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异》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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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神秘失踪案之中，最应该报警的是玛姬小姐的失踪。但是警方却一直不知道。还有两宗，虽然报了警，但是警方却将其中一宗当作‘偷窃案’来处理。那宗失踪事件之中，一共有四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神秘莫名，可是却被当作偷窃案件。

失踪和偷窃，是根本不同性质的案件，警方怎么可能将之混淆呢？看起来是警方的无能，但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倒也不能只怪警方糊涂。

三件失踪事件，都发生在夏威夷群岛的欧胡岛上。欧胡岛是夏威夷群岛的主岛，世界著名的旅游胜地檀香山，就在这个岛上。

先说失踪人数最多的那一宗，一共有四个人失踪──当然，那是事后才知道的。夏威夷游客众多，来自世界各地，更有很多是来自美国大陆各地的年轻人。那一类年轻人的旅行，几乎是同一模式的，他们并没有多少金钱，只是向往夏威夷的风光，晚上没有酒店可住，在沙滩上过夜也不在乎。

这一类年轻人大都是结伴而来的。美国青年到了一定的年纪，和家庭的联系减至最低，所以这也是这四个人失踪之后，过了很久才被揭发出来的理由──他们的家人以为他们还正在畅游夏威夷各岛，不知道他们已经神秘失踪了。

而他们的失踪，是在他们失踪了将近一个星期之后，才被揭发出来的。

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是不是？不过不要紧，一件一件叙述出来，很容易弄明白的。

那四个年轻人的姓名，并不重要，他们是两男两女，年龄是十九岁到二十一岁，全都是体格强健的标准美国青年。他们失踪的地点，是欧胡岛东南角的花马湾。

花马湾是游览夏威夷的游客必到之地，风景奇丽，站在海湾上面看，两面高山环抱，整个海湾，像是一个湖。海水清澈无比，整个湾的海水并不深，而且有很多礁石，是鱼类栖息生长的所在。

所以那里被辟作国家海洋公园，有著各种各样的海水鱼，只要佩戴普通的潜水镜，就可以看著五色缤纷，奇形怪状的鱼，在身边游来游去，奇景妙趣，无穷无尽。

对了，小约翰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事情开始于九岁大的小约翰的惊叫。他本来正戴著潜水镜，咬著吸气管，埋首水中在看鱼，突然，他站了起来，脸色青白，除下吸气管尖叫了起来：

‘一只手！一只手！’

花马湾的海水虽然不是很深，可是九岁的小约翰身子不高，他这时站在礁石上，水浸到他的胸口，当他尖声叫起来的时候，由于过度的惊慌，又恰好有一个浪涌了过来，使他站立不稳，身子一侧，滑跌了一下。

小约翰立时划著水，又站直了身子，而且用更尖锐的声音叫著。一面叫，一面指著前面的海水：‘一只手！有一只手！好多鱼在咬那只手！’

小约翰第一下呼叫，已经吸引了附近的人的注意，这时他再度呼叫，当然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许多埋头在海水中看鱼的人，当然听不到他的叫声，但是也有不少人是游水的，都向他望了过来。

附近的很多人，都不明白小约翰这样叫是甚么意思，但是也都可以知道，一定有甚么意外发生了，所以都尽快地向他接近。

其中，最快来到小约翰身边的，是他的叔叔，也就是带他到花马湾来玩的施维──他是一个甚么样的人，以后再详细描述。

施维来到小约翰的身边，小约翰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背，现出极度惊恐的神态来，又尖声重复著那两句话：‘一只手，许多鱼在咬一只手！’

施维还不是十分明白小约翰的话，但是孩子是在极度的惊恐之中，他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他先要安慰孩子：‘别怕，你说甚么？一只手？哈哈，那一定是有人在水中喂鱼！’小约翰大摇其头：‘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施维勉强笑了一下，他心中在想：孩子有时，会有十分古怪的念头，甚么叫‘鱼在吃一只手’呢？真是不可理解的！

他一面想，一面把放在额上的潜水镜拉下来，罩在眼上──要在水中，看清水中的东西，必需使水和眼睛之间有隔水的距离，不然，海水再清，视线也会模糊不清。由于看到小约翰的神情如此惶惧，所以他也来不及咬上吸气管，就把头埋进水中。

他和小约翰一样，是站在礁石上，礁石并不平整，有很多陷下去的洞。他才一埋头入水，就看到了小约翰所说的，一秒钟之前，他还认为不可理解的现象──那现象其实很简单，正如小约翰所说的一样：许多鱼，在咬一只手！

并不是有人在喂鱼，就只有一只手，一只看来是齐腕断下来的手，有好几条银青色的大鲷鱼，和青绿色的鹦鹉鱼，正在争著咬它。那只手，就在施维伸手可及之处，看得十分真切，甚至可以看到无名指上戴著的戒指。

施维陡地震动了一下，立时将头抬出水面，急速地吸进了一口气──潜水镜是连鼻孔一起罩住的，所以他必需用口来吸气，而因为他十分吃惊，所以张大口，也是十分自然的动作。

这时，又有几个人来到了小约翰的身边，七嘴八舌在问著。

小约翰不断在重复著：‘有一只手！有一只手！’施维定了定神，道：‘小约翰，别大惊小怪，那一定是一只用来吓人的假手，我捞起来给你看看！’

他说著，立时又弯下身去，那只被鱼争啄的手，就在他的身边，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只手。他的确认为那是一只假手，玩具店中，常有这种专供恶作剧者用的假手出卖，做得像真的一样，用来吓人的。

可是这时，施维一下子捞到那只手，他却立时产生了一股极其奇异的感觉，他感到那只手是冰凉的！而且那感觉，不像是橡胶，就像是真的人手一样。

施维当然没有去细想，他只是一抓到那只手，就立时直起身子，把那只手自水中提了起来，道：‘看，那只不过是一只──’他下面‘假手’两个字还未讲出口，身边一个身材健美的日本女游客，已经尖声叫了起来。随著尖叫声，惊叫声不断传出，施维向自己手中的那只手看了一眼，也不由自主，加入了惊呼的行列。

那不是一只假手，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一只假手！那真的是一只人手，是一只齐腕断下的真手，在断口处，肌肉和皮肤呈现不整齐的形状。虽然没有血，但是那实实在在是一只真手，也正由于那是一只真手，才会使得海中的鱼去啄吃它。

鱼是不会对一只橡皮手感到兴趣的，但是一只人的手，那对鱼来说，只是一种食物！

施维僵呆著，他感到一阵嗯心，想把那只手抛开，可是他的手指发僵，竟然不能松开来。他张大了口，可是不知道该叫甚么才好，他当然不能这样叫：‘谁掉了一只手？我拾到了一只手！

’

四周围的人也吓傻了，惊叫声引来了更多的人，施维仍然像是傻瓜一样地抓著那只手。一直到海滩的管理人员，得知在海中找到了一只手，赶了来，施维才呻吟似地道：‘我‥‥‥我们在海水中发现了一只手！’

一直到天色黑了下来，海岸搜索仍然在进行著，出动了潜水蛙人和直升机，以及很多警员。

当警方接到了报告之后，立刻通知了海岸巡逻队，这是一桩相当严重的事。一只手是不能单独存在的，它必定是从一个人的手腕上断下来，这个人不会是在岸上，一定在海中，因为他的断手在海水中被发现。那么，这个人在海中受了严重的伤害，他人在甚么地方？自然要把他找出来。

由于花马湾的海水如此清澈，所以在直升机上看下来，浅水部分如果有人受了伤，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的。有经验的潜水蛙人，则在深水部分搜索。再向外，出了两边环抱的岩石，那就难说得很了，因为那是无边无涯的太平洋。看起来，碧蓝的海水那么平静，但是大海的神秘度是如此之高，人类甚至只懂得海洋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搜索到了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才停止。通常，天色黑下来之后，游客也早就走了，在白天十分热闹的海滩，变得十分冷清。

在海滩边上，海滩管理人员的办公室中，这时灯火通明。办公室的建筑十分简陋，几张桌子，几个文件柜。这时桌子上摊著海湾的详细地图，警官白恩注视著地图，问：‘这一带不会有鲨鱼出没吧？’

管理员是一个年轻的海洋生物学家，他皱著眉，摇头：‘虽然鲨鱼的出没，还没有规律可循，但是在花马湾，从来也没有鲨鱼出现过。’

白恩警官仍然不抬起头来，他有一头花白头发，中间已经有点秃顶，他小心地用其余的头发，把秃顶部分遮了起来。他道：

‘你的意思是：虽然从来也未曾发现过鲨鱼，但还是有可能出现？’

管理员相当小心地回答：‘是，海洋中有著各种各样不可测的变化，举例来说，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就可以改变鱼类的航线。有太多的因素，可以使得海洋中的生物，突然出现在它们平时从来不出现的地方。’

管理员说得十分清楚，白恩警官表示满意。看来，鲨鱼出现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关于那只手的报告来了！

‘在海水中发现的手，属于白种男性的左手，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发育、营养良好。估计这个白种男性身高六呎左右，无法确知手是因为甚么原因断下，因为断口处曾有啮咬的痕迹，可能是在海中被鱼群啄食所造成的。无名指上的戒指，是银质戒指，通常是出售纪念品的小摊子中出售的，只有游客才会购买。断手在被发现之前，应该已在海水中浸了超过三小时。’白恩警官听著报告，现出苦涩的笑容来，他不能鲁莽地决定发布海湾中有鲨鱼的消息，那会引起混乱。可是，是甚么原因，导致一个应该是十分强健的人，断下了一只左手呢？

他一点头绪也没有，这时，他的一个手下走过来，询问他是不是应该收队了，因为天色完全黑了。

白恩还未曾作出决定，正在犹豫间，听到外面有争吵的声音传来。有一个人在叫著：‘你们不是警员吗？我被人偷走了东西，难道不能向你们报案？’

那个要来报案的人，看来十分坚决，不单叫嚷著，而且大踏步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皮肤黝黑，赤著上身，只穿一条泳裤，拖著日本式的胶拖鞋──这是居住在夏威夷的人，典型的日常打扮。

他走了进来，瞪著白恩警官，大声道：‘有四个人，两男两女，租了我的潜水用具，可是──’

白恩警官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们这里是专案小组，不处理一般案件！’

那人吼叫了起来：‘你们不是警员？’

白恩警官心情烦躁，态度自然也不友善：‘是，但是不处理你的案件！’

那人叫得更大声：‘那我该向谁去投诉？’

白恩警官冷冷地道：‘到白宫去找总统吧！’那人狠狠地瞪了白恩警官一眼，一面转身走出去，一面道：

‘我一定会向你的上级投诉！’

白恩警官甚至懒得再去理会他，那人悻然走了出去。白恩警官下令停止搜索，只是留下两艘快艇在海湾，看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当他回到警局的时候，才一坐下，就有一个同事，给他端来了一杯咖啡，道：‘刚才有一个家伙来报案，同时投诉警方人员态度恶劣，看来你就是他投诉的对象！’

白恩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表示绝不在乎这类投诉。那同事又道：‘两男两女租了潜水用具之后，一去不回，这家伙损失了不少。真奇怪，他竟然没有向租用人要求任何抵押！’白恩对这件事显然没有兴趣，他也嫌那同事太啰嗦，所以他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暗示对方离去。不过那同事还在说：‘这个人──’

白恩不得不大声道：‘别拿这种盗窃案来烦我！’是的，那两男两女没有出现，被当作盗窃案处理。

说起来，真是很说不通的，四个人不见了，可是人们的注意力，却不是集中在四个人不见这一点上，而是集中在和他们一起不见了的，一些其实并不怎么值钱的潜水用具上，把整件事当作是盗窃案。而且，全部过程是如此自然，这是不是说明，在观念上，人的价值还不如一些物质呢？

这个问题，似乎应该是留给专家学者去讨论的问题。总之，四个人租了潜水用具，连人带用具都不见了，首先叫人想到的是，这四个人把那些东西拐走了，而不会去想到更严重的问题。

这实在是一种相当有趣的心理现象。

警方相当不耐烦地，听那个出租人描述著来租用具的两男两女的样子。甚至当他说到，其中一个男青年，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只有游客才会买的银戒指时，也没有人联想到甚么。

至于那只在海水中被发现的手，警方实在不知如何处理才好。报上登出了这件事，在搜索进行了三天而没有结果之后，警方发布了一份照片──那只手，还把那只戒指再戴上去，希望有人可以辨认出来。

在这三天之中，警方也希望有人来报失踪，可是却并没有失踪报告，这只手的主人究竟是谁呢？

潜水用具出租人在报上看到那只手的照片，可是他却没有注意，别的人注意到了，却不能给以任何帮助。只有一个少年，叫柯达的，看到了，并且注意到了，也能够给以帮助。

警方对这只手，真是伤透了脑筋，报上已有文章在质问：‘是不是在花马湾嬉水会不安全？’

警方、政府方面和海洋生物专家，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花马湾从来也没有鲨鱼出现过。其他的海洋生物，当然也可能攻击潜水者，但那似乎更骇人听闻了，是甚么样的生物？是海怪吗？

所以警方和有关方面，只好装聋作哑，只在暗中加紧调查。

也正由于警方急欲知道任何消息，少年柯达说有消息可以提供时，才会被白恩警官接见。不然，像柯达这样的流浪少年，是不会受到欢迎的。

当柯达被带进白恩警官的办公室之际，白恩警官闷哼了一声。他熟悉这个少年，所以他沉著脸：‘三个月没抓到你，可是我不信你变得老实了！’

柯达现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来。

柯达的表情十分丰富，这也是他经常能使游客相信他‘悲惨的遭遇’，而多少给他一点钱的原因。他苦著脸，道：‘我不是总给你惹麻烦的，警官，有时我也能帮助你！’白恩‘哼’地一声：‘能帮甚么？’

柯达扬了扬手中小心摺叠好的报纸，现出一种自豪的神情来：‘我认得这只手！’

白恩陡然坐直了身子，盯著柯达，想判断他是在恶作剧，还是真的可以提供一些线索。柯达的神情却相当犹豫，欲言又止。

白恩挥著手：‘说下去啊！’

柯达道：‘我说的‥‥‥将全是真话，但是‥‥‥只怕你会不相信！’

白恩不耐烦地道：‘只要你说的是真话，就没有人会不相信你！’

柯达深深吸了一口气，问：‘我可以坐下来吗？’白恩没好气地道：‘当然，请坐。’

柯达坐了下来，搓著手，又过了片刻，才说出他认得‘那只手’的经过。

以下，就是柯达的叙述。

柯达在花马湾的目的，是看看有甚么地方可以提供游客一点小帮助，而取得一点报酬。通常，他都不会有甚么‘主顾’，这天，也不例外。

他并不是等在海滩上，而是在花马湾左边，沿海滩伸展出去的山崖的近海部分。那一带，贴著海水的不是沙滩，而是高低不平的岩石。

沿著岩石向前走，大约一千多公尺，可以走到山岩的尽头。

在那里观看太平洋的浪花冲击在岩石上，是一种十分壮观的景象，不少游客喜欢走过去看。

而且，绕过岩石角，那里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所在，普通游客是去不到的。那地方的名称是‘水洞’，岩石在那里形成了一个陷下去的洞，大约有两公尺多深，直径是六公尺左右。

这个洞，由于有一条狭窄的隙缝通向海边，所以，每当一个浪涌上岸之际，海水汹涌进来，整个洞就是海水，而当浪退之际，洞底的岩石可见。于是很多人喜欢站在洞底，让一个又一个急骤冲进来的浪，把人遽然托起来，又急速地沉下去。看来很是惊险，但除了两件头泳衣的上半截，有时会被急浪冲走之外，也不会有甚么危险。

柯达就常在岩石的转角处，看到有游客来，就向他们介绍那个有趣的‘水洞’。

那天下午，他坐在岩石上，无聊地把一只小寄居蟹，放在掌心玩弄著的时候，看到两男两女，四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手中提著简单的潜水用具。

柯达忙站了起来，大声向他们介绍那个水洞，一路带著他们，走到了水洞的旁边。当他表示，希望可以得到一点酬劳之际，其中一个身形相当高的青年男子，一伸手，便把他推得几乎跌了一跤。那男子道：‘去！我们怎么会有钱给你！’柯达生气得几乎想在那推他的手上咬上一口──所以他对那只手的印象很深刻，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著一只银质的戒指。

柯达气愤地离开，他回到转角处，坐下来生闷气。听到那两男两女的嬉笑声，不断传来，当然他们已跳进水洞中去玩了。

柯达心中咒骂著。当浪冲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女孩的叫声十分刺耳，可是，突然之间，所有的人声，全都静了下来。

柯达奇怪了一下，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他心中暗骂：‘没声音了？哼，被海浪卷走了才好！’当然，他常在这一带，知道被海浪卷走，是不可能的，可能是泳衣叫海浪卷走了，那可是去窥伺的好机会！

柯达鬼头鬼脑，向水洞方面走去，当他可以看到水洞之际，他呆住了。水洞之中没有人，那时刚好是浪退的时候，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水洞之旁，也没有人──只有经过他刚才所坐的地方，才能离开，而他刚才没有见人离开过。

那四个人带来的简单潜水工具，放在水洞旁的岩石上。柯达只奇怪了十秒钟，就奔过去，抓起了那些潜水工具就跑，唯恐后面有人追来。

当他奔到了沙滩时，向岩石那方面看去，还是未见那四个人。他好奇心起，先藏好了偷来的东西，又向前走过去，还是没有见到那四个人──那四个人是不可能不出现的。

他等了很久，忽然看到海滩上来了不少警察，心中一害怕，就溜离了海滩。

白恩警官耐心听完，哼了一声：‘那只手，是四个人中的一个的？’

柯达有点胆怯，道：‘我‥‥‥想是！’

白恩警官有点恶作剧地问：‘或许，把那只手拿来给你看看，你更可以确定？’

柯达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白恩警官的样子看来有点凶狠，他又道：‘你是要我相信，有四个人，在那个水洞之中，忽然之间失去了影踪！嗯？’柯达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看起来‥‥‥像是这样！’白恩警官逼视著对方：‘他们上哪里去？叫鲨鱼吞掉了，还是叫海怪吃掉了？’

柯达又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白恩警官大声叫著：‘花马湾海滩的盗窃案破获了，来人，把这个小贼──’

他话还没有说完，柯达陡然叫了起来，一溜烟向外奔了出去，奔得比一头野兔子还快。

白恩警官的态度虽然不是怎么好，但是他倒不是工作不负责任的人。在赶走了柯达之后，他想了一想，还是下令去调查那两男两女的下落。

可是，这一类来自美国大陆的游客太多了，毫无记录可以稽查，调查自然也没有结果。

于是，那只手，就成了档案中的‘悬案’。白恩相信，这只手的主人已遭了不幸，迟早，总会有人来报失踪，可以正确地认出那只手来的。

那两男两女的失踪，一直到了后来，温谷私家侦探调查玛姬小姐失踪的案件时，才再被掀出来，引起了新的注意。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以后自然会详细的叙述。

现在，先说第二宗一男一女神秘失踪的事件。这宗事件，因为有一个小曲折，几天后才被揭发。

在檀香山市区，近唐人街的一条街上，有一个海鲜市场──玉代市场。玉代市场大约是檀香山市区之内，可以购买到最多品类不同的新鲜水产食物的市场，它有一个相当大的海水池，饲养著活的波士顿龙虾，供顾客选购。而顾客，大多是东方人：日本人、中国人、菲律宾人，等等。

夏威夷有很多日裔美国人，看起来完全是日本人，也保留著日本的姓，可是实际上，全是美国人，有美国人的一切习惯和名字。莉莉·山田和罗拔·中根就是这样的美国人。山田小姐和中根先生是一对新婚夫妇，两人感情浓得像蜜糖，几乎片刻不能分开。

所以，虽然到市场去采购食物，是女人的责任，但是中根总跟在山田的身边，一起到市场去。即使在选购一条鱼或是三磅洋葱之间，他们也可以打情骂俏一番，令得旁观者钦羡不已。

那天，当他们驾著那辆残旧的小车子，在和市场隔了一条马路的停车场，停好了车子，手拉著手，奔过马路，来到市场门口之际，恰好市场的收银员乔丝小姐，正要将门锁上──他们来迟了，市场已经休息了。

中根一看到这种情形，大叫道：‘等一等！’乔丝是一个混血的土著，有著漂亮的棕色皮肤和长及腰际的秀发，她冷冷地道：‘休息了！’

中根哀求道：‘我们买一只大龙虾，活的！’乔丝的语意仍然冰冷：‘里面没有人了，明天再来吧！’她一面说著，一面就要去锁门。可是中根却取了一张十元面额的钞票，塞进了她的手中。

乔丝愕然，她有点不相信，即使是活的龙虾，一磅也不过七元三角九分，怎么可能为了要买到龙虾，而给以十元的小帐？

当她向中根望去之际，中根向她眨了眨眼睛，道：‘小姐，你不是说里面没有人了么？我们只需要两分钟，我得到我的龙虾，你得到你的十元，这不是对大家都好吗？’乔丝犹豫了一下：‘你‥‥‥准备拿多少？’中根举起手来，作发誓状：‘保证，只捉一只，但可能相当大！’

乔丝闷哼了一声。这当然是一种犯罪行为，至少绝不合法，但是被发现的机会绝少，而十元钱却可以有点用，所以她只是喃喃地道：‘快点！’

山田和中根拉著手，一起奔了进去，乔丝在门外，可以听到他们的嬉笑声。她面对著门站著，将门拉上，那样子，就算有人看到，也会以为她正在锁门，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玉代市场并不大，饲养龙虾的水池，在右首的一个角落处。

那角落还有一道后门，是通向市场的杂物室和办公室的，这时早已锁上了。

乔丝等著，她觉得自己等得太久了，就把门推开些，压低了声音，叫：‘快点！’可是里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乔丝又提高了声音，里面仍然没有回答。乔丝焦躁起来，推开门向内走去，进门处是放收银机的柜台，在那里已可看到整个市场的情形，乔丝看不到有人影。

乔丝呆了一呆，怎么可能没有人呢？她明明看著两个人进去了。只不过几分钟，对，大约是五分钟左右，进去的两个人到哪里去了呢？

乔丝又大声叫著，然后，走向饲养龙虾的池子。池子里是浑浊的海水和十几只龙虾，龙虾确实的数字是多少，也难以肯定，那两个人是不是已经取走了龙虾走了呢？乔丝望向另一扇门，门还锁著，他们唯一可以离开的地方就是正门，而她一直站在门口！

乔丝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她可以感到，一定有甚么十分怪诞的事情发生了。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通知警方！可是她随即想到，自己收了人家的十元钱，容许人家进去‘捉’龙虾，这件事，如果一给公开，对她来说，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她再也不去想通知警方的念头，只是又叫了几下，并且察看了一下人可以躲藏的地方。事实上，谁都不会躲在这里的，整个市场中，充满了海产的腥味，除了几个大冷藏柜之外，也没有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

乔丝越来越感到奇怪，但是她却自己替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一定是自己心神恍惚，所以那一男一女离去的时候，未曾注意。

既然那一男一女不在了，自己也不必久留。所以，她又退了出来，锁上门，和平常一样下班离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等到第二天，乔丝又上班的时候，一切都没有甚么异样，她也早把那一男一女忘记了。市场的一个职员，曾在她面前埋怨过，停车场中有一辆旧车子停得太久了，看来是从昨天就停在那里的。而停车场中的告示牌，清楚地写著：‘顾客停车不得超过三十分钟。’

乔丝也没有把那停得太久的车子，和那一男一女联想在一起，她只随口道：‘会不会是教堂里的人？要不是，通知警方把它拖走吧！’

玉代市场就在一座教堂的旁边，所以乔丝才会如此说。那职员咕哝著，到教堂去问了一问之后，就通知警方把车子拖走了。

当车子被警方拖走之后，中根和山田的家人，还未曾发现他们失踪，因为他们结婚之后，自己住在一座大厦的一个小单位之中。只是两人服务的公司，发现他们没有来上班，感到诧异，曾打电话到他们家去，可是没有人听。第三天，公司还是未见两人上班，觉得事情太不寻常，就设法联络他们的家人，这才发现，他们两人踪迹不明，已经足足两天了！

当警方接到报告之后，经过调查，发现在玉代市场停车场，被拖走的车子，是属于中根的。看来是他们停了车子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一个警员到玉代市场去查问，因为车子停在市场的停车场。

当警员来问的时候，乔丝也在，可是由于她非法收取了十元钱，所以她的回答是：‘不知道，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两个人。’乔丝直到这时，才知道那一男一女失踪了，并不是像她自己安慰自己那样。所以当她在回答警员的问题之际，她心中十分害怕：那两个人怎么会失踪的呢？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连警局都来调查了，那还会有假的吗？

这一天，乔丝一直感到十分不安。当休息的时间到来，像往常一样，她最后离去之前，独自一个人在市场内，核对一天的收入之际，她感到了一股极度的恐惧。

她可以肯定，那一男一女，是在市场之内消失的，她只看到他们进去，没有看到他们出来！

然而，两个人是怎么可能消失无踪的呢？乔丝感到她熟悉的市场，似乎变得阴森无比，那些鱼的眼睛，都在恍惚之中，在闪著一种妖异的光芒。乔丝几乎是逃走一样地离开，几乎连门都忘了锁。

当晚，独自一个人居住的乔丝，睡得一点也不好。不断在盘算著，是不是要把那一男一女在市场内失踪的事，告诉警方。

但是这时，她似乎骑虎难下了，她如何解释她的谎言呢？为甚么第一次说不知道，现在又说知道呢？

她感到极为难，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才睡著。所以，当她醒过来，发觉已经晚了，急急赶去上班之际，已经迟到了。

当她来到市场门口之际，发现有许多警员在，市场好像并未曾开始营业，也有不少人围著在看热闹。乔丝知道一定发生了甚么事，在市场，她感到有一股妖异的气氛。当她想到，有可能是那一男一女的尸体，在意想不到的角落被发现之际，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她来到门口，向守门的警员表明了她是在市场工作的，才获准进去。一进去之后，发现市场的职员全站在一起，一个头发灰白半秃的警官，正在盘问他们。那警官转过身来，目光相当锐利，盯著乔丝。

乔丝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我迟到了！’市场的经理瞪了乔丝一眼，警官──自然是白恩警官，把两张照片，伸到乔丝的面前。

乔丝只向照片看了一眼，心就怦怦乱跳。白恩警官问：‘有没有见过这一男一女？他们一定曾到过这里！’就是那一男一女！乔丝一下冲动，几乎要把真相说了出来。

可是她却还是摇著头道：‘不，我没有见过。’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每天来的顾客极多，我的职责并不需要留意他们的面孔。’

白恩警官闷哼了一声，又转问一个职员：‘是你先发现那些东西的？’

乔丝在一旁，呆了一呆，心想：怎么是‘一些东西’？难道并不是发现了那一男一女的尸体？

这时，她才注意到，一个警员托著一只文件夹子，在文件夹上，有三样东西。那三样东西十分普通，是一对戒指，和一只手镯。

戒指，看来是很普通的白金结婚戒指，手镯是合金的，夏威夷女性很喜欢佩戴的那一种。乔丝也有一只，有简单的花纹，上面刻著持有人的名字。

那职员道：‘是，我在换水的时候发现的！’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饲养龙虾的那个水池：‘通常，一个星期换一次水。饲养龙虾的水是四份海水，一份普通水──’白恩警官急躁的脾气一点也没有改，他挥著手：‘我不想学养龙虾，别说无关的话！’

那职员的神情变得很难看，道：‘放乾了原来的水，这两只戒指和手镯在池底。我看到手镯上刻著“莉莉”的名字，想起曾有警员来问过，好像是失踪的人，所以就向经理报告。’白恩向经理望去，经理道：‘我就报了警。’白恩走近水池，水池大约可以储水不到五十公分深，他道：

‘一定要放乾了水，才能看到吗？’

那职员道：‘在三、四天之后，水就十分浑浊，而且谁想得到，会有这样的东西在水池里？’

白恩警官闷哼了一声，提高了声音：‘你们每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肯定未曾见过这一男一女？他们车子停在旁边，结婚戒指和手镯又留在这里，一定曾经到过这里，用心想一想！’没有人回答，白恩心中纳闷之极。一个年老的清洁女工又不识趣，怯怯地问：‘警官，这两个人，是不是被人谋杀了？’白恩警官没有回答，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白恩警官回到了他的办公室，心中郁闷之极。那一男一女，看来全然没有失踪的理由，他们一定曾到过那市场。可是为甚么会把一对新婚夫妇心目中最重要的东西，留在水池里呢？那只手镯也相当值钱，如果有人对他们不利，应该把那些东西带走。若是他们自己不小心──那可能性极小，戒指和手镯，都不是‘不小心’会失落的东西，它们是紧附在人的手指和手腕上的！

就算不小心跌了下来，落进了水池之中，他们也没有道理，不去把它拾回来──美洲龙虾的两只大钳，虽然强大有力到可以夹断人的手指，但是，他们没有理由害怕。因为所有供出售的活龙虾，钳都用特制的橡胶圈紧箍著，不会伤害人的。何以两个人失踪，重要的东西却留在水池里？

白恩警官把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几百次，都得不到答案。他那个多口的同事，看到他愁眉不展，向他开玩笑，道：‘照我看，那不是一个海水池，是一个硫酸池！’

白恩瞪著眼：‘甚么意思？’

那同事哈哈大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那一男一女，跌进了硫酸池，整个人全都溶化了，戒指和手镯，却留了下来！’白恩警官抓起桌上的咖啡杯，向那同事摔了过去，但那同事及早避开，带著笑声，逃离了他的办公室，留下白恩警官一个人在乾生气。

