娘瞪了他一眼，船家如触闪电般道：“好，好，马上回去，我就去喊人……”他边说边退，几乎是缩进了下舱中去。

过不多时，有舵手出现，风帆收起，船头开始缓缓移动。三人站在原处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开口。

赵青娘向海面眺望，见前后俱是汪洋，心中只觉沉重：“你们是什么时候作下这种决定的？”

子书微微一笑，折扇复又次第而开：“你这么利落的人，就不必询问既成的事了。出海这么多天，没想到又要回头，看来我与中原当真有缘分。”

赵青娘与子镜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两个女子的目光又相遇，子镜的脸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旋身快步走回舱中。

去向东瀛的航船缓缓转棹，海风渐大，潮声起伏。赵青娘看着子镜消失的背影，突然道：“你刚才说又出了一桩意外，是什么？”

子书微吁，书墨山水的扇面覆在胸前。

六日复六日，又加逆风而行多添阻滞，一离一回便要将近半月。赵青娘起初着急冒火，后经子书时常与她说笑，便渐渐宁定了些，反倒是那阵伤心之意总是浮沉于心底，但若真是立时站到了斯人面前，或许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而今的他，面容清晰依旧，却仿若初见一般令人惶惑。或许从来未曾了解，这一刻的惶惑，才是真正了解的开始。但这一切又只是冷暖自知，不可宣之于口。

船行将近出发的码头时，一阵古雅琴音于远远浪涛声中沉而不堙，蓝衫袖摆透露着始终未变的温和之意。目光停驻在远方驶来的航船之首，一人持剑而立，奇Qisuu.сom书虽远而灼灼可感。抚琴者喟然，回首望了一眼高高的天云。

音绝，车辙一沉。马车停在一片荒郊野地之中，抱琴者慢慢走下，嘱那车夫几句，向四野一望。

荒僻少有人烟，隐隐的佛音如同梵语。琴匣内锋芒未现，一步一步，悠然有度，却又似每一寸进退都为人注视，只是琴者自若。

三重殿宇，僧者垂眉相引，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沐远风略略一望殿中僧众，心中微有疑问，片刻之间，耸立佛塔突兀而现，挂锁已开，塔门半敞，寂静无声。

僧者未发一语便行退去，沐远风就静静站在佛塔之前，凝目注视。

梵语如和暖之风围绕身周，却暖不进心扉。佛塔中积灰已然除尽，半开的门似在语调冷冷地邀人入内。沐远风提步而入，步履是一样的冷而不浮。

旋梯对称，如圆中开，三层空寂唯余古经旧著，第四层上，灯烛之光晃然入眼。

“有劳久候。”沐远风淡淡地开口。

似相识，似未识，一身僧衣不复捕快模样，但发仍在，刀也仍在。只一眼通身，便是扑面而来的痴妄纠缠，仿佛因塔室的沉闷而愈加滞郁。

“叶楚楚已经不在这里。”贺乘云话语硬如冻石，没有任何礼数之意，“殷无名也不在了。昨天，我把他们都放了。”

沐远风借着烛光打量他：“你没有伤害她么？”

贺乘云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有个人把她保护得很好。况且我要想伤害她，在父亲死后的任何一刻都可以。”

沐远风道：“如此，你的见面之礼当真特别。天涯刀客。”

贺乘云的神情冷入骨髓：“我是把选择的权力给你，沐琴师。留下赴约，还是转身离开。”

“为何？”

贺乘云一动不动，宛如一尊佛像：“你精通世间音律，也明白世间人心。”他突然微微一笑，瞧去极为诡异，“这最后一步，也该由你的心来决定，才不算违背了初衷。”

沐远风走到离他一丈之处，将银羽琴轻轻放下：“怎样的初衷？与你捕快的身份有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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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古灯佛音

“长生不老、富可敌国、权倾朝野、武冠天下、操控人心，江湖中人所求无非如此，但无论如何的求，最后也都一一失去。这不是我略施其力所成，而是上天之意。”

走与留，成了一个必然而又随时可改的结果。

烛火因沐远风席地坐下而微微抖动，贺乘云右手握刀，刀鞘之尖抵在地面。僧衣与素衫之间，是静卧匣中的银羽琴。

本无关联，亦无仇怨，一个提刀走江湖，一个深山修琴道，而今对坐，彼此不动杀气。塔室极静，唯有话语之声，倘若远听，是疏淡如把酒闲谈，但若听清了话中内容，却不得不让人悚然而惊。

