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云松风传》 作者:柳沙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云栖琴师 “长生不老、富可敌国、权倾朝野、武冠天下、操控人心,江湖中人所求无非如此,但无论如何的求,最后也都一一失去。这不是我略施其力所成,而是上天之意。” 一、云栖琴师丝弦轻揉,一音悠悠。 淡淡的半幅袖摆垂落在雁柱上。音韵既绝,操琴者微微仰起头,望向岳阳楼外。 那是洞庭,天下的水。而他的手下,是“银羽”,三十七年来绝音的琴。无人记得,也无人识得,在这一日的如水和风之中,唯有长衫方巾的骚人墨客驻足一回,待到曲终人散之际,也就回首而去。 琴音淡远,所以无可嗟叹。这个人仿佛是洞庭湖面上低坠又起的沙鸥,辰时来,戌时去,不说话,也不与人打交道。那一幅神情,分明静得如画一般,眼眸低垂,深漆色的瞳仁隐约不清。 近旁,脚步声跌跌撞撞,似是踌躇犹豫,一个踉跄间,手中的剑猛地支撑于地。震荡过后,传来按捺不住的喘息声。 琴者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再不来,明天我就离开了。”修长的手指轻抚丝弦,揉出微风般的音,仿佛再靠近一些就能触到脸颊。 持剑者喘息不住,粗布衣衫胡乱裹住左臂,几绺乌发散乱在肩上。她的头始终垂在剑柄朝下的地方,从琴者的位置只能看见紧蹙着的眉头。但琴者并不在意,他看了一眼手下的“银羽”,微笑道:“帮我做件事,条件任你开,如何?” 持剑女子无言半晌,眉头越蹙越紧。目下的情势并不容许她说一个不字。可她还是说了。 “我说过了,不干。” 琴者依旧微笑,就如同听到了一个满意的回答:“作我的徒弟没什么吃亏的,或者不正式拜师,只要你替我完成那件事就行。我给了你半年时间考虑,足够了。” 持剑女子终于抬起头来:“你这个疯子。” 琴者道:“同意么?”他仿佛总听不到旁人的话,悠然自若得令人隐隐生恼,却无法发作出来。 持剑女子别过头:“你去街上贴告示吧,潇湘琴馆的名声在外,不缺我赵青娘一个徒弟……”话未说完,她的气息忽而一滞,顿时咳得几乎滑倒在地上。 琴者几不可察地笑了一笑,站起身来。清雅蓝衫朴素无尘,一无饰物,身形清瘦,瘦得像一拳就能打倒。赵青娘半跪于地,就在她努力想看清琴者面容的那一刻,鬓边的一缕乱发忽然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轻扫过脸庞。 那是一枚金针。追星望月的金针。擦过她的发丝,激射向“银羽”的琴弦。 三十七年,因为某个永无解答的问题,没有一位琴师愿意再接受“银羽”。许久之后,当这把琴再次回到五音琴阁,或许会有人想起这一日的邂逅。楼内是斗拱飞檐,楼外是秋天的淡云微暮。 “喂!”赵青娘见他竟然出神,不由出声急叫,继而口唇微张,呆在当地。 琴者只是动了动手指,袖摆在“银羽”的琴弦扫出一片微弧。金针到处,发出蜜蜂碰撞蜂巢之声,“嗑”地一下弹射回去。随后一只柔软的手猛推赵青娘的肩,她的肩窝便被望月金针没入,极轻极细,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风声疾动,一人飞纵而上,点点金光一蓬飞散,如雨雾洒落。惊鸿鹤影、斜辉相映,明黄色的裙衫翩然而动。 琴者眼如明镜,略退一步,淡袖从容拂动琴弦。琴音淡淡,赵青娘以手撑地急切望去,只觉一股柔和的劲风自那并不如何起眼的七弦琴上发出,漫天而落的金针竟就在离琴者一尺之处齐齐凝固、停顿、僵持一息,坠落。 自始至终只是一拂袖,楼外行人看去,还道是琴曲既终的一声曼音,潇洒清寂。黄色裙衫的来人大吃一惊,本拟袖剑出手,见金针尽皆落空,心念电转间沉身落地。在他游刃有余地下杀招之前,最好还是看清境况。 一地金针,反射的光芒细碎如尘。琴者将双手背到身后,向赵青娘道:“我没贴告示,你就替我贴了?” 赵青娘完全无法理解他此刻的调侃之语,抬手按住肩窝,说不出话。那黄裙女子定了定神,笑道:“哎呀,误会,我不是来拜师父的,只是和青娘旧相识,对她的朋友也很感兴趣,特地来一会。”她的笑容像是一瞬间从心魂之中抽离出来的,柔婉而虚假,“先生的琴弹得真好,我有一位朋友也很想听听……先生愿意赏光么?” 琴者背手道:“可以。如果你用你的袖剑,挑断你右手的手筋,我就去。”赵青娘倚在墙边望着他,身体依旧有些发颤。她与这黄裙女子追躲角力了几个月,早知其韧性。若不是实在难以招架,也不会来岳阳楼赴这个无解的约。但真到了眼面前,却又不想就此低头,不由自恼。 金针女捕梁绿波,这个人是所有绿林大盗闻风丧胆的人物,然而出现在这里,却总让她有些啼笑皆非。 梁绿波婉转地笑了笑:“先生呀,我敬佩你仪表不凡,在江湖上一定是个人物,这样的人物跟一个朝庭要犯纠缠在一起,叫别人看见了也不好。”她说“朝庭”二字时,就像在说着哪位骚客新填的词牌,细腻动听,浑身上下一股子风流韵致。 琴者一怔:“要犯?” 赵青娘不语,眉间露出恨恨的神色,仿佛她已经对人解释过无数遍,却始终没有人相信。梁绿波掩口笑道:“先生要收她作徒弟,难道不知道这些?这个赵青娘就是八个月前偷了‘赤雪流珠丹’的人,我奉命捉她的,先生可不要为难我才是。” 琴者似乎略感意外,思量了片刻。赵青娘有些惴惴,双手紧了紧。在筋疲力竭,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的时候,其实她是真心希望这个脾气古怪的琴者能救她的。 只不过打死也不愿承认罢了。 琴者仿佛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右袖有意无意地拂动琴弦:“我虽然不爱过问这些事,不过也知道‘赤雪流珠丹’。听说金碧山庄的老庄主金名通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来研究这个,倚仗朝中之势,召集了不少四方术士。这中间多少弊处不为外人所知,不过,长生不老终非人力可及,她盗了这丹药,倒也合我心意。”他微微侧头,望着岳阳楼外山水色,笑得一派逍遥。 赵青娘暗中松了口气,头不由垂下,手臂便是一软,胸中强压着的血气翻涌上来,一路忍耐着的伤势终于让她眼前发黑,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 梁绿波听到衣衫与木壁的摩擦声,知道赵青娘不支倒地,心中实有些不甘,乌亮的瞳仁转了半圈:“先生今天要护你徒儿,我也没办法,不过只要她一天活在世上,我总有办法捉到她的。先生大概也听过‘东进西出,金针不输’吧?” 她轻巧地笑起来,身形一动便要跃出岳阳楼,琴者眼中突然精光一现,拇指轻捻,只听“嗡”的一声如鼓击打双耳,梁绿波在半空中“哎呦”一声娇呼,明黄色的裙衫飘动间,一个什么物事被她扔了下来,娇媚的声音说着:“你帮着她欺负我,我不敢啦,下次找别人来……”紧接着一阵莺语般的笑声,一路遍洒在空气中,身已飘然出楼,转眼隐入熙攘行人中,不见了踪迹。 琴者目送着梁绿波像只黄莺般飞离出去,捻起手中的那颗药丸看了看,仿佛在考虑这是否会是毒药。 赵青娘迷糊中看见了他的动作,她喉头疼痛、胸中如火烤炙,不由对他的慢条斯理极为不耐,她按着肩窝里金针刺入的地方,轻声道:“梁绿波虽然狡猾,毕竟是朝庭的人……她,她要逮我活口回去,不会……不会留假药的。” 琴者回过头:“我知道。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记住我的名字。现在你没机会开条件了,我一向不爱管打打杀杀的闲事。” 赵青娘一呆。 琴者微笑起来:“沐远风。以前在潇湘馆的时候,人家总叫我云栖琴师,不过,我也是有名字的。” 赵青娘呆了半晌,慢慢举起右手:“……我这只手,只有三根手指,你,你要教我弹琴?” 第二章 三指飞云 赵青娘一年之前刚刚出道,那时的名号就叫作“三指飞云剑”。她的右手自小残疾,小指与无名指被人砍去,恰好留下了足以握剑的三根手指。 这只残手曾经做过许多事,打杂、押镖、亮出来吓人,还杀过一个烂醉如泥欲行轻薄的地痞。赵青娘一直不觉得缺两根手指有多不方便,尽管她会如此觉得,也是因为有太多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 不过最重要的是,在隐忍的十年之后,这只残手握住了一柄飞云般迅捷犀利、灵动莫测的剑。出道两三个月,“三指飞云剑”五个字已在江南一带渐渐流传开来。赵青娘的心愿是当个捕快,所以相当一段时间内,凡是被“那个三指剑客”揭了告示,往往意味着半个月内可以结案。 八个月前在凤阳府的府衙边,贴着一张追缉大盗晚香的通缉令。衙门周围行人稀少,敢逗留的就更少,所以一直过了三日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讯息。 赵青娘初到凤阳府,往府衙绕过来看了几眼,看到了那张通缉令。她在晚香的画像前站定了脚步,粗衣遮掩了女子身形,从后看去就和寻常武夫无异。 大盗晚香,一个很多年前已死在太岳山剑客手下,最近却突然重出江湖的人。七尺壮汉,却取了个女儿家的名字,因此也被市井乡野间的说书人取笑调侃。赵青娘记得这个故事,也听说过凤阳府发生窃案的传闻。因几个月里只有两三户大富人家失窃,也无性命损失,故而街谈巷议间只当作个小小的新鲜事。只是富商官家,或多或少与朝中有些利害关系,不比平头百姓好安抚,是以府衙中也颇为头疼。 这无疑是个好机会,赵青娘望着通缉令,眼中露出自信的光彩。她像剑客一样抱臂思量了片刻,就伸手揭下了告示。她心想当一个捕快不是多么难的事。也许开始困难,努力就了也就水到渠成,像她以前做的任何一件事一样。 “捕快?”沐远风左手托着茶盏,注视着赵青娘。那种眼神让赵青娘觉得有些不舒服,仿佛自己淡薄得一眼就要被人看穿。 “是啊,我从小就想当捕快。”她想强硬起来,最终却蔫蔫地道,手臂抱住胳膊,“像梁绿波一样。凭我的剑术,当捕快一定不会输给她的。”在这临洞庭而望岳楼的茶馆中,像她这样衣着粗陋的人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梁绿波?”沐远风一怔,随即想起来,“她的身手不错,不过比你差些。你怎么会被她追得这么惨?” 赵青娘叹了口气:“我怎知道?反正自从惹上晚香,我没有一天不走霉运。”她并不想过多地抱怨,但苍白的脸色、焦裂的嘴唇和不及缝补的衣衫都透露着她的窘境。 沐远风将茶盏放在桌上,眺望着洞庭水色:“嗯,可以猜到。都八个多月的事了,其中利害牵扯想必很多。早先定是被人压下的,有什么人要做背后功夫吧。” 赵青娘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他身边的银羽琴:“或许吧,这个我管不了。我去凤阳府近郊抓晚香,明明见到他的背影,眼看就能得手,四下里突然围上来几十个汉子,不由分说就指我偷了那‘赤雪流珠丹’。从此我就成了江洋大盗,没几天,就被梁绿波盯上了。” 沐远风点点头:“像你这样的人,的确很容易被人捉鳖,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在躲躲藏藏。” 赵青娘不由无言。她仿佛记得在与这位神秘琴师相遇的第一面,他就见到了她那只残缺的手。当她舞剑的时候,那三根手指总是格外清晰地呈现给对手。这是示威,也许是示弱。强者看不起她的残缺,弱者为她的名号胆战心惊。 “这就是我向你求助的缘由,否则我不会来的。”赵青娘道,“现在……”她犹豫了一下,对方斯文有礼而又好心的样子,让她生了一丝可恼的愧疚。 “现在什么?”沐远风收回了眺望湖水的目光,见她没有回答,就舒服地向椅背上靠去,“现在我们去附近的酒家点一桌菜,就着这一点君山微微填了口腹之欲,如何?” 赵青娘的手不自在地将剑柄圈在虎口间,轻轻晃了一下,又立定:“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但是我不想当一个琴师的弟子。我只是个粗人。再说就我这样一双残手,怎么可能弹琴?” 沐远风笑道:“我知道你手残,那又怎么样?”他的目光如轻薄雪片,落在“银羽”上,“我要找的就是你。完整的手或许会遭老天嫉妒,老天爷是个很小气的人。何况你有武学功底,再好不过了。” 赵青娘并不太明白他的话,她握住自己的剑:“琴师,我……” “想当捕快?”沐远风看着她,眸中看不出喜怒。 赵青娘便无端有些窘迫,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有小厮前来替两人添茶水,谈话一时中断。茶馆外是远远的烟树繁华,片帆缓缓移动,秋日和暖。在这一刹那,在再一次表明去意之后,赵青娘对沐远风大袖飘然的样子忽然有了些许好感。当他的徒弟想必安宁,山月照弹琴,风雅得不可想象。 小厮告退,沐远风轻轻叹了口气,右手在椅子的扶手上点动了一下:“想当捕快就去当,如果你有力气从梁绿波手里逃出来,嗯……不,如果你有力气制住她,就把她捆在郊外饿上三天,再找个土坡从上到下把她滚几次,最好让她站起来认不清东南西北,然后你把你的遭遇告诉她,叫她回衙门把你引荐进去。” “……”赵青娘吃惊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沐远风笑了笑,眼中没有什么温度:“梁绿波不是一个人查案子的,你要对付的不会只有她一个。我看她的眼神并非作假,事情很明显,你是代罪羔羊,有人安排好了一切要让你入套而已。以你现在的能耐,能解这个局么?” 赵青娘抿起嘴唇,看起来有些生气:“这世上有很多手残的人,你为什么偏要找我?” “唔……”沐远风重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因为你不错,很执着,一根筋。我是个很懒的人,所以不考虑别人。” 半个时辰后,赵青娘进了成衣铺,半晌出来,头埋得快到地里去。沐远风不在,临去又关照她要改变装束以防太快被梁绿波认出。赵青娘觉得他只是看不惯粗衣而已,这个人眼里明明容不下钉子,却用大而化之的办法把钉子和和气气地融化掉。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有道理的。 尽管如此,穿着百褶裙衫还是让她浑身都很不自在。为了方便独自谋生,她通常打扮得像个青年汉子,而此刻裙摆随风飘动,时不时将她的手与剑掩在其中,与通缉令上所画的冷面大盗已大异其趣。 秋色甚好,临水长街上游人如织,各色衣裙旗帜般迎风招扬。赵青娘侧耳倾听着沿街酒家中的动静,压抑住心中泛起的一点点不适。她左臂的剑伤和拖了一个多月的内伤都还没有好,昨日所中的金针毒性又一时不能尽清,这种时刻,暂且不远离沐远风是唯一的选择。那人并不讨厌,却和她不是一路人。但她知道一旦她进了大牢,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和任何人分辩是非黑白。 沐远风指下那种独特的琴声并没有响起,空气中无一丝震颤。或许“银羽”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边,伴着一桌清淡酒菜。而他则饶有兴味地看着赵青娘满大街听他的“琴音讯号”。 然后,赵青娘看见了晚香。 岳州城的姑娘都偏好素色绸缎,或许因为古来骚人墨客汇聚,为了应合这里的诗与酒,她们不会妆扮得过份妖艳。但穿着素裙的姑娘当街狂奔,酒客诗家亦见之愕然。 晚香。在整整八个月之前,赵青娘无比清晰地记住了他走路时头颈抽筋一般的姿势。她循着这个姿势追到凤阳府郊外,一个在月色下也漆黑得让人辨不清路的地方。然后这个姿势就突然凭空消失,直到此刻。 晚香并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向他疾奔,还是走一步就抽一下脖子。他没有带刀,两只盗过各种珍器的大手垂在身边。赵青娘咬紧嘴唇,心口砰砰跳动。她出道以后从没有跑得这般轻盈如燕过,即使被梁绿波追得无处可逃。 街上的行人感到一阵风擦过他们的身畔,淡蓝色的背影看起来是个女子。于是有人诗情画意,几天后某家酒楼挂出一张美人吟风图。虽然赵青娘看不见,但她实该庆幸自己换过衣装。 就在她离晚香只有五六丈距离时,没有明显的脚步声、没有人提醒,甚至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晚香的头突然一抬,像被人抽了一鞭。下一瞬间,赵青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剑在离他的布衣一尺之处落空。 当街亮剑,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动作。赵青娘不是不明白,只是逼不得已。绸裙飘荡翻动,已经遮掩不住她那股属于剑者的锋锐,勇决堪比男儿,只可惜她的运气委实差劲。 晚香察觉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晚香的轻功好得不可思议,赵青娘在心中唾骂了一句传言误人,眼前一阵发黑。 第三章 金针女捕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飞檐如挑,斗拱影暗,夜里的洞庭水岸寂静下来,威严的岳阳楼也没有一点声息。这样的时刻翻窗而入的必不会是什么寻常人,像眼前这一位。 明黄裙裾在月色中闪成一抹水蛇般的魅影,纤腰如缕轻轻一转,便悄没声息地隐入了虚掩着的格窗内。由于追捕赵青娘,岳州的更夫和捕快们都已经认识了梁捕头,在有心巴结者被吓退以后,就算有人看到她,也就像没看到一样。 东进西出,说的是衙门,金针不输,说的就是这位女捕快。不过她今夜并非是来捉贼的,银色月光从格窗间透入岳阳楼,轻洒在一地微微泛光的望月金针上。 梁绿波吁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块磁石,俯下身来细细地让金针吸在其上,因为月色模糊,她一直察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探手一掠,磁石上的数十枚金针就不见了。她嘴里发出一声呢喃般的喟叹,自言自语道:“赵青娘,没想到你还有后招嘛,真是有意思。” 窗有月影、壁有题诗,在一片朦胧不清中,梁绿波的婀娜身影透出一股柳枝般的娇柔,不如牡丹天姿,那几分颜色也足以令人神醉了。 一双手就这样搂住了她的腰,如同揽住洞庭湖畔飘荡的柳枝,阴影覆盖在她的影子上。 “这么晚出来,就为了捡这些金针?” 梁绿波缩了一下腰,格格笑了两声:“走时被人赶得紧,大白天回来捡,我这‘金针女捕头’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那人仿佛笑了笑,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雪白的颈窝里:“是吗?我以为你偷汉子,大半夜还跑出来。” 梁绿波一呆,继而扭过身拍了一下那人肩头:“死人,你追我出来就为看我偷汉子?” 那人哈哈大笑,笑声顿时充满寂静的楼阁。他松开双手:“我可没那闲工夫。听说金碧山庄又派人去凤阳府催了,说抓到的是死是活都不要紧,反正捂在这里也没人知道,只要把‘流珠丹’弄回去就行。” “哼!”梁绿波将金针和磁石收回怀中,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就怕那赵青娘自己吃了仙丹,过几天就得道升天了,那我可没办法。” 那人摇头一笑:“她若真要吃,还会等到现在?走吧。” “去哪儿?” 那人没接话,揽着她的肩膀走到窗边,当先从来处跃了出去。模糊的光线中,只看得见他侧脸的轮廓,如寒风中的雪莲,笑颊清而幽深。 一更天时分,岳州府衙六扇大门紧闭,从正面望去瞧不见半点灯火。然而走过半条街绕到府衙后头,就会发现两个人影正等在一扇极为隐蔽的小门前。前面的女子身影窈窕,后面的男子则着普通的劲装,两人挨得很近,仿佛深秋的夜里非常寒冷。 大凡州县衙门,为了上下左右的压力和利害关系,总免不了要开这“第七扇门”,而此处因内衙造得精致,石雕纹饰遮掩,这扇小门即使在白天也难被人察觉。 门开,那窈窕女子亮了亮自己的腰牌,门后便有人退开了去,将两人迎进门内。那劲装男子进后也不说话,只在前领路,门闭起的时候,因白日的激战而昏睡在客栈里的赵青娘尚没有醒转。沐远风坐在一边凝视着“银羽”的琴弦,从离开岳阳楼到月落星沉,都一动不动仿佛陷没在思索的沼泽中。 铁镣声悉悉索索,夹杂着稻草和破衣的摩擦声。铁门打开,梁绿波跟在劲装男子身后走进来。她的双眼被一块黑布蒙着,从跨进内衙之后就没有看见过任何东西。然而她并不提出异议,只是一路安静地走着。 “贺捕头,这位是……金针女捕?”一个粗糙的声音恭敬地问道。 “嗯。”贺捕头简单地道,“凤阳府来的。” 那个粗糙的声音又道:“就是您跟崔大人提起的那个?” 贺捕头没有回答,可能是打了个什么手势,梁绿波听到几个脚步沉重的人走出去的声音,铁门重重关上,并没有加锁。随即她眼前突然一亮,那块黑布已经被人揭了下来。 灯火明灭的牢房。不同之处在于,这间牢房只囚了一个犯人。待她的双眼从黑暗中恢复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方才镣拷声的来源处。她惊讶地转头望向贺捕头:“贺乘云,这是……” “晚香。”贺乘云平静地看着她。 铁镣之下,是一个面目被打得稀烂的汉子,一条条鞭痕如长蛇般爬满他的全身。看不出面容、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他是否还清醒。他慢慢蠕动着,仿佛想像蜗牛那般伸出触须辨认四周。 梁绿波惊奇不已,她走近了几步,发现这汉子完全没有反应。或许他的耳朵已被刺聋了,眼睛看起来也无法再视物。 “他是晚香?”她有些不相信,这个多年前曾威名一时的大盗会成为如此模样。 贺乘云走到她身后,微微一叹,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上:“起先我也不信,但我验过他身上的伤,是在前后约半年的时间里留下的。”这时梁绿波才发现,整间囚室除了他们两人和晚香,已经没有别人了。 “也就是说,他被人追杀了半年?那……是谁抓住他的?”她凝起眉头,心里浮过赵青娘的面容,又迅速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赵青娘可能只是用追捕晚香作借口而已,她所说出的晚香形容样貌与官府案底中记载的,有太多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没见人,也没见影子。”贺乘云摇摇头,“自从八个月前晚香停止犯事起,各地都再没有过这件事的下文,追捕也无所获。他是前几天天亮前被人扔到衙门口的,崔大人怕惹事,想把他押回凤阳府,我就说我认识凤阳府的捕快,只消说一声,直接送回去销案就行。” 梁绿波越发吃惊地看着他,“你说在这里就把他杀了呀?这……”其时人犯若要问斩都须上报刑部,但若抓住的已是死人,也就不必。 贺乘云一耸肩:“这是崔大人的意思,我也不便多说。他可是怕得狠了,晚香来了几天他都不敢让人知道,每个进这间牢房的都会被搜身盘查。反正这案子在上头看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案,也捅不到都察院那儿去,万一押送路上出了差错,那几家被盗的大户又问两地官府要人,岂不是麻烦?” 梁绿波斜睨着他:“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么?由我亲自押,难道也会出差错?” 贺乘云怔了怔,随即将放在她肩头的手移到了她柔软的腰际:“哈哈,不是看不起,是舍不得,再说你的任务不是追捕赵青娘么?可不要分心。”说着轻轻拧了她一把,梁绿波“哎呦”一声窜出几步,手臂撞到了牢门,牢内的“晚香”微微抬起头,血肉糊住的双目笨拙而茫然。 是夜岳州城一片安宁,梁绿波留宿在府衙里。没人开第二间房给她,因为她就宿在贺乘云的房内,当沐远风和赵青娘走进洞庭水岸那家茶馆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起身。梁绿波梳妆打扮动作很快,但妆容永远非常精致。在她快梳妆完时,府衙仪门处传来些许吵闹声。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带着剑的女子”这几个字。隔着六扇重门,非常不真切。贺乘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房里,梁绿波飞快地挽起最后一绺散在胸前的发丝,快步走了出去。 第四章 大盗晚香 赵青娘再次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在被送往衙门的路上。这一日之后她方始觉得,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去追逐晚香,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自从她八个月前上勾的那一刻起,那个所谓“重出江湖”的大盗晚香就已经不重要了。 被她认出的晚香奇迹般地长着一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在追逃过了几条街之后,那个人终于恼羞成怒,回身一掌劈下。赵青娘看清了他的脸,猛然大吃一惊,那一掌就重重劈在了她的肩头。 她的肩窝里还残存着一些没有尽清的毒素,但在那一刻,赵青娘看着那张脸,还有脸上嵌着的那双眼睛,一阵快要昏死过去的震惊。 身败名裂的那一夜,她看见的正是这双眼睛,像布偶一般清澈、纯净……而又呆滞。那绝不可能属于一个夜行千里的大盗,也不属于一个经历过生死劫难的人。 不是晚香,一直就不是。或者说,晚香从来就不在她的掌握,他已经死了,或还活在什么人的计谋中,等待功成的那一刻才能正式死去。 剑不及拔出,赵青娘就一头栽倒下去。 琴声悠悠,在似远似近的地方回荡。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赵青娘蓦然觉得,她在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一点上走错了一步。就像当初,那个只为了看她哭叫就砍掉她手指的少年一样。棋差一着,最后的终点很可能截然不同。她想挣扎一下,随后她就想起了自己也是在当捕快的这条路上挣扎,于是便也无功。 有人扛着她,淡蓝色的裙摆在眼前飘来荡去,肩头的剧痛直透心肺。剑还在手里,但手的力量仅够不让它掉落下去。 赵青娘猛地扭头,看不见扛着她那个人的脸。她知道一定不是沐远风,因为那人腰间系着的腰牌撞入了视线。上面的铭文是倒着的,一颠一颠地看不清。那人的手按在她的背脊上,正好按住了命门穴。 “喂!” 那人笑道:“喊谁?” “喂!你放开我!”赵青娘继续喊。她并不想显得太粗鲁,但她觉得自己有些乱了方寸。 “哈哈……”那人继续笑,“你是个大姑娘,街上都是人,用脚揣我不好看。” “你……”赵青娘又气又急,她永远无法在危急的时候说出什么笑话,同样也就无法回应,眼见那人大步流星般往衙门走,情急之下道,“你刚才没看见晚香么?大盗晚香,官府通缉的那个!” 那人浑不理会:“晚香?他不会再有‘重出江湖’的时候了,实际上,十几年前他就已经没有机会了,哈哈。” 赵青娘眼前晃动着他的一身劲装,心中只是一震,“你是……” 那人在街巷的喧闹之中准确地截断了她的话:“我是个捕快,你当街闹事,我要带你回衙门。正好凤阳府有个女捕头也在这里,你一定很想见她。” 赵青娘又觉得眼前发黑了,一股热血堵在心口,几乎要晕去。她耳畔隐约地听到一两声琴音,却始终都是远远的,不急不徐,终不靠近。“啪嗒”一声,长剑脱手掉落,与石板街面撞出铿然的声响。她模糊地想,原来从好到坏距离只有半个时辰,现在她又在地狱里了。 那人听背后没了声音,好奇道:“怎么,听到要见人也害羞么?虽然她生得很美,不过你可是个女……”最后一个字生生停在了他的舌尖,继而是一声闷哼,赵青娘的身体被摔了出去,撞在地上。 洞庭水岸在稍稍泛起的喧嚣之后,又恢复了一片平静。梁绿波匆匆巡了几条街,并无所得,她命几个差役自去那“带剑女子”出现之地的酒铺茶馆巡查问话,又转了片刻,悻悻而归。 往常有人提起赵青娘的时候,不是“三指飞云剑”,就是“那个三指剑客”,极少会提到“女子”两字。这无非因为赵青娘素着男装,面容亦不算娇媚。况且如此当街与人追打,似乎也不是能与梁绿波周旋数月之人会干的事。 时已不早,梁绿波虽有些疑惑,也并未多作停留,匆匆在府衙内寻了一会儿,便拦住个差役询问贺乘云的所在。那差役摸着脑门子想了想,道:“早见贺捕头出去了,就在街上有人闹事之前,没见着人回来,兴许还在呢吧!” 梁绿波“哦”了一声,待那差役去后在门庭站了片刻,郁郁地就要往西便门而出。府衙是官家之地,平素甚是安静,就在她扭身欲去的时候,北墙那“第七扇门”外,传来急促但又不甚响亮的几声敲门声。梁绿波回过头,明媚的双眸微微一凝。 门刚开了一线,贺乘云便匆匆地推门而入。他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一跨入内便反手将门带上。梁绿波吃了一惊,往他身上看去,只见后腰处一片殷红深暗的血迹,血水顺着衣裳滴答落下,直落了一路。 那淡蓝色裙衫的袖子里原藏着一把尖锐的匕首,只是他一直以为赵青娘那只五指完好的左手不会动武而已。 梁绿波呆了一呆,没有多话,将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便往内衙走。贺乘云忍着疼痛看了看她:“你就没什么要问的么?” 梁绿波不答,走了片刻,她突然转过脸来问道:“贺乘云,你去哪儿了?” 贺乘云“哈”的一笑,笑得有些急促:“去捉个女飞贼,心眼不及她多,带回衙门的时候着了暗算……刚才留下的那些血迹,还得快些清理掉。” “知道了。”梁绿波漫不经心地应了句,继续扶着他向前走。贺乘云有些奇怪,片刻无话。两人回到房内,梁绿波掩上门便解开贺乘云衣裳,查看他伤势。那柄衣袖中的匕首虽锋利,赵青娘的左臂却尚有伤,是以只扎入了半寸,亦只损了些皮肉。贺乘云沉默地看着梁绿波忙碌片刻,将他伤口包扎停当,终于道:“干什么不说话?” 梁绿波这才抬起头:“那个女飞贼,你看见她的右手没有?”贺乘云注视着她的目光:“看见了。她的右手有五根手指。” 梁绿波“哦”了一声,似只是印证心中所思,此话过后,她在桌边坐下,又是低头不语。贺乘云靠近她:“怎么,你怀疑我放走了赵青娘?” “放走赵青娘?”梁绿波一怔,仿佛这才明白那句“你怎么了”的含义,露出些许恍惚的神情,“你当我在想这个?”贺乘云微笑道:“那你在想什么?你的心思我总是猜不到的。” 梁绿波微一迟疑,目光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惴惴:“……你是怎么捉她的,正面对敌怎么能先伤到后腰上?你是不是扛着她?”贺乘云一呆:“是啊,怎么了?” 梁绿波不语,芙蓉花一般娇艳的脸庞慢慢地结了一层寒霜。贺乘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他伸手揽过梁绿波的肩膀:“我以为你在别扭什么,原来是这个,哈哈……”他方笑了一声,立刻便弯下腰来,因伤在后腰手不可及处,是以也无法可施,神情甚是痛苦。 梁绿波板着脸接过他的手臂,扶在怀中:“你知道了?以后飞贼要是女的就交给我去捉,就算我不在,你也不能扛着她回来,叫我见了,有一个杀一个!” 贺乘云又笑起来,摇摇头:“贼若穿着夜行衣,谁能瞧出他是雄是雌?”梁绿波轻轻“哼”了一声,放开了他手臂,却也不再细究此事:“你一大早出门,想必晚香的事已经了结了吧?” 贺乘云便也不调笑,认真地道:“嗯,此盗扰民多时,不管是谁把他送来的,现在总算是可以结案了。只是那‘三指飞云剑’还是个头疼的案子,看来她很聪明,守城军士根本没有发现过她的行踪。” 梁绿波叹了口气:“你以为我‘金针女捕’是白吃皇粮了,还要靠那些个军士追赵青娘?” “哦?”贺乘云一怔:“你知道她的落脚处?” 车轱辘碾压着泥地,踢声得得。弦轻颤,近在咫尺,清淡的琴音如茶香般飘入耳中。如影随行,又远在天边,触手即散。赵青娘在这琴声中睁开双眼,看见的是马车晃动着的车顶。她心中一时空落落的,好半晌才动了动。 琴声止息,沐远风在距她很近的地方淡淡地道:“我们已经离开岳州城了。”赵青娘吃了一惊,立刻坐起身:“出城?……马车出城,不会被人查问么?” “不会。”沐远风简短地道。 “为什么?”赵青娘看着他,还没得到答案,心里就轰然踏实下来。然而她又觉得有些无力,脑中嗡嗡地响。 “梁姑娘虽然认得我,守城的人可不认得。”沐远风靠在车壁,好似在闭目养神,“前几天岳州知府来听过我的琴,他说待我出城时只要说一声,不会有人来过问的。” 赵青娘这才想起他素来的身份便是个琴者。她抱着受伤未愈的左臂坐了片刻,摸了摸身边,摸到了自己的剑。沐远风淡淡地道:“虽然我不喜欢看人用剑,不过在你没有洗脱嫌疑之前,还是不强迫你扔了它。” 赵青娘一呆,没有接他的话:“你可曾看见刚才扛着我的是什么人?他说了些很奇怪的话,好像知道什么。” “你在街上追的那个是谁?晚香么?”沐远风自然而然地回敬了一句不接。 “不是,应该不是。虽然我追捕的是这个人,但如果是有人存心陷害,也许从那张追缉令开始就错了。” “嗯。”沐远风应了一声,“那个捕快看起来对你颇为关照,他没有把你往岳州府衙带,从他要走的方向看,应该是要出城。” “出城?”赵青娘一呆,“这么说,你果然是早就跟在我后面了?” 沐远风一笑:“看看他要干什么,我还以为会有些意思。你追的那个假晚香简直像是被他放跑的。也许他们是旧识。” 赵青娘看着他,脸色忽然有些沉了下来,像淤泥一层层积起。她大声道:“你想看他干什么?只是为了看看他干什么?” 沐远风一怔:“如何?” 赵青娘不答,喘着粗气瞪着他,明亮的双眸中突然滚下一颗泪来。不知哪里来的辛酸,也是不该露出来的辛酸,她没想去理出个头绪,话就冲口而出。大概她真的不是个冷静的人,只是面前这人浑身气息阴凉凉的,虽然舒服,却远得无法靠近,这疏离着的一击就让她一股子脾气破门而出。 随即赵青娘就别过头,抬袖拭去泪痕。 沐远风抚弄“银羽”的手仍旧缓缓移动,漆黑的眼瞳看不出一丝波澜。赵青娘不愿去看他的神情,她就此赌着气,仿佛再也不想说一句话。 蹄声在官道上均匀地响着,像竹条掸动粗布。车夫遇上了什么熟人,在座上高声地与那人对答。赵青娘听到一句“早些那个贼盗晚香死在府衙门前,总算是……”后面的她没有听清,说话的人已去远了。 赵青娘目光颤抖了一下。 沐远风靠在车壁,语调平平常常:“听说,金碧山庄的老庄主这几天安安稳稳地留在凤阳府,大概布好了局,正等着下锅。”他顿了一顿,“不过这种时候,能让你这么轻易地就从岳州城逃出去,真不像是官府中人的作风。” 赵青娘抬起头。沐远风微微一笑:“官场最忌讳酒后糊涂,这位岳州知府崔大人却是曲后糊涂。他说上面曾有人关照下来要留你一条性命,吸引众人追逐,好把背后的动作遮盖住。不过这并不关我的事,所以我也没有多想。” 赵青娘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心内一阵翻滚。她慢慢蜷起双腿。裙衫纠缠在臂间,虽已不作江湖客打扮,在她身上仍找不到多少寻常女子的娇柔韵致。她觉得有些羞赧,脸颊发烧。沐远风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车夫座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是车夫一叠声的求饶,情状惶急,仿佛一回头被人架住了脖子。不等赵青娘掀开车帘,便是一道滚烫的鲜血重重地抽溅在帘上,赵青娘掀帘的右手一顿,露出的一线缝隙中,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双眼睛。 第五章 弦动劫波 岳州城西门外,稀疏的林木旁是水泽一片。一驾马车就停在水泽之旁,马匹低着头啃食杂草,车夫的两条腿则挂在座下,远远看去就像在歇脚乘凉。 梁绿波跳下马来,快步跑到车后,脚下泥土湿润,发出些声响。她一皱眉,落步愈加小心,绕到车前。 随即她发现即使她将马骑到车旁,也不会有任何人惊跳逃跑。还未凝固的血液从车帘上滴落下来,打散于车辙。车夫半个身子倒进车内,扯开了一半车帘,姿势扭曲着。 梁绿波吃惊,轻轻“哎呀”了一声,上前探了探车夫鼻息,侧耳倾听了片刻,神情便有些颓然起来。 仿佛又是晚了一步,仅仅一步而已。鲜血的温度尚没有完全褪尽,死去的车夫脸颊上甚至还带着劣酒醺下的微红,但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步之差,在她追捕赵青娘的这半年中总是一再地发生,并且无可怀疑。单枪匹马追缉要犯,本是巩固“金针女捕”声名的大好机会,只是眼前这一件公案,总是透着一丝不可深究的扑朔迷离。 梁绿波在马车附近走了几步,四顾了一会儿,泥泞漫上绣鞋,渗进袜中。她忽然恼怒起来,狠狠一脚踢在车轮上,只踢得车身摇晃几下,那马匹受了惊,仰起脖子嘶叫了一声。 车中发出一缕极微弱的声响,如同温婉女子蒙住双耳的纤手,覆在那马身上。梁绿波觉得那就像是林间的微风,但那马竟就这样乖顺地垂下头去。 “是谁?”她退开几步,惊问。 “怎么了,你不是‘金针不输’么?现在不去追你的逃犯,却在这里发呆?”车中那人的声音清而从容,手下丝弦微鸣,绵里藏针。 梁绿波狐疑道:“你是……”她一时不敢去掀车帘,因为那车并不大,帘一掀开,她免不了要和那人面对着面。 “岳阳楼上那一地金针,姑娘已经忘了?”那人似是在笑,这一句过后,梁绿波已听出他是背靠着车壁。她的手中扣着三枚金针,一转念,语声便带上几分媚意:“呦,原来是这位先生,你不是和你的徒儿在一起么?” 那人在车中稳如泰山:“我是和她在一起,不过她性子有些顽劣,刚才在路上和人打闹起来,不知往哪里去了。” 梁绿波蹑着足慢慢地移动了几步,站到了最适合发射金针的位置:“那先生不去追她?” 那人道:“她生性如此,多吃些苦头,也是有好处的。若要我亲自打磨,我也没有这份耐性。” 梁绿波轻笑:“你就不怕她被人杀了?”这声音与神情,宛似一柄锐利的尖刀,却又映着美如月色的光华。 “不会。”那人淡淡地道,“现在还不到她该死的时候。倒是梁捕头,你可得小心些,身在网中,不要难以自保才是。” “什么?”梁绿波抬起的右手微一迟滞,那三枚金针便没有发射出去。 那人不答,只道:“你的一手金针在夜中倒是挺好看的。不过那日我要你自断手筋,实则,并没有什么恶意。” 梁绿波不由一头雾水,她隐约觉得不妥,但那一手金针为人奚落,却比那些更快地刺到了心窝中。她冷笑道:“是么?那我让先生自废十指,从此不再弹琴,可有什么恶意?” 那人突然沉默了,车中再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是在那“自废十指”四个字出口之后,十丈之内气氛猛然凝固。梁绿波暗暗吃惊,指间一紧,就是这一停顿,那三枚金针又一次没有发射出手。 马车旁湖泽浅浅,像只是一场夜雨所留,风过时涟漪细弱。城门处一骑小跑而来,马上乘者并未挥鞭,只是偶尔拉动缰绳,牵引方向。 车内,那人叹了口气:“我久不涉尘世,脾气却是磨平了许多。算是赠你那句‘先生’的敬称吧,这个世上若有人一边捉贼一边护贼,那必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盗匪。” 梁绿波还来不及说上一句“你胡扯什么”,就觉得一股飓风般的力量向她的双耳压来,车中昏暗,她无法看清沐远风在做什么,一直到她在贺乘云的房中醒来,才领悟到那只是琴曲。 或可说,只是琴曲中的一句之始。不露调,不显音,随袖而起,拂水而散,但在那琴音洇入梁绿波耳中时,却似有无形之力两相对峙、纠缠,猛烈冲撞。她惊呼一声,努力凝起心神,三枚金针终于出手,在半空中划出三道金线奇Qisuu.сom书,然而这是最不利于她的时刻,抢先之机徒成挣扎。 琴声缓缓,毫不为之所动。那三枚金针就如同射入了一团绵絮,沐远风没有再行催动内力,袖摆轻轻一挥,劲风到处,金针反射而出。梁绿波堪堪一斜身让过,脑中余音蓦然响成一片,她的视线瞬间模糊,脚步不稳,摔倒在泥泞中。 远远的马上之人看到她倒地,顿时吃惊,扬鞭催马而来。沐远风并没有下车,他听着琴音散去后那清晰无比的蹄声,却不由得向车外望了一眼。 马停,来人一时未下,只是几声喘息。梁绿波想是已然昏迷,倒在原处不动。幸然她并非作假,也始终不知这一日究竟是谁搭救了她。此后偶尔想起今日之事,她总不免自语:不会是贺乘云,他受了伤,不会离开府衙。 “你把她怎样了?”贺乘云慢慢地走到车边。 沐远风笑了笑:“我要杀她易如反掌,不过你看起来也并不怎么着急,所以我不回答你也不妨事吧。” 贺乘云停下脚步:“赵青娘在你的车里么?” “她在会如何?”沐远风道,“你还是会放她走么?” 贺乘云“哈哈”一笑,立刻皱眉,声音也有些低沉:“放她走?她若听说了‘大盗晚香’的下场,就不该说我是要放她走。” 沐远风沉默了片刻:“也许吧,我没有立场让你说实话,但这件事与我也没有太大的关联。不过只要我还活着,赵青娘就须活着。” 贺乘云将刀支撑着泥地,俯下身去推了推梁绿波,她却并无反应。贺乘云眉峰一沉,复又起身:“那么敢问琴师,你什么时候会死呢?” 沐远风怔了怔:“你们这些小捕快,为何一个个口气都这么大呢?” 贺乘云未料他有此一语,不由诧异。那日街巷间只因这天外之人携琴忽至,他不及堤防,竟被赵青娘偷袭得手。此人性情或有些难测,这样的人,通常会是厉害的对手。 沐远风并没有等他的答案:“若要保命,就带这姑娘回城吧。你们终究是奉人之命行事,我也不该太过为难。否则下一个成为晚香的是谁,或还未知。” 贺乘云听出了他语中薄薄的愠怒,也不愿再多言,便伸手扶起了梁绿波。她自晕去之后直到现在,竟仍不醒转。贺乘云抱起她身子,最后向车中望了一眼,他看见了那车帘半开之中的一幅宽袖,袖下是银羽丝弦。 湖泽荒地一阵寂静,倒在座上的车夫化成了石像般没有一丝生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这驾停处偏僻的马车,也没有任何人回来。 过了片刻,那低头吃草的马匹忽然仰起头来,茫然望向四周。稀疏的林木间渐渐地发出哗哗响动,如大风侵袭,微湿的杂草簌簌疾舞。寂然之中陡生动静,无形气浪蓄势而生,在水泽上带出丝丝波纹。 琴音铿然,怒意勃发。 虽于郊野无人处,但这一声仍然让草木湖水为之相合,劲力注于捻指一按间,刹那同声而起。 银羽,这把绝音多时的琴在他手下早已恢复昔日的光彩,只是这光彩蕴于弦动之间,不为外人所识。三十七年。车帘被气浪掀起,沐远风忽然抬头望去,漆黑的眼瞳在昏暗中深遂无际。 就在同一时刻,马车旁看似浅浅的湖泽有暗影忽动。一柄剑先破水而出,握着剑的,是只有三根手指的残手。 第六章 晚来风急 秋风阵阵,过耳无声。 赵青娘气喘吁吁地坐在水泽旁,半晌说不出话。她的一身衣裙不过才穿了一天,已是水里地上尽都着过,早不像样子。沐远风带着“银羽”,慢慢走到她身边,声音已恢复到无有一丝波澜:“你是从陆上走的,怎么从水里回来了?” 赵青娘不答,牙关有些格格地打战。 沐远风也不着急,他所站的是这一片水泞中唯一的干燥之地,他望着那片尚未平静的水泽,若有所思。 等了片刻,赵青娘终于渐渐平静,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他……他不是人。” 沐远风笑起来,笑声清亮:“他是神仙?” 赵青娘抬头看他:“他是鬼,这下面那么深,他竟然遁水路走了,我……我在陆上追不上他,在水里也……” “那你何必要去追呢?”沐远风打断了她。 “他……他是……” “晚香吗?” 赵青娘哑然。她这才发现沐远风的神情之中有了一丝变化,他仿佛有些不耐,眉眼间透着淡淡的冷意。 “他引你入瓮,现在还不到收手的时候。有个人还需要利用你布置些什么。想不明白之前就冲动出手,你不被栽赃那便是奇了。”虽然话语犀利,但他的语气并没有太大起伏。 “我……”疲倦之下,虽然理亏,赵青娘还是觉得有些委屈。她鼻子发酸,又连忙忍住。这已是第二次了。 “剑客的剑的确要够快,但不表示你一切都能倚仗你的身手。”沐远风道,“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以静制动。”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青娘终于听见了几个官差拖沓的脚步声。如此明显,早在二十余丈开外就已能闻知,她却慑于那神秘来客的威势,兀自回不过神。她的右手突地一震,食指扣住剑格。那是属于她独特的拔剑方式。 “别动。”沐远风淡淡道。 “再不动就来不及了。”赵青娘浑身僵硬。 “就算真的来不及,也不需要你拔剑。”沐远风说完这句话,半转过身去看着那几名官差走近。 “喂!你们两个是什么人?”当先一人肆意打量着他们,官威赫赫。 赵青娘不敢回头,仍旧坐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沐远风道:“我是崔大人请来的琴师,在此与人相会。” 那人一呆,神色不由缓和,见得他仙风道骨,无形之中隐隐威势,心下又有几分惊恐,客气地道:“失敬失敬,刚才捕厅的贺捕头令我们到这儿来殓尸……二位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么?”说话间,已有官差二人在马车中发现了那车夫的尸首,几声叫嚷,将余下三人亦吸引了去。 沐远风道:“有是有,不过已然上天入地了。”他看了一眼赵青娘,“我这位朋友方才路见不平,想要入水追逐,最后也是无果。” 赵青娘不由吃惊。一是惊他将话头移向自己,这解释之语并不如何高明,二是为他那句“这位朋友”。在他头一回开始教授她什么时,却称她为朋友。她竟有些忐忑。 官差将信将疑,走近些询问那“水鬼”模样,赵青娘牙关打战,只说看不清晰。那官差见问不出名堂,却又不敢造次,嘉奖了她两句,自与其余几人去查看尸体。 “他们……”赵青娘轻声道,抬头去看沐远风。她将右手收在长长的袖中,紧紧捏着剑柄。 “他们不会认得你。”沐远风道,“你已经逃走了。那个捕头一定是这样交代的。怀疑就怀疑,几个小捕快,不会怎样。” 