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刀江湖载酒行》

作者：柳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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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斗七星高

青枫常带笑，

红叶断人肠；

醉似离情泪，

血若五月花。

金光灿亮的厚重刀背上嵌缀着七枚拳大的铜环，现在，铜环暴响，发出那等慑人心魄的金铁撞击声，锋利的刀刃便准确不过的斩人那人后颈中的椎骨间隙，把一颗大好头颅如此利落的切割下来。

掉头的人不是等闲之辈，他叫甘子龙，“一枪落花“甘子龙，“甘家枪“的第七代传人，这位“甘家枪“的七世掌门，如今便身首异处的躺在地下，一杆六尺半长的栗木红缨枪仍然紧握在手，枪尖浸染着浓稠的鲜血，却已黯然无光。

十多名甘家弟子围峙大厅四周，个个挺枪作势，也个个面无人色——恐惧是一种难以用意志控制的情绪反应，当你怕了，你就无法装做不怕。

站在大厅中的人，穿着一身红袍，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铜铃眼里血丝遍布，像是喝多了酒，但事实上，谁都知道他滴酒末沾，“北斗七星会”的山六爷山大彪，从来就不在杀人之前喝酒。

喉咙里发出隐隐的吼声，山大彪的模样活脱一头凶性已起的野兽，他瞪着周围那十几个早已心胆皆裂的甘家弟子，一步一步的反逼上去。

于是，一直站在门边冷眼观战，有如融在一团紫雾中的那个娇媚女人，立时喷起她丰润的嘴唇，微带不耐烦的出了声：

“六哥，事情办妥了不是？你还拿这些小角色过什么干瘾？”山大彪张大鼻孔，重重呼气，手中，“七环金刀”挽了一个抛花，寒光闪处，“砰“的一声插回斜背背后的羊皮刀鞘内，二话不说，转过身来大步离开。

那浑身上下一片淡紫的女人，吊起一双丹风眼的眼角，笑盈盈的向那十几个甘家弟子瞄了一圈，她虽然脸上挂着笑颜，目光动荡回绕，竟寒凛如冰。

“叮当“数响，甘家弟子中，已有数人在一阵颤栗下，不自觉的把手上长枪坠跌于地。

紫衣女人嫣然倩笑，宛似一阵风般飘忽而上，去得那么诡异突兀，若非惨状当煎，就仿佛她根本不曾出现过。

血色猩赤，遍流于地，那颗面目狰狞、五官扭曲的人头，便张着大嘴平搁于侧，人头像在凄厉的呐喊呼冤人们耳朵听不到，但心里却在悸颤。

三圃茅舍，一灯荧然。

灯下，一个白衣书生证在观书吟咏，桌面上置有素梅一盆，香案顶端青瓷炉中，正檀雾袅袅，奇香紊绕，看来，这书生极懂得生活情趣。

有人在轻轻叩门，叩得十分缓慢谨慎，如果由一个人的动作来判断他的修养，显然，现在叩门的人应该是个相当温文尔雅之辈。

温文尔雅得或许和这白衣书生一样。

白衣书生放下手中的册页，淡淡的回应：

“门未下栓，来客自便。”来客果然自便”了，推开门，首先进屋的是那宛如融在一团紫霉中的女人，接着，是山大彪山六爷，这回，还多了一位，多了一位面上横肉累累，身体扁阔如门板似的朋友。

白衣书生非常镇静，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默默凝视着这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紫衣女人又是嫣然倩笑，语声清脆得像是响起一串银铃销：

“哟，瞧我们的‘双绝公子’还真是个雅人呢，荒山草堂，寒夜清读，伴以素梅檀氰，这境界该有多高，项问京，你确然不愧是‘文武双绝’。”白衣书生项间京一张清灵水秀的面庞上微微起了变化，他缓缓的道：

“姑娘和这二位是？”紫衣女人笑吟吟的道：“‘北斗七星高’，项公子，还要再问下去吗？”全身猛的一震，项间京再也坐不住了，他从太师椅中站起。脸色苍白的道：“姑娘大概就是‘北斗七星会’中的紫凌烟紫姑娘？”

叫紫凌烟的这位大姐柔柔腻腻的道：

“你称呼我‘小媚’也可以，反正紫凌烟和小媚是同一个，但称呼小媚显得比较亲切，你说是不？”项问京有些吃力的道：

“各位量夜驾临，不知有何赐教？”紫凌烟和悦的道：“项公子，‘北斗七星会’与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可是？”唇角痉挛了一下，项问京道：“不错……”右手的细细玉指虚空一点，紫凌烟道：“那么，你说我们是为什么来的？”身子大大摇晃起来，项问京朝后猛退一步，差点把椅子都碰翻了：“诸葛胆……是诸葛胆！他仍然不肯放过我！”紫凌烟居然叹了口气：“自古有情便磨人，唉……”项问京像是在和什么无形压力挣扎似的，他呻吟般道：“可是，紫姑娘，可是我已经把秋苹送了回去，我已经把秋苹还给他了。我们还说好自此以后各奔东西，永无瓜葛……”

紫凌烟道：“唇血末干，皆可背誓，徒托几句空言，又做得什么准？项公子，你‘文武双绝’是不错，缺的只是点心机，欠的只是点世故，这就要命了！”努力控制着自己心中的悸荡，项问京艰涩的道：“如此说来，三位今晚屈驾革舍，乃是为取我项某性命而至？”

紫凌烟笑如春花：“正是这么个意思，而且还非要达成目的不可！”呼吸开始粗浊了，项间京呐呐自语：“你好狠，诸葛胆，你好毒……”这时，一直不曾开过口，那脸生横肉，体如门板的仁兄，已越过山大彪，向前踏迸两步，闷雷似的比喝着：“项问京，我们不问你那段风花雪月、狗屁倒灶，我们只管千我们的营生；‘北斗七星会’的规矩想你也知晓，我们全是明火执仗、正面下刀，不做那等暗箭伤人或阴损设计的勾当，你就准备着动手保命吧！”项间京显得有些虚弱的道：

“三位……我们能不能……呃，打个商量？”脸上横肉蓦地扯紧，这一位形色狠厉的道：“你要刨我的祖坟都可以商量，若想我们改弦易辙，食诺背信；却门都没有！吃这口断头饭，岂是随意反复得的？

项问京，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紫凌烟笑着接口：“项公子，这一位，是我的四哥沙人贵，脾气虽然暴躁，却乃直肠直性，不喜欢绕着弯儿说话，他讲得句句是实，我看，你还是张罗着朝高升——”项间京忽然一声惨笑，声似泣血：“生死命中事，不争早与迟；三位既然要置我项某于绝地，项某无能无才，亦只好确为周旋，略尽人事了……”沙人贵重重的道：“不用往自己脸上贴金，姓项的，你周旋不了几个回合！”紫凌烟的风眼如波如丝，抛向卓立若碑的山大彪：“六哥，你在等着谁先‘随喜’呀？”山大佬一声不响，双掌合翻并出，狂飚忽起，有若茅屋之中突兀掀扬起一阵旋风，项间京身形暴退，书桌上灯倾梅倒，册页漫空飞舞，像煞蝴飞翩翩！

一室的黑暗中，沙人贵斜扑向前，那个长逾三尺，粗若儿臂，布满闪闪尖锥且附有如意伸缩握柄的“狼牙飞棒”，已经奇准无比的捣向项问京正待回转的位置。

项间京素有“双绝公子“的美号，当然有关文学武事，不见得都能称绝，但在这两方面的造诣上，自有其过人之处，沙人贵的狼牙飞棒捣来，他人己腾空，在一次极快极美的小幅度折翻下，“哗啦啦“一声震裂回响里，业已破窗茅屋之外，风寂草修，只笼罩着一层清冷凄迷的月光，凝霜反映着月色，偶尔眨闪着晶莹的芒点，空气寒瑟，一片肃煞。

项问京的脚尖刚刚沾地，反映望眼，“小媚“紫凌烟早已笑盈盈的站在五步之外，混身浴在苍白幽冷的月华中，美艳妖异，宛若女巫。

不容项问京再有丝毫考量的余暇，山大彪已如影随形般掠身而至，人在半空，来势侧旋，“七环金刀”便像飞瀑倒流，刹时组合成那般灿丽奔激的波涛，汹涌漫盖。

不错，“北斗七星会”如果受雇杀人，绝对是“明火执仗“、“正面下刀”，不使诡计，不玩阴谋，但是，所谓“明火执仗、正面下刀”，在方式上居然不讲究到这步田地，却令项问京颇生意外。

白衣鼓涨，双臂振舞，项问京人往高处陡升九尺，身形起伏间，手上已多出一柄小巧雪亮的“吴钩剑“。

于是，月华朦朦里，只闻“叮“声脆响，沙人贵的“狼牙飞棒“棒头破空暴袭，棒头和握柄中间缀连着的银链摺摺生光，仿若一条颤扭于悬虚中的怪蛇。

项问京似乎不曾防到沙人贵的兵器还藏有这么一记奥妙，差不多只在弹响声入耳的同时，狼牙棒头已到了腰侧，急切下，他猛然弓曲身体，“吴钩剑“洒出光雨缤纷，力图截拒。

站在地下的沙人贵骤而狂笑如啸，抖手挫腕，人向左右支互闪动，凌空的狼牙棒头便立时化做飞龙，变为腾蚊，开始了幻异莫测又快速无匹的撞击戳刺，倏忽上下，瞬息掣回，在连串的清脆碰磕声响里，项问京有如折翼之鸟，不停打着旋转落向地面。

好整以暇的山大彪将时间部位拿捏得又巧又准，那边项问京甫始踉跄坠落，他已暴掠向前，“七环金刀”狂起狂翻，寒气漫天匝地，项问京虽则喘息未定，力衰气浮，亦只好挥起“吴钩剑“拼命招架，而刚一接触，即已仓皇后退，剑颤步斜，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沙人贵双手紧握“狼牙飞棒“的把柄，突兀吐气开声，奋力抛掷狼牙棒的棒头倏然自空中飞泄，其疾宛如流星，由于来势过于快速，棒头与空气磨擦，不但上面镶嵌的尖锥闪亮着火花，空气被割切搅荡，亦发出裂帛般的刺耳锐响，而这一切现象仅乃须舆，当火花迸溅，裂帛声起，棒头早已达到它的目的，将正在左支右纳的项问京捣出三丈，骨骼的碎折声仿佛锄断了一把干柴！

当一切归于死寂，山大彪走上前去，先用脚尖翻过倦伏在地下的项间京，再俯下身子加以审视，然后，以一种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声调宣告：

“断气了。”沙人贵慢吞吞的在把狼牙棒头旋接回握柄之上，他不自禁的笑了一声：

“要是谁能挨我一记‘大流星’而不断气，那就不是人，是神仙了！”紫凌烟轻声一笑，转身自去，山大彪与沙人贵随后跟上，三个人连头都不回一下，好像冷月青霜下的那具尸体，其生因死果，和他们丝毫沾不上关系…"

这是一幢红砖砌造的小巧楼房，楼房外围绕着及人高的雕痰青石院墙，小楼前后，有花有树，有享有地，地方称得上雅致清幽。

小楼坐落在“玉烟山“半腰的台地上，秋末冬初的时令，漫山遍野的灰树黄叶，就剩那儿片残绿，亦显得萧索苍茫，郁沉晦暗了；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都在五十里外，因为小楼的主人们不喜欢被人打扰，他们都有与世隔绝——至少保持间距的理由。

是的，这里便是“北斗七星会”的垛子窑，江湖黑白两道视为龙潭虎穴，或头一轮阎罗殿的超生之处。

暮色四起的当儿，云雾浮沉飘渺，在山里，寒意更浓、更重。

楼下的厅堂里，骆孤帆魁伟的身躯深深陷入那张铺设着厚厚白熊皮的大圈椅中，他青森森的国字脸孔上僵木着没有丁点表情，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正注视着面前黄铜兽盆中熊熊的炉火，赤红的焰苗不住跳动，闪炫得他的脸容忽明忽暗，那种沉窒的煞气，似乎也就越发深凝了。

在他四周，环坐着“北斗七星会”的全体成员，有那头如笆斗，双臂过膝，一双手掌又粗又厚的“断掌“曹又难；也有那瘦似骨髅，高挑得像根竹竿的“封喉“胡双月；当然少不了“翼虎“沙人贵，及坐在沙人贵旁边，两眼透着青蓝异彩，勾鼻薄唇且蓄着山羊胡子的“鬼孤“公孙玉峰；此外，就是“妖熊“山大彪，和我们妖饶冶艳的“小媚“紫凌烟了。

先起了一声沉咳，骆孤帆从圈椅中略微伸直了腰身这是他表示有话要说的老习惯，其他六个人立刻正襟危坐，屏息如寂；别看他们个个狠毒骠悍，玩命如同吃白菜，在头儿跟前，却仍惮忌得紧，小楼外的局面和江山，可不是在这里论的。

骆孤帆的视线投向公孙玉峰脸上，徐缓的开口道：“老五，你这次接的一票买卖，说是‘买家’开价有十万两银子？”公孙玉峰未言先笑，他躬着身道：“可不，而且已经先付了一半定洋，‘金悦通钱庄’的银票，十足兑现。”摇摇头，骆孤帆道：“我不是指它兑现不兑现，干我们这行营生，还怕头家耍花样？我只是在想，杀一个县衙监房的牢头，为什么要出如此高价？”干咳一声，公孙玉峰环视过众家兄弟姐妹，才谨慎的道：“有关这一点，我也弄清楚了，老大，现在是不是可以向伙计们‘叙案’、‘摊底’啦？”骆孤帆道：

“你说吧！”公孙玉峰口齿清晰的道：“事情是这样的，这次托我们办事的。‘头家’是‘群鹤门’的朋友，缘因三个月前，他们门下的‘黄鹤’丁贵劫得了一批官银，案发之后，不慎失风被捕，人就囚在瑞昌县的牢房里，丁贵急着逃狱，就买通了牢头向帮口通风报信，要求接应，在这一传一返的过程当中，那牢头不独知道了丁贵与帮目的联络秘密，更且获悉了二十五万两官银藏匿的所在。于是乎，这牢头贪念顿起，猛古丁就变了脸，非威胁‘群鹤门’给他十万银子做酬劳不可，否则，他不但不帮着姓丁的逃狱，还要向上面告发，这一来‘群鹤门’如何不火？是而找到我们的线人，委托做这票买卖…”骆孤帆沉吟着道：“群鹤门

在道上也算是实力不弱的组合，为什么他们不自己下手？”公孙玉峰道：“我也问过这句话，而他们不便自行下手的原因很简单，打劫夺那批官银子后，着实引发了极大风波，连省衙都大为震动，不但调遣了四府十六县班房的各役铁捕协同办案，连刑部亦派下十余名好手支援，如今正是满城风雨，草木皆捕的关头，‘群鹤门’且早受监视，一行一动都不能稍出岔错，是以才拐了这么个弯……”骆孤帆又道：“那丁贵的人呢？还关在瑞昌县牢房里？”公孙玉峰道：“正是，这亦为‘群鹤门’投鼠忌器的因由之一，他们深恐径行动手，不论成事与否，对丁贵都是贻患无穷，再明白的说，那牢头早也防着群鹤门玩这一招了。”轻抚着下巴，骆孤帆道：“这样说来，那牢头还不知道已经惹祸上身？”公孙玉峰忙道：“自是不知——”

骆孤帆接着道：“如此，则‘群鹤门’必然佯许了他的条件，以换取时间来缓冲？”一伸大拇指，公孙玉峰胁肩谄笑：“老大高明，正是这么回事。”骆孤帆不吃这一套，只沉沉的道：“那么，我们还有多少余暇动手？”公孙玉峰低声道：“三天之内必须结果那厮，要不然，就是我们失信了。”骆孤帆正色道：“丁贵逃狱的事，不在我们的范围之内吧？”公孙玉峰道：

我们不管这一段，老大。”忽然，一直聆听两人谈话，不曾出声的紫凌烟，神色淡漠的插上嘴道：“五哥，那‘瑞昌县’的牢头，在这一行里可是干了许多年了？”公孙玉峰嘿嘿笑道：“一点不错，听说这老杂碎吃公门饭业已吃了大半辈子，典型的牢房臭虫、黑狱蝎子，要不，他哪来这么些发横财的邪门儿？”紫凌烟似不经意的问：“这牢头，也该有个名姓吧？”公孙玉峰领首道：“这还用说，凡是个人，能没有名姓的？老家伙姓常，叫常遇安，不过，捅出了这桩批漏之后，就怕他安不得暖！”紫凌烟的形色好像有点不自然，但仅是一瞬间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但这瞬息前后，她的阵瞳深处，便已留下一抹郁结的的阴翳了。

骆孤帆的浓眉微扬，目光掠过公孙玉峰脸上：“三天的日子，相当仓促，得尽快进行才是；老五，这趟买卖，你看叫哪几个去办比较妥当？”公孙玉蜂似是早就有了腹案，他轻轻松松的道，“我想，还是用平时的老法子就行，小媚踩路掠阵，沙四哥下手

“骆孤帆道：“要小心；老五，这次的对象，虽然表面上看来不是什么棘手的货色，但瞧在大笔酬金的份上，我们也万万疏失不得，‘北斗七星会’的招牌，砸不起。”公孙玉峰陪着笑道：“老大说得是，那，我们就再多增加一位人手，叫山老六陪着去帮衬帮衬。”

“哼”了一声，骆孤帆转向山大彪：“这些日子里，你已连出了好儿趟差，这一趟，就再委屈你一次，怎么样？”山大彪木呐的搓着手道：“全凭老大吩咐。”骆孤帆满意的点点头，从大圈椅上站起身来，不再多言一句，径自登向二楼。