贺乘云的神情由锐芒毕露而渐渐平静，但眼中的那份冷漠却像生了根，一如看尽天下之间，无可眷恋的决绝。沐远风脸上开始有极淡的笑意，仿佛是为这警示天下的五计，又更像为布下这五计之人。

局外笑人痴，局中自迷惘。洞庭水岸琴剑相逢，是属于琴者的执，赤雪流珠之厄，是属于坐拥金山者的痴。丞相青鼎不会再现人世，却会有求权者前赴后继着寻找，而一剑平天下的威能，却成了更多杀戮起始之源。他们每一个，都不曾逃脱红尘因果，而人心，却是这一局得以见底的最强之力。

沐远风望着贺乘云，眉间如有云流轻过：“这就是你的初衷么？连自己也计算在内，怪不得别人如何查，也查不到你一见银羽琴，会有分毫可图。”

贺乘云嘴边露出根本不像笑容的笑容：“我不为自己图谋，所以你们永远不知道是我在暗处。我每一次都赢了。”

沐远风微微一笑：“这一次也一样？”

贺乘云右手的刀紧抵地面：“你留下了，不是么？这佛光寺附近有不少我未曾邀请过的人，叶楚楚和殷无名已经很安全，赵青娘也早就不在我掌控之中。可你还是留下了，沐琴师。”

沐远风微笑渐淡：“我留下，并非完全为了赴你的约。”

“有差别么？”贺乘云冷硬的目光紧盯着他。

“当然有。”沐远风伸手轻抚琴匣，动作淡而潇洒，“我有一件事需要证明。我寻求了那个答案很多年，而如今，你是最适合为我证明的人。”

贺乘云警惕地看着他，似乎在他略显迷狂的双眼观视之中，也觉得眼前这神情永远没有太大变化的琴师，与这个局中的所有人有些不一样。

“……你为何没有半点惊讶？听到我这样的计划，难道你没有丝毫心动么？”

沐远风微微一笑：“有，只不过你的双眼看不出来而已。”

“你不怕死在这里？”

“你不担心我掉头而去，让你的执念成空，何必还要问这个问题？”

琴匣缓开，烛光照映下，露出木制温润的琴身。贺乘云的目光随之而下，顿住。

“此琴便是银羽。”沐远风道。

贺乘云又顿了片刻，才道：“你要用这琴弹奏？”

沐远风注视着他的神情：“我正是来弹这最后一曲的。从今后，银羽琴将不再现于人世。”

贺乘云迟疑了一下：“可是，此琴无弦。”

银羽琴之魂，轻若无物，却又悬着性命的羽弦。

“五音使人耳聋。”沐远风淡淡地道，“五音之求使人自伤，求之不得便是歧途。既然无法从他人身上找到答案，不如无心无弦。如何？”

“无弦如何有声？”

“但看听者。”

贺乘云呆了片刻，哈哈一笑：“黄金千镒弹一曲，是我不够格么？”

“不。”沐远风径自低头，将银羽琴自匣中取出，“此曲无价。不为善，不为恶，也不为所行之对错。”

贺乘云突然一震。听似轻描淡写的数语，将是非无形揭过。在他却如掀开重重帷幕，有不堪触及之事即将露出。贺乘云急忙收束心神，以保持握刀的姿势。

素袖轻挥，烛光齐齐一动。

沐远风眼中掠过最后一缕喟叹，随即再无波澜。

指下是悠悠浊暗之光，初时无声，继而指尖之力缓如浮云流动，微尘轻搅。劲愈生而愈稠，力愈施而愈浓。烛光如闻韵律轻摆，投下暗影片片。

贺乘云注视着沐远风的双手，那双注定属于琴师的手，刻下无数细密伤痕，而今悠然自若。宽袖渐如鼓风而起，塔室两侧书架之上书页忽而翻动，轻盈不绝，竟与微尘袖风相合为一，似有风过境，置身风涛云起之中。