等到他稍微气平些，不得不把摔碎了的咖啡杯，一片一片拣拾起来之际，他忽然想到：两个人失踪，留下了戒指和手镯，这件事，是不是和据说有四个人失踪了，而只留下了一只手，有点相像呢？

白恩吞了一口口水，摇了摇头，认为自己这种想法是荒唐的。在海水中发现了一只手，有可能是这个人，被海中的生物吞噬了──在那件事之后，他看了不少有关海洋生物的书，知道人类对于海洋生物所知甚少。海中有许多怪异的生物，一种叫大王乌贼的，可以长到十七公尺长；有一种水母，叫幽灵海蜇的，触须可以长达三十六公尺，人和这种怪物相比，实在太脆弱了。

虽然在花马湾，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些生物，但大海并无阻隔，海洋生物可以自由来往，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然而，那一男一女的失踪，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白恩警官一无头绪之际，又发生了玛姬小姐的神秘失踪事件。在叙述玛姬小姐事件之前，必须先提及一个很特殊的人，这个人是温谷上校。

还记得温谷上校吗？就是在《迷路》中，调查阿拉伯道吉酋长国的酋长尼格失踪案的那个能干的、红头发的小个子美国情报局的高级人员。

温谷上校的运气不是十分好，虽然他有著过人的才干，和洞察入微的观察分析能力，但是对于怎样做官的道理，他却不是很懂。尼格酋长的‘失踪’案，是如此扑朔迷离，本来他可以作一个含糊其词的报告呈上去，让事情不了了之。

可是，他却作了一个相当详细的报告，报告中提及了空间的转移，灵魂的离体，种种还不能为现代科学家所接受的事。

温谷自以为十分尽责，因为尼格酋长失踪的那件事，的确神秘莫名。可是报告送了上去之后，上级一看，却大发雷霆，把温谷叫了去，大大训斥了一顿，说他‘胡言乱语’、‘不尽职责’。

温谷这个红头发的小个子，脾气要就不发，一发起来，就不可收拾。就在美国情报局副局长的办公室之中，当著情报局的高级人员，他也怒吼了起来，神情激动地说了以下一番话：

‘你们这些人懂得甚么叫科学？甚么叫胡说？在你们的心目中，凡是教科书上有的东西，就叫科学，我的意见刚好相反。爱迪生想到要把声音保留下来的时候，全世界没有一本教科书，有这样的教导！你们的观念太古老了，古老得已经没有了新的概念，只是在陈旧的，已经发现的事物之中转来转去，把陈旧的观念当作了一座迷宫，而没有勇气去闯出这座迷宫，寻求一种新的观念！’

温谷上校说得极其激动。事后，有人形容他，说他在作这番慷慨陈词之际，他全身的皮肤，因为激动，而红得和他的头发一样！

可惜得很，温谷的陈词虽然激昂，但是听的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的上司冷冷地道：‘你的报告不能被接受，要就你承认自己失责，要就重新作报告！’

温谷用力一拳，打在桌上：‘我有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干下去了！’

他说不干就不干，当天就把一切交代清楚，用一连串的咒骂代替了辞职书，离开了他的工作岗位。

温谷虽然一直有杰出的工作表现，但是由于他脾气的刚烈，上级并不喜欢他，甚至连形式上的挽留也没有，那更令他伤心莫名。

他离开了华盛顿，到了夏威夷，在檀香山市中心区一幢旧楼之中，租了一间房间，挂起了‘私家侦探’的招牌。

以温谷上校的资历和能力而论，当私家侦探，真是委曲了他。可是人倒霉起来，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的‘私家侦探事务所’开张以来，半年之内，只接了一单委托：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找上门来，告诉他，她的一只可爱的小猫不见了，而她只有七角五分钱，希望温谷能把她的猫找回来。

所以事实上，温谷在夏威夷，是无所事事地过了半年。他仍然依时上班，但，却在他办公室隔壁的一家照相馆中，做摄影师的助手。

当然，这种生活是十分无聊的，尤其是像温谷这样性格的人。正当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把侦探事务所，搬到阿拉斯加去的时候，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电话是在午餐时分来的，电话铃响的时候，温谷正好打开一罐啤酒。

他先喝了一大口啤酒，才拿起电话来：‘温谷私家侦探事务所！’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盛气凌人：‘侦探事务所的负责人，你要在半小时之内，到希尔顿酒店八楼的套房来，有事情交给你办！’

温谷忍住了怒意，用相当客气的声音反问：‘是哪一家希尔顿酒店？’

檀香山有两家希尔顿酒店，温谷这样问，自然很合常理。可是对方却不耐烦地训斥起来：‘当然是卡哈拉希尔顿，你以为雷亭王子会住在甚么地方？’

对方似乎不屑多说一句，一下就挂断了电话。

温谷握著电话听筒，又呆了片刻：雷亭王子，这名字好像很熟，他立即想起来了，早两天曾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名字。雷亭王子其实已经不是王子，他的王朝──匈牙利王国早在十六世纪中叶，匈牙利被土耳其人占领之际，便已不存在。

他的祖先，在奥匈帝国时，好像也曾出现过一阵子。他的祖父在奥匈帝国瓦解之后，匈牙利成为君主立宪国之际出任国王，‘王子’的头衔就是这样来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匈牙利和很多欧洲国家一样，成了苏联的附庸，王朝再次结束。雷亭的父亲，带著相当巨大的财产，到了瑞士，一直过著十分舒适的生活，而且在世界各地，展开了广泛的投资。雷亭王子是欧洲社交界中，著名的花花公子，曾和几个著名的电影艳星同居过，绯闻甚多，而且以排场大而著名。

温谷叹了一口气。雷亭王子可以说是一个大主顾，比只有七角五分财产的小女孩好得多了！

温谷想到自己半年来几乎毫无收入，自然不能错过像雷亭王子这样的大主顾。所以，他将那个用来作午餐的汉堡，塞进口中，一面咬嚼著，一面已经奔下了楼梯。

卡哈拉希尔顿酒店，是檀香山最豪华的一家酒店，专为达官贵人而设，并不在市区，离著名的威基基海滩很远。它有它自己的海滩，普通人难以涉足其间。

温谷尽可能准时，但是他还是迟了几分钟。当他急匆匆奔进大堂之际，酒店的职员却阻止了他，用极度怀疑的眼光，打量著他。

温谷知道自己随便的装束，和这所豪华的大酒店太不相衬，所以他也不作分辩，只是道：‘八楼套房的雷亭先生正在等我！

’

职员像是不相信：‘你是说雷亭王子？’

温谷连连点头，职员示意他站到一个角落去，然后去打电话。耽搁了大约三分钟，职员才道：‘你可以上去了，下次请注意你的服装！’

温谷几乎想给那职员一拳，但他还是忍住了气，走进了电梯。到了八楼，才一跨出电梯，就有一个大汉向他咆哮：‘你就是那个私家侦探？’

那大汉足足比温谷高一个头，身形粗壮，看来像是保镳。温谷懒得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大汉用力一推温谷：‘快去！’

这一次，那大汉真是犯了大错了。就在他一推之际，温谷爆炸了，他重重一脚，踹向那大汉的小腿！在那大汉痛得张大了口想叫之际，他又已一拳击中了那大汉的下颚，令得那大汉的口，不由自主合上517Ζ，咬中了他自己的舌头。然后，温谷才道：‘我自己会走，你不必推我！’

那大汉瞪著温谷，眼中像是要冒出火来，可是温谷已不再理他，来到了门口，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看来道貌岸然的中年人。

温谷向内看去，套房的外间是客厅，装饰豪华之极，全海景的宽大阳台上，种著许多花草。温谷看到一个身形肥胖的中年人，坐在一张藤椅之上，有两个身材十分健美的半裸女郎，一个在替他修剪头发，另一个正在替他修指甲。而他的目光，贪婪地注视著那修指甲女郎丰满的胸脯。

开门的中年人向温谷作了一个手势，转身向阳台：‘王子陛下，那私家侦探来了！’

雷亭王子连头都不抬，声音懒洋洋地：‘哈逊，你告诉他，他该做甚么！’

那个叫哈逊的中年人打量著温谷，温谷的外形，看来是一点也不起眼的。哈逊迟疑了一下，才道：‘你是温谷先生？曾在美国──’

温谷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的过去经历，肯定和你没有关系！’

哈逊有著典型欧洲人的装模作样，他作了一个惊愕的神情，道：‘王子陛下有一点要事要解决，他的一位朋友提及你！’温谷闷哼了一声，直截地问：‘甚么事？’

哈逊示意温谷坐下来，搓著手，道：‘请你留意，这件事，至今为止，还是一个秘密！’

温谷有点不耐烦，重复问：‘甚么事？’

哈逊却慢条斯理：‘王子陛下来夏威夷度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温谷‘哼’地一声：‘显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哈逊坦白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子陛下是和两位‥‥‥可爱的小姐一起来的！’

他才讲到这里，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一头白金鬈发，身形高大，一双修长的大腿，会令得任何男人屏住了气息来欣赏，身材健美，容颜娇甜的美人，在门口出现。她满面怒容，向著阳台嚷叫：‘为了玛姬那婊子不见了，我就需要躲在酒店房间中不出去？’

温谷直到这时，才感到有了一些乐趣，这样出色的美人，究竟不是多见的。而且这时，她只穿著一件粉红色、几乎全透明的短睡衣。她虽然怒容满面，但声音仍然极其动听，真可以说‘极视听之娱’。

在阳台上的雷亭王子皱了皱眉，用极不耐烦的声音道：‘闭嘴，你没看到我们有客人？’

那美人儿作了一个极不屑的神情，一个转身，又进了卧室，重重地把门关上。

温谷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哈逊这个中年欧洲绅士，神情看来有点尴尬：‘刚才那位是仙蒂小姐，还有一位，是玛姬小姐，玛姬小姐失踪了。’

温谷笑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可以有生意上门，但现在看来又成了泡影，因为失踪，那应该是警方的事，而不是私家侦探的事。温谷表明了这一点，哈逊摇著头：‘王子陛下不想劳动警方，你知道，他是一个名人，这一类的事，要是让公众知道了──’温谷问：‘失踪了？经过情形怎样？’

哈逊皱著眉，向阳台望去，道：‘王子陛下──’雷亭王子立时道：‘把一切经过告诉他！你既然要他办事，就得让他知道一切！’

温谷又坐了下来。看来雷亭王子倒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那令温谷的心中舒服了很多。

哈逊答应著，想了一会，才说出了玛姬小姐失踪的经过，以下就是。

雷亭王子今年四十九岁，身体开始发胖，而且像许多到了这个年纪的人一样，越来越懒得用运动去保持自己的身型。尤其是当他发现，金钱比一个体育家的身型，更能吸引美女之后，他任由身体发胖下去。

雷亭王子一直维持著他对美女的爱好，所以他不论在甚么地方，身边永远有各种各样的美女。而且，他永远不单独和一个美女相对──至少两个，甚至更多。这是他的信条──别让任何女人以为你已爱上她，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女人，同时陪你上床！

这次到夏威夷来，纯粹是为了调换一下口味──在厌倦了地中海风光和大西洋风光之后，自然就希望到太平洋来换换口味。

哈逊是雷亭王子的亲信兼秘书，替王子做许多事。而刚才在门口，挨了温谷一脚一拳的阿山，是王子的保镳。

王子这次带来的两个美女，仙蒂是北欧还未曾成名的一个小明星，拍过一套极精采的小电影。她在那套小电影中的‘精采表演’，宣传用语是：‘足以令得木乃伊性欲勃发’。雷亭王子看了那套小电影之后，立时吩咐哈逊寄了一张支票给她，叫她前来作伴。仙蒂小姐本来还想维持一下女性的矜持，但是看到了支票上的数字，就乖乖地奉召前来。

另一位玛姬小姐，是今年法国康城影展之中，最出风头的新星。当她赤裸著上身，挺起胸脯，在康城街头走过之际，至少有八十辆车子撞在一起。

带著这样的两个美女到夏威夷来度假，自然是赏心乐事。而且，雷亭王子并不在乎两位美女的明争暗斗，这也是他对付女人的信条之一──让你身边的女人去争斗，这样，她们才会施展混身解数来取悦你！

到了夏威夷，雷亭王子的朋友，就向他提供了一艘极其豪华的游艇。玛姬小姐的失踪，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在那艘游艇上发生的。

昨天晚上，雷亭王子在游艇上举行盛大的宴会，参加的人超过一百名。可是由于游艇有三十公尺长，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在夕阳西下时分，游艇缓缓出海，太平洋上的晚霞，美丽得难以形容。天空之上，一抹浅紫，一抹明橙，一抹淡红，一大片浅蓝，看得人心旷神怡。

天色黑下来之后，游艇停泊在距离威基基海滩，大约一千公尺处的海面上。远眺檀香山市明灭闪耀的灯光，近聆海水拍在船身上的声响，精美的食物，悠扬的音乐，令得参加宴会的人，就像是置身于仙境一样。

仙蒂和玛姬两个美女，一直傍在雷亭王子的身边，后来，玛姬离开了一会。事后，船长的说法是：‘玛姬小姐走来对我说，等一会，她会出现在甲板附近的左舷。她要我在那时候，用射灯照向她。她强调，一定要使所有人都看得到她，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我答应了。’

玛姬小姐回到了王子的身边，喝了一杯酒，然后，用极诱人的姿态，走向近甲板的左舷。当她站在左舷时，船长遵照她的吩咐，著亮了射灯，射向她，使她在刹那之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射灯之下，玛姬缓缓地转了一个身。还在王子身边的仙蒂，咕哝著骂了一句十分难听的话。而玛姬双手高举，大声道：‘谁想和我一起游泳？’

随著那一句话，她身上的晚礼服，突然褪了下来，身上变得一丝不挂，把她美丽的胴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而由于灯光是如此强烈，所以每一个人，都可以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看得清清楚楚！

雷亭王子有点愤怒地叫了起来：‘快停止！’掌管射灯的一个水手在事后说：‘我听到了王子的叫声，因为玛姬小姐裸立在船舷之时，船上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人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她美丽的身体。男人垂涎欲滴，女人心中都在妒嫉。自然，我也听出王子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但是我仍然无法熄去射灯，并不是射灯有了甚么故障，而是那时，我整个人都僵呆了。那么美丽的裸女，即使不为别人，单为我自己，我也要尽可能看个够，要是我遵命熄灯，我会后悔一辈子！’玛姬在全裸之后，并不是静立不动，她声称要去游泳。所以，在射灯之下，她作了几个准备下水前的动作，那几个动作，更把她的美丽展露无遗，而玛姬显然也知道如何去表现她身体的美丽。

然后，玛姬面向大海，身子一耸，自船舷上，向大海跳了下去。

玛姬显然曾受过专业跳水训练，她跳水的姿态，极其优美。

还是那个掌管射灯的水手的话：‘玛姬小姐一开始跳，我连半秒钟都没耽搁，立时使灯光跟著她移动。她用那么优美的姿态，跳进平静的海水之中，使得所有的人，都发出由衷的赞叹声来！’

由于射灯的光芒，始终没离开过玛姬，所以在艇上至少有一半人，是清楚看到玛姬进入海水中的情形的──另外一半人看不到，是由于他们在游艇上所处的位置，看不到左舷之外的情形之故。

接著，游艇上所有的男人，几乎在一秒钟之内，都涌向左舷，那令得游艇晃动起来，女人则尖叫著，表示著不满。射灯的光芒，停留在海面上，等待著玛姬小姐浮上水面。有十多个年轻人，已经开始脱去了衣服，准备跳下海去，和玛姬共泳。

由于玛姬的‘表演’，游艇上的气氛，被带进了一种狂热的情绪之中。

可是，并没有多久，大约只在一分钟之后，就使人感到有点不对劲了。

因为玛姬小姐还没有浮上水面来。

一个年轻人叫著：‘还等甚么？’

他一面叫著，一面勇敢地跳下海去。不到半分钟，他就浮了上来，可是玛姬还是没有浮上来。那年轻人再度潜下去，而且，又有四、五个年轻人跳了下去。

跳下海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人都浮上来，再潜进水中。但是十分钟之后，还是没有人发现玛姬。

哈逊是所有人之中最镇定的一个，他立时指挥著，叫三名水手，配备了潜水用具，下海去寻找。因为这时，几乎人人都感到：有意外发生了。

狂热的情绪消失，当一小时之后，玛姬小姐仍然踪影全无之际，每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只有仙蒂，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雷亭王子宣布：‘各位，这里离岸不过一千公尺，玛姬小姐精通泳术，她一定是想故意令我们吃惊，所以游上岸去了，我们可以继续我们的欢乐。’

来宾没有说甚么，虽然赤裸著游上岸去，听来很怪异，但王子那样说，客人只好接受。于是，宴会继续著，直到午夜。

等到宴会以游艇靠岸而结束，王子等一行人回到酒店，发现玛姬小姐并没有回来之际，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了。

不过当时，包括一向稳重的哈逊在内，还不觉得事情太严重，因为玛姬小姐的行为一向十分怪异。她既然敢在那么多人之前，展示她的胴体，自然会有更怪诞的行为。

而且，令得他们并不太担心的原因是，玛姬小姐的泳术极其精良，她曾参加过横渡英伦海峡，而且是女子高台花式跳水的冠军级人物。而当晚海水平静，以玛姬小姐的泳术而论，是不可能发生甚么意外的。

雷亭王子十分生气，因为玛姬小姐的怪异行动，会使他在社交界成为嘲笑的对象。这是一桩十分没有面子的事情，所以他曾发狠说，玛姬如果再出现，他一定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关于王子的这个决定，最赞成的，自然是仙蒂小姐了。

第二天早上，玛姬小姐还没有出现，王子有点不安了。玛姬是全裸的，如果她被警方扣留了，他更加会成为笑柄！于是哈逊到处去打听，派出了不少人，也利用了不少关系，可是看来玛姬自从跳下海去之后，就再也未曾出现过。这使哈逊想到，要一个专家才能把玛姬找出来，也就是说，需要一个私家侦探。

哈逊对于夏威夷的私家侦探并不是太熟悉，而他又不想随便找上一个，所以他打电话，向他的美国朋友询问。他问的是美国情报机构的一个高级人员，是温谷的同事，那同事知道温谷在夏威夷，所以推荐了他。

这就是为甚么，温谷会来到雷亭王子的套房中的原因。

等哈逊向温谷讲完了经过──在这过程之中，美丽的仙蒂小姐曾四次走出卧房，发出抱怨的话，令得温谷十分高兴。

那时，王子也已经修饰完毕，他站了起来，从阳台走进来，道：‘把她找出来！’

温谷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她的泳术，你们可以肯定？

’

哈逊道：‘绝对肯定！’

温谷再问：‘当时，附近有没有别的游艇？’王子的神情很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哈逊回答问题。他自己和那两个女郎，进了另一间房间之中。

哈逊道：‘当然有，你的意思是──’

温谷道：‘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包括玛姬小姐一跳下海，恰好有一条大白鲨在海中等著她！’

哈逊乾笑了两下，签了一张三千元的支票给温谷：‘有三天时间，应该可以把她找出来了？’

温谷心中暗叹了一声，对方出手阔绰，而且事情看来并不难办，这是一桩好差事。

他收下了支票，道：‘一有她的下落，我立时通知你。我当然不会到处去张扬，请你给我玛姬小姐的照片。’温谷告辞离去的时候，那保镳用十分凶狠的眼光瞪著他，温谷并不理会。

要办成这样的一件事，应该不是十分困难的。

可是温谷料错了。第一天，一点结果也没有，那已令得他十分沮丧，到了第二天，仍然一点消息也没有时，温谷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能力侦查任何案件？

玛姬小姐的样子，是任何人一看都不会忘记的。两天来，他在玛姬可能出现的地点，问了上千个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见过玛姬。

第三天，温谷进行得更努力，可是仍然没有结果。当然，他曾努力工作过，不必把收到的酬金还给人家，可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却进行得这样不顺利，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当天色快黑下来之际，温谷租了一艘小汽艇，驶到了三天之前，雷亭王子那艘游艇停泊的地方，缓缓地打著转，望著被晚霞衬托得光亮如金色缎子一样的海面发怔。

一个全裸的美女，精通泳术，在这样平静的海面跳进海中去，会发生甚么事呢？

他抬头望向岸，天色渐渐黑下来，岸上的灯火，灿烂异常。

温谷想：玛姬是不是已经回到欧洲去了呢？事实上，他考虑过这一点，但是海关却没有她出境的记录。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海水渐渐变得黑而深，闪耀著不可捉摸的闪光，看来极其神秘。

温谷有过长时期处理神秘案件的经验，他自然也知道，海洋是极其神秘的。人类对海洋所知，实在甚少，人在海水之中，可以发生任何事。别说是一个赤裸的美女，美国的一艘核动力潜艇，就曾莫名其妙在海底失事，潜艇上的官兵，无一生还，潜艇的残骸也不知沉到了何处。这艘核能潜艇是‘长尾鲛号’，当时的调查工作，温谷也曾参加。

但是，在那么平静美丽的海水之中，难道也潜伏著危机吗？

温谷由于职业上的警觉，总使他感到，一个人失踪超过三天，她的处境，就可能凶多吉少了！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温谷才叹了几口气，他必须面对失败，要去向哈逊报告，他的搜寻没有结果。有了上次的教训，温谷穿上了比较整齐的服装，进入了酒店的大堂。

雷亭王子正借用酒店的宴客厅，在广宴宾客。温谷发现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等著见哈逊，那人有著半稀疏，但是经过悉心梳理的灰白头发。温谷几乎看了一眼之后，就可以肯定那人是一个警务人员。

哈逊从宴会厅走出来，先向那灰白头发的人道：‘白恩警官？’

那人点了点头，哈逊现出疑问的神色来，白恩警官道：‘我接到报告，你们的旅行小组之中，有一个成员失踪了，所以我来问一下！’

哈逊皱起了眉，向温谷望来，温谷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表示没有结果。

哈逊的神态十分小心，他道：‘是有一位女士，暂时离开了我们几天，可是，她一定会再出现的！’

白恩扬眉道：‘是吗？据我所知，她在游艇中跳下海去之后，就没有出现过！’

哈逊有点恼怒：‘是的，上百人看她跳进海中去，她是想游泳！’

白恩的态度仍然很坚定：‘一个人如果下海游泳，通常会浮在水面。如果跳下去之后，一直没有浮上来，那会使人联想到发生了意外──当时为甚么没有人通知警方？’白恩的话已经渐渐严厉了，温谷在一旁，用欣赏的眼光望定著白恩，又等待著看哈逊如何应付。哈逊的神情有点狼狈：‘嗯‥‥‥当时‥‥‥没有人想到会有甚么意外。玛姬小姐的行为，一直是‥‥‥十分特别的。’

白恩闷哼了一声：‘到现在，还是没有人向警方正式报案？

’

哈逊考虑了一下，道：‘有必要吗？她或许是在甚么熟人那里，只是不想露面！’

白恩警官倒也没有坚持，只是道：‘最好是这样！’温谷在这时，插了一句口，令得哈逊先生对他怒目相向。他道：‘我看警方应该开始寻找玛姬小姐，过去三天来，我已尽了一切努力，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哈逊提高了声音：‘完全没有必要！你找不到她，是由于没有尽责，或者，你根本没有能力！’

温谷的脸涨得血红，一伸手，把哈逊抓了起来。

白恩连忙拦在温谷和哈逊的中间。温谷放开了手，悻然转身走出去，当他走出酒店之际，白恩追了上来，叫住了他。

白恩对温谷很客气：‘去喝一杯酒？’

温谷道：‘好，可是别在这座该死的酒店！’白恩表示同意，两个人各自驾车，由白恩带路，来到了一家游客找不到的酒吧──‘猴子酒吧’。酒吧有一只巨大的笼子，里面养著几十只不断在跳来蹦去的长尾猴。

他们互相介绍了自己，温谷约略提起了一些自己过去的经历，发了几句牢骚，白恩静静听他说这三天来调查的经过。

等到温谷讲完，白恩叹了一声：‘我有预感，这位赤裸的美人，和其他六个人一样，都神秘失踪了！’

温谷大感兴趣：‘其他六个人？对了，我在报上看到过一对新婚夫妇失踪的新闻，还有四个人是怎么一回事？’白恩还未曾开始叙述，就先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这使温谷知道，白恩警官将要讲的事，一定是既神秘又恐怖。

白恩一下子喝乾了酒，道：‘这里‥‥‥太吵了，你有兴趣来我办公室？’

温谷用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代替了回答。

当他们到了白恩办公室之后的半小时，温谷已经从白恩的叙述和档案资料上，知道了另外两宗失踪案的经过。他皱著眉，那两件失踪案，看来是如此神秘而不可思议，温谷的思绪，全然沉入一种极度迷惑的境地之中。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在花马湾失踪的四个人的身分，已经得到证实，他们来自美国东北部的缅因州，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

他们告诉家人，要到夏威夷享受一下海滩和阳光，可是在一个月之后，仍然未见他们回去，也没有信息，他们的家人就开始通过警方查询。当这两男两女的资料，送到夏威夷警局之际，白恩警官立时想起了那只手，那四个人。

他召来了潜水用具的出租人，又找来了流浪少年柯达，两个人都认出了正是那四个人。那四个人是在突然之际失踪的──柯达所说的话看来可信。那么，事实是：两男两女突然失踪，其中一个失踪者‘男性’的手，却留了下来！

那四个人到哪里去了呢？即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务人员，想起来也有不寒而栗之感！白恩声明：‘这就是我为甚么，对在海中失踪的人特别敏感的原因。’

温谷知道，白恩是指他对玛姬小姐的失踪一事而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三件失踪案，我看‥‥‥性质很不同‥‥‥那一对新婚夫妇，甚至不是海中失踪的，他们失踪的地点也未能确定！’

白恩有点恼怒：‘我可以肯定，玉代市场的职员，一定隐瞒了甚么，我想他们是在市场内失踪的！’

温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他们是在市场中遇害的？’白恩缓缓摇著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觉得，那位负责收银机操作的乔丝小姐，十分可疑！她一口咬定，没有见过这一对夫妇！’

温谷对白恩的怀疑，未置可否，他托著下颔，道：‘运用我们的想像力，一件一件地来想，花马湾的那一宗，已知的资料最多！’

白恩道：‘是的，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失踪的。提到想像力，你有甚么想像？’

温谷先解释了一下：‘你知道，我长期以来的工作，都和一些十分怪异的现象作伴。所以我的想像，可能是和一般的方式不同！’

白恩笑了起来：‘听听再说。’

温谷沉声道：‘四个人在海水之中，突然消失，而其中又有一个人，留下了一只手。我想，最大的可能，是他们遇到了海洋之中，可怕的生物的袭击！’

白恩摇头：‘不对，他们当时，并不是真在海中，而是在一个岩洞中，海水可以通过狭窄的通道涌进来。如果有甚么海洋生物袭击他们，又能使他们在刹那间消失的话，这种生物一定十分庞大，无法到达他们四人所在的那个水洞之中！’白恩一面说著，一面把那‘水洞’附近的地形图，指给温谷看。温谷道：‘是的，可是你可知道，有一种乌贼，它的触须可以有好几十公尺长？又有一种水母──’

温谷还没有讲完，白恩已经笑了起来：‘你是说，他们四个人是被一只大乌贼的触须卷走了，而且吞食了，而且吃剩了一只手？’

温谷有点不高兴：‘我说过，我的想像力，你可能不会接受！’

白恩仍然抱著嘲笑的态度：‘玛姬的失踪，倒也可以作同样的解释，但是那一对新婚夫妇呢？如果他们在市场失踪，是甚么东西吞吃了他们？是那些波士顿龙虾？这太像是五十年代的科幻电影了！’

温谷显得更恼怒：‘我只不过提出了我的想法。从遗留在水池中的物件来看，我不认为这一男一女，还会生存在世上！’白恩还想笑，可是他却笑不出来，因为事情实在太诡异可怖了。人无缘无故消失，有的留下了一只手，有的留下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有的甚么也没有留下──虽然玛姬失踪，还只是三天，但是事情似乎也十分不对劲。

温谷感到有点话不投机，他站起来，准备告辞。就在这时候，一个警官推门进来，道：‘白恩，那个会议的保安工作，我们要作甚么准备？’

白恩挥著手：‘我们负责的是外围保安工作，那些大人物的安全，由华盛顿来的人负责。’

温谷扬了扬眉，他知道那警官口中的‘那个会议’是甚么会议。报上登著，会议的正式名称，应该是‘世界各国对海底资源分配计画会议’。

海洋，覆盖著地球面积的四分之三。当陆地上的资源，渐渐被人类发掘殆尽之际，人类自然而然，想到了海底所蕴藏的各种丰富资源。

事实上，海底石油的开采，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实行。苏联的基辅油田，就是从海底取得石油的，英国的北海油田，更是举世知名。

近年来，科学家又发现，在大洋的深底，被称为‘海沟’的一种地理现象之下，蕴藏著惊人的金属矿藏。科学家将这种在几千公尺深海底的矿藏，定名为‘锰团块’，据估计，这种矿藏，是陆地矿藏的八十倍到一千倍。尤其是放射性元素的蕴藏量，钴、铀，藏量之丰富，更可以使任何有意制造核武器，或取得核动力的地区垂涎欲滴。

这些矿藏的主权属于甚么人？应该怎么分配？由于大海不属于任何国家，所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在科学技术还未曾可以开发这些矿藏之时，这问题并不迫切，可是在科学技术突飞猛进之下，这个问题，已经需要开始解决了──要不然，极有可能因为争夺资源，而形成大规模的战争。