赵青娘不敢站起,又兼一身新旧伤患,也实在是力竭,她就这么坐着,心中打鼓。不一会儿那几名官差回来,盘问几句,问不出什么破绽之处,也就不再留扣。沐远风向赵青娘示意一眼,转身往城门而去。 赵青娘急忙站起跟上,在他身旁小声道:“你回城干什么?梁绿波还在城里呢!” 沐远风将“银羽”抱在左臂中,脚下毫不停步:“我们是过路人,马车里的人已经逃走了,想必官府会派人将马车带回查验,你想徒步走去凤阳府么?” “去凤阳府?”赵青娘摸不着头脑。 沐远风道:“你想一辈子和梁捕头玩捉迷藏么?好徒弟,你师父虽然不怕这些雕虫小技,却很怕麻烦。那位‘盗匪’三番五次挑衅你,无非想把你引上他要的路,不如就势而为,等他自己图穷匕现吧。” “你说的那个盗匪,你知道他是谁?”赵青娘有些怔怔,衣衫未干,疾行中明明裹得全身冰冷,脸颊却透出些红晕。 沐远风一顿:“我还以为你已经明白了。” 赵青娘不得不老实地道:“我说了,我是个粗人,不明白阴谋算计的事情。” 沐远风看了她一眼:“粗人是这样解释的么?” 赵青娘道:“总之我不懂。” 沐远风又继续不疾不徐地行路:“无妨,心思纯正也不是坏事。我先前说金碧山庄为了炼丹招揽了许多异人方士,本就风声四起,再加上赤雪流珠丹诱惑难挡,倘若真炼出来,金老庄主恐怕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岳州这场戏,看起来很热闹,但定睛一瞧台上的都是影子。不把绘影的人捉出来,你永远也无法洗脱罪名。”沐远风大袖飘动,“金名通需要你这个人的存在,所以除了梁绿波,没有多少人下杀手。wωw奇Qisuu書com网只要你别再被人一惹就冲出去。” 赵青娘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出声。 “想说什么?”沐远风侧头看她,似有稍稍一迟疑,“我看你不是粗人。” 赵青娘立刻又脸红了,她道:“我想叫你声师父,可又觉得叫不出口。” 沐远风便笑起来。赵青娘不明白他笑什么,可在这笑之中,她也不再有不适之感,隔了片刻,自己也微微一笑。 风过又停,水流暗涌。像从来居于水底的幽灵般,观望着岸上来去人影。天已渐暮,晚鸦呱噪几声,四周水域静得如同墓穴。 那人终于跃出水面,飞鱼般划出一道黑影,灵巧地落在地面。恰是离方才沐远风所站干燥处一丈的地方。泥泞中,他顺从地望着背手立在眼前的劲装男子,一语不发。 “做得很好。雪霁。”男子说得非常缓慢,伸出手拍了拍那出水之人的肩。 斜辉暮色下,那人毫无伪饰地笑起来,双目映着斜阳,遮去了那份呆滞,竟也显得温柔动人。被水浸透的粗衣包裹身体,背影纤秀,全不似壮汉模样。 男子的手停在那人肩头,慢慢向上,抚摸了一下她的面庞:“让你扮成盗贼,也真是委屈你了。你这么漂亮,该像绿波一样才是。”不知不觉,他慢慢靠近了她,话语中的温度敷在那长长的睫毛上。 名唤雪霁的姑娘突然掂起脚尖,吻了吻男子的脸颊,搂住了他的脖颈。那男子便就势揽她入怀,双手轻轻拍打她的背脊,如同对待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怀中的纤腰雀跃无邪,没有附依,也无丝毫挑逗之意。他仿佛不忍破坏这些,双手就停留在了她的背上,不再继续摸索。 雪霁始终没有出声,像一个淘气孩子的约定,无论如何,出声就算是输了。更多的晚鸦扑打黑翅掠过远处的林木,城郊之处愈加荒凉。 “去杀了梁绿波吧。”他温柔地道,“她的用处到此为止了。” 第七章 夜刺之艳 月影半遮,帐幔微动。留出了一条缝隙的格窗外,人影一晃。 “有人。”梁绿波惊觉道,还未起身,窗外便已寂静。 贺乘云侧过身,借着月光望着她:“是风吧。你是不是当真受伤了?白天这么久才醒转,该留心一下。” 梁绿波放松下来,推了推他:“我这么容易受伤么?哼!……” 她还没说完,贺乘云把她拉进臂中,盗去了那红唇中的下一句话语。梁绿波嘻嘻轻笑,如微风挑弄银铃,过了好半晌,她才继续道:“不过说起来,赵青娘怎么会拜那个人为师呢?”她说得柔软而漫不经心,未及说完又被打断,帐幔在偷入的夜风中微微飘起一点,露出半条雪一般的胳膊。 “谁知道……”贺乘云亲昵地在她耳畔吹息,“潇湘琴馆一向神秘得很,不过碍事得太过了,我也有办法叫他闭嘴。”他忽然笑了一声,一翻身,梁绿波光洁的背脊便滑到了侧边,直对着露出一线的窗户。 “别说大话,你还不是被个小贼伤得一天出不了门。”她笑道,温软的手扼住贺乘云的脖颈,“你看……我现在能掐死你么?” 月光落入贺乘云的眼中,他的眼神微微一震,窗外,一片阴影散发着猎豹一般的气息。突然,梁绿波脸色一变,手肘支撑着床沿,头抵着腕处闭目不语。贺乘云凝视着她,手抚在她的肩膀上:“怎么了?” 梁绿波伏在床沿不答,笑意渐渐地淡了。贺乘云靠近她,将她的身体固定在胸前:“你是不是太累了?赵青娘的事不必忧心,崔大人已经答应加派人手……”梁绿波慢慢摇了摇头,那双发射金针的巧手攀在他的颈间:“你知道么?我真想掐死你……” 这一息之后,她又说了一句什么,有如蚊呐。但便是这一句话,贺乘云的神情猛地变了。他按着她肩膀的手收紧,就在这一刻,刀光破空而来。梁绿波似有察觉,但身子为贺乘云搂住,无法施展。她刚想出声让他松手,贺乘云却突然搂着她的腰向内一翻。梁绿波“啊”的一声惊呼,因身在他怀中,声音被生生闷在了帐幔里。 刀光就这样扎进了贺乘云的背,那人仿佛曾想收手,但一击如此恶猛,大概要三人方可拉住。刀尖入肉,发出令人心惊的轻响,那人微微一犹豫,立刻拔刀后退,瞬息跃窗而去。 从始至终,只有格窗发出一声响动。鲜血涌出,床榻染红一片。梁绿波想推开贺乘云,去查看他伤得如何,但贺乘云的手臂紧得就像铁箍。她甚至嗅到近在咫尺的血腥之气,急道:“死人,快放开我,不要命了?” 贺乘云皱着眉,睁开双眼凝望着梁绿波,自嘲地笑道:“我还没死呢,就是死人了?”他这才松开双臂,只觉得伤口剧痛,连带着一用力间腰上伤势又发,脸色顿时惨白起来。梁绿波查看他处,见入肉并不算深,便出手如飞般封住了他背后几处大穴,下了床去取随身备用的金创药。 贺乘云侧躺在床上,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在房中急急地走动。冷风自大开的窗户灌入,床帐飘飞。梁绿波在那风中走回,月白色的宽裙被吹得鼓起,好似疏影杏花。她一偏头进了帐内,看着贺乘云道:“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贺乘云依言转身,梁绿波俯下身,眼波掠过他的脖子,微微带着笑:“你现在不怕我掐死你了?”贺乘云怔了怔,才笑道:“你舍得么?” 梁绿波拍了他一下,抿嘴不答。桌上已点起的烛火在夜风中抖动不已。过了片刻,她替贺乘云上完了药,回身去取纱布等物,口中慢慢地道:“你这几天似乎有些背运啊,先是女飞贼,现在又是这个来路不明的梁上君子……看起来他好像手下留了情,并没有要你的命。” 贺乘云不答。待梁绿波替他包扎完毕后,闭目养神片刻,便慢慢坐起身,披上了外衣。他明白梁绿波只要一谈正事,语声总是格外柔媚。那是一道极为凌厉的咒,让人陷于危地而不自知。 “绿波。”他开口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请求加派人手追捕赵青娘的?” 梁绿波听他口气甚是严肃,不由一怔,心下隐隐觉得不安:“两个多月了吧,总没有回音。金碧山庄有人来催过,但上头的人好像也不着急,我这么久没办下这案子,竟然连个追究的人都没有。” 贺乘云慢慢地笑了笑:“这些早在那人算计当中,当然不会有人来追究你。”梁绿波疑惑道:“那人?谁?”她想起日间沐远风对她说的那些话,心头突的一跳。 她不明白贺乘云为何突然对她说这些。他们相识几个月来,他与她从不多谈正事。即使谈起,最后也总是几句调笑揭过。 贺乘云看着她:“你若想知道,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事涉整个金碧山庄,我不想惹上什么难缠的人物。”他停顿了一下,“只是,我来岳州捕厅本是出于那个人的安排,为的就是不让他的计划有任何纰漏。” 梁绿波怔了半晌,耳畔听得他继续说道:“你也该知道,赤雪流珠丹一事动静不算小,所有经手的人却都是应付了事,你这个‘金针女捕’办案也并不太顺利,这些……只是想吸引住一些人的目光,好让那人暗中所图得以遮掩。”他始终说得很慢,语气也甚是小心,但梁绿波听后仍是一语不发,头微微垂着。她没有提任何问题,简直像是没有听到。 “绿波,今夜的事你切不可向崔大人提起。来的是谁我并没有看清,但多半差不了。”他说到此处,忽然咳嗽了几声,梁绿波抬眼看他,手一动,被他按下,“……我想那人动念要杀你,必是因为他觉得戏已经作够了,只要最后一击,就能让赵青娘彻底成为代罪羔羊。在这之前,她不能被任何人捉住。” 清风吹拂,床帐拂到梁绿波脸上,她的双眼微微闭了一下。 贺乘云等了片刻,不见她回答,便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知道你一时必想不明白,但是……我并非有意隐瞒。公门中人虽面上风光,总有身不由己之处。大盗晚香,或是那颗赤雪流珠丹,早在赵青娘刚刚踩入圈套的时候,就已经不重要了。”不知为何,他此刻的语气不像平日的那般言笑灵活,反有些笨拙和紧张。 梁绿波慢慢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得唇上血色褪去,一片泛白。贺乘云身上两处伤口尽皆疼痛,又说了不少话,不由头晕目眩。但他握着梁绿波的手腕,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一刻,长得仿佛月光都凝固在窗格间。这一晚的冷月,也在梁绿波的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冷得沁入单薄的宽衫,沿着脊背上下飘行。后来她曾认真地仰头望过许多不同的月亮,但没有一次再像这一夜这般的飘忽与冷淡,清晰无比。 “那如果我不说,刚才那个人来杀我的时候,我不是恰巧在告诉你那件事……现在我还能活着么?”梁绿波终于开口,眼神微微颤抖。无论贺乘云说了多少,她所捉住的仿佛总是那个最致命的地方,其它的,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 贺乘云微微笑了,像以往每一次夜深人静时,那般娇宠她的模样:“你想听什么?”其实当他如此问的时候,也应该有了答案。只是从来人所言之于口,都未必印之于心。 梁绿波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坐着,一刹那安静得像一尊玉像。贺乘云额头上沁出薄薄的冷汗,终于支持不住,靠在床边。他脸色苍白,但竟有笑容。良久,才摇了摇头。 梁绿波站起来,径直走到巾架前取了裙衫,贺乘云注视着她穿好衣裳,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到了门前。 “绿波!” 他唤了一声,但什么都没有接着说下去。梁绿波出门而去。 府衙中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梁绿波是何时走的。如“那个人”所愿,她消失了,不过并非是死在谁的刀下。东进西出,金针不输,众人猜测她也许得到了赵青娘的消息,星夜赶去,但贺乘云并未提起半句,旁人问起,他只说不知。 数日之后,追捕“三指飞云剑”赵青娘一事却突然风声紧起。赵青娘的行踪一度成迷,几乎成了武林疑案。仿佛总有人发现了她,真派人去追踪时,又了无踪迹。由此而被引出,或借机被请入瓮中而捂灭的人,已非金碧山庄一家之事。但那对局中之人来说,又并不重要了。 在梁绿波消失后的第二日,贺乘云就动身离开了岳州城。无人知道他受过伤,正如无人听过那暗夜潜行的身影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一样。 第八章 江南金阙 酒客青山竹叶暖,诗家白水梅花寒。说的是诗酒江山情致妙处,然而在斯人口中吟来却别是一番滋味。白水坞中江南烟雨,水榭酒家、九曲长廊,衣饰雅致的侍儿巧步于水中汀石,清秋如洗,将江湖风烟涤尽。 离去岳州一月,“三指飞云剑”赵青娘这个名字越来越多地被人提起,仿佛那只压着沸汤锅的手终于拿开,惹得众人追逐。溯其源头,莫不是为了那十年方可炼得一枚的仙丹,赵青娘是否升了仙,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笑谈的话由。 两声击箸,白水坞绿竹水榭中,沐远风微微一仰头,饮尽杯酒,顺势将白瓷小杯轻轻抛起,神态怡然自得。那杯子在半空中平平划了个圆,落在酒壶边。 酒香醇厚,流水潺潺,水榭中酒客数人,互不打扰。沐远风自斟自饮了片刻,望着赵青娘,笑道:“紧张什么?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进得来的,神态如此拘谨,反倒惹人怀疑。” 赵青娘应了一声,但她似乎不惯于长久地坐定在一处,从晌午到现在,已不知向外张望了多少次。 这绿竹水榭乃是雅士聚集之地,潇湘琴馆也素有琴师来此小住,凡是武林人士模样的人多不得入,不过赵青娘早已草木皆兵,她又耐着性子坐了片刻,不由焦躁道:“我们到底在等什么?这阵子莫名其妙冒出了这么多个赵青娘,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看她们是谁?” 沐远风两指捻着酒杯,转动了一下:“你想去也可以,我可没有绑着你。”言毕又再斟一杯,悠然道,“此地的汾酒滋味甚佳,不过终是多了一份江南细软,可惜矣。” 赵青娘无法,坐在原处闷闷不语。这一月以来她几乎没有动过剑,尽管他们多次与满脸写着“赤雪流珠丹”的有所图者擦肩而过,但沐远风常常只是不动声色,连话也不多一句,那些人便生不出任何怀疑的念头。 她已一个月没有再着男装,那长长的宽袖遮住了残缺的右手,身上的伤也已痊愈。这些,若离开了沐远风,她恐怕一件也办不到。 “我出道一年多了。”赵青娘喃喃地说了一句,“以前每次在角落里听到人家提起我,说的都是我的好话。现在……” 沐远风微笑道:“说你坏话又怎么样?这世上被人唾骂的人多了,可有人照样活得好好的,甚至比骂他的那些人更好。” 赵青娘垂头:“你不明白的,师父。” 沐远风一怔。但她没有说下去,而是将双手交缠在一起,完整的左手覆盖住右手。 水榭中,响起淡淡的琴声。没有杀意。沐远风漆黑的眼瞳凝驻在颤动的弦上,按出的音却不蕴内劲。如这深秋时节的碧空,淡而渺远。 四周零散几个酒客听得琴声,转过了身向这边望来,赵青娘一惊,立刻用背对着他们。但不一会儿,她的警惕也就渐被那琴声丝丝化去。 白水青山,绿竹酒客,在沐远风的骨子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牵引人心的力量,随着十指轻动挥散而出。不知是“银羽”衬了他的琴艺,还是他的手给了“银羽”心魂。云栖落霞,总令无数识音者神往。 未及一曲,琴音忽而停顿,几个盘旋,低回消失。沐远风抬起头,众酒客亦向水榭旁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男子踏着汀石而来,神情温雅,目光注视着水榭诸人。但让沐远风停手不奏的原因,却是他手中的一把金算盘。 算珠撞响,扰了这水榭天然之音,不免谓之遗憾。只是,能带着一把金算盘四处行走的人,当然也不怕惹人注目。沐远风淡淡地看着那人渐行渐近,右手抚在“银羽”的弦上。赵青娘侧头看他,忽然发现他的手比常人更为细瘦,极是修长。或许因为,那是一双琴师的手吧。她想。 锦袍华贵,一望而知非出于寻常人家。来者径直走到沐远风身旁,作了个揖:“打扰雅兴,真是过意不去。” 沐远风靠在椅背上,望着他:“我们相识么?” 来者温厚有礼地道:“循音而来,亦可算是相识。琴师,再奏一曲吧,白水坞中,从未有如此佳音。” “从未?”沐远风道。 “黄金千镒弹一曲,浊酒三杯敬知音。说的便是阁下吧?”来者和善的目中透出灼灼之光。 沐远风哈哈一笑:“是耶非耶,请坐吧。”说着抬手示意。 来者欣喜,躬身道:“多谢。”这才坐下。赵青娘在旁不免惊奇,她跟随沐远风一月,竟不知其名早已流传人口,还须初遇之人相告,方才得知。 这时众酒客见两人叙话,都已自回过身去继续饮酒。水榭侍儿见贵客来,便有二人翩翩而上,来者挥了挥手道:“不必了,我只听琴曲,这里的酒食多不合口味,可不要空费银两。” 侍女对视,掩口而笑,旋身退下。 “江南金阙,江北银楼。”这是三年前的叫法。倘若如今还有人说出这八个字,不免要为人讥笑耳目不灵。沐远风听施金阙自报了姓名,眉梢微微一扬,赵青娘已忍不住脱口而出:“施金阙?你是……” 施金阙笑道:“正是我。姑娘认得?” 赵青娘没有说话,脸色有些僵硬。“算盘帐簿,金阙银楼。”金碧山庄老庄主的爱女爱婿,自成亲起,已不再有江南江北之分。当初听闻时,她还曾暗自好笑这金碧山庄、老庄主金名通、大小姐金银楼,还有那女婿施金阙,竟带了四个金字,果真是富可敌国。 沐远风片刻未语,直到赵青娘按捺住起身的念头,才提起桌上酒壶,在余下的一只空杯中斟满:“这是我的徒儿,见人有些羞怯,不必理会她。”酒入空杯,满至杯口,“听说,瑞蚨祥钱庄、银铺这两年已开到二百余家。杂事烦扰,施相公怎会有空来此听琴?” 施金阙脸上仍带着微笑,向赵青娘点头示意了一下,仿佛完全无所察觉:“说杂也杂,说简也简,我打的这一手金算盘虽上不了大场面,应付这些还有余。”他依沐远风所示,端起酒杯,“这里的酒虽不算最好,但是琴师所请,金阙无上荣幸。”言毕一饮而尽。 沐远风注视着他:“说我黄金千镒一曲,是言过其实了。人外有人,我于琴一道也不见得遇不到对手。施相公若只为听曲而来,我请你饮一杯,就此罢了吧。” 施金阙吃了一惊:“琴师,何出此言?” 沐远风不答,眉头微蹙,又显出了那股淡淡的不耐烦之色。赵青娘有些紧张,看着两人,背脊不由挺得直直的。施金阙自坐着焦灼不安了一会儿,终于道:“我见过无数生意人,机灵狡诈的都有,不过如琴师这般直看透人心思的,真是从来没有。” 沐远风这才将目光移回他身上:“你来时第一眼望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徒儿。说循音,也只能骗骗旁人罢了。” 施金阙脸有愧色:“的确,这位姑娘虽然被官府的画师画得很丑,但时间久了,终还是会有人认出来。” 赵青娘惊道:“你是说……这里有人埋伏么?” 施金阙忙摇了摇手:“不,不是,这里是清静之地,不会有乌烟瘴气之人被放进来的。我也是思虑良久,觉得实在不是办法,才会瞒着娘子与岳父前来找寻二位。”他说着叹气。 “……实在不是办法?你是金老庄主的女婿,是他掀翻了整个江湖地陷害我,你有什么不是办法?”赵青娘突然发怒起来,沐远风一皱眉,所幸她的声音仍压得甚低,并未有人听到。 施金阙闻言愧色更深,连连赔不是,却让赵青娘无法发作下去。沐远风恰于此时道:“请直说来意吧,这里虽然清静,我们若是长谈上三天三夜,一样会惹上一身灰。”赵青娘便板着脸坐在一边,施金阙瞧着她时神情小心翼翼,不片刻说出一番话来,赵青娘瞠目结舌。 第九章 白水庄客 从商之人的算计,历来都为人所津津乐道。而一家从商,互为算计,其中的关窍却连沐远风都不禁有些诧异。 锦袍金算盘的施金阙自入赘金家,与自家娘子轮流打理遍布江南江北的瑞蚨祥钱庄,老丈人金名通自在庄中颐养天年。瑞蚨祥钱庄惯发庄票以兑白银,直到两三年前凤阳府丹庄为人所察觉,施金阙才知道自家丈人早在庄票上动了手脚。因修炼“赤雪流珠丹”所耗钱财不可数计,金名通又爱财如命,不愿自废家业,是以数年来有十成中一成的各地庄票无法兑换现银。其间所得,无不私入了丹庄,分与那些异人方士。 “如此说来,这几年你这个当家的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沐远风看着他道。 施金阙苦笑:“我有何办法?本是外姓人,到了众人催逼兑换银钱的时候,也不能让我娘子出面。况且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此事,我自己也不忍心让她知道。” 沐远风摇了摇头:“已然富可敌国,还要长生不老,这金老庄主也当真是鬼迷了心窍。可笑。”言毕拎起酒壶,慢慢自斟,一旁的赵青娘默默不语。 施金阙长叹一声:“我早知道金家门内险恶,但当初与银楼情投意合,总觉得只要我善待她,她父亲不会将我如何。到了今日这等局面,我施家几乎已倾其所有填补亏缺,丹庄需耗却还是如无底洞一般,不想个办法阻止,我施金阙也只有以死去赔了。” 沐远风一时未答,若有所思。赵青娘忽然道:“那你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和我一样?都替这金老头背着黑锅。” 施金阙有些不好意思:“的确如此,姑娘见笑了。”就在此时,沐远风侧头向水榭之外望去。只见水中汀石上盈盈走来一个侍女,乌黑的发上闪着一点金光,映入沐远风眼中。那是一支名贵的钗,而戴着钗的是一个侍女。施金阙一怔回望,神色顿时大变。 “姑爷。”侍女含笑上前。 “……”施金阙一时脸色发白,竟说不出话。沐远风扫视了这二人一眼,微微一笑:“看来,算盘帐簿果然是离不开的,才这么片刻就等不及了。” 施金阙双手紧握,努力自持道:“何事?” 那侍女笑道:“小姐见姑爷多时不归,亲自到白水坞来了,请您外面相见。” 施金阙脸色僵硬,回头去看沐远风,见他神情转冷,不由急道:“琴师,我……” “时已不早,也的确是不及再弹一曲了。”沐远风淡淡地打断了他,“施相公请回吧,世上善于操琴者多不胜数,今日也算是有缘。” 施金阙听懂了他言下之意,踌躇片刻,起身道:“我出外一看,倘若娘子肯先回去,那么稍后我再来和二位饮酒。”说罢随那侍女惴惴而去。 绿竹水榭中唯余水声,不知何时,那几个闲散酒客竟也都不见了。赵青娘一等施金阙离开,立刻道:“他是不是被发现了?” 沐远风沉吟道:“以金家人的城府来看,难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青娘有些迫切地注视着他。 沐远风“嗯”了一声,隔了半晌,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你去看看那银楼娘子长什么模样吧。我酒喝多了,头晕得很,在此小憩片刻。” 赵青娘大喜:“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不过可别睡过去,被人捉住都不知道。” 沐远风哈哈一笑:“百步之内只要有人在动,我都能知道。” 赵青娘跳起身来,握紧自己的剑,踏上第一块汀石之前,听到沐远风最后说了一句:“不管她长得多美多丑,你都不能拔剑。” 白水坞中流水长,亭榭几处、楼台高低,尽在赵青娘脚下如飞后退。她足不点地、裙影翩然,就如受困多日的飞鸟一般,亭台中偶有人望见她,都不免长久注目。不过他们不会知道这是谁,赵青娘心中暗想。 她忽然得意起来,伤痛尽愈、久不展翼,这白水坞中一切文人骚客在她眼中都成了山水画里的小小缀饰,而她赵青娘,则是翔于晴空流云的鸿雁。 一时间,她竟也忘记了沐远风,耳畔被风声覆盖,卷去了琴音留下的最后一丝余韵。我所求兮,莫过于云翼长空,由心而行善道,仗义笑谈天下。 云影处,亭顶攒尖,一人悄立。 步摇生姿,披帛随风飘游,浑身华贵,从那笑容中一望而知。赵青娘跃上水坞戏台,借高势轻盈地下到了亭顶。亭呈扇形,各据一端。两个女子隔着两丈的距离对视,高下不分。 “姑娘,我等你多时了。”女子笑道。 “我们认识么?”赵青娘道。她记得方才沐远风仿佛说过这句话,是在初见施金阙的时候。 “你不认识我,不过你的脸,我可是见过很多回了。”女子脸上依旧带着笑,雍容美丽。她很美,但赵青娘已经忘记了她不能拔剑。 “你是谁?” 女子敛袖,慢慢走近了两步:“刚才你和我相公相谈甚欢,哦……是你师父和我相公。”她的目光掠过平静的白水坞,“虽然你比你师父差了许多,不过,也够了。” “……你是金大小姐?”赵青娘右手的食指再一次扣住了剑格。 女子巧笑嫣然:“我是金的也是银的,金子银子你总认识吧?”见赵青娘不语,她又道,“以前听人说起你,总说是个丑怪的姑娘,今天见了倒也不至于。怎么样,你是自己跟我走呢,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不等她说完,赵青娘的剑已脱鞘而出。 算盘和帐簿虽然亲近,比起秤和砣,总还是差着一点。施金阙自离开绿竹水榭就失去了踪影,最后一步,响在离开汀石上岸三十步之后。 水榭寂静,沐远风独自饮酒,望着远远的青山墨影。一弦秋色入壶深,更况银羽。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听到了远处剑刃划开秋风的声音。混杂在枯竹微响、流水轻歌之中,杀气隐隐约约。 翻帐簿的手和打算盘的一样灵巧,按捺了一月的剑比苍鹰更为凌厉。衣袂翻卷,胶着难分,似鱼跃龙门、鹰击长空。甚至有一瞬间,华贵的衣帛被剑割裂。 沐远风闭着眼,静静地倾听着,神色无喜无悲。修长的手指依旧轻轻捻动着白瓷酒杯,如翻动诗卷。臂相击、足点地、腰轻摆,剑舞似灵,双影下扇亭。一曲佳音。他像睡着了一样,衣袖被风轻推,覆在脸颊。 “这种时候,你竟然能睡着?这么多年不见,认不出我的脚步了?”剑中亭柱,双掌相击。一时无声。 “闭着眼睛也能听,不是么?”剑抽出,清脆地折断。拳风起。 “那你说说,我是谁?”拳中了什么人,斜擦而过,稍顷,扇亭处一声惊呼。声音止息。 沐远风睁开双眼,叹了口气:“秀才遇到兵说不清,兵遇到生意人,一样死不知所。你不带着琴,出来作死么?” 那人爽朗地笑了:“有‘银羽’在此,何必再多累赘?”他也不等沐远风回应,就在方才施金阙的椅中坐下,“那小姑娘是你徒弟?” “嗯。”沐远风稍稍起身,“蠢得很,愚不可及。” 那人笑着摇头:“我看倒是不错,只欠多摔几次跟头而已。黄金千镒弹一曲,你这名声传回落霞山,可把渊清逗乐了。” 沐远风也微微一笑:“是么?她今生也会有乐的时候?” 那人看着他:“都是老友了,当初虽然不快,现在终归还惦念。关于‘银羽’,你可找到答案了?” “没有。”沐远风淡淡地道,“你看我这个徒儿,现在能让她做什么呢?” “你想从她身上找答案?” “别无他法,否则我不会随意收弟子的。” 那人点了点头:“我离开琴馆之前,渊清让我带话给你,凡事尽力就行,不要太过勉强,否则徒然自伤。” 沐远风站起身来,走到临水之处:“三春醉里,三秋别后。人谁无死?”衣摆微动之下,隐隐显出他削瘦的身躯。 那人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细瘦修长的手上。他突然起身,走近:“你……可是已受其害?” 沐远风回过头:“我离开落霞山多少年,银羽琴也就跟了我多少年,所以,你认为呢?” 第十章 别意玲珑 赵青娘是被一阵香气迷倒的。她的剑断在扇亭的木柱中,赤手空拳斗不过三招,就一拳打在金银楼的右肩。随即,金大小姐像纸鹤一般斜斜退了一步,缕缕披帛下散出一股胭脂般的颜色。 好似一阵红雾,赵青娘看见金银楼那张名贵的脸上露出美艳的笑容。她不必斗得过三指飞云,因为决斗只是江湖中人信奉的事。层层复裙由一旋身而散开,那红雾愈加扑融在赵青娘身周,天地似轻云,让她觉得那只缓缓伸过来的手就像如来的掌|Qī|shu|ωang|,铺天盖地。而四周除了潺潺不停的溪流,没有别的声音。 那柄曾经刺伤了贺乘云的匕首滑到指尖,赵青娘怒视着金银楼:“你……和你爹一样,卑鄙!” 金银楼笑得好似要融化在那红色的迷雾里:“无商不奸,做生意的不多点心眼,怎么制得住你们这些村野莽夫?”她伸出的手停了一停,向回收去。仿佛是想完整地看看赵青娘怎么不支倒下,红雾飘浮在空气中,不多时渐淡。 赵青娘半跪于地,长袖遮盖着双手,右手是断剑,左手是匕首:“你连你自己的相公也骗,还有什么人是你可以相信的?” 金银楼向她走近了两步,步摇在耳旁垂晃:“相公算什么?相公比得过上天么?几十年,最多一百年,相公也就死了。人一死,心就烂了,有多少缱绻缠绵,还不是像粪土一样?” 赵青娘不觉发怔,右手的断剑已经抵在地上:“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待你这么好,宁可赔光自己的家底也不让你操心,你竟然……竟然把他说成粪土?” 金银楼明艳的眼眸中露出怜悯的神情,她又向赵青娘走近了一点:“小姑娘,你还没喜欢过男人吧?一个男人虽然会对你好,但他心里若全是你,你会觉得他不是个好男人,心里不全是你,你又觉得委屈,这种赔本的买卖,何必多费心思呢?” 赵青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别人叫你‘金帐簿’,叫你相公‘施算盘’,可是你和他却全然是不一样的人。” 金银楼笑道:“当然,他会算,但过目就忘,我可是帐簿一本,包赚不赔……”说到这句时,她自得地抚了一下鬓上的步摇。瞬息之后,沐远风的耳畔就听到了那声惊叫。并非出于她们任何一人之口。赵青娘的匕首刺向金银楼,而金银楼那五指涂着蔻丹的左手扼住了赵青娘的脖子。 白水坞戏台旁,有个还未上完油彩的伶人从倒楼中走出,仿佛想唤什么人。她看见戏台后,扇亭边,一个衣饰华贵无比的美妇人扼着身前素衣女子的脖颈。她惊呼了一声,看着那美妇人将素衣女子倒拖于地,跃上亭顶,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小厮走过来,看那伶人发呆,笑道:“夏姑娘,你这是在扮谁呢?嫦娥吃了灵药就是这副模样?” 伶人回过神,啐了那小厮一句:“金家小姐来捉奸,狠得很,施公子今夜怕是不会来了,我这嫦娥唱给谁听去?” 小厮不明所以,只道她心中烦闷,便嘻嘻而笑。 赤雪流珠丹被盗后九个月,官府追缉无果,悬赏捉拿无功,金碧山庄的老庄主金名通突然打破数月沉默,公告天下:凡擒获“三指飞云剑”赵青娘,或得到赤雪流珠丹者,可至凤阳府近郊丹庄,以流珠丹炼丹方交换。若三指飞云其人亲来,则交换后保她全身而退,以金碧山庄声名为证,绝不食言。 一时江湖哗然,纷纷猜测是因那流珠丹十年才得一颗,而金老庄主年事已高,不可再行等待,宁可泄露丹方,也要亲自服下。又猜那“三指飞云剑”不过初出道,年岁极轻,得丹方而弃丹药于她是大大得利,议声如沸,不可辩听。 然而消息散开之后,赵青娘并没有如人所愿,立刻现身。白水坞青山流水,凤阳府市镇喧闹,尽管各路宵小遍地插旗,却总无一丝斩获。凤阳府附近丹庄,则常有方士模样的人离庄来去,想是按捺不住,无心于庄中等候,动念追逐。 与此同时,金碧山庄大小姐的夫婿施金阙也终日不知所踪。只不过他与其妻向来轮流打理钱庄事物,是以也并无多少人察觉。其追债兑银者,多被金大小姐以各种办法挡回。 流水不停,如血液脉息,潜行而过岳州城郊泥泞之地,于水坞绿榭留连一回,直绕过凤阳府左近山林,终于在是夜清辉下现于人间。鸾铃响动,沿着溪流而行,马上黄衫女子的肌肤在月华下微微泛着光泽,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歌谣。 马行得很慢,几乎是信步,这女子也不着急,明黄色的裙摆在马腹处一晃一晃。行了半里地,溪水流入了一处庄园之内。鸾铃又响一阵,停下了。 “……姑娘,是要借宿吗?”门启处,一个绿衫姑娘探出半个身子。 “是呀,错过了宿头,没办法,只好叨扰一个晚上了。”那女子歉声道,语音柔媚,纤秀的身影斜投在地上。 绿衫姑娘微笑起来,将门开大一点:“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人住的,有人来才好呢,快进来吧。” 鸾铃再次轻巧地响起,闲散悠荡。月色流动,落在那庄子的门阙处,依稀是“玲珑别居”四字。 水廊相合、楼台相依,那一溪清流在庄内为人所改道,曲曲折折似流觞之水一般,各处都可听闻。绿衫姑娘叮嘱了梁绿波几句,便提着灯退出房门,闲步而去。梁绿波站在门口相送,第一次看清了那姑娘的脸,清秀动人,不染纤尘。 她就这样有些出神地站在门口,几乎忘了要将房门合上。月余奔波,难免在她身上留下了些尘灰之色,但夜已深了,也只能将就过去。梁绿波倚在门上摇晃了两下,站直身子,低头瞧了瞧。像是瞧地上的月光,也似乎是瞧她自己。 不过她看见的,却是一双熟悉到不能再熟的手。 只要是夜里,这双手总是先它的主人出现,紧接着是温热的气息,亲昵相触,最后,才是那个人的脸。 但这次,梁绿波一个惊跳,疾速转过身来,退开了几步。 “怎么了?不想和我好?”贺乘云在房中意味模糊地微笑。像是变戏法,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总是有这般能耐吓她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好半天,她问出这样一句话。 贺乘云望着她:“一个多月了,你不想我么?” 梁绿波不言,脚尖在地上移动了一点,又移回。贺乘云向她走近一步,她立刻退了同样的距离,灵巧精准得像一只麻雀。贺乘云轻轻叹了口气,许久不语。 “……还生气么?”他温柔地道。 梁绿波背对着月光,几绺发丝在鬓边微动。贺乘云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承认,前半个月我在凤阳府附近走动,假装是接替你抓赵青娘,后半个月才开始找你。现在,我已经和你一样可以……” 梁绿波突然扑了上去,搂住他的脖颈。贺乘云有些吃惊,没有再说下去。他也伸出手搂着她的腰,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软如鱼,微微颤动。她是一个女人,和雪霁完全不同。 “你这个死人……”梁绿波呢喃道,她的手臂收得非常紧,几乎让贺乘云透不过气。 “我是死人,我差一点就要死了。”贺乘云艰难地笑道。他一点也不怀疑有那么一刻,这个鱼一般的女子是真的想杀了他。 梁绿波放开手,借着月光凝视他的脸:“……你的伤好了没有?还疼不疼?” 贺乘云的手依然搭在她肩上:“我可是个练武的人,早就好了。不过现在对那人来说,我已经和你一样没有用了。”他指指自己的左胸,“那夜来杀你的人,在我这里又开了一个洞。我假装死了,在荒野里躺了半夜,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梁绿波的手抚上他的左胸:“他……他也要杀你?金名通,他到底要干什么?” 贺乘云摇了摇头:“现在我也猜不透了,原来他说丹药被人盗了,要独吞药方,为了迷惑庄里那些妖人才会找上我。可现在他又说要拿丹方来换丹药,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也实在是搞不懂。” 梁绿波叹气道:“还好你现在就算是死人了,我看这里很清静,不会有人找来的。” 贺乘云“嗯”了一声,头一低,鼻息就附在了她的眉心,梁绿波轻轻一笑,推开他道:“这里住的可都是潇湘琴馆的大琴师,丢不丢人哪?” 贺乘云道:“我在这里好些天了,除了送你来的那个姑娘谁也没看见,那些琴师都散淡得很,在江湖深处呢。”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道,“对了,那姑娘就是那天救我的人,她叫叶楚楚。” “怎么?你对她很留意么?”梁绿波笑道。 贺乘云拦腰一把抱起她:“留意她干什么?一个小丫头。”梁绿波只来得及一伸手将门掩上,掩得急了,发出“啪”的一声。 第十一章 叶影楚楚 晨曦洒落在一枚金针上。 微微的光泽,如同月下美人的肌肤,明艳而锐利。捻着金针的手指秀丽纤长,但非常精干。指甲只是尖尖的一点,天然的淡粉色好似莲瓣初绽。 梁绿波伏在衾枕上,看着金针在手指间轻盈地舞蹈。现在她不需要去巡街,也不必装作用心擒贼。她只是懒散地卧在床上,任日头爬上三竿。贺乘云又已经不见了,他总是起得很早,梁绿波也总是忘记过问他的去处。绣着紫色荷花的枕巾有一股极淡的香气,宛似天然,她将脸埋在枕中,手忽然按在胸前,仿佛有些不适。 金针留在枕畔,那只手从胸前慢慢地下滑,停留在尚看不出任何迹象的小腹上。那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但已经有另一个人在那幽深之处出现,被上天注视。 梁绿波笑了笑。她永远不会忘记贺乘云听说她有孕时的神情,仅仅是一瞬间,他来不及考虑、也来不及遮掩。她仿佛又睡着了,长久一动不动。 “梁姑娘,起身了么?”屋外传来那绿衫姑娘的声音。 梁绿波在枕中侧过头,看见窗纸上的一道剪影。她坐起身,想起昨日的调笑,故意问道:“是谁呀?” 绿衫姑娘道:“是我,昨天太晚了,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叶楚楚。”她有礼地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些清粥点心。 梁绿波从床上下来,去替她开了门。叶楚楚见她还穿着睡时的宽袍,笑道:“梁姑娘赶路累坏了吧?以前琴师在的时候天不亮就起身了,这早点也做得早了些,都热了两回了。” 梁绿波忙将她让进屋,和风吹拂,神为之清:“麻烦姑娘了,我是没人盯着就犯懒,这里清静得很,平常在衙门可没这么好睡。” 叶楚楚将早点放在桌上,转过身来。梁绿波这才发现她几乎全然不施脂粉,甚至眉毛也不曾画一下,所幸清秀淡雅,甚是可爱。 “呀……你可真漂亮。”梁绿波偏过头。 叶楚楚有些羞涩地道:“是么?我也觉得我很好看,不过别人都没这么说过。” 梁绿波听她话语单纯,笑道:“你一年四季能被几个人看见?”她在桌边坐下,忽然一转念道,“对了,这里既然是潇湘琴馆的地方,那你认识的琴师里有没有一位姓沐的?” 叶楚楚仿佛也喜爱梁绿波的天然妩媚,坐在她身边:“有啊,除了姓沐的,还有姓莫的,你要问哪一个?” 梁绿波道:“他们都来过这里么?” “嗯,姓莫的那位师伯常常来,不过前几天刚刚走了。”叶楚楚点头微笑道,“他说要去找沐师伯,说是找到他的踪迹很不容易,只有他的那句话一直被人家传来传去。” “什么话?” “黄金千镒弹一曲,浊酒三杯敬知音。”叶楚楚清澈的笑容中忽然充满了仰慕之意,“我十四岁来这里以后就再也没出去过,这两年一共只见过沐师伯一次,不过他和别人不一样……我很喜欢他。” “你喜欢他?”梁绿波饶有兴味地望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眼波一转,“可他好像喜欢上别人了,前阵子我在岳州城捉一个女贼,他不知为什么老是跟我作对,好像很舍不得那个贼子。” 叶楚楚一怔:“那个女贼……长得好看么?” 梁绿波摇摇头:“没有你好看,差了很多。” “哦。”叶楚楚想了想,微笑道,“那没有关系,她一定懂得比我多,也知道这世上的事是什么道理,只希望她以后不要做小贼了,那样会被人家笑话。” 梁绿波呆了一呆,拉住她的手笑起来:“叶小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儿,希望那个小贼会听你的话。”两人说笑了一阵,梁绿波才去打水梳洗,叶楚楚似是寂寞了许久,这时仍不离去,帮着梁绿波梳妆打扮。梁绿波对她着实喜欢,待梳妆说笑皆毕,那清粥早点又已经凉了。 居玲珑,玲珑居,这一处山水庄园循着这“玲珑”二字而建,亭榭排布,端的是巧意随生。不过初取其名,却是因为建庄的琴师带着一把名为“玲珑”的琴。如今斯人已殁,琴已送回落霞山,这一方歇脚闲居处却就此留下了。 三指飞云,名传江湖,不论因由何起,赵青娘这个名字已经尽人皆知。但在玲珑别居,除了梁绿波与贺乘云,似只有阵阵松风自由来去,不提起半点烦忧。另外一人,她心中必是记得赵青娘的形貌,但能否听到,又不为人所知了。 九个多月前那一夜,正是这个从不说话的人引得赵青娘坠落陷阱,至今不出。她化为黑影时现时没,如今,正远远凝望着梁绿波独自倚楼出神,手中握着一把通身漆黑的刀。 “……你是谁?怎么没有说一声就进来了?”叶楚楚方将残羹送回厨下,走上廊桥。她望着这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粗衣布裙的姑娘,但那姑娘并不理会她,还是专注地盯着梁绿波。 叶楚楚站在那姑娘身后,顺着她的目光:“你在看梁姐姐?她很好看,不过好像及不上我娘。我八岁以后就没有见过我娘了……你呢?” 那姑娘还是不理她,专注得像一块石头。叶楚楚心生好奇,拍了一下她的肩。 或许闪电也及不上这一瞬间的快,漆黑的刀劈空而出,又在电光火石间被人以手按住刀刃,随即一道黑影跃起,遁入廊桥下的水流中。 叶楚楚惊呆了,她的双眼从来只能看见缓缓的山和缓缓的水,大袖潇洒的琴师和余音满室的琴弦。玲珑别居中,甚至飞不进山雀。 “叶姑娘,别怕。”她的肩头被人板过。 “叶姑娘?”那劲装男子放开她肩膀,又道。 “啊?”叶楚楚回过神,“贺大哥……刚才她……” 贺乘云道:“是个小贼,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不必理会。” “小贼?”叶楚楚一怔,“那样的小贼么?” 贺乘云微笑道,“你没有见过小贼?下次可不要去拍他们。”叶楚楚点了点头,但她仿佛有些沮丧,看着贺乘云:“她为什么不愿和我说话?……以前在太岳山的时候,他们都不这样。” 贺乘云柔声道:“她不是不跟你说话,只是从来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去和小贼说话的。这里的人太少了,不过你也可以跟我说。” 叶楚楚依然有些不乐,“嗯”了一声,便转身慢慢地向别居深处走去。虽然此地布局精巧,但常年少人,她早已将每一个角落烂熟于心,片刻转入楼榭之间,消失了形迹。 远处楼阁上,梁绿波回过头,望见了贺乘云。她向这边招了招手。贺乘云走出廊桥,见她裙衫随风招扬,显然高处秋风甚凉,便故意抱臂而立。不过片刻,梁绿波自盈盈步下楼台,撇着嘴渐行渐近。 第十二章 希声囚室 四壁漆黑。 晨曦落在梁绿波的金针上,却落不到这沉如海底的所在。赵青娘茫然地摸了半晌,仍旧找不出一点头绪。 这或许是间屋子,但屋子该有门。如果是大牢,也该有木铁钢石栏杆。就算是囚室,可囚室需要如此光滑得爬不上一只壁虎么? 她坐下来,过片刻又躺下,竭力地猜想这是何地何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落入人手,那个人是金银楼。 金银楼是金碧山庄的大小姐,所以她等于是落入了金名通手中。金名通陷害她,拿她作为暗中捣鬼的幌子,那么当他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无疑就是将“三指飞云剑”推将出去,包揽一切罪责之时。 赤雪流珠丹没有被任何人盗去,炼丹所花费的金银也未动金碧山庄一分一毫,最后为江湖中人所指戳,为平头百姓所侧目的,只会是她赵青娘,以及金银楼的丈夫施金阙。 赵青娘躺在冰凉的地上,抚摸着颈间被金银楼扼痛之处,心中又生出些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她明明行走于万里流云、融金落日之下,却突然一脚踏空,掉入一场深暗无底的梦中。金银楼雍容的脸在她心底浮起,生女如此,她的父亲一定也不会如何难看。这样的人,这样的美丽和财富,已经足够令平庸之人嫉妒无比,他们为什么还会向上天伸手,讨要万年光阴呢? 寂静,如墓穴水底,无孔不入地包围在身周。赵青娘忽然有些怜悯起施金阙,那人温雅厚实,一手算盘打得金碧山庄上下通达,连她错施的怒气也无由承受。每提“银楼”时,那一抹淡淡的柔和令赵青娘徒生悸动。 她脸上似有些发烧,伸手抚摸,温热的一片。剑不知在何处,或许,还断在白水坞的扇亭中。匕首也脱手失去,虽然刺伤了金银楼,但相较之下,她自己的伤还是更重些。 如是思量着,她忽然有些淡淡的惆怅:若那人见到金银楼被刺伤,不知会投来如何的一瞥?……或许是周围寂静得太过,又或是委实受了不轻的伤,赵青娘渐渐失神,昏睡过去。 无声之后依旧是无声,寂静的尽头也还是寂静。 再次醒来,难耐的烦躁一点一点爬上心头。赵青娘坐起来。她已摸索过这间囚室的任何一个角落,知道室呈正方,触手之处几乎都是光滑无比。她慢慢站起身,不辨方向地走了几步,又坐下,如是几回,心中终于恼怒起来,一拳打在墙上,指节剧痛,墙却只发出闷而轻的一声响。 无论什么声音,哪怕是这样的响声。过了片刻,她又打了一拳,接着又是一拳,除了能握成掌的左手,那只残缺的右手也开始击打墙壁。 若是沐远风在,即使没有琴,也一定能弄出比这好听些的声音。 由痛而麻木,鲜血溅出,但眼不能视物,也就看不见。赵青娘发疯一般地打了一阵,直打得双手都没有了知觉,脑中蓦的划过一个念头:我的右手若就此废了,如何还能再活下去? 念动气泻,她的双手扶到了墙,立刻滑坐在地上。 ……师父。他独自一人酒醉,可遇到了什么危险?如若不然,又为何不来救我? 刹那间,沐远风削瘦的身躯和那双修长的抚琴之手完全充盈在赵青娘的心间。她几乎可以确信他必是遇到了攻击,因为从岳州城第一次她被贺乘云捉住开始,沐远风永远会在最危急的关头淡淡地出现,带着闲散的神情,不做什么动作,赵青娘就脱离了险境。 她想念他,如同想念渺然远逝的嘤嘤年幼。 “哐”的一声,一道正方状的光柱直射而入。 虽然是背对着,但赵青娘的双眼还是几乎被这光芒照盲。她捂着眼,又拼命从指缝中往外看,透入光的地方探入一双手,送进了一个匣子。然后手就消失了,就在同时,光芒也消失了。 出口。那必是出口。赵青娘没有管匣子,径直扑到室壁已然闭合的地方。但就在她站起身的时候,整间囚室突然晃了一晃。 如果没有这一晃,赵青娘一定能找到那个充满着希翼之光的所在,但随着那只匣子在室中“咚、咚”地滚了几圈,她的两只手摸到的依然是那片一模一样的凉壁。 血液凝固、微凉,赵青娘大口大口地喘气,如同做了一场可怕的梦。水流一般的阴暗空气包裹着她,从身体包裹进魂魄,越挣扎越逼仄,强迫着她,去看那些多年来断然扭头不顾的东西。 断指、残手、穷困、无所依靠。突然一现又突然消失的光。 赵青娘尖叫起来,叫得声嘶力竭,声音四射回荡。她抱住头,头皮感觉到右手的残缺,如同皮鞭抽打在暴徒身上。她跪倒在地,迷糊中感觉到囚室又晃动了一下,就顺势完全摔倒,额头砸在什么尖而硬的东西上,一阵透彻心肺的剧痛和晕眩。 脑海浑沌,停滞如陷泥淖。赵青娘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才清醒的,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计算时辰。 