于是，公孙玉峰开始调度人手，解说行动步骤，看他那种指手画脚，口沫横飞的劲道，不禁令人怀疑他到底为了赚钱高兴，还是为了杀人高兴？

谢青枫仍然穿着他惯常所穿的一袭青衫，独自坐在河边垂钓，甚至他所使用的这支钓竿，也是青幽幽的翠玉竹，和他身上衣着的颜色相似。

河是小河，砂是白砂，一块斑孔石，两岸衰草，而河面氢起烟笼，一片寒冽，他钓竿在手，却不注意水面浮标的动静，只偶尔将身边摆置的酒葫芦凑向嘴唇干抿一口。他的视线，总投向云天深处，而那儿，除了灰苍凄迷，实在不见端倪。紫凌烟出现的时候，他刚巧钓起一尾银鱼，鱼儿约有巴掌大小，随着钓丝在半空中跳跃挣扎出略略望了一眼，竿身轻抖，鱼儿又“泼喇“一声掉回水中。湖光微闪，瞬即无踪。

披着紫色斗篷，发罩紫色头巾的紫凌烟，不由“嗓防“笑出声来：

“你这也叫钓鱼？”好像早就知道紫凌烟的到来，谢青枫将钓竿插迸座下石缝里，头也不回的道：

“学学太公那种愿者上钩的风华罢了，其实连境界上的皮毛都够不着；小媚，你怎么有空来？也似愿者上钩么？”紫凌烟笑着“碎“了一声，来到谢青枫身边，不拘形迹的和他一起挤在这块斑孔石上，一面侧过脸来，细细端详着谢青枫：“三个多月没看见你，青枫，你像是瘦了？”谢青枫轮廓强烈鲜明的面庞上涌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笑意又充盈在他风霜满布的皱痕间，然而回答的词句却不近诗情画意：“你们女人老是爱来这二套，几天不见，总喜欢说人家瘦了，除去这一句话，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开场白？”紫凌烟笑道：“说说看，还有什么更好的开场白？”谢青枫轻轻伸臂环搂着紫凌烟，眯上双眼：“臂如说，多么想你、多么爱你，为你揽镜憔悴、为你难咽金波等等，这岂不比肥瘦问题更来得令人心神陶醉？”不轻不重的在谢青枫腰上捏了一把，紫凌烟的声线里却流露着无可掩隐、亦不想掩隐的幽怨：“不是不想你，不是不爱你，更不是不愿把一切都给你，青枫，是你不要！”谢青枫耸耸肩，搂着紫凌烟的手臂加重了力量：“你明白你的处境，小媚，北斗七垦会的成员绝对不准婚嫁，却容许大伙任意纵欲风流，如果只让我拥有你的身体，不能给你应得的名份，那是害了你，小媚，我不愿意糟蹋你，你不该是那种女人？”紫凌烟怅怅的道：“如此一来，你对我的情感也只得逐日疏离了，不用否认，我感觉得出来！”

望着眼前悠悠的流水，谢青枫低沉的道“我们都不是圣人，小媚，我们全属凡夫俗子之类，来往得密切了，爱得深了，耳鬓斯磨之下，难免会做出逾矩的事情来，对我不算什么，对你却不好，所以，我们彼此都须自制。”紫凌烟喃喃的道：“要自制到什么时候才算个终了？”谢青枫洒脱的一笑：

“我也不知道，小媚，因此我们双方都不必有所负担有所牵挂，我们谁也不亏欠谁，若是有缘，则长续今生；若是缘尽，自然各奔东西，一拍两散！”猛一咬牙，紫凌烟恨声道：

“谢青枫，你真是个绝情绝义的无赖！”哈哈笑了，谢青枫道：

“这样的话，我已经向你反复说了四年，谁叫你缠着我不放？不错，我是个无赖，可也不曾瞒着你，你早就铂道我无赖了呀！”紫凌烟又在谢青枫腰眼上狠捏了一把，这一把捏得好事，痛得谢青枫左边眉梢角的那条寸长刀疤都在扭曲，他吸着气道：

“小媚，你不要怨我，该怨的是你们那个该死的北斗七星会，该怨的是我们相识太晚，缘来的时候，你已是他们中间的一员，受到那层拘束了！”摔摔头，紫凌烟像是要摔掉满怀的忧烦苦闷，她将脸颊轻贴在谢青枫肩头，轻轻摩擎：

“先不谈这些恼人的事；青枫，我们最近的活动，你听说过没有？”谢青枫摇着头道：

“就这几天，你们先是甘子龙、后是项问京，个个血刀夺命，也实在嚣张得过了份，小媚；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江山代有人才出，迟早会碰上个难缠的给你们抄了窝！”紫凌烟吃吃笑着：“只要你‘青枫红叶’高抬贵手，还有谁敢抄我们的窝？甘子龙使一杆链子枪活活挑瞎了‘龙虎教场’总教头的双眼，人家买他性命赤属他咎由自取，至于项问京，他硬抢了诸葛胆的老婆

“谢青枫冷冷打断了紫凌烟的话：“这些前因后果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但不论什么原由，杀生过多决不是好事，小媚，这辈子不修，也该修修来生。”丹凤眼儿一吊，紫凌烟嗅道：“每次和你见面，三句话不到就训人，我，我可不是轻易容人教训的！”谢青枫叹息着道：“我不是教训你，小媚，这是劝谦，自古以来，忠言总不免逆耳……”于是，紫凌烟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才怯生生的道：“青枫，你在生气了吗？”谢青枫道：“少给我来这一套绕指柔，你明明知道我没有生气，生气的人只会愤怒，不会叹息。”又“吃吃“笑了出来，紫凌烟道：“我就晓得你不会生我的气，你一向都那么疼我，青枫，是吧？”拿起脚旁的朱红酒葫芦来，凑上嘴喝了一口，谢青枫顺势再递给紫凌烟：“怎么样，来上一口？”推开酒葫芦，紫凌烟道：“你明白我们这一行最忌这玩意，酒喝多了容易误事，沾不得。”谢青枫笑道：

“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小媚，喝酒总比杀人好。”紫凌烟突然轻啮上谢青枫的手腕，却只是忽缓忽急的吸吮着，舌尖沾甜间，弄得谢青枫痒麻麻的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快意，他左手抚摸着紫凌烟后颈上细柔的茸毛，声音非常非常平静的道：“有什么事？小媚，你就直说了吧，这样弄得我心猿意马，只怕听不到你的话啦。”仰起脸儿来那是多美多俏多艳丽的一张面庞啊！

紫凌烟的双瞳申闪漾着莹莹的流波，流波动荡晶澈，宛能醉得死人：“那是我的父亲，青枫……”紫凌烟低声道：“瑞昌县，县衙监房的牢头，他叫常遇安，今年该有五十六七岁了吧？”谢青枫道：

“说明白，小媚，这个姓常的牢头，就算是你爹，又怎么样？”紫凌烟唏嘘了一声，调门更低了：“他们……他们要杀他。”谢青枫皱起眉心：“他们是谁？‘北斗七星会’？”点点头，紫凌烟道：“青枫，你向来清楚我们组合的规矩，任务第一，六亲不认，而事实上，我们七个人也都是一间孤寡，无亲无故，因此向来行事下刀，都不曾遭遇过这方面的困惑，直到这一次，他们的目标竟然找上了我爹

“谢青枫道：“小媚，姓常的真是你爹？”紫凌烟火了：“要不是我爹，我宁肯外头找个野汉子，岂会白认个爹回来供奉？”谢青枫似笑非笑的道：“那么，怎的你姓紫，你爹姓常？”紫凌烟的表情复杂，有沉痛、有怨根，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孺慕情怀：“十六年前，我刚十岁，爹仍在‘瑞昌县’当牢头的时候，娘就领着我离开我爹，到距离‘瑞昌县’两百多里外的‘泗水集’讨生活去了。娘所以离开爹的原因，除了爹那永难戒除的酗酒恶赌毛病外，尤其他那拈花惹草的习性，娘最不能容忍，求也求过，吵也吵了，一点效用都没有，到后来，爹更变本加厉，干脆弄了个窑子里的姑娘回来姘居。我娘是烈性的人，眼皮子底下成天晃着这么个骚货，如何能够受得？在和爹大闹一场之后，终于横下心带了我让出了那个破家，赶到‘泗水集’住下来。娘是越想越恨，越思越怨，索性把我的姓也改了，不姓常，跟着娘姓紫，十多年来，便从未与爹再有来往……”

“哦“了一声，谢青枫笑道：“和你认识了这些年，倒还不知道你的身上尚有这么一殷曲折的家世，小媚，你也真守得住口，而既然我面前你都不曾提过，你那组合里的列位凶神当然亦不知晓了？”紫凌烟道：“要被他们知道我还敢出面搭救？更说不定他们早就瞒着我行完事？”谢青枫道：“说了这么多，小媚，你的目的何在？”瞪大双眼，紫凌烟气呼呼的道：“你是明知故问不是？青枫，我要你去救我爹爹，而且不能牵扯上我！”谢青枫道：“这是玩命的事，小媚，你凭什么要我去替你玩命？”

紫凌烟不但不恼，居然妖媚的笑了：“因为我爱你，亲亲。”

摸了摸下巴，谢青枫故作陶醉之状：“好吧，就算这是个正当理由，可是，你不是怨恨你爹么？又何须救他？”紫凌烟缓缓的道：“因为他是我爹，我的生身之父，我娘死了，世上嫡亲的人只剩他一个，纵然我怨他、我恨他，我总不能否定我是他亲生骨血的事实；青枫，我可以不认他，却不能见死不救？”谢青枫静静的道：“在行事的手段上，没有限制、也无须顾虑么？”略一犹豫，紫凌烟十分沉重的道：“能万全最好，否则，以救我爹性命为重。”谢青枫托过紫凌烟的下领，细细端详着这张美丽的面庞，这张面庞，似乎只是初初相识的模样交往了这些年，他居然不曾发觉，“北斗七星会”中这唯一的一位女杀手。意仍有着这般厚重的稚子亲情……

血刀江湖载酒行--第二章　杀将齐下刀

第二章　杀将齐下刀

“瑞昌县”的县衙是坐南朝北的格局，方方正正的建筑，是有那么点官府的气派。县衙的监房，就设在靠西侧的跨院里，范围不大，是幢独立式的灰砖房子，要不是那道铁栅门挡在前面，看上去更像是座粮仓。现在，门楣上吊着一盏褪了色的红油纸灯笼正在寒风中摇晃，也仿佛冻得慌。

沙人贵、山大彪、紫凌烟三个人宛如是随着风、浴着夜色飘进来的，只是那么突兀、那么不着痕迹，他们就已经出现在牢房之前。不知他们用的是什么法子，总之牢房的铁栅门居然没有落锁，山大彪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轻松愉快的拉开铁栅门，铁栅门后的一扇桶木门也是应指而开，双重门户，完全形同虚设。

门后，是一间十二尺长宽的阴暗号房，号房后面又有一道整块板的铁门，照形式看，囚人的所在就在铁门之内号房里坐着三个人，三个身着皂役装束的人，显然他们都是这一班当值的守卫，另外一位横躺着，光景是会周公去了。脏兮兮的木桌上燃着一支大蜡烛，青红的焰苗跳动间还升吐着那等脏今今的黑烟，狭隘的号房中更一片污浊闷气，难为那四个活人竟能安之若素。

冷风随着山大彪他们的进人同时灌进号房里，几名守卫猛的打起哆嗦，六只眼睛望向进房来的三位凶神，然后，又似是任什么都没看见，齐齐低下头去。

躺着的那个仁兄却不是这样的反应，约莫人在睡梦当中特别怕冷，门外的寒气往里头一卷，温度立的下降，木板床上的这一位身子蓦地蜷曲，人跟着一骨碌坐起来，惺松着两只三角眼破口便骂：“柴七、何大个儿，你们是他娘的成心跟老子过不去？才打个盹，就闯进闯出的尽给老子往里放冷风，还不赶紧去把门关上？”三名守卫似乎全在这一刹里变聋变哑了，三个人楞鸟一样垂首端坐，纹丝不动，非但不像看到山大彪他们，甚至连吆喝着的这一位亦同属子虚乌有。

骂人的仁兄揉了揉眼睛，”呼”的从木板床上站起，红通通的酒糟鼻子配着那张蓄有一把杂乱胡子的毛嘴，顿时愤怒的扭曲起来：

“你们都是死人呀，没有听到我的话？”，语尾骤然缩了回去，这人惊悖的注视着站在门边的山大彪他们三个。到底算是老公门了，在瞬息的震悸之后，这人迅速恢复了镇定，扬起一边疏淡的眉梢，加重语气叱喝：“大牢重地，何等森严？你们三个是什么人？不带腰牌，不亮符令，竟敢擅自私闯？莫非通通不想活了？”沙人贵顺手把门掩上，暴笑一声：

“常头儿，不想活的不是我们，是你！”不错，这位刚由梦中回来，就有可能再度永远安息的朋友，正是“北斗七星会”夜来准备斩除的目标常遇安。

瞪大一双三角眼，常遇安惊疑不定的道：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沙人贵大马金刀的道：“只是想要你的老命罢了，常头儿。”常遇安的眼皮子立刻抽搐起来，他犹强充架势，提高了嗓门吼叫：

“好一样张狂匪徒、大胆刁民，县衙禁地，牢狱之内，居然恐吓官差、胁迫公人？你们是无视于王法峻厉、朝令严明？也罢，今天我包管叫你们一个个来得去不得

“沙人贵好像没有听到常遇安在说些什么，他在嘴上抹了一把，懒洋洋的道：

“老六，用你的七环金刀取人头吧！”山大彪只一抬手，他那把又沉又利、锋亮闪炫的七环全刀己到了手中，横刀跨步，人已到达可以出手奏功的位置。

常遇安不觉心慌，他赶忙向腰后翻抄，总算给他抄出一柄解手尖刀来，挥舞着刀，他气急败坏的朝着桌边的三名属下叱呼：

“柴七、何大个儿，还有那个叫什么风的，你们莫不成全中了邪、失了心啦？倒是快上来帮我一把呀，没有看见这三个人王冲着我一个人来了？”桌边的三位朋友依旧不言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光景不独是中了邪失了心，更像是魂儿出窍、六神归位去了。

沙人贵有点不耐烦的道：“这老鬼死在临头，尚在鸡毛子喊叫，老六，你不烦我可烦了！”山大彪难得的开口道：

“叫不多久了，四哥。”紫凌烟是一脸的肃煞、盈目的冷酷，她默默的端详眼前的常遇安这十六年不见，当初遗弃了她母女的父亲，十六年来，常遇安的外貌改变得实在太多，仅仅轮廓还依稀可辨，却比十六年前益形老丑，气质越见低劣粗陋，若非根据可靠情报，今晚专程来到这里对付他，在其他场合，紫凌烟恐怕决不敢肯定此人就是自己的父亲！这时，常遇安强充的气势业已消泄，他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举刀当前，目光绝望的从他三名手下身上收回，现在，他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因为明白，才确切了解到本身的危险已到达何等程度；他恐怖的瞧着前面魁伟的山大彪，沙着嗓音道：

“各位……各位好汉不知是来自哪个码头？”沙人贵闲闲的道：

“北斗七星高。”“杀将齐下刀——天啊，竟是‘北斗七星会’的凶神！”沙人贵恶狠狠的道：

“若是财神，今晚上就不会特来这里了！”常遇安惊俱得整张面孔都变了形，他不停的在发抖，连舌头也直了：

“各位英雄，各位好汉，此中想有误会……我常遇安吃这碗公门饭，吃了有大半辈子，向来善心修行，慈悲为怀，从没有做过失德失份的事……”沙人贯扬着脸道：

“只怕不见得吧？”常遇安抖得更凶了：“一定是有人故意栽我，存心整我冤枉……各位好汉，上有天，下有地，我发誓我绝对清白无辜，不曾违背职守，违背良知，我完全是凭着忠厚宽恕在为人处世……”沙人贵冷冷一哼：

“我不管你是多么清白无辜，更不论你是凭什么玩意为人处世，常头儿，我们收入钱财，替人消灾，这套陈腔滥调，你犯不着向我们表，表了亦不管个鸟用！”常遇安睁凸着两只眼珠子，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各位……好……好汉……我，我一样能够……能够出钱……买命！”沙人贵狠毒的笑了：“行有行规，常头儿，你的钱，花得迟了些！”常遇安伸张双臂，模样像要拥抱山大彪，又似乎是想下跪：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我一马…你们要多少银子我都给…各位好汉爷爷，我有房有地，还有几家明暗买卖，我全都奉献出来，只要你们高抬货手；饶我一条贱命……沙人贵叱了一声：

“去你娘的。”于是，山大彪的七环金刀寒芒暴闪，常遇安狂叫如泣，紫凌烟不觉闭上双眼事到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如今，她竟对谢青枫也失去了信心！一刹突起的寂静，使得紫凌烟迅速睁开眼睛，面前的景象，竟令她有一种疑真似幻的感觉。常遇安怔愣愣的跌坐床上，山大彪托着执刀的手臂侧移出五尺之外，而那三个原来坐在桌边的守卫，如今只剩下两个，其中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己站在山大彪和常遇安的中间。这名守卫，虽然戴着孔雀翎毛，身穿皂衣，脸孔上加涂了颜色，这一正面相对；紫凌烟迅即认出那正是谢肯枫大概刚才进屋的时候过于专注紧张。又决未想到谢青枫会使用这一招的缘故，人就坐在那儿，居然硬是不曾发觉！这时，沙人贵猛的踏前丁步，目瞪谢育枫，语声酷厉的道：“你是什么人了敢插手管我们北斗七星会的闲事，莫非活腻味了？”谢青枫笑嘻嘻的道：“我不是什么人，就算是什么人，也不会告诉你，沙四爷，缘因我与姓常的有点小小的关系，不能见死不救，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则个。”沙人贵满脸的横肉越发横扯，他双目如火，杀气冲顶，形状像要吃人：

“好，好极了，‘北斗七星会’打出道混世以来；不知宰落多少大好头颅，斩绝若干英雄，尚不曾遇上有哪个吃生米的胆敢上线开扒，你个邪盖龟孙算是头一号，不过，也必然排不上头一号！”谢青枫笑道：“沙四爷的意思是说，断然不可开例？”沙人贵大吼道：“死人能开什么例？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谢青枫双手互握，吊儿郎当的继续哄道：