引起各国政府开始讨论，如何分配海底资源的直接起因，是一个中法混血儿李邦殊‘干的好事’。

李邦殊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法国人。早几十年，很奇怪，中国浙江省的一个小县份青田县（历史上著名的预言家刘伯温，就是浙江青田人），有许多人，离乡背井，选择了法国作为他们的侨居地。

青田人到了法国，生活当然不会很好，但是倒有不少法国女郎，十分喜欢中国人，所以娶法国女郎做妻子的中国人相当多。

第一代在法国生活的中国人，生活当然不会很好，可是他们的下一代，却和典型的法国人没有甚么分别，李邦殊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邦殊’是他法文名字的译音，‘李’是他的姓。

李邦殊并不是甚么大人物，如果说他能组织一个大规模国际会议，而且这个国际会议，显然不会在和谐的气氛之下进行，并且，这个会议的结果，对人类历史今后的发展，和国际局势有重大影响的话，那真是太看得起他了。可是李邦殊的工作，却直接影响了这个重要会议的举行。

李邦殊的工作是甚么呢？他从事的工作，可以说是冷门之极，他是一个深海潜水专家。

深海潜水，是一桩极度危险的事，世界各地，都有人从事这项工作，但是以法国对深海研究工作最先进。李邦殊和他的同伴，深海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制造了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小潜艇。这种小潜艇，可以在脱离了母船之后，潜入超过三千公尺的深海，观测海沟，并且利用小潜艇上的机械臂，把深海海底的东西采下来。

这种小潜艇的性能十分高超，本来，也未曾引起甚么人的注意。可是自从去年，李邦殊驾驶著这种小潜艇，潜到了大西洋的‘魔鬼海沟’，并且采集了海沟中许多岩石标本，证明这些岩石之中，蕴藏著丰富的稀有金属之后，就变得相当轰动，李邦殊也成了国际间瞩目的人物。而海底资源的分配，也被提到日程上来，那个会议，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召开的。

李邦殊年纪不大，三十三岁的生日才过。他身形高而瘦，不修边幅，有著中国人的肤色，但是却有欧洲人深邃的眼睛。从外型来看，他看来像艺术家，更多于像是科学家。

这个国际会议，在各国政府进行了多次商议之后，再由联合国海洋组织，安排在夏威夷举行。由于海底资源是如此丰盛，几乎每一个国家都想先占一点权益，而绝不考虑自身是不是有能力去开采。所以预料那必然是一个有著激烈争论的会议，各国政府都尽可能派出重要的人物来参加，尤其是一些具有野心的国家。

举例来说，北非洲的一个国家，就派出了有著将军头衔的重要人物黄绢──对了，就是由‘国际狂人’卡尔斯将军统治的那个国家。

这样重要的国际性会议，保安工作自然十分重要。由于夏威夷的警力不是十分坚强，所以华盛顿方面派了专家来。

温谷很了解这种情形，如果他还在华盛顿的工作岗位上的话，那么，保安工作说不定会由他来负责。这时，他听到了白恩和他同事的对话，心中多少有点不是味道的感觉，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温谷回家的时候，已经很迟了──他又在一家酒吧中消磨了两三小时。他住在一幢设备相当高级的大厦之中，当他停好了车，走向大厦的大门之际，一个守卫走过来，道：‘温谷先生，有一位东方人等你很久，甚至在大堂的沙发上睡著了！’温谷随口问：‘他可有说自己的名字？’

警卫摊著手：‘他说了，可是发音十分怪，我没有法子记得住！’

温谷耸了耸肩，从停车场的门搭电梯，到了大厦的大堂。大堂的布置，不比一般酒店逊色，温谷一进大堂，就看到了那个面向著沙发背躺著的人。他迳自走过去，当他看清了那人是谁时，他又高兴又惊讶地叫了起来：‘原，天！是你，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被他的叫声惊醒，而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是原振侠。

那当然是原振侠，可是温谷还是吃了一惊，因为原振侠看来又黑又瘦，而且在他的眉宇之间，充满了一种异样的忧郁，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一定有著极度的不快乐。

但是无论如何，温谷看到了老朋友，还是高兴莫名。他张开了双臂，用力抱了原振侠一下，又用力拍著他的背，不断地道：

‘真好，我们又在夏威夷见面了！’

原振侠现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来，没有说甚么。温谷更感到这个年轻的医生，有了相当大的改变，他看来似乎不像以前那样爽朗热诚了。

温谷吸了一口气，他绝对可以肯定，原振侠有著沉重的心事。他拉著原振侠，走向电梯，到了他居住的那个单位。当两人在阳台上坐定，手中有酒，而又面对著檀香山‘钻石头’的灿烂灯光之际，温谷才道：‘原，事业上有不如意？’温谷已经准备好了劝慰词，如果原振侠的回答是肯定的话，他就告诉他，没有人比他在事业上更倒霉的了，一时的挫折，实在算不了甚么。

可是原振侠却缓缓摇了摇头。

温谷扬了扬眉，笑著，向原振侠举了举杯：‘那么，恭喜你，你一定在恋爱了！’

原振侠望著远处闪耀的灯光，神情苦涩，一下子喝乾了杯中的酒，喃喃地道：‘恋爱？或许是，不过‥‥‥那是甚么样的恋爱？’

温谷看出事情相当严重──眼前这个小伙子，显而易见，有著极度感情上的烦恼。而且，这个烦恼如果不解决的话，可能会毁了他的一生！

温谷替原振侠添酒时，用老朋友的语调问：‘对方‥‥‥十分难追求？’

原振侠并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连串的苦笑声。温谷感到有点愤怒，他觉得原振侠的态度，太不够积极，所以，他又用力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振作一点，老朋友。照我看，你追求女孩子，应该是容易不过的事！’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的女孩子，或者是，但不是她！’

温谷直接地问：‘她是谁？’

原振侠又一口喝乾了酒，神情更苦涩：‘你应该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到了夏威夷，我告诉自己：别去想她，随便她在哪里，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她在你身边，或是她和你相距一百万公里，都是一样的，别再去想她！可是，我还是来了，莫名其妙地来了，想见她，可是又没有勇气去见她！’

温谷呆住了不出声，他已经知道原振侠心中的‘她’，是甚么人了！

他想说几句话，劝一下原振侠，可是不知该说甚么才好。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原，你‥‥‥你和‥‥‥那女人之间的距离，的确太远了！’

原振侠抬起头来，用失神的目光望向温谷：‘没有法子接近？’

温谷苦笑，原振侠那种苦涩的感觉传染了他，他很替自己的好朋友难过。考虑了一下之后，他才道：‘这个女人‥‥‥她如今的地位是这样高，原，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就算你得了诺贝尔医学奖，和她之间，还有一大段距离！’原振侠咽下了一口口水：‘是的，她如今不但实际上，统治著一个国家，而且，在亚洲大豪富王一恒面前，也有极度的影响力，是国际上最强有力的女人──我真不明白，自己为甚么不能忘记她？我‥‥‥那样思念她，只怕她早已记不起，我是甚么人了！’

温谷喃喃地道：‘你这样思念一个人，而这个人可能根本记不起你是谁来，这真是悲剧！’

原振侠又叹了一声，顺手取起一叠报纸来，飞快地翻著，他显然早已看熟了这份报纸，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他要找的那张照片。照片相当大，背景是机场，照片中的主要人物，是一个身形颀长，穿著军装，但是长发在风中飞扬的女郎。

那女郎不论是她美丽的脸庞，还是她那动人的体态，都充满了野性。原振侠怔怔地望著照片，温谷喃喃念著照片的说明：‘黄绢，世界上最富传奇的女性，来本市参加海底资源分配会议。

她不但代表了她的国家元首卡尔斯将军，而且代表了整个阿拉伯世界。’

温谷念到这里，抬头向原振侠看了一眼，继续念报上刊载的有关黄绢的一切：‘黄绢将军一下专机，就对记者说，她所代表的力量，有开发任何地区海底资源的实力。不但有资金，而且有足够的技术，亚洲最先进的技术可以由王氏集团提供。所以任何国家，如果轻视她所代表的力量，将是极度的不智──’温谷念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道：‘原，她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遥不可及了！’

原振侠有点失魂落魄：‘我不管她现在是甚么身分，只记得她和我在一起时的一切！’

温谷道：‘原，人是会变的！’

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长叹著。温谷继续念：‘黄绢将军最轰动国际的行动是，在伦敦的国际航空大展上，她一下子就订购了总值六亿英镑的飞机。另一件，是她几乎垄断了法国出产的“飞鱼式”飞弹的买卖，这种飞弹在最近的南大西洋海战中大出风头。据知，黄绢将军曾在法国生活过长时期，所以她轻而易举，可以在法国展开她的活动。这次海底资源会议的促成人之一，法国的李邦殊博士，据悉，和黄绢将军在法国时，早已相识。看来，这位美丽得可以作任何杂志封面的将军，是如今世界上，最叱吒风云的女人！’

温谷一口气念完，停了一停，又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句，才语重心长地道：‘原，你是甚么？’

原振侠的神情沮丧，但是又有一种不可折服的神态：‘我是一个男人，她是一个女人！’

温谷长叹一声：‘好了，既然你要执迷不悟，为甚么不直接去见她？为甚么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去见她，告诉她你爱她！

’

温谷的话，已经接近残酷了，原振侠的身子，不由自主在发著抖。温谷心中感到更难过，但是他却又必须这样做，因为他喜欢原振侠，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在毫无希望的情形下，沉沦在苦恼之中！

原振侠并不是那样没有决断的人，可是在感情的纠缠之中，他看来实在令人气馁。他叹了一声：‘我一到就想见她，但是她在参加一个宴会，而我没有请柬。那宴会，是一个甚么没落王子举行的！’

温谷‘喔’地一声：‘雷亭王子！’

原振侠没有回答，温谷忙道：‘原，有几桩怪事，你或者有兴趣听听，有几个人，神秘失踪了，你想知道经过情形？’原振侠看来，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了，他缓缓摇著头：‘我不认为有甚么失踪，比尼格酋长失踪更神秘的了！’温谷道：‘未必，这三宗失踪案，还只是开始，谁知道它们后面，隐藏著甚么样的神秘！’

原振侠仍然一点也没有兴趣的样子，这真令得温谷十分伤心，原振侠显然深受到那种不可能追求得到的情爱的折磨。真难想像他对新奇、神秘的事，也会表示失去了兴趣！

温谷也注意到了原振侠心不在焉地不断望著电话，他又问：

‘你在等甚么人给你电话？’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是的，我留了你的电话号码，希望她会打来──’

原振侠才讲到这里，电话铃陡然响了起来。原振侠几乎是直跳起来，他也顾不得那不是他自己的住所，一下子抓起了电话，可是立即又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把电话交给了温谷。

温谷接过电话：‘哪一位？白恩警官，甚么？又一宗‥‥‥你是说情形和玛姬小姐失踪一样？这次失踪的是甚么人？一位深海科学家？这不是太戏剧化了吗？我没有甚么意见，真的没有‥‥‥你说甚么？谁在找我？一位将军？我可不认识甚么将军──’

温谷在讲电话的时候，原振侠仍然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望著远处的灯火。直到听到了‘将军’两个字，他才震动了一下，接著，他神情惊愕地望向温谷，因为温谷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温谷的神情看来也有点异样，他在继续讲著电话：‘喔！是那位将军。是的，我们以前见过，她找我干甚么？我调查玛姬的失踪，已经失败了！’

原振侠陡然紧张起来：‘谁，是她？’

温谷向原振侠点了点头，又对著电话：‘好，如果她坚持要见我，我会去和她联络，我知道了！’

温谷放下了电话，原振侠站在那里，身子甚至有点微微发抖。温谷深深吸了一口气：‘去见黄绢，去不去？’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张大了口，一时之间，不知道温谷这样提议，Qī.shū.ωǎng.是甚么意思。温谷已经向门口走去，并且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著。

到了电梯之中，温谷才道：‘黄小姐的一个朋友，是一个深海科学家，突然失踪了。她知道我在夏威夷，希望我帮助她去寻找。’

原振侠怔了一怔：‘李邦殊博士？’

温谷道：‘好像这个名字，这个人看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原振侠没有表示甚么，他这时的心情，使他对这件事的想法，和普通的反应不同。李邦殊这个杰出的深海科学家失踪了，但是他不像往常那样，去想这位科学家何以会失踪，他只是想：不错，李邦殊是一个重要人物，黄绢也是‥‥‥要是我失踪了，黄绢是不是也会焦急？还是根本不在意？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自然神情恍惚，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温谷又是生气，又是难过：‘喂，请你别像一个初恋的少年那样，好不好？’

原振侠深深叹了一声，和温谷一起上了他那辆破旧的车子。

温谷发动了车子，才道：‘黄绢在海边──’他停了一下，又解释道：‘就是李博士失踪的地方。’接著，他又重重撞了原振侠一下：‘你这样子，不要说黄绢这样的女性，看来你只能吸引中学生！’

原振侠瞪了温谷一眼，仍然没有说甚么。

车子转进通向阿拉莫那公园的那条路时，就可以感到事情有点不寻常了。公园本来十分宁静，入夜之后，慢跑者都回去了，野餐的人也大都尽兴了，只有一些情侣，还留恋著夜色，那条长堤上还有他们的踪迹。可是这时，老远就可以看到，堤上灯火通明，至少有六辆以上的警车停著，还有不少房车。

温谷驾车直驶了过去，两个警员拦住了他，道：‘对不起，暂时封闭了！’

温谷道：‘白恩警官在等我。’

两个警员对著无线电对讲机讲了几句，挥手令车子过去。

温谷把车子一直驶到海边停下来，那里聚集著不少人，正在向灯火通明的长堤指指点点。

这时正是涨潮时分，一个一个浪头卷过来，打在堤下的岩石上，激起洁白的浪花。在这样的长堤上走著，本来是十分富于诗情画意的事，可是这时，温谷和原振侠只是急急向前走著。温谷是急于想知道，李博士的失踪是怎么一回事，而原振侠是急于想见到黄绢。

海边的风相当大，原振侠在老远，就看到在海堤上，灯光聚集的地方，有很多人站著，在远距离看来，那些人只是一个个的人影。其余的人影，对原振侠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其中有一个却不同，那颀长苗条的人影，随著海风飞舞的长发，那就是他心中的黄绢！

原振侠的心跳加速，他几乎是奔向前去的。距离渐渐近了，原振侠可以看清楚黄绢了。黄绢正在发怒，当她发怒的时候，她体内的野性更充分显露在她的脸上，以致看来，简直像是一头猎豹一样。

在她面前的，是两个身形十分高大的汉子，这种打扮神情的大汉，一看就知道是保镳之类的人物。黄绢正以一种听来十分沉，但却可以给人以震撼的声音，在斥责那两个人：‘你们为甚么不跟著李博士下去？’

那两个人嗫嚅著，想分辨，但是又慑于黄绢的气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温谷和原振侠已来到近前，白恩警官迎了上来，用奇怪的眼光望了原振侠一下，转过头去，高声叫著：‘将军，温谷先生来了！’

黄绢放过了面前的那两个大汉，转过身来。温谷故意闪开了身子，好让黄绢看到他身边的原振侠。黄绢才转过身来，想和温谷打招呼，可是刹那之间，她呆住了──她看到了原振侠！

原振侠盯著她，想捕捉她看到了自己之后的内心反应，黄绢像是一头在奔驰中的猎豹，陡然停了下来一样。她大而明媚的眼中，闪耀著光采，很难捉摸那是代表了她心中的惊讶还是高兴。

她的口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可是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可以肯定的是，她见了自己之后，感到了震动。

但是随即，黄绢内心的感情，就不能再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找到丝毫了。她扬了扬眉道：‘真是意外，你好吗，振侠！’原振侠向前走去，这时候，他看来也完全是镇定和正常的。

其实，原振侠从来也未曾像现在那样紧张和脆弱，但是他早已告诉自己，何必表现出来呢！黄绢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在她面前表示自己是多么思念她，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原振侠甚至怀疑，除了实际之外，黄绢是不是还有浪漫的情怀！

但是虽然这样，当原振侠继续向前走去之际，他还是忍不住道：‘只是“你好吗”？’

黄绢的嘴角向上微微翘著，这种神情，使她看来更是动人。

而她灵活的大眼睛，用一种十分专注的神采，注视著原振侠。

原振侠没有得到答案，但是他也满足了。黄绢虽然未曾出声，但是她的神情像是调皮地反问：你还想我怎样呢？

而更重要的是，黄绢这时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叱吒风云的甚么将军，她看起来，只是一个美丽而难以捕捉的女人！

黄绢转向温谷：‘真好，老朋友好像都来了！’她立时又抬头向白恩警官：‘潜水蛙人怎么还没有来？’白恩忙道：‘快到了！’

原振侠这时，才注意到有不少人在海堤上，有几个看来是政府人员、警官，有几个显然是黄绢的保镳和随员。这时，在海堤的入口处，又传来了争吵声，一个警员奔过来，喘著气：‘有记者要来，怎么办？’

黄绢沉声道：‘赶他们走！’

白恩警官苦笑了一下：‘小姐──’他立时改口：‘将军，美国是一个有新闻自由的国家！’

黄绢闷哼了一声，向前走去，她的保镳立时跟了过去，显然她不愿意和记者有任何接触。她向温谷和原振侠招手，两人跟著她，穿过了记者群，不少记者举起相机来，闪光灯的光不断地闪著。

来到了海滩边上，有两艘快艇等著，黄绢和温谷、原振侠，两个保镳上了一艘，其余的保镳上了另一艘。不一会，就驶到了一艘游艇之旁，黄绢才道：‘在这里，我们可以避开记者了！’在船舱中坐定之后，原振侠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黄绢。

可是黄绢却一眼看得出，是故意在规避他的眼光，这令得原振侠很高兴。

这至少证明，在她的心中，自己是有一定份量的。

温谷把自己舒服地埋在丝绒沙发之中，问：‘李博士失踪，是怎么一回事？’

黄绢并没有直接回答温谷的问题，只是大声向外：‘把那两个饭桶叫来！’

那两个‘饭桶’很快出现在船舱之中，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黄绢放缓了声调：‘由于李博士是我的好朋友，又是这次会议的一个重要人物，而这次国际会议，又必然会有大量的纠纷，为了李博士的安全，所以我派了两个人，保护他。’温谷道：‘他们好像没有尽到责任？’

那两个保镳涨红了脸，一个年纪较长的道：‘将军，我们所说的经过，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黄绢沉声道：‘好，再对这两位先生说一遍！’年纪较轻的那个，神情有点激动，道：‘博士根本不喜欢我们一直跟著他，我们只要和他稍微接近一点，他就大声呼叫著，要我们走开！’

黄绢发出了一下如同愤怒的猎豹一样的咕噜声，原振侠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黄绢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可是却无法在她的神情上，看出她对这种注视是喜爱还是憎厌。温谷在这时插了一句：‘将军，我还不知道你为甚么要见我！’黄绢用力一扬头，这个充满活力的动作，使她的长发一下子从一边甩到了另一边。她道：‘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而我又知道，一个有非凡能力的老朋友就在这里，当然我想到要他出点力！’

温谷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感谢，那就是说，我和我的伙伴，已经接受了你的邀请？’

黄绢扬了扬眉：‘你的伙伴？’

温谷向原振侠指了一指：‘需要我作正式的介绍？’原振侠当然不是温谷私家侦探事务所的‘伙伴’，温谷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为了想制造一些原振侠和黄绢接近的机会──虽然他十分明白地知道，这一对男女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远，自己再努力也没有用的！

原振侠也知道温谷的意思，他不由自主，低叹了一声。黄绢在这时候，突然有点夸张地笑了起来：‘你的伙伴，好像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朝气！’

原振侠沉著声：‘或许我不再年轻了！’

黄绢转过头去，用明彻而锐利的眼光，直视著原振侠，一字一顿地道：‘如果你不再年轻，你更需要朝气！’原振侠的心中乱成了一团，他在仔细玩味黄绢的这句话时，黄绢已经向那两个保镳道：‘继续说下去，<网罗电子书>李博士是怎么失踪的！’

两个保镳神情苦涩，那年纪较长的道：‘由于李博士这样讨厌我们，所以我们只好远远跟著。李博士在海边的长堤上散步，那时天还没有黑，他在一个日本人的身边站了一会，那日本人正在拍摄夕阳的景色。然后，他就来到长堤的尽头，就在堤上坐了下来，一直注视著大海。’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那年轻的一个接著道：‘我们看他一直坐著不动，像是在沉思，就慢慢地接近他一点，离他大约三公尺，才停了下来。’

那两个保镳已经保护了李邦殊几天，所以知道，李博士如果沉思起来，会一动不动，坐上很久。所以当他们来到了适当的保护距离之后，也坐了下来。在半小时之后，李邦殊还未曾叱喝他们，那令得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不过虽然如此，其中一个烟瘾相当大的，却始终不敢取出烟来抽，怕惊动了李博士，他只是向著海风，深深地吸著气。

两个保镳都不知李邦殊在作甚么，李邦殊看来像是石像一样，只是面对著大海，一动不动。

天色迅速黑了下来，李邦殊仍然坐著不动。坐在水泥铺成的长堤上，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可是李邦殊却一点没有移动的意思。

天色更黑，月亮升上来，映得海水闪闪生光。一个一个卷向堤下巉峨岩石上的浪花，像是万千银珠一样，随著轰隆的撞击声而散了开来。

大约在李博士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小时之后──那两个保镳实在十分负责，他们互相之间有默契，至少其中一个的视线，要保持在李邦殊博士的身上。所以，当李邦殊的脸上，一现出那种惊讶莫名的神情之际，他们立即觉察到了。

或者说，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先觉察到，立即示意另一个注意。

李邦殊在望著大海的时候，本来是连脸上的肌肉都不动一下的。可是这时，他却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来，而且身子俯向前。

这种情形，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李邦殊一定是在海中，发现了甚么不寻常的事物，两个保镳立时一弹而起。

就在这时，李邦殊也站了起来，而且，很明显地，他是要向长堤下面攀去！

那两个保镳一起叫了起来：‘李博士，你想干甚么，我们可以代劳！’

两个保镳事后的回忆是，那时李博士的动作，看来是想攀下长堤去，去仔细察看海中引起了他惊讶的东西，或是把他发现的东西去拾起来，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叫喊。

而从长堤上攀下去，大约是三公尺，就是岩石。那些黑色的岩石，千百年来，一直受著浪花的冲击，有不少冲浪的青年，会贪方便，就在这里爬上攀下。但是对于李邦殊这种地位重要的人来说，这种行动，多少危险了一些，所以两个保镳要加以阻止。

当两个保镳奔到长堤边上之际，李邦殊已经攀下了一步。两人不约而同，伸出手，想去把李博士拉上来，可是李邦殊却厉声骂道：‘滚回去！’

两人仍然伸著手，年长的那个道：‘李博士，下面的岩石十分滑，你──’

李邦殊抬起头来，在月色下，可以看到他的脸色通红，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为甚么。他显然是用尽了气力在叫喊：‘滚开，你们滚开！’

两个保镳无可奈何，他们并没有‘滚开’，只是站直了身子而已。

由于李邦殊的态度是如此坚决和凶恶，所以他们两人只好无助地站著，看著李邦殊的行动。

李邦殊攀下了石堤，站在一块岩石上，那时，他的双脚，已然浸在海水之中了。两人看到他用一种十分焦切的眼光，望著前面离他不远处的海面。

那一幅海面上有甚么？甚么也没有，只有海水，和月光映在海水上的闪光。

两个保镳中的一个问：‘天，他在看甚么？’另一个显然不满，道：‘看起来，倒像是海中有一个裸体的金发美女！’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之际，一个十分大的浪，卷了过来。那浪的来势十分汹涌，一下子，海水就淹到了站在岩石上的李邦殊的腰际。两个保镳一看情形不对，就算再挨骂，也要把他弄上来才行了。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李邦殊突然发出了一下大叫声，身子向前一耸，人已经扑向海水之中。

两个保镳吓傻了，连忙向石堤下攀去──这可能是他们犯的一个错误，石堤的坡非常陡峭，长期受海浪的冲击，十分滑，所以两人虽然连跌带爬地滑下去，顾不得是否会受伤，但还是有一个极短暂的时间，视线离开了扑向海中的李邦殊。

当他们以最快的速度，使自己在岩石上站稳的时候，那个卷过来的浪头已经退了下去，而李邦殊也已经不见了！

两个人大叫著，在第二个浪还未打上来之际，便已不顾一切地向外游去，一面游，一面仍然叫著李邦殊的名字。在半小时之后，李邦殊还没有出现，两人知道事情的严重，也知道那绝不是凭他们两人之力，能把李邦殊找回来的了。

于是，他们攀上了长堤，奔向电话亭，一面通知黄绢，一面通知警方。

两个保镳的身子还不住在发抖，黄绢望向温谷，冷冷地道：

‘自然是国际阴谋，李博士掌握了大批海底资源的实际资料，有许多是还未发表过的，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宝贵文件！’温谷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没有他已知的那些失踪案在前，他也会同意黄绢的看法。但这时，他却宁愿相信，李邦殊的失踪，和那些失踪案有关联。所以，他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立时表示自己的意见。

黄绢已十分坚决地道：‘上校──’

温谷忙摇了摇手道：‘我只是一个平民，别再提我以前的军衔！’

黄绢昂然道：‘我可以使你成为一个将军！温谷先生，帮助我一起粉碎那个阴谋，在海底资源的分配上，阿拉伯集团一定要得到最高的利益！’

温谷仍然没有回答，就在这时，游艇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有人在大声呼喝，有人在高声叫著。温谷刚听出其中一个在高叫的，是白恩警官的声音，一个中年人已奔进舱来，喘著气，道：‘将军，李博士‥‥‥警方找到了李博士！’黄绢直跳了起来，温谷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警方找到李博士了，那是甚么意思？至少，这证明李邦殊的失踪，和以前那几宗不一样了？

白恩警官的声音继续传来：‘去通知你们的将军，李博士的情形并不是太好，船上有没有医生？’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随著白恩的叫声，他已经出现在船舱门上，他身上大半湿透了，因为他扶著一个全身透湿的人。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面色煞白，看来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还有一个警官，扶著这个人的另一边。

黄绢一看就叫了起来：‘邦殊！’

不问可知，那被扶著的半昏迷的人，就是失踪了，又被警方找回来的李邦殊博士了。

原振侠本来一直只是失神地坐著，连那两个保镳的叙述，他也只听进去了一半。可是他是一个医生，一看到了情形像李邦殊这样的人时，他专业训练的本能，却立时使他活跃了起来。

他以极快的动作，扶著李邦殊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而且大声吩咐著，要乾的毯子。再把李邦殊身上，沾满了海藻的衣服剥了下来，并吩咐一个人，把乾毛毯用力擦著李邦殊的皮肤。

同时，在他的吩咐下，有人拿了一杯白兰地来。由温谷托起李邦殊的头，原振侠撬开了他的口，强迫他一口又一口地喝著。

忙碌了十分钟之后，李邦殊才伸手，推开了酒杯，睁开眼来──其实，他的眼睛是一直睁开著的，不过到了这时候，他才给人以他的双眼，可以看到东西的感觉。

他恢复了知觉，第一个看到的人，自然就是在他面前的原振侠。

他先是吁了一口气，然后用有相当浓厚的法国口音的英语道：‘我‥‥‥要打一个电话！’

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

要打一个电话，这本来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但是李邦殊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一恢复了知觉，甚么都不做，就要打电话，由此可知这个电话，一定是十分之重要的了。

黄绢挥了挥手，立时有人把一具电话取了过来。当李邦殊的手按向电话之际，他的手，不住地发著抖。原振侠忙道：‘我来替你打，号码是──’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长途电话‥‥‥’

他又连吸了两口气，才说出了要通电话的城市和电话号码。

原振侠记了下来，拨电话给接线生。当他向接线生说出了那个号码之后，他陡然望向李邦殊，失声道：‘天，我知道这个电话号码！这就是苏耀东的私人电话！’

李邦殊震动了一下，直视原振侠，这时，他的眼神已变得十分有神采：‘你认识苏耀东？’

原振侠点了点头。苏耀东是苏家三兄弟的大哥，苏家三兄弟，正代远天机构掌管著庞大的产业。在远天机构的总裁古托，埋头在中美洲的海地研究巫术之际，整个机构就由他们三个人主持。

一个庞大的商业机构的主持人，和才被从海中救起来的深海科学家之间，会有甚么关联呢？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了！

黄绢在一旁，神情也极度疑惑：‘苏耀东？我也听说过这个人，他是一个大财团的主持人，是不是？’

原振侠的心中，又像是被刺了一下。黄绢如果知道苏耀东，那自然是从王一恒那里得知的。王氏集团和远天机构，都是大财团，相互之间有著你死我活的斗争。王一恒就曾想以低价，收购吞并远天机构的总部！

（这些事，都记述在《血咒》这个故事之中。）

而王一恒，是和黄绢距离相近的男人，他，原振侠，却并不是！

原振侠几乎想冲动地冲出船舱去，但就在这时，李邦殊却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盯著他，问：‘苏耀东说，知道他这个电话号码的人极少，你和他知交到了甚么程度？’原振侠道：‘好朋友，极好的朋友！’

李邦殊还想说甚么，原振侠已听到了接线生的声音：‘接通了，请说！’

接著，便是另一个声音说：‘对不起，苏耀东先生不在，不论有甚么事，请留话，我们会用最快的方法联络他，请问阁下是──’

原振侠把电话交给了李邦殊，他接了过来，道：‘我叫李邦殊，请他回电话给我，我在檀香山，电话号码是‥‥‥十分紧急的事！’