磕到她额头的是那只匣子。匣子里装着什么,她总折腾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弄明白。那匣子太难开,仿佛是为了不让她发疯,故意找些事来给她做。而那里面,不过是两个馒头,和一罐清水。匣为铁制,与囚室一般的冷寂。 既然如此,那么囚禁她的那个人一定希望她活着。赵青娘慢慢地把匣子放到地上,连带着里面的食物。那匣子极慢极慢地向墙壁移去,似乎囚室倾斜着。赵青娘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不感到一丝饥饿,只是筋疲力尽。以静制动,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是否太难了些?没有一个敌人,她也可以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一丝馒头的香气盘旋而上,萦绕在鼻端。许久之后,赵青娘将血迹凝固的手伸向黑暗的地面。她没有一下子摸到,那匣子已滑到了墙根处。她忽然笑了笑:戏还没有落幕,金名通不会让她死的。初入牢笼,她竟惊慌失措得连这个都忘了。 第十三章 流水暗牢 世上有喧嚣处,便有相映成趣的寂静,有人坐拥金山,有人身边却只有三只匣子。 赵青娘将每一只匣子抵在囚室的一角,凝神倾听着匣底磨擦地面的声音。她没有发疯,除了每日花费极大的精力去开锁,以获得那些简单的食物之外,她似乎找到了一些可以打发无尽光阴的事情。 囚室不断地晃动,若有规律,又无迹可寻。赵青娘已经不再去记每一次晃动倾斜的方向,因为她根本分辨不清。那三只匣子每隔一阵便移动一段距离,当三只撞到同一面墙时,意味着囚室倾斜到了极处。然后,这些匣子又会慢慢向另一个方向移动,周而复始。 她渐渐地不再想金碧山庄、赤雪流珠丹、金名通、金银楼,而是专注地倾听着匣子移动的声音。当囚室中第二次出现耀目之光时,她心底默念:十二。两次送匣子之间,隔着十二次的倾斜往复。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她几乎确信。 然而不管如何判断通光之处的位置,每一次送匣子的手出现时,她总会差上一点。仿佛有一块地方,在这般晃动而又无光的情形下,是她怎么摸也摸不到的。 当错失了第三次脱身之机后,赵青娘心底涌起了杀死那个送饭者的念头。但这一次她已然冷静了许多,只是握紧双手躺倒在室中,脑袋撞了一下地面。疲倦而饥饿,却食不知味,在这种时刻,属于年轻女子的矜持早已无足轻重。等待漫长无尽,如同磨刀之石,不断地挫着她那股拔剑之时充盈胸间的冲动。愤怒、烦躁、心念浮杂,这些一一出现长无边际的时间之前,又一一为时间所磨灭。 凝固得仿佛尘世已死,便是这种静么? 所幸她还有那三只匣子,而每一次有匣子被送进来,也都意味着她一天不会窒息而亡。随着时间的流淌,这些匣子一点一点地,为她描摹出了这个尺寸之地的模样。 第四天,赵青娘一整天蹲坐在囚室的一个角落,静候着那道给她送来食物的光柱。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但这种等候却折磨得她宛如一柄尖刀般犀利。 仅仅是四天,沐远风为了收她为徒,足足等了半年,他是如何等过来的?赵青娘心中浅浅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将之抹去。他有琴为伴,有酒为友,与天地万籁相合,潇洒过了万千世人。他是断不会寂寞的。 一模一样的黑暗,一模一样的磨擦声,一模一样的食物。倘若不是那每日如约而至的光芒,她或已无法控制自己不堕入疯狂。 所有的回忆在这般大起大落之中,渐渐沉堙如粉。与战阵绝壁相较,哪一般情景更容易让人如隔百年?倘若在牢笼中呆上一个月,无论是赤雪流珠丹,还是金银财宝不计其数,恐怕都难以再让其中之人有半分心动。 第五天,就在囚室出口打开的瞬间,赵青娘如鹰一般叩住了那只为她送匣子的手。 多年与剑厮磨,让她的右手比鹰更加狠而老辣。光如剑,狠狠地刺着她的双眼,匣子摔落进囚室,那只手的主人发出一声惊呼。这声音……竟有些熟悉。 “姑娘!”那人叫道。 赵青娘一刹那有了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死尸复生,或者桃源中人误入尘世。但她的手并没有停,借着那人向后挣脱之力猛然一拉,飞跃出了囚室。 两人纠缠搂抱着,一起滚落进一片深水中。赵青娘无法睁眼,方才的光芒照得她眼如火炙,荫凉的水灌进鼻中,只呛得她不住地咳嗽起来。耳畔是巨大的水声,清越得如同世间最美的琴曲。 被她抓住的那人已然挣脱,在水中站起身,急促地道:“姑娘,这里的水马上就要涨上来了,快上去吧。” 赵青娘不答,双手捂着脸,又过了片刻,直到水从腰间漫到了胸前,才终于将手拿开。她看见了一身紫袍,逐渐清晰。虽然尽皆湿透,仍旧锦绣华美。那是施金阙,温雅的脸上透露着焦急之情,人却依旧陪她站在水中。 “……”赵青娘说不出任何话,好像有什么冲到了喉头,唇舌却气力不济。 “赵姑娘,快……快些上去吧。”施金阙见她回神,忙又道,“再过片刻这囚笼又要被水淹没了,你既已出来,就随我一起吧。” 赵青娘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猛然抓住他的胳膊,宛似苍鹰击杀猎物一般腾身而起,拉着他落到了闪动烛火的石地上。施金阙立足不稳,摇晃几下险要摔倒,赵青娘一按他肩头,施金阙这才定下神来,回头望去,那精钢所制的正方囚笼已尽入水中,只余一片沉沉黑影。 “这是……”赵青娘望着方才自己脱身之处。 “唉,我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我和你一样,只不过每日还要趁着潮落给你送饭而已。”施金阙苦笑几声,揉着青痕三道的手腕。 赵青娘似是未曾留意他在回答自己,径直走到那一道水漫至边的渠旁。水自江海处来,即使内功精深之人,恐怕也难一鼓作气洇水而出。精钢囚室淹于水中,一侧拴着碗口粗的铁链三条,当潮汐起伏之时,囚室便左倾右倒,当潮水已涨而未尽,便有囚室的一整面墙完全露于水外。 想必这就是每日她得到一只匣子的时候。赵青娘看得呆了,一抬头,发现她与施金阙如今所在,乃是一个比这精钢囚室大了十倍有余的地方。 但那仍旧是一个囚室。 “到底,怎么回事?”隔了许久,赵青娘开口道。 施金阙走到她面前:“姑娘,你没事吧?” 赵青娘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她想起了金算盘。施金阙没有带他的金算盘。江南金阙,江北银楼。算盘帐簿,金阙银楼。金碧山庄,金名通,赤雪流珠丹。 她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施相公……你,你也被关在这里?”她问道,如回人间。 施金阙一怔,点点头,神情有些沮丧:“我是被我娘子的手下关进来的,我想见她,但她不肯见我,她终归还是……更帮着她父亲一些。” 赵青娘于是便也想起了她对施金阙的那一丝丝悸动,她微垂下头,宽慰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施金阙宽厚地笑道:“多谢姑娘。这几天我没能放你出来,心里惭愧得很。这下子金碧山庄又要多欠你一次了,你想怎么骂我,就尽管骂吧。” 赵青娘急忙摇头:“不,这不怪你,是你那……”她又突然咬住嘴唇。害他如此的,不是他的妻子又是谁? 施金阙仍旧是笑了笑:“是银楼吧?姑娘不用避讳,其实我和她彼此早都知道这些,只是顾念旧情,还一直妄想着弥补而已。” “旧情?”赵青娘重复道。她想起了金银楼说相公是“粪土”时的神情,可她实在不忍说出来。 施金阙温雅的脸暗淡下来,眼中的光芒也熄如灯灭。他叹息了一声,走到一张条凳边坐下。这石牢比精钢囚室好了许多,不止有条凳,还有木桌,四壁火把明亮,水声不停。 赵青娘忽然跑到施金阙身边,大声道:“我会救你出去的,我能从那个铁笼里出来,也一定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施金阙抬起头,微笑道:“多谢姑娘好意。可是,我并不想离开了。” 赵青娘吃惊道:“不想离开?为什么?这里有什么好?” 施金阙伸手打理了一下皱褶的袍角:“没什么好,可是,外面又有什么好呢?”赵青娘想说什么,施金阙没有让她开口,“我是‘施算盘’,离开了算盘什么都做不了。但姑娘你还大有可为,你独自想办法离开吧。再遇到那位琴师,请代我向他问好。若我还有黄金千镒的家底,那天一定会倾其所有,让他抚琴一曲的。” 赵青娘看着他哀伤的神情,心中汹涌而起一股怜惜之意。在那精钢囚室的五日之后,她一刹那觉得世上再无难事,但不过片刻,就又连几句劝慰之语也说不出口。 “施相公……” “噤声!”施金阙突然道。 有人来了。不过片刻,在隔着那道水渠的另一半牢房,一扇极厚的石门被“哐当”一声解锁,缓缓打开。 第十四章 笼中倦鸟 火光隔水,看似连绵火龙,形迹不定。赵青娘在水流中睁大双眼,借着精钢囚室蔽体,注视着石牢中的情形。 门开后,一人走入牢内,站在渠边。水波模糊了他的面貌,只依稀是个男子。施金阙站在水渠另一边,似乎在与那人说着什么。赵青娘猜测他是说这囚室并无异常,然而不多两句,她发现施金阙的手势开始急促起来,仿佛极力辩解。 此人虽从商,但扯谎骗人的功夫却着实不如他的丈人金名通。赵青娘在水中微微一笑。施金阙的衣衫仍然湿透,石地上又水迹斑斑,还有两个人的足印。那来人若非瞎子,怎会看不到? 又过数句,施金阙急退了两步,水渠另一边,那人飞跃而起,声势恶猛。但他并未来得及落到对岸,赵青娘已如箭破水而出,三指一叩,将他拖下水去。水花四溅,灯影晃动。施金阙跑回渠边,只见精钢囚室旁一团黑影扭打来去,赵青娘右手不放,将那人按在水底。她多日受困,体力消耗极大,一时却也难以取胜。 施金阙不禁焦急,叫道:“赵姑娘!”可有水相隔,声音便难以传入。那每日送饭之人虽从不多话,但他认得是金银楼身边心腹,功夫自不在话下。片刻之后,水底黑影动作渐小,精钢囚室却随水流缓缓移动,眼见就要压到他二人。施金阙四顾无计,忽然去提了张条凳跑到渠边,似想入水接应。 水中赵青娘隐约见他如此,心下忽的有些着恼:想她“三指飞云剑”好歹也曾有过一阵美名,今日竟与个仆役缠斗不休,还累得“施算盘”提条凳,还谈何救他出去、雪洗耻辱? 岸上水下,施金阙与赵青娘正自转着不同念头,那半开启的石门却慢慢地动了一下。在赵青娘堪堪将送饭之人打得呛水晕去时,她发现施金阙竟笔直地摔入了水中,像是失去了知觉。此水与外相连,倘若顺流而去,势必溺死在半途。 又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但赵青娘来不及去管是谁,她径向施金阙游去。活水摆布着精钢囚室,也摆布着水中的人,移步艰难。赵青娘不知自己是如何游过这一大段水程的,直到她拉着施金阙在水面冒出头来,才被什么东西一下子蒙住了双眼。 一缕淡香沁入鼻端,宛如精钢囚室中的极静。 她记起了这种味道。那是金银楼华贵的披帛下暗藏着的气息,甜蜜而剧毒深蕴,将她再一次拽入无底的黑暗。 金碧山庄公告天下半月之后,异动始现。所有离开丹庄的方士突然尽数往回疾赶,尽管他们隐匿行踪,星夜赶路,但仍旧不免扬起一阵灰尘,为夜半不眠者所察觉。 流言四散。几乎所有暗中注视着丹庄的人,都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拍案而起。飞云长剑,赤雪流珠,长生不老。金碧山庄朱门紧闭,老庄主金名通早已不在庄内,大小姐金银楼与夫婿施金阙也不露行踪。 这些,无不让数十年后茶楼听书的茶客们屏息凝神,而彼时彼刻,除了玲珑别居的阑珊秋意,却也有一些淡然冷眼之人,在尘烟宵小头顶掠过,宽袖如风。谁在尘世中,谁在尘世外,似乎只有逝不可回的光阴可为印证。 浮云如衣,白云苍狗,瞬息变幻。 山亭建于悬崖巨石不远处,亭中的酒便沾染了松风的清冷。冷酒入肠,醉也醉得彻骨,颠倒是一场风烟无际。 沐远风站在巨石之旁,整整站了两个时辰。若不是他轻轻咳了一声,这沉默还不知要延续多久。冷酒总是伤人,索性只有一壶,如他这般脾性,也不会为了多饮几杯而费事来回。 仿佛总有比这更为重要的事,让他不吝心神地久久注视,其余皆可一笑置之。莫三醉自在山亭之中远远陪伴,无论多少年未见,这种虽远实近的距离始终不变。三五知交、红尘旧友。倾杯之后,莫三醉终于起身,走到沐远风身旁。 “听够了么?” “没有。”沐远风还是凝然不动。 “这些年你时常就是这个样子?”莫三醉朝巨石山崖外的云烟望去。 “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么?”沐远风道。 “不是。”莫三醉摇了摇头,“以前你会站在那里。”他的目光投向那傲然于崖边的巨石。 沐远风微微一笑:“这里的山音虽不比落霞,也足以怡人心境了。”他仰起头,“在这个世上,恐怕没有哪个琴师能弹出这般声音吧。每次来过这里之后,我都想摔琴绝音,从此退隐了。” 莫三醉转过头,望见了他神情之中的那一点廖落,心中不禁怅然:“你已经够好了,这世上有多少识音人宁愿舍弃黄金万两,也要听你弹上一曲。” “哈哈。”沐远风一拂袖,“身在红尘万丈,当然听不出好坏。”他转身走回山亭,两个时辰的宁静似乎并未磨平他的锐意,但或许只有莫三醉知道,若是没有这几分锐意,他早已活不到如今。 “你不担心那小姑娘么?”亭中石桌微尘,但既融于山川,也就无所谓拂与不拂。 “你自己也说她欠磨折,急什么?”沐远风道。半月之间,他与莫三醉饮酒斗琴,仿佛再也不关心赵青娘的死活。至于江湖传言,更如轻风过耳般不留痕迹。 莫三醉望着他:“她还很年轻,且又素来练剑,这些时间总是需要的。莫非你这么快便对她失望了?” 沐远风一怔,伸手轻轻抚摸石桌上的“银羽”:“失望?除了我自己,还有什么人值得我失望?”停了一会儿,他又道,“此琴降于人世五十年,夺去了云栖九位琴师性命。倘若我不能破解其中奥秘,那就让我成为最后一个吧。” 莫三醉道:“尚未尘埃落定,何必说这种话?你不是一向自负么?如果能让那个小姑娘完成这件事,恐怕五音琴阁要将你的名字载于卷首了。” 山风清寒,浓浓的秋意遍染层林。沐远风笑了笑,五指虚覆琴弦:“随他去吧,载与不载又有什么两样?倒是我的徒儿,强行不让她去当捕快,好像也太过霸道了些。” 莫三醉眉头微凝,似在思索着什么,一时不语。 松涛、云翳、风鸣,鸟雀扑打翅翼。这是不属于喧嚣城镇的山音,心无明镜之人处于其中亦不可闻知。沐远风的手就如此虚覆于弦,五指微微颤动。无形中,气浪渐起,琴弦发出极细微、但又连绵无尽的声音,宛似风推浮云,萦绕此生。 莫三醉无言地看着他,像很久之前,看着另一个劝尽心扉之言,仍旧无用的人。不过一盏茶时分,沐远风的手开始紧绷,仿佛力不能持,须臾片刻,一丝鲜血突然从他的嘴角溢出。 “师弟!”莫三醉终于道。沐远风收回了手,毫不在意地拭去嘴角血迹:“你瞧,这琴像不像脱缰的野马?”他笑了笑,“以前老馆主总说,世上的琴比世上的女人更难驯服。我看也是这样。” 莫三醉道:“那可未必,他只是没见过外面的女人而已。”他微一犹豫,“昨夜,有个人来过。” “谁?”沐远风一怔。 莫三醉道:“没有留名,恐怕是你见过的人。他留了一张字条,说两天前,‘三指飞云剑’赵青娘应金碧山庄的告示,出现在凤阳府近郊的丹庄。”他注视着沐远风,“她未带一物,也至今没有离开。” 第十五章 秋色微喧 秋到了最深处,或许确是比别的时节更宁静一些。叶落满地、霜雪未降,秋风不催生万物,也不刮尽残留。俗世之中轮转依旧,渐次升腾,可宁静之中的宁静,却也为这攒动之势所扰,徒生几许涟漪。 贺乘云回到玲珑别居时,为他开门的是叶楚楚的贴身侍女。这侍女甚是木讷,平日只管洒扫之务,是以贺乘云和梁绿波都未曾见过。贺乘云接连三日数百里奔波,早已疲倦不堪,也没有过问叶楚楚的去处,回到他与梁绿波所住的楼阁中,便倒头睡下了。 梁绿波并不在房内,枕褥均是冷冰冰的。但玲珑别居亭台楼榭甚多,她或许又与叶楚楚一起到什么别致的所在夜游去了,所以贺乘云只是回身向外望了一眼,就迷糊睡去。 十数日缠绵相伴,他们似乎已然回到了半月之前那般情状,玲珑世外山居,更少了府衙中繁杂事务,只是贺乘云终是时时注视着凤阳府的方向,每一次他出门而去,也都不与梁绿波事先商议。往往她一觉醒来,只余满室清寂阳光。 这一回,赵青娘怕是真的落入了虎狼口,奇在她竟是一个人出现,如丧家之犬般,挣扎了几下便为丹庄大门闭在其内,再无动静。为了这个原因,贺乘云不得不耐着性子漫山遍野地搜寻。那两个世外闲游的散淡之人居无定所,他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窗外,一道黑影极轻盈地闪动,清水般痴然的目光默默地扫过贺乘云的背脊,不发一语,也不出一声。 到了第二日晌午,贺乘云在别居中进出几次,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没有见到梁绿波,也没有见到叶楚楚,那木讷侍女送来早点之后也消失得没影,整座玲珑别居静得离奇。 流水如带一般在亭台间穿行,深秋的庭院寂寞得如画一般。 谁的面影在水廊边一晃,贺乘云猛的回头,看见半幅裙摆翩翩而隐。“叶姑娘?”他唤了一声,但水廊边没有人回答。 贺乘云慢慢地走过去,桥架于水,适合捧上清茗一壶,静赏玲珑秋色。忐忑不安的来回掂步声在对岸一丛木芙蓉后传来,虽然脚步很轻,但显然那人不识轻功。贺乘云愈加放缓了脚步,如同接近一只惊恐的小雀。 “楚楚?”他直接唤她的名字。 “啊?”叶楚楚在丛木后惊跳了一下,犹豫片刻,走出来。依旧是不施半分颜色,而天然清秀,但她似乎已几天几夜未曾睡好,眼窝下淤青一片。 贺乘云走近她,温言道:“你梁姐姐呢?怎么不见她?” 叶楚楚微微一瑟缩,目光慌乱地扫向地下:“我……我也不知道,你走后一天她就不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带着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贺乘云心中一沉,但脸上并未露出厉色,他呆了片刻,道:“她……走之前可曾有什么异样?” 叶楚楚惴惴地道:“没有,什么也没有。” 贺乘云凝视着她,叶楚楚以为他又要追问些什么,但贺乘云只是道:“……我知道了。你去吧,楚楚。” 他什么也没有再多说,立刻离开了玲珑别居。木讷侍女送他出门,蹄声渐去,余下落叶栖地,杳然无声。 侍女回到别居深处,向叶楚楚道:“姑娘,那个人走了。” 叶楚楚回过头:“真的走了?” 侍女点点头。叶楚楚松了一口气,走了几步,伸手推窗。秋风迎面,吹得她一缕青丝向后飞动。 侍女默默地望着她:“姑娘,不告诉他真的没关系么?” 叶楚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总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也习惯了么?” 侍女没有说话,神情恭顺。叶楚楚转过身,缓缓地走来走去,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想着什么。她越想越是入神,最后竟抱着臂抽泣起来。那侍女讷讷地,看她哭了片刻仍是不停,问道:“姑娘,要不要把那件东西拿给你?” 叶楚楚点了点头,在几步外的书案前坐下。墨香淡淡,诗笔早已枯干,如同这寂廖无人处失落的八年。侍女回来时,手中捧着一件绛红色的衣裙,一眼望去即知雅致别趣,但亦年深日久,颜色微微有些褪白。 叶楚楚接过那衣裙,铺在书案上。那是一件留仙裙,腰若流云,想见当年主人的风姿。只是其人不知身在何处,只有衣袖间的暗香盈于鼻端。 “你出去吧。”叶楚楚道。侍女点头,退出门外,自去洒扫庭院。叶楚楚俯下身,将脸埋进那留仙裙的胸襟处,久久地不抬起脸来。 “你有什么心事么?”声音突然出现,叶楚楚顿时全身一震,忙抬起头。 她来不及拭去泪痕,也已不必要,这一瞬间的表情完完全全被贺乘云看在了眼里。他回来了,也可以说,根本没有离去。 “我……”叶楚楚俏丽的脸颊有些发白,眼中又有两道泪水滑了下来。 贺乘云走进来,眼中神情不辨深浅,但仍是并不严厉:“你为什么哭?不开心么?” “我……”叶楚楚嗫嚅,“我想我娘亲,想我爹爹,除了他们,除了他们,谁都不喜欢我。” 贺乘云微微一笑:“谁说别人都不喜欢你?绿波不是很喜欢么?我也很喜欢。” 叶楚楚看着他,过了片刻,摇摇头:“不……不是的,除了我爹娘,我对谁都没有用处,以前莫师伯来的时候,我说想跟他学琴,可是他又不常住在这儿……”她还想接着说下去,却突然一惊,咬住嘴唇。 贺乘云将手轻轻放在她瘦小的肩头上:“老天爷让你生在世上,一定有他的用意,说不定他觉得你长得很美,所以把你放在这里,就像画中的美人一样。” 叶楚楚抬起头:“你……你不要这样说我,我……” “什么?”贺乘云更深地凝视着她。 “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梁姐姐让我不要说,她……她说如果我不想惹你生气的话,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叶楚楚望着贺乘云的脸。 “我不会生气的。”贺乘云道,“我从不对她生气,对你也不会。” 叶楚楚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但她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让她隐隐不安:“她说……她把你们的孩子掐死了,因为……因为那个孩子不听话。她好像很难受,可是第二天,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贺乘云真的离开了玲珑别居。他还是没有追问过什么,甚至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却铁青得像岩石。叶楚楚不敢追他,也不敢送别,仍旧是让那讷讷的侍女合上了玲珑别居的门阙。她抱着那绛红色的裙衫站在楼阁上,现在这里,这处终年没有几人到来的所在,又只剩下景中之画,和画中之人了。 第十六章 偷声魑魅 长鞭扬起,骏马疾奔于山道。 马上看去,贺乘云的身形宛如一张硬弓,绷得紧紧的。手心的马鞭抓得温热,如同无物。山道将尽,即将驰入一个小村中,他却又突然一拉缰,让那马匹向回奔去。 枯木遮掩着一人一骑,如是往复数次,马匹终于再也无法发力,前蹄为石块一绊,跪倒下去。贺乘云趁着马未着地一个翻滚,稳稳落在地面。人落地时,神情已然平静。那张板得岩石一般的脸流露出一股令人心骇的决绝,原本清幽的眉目竟显得有些诡异。 他没有等那匹马恢复气力,就独自向前走去。深秋的傍晚,山风渐渐变得冰凉,幽咽如歌。 是夜,贺乘云大醉于山脚村落之中,一觉睡至天明。那破落的小酒铺只有最劣的酒,但他并未留意,第二日朝阳初升之时走出门去,见村中草木黄落,竟是霜降了。 世外之地终是不会久留的,无论对他,还是对莫三醉、沐远风,抑或是梁绿波。除了叶楚楚之外,没有人会花八年的时间去与每一处玲珑风致厮磨。贺乘云暂时离开了这个留给他半月缠绵的地方,向凤阳府的方向疾赶而去。 赵青娘就擒,尚未有什么消息自丹庄透出,只是那些或悬赏或通缉的告示渐渐为人冷落,酒家茶馆之中,说书先生已开始编纂关于赤雪流珠丹的种种下落。闻说,赵青娘不仅没有带丹药、没有带素来傍身的剑,身上还伤痕累累。她仿佛想与金名通谈什么条件,但并没有机会开口。 贺乘云一共花了三天才成功进入丹庄。第一日,他点倒了两个护院,先将一人打昏,问了另一人入丹庄的切口,又将此人打昏,将前一人浇醒。两人说出的切口并不一样,贺乘云思量了片刻,抽刀将两人杀死。 隔了一日,他如法炮制地得到了另外两个各自不同的切口。第三日,正当他刚离开村野饭铺,打算另谋别法时,远处官道上风尘仆仆驰来一骑。骑上是凤阳府捕厅的捕快,因梁绿波出外办事久未归来,终于由他取而代之,前往丹庄办事。 这个人的未到,就是金名通按捺多日没有动静的理由。贺乘云立刻知道,如果他不打倒此人再取而代之,那么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傻瓜。临去时,他对仍坐在饭铺中的什么人说道:“你就呆在这里。雪霁。” 那人点了点头,神情温顺。 丹庄极大,华丽一如其主。虽为炼丹之用,但几乎就是另一座金碧山庄,其修建所耗之资,非金名通此等富有之人恐难承担。贺乘云将自己的腰牌交于雪霁,将那凤阳府捕快的铁尺、捕索等物揣于怀中,叩响了丹庄的大门。 这扇门关住了一个让所有想要长生的人焦灼不已的秘密,叩动的回音无疑会层层叠叠向外传荡。应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一双浊目在门启的一刻就将来人看尽。贺乘云面不改色,只将来意说明,那老者淡淡应了一声,将他放了进去。 浑似是阅遍生死再无动心处,深藏于心的警觉却绝不稍减。贺乘云心中暗暗冷笑,路遇有人只淡然而过,随那老者到得正堂。堂上无人,金名通并未出现。瑞蚨祥钱庄前任总掌柜,如此应对一个小小捕快,似乎理所当然。 整座丹庄非常安静,半个时辰后,一个小厮入内向他道:“庄主有言,请捕头厢房歇息,待明日众人到齐,便即行事。” “有劳了。”贺乘云诚惶诚恐地道。他眼中隐隐露出了得意之色,早在近十个月前他就明白,除非与赤雪流珠丹有关,没有任何人能劳动金名通的大驾,让他来到堂上。而那无人理睬的半个时辰,则是检验来者是否有异心的最佳机会。 来到丹庄的大堂,除非是为了什么更高的目的,很少会有人不东张西望,或者去摸一摸金名通那张金贵得令人咋舌的座椅。贺乘云不仅摸了,甚至还坐了一坐。 他没有见过金名通,金名通也没有见过他。一切始受于此的命令,都是由那老者代为交给雪霁,再送往岳州城的。正因为如此,贺乘云竟真的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怀疑。 天明之时,倘若赵青娘还活着,没有自尽,也没有被别人杀死,她就要在金名通、丹庄内所有人,还有贺乘云这个凤阳府捕快的面前,被证明是否服食了赤雪流珠丹。虽不知使用何种方法,想必不会是善道。停留在此处方圆数百里内的武林中人如此传闻着,薄暮之中升腾起一股浓浓的,近乎急切的期盼。 只是对所有人来说,这最后的一夜都并不宁静。在众人注视、重重守卫之中,整座丹庄最机要处的炼丹室竟突然于子夜时分火起。火势猛烈,但丹室建于湖泊之心,并没有殃及其它。无人看见是谁潜入了进去,火未灭,庄中护卫慌忙赶来,烈焰熏天之中,贺乘云匿于一处屋瓦之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一身水靠,头发湿漉漉的,不断有水滴落在重檐瓦片上。护卫在他身下奔忙,不片刻,老庄主金名通自左近急急赶来,一张极为苍老的脸在火把中狰狞摇晃。 丹室为求守御,湖泊与岸之间不通船只,只有金名通的座船可以到达湖心。在水面有人冒出头来的那一刻,数十个丹庄护卫如抓救命稻草般围了上去。魑魅喜人过,无人会去穷追赵青娘如此做的目的,也不会太在意她是如何放火的。尽管太过轻易,但这一切又是如此明白地让人相信。 金老庄主震怒不已,当场欲命人击杀赵青娘,由管家劝下。赵青娘被送回秘牢,如狼一般狠狠盯着她的,是无数江湖中未传其名,却合力铸成了这炼丹之所的人物。 那间丹室里,有金名通口中,至今尚是唯一的一张赤雪流珠丹炼丹之方。 在丹室火起三个时辰前,黄昏将至之时,凤阳府街头巷尾间,也微微起了些喧闹。沐远风忽然放下手中银筷,望向凤阳酒楼外的街心。他注视了一会儿,饶有兴味地道:“你看那个人。” 莫三醉一怔,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人群熙攘,并无异状:“什么人?” 沐远风将左臂支于扶手,笑道:“一个影子。” 莫三醉越发不明所以:“人人都有影子,你让我看的是谁?” 沐远风道:“其实我也说不准,不过在岳州城外曾经见过一次。应该是个姑娘吧,她很奇特……好像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却比常人更为灵敏。” “听不到?那岂不是聋子?”莫三醉亦搁筷,“你闲得发慌了,想弹琴给聋子听?” 沐远风哈哈笑道:“未尝不可啊,我不是经常自寻烦恼么?”随即他就不再说话,继续望着街心出神,仿佛当真在想着如何去弹琴给一个聋子听。 莫三醉看着他:“烦恼尽消,只怕离死也不远了。不过眼前这件事,恐怕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吧?待事毕后,你可曾想过回落霞山一趟?” “没想过。暂时懒得去想那个。”沐远风淡淡地道,眉头却渐渐蹙起,“总觉得,明天仿佛就是一些人的死期了。但愿……不是我想的那些。” 第十七章 双刃流光 巳时未过,凤阳府郊野车马出没,有虎视观望者,也有隐秘潜行者,更有与金碧山庄银钱往来的商贾之人,于丹庄附近徘徊。他们也许并不为了相同的目的,但都对“三指飞云剑”充满了一窥究竟之想。火烧丹室,不过昨夜之事,不知由谁传到了这些人耳中,引来啧啧一片。 盗仙丹、毁丹方,金名通受了大损,同时也让这些人插手分羹的念头清脆地破灭。对于上门追讨银钱之人来说,他们不过是想看一看“三指飞云剑”的下场,再行正事而已。 庄内影壁之后,数十个江湖方士静坐于正堂等待金名通现身。他们多于草莽间不知姓名,聚集于此无非为了金名通相请的重金,但多年过去竟有所成,又兼金名通许以共分之利,长生不死便辗转替代了金银之欲。而此刻,怕也是无一人不想将赵青娘万剐于当场。堂中气氛冷凝,交谈议论皆轻而短暂,贺乘云坐于数十人之中,不与人对答,双眼却不住地在人群中扫视来去。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但并无一张熟悉的脸。过了片刻,重檐堂屋顶上,传来极轻极轻的衣袂飘动声。按时而来,却大胆得径闯直入,光天白日上人屋顶。这衣袂之声轻得只有贺乘云能听见,其它人就算察觉了,也只以为是雀鸟飞过。 贺乘云目光一动,露出笑意。就在这时,内堂传来那年老管家的声音:“庄主到。”众人肃然,只见锦帘掀处,那金老庄主神色苍白地走了出来。贺乘云打量着他,默不作声。他还是凤阳府的一名小捕快,这种时候,是轮不到他说话的。看来,金老庄主的确是受疮深重,竟连一贯的狰狞之色也隐去不现。 然而屋顶之上的情形,却又非贺乘云耳所听闻的那么简单。 一灰一蓝,两道人影若即若离、时远时近。只有一人行动时发出了衣袂声,意味着另一人的身法已快到衣衫不及磨擦,但他仿佛并不急着要追上前者,待伸手可及之时,总是微微一停顿以借过。 没有琴便没有音,但他浑身却又分明流动着那般高山流水的意趣,静时一分不移,动处其形不见,更快似鸿雁惊飞。 这幅情景在洞庭水岸曾发生过一次,彼时追逐者是赵青娘。她未及与那灰色的身影搭上一句话,就被打得摔落在岳州城的大街上。但此刻,远近追逐几次之后,雪霁并没有如上次一般,恼怒地回过身给上沐远风一掌。在她不言不语的心中,似乎也明白此时绝不可与人争执,金檐之下,正有更重要的事在进行着。 “扑通”一声,赵青娘被人推倒在堂中,喉间溢出沙哑而模糊的惊呼。宛如那死于岳州城监牢中的“大盗晚香”,在多日不为人知的折磨之下,早已没有了争辩的念想。她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背后、肩头,衣衫有好几处撕破了口,身上留着不须明言的隐秘伤痕。老管家冰冷地将她按在地上,声音却蓦的铿然:“‘三指飞云剑’,诸位看清楚了。” 金名通坐在金座之中,背微微躬着,气势溃散。堂上一时间凝固,紧接着轰然传出一阵嚣嚷,数十道目光齐齐地盯着赵青娘。有愤恨的、鄙夷的、甚至还有淫邪的。这些目光舔舐着赵青娘□在外的皮肤与伤痕,直透入骨。但贺乘云见到她的面庞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心如死灰”四字。 他见过赵青娘很多次,无论是她刚出道时的意气风发,还是甫遭诬陷时的愤怒莫名。在赵青娘那双并不很美的眼中,他总能看到一种起先与梁绿波截然不同,近日却让他忽觉有些相像的东西。不是如水,而是如镜一般,虽柔则刚,倘若触碰得深了,她便会毫不留情地怒斥,碎裂自身以击犯者。只是这一切,难道当真就在她陷于丹庄的这些时日中崩塌了么? 贺乘云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是女人。他在心中说道。 老管家放开赵青娘,让她的脸抬起来,更直接地为众人所见。他代替失丹而又失丹方的老庄主痛斥赵青娘之非,将她数月逃匿如今又犯种种所为,以极为寒冷的语调重述而出。即使从不认识赵青娘的人,恐怕也会为这种寒冷所预示的酷刑而胆颤。 最后,老管家说道:“本庄并非官府,不能动用私刑,但在将赵青娘由在座这位捕头送交官府之前,我们须得先验证这妖女是否偷食了众位辛苦所就的丹药。长生不老,乃千百年人之所想,此妖女究竟是否应当伏罪,稍后便知。庄外有众多武林人士,待结果一出,立刻便会将消息公诸天下,以息愤怨。” 停了片刻后,他又道:“片刻后,金庄主将亲自放尽这女贼子鲜血,注于青铜炼丹炉中,再汇入炼丹之材。众位皆知,凡人血液若遇此物倾刻即会化散,倘若半个时辰后,丹炉中仍是没有异样,那么……这女贼子便是已服下了赤雪流珠丹,成长生不老之身矣。” 这一刹那间,贺乘云真心觉得这金壁辉煌的大堂充满了森森鬼气。金名通神情深浅不明,出现至今尚未开口,而赵青娘则是死气沉沉,任那目光阴寒的管家说尽曲直。余人脸上无不写满了贪婪之欲,在这般情景下,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他极快地扫视了一眼窗外,衣袂之声已然消失,雪霁停在屋顶,已很久没有动静了。 “……你就是大盗晚香?”金檐之上,沐远风站在雪霁身后,声音压得有些低,以免为屋中之人听到。 雪霁转过身,呆滞的目光令人读不出一分心意。她不说话,也不再与他追逃。她已然明白,即使她不逃,沐远风也不会当真捉住她。 “怎么,不肯回答?”沐远风严厉地看着她,“将你所做的事曝光并不是什么难事,就像现在,我一伸手就可以让你跌到所有人眼前去。你是哑巴么?” 雪霁还是看着他不答,目光流动,在沐远风的脸上徘徊。 偏堂有搬动重物之事,想必是那青铜炼丹炉。沐远风打量着雪霁,忽然微微一笑:“你不愿说,那么让我猜一猜吧。是金庄主么?” 雪霁轻轻歪过头,眼中终于现出了些许顽皮的神色,浑像一只无知无识的木偶。沐远风接着道:“那么,你是官府的人?” 雪霁保持着那种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边甚至露出痴痴的笑容。莫非……是个痴儿?沐远风有些惊讶,随即又不觉好笑。他当真笑了一笑,雪霁也跟着他笑起来,笑容竟不含一丝杂念。完全不是伪装。 “你愿意听我弹一曲么?”沐远风的神情柔和下来。 雪霁向他走近了几步,这时,堂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沐远风一惊,头偏了一偏,似是心有所动。雪霁凝望着他,头低垂下来,朱唇忽然一张,一片薄刃就这样射入了沐远风的胸膛。 屋瓦上传来轻轻的响动,贺乘云不由紧张。衣衫飘动声重又响起,位置不甚相同,显见屋顶不止一人。但他们都没有发出任何足以引起堂中警觉的声音,贺乘云还未来得及打消紧张之念,耳中又立刻被赵青娘的惨叫声填满。 这个时刻没有人会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无论是正堂外,还是庄外。赵青娘的半幅衣裙被扯落下来,金名通双眼狠如手中的尖刀,刺进她的背心,又再深捣几下,仿佛她的血不是蕴于肌肤,而是藏在深深的脏腑里。刀锋与血肉严丝合缝地钻入最深处,又拔出。那种狠劲,让贺乘云这个素来持刀而行的人都暗中心惊。 鲜血喷溅在堂上,映在所有人眼底,为那或愤恨或贪婪的目光所吞噬。赵青娘抬起右手掩住胸前的衣裳。她的胸前也有一个极深的血洞,让她俯下身,汩汩的血液不断流入青铜炼丹炉中。堂上众人似乎不满她弯下身,纷纷叫嚷起来。他们让彼此去把她剩余的半幅衣裳也扯下,好彻彻底底地看尽这具服过赤雪流珠丹的身体。无论炼丹炉中结果如何,在他们心中早已如此认定。魑魅魍魉,叫嚣不休,却始终没有人上前动手。 金名通喘息了几声,像泄尽欲望后的野兽,眼中光芒暴涨。他扔下尖刀,回到金座上,开始满意地欣赏赵青娘的模样。 淋漓盛宴,炼狱十八,对这个□于人前的女子来说,恐怕莫不如此。 但在这时,贺乘云心中突的一跳。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赵青娘的右手是陈年旧伤,两指伤口早已褪成粗粗一线的暗红色。除非有人重新用刀去剁她剩余的指根,否则不会是这般,鲜红与灰败夹杂,像尚未痊愈。 男人若要蹂躏一个女人,会去糟蹋她身上最美最好的地方,而不是这里。贺乘云有些发呆,他望着“赵青娘”,脑海中猛然翻涌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赵青娘。 青铜炼丹炉的热气蒸腾之下,那张脸的边缘开始渐渐起皱。血仍在流,但堂上众人已经不再出声。金名通似乎也感到了些什么,他收敛起脸上的野兽之色,坐起身来。老管家冷漠的脸突然抽动。 “赵青娘”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慢慢揭了下来。她的动作极缓极缓,因为流血过多,已在不停发抖。 脸揭下,众人尽皆发出“啊”的一声,随后就惊呆了,半晌,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银楼,银楼!”金名通颤抖地叫道。 第十八章 迷踪赤雪 没有人接他的话,连那忠心耿耿的管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站在炼丹炉前的女人忽然右手一松,那半片衣裳也掉了下来。她赤身裸体地站在丹庄的正堂中央,浑身鲜血,但竟似丝毫不觉得疼痛。她从容地笑起来:“你们……不认得我?” 仍旧没有人回答。金碧山庄的大小姐,金名通的掌上明珠,也是金家所有家业的真正管家。他们不可能不认得她,就在十月前赤雪流珠丹炼成之日,她还亲自与金名通摆宴庆贺,于金名通酒醉时清醒守护丹室。 但她竟出现在这里。她竟成了“赵青娘”。并且,她竟□着她贵重无比的身体站在这些草莽之人眼前。 “不,不对。”金名通颤抖了一会儿,忽然沉下声来,“你不是银楼……银楼不会像你这样。你是赵青娘。偷了我丹药,毁了我丹方的女贼子。”他的神情仿佛看穿了一个惊世之谋,让所有人都不禁相信这个女子就是赵青娘,正图谋装扮成金银楼,以求偷生。 “爹……”金银楼轻声唤道,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腿仿佛有些瘸,不能站直。她的声音雍容而圆润,那般富贵之气,绝不是赵青娘所能学会的。金名通眼底的沉着便层层坍塌而去,他一声不吭地坐着,渐渐喘起气来。在这一声呼唤之后,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否认,这个女人,这个被他深深捅了两刀,要放尽鲜血的女人正是他的女儿。 “……赵青娘呢?赵青娘在哪里?”他突然声色俱厉地问道,就像赵青娘是他的救星一般。 金银楼微笑着,美丽的脸颊上混着些血污:“她在……很安全的地方,和相公在一起。我……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金名通瞪大眼睛,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但金银楼没有让他笑出来。或许是不想,也或许是不忍。 “你没有想到会是我吧?……这个世上,有太多人心所想不到的事情。”金银楼低声问道,“你还想独吞这一切么?”正堂中鸦雀无声。 “哈……”金名通终是笑了出来,但只笑了一声,其余的便沉入深海。老管家走上前去,冷冷劝道:“大小姐,请您……” “不用你费心。”金银楼脸色渐渐白得发紫,血覆盖住了她的身躯,宛如红装新成,“我是金的也是银的,可是,我还长着心。父亲,你想用赵青娘的血换来长生不老……” “小姐!”管家一挥袖,可是四下竟无人回应。 “……用相公的血换来富可敌国,你……当真不觉得夜半难以安枕,连树影都像夜鬼敲门么?”她说得又轻又颤,但所有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金名通突然站起来,拾起地上的尖刀,方抬起身,却被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逼得一震。刀尖还在滴血,一滴一滴,顺着他的袍角,溅开在华贵的地毡上。 “原来。”贺乘云忽然开口,“真正的赤雪流珠丹和炼丹方,竟都还在金庄主身上么?”他笑了一笑:“怪不得昨日,见庄主费了这么大劲烧自己的丹室,又将令爱扔进水里。我还以为您老人家失心疯了。” “叮!”一声脆响,一枚铁钉被贺乘云以刀鞘挡下。管家喝斥道:“你这捕快,说什么疯话?” 贺乘云笑笑不答,他所要让众人明白的已在这两句间说尽,不需要再说别的了。 “金庄主。”有人忽然站了起来,虽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疑问之意却不言而喻。金银楼温柔地望着自己的父亲,身体摇晃了几下:“我已经把相公……要呈给岳州知府的奏折,交给了一个安全的人。那个人已经将奏折送交朝庭,现在,已经追不回了……” 管家惊道:“什么人?你交给了什么人?” 金银楼笑道:“一个……安全的人。她很久没有出现在你们眼中了吧?……本来,她今天也应该在这儿的。”她说完此话,贺乘云的脸色忽然一变。 管家眼中涌出一阵便即要差人去追的神色,但金银楼向前走了两步,虚散的目光注视着金名通:“父亲……我不这样,您终是不会明白的,我很早很早,就在想着今天的情形了。一个人若独享天下美事,那一定……一定是会遭报应的,就在半个月前,金阙的父亲,他自己的父亲,已经被追债的人杀死了……我不敢告诉他,只能把他藏起来……”金银楼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神色,随即又被雍容美丽的微笑所替。 金名通呆在原地,呆成了一尊荒芜的石像。金银楼没有等到他开口说一个字,就扑倒下去。一身红装鲜艳无比,如同雪中腊梅。但她还没有立刻死去,在地上轻轻抽搐着。青铜炼丹炉炼着她的鲜血,无一丝异变,可没有人再注意过这些。金名通抬起头,他发现除了贺乘云,有一大半的人都站起身,看着他。 “是他!”他突然指着老管家,“是他!是他出谋划策,让我嫁祸赵青娘,让我独吞丹药,烧了丹室……是他,是他!” 老管家惊愕地看着他:“庄主……”他没有说出下一句话,金名通手中的尖刀就一下子刺穿了他的咽喉。堂中仍然寂静无声。所有人还是看着他。 金名通转过身,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你们……你们得不到的,一群村野匹夫,妄想得道升天……”管家倒在地上,双眼圆睁,如欲爆裂。 “他们得不到,你就能得到么?”贺乘云站起身来,正如一个捕快素来的那样。无论如何,他今天终究没有白跑。 “你说什么?”金名通的脖颈扭曲起来。 “昨天,你金座中的那张丹方……”金银楼突然又声音微弱地说道,“已经,被人放进丹室中去了……” 金名通猛地低头,瞪着自己的女儿:“是你?”他似乎已认不出她来。 金银楼微笑道:“不是……我答应过那个人,不说出他的名字。你永远想不到他是谁,他……他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十个月前,也是他,把真的赤雪流珠丹换出来,亲手毁掉了……” “是谁?”金名通喝问。 无人回答。庄外,有打斗声传来。 金银楼在一盏茶时分之后咽了气,一时间,没有人去管她的尸体。来了很多人,官府中人,但当梁绿波走进丹庄正堂的时候,贺乘云已经不见了。他是带着金银楼的尸体离开的。随后,他将尸体交给了雪霁。 庄中,梁绿波眼疾手快于众人围攻之下拉出了金名通,余下的方士与官差打斗一阵,四散逃去了。待其后查验时,与方士异人交过手的无不片刻即死,其所中之毒门类极多,杂不可分。 丹庄附近的武林人士眼见大批官差到来,恐惹麻烦上身,亦不敢久留,各自离去。民不与官斗,武林豪杰虽一向逞勇,但与官府中人从不多打交道。但此事暂时未得结果,丹庄却于一夕之间被岳州知府下令查封,只惹得江湖轰传一片。 金名通此人财大气粗,于朝野皆有不少鱼肉之交,可这一纸封令下来,竟无一人敢出一语。及至数月之后,众人方才明白是那“算盘帐簿,金阙银楼”中的施金阙常年记下了金名通犯事之过,而其妻金银楼则面上相助父亲,暗中相帮夫婿。 只不过金银楼掩藏得比金名通更为高段,直到她的坟上长满青草,也终无人知晓,她究竟如何能在十几天内学得了“三指飞云剑”的精要。就连那老管家也没有看出她的破绽,而赵青娘练那路剑法,共练了十五年。 且说梁绿波拎着金名通越过混战之人,到了丹庄外,取绳索捆了扔给几名捕快,神情极是不耐烦。捕快奇道:“梁捕头,这金老儿是不是臭的?” 梁绿波白了他一眼:“臭的你不捉回去?” 捕快陪笑:“捉,捉,这件差事梁捕头功劳最大,咱们怎么敢不捉?”那金名通被捆于地,呆若木鸡,恍似无魂之人。 梁绿波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送大理寺得送活的,这里就杀了他,这副样子,叫人直恶心。” 那几名捕快连连称是,将金名通拎到了远远处,梁绿波却又叫道:“喂!别扔太远了,快送回去,好不容易捉住……”她还没说完,腰间就被人一把搂住,拖到了左近一大蓬长草之后。 捕快回过头,不见了梁绿波,以为她自到别处去了,便懒洋洋地踢了踢金名通,提着他跨上了马背。 长草后,梁绿波被人紧紧箍住了腰,气道:“死人,放开我!事还没办完呢。” 贺乘云不答,扭过她身子便狠狠地吻了下去,直吻得她透不过气来,推打了片刻,贺乘云还是不放,逼视着她的双眼,两人都停顿了一下,他这才退开一步,看着梁绿波的脸。 她的脸有些苍白,急促地喘着气,嘴唇因此而透出红润之色。 “你……”贺乘云只说了一个字。 “我怎么了?”梁绿波气道,“我被那金银楼差遣着来来去去,连个好觉都睡不到,你现在又来说什么?” 贺乘云竟就这样说不出话来。