“我的看法与四爷你稍有不同，沙四爷，你们三位在我眼里，才好象两脚分踏阴阳界，险得很哩！”沙人贵的声音从齿缝申迸出：

“要同‘北斗七星会’较高低，你这匹夫还不够材料！”谢青枫悠然自若的道：

“北斗七星会不是大罗金仙。铜浇铁铸，无非人肉做成的活人罢了，既然都是人肉做成，沙四爷，便没有利刀切不进去的道理了所以，结论是‘北斗七星会’无可惧处，横竖一刀剐而已！”紫凌烟觉得若不开口还敬几句，情况未免不够逼真，她先冷冷一笑，挑着眉儿道：

“看你身手，亦似不弱，想不到却是这么个缩头缩尾的东西，你要真把你自己看得那么高，就应该有胆露个底，否则，冲着我们‘北斗七星会’，你仍然矮了不止一个头。”谢青枫上下打量了紫凑烟一阵，嘴里竞”啧”啧”有声的赞美起来：

“小媚，哦，你一定就是小媚了？江湖上盛传着几句歌谣：‘小媚俏，小媚妙，小媚能叫神仙跳’；今晚一见，果然不虚，真是国色天香，艳若桃李，别说能叫神仙跳，连我都忍不住要跳啦！”差点又习惯性的轻”碎”一口，紫凌烟随即警觉的沉下脸来，阴阴冷冷的道，

“要吃我的豆腐，凭你只怕道行还不哆，我能叫神仙跳，却不屑叫你跳，朋友，你等着挺尸就行，不用再蹦了！”谢青枫打着哈哈道，

“各位是哪一个先上？最好是你，小媚，咱俩可得好生跳上一跳…

“七环金刀的锐气过来，环声始响，谢青枫倏然低旋，人已像原来就在那个位置似的到了山大彪背后，双掌斜抛，劲力削斩如刃！山大彪身形回带，七环震荡中刀若匹练潮飞，谢青枫摹而侧偏抢进，右肘试抬，已”砰”的一声把山大彪拉出三步！沙人员贵叱如雷，”狼牙飞棒”横扫而来，却在快要够上位置的弱息改扫为桃，谢古枫居然就随着对方棒端的劲风迅升上浮，似棉似絮，又像突兀间失去了重量一般！紫凌烟急掠向前，口中轻叱：

“四哥小心！”只这四个字的首尾，谢青枫已快逾闪电般绕着棒头泄落，单掌反拍，正好击中沙人贵肩头，一记闷响起处，直把这头”翼虎”打了个踉跄。

于是，紫凌烟的手中撒出一阵黑雾，不，不是黑雾，是一面网，一面黑色的丝网，网的细小孔格间，每一道纵横结口处，全缀有一枚寒闪闪的倒钩刺，网一撤开，钩刺倏张，便像要捕捉谢青枫这条大鱼了！谢青枫的攻拒方式十分奇怪，他不但不让不躲，反而疾若怒矢，冲着黑网射去，紫凌烟本能的收网旋射，右手扬处，一柄又尖又细却锋利至极的”朱舌剑”似冷焰一抹，疾刺敌人。

吸腹收腰于须臾，谢青枫背脊猛弓，”朱舌剑”稍差一分刺空，他的左手掣若石火翻飞，倒扣紫凌烟右腕，紫凌烟赶忙斜扑，俏脸上已被谢青枫不轻不重的摸索了一把！紫凌烟心头一荡。甜蜜充盈，口里却尖叫一声，不甘不愿的尖声骂着：“你这个不要脸的死无赖！”沙人贵看得清楚，忍不住怒火上头，不顾肩头疼痛，挥着”狼牙飞棒”狠命冲来。”竟敢轻薄我七妹，你这狗娘养的是死定了！”山大彪闷声不响，也提着”七环金刀”夹攻而上！谢青枫在三个对手围袭中，依旧能够游走自如，进退矫捷，身法上下纵横间，只像是一抹有形无质的影子。

号房的狭隘，给了谢青枫极大的便宜，他的对手虽有三人，且个个武功强悍，手段险恶，但挤在这不足寻大的空间里，却是你遮我挡，彼此阻碍了有利出手的角度位置，自己替自己平添了不少麻烦，谢青枫借势运转，并不觉得如何吃力，非但不吃力，尚有余暇点拨吓傻在木板床上的常遇安，

“我说常头儿，你这会儿还不三十六计，走为上着，犹要待到何时何刻？”真个一言惊醒梦中人；常遇安募地一激灵，从床上蹦起，仓仓皇皇便待奔往门口。

紫凌烟轻叱一声，手上的”风罗网”飞快阻拦，常遇安急向后躲，谢青枫贴地窜人，三十六掌合为一掌切出，照面下己把紫凌烟逼退。山大彪猛扑上来，七环金刀，带起无数个驭忽穿织的光圈，圈圈相套，急罩谢青枫，姓山的真是在拼命了，这一招，乃是他擅长的”断流刀法”中绝式之一：“波盈弧溢”谢青枫的身形也立时跟着光团的飞旋做若同一方向的转动，像是他随着光团在绕，更像光团迫着他打转，刃疾锋利，却硬是沾不上他的衣角！吼喝不绝的沙人贵挺着他的”狼牙飞棒”从左边掩近，紫凌烟亦倒翻回来，看她表面上的模样，似是一片愤怒，与谢青枫势不两立的功架，“风罗网”纵横罩卷，”朱舌剑“吞吐如虹，而这二番凌厉的攻势，说巧不巧便正好挡住了沙人贵的前路；使得这位”沙四爷”碍手碍脚，几次不能出招。

山大彪已经是气喘吁吁，刀挥刀落间先是跟不上谢青枫的身法速度，紫凌烟如今这一回扑，网扫剑穿，竟似失了准头，连他的上步位置都封杀了，逼得他团团打转，却不便点明，真个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就在这混乱的当口，谢青枫疾然退到门边，拿背顶住门板，双掌撤捏至腰，从容自如的吃吃笑道：

“不用打了，三位。”沙人贵红着一双铜铃眼，口沫四溅的吼喝，

“现时你待装糟扮熊，业已过了那个好时辰，兔崽子，等着拿头来吧！”极少说话的山大彪，猛的冒出一句话来：

“四哥，姓常的人呢？”一呆之下，沙人贵连忙游目四顾，不错，姓常的人呢？号房里，除了人们三个，桌边的两位，就只剩谢青枫一号，姓常的，人呢？这一急却是非同小可，沙人贵马上觉得体内倏热，背脊上反倒升起一股寒意，他目瞪瞪的望着顶住门板的谢青枫，一个字、一个字迸自唇畔：“那常遇安，去了何处？”

谢青枫十分和悦的道：“大概是趁方才我们拼斗的空隙，逃之夭夭了，沙四爷，他一定会逃得很快很快。现在、说不准已在两三里甚至四五里之外啦！”深深吸了口气，沙人贵的胸膛起伏剧烈：“姓常的能够逃命，全是因为你的掩护与遮拦，你，你的纰漏可捅大了！”

谢青枫是一副颇为抱歉的神情：“实在对不住三位，竟替三位增加了这许多麻烦；但，我也是身不由主，不得不这么办，谁叫我和姓常的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渊源呢？既生情份，总不能见死不救呀、各位宽宏，就此揭过了吧？”沙人贵强行按捺住心肺间一股几欲爆炸的愤怒，”咯——咯”有声的咬着牙：“就此揭过？你这猛夫做得好梦！破坏了‘北斗七星会’的事，岂有这般轻易了结的道理？很好，跑了一个常遇安，便拿你抵数，里外都得拿条性命回去交差！“紫凌烟的表情更是一片水寒，她脸罩瑟霜，凛厉的接口清唱：

“四哥，‘北斗七星会’的招牌不能叫这个三流子货给砸了，今晚说什么也要将他收拾下来，要不，往后咱们还待怎么混？”黑洞似的鼻孔易动着，沙人贵的十边面颊向上吊起，发出一种决无笑意的笑声：“你放心，七妹，我要不活剥下这王八蛋的一身人皮，就算是他生养的！”

谢青枫耸耸肩膀，提至腰际的两手换为互抱胸前，一派闲散的道：

“正主儿又不是我，正主儿早走了活人；三位何苦非要和我过不去？”沙人贵一紧手上的”狼牙飞棒”，形容狞猛凶恶，光景其向能生咽活人：

“不止和你过不去，王八羔子，更要你抵命！——摇摇头，谢青枫道：

“我不抵命，我也不和你们继续纠缠下去；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再要不饶不休，各位或者觉得有趣，我可不耐这个烦！”沙人贵又恼火又狐疑的道：

“莫不成你以为你还另有选择？”谢育枫笑了：“沙四爷，你瞧我人在哪里？”眼珠子一睁，沙人贵大声道：

“你人在哪里？不就在老子眼前？你还能到了哪里？”谢青枫嘻开嘴道：

“现在不错是在你眼前，而只要你一眨眼，包管我就不在你眼前了，如今我人站在门口，背后顶着门板，转个身，我不就到了门外啦？我到了门外，中间隔着这扇门，三位仍在门内，这一里一外，差别便成天涯，四爷，你信是不信？”紫凌烟努力紧绷誊着张俏脸，其实却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当然她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笑，一笑就砸锅了。沙人贵仔细品味着谢青枫又是门里又是门外的这一番话，过了片歇，终于想通了人家的意思，他的”狼牙飞棒——嗅”声抡起，嘴里大吼：

“你他娘想逃！”谢青枫微微躬身：“正是”两个字的音韵轻轻滑过空气，冷风便突兀灌人房里，寒气只浸透于刹那，沙人贵的”狼牙飞棒”捣出，没打着人，却”哗啦啦”打散了那一扇橡木门。仅这一转眼，谢青枫已经鸿飞渺渺，不见踪影！山大彪甚至连挥刀的时间都没有，他凸瞪着一双眼，空瞅着破碎的门廊，喃喃启语：

“好轻功，真是一等的身手……”狠狠一跺脚，沙人贵咆哮如雷：“快追人哪，还在发什么呆？”紫凌烟飞身而上，伸手想推开外面那道铁栅门，却推了几次都推不动，她回头低呼：

“四哥、六哥，不好，那死无赖把铁门从外面反锁住了。”山大彪插刀回鞘，一挥手：

“七妹闪开，让我来！”紫凌烟赶忙站到旁边，山大彪已十头怒牛似的横肩撞向铁栅门，他这一撞之力，何止千斤？别说这扇铁栅门，看架势，恐怕一堵城墙也抵不住他这一撞。但闻一声”哐啷”巨响，果不其然，整扇铁栅门业已脱框飞鸟，抛出老远！沙人贯脱口狠叱：“走！”。

才迸出一个宇，人已掠至四丈之遥，紫凌烟与山大彪磕后跟上，就像来时一样，飘于轻风，浴着夜色，三条黑影瞬即消失不见。

号房里，只剩下那两个守卫，他们目瞪口呆的注视着这一切情况的发生与结束，恍惚间几若一梦却是场不折不扣的恶梦！仍是那幢小红楼，仍是楼下的厅堂里，时间，仍在黄昏，而黄昏的肃煞气氛却凝布于厅堂中，压迫得人们的呼吸都那般滞重了，骆孤帆这次没有埋身在他那张铺设着厚重白熊皮的大圈椅间，只背负着两手，不停的在来回踱步，脸色阴沉，一如楼外的晦迷暮霭。

沙人贵、山大彪、紫凌烟几个人并排危坐，个个表情僵木，僵木中却仍流露出那种难以掩隐的惶疚之态；看上去都不怎么自在。

曹又难和胡双月则各自微阖两眼，不出一声，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此时此情，他们知道应该如何自敛，明哲保身。

只有公孙玉峰一个人在挖耳搔腮，表现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模样；事情全由他一手策划，如今砸了他不摆摆姿态怎么成。就在一片冷寂中，骆孤帆突然停住脚步，目光转向沙人贵、山大彪、紫凌烟三人的脸上，语调里充满了森森寒意：

“这么说来，你们三个竟连对方是什么人都没有搞清？”干咳一声，沙人贯呐呐的道：

“只看出那王八蛋约莫三十多四十来岁，身材高挑，五官有棱有角，面部轮廓分明，武功特强；提纵术尤为了得。”骆孤帆缓缓的道：

“还有，是个男人！？”心腔子猛缩，沙人贵不觉头上见汗，他苦着脸道：

“老大明鉴，这也不能全怪我们，计划是早就由老五定规好的，大伙俱是按部就班的来，谁也没想到临时会出岔子，牢房里的三名牢卒中间，猛古丁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来。”公孙玉峰一听事已扯到自己头上，不由赶紧接口辩白：

“四哥，计划是我定规的没有错，我也定规了这好几许年，几时又出过纰漏来着？当晚值班的三名狱卒，我事先已经买通，不独暗里把门开了，而且保证守口如瓶，一切因果，皆若不闻不见，甚且连常遇安领差的时间、上下值的辰次。必经的路线等等都查得明明白白，你们挑拣的动手场地亦挺合适，按说种种安排都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却偏偏出了意外，我不敢断定责任谁属，至少怪不得我

“沙人贵怒道：“难道都是我们三个不对？凡是人，谁不愿意光头净面，脸上贴金，哪一个喜欢抹一鼻子灰回来？情况有了突变，必是事先的顾虑欠周，安排不够详尽，否则，如何会忽然钻出这么一号搅局的角儿？”公孙玉峰的面颊抽紧，两眼瞪起，抗声道：

“四哥，你对不该把这口黑锅扣到我头上，从首到尾，哪一桩、哪一样我没有仔细考虑，逐步策划了？中间发生问题，一定有个原由，我却决不相信是我的安排欠缺周密！”这时，骆孤帆猛的脸色一沉，重重的喝道：“事情弄得一团糟，亏你们还有兴致在这里喊叫争执，笑话还嫌闹得不够么？都是一群獾貉，乌合之众！”沙人贵与公孙玉峰这才惺惺的合上嘴巴，沉默下来，骆孤帆又冷肃的道：“照整个的情况来看，这次行动，必然是事先走露风声下才会功败垂成，否则，对方不可能预伏帮手，且是一个力量足以抵制我们的帮手。再说，他们竟能预知我们的行动时间、下手地点，从而以逸待劳，旁侯狙击；这一切部署，若非预为准备，就不可能如此从容，既然有了事前的准备，就一定得悉了我们的任务内涵，我们接这桩买卖，从决定到下手，一共只有三天辰光，这三天里，对方却是如何获得消息的？”，沙人贵吸着气道：

“想想真是可怕，谁会有这么大的神通？”骆孤帆阴森的道：

“若非我们七个人自己泄露了机密，就是无意间对外人说溜了口把事情传扬出去，否则，对方不会未卜先知，神机觉变，妙算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田地？”公孙玉峰忙道：

“老大，我们七个人是同一个核心，谁也不是二百五，怎会泄露这等要命的机密，自己给自己过不丢7至于无意间对外人说溜了嘴，亦不大可能，都是老江湖了，哪一个不明白守口如瓶，话留三分的道理？”

骆孤帆凛烈的道：“然则是人家神仙先知的了？”

公孙玉峰陪着笑道：“当然也不会这么玄虚，老大，我看是另有漏洞不曾发现。”

骆孤帆双目中光芒似血，他严酷的道：“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把这件事的内情查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一天不查清楚，我们便一天不接生意，一天不能结案，就一天不可罢休，不管几年，几十年都要耗下去！”在众人的闷窒里，这位北斗七星会的大阿哥拂袖登楼，连头都不回。

血刀江湖载酒行--第三章　月暗魂萧起

第三章　月暗魂萧起

仍在这条烟寒水冷的小河边，仍然坐在这块斑孔石上，紫凌烟的俏脸蛋已漾不出欢笑，只有谢古枫仍是一派悠闲自若，生像天塌下来也惊不着他。用肩头碰了谢青枫一下，紫凌烟优心仲仲的道：“你倒是说话呀！青枫。”谢青枫笑了笑：“说什么呢？”哼了一声，紫凌烟哎道：“帮我想个解决问题的法子呀，那一伙人不肯罢休，越查越紧，越搜越近，他们再要追究下去，事情迟早会泄底……谢青枫道：“泄底又怎样？”紫凌烟气呼呼的道：“说得轻松，露底又怎么样？露底我就没命了，你以为他们会饶得了我？”谢青枫拿右手大拇指朝自己胸口一顶，安详的道：“要你的命还得问问我这一关过得过不得，北斗七星会的伙计们宰别人我不管，待冲着你下刀，小媚，怕不能轻易如愿！”紫凌烟叹着气道：“事情若是闹到那步田地，就算整个破裂了，姑不论我们能否抗拒得于那六号人王，风声传扬出去对我也不好，青枫，这叫吃里扒外，背诺毁信碍…”谢青枫笑道：“你这么顾首顾尾，怕三怕四，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天下哪来如此周全齐美的事！”拧着眉心，紫凌烟摇头道：“所以要请你帮我出个计较，青枫，撕破脸闹窝里反，不是办法！”谢青枫道：“你爹呢？情形还好吧？”

紫凌烟唇角一撇：“组合里早派人去他住的地方搜过了，一幢砖瓦屋，明暗三间房子，半口活人不见，连些金银细软也都留置没带，你看他逃得多么狼狈法？”谢青枫道：“你爹不是还有个女人姘着么？”