无曲，然而是梵音缭绕，又是仙风道骨，无心，然而是意随天地，也是万相皆无。虚指轻动，垂睫如雾，须臾，蓦然有心音共生。

神凝入意，听琴者刹那间背脊一阵发凉。他脑中闪现一个女子娇媚的脸，苍白而带着奇怪的笑容，眼眸醉似红蜜。那个死去的笑容，令一切算计在片刻间停顿无踪。然后是另一个女子纯然的目光，不问不语，被汹涌来的狞笑与阴冷算计的目光所吞没。许许多多的人脸涌上，又如雾带一般飞快闪逝。仅仅是一瞬间，贺乘云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停下！”他叫出口来，却随着这一声之出，仿佛有僵持已久的力量终于崩泄。贺乘云的背脊虚软地弯了下来，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痕迹。

但是气息未停，心中的琴音未停，琴者像是听不到任何话语。

烛火剧震，十数排书架如受震动，在这不大的空间中翻涌如潮，刻尽一世所行，却是散尽苍凉，至极处缓缓归一。在局中，又超于局外，自局中来，却归于该去之位。片刻后，塔室之内气息终致祥和宽广、如处坪地之境。沐远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默视出现心中之人，不避不闪，无嗔无怨，那人面影沐浴清光，宛如初见。

五音不再，执念亦走到了尽头。

这便是我给你最终的答案，然而，天地之间除我一人，也终不能再有人得之。羽弦附书，且请封卷。勿再相提，此心不变。

赌局从容见底，这最后一会，也便予观照之力，譬如红尘人间最好的注解与答案。

一念如明灯点亮，附于无弦的强大意念，贯注到了极点，随后熄落。沐远风的手突然垂下，袖摆覆盖在银羽琴身之上，音灭、琴寂，再无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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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松风卧云

堤岸，赵青娘握着剑匆匆地来回踱步，显见焦躁不安。她未说话，也没有理会身边的任何人，初时气急败坏，而后渐成心神不宁。

子镜与子书并肩坐在远处，子书折扇轻挥，偶尔逗子镜说话。子镜却似有所挂碍，一反常态地极少开口，只任海浪之声冲散了未接续的话语。

子书转首去瞧赵青娘身后不远处，正伴琴而坐的莫三醉，那人也是长久不言，只等待着赵青娘自行开口。子书不觉道：“落霞山里莫不是有一天不能说过十句话的规矩？”

子镜一怔：“没有的，你胡说什么？”

子书笑道：“那这些琴师为什么都惜字如金？”

子镜应了一声“哦”，后续便是含糊而过，似是全然听不懂子书的说笑。子书看着她，笑了笑：“傻姑娘，有何事就说吧，再这么下去，就算赵姑娘无所谓，你自己也要入魔了。”

子镜抬头，目光些微慌乱，愠道：“你看得出来，还拿来开我玩笑？”

子书摇了摇扇：“莫气，莫气，除了你自己看不见，是谁都看出来了。只不过赵姑娘心中牵挂着她师父，没功夫注意你而已。”

子镜又垂下头：“这事和她也有些关系。听说她和‘金针女捕’梁绿波是认识的，她们追捕过对方，后来又和好了。她们……应该是朋友。”

“然后？”子书饶有兴味地瞧着她。

子镜脸色苍白地道：“我是告诉了赵青娘……我刺伤梁绿波的事，但没有告诉她，梁绿波和我分开前，还托了我一件事。她没有要我答应(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是告诉我，那时我急于带赵青娘来和你会合，所以……所以我就强迫自己把那件事忘了。”

子书点点头：“如此便对了。”

“什么？”

“哈，无事。”

片刻后，赵青娘突然转身，疾步而行不到两丈，莫三醉以手按弦轻轻一音，赵青娘便像是撞到了无形之墙般倒退一步。然后她忽地有些颓然，头微微垂下。

莫三醉望着她的模样，叹息了一声：“我受他所托，劝阻你勿再回去。他说过会给所有人一个答案。”

赵青娘摇了摇头：“答案也分好坏，我……我实在不能相信他。”

莫三醉温和的目光浮上一层怅然：“其实我也不能。这个人好像很简单，却永远让人猜不透。”

赵青娘望向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莫三醉道：“世上便有这样一种人，纵使按常理判断，你觉得不该尽信，可真正判断时，却还是听了他的吩咐。”

赵青娘一震，莫三醉神色中现出悲伤之意：“对你，他所希望的只是让你回到原有的路途。无论是银羽琴，还是其它。这是唯一的强求，希望你能了解，也请你……不要辜负。”