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贺乘云推开她。梁绿波瞧着他神色,目光便也转冷:“金银楼是不是你弄走的?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贺乘云别着头:“死处。” 梁绿波忍不住想笑,随即板回霜脸:“金名通此事你也有所参与,怎么样,要我亲自押你回去么?” 贺乘云看了她一眼,似是根本不信:“不然呢,打一架?” 梁绿波“哼”了一声,转过身就往回走。贺乘云追上她:“你究竟有没有……掐死我们的孩子?” 梁绿波斜睨着他,目光瞬间降如冰霜:“掐死?我是用捂的,把他捂死的。”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马走去。 贺乘云呆立了半晌,猛然重重一脚踢在那丛长草上。草无着力处,只是飘荡了一会儿,落了他一身碎屑。梁绿波已经骑马去得远了。丹庄外,一些官差仍自查点徘徊。 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万分重要。 他忘记了问金银楼,赵青娘和施金阙到底被藏在哪里。虽然他们很安全,可是安全的地方多得很。金银楼已经死了。 第十九章 天月一轮 流水淡淡,最后的一抹秋色染于赤霞,红绸般挥散向天际。叶楚楚快步跑过廊桥,跑过亭台楼榭,在门进处忽又停住。 她有些忐忑,双手捏成拳,犹豫了一下,才走过去拉开了门环。初冬的天野下,莫三醉向她微微一笑:“小丫头,一个人无趣了吧?看谁来了。” 叶楚楚见了他,神情松弛下来,随即又睁大眼睛:“是谁?”她随着莫三醉走到停在别居门前的马车旁,掀开车帘向内看去。 “没骗你吧?”莫三醉微笑着站在车旁。沐远风在车内有气无力地道:“这么好看么?我又不是庙里的菩萨。”说着他慢慢走下车来,俯身之时左手按在胸前,仿佛有些疼痛。莫三醉顺手扶住他,笑道:“你是泥菩萨奇QīsuU.сom书,干嘛非得到这儿来?” 沐远风道:“不到这儿来,莫非还要去过江?”莫三醉哈哈大笑,见叶楚楚还呆在原地,向她道:“怎么了,楚楚?沐师伯来了,你不高兴么?” 叶楚楚回过神来,急忙摇头道:“不是,我很高兴……”沐远风望着她:“是不是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叶楚楚的双眼触到他的目光,那桀骜之下的仁慈让她心头一跳,渐渐宁定下来:“有,今年来了四个人,加上你们一共是六个。” “那现在呢?”沐远风道。 叶楚楚看了看他,忽然向内跑去,莫三醉唤了她一声,叶楚楚也没有回应。沐远风走到莫三醉身边,道:“她怎么了?” 莫三醉笑道:“定是有什么亏心事,不过她的亏心事向来不是她自己做下的。走吧。” 沐远风点了点头,将银羽琴携于左手,与他一同走入了玲珑别居。那木讷侍女自牵过了马车,安顿于后。 在贺乘云离开玲珑别居的那些时日,这里似乎也终于没能永久地隔绝宁静,徒增了叶楚楚许多烦恼。她一路跑向自己所住的小楼,不时回过头看看身后,神情急切。 除了寒冬腊月,那座小楼向来是不关门窗的,如今却门户皆闭,好似无人居住一般。叶楚楚推开门,日光将她的影子明晃晃地投在地上。沐远风却似乎并不急躁,与莫三醉慢慢地走过来,直等得叶楚楚不停地在门口掂步,待他二人终于来到小楼前时,叶楚楚拔腿便跑了进去。 赵青娘在一道强烈的光芒照射下清醒过来,她被绑在一张床上,素净的床帐起了一阵飘荡。叶楚楚的脸在她眼前晃动了一下,渐渐清晰。赵青娘顿时怒从心起,破口骂道:“小丫头,你还敢来见我?金银楼呢?她到哪儿去了?” 叶楚楚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有人来了,我可以放开你了。” 赵青娘一怔,视线望向叶楚楚身后,只见蓝衫素服二人走进内室,左边一人正将手中的琴放在桌上,侧面看去,姿态清肃而潇洒。赵青娘望着他,眼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她哑哑地叫了声:“师父。” “嗯。”沐远风淡淡地应道,“没死?”莫三醉闻言不觉一笑,叶楚楚缩身隐到了床帐外面,似是怕赵青娘继续骂她。 “没。”赵青娘的视线锁在沐远风身上,片刻也不肯离开,“师父,你没事吧?” 沐远风略感意外,莫三醉刚想说什么,便被他截断:“我的事不用你担心,倒是你自己,吃完了苦头,也该学到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懂了很多,但说不出来。”她说着动了动身体,叶楚楚在旁见了,急忙上前掏出一柄小刀,割断了她身上的绳索。只是赵青娘还没坐起来,她又躲到了一边。 赵青娘望着叶楚楚道:“小姑娘,你到底是谁?” 莫三醉道:“她是这里的主人。我和你师父一样,是潇湘琴馆的琴师。”叶楚楚忙点了点头:“那位夫人警告我说,没有人来就绝不能放了你,梁姐姐也没有说什么,她还有很多事,我也不敢问,所以……” 赵青娘满脑子糊涂:“梁绿波?” 沐远风道:“你的案子已经结了,就在五天前。金银楼死了,她的父亲金名通,已被押解进京候审。” “什么?”赵青娘吃惊得几乎跳下床去,沐远风望着她,不禁微微一笑。他好像忘记了要告诫她“以静制动”四字,不过即使是最严厉的师父,也会有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何况是现在呢? 是夜,叶楚楚为了向赵青娘陪那幽禁多日之罪,将自己的小楼让给了她歇宿。赵青娘与她争辩了半日,说自己不想睡这囚禁过她的鬼地方,叶楚楚执意不允,赵青娘无法,只得住了下来。她曾想去找沐远风,询问这多日来所发生的事,但沐远风所居之处早早地便灭了灯烛,她呆立了一会儿,回过头,看见了莫三醉。 初冬的月色冷淡,水廊下溪流泛着点点银光。莫三醉站在廊桥上,将丹庄事发的经过简单告诉了赵青娘。他只是个冷静的旁观之人,但说到金银楼代人受刑,死于混战之时,赵青娘还是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 莫三醉笑道:“你信不信也好,金银楼已经不知所终,也没办法去问她了。真的赤雪流珠丹和炼丹方都毁在了金庄主自己的计谋之下,也算是该当如此。” 赵青娘愣了半晌,道:“这么说,金银楼……金大小姐,她对她的丈夫终归是有情的?” 莫三醉被她问得一怔:“夫妻本是同命鸟,纵然身不由己,又怎会无情?” 赵青娘脑中一再地回想着金银楼的模样,慢慢摇了摇头:“原来……他们彼此都喜爱着对方,可是施相公不忍心挑破,金小姐又存心不让他知道……”她话中有些微的酸楚,只是淡得不为人所察觉。 莫三醉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向沐远风的居处望了一眼。赵青娘发现他神情中的变化,心中一动:“……琴师,你和我师父,你们相识多久了?” 莫三醉回过神,笑了笑:“很多年了。大概……二十多年吧。他少年时就是这样,用不着找什么理由就可以行事。”他的笑容忽的带上了些感伤,“虽然我和他认识很久了,但有时候他在想什么,我还真的猜不透。” 赵青娘默默垂下头,在这片刻之中,她的心神异乎寻常地平静下来。自她被追缉,甚至自她出道,都没有过如此感觉。莫三醉转身而回之时,忽然又向她说道:“不到万不得已,希望你不要放弃。算是我请求你吧。” 赵青娘没有听懂他说什么,她隐隐觉得这与她残缺的右手有关。她什么也没有问,因为莫三醉已经走远了。 十日之后,失踪多时的“金算盘”施金阙出现在江南名伶夏水心的家宅外。他没有再回金碧山庄,所有金氏门下的宅院财帛已被查封抄尽,那些逗留于凤阳府四周的方士也被驱逐无踪。不久以后,施金阙与夏水心结伴前去祭扫了金银楼之墓,随即销声匿迹,暂时退出了江湖中人的视线。 金银楼葬在何处,写于一张暗夜投下的字条上。黑影闪过,接着又恢复了一片寂静。那是距离南来北往交会处不远的一个明静村落,叫做喜山村。 三个月后,昔日瑞蚨祥钱庄的总掌柜金名通于押赴刑场的路上被劫杀。据仵作报知,他死于一枚锐利无比的金针。 第二十章 素弦半缕 金名通之死不像他的财富与长生不老之欲那样为人所乐道,他死在一个即将要被问斩的时刻,这未免是对大理寺和整个朝庭的嘲讽。所以这个消息平头百姓并无权议论。更重要的是,杀死金名通的那枚金针公门中人都再熟悉不过。他们纷纷惊愕。 东进西出,金针不输。这个人自丹庄被查封之后,已经消失了整整三个月。她的腰牌、铁尺于某一日清晨被放在了凤阳府捕厅门前,从那之后,再没有任何人听到过她的消息。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伴着山月寒雾,却是暖意融融。早春尚未到来,赵青娘、沐远风和莫三醉也都还没有离开玲珑别居。赵青娘下山重新买了一柄普通长剑,每日里仍练剑不休。沐远风在这些日子中所教授她的依然与琴道无关,但他性喜静好,若见赵青娘练剑,多半要掉头而去。 赵青娘对此颇感无奈,只不过她也无法放弃“三指飞云剑”。动与静,有时并不需要太过绝对的界限。 对这些,最高兴的莫过于叶楚楚。她每日里在厨下折腾不休,常常能做出些城镇酒家从未见过的菜式,巧妙处平添美酒几分滋味。 只是鸿雁终究是不甘于长留寂地的,这一日赵青娘自山下打酒回来,在沐远风所居的竹楼前徘徊了片刻,终于狠了狠心,走了进去。 沐远风坐在琴席之旁,右手托着一册书卷,正自出神。昨夜一场新雪,落得竹楼一身银妆,白雪吸附万籁,静得让人不忍打扰。 可是赵青娘终还是出了声,她站在沐远风背后,叫了道:“师父。”楼外,一块积雪自枯木上坠落,发出“啪”的一声。 沐远风微微侧头,手中的书卷纹丝不动:“你不是下山去了?回来得真早。” 赵青娘道:“本想走远些的,不过我听说了一些事……”她停顿下来。 “不要吞吞吐吐的。”沐远风握着书的手紧了一紧。 “……我听几个路客悄悄在说,金名通在行刑前被人杀了。”赵青娘注视着他,“他们在说……是梁绿波杀死了他。” “嗯。”沐远风应了一声,慢慢将书放下,“今日时机不错,你回来得早,就来试奏一下‘银羽’吧。” 赵青娘顿时吃惊道:“……我?” 沐远风回过头:“怎么,不敢?” 赵青娘心中有些沉沉的:“不是,可是……”她想继续说梁绿波如何,但看到沐远风的脸,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从没有碰过琴,怎么能弹出什么曲子呢?” 沐远风站起身来:“不是要你弹,只是作我的徒弟,总该与‘银羽’相识。” 弦如蚕丝,韧而轻灵。在这银妆素裹的寂静中,任何一点动静都清晰如水中之月。赵青娘本想伸左手,可沐远风执意让她以右手三指触碰琴弦,一音动,掌间剧颤,赵青娘不由惊跳:“这……这是什么琴?” 沐远风笑道:“银羽琴。”赵青娘一抬头,觉得那笑竟如雪一般清寒。在这三月中,他似乎又瘦了一些,她自己却是剑术有所进境,身体也恢复如初。 无律而动,无调而响,几下画虎不成,赵青娘略有些沮丧。但她没有停手,而是更加认真地拨弄起来。片刻后,她的右掌像是麻了一般,指尖与指节都隐隐有些疼痛。她没有言说,回想沐远风抚琴时的模样,不经意间手下一运劲,手掌却突然如被带刺之鞭抽打了一下,她一惊缩手,退了一步。 弦音很快为白雪所吸去,了无痕迹。赵青娘看向沐远风时,发现他蹙着眉,但最后竟笑了起来。 “师父……”她有些不好意,暂时忘记了那枚索命的金针。 沐远风不答,笑着摇了摇头,走到窗前:“你想离开这里就去吧,我说过,我没有绑着你,来去随你自由。” 赵青娘的右手一颤,这次却不是为了银羽琴。沐远风的宽袖被冷风吹得飘起:“不去当一当捕快,你的手始终还是只能握剑的。看来之前,我的确是强人所难了。” 赵青娘凝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竹楼外,叶楚楚躲在枯树后的身影闪了一闪。赵青娘走到离他只有两三步的地方,坚定地道:“给我三年吧,我会回来的。”停顿了一下,她又道,“我一定不会放弃。” 新雪烹出的茶干净得如同山中清泉,由丝烟轻浮,到温润犹存,再到冷落如冰。赵青娘默默地收拾行装时,远处的竹楼中又响起熟悉的琴声。如他的人一样,愈远愈近,无可揣度。 叶楚楚一定会觉得失望吧,那壶清茶始终没有被人碰上一碰。她的好意如同别居中无限的年华一般,无处不在,便容易被人忽略。收拾完行装,赵青娘就呆呆坐下,她不想去找叶楚楚,也有些怕见莫三醉。 平生不识离愁别绪,该是如何潇洒? 但半个时辰后,她的目光开始投往竹楼的方向。又过半个时辰,她站了起来。 冰雪覆盖的楼榭亭台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中微微震颤,沐远风还没有停手,他一直在弹着“银羽”,已经一个时辰了。曲调有些激昂,赵青娘说不出什么名目,她只知道屋外枯枝上的积雪渐渐开始“哧哧”地掉落,那传自落霞山巅的以气劲御琴之道,正自沐远风的手底振散而出。一盏茶时分之后,她渐渐觉得似有泰山之力渐渐在胸口积压,楼阁震颤愈加明显,整座玲珑别居似乎都受了惊,凝固紧缩,左跌右撞。沐远风从未这样奏过琴,至少在他身周百步之内有人的时候。 赵青娘跑向竹楼,发现小径上莫三醉的身影遥遥于她之前,步速甚急。她心中一宽,但愈接近竹楼,双耳鸣响愈甚,逼得她不得不放慢步子,一步一步地朝前移动。叶楚楚倘若在这里,一定已经不能抵挡而晕去了,正当赵青娘向四周望去寻找她踪影时,莫三醉快步走进了竹楼。 一瞬间停顿之后,是天沉地陷般的一声琴振之音。赵青娘跪倒在地上,白雪化成了黑影,向她扑来。 清醒只在瞬息,但那极喧之后的极静却像是过了万年。她的残手撑在雪地里,站起身,定了定神,拔腿跑进竹楼。 琴席之旁血迹斑斑,琴音已寂,但沐远风不在这里。 赵青娘又跑进用以坐卧的室中,第一眼看见的是莫三醉,他坐在床榻边,右手搭住了一人的手腕,眉头仿佛压了万斤重担。 赵青娘慢慢地走进去,心头翻滚着的不安终于爆发而出,她觉得自己的腿竟有些发抖。沐远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蓝衫的胸襟处一片殷红。他的脸依旧是无喜无悲,可这一次,是因为没有了知觉。 “琴师,我师父,他怎么了?”赵青娘站在床边,不知所措。 莫三醉看了看她,道:“你若真的了解了‘银羽’,或许,就不该这么问了。” “什么?”赵青娘忽然觉得一阵懊悔。相识数月之中,她真的从未问过“银羽”一句。即使因那琴音逃得性命,她也没有在意过。 莫三醉放开了沐远风的手腕,叹息道:“‘银羽’乃是五十年前,潇湘琴馆琴匠吴氏所造。其弦本为上等‘冰弦’,但吴氏精研其理,将之改造成了从未见于琴道的‘羽弦’。细若无物,寻常琴人根本无法弹奏。‘银羽’琴成之后,吴氏便悄然离开了落霞山,传闻他说,倘若留下一定会被馆主责罚而死。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落霞山是琴道之宗,自然有人不甘于羽弦寂寞,而要征服这把‘银羽’。” 他望着沐远风,目光含着深深的惋惜,“在三十七年之前,已陆续有九位琴师因以‘琴武’之道御此琴而逝。你师父自来桀骜,当年他因事离开落霞山,便请求带走了这把‘银羽’,想要在有生之年,找到驾驭此琴的办法。” 赵青娘呆呆地站在原处,半晌才道:“那师父他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莫三醉笑了笑:“三年之后他若还活着,你再问他吧。” 赵青娘一震:“你……你已经知道了?” 莫三醉起身,拉过床内的锦被盖在沐远风身上:“我要立刻带他回落霞山,否则,他大概活不到明年了。” 第二十一章 长剑无名 沐远风昏迷之后,直到赵青娘目送着他们离开,也未曾再醒来。叶楚楚含着泪水不愿相送,依旧是那讷讷的侍女代她安顿这一切。临行时,赵青娘向莫三醉道:“倘若我去落霞山,会有人拦住我么?” 莫三醉怔了怔,朝她微笑道:“谁要是敢,三百里外我也会奏琴震晕他的。” 赵青娘点点头,向车内望了一眼,隐约看见了沐远风一动不动的手。莫三醉跨上车,扬鞭赶马,他们渐渐地在赵青娘的视线中缩小,再缩小,直到几近消失。 她的眼中忽然充满了泪水,模糊一片。可是她无法出声让他们停下,再跑过去跳上车摇醒沐远风,告诉他她不会走。她还有她的剑,三指飞云,尚未完成的那个梦想。 她唯有赶紧拭去泪花,睁大双眼,留恋地望着那最后一点马车的影子。山道绵长,一如旅途无尽,积雪未化,掩埋着所有的光芒。 明年到来之前,一定会去落霞山一趟的。赵青娘在心中暗暗决定。她回到屋中取了行装,没有找到叶楚楚,便也不再耽搁,从另一条山路策马而去。 讷然的侍女站在门边看着最后一个来者的离开,她想她或许又该去取那件绛红色的衣裳了。叶楚楚一定会哭的,而且会哭很久。 晚霞浅红,于蹄影脆生的方向漫洒。半个月之后,赵青娘暂时在凤阳府成为了一名女捕快,但她因曾涉赤雪流珠丹一案,暂不录籍。长久留在公门中的条件是,她必须在十天之内,将“金针女捕”梁绿波捉拿归案。 早春二月,赵青娘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凤阳,她还没有腰牌,可初春寒冷的风吹过脸颊,心中却是火热一片。她和梁绿波竟然完全颠倒了过来,然而,也正因为她们曾经颠倒过位置,赵青娘比旁人更了解梁绿波的一切。 身法、步眼、金针路数,甚至每出现时必带的柔媚口音。这些无不让赵青娘如翔云端。 梁绿波杀死金名通,除了被他利用之外,一定有别的原因。说不定,他们曾暗中图谋些什么,而金名通败露之后,梁绿波自然不能留他。凤阳知府如是告诫赵青娘,她连连点头称是。 她高兴得辨不清方向,盘查一切与梁绿波有关的人与事,在三天之内跑了两个州县,最终,查到了贺乘云的头上。 霜冻微融,伏虫未起,贺乘云走进喜山村的村口,耳畔听见了一阵嘈杂。他记得喜山村总是很安静,金银楼下葬于此时正是秋末,红叶落得疏疏一片,明丽如画。 而这时的村中,正有十几个村民围着一家小酒铺子,吵吵嚷嚷之声不休。贺乘云走到人群边,只见一个布衫破落的年轻人被人按翻在地,那酒铺老板骂道:“放着好好的大墓不守,整天来我这儿白喝酒,当我是你老爹不成?” 那年轻人赖在地上,嬉皮笑脸地道:“你不是我老爹,但谁都能是我老爹,我本来就叫无名么。”村民听他此说纷纷侧目,那酒铺老板当真发了怒,提了把扫帚用力一挥,那扫帚却就此停在了半空中,再也击不下来。 众人回望,贺乘云放开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银锭,递给那老板。他没有说话,余人也都安静下来,地上的年轻人笑嘻嘻地望着他们。在银子面前,没有人会嘴硬。酒铺老板接过了银锭,悻悻地又警告了那年轻人几句,这才回铺子里去了。 余人散后,贺乘云望着那年轻人:“你是不是叫无名?” 那人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莫非你也像那些老爹一样耳背?” 贺乘云待他懒散起身后,打量着他:“那你姓什么?你说谁都可以当你爹,一定没有姓氏吧?” “我姓殷。”殷无名忽然一本正经地答道,“这个字可值白银千两,刚才你帮我付了酒钱,那锭银子是五两,现在我告诉了你我姓什么,所以你还欠我九百九十五两。”便在这时,酒铺子后转出个粗布衣裙的姑娘来。她看见贺乘云,呆滞的双眼动了一动。 贺乘云“哈”了一声:“我是衙门里的快刀老贺,我一刀砍掉过大盗晚香的脑袋,他的脑袋值黄金万两,你说是你欠我,还是我欠你?” 殷无名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身子向后仰去:“歪理歪理,酒鬼老殷大度得很,不和你计较,那九百九十五两银子就给你买酒喝吧,我的小妹妹来了,去也!”他转身走向那粗裙姑娘,手搭在她肩头,自顾自地说笑着,那姑娘却始终不答他一语。 贺乘云并没有追赶,他看着二人向村外走去,嘴角浮起一丝含义莫测的微笑。笑未绝,酒铺又有人来,是个神情温雅的青年人,沽酒二钱。 紫袍不再、铅华尽褪,但笑容中的宽厚却始终不变。此人隐居在这里,也有两三个月了吧。贺乘云默默想着,在旁看了片刻,待那人提酒回家时,从后跟了上去。 雾岚尚未散尽,海潮隐隐又生。在喜山村的这个祥和午后,仿佛一切都与往常一样,村外“大墓”死寂多年,村中人家各自讨着生活。不同之处只在暗里,如赵青娘千里疾赶,座下擂鼓般的马蹄声,与贺乘云潜行跟随,高处窥探的小小院落。 这处院子在喜山村亦不算出奇,栅栏门内是一小片未及开垦的黄土。想来施金阙与情人夏水心都不是能干粗活的人,他们如何生计,也不得而知。 院门推开,施金阙提着酒回到家中,那原是伶人的夏水心便迎了出来:“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又去看金姐姐的坟了?” 施金阙一呆,将酒交给她,有些不悦:“才去片刻,伙计打酒慢了些而已。银楼已经入土了,逝者当安息,不要总是提起。” 夏水心便不再说什么,自进屋暖酒。贺乘云在屋顶上看着,只见施金阙走到了自己所呆之处正下方,小心叩了叩门,温言道:“梁姑娘,可起身了么?” 屋内传来娇柔的笑声:“现在是什么时辰?我还会没起来呀?”接着门被打开,贺乘云看见一幅丝绸裙摆飘了出来,屋檐有些突出,恰巧遮住了她的身形。 村子东头住着的施家是两个多月前才搬来的。来时施相公的穿着尚很华贵,妻子虽清淡些,也不是村野俚人的模样。村中人啧啧称奇,喜山村虽位势颇佳,但因门前有高山阻隔,商旅不通此行,这两个外乡人竟一来就没有再离开,未免惹人注意。 而那带着身孕来到喜山村的姑娘,则与殷无名一样,时常被人背后议论着。她本是独居,一个多月前才与施家合住一处。此时她与施金阙闲话了几句,遣他去照应妻子,自己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到院中。 贺乘云望着她的侧影,一时竟呆住了。他的眼眶微微发热,不握刀的左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掐死?我是用捂的,把他捂死的。”那句清脆的话语又在他脑际一闪而过。 晴日方好,梁绿波在院中走了一会儿,转过身。贺乘云没有想起遮掩自己,他目光灼灼地瞪着她,两人的目光相遇,又瞪着彼此。 “呦。”梁绿波轻快地吐出了一个字。 贺乘云还是呆在那里,脚下的瓦片被他踩得吱吱作响。梁绿波歪过头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他们的孩子有六个月了。它没有被掐死,也没有被捂死,而是清清静静地在这村落中继续长大。 贺乘云猛的跃下了房顶,瓦片“哗啦”地落了几块下来。梁绿波站在原地,看着一片阴影向她压过来,只不过这一次,贺乘云在她耳畔轻声骂道:“你这小贱人……”他搂着她的肩膀,几乎快把她按碎了。 “我是贱人,你是死人。”梁绿波冷笑,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推开了他。 可贺乘云仿佛还是很生气,继续瞪着她,神情甚至有些懊悔:“你消失了这么些时候,就是为了躲到这里来?” “不然呢?放着好好的捕头不做,去当人犯?”梁绿波瞧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你的儿子命很硬,我来回几千里路骑马他也不掉下来。所以只好养着了。” “那他们知道么?”贺乘云还没说完,就发现施金阙与夏水心已然站在门边。那瓦片摔落的声音委实太响了一些,梁绿波脸上微微一红。 醺醺酒气已从厨下飘出。 酒温人面之时,荒郊“大墓”旁的殷无名正撕着一只烤鸡的翅膀,口中骂骂咧咧,怪那鸡生得太老,以至撕不下来。与他相伴的那粗裙姑娘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那烤鸡的翅根出一拨,半只翅膀便应手而下。 殷无名嘻嘻笑道:“好小雪,老殷为人愚鲁得很,你可别见怪。”说着将半只翅膀递给她,小雪也不客气,接过吃了起来。殷无名看她吃得甚香,捧着烤鸡道:“看来这鸡也有点好处,老则老矣,未可弃也。明天要是再有人想欠我九百九十五两银子,那我殷无名一定是要发迹了。”说罢将那烤鸡从中撕开,吃得好一阵没了话语。 小雪坐在一旁瞧着他,目光慢慢地移向他们身后那高大的山坡。“大墓”,这是喜山村的村民们世代的叫法,但究竟原因为何,却无人知道。没有门,也看不出任何通道,“守墓人”殷无名年复一年地住在山坡旁的茅屋里,雨雪风霜从不离开。 小雪突然朝山坡走去,走得很快。殷无名拎着半只鸡跳起来,想叫她,转念一想,便径直追去。他看似很瘦弱,行动却极是敏捷,轻易地就拉住了她。小雪回过头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很奇怪,有些像乌鸦叫。殷无名左手拉着她,右手拎着鸡,无奈地道:“你干什么总是想进去呢?连个门都没有,你要撞山?老殷可舍不得。” 小雪不知是否听懂,哭了两声,便也停了下来。殷无名看着她,眼中有些怜爱之色:“你这个小丫头,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冬天来的便叫小雪,夏天来的也只能叫小花了。”他说着捏了捏小雪的鼻子。就在手的影子覆盖到小雪脸上时,那对呆滞的眼眸突然闪过一丝尖锐的光芒。 那是一个人想要攻击别人时流露的神色。 酒酣人半醉,衾枕微温,屋舍人静。梁绿波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贺乘云轻轻摇了摇她,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梁绿波道:“你不睡觉呀?干什么?” 贺乘云将嘴凑到她耳边:“快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梁绿波睁开眼,还是躺着不动:“为什么?” 贺乘云倒是一怔:“……官府要逮你回去重新审金名通的案子,你一直留着,不怕被人捉住?” 梁绿波轻声笑道:“谁杀了金名通我可管不着,但我现在这样,旁人说我杀了他,你信么?” 贺乘云不依不饶:“我不信,有人会信的。” “谁呀?” “谁都一样。总之你跟我离开,金名通的事我会解决的。”他先前并未宽衣,此时尚是一身装束整齐,言毕便要拉起梁绿波。 梁绿波将手臂从他掌中拧出,愠道:“金针是我的,被人偷去了是我自己不该,当初赵青娘不也是这样被人诬陷的么?官差只看利字,死活凭本事吧。” 贺乘云被她堵得语塞,也不愿再多争辩,握住她肩膀柔声道:“你是我的妻子,让我把你丢在这里,岂不是削尽我面子?” 梁绿波冷笑道:“死人还会娶妻?走就走,但你不准跟着我,从今以后也不准找我。”说着掀开被子走下地来。 贺乘云跟在她身后:“那你……” 梁绿波狠狠地道:“什么?” 贺乘云又是无话了好一阵,才道:“绿波,你当真恨我恨到了这般地步么?” 梁绿波在屋中走动的身影停了一停,声音又带上了那份轻巧的戏谑:“我可是‘金针女捕’,大家平起平坐,各凭本事么。你回岳州好好当你的捕头就是,又在这里多操什么心?” 贺乘云走到她身旁,搂住她柔软的脖颈:“我当然要操心。你很快就不会被官府通缉了。” “什么?”梁绿波看着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腰间轻轻伸了过来。三个月以后,那条手臂已几乎不能一把揽住她的腰了。 “不信么?”他们两人的气息融会在一起,“我告诉你的事哪一件错过?”幽暗的微光中,那张脸依旧风流倜傥,梁绿波却突然有些恐惧。留恋与陌生,竟会这样揉杂在一个人的身上? 就在这时,施家的院落前传来几下拍门声,一个女子声音在外叫道:“有人么?施相公是不是住在这里?” 第二十二章 淡盏轻萦 野栏门外无人识,拍门声没有响起第三下,一道刀光自屋顶劈头而来。灯未起,影先动。长剑似飞云,快刀劈横空。 赵青娘眼中露出欣喜的光芒,她立刻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施金阙是不会武的,更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攻击。 除了心虚,没有别的原由。 一缕额发被削落,赵青娘的手却突然生出了无穷力量,她闪退几步,右手借势攀住剑格,白光脱鞘,刀剑于半开的柴扉旁各虚一招,相贴而进。尺寸之地飞纵腾挪,不进屋中,亦不出柴扉,云破月来,夜中幽影。 破空之声频发,但刀剑并不相交,仿佛他们各自明白,在这个平静的村落中,两下拍门已足够惹人疑惑。赵青娘瞪大双眼竭力拆解那迅捷无伦的刀法,相持片刻后,她心中渐渐有些惊奇。 贺乘云的快刀在捕厅中甚为人称道,但其名似不及“金针女捕”,而此时转瞬十余招过后,赵青娘竟仍占不到一丝上风。她的剑是十五年心血打磨出的,素来自信无比,一念方动,那来者刀至面门,赵青娘向后仰去,清亮的月光于那一瞬间落满了那人的脸庞。 这双眼睛。 不是梁绿波,也应当,不是贺乘云。 赵青娘心中剧震,那闪电般的刀几乎就要将她的脑袋劈为两半。同一瞬间,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天籁般的开门声。 片刻之后,施金阙从厨下提来半壶温酒,左手拿着酒碗两只,放轻了脚步回到正屋,小心放在桌上。 赵青娘将剑靠在桌腿边,轻声说了句:“多谢。” 施金阙微笑道:“数月未见,姑娘倒是多礼了。我现时不同往日,莫说黄金千镒,就连打酒也不能一次打多了,见谅。” 赵青娘见他衣饰尽变,那把金算盘也不知到了何处,心中不禁有些伤感。施金阙替她倒了酒,问道:“那位琴师呢?他没有与你同行么?” 赵青娘微垂着头:“不是,他生病了,所以暂时不能和我在一起。这次我来,是为了追捕一个朝庭重犯。”她隐约记得很久之前,梁绿波也曾经用“朝庭重犯”这样的字眼来代替过她,在这样的时刻,徒生几许奇异之感。 “他病了?”施金阙有些惊讶,但也没有探问,“琴师世外之人,未料也会为疾苦所扰。你说追捕朝庭重犯,莫非刚才与你打斗的那个……” “不是。”赵青娘赧然,偷眼望了望他:“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我要找的不是她。” 这时,屋外忽有一个婉婉的女子声音说道:“相公,这么晚了是什么人来?莫不是金碧山庄的?” 施金阙立刻站起身:“不,是我的一位朋友。你回去歇着吧,我自与她叙话。” 但那女子仍是走进了正屋,赵青娘望着她,见眉梢眼角透出一股缠绵媚意,却又与梁绿波的那份明快不尽相同。她有些发呆,望着那女子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娘子。”施金阙略有些不好意思,向赵青娘道,“我们在这里成的亲。” 赵青娘“哦”了一声,向那女子点了点头:“见过夫人。” 那女子见她是剑客打扮,容貌并不甚美,神色间亦无别意,寒暄几句,便自回去睡下。赵青娘看着她背影隐入幽暗夜色中,一时没了话语。她低着头,掌中无物,右手便去握住了自己的剑。 半壶酒只在两三碗间就见了底,酒意寡淡。施金阙见夜色已深,便要留赵青娘宿于家中,道:“只是侧屋有两位朋友住着,这里房舍也没有多余,恐怕得委屈姑娘一下了。” 赵青娘正望着空空的酒碗出神,闻得此言忙道:“不要紧,我是跑惯江湖的,什么地方都能睡。”在离开沐远风之后,她又渐渐地回到了时不时风餐露宿的情状,但这对她并无丝毫不适。 施金阙又抱歉再三,相帮赵青娘将正屋中桌椅排成床铺的模样,灯灭之前,赵青娘那如酒碗一般空空的脑袋中闪过一件事。 这一夜过去之后,她最多只能再花两天去追捕梁绿波了。从这里赶回凤阳最快也需要三日,而一路调查到此处,也已经花去了她五天的时间。 剩余的一点黑夜在浅浅的睡梦之中消散。赵青娘似乎听见侧屋中传来过响动,但只是寻常走动坐卧之声,便没有太过在意。侧屋的门仿佛曾经打开,声音拖得很长,但她着实是太累了,终日马上奔波,全身筋骨泛着酸意。浅梦曼绕着初春寒冷,曼绕着隐约深处的流水澹澹,终于弥散入梦。 翌日清晨,赵青娘很早便起了身,快手快脚将桌椅恢复到原样。她要尽快在这个村子里找到要找的人,倘若沐远风知道她竟能在五天内寻到这等地步,不知会否有所褒奖? 赵青娘神清气爽地想着,走到院落中,随即她就忘了自己是要打水梳洗,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成了石头。 早春的清晨仍旧非常寒冷,日出而作的喜山村已然渐渐醒来,施家所住的人也一样。赵青娘看见梁绿波站在侧屋前,拿着竹篾条拍打架上的衣衫,拍了两下,转过身来。 她的腰腹间像是揣着半只西瓜,鼓起了一片,衣衫宽荡。赵青娘握着剑,目瞪口呆。 那柄剑是无法出鞘的,因为她所面对的不是对手。脑中想象过无数次的光明正大对决,就在梁绿波这一转身间卡住了,动弹不得。 “你……”赵青娘惊愕不已地道,她原本可以说“你果然在这里”,但她却说了句:“你怎么会这样?” 梁绿波笑起来:“什么这样?我哪里不一样了?”她的笑容有些嘲讽,赵青娘顿时想起了关于她与贺乘云的一切传闻,脸上微微一热。随即,她快步走到梁绿波面前,拉住她的手腕:“金名通死了,你知不知道?跟我回凤阳府一趟,现在就走。” 梁绿波瞧着她:“呦,赵女侠好神气,何时入的衙门?” 赵青娘道:“这个你不必管,跟我走吧。”说着轻轻一拉她,梁绿波并没有挣扎,向前冲了一冲。赵青娘反倒不敢用力,只得道:“你自己走。” “怎么走?”梁绿波瞧着她,好整以暇。 赵青娘一呆。要尽快回到凤阳府非骑马不可,但梁绿波如此模样,怎能让她没日没夜在马上颠簸? 转念之间赵青娘也就想到了,金名通被劫杀只是不久之前的事,要在禁城左右军的眼皮底下杀死一个真正的重犯,并全身而退,需要何等的身手? 梁绿波见她久不回答,转到她面前,笑了一笑:“发呆了?一年多前呀,有个人装了一只只有三根手指的木手,偷了金名通的仙丹妙药,赵女侠,你觉得我们俩的处境有什么不同么?” 赵青娘胸中漫上一片蜿蜒涌动的海水,仿佛这铺满朝阳的小院隐隐向下塌陷。她眼前是梁绿波明媚的眼眸,数月不见之后,那双眸子虽仍柔软如水,却似乎多了一些让她无法辨清的东西。就像银羽琴的弦。她如是想到。 第二十三章 墓畔清风 朝阳虽好,但梁绿波并不是特意起个大早的。她将回不过神来的赵青娘交与了夏水心应付,一提长裙便出了院门。柴扉轻掩,泥土湿润,屋中传来夏水心向赵青娘嘘寒问暖的声音,那是属于伶人的婉约甜腻,不登大雅,却适合在这房前屋后游转。 梁绿波脸上犹带着方才的笑意,嘴角边却滑出一缕叹息。她绕到小院的栅栏外,望着侧屋旁新枝未生的柏木。树干上有一个极浅极浅的脚印,看去是有人翻跃栅栏而出时,几无声息的一借力。 梁绿波盯着那个脚印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沿着小巷向前走去。她并不知道贺乘云去了哪里,但他若希望在艳阳高照之时赶回来,就不会走出这个村子。相识将近一年,他们时聚时离,她也从未追问过他的行踪。所以这一日,似乎有些格外的不同。 日出之后,各家的男子外出田间劳作,村人二三,多是荆钗布裙的妇人,见了梁绿波,少不得窃窃私语几句,目光闪烁。梁绿波只作不见,转过村中祠堂,绕上了通往村后山坡的那条小路。 朝阳温暖,晨风拂动衣衫,清若甘露。早春的嫩草想来已将冒头,如同她腹中这个蠕蠕而动的孩子。来到这里之后,她仿佛已经习惯了慢慢地行走,不问晴雨,不问天下大事。属于她的留恋与陌生,除了贺乘云之外,一切都自然而然。 远远的山坡之旁是一处简陋的茅屋,门舍未开,那常常醉酒的“守墓人”似乎还没有起身。茅屋后,露出了一个男子劲装的背影。他面前站着那个与“守墓人”共居一处的姑娘,梁绿波微微掂起脚尖,看见那姑娘仰头望着贺乘云,朝阳落在她眼中,璨若明霞。 她从未见过这个姑娘,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月夜的刀光,随行的身影,这些总是在贺乘云的温言和笑语之间被忘却。但梁绿波真切地明白,在贺乘云早她起身的两三个时辰间,一直在发生着一些什么。 那姑娘拉着贺乘云的手,轻轻摇晃,像妹妹与兄长的撒娇。贺乘云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手从头发一直滑到颈中,又落到她的肩上。姿态如此随意,像是重复过了无数遍。在梁绿波无法看见的那片阴影下,他将什么东西放在了那姑娘纤小而有力的手掌中。 然后,那姑娘凑近了贺乘云,扑进了他的怀里。 雪霁也许无法明白贺乘云这一次为何要轻轻推开她。或许是听见了茅屋的门打开的声音,也或许是他心有所思,但这不会被任何人知道。雪霁微微偏过头,贺乘云顿了一顿,温柔地凝视着她,轻声道:“他起来了,快回去吧。” 雪霁顺从地快步跑回茅屋前,无声无息地坐下,看着山坡发呆。高大的阴影恰恰覆盖不到茅屋,这似乎是小小的机巧,为世代守护的人保一片光阴。殷无名走出茅屋时四周已空无一人,小道上只余清风阵阵,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昨夜村里是不是遭了山贼了?吵得人睡不好觉,小雪,你半夜里醒过么?” 雪霁转头看他,露出无邪的微笑。殷无名便也笑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也对,老殷一把老骨头了,你还这么小,哪那么容易被吵醒?今天大概是个好日子,眼皮跳个不住,该不是又有人想替我付酒钱?” 他自顾自地一路说着,如每一日的清晨那般兴高采烈,仿佛真有什么人会从那小道上寻来,扔给他九百九十五两银子。 春耕时节,四处充满了一年之始的干劲与希望,唯一安静的地方,或许是已然消逝之人的卧处。山坡“大墓”在村人的话语中总是透着些神秘之感,但这一处坟茔,则只与清风明月相伴,不惹注视与嚣嚷。 施金阙照旧是提着一壶酒来的,他独自一个人,脸上神情温煦,但浑身上下却有着一股淡淡的萧索。朝升暮降,庸庸布衣,没有金的,也没有银的。 他走近了,才发现金银楼的墓畔坐着一个人,剑放在脚边,那人抱膝凝思,一绺长发被风托起,绕在脖颈。听得施金阙的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怔了一怔:“……施相公,你……是来祭拜金大小姐的么?” 算盘帐簿,曾经如此之近,可在这样一个旁人口中,却成了“施相公”、“金小姐”,仿佛本不在一家之檐。 施金阙微笑道:“是啊。我来看看她。你呢?不去捉贼么?” 赵青娘摇摇头,笑道:“我可以捉,但那个不是贼。我不能为了要当捕快,随便捉一个人就回去交差。那样……也不符合我的本心。” “不是贼?”施金阙将酒壶在金银楼的墓碑前放下,“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么?” “嗯。”赵青娘见他坐在身旁不远的石块上,心中的沮丧忽而化为一片安静,“就是住在你家的那位姑娘。” 施金阙一惊:“梁捕头?” “对。”赵青娘坐直了身体,仰了仰头:“但现在看来,她只是重蹈了我的覆辙,另一个人还躲在很远的地方。我恐怕来不及找到他,就得离开公门了。”她轻声道。双眼虽为艳阳点染,但那份失望却同样深得看不见尽头。 施金阙沉默了一会儿,温言道:“时既未过,总有一线希望。你耽在这里,银楼也不能给你出什么主意啊?” 赵青娘心中呯然一动,在他说着“银楼”二字的时候,眼中依然能看见那般柔和的光芒,她不禁道:“你来这里,你的妻子不会不高兴么?” 施金阙笑着摇了摇头:“除非她自己跟来,否则我不会告诉她。昔时常去白水坞听戏,如今贫贱夫妻,我一时也不能给她什么。还是不知道的好吧。” 赵青娘见他虽然笑着,神色却是索然,便不再去提此事:“那你们和梁捕头……是怎会住到一处的?你们以前并不认识吧?” 施金阙道:“此事也是凑巧,先前虽听说过她名声,却一直未见其人。两个月前我和妻子在街上和她因事偶遇,几句闲聊才知原该是旧相识。我见她孤身一人,又有孕在身,甚是不方便,正好我们买下的这处屋子又有空房,便邀她来同住。” 赵青娘“嗯”了一声,抱着膝道:“左右我总是抓错人了,反正在她眼中我总是个傻里傻气的人,大概这辈子也改不了了吧。” 施金阙道:“梁姑娘为人和静,我想她不会瞧不起你的。”赵青娘听了哈哈一笑:“我和她相识可比你久得多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比你明白些。” 言毕,两人各自微笑,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就在这淡淡的几句温和话语之间,赵青娘胸间那股从清晨直到现在的沉郁似乎渐渐消褪了。她望着远处田野山丘,过了片刻,心中明媚起来,起身笑道:“或许你说的也对。十天未过,谁说我就不能捉住那个贼人?” 施金阙一怔,欣然道:“对极,这才是你该当说的话。那日在囚牢中,你不是还说要救我出去么?” 赵青娘心头漫开一片温暖,她拾起剑,跳出几步,回过身:“我当然会救你,再有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救你的。” 施金阙向她微笑,也站起来,正要去提那壶放在墓碑前的酒时,赵青娘却突然看着他身后,喝道:“是谁?” 施金阙一惊回头,但站在他的位置看不见碑后的动静。赵青娘拔剑抢上几步,向施金阙道:“快回去!”说着在他肩头轻轻一推,施金阙跌出一步,眼中便映入了一线光芒。 他以为那是刀光,在他眼里刀与剑,还有那多少般的武器,与寻常家什都没有太大区别。但赵青娘却知道不是。施金阙似乎想说什么,赵青娘盯着他道:“你小心些,回去找贺捕头,让他过来一趟!” 施金阙见状便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快步沿着小路而回。赵青娘握紧长剑,慢慢移动脚步。隔着金银楼的墓碑,她看见那种光芒连续不断地在闪动,如同麦芒。脚步渐转,身形甫现,雪霁的双眼似鬼魂一般出现在墓碑之后。 赵青娘唯一能清晰认出的只有她的眼睛,长久注视令人隐隐恐惧,但又单纯凝固得像一只木偶。她对这双眼睛的印象总是比墓畔的鬼魂更差了千百倍。丹庄、岳州、郊野,还有施家的小院,每一次相见莫不如是。 雪霁矮身坐在墓碑后,手中捻着什么,像在玩耍。赵青娘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看样子不会很久。但她的双眼所瞪着的却是一件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金针。梁绿波的金针。在飞云剑根本来不及出鞘的时候,那一道细密的光芒如电而至。 第二十四章 索命金针 “她是一个哑巴。”贺乘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道。 赵青娘的脚步顿了顿,停下了。其实就算她不停下,在避过金针的那一息之后,她也已经追不上雪霁。 贺乘云来得很快,简直不像是被施金阙唤来的,而是早就躲在附近。他现身,只说了第一句话就让赵青娘吃惊不已。 “她还是一个聋子。”贺乘云看着她,继续漫不经心地道。这声音。赵青娘心中一震。 她从没有见过贺乘云,但唯一一次,在洞庭湖畔的市街上,她曾被一个人扛着说要押回府衙。那个人的声音,与如今此人一模一样。 “我是快刀贺乘云。”他直截了当地道,“昨天晚上,我们就睡在一个屋檐下。” 赵青娘有些尴尬,她握着剑:“那你刚才说,那个人……” “她是个哑巴。也是个聋子。”贺乘云重复了一遍,“你不必追她,因为你追不上。她是最好的杀手。” 赵青娘难以置信地道:“怎么可能?你认识她?” 贺乘云微微耸了耸肩:“认识。我被她追杀过好一阵子,这里,”他指了指胸前,“被她开过一个很大的洞,所以我了解她。” 赵青娘将信将疑,打量着贺乘云。沐远风曾经说这个捕快放过她一马。为了这个理由,她没有立刻生出无边无际的猜忌。 “怎么,要我解开衣服给你看么?”贺乘云笑道,“你可是个大姑娘。” 赵青娘顿时脸上微红,强自镇定道:“既然是又聋又哑,那怎么还能当杀手?她手上拿着梁绿波的金针,说不定,说不定她就是那个杀了金名通的人。”不仅如此,这个又聋又哑的姑娘还是引她陷入赤雪流珠丹圈套的人|Qī|shu|ωang|。大盗晚香,她不会忘记。 “的确有这个可能。口和耳不过是扰人与被扰之源,倘若没有,那么这个人就永远不会被人迷惑。”贺乘云认真地望着她,“她只有一双眼睛,但只要你想靠近她,她立刻就会知道。比耳朵更快。” 赵青娘不禁惊异:“你是说,只靠眼睛?” “不仅如此,风吹叶落,只要有一丝丝触动,她都能知觉。”贺乘云的神情中带上了些许恶意,“就算她可能是朝庭要犯,我劝你也还是不要追她的好。没有人战胜过她。” 赵青娘这才明白了他在她即将追缉雪霁时出现的目的。他竟是为了嘲讽她,因为自己未曾战胜过,便断定了她也不会战胜。 这样的秉性,与她记忆中的梁绿波倒是有那么几分相像。赵青娘心中一阵恼怒,“哼”了一声:“她既然有嫌疑,我就一定要捉她归案,你会及时出现在这里,也一定知道她的去向吧?” “当然。”贺乘云微微一笑,“她和村后山坡旁,那个酒鬼守墓人住在一起。” 赵青娘绝尘而去后,贺乘云脸上的笑便换成了另一番意味。斑驳而繁复,如墙角暗淡的阴影。他在金银楼的墓旁回过身,看见了那壶施金阙留下的酒。只是村野酒铺中的淡酒,但那也并不重要。 贺乘云拎起那壶酒,慢慢地倾洒在金银楼的墓碑前,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悲伤。墓前的泥土舔拭着酒水,瞬间洇成一块湿迹。 “你认识她么?”湿迹成形的时候,梁绿波站在不远处问道。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全不相干的事。 贺乘云将空酒壶放在碑头,转过身:“她是个很美的女人,只是运气不太好。这样的女人死了,任谁都会觉得可惜。” “是么?”梁绿波走近,目光紧锁着贺乘云的双眼,“那我的运气怎么样?” 贺乘云笑了,右手搭上她的肩膀,就如清晨时搭在雪霁肩上一样:“比她好,也比赵青娘好。” 梁绿波移了一下肩,将他的手臂拉住,右手附在他掌心:“比那个聋哑杀手呢?好还是坏?” 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贺乘云皱了皱眉,抽出手。一滴血珠盈出,滑下。娇艳鲜红如春日的初花。 他望着这道血痕,没有说话。他本可以笑着说她的运气是最好的,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就是不想说话。 梁绿波又拉过他的手,金针并没有收回,在那掌心虚划了一下。 “你想杀了我么?”贺乘云与她挨得很近,头低下,一片阴影覆盖在两人之间。 “想。”梁绿波淡淡地答道,金针没入衣袖中,她握起贺乘云的手,轻轻舔去了那道红得扎眼的血迹。 