白了谢青枫一眼，紫凌烟道：

“你问我，我问谁了这么多年不曾来往，谁知道那个野女人死到哪儿去啦？谢青枫耸着肩道：“难道也没给他生个一男半女什么的？”紫凌烟没好气的道：“又来了，我爹向来只顾他自己，尤其到了性命交关的辰光，更是六亲不认，他要逃命，绝对横得下心来管自走人，就算他另有儿有女，也如同身外之物，总之，他住的地方根本没有人！”谢青枫道：“死亡的威胁是极为惊心动魄的，从令尊的身上，我们又得到了一次见证！”轻捶了谢青枫一记，紫凌烟恼火的道：“喂，你是有完没完？我爹逃了就算，视在我的问题可严重了啦，你倒是替我想个法子呀，真是一个头两个大！”默然半晌之后，谢青枫始道：“小媚，你那六个阿哥，都是从什么方向来追查这件事？”紫凌烟道：“他们的路子可多了，先是就你的外貌、形态、武功路数来查究你的身份，另外着人去迫话，当晚原该值班的人为什么没有值班，从而由你混充进去？其中你们是否早有勾结情事？另一方面，他们甚至去盘询我爹的公门关系、家庭渊源。人面交往等等细微末节，青枫，形势不大佳妙，每当想起这档子麻烦，我就不免心惊肉跳……”谢青枫缓缓的，极用心的道：“那天晚上我曾经改装易容，且未亮兵器，动手过招亦尽量不便我惯常的把式，他们想找我出来，不很容易，就算认出是我，这伙子人王也不晓我们之间的关系，牵扯不上你，至于当晚值班的人原本便只有两个、我是冒充受捕头吴雄的差遣，扣准时辰，借口查班混进去的，那两个家伙怕我搅局，又不敢明说，当时场面还僵得很呢！所以达一层上，他们根本查不出名堂来。紫凌烟道：“但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同样这么天衣无缝呢？”谢青枫握住紫凌烟的一双柔夷，平静的道：“你的手好冷，小媚。”紫凌烟着急的道：“不要腻了，青枫，人家等着听你说话。”谢青枫的双掌合拢，轻轻的道：“你爹的公门关系、人面交往，都不见得有什么端倪可寻，但如果他们查究你爹的家庭渊源而且查得非常彻底细密的话，就有可能追溯出令堂和你的这一段过往来；小媚，我们只能寄望事情已过去十六年，十六年是段相当漫长的时间，人事变迁，沧海桑田，或许一切已遥远得无可查证了。”紫凌烟不由脸色泛白，微微抖索着道：“这样的寄望，青枫，你不觉得不切实际，而且太过危险吗y谢青枫顿首道：“不错，所以我十分担心。”紫凌烟狠狠的道：“把话给我说明白？”谢青枫凝重的道：“小媚，如果他们够仔细、够彻底，比如同我一样他们就会招出根底来，因为事情的发生，总有源头。总有根由，打比说，行动计划是怎么泄漏出去的？从哪里泄漏的可能性最大？谁会这么急切卖力的搭救常遇安，而且接应得如此巧妙准确？再以地缘条件、隶籍所在细加推敲，小媚，隐藏暗处的那人就呼之欲出了！”大冷的天，紫凌烟竟己额上沁汗，她呻吟般道：“青枫，你的意思是……他们终究能揪我出来？”谢青枫道：“可能性颇大，小媚，那些人并不傻，不比我们聪明，至少也不此我们傻！”紫凌烟喃喃的道：“或许你先时说得对…十六年了，十六年是段漫长的岁月，世事变迁，物换星移，他们…他们不一定能循线追溯得到我的过去……。”

谢青枫低呼一声：

“小媚，我了解你这时的心境，但凡事切莫都从好处想，也该向最坏的地方打算。”猛一摔头，紫凌烟又在着恼：“至少他们现在还没有查到什么，这几天，我非常注意他们的言谈举止，甚至一个眼色，一个形容上的变化都不放过，而我自己也照样参与此事的工作，一切仍旧如常，我看不出他们有任何对我怀疑的迹向。青枫，会不会是我的心里有鬼，而过度敏感了？”谢青枫深沉的道：“当一个杀手群要对付某一个人，如果这个人又是他们自己伙伴的话，他们应该做得声色不露，里外无痕才算正道，行家对行家，且是有关生死之事，经常在表面上是难显端倪的，小媚，就说你吧，他们如何能在皮相间观察得出你内心的意谋？”紫凌烟烦躁的道：“好像你说得又很有理，青枫，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谢青枫道：“别这么焦急，事情总会有法子的，至少，有一种形势对我们有利，我们已经察觉到危机存在，而且很慎重仔细的在研究对策，小媚，你来我我，还算来的早，这证明一项事实，他们可能怀疑到你，但却尚未肯定，否则，今天你就绝对出不来了。”紫凌烟有些六神无主的道：“一辈子也不曾这么烦乱过，好青枫，到底要怎么做才叫周全允当？你就行行好，替找下个决断吧，再继续下去，我不挺马脚也非露不可了！”像是早就有了“决断”，谢青枫目光阴寒，声音竟是如此冷酷：“小媚，‘北斗七星会’的成员一共是七个人，六男一女，干的是杀人勾当，夺金营生，真正合吃着一碗血淋淋的刀头饭，你们之间，仅有捻股立业的搭档关系，并无情感道义上的结合，这种连纵，最是寡绝无情，搅在上起，早晚落个断头横尸，一座土坟，满月衰草飞甚至连半滴眼泪也赚不到，所以，结论是立决立断，随时准备周他仍拼命，不管好歹，一了百了。”

不禁打了个冷赶，紫凌烟呐呐的道：“这样硬干……成吗？”

谢青枫冷肃的道：

“除非你甘心认命则罢，还是照我的法子做比较好，小媚，你要我出主意，这就是了，记住，不该犹豫的事若是犹豫，付出的代价乃是相当巨大的！”

默默沉思了好一阵，紫凌烟终于一咬牙道：“好，青枫我听你的，就照你的法子办！”

紧握着紫凌烟的两手，谢青枫恳切的道：“小媚，这才是我日常惯见的小媚，果决、冷静、不慌乱、有毅力，干你这一行，原该具有这些基本条件，像刚刚那样，不免令我怀疑，多少年来，你是怎么混过来的了！”紫凌姻嫣然道：“所谓事不关己，关已则乱嘛，青枫，你也不用说风凉话来调侃我……”谢青枫淡淡笑笑：“肺腑之言，怎谓调侃？你回去准备着，好生防范，假设我的判断不错，要出事，就在这几天，若没有事，亦就不会再有事了。”紫凌烟忙道：“如果侥幸十一他们没追出我来；青枫，就不必窝里反了吧？”谢青枫叹着气道：“设若如此，当然可以暂且相安无事，但你容身在这样一个充满血腥酷厉又毫无人性温暖的环境里，终究亦非长久之计，小媚，天下有许多许多杀手，你们不是最后的一群你明白我的意思？”紫凌烟颇有感触的点着头：“我想，我明白……”谢古枫缓缓的道：“不，小媚你可能只明白其中一部份，而不明白全部，人间世，在各个角落里都蕴藏着苦难与不幸、危险与杀机，或者那是个卖疯狗肉的老头子，一个对人生见解偏激，神智错乱的女人；或者是一匹突然脱缰发狂的怒马，也可能是一间迷漫浓烟的炕房，生老病死，诸般怨恨邪恶；而雪亮的钢刀快剑，都具有同一效果，分别只在有形与无形罢了。小媚，现在你明白了么？”觉得身上出奇的寒冷，紫凌用力贴紧谢青，声调都有些走音了：“大概明白了吧……青枫，活得好无趣碍…”谢青枫轻声道：“人生也有它美好亮丽的一面，小媚，得要看你从什么角度、站在什么立场去看它，不过，在‘北斗七星会’里，恐怕你难以察觉……”紫凌烟好半晌没话，后，她是一激灵，凄惶惶的道：“我得走了，但青枫，万一发生间题，要怎么通知你，和你联络？”谢青不慌忙的从衫内腰带上取出一只六孔竹哨，哨子只有三寸长，笔管粗细得那么一小截，他递给紫凌烟，微笑着道：“我会一直守侯在你们老窑附近，通到危险，你就吹这只哨子，然后，就是我的事了，你不用管我以什么方式来援救你，但请相信我，我绝对尽心尽力，而且，就在你身边！”激动的拥抱着谢青枫，紫凌烟身子微微颤抖，禁不住哽咽起来：“不止在我身边…，青枫，你还在我心里，永远都在我心里……”冷清的河面上，忽然有一团团的涟漪扩散，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孤伶伶的掠着河水飞过，大寒天里，形单影只，越显那等空茫无奈。

紫凌烟凝视着鸟儿化为一点，十分伤感的呢喃着：“我觉得……我好像这只鸟，天地苍茫，竟有无处容身之感……”谢青枫道：“既然心里有我，就不该觉得孤单无助，小媚，放宽心，一切我来担待！”万般不愿的离开谢青枫怀抱、紫凌烟站起身来，依依难舍的道：“辰光不早，青枫，我真得走了……”谢青枫的笑容显得牵强僵凝，他霍然起立道：“你向东边走，我往西边去，小媚，然后我们结成个圆，在圆心里相会；不必回头，因为面朝面碰上比来回张望来得实际。”于是，两个人分向而行，双方背影逐渐远去，果然都没有回头，谢青枫说得对，依依回首盼顾，怎此得面朝面的再会？小河河面上，仍然烟生水寒，两岸的衰草，也像更瑟缩了，天色尚未近晚，山野林间，幕蔼又已沉沉，仿佛漫漫雾气，又若一片轻纱笼罩，阴冷潮湿中，另泛着一股看不见的肃煞之气。

在这里，似乎随时随刻，都有这么一种令人感到闷滞的压力存在，那情景亦都不变，总是迷蒙得看不清人的心、人的性。一切都似隔在恍惚之后…

紫凌烟回来的时候，出乎她意外的，是二哥曹又难早在路口等着了。

抛链下马，紫凌烟任是心如小鹿乱撞，表面上却仍沉得住气，她随手将缰绳绕在手指，如平常那样嘻笑不拘。

“原来是二哥，大冷的天，二哥不在屋里烤火纳福，却跑来外面吹风受冻，怕是这几天闲慌了吧？要不要妹子陪你玩儿局牙骨牌？”曹又难望了紫凌烟一眼，宽大的黄脸膛上不露丁点表情，他冷漠的道：“我是来等你的，七妹，老大已问过你几十遍了，如今情势不好，你反倒朝外跑得勤！”紫凌烟笑遭：“横竖没有事，闲着也是闲着，不到外面我乐子散散心，还莫够闷气的。”顿了镇，她扬起眉梢问：“老大这么急着找我干嘛？可是前些日那桩公案有了什么新发现？”曹又难生硬的道：“不错，我等在这望快有两个时辰。就是奉了老大之命，专侯着你传达这个消息。”

心腔子猛然收缩，紫凌烟反倒倩笑如花：“真有这么急切法儿？还劳驾二哥顶着满山寒气到路口来等？其实我早一步知道，晚一步知道都不要紧，凡事有你们几位老哥拿主意，都是一等一的高招，该怎么办还错得了？”曹又难的眼神冷沉幽蘧，实在看不出他肚皮内有什么玄机，招招手，他道：“我们走吧，七妹！”紫凌烟牵着坐骑，刚想循着山路往台地小红楼的方向走，曹又难已抢前一步，横拦在马头之前，他伸手朝着左边那条小径一指，漠然道耳：“从这里去。”

紫凌姻脸上的肌肉刹时僵硬了，但又立刻恢复如常，她故意装出于副讶异之态：“这望是去哪儿？二哥，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何去？”曹又难似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也等着她有此一问，顺水顺流的道：“在家里不好行事，老大特地找了个窝，大伙都在等着我们商议正办，到了地头，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有此一举了，七妹，这边走。”家里为什么不好行事？行什么事？山林之中凄风寒雾，却偏偏挑在那种不适宜的地方商议“正办”，又是为了什么理由？这桩桩不同寻常的举止，再加上曹又难守侯路口的离奇行为，骆孤帆焦切的催询，种种般般串连起来，便凝结成了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阴影，阴影罩上紫凌烟的心头，隐隐中，她已经有了东窗事发的预感。

尽管明知事情不妙，她仍然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形态反应，表面上丝毫不露痕迹，曹又难走在前面，她牵马跟在后头，两个人都沉默着，她特别把脚步放轻放柔，表示自己的底气十足，心境照旧开怀松快。

大约走出了里许路，前面疏林子里已露出一角残缺的槽脊来，紫凌烟晓得那是一座破落的山神庙，住在山上这么些年，她只来过此地一次，算是相当陌生，莫非北斗七星会的成员们便选择在山神庙里商议“正办”。

曹又难头也不回的朝前走，脚步移动的方向，果然正是林间那座山神庙！一只乌鸦突兀从林梢飞起。振翼斜掠而去，都种刺耳的“哇”“哇”叫声，好一阵子还回荡不散，让人听在耳申，越发觉得兆头不佳了。于是，山神庙到了，这是广座不大的庙宇，相当破旧，几呈半坍的状况了。

庙门是启开的，因为根本已经没有庙门，前殿中深幽暗黑，阴沉诡异，如果在半夜三更来到这里，还真说不准能遇上鬼呢！曹又难往颓塌斑驳的石阶边一站，朝庙里伸伸手：“七妹，先请！”

随手抛掉缰绳，紫凌烟大大方方的拾阶而上，待她剧刚进入落叶灰沙及鸟鼠粪便遍布于地的前殿里，四盏气死风灯如斯响般像变戏法一样齐齐燃亮，晕黄的灯光摇晃着，反映在残倾的神坛上，流转于坛后缺了半片脑袋的泥塑山神像上，也炫花了卓立周围的五张人脸。不错，正是“北斗七星会”其他的五位仁兄骆孤帆、胡双月、沙人贵、公孙玉峰。以及山大彪。

气氛很凝重，不，不止很凝重，简直就是僵寒、是森严、是冷酷，迎着五个人十道如刃锐利的眼神，紫凌烟几乎连呼吸都窒噎住了。曹又难缓步跟入，背负着手走到门侧，看他是随意闲立，其实他站立的位置，正好是拦截出人的关口如果有人企图逃逸的话。

紫凌烟自己也知道脸上强扮的笑颜有些生硬了，她却尽量在笑：“几位老哥都在这里呀？有累各位久候，实在不好意思，只因我不晓得会临时有事，才溜出去逛了一圈。”五个人都没有说话，包括曹又难，也好像忽然间变哑了。

紫凌烟故做迷茫状，她茫然巡顾，放轻了音调道：“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劲了看各位老哥的神情，像是发生了大灾祸……”骆孤帆一声不响，只朝公孙玉峰点点头，这位“北斗七星会”的智囊人物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定定的望着紫凌姻，似是要洞穿紫凌烟的心底隐密…

血刀江湖载酒行--第四章　飞索渡命来

第四章　飞索渡命来

强颜一笑，紫凌烟嗲声道：

“哎呀，五哥，这是怎么了？干嘛老用这种眼光瞧着人家？瞧得人怪不自在的。”公孙玉蜂却板着面孔，冷冰冰的道：“七妹，我问你，你姓什么？”一颗心顿时扯紧了，紫凌烟立觉口干舌燥，全身透寒，皮肤上也起了鸡皮疙瘩，她又笑了一声笑得如此干涩沙哑，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像是在和一股无形的力量挣扎着：

“我姓什么？五哥，你不是在说笑话吧？相处这许多年，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姓什么？”公孙玉峰阴沉沉的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倒也说他不定，七妹，请你但白相告，你确实的姓氏为何？”紫凌烟的嗓门提高了：“我姓紫，五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公孙玉峰严酷的道：

“在姓紫之前呢？在姓紫之前你姓什么？”紫凌烟抗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姓紫就是姓紫，一直姓紫，姓氏还有随便更改的么？”回兴看了骆孤帆一眼，公孙玉峰摇摇头，骆孤帆沉咳一声，缓缓的开口道：“七妹，你最初的姓氏，换句话说，在你十岁那年以前，大概不是姓紫，而是姓常吧？”公孙玉峰适时加上一句：

“常遇安的那个常。”紫凌烟的面庞刹时一阵惨白，身子也大大抖动了一下，她慌乱的道：“不，不，你们误会了，我不姓常，我姓紫，我从来都是姓紫……”公孙玉蜂冷笑着道：“好在十六年不是个过于漫长的辰光，你们当年。泗水集，的街坊邻舍尚未死光死绝，而常遇安在‘瑞昌县’衙门中的老同僚办大有活存至今且记忆鲜明的，把这两头一凑，便凑成了一段湮失的过往，凑出了姓常的那桩家变旧案，七妹，亦凑出了你，当年的常凌烟，如今的紫凌烟。”紫凌烟强待镇定，任是身子在不停的抖索，唇角禁不住连连抽搐，她仍然试图辩解：

“这是哭天的冤枉，是含血相喷，五哥，就算我以前姓常，也不能肯定上次出事的买卖就是我使的鬼，姓氏算一个符号，并不保证某人的行为！”公孙玉峰寒着脸道：

“你不但姓常，更是常遇安的亲生女儿，除了你与常遇安有这么一层深切渊源之外，我们六个同他完全边都不沾，七妹，而事情出了，必有因由，要说凭你父女之情，毫无嫌疑，试问谁人能信？”紫凌烟：

“我说不是我干的就不是我干的，当晚还有四哥与六哥在，你们可以问问他二位，我曾否放水。曾否循私？”

哼了哼，公孙玉峰道：“这只能说你扮得像、装得真，但却洗脱不了你的犯因！”紫凌烟有些激动的叫了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如果泄底的人是我，为什么我会人在当场？动手揽事的那一个又算什么？四哥六哥能够证明，我根本不认识对方，和他们一样全然陌生，我与那人之间的拼杀，亦同四哥六哥一样的卖命？”

沙人贵、山大彪两个人全木着脸孔，没有任何表示，因为他们早已表示过了，并且他们的表示亦早被驳回来了，所以，他们知道不必再多此一举，业经“北斗七星会”老大裁决的事，便毫无商虽的余地，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已算成为定数！公孙玉峰当然不会再去询问沙人贵与山大彪二人，他甚至连看他们一眼都没有，管自转述早先已经做好的结论：

“七妹，多说无益，事实俱在，铁证如山，决非空口强辩便可推职卸责，任你舌灿莲花，也掩饰不了你的既定罪行；当场你的卖力拼打，说穿了无非是故作姿态，瞒人耳目罢了。常遇安是你爹，一旦生命有危，你想设法救他必属当然。至于不曾由你亲自动手救人，一则是你要避脱嫌疑，再则亦恐力有不殆，而凭你在外面的人面交往，亦难说找不到一把好手相助，人若有心，便早有备。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紫凌烟又气又惊又悲愤的叫道：“五哥，这算是‘北斗七星会’对我的判决？公孙玉峰重重的道：“正是！”紫凌烟咬着牙道：