他再吸了一口气，放下电话。黄绢立时问：‘是谁在海边害你的？’

李邦殊向黄绢望了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望向原振侠，问：‘你也是海洋生物学家？’

海洋生物学家──原振侠立时明白，李邦殊和苏耀东之间的关系是甚么了。原振侠知道，苏耀东虽然主持一个大财团，但是他的兴趣是海洋生物，是真正的专家。苏耀东曾向他说过，他要是能不做大财团的首脑，而去研究海洋生物，那他就会有真正的快乐！

当然，原振侠还是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一恢复知觉，就急著要和一个海洋生物学家联络的真正原因。他摇头道：‘不，我是一个医生！’

李邦殊‘啊’地一声，神情有点失望。黄绢又道：‘邦殊──’

李邦殊摇头：‘我要休息！’

黄绢显然很少受到别人这样的冷落，但是李邦殊毕竟不是普通人，所以她也只是扬了扬眉。原振侠道：‘让他休息，另外还有船舱？’

黄绢没有说甚么，招了招手，几个人走了过来，想扶李邦殊，但是他却自己站了起来。当他向外走去之际，他转过头来：‘一有电话来，立时通知我，医生，你能陪我一会吗？’原振侠怔了一怔，不明白李邦殊为甚么要和他在一起。李邦殊一讲完，就在四个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原振侠在犹豫著，还决不定是不是要跟出去之际，黄绢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黄绢的胴体，对原振侠来说，像是在发射著极度的热力一样。当她靠近原振侠之际，他感到呼吸有点急促。黄绢压低了声音道：‘你去陪他，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同时别让别人接近他！’

这种命令式的吩咐，原振侠本来应该十分反感的。可是，这种话出自黄绢的口中，他除了点头之外，一个字的反对都讲不出来。

黄绢向他微微一笑，原振侠抬头向上约半秒钟，就走出了船舱。

白恩警官向黄绢道：‘李博士在离岸大约有八百公尺的一堆岩石上，是直升机用探照灯向海面照射时发现他的。’黄绢紧张地问：‘在他的周围还有甚么人？’白恩摇头：‘没有。奇怪的是，那一堆礁石是一个很大的目标，直升机曾不止一次用灯光照射。发现他的机员说，一分钟之前他们还看不到有人，一分钟之后，就看到他伏在石上。’黄绢‘嗯’地一声：‘或许他是那时才游到岩石的。’白恩口唇掀动了一下，没有说甚么，停了一下才道：‘人已找到了，我们可以撤退了？’

黄绢点了点头，白恩望向温谷，温谷表示还要再留一会，白恩就自己退了出去。

白恩上了岸，就有一个警官过来，道：‘缅因州来了一对夫妇，要看看那只手。’

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很为那对夫妇难过，他们的儿子如果只剩下一只手了，还有甚么好看的？白恩心想：或许自己从来也没有子女，所以不知道父母与子女之间，那种血肉相连的感情。他随即轻哼了一声，就登上了警车，回警局去。

在白恩走了之后，游艇的船舱中静了片刻。黄绢在来回踱著，温谷道：‘李博士已找回来了，我看也没有我的事了！’黄绢并没有立时回答，直到温谷又说了一遍，黄绢才道：‘如果我聘请你保护李邦殊，你是不是接受？’温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是一个潦倒的私家侦探，没有道理不接受聘请，但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看来，李博士好像并不希望接受保护！’

黄绢向舱外望了一下，看来有点心不在焉。然后，她转回头来：‘保护的方法有很多种，我想，你是最适合的人选，我不想再有他在海中失踪的这类事件发生！’

温谷又考虑了一下，才点头道：‘好，我会尽我的力。’黄绢显得十分愉快地笑了一下，打开了一个公事包，签了一张支票给温谷。温谷微微吸了一口气，那足够他两年舒服的生活所需了！

他慢慢地摺著支票，又缓慢地放好，然后站起来：‘现在我就开始工作了！’

他说著，就走出了船舱去。当他走出船舱的时候，他听到了电话铃响的声音，同时，又听到黄绢的声音：‘先让我来听，你是‥‥‥苏先生？’

温谷知道，那是李邦殊要找的人回电来了。黄绢为甚么要先听这个电话呢？他本来是想到李邦殊的那个舱中去的，这时，他略停了一停，听得黄绢在说：‘我是黄绢──’听黄绢的口气，像是全世界的人，【www.qinkan.net】都应该知道她是甚么人一样。但是接下来，她却发出了一下忍住愤怒的闷哼声，显然对方并不知道她是谁。接著，便是她提高了声音：‘把电话接到李博士那边去！’

温谷向前走去，向一个水手问明了李邦殊是在哪一个船舱之中。当他来到那个舱门口时，听到李邦殊正以十分急促的声音在说著：‘耀东，你无论如何要来，一定要立刻来！’温谷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门打开，开门的是原振侠。温谷看到李邦殊半躺在床上，紧紧地握著电话，在急促地说著话──其实，通电话的时候，不论用甚么态度，都是一样的，但是一个心情极度紧张的人，往往会把紧张的心情，表现在态度上。

电话是有著扩音设备的，所以也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声音相当稳重：‘邦殊，你知道我对海底资源的分配没有兴趣，让海洋保持它的神秘和宁静吧！’

李邦殊的声音更急促，他额上的青筋绽起，声音也有点变调：‘你一定要来，和海底资源的分配无关，你一定要来！’传出来的声音道：‘那么究竟是甚么事？’

李邦殊大声叫著：‘我不能在电话中对你说，我也不会对你以外的任何人说。如果你不来的话，你根本不配自称为海洋生物学家！你只是一个终日在金钱中打滚的商人，你完全忘记了我们在大学时期的理想，你──’

李邦殊一口气说下去，但那边的声音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头：

‘好，我来，我来！’

李邦殊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了电话。当他转过头来时，温谷可以看到他满面皆是汗珠，和望向他的不信任的眼光。

原振侠忙道：‘温谷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就像苏耀东一样，一件奇异的事，使我们成为好朋友。’

李邦殊的神情看来松弛了些，喃喃地道：‘奇异的事，哼，奇异的事！’

温谷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他们都可以听出李邦殊自语的话中之意。他是在说，原振侠所谓‘奇异的事’，其实不算甚么！

当一个人这样讲的时候，那就表示，他有自认为更奇异的遭遇。

原振侠小心地问：‘李先生，你的失踪──’李邦殊立时道：‘我没有失踪！’

原振侠感到了一种被拒绝的尴尬，但是他却没有表示甚么，只是道：‘等苏先生来了，或者我们之间会更了解，你需要休息，我告辞了！’

李邦殊望著原振侠，一副欲语又止的样子，而事实上，原振侠也不愿离开。这是黄绢的船，黄绢在船上，他要是离开的话，不知道再有甚么藉口可以见黄绢。所以他道：‘如果你要我们陪你的话──’

李邦殊并没有甚么特别的表示，原振侠皱著眉，他不太喜欢行事不乾脆，或是说话吞吐的人。这时，要不是他自己为了黄绢，而心神恍惚，早已表示不满了。在原振侠皱眉时，红头发的温谷却忍不住了，他用相当不客气的语气道：‘如果你不想我们在这里，也请告诉我们！’

李邦殊的反应相当奇特，他叹了一声，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著，现出十分疲倦的神色来，道：‘随便你们吧，我就算向你们讲，你们也不懂‥‥‥事实上‥‥‥我也不懂，一点都不明白！’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现出了困惑之极的神情来。

原振侠也跟著叹了一声：‘三个人不懂，总比一个人不懂好些！’

李邦殊直视著原振侠，从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来，他心中有极大的困扰，实在想找一个人倾吐一下。可是他却又有著顾忌，不知道是对象不合，还是他觉得对原振侠和温谷两人，还不是十分了解，所以他终于未曾说出甚么来，只是又叹了一声，无目的地挥著手，有点像自言自语：‘不可能的，真是不可能的事！’温谷的声音听来很低沉：‘李先生，是不是你有了甚么特殊的遭遇？’

李邦殊陡然震动了一下，可是仍然没有回答。温谷笑了一下，道：‘或许，你有兴趣听一下，近日来发生的另一些怪事。那些怪事，和海洋有关！’

李邦殊用一种十分惊讶的神情望著温谷，他惊讶得如此之甚，以至口张得极大，隔了好一会，他才道：‘你‥‥‥你说甚么？你的意思是‥‥‥你‥‥‥究竟想说甚么？’李邦殊的反应这样奇特，也颇出温谷的意料之外。温谷说及发生在海中的奇事，本来是另有目的的。他既然已负起保护李邦殊的责任，自然希望和他多相处在一起，所以才想藉叙述一些有吸引力的事，进一步和他交谈。可是李邦殊在听了之后，却感到了明显的震惊，难道这个深海科学家，和那几桩奇异的失踪案，有著甚么联系？

温谷只是这样想了一下，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太多疑了。他道：‘我只是想提及几宗怪异的失踪案，你或许会有兴趣。’

温谷的话，实在十分普通，任何再好奇的人，听了之后，至多追问那几宗失踪案，怪异到甚么程度而已。可是李邦殊一听之下，却陡然变得面色灰白，身子也在不由自主地发著抖，失声道：‘失踪？它们‥‥‥它们‥‥‥已经‥‥‥已经开始了！’需要说明一下的是，李邦殊在说了‘失踪’之后，接下来的那句话，是他用法文说出来的。原振侠和温谷都能懂一点法文，所以这并不影响他们听懂这句话。

正因为他们听得懂，所以这句听来十分普通的话，在他们的心中，造成了极度的困惑。因为法文中代名词分得十分详细，各有不同的代表意义。两人听得十分清楚，李邦殊用的是‘它们’，不是‘他们’或‘她们’！

用中文来表达这些代名词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很显著，因为在中文之中，本来是没有这些区别的，有这种区别，只不过是近几十年来，西风东渐之后的事。但一般来说，还是有它一定的表达意义，‘它们’所代表的，是指没有生命的一些东西。

这就是令得温谷和原振侠两人困惑的原因。李邦殊说的那句话是：‘它们已经开始了！’如果换上另外的代名词，，也不会引起困惑。但它们既然是没有生命的，怎么会‘开始’？开始了甚么？何以一提到奇异的失踪案，李邦殊就会讲出这样不可解的一句话来？

刹那之间，舱中变得十分寂静。好一会，才由李邦殊先打破沉默，他道：‘说‥‥‥说那几宗‥‥‥奇异的失踪案，一定会和‥‥‥海‥‥‥有关，是不是？’

当他在这样讲的时候，他的声音甚至有著明显的发颤，可知他的心情是多么紧张。温谷凭他多年来的工作经验，立时可以直觉地感到，李邦殊的这种紧张，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他也决定，一定要把那几宗失踪案的经过，详细讲给李邦殊听。

温谷在开始叙述之前，先向原振侠望了一下，用眼色询问原振侠，是不是要再听一遍。因为他已和原振侠在见面之后，约略地提起过那几件失踪案。

原振侠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缓缓向外走去。他不想在这个舱中多停留，尽管他没有多大的勇气，去亲近黄绢，但是他还是想去接近她。

当他走出舱去之际，已经听得温谷在开始说：‘首先，是四个人的失踪，地点是在花马湾的一个水洞之中‥‥‥’原振侠来到了船舷上，望著岸上灿烂的灯火，阿拉莫那商场上，旋转餐厅的蓝色圆形霓虹灯，形成一个巨大奇异的光环，山头上密集的灯光，看起来更令人目眩。

他怔怔地站著，直到他感到，在他的身后，站了一个人，他才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转过身来，就可以肯定，在他身后的正是黄绢。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剧，在他因为喉头发乾而讲不出话来之际，黄绢的声音，已在他的背后响起：‘你来，是偶然的？’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海风吹来，把黄绢的长发吹得拂向他的脸颊，有点痒。原振侠感到一阵心醉，他最后的一分自尊心溃退，他道：‘不是偶然的。’

黄绢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么，是为了──’原振侠苦涩地回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甚么。我想来见你，但是见了你之后又怎样，我一点也不知道！’原振侠听到黄绢低低地叹了一声，也感到黄绢靠近了他。他自然而然反过手来，搂住了黄绢的细腰，低声问：‘你快乐吗？

’

黄绢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过了好一会，才以一种听来十分空洞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快乐的人，我在追求，不断地追求！’

原振侠把她搂得更紧一些：‘你追求到的，都是实在的东西，而不是精神上的满足！’

黄绢有点嘲弄似地笑了起来：‘精神上的满足？世上真有这样的满足？你有吗？告诉我，就算我放弃现有的一切，让你得到我，你就会有精神上的满足了？’

黄绢是野性的，她的话是那样直接，那样赤裸，令得原振侠根本无法招架。

显然，她一看到原振侠，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

原振侠答不上来，真的。他这时感到空虚，但如果他得到了黄绢，他就会满足了吗？当然，会有一个时期精神上的满足，但如果说从此之后，他就一直处于精神满足的状态之中，那么他不但在骗别人，而且，也在骗自己！

所以，他答不上来。黄绢的笑声就在他的耳际响起：‘看，我不追求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比较实际一些，是不是？’原振侠不由自主，又叹了一声。黄绢的声音变得温柔和甜腻：‘别太伤感，我很高兴你来了。虽然这次会议，艰难和令人不愉快，但是你来了──’

黄绢并没有再讲下去，因为原振侠已转过头来，用他的唇，封住了她的唇。在那一刹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冰雪漫封的山洞之中，原振侠感到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他和黄绢。

可是，也就在这时，一个保镳急促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有紧急的电话，要温谷先生听！’

原振侠感到十分懊丧，黄绢吸了一口气：‘温谷先生不在这里！你难道看不见！’

那保镳连声道：‘是！是！可是温谷先生不肯听电话，而‥‥‥电话是白恩警官打来的，他快疯了！’

黄绢冷冷地道：‘把电话挂上，让他去疯好了！’保镳答应著，退了开去，黄绢和原振侠在极近的距离下对望著，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眼睛中的闪光。然后，他们又紧紧地拥在一起。

白恩警官真的快疯了！

先从他回到警局开始说起。他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了那一对来自缅因州的中年夫妇。

本来，到夏威夷来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怀著十分轻松的心情来的，可是那一对中年夫妇却是例外。他们焦急，伤心，眼中布满了红丝和泪痕，因为他们的儿子，只剩下了一只手！

只剩下一只手，比甚么也没有发现更槽。甚么也没有发现，还可以有万一的希望：只是失踪了。而剩下一只手，那就使人绝对联想到死亡，而且是充满了痛楚的死亡，可怕得令人战栗！

事实上，当白恩警官和这一对夫妇握手的时候，可以明显地觉出，他们在颤抖著。

白恩请他们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那位看来十分普通的太太，取出了一大叠照片来，放在桌上，道：‘这些全是东尼的照片，他是一个好孩子，强壮，令人心爱‥‥‥’她断断续续地，叙述著她失去了的儿子的优点，不禁又哭了起来。她的丈夫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同时用沙哑的声音问：

‘警官，我始终不明白，只剩下了一只手？那‥‥‥是怎么一回事？’

白恩叹了一声，用充满了同情的声音回答：‘我们还没有弄清楚，他可能是在海中，受到了来历不明的袭击。专家坚持那一带并没有鲨鱼，可是事情却发生了‥‥‥海洋中会有许多神秘不可测的事发生‥‥‥’

那位中年先生相当坚强：‘既然这样，我想我们可以承受打击，那‥‥‥只手‥‥‥’

他一提到自己儿子的手，声音又不由自主在发颤。

白恩苦笑了一下：‘你们‥‥‥真的坚持要去看一看那‥‥‥只手？’

看一只断下来的手，而这只手又是属于自己亲人的，而这个人又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可怖的事情。所以白恩希望这对夫妇能在最后关头，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那位太太却一面哭，一面道：‘让我们看看，这是东尼唯一剩下的‥‥‥’

白恩虽然铁石心肠，但是听了也不禁心酸。他忙道：‘好，我陪你们去，唉！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要太伤心才好！’白恩知道自己的劝慰，对于一对丧失了儿子的夫妇来说，根本不起作用。但是他要是不说，他心中会更难过。

他站了起来，陪著那两夫妇，离开了警局，到殓房去──那只手，一直在殓房中冷藏著，是殓房中最奇异的‘住客’。进了殓房，殓房的职员先退了出去，在退出去之前，还向白恩眨了眨眼睛，示意白恩也跟著他退出去。

白恩知道那职员是好意，伤心的父母，看到了自己儿子的一只手之后，会发生一些甚么事，是可想而知的。那实在不是令人愉快的场面，当然是不要在场的好。

@奇@所以，白恩一拉开了冷藏尸体的长柜之后，就自然而然后退了两步。

@书@那只上面满是冰花的手，就在冷藏柜中间。供整个尸体冷藏用的柜子之中，只有孤零零的一只手，看来更是阴森怪异莫名。

白恩看到中年先生的手剧烈地发抖，拂去那只手上的冰花，想把那只手看得更清楚之际，他像是逃走一样，退出了冷藏间，关上了门。

当他关上门之际，他还听得那中年妇人在尖声叫著：‘东尼！这是东尼的手，是他的‥‥‥手‥‥‥’

接著，便是一阵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白恩背靠门站著，不由自主喘著气，殓房职员就在他的对面，问他道：‘这个“住客”甚么时候可以弄走？我总觉得实在太怪，怪得叫人极不舒服。三十年了，将近，在我的殓房工作之中，从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怪事──只有一只手！’白恩苦笑道：‘快了，他们已认出了那是他们儿子的手，他们有权把它带回去。’

就在这时，在冷藏间中，传出了两下呼叫声，由于冷藏间的门相当厚，所以听不很真切。白恩叹了一声：‘伤心欲绝的父母，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们才好！’

殓房职员道：‘让他们嚎哭一阵，我看更好。’‘嚎哭’声断续又传出了一会，大约持续了几分钟，接著，就静了下来。

白恩仍然在门外等著，点燃了一支烟，吸著。等到他弹出烟蒂之际，他才想到，那一对夫妇在冷藏间中的时间太久了。他不愿面对伤心的父母，但是也非得请他们离去不可了！

白恩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转过身，推开了冷藏间的门。门才一推开，他和那职员两个人都呆住了！

冷藏柜还打开著，那一对中年夫妇，却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白恩一看到这种情形，第一个念头是：两个人伤心得昏过去了！

他大踏步向内走去，才走出三、四步，他就觉得不妙了。他在身后，跟著他进来的那职员，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吸气声来，而白恩也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由自主，在簌簌发著抖！

首先令得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官，感到如此震惊的是，那一对夫妇脸上那种惊骇欲绝的神情。这种神情僵凝著，那表示他们不是昏了过去，而是死了！

白恩一面发著抖，一面向前奔去。当他到冷藏柜的旁边，伸手去探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的鼻息时，他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那时，殓房职员也叫了起来：‘天！他们已经死了，是被扼死的！’

令得白恩发出惊呼声的，也正是这一点──那一对夫妇，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是被人扼死的。因为在他们的颈际，都有著明显的瘀紫的扼痕！

那职员的身子发著抖，声音发著抖。白恩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俯下身去，肯定了那一对中年夫妇，已经没有了鼻息之后，他只感到全身僵硬，几乎再难直起身子来。

那职员又以发抖的声音叫了起来：‘手，手，那只手！’他一面叫，一面急速地喘著气，那令得他的声音听来更是可怖。白恩想责斥他几句，可是喉咙发乾，想骂也骂不出来，他要勉力挣扎著，才哑著声音道：‘你鬼叫些甚么？甚么事？’当他这样讲的时候，他勉力抬起僵硬的脖子来，望向那个职员。那职员的脸色，几乎是青黑色的，身子仍在剧烈发著抖，指著冷藏柜的中间。

白恩循他的视线看去，看到那只手，仍然在冷藏柜的中间，看来没有甚么异样。只是本来结满在手上的冰花，都已融化了。

那职员还在不能控制地叫著：‘那手‥‥‥刚才我看到它在动，我发誓，我看到它在动！’

白恩在那一刹间，真有忍无可忍之感！他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吼叫声，一跃而起，陡然一挥手，掴向那个还在大叫著的职员的脸上。

或许是由于，这时冷藏库中的气氛太诡异可怖了，在那样的气氛中，容易使人产生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所以白恩下手十分重，那职员的半边脸上，立时红肿了起来。可是他还是急速喘著气，指著那只手，一点也不在乎才挨了一个耳光。

他一面指著那只手，一面张大口。白恩不等他发声，就喝道：‘别再说鬼话！’

那职员的手发著颤，眼珠转动著，问：‘这两个人‥‥‥是谁扼死的？’

白恩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样。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冷藏库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对中年夫妇，互相扼死了对方，但那又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那么，又是谁令得他们被扼致死的呢？

白恩真的无法控制自己，他像是疯了一样，陡然大叫了起来：‘有人躲在这里，凶手躲在这里！’

他一面叫著，一面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在冷藏库中乱闯乱窜，推倒一切可以推倒的东西，拉开所有可以拉开的冷藏柜，要把他想像中，藏在冷藏库中的凶手找出来。

大多数的冷藏柜中全是空的，也有几个，里面有著尸体，全是冰冻得皮肤上起了冰花的尸体。

由于他们两人的叫嚷，和白恩所弄出来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外面工作的几个殓房职员，也走了进来。他们看到了冷藏库中的情形之后，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那职员望著发了疯似的白恩，陡然叫了起来：‘这里没有人，有的也只是死人，死人是不会杀人的！’

白恩陡然停了下来，虽然他感到全身冰冷，但是在他的额上，却有著豆大的汗珠，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叫：‘死人不会杀人，一只手更不会！’

那职员望了一眼那只手，又望著躺在地上的两个人颈际的扼痕，喃喃地说了一句话。白恩发出一声怒吼，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身前，厉声道：‘你想说甚么？你敢说出来，我就把你扼死！’那职员忙道：‘没有，我没有想说甚么！’

旁边的人看白恩的样子实在太凶恶了，一起上来，把他拉了开去。

温谷终于和白恩见面，那是白恩离开了殓房之后，直接来到了游艇上找到了他的。

法医来到殓房，初步检查证明，那一对中年夫妇是死于窒息──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他们颈上的瘀痕，已可以说明一切。

法医还说了一句话：‘凶手的手劲极大，大到了异乎寻常的地步，男死者的喉骨有明显破裂的迹象！’

当法医这样讲的时候，殓房的冷藏库内外，已经全是警方的有关人员，连最高层人士都来了。人人都被眼前那种怪异莫名的事所震慑，没有人出声，所以法医的话，虽然声音并不高，但还是令得人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当时冷藏库中，只有那一对中年夫妇，白恩和那职员都是在外面，就在门外。他们互相可以证明对方不是凶手，那么，这对中年夫妇是怎么死的，凶手是甚么人？

白恩显得十分沮丧，双手抱著头，坐在一角上，一动也不动。在这时候，他想到的是温谷，他觉得一连串发生的事，非但不是他的能力所可以处理，而且，根本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他知道温谷的资历，这种事，或许只有温谷这种够资格的人，才能了解。

所以，他只是要他的一个手下，打电话去找温谷。

可是在游艇上的温谷，却正在和李邦殊详细讲述那几件失踪案，不想受打扰，不接听电话。

所以，白恩在离开了殓房之后，就直接来到了海边。一路上，有四辆警车鸣号追他，一直追到海边，知道了驾车人是白恩警官，才满腹疑惑地离去。

白恩到了海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午夜的海边，空气十分清新，但是白恩心口的那股闷塞感，却一点也未见消散。

他下车，才走出了两步，就有两个人迎了上来。白恩连看也不向他们看一眼，指著停在离岸不远的游艇：‘温谷先生还在船上？我要去看他！’

那两人中的一个道：‘船上的人看来全都睡了，你还是──’

白恩陡然吼叫了起来：‘我现在就要见他！’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取出无线电对讲机来，讲了几句，一艘小汽艇很快驶过来。白恩一跃而上，他的动作十分鲁莽，令那艘小汽艇左右剧烈晃动，几乎翻覆。驾艇的人咕哝著骂了一声，驶向游艇。

白恩攀上游艇之际，已经尽他可能地大声叫了起来：‘温谷，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本来已很静的游艇上，因为他的叫嚷而起了一阵骚动。

在游艇上，到处都有灯光亮起来，有人走出来。只有主舱中，还是黑沉沉的。

在主舱柔软的大圆床上，黄绢和原振侠也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原振侠略动了一下，耳际就响起了黄绢柔腻的声音：‘他来找温谷，没我们的事，我们的事是──’

黄绢并没有再说下去，她和原振侠，用行动来表示他们之间的事是甚么。外面还有一些声音传来，可是原振侠完全听不清楚那是甚么声音，除了紧贴著他的黄绢之外，他几乎已失去了对外界一切事物的反应，而他更有如同坠入幻境的感觉。

外面的声音好像渐渐静了下来，原振侠也不去留意。这时对原振侠来说，黄绢细细的喘息声，比天崩地裂的八级地震，更能令他感到震栗！

白恩上船之后，由水手带著他，到了温谷和李邦殊所在的那个船舱之中。白恩几乎是直冲进去的，温谷和李邦殊都以厌恶的神气望著他。

白恩喘著气，挥著手，讲不出话来。温谷轻轻一推他，就推得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温谷道：‘我正在向李先生讲那几件失踪案！’

白恩挥著手：‘那不算甚么！’

李邦殊‘哦’地一声：‘又有了新的，人突然消失的事情？

’

白恩虽然在极度的慌乱之中，但是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警务人员，他立时听出，李邦殊的用词十分不寻常，他不用‘失踪’，而用了‘消失’。

白恩又大口喘了几口气：‘不是，那‥‥‥只手的父母，不，我的意思是，那失踪男孩的父母，突然死在殓房的冷藏库之中！’

温谷的反应十分正常：‘受不了刺激，心脏病猝发？’白恩叹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必气急败坏到这里来了。他有气无力地道：‘不，是被人扼死的，喉骨都破裂了！

’

温谷和李邦殊都震动了一下，李邦殊的震动更甚，他张大了口，想讲甚么，但是又没有出声。温谷的惊讶，则来自他多年来接触怪异事件的经历。

温谷递了一杯酒给白恩，白恩一口喝乾，才把发生在殓房中的事，讲了一遍。

温谷和李邦殊两人都不出声，李邦殊把毯子紧裹著身子。白恩喘著气：‘我知道那职员想说甚么，可是太荒诞了，我不准他说出来！’

温谷的神态，看来十分小心翼翼，试探著道：‘那职员是想说‥‥‥想说‥‥‥’

他重复了好几次，可是，却也没有能把话讲完。李邦殊在这时，突然插了一句口：‘他想说，那一对夫妇，是被那只手扼死的！’

虽然温谷和白恩，早已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句话，但是听得有人讲出了这样的话来，还是感到一股异样的寒意！

那只手扼死了人！那职员在冲进冷藏库之际，甚至看到了那只手在动！但是，一只手扼死了两个人，这无论如何是不可想像的事！虽然在恐怖电影中，一直有‘手来复仇’这样的场面──一只手在弹琴，把人引来，然后就是一只手，扼死了要杀的人，但是那终究只是电影中的情节。何况，如今两个死者，是那只手的父母！

温谷和白恩不由自主摇著头。李邦殊在这时，反倒镇定了下来，看他的情形，像是他对自己所说的话，胸有成竹。他先喝了一杯酒，然后来回踱步，过了一两分钟，他才以十分严肃的神情道：‘警官，有一些十分奇异的事发生著，我可以肯定，这些奇事之间，是有联系的。’

温谷和白恩皱著眉，一时之间，都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李邦殊也看出了两人脸上疑惑的神情，他叹了一声，道：‘其中详细的情形如何，我还不十分清楚，要等我的朋友来了，再作进一步研究。但现在，我提议别再让任何人碰到那只手──’当他讲到这里之际，他顿了一顿，才又道：‘它们要使我们知道，它们并不是说说就算的。’

这是温谷第二次听到李邦殊使用‘它们’这个代名词了，那听来十分刺耳，温谷立时向李邦殊望过去，李邦殊却逃开了他的目光。白恩直截地问：‘它们？它们是谁？’李邦殊没有回答，抬起头来，望著舱顶，不再言语。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并不十分在意李邦殊的话，李邦殊在他的眼中，只是一个有成就的深海科学家，温谷才是他心中可以解决疑难的人。

他语音乾涩：‘这件事，温谷，你有甚么意见？’温谷的神情苦涩：‘一连串不可解释的事，又多了一件。在公事上，可以作为疑凶逃逸来处理──’

白恩飕地吸了一口气：‘可是，谁都知道，根本就是没有凶手！’

温谷苦笑著：‘当然是有的，暂时找不出来。别去胡思乱想，世界上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谋杀案，是找不到凶手的！’白恩十分失望，他想不到温谷会用这样的话来搪塞他，他怔怔地望著温谷，温谷勉强笑了一下：‘有很多事，可以作私人的研究，但无法列入官方的纪录。所以我现在的身分比你适合，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合乎规格的报告吧！’

白恩贬著眼，不知道温谷何以忽然对他那么冷淡，可是看起来，这个红头发的小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再问也问不出甚么来了。他只好哼了一声，老大不愿意地站了起来：‘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温谷没有说甚么，李邦殊摇头道：‘不，谢谢你，你来告诉我们这件事，使我──’

他讲到这里，温谷突然走了过来，横在李邦殊和白恩两人之间，打断了李邦殊的话头。白恩感到温谷的行动是故意的，但由于他自己心神不定，所以他也没有深究下去，转过身，垂头丧气地向外走去，琢磨著如何拟写那一对中年夫妇突然死亡的报告。