唇舌柔软,气息馨香。在她的身上,有着夏花一般属于新生的味道。贺乘云低头深深地吻了她一下,好半晌,才轻声道:“她是我小的时候,收留在身边的弃儿。我和她一起在街上要过饭。她很可怜的。”接着,他笑了笑,“你的运气……真的比她好许多。” 片刻之后,赵青娘穿过喜山村,来到了那个被村人称为“大墓”的地方。虽然她只看见一片高大的山坡,但那并不值得她关心。 茅屋前,一个衣着破旧的年轻人正用树枝烤着两只青蛙,“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与香气一起传来。他嘴里哼着小调,神情极是愉快。 这似乎就是那种天性会愉快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又或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的愉快总是头一等的大事。 “你是守墓人?”赵青娘严肃地问道。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她,大大咧咧地道:“你说什么?青蛙叫得太响了,我没听见。” 赵青娘只得重复了一遍,就在这一重复之间,她的严肃表情已淡了不少。年轻人翻动着两只青蛙,笑道:“我是殷无名,不是什么守墓人,这哪是个坟墓?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赵青娘仔细打量着他:“别人告诉我的,你是不是和一个杀手住在一起?她可能是朝庭要追缉的人,我得带她去凤阳府。” 殷无名略有些惊讶:“朝庭?皇帝老儿最近可真是闲啊,竟然管到这山村角落里来了。这里是殷无名的野人居,只有我和我妹妹小雪,我们没惹着朝庭吧?” 赵青娘心中一震:“小雪?她在哪里?” 殷无名左手捏着树枝,右手指了指赵青娘背后:“那不就是?” 赵青娘大惊,急忙回头,但背后空荡荡的,唯有小道清风。 她知道她上了当。 一个愉快的人也是会骗人的,尤其是骗人能让他更愉快的时候。赵青娘身手虽好,但她面对着的是雪霁,杀手雪霁。只这一回头,另一枚金针就如蚊蝇轻触般钻进了她的脖子里。 紧接着,刀光扑面,就如前一夜柴扉之旁的情形,雪霁从茅屋后闪出,一道光般欺到了赵青娘面前。殷无名仿佛也吃了一惊,拎着烤熟的青蛙跳起身:“小雪!” 但雪霁没有理会他。她根本就听不见,当她理会别人的时候,往往因为能够看见那个人的嘴。 赵青娘于后退中抬手封住了颈间穴道,全身的寒毛几乎紧绷得倒立。她知道她今天遇到了生平最厉害的对手。吹息风动,甚至发梢扬起,都逃不过此人的掌握。她也明白,她必须活着离开,才可以让别人打破这个“最”字。 第二十五章 红痕如心 简陋茅屋前,殷无名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妹妹”小雪化成一道灰影,与气势汹汹而来的赵青娘斗作一团,烤熟的两只青蛙还串在树枝上,但树枝已经掉落在地。 小雪,她从不说话,也从不回应他说的话语,像天外之人一般,唯有无邪的笑颜可供揣想。而此刻,那通身漆黑的刀舞作灵蛇疾动,招招杀机毕现,陌生得仿佛不曾相识。殷无名呆了好一阵,张口叫道:“喂!你们斗管斗,可别招呼到我的茅屋上去,老殷只有这一间屋子,塌了可没处睡觉。” 赵青娘于激斗中瞥了他一眼:“你是这要犯的同伙,你也别想逃!”这时她正撤剑后跃,一句话未完,雪霁的刀又如追魂之影般欺将上来。 殷无名见两人斗得不可开交,纳闷道:“她来这里两个多月了,一天也没离开过,怎么成了朝庭的要犯了?” 赵青娘百忙中闻言,心中一震,但不及多想,刷刷三剑攻入雪霁刀光中。这三剑是她平生得意之招,招不用老势已变,看似打的是三处,但对阵之人手忙脚乱之际,往往不及防备的会是最后一剑。赵青娘看准雪霁刀攻下盘,身似飞云般跃起,第一剑便直指雪霁心口要害。 练武者往往拥有比猎人更为凌厉的双目,此时回刀必不及剑身,而剑已刺入。赵青娘胸中涌起一股出道以来未曾熄灭过的自信,她看见雪霁的眼中流露出极为恶毒的神情,像不言不语的魔鬼。然后,剑便刺入了她的心口,入肉三分,赵青娘的手猛然一震。 她觉得先前为金针所中之处在突突跳动,仿佛剑上的血沾染到了心魂,雪霁向上纵跃,那第二剑指向的是她的小腹。第二剑,再次在那具娇小的身躯上开出了一道裂口。 赵青娘不是没有中过梁绿波的金针,那绝不是这种感觉。但三剑之势已开,她无法中途收手,第三剑回手削向雪霁的小腿,剑风甫动,雪霁该当有所察觉,但她竟不闪不避,任长剑划破裙衫,一道鲜血溅在赵青娘的脸上。 血腥陡盛。赵青娘觉得脑中“嗡”的一响,仿佛有人恶意地胡乱拨动琴弦,让嘈杂之音充塞在她的脑海。 连环三剑俱中敌手,虽是她此招的最高境界,但自出道以来还未曾出现过。她面对的是雪霁,那个让她陷于不复之地的夜之杀手。这绝不可能。 最后一丝清明的念头在脑中退散,赵青娘瞥见殷无名跑进了茅屋里。他莫非是要抱佛脚加砖立柱,以防屋子被她拆掉? 赵青娘微笑起来,颈中的金针不断地在血液中融化、挥发、散逸,她眼中冒出一股鲜血般的杀意,在这一刻,她已不是要擒住雪霁,而是要杀死她,将她碎尸万段、垛成肉泥,因为这个又聋又哑的恶魔害得她至今仍在乡野之中徘徊,为当捕快而日夜奔命。 她像是发了狂,长剑势若惊雷般追逐着雪霁,剑影连闪,竟是每一击都擦中了她身上的什么地方,血丝飘散而出,妖艳难言。 茅屋中,嘎吱作响,殷无名没有出来,他的妹妹小雪正在被人千刀万剐,而他焦急地在屋中做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雪霁脸上绽放出毫无杂念的笑容,她准确地在赵青娘身周腾挪飞纵,让那柄飞云长剑不断地在她身上削劈出不足以致命的伤口,她感觉着茅屋之中的动静,脸上的笑越来越浓郁。 心弦疾动,血红蒙住了双目。那一枚金针毕竟不是梁绿波所射出的,即使她有这般的狠劲,也没有这般的歹毒。赵青娘的双腿有些虚飘飘的,她完全忘记了来到这里所为何事,耳畔似乎听到背后的山坡发出响动,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和雪霁的头顶,宛如大片乌云忽然压近,掩藏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绝密之所。 “赵姑娘!”谁的声音突然响起,鲜血之瘴蓦然现出一道裂口。 赵青娘全身剧烈地一颤,剑招停顿。雪霁恶狠狠地盯着她身后,紧紧握住了久未出招的刀。那人气喘吁吁,像是疾赶而来,在小道上扬起一阵风声。茅屋中,响动已停。 “赵姑娘……”那人看到茅屋前的情形,吃了一惊。 赵青娘慢慢转过身,望着那人的脸,就在这一滞之间,眼前的血红飞速地褪去。清醒渐渐回到了她的脑海,她怔了片刻,道:“施相公……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殷无名正从茅屋中走出来,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神情,吐了吐舌头。 施金阙关切地看着他:“我到处找不到贺捕头,回到银楼墓边又不见了你人影,怕你遇到什么凶险,就找过来看看。” “……你没找到贺乘云?”话出口时,她已然完全宁定下来,喉头尚带着一丝血腥之气,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却说不出原由。 “是啊,梁姑娘也不在,兴许他们两人出去了。”施金阙道,“你怎么和小雪姑娘斗起来了?难道刚才是她躲在墓碑后?” 赵青娘怔忪未答,殷无名倚在茅屋门上,笑道:“她说我和小雪都是朝庭要犯,这年头真是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昨天有人自愿给我付酒钱,今天就有人抓我回去砍脑袋。” 赵青娘模糊地想起了方才激斗之中,殷无名似对她说过什么,问道:“你说小雪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两个多月前,和那个相公差不多时候吧。”殷无名道,“不信你问他。” 两个多月,她没有离开,而金名通是不久之前才被杀的。赵青娘心中顿时升起一团噬人的迷雾,贺乘云和雪霁那极为相像的恶毒神情叠映在一起,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脖子,那枚金针已经不见了。融化在她的伤口中,随着那片刻间的心智尽失而消散。 “小雪姑娘的确是两个多月前就来了,村中的许多人都见过她,赵姑娘……”施金阙还没有说完,赵青娘摇着头挥了挥手,似乎竭力思索着什么,但她并没能想出个结果。雪霁,她的一切似乎都像迷,缠绕不去。良久,赵青娘才对施金阙笑了笑,神色有些赧然:“也许……我又弄错了吧。”她顿了一顿,“这次是你救了我。刚才……我好像发疯了一样。” 施金阙放下心来,温和地道:“你没事就好,追捕犯人之事也不必太过急躁,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世上的事总有它的定数的。尽人事也就无愧了。” 赵青娘望着他宽厚的目光,心中一酸,眼眶竟红了一红:“我知道……多谢。”她自己也弄不清胸中的这股酸楚所为何来,在这样的时候,她忽然格外地想念沐远风,没有原由。和风之中,赵青娘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们似乎都已经忽略了雪霁,她满身伤痕,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土地上,眼中的恨意却蔓延滋长,片刻也不曾停歇。 赵青娘虽不如她那般灵敏,却有耳朵,可以听。刀风过后,极为响亮的血肉割裂之声响起,接着是一声急促的喘气。甚至没有惨叫声。她有些后悔为什么不立刻走到雪霁面前,无论是盘问什么,那样即使会受到攻击,也不至于完全无所防备。 殷无名又一次吃惊得几乎掉了下巴,两只烤熟的青蛙已经冷却,他却早把它们忘到了九霄云外。 雪霁发怒了,她的怒气如此纯粹,不需要辗转就完全地爆发出来。漆黑的刀如有劈山之力,刺穿了施金阙的左胸,她没有停顿,回身欺近了殷无名,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赵青娘心中蓦地一空,脚下的地面似乎晃动了一下。她伸手抓了一把施金阙,抓到他的手臂,但不及用力,他便已经跪倒下去。赵青娘吃惊道:“施相公!施相公!”施金阙只望了她一眼,眼神依然温和,随即就委顿在地。他只是寻常儒生模样,怎挨得住雪霁盛怒之下的这一刀? 在同一刻,赵青娘已然确信,即使雪霁没有杀死金名通,也一定在这片土地上有所图谋。然而她已经没有时间了,无论是追捕杀死金名通者,还是斗胜雪霁。施金阙胸前血如泉涌,她无法再去考虑这些。 终于,还是将这平静山村的隐逸之人牵连进去了么?赵青娘扛起施金阙的身体,迈开第一步时心头猛地一跳,双腿几乎软倒。紧接着她定了定神,回头看了雪霁与殷无名一眼。那刀虽架在殷无名的颈上,但所威胁的显然并不是旁人。 赵青娘沿着小道疾奔而去。 雪霁并没有在意身后两人的离开,她固执地将刀架在殷无名的脖子上,目光投向身侧的山坡。 殷无名露出一丝苦笑,神色有些奇特:“一个破窟隆有什么好进去的?老殷家世代住在这儿也没看出什么好来,只有我老爹想得明白,出去闯荡江湖,到了我还是乖乖地守在这里。你放了这么多血就为了逼我开机关,值得么?” 雪霁注视着他絮絮说话的嘴唇,神情甚是坚定,身上的血不断地洇湿衣裙,淌到地上。她毕竟没有一开始就砍下殷无名的手或脚,而只是静静等着他妥协。殷无名望着她满身的鲜血,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僵持了一会儿,他终于叹了口气,试探地拉住雪霁的手腕:“开就开,都死了两三百年的人了,大不了变成鬼来找我的麻烦,那我也不怕。先把你身上的伤清理掉吧,否则还没进去你就死了。” 雪霁看懂了他说的话,怒色渐渐地消褪,漆黑的刀离开了殷无名的脖子。但殷无名还是凝望着她,目光有些复杂:“陪你死在一处倒也无所谓,但是小雪……你陪了我两个多月,就只是为了要开这道机关么?” 雪霁仿佛怔了一怔,瞧着他。对于她来说,疼痛已如这将近午时的微风一样不值一提,可她竟微微瑟缩了一下。 片刻之后,喜山村村后的山坡传出一阵地裂般的震动。“守墓人”殷无名和他的“妹妹”小雪在那片阴影下消失了。直到赵青娘扛着施金阙赶回施家,直到傍晚施金阙醒转,贺乘云和梁绿波也不知从何处姗姗而归,他们都一直没有出来。 第二十六章 凝凝夜路 传闻不胫而走,在这一日之中,喜山村的老老少少尽皆议论着村后那片高大奇异的山坡,议论着酒鬼殷无名,和他那个莫名其妙而来的妹妹。而这日傍晚的施家,则在施家娘子夏水心嘤嘤的哭声中不太宁静。 房舍无多,赵青娘依旧只能坐在正屋,她将下巴支在剑柄上,整个人随着剑身微微摇晃。这是第六天,过去之后,十天就只剩下四天了。而那场劫杀的真相,依然扑朔迷离。 夏水心抓药归来时,带回了村中议论如沸的传闻,赵青娘吃了一惊,询问那山坡“大墓”由来,夏水心只说不知。赵青娘见她红着眼眶,神色有些怨怼,心中愧疚,便也不敢多言。施金阙所受刀伤极重,生死难以断言,那一番墓畔清谈余下的清明之意,也因此而被冲淡得不见踪影。 一时院落中气氛冷凝,颇为难耐,直到贺乘云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梁绿波,赵青娘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她几乎是“噌”的一下蹿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说些什么,但见两人互相牵着手,又不由有些尴尬。 梁绿波瞧见了她的神情,暗中一笑,轻轻甩开了贺乘云的手,问道:“赵女侠,捉到你要捉的人了么?听说知府大人只给了你十天时间,似乎挺难哪?” 赵青娘脸上顿时一滞:“……现在还不能确定,梁捕头,能不能让我看看你惯用的金针?今天我追捕的那个人,她好像也有一模一样的。” 贺乘云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之色:“我说过她是最厉害的杀手,这一枚两枚的金针怎会难倒她?” 梁绿波回过头,斜了他一眼:“一枚两枚的金针?那她要取我的一条两条性命,是不是也容易得很?” 贺乘云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梁绿波向赵青娘伸出右手,指尖便有光芒锐利的金针一枚:“我们俩追追逃逃的也好多回了,颠倒都不是些正理,这个就送给你吧。” 在这一日的不见人影之后,她的语调似乎都格外轻快了些,赵青娘不觉一阵触动。她接过了金针细看,见与雪霁手中玩耍的那枚一样,都是针末做出了一个极小的金孔,细巧若此,亦可算绝无仅有。 赵青娘心中一顿,脸上神情有些颓然。她思忖了一会儿,将日间施金阙受伤之事大略相告,梁绿波甚是惊讶,看了贺乘云一眼,便要进去探视。赵青娘忙问起那山坡“大墓”何来,梁绿波怔了怔,贺乘云抢先道:“村人无知,自然对此大惊小怪。这个村子现在虽湮没无闻,但数百年前也曾出过一些大人物,那个杀手费尽心机地接近守墓人,现在又和他一起消失在那里,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目的。” 又是这般语气,带着些许的恶毒。赵青娘疑惑地打量着他,点头相谢,便不再言语。她似乎有些怕听贺乘云说话,他的声音总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人不得不相信。贺乘云微微一笑,看向身边时,见梁绿波已经自顾自走进了院子里,头也没有回一下。 第七日的黎明到来之前,赵青娘悄悄地离开了施家。施金阙的伤势已然平稳,他清醒过几次,又很快地睡着了。赵青娘无法进屋看望,在门外徘徊良久,终于提剑而出,向村后那片山坡赶去。 在这几个时辰之中,究竟是继续查找杀死金名通之人,还是弄明白雪霁所为何来,一直在她的脑海中相争不休。仅仅一日,要从头开始查找几乎已不可能了,但无论如何,雪霁是江湖中留不得的一号人物,只为她那天生的沉默,也不知会有多少人继续葬送在她的刀下。 赵青娘几乎将施家院子中的泥地全踏了一遍,布靴上沾满新润的泥块。此刻沐远风不在她身边,无人可与询问,唯有和自己焦灼煎熬,难以坐卧。这般处境,亦有些像那为金银楼所囚时,整整五天暗无天日的情状。不过这一次仅仅是几个时辰,她已然有了决定。 金名通活着时虽然一贯和气生财,但既然作大,总还是结下了不少冤家,其中朝野难辨,其势扭结,倘若真有人恨他恨得要亲手杀死,恐怕也不是赵青娘力所能擒。她先时只是太过兴奋,竟始终未曾细想,而将心神花到了追捕梁绿波之上。 赵青娘不觉深深涩然,又对梁绿波有些歉意。她彻夜未眠,却丝毫不觉困倦,轻推柴扉,清冷湿润的晨之气息直透入肺,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精神抖擞地快步而去。 侧屋中,梁绿波倚在窗前张望着院落中的情形,见赵青娘时而原地打转,时而烦躁地挥动长剑,走来走去好一阵后,竟出门疾奔,再不见踪影,她不觉笑道:“这赵青娘还是原先的性急鬼样子,连天亮也等不得就走了。” 贺乘云从后搂住她,顺手合上了窗:“你看够了?还不睡觉么?赵青娘就留给雪霁去处理吧,雪霁很听话……她一切都做得很好。” 梁绿波望着薄薄的窗纸:“是么?她是你的左膀右臂,那我是什么?” 贺乘云笑道:“你想是什么?”他的手轻轻抚摸她温暖而饱满的腹部,仿佛总是在这种时候,他用一个回问揭过这些问题。 梁绿波将他的手拿开,回转身,双手搂住他的项颈:“我想是什么就能是什么?”她眼中露出猫一般狡黠的神色。 贺乘云不答,矮下身去,搂住她的腰:“……你知道我为什么长久地收留雪霁么?” 梁绿波将手放在他头上:“为什么?”她看不见他的脸,因此也不知道他此时的神情,幽暗如深井。 “我喜欢她那样又聋又哑的人,听不见世上百般声音的劝诱,也说不出什么话去挽留那些东西。声名、家财、权势,看起来不可一世,其实不过是些纸人,一戳就倒了。”贺乘云低沉地道,“我见得太多wωw奇Qisuu書com网,也痛恨得太久了。只有雪霁这样的人才会永远忠于我,不被那些东西骗走。而你呢……总是一不留神就不见影子。” “哈哈……”梁绿波笑起来,“你不是想让我代替她受过,当那个杀死金名通的人么?我不见对你岂不是有好处?” 贺乘云一阵沉默,拉住她的手:“现在也不错。那个酒鬼很好骗,但雪霁就算没有嫌疑,赵青娘也一样会去送死。就像我捏碎赤雪流珠丹时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笑了笑,“在丹庄的时候,金银楼没有说出我的名字,我很感激她。但金名通死在雪霁手下,一点也不冤枉。” 梁绿波微微冷笑,右手衣袖蒙住了他的脑袋:“你何必告诉我?我虽然已经不是捕头,也没权力再追捕犯人,但我总不像雪霁那样又痴又傻。” “当然。你很聪明。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别人。”贺乘云轻声道。 “是你做的,总有人会知道。”梁绿波哼了一声,“缩在背后全不现身,让雪霁出去拼杀,给你但罪名、替你冒险,现在又费尽心思探查丞相鼎的所在,不费你半分力气。这倒也像是你的作风。” 贺乘云笑道:“懂得退居幕后不涉红尘,才能为人所不能为。否则我怎么能和你安稳到现在?” 梁绿波忍不住道:“你到底要什么?金名通也死了,你还不够么?” “猜不到?是不必猜。我什么都不要,当然,也远远没有结束。”他的气息略略一深,“绿波,我们成亲吧。” 话音方落,他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梁绿波的右袖中,一枚金针掉落下来,她静静地凝视着贺乘云,俯下身费劲地扶起他,搬到床上。 蒙蒙天光降临时,仿佛已尘埃落定。除了贺乘云,施家已经只剩下沉睡着的施金阙和夏水心。施金阙终于长久地清醒了一次,他耳畔听到的是一片寂静,夏水心并不在屋中,赵青娘也不在。房中一片沉暗,所有的东西都看不清颜色,他恍惚间轻声道:“……银楼,银楼?” 但没有人回答他,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院中,夏水心正端着一盅熬好的药从厨下走出。侧屋中仍旧亮着烛火,但就在她一眼瞥见时熄灭了。夏水心被那忽而暗去的光吸引住,慢慢地走过去。 她对梁绿波总有那么几分好奇,这样的女人,似乎做什么事都与旁人大不相同。门窗已合,窗纸隐隐约约,屋内没有任何声响。夏水心站了一会儿,见时辰太早不便敲门,终还是端着药,向自己的房中去了。 第二十七章 尘寰之锁 这是第七日的清晨,喜山村村后的山坡上。 朝阳未升,梁绿波慢慢地沿着小道出现,她并未特意放轻脚步,但赵青娘却丝毫无所察觉。 酒鬼殷无名和他的“妹妹”仍旧没有出来,不过他们若想活着,两三天之内是必定要寻找食物的。赵青娘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在茅屋旁。她有些心神不定,独自走来走去,就如在施家的院落中一样。 梁绿波看着她,摇头叹息了一声:“赵女侠,你当真聪明得很哪。” 赵青娘惊跳了一下,转过身:“……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世上最聪明的人长什么样。”梁绿波慢悠悠地道。 赵青娘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 梁绿波走到她面前,盯着她仔细瞧了又瞧:“当初我捉你的时候直花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没有捉到手,现在看来,多半是你那位师父在暗中帮你吧?真是不凑巧。” 赵青娘不禁恼道:“你和我都是因为金名通的技谋而被骗的,何必说这种话呢?” 梁绿波笑道:“只因为这个么?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是捉不了我?” 赵青娘一怔。 梁绿波转头望了望那片泥土崩落,而无可入之处的山坡,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你还是别犯傻了,遇上这种事也算是你倒霉,好好跟着你师父回落霞山修身养性,不是挺好的?” 赵青娘盯着她,声音提得高了些:“我只是想当个捕快,就像你以前一样,这很难么?” 梁绿波神色一动:“当捕快?官府只需要会听、会说话,也会点武艺的人就行了,有脑子也要装成没脑子,听该听的,说该说的,埋头做事。像你这样,只会给官府惹麻烦而已。”见赵青娘呆呆地不答,她侧过头来,语声忽而有些柔软,“……青娘,你赶快走吧。当过一次替死鬼,还不够么?” 赵青娘完全呆住了。 就在这时,殷无名的茅屋中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那是他临走前,放在桌角上的树枝。树枝上,串着两只烤熟的青蛙。赵青娘进屋将之拾起,梁绿波走近一看,顿时有些作呕,退到了一边。 桌角旁是一片阴影,因光线昏暗,不可见物。赵青娘本想离开,但一动念间,伸手进怀中摸索片刻,摸出了一个火折。 一点火光亮起,梁绿波听到赵青娘“啊”了一声。她走近了些,绕过那两只青蛙来到赵青娘身边,嘴里轻轻地道:“呀”。 那是一棵树的半截,顶在茅屋中央,上面一半被截断,茅屋的顶恰好将之覆盖。树似早已枯干,但坚实不倒,树身上,有一根粗壮的树枝突兀地长在那里。树干斑驳,依稀可瞧出枝与干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守墓人世代住着茅屋,不曾改建,也不曾搬过一寸土地。这些,梁绿波来到的时日虽短,却也曾经听闻过。她走到树干旁,伸手去触那树枝:“模样真怪,难不成是个什么机关?” 她用手推了一推,接着又左右旋转,但并无动静。赵青娘走上前去,伸出三指右手,抓住树枝用力一旋,只听一阵嘎吱作响的刺耳利声,茅屋外,传来一阵微微的晃动声。紧接着整片山坡都晃动起来,茅屋前的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正方入口来。 那似乎就是雪霁与赵青娘对阵时所站的地方,她终于想了起来。那时殷无名正跑进茅屋想做些什么,但她头脑昏涨、恶念丛生,根本未曾在意。 那就是……雪霁的目的么?赵青娘蓦然有些心惊。 鸡啼三声,天将破晓,朝食既散,辰巳之交。日出而作的村民远远看见“守墓人”的茅屋前,两个人影正走动间,倏忽消失于地面。村后“大墓”噬人的传闻,也便于这个早晨出现了。在自家院中收拾衣衫的施家娘子隐约听得邻人对话,心中不觉在意。 侧屋中仍旧没有什么响动,想来梁姑娘与她的丈夫尚未起身。那个姓赵的女子已离开了施家,但她是一个人走的。应当,与那“大墓”的事无关吧。夏水心掂量了一下,决定不将此事告知施金阙,自然也就不必告诉侧屋中的那两人。 而此时在那片山坡之下的地底深处,殷无名忽而脚下不慎,一个前冲,手中的火把脱手摔出,滚了几下,熄灭了。 “哈哈。”他摸了摸脑门,望着漆黑一片的四周,“这回可得考考老殷的记性了,一辈子就进来过两三趟,出去时别叫潮水堵死就好。”说着继续向前,但没走几步,就一头撞在墙上,险些撞歪了鼻梁,咒骂不已。 这些声音在窄窄的甬道间回荡,轻触着雪霁的肌肤。她依着方向伸手摸去,握住了殷无名的手。殷无名顿时安静下来,嘻嘻笑道:“这普天下所有当过宰相的人都来这里,大概也不如小雪厉害。你就拉着我,可别松手,这里的路跟肠子似的,虽然你厉害,离了老殷肯定也记不了。” 雪霁完全没有反应,这时没有光,她是看不见殷无名的嘴唇的。 他们又开始一边摸索着一边向前,已经一日一夜了,没有任何食物,只时不时会踩上些水塘,里面的水阴冷晦暗,难以入喉。 不过雪霁与殷无名都并不太在乎这些,他们一个终年沉默杀戮,一个整日醺醺醉倒,唯一有些遗憾的或许是那两只未曾尝得一口的青蛙,殷无名一路絮絮叨叨,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甬道极长,曲折无尽,暗得可怕。寻常的地窖只是安静,而这里却充斥着死一般的气息。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他们进入之后就一刻不停地随行左右,如两只手掌前后压迫着,雪霁武功极高,尚不觉得什么,殷无名却一路喘息个不住。 雪霁仿佛感觉到他的情状,无声地回了回头。但她仍旧走得很快,仿佛在这深暗的所在,她终究也不想停留太久。 长明灯的青幽光芒刺得两人睁不开眼时,他们似乎已经这样走了几个时辰,但只有殷无名知道,他们只是在曲曲折折之中绕过了一里路而已。他叹息了一声,刚想说话,雪霁突然拔腿就向那光芒的来处跑去。 她仿佛已经隐忍了许久,再也不想多呆片刻,以至于殷无名根本不及反应。他大叫了一声:“小雪!” 与他的声音同时震颤在甬道尽头的,是密如蜂群般激射而出的钢针。东西虽轻,但犹如牛毛,防不胜防。雪霁丝毫没有停步,刀光闪动,舞成一道屏障,细密的“哧哧”之声响成一片,十步之内,竟无一丝缺漏。 殷无名睁大眼睛,看得目瞪口呆。 但随即他更惊奇的是,雪霁竟然就这样走向了甬道尽头的那只铁箱,理都不再理他一下。 “小雪!”他叫了一声。雪霁依然走着,离那铁箱已只有十步之遥。 “小雪!”他更大声了一点,雪霁的脚步一顿,回过头。在这样声音回荡的地方,她是可以有所感觉的么?殷无名看不清她的眼睛,青幽的灯光中,只依稀有什么光亮闪动。 然后那光亮就消失了,雪霁径自走到铁箱前,轻轻按响了扣锁。 第二十八章 悬命潮汐 赵青娘提着四五根树枝瞪着梁绿波,严肃地道:“你别跟进来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贺捕头非杀了我不可。” 梁绿波娇柔地笑道:“暗门已经关了,除了酒鬼守墓人,还有谁能想办法出去?再说,那个人正睡得沉呢,不会来找你的。” 赵青娘一呆,去看来处时,果然出口俱已闭锁:“我怎么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她说着去推了推暗门,上虽是泥土,下却是极厚的钢板,想来无法击穿。 梁绿波走到她身边:“你问我,我问谁去?”说着从她手里拿了一根树枝,晃亮火折点起了,充作火把,向四周张望。 赵青娘心中有些发毛,不禁道:“那你说丞相鼎是什么东西?值得藏得这么隐秘?” 梁绿波辨清了只有一条通路,便向前走去:“我也是天亮之前才知道的。那鼎在前朝开国时其实已经被下令毁去,但有人从中力保,只是从此以后不能再见天日。”她微笑了一下,“以前在公门中也听到过这类传闻,不过从来没放在心上罢了。” 赵青娘见通路四壁砖石,脚下却是泥泞,似乎极为潮湿,便道:“这里看起来不好走,你小心些。” 梁绿波没有回头:“你担心我么?不记恨我了?” 赵青娘又是一呆:“我什么时候记恨过你?” 梁绿波笑道:“是么?那算我小人之心,向你陪个不是吧。” 赵青娘不觉发怔,接不上话来。梁绿波脚下未曾停步,两人已隔了丈余的距离,火光尽处渐渐远离,赵青娘急忙赶上,走在她身旁,只觉胸中似有柔波涌动。偷眼一瞧,见梁绿波似乎正等着她这一眼,如水的明眸中闪动起一抹灵巧的神色。 赵青娘竟然脸红了,她急忙别过脸,耳畔听得梁绿波轻轻笑了一声,却也没有说话。 她似乎变了,与当“金针女捕”时,有很多的不一样。但为何而变呢?赵青娘默默地想着。两人行了片刻,梁绿波手中的树枝烧得差不多了,赵青娘又从手中点燃一根,继续向内探行。 这通路仿佛甚是曲折,极长的一段拐过弯后就像是在重走旧路,但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是以也不必思考太多。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她们手中只剩下两根树枝了,耳畔,隐隐传来潮水之声。 通路到了尽头,火把照耀到的,是一片极为奇异的所在。并非墙壁,而是深蓝近黑的海水之色,如膜一般贴在通路尽处,时而凹凸,光亮透去,依稀可见三丈余处有个对接之口,向内似是甬道,但已暗不可见。 “这是……水?”赵青娘立刻想到了金银楼的那处暗牢,但看这地势凶险之处,却又远甚。 “喜山村的风水不错,这里应该离村子有几里路远了。”梁绿波走近那通道尽头,伸出手去,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你有没有听说过元太祖成吉思汗的陵寝?”她突然道。 “没有,怎么了?” 梁绿波低头想了想,道:“相传,他的衣冠冢虽在地面,但真身却是葬在海中。并非抛进海里,而是召集能工巧匠,在陆上挖一个洞穴,直通海岸之下,再将他的棺椁放进去。等海水涨潮之后,恰巧会将这个洞穴封堵住,但水又不会淹入。那里面也世代居住着守墓人,他们每日只有落潮时分,洞穴露出水面时,才能出来寻取食物……” 她停住了,赵青娘不觉奇怪:“怎么了?” 梁绿波的声音有些紧张:“这样说来的话,只要那个洞穴的尽头有气透入,海水就会倒灌的。一天前那个酒鬼开过一次暗门,恐怕是恰巧赶在落潮时,现在我们就这样闯进来,不知这里会不会……” 赵青娘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侧耳倾听,那海水之声仿佛非常遥远,凝起神来,幽闭的通路内竟似鬼哭狼嚎。她手中的树枝恰巧又烧到了尽头,一阵烫痛之下,“啊”的一声惊呼出来。 梁绿波也被她吓了一跳,两人脊梁骨都冒出一阵冷汗,随即梁绿波道:“看来我们得等下一次落潮才能过去了,说不定还能遇上里面那两个人,他们再不出来,可得和丞相鼎饿死在一处了。” 黑暗之中,她觉得赵青娘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退了几步。她以为那只是恐惧,但很快便明白不是。 那根燃到握手处的树枝掉落下去,连带着剩下的两根,触到了暗水之膜。本已凹凸起伏的那一层水壁蓦然崩塌,隆隆响声压迫着双耳,梁绿波觉得赵青娘把她整个人护在了怀里,彻骨冰冷的水直灌进来,连带着另一端的甬道也震动不已,几欲崩裂。漆黑莫名,天地不知。 同一瞬间,在江南之地的落霞山,云雾深处现琴音,谁的琴弦在一拨之间断绝。一声铿然之音,沐远风终于从多日的昏睡中微微睁开眼来。 云栖寂静,房舍悄无声息。不过多时,琴音淡淡又起,若远若近,与山中万物之音不可分辨,犹如风过耳畔。 清泠无尘,在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地方。沐远风慢慢地坐起身,眼前一阵阵的黑晕。他像是沉睡了几百年,筋骨之中浊气积滞。舍中没有人在,赵青娘、莫三醉,或是叶楚楚,都不在这里。 等他的目光恢复清晰的时候,望见的便是不远处,一片棉白洁净的窗纸。 那四字已然不见了。多年前曾熟悉得一如银羽之弦,只是多年过去,也确是该不见了吧。 一息的停顿之后,沐远风蓦地咳嗽起来,咳声利而深,如同尖刀搅动心肺。床边的桌上有一壶茶,壶盖上热烟浮动,显见得不久前才放下。他按捺着胸间不适,勉力下了床,可双腿竟如棉絮一般无力,连这短短几步也走得头晕目眩。 舍外,有脚步声急急走近。不是莫三醉,也不是别的云栖弟子。飞雪栖落叶片,水珠溅开于竹枝。轻如云翳,薄若淡烟。 沐远风忽然清晰地想起了那四个字,他的手按在茶壶盖上,却似被巨石压着,抬不起来。 清渊临风。写的是意,但年月已深,无处可与寻觅。 云散、雾升,阵阵的松涛愈喧愈静,起伏交相、层叠无尽。如同不绝于耳的潮水汐澜,彻骨的黑暗之后,终于有一线淡黄的光晕从死亡之地透出。 时辰不知,阴晴不明,天地唯急流之声不绝。 梁绿波是被腹中的一阵绞痛惊醒的,倘若不然,恐怕她还会如此睡上几个时辰。她想起来,却被赵青娘牢牢地抓紧了,衣裙俱被压住。她使劲地想扯开那只残缺的手,可虽只三指,那手的力道却大得异乎寻常。用力之下,腹中又是一阵疼痛,她不禁着恼,右手一挥,一枚金针直扎在赵青娘人中处。 赵青娘一声惊呼,醒了过来。 水流声急,石地坚硬,灯光明亮。一张条登翻倒在旁,木桌上一无他物。这是…… 赵青娘又“啊”了一声。她今天已不知“啊”了多少回了,而梁绿波也简简单单地只回了一句:“呦,醒了?”顺手收回金针,没入袖里赵青娘跳起身,一条铁链从她身上掉落下来。 这竟然是金银楼的暗牢。她跑了两步,吃惊得回不过神。 不仅相像,暗中更是潮水相通,只是回头看时,那精钢囚室已然不见,留下了几根极为粗长的铁链。她们在地下为水流卷走,顺流而下来到的竟是这里。想来此处离喜山村并不遥远,暗水相连,却为人所不知。 赵青娘在入水半盏茶时分后力竭昏迷,那铁链必是梁绿波绕到她身上的。要保她一时不再次顺流被水冲走,再伺机将她拖上岸,也只有这个法子。 几番惊异之后,她终于想起梁绿波来,回过身,见她正坐在地上,弯着腰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没事吧?”赵青娘跑到她身边,蹲下来问。 梁绿波的脸色非常苍白,但更重要的是,她看起来竟有些失望。 “你没事吧?”赵青娘又道,“我们还活着,不在那个鬼地方了。”此时此刻,曾经的危地仿佛已成了天堂。生死不知几时,在这暗牢之中,她又再次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我知道。”梁绿波皱起眉,身子蜷起来,“竟然还活着。” 赵青娘听不懂她的话,但她察觉梁绿波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像是隐忍着疼痛,浑身轻轻发抖。 “是不是你的孩子……”赵青娘暗暗吃惊,这地下的水流不仅力大,且极为冰凉,恐怕铁打的人也难长久支撑,更何况怀有身孕? 梁绿波冷淡地道:“不用你管。他爱活就活,爱死就死……我原本就不想留他,根本不是想看什么丞相鼎。”她蜷缩得更紧了,双手捂着腹部,眼中流露出一股赵青娘从未见过的倔强之意。 “他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不要他?”赵青娘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了一下,“你要是真的不想要他,躲在喜山村三个月又是为什么?” 梁绿波略微有些惊讶,望着那双情急的眼睛。赵青娘气道:“你以为你是捕头就能随意处置别人的性命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你就不怕贺乘云气死?” 梁绿波道:“这和当捕头有什么关系?” 赵青娘答不上来,也不再多说,伸手抄她腿弯,便将她抱了起来。其时梁绿波已有六个多月身孕,赵青娘抱着她,身形顿时笨重了许多。但她一咬牙,径带着梁绿波飞跃过了那道水渠,到了石室另一半,抬脚便揣向那扇曾关住了她和施金阙五日光阴的石门。 第二十九章 青鼎问权 这是第七日的深夜。 殷无名心中默想着,从甬道的初始跑回尽头,停在那片钢针机括之前。另一半的通路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了,至少在这日落潮之前,他们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水遁太过凶险,且水流不知通向何处,倘若是海中,即使有通天彻地之能恐怕也无力逃生。他只能跑回来,这一去一回总也用了约莫两个时辰,但雪霁竟然还是痴痴地看着那青铜之鼎,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再无所觉。 她在思量着什么,可有想说的话,这些从来没有一个人了解过。殷无名在机括前又跳又叫,甚至脱下鞋子拍打墙壁,雪霁只有一次呆呆地回过头望了他一眼,然后便又是死了一般的毫无反应。 殷无名几乎绝望了,即使落潮之时通路会再次恢复通畅,若她不肯离开,即使是抱着那青铜鼎离开,她都是无法活下去的。 他们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饥火烧尽后已全无知觉,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无力。殷无名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扯开嗓子放声唱歌,歌声在甬道中来回震荡,愈来愈响,直到唱至尽头,嗓子干渴,他终于不再发出什么声音,靠着墙壁呆呆地沉思起来。 倘若雪霁不走,最多再过半个时辰他也必须走了。他殷无名向来不会为了什么事而拼尽性命,守护丞相鼎如是,爱护雪霁也如是。 曾有一个人为了天下而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某件东西,但大功告成之后,上天竟也只给了他几年的安宁时光,之后便是堙灭。那个人曾为中原武林第一剑客,但那终究也如浮云散去。 殷无名最好不要跟这个人一样。做英雄总是不太好过的。他的父亲这样告诫他。 然而,半个时辰应该已经过了。甚至,一个时辰也已经过了。殷无名算计着或许用上自己平生轻功,可以赶得及在落潮那一刻冲到甬道开端。他站起来,擦擦手掌,试着跑了几步。 “小雪,老殷这可要回去过安稳日子了。你自己小心吧。”说完,他准备转身。 雪霁就在这一刻回过了头。 殷无名的脚就这样沉在了原地。 淡青色的幽光中,雪霁竟泪流满面。她把青铜丞相鼎抱在胸前,死死地不放手,像抱着什么人一样。 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铜铸朝堂无限权谋,此刻却只是一块冷铜。冷得像冰。雪霁的双目从没有这样充满过泪水,仿佛一生的眼泪都要在这一刻流尽。 她从来只是一个沉默的杀手而已。笑不似笑,哭不成哭,唯一的亲近只是一场无边无际的利用,甜言蜜语,从那迷惑人的唇中吐出,将她捆绑在身后。 殷无名呆呆地望着她。他明白一个人若露出了这样的神情,任你即刻自尽于此,也是无法让她过来的。但他没有料到雪霁接下来要干的是什么,也是直到逃出升天之后,他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在那几个时辰里一无反应,如同死去。 “嘶嘶”之声响起,宛似蛇行。雪霁的嘴里吐出一根长长的线,她用左手拉住,慢慢地扯出。殷无名越看越呆,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 那个东西,他是认得的。滇南蛊术,自幼种于体内,缚一根蛊线于齿间。一旦拉到尽处,宿主的身体就会随着满布体内的蛊虫爆炸而粉碎。 但是,还不仅仅是一具身体的爆炸而已。方圆三十步之内,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层层波及。这里是甬道,即使可以急速退避,墙壁若是坍塌,也就无济于事。 为着什么人的恨,什么人的求,雪霁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就像除了那清冷月夜的一刺,她一生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那样。 殷无名大喘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猛然回头,向身后的通道扑去。 深夜,喜山村村后的山坡地底,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山坡微晃了几下,一大片平地塌陷下去。尘土飞扬了一阵之后,恢复了平静。酒鬼守墓人依然没有回来,他的那个妹妹也没有。茅屋中,一根粗壮的树枝突兀地掉落下来,砸在桌上。 第八日的阳光款款洒落,赵青娘终于觉得有些疲倦。她倚在梁绿波的床前,心中重重地吁了口气。她们所走出的是金碧山庄,那处暗牢的出口便在金银楼的房内。施金阙与她夫妻数年,竟始终不曾知晓,不免令人叹惋。 大夫已然离开客栈,赵青娘关上房门时,暗中有些替贺乘云庆幸。这个孩子终归还是有福分来到人间,只要这几个月他的母亲不再如此令人难以琢磨。 赵青娘甚至觉得自己应该牢牢地看住她,在盛夏到来之前的闲暇,都可以用来执行此事。 梁绿波已经迷迷糊糊地睡去,脸色依然不太好,但气息已经平稳下来。赵青娘望着她睡着的模样,忽然很想去听听那孩子的声音。一个孩子,全然无知,全心依赖,交付生死。她俯下身,偷偷瞧了一眼梁绿波,脸颊有些发热。最后,她只是伸手扯了扯滑下的被角。 光晕如金,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地上,落在梁绿波的额头上,分外清美。 第八日了,即刻启程,或许来得及赶回去。但赵青娘一动也没有动。她仿佛忽然觉得,眼面前正所思忖着的事比那一件更为踏实和重要。有什么东西触到了她心中的柔软之地,将刀光剑影化成一片迷蒙。况且她的人生还有许多个三年,不必急在一时一刻。 她真正安静下来,除了雪霁和丞相鼎,暂时没有什么事再让她困惑不解。只不过她终于还是错失了那个机会,去弄明白一个聋哑杀手要青铜鼎干什么。 雪霁,似与任何人无关,又似如影随行。有什么人到的地方,总有她的身影。但那个人究竟是谁,赵青娘毫无头绪。 不过很快她也就对这件事释怀了,因为雪霁再也没有在江湖中出现过。 十日之期尽时,于禁城六军眼皮底下劫杀金名通的人浮出水面。他被人扔在凤阳府的府衙外面,像大盗晚香一样。送他来的人留下了一张字条,言道此人为金名通商道宿敌,并已暗中跟踪“金针女捕”梁绿波一年有余。署名天涯刀客。与此同时,所有不利于此人的证据也一一被什么人呈交到了凤阳知府手里,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金针女捕”梁绿波于是得以重回清白,通缉她的命令纷纷撤回,但许多时日过去,她终还是没有再现于人前。此事便也作罢。 天涯刀客一时为众人议论纷纷,说他疾恶如仇,遇恶人不折磨至半死绝不肯送交官府。且不慕名利,事了拂衣,从不露面。此游侠之举为众人所称道。 至于那劫杀之案的罪魁祸首,则在被送来之时便已面目稀烂,武功尽废,很快死在了凤阳府的大牢里。 尘埃落定,众皆欢然。 喜山村的施家在一阵人来人往之后,也差不多又恢复成了原样。施金阙的伤势渐渐好转,夏水心不再忧锁眉头,但每日里仍是忙个不休,替他进补养身。梁绿波不久之后也重回侧屋,只不过与她同住的换了一人。 两个女子住一间屋是很寻常的事,夏水心见施金阙并无异议,也很快就答应下来。赵青娘满心感激,替他们将院中的泥地开垦出来,种上了几排蔬果。她的脾气很奇怪地越来越好,对任何事都不再计较。简直可以与施金阙相媲美。 而关于贺乘云,据夏水心说,在那个第七日的日上三竿之时,他气冲冲地出了门,顺手带走了自己的行装,之后便没有再回来。不过梁绿波似乎也并不着急,她从不主动提起贺乘云,即使旁人话中提到了,也只是两三句敷衍而过。 对她如此的深藏不露,赵青娘始终有些弄不明白。她在暮春的暖风中望着梁绿波,忍不住出声道:“你的孩子打算叫什么名字?” 梁绿波回过头来:“他命硬,就叫贺不死吧。” 赵青娘一呆:“他是你的孩子,你怎么给他想这么个怪名字?” 梁绿波将手中的盆花放回原位:“若是女孩再好好想,是男的多半还是那个死人样,花这么多脑筋不累么?” 赵青娘失笑:“别人喜欢男孩,你怎么喜欢女孩?别说笑了,你打算怎么叫他?” 梁绿波便也认真地道:“贺行风。” 赵青娘倒是一怔,才道:“嗯,很好的名字。和他父亲的一样好。” 梁绿波不答,轻轻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 “你想长生不老么?”梁绿波突兀地问道。 赵青娘看着她。 “想要权势么?”梁绿波继续问道,“还是财富?” 赵青娘还是没有出声,每当提到有关贺乘云的事,梁绿波总是会露出这种复杂的神情。嘲讽、戏谑、遥远。 “你喜欢练武?” 赵青娘终于道:“这些有什么关系么?” 梁绿波笑了笑:“有个人跟我说,人生在世常常会有五种最为迫切的愿望,为了这些愿望,他们有时连至亲的人也会当作踏脚石。赤雪流珠丹是长生,金碧山庄是财富,丞相鼎是权势。还有两样你猜是什么?” 赵青娘心中猛地一震:“……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梁绿波悠然道:“替天行道者莫过于天涯刀客,他会告诉你的。