“你们只在断章取义、穿凿附会，完全是扑风捉影，一厢情愿的想法，难道你们就丝毫不注重我的解释，不理会我的申诉？”

公孙玉峰硬梆梆的道：“我们早将事情真相调查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七妹，你那番花言巧语，就收着吧，任何虚词，都不能推翻已成的事实！”

霍然转向骆孤帆，紫凌烟昂烈的道：

“老大，你怎么说？”事情就是骆孤帆裁定的，他还能怎么说？这位当家瓢把子形色肃穆的道：

“没有冤枉你，七妹，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

紫凌烟垂下头去，良久，才仰起脸来，这垂抑之间，表情竟变得出奇的冷淡：“老大，不留有回转的余地了？”骆弧帆道：“你知道我们的传统，何须再问？”

紫凌烟容颜黯消的道：“请问老大，待如何处量我似乎也早就商议定了？”

骆孤帆平淡的道：“本来，这出卖组合。背叛帮目的罪行，实无可迁，理当凌迟碎剐才对，但念在手足多年的份上，我们免去你如此重罚，七妹，我再叫你一声七妹，你就自己了结吧。”身子又是一颤，紫凌烟喃喃的道：“为北斗七星会卖了这些年的命……想不到竞落得这个下场…”骆孤帆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形色逐渐狞厉起来，公孙玉峰立刻叱喝：“时辰不早，七妹，你就快请上路吧！”紫凌烟慢慢的转动身躯，尽量使自己的正面脱离这六位阿哥的视线，但在情绪的营造上，却以迟缓的动作、绝望的神态，展示出她这生死一刻间的沮丧与悲戚，她希望能给六位阿哥一种错觉，挣扎后趋于认命的错觉。

十二道目光随着她的身形移动，十二道目光里固然迸着警惕，不过磋叹的成份大于警惕，这座破落的山神庙就像是天罗地网，是一口埋骨的瓮，他们不相信能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获得任何逃生的机会。

悄悄的，紫凌烟己将斑竹哨凑上嘴唇，气死风灯晕黄的光芒只映出她模糊的身影，而取哨人唇的举动有若抹泪的幽婉，因此，当那一声尖锐清亮的哨音破空扬起，其震撼的力量，就像是响起连串的焦雷。骆孤帆等六个人仅在一刹的惊悖之余，反应即已来到，简直快得无可言喻只听到一响脆落的破碎声，四盏气死风灯陡然全熄，大殿里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他们六个人赶忙低促呼应，纷纷站定位置，凝神戒备，尤其是曹又难，他紧守门口，厚重的双掌蒲扇般前后斜伸胸前，慎防突变。

但是，大殿中却沉寂如死，没有一丁一点的动静，紫凌烟方才站立的位置，也黑幽幽的看不清切，像是有人、又似无人。骆孤帆憋不住了，抽出火折子“喷”声抖亮，青红色的苗焰闪晃下，哪里还有紫凌烟的影子？公孙玉峰移目四顾，赫然发现屋顶上开着一个圆洞，不消说，人已从洞口中鸿飞杳杳。

在瞬息的怔窒后，骆孤帆身形侧翻暴出，只重重抛下一个字：

“追！”于是，六个人宛如六只脱弦的怒失，连番认庙门射出，山野林间，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暮气沉沉，寒风萧萧，天地业已一片晕暗郁黑，而人呢？人在何方？

谢青枫几乎是半拖半抱着紫凌烟在荒径蔓草中飞掠，紫凌烟的武功精诡老到，轻身术也绝对在水准之上，但现在她跟着谢青枫这一施展，才发觉自己的一身玩意，简直就近乎儿戏了，从来不曾见过谢青枫认真发挥他的潜能，如今亲身经验，方明白这个冤家确然有成名立万的本钱！来到一座背风的土屋后面，谢青枫突兀停下势子，扶着喘吁吁的柴凌烟坐到一堆柔软却略嫌潮湿的衰草上，然后、更小心翼翼的用袖口替她把脸颊额头的汗水轻轻擦于，动作仔细巧致，而情浓意蜜，这须臾里，紫凌烟不但疲倦顿消，差一点就醉了。紧握着身青枫替自己拭汗的手，紫凌烟凑上嘴唇，依次吸吮着每一很指头，谢青枫拍拍她的香肩，横身坐下，边低笑着道：

“也不嫌脏？”

紫凌烟双颊微红。真似饮下醇酵，她歪着头半依在谢青枫怀中，双眼轻阉：

“在我的感觉里，青枫，你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是洁净的，都是香喷喷的，但凡心地光明坦荡，更具侠风义行，哪里还会有脏。”

谢青枫摇头道：“你的情绪倒是转变得挺快，而且兴致不小，甫出虎口，原该惊魂未定才是，你居然立时就能晕陶陶的坠入风情网里，也真叫收放自如了！”

紫凌烟睁眼一笑：“这种感觉你不知道，青枫，千钧一发、生死交关的节骨眼上，心里证忐忑着能否脱险，哨音一响，自己钟爱的人儿募从天降，长索飞坠，穿顶入抱，啧啧，那种滋味，既甜蜜、又刺激，美死人了……”谢青枫啼笑皆非的道：

“还美呢，我受的罪、担的心，你可一点都不知道，小媚，若非我步骤快，行动积极，情况可能就不像现在这样顺当了，想起来，实在好险！”紫凌烟轻轻抚摸着谢青枫多棱的面颊，腻着声道：

“我晓得你会有所安排，这安排又一定周全细密，青枫，你永不舍得叫我受到伤害，哪怕是一毫一发，你都舍不得的。”吁了口气，谢青枫道：

“小媚，你那六个阿哥很坏，坏得烂了，你难道体会不出他们存心之险恶，已到了什么地步？他们早就决定要你的命，并且，要得无声无息。要得不着痕迹

“坐直了身子，紫凌烟道：“你还察觉了些什么，青枫y谢青枫况声道：

“当你回到玉烟山，路口的辰光，曹又难不正守在那守侯着你么？”

紫凌烟颔首道：“不错。”谢青枫接着道：“你可想到，他们为什么不在居处等候，反而匡你到那座冰清鬼冷的山神庙去？”略一沉吟，紫凌烟道：

“会不会是因为家里不好下手？或者考虑到安全问题，怕我冲突出去。”谢青枫道：

“有时候，小媚，我觉得你真傻，凭你这种头脑与反应，竟也吃稳了这行饭，更且活到如今，不能不说是桩奇怪的事！”

在谢青枫的大腿上捏了一把，紫凌烟佯怒道：“死鬼，就只听过你挪喻我，除了你，谁敢把我看低了？你倒是说说看，他们引我到山神庙是为了什么道理？”谢青枫十分明确的道：

“很简单，你既然有办法邀请了某一位高手来助你搭救令尊，也就可能找到人来为你保膘，如果在住处处治你，难保会没有伏兵出现，从而搅乱局面，设若诱你到另一个偏僻所在，他们动起手来就方便多了，这是一招‘金蝉脱壳’之主意，小媚，你怎的就想不到？”寻思了一会，紫凌烟猛的一咬牙：

“可不正是这么回事？这六号人王断定了上次是我搞的鬼，当然亦会考量到我或有自保之道，他们生起这一层疑虑，引我换个地方去收拾我，就算我按了帮手在楼房附近，届时也呼应不及了……”谢青枫道：“想通了吧？小媚，你的老伙计们个个都是猪八戒吃秤砣——铁了心啦，非将你置之死地不可，要不是我从头到尾隐随着你，亦步亦趋的暗中护着，只要稍晚一步，后果就不堪设想！”紫凌烟咒骂了好一阵，才张大她那双水盈盈的丹风眼睛道：

“青枫，打我们分手，你就在我后面缀着？”谢青枫道：“可不？你的身影一直就在我的视线之内，没有任何时间脱离，甚至你进入山神庙，我也早上了庙顶屋脊，相度你站立的位置预先掀瓦开洞，否则，你能在重围之下，走得这么干净利落？”紫凌烟的两臂蛇似的缠上了谢青枫的脖颈，将两片又湿又热的丰润双唇印上谢青枫的嘴唇，她印得好重、好用力，香软柔滑的舌尖俏皮又灵巧的在谢青枫口腔里翻搅伸缩！吸吮着齿颊间的每一个敏感部位，然后，她的舌尖与谢青枫的舌尖纠缠在一起，她的身子开始揉向谢青枫的杯内，如火似的挑逗，几乎就叫见多识广，历经无数场面的谢青枫透不过气来。

一阵缠绵，谢青枫忽然推开紫凌烟，摸着自己发烫的面孔，深深呼吸着：

“小媚，够了，再继续下去，恐怕我就把持不住啦……”眼波如醉，红唇半张，紫凌烟微微喘息，娇慵懒散的伸展四肢，声如低吟：“我就是要你把持不住…青枫，来嘛，我要你搂着我，越紧越好，青枫……”谢青枫刚刚兴起的情迅速平复，他在紫凌烟的腋下轻轻搔抓，边笑道：“看你这兴头，别闹了，小媚，真要这么样，也不能在这种露天麻地的所在——荒山郊野，冷风寒雾的，这算哪一回？”令人心荡的格格一笑，紫凌烟甜腻如呓语般道：

“只要你愿意，青枫，随便什么地方我都跟你去，说吧，到哪儿？”

谢青枫静静的道：“我们哪里都不去，小媚。”怔了怔，紫凌烟一骨碌爬起身来，不解的望着谢青枫，显得有些急促的道：

“哪儿都不去？青枫，你不要搞错了，我们仅是暂时脱离了那伙凶神的追赶，当前，我们仍在‘玉烟山’的范畴之内，仍不能算安全。”

谢青枫道：“我知道，小媚。”紫凌烟迷茫的道：“既然知道，我们为什么不离开？不走得越远越好？呆在这里，岂不是如在虎穴？青枫，我真不懂你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念头！你要搞清楚，这是在玩命，在提着头兜圈子。”

谢青枫淡淡的道：“人活在世上，就兔不了要面对现实，小媚，逃避、窝缩，全不是办法，事情如不彻底解决，难道你就自甘认命，过那种永不见天日的岁月y紫凌烟呐呐的道：

“我，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谢青枫双手扳证紫凌烟的身子，面对着面，脸色严肃的道：

“小媚，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们不逃，我们就在此地解决问题！”募地打了个寒噤，紫凌烟这才清楚了谢青枫的心意，她的神色间有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以至片刻前脸上的酡红已变成了苍白：

“青枫，你，哦，你是说……我们不但不逃不躲，还要反过头来对付他们？而就在此地，就在‘玉烟山’和他们周旋？”谢青枫安详自若的道：

“不止是周旋，小媚，我们不用骗自己，这是对决，生死对决，或者是他们杀了我俩，或者我俩斩除他们，中间没有模棱两可的含混，没有一个断然的结局。不是他们！即是我们！”紫凌烟想扮出一抹笑容，但却实在扮不出，她觉得自己的面颊都僵硬了：

“青枫，有关你做的这个决定，曾否经过周详的考虑、通盈的探讨？”谢青枫道：

“当然有过周详的考虑，事实上，在你向我提出援助的要求时，我已经拟就了行动的计划，刚才，我也把计划的内涵告诉你了。”吸一口气，紫凌烟道：

“你可想到，青枫，我们只有两个人，而他们，却有六个之多？”谢青枫笑道：

“数量上的优势，并非求胜致果的唯一条件，所谓兵在精而不在多，小媚，你也见到过数不清的以寡敌众终究功成的例子，更何况其中尚得加上机智、胆识，甚或运道的各种因素，交锋接刃，决没有理所当然的事！”，紫凌烟仍然揣揣的道：“但，但是，他们六个人的武功都极高强，分开来可能还有各个击破的希望，假如合在一起，我们的机会就不算大了谢青枫道：

“所以，我们就必须设法使他们分开来，然后再逐一狙杀！”目光定定的望着这位令自己心仪又心醉的男人。紫凌烟不禁有几分迷乱的道：

“如果不是你，青枫，任何人提出这个近乎疯狂的主意！我都不敢苟同，想想看，两个人去对付六个人，而那六个人又全是六号追魂夺命的魔星，这种打杀，对少数的一方何来幸理？可是，可是点子是你出的，却又觉得不大一样，好像是……可以试试，而且，并不感到情况过于悲观……”轻轻搂了紫凌烟一下，谢青枫的语调沉缓低柔，颇觉宽慰的道：

“好了，小媚，你的信心已逐步建立起来，亦开始对我的计划有了肯定，我很高兴你对我的信任，小媚，人是一种奇异的灵类，往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越在艰危的境况下，求命的意志越坚强但千万记住，坚强的意志才是图活的要件，除此之外，则仅存匹夫之勇，意义就空洞了。”紫凌烟点着头道：

“我知道，青枫。”谢育枫道：“骆孤帆他们六个人，大概一时还料不到我们会来上这一招，在这种形势下，他们可能认定了我二人只有亡命一途，小媚，让他们继续这样认定下去，当他们颓然回转的辰光，头一个回合，我就打算叫这六位朋友为他们的错误付出代价！”紫凌烟有些不寒而栗的道：

“青枫，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了如果和你为敌，你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谢青枫笑吟吟的道：

“不过，和我做朋友，我也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可亲的朋友，腮？”紫凌烟也笑了：“因此我选择了后者，青枫，不做你的敌人，和你做朋友，做一对非常可爱可亲的朋友你不觉得，有时候我也蛮聪明的？”

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谢青枫体贴的道：“好朋友，你最好趁这段空暇歇息片刻，接下来的辰光，恐怕就是两个极端了难得稍有喘息，或者是永远长眠。”才展开笑颜的紫凌烟，立时就把那抹初绽的娇笑冻结在脸上，她闷闷的道：

“你就不会说几句吉祥词儿？青枫，再没有比你更煞风景的了。”谢青枫耸着肩道：

“我是实话实说，小媚，估量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不出顿饭功夫，你的那伙老搭档们就将打道回府依照你们向来的习惯，都是循着哪条铺设石板的山路上来吧？紫凌烟无精打采的道：

“一般都是如此，这次想也不会例外，他们并没有另选其他路径的理由。”来回走了几步，谢青枫道：

“在你被曹又谁截下的路口，不是有条贫道，直接通往那座山神庙么甲瞧着谢青枫，紫凌烟一边在揣摸着这又是个什么主意，她慢吞吞的道：

“不错，是有条岔道……”谢青枫断然道：“小媚，我们就埋伏在那儿狙杀他们。”紫凌烟忙道：

“不要忘了，他们是六个人。”摆摆手，谢青枫冷静的道：

“不见得，小媚，他们追出去的时候是六个人，到了外面，势必展开分头搜寻的工作，倘若六个人全聚在一起，追索的面就小了，我判断他们一定会分组分路，朝不同的方向去追，每组或是三人，或是二人，而巡搜的路途远近有异，回山的前后便难得一致，这就是说，我们的机会来了！”紫凌烟疑虑的道：“青枫，你能确定？”谢青枫微微笑道：“万一情形不对，我们可以临机应变，小媚，运用之道，存乎于心！”紫凌烟幽幽的道：

“随你怎么运用吧，横竖我这条命已经交绍你了，是好是歹，我全认下…”走过来拥抱着紫凌烟入怀，谢青枫没有多说一句话，只这个小小的、温柔的动作，业已传达了他无尽的呵护，不必以口词强调轻伶蜜爱。

血刀江湖载酒行--第五章　砧落生死断

第五章　砧落生死断

夜风萧萧，林木幽沉。

山路上，出现了两条人影，两个人步履滞重，四条腿像拖着千斤锁，那么蹒跚又吃力的往山上挪移，不止是有形的疲惫暴露无余，连无形的沮丧，也都盈溢于外了。

这两个人，不错，都是“北斗七星会”的成员，一个是老三胡双月，一个是老六山大彪，瞧光景，二位仁兄似乎往返奔波了不少冤枉路，模样狼狈得挺叫人心疼的。

谢青枫隐伏在一丛枯黄的杂草之后，目光冷锐的注视着这两个人逐渐接近，这一次，他可不是空着双手了；他的手上已紧紧握着一把脱鞘一的刀，一把式样极其怪异的刀，这把刀宽约尺半，长仅二尺，顺着锋利无比的锋口，有二道斜镂向上的血槽，刀柄缠绕着已泛渴黑色的生牛皮索，重量怕没有三十余斤！这把刀，看上去已不太像是刀，反而更似一座铁砧，一座不是铁砧，却极具形式意义的铁砧！

是的，这把刀的名子，就叫“铁砧”，一刀斩落，足可切下一颗牛首！

谢青枫的神态非常镇定，镇定得近乎淡漠，仿佛他等待的不是那飞跃扑杀的一刻，而仅是等待着和两个并不喜欢的朋友打声招呼……

攀贴在路口右侧，那棵枯树上的紫凌烟，况味就与谢青枫完全不同了，打发现胡双月及山大彪的身影开始，她就不受控制的全身轻颤起来，两个人越是接近，她抖索的越发厉害，不但是抖，而且觉得四肢瘫软乏力，甚至连呼吸都那么恨死人的变得粗浊了……紫凌烟自己明白，她决不是怕，她已经历过大多的血腥，见识过大多的生死场面，恐惧对她而言，算得上十分陌生，但眼前，为什么又这般失态失常呢？她在迷茫，会不会因为是某种同门相残的罪恶感作祟，或者是慑伏于六位阿哥淫咸之下过于长久的缘故？

不论是什么缘故，立将发生的这一切，她总有程度上难以适应的感觉。

此外，紫凌烟还另有一种羞赦的心情一杀人如麻、江湖历练老到精妙的她，为什么在和谢青枫比较之下，次次都如同一个不解人事的傻丫头？

于是，胡双月同山大彪已来到路口，也就是紫凌烟夜来被曹又难拦下的同一地点。

来到路口的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前一后，脚步沉重的朝着小红楼的方向移动，夜暗中，两张面孔阴郁得一如现在的天色。