白恩离去的快艇声越来越远，温谷才缓缓转过身，直视著李邦殊。李邦殊把舱窗的帘子拉开了些，望著窗外，从他那边的窗口望出去，是一片漆黑的海。

过了好久，温谷才缓慢而坚决地道：‘李博士，你已经知道了一些甚么，是不是？’

李邦殊并没有回答，只是神态十分疲倦地用手在脸上抚摸著。温谷又道：‘李博士，就算那位苏先生来了，我想，我所能给你的帮助，不会少于任何人！’

李邦殊震动了一下，转过身来，盯著温谷，半晌才道：‘有一件事，真的需要你帮助，我做不来。’

温谷挺了挺胸，一副准备接受挑战的模样。

李邦殊道：‘设法让那个会开不成功！’[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温谷陡然一呆，失声道：‘甚么？’

‘那个海底资源分配会议──’李邦殊加重了语气：‘别让它举行！’

温谷一脸疑惑，伸手扒搔著他的红头发。这个会议，可以说是李邦殊一手促成的，在这个会上，李邦殊要就他探测、发现到的大量海底资源，作一个十分重要的学术性报告，这个报告可以使李邦殊成为世界上有数的重要人物之一。要开成那样的一个会，不是容易的事，但如今，李邦殊却要使它开不成，那是为了甚么？

温谷张大口，想问，但李邦殊已经挥著手，不让他开口。李邦殊道：‘别问原因，你是不是做得到？’

温谷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想那十分容易，你是这个会议的中心人物，你的工作，促成了这个会议。如今要这个会议开不成，那只要令你和你的工作记录，全部失踪就可以了！’李邦殊用心地听著，一点也不觉得温谷是在开玩笑，他甚至认真地眨著眼。等温谷讲完，他立时点头：‘我可以令我的工作记录消失，你可以令我暂时失踪！’

温谷在刹那间，实在想大声笑出来，如果不是心中有那么多谜团的话，他真的要开怀大笑了──真是十分好笑，他接受了黄绢的委托，要保护李邦殊，可是如今，李邦殊却要求他令他‘失踪’！

温谷一面感到好笑，一面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李邦殊已经是一个国际瞩目的人物，尤其是他的探测、研究，发现报告只公布了极小的一部分，整个工作记录，准备在大会期间提出。温谷知道，与会各国的情报人员，正费尽心机，想在事前得到完整的记录文件，但是看来，以黄绢和李邦殊的关系之好，也未曾达到目的。

黄绢凭她自己本身的美丽，和特殊的地位，或者可以把大多数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是看来像是艺术家的李邦殊，却有著独特的科学家的固执。

如果李邦殊的研究记录失踪，他人也失踪了，而这些行动又由温谷来主持的话，温谷可以清楚知道，他就从此卷入了世界情报工作者争夺的漩涡之中了。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因为这一类的斗争，是最卑鄙和不择手段，防不胜防的。

温谷望著李邦殊，再问一遍：‘你肯定非这样做不可？不必再考虑？’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开成这样的一个会，大力开发海底资源，把人类的文明力量，自陆地伸进海洋中去，是我毕生的愿望。但是现在，我十分认真。’

温谷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激动：‘首先，你的全部研究资料在哪里？’

李邦殊道：‘那不成问题，全部在法国银行的保险库中。本来，在会议开幕后，由我提供密码，由法国科学院派的专人，专机送到。只要我不提供密码，所有文件不会和任何人接触，问题是我的失踪！’

他略略停了一停，又道：‘我不是躲起来就算，而是还要活动！’

李邦殊讲到这里时，向温谷望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要担当我的联络人，保护我！’

温谷苦笑了起来，李邦殊的神情越来越严肃，道：‘别犹豫了，事情已经十分坏！它们是认真的，十分认真地在行动！’温谷陡然问：‘它们，它们究竟是甚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发问，有时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使得对方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说出秘密来的。

但是温谷这次却没有收效，李邦殊怔了一怔，摇头道：‘我还不能十分肯定，现在，请你带我离开这里。要不然，满怀野心的黄绢，绝不会放过我！’

温谷想了一想，道：‘你能游泳？我们可以避过水手和保镳，偷偷下水去，游向岸边。’

李邦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相当紧张。不到两百公尺的距离，对李邦殊这样的深海潜水专家来说，应该全然不算甚么，但是看起来，他却十分犹豫。

这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温谷又把他的提议，再说了一遍。

李邦殊神情仍然有点犹豫，他转过头去，喃喃地道：‘应该不会有问题，它们不会对付我，我想。’

温谷怔了一怔，又是‘它们’！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温谷沉声道：‘谁要对付谁？你想说甚么？在海中游泳的人，要被谁对付？’

温谷的问题已经问得十分尖锐了，在刹那之间，李邦殊很有点应付不来的样子。但是他还是挥了挥手，并没有回答。

温谷自然不能再逼问下去，李邦殊已经道：‘好，我们游上岸去！’

温谷向李邦殊作了一个手势，他先到舱口看了看。游艇上的守卫本来相当严密，但可能守卫这时感到不是太适宜去打扰黄绢，所以船上十分静。温谷和李邦殊走出舱去，在甲板上待了一会，然后，趁人不注意，两人沿著船舷爬下去，滑进了水中。

海水十分清凉，温谷和李邦殊的泳技都十分好，他们先在水中潜泳了一会，然后一起浮出头来。李邦殊游近温谷，神情十分怪异，道：‘你是不是能够想像，在海水中，我们绝非单独的！

’

温谷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总不明白李邦殊所讲的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划了一下水，又道：‘我的意思是，海水之中，充满了生命，属于海洋的生命，就像我们的生命，属于空气和土地一样！’

温谷应著，但是他仍然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会在这时候，讲起这种充满了哲学意味的话来。他只好道：‘是啊，海洋中有各种各样的生命，有哺乳动物，也有肉眼看不见的浮游生物。’温谷这样说法，是很自然的，对海洋生物有著普通常识的人，在提及海洋生物之际，都会这样说。海洋中有最大的哺乳动物，蓝鲸可以大到一百公尺开外，与之对比的，自然是小到要经过数百倍放大之后才能看到的浮游生物。温谷也不觉得自己这样说有甚么不对，可是李邦殊却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看来是真的感到了吃惊，因为他的身子，竟在陡然之间，向下沉了一沉。而当他立时又冒起头来之际，他显然喝进了一口水，样子怪异莫名。

温谷虽然不知道李邦殊为甚么会吃惊，但是他却可以看到，李邦殊的行为十分怪异，他心中一定有著十分怪异的秘密！

李邦殊在浮了上来之后，用力向前游著，温谷紧跟在他的后面。李邦殊游向一堆礁石，攀了上去，温谷压低了声音：‘如果你要“失踪”，还是快点游上岸好！这里──’李邦殊挥手，打断了温谷的话，注视著黑暗中闪光的海水，道：‘你对浮游生物，知道多少？’

温谷皱了皱眉，也上了礁石，一面抹著脸上的水，道：‘一无所知！’

他说著，甩了甩手，水滴自他手中挥洒开去。李邦殊盯著他，缓缓地道：‘从你手中挥开的每一滴水之中，就有数以百万计的浮游生物！’

温谷有点不耐烦道：‘那又怎样？’

李邦殊的声音陡然变得十分尖利：‘那又怎样？那是数以百万计的生命！’

温谷感到十分迷惑。这时，他们离开黄绢的游艇，不过两百多公尺，要是黄绢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可以轻而易举，把他们捉回去！

而事实上，他也看到，游艇的一边，有灯光在闪动，隐约可见有一个人下了快艇。温谷连忙向李邦殊打了一个手势，两人尽量在礁石上伏了下来，他们听到快艇驶动的声音，看到快艇驶上岸去。

温谷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关于生命的定义，还是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讨论，好不好？’

李邦殊叹了一声，没有表示甚么，也没有说甚么。又等了一会，看到船上没有甚么动静，他们又继续向岸上游去。等到他们上了沙滩，向前走去时，发现寂静的沙滩上，有一个人以十分奇异的姿势，伏在沙滩上。

那人看来是跪著，但是头又低得十分低，双手各抓著一把沙，任由沙粒自他的指缝之中，缓缓泻下来。温谷一下子就看出那人的身形十分熟稔，而当他走近那人时，他认出来了，那是原振侠！

温谷不禁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天！原，你在这里干甚么？

’

他一面说，一面走近原振侠。原振侠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并不抬起头来，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自他的口中，发出如同梦呓一样的声音：‘一切全像是梦一样，神话中的梦！’温谷不禁苦笑著，回头看了就在他身后的李邦殊一眼。在他旁边的两个人，温谷都感到自己对他们无法了解。一个在海水中要讨论生命的定义，而另一个，却在沙滩上说著梦话！

温谷提高了声音：‘快起来，跟我们走！’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拉原振侠，原振侠抬起头来，神情充满了迷惘和憧憬，道：‘这不是神话中的事么？突然之间，幻梦醒了，宏大的宫殿，原来只是细沙，美丽的女郎，只是一个贝壳，柔软的床，其实是海水。一切却全是那么真实，但又不可以触摸！’

温谷苦笑了一下，他明白，原振侠在游艇豪华的主舱中，一定又和美丽的黄绢，有了短暂的缱绻，但是那只是短暂的一刹间。原振侠明知自己不可能和黄绢永久相处，短暂的相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美丽如同神话一样的梦，但是回想梦境之际，却也同时会带来无限的惆怅和伤感。

温谷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背，把他提了起来，道：‘振作点，你算是已达到你到这里来的目的了，是不是？有很多事要你帮助的，快走！’

原振侠苦涩地笑了一下，他到夏威夷来的目的是甚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刚才在豪华的船舱中，他和黄绢都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一样，但一下子，自己还是自己，黄绢还是黄绢！

他叹了一声：‘我不会再对任何事有兴趣，你‥‥‥你们让我留在这里吧！’

温谷感到十分无可奈何，原振侠被情网困扰到这种程度，他也想不出用甚么话去劝他，只好道：‘我和李邦殊，我们正计画著，要和黄绢为敌！’

原振侠一怔，张大了口，温谷又道：‘我们要破坏那个海底资源会议！’

原振侠又陡然震动了一下，温谷不等他有进一步的反应，拉著他，就急步向前走去。在通到马路的那一条林荫道上，还有一两对情侣，紧紧在树下拥在一起。到了路边，他们一面沿路走著，一面留意著计程车。

三十分钟之后，他们已来到了一幢大厦的顶楼，一个小单位之中。温谷在开门让他们进去之际，解释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住所，他到大陆去了，要我随时来照顾一下。李博士躲在这里，绝不会有人发现。’

在途中，原振侠已经知道了李邦殊要做甚么。这时，他盯著李邦殊，问：‘为甚么？’

李邦殊把他自己埋在一张安乐椅之中，闭著眼睛，道：‘苏耀东快来了吧，我先要写一个声明，在大会的开幕仪式上，由人代我宣读，我‥‥‥太疲倦了！’

他的话有点语无伦次，虽然他说自己疲倦，但是他又站了起来，到了书桌前，乱翻著，找到了纸和笔，迅速地写了起来。

原振侠斜眼看了一下，发现李邦殊的字迹十分潦草，而且是法文，他无法看得懂。他咳了一下，道：‘如果代你宣读声明的责任，落在我的身上，你最好用英文来写这声明！’李邦殊陡地停了笔，吸一口气，道：‘是！’他团绉了已写了十几行字的纸，又重新写著。原振侠望向温谷，温谷无可奈何地摊著手，表示他也不知道，究竟李邦殊心中在想甚么？

三个人在那个小单位中，没有人讲话，空气之中，似乎充满了谜团。东方，在连绵的山影之上，已经现出了一线曙光。

黄绢是被一连串的拍门声惊醒，那使她感到极度的愤怒。她陡然自床上跃起，抓起了自卫鎗冲到门边，一打开门，就把鎗紧抵在门口的人的心口。

拍门的是黄绢一向信任的一个手下，这时吓得呆了，一直是维持著敲门的姿势，眼珠转动著，不知是应该注意抵住他心口的手鎗，还是注视黄绢丰满柔润的半裸酥胸好？由于怒意，饱满的双乳，在轻轻颤动，足以使人忘记一切。

黄绢的声音硬得像岩石一样：‘说，是为了甚么？’她的手下所发出的声音十分怪异：‘报告将军──李博士──离开了游艇，那个红头发的小个子──也不见了。’黄绢感到阳光刺目，原振侠离去之后，她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一直到被吵醒。她有点不明白，原振侠为甚么要离去，只记得在极度的疯狂之后，极度的疲倦之中，原振侠在她的耳际说了一些话。那时，她只感到男性炽热的身体，令得她的倦意更浓，原振侠说了一些甚么，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她知道原振侠离开了她，如果她真要不让原振侠离开，还是可以留住他的，但是她却并没有留。原振侠走了之后，她睡得十分满足。

可是她的手下，却带来了这样的一个消息！

她双眼之中闪烁的那种光芒，是令人心悸的，是以她那手下的声音更加发颤：‘已经和各方面联络过‥‥‥都找不到他，只知道大会秘书处接到李博士的通知，开幕那天，他会发表一个声明！’

黄绢镇静下来，转过身，把鎗抛向床上，同时拿起睡袍披上。那手下贪婪地盯著黄绢半裸的背影，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这种行径，可能使他丧失性命。

黄绢一面慢慢地系上睡袍的腰带，一面道：‘你的意思是，李博士躲起来了？’

那手下道：‘看来是这样！’

黄绢感到怒火自体内升起，李邦殊躲起来了，那等于说是躲开她！那是几乎想得到一切的黄绢，不能忍受的一种侮辱！

黄绢早就计画好，在会议之前，她要先得到李邦殊的工作记录。然后，在大会上为她所代表的阿拉伯势力，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最后，在会议之后，并不打算遵守会议上的决定，而动用她所能动用的庞大资金和技术力量，立即进行对海底资源的开采！

那将会使她的地位，升到另一个新的高峰！

可是，李邦殊却躲起来了，那将使她的计画，全部化为泡影！她是如此之愤怒，以致她的身子，不住在发著抖，她要竭力抑制著，才使她的声音听来，不像是猛兽的吼叫，她道：‘在大会开幕前，尽一切力量把他找出来！’

那手下大声答应著，奔了开去。黄绢在床边坐了下来，设想著李邦殊为甚么要躲起来的原因。

黄绢想不出李邦殊为甚么要躲起来，就像苏耀东想不出李邦殊为甚么十万火急，要他到夏威夷来会面一样。

苏耀东在他的私人飞机中，望著下面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耀著夺目光采的海洋。

在大学中，他学的是海洋生物，和李邦殊是同学。可是离开学校之后，李邦殊成了举世知名的科学家，他却成了一个企业家。不过，苏耀东并没有忘记自己所学的一切，也没有放弃自己对海洋的热爱。如果说他是为了李邦殊的召唤而来，毋宁说他是受不了海洋的引诱，使他暂时放开了繁忙的事务。

当苏耀东的专机停下，他步出机舱之际，在檀香山，事情又有了相当的变化。

李邦殊博士不露面，但将在大会开幕式上发表声明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

而另一桩使得所有参加大会的代表震惊的消息，从地中海传来：由李邦殊博士领导的一个深海探测船队，包括两艘设备极先进的探测船，附属于这两艘探测船的四艘小型深水潜艇，以及八名有资格的海洋学家，突然失踪，消失在大海之中！

这个船队，曾远征过大西洋、太平洋，甚至接近过南极和北极。李邦殊的工作，取得极大的成绩，也全靠了这个船队。可是，整个船队，却在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在地中海失踪了。

这种神秘的船只失踪事件，以前，只有在被称为‘百慕达魔鬼三角区’的大西洋海域中发生过。船队失踪的详细经过如何还不知道，法国政府的海军搜索队还在搜索。事实上，船队‘失踪’的消息还未曾正式公布，但是来开会的，全是各国政府中有地位的人物，他们的消息自然特别灵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黄绢是最早得到这消息的人之一，她一面下令，要她的情报人员作进一步报告，一面心中在想：是不是李邦殊在捣鬼？

事实上，李邦殊还不知道他的船队已出了事，因为他既躲了起来，就无法通过他特殊的地位，获得内幕消息。法国政府的代表想找他，可是没有结果，人人都想找他，绝想不到他躲在甚么地方。

原振侠当然知道李邦殊在甚么地方，当他在机场见到了苏耀东，苏耀东惊讶于原振侠的出现之际，原振侠告诉了他自己出现的原因。

苏耀东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要使这个会议开不成，为甚么？’

原振侠苦笑道：‘我不知道，他要我代他在大会开幕时，宣读一个声明，可是他不肯让我先知道声明的内容。’苏耀东吸了一口气：‘他不准备露面？’

原振侠苦笑：‘他不能露面，不知多少人在找他。代表阿拉伯势力的一位女将军，就几乎想把他活活烧死！’原振侠行动相当小心，因为李邦殊要见苏耀东这件事，黄绢是知道的，而苏耀东的行踪又不是秘密。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在机场有好几个人，看来是在监视苏耀东的行动，希望由苏耀东的身上，引出李邦殊来的。

而擅于特种情报工作的温谷，也早已作了安排。温谷的方法是：把李邦殊和苏耀东的见面，安排在最不为人注意的地点！

原振侠先和苏耀东一起到了酒店，然后独自离去。当他离开卡哈拉希尔顿酒店之际（苏耀东住的，当然是这家酒店），酒店下面一个巨大的海水池中，海豚正在作跳跃的表演，许多人在水池旁围观。

原振侠经过酒店的大堂时，有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向他靠近。他立时机警地站定身子时，已看到盛装的黄绢，迎面走来。

黄绢的神色冷峻莫名，像是罩了一层霜花一样，使人感到一股寒意。原振侠想起昨晚在游艇上，同样的脸庞，简直可以和任何花朵比美娇艳，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黄绢直来到他的面前，先是冷笑一声，然后冷冷地道：‘你演的是甚么角色？’

原振侠淡然道：‘是后备的小角色！’

黄绢的声音听来极严厉，这种声音，可能使很多人颤栗，但原振侠只替自己和她感到可哀。黄绢道：‘我是问你，在李邦殊的把戏之中，你扮演甚么角色？’

原振侠叹了一声：‘还是那个回答。’

黄绢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勉强，当然是做作出来的：‘苏耀东在这里，除非他不想见李邦殊，不然，我一定可以将李邦殊揪出来。’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认为李博士是属于他自己！’黄绢有点发狠，一挥手：‘他破坏了我的整个计画！而且，我有一项消息要告诉他，他的探测船队，在地中海整个神秘失踪了！’

原振侠呆了一呆，思绪十分紊乱。

原振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他感到有必要立时把这消息告诉李邦殊。可是温谷的安排，是他绝不能再和李邦殊见面，也不能用电话联络。

所以，他只是装著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道：‘你见到他的时候，可以告诉他。有空喝一杯酒吗？’

黄绢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去死吧！’

原振侠向前走，到了酒吧，坐了下来，茫然地呷著酒，看著沙滩上嬉戏的大人和小孩。他知道至少有四个人在监视著他，他也知道，在监视苏耀东的人可能更多，但是他对温谷的计画很有信心。

苏耀东在房间中停留了十分钟左右离开，当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只穿著泳裤。

苏耀东来到沙滩，和原振侠打了一个招呼。可是原振侠却心不在焉，他只是注视著海浪卷起的白色泡沫，像是在那些变幻无穷的浪花之中，看到了变幻的人生，看到了他和黄绢之间那种奇妙的关系。昨夜游艇中的情景，在他的脑海中，又成了难忘的一页，可是刚才和黄绢的相遇，却又使他知道他和黄绢之间的距离，是何等遥远！

原振侠也不能想像，在那个会议上，他代表李邦殊宣读了那篇声明之后，黄绢会把他怎样。在私人感情上，原振侠十分愿意自己成为黄绢的奴隶，可是，原振侠在实际上，却又自然而然和黄绢相抗著。

当他感到自己和黄绢之间，无法拉近距离之际，他心情的怅惘，真是难以形容。他看著苏耀东慢慢走向海滩，在苏耀东的身后，有三、四个人，明显地跟著他。

苏耀东在踏进海水之前停了一停，又转过身来，向原振侠挥了挥手，原振侠向他扬了扬手中的酒杯。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想：深海探险船队在地中海中失踪，是不是要先告诉苏耀东，让苏耀东去转告李邦殊呢？

他还没有决定，苏耀东已走向海水，在未到海水及腰处，他身子向前一耸，开始游水。多年来的商业活动，并没有使苏耀东变得行动不灵活，他以十分优美的姿势，向前游著，那几个黄绢的手下也游出去，跟踪著他。

在海滩上看过去，苏耀东越游越远，几个跟著他的人，离他很近，看来，苏耀东绝无法摆脱他们，单独去和李邦殊见面。原振侠心中也不免有点紧张：温谷的安排可靠吗？就在这时，一艘小型的快艇，突然向著苏耀东驶了过来，在苏耀东的身边，陡然减慢了速度，苏耀东十分迅速地翻上那艘快艇。

在海滩上看到这种情形的原振侠，吁了一口气。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下冷笑声。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不需要转过身来，就可以知道发出冷笑声的，正是黄绢。而且，原振侠也明白，何以黄绢会发出冷笑声来了，因为海面上的情形，又有了变化。

在苏耀东上了那艘快艇之后，快艇的速度，陡然加快。看起来，游水跟踪苏耀东的人，已经全然无法跟得上了。可是几乎也在同时，原先在海面上停著不动的几艘快艇，突然激起浪花，ｑǐsǔü以惊人的速度，立时跟了上去！

原振侠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黄绢的安排，竟是这样周详！在海面上，她也早已有了埋伏，难怪她看到苏耀东上了快艇之后，会发出充满自信的冷笑声了！

原振侠盯著海面。那几艘追踪的快艇，性能显然绝佳，看来苏耀东不论上哪里去，都可以追得上！他感到喉际发乾，而黄绢冷冷的声音，又自他耳后传来：‘要望远镜吗？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原振侠忍受著黄绢的嘲弄，正在他想转过头去，看看黄绢这时的神情，好使他进一步认识黄绢之际，他陡然呆住了！

一共是四艘快艇，苏耀东的那艘在前，三艘追逐的在后面，正在迅速地远去，看来已只是四个小黑点了。突然之间，一个异样的巨浪，突然向著四艘距离相当近的快艇，迎面扑了过来！

那个大浪来得极突然，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像是大海之中，忽然有甚么巨大的力量，把海水掀了起来一样。夏威夷沿海的海浪，本来就十分出名，冲浪运动是在这里发源的，大大小小的海浪，对在海滩边上的人来说，是不会引起特别注意的。尤其那个大浪，至少在距离海滩一公里之外的海面上发生，更不会引起甚么人的注意。

可是对原振侠和黄绢来说，却和普通人不一样。因为他们一直在注视著那几艘快艇，而那突如其来的巨浪，又是迎著快艇而来的。原振侠一怔间，听到身后的黄绢，也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

一切的变故全是来得那么快，看起来，简直分不清是那突如其来的巨浪，一下子盖过了快艇，还是疾驶向前的快艇，冲进了巨浪之中。

而那个浪头，像其他任何海浪一样，迅速由高而平复，在海面上形成了一道白线。海面又回复了平静，前后不到一秒钟，可是，四艘快艇却已看不见了！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直跳了起来，他再盯向远处的海面。一点不错，在巨浪过去之后，四艘快艇消失了！

他实在有点不知所措，连忙回头看去，看到黄绢目瞪口呆地站著，仍然盯著海面。原振侠一伸手，自她的手中把望远镜抢了过来，凑在眼上，向前看去。

在望远镜中看出去，巨浪化成的余浪，正在迅速消散，海面上看来也平静无比，像是甚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样。而且，海滩上的所有人，显然都未曾注意到曾有事故发生。

但是原振侠却可以确切地知道，刚才，一个巨浪之后，四艘快艇，至少有五个人，突然在海面上消失了！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他尽力想在海面上，寻找那四艘快艇的踪迹。就算快艇沉没了，艇上的人，至少也该浮上海面来了。可是，阳光映在海水上，发出夺目的粼粼波纹，甚么也没有！

原振侠感到有人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同时也听到了黄绢微微发颤的声音：‘发生了甚么事？他们‥‥‥被巨浪‥‥‥吞‥‥‥下去了？’

原振侠放下望远镜，默默地递给了黄绢。他从来也未曾看到过黄绢的脸色是如此之苍白。

黄绢是这样坚强的一个女人，恐惧似乎是和她绝缘的。但这时，谁都可以看得出，她是因为极度的惊惧，所以才变得这样苍白的。她的双手甚至在发著抖，她举起望远镜，只看了一下，就放下来，道：‘天！他们到哪里去了？’

原振侠的思绪一样惊骇慌乱，他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快，快去通知警方！’

他一面说，一面已转身向酒店走去。可是黄绢一伸手，再度抓住了他的手臂：‘我们自己先去找一找！’原振侠第一个反应，就是反对黄绢的提议，可是当他接触到黄绢那充满了惊疑，甚至有点恳求意味的眼光时，他就改变了主意。

五分钟之后，原振侠和黄绢已经在一艘快艇上，向刚才那四艘消失了的快艇所在处驶去。黄绢几乎一直握著原振侠的手臂，而且至少问了十次以上：‘我们并没有眼花，是不是？’原振侠每次都给以回答：‘不，我们没有眼花，在海上，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著！’

他喜欢黄绢惊惶的样子，那使她看来更像女人。

每当黄绢指挥若定，不住发出命令之际，她看来只是一位将军，不是一个可爱的女人。这世上，有数不清的将军，但是自古以来，真正的女人不多，黄绢应该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原振侠甚至希望时间在那一刹间停顿下来，好让需要帮助、心中惊惶的黄绢，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但是，还是很快就来到了刚才突然出现巨浪的海面，海面上看来一点异样也没有。

黄绢带来的几个潜水员，纷纷跳进了海中，潜下去，并且不断用无线电对讲机，和留在艇上的黄绢联络。每一个潜水员的报告都是同样的：没有发现，没有发现。

黄绢在开始的时候，显得十分急躁，大声呼喝著，要潜水员留意海中，是不是有甚么特异的现象。然后，她突然沉默了好几分钟。

原振侠关心著苏耀东的安危，提了几次，要请警方来调查搜索，可是黄绢都没有出声。在沉默了几分钟之后，黄绢忽然说了一句话：‘好，我来和你们直接打交道，我不会改变主意！’原振侠怔了一怔，黄绢的话，听来像是自言自语，全然不知道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当原振侠用疑惑的眼光向她望去时，黄绢也正好望向他，不等原振侠开口，黄绢已道：‘你是不是和我一起去？’原振侠叹了一声，他知道自己事实上，是无法拒绝黄绢的任何要求的，他只是问：‘到哪里去？’

黄绢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半转过头去，望著海面，然后，伸手向海中指了一指。

原振侠的心中，更加疑惑：‘到海水中去，你和甚么人有约，在海中？’

黄绢仍然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地穿戴起潜水的用具。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也跟著佩上气筒，然后，和黄绢一起跳进了水中。

海水迅速地包围了他们，这一带的海水是如此之明澈，以致他一进海水之中，几乎可以看清楚海中的每一样东西。

原振侠跟著黄绢，看起来，黄绢像是毫无目的地在海中漫游，有时挥著手，动作看来有点怪异。

原振侠只是紧紧地跟著她，在遇到了几个潜水员时，黄绢也不和他们打招呼。足足过了半小时之久，黄绢才转过身来，和原振侠打了一个手势，慢慢升上水面，他们两人同时在海面上冒出头来。

原振侠伸手抹去水珠，除下了潜水眼镜，他看到黄绢的神情，有一股异样的茫然。他们冒上海面处，离他们的快艇不是很远，艇上有人在大叫：‘将军！将军！找到了！’黄绢转身向著快艇游去，艇上两个人跳下水来迎接她。当她上了快艇之后，一个人迫不及待地道：‘他们被巨浪卷到了一堆礁石上，人没有受伤，快艇不见了，只怕是沉进了海底。’原振侠也攀上了快艇，听了那人的报告之后，皱了皱眉：‘卷到了礁石上？礁石离这里多远？’

那人也不禁迟疑了一下：‘大约一千公尺左右。将军，只发现了我们的四个人，跟踪的对象，仍然下落不明！’原振侠焦急起来，‘跟踪的对象’自然是指苏耀东而言。苏耀东安危如何，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是，他还没有发问，黄绢已经用听来十分疲倦的声音道：

‘我相信苏耀东不会有事！’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黄绢来到快艇的中间部分，坐了下来，抖著头，让她沾满了水珠的长发披了下来。然后她微侧著头，长发上的水珠汇成一串水流，滴了下来。

原振侠跟了过去，黄绢缓缓地道：‘昨夜，你走了之后，我又睡了一会，然后突然醒过来，曾经到甲板上去站了一会。’原振侠有点不明白，何以黄绢在这时候，又提起昨晚的事情来。可是他看出黄绢的语气和神情都十分严肃，所以他并没有打岔，只是静静听著。

黄绢停了片刻：‘我知道你已经离开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到甲板去。那时，整个游艇上，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李邦殊和温谷，显然还在船上。我来到船头，望著在黑暗中闪著微光的海水，突然‥‥‥突然‥‥‥’

黄绢讲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犹豫，像是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下去。

原振侠仍然不知道她想说甚么，只是觉得她的行动，相当怪异。她为甚么到甲板上去呢？是她在知道自己离去之后，在想念自己吗？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握住了黄绢的手，他发觉黄绢的手是冰冷的。黄绢的神情更古怪：‘当我凝视著海水的时候，一件‥‥‥一件怪异的事突然发生了。海水在黑暗中，有著微弱的闪光，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可是‥‥‥’黄绢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神情更是疑惑。