不用等很久。这世上的人总是贪心不足,求了一样又一样,想要占尽天下所有的好处。有时候,不如直接死在娘胎里干净些。” 赵青娘吃了一惊:“你又想弄死你的孩子?” 梁绿波“噗哧”一笑:“我不敢,我怕赵女侠找我索命。”说着翩然走回侧屋,坐到床上歇息去了。 赵青娘站在门外望着她,心中无端有些惴惴。梁绿波并非说每一句话都有明白的原由,但这数语却在赵青娘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想找些机会去问明白,却始终没有找到。 梁绿波实在是个非常难以搞懂的女人,赵青娘如是觉得。因为就在几天之后,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从喜山村消失不见了。 第三十章 浮梦夏初 正午躁热,赵青娘边走边踢着泥土,回到了施家。她带着新锻造的长剑和一身热汗,在喜山村附近找了个遍,终于徒劳而返。梁绿波必是有所准备的,她或许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孩子出生,也或许有别的原由。但赵青娘还是有些失落和沮丧。 她真心地希望能陪伴梁绿波度过这段日子,即使她们非亲非故,若说是朋友,又曾经是敌人。赵青娘抬头望了望天空,晴碧无云,再过不久,想必就能听到蝉鸣。 她心中一片怅然的宁静,在施家的正屋中看见了施金阙。他已大好,正自饮茶,握着一卷书漫读,脸上神色平和。 赵青娘忽然想起了沐远风,这两人读书的姿势非常相像。她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她的师父了,这时想起却甚是亲切,心头也是一热。 施金阙在她走到面前方才察觉,忙放下书,道:“怎样,有梁姑娘的消息么?” 赵青娘摇了摇头,坐在他对面:“她一向古怪得很,想躲时谁也找不到。我看是没办法了,只希望她一个人不要遇到危险才好。” 施金阙眉下现出了忧色,似觉一个即将临盆的女子还要四处乱跑,颇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赵青娘温言宽慰了他几句,两人对望片刻,她突然有些尴尬,低下了头去。 “赵姑娘?”施金阙唤道,“你可是累了?” 赵青娘忙摇头:“我是练武的人,还没这么容易累。施相公,既然梁姑娘走了,那我……恐怕也要离开喜山村了。耽搁了这些时候,我师父的病也不知如何,我该回去看看他。”她说得飞快,目光微微慌乱。 施金阙不由一呆:“这便走了?” 赵青娘稍稍抬起眼:“施相公……你希望我离开么?” 施金阙摇手道:“怎会?有朋自远方来,当然是多聚一阵的好,只是看望师父是为人弟子应做的事,赵姑娘,你可不要多心。” 赵青娘凝望了他一会儿:“你总是良心这么好,你的妻子也真是有福分。”她的声音低下来,微微一顿,“你以后一直就住在这里了么?” 施金阙微笑道:“嗯,过阵子我打算去村中铺子里做帐房,这里山明水秀,人也淳朴,的确是不想离开了。” 赵青娘垂下头,好一阵无话。她叹了口气,将剑顶在地上,轻轻地旋转。茶香盈鼻,躁热似乎也收了去,檐下浮尘微动,惹人出神。 施金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如此善良,又有一身好武艺,将来一定会有个好归宿的。仁人侠者,自会明白你赤子之心,无愧于自己,也就可以了。” 赵青娘一怔。 施金阙说完了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神情之中闪过一丝局促。他站起来笑道:“我去看看妻子在做什么,她在厨下忙活好久了。待你去时,再让她做些酒菜来为你践行。”言毕离去。 似乎从来他称夏水心,都是“妻子”,而不直呼其名。 赵青娘独自坐在那儿,琢磨着他最后的那句话,深心涌上一股热流,甜蜜而又酸涩,包围着她。仿佛这平平淡淡的两月时光,动魄处更胜过刀光剑影。看去暖阳和煦,真正的浮生寂静,却是换了人间。 此别或便是一生,天涯海角,无情永结。赵青娘于处想起了沐远风曾经教过她的许多,林林总总,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忽然热泪盈眶,眼前氤氲一片。相聚与别离,欢颜与戚容,都在这般轻盈之中,模糊不清。 翌日清晨,赵青娘没有惊动施家夫妇,悄悄离开了喜山村。她没有去等那顿践行的酒菜,只是在临行前,最后望了望这个小小的院落。然后她又去了一次村后的山坡,那一片无由塌陷下去的土地仍保持着原样,坡边茅屋前有一个人。殷无名。 他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见赵青娘来了也不理,自顾自地眯着眼,嘴里像是念念有词。 “……你还活着?”赵青娘背着包袱提着剑,在他面前站定。 殷无名大大咧咧地道:“你不也活着?你要走了,我也要走了。” “走?”赵青娘瞧着他,“你不是‘守墓人’么?……这里出了什么事?那个杀手呢?”见他不答,又道:“你要去哪里?” 殷无名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去找一个人,一个从小和我有婚约的人。不过我没见过她。” “……那你怎么找?”赵青娘觉得此人总有些与众不同,像是满身历练,目光很深,但又似全然是个无赖。 殷无名满不在乎地道:“她一定长得很漂亮,以前我见过她娘,可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不过那也好久了。”他继续眯着眼,怀念地道,“总有七八十年了吧。” 赵青娘一阵无言:“你怎么这么喜欢骗人?” 殷无名笑道:“我没骗你。我不想说的不是都没回答?所以我说的一定不是在骗你。” 赵青娘提了提剑:“随你吧,我要走了。你多保重。”说着转身。 殷无名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走吧走吧,反正天下丞相也死绝了,不会有人砍老殷的脑袋。再晒晒太阳,我也该走了。哈哈。” 话音未绝,赵青娘已经走得远了。 殷无名的目光转向那塌陷了一片的山坡,凝驻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投往天际。 马蹄得得,踏花纷飞。 绿槐高柳新蝉,荷花映日,江南风好。 赵青娘一路快马加鞭,直到一头闯进了陆吾镇,方才惊觉自己不雅。不仅不雅,且粗鲁无礼。街上多长衫方巾之人,侧头惊看,仿佛见了土匪打劫。她这才对有“琴道之宗”之称的落霞山潇湘琴馆有了些确实的印象。陆吾镇就在落霞山的山脚下,因潇湘琴馆为朝中供养,连这里亦是街巷洁净、琴乐隐约。 赵青娘不由有些羞愧,亦有些紧张,想去成衣铺换身行头,却发现钱袋里只剩下几个碎银锭。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徘徊了半晌,只得牵着马向落霞山山门走去。 山入云雾,高不见顶。这便是馆中琴师与山月为伴,抚琴唱诗的地方。数百年来美誉于世,只是对惯在市井江湖中摸爬滚打之人来说,端的是遥不可及。 山门弟子舍中,摆着一套新的弟子服,颜色浅绿,式样为女。赵青娘吃惊地望着舍中弟子,那人也望着她,道:“这是云栖琴师吩咐的事,说姑娘来了若不肯换,就不让你上去。然后命你于雁回舍中先住一晚,去了风尘仆仆,否则也不让你上去。” 赵青娘哑然,随即就笑了起来。 其实云栖舍中所有的琴师都可如此称谓,但她不用想也能知道。这还是沐远风,那个内里性子如雷一般,面上却仍是淡淡的云栖琴师。 这一晚,她在山腰雁回舍前仰头遥望,山中深夜仍有琴音,旷远宛如隔世。辨不出是否是“银羽”,但那细若无物的丝弦震颤,却在脑海中回响。 山间步道上,一人悄然而至。 “不是要去三年,怎么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蓝衫素巾,一如往常。赵青娘一惊回头:“是你……琴师?” 莫三醉笑道:“你忘了我姓什么了?” 赵青娘忙道:“不是……莫琴师,我没当成捕快,一时也不打算当了,先回来看看师父。他好么?” 莫三醉走到她身旁:“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他几个月未碰银羽琴了,你若是几个月不碰剑,会觉得闷么?” 赵青娘默然,稍顷道:“那他的伤好了么?” 莫三醉微微苦笑:“他操琴十余年,因为底子深才一直隐忍不发,目下只是暂压,说不上完全好了,不过,也比先前强一些吧。” 赵青娘低下头,在舍前走了几步,莫三醉望着她:“明日一早,会有弟子来带你上去。潇湘琴馆素来不留未行过拜师之礼的人长住,但馆主念在你师父的面上,不会过问这件事。你若在云栖舍见到她,记得谢过。” 赵青娘点头答应。 莫三醉想了想,终于还是道:“还有一件事,是我今天先下来找你最重要的原由。我还没有让你师父知道。” 赵青娘微微一惊:“什么事?……宁可告诉我也不能让他知道?” 莫三醉叹了口气:“他的脾气说一不二,我也是不得已。”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了她,“这是三天之前,有人送到山门,指明要交给他的。” 赵青娘接过,展了开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 黄金千镒,尊名久慕。若要叶楚楚性命,两个月后请携银羽琴赴约。为防琴友误撞,届时再将所约何地以笺奉上。天涯刀客。 第三十一章 清渊临风 千镒黄金,对的是三杯浊酒。 无金不可叹,无酒便令人感,而无琴对一位琴师来说,不啻食之无肉。 半卷竹帘之下,一纸书页于微风中浮动。墨字轻晃,偏倒在一幅宽袖上。隔了许久许久,那人微微仰头,望向窗外的天云。 这是落霞云栖,世上最灵巧处、最清幽处,也是最寂寞处。他的手悬空握书时,仍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十指修长如竹,布满细而密的伤痕。 他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这里,除了读书之外,便是闭目倾听。落霞山的声音,花叶、松风、云岚霞照,和山中各处永不断绝般的琴声。那是落霞山的弟子,世上最懂琴,也最配得上琴的人。 洁净的窗纸极轻极轻地一动,轻盈如女子的呼吸。翩翩白裙现于竹帘之下,恍似云雾一般,隔着一扇窗,和那人对视着。 “今天好些了么?”那女子也不进屋,就站在窗外问道。 “多谢馆主。”沐远风一笑,“山中一日如同千年,不好过得很。为何不进来?” 慕容馆主亦微微笑道:“我想写两个字,在瞧有没有笔墨。”她的笑容清若莲叶,虽已不复青春年华,却依旧飘然似仙。 沐远风收起大袖,看着她:“你若是写‘饮酒伤身’,我今天就醉死在这里。” 慕容馆主笑道:“我知道你想喝酒,但为今之计,还是你的命更重要。”她说着转身走进屋内,在他桌旁坐下,目光扫过那泛黄古旧的书卷,“看出些什么来了么?” 沐远风放下书,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面上:“不是用看,而是听。” 慕容馆主瞥见了他的手,眉心微微一动:“这里多少年都只会发出些同样的声音,你又能听到些什么?” 沐远风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当然有。你是馆主当乏了,什么都一样。以前我时常听这山中的琴声,年轻的弟子一个与一个是不同的,他们的琴亦然。有些人注定了日后要飞黄腾达,有些人却会留在这里终老修道。这些,就与世间万籁一样,有因果变化可循。” 慕容馆主摇了摇头:“我是问你银羽琴的事。” 沐远风将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琴已在五音琴阁,是你命人送回去的。” 慕容馆主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他身旁:“你生气了么?” 沐远风转过头看着她:“不错。”两人彼此凝望,各不相让。不需要再多的话语,身周的气氛便冷凝下来。 “……你可否不要如此好胜?”良久,慕容馆主终于道。 沐远风没有回答,但他的神情分明在说着“不可”二字。慕容馆主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和莫三醉都是一样的人,宁可让我为难,也不愿屈就。”她走到桌案前,提起笔,靠近那棉白的窗纸,仿佛真的想提字。 沐远风望着她的背影,神情忽然一动,手在背后捏紧。 墨未着,银铃般的笑声自云栖舍外传来。那似是馆中的女弟子,与她说笑着的,则是一个沐远风久已未曾听到的声音。 笔已收,搁回原处,窗纸依然一片素洁。如同十余年前,那个诗笔新题的夜晚。彼时尚有青春年华,而此刻不过隔桌相对,杳然无话。 赵青娘脸上带着镶嵌一般的笑容,听那名唤子镜的女弟子欢快地说着馆中之事,一路来所过步道三处、馆舍几重,风致俱是绝佳,但她时时低着头,竟似完全无感。 子镜想是个活泼女子,与她同住一夜,神情已甚是稔熟,走近云栖舍时,毫不避讳地便道:“听说好多年前,云栖舍里住过一个很奇怪的姑娘,很多人都从来见不到她的面,有人说她长得很美,也有人说丑得令人作呕。后来她不知怎么的离开落霞山,嫁的是那个中原武林第一剑客呢,好像叫叶什么……” 赵青娘忽地一怔:“啊?” 子镜侧头看了看她:“怎么了?你认识那个叫叶什么的?” 赵青娘不答,望着远远那处清雅小舍,打开的窗中,她看见了一道白衣人影。隐隐约约,掩于竹帘之下。 子镜顿时小了声,道:“那是慕容馆主,平时不轻易来的,不过沐师伯回来了,她才三天两头往云栖舍跑。”她凑近赵青娘的耳朵,“听说他们两人以前时常在窗纸上题字传情呢,最有名的四个字叫‘清渊临风’,有意思吧,哈哈。”她冷笑了一声。 赵青娘心中微微一震,见那白衣人影似乎与什么人对面站着,却因素壁所遮,只能看见半片淡蓝色的衣摆。 相距近时,子镜已不再说话,引着她向舍中走去。窗内两人俱是耳目灵便胜于常人数倍,早在她们进屋之前,就已经转身。 一壶浊酒。 赵青娘注视了沐远风一眼,见他似还安康,就立刻把头低下去,叫了声“师父”,将酒壶从身后转出。 沐远风有些惊讶:“这是?” “竹叶青。”赵青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无钱买新衣,但一壶酒,她总还要得起。 沐远风一怔,未及回答,慕容馆主走上前几步,看着子镜,神情威严:“馆中不许饮酒,你怎让她带酒上来?” 子镜挑了挑眉稍:“是莫琴师说的,除非这位姑娘不穿弟子服,才不能让她上来,别的都无所谓。” 慕容馆主蹙起了眉。赵青娘忙道:“是我不知规矩,请馆主恕罪。” 慕容馆主看了沐远风一眼,叹了口气:“你就是他收的那个弟子?” 赵青娘见她容色冰冷,宛似玉石一般不可亲近,心下微有惶然:“是。” 慕容馆主打量了她两眼,轻侧过身:“酒酣人醉,可不要让人撞见。说我坏了馆里的规矩。”说罢顿了一顿,似想向沐远风说什么,但又一时忍口。她眉头凝起,不再逗留,往门外走去。子镜回身朝赵青娘挤了挤眼,随慕容馆主之后告辞。赵青娘见她目光刁钻,却也可亲,向她笑了笑。 酒壶轻触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赵青娘心中打鼓,偷眼瞧着沐远风:“师父,你身体好了么?那天在玲珑别居……” “去喝酒吧。”沐远风打断了她。 “什么?”赵青娘道。 沐远风拎起酒壶,扯去木塞:“怎么只带一壶上来?太也没趣。”说着举头便饮。 赵青娘吃惊地看着他。她觉得但凡沐远风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一定是他万分恼火的时候。他恼什么呢?是她离去数月,还是他与慕容馆主方才不乐,抑或是……被他知道了那封信笺的事? 赵青娘惊疑不定,站在原地不动。 沐远风漆黑的瞳仁在竹帘的阴影下深不见光,他将酒壶抛起来,酒浆宛如一线水柱灌入喉中,随即,他将酒壶重重地敲按在桌上,微微喘息。 赵青娘不敢说话,然后,沐远风突然转过身,拉起了她的右手。 那只残缺的手并不美,甚至有些丑陋。但沐远风神情专注,像在看着什么精美的雕塑。赵青娘按捺住心中的惊讶,凝望着他的脸。 深不可见,渺如暗夜,藏着多少不为她所知的过往。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敬重与怜惜,漫盈而上,如山雾轻拂。 沐远风放开她的手,背过身。过了片刻,他冷冷地道:“银羽琴失,我已不是你师父。” 赵青娘心头霍地一震,似被人砸靠于墙,凝汇而起的力量瞬间颓坏了。 “我收你为徒,是为了借你残缺之手,破解羽弦之厄。”沐远风看也不看她,“天道五十,足之则堙灭生机,唯天衍四十九得之。但现在琴已不在我手,此事只能作罢。除了这个,没有什么东西,是非我教你不可的。” 小舍之中寂然无声,远处琴声隐隐,如在天涯。 “你下山去,继续当捕快吧。”沐远风甫一严肃,总透着一股决绝之感,“从此以后,只作未曾相识。沐远风此人,就算是从人世消失了。”声音震散,飘往地面。 赵青娘再次路过烟霞步道的时候,山风大了起来。一些凤凰花瓣不知从何处被吹来,在她浅绿的裙衫下翻滚。她抬起袖子擦了擦双眼,并没有去找莫三醉,也没有遇见任何人。她像疯了一样,急步匆匆,快得如要飞起来。 回到雁回舍之时,赵青娘乱成一片的脑中,没有原由地闪过一句话。那是子镜昨晚告诉她的。 “慕容馆主的闺名是渊清二字,很好听的,可没几个人敢叫,哈哈。”她记得子镜说完时,还照例冷笑了一下,仿佛有些不屑。 第三十二章 染羽泥淖 每有入山造访的雅人,见了落霞山傍晚的光景,往往不是诗兴大发,便是看呆了回不过神。山浮层云、云透火色,泼墨天成。然而赵青娘站在霞光晚照之下,于子镜的喋喋不休之中,眼前只是浮现出雪霁的影子。哑巴与长舌,她竟然遇到了世上最针锋相对的两种人。果真幸事。 她茫然地在雁回舍前的平地上走来走去,子镜见她神游物外,便也自感无趣,关照了几声,借故到别处去了。舍中其余的弟子多各自有事,或习琴未归,或于房中抄写曲谱,仿佛偌大一个潇湘琴馆,唯赵青娘一人无所适从。 她不停地想着,却仿佛总想不明白。鸿雁当飞于长空,为何她总是堕在泥淖?所求并非极欲极奢,不妄想长生,亦不图权势名利,十余年习武,不过为了一个小而卑微的愿望。却再再地,暗中有看不见的丝线牵绊着她,不留神处,便是一跤。 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沐远风对于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行事抉择,无不谨遵其言,在他出现之后的时光中,她仿佛便有了引路明灯,从仅仅揣着一个莽撞而热切的愿望,到渐渐看清身边的一切,也渐渐看清她自己。所谓良师,应莫过如是。 可是当他困顿苦痛之时,她赵青娘唯一能做的竟只有一壶酒。 浇愁的酒。越浇越浓,越浓越苦。 赵青娘猛地踹了一下地上的石块,鼻尖隐隐发酸。石块撞击着地面,跌出几步,再不动弹。她忽然蹲了下来,脸枕在胳膊上。 日落之后,山中各处的琴声渐渐稀绝。子夜刚过,传来沐远风病重的消息。 他并没有喝醉,一壶竹叶青,只足醺然。但就在黄昏之际,云栖舍中弟子发现他倒在自己房中,口角边鲜血凝固,已经许久没有知觉。血一般的烟霞落在他身上,仿佛将那素淡的衣衫染红。 此夜清辉,幽凉如梦。云栖舍不远处的断崖之旁,现出两个人影。一人白衣,在夜中甚是鲜明。争辩之声隐约,压得很低,十步之外便难听见。 “渊清,你何必一味固执?斫琴吴氏早已无片言只语留下,还有谁能再造出一副羽弦?”莫三醉站在那白衣之人身后,声音少有的不太平静,“你并非不了解沐远风,他此生若不能碰琴,犹如死了一般。” 慕容渊清馆主回过身:“不然如何,将琴交还给他,让他死得更快?”她一拢袖摆,“我多年没有下过山了,也不了解山下有什么牛鬼蛇神,天涯刀客,这个人究竟为什么会知道银羽琴的事?” 莫三醉摇了摇头:“我猜不透,赵青娘也并不知情,但目下的情形你也瞧见了,猛禽若是关在笼内,不用旁人去杀,他自己也会困顿而死。你……你当真忍心不顾昔日的情分,置他于死地么?” 慕容馆主一震,随即怒道:“若我将琴交给他,他势必要将之连同‘琴武之道’一起授给赵青娘,羽弦制法乃琴馆多年来的秘密,就算那赵青娘能做到以气御琴而不为之所伤,倘若她竟做出什么手脚来,或将‘琴武’流传于外,我又如何对得起前人所托?” 莫三醉望着她,半晌才道:“那时你也是为了馆中利益,让师弟不得不远走江湖,如今又是为了馆中利益,你要眼看着他就此死去么?” 慕容馆主沉默了片刻:“他现在如何?” 莫三醉摇头:“这已是第二次了,经脉受损是多年积累所致,针石已没有多少用处。”他顿了顿,“渊清,赵青娘并非是个不守诚信之人,她右手残缺,抚琴之时音域亦会有损,正可以疏导之力,将弦中之厄化归为自用……” 他还没有说完,慕容馆主挥手道:“别说了,让我想想吧,此事或有两全之法。琴总是在五音琴阁,他若是强要去取,我能拦得住么?” 莫三醉道:“他不会强行去取的,当年他不就是忍辱离开落霞山的么?” 慕容馆主没有说话,她思量了片刻,便径自离开了断崖。莫三醉目送着她走远,幽暗的夜色下,他将目光转向一株高大的松树:“你可听够了么?顽皮也需自知,若被馆主发现,必会惩罚你。” 树后“嘻嘻”一声清脆的笑声,探出一张俏丽的脸:“莫琴师,那你会惩罚我么?”月光照映之下,见是子镜。 莫三醉并不同她嬉笑:“你为何上云栖来?” 子镜笑道:“青娘上来了,我也上来看看啊。好吧,那我现在就下去,琴师,你就当没有看见我,可不要告诉馆主,多谢多谢。”说着从树影后跳出,轻快地沿着小道跑了出去。 莫三醉微微凝眉,摇了摇头。 云栖小舍之中,烛火微动。赵青娘默默地俯着身,将散了一地的酒壶碎片一一拾起。房中依然留着淡淡的酒香,和凝神分别,才能辨出的血腥之气。 桌上的灯烛燃到了尽头,忽而熄灭。她忙去取了一支点上。漆黑之中的一刻,沐远风的声音如烟雾一般淡薄:“有何事么?” 赵青娘的脚步一停,继续走回桌边,取出燧石点烛:“徒弟来看师父,就这件事。” 沐远风不答,赵青娘顿了顿,又道:“就算你不要我了,也曾经是我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她的语气起初似有一丝怨怼,但随即化为一片诚恳。 沐远风笑了笑:“……我教你的都是些无用的东西,也无助于你剑术进展。若只是因为我曾救过你,那大可不必这样。快快下山去吧,别耗在这里。”他正躺在床上,声音虚弱不堪,却不减那份嘲讽之意。 好一阵无话。 赵青娘眼前跳动着橘红的火焰,呼吸忽然有些急促,她蓦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沐远风床前,跪了下来:“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嫌我没行过拜师礼么?那我现在就行。”说着“呯”地磕下头去。 床帐半开,被衣袖之风所带,飘荡起来。赵青娘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仿佛带出一丝震动,她起身之后有些头晕目眩,委顿在地。 帐内亦无声响,沐远风像是睡着了一样。赵青娘几乎没有听见他的叹息声,比呼吸更轻。沉默相对,总是比所有的话语更容易被人铭记,如这一刻。沐远风终于淡淡地道:“萍水相逢,何苦。” “……你又是何苦呢?”赵青娘声音微颤,一问入了心。 沐远风良久无话,轻轻地“哈”了一声:“……我还没有死,何必磕得这么用力?” 赵青娘心中一松,身子晃了一晃,随即就笑起来。似巨石落地,浮起一片尘埃。沐远风并没有理会她的笑声:“……看你早先来时的神情,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话题转换之间,有细微的一丝不自然。 赵青娘一呆,笑容顿时敛去。她立刻想起了怀中那封信笺。 “我在这里形同囚禁,也无法知道外界之事。”沐远风动了一动,“你这么快回来……是追捕路上,发生什么事了么?” 赵青娘跪在原处,呆了片刻,忽然有些哽咽:“……那些不要紧。” 沐远风沉默了一阵,微微笑了笑:“那什么是要紧的?” 赵青娘慢慢靠近床边,小心地握住他的手:“你不要赶我走,这个……最要紧。”他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火热,在被她触碰时极轻微地一动,却没有收回。 “……青娘。”沐远风轻声道,“你是否觉得我很奇怪?” 赵青娘摇摇头:“不。一个人若是用尽一生心血想要去做什么事,他总是会与别人有些不同的。明天我就去找慕容馆主,让她准许我去取你的琴。” 沐远风沉默不言,竹帘微动,淡白窗纸透出清冷冷的月色。 赵青娘以为他心中怀疑,温言道:“你相信我,我的手连剑也可以握,一定能弹好‘银羽’的。” 沐远风反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帘下有人。”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影倏然消失。 但跑出云栖的一片屋舍之后,赵青娘并没有找到任何人。她心下奇怪,再回到沐远风床边时,见他双目阖着,片刻之间,却已睡去了。烛光之下,那张清俊的脸格外苍白憔悴。赵青娘仔细地凝望着他,在这样的时刻,她终于发现自己可以为他做的事,还有保护。无论用什么方法,理所当然,也无论面对的是什么人。 保护,才是她所能做的最有力的事。三指飞云,绝不仅仅为了一块捕快的腰牌。倘若赵青娘不能保护那些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那么她也没有资格去做其它。 离开云栖之时,赵青娘依然将那封信笺留在怀中。天涯刀客,她一定会带着银羽琴,去会他一会。 第三十三章 五音朝夕 晨光轻洒,三声振琴传音,馆中的一切全然苏醒。几乎在同一时刻,赵青娘就站在了馆主阁之外。子镜因惧慕容馆主一向严厉,不敢入内,只在门外相候。 出乎赵青娘意料的是,慕容馆主并没有想象中的疾言厉色,而是考虑了片刻,就答应了她所恳求的事。这久居山中的女子比沐远风更不形喜怒于色,清寂的目光注视着赵青娘,只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你是江湖中人,暂且不算我琴馆正式弟子。学成之后即将银羽琴归还于五音琴阁,若有所失,必不轻饶。”这是她对赵青娘说的最后一句话,言毕便转身入内,神情极为冷淡。 赵青娘心中喜悦,称了一声谢,没有得到回音,也不在意。她跑出馆主阁,见子镜正坐在一株凤凰花树下,忙上前拉起她笑道:“馆主答应我了。” 子镜惊讶地道:“竟然答应了?真是奇哉怪也,我在琴馆好几年,从来没见她在馆主阁见一个外人,竟然还答应了……”她唠唠叨叨地说了好一阵,但赵青娘欢喜得太过了,丝毫不以为意。数日相处之下,她仿佛也习惯了子镜活泼的模样,有时在她的神情之中,赵青娘还能看见梁绿波的一二分影子。 这些时候过去,梁绿波应当找到了稳妥之处,静静等待她的孩子降生了吧?赵青娘不由岔神,心中泛起一片涟漪。 若是个男孩,就叫贺行风。初学琴艺的这段时日之中,她常常想起这个孩子,像是牵挂着什么重要的人一样。她将此事告诉沐远风时,他仿佛也有些惊讶,神情微微触动。 一连十几日,他仍旧卧床,无法触碰银羽琴,只能由莫三醉代为指导,传授些寻常技法。赵青娘并非琴馆正式弟子,故而不必自山脚泉泠舍开始修炼,只在云栖逗留。又因她右手有残,曲谱也多作改动,避去了剩余二指的用处。曲韵不免减损,却是无可奈何之事。 赵青娘极为用功,平生第一次接连半个月没有碰过剑,将一腔心思都用到了琴上。似乎是习练得法,这一次她并没有再如初识“银羽”时那般,狼狈不已。数日过去,竟已能为《凤鸣》之曲,只是尚不识以气御琴的“琴武之道”,音中不含劲力而已。沐远风得知之后若有所思,并未嘉奖,也不置一语。 而在银羽琴之事被默许后,慕容馆主再未来过云栖,甚至不下馆主阁。赵青娘偶尔觉得奇怪,也不自去询问。在那夜灯烛明灭的清谈之后,她真正像对待师父那般朝夕来云栖探视,只是小心地不将银羽琴一同带来,只留在雁回舍习练。初音呕哑,幸而莫三醉秉性旷达,从不见怪。 “三指飞云剑”暂别了江湖,并不觉得寂寥,失去了三指剑客的江湖,亦不曾有片刻虚度。在赵青娘刚刚到达落霞山时,洞庭湖北太岳山脚,一处名为玄和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布衫破落的年轻人。他整日嘻嘻哈哈,四处游逛,在酒铺茶楼欠下不少酒茶钱,四五日之后,终于被人扫出镇子,向着玄和镇北的一处庄子而去。 那是太岳山,紫霄玄真派的别业。年轻人大喇喇地入了庄,当天又皱着眉离开,借走了庄内一匹骏马,向着南边疾驰而去。 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那个人八年之前就和她的父母一起消失了。但他知道了该去哪里寻找,扬鞭离开时脸上带着愉快的笑意。他没有留下名字,庄内的人相询时,他只是用一脸“我在骗你”的神情说了两个字:无名。 转眼将近半月,沐远风静养多时之后,伤势渐渐平稳。又兼潇湘琴馆考校弟子之日已至,莫三醉被慕容馆主邀去听琴,时常不得空闲,沐远风便要亲自传授赵青娘琴艺。赵青娘心中虽有些担心他旧伤,但眼见两月之期只余半多,沐远风又执意如此,便也只能答应下来。 这日夜中,她向雁回舍中弟子借了毛笔,将银羽琴摆在桌上,仔仔细细地拂拭再三。子镜在旁瞧着,不禁道:“这么老一把琴,擦这么久干什么?我看没什么两样。” 赵青娘微笑道:“明天我要带着这琴去见师父,这可是他以前随身带着的,沾上一点灰尘他怕是都要不高兴。” 子镜打量着她:“你对你师父真好,不过也难怪,他可是云栖舍中最有来头的人之一,当年听说和前任老馆主闹得不可开交,连馆主都无法收拾,最后他带着这琴外出求道,其实在老馆主心里,他就是被逐出了。” 赵青娘有些吃惊,“逐出?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过?馆主和莫琴师也都没有说过。” 子镜笑道:“他们当然不会说,因为莫琴师就是一起被逐出的,但沐师伯名义上仍是琴馆弟子,而莫琴师就只是个‘琴师’了。只是咱们现在的馆主念旧,老馆主死了之后这件事也就不提了。” 赵青娘不觉有些回不过神:“你怎会知道这么多?是谁告诉你的?” “谁?”子镜看着她,“当然是打听来的,你以为潇湘琴馆当真是世外桃源,全无污腻么?” “污腻?”赵青娘心中一震,但子镜似是怕隔墙有耳,并不再说下去,只是催她快些就寝。赵青娘又仔细拂了拂琴上羽弦,见实无一丝尘垢,才灭灯而寝。过不多时,整片雁回舍亦渐渐安静下来。白墙黑瓦之下,一片阴影微动。 无声而入,无息而走,只是刀光微微一现,就消失无踪。 第二日清晨,赵青娘被子镜摇醒,她正于梦中焦躁不安,与人竭力厮杀,猛地惊醒过来,只觉眼前一片泛白:“怎么了?” 子镜松开她:“银羽琴的弦被人割断了,你还睡得这么死,看你师父怎么罚你!” 赵青娘脑中“嗡”的一声,手撑住床,几乎要摔倒下去。她急忙去看桌上的“银羽”,只见琴身无损,但那细若无物的丝弦却已根根从中断绝,软软地搭在一旁。 羽弦,世上绝无仅有的一副。再过片刻,就该是云栖舍中琴席备妥,赵青娘携琴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了。 第三十四章 鹤唳惊弦 天涯刀客。赵青娘唯一能想起的只有这个人。 她不敢出门,不敢梳妆,连床也不敢下,只要听到任何人的脚步声,就会担心是沐远风来了,急忙紧紧揪住床褥。子镜劝解不下,见时辰已过,只得自去舍外习琴。一时小舍之中鬼影憧憧,赵青娘神不守舍。 昨晚她噩梦连连,陷于迷障之中,根本未曾察觉有人进屋,而子镜屋里屋外查看了好几回,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 天涯刀客等不及了。他要毁去“银羽”,连带毁去沐远风的性命。赵青娘深心之处瑟瑟发抖,她几乎想立刻冲下山门取回自己的剑,想尽办法找到天涯刀客,与他一拼死活。可是她全身像是被捆绑住了一般,奇QīsuU.сom书自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再也迈不开一步。 沐远风根本不知道天涯刀客此人,倘若她就这样离开,或许再也不会有解释清楚的机会。 师父。 他用一生来征服羽弦,甚至不惜耗损自己的生命,却尽青春,劫灰埋葬过往,任谁也窥探不及。而赵青娘,她是唯一能让他解脱出这个魔障的希望。她不敢想象,倘若沐远风看到羽弦俱断的“银羽”,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不仅是深渊般无尽的陷阱,更是比利刃尤为伤人的嘲讽。弦断一瞬与执着一生,相差得太远,又相近得只有一线。如同烈火焚烧画卷,惊雷击倒玉树繁华。除非斫琴吴氏复活,世间再无人能解。 整整三日,赵青娘没有离开房门一步,瞪着晨昏交替,断弦银羽旁的碟中,子镜端来的饭菜一次次变凉。沐远风没有来,三日前的清晨没有,三日后的黄昏也没有。他一定是知道了,以子镜的性情,不可能三天没有向任何人说起。每念及此,赵青娘不由自主地如堕冰窟。她怕沐远风,不仅怕他知晓此事,怒而逐她出门,更怕他如上次一般,根本已无法下来。这般情状若是出现第三次,恐难以周全。这是莫三醉暗中告诉她的。 天涯,刀客是在天涯,目不可见,耳不可闻,连一个影子都没有见过。 第三日的黄昏,赵青娘终于病倒。她全身冰冷,额头火烫,当慕容渊清馆主走进这间小舍,问了她一句什么之后,她从床沿上滑倒下去,接连两日昏迷,人事不知。 这一眠似是极长,沉得入了魂魄,泛不起半点涟漪。时而无感无知,时而梦魇重重,支离破碎的声音与人脸,在她的眼前耳畔飘来晃去。迷糊之中,有人在身旁忙忙碌碌,唠叨不绝,似远似近。 白色罗裙的慕容馆主偶尔出现,询问几句便即离开。莫三醉亦曾来过,赵青娘记得见过他的脸,但没有听到他说任何话,就又昏睡过去。 银羽弦断第六日曙光出现时,赵青娘听见了清晰的振琴传音声。这是慕容馆主所奏,每日督促弟子起身,从不间断。她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上空,如脱胎换骨,只是别人向好处换,她却换得一身半点气力也无。 屋中没有人,留着清粥小菜数碟,洗脸水一盆,银羽琴不见了,她伸手一摸怀中,那封寄自天涯刀客的信笺也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赵青娘梳洗完毕,胡乱吃了些东西,走出小舍。夏日暑气渐浓,山中清晨也已不再有凉意,雁回舍前台地之上,有十数个弟子正跪坐于各自琴桌前,互不叨扰、敛袖弹奏。其余之人多入山中步道练习,琴韵漫散山野。 赵青娘慢慢地走过台地,想拉住人询问,却见所有人都并无闲暇。一一辨去,并无子镜的踪影。她转身看着通往云栖舍的小径,心中呯然跳动,只犹豫了一瞬间,就提步而上。 “三指飞云剑”终究还是有剑出鞘时的勇气,虽然走得极慢,但她最终上了云栖,跨过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她额头上有薄薄一层密汗,但走近那片房舍之前,已经举袖仔细地擦尽。 云栖舍静得出奇,非但没有琴音,连最细小的坐卧响动也没有。可是许多房舍并未关门,显见得有人,而沐远风的那一间,门半掩着,窗是紧闭的。 赵青娘只觉得心脏猛然缩成一团,她倾听了好半晌,一步一步地走近,就在离小舍只有十步之遥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是莫三醉。赵青娘眼中立刻流露出疑问与惶恐的神色,莫三醉摇了摇头,示意她敲门进去。 叩门声响。 “进来。”回答她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慕容渊清。 赵青娘极慢极慢地推开小舍半掩的门,逐渐加大的门缝中,露出沐远风房中的那张木桌。桌上放着那封消失的信笺。继而赵青娘看见,沐远风正和慕容馆主隔着木桌坐着,彼此都板着脸,互不对视,房中一片凝固,冷到了极处。 赵青娘伸手扶了一下门,“吱呀”一声,门完全打开了。沐远风转过目光,看见了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赵青娘将他的眼神接个正着,胸中又是猛烈地一跳。 他坐着,看起来也并不憔悴。 慕容馆主就在这时站起身来,生硬地道:“今日酉时,到馆主阁来。”她是在向沐远风说,然后便像是没有看见赵青娘一般,快步离开了小舍。 沐远风没有回答慕容馆主,连姿势也没有变一下。良久,他才站起来,淡淡地道:“活过来了?” 赵青娘眼中滑下一行泪珠,滚烫滚烫,接着她做了一件一生从未做过的事,直到多年之后想起,还是会脸颊发热。她走了两步,然后跑到沐远风面前,紧紧抱住他。 沐远风吃了一惊,微退了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傻丫头,怎么了?” 赵青娘无法回答,一股汹涌而上的海潮逼得她无法出声。“……我真丢人。”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沐远风微微叹息道:“你在我面前还少丢过人么?” 于是赵青娘便放声大哭起来。 直过了一盏茶时分,小舍之中终于平静下来。赵青娘跑出屋去,莫三醉已然不在。她寻到附近的小溪洗了洗脸,再回到屋中时,见沐远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那张信笺,眉头微凝。 “师父……”赵青娘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就是你如此用功的原因?”沐远风朝她微微一笑,目光柔和。赵青娘惴惴道:“不是全部……我是真心想陪伴你,做你的徒弟。”她低下头。 “这个我知道。”沐远风将信笺放回桌上,“不过,即使没有叶楚楚,我也一向有约必赴。如此而已。” “可是银羽琴……”赵青娘小心地打量他,“我实在没察觉有人进我的房里,很可能是天涯刀客潜入了落霞山……” “那不是羽弦。”沐远风转过身来,“你在五音琴阁取琴的时候,弦已经被渊清换过了。” 赵青娘呆在当地。 沐远风看着她的神情,笑了笑:“你虽然总不肯带琴来见我,不过只听你习琴进境,便知那不可能是原本的‘银羽’。再说,除非是当初造弦的吴氏,天下没有人知道,如何将羽弦一断为两。” 好一阵,赵青娘才道:“那你和慕容馆主刚才……”她冰凉的指尖一下子热了起来,压在全身的无形之力也忽然消散。屋外雀鸟鸣叫,叶动疏影。 沐远风眼中的柔和神采却黯淡了下去,他踱了几步,走到窗边:“……我和她大概此生都无法说出一样的话。昔年我带走‘银羽’,是权宜之计,如今再要她冒毁琴之险,让我携‘银羽’去赴天涯刀客之约,恐怕难矣。” 赵青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翻涌不已。但在她深心之中,却并不怨怪慕容馆主换掉了羽弦,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非但如此,她甚至有些心存感激。 “……可是,到底是谁断的弦呢?天涯刀客么?” 沐远风一拂袖,将双手背到身后,没有回答。 赵青娘见他如此,心中疑惑,但不知为何,她此刻并不想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她走到沐远风身旁,一声不响地站了许久。 “师父……倘若被断的真是羽弦,该怎么办?” 沐远风叹息了一声,手搭在窗棂,神态飘然似仙,“那又如何?” 赵青娘怔住。 沐远风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非不为,不能为也。世上若无‘银羽’,则可安心度日,但若有,便须迎难而上。你明白么?” 赵青娘觉得他眼中有无尽风烟起伏流动,深不见底,但不可磨灭的,却是那一份自相见始不曾褪去的傲骨。她忽然道:“师父……我真是个傻瓜。” 沐远风哈哈一笑。馆舍寂静,山音清泠,过衣无声。 正午之时,赵青娘回到了雁回舍。几日辗转,此时心中甫定,她忽然非常疲倦,伏在桌上,不觉入睡。她本打算交酉之前醒来,与沐远风一同上馆主阁,但这一睡竟又是半日,子镜归来之时已是黄昏,她尚不醒转。 子镜无人可以说话,不觉闷闷不乐。她将手中的琴扔在自己的床铺上,作势想叫醒赵青娘,最后也没有出声。那是此一等级弟子所佩的“雁回琴”,式样与用弦俱无差别,与银羽琴自是不能相比。 舍外有雁回舍弟子叩门,言道前来考校他们的云栖琴师已到。子镜答应了,出去之前,将赵青娘搬到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子。 第三十五章 素馆春秋 花叶翩翩而动,凤凰花树宛如火焰,将馆主阁的清雅素壁染得血红一片。二层小阁之中纱帘垂落、桌几无尘,琴桌亦是极为古旧。这是慕容渊清馆主度过了十余年岁月的地方,白裙的身影在每一处烙下深深的痕迹。 沐远风也有十余年没有来过这里了,但旧景依然。彼时她便是永远穿着最圣洁的白裙,只不过尚有笑颜浅浅,彩笔新题诗句,不问世事。 这是落霞山最寂静之处,一曲《幽兰》于浮云花叶间淡淡飘浮,琴音极缓,却是舒而不绝,待到曲终之时,慕容渊清背对着沐远风,道:“既已来了,怎不坐下?” 沐远风微微一笑:“此处听琴绝佳,坐远了岂不是煞风景?” 慕容渊清没有接话,挥手命门边的仆妇上茶,在她转过身来之时,沐远风却发现她脸上带着深深的惆怅之意。他道:“你从前不是会为曲所感的人,如今好像变了。” 慕容渊清看着他:“我若无感,便坐不得这馆主之位。但我亦不能因有感,而辜负此位。”说着抬手示意他入茶座。 沐远风却没有动:“你这么怕天涯刀客么?” 慕容渊清蹙起了眉,两人迎面对视了片刻,沐远风转开了目光:“你让我来,我就来了,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谈的。” 慕容渊清望着他一向有些苍白的脸,待仆妇退下后,才道:“我在你眼中如此可憎么?” 沐远风不由一震。他走到那张古旧的楠木琴桌前,伸手轻轻抚弦:“可憎的是你竟坐在这馆主之位。” 弦音氤氲,一片叹惋,然未及散出,便被慕容渊清俯掌按下。纤指如笋沉于弦上,相触一瞬,阁中希声。 “你信不过赵青娘?”一息之后,沐远风道。 慕容渊清撤回手掌:“任何人,在最危险的情况下,都可能违背本心。” 沐远风摇了摇头:“我说她不会,你也必不相信。只是在你眼中,难道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 慕容渊清凝望着他,素来冷漠的眼眸中漾过一丝波澜,她别过脸:“……那天涯刀客以叶楚楚为威胁,表示他非常了解潇湘琴馆。” 沐远风微微一笑:“的确。他谁都不拿,偏拿叶楚楚,不过是因你与她母亲曾有故人之谊。只是他没有想到,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故人大得过潇湘琴馆。” 慕容渊清侧了侧身:“当年叶楚楚是被谁送来的,至今没有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谁杀死的,也一直没有下文。铁石心肠也好,不念旧情也罢,这个人,我都不想去招惹。” “你怎知道,此人与天涯刀客就是同一个人?” 慕容渊清凝眉道:“叶楚楚之事我交代得极为隐秘,除非那个人自己宣扬,否则不会有人知道。他能杀得了叶听涛,未必就杀不了你。” 沐远风不由笑起来,他走了几步,跨下琴席:“你收回银羽琴,我也还是会去赴约,只是那个人见不到琴,一定不会再留下叶楚楚。你信不过赵青娘,也同样就是信不过我。渊清,你说话如此迂回,真是叫人糊涂。” 慕容渊清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都是隐逸之人,可以遵从自己心意行事,想走便走,可是谁又想过我的处境?” 沐远风停下脚步。山顶清寒,茶已微凉。 慕容渊清看着他的背影:“……我不是信不过你。我知道你不会妥协,‘清渊临风’那四个字,足以令我尊敬你一辈子。” 沐远风不答,蓦然如同冰封一般。 慕容渊清走下琴席,来到他背后:“……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无可奈何。老馆主希望你不要和她作对,但我没有想到,她竟会逼我用这种方法来诱惑你。” 沐远风的背影微微一动,像是叹息,也像是在笑:“这等雅士计谋,只可惜无人为之一书,可叹也。” 慕容渊清道:“……你说我迂回,你又何尝不是这样?” 沐远风慢慢地走入了茶座,始终没有回过身来。茶座旁便是琐窗半开,窗外凤凰花影重重,似火焰抖动。清风忽紧,窗前纱帘飘拂而起,如同山顶云雾,遮掩着花中动静。那一角绿衫,若不细看,便只作风散叶落。 沐远风的眉梢极轻微地一动,慕容渊清走近,背对着窗,正要坐下。她想是出了神,竟丝毫没有察觉背后声响。 倾杯一线,赤色茶水穿过慕容渊清的袖底,似羽箭激射,直入凤凰花叶。沐远风于座中未动,“哧”的一声,水箭与硬如刀刃之物相击,那人倒退几步正待逃走,慕容渊清掀起面前茶盖平平推向琴席,那茶盖极快地与桐琴七弦一一摩挲而过,混沌琴音四散。 这是潇湘馆主出手一击,世上无人比她更深谙“琴武之道”,浑厚琴音之中,阁外传来“啊”的一声惊呼,那绿衫之人摔出花叶遮掩,倒在地上。 两名仆妇放下来人,退出阁外。那人迷迷糊糊,只觉脑中似有千万人同时絮语不停,睁开眼来,看见的是慕容馆主的一身白衣。 “你是……雁回舍的弟子?”慕容馆主道。 那人双手支撑在地,低头不答。 慕容馆主正待再问,沐远风走上前,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她是和赵青娘同住一舍的,前几日还见过。” 慕容馆主目光一动,看着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着头:“馆主见了我好几回了,从来没问过。今天倒想知道?” 慕容馆主冷冷地道:“你若一向庸碌,我自然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未得我召唤,任何人不许踏入馆主阁,你难道不知?” 