紫凌烟的心脏蓦然急速跳动起来，她惊恐的用手紧按住自己胸口，生怕自己咯咯的心跳声传到树下两位阿哥的耳朵里！当然，这只是紫凌烟的多虑，胡双月与山大彪两人绝对听不到她的心跳声，不但如此，由于奔波劳累过甚，这两位、的心跳，恐怕比紫凌烟犹要来得急促响亮。

谢青枫便在此时展开行动，他猛然跃向半空，所谓“半空”——是指胡双月与山大彪的头顶，当他旋身、挥臂、落刀，三个动作完成于一瞬，角度、空间，。上距离的调配，其拿捏之完美与精确，简直无懈可击，令人叹为观止！

胡双月素有“封喉”之称，艺业独到，手法酷毒，他的反应与灵巧也是一等一的高妙，谢青枫人现刀落，他已应变奇快的单足拄地，猛然低扑而出，只见刀锋过处；他的背脊上酒出一溜血水，老命却已无碍。山大彪虽然个大力猛，进退之间就没有姓胡的利落了，刀口飞来，他匆忙后退，到底稍迟一步，“砰”的一声，左边耳朵连着大片颊肉应刃而解，血糊糊的不知抛向了何处！

这个时候，假如隐身树顶的紫凌烟能够适时配合，下手狙杀，正痛得整个脑裳发热发晕的山大彪必将不免，但不可了解的，是紫凌烟竟然突兀窒噎住了，刹那间的窒噎，便已失去了夺命致果的机会！

背脊受伤的胡双月，在一个踉跄之后，两臂倏振，人已一个盘旋绕回，就这一去一返，手上已亮出独门兵刃——又阴又狠，见血封喉的“五寸匕”！

谢青枫一言不发，射形飞身，“铁砧”平斩直砍，刀芒如电中，又募往下沉。凝成一片不散的寒光，仿佛一块巨大的锋刃，呼轰撞到！胡双月一看气势，即知难以力拒，他迅速闪动，腾挪如风，尽量避开刀刃的正面，连跳带窜之余，好不容易才躲过这一招的轮回！

用手一抹自己的左颊，山大彪立时便疯狂起来，他粗野的吼喝着，反手拔出背后的“七环金刀”，猛虎出押般扑向了谢青枫！

谢青枫卓立如山，分毫不动，他侧面对着山大彪，“铁砧”下指，血迹蜿蜒，正点点滴滴从宽阔锋利的刃面上往下坠落……“七环金刀”环震刀至，在若匹练纵横，流瀑倒悬，而谢青枫倏然斜掠五尺，“铁砧”回斩，一刀劈出，声似裂帛，像是空气也被割开了——冲来的山大彪带刀横迎，任是芒掣锋叠，竟就来不及挡住对方的那一刀，冷电迸散的一刹，他的双臂连着他的“七环金刀”全己滴溜溜的抛上空中！

惨厉的曝号如同鬼啸，山大彪凶性大发，一低头，不要命的往谢青枫撞去，谢青枫青衫飘舞，人已逸出一逸出前不忘反手挥刀，就那么一声“咋嚏”，山大彪斗大的胸袋已骨碌碌滚将出去。

惊魂未定的胡双月，根本就没有援救山大彪的时间，当他由那头奔回这一头，看到的只是伙伴的首级，而首级竟在地下打滚，早已不在它原来的位置上了！

谢青枫注视着胡双月，“铁砧”呼声竖立，镝锋寒削，又等夺命。_胡双月忽然打了个冷颤，脱口惊喊：“铁砧”谢青枫淡淡的道：“不错，铁砧。…往后退出几步，胡双月不由脸颊痉挛，眼皮子也连连抽搐，他噎着声道：“方才的刀法……是‘必杀斩’？”

谢青枫眸瞳问亮，宛如寒星：

“算你还有几分见识，胡双月。”

像是呻吟般发出一声窒嚎，胡双月的脑门上已经沁出豆大的汗珠：“那……你一定就是‘青枫红叶’谢青枫了？”

谢青枫冷冷的道：

“用‘铁砧’杀人，而且施展的刀法是‘必杀斩’，这个人若不是我谢青枫，还会是谁？”

胡双月的内脏间宛似陡的烧起一把火，整个身子都有一种将要融化的感觉，他口干舌燥，嘶嘶有声的粗重喘息着。

“为什么？谢青枫，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

谢育枫道：

“我是被逼如此，朗双月。”

颈间的喉结上下移动间，胡双月咽着唾液，呐呐不解的道：“被逼如此？谢青枫，我不懂，是谁在逼你？又是为了什么事逼你？”

谢青枫生硬的道：

“我一说你就懂了，胡双月，是紫凌烟，现在，你懂了么？”

不自觉的又哆咦了一下，胡双月高瘦的身躯顷刻间像是彻楼下好大一截：“紫凌烟……小媚，她，她原是我们的七妹……谢青枫道：“我知道，知道她原是你们的七妹，但是，你们这群杀人杀红了眼的东西，居然真正六亲不认，冲着你们的七妹齐来下刀；胡双月，闯道混世，到了这种走火入魔的程度，就该通通回锅了。”

胡双月挣扎着道：

“谢青枫，你乃有所不知。小媚糊涂，竟犯下背叛山门。

出卖组合的大逆之罪——”

哼了一声，谢青枫道：“挺身救父，义纵亲情，正是天底下至真至情的表现，理该受到褒奖才是，但你们却反其道而行，为了此事，竟待以死相惩，朗双月，这从哪里说，都说不过去厂胡双月急忙争辩：“这种做法，完全违背了组合的规矩，也毁弃了我们当初结盟创誓言，谢青枫，小媚如此任性胡为。难道还不该要罚？”

冷冷一笑，谢青枫道：

“那等规矩、那等誓言，打开头就是有停天理、不容伦常，根本冷血无义，令人难以折服，而莫名其妙的束缚，自然可以不予遵从。”胡双月心里明白，彼此的看法南辕北辙，立场更是两个极端，要想谈得拢，显然无望；他惨白着一张削瘦的面孔，沙哑着嗓门道：“谢青枫，你和小媚，有什么关系？”

谢青枫平静的道：

“朋友，胡双月，只是朋友。”

有这样卖命的朋友，其间交情之深，亦就无庸赘言了。

胡双月的目光越过谢青枫的肩膀，望向山下来路，可惜的是，夜色沉寂中，来路一片静荡，别说是人，连鬼影也不见一条……谢青枫双眼平视，神色安详的道：“天下虽大，奇迹并不很多，胡双月，如果你在指望你的伙伴们及时来援，未免不切实际，现下的情况，并不怎么具备巧台的条件。”

胡双乃咬着牙，声音迸自齿道。

“谢青枫，‘北斗七星会’向来只是吃人，不曾被被人所吃，你今晚骄狂至此，骑到我们头上糟蹋我们，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厂。”谢青枫七情不动的道：“不止是骑到你们头七糟蹋你们，胡双月；事实上我已经不打算叫你们朝下活了，吃人者，人恒吃之，再说，‘北斗_七星会’已无七星，仅存五星，很可能，马上只剩四星了。”

胡双月僵凝若桩，半晌没有动静，但吁吁呼吸之声，清晰可闻。谢青枫久经战阵，历尽生死，他当然明白，什么事立即就会发生。

缓缓的，胡双月的脚步向左侧挪移，“五寸匕’在他手中闪泛着森蓝的芒彩，而谢青枫卓立原地，垂眉如寂，他的“铁砧”仍旧日正竖于前，看上去仿佛一块沉厚的铁板！

“五寸匕”的流灿像是一颗陨星的泄尾，拖着那样蜿蜒多变的光纹淬然飞来，倏沾倏点之下，又疾走斜掠；谢青枫半步不移，他甚至没有反击，只将“铁砧”的锋面做了几次旋转，业已封死了敌人每一个角度、每一次的进击。

胡双月的额头上再现冷汗，他围绕着谢青枫缓步打转，“五寸匕”游移不定的指划着，感觉上，却似面对一座石山，浑然天成，竟是无懈可击！

攀附在树顶间的紫凌烟，几乎已经忘记她是干什么来的，只瞪大着一双丹凤眼，紧屏呼吸，目不稍瞬的注视着下面的情况演变，一时里，她连自己是个什么立场也差点混淆不清了……

“五寸匕’突然又开始跳动，森蓝的光芒由单凝的一抹蓦地散裂为十三抹，十三抹冷焰由十三个不同的方位飞射喷泻，却集中向一个焦点——谢青枫。

谢青枫的身形在焰光着体之前的刹那腾起；刃芒只是贴着他的脚底掠过，“铁砧”便在这间不容发的细微空隙里暴翻，快得无可言喻，宽大又锋利的刀口已切进肌肉、切人_骨骼，切断了五脏六腑，更将胡双月由右肩至右肋，整整劈“成了两片！

痹疲的肠脏含着浓稠的鲜血，顷刻就泄满一地，胡双月像是叹息般发出一声低吟，即已寂然不动，他的面孔仰搁向上，除了惨白得出奇，倒没有过份的恶形恶状。

谢青枫专注的归刀人鞘，他把“铁砧”插回同样宽阔的牛皮鞘内，动作细致谨慎，似乎地下的两个死人，远不及他现在做的事来得重要。

一声干呕传自树顶，接着又是一声，好在并没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吐出来。

谢青枫漫步前行，头也不回的飘出几句话：“小媚，要想不着，得跟我离开这个地方才行。”

衣袂带风的轻响立起，紫凌烟飞射掠下，谢青枫瞥了她一眼，乖乖，脸色之苍白，几乎就和死在那里的胡双月差不多了。

刃是别在后腰带上，因此谢青枫得以空出手来拥搂紫凌烟，这杀人不眨眼的娘们，此刻的表现却不见强，她捂着嘴，噎着声道：“青枫……你可以杀他们，但，但不该下手这么狠，连个全尸都不留……”谢青枫笑了笑，柔和的道：“横竖是死，死的方式就不必挑剔了，小媚，当你们杀人的时候，也都绍对方选择的余地么？大概亦总是以你们认为方便的手法行事吧？”

又干呕了一声，紫凌烟低着头道：

“那是对付不相识的人才这样，而胡双月、山大彪，青枫，他们到底是我的三哥与六哥……”谢青枫摇头道：“妇人之仁，真个言来无趣。”

紫凌烟幽幽的道：“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已然不可收拾，青枫，现在想想，倒弄不清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瞧着这一片凄厉惨怖，实在心乱如麻……”谢青枫叹口气，道：“如果不让事情闹大，开头便容易解决，你的六位阿哥不是要你的命么？包括你那位三哥及六哥，索性给了他们，不就天下太平，波澜不起啦？你不甘愿舍命，只有保命一途，要保命，必须自卫，而自卫的最佳手段为主动攻击，情况便这么衍生下来；你不妨多想想，除了一死了结，你还有什么防止之道？”

紫凌烟呐呐的道：

“他们决不会放过我……只要我不死，他们就不可能罢休……

谢青枫道：“所以说，形势就发展成眼前的光景了。小媚，你要明白，人想活命，有时候得付出极大的代价，元论代价付得多么痛苦，只要不愿死，就必须有所承担。”紫凌烟感触甚深的道：“当年大家结盟，规矩虽然订得严苛绝情了些，但长久相处，却也不分彼此，其乐融融，这些日子厮混下来，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凶危险峻，伙伴们都能同心共济、相互扶持；‘北斗七星会’就像是一个家庭，我们七个是家庭中的成员，要说没有情份，那是假的，至少我向来是把这儿当成我的家，在没有发生这桩事故之前，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离开他们，甚至与他们成仇……唉，好歹混出了头，撑起了场面，却就这么一下子散了局……”谢青枫似笑非笑的道：“君不闻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天下岂有久开不散的筵席？何况像你们这种人肉席，早散早好，正可谋福天下苍生，使多少无辜免遭涂炭。”

横了谢青枫一眼，紫凌烟狠狠的道：

“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们‘北斗七星会’不顺眼了，这一次，可叫你抓住了机会，名正言顺的拔除这根眼中钉，扛底扫干净。”谢青枫不以忤的道：“小媚，这不是狗咬吕洞宾么？‘北斗七星会’岂是好惹的主儿？他们杀人放火，只要不冲上我，我就睁只眼闭只眼装糊涂，原本河井水互不相犯，我哪来这高的兴致去撩拨他们？便吃撑了也不干这等麻烦事，说来说去，还不是全为了你，现在倒好，居然埋怨起我来了……”

把面颊贴上谢青枫的肩头，紫凌烟苦涩的笑道：“你别生气，青枫，我心里恼、心里躁、心里犯矛盾，难道就不能向你倾吐？你越来不爱我了，一点都不让我，连多听我几句牢骚话，脸色就摆了出来……”谢青枫踢飞地下一块小石，无可奈何的道：“眼下正在替你拼命，还要怎么来证明我对你的情感？

一个类人为了一个女人，不顾自己生死存亡，提起刀片豁起来看了，尚不算是一等一的情痴么？小媚，你他娘太也难缠，令人消受不了……”紫凌烟又娇缜起来：“瞧你，这不是又对我不耐烦啦？你就不会再体贴点，再顺着我点？”谢青枫干声笑道：“好、好，就再体贴点，再多顺着你点吧，唉，竞像是前辈子欠了你的！”凌烟咯咯笑道：“可不是？青枫，我也常常在想，你这冤家一定是上辈子欠了我……”谢青枫忽然脸色一沉，道：“小媚，有件事，我差点忘了问你。…偷觑了谢青枫的神情，紫凌烟不由吓了一跳，她惴惴不安的道：“你这是怎么啦？好端端的一下子就把脸孔摆了下来？有话你说嘛，瞧你这样子，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似的。”谢青枫道：“方才，在山大彪第一次受伤倒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相机下手？如果你那时配合得好，头个归合将结束得更快更早，却叫我又费了一番手脚。”——窒了半晌，紫凌烟才怯怯的道：“我……我当时全身僵冷，稍稍犹豫了一下，谁知怔忡之间，机会已经失去了，青枫，我不是故意的，那一刹里，只觉得有些迷乱错愕……”“，谢青枫低沉的道：“小媚，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酷，相同的情形之下，他们决不会可怜你，一点也不会，切切记住，下次不可犯同样的错误，否则即将万劫不复——你算是行家，原该不需我提醒你才对……”。

紫凌烟沙哑的道：

“我不会再犯错了，青枫，你放心…”这时，他们已经来在山腰平台前那座小巧的红楼，遥遥入眼在望；紫凌烟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透几分紧张的问：“青枫，下一着棋，你想妥了如何未走吗？”谢青枫静静的道：“就在院墙之外，小媚。”

怔了怔，紫凌烟不解的道：

“院墙之外？在院墙之外干嘛？”

谢青枫伸手抚摸着紫凌烟那柔滑如缎带般的披肩秀发，无限怜爱的道：“傻丫头，便在这里做第二次狙杀！”激灵灵的一颤，紫凌烟脱口道：“可是，这是家门口——”谢青枫笑道：“这已不是你家的家门口，而且，办这种事，来不及挑拣好风水地了。”紫凌烟脸蛋儿泛红，有些窘迫的道：“你看，我又糊涂了。”谢青枫默查地形，并迅速有了腹案，他牵着紫凌烟的手走向一角更幽暗的地方，然后，把嘴唇凑在紫凌烟耳边，轻轻低语：“下一阵，可能比头一次遭遇要困难些，小媚，你必须定下心来，准备连应，千万不可再味于感情，误了大事，你知道吗？”点点头，紫凌烟同时深深吸了口气，表情十分果决的道：“我答应你不会使你失望，青枫，这原是我的事，怎能又误了你？”

谢青枫道：“这就好，只要听到声息，我们便各自进入攻击位置。小媚，你隐藏的地方，是门后左侧的矮墙之下，从那个所在，出手狙袭，角度及视线皆造成受攻击者某种程度上的障碍，最令人不及防备；我的位置在对面的坡脊棱顶，与你的隐藏处正好形成斜角，交互突击，奏功的希望极大。”紫凌烟悄声问：“青枫，为什么你认为第二次狙杀，将会比第一次来得困难？”

谢青枫严肃的道：“因为第一次他们没有警觉，第二次他们就有了，小媚，对一个处在高度戒备下的目标动手，总要比攻击一个全无防范的目标困难。”“哦”了一声，紫凌烟又有些失悔的跺跺脚，微带怨悔的道：“早知如此，我们该把路口的尸体移去才对…”谢青枫道：“我们没有时间做那件事，而且杀成一片血红狼藉，怕也收拾不干净，再说，把尸体放在那里，尚另有作用，让他们亲眼目睹，不止情绪震动，情神上益增压力，在草木皆兵的紧张状态下，失误的比算就更大了。”窒默了一会，紫凌烟的声音像渗合著沙砾：“青枫，你真狠……谢青枫古并不波的道：“我说过，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酷，小媚，杀人杀到死，送佛送上天。”不知是身上冷抑或心里寒，紫凌烟瑟瑟抖索起来，脸色也泛着青白：“但愿这场恶梦快点过去，青枫，我真觉得承受不起了，可怕……好可怕。”谢青枫呵慰着道：“好歹撑持着，小媚，很快就会成为过去了，别担心，一切都有我替你顶在前面。…紫凌烟刚待再把身子倚进谢青枫怀内，享受片刻的温暖，山路那头，已传来隐隐的脚步声，还有，夹杂在脚步声里的喘息声——好像人们在行动中驮负着重物的那种声音。

于是，他们立即分开，各自潜伏进先前预定的攻击位置，也只是刚刚藏好，山路上，已影影绰绰的出现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的背上，好像还分另别背负着一团黑黝黝的物体。

血刀江湖载酒行--第六章　水流大江东

第六章　水流大江东

两个人逐渐来近，昏黑的天光下，从轮廓间依稀能以辩出那是“北斗七星会”的二哥“断掌”曹又难、四爷“翼虎”沙人贵，两个人背负着的东西，显然是两具尸体，肯定就是胡双月与山大彪的残骸了。