赵青娘好一阵无话，鼻尖强烈地酸楚起来，让她不得不努力克制。

莫三醉看在眼中，轻轻拍了拍她肩头：“算算时辰，也许结果已经出现。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你师父临去的神色……那一定是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果。”

赵青娘按捺着胸中酸楚，如塞棉絮般用力压下，握着剑的手挣得泛出白色。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居然没有一丝明显的悲怆，而是代之以沉静：“我不会离开中原。”

莫三醉没有说话，停了好一会儿，赵青娘又道：“该受惩罚的人，一定要受惩罚。这也是改变不了的结果。我绝不会妥协。”

莫三醉久久看着她，叹息一声：“罢了。”言毕携起桌上的琴，离去之前，向着赵青娘的背影道，“今后我将离开落霞山，倘若相寻，请去玲珑别居。”

赵青娘道：“我师父呢？”

莫三醉顿了顿：“或许也会吧。”

话音落时，人已飘然而去。

赵青娘抬起左手，紧紧捂了一下脸。但仅仅是一下，随后她就转身，向似欲有所言的子镜与子书兄妹走去。

佛光寺之约毕，天涯刀客提刀而走，僧衣未换，刀亦未解，于江湖之上掀起了一场数月之久的血腥杀戮。无数正道人士欲击杀之，也有无数旁门匪类欲邀其入伙。

从无人知晓天涯刀客的刀法竟臻此境界，但亦没有人明白他真正的身份。后因其常着僧衣，又时常散发，人们渐渐称呼他为“修罗刀客”。

但这些与落霞山中深隐的潇湘琴馆并无关联，银羽琴封，琴台寂寥，多一人与少一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坟冢埋藏的是少一人就无可言说，也不会再提的过往。馆主阁外，一片枯叶被冷风吹起，贴在素洁无字的窗纸。

是年末，修罗刀客死于“三指飞云剑”赵青娘剑下。

冬雪之中，驰骋江湖的女子快马扬鞭，向着一处馆驿而去。她一身劲装利落，脸上风尘仆仆，却不减飒爽英姿。

马停，一男一女自馆驿中迎出，女子声音清脆，语速极快地与那男子说着什么。男子只是轻摇折扇，任她喋喋不休，不予辩驳。

赵青娘下得马来，第一眼瞥到的却是那女子怀中抱着的孩子，极为幼小，却已不是初生。那女子笑盈盈地道：“冬天落雪险些堵了山路，要不是我们走得快，就得在喜山村住到开春了。”

赵青娘歇得一口气，看着那孩子，又惊又喜：“找到了么？他叫什么名字？”

子镜看看子书，子书笑道：“施夫人说得问你，天底下只有你知道他的名字。”

赵青娘怔了一怔，随即微笑起来。

叙话数句，不及入馆，又有细细的雪花飘落下来。赵青娘忙道：“你们抱孩子进去吧，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他。”

子镜道：“那你呢？你不进去？”

赵青娘道：“我要赶去江北，前阵子去见了一位故人，耽搁不少时候，就不知渡船还开不开，所以也不敢多留。”言及此，她眼底终于还是泛起一阵涟漪。

子镜“哦”了一声，子书神色微动，却是未言。

赵青娘拍拍衣上雪花，复又神清气爽地道：“你们两个是打算去哪里？”

子镜道：“带这孩子离开中原，本是要走了，为了和你见一面才又留了一个冬天。开春就走。”

赵青娘点点头，简单告辞一句，转身欲上马，忽又停下。她看了一眼子书，又看看子镜，笑道：“世上一物降一物，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子书折扇轻盖胸前，叹气道：“我是插不上口，可不是说不出话。”

赵青娘笑了一声：“你们快些进去吧，不进去我不放心。”

子书应允，与子镜回身向馆驿走去。不出几步，他回头望了望赵青娘，脸上带着温厚又狡黠的笑：“可别太拼命，赵女侠。保重。”

赵青娘心中忽然一动，仿佛想起了什么。但她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目送两人走进馆驿。雪已积了一些，不过尚不足以阻挡江湖客的脚步。正如冰封雪凝的天地，阻不住洪流无尽的江湖。

尚有许许多多的事等着她去做，数不尽的寒暑春秋等待她一一策马飞驰，相逆还是相顺，都遵从着雷鸣云流的兆示。不可重复，却永远值得期待。

赵青娘整了整一身利落装扮，残缺的右手有力地握住长剑，跨马扬鞭而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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