那人低低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但这里的凤凰花开得太好看了,赵青娘又一直睡不醒,只好自己上来看了。” 慕容馆主道:“扯谎也该编圆一些,为什么不抬头?不敢看我么?” 那人朱红的嘴唇勾起一丝笑意:“馆主这么美,又会扯天底下最秀气的谎,连大名鼎鼎的琴师也拜倒在你裙下,怎么会有人不敢看呢?” 慕容馆主脸色顿时一变,方待说话,那人却忽然抬起头来。随着她的脸一同闪入视线的,是一道锋刃般的白光。 这一刺已不知酝酿了多久,顺起身之势,准狠凌厉、不容一丝情面,划破了慕容馆主的浅袖,血肉刺穿,慕容馆主退后一步,嘴唇微张,却只吐出一个不成字的音。她的脸倏然霜白,|Qī|shu|ωang|一掌推出,那人直摔出几步,扑倒在地。 只是一支银钗,但钗尾尖利无比,刺穿了沐远风挡在慕容馆主身前的右掌,被他的手紧紧握住。地上那人呕出一口鲜血,两道极为愤恨的目光直射向慕容渊清。门外仆妇听得响动入内,齐齐而上,将她按倒在地。 半盏茶时分后,慕容馆主从内室出来,沐远风跟在她身后,右手缠着丝绢,几缕血色透出。他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子镜被捆绑于地,仆妇狠狠打了她两个耳光,打得她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慕容馆主并没有阻止,走到子镜面前,冷厉地道:“为何行刺我?” 子镜吃吃而笑:“馆主,你不是一直命人暗中监视弟子,找那个斫琴吴氏的后人么?他的后人千方百计地一次次混进落霞山,你们每次都捉个正着,这次怎么不灵了?” 沐远风微微惊异:“你是造羽弦的吴氏后人?” 子镜瞧着他,目光一如往常的灵活狡狯:“大琴师,你的徒弟待人真诚得很,我断了几根假弦,让她病了这么多天,真是挺过意不去的。” 沐远风一怔,慕容馆主冷哼一声:“找你这么久,今天终于现身了。你知道断的是假弦,就上来找真弦?你吴氏可当真是执迷不悟,造此名弦,非但不留下制法,还不断地妄想将之毁去。你既然知道如何断弦,也一定知道如何制弦吧?” 子镜笑道:“馆主啊,你琴馆已经赔上了这么多琴师的命,还想要多少副羽弦?当年的吴氏离开时早就把制法烧掉了,我们子孙愿意替他完成断弦心愿的就入落霞山,不愿意的就逍遥人间,快活得很,我劝你也不要再执着了,潇湘琴馆已经有这么大名声了,还图什么呢?” 慕容馆主充耳不闻,看了一眼那两名仆妇,道:“将她关入暗室,和之前关着的人一起,关到说为止。” 两名仆妇答应了,想去拉子镜,子镜却突然道:“之前关着的人?……你没有杀了他们?” 慕容馆主道:“不说出羽弦的秘密,你们吴氏一族谁也别想离开落霞山。”说着,她极为严厉地看着子镜,“上个月,有个被关了十多年的人病死了。你也许认识他。想不想和他一样的下场,自己考虑清楚。” 子镜呆呆地望着她,突然尖叫起来:“是我爹?” 慕容馆主一挥手,仆妇拉起子镜朝门外拖去。子镜没有再叫,她只是蓦地回过头,直直地瞪着慕容馆主,直到消失在阁外。 那般的目光恐怕任何人看了,都会夜不安枕。但慕容馆主竟无所动,径自转过身:“……手怎样了?” 沐远风本凝望着她,这时却看向了别处:“没事。” 慕容馆主看见了他这一瞬间的神情,愠道:“我很可恶么?” 沐远风看着别处,轻声道:“你方才问过,我的回答还是跟刚才一样。” 慕容馆主不言,走过去慢慢拉起他受伤的手。那只手没有动,沐远风垂下目光,漆黑的眼瞳之中,却藏着异样的悲伤神情。 “潇湘琴馆要想保得‘琴道之宗’的地位,一定要有一个人能征服羽弦。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慕容渊清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两只手都彻骨冰凉,“你应该明白的,我不能冒险。你让赵青娘来见我吧,如果她能从那些吴氏后人口中套出羽弦制法,我就把那副羽弦给她。” 沐远风闭上双眼:“倘若不能呢?” 慕容渊清的手掌收紧,收得沐远风掌心沁出丝丝鲜血:“那么……我就只能对不起叶楚楚的母亲了。” 就在她话若飞霜之时,沐远风看见了她背后的那扇锁窗。他连掌心的疼痛也忘却了,怔怔地注视着那素淡的窗纸。上有四字,看上去是不久前才题的。 天涯归鸿。 归来,似一句咒语,惑人心神,一如往昔。 第三十六章 知己者彼 入夜时分,夜风吹进小舍的窗,赵青娘冷醒了过来。 她看见朦胧的月色之中,有一个人站在她的床边。那副景象美得如梦一般,在那一瞬间清晰地印入了她的脑海。 “师父。”赵青娘急忙坐起来,四顾,却不见子镜。 “不用找她了。”沐远风道。宽袖飘动,淡而熟稔的清洁气息被风送到她的鼻端。 赵青娘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在那种惯常的淡薄之中,糅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她怎么了?师父,你去过馆主阁了么?” 沐远风依旧站在那儿:“青娘,你多久没练剑了?” 赵青娘一怔:“……快一个月了吧,怎么了?” 沐远风道:“你想练剑么?” 赵青娘一下子跳下床来:“师父,你是不是……” “不,不是。”月光之下,沐远风清瘦的脸有些模糊不清,他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赵青娘的肩头,“……渊清不会将羽弦给你的,此事便作罢了。我虽不如前,但天涯刀客之约,尚可以自己应付。你要是想离开这里,继续做你自己的事,我也不会阻拦的。” 赵青娘道:“不会将羽弦给我?这是她给你的答案么?” 沐远风不答,只是望着她,月色落入他的眼眸,却黯淡无光。 赵青娘又道:“她不给,我可以去找她商量,我‘三指飞云剑’的名头也不是白来的,要什么条件都可以。” 沐远风唇边泛起笑容:“找一件已经消失的东西呢?” 赵青娘不解其意,不由一愣。 沐远风道:“你做不到的,因为渊清根本不信那件东西已经消失了。” 赵青娘看着他,“可是,我们一定要听她摆布么?以前你没回落霞山的时候,不是什么事都很自由?” 沐远风微微侧过头:“我从来就不自由,回到了这里,更不可能自由。长久将你耽搁于此,徒然蹉跎青春年华。又是何必。”他的声音竟透出从来未曾有过的痛楚,只是去了一趟馆主阁,却似整个人都变了。 “师父,你怎么了?你方才不是还说,要我迎难而上的?”赵青娘睁大眼睛,拉住他的右手,却触到一片丝绢。沐远风慢慢抽回了手,眉头微蹙。他没有说任何话,回身向外走去。赵青娘心中有些惊慌,追了两步,遥遥却见舍外站着一个人影。 在她今日初上云栖之时曾经见过这个人,但后来他又消失了。沐远风走到了那人面前,停下脚步:“银羽琴已不在,你还来教她弹琴么?” 那人微笑道:“我是来找你的。” 沐远风将双手背在身后,与那人对视了片刻。赵青娘出得门来,唤得一句:“莫琴师。”莫三醉向她点了点头:“你且去歇息吧,病了多日,要好好将养。功课明天再说。” 赵青娘望着他沉稳的目光,顿时踏实下来,目送着门外两人向着烟霞步道缓缓而去,背影消失于折转处。她一时留连,索性走到舍前台地上,仰头一望,只觉星斗璨若银河,又复交互堙没,不远处一间小舍忽灭了灯火,宛似遥远处的尘嚣。她忽而惆怅无限,心中充满着重重的牵挂。不管是为了沐远风,还是为了这星河下的人间。 人间有名琴,须与好弦相配,琴弦俱在,还须有知音一人,方解其中味。夜色深沉,烟霞散尽,步道之上落着莹莹淡淡的月华。山中习琴弟子大都归舍,唯解音之人留连不去。 袖动、叶拂、眉轻舒,三两余花,一人远近,残荷对疏影,明月似流光。 琴是霜鸿琴,曲是阳春曲,莫三醉未多一语,未置一词,仿佛对于他和沐远风来说,并不需要那些迂回与闪躲。他的琴音亦是沉厚而又洒脱,抚平波涛、息心静魂。整条震荡传音的烟霞步道,都在这琴音之中微微共鸣。 曲终,两人俱都席地而坐,长久无话。 莫三醉将琴放在身边,等了片刻,终于道:“你放弃了么?这么多年的飘泊都依然固我,渊清的一句话竟然让你放弃了?” 沐远风哈哈一笑:“你是不是有耳报神?几个时辰前刚说的话,你都能知道。” 莫三醉道:“你前脚离开馆主阁,我后脚就进去了。窗上的那四个字,渊清并没有故意遮去。” 沐远风并未答话,只是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莫三醉借着月光注视着他:“我想你应当不会屈服,十三年前如此,现在故技重施,也还是一样。” 沐远风仍是不答。但须臾静默之后,他朗声而笑,笑声歇,语意便低沉下来:“我不想再与她僵持了,你相信么?十三年前那四个字逼得我从此远走,十三年后,明知是假,可看到她的字迹,我竟没有力气再离开。” 莫三醉俯视着烟霞步道外的暗色:“此事不过一生之一隅,倘若累了,就回去睡上三日,还没有断气合眼,何必早下断言?” 沐远风一笑:“我这人一向懒散,不愿管我管不了的事,尤其是所谓‘琴道之宗’此类。但是无论如何,我不想让叶楚楚深陷在此事之中。” “这算是权宜之策?旁人的事你看得清楚,自己的事怎如此糊涂?”莫三醉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携起霜鸿琴,一拉他手臂。 沐远风道:“干什么?” 莫三醉不答,待两人起身后,忽然拉着他跃出了烟霞步道,大袖飘动之中足尖轻点山壁,直上山岩十数里,沐远风不及询问,只觉耳畔夜风呼啸,眼前山壁飞退,竟是过了雁回舍,直到了云栖亦不停顿,再上便是馆主阁,一盏茶时分之后,凤凰花影婀娜摇曳,甫入眼中,清景无限。 莫三醉终于放开沐远风,两人在阁外站定。沐远风一甩袖,皱眉道:“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莫三醉笑道:“你以为我来找你就是弹一曲而已?” 沐远风依旧皱着眉:“莫非还要找她一起弹一曲?” 莫三醉踱了两步,望着他:“如果你保证不管用什么方法,能破解羽弦之厄,事毕后也不向外人提起,我就和渊清打个赌,怎么样?” “……怎么赌?” “赌你能将银羽琴和叶楚楚,都完好无损地从天涯刀客处带回来。”莫三醉道。 “赌什么?” “我的命。” 沐远风不由吃惊:“你的命?……你就这么相信我?” 莫三醉道:“不是说,士为知己者死,赌一赌又如何?” 沐远风一时怔住。 莫三醉笑道:“我想渊清会同意的,因为即使她不同意,赵青娘也撬不开那几个吴氏后人的嘴。” 馆主阁中,烛火微微晃动,纱帘轻垂,没有什么声息。慕容馆主此时虽未入睡,阁中仆妇也已将门窗尽皆闭上。几个时辰前,沐远风离去之后,她下过一趟后山醉花荫的囚牢。wωw奇Qisuu書com网无论她如何诱说,子镜始终不开口半句。如同曾囚在醉花荫中的每一个吴氏后人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当她被囚后第三日的朝阳升起时,囚牢已经空空如也。 夜中,赌约成立。次晨,山门弟子前来通报,又有人留了一封信给沐远风。送信的是飞鸽帮江南分舵,仍旧指明要沐远风亲收,信的内容还是很简单。 叶楚楚有难,请速来江宁府外佛光寺以西二十里处。无名。 殷无名。 第三十七章 刃斩西窗 琴台传音未响时,沐远风的小舍中传出些话语之声。赵青娘是随通报的弟子上来的,她很早就醒来,刚走出雁回舍外,就将那弟子拦个正着。 在距离天涯刀客之约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任何信笺都可能改变一切。赵青娘望着沐远风,在晨光之中,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手竟伤得这般厉害,那一刺含着极大的冲力,这时他连持信都不得不使用左手。 这是一双琴师的手,恐怕任何人见到他的伤,都会生出暴殄天物之感。那送信弟子去后,赵青娘立刻道:“这个人不可信,恐怕是陷阱。” 沐远风将信放下:“你认得殷无名么?” 赵青娘道:“认得,在喜山村时被他骗过,说不定他与天涯刀客是一路的。” 沐远风沉吟了片刻,道:“他父亲殷白羽昔年也是一代豪杰,虽然最后不知归于何处,但一生侠名从不有负。况且他会来找我,而不找渊清,证明他曾经接近过叶楚楚,也询问过她所熟悉,和亲近的人。” 赵青娘见他神清气爽,虽然受伤,但昨夜目光中的黯淡已然不见,不由欣喜:“那么他说的是真的了?” 沐远风瞧见了她的神色,将双手收入袖中:“不必妄下断言。离赴约的时间还有一阵子,叶楚楚若的确在信中所指之处,天涯刀客也未必就在那里。但以此信来看,她一定被人看守得很紧,否则殷无名与我并不相识,他不至于向我求助。” 赵青娘点了点头,似是有些雀跃:“师父,让我去一趟吧,不管怎么看守,殷无名能接近她,我也一定可以。”她心念一动,又道,“现在天涯刀客一定正盯着你的动向,你要是下山去,被他知道了会有所怀疑的。” 沐远风望着她的双眼:“你很高兴么?” 赵青娘笑道:“我对琴总是生疏,但要动剑的事可难不了我。就算正面撞见了,我也不会怕他。” 沐远风听罢微一思量,郑重道:“你听着,就算有人向你自称是天涯刀客,也要能闪则闪,能避就避。将叶楚楚救出之后立刻回来,不可轻起战端。” 赵青娘一怔,随即道:“是,我回去收拾一下就出发。”说罢转身。沐远风犹豫了一下,道:“青娘。” 赵青娘回头:“怎么了?”晨光斜照,她的双眸闪动着兴奋的光彩,整张脸庞竟也显得清秀动人,沐远风不觉微笑:“你病了好几天,明日再走吧。” 赵青娘也笑了:“我是铁打的,楚楚可不一样。” 沐远风深深地凝望着她:“如果殷无名说的是假话,你也要立刻回来,反正终须会上一会,不急于一时。” 赵青娘点头:“当然。我会在赴约之期前回来的,带着剑去可比带琴管用得多。”回首之间,那素淡蓝衫的身影化作一片连绵。 他终究没有提起赌约二字,如同黎明之前的那场细雨,朝阳升时,已看不出痕迹。过不多时,银羽琴被慕容馆主派人送来,放在琴席之上。细若无物的丝弦,依旧泛着银针般锐利的光。 天涯刀客之约前一个月,赵青娘离开了落霞山。走之前,她去见了一次莫三醉,然后据他所指之路,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潜入了后山。 赵青娘走后一日,慕容渊清馆主被惊慌失措的仆妇告之,所有的吴氏后人都从醉花荫中消失了。他们像是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但此处一向隐秘,每日里只有仆妇定时送饭,是以待发现时,人早已跑出了百里地。 囚牢门前留下了一把钥匙。那是赌约成立次晨,从馆主阁的琴桌隔层中不见的。慕容馆主那日去过醉花荫后甚是气恼,莫三醉与沐远风同时到来,又与她几乎谈到了天明,直到第三日被人报知,她才匆匆去看琴桌。一番震怒,沐远风与莫三醉都笑而不言,她终究也没有将二人如何,僵持一阵,便拂袖而去。 落霞云栖并没有因此事而有何惊扰,因为斫琴吴氏本就已消失五十余载,不复为人所记。山外人间,那些卷起一时风起云涌的传说与故事也依旧盛行,曾经辉煌的金碧山庄于某夜被追讨债务之人烧毁,但事过境迁,竟无一人站出,夕阳晚风,空余一堆废墟。 宝刹古旧,香火稀疏。 佛光寺并非大庙,平日里并无多少人来人往,三重殿宇之外,寺僧缓缓执帚洒扫,低目垂眉,戾气不生。 殿后高塔,塔边数排房舍。东面正中一间厢房之中,能透过日夜打开的窗户,看见一柄刀挂在床头。只是寻常武人所用的刀,看不出什么奇特的地方。此刀的主人,正于大雄宝殿外进香,毕后又在殿内停留了片刻,才信步而回。 他的一身公门装束已然换下,此时只作刀客装扮,走至厢房门前,伸手推门而入,还不及抬头扫视一眼,斜刺里一片明黄色的影子轻盈而上。 房门顺势掩起,两人一退一进,仿佛每日相见一般,四目相对。好一阵寂静。来人轻笑道:“坏事做多了,学会拜菩萨了?” 寺庙的岑寂仿佛便这样悄然破碎,贺乘云双手按住她的肩头,像是怕她消失了一般,慢慢拉近身前。柔如水波,媚似娇花,这双眼眸还是与从前一样,带着轻快而戏谑的神情。他喘息了两声,目光扫向她的腰腹,一片平坦。 “……你生下孩子了么?是男孩还是女孩?” 梁绿波伸出手臂,勾缠住他的脖子,轻声道:“是个死人,跟你一样。”她的手能感到贺乘云的胸膛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眼中忽然迸射出一种火焰般的光芒,陌生而热烈。像是迷困已久,又迎面遇上朝阳。梁绿波盯着他的眼睛,微微笑容之中含上了一丝冷意。 “孩子呢?你把他带来没有?” “我送人了。”梁绿波轻快地道,“放在长街正中央,过一会儿就没了。” 贺乘云双目中的光芒猛然凝固,似熔岩冷却成石。继而,他抓住她肩头的手指紧紧收拢,成爪一般。梁绿波只觉得肩头剧痛,可她一点也没有反抗,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他。 “你是开玩笑吧?”贺乘云咬着牙道。 梁绿波摇摇头,认真地道:“没有。”她身上无一丝属于婴儿的味道,但贺乘云还是希望她马上就露出得意的笑容,嘲讽他竟会被这种谎言所骗。 可是梁绿波没有笑,明媚的眼波流露出哀戚之色。宁静而美丽,像任何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贺乘云的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寺中佛号庄严,淡淡萦绕,他抬起手,狠狠地掴了梁绿波一掌,清脆响亮,打得她摔倒在地,将屋中的桌子推出几尺远。 梁绿波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眼中的哀戚没有丝毫伪装。她雪白的脸颊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指痕,直印入心魂。贺乘云走近了两步,俯下身,声音如狼一般恶毒:“为什么要这样?” 梁绿波模糊地一笑,轻声咳嗽,嘴角边殷红的鲜血流淌。贺乘云的右手动了一动,目光投向挂在床头的那把刀。但他只是瞥了一眼,就拉起梁绿波,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合上了那扇正对着刀的窗。 房中并没有点烛,一片天昏地暗之中,帐幔轻动,似有野兽犄角相触,彼此挫伤,彼此磨折,在时聚时散之中躲闪追逃。低微的声音,闭锁在这间小小的厢房,如同囚笼一般动荡不已。 梁绿波什么也没有说,那个孩子长什么模样,什么时候出生,出生在哪里,她好像完全忘记了他,忘记了自己曾孕育过一个孩子。她眼中的哀戚蒙上了一层水雾,已辨不出是泪水还是笑意。贺乘云紧紧地捏着她,如同捏着一只意欲逃窜的猫,双手像一双铁钳,而窗外,山雨欲来,闷湿的大风撞击在佛塔。 这场雨似乎积蓄了许久,终于在这一日的夜间倾泻而下,雷电交加,一痕白光破天而来,似要将高塔劈裂崩倒。左近的江宁府城门闭时,塔边厢房的窗终于被一双手猛地推开。 那双手纤细而灵巧,手背上却被捏出了几道暗红色的淤伤,如印在脸颊的指痕。梁绿波冲到窗前,□的背脊对着窗槅,喘气道:“这是和尚庙,不怕被人看见了赶你出去?” 贺乘云站在她身前,冷笑道:“和尚?和尚和俗人一样好对付,砸个一千两纹银,个个比雪霁更聋更哑。” “她死都死了,你还这样说她?”闪电劈过,梁绿波光洁的背脊在夜中白得骇人。 贺乘云“哼”了一声:“你不是嫉妒得她要死么?现在倒发起善心来了?”说着走前几步,探手就去抓她的胳膊。 梁绿波极快地掠了掠头发,不知从乱髻何处抽出了一枚金针,嘲讽地笑道:“这些可都是你自找的,这世上的人逍遥得很,我看他们没有一个下场会比你惨。” 贺乘云听罢不由脸如岩石,迎着金针扑上前去,梁绿波急切间纤手一挥,那金针便扎入了他的胸膛,但他竟浑然不觉,一把搂住她亲吻起来。这一吻极尽缠绵,(奇*书*网^.^整*理*提*供)像要死别生离,但他的眼中却射出凶狠的光芒,梁绿波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他臂里,有鲜血蜿蜒而下。她的一半身子露出了窗外,雨水激打,长发缠绕濡湿,艳丽如水中妖魅,动人心魄。 寺院中灯火俱熄,全无人影,雨疾风骤,一夜萧疏。 第三十八章 醉倾杯酒 天明时,雨渐稀,三两滴嗒,溅起水泽微微涟漪。 窗已闭,是梁绿波趁天明前合上,刀仍在原处,一夜之中,她的背脊曾经撞到过一次,冰凉彻骨,隐隐生疼。 帐幔寂垂,贺乘云的手臂绕在她身上,雨后凉淡,枕褥凌乱地堆在一旁。他似乎睡着了,长久没有动静,梁绿波微微一动,立刻被按住。 “送上门来,就别想逃了。”他闭着眼道。 梁绿波低低一笑,半抬起身,凑到他面前:“你疼不疼?”她的指尖抚摸着那枚尚未起出的金针。针尖并没有喂毒,只是一个极小的伤痕而已。 贺乘云依旧闭着眼,像是生气了一般,没有理睬她。梁绿波轻轻一按他的胸膛,贺乘云终于睁开眼来,掐住她的脖颈。梁绿波笑得像只山雀,在他胸前一拍,两指轻捻,随即将金针回入发髻。 带着鲜血,刺入馨香的发中。 贺乘云搂住她,深深地搂在胸前,抚摸着她指痕未褪的脸:“小贱人,溜得比鱼还快,要我把你锁在这里么?” 梁绿波道:“用什么锁?像锁叶楚楚一样么?” 贺乘云一震,梁绿波听到了那一声清晰的心跳。 “你知道了?” “哼。”梁绿波亲昵地道,“花这么大功夫接近她,我还以为你是真对她有兴趣呢。” 贺乘云不言,手又慢慢地握住她的脖颈。 梁绿波指尖轻弹他的前胸:“想掐死我呀?”她的脖子温热柔软,像一掐就会断。 贺乘云终于推开她,坐起身来:“你跟着我,如果再逃,我立刻杀了叶楚楚。” 梁绿波笑道:“杀就杀,我又不是喜欢她的男人,威胁我作什么?” 贺乘云不答,待她起身穿衣之后,就一同出门而去。寺中僧人无人询问,也无人多看他们一眼,梁绿波心中奇怪,一再问他那千两纹银是否确有其事,贺乘云冷笑,神色阴郁。 她本以为他是要去什么隐秘之处,又或是做什么要紧的事,但贺乘云竟带着她入了江宁府,寻了一家酒楼,一坐便是几个时辰。时值夏日,雨后闷热稍减,江宁府甚是热闹,贩夫走卒、卖艺杂耍直闹过了几条街。他们于雅座中相对而坐,也不多话,吃饱喝足之后,贺乘云仍没有要走的意思,梁绿波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等谁?” 贺乘云耸了耸肩:“不等谁。” 梁绿波右手耍着一根筷子,瞧着他:“那干什么?看热闹?” 贺乘云无所谓地道:“你没来时我是去东城的夙月楼,你来了,就看看热闹吧。” 梁绿波顿时冷笑起来,将筷子摔在桌上:“你也学会去那种地方了?从前扮捕头的时候倒装得挺像。” 贺乘云道:“晚上住庙里,白天在青楼,不是很有意思?像金碧山庄,有钱的时候人人朝拜,破落了被烧也没人问一句。世人该生的生,该死的死,妄想占尽便宜的,不过折了阳寿而已。”他胸中仿佛憋着一股怨气,愤愤起来。 梁绿波不由笑了,这次却不是冷笑:“那你岂不是也要折阳寿?没有你从中作梗,说不准就有人长生不老了,狗拿耗子,还在沾沾自喜。”她似乎真的觉得好笑,掩着嘴笑个不住。 贺乘云不由恼怒,隔桌探手抓住她的手腕,梁绿波身子一晃,两人的脸蓦然贴近。春山秋水玉颜,在这无时不惦的四个多月中,她的娇艳依然不减分毫。甚至有一二分的憨态,刁钻不辨真伪。贺乘云要冲口而出的话便哽在喉头。他扔了块银锭在桌上,拉着梁绿波快步下楼,往东城走去。 起初他走得很快,过了一条街后便渐渐放缓了脚步,快接近东城时,终于停了下来。街上熙熙攘攘,偶尔有人会朝梁绿波瞥一眼。一个美人脸上带着指痕总是有些惹人注目的,但她丝毫不在意。贺乘云背着她站了一会儿,奇Qisuu.сom书回过身:“绿波……你真不明白我所做的事么?” 梁绿波一怔,在街边缓缓走了两步。 贺乘云注视着她,两人并肩而走,似是沿街漫步:“以前在这个世上只有雪霁明白,现在她为完成这件事而死了,就没有人明白了。” 梁绿波不语,也不看他,只是慢慢地走着。 “如果有报应,那就报应好了,我原本就是流落天涯、不知归处的人,世上本没有适合我呆的地方。”他似乎忘却了方才酒楼中的不快,又用那般让人不自觉相信的口气道,“只要能让那些执迷之人息心,就算我的儿子就此失踪……我也无所谓。” 梁绿波停下脚步:“即使他死了,被街上的马车碾死了?” 贺乘云也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臂轻轻发抖起来。 梁绿波侧头看着他:“……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所以我只好全部不信。你又能明白么?” 这日两人回到佛光寺时,山门殿中的小沙弥告之贺乘云,有个“提着酒的施主”赖在厢房中等他,说是找来了好酒,要与他大醉一场,劝也不去,甚是无礼。梁绿波在一旁撇着嘴不语,小沙弥见贺乘云面色不善,说完便即告退。 贺乘云径直向殿后走去,梁绿波跟了上去,道:“提着酒的?该不是你夙月楼的相好来了吧?” 贺乘云看了她一眼:“我和男人相好?” 梁绿波“噗哧”一笑:“你认得他?我不在的这阵子,你就是和这男人厮混的?” 贺乘云有些愤愤地道:“是啊。” 梁绿波愈加笑弯了腰。在她重新出现之后,笑容仿佛比原先更多,而笑中的嘲讽之意也愈加露骨。贺乘云便这样愤愤地走进了厢房,梁绿波也不避开,落落大方地就跟了进去。 酒碗摆好了位置,酒壶未开,并无下酒之物。殷无名仰在椅中发呆,门开时,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见了梁绿波却是一呆:“老贺,今天换姑娘了?” 贺乘云未料到他冲口而出的竟是这一句,也是一呆,梁绿波立刻盯着殷无名,道:“哦?这里还来过什么姑娘?” 殷无名顿知不妙,慌忙赔笑道:“没没没,是月上下来的嫦娥,梦里才见得着。” 梁绿波“哼”了一声,白了贺乘云一眼。贺乘云心头忽地掠过一阵奇异之感,面色依然沉郁,也不去接那话头:“他是喜山村的那个‘守墓人’,前些日子碰上的,醉过几场。” 殷无名笑道:“是啊,我欠他黄金万两,他欠我白银九百九十五两,算下来我欠得多些,所以买酒来还。” 梁绿波不由一奇:“你是那个‘守墓人’?我倒没怎么见过你。”她打量了殷无名两眼,“唔”了一声,“丞相鼎既然毁了,你也确是不用守墓了,花花世界好看得很,有的是地方逍遥。” 殷无名一怔:“你怎么知道丞相鼎?这可是我老爹亲□代下来的秘密。” 贺乘云不由吃惊,却见梁绿波不慌不忙地道:“世上的纸是包不住火的,喜山村的人虽然鄙陋些,但几百年的东西你能保证没人知道?” 殷无名似也觉有理,点了点头:“大概吧,反正现在也没我的事了,管它作甚。姑娘,一起喝一碗么?” 梁绿波笑着答应了,便提裙坐下。殷无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那个小姑娘呢?比这位姑娘小些的,早先见过几次。” 梁绿波看了贺乘云一眼,贺乘云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她贪玩,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殷无名随意地答了一句,边倒酒边向窗外张望。佛塔正对,密檐层叠,窗格暗旧,门前武僧把守着,看似无人能够接近。而寺外,除了北向的江宁府和西向二十里外的村野驿站,尽是一片荒凉。 在这样的地方,何人能够放心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四处乱跑? 然而他并没有多问一句,只酣然而饮。贺乘云知他身上并无多少银钱,这一壶酒也不知是如何弄来的,自不去提。殷无名抓头而笑,过不多时,梁绿波推说不胜酒力,另让寺僧找了一间厢房睡了。 殷无名见她背影远去,笑嘻嘻地向贺乘云道:“她是你媳妇?看样子精得很,生个儿子一定能当官,哈哈。” 贺乘云低头倒酒,手一停,眼中忽然凝起一片阴霾。殷无名也不介意,重又仰在椅中,嘴里说些没头没脑的闲话,酒壶见底时,贺乘云伏倒在桌上,似是醉去了。殷无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拍拍衣襟,向窗外轻声道:“好了,人倒了,进来吧。” 赵青娘提剑跃窗而入。 第三十九章 天涯刀客 叶楚楚与殷无名在这之前并未相见过。贺乘云到达玲珑别居,将叶楚楚骗上马车时,殷无名正在往玲珑别居的路上晃荡。他对叶楚楚的所知仅仅是他们有过婚约,但除了他之外,仿佛任何人都不记得这件事。 但他也不在意,因为他的老爹是这么告诉他的:你这辈子不想娶媳妇就罢了,要娶只能娶她。殷无名从未想过今生要娶什么媳妇,他只是在茅屋午梦的某时,忽然真的想要一个妹妹而已。 叶楚楚对贺乘云并无防备,但那守宅的木讷侍女却留下了心眼。她告知殷无名,那驾马车去的不像是落霞山的方向,而叶楚楚口中的那位“沐师伯”,也从没有派过什么人来玲珑别居。他三年能想起这里一次,已是非常难得的事。 殷无名站在别居门前捏了捏鼻子,一步也没有踏进,就策马绝尘而去。 信至落霞,人已到了佛光寺,可就在贺乘云落了脚之后,叶楚楚突然在他身边消失了。他不动如山,仿佛在等待,饮酒之时,常常流露出烈焰一般火热的神情。殷无名为他的这般神情而有些惊异。 那像极了雪霁临死一刻的样子,在怎样的悲伤之中,都遮掩不住的烈焰高悬,只是更为绝望,也更为孤独。如同生来世间,从未与任何一人同行同歌,冷眼旁观,却能看尽一切污浊因果。殷无名过惯了太平日子,他从心底里害怕这种神情。 此夜雨已停,水泽未褪,蝉鸣绵软,触面潮润。寺中僧人多在大殿晚课,殿后佛塔依然有武僧二人看守,却因赵青娘入窗动作极快,并未被发现。殷无名先去将门窗关严,赵青娘握剑于内打量那醉倒之人:“你用的什么蒙汗药?明天早上会醒么?” 殷无名笑道:“就算是弱不禁风的姑娘,明天晌午总醒了。这和尚庙奇怪得很,好像都被老贺给收买了,看见他就跟没看见一样,我看还是得等他们睡死了才能出去找人,免得群殴起来,我可一个都挡不住。” “你说老贺?”赵青娘一怔,望着桌上醉伏的那人。 殷无名走过去将贺乘云的身子一掀,扛起便往床上搬去:“是啊,老贺,喝起酒来挺痛快的,就不知他和我媳妇有什么深仇大恨,把她拐到和尚庙里来。我殷无名功夫不行,看人还不至于差到哪去,多半是她那什么‘沐师伯’得罪了老贺,不是欠了酒钱就是……” 他正自说个不住,赵青娘却突然跑上几步,直直瞪着贺乘云,神色惊愕无比。她方才伏在屋瓦之上,只见屋中走出一个女子,却被屋檐遮挡着,看不清面貌身形,那女子说话声音又低微醺然,是以直到这时,她才想起那人竟是梁绿波。 那么眼前这个醉酒的男子,不是贺乘云又是谁? 她脑中霎时有些混乱,呆在当地。贺乘云那惑人心神的语气又隐隐回响,似真似假,还有梁绿波婉转的笑容,话语不知其意,言一半,意一半,无以探究。 他们竟出现在这里。这两个曾经的公门中人,一个追缉过她半个江湖,又被她追缉了半个江湖,另一个神出鬼没、不知底细,几句话就让她险些与杀手雪霁共葬一处。他们便是让落霞山巅泛起喧嚣轻尘的人,羽弦之殇,尚无可解答。 “你先前怎么不早告诉我?” 殷无名翻了翻白眼:“我知道你认识他?” 赵青娘顿了片刻:“老贺有没有提过‘天涯刀客’?除了梁姑娘,你见过他身边有其他人么?” 殷无名继续将贺乘云拖到床上,将布帐子放下:“有夙月楼的红牌姑娘凤儿,刀客么,老贺自己使刀,不过没听他提过‘天涯刀客’,人家是出了名的替天行道,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赵青娘不禁失望,但没过多久,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们两个人……是两个人么?” 殷无名正自搜索贺乘云怀中事物,也不回头:“是啊,刚出去那姑娘是今天才冒出来的,看起来挺厉害。” 赵青娘又道:“有没有一个孩子?”她竟有些紧张。 “没有啊,难道老贺不止拐姑娘,还拐孩子?” 赵青娘一怔,“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她看殷无名将贺乘云衣裳解开,忙转过了脸去,一眼却瞥见了床头挂着的那把刀。她呆了片刻,走过去将那刀取下,在手中掂了掂,份量沉重,她心中却蓦然“咯噔”一声。 他没有提过天涯刀客,那无疑是因为他不需要去提。 “替天行道者莫过于天涯刀客,他会告诉你的。不用等很久。这世上的人总是贪心不足,求了一样又一样,想要占尽天下所有的好处……” “有个人跟我说,人生在世常常会有五种最为迫切的愿望,为了这些愿望,他们有时连至亲的人也会当作踏脚石,赤雪流珠丹是长生,金碧山庄是财富,丞相鼎是权势,还有两样,你猜是什么?……” 赵青娘望着这把寻常佩刀,耳畔响起梁绿波妩媚多姿的声音。与她最亲密的除了贺乘云没有旁人,那么还有谁会是天涯刀客?只是自始至终,赵青娘从没有多加怀疑过贺乘云,在她的印象里此人与沐远风没有任何纠葛,可仿佛所有的事中都有他的一片影子,比当局之人更退一步,却不像是全然的旁观者。 自洞庭湖畔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开始,有什么阴影跟在所有人的身后,无法看清,甚至无法察觉。长生、财富、权势,暗中似有关联,可又淡得看不见。她正思索间,殷无名忽然直起了背,将手中的物事甩了甩:“老贺穷得很,除了银子只有这一件东西,还好没看成银票,否则什么都找不着了。” 赵青娘被他一搅,脑中微乱,她随手将刀放在桌上,接过那物事一看,却是张信笺。 两月期满,江宁府佛光寺后塔中,愿闻一曲。故人之女,共邀听琴。 布帐中,贺乘云正沉睡,呼吸低沉,单这一吸一吐之间,便可见内功不算深湛。赵青娘紧紧地盯着他,左手捏着信,右手握着剑。她眼前似有无数画面重叠来去,一张张人脸涌于浪尖,扭曲破碎。 殷无名仍是一头雾水,但无论他怎么问,赵青娘也如同没有听到一般。她慢慢地在酒碗翻倒的桌边坐下,反反复复地读着这封信,最后,将信纸沿着原先的折痕叠起,递给殷无名:“放回原处。” 殷无名接过,见她神色严峻,便自嘀咕着照办。此时尚且不到亥时,若待子夜人定,行事更为稳妥。过了片刻,赵青娘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线,见正对的佛塔前,武僧依然执杖而守。她将窗闭上:“待会儿我要进塔,你功夫不行,就留在这里。待我救出叶楚楚之后,你马上带着她走。”她想了想,又道,“你们最好乔装改扮一下,回落霞山。” 殷无名大喇喇地往椅中一坐:“那你呢?” 赵青娘也不看他,在屋中慢慢地走来走去,眉头似有重压:“我得留在这里,可能会留一阵子。”她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道,“飞鸽帮的舵离这里近么?” 殷无名瞧着她:“舵是没有,但有接头的人,我不是找过他们一次?” 赵青娘点头道:“你再写封信让他们先加急送到落霞山,交给那位叫作沐远风的琴师。就说叶楚楚的事不必再挂怀,请他只管放心赴约就是。我已知道了天涯刀客是谁,不管有什么图谋,我会潜伏在侧弄清楚的。”说着从怀中取出本作盘缠的一锭银子,抛给了殷无名。 殷无名伸手接过,见她事事差遣,又不由仰下身来:“你不是有手?怎么不自己写?” 赵青娘的脸忽然一红:“……我的手只能握剑,握不了笔。” 殷无名笑道:“你右手都这样了,干什么硬要握剑?换左手也比现在好。做人有时候得想开点,犯傻多半没什么好结果。” 他这话甚是无礼,赵青娘微微有些气恼:“人家都是右手剑,我为什么就得用左手?两手都完好的人也未必敌得过我。”她回到窗前,伸手想推,却又停下,“殷无名。”她忽然郑重其事地道。 殷无名一怔:“干什么?” 赵青娘回过头,盯着他:“眼前都是性命交关的事,你可别再骗我。” 子夜将近之时,正对佛塔那一间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守着佛塔的武僧俱都一惊,赵青娘不紧不慢地持剑走到两人跟前,脸上带着些询问之前的微笑,右手食指扣住剑格轻轻一拨。电光疾闪,杖影直下,两杖一剑未及相交,赵青娘右足一点翻身侧跃,几声轻响之后,两名武僧都被踢中胸前穴道,待要倒下时,赵青娘一腿横扫,将两杆禅杖挑起,安稳放于地上。 兔起鹘落,极为干脆灵巧,殷无名在门内看得,不由兴高采烈,因寺中寂静,只能比手画脚几下。赵青娘甫一动手便即成功,心中也不由爽快,回头示意殷无名将那两名武僧暂且搬到房内,自己去看那塔门。 广锁挂垂,锁眼却是两个,相对如镜,都呈“士”字形状。赵青娘不由微惊,这挂锁开槽寻常只得一个“一”字,此处却如此复杂,想见这塔中定有什么不寻常之物。殷无名将那武僧二人藏好后回来,一见亦是稀奇,赵青娘问道:“你搜过那两人身上没有?” 殷无名耸耸肩:“没钥匙,连个铜板也没有。” 赵青娘微感踌躇,若举剑去劈,铜铁相击必发出巨响,但若要找钥匙,先前贺乘云身上亦无与相类之物,要在天亮前救出叶楚楚,也不可耗费太多时间细细于寺中查找。她正思量间,身后却听“吱呀”一声,右数第三间厢房的门被人轻巧推开,低微的笑声如缕飘出:“欠酒钱也不能用迷药来还哪,报应来得好快,打不开门了吧?” 第四十章 浮屠故人 那声音宛如黄莺出谷,低婉圆润,明黄裙影翩然而下,似本是和衣而卧,待时机到处,便即起身。赵青娘吃惊地望着她,瞬间有些回不过神,梁绿波目中含笑:“赵女侠,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见,最近过得可好?” 听她语中不含敌意,赵青娘心中疑惑,怔忪应了句:“还好。”她似觉梁绿波比从前清瘦了一些,但依旧光艳动人。随即她的目光向下掠了一掠:“你……” 梁绿波没有等她问完,不经意般出声打断:“我是千杯醉不倒的,不过遇上加过料的酒,一杯也太多了。”言毕走近两步,瞧了瞧殷无名。 殷无名讪讪地站在当地,笑嘻嘻地说了几句糊涂话。梁绿波心中早已有数,也不与他过多计较,走近那佛塔挂锁,托起看了一眼:“下药的留在外面,或者立刻逃命也行,我可不会带你进去。” 殷无名笑道:“好姑娘,你能进去?” 赵青娘心中疑惑,只见梁绿波也不再理睬殷无名,略拢了拢裙袖,就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铜锁来,锁头形状与开槽相类,她举着锁在赵青娘面前晃了晃:“我知道你来找什么,能不能找到看你自己本事,可别指望我能帮你。” 赵青娘眼中不禁绽出些光亮,随即又注视着梁绿波的脸庞:“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帮我?” 梁绿波将钥匙径直插入开槽右侧那个“士”字中,轻轻一转,重锁便“咔哒”一声应手而开:“谁说我是在帮你?”声音竟有些幽凉。 赵青娘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慢慢推开塔门,门内一片漆黑,月光轻洒,能看见右半边塔身中隐约有梯道盘旋而上,一股淡淡的尘灰之气弥散而出。 “……梁姑娘。”赵青娘轻声道。 梁绿波怔了一怔,侧头瞧她,两人目光相触。那明艳脸庞上未曾褪去的指痕终于映入赵青娘眼中。就在这时,塔内亮起了一团昏黄的灯火。三人向内看去,见烛光发自梯道下的供桌,似因门开而机关动,只是年深日久,不甚灵敏。梁绿波提裙走入塔内,赵青娘顿了一顿,几步跟上,殷无名见两人都入了塔,颇觉无趣,自在塔边游逛。 就在塔门轻掩,将梁绿波与赵青娘的身影遮住时,一片极为冰凉的东西贴在了殷无名的脖颈中。他大吃一惊,回过头来,未及张口,眼前便是一黑。 经年累月的尘灰一时间无法散去,赵青娘回头,见殷无名已将塔门掩上,看了看梁绿波,轻声道:“我们……得在那些和尚发觉前出去。你知道这塔中有什么机窍之处么?叶楚楚藏在哪里?” 梁绿波隐隐地斜了她一眼,抱臂走了两步:“我辛辛苦苦弄到这把钥匙,可不是为了找那个小丫头。” 赵青娘一呆,想起叶楚楚素日提到梁绿波,神色都甚是想念,不由道:“你们为什么要拿她来威胁我师父?她一直很信任你们俩。” 梁绿波也不看她:“这‘你们’二字用得还挺顺溜,反正我也说过,要找叶楚楚得你自己想办法,她对全天下人都是一般的信任,这样的人总是比旁人死得早些。”她忽然一笑,“你师父是天下第一等的知音之人,但终究也逃不过人心变故,早在旁人的算计之中。说得没错吧?” 人心变故。纵使在落霞山深处,清静烟霞间依然有贪婪与冷漠丛生,甚至是尔虞我诈,在这些看似世外之人的心中沉浮。 赵青娘大震,见她提起裙摆,向那盘旋的梯道走去,心中忽然愤懑,跑到她身后:“你是怎么知道的?贺乘云告诉你的么?为什么又只说一半?” 梁绿波停下脚步,回望了赵青娘一眼,昏黄的烛火中,她竟还是带着微微的笑:“一半最好啊,不惹追究,天涯刀客的美名现在不是响得很?况且你既然已经来了,自然也就会明白的。哦……对了,刚才忘了说,这把锁一个对时之内只能开一个锁眼一次,错过了可就没机会了。”说着旋身登梯,脚步轻盈,浮尘微微。 赵青娘无法,只得跟上,她仿佛觉得眼前的梁绿波与喜山村之中的又有一些不一样,然而自始至终,只要她提及那个孩子,梁绿波就像是聋了一般,用别的话微笑带过。在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闪动着一丝无以能言的神色。 佛塔古旧,经卷散发着晦暗的气息,两道纤影现处,每一层正中的供桌上都自行燃起了烛火,旋而复旋,她们不停地向上,路经之地似乎一摸一样,但那尘灰之气却越行越是浓重。赵青娘逐层查看之时,常被尘烟呛得咳嗽,梁绿波并不帮她一同寻找,只是在旁等待。 这不像是能日夜藏住一个活人的地方,更不像是供一位琴者振音之地。只须沐远风一挥袖,恐怕便再无兴致去碰银羽琴。赵青娘有些惴惴,但她明白这塔中必有重要的东西,直寻查了约莫一个时辰,将近塔刹之时,梁绿波终于先行停下了脚步。 梯道为一扇紧闭的门所阻挡,与塔门处式样相同的一把挂锁垂在门上。梁绿波凝神注视了那门一会儿,伸手轻推,试了试份量。然后她深吸了口气,回头道:“用你的剑劈开锁吧,这里够高,不会有人听见了。” 赵青娘走上前:“刚才的钥匙不能开么?” 梁绿波道:“长得一样就能开?要是开错了,这门就会永远闭住。我元气未复,使不得劲,终归还是要你用剑把门劈开。” 赵青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便抽出了自己的剑。她见梁绿波目光凝重,心下亦有些紧张,气贯于臂,盯着挂锁正中,一剑狠准而下。 铜铁相击,声音铿然,隐隐回响,好一阵才为晦涩之暗所吸收。梁绿波挥袖拂去扬起的灰尘,上前去推那门,一阵“嘎吱”作响。赵青娘收剑后亦出手相助,这门想是多年未曾移动过分毫,边推边有阵阵的灰尘重又扬起,夹杂着一股极为阴晦的气息。待得半开,梁绿波挥手退到一旁,道:“等灰散了再进去吧,这地方是寺里的禁地……问了几回也没个结果,只好自己来看一看。” 赵青娘亦退到一旁,微一犹豫:“是他不肯告诉你?” 梁绿波转过了脸不答,过了片刻,灰尘渐稀,她从怀中取出一支蜡烛,晃亮火折点起,走进了那间尘封多年的塔刹密室。 赵青娘恐室中装有机关,随后跟上,稀薄而夹杂着灰雾的空气中,她看见一片蒙蒙的白影。斗室寂静,烛光抖动,恍似鬼影憧憧。赵青娘霎时寒毛倒立,在她身前,梁绿波定定地站在那儿,轻声吐出了一个字:“呦。” 积灰满地,经卷散乱沉腐,密室右侧,靠着一副完整的骷髅。斜斜而倚,头颅仰向苍天,灰败死气漫散于室中。它的衣衫都已朽坏,挂在骨架之上,粗略一看,便知早已死去多年。烛火之中蓦然现出这般情景,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赵青娘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死者。 梁绿波走近前去,举烛相照,凝视着这副骨骸,半晌才道:“那人说,这里禁封了八年,原来……关的竟是这个人。” “谁?”赵青娘心中突突地跳起来。 梁绿波俯下身去,赵青娘这才看见,那尸骨之旁放着一柄剑。梁绿波将烛火移到剑身上方,明灭的光晕中,依稀可见“太岳山紫霄玄真”数字,年月虽深,尚且无损。 “你听过中原武林第一剑客的名号么?” 赵青娘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说……叶听涛?”她忽然想起落霞山中,子镜对着她絮絮不停的那一堆唠叨之话里,似乎有过这个名字。 梁绿波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江湖传闻,多年前这个人只靠一柄剑,让北域瀚海重天冥宫消失于江湖,中原武林正道中人皆尊他为第一剑客。可是后来他却和他的妻子一起无缘无故失踪了,无论他的同门如何寻找,也没有半点消息。”她停下微微一思量,“听说他们有一个女儿……怪不得,那人……” 赵青娘吃惊道:“难道是叶楚楚?” 梁绿波的目光在烛火照映下如水生涟漪,她半转过身,声音竟有些颤抖:“对呀……怪不得那人这么熟悉叶楚楚,原来,原来连这也在他计划之中……” 赵青娘转到她面前,凝视着她:“那人……是贺乘云?是他杀了这个第一剑客?” 梁绿波抬起头来,眼中幽幽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她很久没有说话,嘴角边极慢极慢地泛起一丝笑容。赵青娘瞬间觉得一股凉意沿着背脊攀上:“你怎么了?” 梁绿波摇了摇头,又去看那尸骸:“这个人武冠天下,修炼到了最高境界,最后却死在一个武功平常的人手里……倘若被武林中人知道了,可真是一个笑话。”她将烛火在那尸骨头颅前,缓缓地晃动照耀了一下,“我跟你说过,在这世上,人人所想的不过是五种愿望。长生不老、富可敌国、权倾朝野,还有两样,一个便是江湖中人所求的武冠天下。” “另一个呢?”或许是身处阴冷密室中,赵青娘只觉得浑身发冷,握剑的手竟而有些无力。 “高山流水,知音之人。”梁绿波轻声道,“世人尔虞我诈,伯牙子期不过是说书先生的好词句而已。你师父若是死了,就证明那人是对的。即使不出手,木秀于林者,也会败于人心变故。虽然我不信,可是……贺乘云已经赢了四局了。” “赤雪流珠丹被毁,金碧山庄不复昔日,曾为历代将相所觊觎的丞相鼎也已经消失了。他说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做这些事,为的不过是让该醒悟的人醒悟,一味执着贪求,绝不会有好下场的。现在我们找到了这个第一剑客,唯一剩下的……只有你师父了。” 在她们静立塔刹密室之时,佛塔之外,禅杖影动、脚步如风过草叶,迅疾而至。殷无名早不在原处,未曾闭起的厢房窗内,床头已不见那把佩刀。那是赵青娘无意间取下的,不起眼如同这一眼望去黯淡无光的佛塔。事决成败之处,往往为人所视而不见。 千百里外落霞山,正是夜阑人静,羽弦轻动,知音者长夜无眠,与星斗行云为伴,醉音流景,恰是寂寞年年。 第四十一章 烬夜之焚 赵青娘是被一枚金针射中,片刻之后倒下的。 