由对面斜坡的棱线到小红楼的正门，约莫有一丈二三的距离，这(奇*书*网.整*理*提*供)个距离，非常适合狙击者跃升之后连续扑落的动作，几乎只要纵拔到第一次弹起的高度，不需再行运气接劲，顺势而下，正好就是出手的焦点，过程一气呵成，方便无比。

一丈二三的远近，也恰是练有夜视功能的人，目力所及最允当的范畴，在这个范畴之内，一切动静，大概都在眼底，不至模糊。

曹又难和沙人贵两个，约莫已经相当累了，他们来到门口，还不及推门，就先忙着相互合作将背在背上，用外衣包裹着的尸体卸下，小心翼翼的搁置地面，四只眼睛望着两具尸体，皆不由形色凄器，相对唏嘘。

杀手也不是全无情感的，虽然那种情感较深沉、较冷硬，但总也叫做情感，尤其是杀手的下场如果亦是被人所杀，情感之外，只怕就还要加上一点兔死狐悲的自伤了。

曹又难的目光开始带有警惕性的向四周搜视，沙人贵却意态沮丧的叹着粗气：“我就不信事故还会发生到家门口来，二哥，算计二哥与老六的那票王八羔子，早不知跑到哪个角落里窝起来了！”

接着，他又无精打采的坐向石阶上，双手抱着头，悠悠忽忽的道：“这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么？小媚的麻烦刚捅出来，跟着就授上这么一桩要命的灾祸，难怪好几天了，我老是左眼皮子跳个不停，莫不成，哦，我们‘北斗七星会’的劫数到了？”

冷哼一声，曹又难道：“少胡扯，我看老三和老六的横死，多半与小媚脱不了关系！”

黑暗中，沙人贵的神色先是一怔，他倒吸一口凉气，说话有些混浊起来：“二哥，你这样论断，得有根据才行，小媚的那几下子，我们全都心里有数，若是讲机灵巧铸，她是不差，但谈到武功，别说她一个对付不了三哥老六两个，连一挑一也扛不下来，凭她的本事，又如何能杀得三哥同老六，更杀得这么凄惨法？”

曹又难阴冷的道：“老四，机灵巧肄，一样可以用来杀人，症结只在于如何安排而已，况且你不该忘记，小媚在外面有朋友，相当够份量的朋友，小媚手段高，她会设法使她这批朋友为她出力，甚或卖命！”

沙人贵迟疑的道：“我也知道她在外面有朋友，‘瑞昌县，牢房的把戏、山神庙的突然脱逃，全由她的朋友暗地帮忙，不过，她也有功力强到能够击杀三哥与老六的朋友？”

曹又难沉沉的道：“天底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小媚那一套颇不简单，其狠毒狡诈之处，恐怕要超过你我的想像，老四，如若我猜得不错，恐怕还会有情况”

沙人贵反应过敏的立刻向周遭巡搜，却又不住的摇着脑袋：“二哥，我实弯想不通，小媚不但聪明，更聪明得出了奇，假如我是她，逃出性命已属万幸，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决不会傻到调回头来冒险报复，因为这是寻死的事，一个弄不巧，阎王殿上就得丙去应卯！”

曹又难道：“所以你才不是小媚，她的想法和你大相径庭，她存的是什么心思，谁都不容易猜透，老大早就说过，这娘们像一条毒极了的毒蛇，表面纹采斑斓，艳丽夺目，实际上却是最要命的东西！”

默然片歇，沙人贵涩涩的道：“我还是不认为地有这么大的胆子，有这么厉害的帮手，二哥，你不妨往别处想想，我们，北斗七星会，这些年来，杀人无算，结的仇更多，会不会是别的仇家摸了进来抽冷了下毒手？”

曹又难的语调又干又冷：“当然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不过，小媚的事件与老三老六的死凑得太巧，我仍然怀疑是小媚在其中搞鬼，直觉上，我不以为另有他人……”

沙人贵道：“不管是怎么一个内情，等老大和鬼狐狸回来，好歹就能把它归理清楚。”

冷森的一笑，曹又难道：“假如事情是小媚干的，不须等到老大和老五回来，我们很快即可知晓！”

怔了怔，沙人贵疑惑的道：“此话怎说？”

曹又难微微扬起面孔，而脸上的表情一片肃煞，透着一般隐隐的暗青：“如果是小媚下的毒手，她的目的决不止以狙杀老三老六两人为满足，而是将整个‘北斗七星会’的成员完全当作对象，换句话说，就是要通通消灭我们，现在她已成功的谋害了老三老六，跟着来的，约莫就是你我及老大了！”

不禁自背脊上冒升一缕寒意，沙人贵强忍住那个哆嗦，惊悸不已的道：“二哥，你说得末免过于可柏了，小媚哪来这等的狠劲与这等的胆识？我们同她相处多年，却也不曾发觉她有如此歹毒法；横想竖想，她都不像你推断的这么冷酷嚣狂！”

曹又难缓缓的道：“不需争辩，老四，我讲得对不对，马上就会由事实来证明，当然，我但愿我的判断是错了，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沙人贵呐呐的间：“你的意思，二哥，小媚很可能就在附近伺伏着？”

曹又难颔首道：“不错，这时候，说不定她正在倾听我们交谈，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再也坐不住了，沙人贵霍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向左近转动，手亦按住了插在后腰板带上的家伙，模样已是如临大敌。

曹又难镇定的道：“你看不见她的，老四，她会挑拣个非常适当又隐密的地方匿藏，那个地方可以清楚的监视我们，而且，必定在最得利的攻击位置之内！”

艰辛的咽口口唾沫，沙人贯苦笑着道：“这算怎么一码事？玩这等杀人的把戏，原是我们的专长，如今却叫人家玩起我们来了，那玩的人又曾属于我们之中的一员……他娘，这不是在打混仗么？”

曹又难道：“人一出世，就开始了打混仗的里程，这其中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生活嘛，本来便是一连串无休止的争斗，除了斗到死，就只有一直斗下去！”

沙人贵还没有来得及表示什么，谢青枫就来了他从对面斜坡的棱线之后飞腾而起，拔高九尺左右，划过一道极其优美的半弧，落脚点就正好在曹又难与沙人贵的头顶，流程顺畅，毫不拖泥带水。

他来得非常之快，快得像闪电、像幻觉，当他的猎物举眼看到了他，他已经到达攻志距离之内，于是，他决无迟疑的出手，攒砧暴斩，光似凝雪飞霜。

沙人贵的动作也相当迅捷，侧身、拧腰、翻腕，“狼牙飞棒”笔直捣出；曹又难亦斜跃四尺，两只丈粗又厚，仿若蒲扇似的巨灵之掌双抛合聚，夹攻来敌。

“铁砧”微沉倏扬，“当”的一声，震开了沙人贵的“狼牙飞棒”，火星迸溅申，刃口已迎向曹又难那一双沉厚的手掌。

曹又难号称“断掌”，练的是“断碑掌”的功夫，掌力雄猛坚实，足以横击牡牛，但是，到底仍为一双肉掌，和谢青枫的“铁砧”硬碰不得，锋口迎到，他弓腰曲背，人朝下坠，然而，他却赫然发觉，铁砧的走势竟己到达他预定落脚的方位！

双臂立振，曹又难蓄力再起，时机上已稍慢半分，“铁砧”闪过，他的左小腿肚“叭”声绽裂一道血槽，所幸没把一整条腿赔上。

当曹又难踉跄落地，几乎不分先后，沙人贵再度飞挥出的“狼牙飞棒”又被磕开，他脚步不稳，堪堪打了一个半旋，“铁砧”已照头劈下！怪叫如位，沙人贵拼命滚仰，寒芒过处，脑袋是保住了，却被刃角带去一块巴掌大小的头皮一时间，他竟不觉得疼痛。

猛回身，曹又难嘶声大叫：“且慢！”

谢青枫竖刀胸前，刃光闪泛，恍若秋水，他静静的望着曹又难，不出一声。

惊疑不定的打量着谢青枫，曹又难干涩的开口道：“朋友，‘青枫红叶’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青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牙面的瓷光在黑夜中微微泛映，仿佛他是有意炫展着自己这一口好牙：“问得很好，曹又难，因为我就是‘青枫红叶’，‘青枫红叶’也就是我。”

脸上的神色立刻灰暗下来，曹又难感到丹田松沉，口唇干燥，脑子里的思路也一下子变乱了；他嘴巴蠕动了一会，才沙哑的道：“那么，谢青枫……你是为了小媚而来？”

谢青枫道：“是为了她。”

曹又难的面孔又灰了一层，他吃力的道：“你和她，竟有这么深的交情？”

谢青枫笑着道：“正有这么深的交情，男女相处在一起，变化微妙而奇异，可惜贵‘北斗七星会’的各位全都蒙在鼓里，不知小媚之外，尚有我谢某人的一段渊源存在，所以，各位的境况就艰难了。”

阵瞳里漾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栗神情，曹又难仍在强持镇静：“我们的两个兄弟——胡双月和山大彪，是你下的毒手？”

一仰头，谢青枫不悦的道：“我是以一对二，正面拼杀，如同现在的情形一样，这能叫下毒手？怪只怪他们学艺不精，运道欠佳，混江湖选错了行当，偏偏挑上这要命的营生！”

曹又难的目光不觉转到地下的两具尸体上，顷刻间的感受，不知是悲愤抑或怯惧？他望一眼那边满头满脸是血的沙人贵，意识沮丧极了：“谢青枫，‘瑞昌县’牢房与山神庙的事，大概也都是你干的？”

谢青枫道：“当然，为了小媚，不得不辛苦点，一事不烦二主，是吗？”

沙人贵抹了一手的血，恨恨地往裤管上擦去，咬牙切齿的叫骂起来：“姓谢的，老子们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向来是河井水互不相犯，只为了一个臭娘们，你他娘就冲着‘北斗七星会’下这等的毒手，闯道混世有你这样混法的？”

眼角微瞄沙人贵，谢青枫这次却没有温恼，他不紧不慢的道：“杀人只要有理由，不必有仇怨，沙人贵，就像你们各位，双手染血，杀人无计，莫非也都为了与人有仇有怨？”

沙人贵咆哮着：“我们杀人的理由是为了吃饭，你呢？你他娘又有什么鸟的个理由！”

谢青枫淡然道：“我的理由是因为小媚，沙人贵，你们要杀小媚，我就只好对不住你们，而且，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必须使它有个终结，虎头蛇尾是不对的，如今，我正在进行终结的过程。”

又抹了一把淌在腮颊上的鲜血，沙人贵掂了掂手中的“狼牙飞捧”，大声吼叫：“娘的个皮，口口声声小媚小媚，正是恋奸情热，一对奸夫淫妇，小媚现在何处？叫她滚出来，自己赖躲着不敢伸头，尽把事情朝别人身上推，算不得够种够胆！”

谢青枫竟然笑了：“沙人贵，你真是个粗胚，不折不扣的粗胚，斗杀对决，也该讲究点气氛情调，嚣叫谩骂，不觉得太煞风景么？”

狠狠一跺脚，沙人贵大吼：“我要你把紫凌烟那贱货叫出来，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会怎么给她气氛、给她情调，这个狠心毒妇，看我能不能活剥了她！”

谢青枫道：“放心，沙人贵，她会露面的，她一定会露面，问题在于只怕你活剥不了她，等她出现，就如同恶魔索命，必将活杀于你！”

沙人贵口沫横飞的怪叫：“让我们试试，谢青枫，让我们试试！”

谢青枫的“铁砧”轻轻摆动，森寒的芒焰亦在隐泛冷眼，他平静的道：“自然要试，沙人贵，无须等小媚来试，我们就可以先试，确实的说，早已经开始试了，现在要做的，只是接续下去而已！”

曹又难低哑的插进来道：“谢青枫，你的主意，难道没有更改的余地？你一定要豁到底？”

摇摇头，谢青枫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必须有个终结，不应该虎头蛇尾；曹又难，砸烂了摊子，就要收拾干净，否则，烂摊子留下来会增加许多麻烦，你说是么？”

深深吸了口气，曹又难的表情十分痛苦：“也罢，是你逼得我们毫无选择，唯有以死相拼！”

谢青枫眉梢子扬起：“记得你先前说过，生活本身便是一连串水无休止的争斗，除了斗到死，就只有一直斗下去；曹又难，你说得相当透彻，可见你也和我一样，早已洞悉了人生的无奈，没有错，除了斗到死，就只有一直斗下去。”

一声暴叫出自沙人贵嘴里：“老子就斗你这狗娘养的！”

随着他的叫嚷，“轰”声破空之响传来，“狼牙飞棒前面的棒头己脱柄射出，锥尖闪映于夜色之中，活像一张片齿森森的巨吻！

谢青枫略往后仰，“铁砧”横起，飞棒却突兀变化了它原来的路线，一晃之下跳击向谢青枫的中盘，于是，“铁砧”粹然切落，“呛榔”，一声撞震，飞棒已经斜砸在地，捣得泥沙四扬！

就在这时，谢青枫听到一阵细碎的衣炔飘风之声响起。响声不是接近，却是远去，他蓦地回首，乖乖，那曹又难，“北斗七星会”的二大爷“断掌”曹又难，居然临阵退缩，脚底抹油，抛下他的兄弟不管，独自逃之天天了！

曹又难玩的这一手，不但谢青枫有些啼笑皆非的意外，连他的老伙计沙人贵也不禁目瞪口呆，瞧着曹又难亡命飞跑的背影，几乎不敢相信这竟是事实！

谢青枫耸耸肩，提高了嗓音道：“小媚，你不要现身，暗里缀着姓曹的，踩明他的窝身处再来通知我，记得切勿轻举妄动；姓曹的是往山上逃，应该会在主近留足，我不走远，就在那破山神庙里等你。”

“叮”的一颗小石头丢到谢青枫脚前，表示紫凌烟已经照着他的吩咐去做了，掷石之举意同回应。

沙人贵忙循着小石丢来的方向探头探脑，而夜色深沉，却是任什么端倪也不曾察觉！

谢青枫慢条斯理的道：“她是从北边院墙走的，沙人贵，可借你没有看见她那身段儿多利落！”

沙人贵虎吼着道：“现在看得见、看不见都没关系，姓谢的，你已自行露底，揭明了要到山神庙与那贱人会合，你们且等着。北斗七星会‘的兄弟来抄窝吧！”

不由低唱一声，谢青枫道：“一般而言，道上的杀手组合，除了强有力的行动条件外，赤该具有高度的思考能力、近乎艺术化的任务安排，但看到你们，实在令我失望！沙人贵，就凭‘北斗七星会’这样一个粗制滥造的团体，居然也能在江湖上立足多年，并且挣到颇大的名声，说起来，不是笑说么？”

沙人贵愤怒的道：“我们流血卖命，辛苦打下的江山，哪一桩、哪一样是笑话？”

伸手点了点沙人贵，谢青枫安详的道：“就以你来打比吧，沙人贵，一点头脑也没有，你不想想，我当着你的面前明明白白的和小媚约妥见面之处，意思便是根本不怕你知道！”

沙人贵有一种受辱的感觉，他厉声道：“为什么不怕我知道？你以为我们兄弟便奈何不了你了？”

谢青枫笑道：“这倒也不尽然，之所以不怕你知道的原因，只在于你不可能再把消息传递出去，沙人贵，我眼中看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又何必在乎死人听到些什么呢？”

牙齿挫磨得“咯”咯“有声，沙人贵额暴粗筋，双目凸瞪，吁吁吸着气：“谢青枫，你也未免嚣张得过份了！”

谢青枫望着曹又难逃走的方向，淡淡的道：“我不是嚣张，仅是表达一点自信，以及叙述一件事实，沙人贵，你还不觉得你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么？没有情感基础没有道义观念，甚至连最起码的同心协力这一项都做不到；就在眼前，正乃生死关头，你那位二拜兄却撇下你独自逃之夭夭，而兄弟不能共患难、手足不能连福祸，你们之间，尚有什么希望可言？所以，我不但把你看成一个死人，那些未死的，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包管喘不多久啦！”

到了这等关头，沙人贵犹不松口，任凭打落门牙和血吞：“好叫你得知，姓谢的，我曹二哥决非临阵畏缩，他是求援去了，‘北斗七星会’的兄弟向来肝胆相照、同生共死，没有一个孬种！”

谢青枫好整以暇的道：“真是这样么？沙人贵，曹又难去何处求援，又求谁来援？再说，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便求得援兵，怕也来不及了。”

沙人贵不由语结，支吾了好一会，才脸红脖子粗的叫嚷着道：“谢青枫，你休要小窥了我，不及时？怎么叫不及时？你以为我撑不到那个辰光？”

谢青枫道：“你一定撑不到，沙人贵，你会死得很快；快到出乎你的预料！”猛的拌手振腕，斜插在泥地申的飞棒“呼”的扬起，“铺”的一响接回握柄之上，沙人贵像是突然间横了心，不但不朝后退，反而一步一步逼近谢青枫，光景是待采取主动了。

谢青枫赞赏的微微一笑，也正面迎了过来，双方的距离本来就不远，彼此前凑，不过几步路便到了攻击位置，沙人贵大吼如雷，身形纵起，”狼牙飞棒“泰山压顶之势狠劈而下。

布满尖锥的棒头炫闪着点点晶亮的寒芒，挟合回荡的劲风砸落，力道弥足惊人，然而谢青枫却没有躲避的意思，他仰着面孔，双眼轻眯，宛似观看某种天象奇景般注视着飞棒的下降，就在棒锥相隔他头顶五寸左右时，沙人贵蓦地吐气开声，身向侧翻，飞棒侠闪，已由下砸之势变为横击，棒头滚动，擂木也似卷撞谢青枫的胸膛！