她的这种神态，无异是在告诉原振侠，昨夜她曾有过极不寻常的遭遇。要不然，以她今日的地位，和她坚强的性格，是绝不会感到如此惊疑的。她昨夜的遭遇，一定是属于不可思议的范畴之中的事！

原振侠把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黄绢叹了一声：‘‥‥‥可是，突然之间，在海面上闪耀的微光，以一种十分‥‥‥十分快的动作在移动著。那种微光在移动之际，竟然排列成了字句，十分潦草，可是那的的确确是由英文字母组成的字句！’黄绢说到这里，才抬头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原振侠虽然听清楚了黄绢所说的话，但是他仍然要仔细想一想，才能明白她在说些甚么，并且运用想像力，想像黄绢所说的情景。

原振侠绝不是一个没有想像力的人，对黄绢所说的情景，也可以在脑中织出一幅画面来，可是他仍然感到不可理解。是以他问：‘你的意思是‥‥‥海面那种微弱的闪光，排列成了英文的句子？’

黄绢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振侠闭上眼睛一会。在黑夜，海面上有著微弱的闪光，那是十分普通的事。如果那是一个月色好的晚上，海面上的银光闪耀，还会随著波涛的起伏，像是成千上万的小妖精一样，在海面上不停地翻滚跳跃。

但是，那些闪光，排列成为字句，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想了好一会，才又睁开眼来，假定他自己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他道：‘你的意思是，海面上的闪光，看起来有点像是英文字母？’

原振侠之所以这样问，是由于他想到，英文字母是由简单的几何线条组成的，因闪光形成的交错，很容易看来就像是英文字母。有一种蜘蛛，织出来的网，就是英文字母形的，有各种不同的字母。蜘蛛当然不懂英文，零散的字母，也不可能编成有意义的字或句。

原振侠这样问，是想知道那是不是视觉上的一种错觉。可是黄绢立时摇头：‘不是，别想说那是错觉。我清清楚楚看到，海面上出现了由英文写成的句子，虽然时间极短，但是我看到了那些句子，由闪光组成，而且，句子是针对我的。’原振侠吞下了一口口水道：‘那么，你看到的句子，说些甚么？’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干涉我们，别破坏我们的生活，不然我们会报复，会有可怕的报复。停止你一切行动吧！’黄绢在讲述那些‘句子’之际，语气像是在背诵著甚么诗句一样，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向原振侠望来，眼中充满著惊疑。

原振侠摊了摊手：‘我无法明白，我只好说，那是你自己以为看到了这样的句子。’

黄绢再吸了一口气：‘句子出现的时间，只不过几秒钟，随即又散了开来，变成了凌乱的闪光。我在当时，也认为那是眼花了，而且，警告性的句子，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曾干涉甚么人的生活，不曾破坏甚么人的生活！’

原振侠对于黄绢的自辩，不是十分同意，但是他还是‘嗯’了一声：‘当然没有意义，这些日子来，在海中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了，你──’

黄绢伸手指向海面：‘四艘疾驶中的快艇，突然不见了，这不是很怪吗？’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黄绢又道：‘那使我想起那句子中：会有可怕的报复！’

原振侠思绪十分紊乱，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黄绢惘然问：

‘可是，我的敌人是甚么人？他们在甚么地方？躲在海中？刚才我曾下海去寻找，可是却找不到我的敌人！’原振侠轻拍著黄绢的手背：‘昨晚上，你可能太疲倦了，你‥‥‥实在太疲倦了。我可以陪你到任何你认为可以休息的地方，去休息一个时期，或者‥‥‥很久‥‥‥’原振侠鼓起勇气，说著他心底深处，早已想说的话。黄绢陡然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刹间，原振侠不能肯定自己的话，是不是曾使她有过极短暂时间的感动。只是黄绢在震动了一下之后，神情立时又恢复了极度的信心，甩开了原振侠的手，用一种近乎冷傲的神情，望著原振侠：‘是你，是你捣鬼！’原振侠还未曾弄明白黄绢在指责他甚么，黄绢已然急速地道：‘我也太笨了！在海水中，用一只强力的电筒，迅速挥动，就可以令在海面上注视的人，看到由光芒组成的字句，是你！’原振侠呆了半晌──当然不是他。他自己知道自己做过甚么，昨晚他离开之后，就一直在沙滩上，回味和梦想。他未曾做过黄绢所指责的事！

原振侠想为自己分辩，可是充满了自信，自己以为已对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有了解释的黄绢，却不容他有辩白的机会。她陡然纵笑了起来：‘你太幼稚了，这种把戏，吓得了谁？更不能令我放弃一切，和你到甚么安静的地方去休息！’原振侠只好苦笑，黄绢误会了，他根本不想解释。黄绢停止了纵笑：‘那个巨浪，当然只是意外──’她顿了一顿：‘我一定要把李邦殊找出来！我代表的国际势力，要在海底资源分配上，获得最大的利益，而且，立即开始行动！’原振侠长叹一声──除了叹息之外，他实在不能再作其他任何表示。

快艇已经靠岸，黄绢用一种极度挑战的神情，望著原振侠。

原振侠只是用十分疲倦的声音来回答：‘你料错了，在海中，真有点十分怪异的事发生著！’

黄绢冷笑著：‘你叫我相信在海水中出现的字句，是一种奇异的自然现象？’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不知道那是甚么，别说我没有看到，就算我看到了，我也不会知道那是甚么！’

原振侠讲的是由衷的话，海水中出现字句，这种现象实在太怪异了！

他说得对，就算是他亲眼看到了，他也无法知道那是甚么。

就像苏耀东，他亲身经历了一个极怪异的经历，但是他却全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当那个巨浪突然迎头打下来之际，在快艇上的苏耀东，是全然无法防御的。那巨大的浪头，来得如此突然，当他感到急速行驶中的快艇陡然向下一沉，抬头一看，像是一大座水晶山头陡然崩溃下来一样，那个大浪，已经到了他的头顶。

苏耀东是十分熟悉海洋的，可是他却也绝未想到，一刹那之前，还是如此平静的海面，会突然生出那样一个巨浪来。

一刻之前，他所担心的，还只是如何去摆脱那四艘追踪前来的快艇，但这时，他却面临了巨浪的侵袭。他在那一刹间，只是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山头一样的巨浪，已经压了下来。

在不到十分之一秒钟间，他的全身已被浪头包没，可是，怪异的事，也在这时发生。才一开始之际，苏耀东实在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巨浪迎头压下，他整个人都在海水的包围之中。当他又开始能想一想之际，他以为自己一定已经死了！使他有这样的感觉的原因是：他没有感到任何不舒服，甚至连呼吸也同样畅顺！

人在海水之中是绝不能呼吸的，这是最普通的常识。所以当苏耀东觉得自己仍然可以呼吸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离开了肉体，所以不再有肉体的一切痛苦的感觉了！

但是这种想法，却只是极短暂的事。他立时发现，自己并不是死了，不但没有死，而且身子根本未曾脱出海水的包围，换句话说，他在海中！

不过，浪头已经消失了，他在平静的海水之中，和普通潜水者潜在海水之中的处境，并没有甚么不同。但当然有所不同，不同的是，他感到身外的海水，十分急速地在流动，而在他的头部，有一个相当大的空间，那一部分空间中，是没有海水的，像是一个相当大的气泡，罩在他的头部。

而且，他也立时感到，海水急速流动的那种感觉，是由于他在海中，不知被一种甚么力量，在推著他急速地前进！

这正是怪异之极了，苏耀东这时，已经有足够的镇定，使他可以睁开眼来，看著四周围的情形。

可是那个大气泡，使得海水形成了一层反光的‘壁’，使他看不清海中的情形。

但是在感觉上，他十分肯定，并不是有甚么东西在推著他前进，而只是一种力量，彷彿是一股强大的水流，在带著他前进。

虽然苏耀东是一个十分镇定的人，但在这时，他也不禁十分慌乱，大口大口喘著气，心中忽然起了一个相当可笑的念头：那个气泡中的空气不是很多，如果用完了，他会怎样？

他试图划著水，试著想浮上水面，但是他的全身，都被那种像是水流的力量束缚著，他人在水中，可是绝不能自由游动。

这种情形，倒很有点像是身在恶梦之中一样。

苏耀东真希望这只不过是一个梦，可是他却偏偏又那么清醒，那使他知道，这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虽然以他的知识而论，连设想一下如今发生了甚么事都不可能！

这样的情形，大约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苏耀东感到身子陡地震动了一下，海水陡然流遍他的全身，他张口大叫，喝进了一口海水。

紧接著，他身子感到了一阵碰到了硬物的疼痛，他伸手用力抓著，抓住了一个滑腻的石角。他感到海水流过他的脸，他一面抹去脸上的水珠，一面睁开眼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海浪卷上了一个海滩。

那是一个由黑色的火山熔岩组成的海滩，那些黑色的岩石，奇形怪状。这种由火山熔岩形成的海滩，在夏威夷是十分普通的。

苏耀东抬头看去，临海滩就是相当陡峭的山崖。苏耀东喘著气，站了起来，上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传来，看来有公路。他吃力地向上攀去，当他可以看到公路时，他看到有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一个人站在车子旁。那人一看到他，呆了一呆，苏耀东也一呆，立时记起了原振侠的话：那位温谷先生，个子不高，有著一头红发。而如今车旁的那人，正是那样！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走向前去：‘温谷先生？我是苏耀东！

’

那红头发的小个子张大了口，现出了讶异莫名的神情来，先抬头看了看天空，又向苏耀东望了一下，道：‘风筝跌进海中去了？’

要不是原振侠曾向苏耀东详细解说过，温谷安排摆脱黄绢的手下跟踪的方法，听得温谷这样问，他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之极了。

温谷原来的计画是，快艇驶出若干距离之后，另一艘快艇会来接应，接应的快艇上，有著巨大的载人风筝。苏耀东可以附在载人风筝上，由快艇拉著，飞上天空，然后，降落在公路边的空地上。

可是这时，苏耀东却是全身湿淋淋地，从下面攀上来的，难怪温谷要这样问了！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很怪，我是‥‥‥我是‥‥‥’他无法说下去，因为他究竟是怎么来的，形容起来十分复杂，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明白的。所以他只说了一句，就挥著手，道：‘邦殊在哪里？’

温谷也没有问下去，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叫他上车。两个人都上车之后，温谷又抛了一件十分普通的运动衫给他，苏耀东套上了运动衫，温谷发动了车子，他们两个人看来像是久居夏威夷的人，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温谷在驶向前之际，还是十分小心地观察著路上的情形。十分钟之后，以他的经验，已经可以肯定绝对没有人在后跟踪他们，他才吁了一口气：‘李博士终于可以和你见面了，我们摆脱了跟踪。’

苏耀东望了温谷一眼，问：‘我是被一种力量涌著到海滩上的，你做了甚么安排？那个巨浪又是如何安排出来的？’温谷睁大了眼睛，他的惊讶程度是如此之甚，以致他的满头红发，看来像是竖了起来一样，小货车也开始摇摆不定。那使苏耀东知道，他能来到这里，并不是由于温谷的安排。

那么，是甚么力量，使他恰好来到了约定地点附近的海滩上的？

苏耀东感到了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温谷用十分苦涩的声音道：‘你‥‥‥和李博士一样，是不是你们海洋学家的话，都那么令人难以理解？’

苏耀东苦笑了一下：‘当然不，只有‥‥‥只有连我们自己也不懂的情形下，我们所讲的话，才令人听不懂。’温谷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盘踞在他脑中的怪事，已经够多了──不断的失踪，离奇的死亡，李博士不可思议的话‥‥‥这一切，早已令得他完全坠进了一大团迷雾之中！

小货车转进了市区，温谷仍然可以肯定没有人跟踪。他熟练地拣著近路，车子在一个巨大的商场停车场中穿过去，再转了几个弯，就到了那幢大厦的停车场。

温谷和苏耀东一起下车，上电梯。当温谷用钥匙把门打开之际，看到李邦殊双手捧著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苏耀东先出声：‘邦殊，发生了甚么事？’

李邦殊抬起头来，看到了苏耀东。当他看到苏耀东之际，他并没有甚么兴奋，反倒是仍然保持著一种深切的悲哀，摆了摆手，示意苏耀东坐下来。

苏耀东并不坐下，只是走向前：‘你一定要我来，不见得是想和我沉默相对？’

李邦殊叹了一声说：‘当然不是，有太多事要和你商量，我只是‥‥‥感到十分深切的哀伤。因为才从收音机的新闻报告中听到消息，我的深海探测船队，在地中海整个失踪了！这实在‥‥‥不应该发生的！’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失踪未必表示灾难，我现在，是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巨浪打击下，在海面消失的人。可是当我在海水中的时候，甚至获得新鲜空气的供应！’

李邦殊睁大了眼，温谷的红头发，又开始有竖起来的迹象。

苏耀东取过了纸和笔来，一面说，一面画著，解释著他在海中的处境。

苏耀东的画，当然很简单，主要的是一个人，在海水中，头部被一个球形的汽泡罩著。苏耀东说完之后，望向温谷：‘从酒店沙滩外的海面，到我们见面的公路下的海滩，大约有多远？’温谷用梦呓般的声音，喃喃地道：‘大约‥‥‥大约是三公里左右。’

苏耀东闷哼了一声：‘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在海水中前进了三公里，速度极高，比快艇更快，我整个人像是一艘小型潜艇一样。邦殊，我们都是自命对于海洋的一切素有研究的人，你有甚么解释？’

李邦殊低下头，用十分低沉的声音回答：‘如果你望著海面，忽然发现海水上现出你的名字之际，你有甚么解释，嗯？’苏耀东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李邦殊却又继续著：‘不但有你的名字，而且还有字句，明显地告诉你一些甚么，又怎样解释？’

苏耀东眨著眼，李邦殊陡然用手指著苏耀东，神情变得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是无缘无故叫你来的？你在海水中的那种情形，我早已遇到过，我被送上了海中的一堆礁石上，据说我“失踪”了相当久！’

在一旁的温谷，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来。李邦殊所说的一切，他还是不明白，听来像是置身在梦幻之中一样。但是李邦殊的失踪，和突然出现的经过，他是知道的。

李邦殊一直未曾提起过这段时间，他在甚么地方。难道他失踪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海水中，而在他的头部，又有一个大气泡，在供应他呼吸的氧气？

温谷实在想把自己的疑问提出来，可是他看到苏耀东和李邦殊，这两个海洋学家的神情，都充满了疑惑，显然就是问了，一时之间也不会有答案。反倒不如由得他们两人去讨论，尽量了解他们对话的好。

所以，温谷忍住了没有出声。

苏耀东想了一会，才道：‘你从头说说！’

李邦殊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我在一个海堤上散步，无意之中，向堤下的海水看了一眼，哪知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说著，俯下身示范著他在堤上往下看的情形：‘那是十分异特的，可是我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海水下，像是很不稳定，在颤动。可是，那的的确确，是我的名字！’苏耀东深深吸了一口气。李邦殊道：‘如果是你，突然看到海水中，现出了你的名字，你会怎样？’

苏耀东道：‘当然会在一个近距离去看个清楚。’李邦殊立时大声应著：‘对，我所做的，就是那样。那时，天已黑了，但月色很好，海面上有著不住跳跃的闪光，我的第一个感觉是：那可能是闪光形成的一种错觉，我甚至想到，我可能有自大狂的倾向，需要去看一下精神医生了。一个人会在海水中看到自己的名字，这不是太自我中心了么？’李邦殊的话，说得十分急促，温谷迅速地回想那两个保镳所叙述的，李邦殊失踪时的情形。当时李邦殊的动作，就说明了他在海中，发现了甚么怪异莫名的事。其中一个保镳，甚至认为他在海中，看到了一个金发的裸体美女，原来他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温谷仍然感到全然不可理解：海水之中，怎么可以出现文字呢？

李邦殊仍然在急速地讲著，并且挥著手，加重语气：‘我想在近距离看个清楚，所以我急速向堤下攀去。那时，我有两个可厌的保镳，跟了上来，我大声呼喝他们滚开。因为这时，我看得更清楚了，海水之中，的确现出了我的名字！’苏耀东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看来他也不理解，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发问才好。

李邦殊续道：‘那时，我双脚已踏进海水之中，我的名字就在前面，我伸手可及，于是我伸出手去。当我的手碰到我的名字之际，我的名字忽然散了开来，但接著，又组成了另外一个句子！’

苏耀东忍不住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你的意思是，出现在海水中的文字，还会变换组合？’

李邦殊沉声道：‘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可以有任何怀疑！’

苏耀东道：‘我不是怀疑，只是──’

李邦殊打断了他的话头：‘只是不明白，是不是？当时我也不明白，新出现的字句是：我们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我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接著，一个浪涌了过来，我看到字句在浪花中散了开来，迅速消失，我心中所想的只是一点：我要追踪海水中字句的来源。所以我不等浪退下去，就耸身向前，扑进了浪花之中，我听到两个保镳的惊呼声，但是我的身子，立即被海水所包围！’

李邦殊讲到这里，向苏耀东望了一眼：‘接下来的情形，就和你在海中奇异的遭遇，十分相近。’

苏耀东双手在自己的头上比了一下：‘有一个大气泡在头部周围？’

李邦殊想了一想才道：‘你的比喻不是十分合适，那不是一个气泡，而是一种不知甚么力量，逼开了海水而形成的一个空间。’

苏耀东‘嗯’了一声：‘可以这样说，也可以说是一个大气泡。这‥‥‥是人类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一种怪现象，所以，也没有甚么人类的语言，可以确切地去形容它！’李邦殊苦笑了一下：‘是的，我也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推著我前进。和你不同的是，我前进的速度相当慢，而且，在那个空间之外的海水中，不断有字句出现，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温谷在这时候，才陡然讲了一句：‘某种生物通过这种方式，想和你沟通！’

李邦殊道：‘是的，某种生物！这种生物，一定是生活在大海中的。’

温谷喃喃地道：‘外星生物来到了地球，却不适合地球陆地上的生活，所以才在海洋中出现？’

苏耀东没有说甚么，但是他显然对温谷的说法很有同感，他望向李邦殊，等著李邦殊的回答。

李邦殊停了片刻，才道：‘为甚么一定是外星来的生物呢？

’

苏耀东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地球上的生物，能通过文字来作思想上沟通的，好像只有地球人？’温谷立时道：‘只有人，才会使用文字！’

李邦殊摇著头，指著温谷：‘你的说法，在态度上是不科学的，耀东的说法，是科学的态度。科学的态度是：不作绝对的肯定，抱著怀疑──’

温谷大声道：‘我可以绝对地肯定，除了人之外，没有别的生物会使用文字！’

奇）李邦殊叹了一声：‘温谷先生，试问你对别的生物知道多少？’

书）温谷呆了一呆：‘我不知道多少，但这是一个小学生都知道的事实，除了人之外，没有别的生物会使用文字！’李邦殊挥著手：‘小学生知道的事，放在高深的科学领域中，就成了疑问。一加二等于三，小学生都知道，但是那却是最高级的数学命题！别的生物为甚么一定没有文字？还是我们，人，根本看不懂它们的文字？’

网）温谷眨著眼，道：‘算了，不必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你看到的字句是甚么？’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别干扰我们的生活，在地球上生活的历史，我们比人更悠久。如果我们的生活环境起了变化，使我们无法生存，我们会尽一切力量来报复，我们有力量可以做到这一点。人不给我们海洋，我们也不给人海洋！

已经发生的一些不能解释的事，就是我们努力的结果！’李邦殊讲得十分缓慢，温谷和苏耀东两人都听得十分清楚，可是他们同时也感到了极度的迷惑。李邦殊在住口之后，带来的是一片沉寂。苏耀东首先打破沉寂：‘听起来，像是在警告‥‥‥警告人类‥‥‥不要去扰乱海洋的生活秩序！’李邦殊神情严肃，点著头。苏耀东的神情疑惑之极：‘这种警告，自然是生活在海洋中的某种生物提出来的，那是‥‥‥甚么生物？’

李邦殊并没有立时回答，温谷苦笑了一下：‘已知海洋之中，智力最高的生物是海豚。科学家说海豚甚至有语言，可是我不相信它们会运用文字！’

李邦殊陡然激动起来，大声叱责：‘你对海洋生物一无所知，最好别胡乱发表意见！’

温谷的脸涨得通红，反斥著：‘你是专家，那么，请你告诉我，在海水之中用文字和你沟通的，是甚么生物？’李邦殊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神情极其激动，口唇也发著颤，可是对于温谷的问题，他却没有回答。温谷闷哼了一声，转身向阳台，苏耀东过去，按住了李邦殊的肩头，道：‘你想到了甚么？’

李邦殊的声音十分苦涩：‘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但是，但是‥‥‥这又是唯一的可能！’

苏耀东有点不明白，望著李邦殊，李邦殊叹了一声：‘海洋之中的生命有几十万种，耀东，最多的一种是甚么？我想你可以立即回答得出来！’

苏耀东并没有立时回答，只是皱著眉。李邦殊沉声道：‘海洋生命的主流，是肉眼看不见的浮游生物！在一滴海水中，就有上百万、千万个浮游生物！’

苏耀东摇著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浮游生物会有思想，能和人沟通？’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对于地球上的微生物，知道得实在太少了。’

苏耀东仍然不表示意见，李邦殊道：‘或许是这些生物实在太小了，小到了引不起注意的程度。但是它们的形体小，并不代表它们不能发展为具有高级智力的生物。举一个例子来说，有许多导致疾病的细菌，<网罗电子书>甚至懂得如何改变自己的生理结构，来和药物对抗，人和脊椎动物，就做不到这一点！’苏耀东谨慎地回答：‘我在某种程度上同意你的说法。但是，以海洋中的浮游生物而论，在高倍数的电子显微镜之下，可以把它们放大一千万倍，把它们的身体结构，看得清清楚楚──’李邦殊不等他讲完，就道：‘你的意思是，并看不出它们是有智力、有思想的？’

苏耀东点著头，李邦殊叹了一声：‘耀东，就算你把一个人放大一万倍，做最彻底的解剖，你能找到人的思想在哪里吗？’苏耀东怔了一怔，他的思绪十分紊乱，但是他多少捕捉到了李邦殊想表达甚么。他用十分谨慎的语调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海水中看到的字句，是由海中的浮游生物，显示给你看的？’李邦殊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苏耀东委婉地道：‘体积那么细小的生物，如何有可能展示文字呢？’

李邦殊沉声道：‘浮游生物的过量繁殖，甚至可以使海水变成了红色。它们数量之多，多得可以用天文数字来展示它们的力量！’

苏耀东的声音，在不由自主之间，变得十分尖锐：‘你是说，数以百万计的浮游生物，排成了文字，来和人类沟通？’李邦殊转过了头去，喃喃地道：‘我说过了，这是绝无可能的事，但是又是唯一的可能！’

苏耀东还未曾回答，一直面对著阳台，但在听著李邦殊和苏耀东对谈的温谷，陡然轰笑起来：‘想像力太丰富了！我敢担保，世上任何一个幻想家的想像力，都未曾达到这一地步！’李邦殊最初的反应，十分愤怒，但是他随即冷静了下来，只是瞪了温谷一眼。然后，他徐徐地道：‘不管警告是来自海洋中的甚么生物，总之，我接到了警告，也觉得如果人类大规模地开发海底资源，虽然可以带来暂时的利益，但也必然扰乱了海洋生物的生活秩序，可能给人带来巨大的灾害！’苏耀东‘嗯’地一声：‘所以，你愿意接受警告？’李邦殊苦笑道：‘不单是警告，朋友，它们已经开始行动了！用我们全然不明白的方法，它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温谷到这时，才算是明白了李邦殊使用了‘它们’这个代名词的意思。实实在在，在这个海洋学家的心中，他也不知道那是甚么样的东西所发出的力量，他曾设想那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但是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苏耀东道：‘所以，你才要这个会开不成？’李邦殊双手紧握著拳，用力点著头。

国际海底资源分配会议开幕那一天，气氛显得十分不寻常。

所有的代表，早已聚集在会场之中，交头接耳，望著一列空著的座位，座位上的牌子指出，那是阿拉伯世界代表团的席位。

一直到预定时间前的三分钟，全副军装的黄绢，才带著她的大批随员，走进会场来。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因为她尽了一切力量，都未曾找到李邦殊。原振侠一直在酒店之中，接受监视，他没有和任何外人作联络。这时，原振侠就坐在大会代表的一个特殊座位上。

黄绢的出现，又引起了一阵交谈。然后大会开始，按照程序进行著，在几个要人发表了简短的谈话之后，主席宣布：‘本次会议的主角，李邦殊博士突然决定不参加大会，可是他派了一个代表，代他宣读一篇简短的声明，请原振侠医生！’当原振侠走上台去之际，掌声十分零落。黄绢的脸色更难看，以致原振侠连望也不敢望她一下。

上了台，原振侠定了定神，用嘹喨的声音道：‘我，李邦殊，作为一个将一生贡献给海洋研究的人，我作如下的声明：从现在起，我会致力于维持海洋平静的努力，我反对任何人为的行为，破坏海洋固有的形态。这种形态的存在，和地球历史一样悠久。我反对在海中开采人类所需的物资，虽然以前我在这方面，做过很多探测工作，我已决定把我的所有工作记录完全销毁‥‥‥’

原振侠才把声明念到这里，十几个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奔了出去，好些代表忍不住惊愕，纷纷站了起来，会场立时紊乱了起来。

原振侠还想再念下去，可是黄绢已经飞步上台，一下子推开了原振侠，大声道：‘这是强国的诡计！我代表阿拉伯世界，宣布我们绝不放弃，而且立即开始行动！’

黄绢的行动是如此突兀，紊乱的会场，反倒静了下来。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他和黄绢会在这样重要的一个国际性会议上，在世界各国的政要和科学家之前，成了敌对的双方。他心中苦笑，想著：只怕世上再也没有一对男女，关系和遭遇比他和黄绢更奇特的了！

他大声道：‘请允许我把李博士的声明宣读完毕！’黄绢一声冷笑：‘不必了！李邦殊的声明，根本不是他的本意。我可以肯定，李博士受了挟持，挟持他的，当然是某些想独霸海底资源的大国，我们不必指出这些强国的名字──’黄绢的话，有著强烈的煽动力，会场之中，一些小国的代表，立时大声叫著，附和著。几个大国的代表，神情马上变得相当尴尬。

黄绢挥著手，大声继续：‘没有李博士，没有这个会议，海底资源一样会被开发。我宣布，从现在起，阿拉伯集团有权在任何公海之中，进行我们认为需要的活动。我们准备接受任何挑战，并且将我们在海洋中所得到的利益，公平地由真神阿拉信仰者共享！’

会场中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很多代表已看出，这个会议已不可能再按照正常的程序进行了，有的代表已经收拾文件，准备离去。

黄绢还在继续：‘所谓法国探测船队的失踪，也是同样的政治把戏。法国代表在哪里，能提出合理的解释吗？’法国代表是一个看来很有君子风度的中年人，但这时他也失去了风度，大声道：‘我不会对一个疯子作任何解释，再见了！

’

黄绢冷笑著，傲然走下台去，原振侠还想再宣读声明，可是会场中已乱成了一片。他只好叹了一口气，在几十个记者向他围过来之际，他把李邦殊的声明，交给了其中的一个记者。

当原振侠走下台的时候，两个大汉，公然一边一个挟著他，把他直推到了黄绢的面前。

黄绢的神态冰冷：‘告诉李邦殊，我对他不再有兴趣。世上有的是海洋学家，我们可以集中世界上所有的海洋学家，为我们工作！’

原振侠望著乱成一团的会场，苦笑著：‘你很成功，可是你何必与全世界为敌？’

黄绢放肆地纵笑起来：‘我？才不，我只是和我的敌人为敌！’

原振侠叹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挣脱了那两个大汉的挟持，又望了黄绢一下，想说甚么，但是终于没有说出口。他转过身去，推开前面的人，向外走去，他只觉得脚步异常沉重。

第二天，报上登载著会议失败的消息，也刊登著黄绢离开夏威夷的新闻。黄绢在临上机之前，又重申她所代表的阿拉伯世界，将以惊人的资金，立时开始她所称的‘人类大规模利用海底资源’的工作。

在那座大厦的那个单位中，原振侠、苏耀东、温谷和李邦殊一起看著报纸。在原振侠知道黄绢已离开之后，他就来到这里，和各人交换著意见。

他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因为在这里的四个人都知道，有一些事情发生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已经做出了一些事，来阻止人类对海洋的侵涉。而黄绢以及太多人，显然并不明白这一点。

苏耀东叹息著：‘看起来，只有那种力量本身，才能阻止海洋被干扰的行动。’

温谷摇著头：‘那些失踪的人、失踪的船队，都是这种奇异力量造成的？’

李邦殊发出了不满的一下闷哼声，像是在说，这已经再明白也没有了，何必再说。

原振侠小心地移动了一下身子，道：‘难道在海鲜市场失踪的那一对男女，也是？还有，那对死得如此离奇的中年夫妇？’没有人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因为那几乎是无可解释的。温谷有点暴躁起来，用力一拍桌子，道：‘关于海洋的，我不参加意见，或许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有著这种神奇的力量，但是在陆地上──’

李邦殊沉声道：‘谁知道，或许海洋中的微生物，和空气中的微生物之间，有著某种奇妙的联系，它们组成了同盟──’温谷双手抱住了头，叫了起来：‘够了！或许，或许，全是假设，没有任何事实可以证明！’