彼时禅杖结阵,十数名武僧前后进退,将她围在正中。一柄飞云之剑似海上扁舟明灭起伏,身形轻灵,腾挪闪跃,足尖于杖影间踢动,转眼倒下数人。梁绿波不曾出手,依旧是站在塔门前看着,贺乘云的房内并无动静,他正高枕安卧,全不关心。 她垂目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随后在赵青娘一剑连过三人,正待回头看她时,轻轻抬了抬腕。金针若流星,直入赵青娘的后背。那是喂了毒的,当激斗中血行加速之时,瞬间便会行遍全身。 赵青娘像是没有看清背后动静,回眸的神情依旧关切,却在一愕之中,肩头被禅杖重重击中。梁绿波口唇微张,随即紧抿。她看着赵青娘猛然跪倒在地,随即双目便迸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 “我本来就不是来帮你的呀。”梁绿波微微笑道,“……我也想看看那个答案,或者,我们真的是身在其中的,是么?”她回应着赵青娘的瞪视,却不由自主地双手发凉,脚下如踏浮云。 在此话说出的一刹那,抑或是在发射金针的一动念间,她发现自己其实是相信着贺乘云的。逃不过人心变故,或者,任何的逃脱也只是身在其中的迷障。若不出手,赵青娘做的下一件事或许就是捉住贺乘云,废弃半月后的那个知音者之约。以赵青娘的性情,她必不会轻易妥协,任那已尘埃落定的四局棋就此堙没无闻。 这会成为武林中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传闻,一个看似与所有的事都没有关系的人,曾经岳州城的快刀捕头,足以让天下哗然。 又或者,原本是这样的两般结局,而决定之因,就在于梁绿波指尖的那枚金针,和落霞山巅,那个不为人知的赌约。无论哪一种,梁绿波依旧要相信贺乘云,如同贺乘云每一次都落入她的圈套一样。 然而,这又岂是她所愿。 有什么不可控制之力,正慢慢溢出心扉,浸染全身。不属于任何情谊,不属于武林恩怨,也不属于朝野争斗。甚至不属于相识于天地间的任何人。她知道赵青娘听不明白她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在这之前,她也从未料到自己会说出这般话语。陌生得像旁人。 已是寅时,抵在地上的剑影慢慢倾斜,终于软倒。 晨钟响起,前一日暴雨的痕迹已然褪尽。蝉鸣不绝,由绵软而清脆,盈人耳畔。 黑暗中,有人慢慢移动身躯,碰到了什么不似墙壁般坚硬之物,他彻夜未眠,疲倦欲死,靠上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未酣,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推了推他。 他记得是在佛光寺的高塔门前被打倒,随后拖入这个地方的。无灯无光,也许是他太过疲累,竟没有听见那细细的吹息声。 “喂。” 殷无名陡然间毛发倒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啊!和尚庙里还有女鬼?” 尘灰被鞋底擦出“嗞嗞”之声,愈加可怖。 地上那人被他带得一摔,急忙叫道:“我不是女鬼,你别怕。”声音甚是清秀,透着几分稚嫩。 殷无名惊魂甫定,伸手一摸,摸了个空:“那你是叶楚楚?” 那人也是一怔:“你怎么知道?” 殷无名顿时呆住,片刻没有回答,他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条纤细的胳膊。那是属于一个年轻姑娘的,怯懦而乖巧。 随即,殷无名坐倒在地上:“唉……”他长长叹气。 “……你怎么了?不开心?是贺大哥让你来的么?”叶楚楚看不见他神情,只听得他倚墙坐下,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叫他大哥?” “为什么不叫?”叶楚楚道,“他待我很好啊,说这寺庙里有坏人,让我躲在这里,每天派小和尚给我送饭,等坏人走了再来接我。” 殷无名听罢又是一阵没有作声,叶楚楚在黑暗中伸手碰了碰他:“……喂。”她的一切都是一样的胆怯,殷无名忽然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笨?” 叶楚楚仿佛一震,衣衫磨擦,似是她的手慢慢绕住膝盖:“我本来就很笨。” 殷无名沉默,呼吸有些低沉。他犹豫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个什么物事,想递给叶楚楚,但暗中不可视物,递了好一阵才递到她的手中。 叶楚楚不明其意,捏了捏掌中之物,又凑近闻了闻:“是酥糖?” 殷无名打了个哈欠:“是啊,我和你贺大哥商量着进来给你送块糖,省得你无趣。” 叶楚楚怔了怔,殷无名又长长叹了口气,歪在墙脚下,也不理她,过了片刻,竟自睡着了。他似乎知道此刻即使担心也无济于事,何况既然他离开了野人居,这些亦是难免。殷无名从不想为了什么不可回避的事而伤透脑筋,他原本也对此并无任何兴趣。 自从离开野人居,他很久没有高枕无忧地睡过觉了。 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脸,叶楚楚不知道殷无名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殷无名也不知道她握着那块糖,抱膝思量时的神色。他们就这样不说话了,像约定好了一般。 幽暗之中,叶楚楚忽然又有些发冷,像有什么冰凉的气息萦绕在脖颈。躲避在此的这段日子中,总是有这般说不出原由的感觉。她慢慢地靠近了殷无名一些,仿佛这样便能稍稍安心。 这是一间密室,与塔刹密室相紧贴,各占了八角攒尖塔刹的一半,但梁绿波手中的钥匙开启的是右侧锁孔,故而未曾被什么人闯入。昨夜星辰之下,梁绿波引着赵青娘所路经查探过的昏暗之地,只是半座佛塔而已。 佩刀又重新挂上了原位,窗门大开,裙摆轻摇,温热夏风拂动帐幔。 梁绿波坐在那正对着佛塔的窗棂上,从天色微亮直到日上三竿,她似乎对偶尔走过面前的僧人视若无睹,口中轻轻哼着歌谣。 贺乘云走进房内,来到她身后。 “你真的是用银子收买这些和尚的?”梁绿波听到脚步声,并不回头,语调云淡风轻。 贺乘云从旁望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不是。”他并没有因她盗去塔门的钥匙而着恼,口气带着些探究之意,“你看他们装聋作哑成这样,怎会是因为银子?” 梁绿波唇边泛起一丝柔媚的微笑:“那是什么?美人?” 贺乘云哈哈一笑,抱臂而立:“你想知道?” 梁绿波亦笑道:“想。我也发疯了,想得很。” 贺乘云一顿,梁绿波轻轻朝内跃下地来,目光相触,彼此都是轻微地一震。 “你觉得我疯了么?” 梁绿波的笑容愈加妩媚,她没有回答,只是盈盈转身,倚在床柱边瞧着他。贺乘云冷冷地道:“叶听涛不是我杀的。他临死的几年,一直在修炼一门奇特的内功,用来挽救他师门心法的噬体之祸。不过好像不怎么得法。”他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梁绿波,“我把他关在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身边那部内功心法,我就给了这个小庙的方丈。” “哦……”梁绿波有些刻意造作地道,“他要是不想让全天下的武林中人都来抢,就只有对你惟命是从?” 贺乘云冷笑:“我要是死在这里,自然会有人出去宣扬这个秘密。” “你不怕他成为第二个武冠天下者么?” “他成不了。”贺乘云的眼神变得漠然而阴狠,“就算练成了,他也不敢四处张扬。有谁知道,叶听涛的下场会不会落到他头上?” 梁绿波不言,依在床边轻轻摇晃。她有些失神,眼波微动。贺乘云走近她,两手按住她的肩膀。 他们都沉默着,巨大的压力陡然降临,凝固在彼此之间的尺寸距离中。这一次,梁绿波眼中没有那份任何嘲讽,她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你真是可怕。”良久,她终于道。 贺乘云脸上蓦然露出沉郁的笑容:“可怕?我从十五岁起就谋划着这一切,你们当然不能想象。”他有些得意,但那得意又极为孤独,“我从前受人欺凌,后来凭着本事让那些高人一等之人求我做事,这世间有什么污腻晦暗,我早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神锋芒毕露。仿佛平素的风流讨喜稍稍转了一片光晕,抑或神情变化去一点,竟就变得如此仿若不识。 梁绿波伸出手去,慢慢地贴在他的脸颊,来回抚摸了一下:“你小时候很苦,你从来不告诉我。”她的双眸片刻温柔,如夏日傍晚的微风,“我不想信你,信你没有好结果……但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了。我一直怕得要命。”最后几个字不由自主地微颤,仿佛这数月来的侧目嘲讽被轻轻揭下,露出一片空茫。 贺乘云依旧审视着她,在这并不平静的一夜之后,他却完全冷静下来。冷得如冰块一般,无可依傍。 “怕什么?” 梁绿波并没有避开目光,手停留在他的肩头:“……你不怕报应么?杀了沐远风,你以后要去哪里?” “连你都不怕,我又何必在乎?”贺乘云神情固我,“老天有眼,会报应它该报应的人。反正我孑然一身、无家无室,怎么样都无所谓。”像是终于逮到了机会般,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恶意。 梁绿波温柔的眸色渐渐冷凝,闪出一丝针尖般的锐芒。她的指甲在贺乘云脸颊上划过,带出浅浅痕迹,如未着的疤痕,蜿蜒而下。冥冥之中,似有山岩缓缓崩落,铿然一声,不可抑止。 “你认识了我以后,觉得累么?” 贺乘云看着她:“我高兴得很。” “是呀。”隔了片刻,梁绿波收回了手,微笑道,“我累得很。”手腕优美地向外轻转,如同确然的手势。 这轻轻的片语之后,在他们之间,仿佛浮起了一道目不可见的藩篱。几番隐现,终于不可逆转。贺乘云凝望的神色透出一股得意的光,有荆棘捆磨般的快意,绕身而上。多时的缠绕游离却忽而凝寂下来,冉冉沉落。 梁绿波眸色潋滟,模糊似红蜜。已然过去的那一夜,同样在她心头烙下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痕迹。或是不成痕,只因尚在静静焚烧,燃得眉目一片朦胧不清。她几乎不可察觉地偏了偏头,转身朝外走去。 “你要怎么处置赵青娘?” 令贺乘云大为惊异的是,她背身而语的口气竟已如此娇媚,与他一式一样的恶毒,却与刚才全然不似一人。 “阻拦我的人,一个都不能留下。”他没有细想,就漫不经心,然而又强硬地道。 第四十二章 戏蝶翩翩 绿草如茵连天碧,寺外郊野郁郁葱葱,行客多走官道,马蹄隐约而遥远。 这日尚且平静,战书方才寄出,必还没有到达落霞山。梁绿波走出佛光寺,贺乘云并没有阻拦她,三重殿宇众僧垂目,她的脚步很轻,如流而过。 他独自于房中不闻不问,莫非是知道她不会走远,只因一切的好戏还待于这佛门寂地之中上演? 梁绿波双目远眺,向着天边的某个地方。卵石小径之后,是竹木稀疏,通向郊外荒凉。水声隐绰,遮掩着同样轻灵的脚步,木桥架于清溪,树木掩映,阳光耀眼。 梁绿波侧身立于桥上,向后看了一眼。轻蔑不含杀意,让任何机警的脚步都会为之而略感羞愧。 布裙女子犹豫了片刻,现出身来。 草间忽然传来清脆的蛙鸣,桥外野径,微风叶影。梁绿波的身形恰被透入叶片的阳光照耀着,一身婀娜与娇丽,通透如月光。淡到了极处,反而无处化散。那女子不自觉地一怔。 “有什么事么?”梁绿波淡淡地道。 “……你是从佛光寺里出来的?” “你不是看见了?”梁绿波回过身,“不过想出家应该去尼姑庵,你走错地方了。”她的神情很奇怪,说是冷淡,双目却又为阳光点映,秋水微温。 “我走错?那你岂不是也走错了?” 梁绿波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姑娘!”那女子叫道。 梁绿波侧过头,柳眉轻蹙。 那女子盯着她:“有第三个走错路的人在佛光寺么?” 几束阳光落得脸颊斑驳,梁绿波半回过身,终于仔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眼:“今日走错门的人很多,不过你还是不要管的好。” 女子面上微微一冷:“……你见过一个三指剑客么?” 梁绿波身子轻旋,瞥过佛光寺的方向:“你是她的仇家?如果是,那就不必去找她了。眼下没有旁人能结果她的性命。” 那女子一惊:“有人在保护她?是谁?”见梁绿波不答,又道,“我是受人之托来找她的,有万分要紧的事,请告诉我她的下落。” 梁绿波目光遥遥地望着那女子:“……受人之托?是想挽回,抑或是改变什么?” 女子不由微怔:“姑娘……你是谁?” 梁绿波的睫毛轻轻下垂,帘幕一般遮住了双眼:“托你的人还告诉了你什么?” 那女子不禁流露出怀疑之色,但随即,她就道:“那个人只是让我带走赵青娘,没有其它的意思。他说赵青娘本已不该在这个局里,留下她对你们反是个隐患。倘若想要一切按你们计划中的进行,就请放了她。” 梁绿波唇角轻扬:“看来你心中早就有底了,又枉费了那么多唇舌来问我。”她走近了两步,阳光滑落,现出雪白无瑕的脸庞,“托你的人是沐远风吧?他还好么?” 溪流总是引人追溯其源,裹挟叶片与阳光,潺潺远去。 梁绿波坐在木桥上,足尖离溪水仅有一寸之遥,裙摆轻垂,时不时为水珠溅湿。那布裙女子坐在她身旁,一尺之地,保持着初逢的警惕,但这般姿势,即使非友,也已不是敌人。言谈片刻之后,她隐藏多时的活泼终于渐渐露出,待将“子镜”二字告知梁绿波后,神情间便已全然不存对峙之意。 梁绿波并不识她,只是听她称呼自己为“金针女捕”,不由微微一怔:“金针女捕……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好像在叫别人一样。” 斑驳叶影中,子镜发现她的神情很平静。这并不像想象中“金针女捕”的模样,尤其是与沐远风委托之人相面对时,竟似完全不将正事放在心上。虽然子镜久在落霞山,但江湖轶事仍有馆中弟子谈来消遣,她心下有些奇怪:“我方才转述沐琴师的话,你还记不记得?难道没有别的想问?” 梁绿波微仰着头,额发垂落:“问什么?他还活着,不久之后会来赴约,有不少人的性命在这一约之间,除此之外,我还需要探问什么?” 子镜道:“你不想知道银羽琴如何,潇湘琴馆的馆主对此又是什么看法?沐琴师说天涯刀客对他们了解太深,避无可避,可见他们从前是认识的。” 梁绿波道:“是啊。”她侧过头来,“那你……立场不同、目的不同,再怎么样,坐在这里跟我闲聊,也有点不合时宜吧?” 子镜一呆,随即道:“我不是在闲聊。”然而望着梁绿波杀气全无的双眸,她又有些怔忪,“老实说,我也不是要为沐琴师如何,而是欠了他们一个很大的人情,在离开中原之前,一定要还掉。至于你……我此生已经利用过别人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立场不同,的确是开口之前就明白的事,但在子镜心中,却始终没有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立场”二字。 梁绿波沉默了一阵,子镜凝望着她:“那么……你真的不知道赵青娘在哪里么?” 梁绿波轻轻叹了口气,依旧微微仰着头,望着某个方向:“姑娘,你有孩子么?” 子镜顿时愣住,脸颊微红:“你……” 梁绿波仰望着天边,轻声道:“我是去找我的孩子的。等你也有了孩子就会知道,他哇哇一哭,比世上男人甜言蜜语千百遍更让人安心。人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你说话的时候,总是比较可爱些。” “……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个人说话,那不是聋哑了?” 梁绿波道:“聋哑最好啊。”隔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我曾希望我的孩子永远只对我笑,不谈别的事。他心里有很多事,不管谈不谈,他都要经常离开我。我恨不得把那些事从他心里挖掉。后来我发现这行不通。既不甘心,又没有别的理由。” “你怎么……”子镜顿了一顿,“我们才刚认识,你怎么就对我说这种话?” 梁绿波恍若不闻:“行不通,也总要走出一条路来。所以有个人必须消失。人总是很贪婪的……跟我无关的那些,全部都要消失。” 这话不知是说与谁听,声音低得未及扬起,就飘散于溪流泥土中。子镜呆呆地望着她,心头忽然有些不详之感。 梁绿波没有再说下去,她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在极短的片刻间,眼眸波光之上竟似结了一层冰霜:“你不要白费心思去找赵青娘了。欠着的,就一直欠着吧。就在我走出佛光寺之前,刚刚杀了她。” “……怎么可能?”子镜惊愕地看着她,这个走出佛光寺时,眼底平静如云烟的女子。即使冷漠如慕容渊清,在吴氏后人的苦痛囚禁之厄前,也多避身不去直视,终非全不在意。 梁绿波轻蔑地瞧着子镜的神色,玩弄一般地道:“不相信?我和三指飞云剑交手过无数次,没有沐远风在旁,手脚利索得多。” “你为什么杀她?” “我不喜欢她,这个理由够么?”梁绿波道。 “不喜欢?” 梁绿波冷冷一笑,手腕浮云般倏然抬起,明黄裙袖似惊鸿飞扬。一瞬之间,杀机毕现。她原是凌厉无比的金针,唯一的迷糊与相容,不为此刻。子镜大吃一惊,戒备于身边的手立刻一探,猛抽出靴中匕首,疾刺而去。 金针擦过她的脸颊,极精准地射中了背后的一只夏蝶。 一串碎金,蝴蝶轻轻扬翼。 匕首深深刺进了梁绿波的小腹,血肉撕裂之声极为清晰。那里曾经温暖而安全,保护一缕生息降临人世。 生机一线,堙灭于五计连环,堙灭于三十七年弦音断,亦在贺乘云一挥手间径自堕去,散于人世无处寻觅。 子镜无法不出手,因为她并不愿为营救赵青娘而丢掉性命。对一些人来说,比起问心无愧地死去,他们更愿意深藏愧疚与懊悔活着。 匕首不及拔出,梁绿波拉着子镜的手,用力地迎了上去。子镜手腕穴道被扣住,竟无法挣脱。胭脂般的红色浸染衣衫,不断渗透。 “你要什么?”梁绿波的脸无限放大,细腻的肌肤如映雪光,却看不清神情。破碎的片影中,闪烁着谎言轻易得逞后的光亮。她的笑靥与目光一如山林中的迷雾,任何一个小小的圈套都让人不得不钻入其中。子镜张口结舌。 “可是还不够。”不够,倾尽沧海与桑田,亦是不够。她还需要再深入,冰冷犀利地直透到灵魂深处,割裂那些附着其上的暗红丝绢,以求忘却,以求窒郁至死后的重生。 最强烈的挣扎是因为绝望近临鼻尖,声息一吐,就溃然崩落。她的身影像是透明了一般,着手却无可触碰,轻似烟云。 子镜觉得自己的魂魄都仿佛凝住,在这不知真意的一刺之中,过往所有的岁月忽然隐遁。萍水相逢无处忆,她们之间浅浅的缘,就这样划上了终点。 第四十三章 何者御风 一仰云岚远近不辨,露水浸染袍服,微微荫凉。安静而又喧嚣,说静是无人声,说闹又是四时如常。 飞泉坪上疏疏落落数十名弟子,琴安于席,袖摆随着一意入画之曲不时扬动,各自宁心。坪远处,沐远风倚在方亭一角,双眼阖者,似在聆听琴曲。 这一年的考校过后,又将是一年静无杂念的修习了悟,年年如此。十指之间琴艺精进,毫不吝惜如风一般的青春岁月。但这一年,亦注定了有些许不同,正如此日午后莫三醉的脚步声,沉稳之中流露出一二分犹疑。 这不是他过往常有之态,沐远风神情不变,头轻轻一仰,靠在亭柱。 “你在这里?”莫三醉走近。 “明知故问,是有话难以启口么?”沐远风睁开双眼。 莫三醉顿了顿:“那我就直说了。你这样做好么?” 沐远风微笑道:“有何不好?” “你想清楚了?” 沐远风“哈”地一笑:“我虽然凡事贪懒,却不曾糊涂过。你说呢?” 莫三醉走到亭中坐下:“不糊涂,不代表决定就是对的。” 沐远风道:“对与不对又有谁能评判?你要是担心我后悔,那就不必了。我沐远风若会后悔,大概也活不到今天。”他将手随意地搁在膝上,宽大的衣袖下,手掌仍覆着丝绢。 莫三醉看着那只手:“选择一个人背负,就是后悔了,只是你不承认。” 沐远风一笑:“还有你啊。愿意赌命的仁兄。”隔了片刻,他又道,“以那个小姑娘藏在渊清眼皮底下的功夫,应当可以找到赵青娘。要是不能,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莫三醉无言,似有叹息凝在胸间,却终没有出口。 飞泉坪中,有弟子遥遥望见二人身影,两三个青衣女弟子悄悄抱着琴离开,余者有的仍是静坐,有的似欲起身走近。 “关于那个约,你可有什么想法?” 沐远风道:“谈,或是动手,还是如他所说,‘听琴’。”他略略凝眉,“我这一生除了银羽琴从不牵扯什么重大机密,但就这一件,终也是避不了风尘沾身。” 莫三醉一笑:“人在尘世,怎可能完全不食人间烟火。” 沐远风不答,依旧凝着眉,过了片刻才道:“渊清已调查过各地琴会,连带五音琴阁中的旧档,都找不到银羽琴和天涯刀客之间有什么联系。他是江湖道上盛传的侠客,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转而看着莫三醉,“现在我说我有把握,你相信么?” 莫三醉与他相视,严肃地道:“信。” 沐远风一怔,笑起来:“我要是想害你,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莫三醉道:“以你现在的状况,未必看得到我死的一刻。听闻你最近很少抚琴,是想到了什么,还是触弦即伤了?” 沐远风微笑不答,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 莫三醉忽然有些着恼。这人处事虽自有风格,但一遇与自己相关之事,却是再三地令人放心不得。 天地蜉蝣,恣意随性亦是一重劫数。胜负如何,虽相交多年,却总叫人猜测不透。 弟子走近,恭敬请教音律之疑,莫三醉一一解答,沐远风在旁听着,未有插口。那弟子见他神情,犹豫片刻,惴惴道:“弟子技艺不精,可是打扰了两位?” 沐远风微笑道:“没有。用心之音便无可挑剔,不需过多疑惑。” 那弟子恭声而应,退出方亭离去。 “年年用心,最终是为了什么?” 沐远风站起身,遥望着薄云淡风下的飞泉坪:“怎样都是应当,重要的只是行路而已。”远处一名仆妇快步走来,所着非馆中弟子衣装,当是馆主阁中侍奉慕容渊清之人。沐远风转身向莫三醉道:“催命的又来了,与我一同回云栖吧。” “是渊清关心你,怎会催命?” 沐远风一笑,亭中片刻寂静。 不多时那仆妇走近,向两人躬身行礼,敛容道:“琴师,汤药已送到云栖舍,馆主命我来相请。” 沐远风点了点头,便与莫三醉缓缓而行,耳闻琴音渐淡,直过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回转云栖舍。足未踏入屋中,便是一阵清苦药气。沐远风神色不变,一眼扫去,桌边无人。 “人虽不到,这阵药气却是一天不断。” 莫三醉见那仆妇候在一边,微微转身道:“你就领了这份心意吧,出门在即,可别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沐远风笑道:“我看起来病恹恹的么?”口中虽如是说,脚下却不停步,走到桌边端起药碗来慢慢而饮。气味已是苦涩,入口如何自不必言,沐远风蹙起了眉头,莫三醉瞧了他一眼:“要不要我与你一同去?我自会隐去行踪,也方便接应。” 沐远风正专著地瞧着碗中的药汤,隔了片刻才将碗放下,取出手巾轻拭唇角,声音平静无波:“你觉得以这每日不断的药来掌握我情况的人,会真让我一人赴约么?”他并未避讳那正收拾药碗的仆妇,但那老妇常年随于慕容馆主左右,早已练得听而如若不闻之功,毫无所动。 莫三醉道:“不会。但目标不同,所顾忌的人和物也不同。” 沐远风负手踱步:“是啊。以她的聪慧不会轻易让自己浮上台面。” 莫三醉看着那仆妇退出门而去,才回头道:“这我明白,她如此关心羽弦之事,心中必有打算。” 沐远风右手轻轻一动,将手掌上覆着的丝绢慢慢解下:“她要做什么,我并不关心。但这也表示你不必重复她已考虑在内的事。”他停了停,光影中的脸颊依旧没有太大的表情起伏,“若真不想空坐在这儿,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了。” 莫三醉注视着沐远风的动作,在透过帘影轻入的微风中,解开的丝绢洁白如纸,绢角飘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赵青娘离山之前的某日,曾让子镜送过一碟奇特的野果来此处。无论多苦的药,只要舌尖先尝过了这野果的滋味,便有几分甘甜。但沐远风并未动过,后来也不知如何处置。 仿佛在赌约成立的一夜之后,他已渐渐恢复成了那个风起云涌不萦于怀的云栖琴师,按着那条无形之中结果相同的天命而行。 黄金千镒,这一曲之音也终究不会属于剑者。 是夜,沐远风与莫三醉于烟霞步道饮酒清谈,有琴声传出,音韵虽是沉然,却有一二分的不定。馆主阁于星夜之中收到来自云栖舍的一封信笺,慕容馆主看后一夜无话,当晨光未露时径下了五音琴阁,取卷手书,随即封卷,卯时琴台三声晨早之音响时,一切已恢复如常。 数日后,沐远风一人一琴离开落霞山。除佛光寺之约外,山门没有再接到别的书信。江湖之中依旧流言纷纷,天涯刀客偶尔留下踪迹,所行却渐渐善恶难辨,有人追杀他,也有人慕名欲与之一会,却多半无果。而潇湘琴馆中,慕容馆主因向来鲜少露面,沐远风又是去留不着痕迹,因此直至多时之后,众人才随不时吹入山中的江湖之风,得知那悄然于馆中流传的天涯刀客之约,结果已见分晓。 似一场缓缓蓄势的对峙,在到达临界之点后也没有太高亢的音,只是向外延展,徐徐蔓开,愈渐浓郁,时既久而不能止。 第四十四章 远游羁旅 海潮摇曳,偶有浪花溅上甲板,散开一片潮气。 航船扬帆疾行,天云聚合,霞已暗。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舱中而来,甲板上长衫男子俯视着涛涛海浪,于一丈之地内缓缓踱步。 他的脚尖在甲板上富有意味地点动了一下,折扇轻轻敲击船舷。 来人上得甲板,脚步立时隐去,长衫男子不回身、亦无动作,片刻之后,一柄冰凉的利刃轻触他的脖颈。 “船往哪里?” 长衫男子道:“蓬莱、瀛洲、方丈。”长眉入鬓,星目含笑,身形凝固之间,利刃愈沉。 “……你是谁?”来人声音低沉,显见怒火已动。 长衫男子微微一笑:“你先前所中金针之毒已解,不过拳脚伤未愈,还须休养。不可动气。” 言未毕,剑刃忽动三分,长衫男子顿了一顿:“莫心急,赵姑娘,我不是你的敌人。” 赵青娘仍不撤剑,剑锋一抵:“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长衫男子道:“且勿动武啊,我是无用书生,可堪不住你轻轻一剑。” 赵青娘半信半疑,形动之间觉他实不会武,这才慢慢将剑撤回,心中暗自警惕。那长衫男子回过身来,却是后退一步,折扇轻拢,深深拜了下去。 赵青娘吃惊,急忙也退一步:“你这是做什么?” 长衫男子起身,神色肃然道:“谢你搭救族人之恩,未及当面谢你师父,这一拜便由你受,无愧。” 赵青娘诧异道:“族人?你也是吴氏的后人么?” 长衫男子微微颔首:“在下子书,曾换姓为官,近日辞去,携小妹子镜欲往海外远游。她此刻亦在船中。” “子镜?”赵青娘一头雾水地道,“你们走怎么会带着我?你最好解释清楚,否则我剑下可不会留人。” 子书看了看她:“子镜说她想还你一次,所以沐琴师便让她候准时机前往佛光寺,倘若情势允许,就想办法将你带离那个危险之地。目的虽然达成,却又出了一桩意外,不过到底是将你救出了,也不算有负所托。” 赵青娘初时听得有些糊涂,待他言及沐远风之时,心下猛地一咯愣:“我师父?”别时那素淡身影轻轻闪过脑海,却是意味迥异。 子书执扇道:“不错。我与他曾经相识,不过彼此并不相知。黄金千镒弹一曲,浊酒三杯敬知音。”他见赵青娘神色变幻不定,折扇轻摇,叹息道,“你无须猜疑,琴师说,玉楼金阙,wωw奇Qisuu書com网不若一任山水飘渺,但山水深处又皆是归所,但请你好生思量,善自珍重。” 赵青娘蓦地一震。随即她看着子书:“他这是什么意思?” 子书皱了皱眉,向船尾望了一眼,摇摇头道:“人都已在此了,姑娘还不明白么?此事本该由子镜相告,不过她暂时不愿露面,此去是往东瀛,离开已有六日,姑娘……” 话未完,赵青娘的身形忽然化为一道疾影,直掠而去。子书吃惊,叫道:“姑娘,你要做什么?” 这日风如流水,正托航船不住前行,赵青娘到了船尾,一剑指着那正自打盹的船家:“调头回去,不然杀了你,快!” 那船家醒来一愣之下,未有反应,赵青娘怒上眉头,挥剑便割破了他肩头衣衫,船家大惊失色,正此时子书快步走上前来,折扇一挡:“姑娘,你师父用心良苦,切莫辜负……” 赵青娘剑横一扫,顿将折扇拍往一旁:“用心良苦?他说过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眼下你几句说辞就要让我置身事外么?” 子书叹气道:“他只说,既然为世情困,不如助之一力以脱。至于天涯刀客事,他已有备,不必挂心。” “为世情困?”赵青娘心中突然有些悲怮,“我为他做任何事都是我甘愿的,我愿意对他好,难道在他眼里只是受困么?”她别过脸,目光垂下又回转,剑尖一动,指向子书,“让船回头,此事无可商量,我‘三指飞云剑’又不是侍女丫鬟,让他送走就送走。” 海浪袭来,船身轻晃,子书摇头道:“既已出海,就难回头了,子镜冒着性命危险偷偷将你救出,岂不是也全然白费?” 赵青娘轻轻一顿足:“事先不与我商量,白费就白费,反正那件事我本来就没怪过她,根本两不相欠。” 子书一怔,赵青娘横剑扫去,架在那船家脖颈间:“调头!” 船家战战兢兢,子书收拢折扇轻拍长剑剑刃,方欲开口,舱中忽有人叫道:“大哥!” 子书一惊回头,却见子镜脸容有些苍白,自舱中走出。赵青娘与她甫一相见,对视之间俱各心中微震。子镜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些:“……别看着我,调头吧。” “子镜……”子书向她走了一步。子镜打断道:“别多问我为什么。总之,不分青红皂白带走她,也不能算问心无愧。这样我……我还是要难受一辈子。” “那么琴师的托付……”子书微一停顿。 子镜脸色又更苍白了几分,目光避开赵青娘,却不答话。赵青娘收回长剑,子书叹了口气:“我总是顺你的意,究竟如何才能无愧,也只有你自己知道。”言毕转首,“船家,就调头吧。” 那船家慌忙道:“调头,调头,只是这里风向好,逆着风回去慢得多……” 赵青娘瞪了他一眼,船家如触闪电般道:“好,好,马上回去,我就去喊人……”他边说边退,几乎是缩进了下舱中去。 过不多时,有舵手出现,风帆收起,船头开始缓缓移动。三人站在原处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开口。 赵青娘向海面眺望,见前后俱是汪洋,心中只觉沉重:“你们是什么时候作下这种决定的?” 子书微微一笑,折扇复又次第而开:“你这么利落的人,就不必询问既成的事了。出海这么多天,没想到又要回头,看来我与中原当真有缘分。” 赵青娘与子镜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两个女子的目光又相遇,子镜的脸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旋身快步走回舱中。 去向东瀛的航船缓缓转棹,海风渐大,潮声起伏。赵青娘看着子镜消失的背影,突然道:“你刚才说又出了一桩意外,是什么?” 子书微吁,书墨山水的扇面覆在胸前。 六日复六日,又加逆风而行多添阻滞,一离一回便要将近半月。赵青娘起初着急冒火,后经子书时常与她说笑,便渐渐宁定了些,反倒是那阵伤心之意总是浮沉于心底,但若真是立时站到了斯人面前,或许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而今的他,面容清晰依旧,却仿若初见一般令人惶惑。或许从来未曾了解,这一刻的惶惑,才是真正了解的开始。但这一切又只是冷暖自知,不可宣之于口。 船行将近出发的码头时,一阵古雅琴音于远远浪涛声中沉而不堙,蓝衫袖摆透露着始终未变的温和之意。目光停驻在远方驶来的航船之首,一人持剑而立,奇Qisuu.сom书虽远而灼灼可感。抚琴者喟然,回首望了一眼高高的天云。 音绝,车辙一沉。马车停在一片荒郊野地之中,抱琴者慢慢走下,嘱那车夫几句,向四野一望。 荒僻少有人烟,隐隐的佛音如同梵语。琴匣内锋芒未现,一步一步,悠然有度,却又似每一寸进退都为人注视,只是琴者自若。 三重殿宇,僧者垂眉相引,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沐远风略略一望殿中僧众,心中微有疑问,片刻之间,耸立佛塔突兀而现,挂锁已开,塔门半敞,寂静无声。 僧者未发一语便行退去,沐远风就静静站在佛塔之前,凝目注视。 梵语如和暖之风围绕身周,却暖不进心扉。佛塔中积灰已然除尽,半开的门似在语调冷冷地邀人入内。沐远风提步而入,步履是一样的冷而不浮。 旋梯对称,如圆中开,三层空寂唯余古经旧著,第四层上,灯烛之光晃然入眼。 “有劳久候。”沐远风淡淡地开口。 似相识,似未识,一身僧衣不复捕快模样,但发仍在,刀也仍在。只一眼通身,便是扑面而来的痴妄纠缠,仿佛因塔室的沉闷而愈加滞郁。 “叶楚楚已经不在这里。”贺乘云话语硬如冻石,没有任何礼数之意,“殷无名也不在了。昨天,我把他们都放了。” 沐远风借着烛光打量他:“你没有伤害她么?” 贺乘云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有个人把她保护得很好。况且我要想伤害她,在父亲死后的任何一刻都可以。” 沐远风道:“如此,你的见面之礼当真特别。天涯刀客。” 贺乘云的神情冷入骨髓:“我是把选择的权力给你,沐琴师。留下赴约,还是转身离开。” “为何?” 贺乘云一动不动,宛如一尊佛像:“你精通世间音律,也明白世间人心。”他突然微微一笑,瞧去极为诡异,“这最后一步,也该由你的心来决定,才不算违背了初衷。” 沐远风走到离他一丈之处,将银羽琴轻轻放下:“怎样的初衷?与你捕快的身份有关么?” 第四十五章 古灯佛音 “长生不老、富可敌国、权倾朝野、武冠天下、操控人心,江湖中人所求无非如此,但无论如何的求,最后也都一一失去。这不是我略施其力所成,而是上天之意。” 走与留,成了一个必然而又随时可改的结果。 烛火因沐远风席地坐下而微微抖动,贺乘云右手握刀,刀鞘之尖抵在地面。僧衣与素衫之间,是静卧匣中的银羽琴。 本无关联,亦无仇怨,一个提刀走江湖,一个深山修琴道,而今对坐,彼此不动杀气。塔室极静,唯有话语之声,倘若远听,是疏淡如把酒闲谈,但若听清了话中内容,却不得不让人悚然而惊。 贺乘云的神情由锐芒毕露而渐渐平静,但眼中的那份冷漠却像生了根,一如看尽天下之间,无可眷恋的决绝。沐远风脸上开始有极淡的笑意,仿佛是为这警示天下的五计,又更像为布下这五计之人。 局外笑人痴,局中自迷惘。洞庭水岸琴剑相逢,是属于琴者的执,赤雪流珠之厄,是属于坐拥金山者的痴。丞相青鼎不会再现人世,却会有求权者前赴后继着寻找,而一剑平天下的威能,却成了更多杀戮起始之源。他们每一个,都不曾逃脱红尘因果,而人心,却是这一局得以见底的最强之力。 沐远风望着贺乘云,眉间如有云流轻过:“这就是你的初衷么?连自己也计算在内,怪不得别人如何查,也查不到你一见银羽琴,会有分毫可图。” 贺乘云嘴边露出根本不像笑容的笑容:“我不为自己图谋,所以你们永远不知道是我在暗处。我每一次都赢了。” 沐远风微微一笑:“这一次也一样?” 贺乘云右手的刀紧抵地面:“你留下了,不是么?这佛光寺附近有不少我未曾邀请过的人,叶楚楚和殷无名已经很安全,赵青娘也早就不在我掌控之中。可你还是留下了,沐琴师。” 沐远风微笑渐淡:“我留下,并非完全为了赴你的约。” “有差别么?”贺乘云冷硬的目光紧盯着他。 “当然有。”沐远风伸手轻抚琴匣,动作淡而潇洒,“我有一件事需要证明。我寻求了那个答案很多年,而如今,你是最适合为我证明的人。” 贺乘云警惕地看着他,似乎在他略显迷狂的双眼观视之中,也觉得眼前这神情永远没有太大变化的琴师,与这个局中的所有人有些不一样。 “……你为何没有半点惊讶?听到我这样的计划,难道你没有丝毫心动么?” 沐远风微微一笑:“有,只不过你的双眼看不出来而已。” “你不怕死在这里?” “你不担心我掉头而去,让你的执念成空,何必还要问这个问题?” 琴匣缓开,烛光照映下,露出木制温润的琴身。贺乘云的目光随之而下,顿住。 “此琴便是银羽。”沐远风道。 贺乘云又顿了片刻,才道:“你要用这琴弹奏?” 沐远风注视着他的神情:“我正是来弹这最后一曲的。从今后,银羽琴将不再现于人世。” 贺乘云迟疑了一下:“可是,此琴无弦。” 银羽琴之魂,轻若无物,却又悬着性命的羽弦。 “五音使人耳聋。”沐远风淡淡地道,“五音之求使人自伤,求之不得便是歧途。既然无法从他人身上找到答案,不如无心无弦。如何?” “无弦如何有声?” “但看听者。” 贺乘云呆了片刻,哈哈一笑:“黄金千镒弹一曲,是我不够格么?” “不。”沐远风径自低头,将银羽琴自匣中取出,“此曲无价。不为善,不为恶,也不为所行之对错。” 贺乘云突然一震。听似轻描淡写的数语,将是非无形揭过。在他却如掀开重重帷幕,有不堪触及之事即将露出。贺乘云急忙收束心神,以保持握刀的姿势。 素袖轻挥,烛光齐齐一动。 沐远风眼中掠过最后一缕喟叹,随即再无波澜。 指下是悠悠浊暗之光,初时无声,继而指尖之力缓如浮云流动,微尘轻搅。劲愈生而愈稠,力愈施而愈浓。烛光如闻韵律轻摆,投下暗影片片。 贺乘云注视着沐远风的双手,那双注定属于琴师的手,刻下无数细密伤痕,而今悠然自若。宽袖渐如鼓风而起,塔室两侧书架之上书页忽而翻动,轻盈不绝,竟与微尘袖风相合为一,似有风过境,置身风涛云起之中。 无曲,然而是梵音缭绕,又是仙风道骨,无心,然而是意随天地,也是万相皆无。虚指轻动,垂睫如雾,须臾,蓦然有心音共生。 神凝入意,听琴者刹那间背脊一阵发凉。他脑中闪现一个女子娇媚的脸,苍白而带着奇怪的笑容,眼眸醉似红蜜。那个死去的笑容,令一切算计在片刻间停顿无踪。然后是另一个女子纯然的目光,不问不语,被汹涌来的狞笑与阴冷算计的目光所吞没。许许多多的人脸涌上,又如雾带一般飞快闪逝。仅仅是一瞬间,贺乘云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停下!”他叫出口来,却随着这一声之出,仿佛有僵持已久的力量终于崩泄。贺乘云的背脊虚软地弯了下来,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痕迹。 但是气息未停,心中的琴音未停,琴者像是听不到任何话语。 烛火剧震,十数排书架如受震动,在这不大的空间中翻涌如潮,刻尽一世所行,却是散尽苍凉,至极处缓缓归一。在局中,又超于局外,自局中来,却归于该去之位。片刻后,塔室之内气息终致祥和宽广、如处坪地之境。沐远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默视出现心中之人,不避不闪,无嗔无怨,那人面影沐浴清光,宛如初见。 五音不再,执念亦走到了尽头。 这便是我给你最终的答案,然而,天地之间除我一人,也终不能再有人得之。羽弦附书,且请封卷。勿再相提,此心不变。 赌局从容见底,这最后一会,也便予观照之力,譬如红尘人间最好的注解与答案。 一念如明灯点亮,附于无弦的强大意念,贯注到了极点,随后熄落。沐远风的手突然垂下,袖摆覆盖在银羽琴身之上,音灭、琴寂,再无动弹。 第四十六章 松风卧云 堤岸,赵青娘握着剑匆匆地来回踱步,显见焦躁不安。她未说话,也没有理会身边的任何人,初时气急败坏,而后渐成心神不宁。 子镜与子书并肩坐在远处,子书折扇轻挥,偶尔逗子镜说话。子镜却似有所挂碍,一反常态地极少开口,只任海浪之声冲散了未接续的话语。 子书转首去瞧赵青娘身后不远处,正伴琴而坐的莫三醉,那人也是长久不言,只等待着赵青娘自行开口。子书不觉道:“落霞山里莫不是有一天不能说过十句话的规矩?” 子镜一怔:“没有的,你胡说什么?” 子书笑道:“那这些琴师为什么都惜字如金?” 子镜应了一声“哦”,后续便是含糊而过,似是全然听不懂子书的说笑。子书看着她,笑了笑:“傻姑娘,有何事就说吧,再这么下去,就算赵姑娘无所谓,你自己也要入魔了。” 子镜抬头,目光些微慌乱,愠道:“你看得出来,还拿来开我玩笑?” 子书摇了摇扇:“莫气,莫气,除了你自己看不见,是谁都看出来了。只不过赵姑娘心中牵挂着她师父,没功夫注意你而已。” 子镜又垂下头:“这事和她也有些关系。听说她和‘金针女捕’梁绿波是认识的,她们追捕过对方,后来又和好了。她们……应该是朋友。” “然后?”子书饶有兴味地瞧着她。 子镜脸色苍白地道:“我是告诉了赵青娘……我刺伤梁绿波的事,但没有告诉她,梁绿波和我分开前,还托了我一件事。她没有要我答应(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是告诉我,那时我急于带赵青娘来和你会合,所以……所以我就强迫自己把那件事忘了。” 子书点点头:“如此便对了。” “什么?” “哈,无事。” 片刻后,赵青娘突然转身,疾步而行不到两丈,莫三醉以手按弦轻轻一音,赵青娘便像是撞到了无形之墙般倒退一步。然后她忽地有些颓然,头微微垂下。 莫三醉望着她的模样,叹息了一声:“我受他所托,劝阻你勿再回去。他说过会给所有人一个答案。” 赵青娘摇了摇头:“答案也分好坏,我……我实在不能相信他。” 莫三醉温和的目光浮上一层怅然:“其实我也不能。这个人好像很简单,却永远让人猜不透。” 赵青娘望向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莫三醉道:“世上便有这样一种人,纵使按常理判断,你觉得不该尽信,可真正判断时,却还是听了他的吩咐。” 赵青娘一震,莫三醉神色中现出悲伤之意:“对你,他所希望的只是让你回到原有的路途。无论是银羽琴,还是其它。这是唯一的强求,希望你能了解,也请你……不要辜负。” 赵青娘好一阵无话,鼻尖强烈地酸楚起来,让她不得不努力克制。 莫三醉看在眼中,轻轻拍了拍她肩头:“算算时辰,也许结果已经出现。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你师父临去的神色……那一定是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果。” 赵青娘按捺着胸中酸楚,如塞棉絮般用力压下,握着剑的手挣得泛出白色。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居然没有一丝明显的悲怆,而是代之以沉静:“我不会离开中原。” 莫三醉没有说话,停了好一会儿,赵青娘又道:“该受惩罚的人,一定要受惩罚。这也是改变不了的结果。我绝不会妥协。” 莫三醉久久看着她,叹息一声:“罢了。”言毕携起桌上的琴,离去之前,向着赵青娘的背影道,“今后我将离开落霞山,倘若相寻,请去玲珑别居。” 赵青娘道:“我师父呢?” 莫三醉顿了顿:“或许也会吧。” 话音落时,人已飘然而去。 赵青娘抬起左手,紧紧捂了一下脸。但仅仅是一下,随后她就转身,向似欲有所言的子镜与子书兄妹走去。 佛光寺之约毕,天涯刀客提刀而走,僧衣未换,刀亦未解,于江湖之上掀起了一场数月之久的血腥杀戮。无数正道人士欲击杀之,也有无数旁门匪类欲邀其入伙。 从无人知晓天涯刀客的刀法竟臻此境界,但亦没有人明白他真正的身份。后因其常着僧衣,又时常散发,人们渐渐称呼他为“修罗刀客”。 但这些与落霞山中深隐的潇湘琴馆并无关联,银羽琴封,琴台寂寥,多一人与少一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坟冢埋藏的是少一人就无可言说,也不会再提的过往。馆主阁外,一片枯叶被冷风吹起,贴在素洁无字的窗纸。 是年末,修罗刀客死于“三指飞云剑”赵青娘剑下。 冬雪之中,驰骋江湖的女子快马扬鞭,向着一处馆驿而去。她一身劲装利落,脸上风尘仆仆,却不减飒爽英姿。 马停,一男一女自馆驿中迎出,女子声音清脆,语速极快地与那男子说着什么。男子只是轻摇折扇,任她喋喋不休,不予辩驳。 赵青娘下得马来,第一眼瞥到的却是那女子怀中抱着的孩子,极为幼小,却已不是初生。那女子笑盈盈地道:“冬天落雪险些堵了山路,要不是我们走得快,就得在喜山村住到开春了。” 赵青娘歇得一口气,看着那孩子,又惊又喜:“找到了么?他叫什么名字?” 子镜看看子书,子书笑道:“施夫人说得问你,天底下只有你知道他的名字。” 赵青娘怔了一怔,随即微笑起来。 叙话数句,不及入馆,又有细细的雪花飘落下来。赵青娘忙道:“你们抱孩子进去吧,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他。” 子镜道:“那你呢?你不进去?” 赵青娘道:“我要赶去江北,前阵子去见了一位故人,耽搁不少时候,就不知渡船还开不开,所以也不敢多留。”言及此,她眼底终于还是泛起一阵涟漪。 子镜“哦”了一声,子书神色微动,却是未言。 赵青娘拍拍衣上雪花,复又神清气爽地道:“你们两个是打算去哪里?” 子镜道:“带这孩子离开中原,本是要走了,为了和你见一面才又留了一个冬天。开春就走。” 赵青娘点点头,简单告辞一句,转身欲上马,忽又停下。她看了一眼子书,又看看子镜,笑道:“世上一物降一物,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子书折扇轻盖胸前,叹气道:“我是插不上口,可不是说不出话。” 赵青娘笑了一声:“你们快些进去吧,不进去我不放心。” 子书应允,与子镜回身向馆驿走去。不出几步,他回头望了望赵青娘,脸上带着温厚又狡黠的笑:“可别太拼命,赵女侠。保重。” 赵青娘心中忽然一动,仿佛想起了什么。但她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目送两人走进馆驿。雪已积了一些,不过尚不足以阻挡江湖客的脚步。正如冰封雪凝的天地,阻不住洪流无尽的江湖。 尚有许许多多的事等着她去做,数不尽的寒暑春秋等待她一一策马飞驰,相逆还是相顺,都遵从着雷鸣云流的兆示。不可重复,却永远值得期待。 赵青娘整了整一身利落装扮,残缺的右手有力地握住长剑,跨马扬鞭而去。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