李邦殊倒十分平静，他望向苏耀东：‘所以我要你来，我们，我的意思是我和你，要和它们接触。’

温谷咕哝了一句：‘我立刻和白恩警官接触，看看他在调查那一对中年夫妇死亡上，有甚么新的进展！’他一面说，一面拿起电话来，在说了几句话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由于温谷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如此难看，其余三个人立时觉察到这一点，一齐向他望去。

温谷慢慢放下电话，张口想说话。可是显然由于惊骇太甚，所以他的喉际，先是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咯咯’声，然后才能讲出话来：‘白恩警官死了！’

在离开了黄绢的游艇之后，白恩的思绪十分混乱，心中一直在想著温谷的话：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以作为悬案来处理，不必深究。

当然，那一对夫妇的死亡，他可以用含糊的措词作一份报告，就此列为悬案。这样做，在公事上是可以交待得过去的，但是，他却无法对自己交代！

他可以绝对肯定，那对夫妇的死，是出自不可解释的一种因素。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只手，一只手，扼死了两个人，这种想法，如果持续在脑中，那会使人变成一个疯子的！

可是白恩却又无法不想那只手！除了那只手之外，还有甚么力量可以扼死两个人呢？冷藏库中只有两个人，可是有五只手。

两个人的四只手，是不会互相扼死对方的，那么剩下来的唯一可能，就是‥‥‥

白恩用力摇著头，想把这种可怕的意念自他的脑中抹去，可是他显然不很成功。所以当他回到警局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样子也显得十分凶狠，以致看到他的人，都可以看出他心情十分差，不是很敢和他打招呼。

那天下午，当他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有一个同事走过来：‘有一位小姐在你办公室，等你很久了！’

白恩咕哝了一声，他想不起曾约了甚么小姐。他用力推开了门，看到了一个动人的女郎，紧张地站起来，望著他。白恩立即认出，这个女郎是玉代市场的收银员，可是他却记不起她的名字来了。

他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道：‘市场的工作很忙吗？你是──’

那女郎忙道：‘乔丝，警官先生，我‥‥‥我‥‥‥’白恩看出她神情很犹疑，就尽可能温和地道：‘你有甚么话，只管说！’

乔丝作了一下手势：‘说出来，你‥‥‥能保证我不被警方拘留？’

白恩呆了一呆：‘那要看你做了些甚么，要是你杀了人，我可不能给你作任何保证！’

白恩在讲了那句话之后，心中不免有点嘀咕：为甚么提到杀人呢？这个美丽的女郎，显然不会杀人的，自己是不是被太多的失踪和死亡案件，弄得有点心神不定呢？

乔丝现出了一个为难的笑容来：‘当然不是杀人，只不过是我‥‥‥我曾不合法地收了十元钱。’

白恩有点烦躁：这样的小事情找我干甚么？事情已经够烦的了！刚在他的神情上表现了不耐烦，还没有开口之际，乔丝已经接著说了下去。

（如果白恩早一秒钟，用语言表示了他的不耐烦，阻止乔丝讲下去，那么，他可能不会死，以后的事不会发生，可是世事往往差在一线之间！）

乔丝接著道：‘那十元钱，是那一对失踪了的新婚夫妇给我的！’

白恩的精神，陡地为之一振，不耐烦的情绪一扫而空。那对新婚夫妇！这也是一件悬案，看来乔丝小姐可以提供新的线索。

再也没有比突如其来的新线索，更可以令得一个负责的警官兴奋的了。

他忙道：‘甚么时候，经过的情形怎样？’

乔丝又迟疑了一下，低低叹了一声，才将那天傍晚发生的事，她怎样接受了十元钱，容许那一对新婚夫妻进去‘捉’一只龙虾，然后，两个人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的事，讲了一遍。

白恩用心听著，等乔丝讲完，带著哭音问：‘我会被警方起诉吗？’之际，白恩的思绪极乱，他道：‘当然不会，乔丝，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人，进去之后，没有出来过？’乔丝咬著下唇，点著头：‘是的，我在唯一出路的门口，他们没有出来！’

白恩心想：‘这情形倒有点和在殓房发生的事相像，不过一件是两个人失踪，一件是两个人神秘死亡！’乔丝又道：‘这两个人‥‥‥一直没有出现，我心中一直很内疚，可是我也不敢来告诉警方‥‥‥’

白恩问：‘是甚么事，终于使你下定决心的呢？’乔丝嘴唇掀动著，现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来，道：‘今天‥‥‥像往常一样，我是最后离开市场的一个人。当我结好了所有的帐，准备离开之际，我‥‥‥我听到‥‥‥那个养龙虾的池中，有人在讲话。’

白恩惊骇问：‘甚么？’

乔丝被白恩突然而来的喝问吓了一大跳，忙道：‘我不能十分确定，我是说，我不是听到有人讲话，不，我是说，我听不清在讲些甚么，但是的确是有人在讲话，真的！’乔丝说得相当慌乱，但是白恩还是弄懂了她的意思：‘是不是还有人没离开呢？’

乔丝道：‘我一听到有讲话声，也是这样想，我想那可能是──一个约了我几次，都被我拒绝了的小伙子，敢意躲起来在吓我！’

白恩又开始感到不耐烦，一个躲起来吓女孩子的小伙子，对于白恩来说，那实在是引不起他任何兴趣的事。而且他的确十分疲倦，所以他用很大的声响，打了一个呵欠，想使乔丝不要再讲下去。

可是乔丝却现出又恐惧又诧异的神情，全然不理会白恩那种厌烦的动作，她甚至在急速地喘著气：‘可是‥‥‥可是我听了一会，又喝问了几句，听到那是一男一女在对答。他们讲得十分快速，我不是听得很清楚，好像他们是在讨论，要捉一只最大的龙虾‥‥‥’

乔丝讲到这里时，白恩已经打了三个呵欠。可是他的第三个呵欠打到了一半，就陡然停止，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以致他的样子看来怪到了极点。

而乔丝在那时候，声音发著颤，讲出了令白恩陡然发呆的话：‘我可以肯定，在讲话的那一男一女‥‥‥就是那天给了我十元钱，后来又失踪了的那一男一女‥‥‥我记得他们的声音！’白恩瞪著乔丝，心中迅速地转著念：眼前这个女郎，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呢？她看起来很正常，可是她说的一切，却又是那么不可相信！

为了寻找那失踪的一男一女，警方可以说用尽了一切努力。

尤其他们的私人重要物件，在那个养龙虾的水槽中被发现之后，寻找工作更是不遗余力！

可是，照那女郎所说，这一男一女，似乎还在市场之中，这可以相信么？白恩要过了好一会，才能将张大了的口，慢慢地合了拢来。然后，他盯著紧张而不安的乔丝好一会，才问：‘小姐，你究竟想告诉我甚么？’

乔丝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我不知道，我‥‥‥不但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我很害怕‥‥‥真的害怕。当时我不知道如何才好，我‥‥‥鼓起勇气，转过身去看，有一个很大的冷藏柜隔著，我看不到水槽那边的情形‥‥‥’

听到这里，或许是由于乔丝颤抖的语声之中，充满了惊惧的缘故，连经验丰富的白恩警官，也不禁受了感染，挥了挥手：‘别告诉我，你如果没有那个柜子的阻隔，就可以看到甚么！’乔丝不由自主，‘咯’地吞下了一口口水，犹豫而又害怕地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再说下去？’

白恩忙道：‘不，不，只要你说的是事实，请一直地说下去吧！’

乔丝急急道：‘是事实，是事实！’

她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于是，我就站起身来，走出一步，探过头去，去看，我‥‥‥我‥‥‥我看到那一男一女，就在水槽前面！’

白恩陡地站了起来，神情有著被戏弄的愤怒。乔丝哭了出来，不知是由于激动，还是由于害怕，她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叫著：‘真的！真的！’

白恩叹了一声，无意义地挥著手。乔丝双手紧握著，指节甚至泛著白色，她又颤声问：‘我‥‥‥是不是见到‥‥‥鬼魂了？’

白恩闷哼了一声：‘那要看以后发展的情形如何，他们──你所看到的人，是不是一下子就不见了？’

白恩这样说法，是针对著乔丝的问题的，谁都可以听得出，他的话中，有著明显的讽刺意味在。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乔丝一面发著抖，一面连连点头：‘是，他们一下子就不见了！’白恩震动了一下，乔丝急促地道：‘我害怕极了，当时连叫也叫不出来，就逃出了市场‥‥‥只是匆匆拉下了门‥‥‥我想‥‥‥我不该隐瞒甚么‥‥‥或许是他们的鬼魂来提醒我，所以‥‥‥我要来找你‥‥‥’

她的语调越来越是发抖，白恩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头：‘小姐，我不相信甚么鬼魂。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他们，那么，他们在市场中一定另有目的！’

乔丝的眼瞪得十分大，显然对白恩的话表示不同意。白恩本来想就此把她赶走，可是他看到乔丝的神情是如此害怕，心又软了一下：‘好，小姐，我和你一起到市场去一次，弄弄清楚！’看来，这正是乔丝想要求而不敢开口的，是以白恩一说，她就连连点头。白恩虽然十分不愿意，但也只好向外走去。当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遇见了几个同事，还打趣地道：‘这位小姐说她看到了失踪者的鬼魂，我去查究一下。哈哈，看看做驱魔人是甚么滋味！’

当时，那几个同事，也感到好笑，其中一个还叫道：‘嗨，别忘了带十字架！’

跟在白恩后面的乔丝，看来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双手互相扭著，连脚步看来都是僵硬的。

半小时之后，白恩的那几位同事，也笑不出来了。他们接到了报告：‘一个警官死在玉代市场‥‥‥有一位小姐说他叫白恩警官，你们快派人来查查吧‥‥‥别问我是甚么人，我是过路人，作为一个好市民，所以才通知警方的！’

警局接到这样的电话，当然紧张了起来。当几个警官和警员，来到玉代市场门口之际，看到乔丝双手紧握著门口停车场中竖立著的铁柱，身子不断在发抖。她把那根铁柱握得如此之紧，以致几个路人想把她的手指扳开来，但是却做不到。

乔丝的口中，不断地发出没有意义的，充满了恐惧的声音。

她全身的任何一处，都在告诉他人：她遇到了恐怖莫名的事！

几个警官冲进了市场，市场中灯火明亮。在冷藏柜中的各种各样的鱼，透过有著冰花的玻璃门，鱼眼睛在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当然，在通常的情形下，死鱼的眼睛，是不会给人以这样的感觉的。但是当冲进来的人，看到了白恩警官的尸体之后，却都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使得死鱼的眼睛，也变得可怕起来。

白恩警官的尸体，伏在那个养龙虾的水槽上，一只手向前伸搭著，浸在水中，水中有不少龙虾在。他是半跪在水槽前的，有经验的人，一下子可以看出，他是在水槽前死的，死了之后，身子倒下，靠向水槽，所以才会形成现在这样的姿势。

一个警官走过去，把白恩的身子，慢慢翻了过来。立时，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飕’地吸了一口凉气。白恩的脸上，现出一种恐怖之极的神情！那种神情，僵凝在一个死人的脸上，看来更是令人心悸，所有的人，竟没有一个出得了声！

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最年轻的警官叫了起来：‘天，他在死前，看到了甚么？他看起来，是被吓死的！’当然没有人回答得出这个问题来。

而白恩的死因，也很快查了出来。他并不是被吓死的，法医检查的结果是：死于窒息。等到弄明白了白恩警官死因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了。

从听到白恩的死讯起，温谷、原振侠和李邦殊、苏耀东就分成了两批，各自进行他们要做的事。

李邦殊的话说得很明白，虽然他的话，听起来令人产生一种极度的迷幻之感。他道：‘白恩警官死在玉代市场？那可能是另一宗它们的行动，看来它们心急了，我们要快点行动才好！’温谷的声音发涩：‘天，它们，它们，你能不能具体一点说，它们究竟是甚么？是你假设的微生物？’

苏耀东看起来，显然和李邦殊站到了同一阵线：‘到目前为止，只能作这样的假设。’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不管是甚么的假设，就算是一种我们对之全然一无所知的生物也好，你们怎么去和它们发生接触？’李邦殊的回答极简单，听来不合理到了极点，但似乎又是唯一的办法，他道：‘到海中去！’

原振侠和温谷互望了一下，温谷立时道：‘我宁愿先去了解一下，白恩警官的死因。’

李邦殊望向原振侠，道：‘你呢？你是一个医生，我不知道你是对一具尸体有兴趣，还是对不可测的某种生物有兴趣！’原振侠十分难以决定，白恩的死因、死亡经过，他还全然不清楚，所可以肯定的，只是那一定是一宗十分神秘的死亡。而李邦殊要去做的事，似乎更加不可捉摸了。而真正令他犹豫的原因，是他甚么也不想做，黄绢已经离去，他的所有感觉，只是一片惘然，根本不想去做任何事情！

他所想到的是，黄绢是一个讲到了一定要做的人，她一定会在最短期内，动员她所能运用的力量，先作海底资源的开发。而李邦殊却一反常态，要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李邦殊的力量，怎么敌得过黄绢呢？除非李邦殊真能得到‘它们’的帮助，但是李邦殊怎么和‘它们’作进一步的接触？

原振侠也想到，黄绢对他提起过，她也在海水中看到过‘警告’，但是黄绢会接受警告吗？

他先不回答问题，只是反问道：‘你准备用甚么方法，在海上和“它们”联络？如果漫无目的‥‥‥那可能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者，但是我相信，它们既然选中了我，和我发生了联络，就一定会保护我，不会伤害我！’苏耀东在一旁叹了一声：‘我们自称是海洋学家，但是对于海洋生物，实在所知太少了。邦殊，能有机会再让我和海洋相处，我十分乐意，并且不会拒绝参加你的任何行动！’原振侠叹了一声：‘我暂时不参加你们的行动，我想，到了你们的行动，和黄绢的强势行动发生冲突之际，我或者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

当他讲完了之后，他的心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苦涩，又用极度惘然的声音道：‘希望我‥‥‥可以起到一点作用！’温谷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到时候再说吧！’他这样讲的时候，望向李邦殊，李邦殊和苏耀东两人，都有种异样兴奋的神情。李邦殊道：‘我们不等了，耀东，以你的能力，能够办到甚么？’

苏耀东笑了起来：‘任何用金钱可以办到的事，我想我都可以办得到。’

李邦殊道：‘好，目前我们只需要一艘设备完善的船，我们要在海上作无目的的漂荡，一直到它们和我们进一步接触为止。

唉，在这方面来说，它们比我们进步，我们就不懂得如何与它们接触！’

苏耀东大有同感：‘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们是甚么！’两个科学家在感叹，温谷觉得有点急躁，向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我想去看看白恩，唉，他毕竟是十分有趣的一个人！’原振侠叹了一声【www.qinkan.net】，无可无不可地点著头。

当温谷和原振侠来到玉代市场门前的时候，黑箱车已搬走了白恩的尸体。围观的路人相当多，市场的经理在门口唉声叹气，但是没有甚么人去理会他，注意力都集中在乔丝的身上。

乔丝仍然双手紧握著那根铁柱，身子在发著抖，口中发出可怖的声响，两个警员企图用力去扳开她的手指。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厉声呼喝：‘住手！你们看不出，这位小姐受了严重的惊吓么？’

一个警员不服气地道：‘我们只不过是想帮助她！而且她也不能一直在这里不走，她是这件凶案发生时，唯一的在场者！’原振侠来到乔丝面前，凭他行医的经验而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美丽的长发女郎所受的惊恐，已经超过了她所能忍受的程度！

从乔丝被惊吓的程度来看，如果处理不妥善，可能由于极度的惊恐，而使她的脑神经受到永久的伤害。所以，当救护车来到，两个医护人员跳下来之际，原振侠立时用他专业的权威声调吩咐：‘镇定剂注射，动作尽可能缓和！’

一个医护人员走过来，伸手向乔丝的眼睛，想把她的眼皮翻开来看看。但乔丝立时尖叫了起来，原振侠也忙把他推开。

原振侠轻柔地抚摸著她的长发，尽量把声音放慢，听来柔和地道：‘一切全过去了，没有事，你接受注射之后，就甚么事都没有了！’

乔丝像是听到了原振侠的劝慰，闪动著眼睛，望向他。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医护人员把镇静剂，缓缓地注射进乔丝的手臂。

一分钟之后，乔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握住了铁柱的手松了开来，整个人也软倒了下来。原振侠忙扶住了她，由医护人员把她抬上了担架。

一个看来职位颇高的警官走了过来，和温谷握手，作自我介绍。

一小时之后，在医院的病房中，他们先听乔丝说出事情的经过。

乔丝的脸色还是十分苍白，不过看得出，极度的惊恐已不像她在市场门口时，那样影响她，她先说了她去找白恩的经过。

当他们一起来到市场门口之际──由于乔丝离去时的匆忙，所以市场之中，还是灯火通明，大门也只是虚掩著。白恩是自己驾车来的，停好了车，他和乔丝一起下车，指著市场的门口，道：‘好了，让我们去看看，鬼魂和人有甚么不同！’乔丝带著怯意：‘警官先生，请别这样说，我并不觉得‥‥‥很有趣！’

白恩挥著手：‘如果鬼魂也能商量，是不是该捉一只大一点的龙虾，我就认为很有趣！’

他一面说，一面已来到了门口，用力拉开了铁门，发出‘哗啦’的声音。然后走了进去，大声喝问：‘里面要是有人，把手放在头上走出来，我是警察！’

那时，乔丝还在门口，踟蹰著不敢向内走去，不过那只是十分短暂的犹豫。

白恩警官的大声呼喝，和市场内灯火通明，都足以把任何胆子小的人，害怕程度减至最低，乔丝于是也跟著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是收银柜台，绕过了收银柜台，就可以看到那个养龙虾的水槽。

当乔丝走进去的时候，还可以听到白恩的呼喝声，但是白恩的呼喝声，是突然停止的。照乔丝的说法是：‘警官先生的呼喝声突然停了下来，刹那之间，四周围都静得像是任何东西都凝结了一样！’

乔丝陡然一怔，恐惧又袭向她，但是她看到了白恩，她看到白恩用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站立著，半曲著身，一只手指向前面，神情更是怪异莫名，像是他看到了甚么绝不可相信的东西一样。但是乔丝却绝对可以发誓：‘在白恩警官的前面，完全没有甚么可以令得人惊惧的任何东西或任何现象。’紧接著，白恩又陡然叫了起来：‘别走！’

他一面叫，一面便用极快的速度，取了他的佩鎗在手。乔丝一看到这种情形，已经惊惶得发不出声来，她只可以肯定，白恩一定是一拔鎗在手，就想发射的。

可是也就在他才一扬起手来之际，他忽然之间的动作，更是奇特，像是有甚么可怕之极的毒虫，突然在他的右腕上爬行一样，他的左手陡然握紧了右腕。本来他是用右手握著手鎗的，在此同时，他右手一松，手鎗也落了下来。由于他正在水池之前，所以手鎗一落了下来，就跌进了水池之中。

（乔丝的叙述，立即得到了证明。在一旁同时听乔丝叙述的警方人员，一听到这里，立即派人去找，一下子就在水池中，找到了白恩的佩鎗。）

手鎗一落下来之后，白恩的神情更怪。

当乔丝说到这一部分之际，她忍不住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道：‘警官先生开始挣扎，他的那种情形，就像是他和一个无形的魔鬼在打架一样，而他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可怖。我给吓坏了，转身向外就逃，双手握住了门口的那根铁柱之后，就再也放不开了，只是尖叫著。一直到有人‥‥‥好像有人大声问我，里面的那个人是谁，我才说出了白恩警官的名字。’可能是在乔丝奔出来之后不久，白恩就倒在水池边上死了，而乔丝的尖叫声，又吸引了路人。

那个打电话到警局去的路人，也是第一个发现白恩尸体的人，他的叙述没有甚么特别之处。

那个路人走进市场，看到白恩倒在水池边上，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了。他再走出来，据他说，他喝问了一百次以上，乔丝才告诉他死在市场中的是甚么人，他就打电话给警局。

温谷和原振侠在第二天，就知道了白恩警官的死因：‘死于窒息。’

原振侠还和验尸的法医讨论了一下：‘窒息，是甚么意思？

是他的头部浸进了水池之中，引致了窒息的？’法医摇头：‘不，他肺部一点积水也没有，只是窒息，并非受溺而致窒息。’

温谷本来就十分性急，这时由于白恩死得怪，更是急躁，大声问：‘那是甚么意思，死者没有伤痕，怎么会窒息致死？’法医瞪了温谷一眼：‘譬如说，用枕头压著一个人的脸部，阻止他呼吸，就可以令一个人窒息而死，而不留下任何伤痕！’原振侠挥了一下手：‘白恩警官是一个十分强壮的人，而且受过自卫技击训练，若要令他在没有伤痕的情形之下窒息，至少要两个以上的人行凶。而乔丝小姐却说，根本没见到别的人！’法医显得很不高兴：‘或许是她在说谎，我只知道，他的死因是窒息。你是医生？你应该可以明白他的死因！’原振侠苦笑道：‘当然，我不是怀疑你的判断，只是‥‥‥只是‥‥‥’

只是甚么？原振侠也无法说得上来。一个强壮高大的人，会突然之间，因为窒息致死，事情怪异到这种地步，还有甚么好说的呢？

令一个人窒息致死的原因，可能有七、八十种，但是没有一种适用于白恩的死。而原振侠和温谷，又相信乔丝的恐惧，绝不是假装出来的。也没有甚么人，能在这样恐惧的情形下，还能从容说谎。

那也就是说，乔丝的叙述是真的，白恩的死因不明。和那对来自缅因州，在殓房中神秘死亡的夫妇一样，死因不明。

两人的心中也都想到了李邦殊的话：‘这是它们行动的又一例子！’

‘它们’！

难道真有甚么生物，有那样的能力，可以令人消失、死亡，甚至，可以令得整个船队，在海面之上失踪？

当温谷和原振侠回到了住所之际，天色已经大明了。他们也不觉得肚饿，不觉得疲倦，只是紊乱和抓不到任何头绪，不知道如何才好。

李邦殊和苏耀东已经不在了。温谷和原振侠都躺著，不住地抽著烟，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到中午时分，温谷才问了一句：‘原，你是一个医生，你相信，如果许多肉眼看不到的微生物联合起来，就可以和人类相对抗么？’

原振侠迟疑了一下：‘你的问题太含糊了，你是想否定李邦殊的假定？’

温谷重重在一张椅上捶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想做甚么，我的思绪，从来也没有这样紊乱过！’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也一样，但我们必需静下来，先肯定一些事‥‥‥’

他停了片刻才继续：‘刚才你的问题，其实可以说：是不是小到肉眼见不到的微生物，有著不为人所知的力量，可以和人对抗？’

温谷苦笑了一下：‘随便怎么说，总之，微生物和人对抗‥‥‥这真令人无法想像。不管这种微生物生活在海中，还是在陆地上‥‥‥太令人无法想像！’

原振侠望著温谷，道：‘作为一个医生来说，倒并不觉得太不可想像！’

温谷睁大了眼，原振侠解释著：‘整个人类的医学，一大部分就是人类和微生物对抗的过程，是人类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对付致病的微生物的过程！’

温谷呆了一呆，道：‘你弄错了，人对抗微生物是存在的事实，但是不能倒过来说，微生物也会对抗人！’原振侠道：‘为甚么不能呢？有些药物，例如抗生素，才被培养出来之际，就可以十分有效地对付多种细菌，但是抗生素问世几十年之后，有些细菌就不会被抗生素消灭，它们有自己的方法，对抗人类用来消灭它们的药物。这种情形，也存在很久了，说明了微生物一直和人类在对抗，一直是这样！’温谷涨红了脸，道：‘你‥‥‥这样说‥‥‥是，我承认这种对抗的现象，是早已存在著的。但是‥‥‥像如今发生的一连串事，那种形式的对抗‥‥‥至少，我无法接受微生物会有思想，可以通过文字的形式，去警告人类这样的事！’原振侠苦笑：‘别激动，老朋友，我和你同样不能接受。但是事实是，至少已有两个人，李邦殊和黄绢，看到了这样的文字警告！’

温谷拾起枕头来，把他自己的脸盖住。温谷虽然没有说甚么，但是他显然是在表示，他仍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原振侠喃喃地道：‘希望他们能够顺利和它们接触！’温谷一下子抛开了枕头：‘那算是第几类接触！’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知道，人类渴望和外星生物接触，其实是一种很奢侈的愿望，因为人类和地球上其他生物的接触，就少得可怜。把其他生物一概视为低等生物的态度，就很不科学！’

温谷坐起身来：‘你这种说法，只是哲理上的说法。哲理上可以说，人不但对地球上其他的生物不了解，人与人之间也不了解，很少真正的接触。甚至于，自己对自己，也不一定了解！’原振侠十分无可奈何：‘可以这样说，但我的意思是，每一种生物，不论它们是为了甚么原因而出现在地球上，都有它们继续生存，不被干扰的权利。再小而讨厌的生物，都有它们独特的生活方式，甚至跳蚤──’

温谷闷哼一声：‘别告诉我跳蚤有比人更进步之处！’原振侠也坐了起来：‘正想告诉你这一点。生物学家已发现，跳蚤，有利用超高频声波来互相通讯的能力，那是美国西维吉尼亚大学的研究者，最近的发现！’

温谷眨著眼，想表示不相信，但是他随即道：‘或许是，我也知道，有些蛾类，可以用一种微弱的信号，和几公里之外的同类通消息。可是，杀人和令得一个船队失踪，却是另外一件事！

’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要在显微镜下才看得到的鼠疫杆菌，曾消灭过上千万的人，几个人算得了甚么！’温谷涨红了脸：‘可是那一千多万人的死因是知道的，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原振侠却很冷静：‘当细菌还没有被发现之前，当人类的科学知识还没有知道细菌之前，患鼠疫症死的人，一样是死于不明不白。我们只能说，白恩和那对中年夫妇，死因不明，那是因为我们的知识程度，还不知道他们为甚么会死！’温谷的声音越提越高：‘被微生物害死的人，不会消失，身体还在！’

原振侠沉默了一会，才突然反问：‘他们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温谷十分恼怒：‘鼠疫横行在几百年前，尸体当然早已腐化了。’

原振侠笑起来：‘我们的辩论有结果了。’

温谷愤然：‘我不明白你说甚么！’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尸体之所以会腐烂，消失，全是由于细菌活动的缘故，你也承认了细菌能消灭人体的事实了！’温谷哈哈笑了起来：‘那要多久？原医生，细菌要消灭人体Qī.shū.ωǎng.，至少得好几年的时间吧？你怎么解释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消失的那种事？’

原振侠摊开双手来：‘事实上，我也无法解释，但是我知道，我们对于一切生物所知的太少。而且，理论上来说，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细菌的活动能令得动物的身体消灭，那么，只要细菌活动的过程加快，就可以缩短时间，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比例式！’

温谷望了原振侠一会，忽然道：‘你不觉得我们在这里，为这种虚无飘渺的假设而争论不已，是根本毫无意义的事吗？’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才叹了一声：‘对，李邦殊和苏耀东在做的事，才有意义得多！’

温谷闷哼一声，十分不以为然地指著原振侠：‘我宁愿你去追求那位美丽又强悍的女将军了！’

原振侠的心头，像是被一枚利针刺了一下，感到了一阵尖锐的疼痛。那种疼痛，甚至令得他的身子，也为之震动了一下。

温谷看到自己的一句话，引起了原振侠这样的反应，大是歉然，伸手拍了拍原振侠的肩头。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而又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温谷拿起了电话，听了一听，就交给了原振侠，道：‘好像是苏耀东！’

原振侠听著电话，却只听到了一连串急促的喘息声。原振侠‘喂’了几声，才听到苏耀东的声音：‘振侠，你快来！’原振侠怔了一怔：‘到甚么地方来？’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传来的只是一阵‘沙沙’的杂声，夹杂著喘息声。原振侠又问了几次，才听到一句回答：‘在海上！’接著，又是更响的杂声，连喘息声也盖没了。

那种杂声，听起来全然像是接收不良的收音机所发出来的。

原振侠立时想到，苏耀东还在船上，他利用了无线电话，但是通讯器材显然有故障了！

他又连连说著‘喂’，可是突然之间，甚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原振侠拿著电话在发怔，温谷已疾声道：‘快去找他们！虽然他只说在海上，一定是在欧胡岛附近的海域，不可能船行得太远。’

原振侠放下电话：‘我们用两艘船，分头去找，发现他们的机会比较大些！’

温谷已经抓起了大衣，向外冲去，冲到了门口，才又退了回来，用电话向出租船只的公司联络。原振侠在那几分钟之间，只是搓著手，不断地喃喃自语：‘天，在海上，真可以发生任何想像不到的事！’

半小时后，原振侠和温谷分别驾驶著性能良好的快艇出海。

在一起驶出了海面之后，他们互挥了挥手，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驶出去，两人环岛行驶，可以在各自绕了半个岛之后再会合。

不过，到了温谷绕了半个岛之后，却并没有看到原振侠。他继续前驶，一直到了与原振侠分手的海面上，仍然没有看到他。

温谷的红发，在阳光下看来更是夺目，他不断用手抓著自己的头发。焦急的心情，令得他几乎甚么也不能想，只是翻来覆去，想著临出发之际，原振侠所讲的那句话：‘在海上，真可以发生任何想像不到的事！’

有甚么想像不到的事，发生在原振侠身上呢？既然是想像不到的事，温谷自然不知道。他只好靠岸，去增添燃料，然后，再在海上兜圈子，希望能和原振侠会合。

在原振侠身上，当然是有事情发生了。不然，温谷不会找不到他。

当他和温谷分手之际，他向西驶，和海岸保持著五百到一千公尺的距离。就这样，要在海上找一艘不知型号大小的船，自然是相当困难的事。不过好在海面上的船并不多，当他驶过那个被叫作‘中国人的帽子’的小岛之际，才遇到了两艘。可是略一驶近，就知道那是度假人士在嬉戏，并非他要寻找的目标。

他继续向前驶，已来到了浪头相当大的海面上。快艇虽然速度很高，但是也不免随著海浪起伏著，他一面小心驾驶，一面留意著海面上的船只。不多久，就看到在前面有一艘游艇，几乎在海面上停留不动，在随著波涛起伏。

原振侠加快速度，向前驶去，当他接近那艘船之际，他已经看到，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倚著栏杆，在俯视著海面。原振侠立即认出，那个人正是苏耀东，他一面扬手，一面大叫起来。

在那艘船上的苏耀东，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呼叫。原振侠一直把快艇驶到船边，苏耀东才抬起头，向原振侠望来，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声音嘶哑，指著海面：‘他‥‥‥他已经下去超过三个小时了！我‥‥‥不知怎么才好？船上的通讯设备突然损坏‥‥‥我又不敢离开这里，你‥‥‥’

在苏耀东说话时，原振侠已经上了船，望向苏耀东指著的海面。海水澄蓝，浪头不时卷起一条白色的边，看出去，一点异象也没有。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带的压缩空气，够支持三小时以上？’

苏耀东叫了起来：‘甚么压缩空气！他就是这样子便跳下去的！’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失神地重复著苏耀东的话：‘李博士‥‥‥他就是这样跳下去的！’

苏耀东的面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著：‘我阻止不了他，他说‥‥‥它们会保护他，会在他的头部，形成一个空间，使他可以呼吸，他曾经有过这样的遭遇，我也经历过。所以他就这样下了水，他不知道给它们带到甚么地方去了，我‥‥‥我‥‥‥’

在阳光下看来，苏耀东的脸色惨白，原振侠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也好不了多少。苏耀东用尽气力，才能继续说下去：‘我怕‥‥‥他也会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就此在‥‥‥海水中消失了！’

虽然阳光灿烂，但是原振侠仍然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不会吧，它们要和他联络‥‥‥他是接到了甚么信号才下水去的？’

苏耀东道：‘很奇怪，我们一起在船舷上，我甚么也没有看见，但是他却指著海水嚷叫了起来：“看，它们来了，它们来了！”他叫了几声之后，就要下水，我也阻止不了他‥‥‥我想，我也应该到海水中‥‥‥’

苏耀东的话还没有讲完，突然之间，整艘船，被一个在海面上突然生出的巨浪，涌了起来。那巨浪是如此之高，以致船被浪头托高之际，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海面是在他们的二十公尺之下！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紧接著，船又迅疾无比地向下落来。浪头向前移，随著浪头的移动，海面上出现了深沟，船也落进了那个深沟之中，四面的海水，也足有二十公尺高。再接著，不等他们有任何的动作，四面壁立的海水，已经合拢，将他们围到了海水之中！

在接下来不到半分钟之际，原振侠根本甚么也不能想，他的身子被海水包围著，并且有一股极大的牵引力量，他可以感到这股力量。然后，在他略为镇定一下之后，他完全可以体会到苏耀东曾经遭遇过的经历了，人在海水之中，但是他的呼吸，却一点困难也没有！

原振侠睁开眼来，一时之间，他像是身在梦境之中一样。那股牵引的力量还在，使他在感觉上，感到自己是在急速移动。但是他却无法肯定这一点，因为他根本看不到四周围的情形。

在他的头部，有一个相当大的圆形空间，像是海水涌过来，到了这一部分就被甚么东西逼住了一样。不知是由于海水的反光折射作用，还是另有原因，气泡的‘壁’，是一种银灰色的闪光。

原振侠叫著：‘耀东！耀东！’

可是他却得不到回答，他知道，水并不是良好的传声体，苏耀东就算在他附近，也不会听到他的叫声。他试图移动自己的手臂，希望能碰到苏耀东，可是海水却有一种将他全身紧束的力量，令他根本无法移动自己的肢体。

那种感觉，真像是梦幻，绝对不是真实的感觉。可是在镇定下来之后，他的思索能力，却一点也没有受影响。他立时想到，他如今的处境，绝不是海水本身造成的，而是海水中有一种力量，在推动他，在供给他呼吸用的空气。

这种力量，是由甚么造成的呢？真如李邦殊所说，是海中肉眼所见不到的微生物造成的？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不由自主，睁大了眼。可是除了银灰色的闪光之外，甚么也看不到，在他的眼前，也未见有甚么文字出现。

原振侠无法计算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之中经过了多久，突然之间，他觉得身子向上浮起，忽然之间，就浮出了水面。眼前相当黑，但不是黑到全然看不见，原振侠像是在潜水之后浮上水面一样，他发觉肢体也已经能活动了，就自然而然划著水。

就著阴暗的光线，他看到就在他的身边，也有一个人在划著水，那是苏耀东。原振侠立时叫了一声，他的叫喊声，引起了一阵回音，苏耀东的回答也来了：‘我们是在一个大岩洞里！’两人互相游近，当他们接近时，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对，我们是在一个大岩洞中，一个海底的大岩洞。当几亿年前地壳变化，形成这个岩洞之际，空气被包在里面，逸不出去，一直到现在！’

原振侠和苏耀东忙循声看去，看到在一块又大又平坦的岩石上，李邦殊神态很悠然地坐著，正伸手指向他们：‘所以，我们现在呼吸的空气，是几亿年之前的空气！’

苏耀东和原振侠忙向前游去，攀上了那块岩石。苏耀东抹去脸上的水：‘你在这里多久了？’

李邦殊回答：‘一下水不久就被它们送来了。你们可知道，它们有能力将人在海中运送，可是那得花多大的努力，你们能估计得到吗？’

原振侠皱著眉：‘首先先要知道，它们究竟是甚么样的生物。’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他的神情上看来，像是他所说的‘几亿年之前的空气’，能令他特别感到欢畅一样。他一字一顿地道：‘是最不为人类注意的微生物，生活在海水中、空气中、泥土中，甚至煤层中的微生物。有的小到要用电子显微镜才能看得到，最小的甚至是滤过性的，它们实在太小了！’原振侠用心听著：‘这样微小的生物──’

李邦殊陡然打断了他的话头：‘小？大或小，是比较的！人类以为人体很大，鲸很大，但是在整个宇宙之中，甚至地球也只不过是一颗微尘！’

原振侠和苏耀东互望了一眼，两人都不说甚么，只是急切地想听李邦殊的意见。

李邦殊的神情有点激动：‘别以为它们小，就不是生物，它们一样是生命。虽然它们的生命形态和我们大不相同，可是它们生活在地球上的历史，比我们久了不知道多少！像在这个海底岩洞中，空气是几亿年之前的，那时，地球上根本没有人，甚至连哺乳动物都未曾出现，但是早已有了各种各样的微生物。别以为它们的生命力是脆弱的，它们生命的延续力，比人类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原振侠等他略停了一停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海上突然而起的巨浪，我们能够被一种神秘力量推到这里来，以及你在海中看到了字，全是你所指的微生物的行动？’李邦殊用力点著头，神情也变得十分严肃。

苏耀东和原振侠深深地叹著气，李邦殊讲得如此肯定，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虽然当原振侠和温谷议论之际，他引用李邦殊的观点，但是这时，他突然有一种梦幻似的感觉。尤其，当李邦殊忽然大声宣布：‘战争已经开始了！’的时候。

苏耀东和原振侠一起叫了起来：‘战争？’

李邦殊直指著原振侠：‘你是医生，应该知道，人和微生物之间的战争序幕，已经进行了几千年之久了！’原振侠声音低沉：‘是的！’

李邦殊的神情带著点嘲弄：‘谁胜利了，谁失败了？’原振侠又抹了抹脸上的水。在这样的一个海底岩洞之中，又才从海水中出来，却要讨论那么玄幻的问题，真令得他有点在梦中之感。

在李邦殊炯炯的目光注视之下，原振侠还是作了回答：‘很难说，人类胜了好几仗，有很多细菌，已经不能再危害人的生命了。但是还有太多的微生物，人无法控制，像引致流行性感冒的病毒，此外还有致癌的变异细胞‥‥‥’

李邦殊叹了一声：‘原，你太维护现代医学，也太高估了人的力量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譬如说天花，已经很少发生了，但这是不是证明天花病毒，已在地球上不存在了呢？当然不！地球上每天都有生物绝种，但绝不包括任何微生物在内！’原振侠想了想：‘我可以同意你的说法，但是我不明白你说的战争序幕，是甚么意思。’

李邦殊低下头去一会，才又抬起头来，在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其深刻的忧郁：‘以往几千年，只不过是人和微生物之间的战争序幕，现在，如果人类再不抑制自己的行为，真正的战争就要开始。地球上所有的微生物，就会用它们自己的方法联合起来，消灭人类，使得地球上回复到几亿之前，根本没有人的状态！’

李邦殊讲得激动而认真，但是听者的反应，却是木然。这种说法，对任何人来讲，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过了半晌，苏耀东才道：‘这是不可想像的事！’

李邦殊叹了一声：‘发生在你身上奇异的遭遇，也还不能使你相信？’

苏耀东迟疑著：‘我承认那是无法解释的怪现象──’李邦殊大声道：‘完全可以解释，海洋中天文数字的微生物，各自把它们能发挥的能量，一起发挥出来。极细微的震荡力量，只要无限次地平方又平方，用几何级数乘上去，就会变成一股庞大的力量，足以在海面上，突然卷起一个二十公尺，或者更高的浪头！’

苏耀东沉吟著：‘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李邦殊大声疾呼：‘不是理论，先生，你已经经历了两次这样的巨浪，你还怀疑甚么？’

苏耀东满面疑惑，讲不出话来。

李邦殊静了一会，才又道：‘让我讲得有条理一些，我才一下水不久，就感到──’

他略停了一停，双眼之中，射出了一股奇异的光辉来。这是一个毕生致力于科学探索的科学家，在他的探索有了成就之后的特有神态。

李邦殊心中充满了信心，他知道自己一到海水之中，一定会得到保护。这种信心，不是自然而然生出来，而是他在下水之前，已经在海面上，又看到了闪耀的、流动的文字。

他在船舷上注视著海面，突然之间，字迹出现了：‘请下来！请下来，我们在等著你！’

当李邦殊一看到在海水下闪耀的文字之际，他立时高声呼叫，叫苏耀东同时注视著海面，可是苏耀东却看不到甚么。

在那一刹间，李邦殊心中起了一个疑问。他想起，当他第一次在海水之中，发现那种奇异的现象之际，那两个立时冲了下来的保镳，也甚么都没有看到！

现在，海中出现了文字，召唤他到海中去的那种奇异现象，清清楚楚呈现在他的眼前，可是苏耀东却像甚么也没有看到。

这立时使他有了一种新的设想！

以前，他曾设想，海水中会有这种异象，是数以亿计的微生物，把它们自己微小的身子聚在一起，排出了文字来，使人可以看得到。

但现在，他却知道以前的设想是不对的。能使他看到了有文字在海水中出现，当然是微生物的活动，但是那绝不是它们用身体排出了文字，而是它们放射了一种不可知的能量，用这种能量，刺激某一个人的脑部视觉神经部分，使得这个人看到了文字！

所以，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其他人看不到。

当李邦殊想到了这一点时，他真是兴奋莫名。微生物能通过那么奇妙的方式，来和与它们生理结构全然不同，相去不知多远的生物来沟通，这不是太奇妙了吗？

苏耀东当时，注意到了李邦殊的神态有异，但却不知道他有了新的设想。

李邦殊怀著极度兴奋的心情，一跃下水。当他的身子被海水包围之后，他只屏住了气息几秒钟，接著，奇异的现象发生，在他头部的海水，看来像是被一种力量所逼一样，向外散开去，形成了一个球形的空间，使他立时可以畅顺地呼吸。

李邦殊是一个海洋学家，他自然知道，海洋中的微生物，有若干种，具有放出氧气的功能。他可以肯定，他那时呼吸进肺部的氧气，就是由亿万个微生物所提供的。

然后，他的身子开始在一种被海水紧束的状态下，向前移动。没有多久，他的身子向上浮，就到了这个岩洞之中。李邦殊才一浮出水面，以他的海洋学的知识，他立即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海底的岩洞之中。同样性质的岩洞，在他以前的深海探测生涯中，并不罕见，可是当他浮出水面之际，他看到的现象，真令得他毕生难忘！

那是在他浮上了水面之后，不到十秒钟之内发生的事。他看到了各种各样奇异的图案，每一种大约有手掌大小，带著各种奇幻莫测的色彩，有的是半透明的，有的是透明的，形状千异百怪，就在他的眼前，以一种相当高的速度在移动著。而每一种图案的本身，又各自在活动。

当李邦殊才一见到这种情景之际，他根本无法想像那是甚么现象，他像是跌进了一个奇异的梦幻世界之中！

在那千百万种移动的图案之中，偶然会有一两种，使他感到那是十分熟悉的图形。但是，由于它们移动得十分迅速，一闪即逝，李邦殊也无法把这种图形，和记忆之中感到熟悉的相对照。

各种不同形状，不同色彩的图形，像是永无休止一样，在他的眼前浮现，李邦殊真正呆住了。突然之间，当他一连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图形之际，他不由自主惊叫了起来！

那几个图形，虽然也是一闪即逝，但是其中有一个，由于他实在太熟悉了，所以，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那是海洋微生物中的一种双鞭甲藻！

一点也不错，那种微生物，在电子显微镜下，经过高倍数放大之后，就是这样的图形，它有著橘红色的内在色彩，透明的外膜，三个芒刺状的突起。

这种双鞭甲藻，能像动物一样地攫食，也能像植物一样自己制造养料。那曾是李邦殊专门研究的课题，他曾在显微镜下连续观察过这种微生物将近一年，印象实在太深刻，深刻到了不可能认错的地步！

当他有了这个发现之后，他真正怔呆了，连气息也不由自主，急促了起来。

他立时又认出了几种，一种会发光的矽藻，一种桡足类的微生物，有几个扭曲的，看起来像是大肠杆菌。虽然有更多的‘图形’，是他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见过的，但是他也知道眼前的异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邦殊可以肯定，眼前的异象，是许许多多微生物，包括生活在海水中，和生活在空气中的许许多多微生物，在向他介绍它们自己，让李邦殊清楚地看到它们的样子！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出现在李邦殊眼前的‘图形’，每一个都有手掌般大小，那可能是微生物原来大小的数万倍。李邦殊不知道它们用了甚么方法，可以使他看到了放大了的微生物。或许是微生物用了一种特殊的信号，刺激了他的视觉神经，使他的视觉敏锐了几万倍？

李邦殊整个人，像是置身于梦幻中一样，他贪婪地注视著，不放过每一种在他眼前迅速移动的‘图形’，试图捕捉住它们的形象。

然后，在大约五分钟之后，所有的‘图形’全消失了。李邦殊吁了一口气，其中，他所见过的，还不到万分之一！

那也就是说，和人类一起生活在地球上的微生物，至少还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人类连它们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别说对它们了解有多少了！

在定了定神之后，他离开了那块岩石，虽然以他这时的经历来说，已令得他绝对相信微生物和他之间，是可以沟通的，但是他也并不以为，微生物可以听到他发出的声音。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向我介绍了你们自己，我也知道，当然，这只是你们之间一部分。’

当他在这样讲的时候，他四面看看，随即，他看到了在岩洞中，平静的水面上，起了闪光。

海面在不断地闪著光──不论那是他的脑部视觉神经部分，受了某种力量的刺激，导致他‘看’到东西，或是他真正看到东西。

（事实上，极多种海洋微生物会发光。它们为甚么会发光，就像萤火虫为甚么会发光一样，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化学反应，科学家至今不明所以。会发光的海洋微生物，当它们群集于海洋表面之际，所发出的光芒十分强烈。在波多黎各附近有几个海湾，发光的微生物在黑夜发出来的光芒，亮到可以看书。）

李邦殊屏住了气息。闪耀的光芒，不久就排列成了文字，不断闪动，不断变换，李邦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文字变了又变，足足有一小时之久。

当文字终于消失之际，李邦殊揉著眼，才感到了双眼的酸痛。他非常激动，大口大口喘著气。

他不顾岩石是多么湿，他在石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令得自己紊乱之极的思绪，尽量先理出了一个头绪来。由于他刚才看到的文字十分杂乱，他必须这样做。过了许久，他才坐了起来，心情轻松得多了。也就在这时候，岩洞中传来了水声，原振侠和苏耀东两人，冒出了水面，也到了岩洞之中。

‘你看到的那些文字，说了些甚么？’原振侠和苏耀东异口同声，迫不及待地问。

李邦殊吸了一口气：‘我无法将看到的原文一字不漏地背出来，但是我完全懂得它们的意思。’

原振侠和苏耀东盯著李邦殊，李邦殊的语调相当缓慢：‘地球上的微生物，我们对它所知极少，它们是生命形态的一种。我不知道人类要到甚么时候，才能对它们的生命形态有百分之一的了解。微生物要求它们的生命方式，不被破坏！’原振侠大声道：‘这是甚么要求？微生物曾大量夺走了人的生命！’

李邦殊叹了一声：‘我想微生物和人一样，有好的和坏的两大类。不要忘记，各种抗生素，也全是微生物，在近几十年之中，抗生素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

原振侠不禁讲不出话来。是的，抗生素是微生物，抗生素所产生的一些化学物质，能消灭另一些微生物，几十年来，不知挽救了多少人！

在微生物世界中，也和人类世界一样，不断有著尖锐的冲突和斗争。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作为一个医生，他却十分清楚地知道那是事实！

他作了个手势，示意李邦殊继续讲下去。

李邦殊道：‘海洋中的微生物，一直未受到人类活动太大的干扰。但是海底资源的开发，已经被人类提到日程上来了。人类开发海底资源，必然的后果，是导致海洋微生物的生活环境，起彻底的变化！’

苏耀东喟叹著：‘那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李邦殊的神态十分坚决：‘要尽量避免，从现在起，我要尽一切努力，来阻止人类干扰海洋！’

原振侠闷哼一声：‘为了微生物？’

李邦殊振臂：‘不，更重要的，是为我们自己，为人类！’原振侠和苏耀东都现出不解的神情来，望著李邦殊，等著他进一步的解释。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大家都知道生态学，知道自然环境的生物，是一种连锁。几乎每一种生物，都和另一种生物有关联。这种自然的连锁关系如果受到了破坏，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出现！’

原振侠和苏耀东都‘嗯’了一声，这是生态学的普通常识。

李邦殊继续道：‘海洋自然生态遭到破坏之后，会产生甚么结果，人类是不知道的！’

原振侠立时问：‘难道微生物知道？’

李邦殊肯定地道：‘是，那是它们的事，它们当然知道。结果十分可怕，会影响到许多种类生物的生命，可以预见的结果，它们已经有示范！’

原振侠怔呆了一下：‘示范？’

李邦殊道：‘是的，近日来发生的一连串生命的丧失，人的消失，全是它们的示范？’

原振侠和苏耀东齐声道：‘还是不明白。’

李邦殊道：‘如果海洋的开发，使海洋微生物的生活环境起变化，例如，海水中的鹹性比例增强，各种微生物，就会使自己分泌出更多的酸素来对抗。大量分泌酸素的结果，会使得海中其他生物无法生存，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微生物分泌的酸素，越来越强烈，可以使得其他生物，甚至人，都在一刹那之间，被这种酸素所腐蚀，而完全消失！’

原振侠感到喉头发乾：‘你是说，在花马湾失踪的四个男女，和那位玛姬小姐，就是这样消失在海中的？’李邦殊道：‘是，在几秒钟内，由亿万微生物分泌出来的强酸，就可以比硝酸、硫酸具有更强烈的腐蚀力。而要注意，现在它们有能力这样做，若干年后，当它们必须这样做的时候，海洋中其余生物，根本无法抵抗，海洋将只成为微生物的世界，没有鱼，没有海草。想想看，就算人不跳进海水中去，生活是不是也受影响？’

原振侠喉际被哽著的感觉更甚：‘那么‥‥‥那只‥‥‥手是怎么一回事？’

李邦殊叹了一声：‘那么浅显的警告，就是没有人想得到。

那是腐蚀了整个身体之后，留下来特地警告人类的，可惜没有人懂──’

李邦殊作了一个手势，不让原振侠和苏耀东插口：‘它们还示范了更强烈的例子：即使是饲养龙虾的水池，那么一点海水之中的微生物，也有能力可以把人体消灭。它们分泌的酸素，可以强烈到这种程度！’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摇著头：‘那一对青年夫妇，不见得会把自己整个人浸在水池中！’

李邦殊道：‘当然不会，也不必要，他们的手浸入了海水之中，微生物的腐蚀作用就开始。微生物把它们的繁殖加快，每十分之一秒加一倍──譬如这样说，在十秒钟之内，人的身体就不再存在，像是被埋在土中十年的结果一样，完全被微生物消灭尽了！’

苏耀东道：‘可是‥‥‥池中的龙虾反倒活著？’李邦殊点头：‘正因为消灭的过程，实际上是在空气中进行的，所以龙虾反倒可以生存。整个过程极快，那一对男女，连离开水池边的念头都未能起，所有可能被细菌消灭的东西全消灭了。只有少量的金属品，留了下来，跌进了水池之中。’苏耀东道：‘是你的设想，还是‥‥‥’

李邦殊挥著手：‘是它们告诉我的，全在我所看到的文字之中。’

原振侠大声叫了起来，他的声音之中，带著极度的震栗：‘这不可能，它们若是能分泌出这样强烈的酸性物质来！它们自己也早不存在了！’

李邦殊闷哼了一声：‘原医生，你对生物知道得太少了。你应该知道，人体内分泌的酸液，像胃酸，酸性何等强烈，可是也未见得使人的胃不存在！’

原振侠张大了口，感到呼吸极度的不畅顺。李邦殊又道：‘更何况，它们这样做的话，它们自己的牺牲，也极其巨大！不过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而繁殖方式又那么进步，所以它们全然不怕牺牲，可以禁得起用极大的代价，去完成它们要做的事！’苏耀东问：‘代价大到甚么程度。’

李邦殊叹了一声：‘像在海中，把一个人移送到一个目的地去，它们的牺牲，约莫等于人类经历一次世界大战！天知道，它们哪来的这样的勇气和意志力！’

把‘勇气’、‘意志力’这样的词汇，和微生物连在一起，真有一股捉摸不到的虚幻之感。那是存在的事实，可是这种事实，距离一切教育所形成的观念又是那么遥远，那样不可捕捉！

李邦殊看到了苏耀东和原振侠，那种无可名状的神情，他笑了一下：‘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怎样把这种事实告诉世人才好！而它们又那么认真，它们展示的能力，实在十分惊人，远远超出任何人所能想像之上！’原振侠呻吟了一下：‘别告诉我‥‥‥它们能令一只手，单单的一只手，有力扼死两个人！’

李邦殊双眼之中，射出异样的光采来，声音也变得十分尖锐：‘为甚么不能？’

原振侠用投降似的声音道：‘如果你这样向世人说，唯一的结果，就是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去！’

李邦殊用力挥著手：‘科学上的先知，都是被人当精神病的，吉渥达诺·布鲁诺被烧死，就是因为他是先知！’苏耀东的声音听来十分疲弱：‘那‥‥‥真是‥‥‥一只手‥‥‥扼死了两个人？’

李邦殊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才道：‘一只手，肌肉和骨骼结构完整，就可以活动，可以做任何手能做的事。亿万微生物的力量，不但可以使一只手活动，甚至于可以使所有还完整的身体，譬如说，可以使一个死人，做他能做的活动！’岩洞之中本来就不是很暖和，这时，连李邦殊在内，都感到一股极度的寒意。似乎在黑暗之中，他们都看到这样的一幅画面：所有的死人，包括已埋葬了的和没有埋葬的，都蠕动著破土而出，用他们已死了的肢体，做著他们能做的事！

李邦殊不由自主喘著气：‘还不止这样，它们更示范了可以令得一个健康的人窒息而死。这对它们来说，更加简单了，只要大量聚集在人的呼吸器官上，堵塞空气的进入就可以了。人脑只要缺氧三分钟，就会形成死亡，多么脆弱的生命！这种生命，要经历几十年才能成长，而在一秒钟之内就可以消失，而且繁殖又是这样困难。比起微生物来，人的生命形式，真是落后至极，真难想像这样落后的一种生命，竟然能成为一个星球的主宰！’李邦殊涨红了脸，顿了一顿之后，才又道：‘有一个事实，你们总应该明白了？’

他不等回答，立即又道：‘这个事实就是，如果微生物和人类之间，正式展开一场大战的话，被消灭的，一定是人类，不会是微生物！’

原振侠和苏耀东两人，都不由自主点著头，他们的确已明白了。但是，别人会明白吗？正在作出各种各样行动，破坏自然生态的人会明白吗？黄绢会明白吗？已经明白了的极少数人，能为阻止破坏自然生态做些甚么呢？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们不能做甚么，除非我们可以率领微生物，去让全世界人明白这种情形！’

李邦殊长叹一声：‘这正是我们提议它们去做的事。它们既然能用一种力量，使人脑中的视觉神经起作用，叫人“看”到东西，又能用同样类似的方法，使人“听”到声音──玉代市场的那个收银员，就听到了交谈的声音，就应该尽它们一切力量，使世上重要的，有力量的人物，看到和听到这一切！’原振侠声音苦涩：‘事实上，它们是在这样做，黄绢就曾看到过它们的警告，可是‥‥‥可是‥‥‥如今领导著人类的那些大人物、领导人，全是那么冥顽不灵，那么只顾到目前的利益，给他们的警告再多，他们也不会相信！黄绢就一点也不信！’苏耀东也跟著苦笑：‘除非它们集中力量，把它们的示范扩大，才能使人类知道，自己面临著一个大危机！但到那时候，人类文明大倒退，又回复到原始时代了！’

李邦殊盯著苏耀东：‘你倒很乐观，回复到人类的原始时代？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史前文明，在我们这一种人出现在地球之前，早已有过高级生物，可是却灭绝了。有的人说是被核战消灭的，现在我知道，全是被微生物消灭的！’

原振侠心情沉重得说不出话来，把一块小岩石踢进水中：‘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李邦殊道：‘它们正在组织力量，会送我们离开的。它们其实不是想敌对，对我的船队，它们就只是让它迷失在海洋中，现在，应该已经“脱险”了。耀东，我决定要尽我一切力量，向世人宣扬这件事，同时，再进一步研究它们！’苏耀东沉声道：‘我会尽一切力量支持你！’原振侠缓缓地伸出手来，苏耀东和李邦殊也伸出手，他们像是在参加一个庄严的宗教仪式一样，三个人的手凑在一起，然后紧紧地互握著。

在这之后，他们就保持著沉默。岩洞之中十分静，静到了可以听到相互之间的呼吸声。

时间慢慢地过去，李邦殊在过了很久之后，才低声道：‘近来它们的活动，一定令得它们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它们曾表示过，不愿再用这种方式和人类沟通，所以我们就必须研究，如何进一步去了解它们！’

苏耀东侧头想著：‘第一步可以做的事，是联络可以联络到的微生物研究工作者，把我们的发现向他们宣布，然后再展开研究。进一步的工作，是可以和保护自然生态的组织联络！’李邦殊叹了一声：‘是啊，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原振侠道：‘只要我们开始去做，情形总比不做来得好！’他们继续讨论著该如何进行许多要进行的事，大约在四小时之后，才有一个浪头，突然卷了起来，把他们从岩石上卷进了水中。

然后，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有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在他们的头部。这一次，他们三个人，都清清楚楚看到，在那个空间之外的海水中，现出了文字：‘谢谢你们’。

半年之后，有一件轰动科学界的大事，有一千多位著名的微生物学者，集中在苏耀东主持的远天机构的会议大厦中开会。可是开会第一天，就有九百余名学者，退出了会议。

退会代表纷纷指责这次会议，一位曾经得过诺贝尔奖的学者的发言，最具代表性，他说：‘我以为来参加一个严肃的科学会议，谁知道结果是来听一个疯子的梦呓，对这类幻想式的会议，我没有兴趣。’

留下来的学者，不超过一百人，李邦殊、苏耀东和原振侠已经十分满意。因为那些学者，至少在观念上接受了他们提出的事，虽然真正相信的人，少之又少，但那总是一项进展。

几乎是在同时，另一项国际瞩目的行动，是阿拉伯世界和亚洲的王氏集团合作，开发海底资源，由黄绢主持，大规模的海洋探测工作展开。保护自然生态组织，派了几百艘船去阻止，但是一点作用也没有，改变海洋生态，破坏生态连锁的工作已开始了！

李邦殊埋头于研究工作之中，苏耀东又被繁忙的商业活动缠住了身子，原振侠仍然在医院之中工作，白恩警官早已被人遗忘了。温谷和原振侠保持著经常的联络，原振侠向他转述了一切，他在沉默了好久之后，才道：‘抱歉，我无法接受这一切。’原振侠叹了一声，并没有强迫温谷接受。因为，他明白，要人接受微生物是一种优秀的生命形式，甚至高出人类，那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除非有很多很多人，都有他同样的经历。但即使是参与了一半经历的温谷也不接受，还有甚么好说的呢？

人既然根深柢固地建立了唯我独尊的观念，或许，就会毁灭在这种观念之中！

黄绢的相片，仍然经常出现在报章杂志电视新闻上，原振侠仍是那么漠然和无可奈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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