敌人的攻势与招数的变化，似乎早已在谢青枫预料之申，沙人贵甫始易位换招，谢青枫已抢得机先。

“铁砧”斜出，锋刃斩削的角度，恰巧便在沙人贵侧翻抽棒的间隙，这间隙仅有一线，且是稍纵即逝的一线，“铁砧”斩出，刚好切人这一线之际，其眼明手快与时空间距拿捏之精妙准确，实在已到达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飞棒犹在进行的过程之中，沙人贵已狂嚎着连人带棒一齐抛震出去，身子抛震墓妇个方向，他的那条左臂又滴溜溜甩掷往另一个方向，漫天血雨飞洒犹透着温热的气息与铁锈般的腥味！

人是跌在地下，却在一个翻滚之后弹跃而起，只这瞬息前后，沙人贵那满脸的横肉已挤叠成一堆，两只眼珠子也几乎挣出眼眶，他人站在那里，不住颤抖摇晃，呼吸声粗浊得仿佛拉起风箱……

谢青枫用左手无名指顺着刃口打去一溜血水，又将手指往靴底轻拭，这才笑吟吟的望向沙人贵左肩处的伤口那茶左臂，是齐肩斩断，断落的部位肌肉整齐、骨酪平滑，除了血糊赤漓的一片，倒还相当利落。

嗓眼里响着呼噜声，沙人贵开始移动，朝着谢青枫站立的位置移动，双目像是定住在谢青枫脸上，透着死鱼般的混茫色调。

谢青枫和悦可亲的道：“慢馒走，沙人贵，别急，我就在这里等你，可别抢快了滑跤。”

沙人贵的喉管间不停的响着呼噜声，他右手紧握“狼牙飞棒”，提着气发狠：“你不用得意……姓谢的……我尚能……能再做…必死……必死之一击！”

吃吃一笑，谢青枫道：“当然，只不知是谁死罢了；不过照情形看来，恐怕还是尊驾高升的可能性较大。沙人贵，我说过，你会死得非常快，抱歉到现在才弄你一个半死，但就只是一步之隔了，下一步，我绝对送你上路。”

闷嚎声有若野兽濒死前的哀鸣，沙人贵一头撞了过来，他的“狼牙飞棒”却在身体撞来的一刹，做了个非常奇异的举动，棒头“锌”声弹起，竟不是直对谢青枫，反而飞抛上天，棒头弹升的俄顷，又在银链回挫之下，淬然返落，返落的速度快不可喻，尖锥旋闪，恍同流星！

谢青枫一刀斩出，由下而上，只见刃口的寒光划映成一道折角，沙人贵已被正面开膛破肚，芒焰上扬，又接住了反砸回来的棒头，火星溅散，震响盈耳中，任是功力深厚如谢青枫，亦不由脚步浮动，歪出两尺！变化便在此一瞬沙人贵拖扯着流泄遍地的肚肠，单手握紧飞棒的把柄，像头疯虎也似，使尽他最后的力气，猛然戳向谢青枫！

把柄的前端，固然圆浑无棱，但也是钢打铁铸，坚硬至极。沙人贵这垂死反击，不独力猛势急，更多少在谢青枫意料之外，他闪身回刀，动作之迅捷几乎是立做弹射，却仍稍迟一分，沙人贵仅存的右臂应刀而落，谢青枫的左肋亦被柄端斜戳而过，差点撞了个筋头！

冷冷瞧着沙人贵萎跌在地，业已寂然不动的身子，谢青枫缓慢又谨慎的运气调息，就这一撞，他的左胁连同腰侧部位，已是一片僵麻滞重，感觉得出必定浮肿淤血了。

不错，沙人贵倒不是完全徒托空言，他这“必死之一击”，果然亦收到了些许功效，冤魂不远，大概也堪可自慰了吧？

谢青枫举步离去，一只手犹轻按着左肋，他没有什么怨羌，只想着山神庙，以及山神庙以后的事。

血刀江湖载酒行--第七章　此事古难全

第七章　此事古难全

山神庙的神案之后，谢青枫与缺了半片脑袋的山神塑像比肩而坐，冷风从残破的庙宇隙缝中灌进来、从颓塌的大门口卷进来，还真够受的。

碎裂若絮的垂幔在风中飘动，灰黄的暗影时起时伏，像极了浮游周遭的鬼魂幽魄，要是没有点胆子，委实耽不下去，这种冥寂荒寒的所在，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没有过多久，一条人影已从天而降，所谓从天而降，是指由屋顶下来，下来的位置，正巧是穿过谢青枫亲手在上面挖掀的那个破洞。

人影很窈窕，简直就是婀娜多姿，在这种情况下，照样是婀娜多姿，不减本色。

只一眼，谢青枫就认出来人是紫凌烟。

紫凌烟的动作十分小心，人一落地，立即闪向一根木杖之后，显然是在打量现场形势，并寻找谢青枫的踪迹。

神坛上，谢青枫轻咳一声：“小媚，我在这里。”

就这轻微的声音，亦将木柱后的紫凌烟惊得一哆嗦，她定了定神，才探出半张脸来，压着嗓门道：“青枫，是你吗？”

盘坐在神坛上的谢青枫不禁笑出声来：“你像被吓破胆了，小媚。”

紫凌烟身形微纵，人已到了坛上，贴着谢青枫身边坐下，她悻然道：“真好兴致，此时此景，你倒还有心情开玩笑，也不怕真个引出鬼来了？”

谢青枫低声道：“不是我开玩笑，是你反应过敏；怎么样，事情办妥了没有？”

点点头，紫凌烟道：“曹老二果然没跑多远，大概只往山上去就有三四里路，就一头钻进一个洞穴里不出来了，看样子，他似乎对那座洞穴的情形相当熟悉！”

“哦”了一声，谢青枫颇为注意的道：“那座山洞你以前没去过？”

紫凌烟道：“鬼才往那么荒僻的地方跑，红尘十丈，何处不可行(奇*书*网.整*理*提*供)欢寻乐？山上没金没宝，一片萧瑟，我没事去那里干嘛？”

谢青枫沉吟着道：“只怕其中另有文章，否则，曹又难为什么不去别处，偏偏躲到洞里了，而他对山洞的环境又似十分熟悉，显然以前曾经去过……”

紫凌烟有些不耐的道：“你想到哪儿去了？”

谢青枫神色凝重的道：“我在想，那座山洞，很可能是你几位阿哥的秘密聚会之所，或者用之进行某些勾当，或者拿来隐藏什么，危急时且可做为临时避难之处——”

哼了哼，紫凌烟道：“我看你才是反应过敏了，要是他们真的利用那个地方，我怎会一点不知道？”

谢青枫笑了笑：“总有不叫你知道的理由吧，现在我还不敢断定是什么理由，但事实上他们却在瞒着你，小媚，不要完全相信眼睛看得到的浮面景象，天底下尽多难以逆料的事情发生，若认为理所当然，那就差了。”

紫凌烟叹了口气：“青枫，我有个感觉，好像经过这一阵之后，和他们越来越陌生了……”

谢青枫柔和的道：“这种疏离感十分正常，也是他们给逼出来的，再亲密的关系，到了要以血刃相向的辰光，又如何继续亲密得下去。”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紫凌烟问道：“青枫，沙人贵怎么样？”

谢青枫笑道：“我在这里，他不在这里，你说说看，还能怎么样？”

背脊上泛起一阵寒意，紫凌烟喃喃的道：“老天，又是一个……”

谢青枫道：“接下去，还会有三个，弄不巧，或许再垫上我们两个，小媚，这就是江湖岁月。”

紫凌烟苦笑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青枫，你比我更适合闯道混世，在这一方面，和你相较，我竟然生嫩得连自己都脸红！”

淡淡一笑，谢青枫道：“也不用太谦，小媚，到底你是杀人的角儿，拿杀人赚饭吃，我还没有这个本领，而你，已经自然愉快的过了好些年了。”

紫凌烟不由娇怒起来，伸手在谢青枫腰眼上捏了一把，边道：“死鬼，你就是会挖苦我！”

突的捉住了紫凌烟的手，谢青枫身子往后移，紧紧拧着双眉：“轻点！”

紫凌烟微微一怔，有些惊惶的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伤？”

谢青枫将紫凌烟的手合在自己双掌之申，人又移了过来，吁着气道：“一点小伤，不怎么要紧。”

紫凌急切不安的道：“是谁伤了你？沙人贵？”

“嘿”了一声，谢青枫道：“不能总是白手捞鱼，要人家性命，多少也得付出点代价，两相比较，我也算大占便宜！”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小媚，沙人贵这小子够种，临死之前，还不依不饶的反咬一口！”

紫凌烟又是心疼、又是气愤的道：“那个该杀干刀的，青枫，他伤了你哪儿？你也是的，交手过招，拼杀搏命的事，怎么就这样不加小心？”

谢青枫道：“不是我不小心，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轻敌的习惯，与任何对手过招，向来都非常谨慎，正如你所说，玩命的事，岂能疏忽了实在是沙人贵最后那一手太出意料，才差点着了他的道！”

紫凌烟关切的问：“最后使的是哪一手？”

谢青枫简单的把经过情形讲述了一遍，末了，轻声一叹：“由沙人贵的做法看来，只怕和你另三位阿哥还有得缠，而且情况会越见艰险，小媚，你我都要步步为营，时时慎戒，在这种生死一发的形势下，栽一次斤斗就可能永远爬不起来了！”

紫凌烟额首道：“我明白，青枫，但你肋上的淤伤，果真不碍事吗？”

谢青枫道：“不会有什么大影响，小媚，你不用替我担心，自己多防着别有失闪就好，现在，我们准备到曹又难窝身的那座山洞里去！”

刚一舒腿，紫凌烟又面泛优色的道：“不知骆老大和鬼狐狸回来没有？他们两个，一个技高功强，一个狡诈奸滑，这一对，才是令人头痛的角儿……”

谢青枫平静的道：“走一步算一步，反证是不死不休，谁能占上风，端看彼此的造化了。”

于是，两人下了神坛，由紫凌烟带路，先打山神庙的正门闪出，黑暗中，山风益寒，吹在身上，眨骨透肌，前面带路的紫凌烟不由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她这生理上的收缩反应尚未结束，随着风势，一溜芒焰暴射而至，焰尾在夜色里划过晶亮的弧线，却只是幻景，当弧线入眼实体己到近前。

紫凌烟在粹不及防之下，仍相当沉着利落，她猛的一个旋身，贴地便扑，跟在她后面的谢青枫斜走一步，“铁砧”挥起，“呛啷”震响声中，那溜冷芒抛空而逝，但反弹力道之大，居然也使谢青枫的手臂发麻！

又有三抹相同光色相似的芒彩出现，亦是以惩般强劲快速的来势飞到，焰尾甫映，锐气业已近身，谢青枫双目凝聚，在间隔不穷瞬息的那一刹里，“铁砧”横削，头一道芒彩受击倒弹，证好撞上其后的一道，火花闪溅中，谢青枫刀面倏竖，锋利的刃口不差分毫的迎切上第三溜芒彩，“呛”的一声刮割噪音传出，“铁砧”的刀锋上己嵌连着一样东西一只尺半长，笔管粗细，带有尾翼，通体银光灿亮的蛇首形飞梭！

斜翻地下的紫凌烟，目光瞥处，不禁脱口惊呼：“‘小龙梭’老大来了！”

谢青枫心头微震，却不免疑惑——他们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紫凌烟急忙向周遭搜寻，边低窒的道：“青枫，这‘小龙梭’是老大的惯用暗器，‘小龙梭’出现，他人一定就在附近……”

“铁砧”的刀锋是正面切人这只“小龙梭”的蛇首形前端一寸，谢青枫抛梭于地，沉缓的道：“稳住，小媚，稳住。”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除了山风吹拂，林木萧萧，再没有任何动静；谢青枫明白，这是对方的一种手法，一种利用僵滞气氛造成敌人精神压力的手法，这种手法并不新鲜，他已经玩过许多次了。

紫凌烟一双美丽的丹风眼中，这时充满的不是妩媚，不是流波盈盼，惶惶四顾间，只显得悸俱无限；她微微喘息着道：“他们是在找机会下手，青枫，他们可能从每一个你想像不到的地方突然展开狙杀……”

谢青枫的“铁砧”垂指下来，刃面宛似一闪一闪的炫眨着冷眼，他声谓阴沉的道：“我也一样随时在找机会对付他们，小媚，这才叫做拼杀！”

紫凌烟静默下来，静默中，她的“风罗网”与“朱舌剑”已经悄悄握上了手。

树梢子不时随风晃动，卷式错叠或交纵的黑影便似真若幻的摇曳隐现，这越发加深了视觉与听觉上辨识的困难，紫凌烟的眼睛，有些疲于奔命的连续追摄着周边动静的变化，呼吸不免更为急促。

谢青枫一直挺立不动，这阵子下来，人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不曾稍有移换，完全做到了凝神专注、空灵明心的境地，只要是非自然现象的异动，他自信可以立时惊觉，抢制机先。

空气像也冻结了，冻结得寒酷幽遥，了无韵息，闻着嗅着，竟有几分生血的味道，味道不呛不冲，却有股子反胃的难受。

蓦地，谢青枫身形弹起，快得宛若他原本便在他将要扑击的位置上“铁砧”翻扬，大片枯枝杂草蓬散四飞，怪叫声刺耳得如一只被踩着尾巴的老鼠，一条人影暴窜而出，肩头上的鲜血赤漓漓的酒了一圈！

紫凌烟这一次的接应倒是相当适切，她人往前截，左手“风罗网”反兜，右手“朱舌剑”吞吐如电，逼得那窜逃的黑影急忙又向后翻，一翻之下，便原形毕露了不是一只老鼠，却是一头狐狸，“鬼狐”公孙玉峰！

公孙玉峰肩头上血糊糊的染赤了一片，他手握锋口开向一里一外的两柄“阴阳刀”，满脸焦黄，形色狰狞的怒瞪着紫凌烟：“吃里扒外的婆娘，不想你在叛帮反党之余，犹待灭我‘北斗七星’之门，真是狼心狗肺，无情无义到了极点！”

紫凌姻面庞煞白，冷冷的道：“要说无情无义，也是被你们调教出来的，你们残毒在先，就怪不得我施狠于后，不让别人活的人，别人亦有权不让他活！”

公孙玉峰喋喋怪笑，额下的一把山羊胡子随风飘舞，他一双闪漾着青蓝色异彩的阵瞳里，更似渗入一抹血红：“紫凌烟，你勾结外敌，先是违背规律，擅加阻碍组合的行动，破坏团体的信誉，继而不服制裁，公然抗拒首领的命令，如今更变本加厉，以惩般残酷手段谋害同门兄弟，甚且不便留得全尸。紫凌烟啊紫凌烟，苍天在上，下有后土，都不容得你这蛇蝎其心的毒妇活存，若不遭报，岂有公理？”

猛一扬头，紫凌烟凛烈的道：“皇天后土，早有明鉴，孰是孰非，却由不得你信口雄黄、断章取义！公孙玉峰，你们一间孤寡，六亲不认，这种兄弟，真个绝了也罢！”

一直留意着四周状况的谢青枫，依旧用他那种平淡不波，天塌下来似亦无动于衷的音调道：“只为几个钱财，便杀人如麻、血手夺命，像这等门派组织，尚有什么人情伦常可言？小媚，少和他啰嗦，通杀不赦便是！”

公孙玉峰死盯着谢青枫，神情狠毒的道：“你大概就是暗里替那贱货撑腰的人了？”

这一句话，谢青枫马上知道了一件事他们还没有与曹又难碰上面，否则，不会仍不晓得他是谁？

不似笑的一笑，他道：“我是，公孙玉峰，我一直都是。”

突然吼叫起来，公孙玉峰呈现出少有的激动：“不管你是谁，你都要死，必须死，而且就将死在眼前！”

“风罗网”兜头罩落，公孙玉峰拧腰旋身，双刀如电般反削上去，网向斜带，“朱舌剑”的冷芒蛇信般倏闪而至，公孙玉峰左手刀骤然抖出七朵刀花，右手仿若长虹，两刀会全，“当榔”一声，已把紫凌烟逼出三步！

谢青枫并没有过来协助紫凌烟，他只静立原地，双目炯然的注视着战况的进行，在这种情形之下，他明白公孙玉峰仅是个转移目标，分散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狙杀者尚隐在暗处，而且，就快出现了。

刚被公孙玉峰逼退的紫凌烟，足尖猛撑，人已掠空飞起，网似卷云飘忽，起落无定；剑焰窜闪，像煞电掣流矢，公孙玉峰双刀回绕。光华炫灿中亦同时侧跃斜腾，身子包裹在晶莹迸溅的刀芒之内，楞向紫凌烟撞去！

谢青枫的眼神突然硬了，唇角急速抽搐了一下，当他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之前，疏林里一团黑影潮若惊鸿，摔而破空飞到，来势之快，难以言喻！

于是，他也毫不犹豫的暴掠上腾，证诧迎向那团扑来的黑影。半空中，一柄长有三尺，通体铸造为三角长锥的兵刃透心穿来，锥刃间的一抹寒光反映出骆孤帆的一张面孔森严冷峻、铁青若霜！

“铁砧”接住了“三菱锥”，撞击声中两人分弹开来，分弹的俄顷刀锋横斩，锥尖反挑，血雨飘处，受伤的却不是他们刀锋削去了公孙玉峰背上的一大块人肉，锥尖则兜肩顶翻了紫凌烟。

谢青枫不顾凌紫烟滚跌在地，悬空的身形就势翻跃，“铁砧”狠毒得有如恶魔的诅咒、索魂者白蟠的摆动，待公孙玉峰有第二个反应，已“孤”的一声，砍掉了他个脑袋！

稠白的脑浆渗杂着赤血横飞，骆孤帆锥尖拄地，狂旋似轮，谢青枫挫腕收刀的一刹，已被踢得打了个溜滚！

骆孤帆长身而起，“三菱锥”的冷电闪似兜瞳，像抖下刺，正待“穿心”！

“铁砧”打横迎上，锥尖碰擦刀面，磨出一溜火花，顺滑前挺，一声轻响，已经深深透人谢青枫的左肩胛内！

狞笑如啸，骆孤帆狰恶的面孔上显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执锥的五指刚要用力扭转，谢青枫骤然张口，满蓬鲜血便怒矢似的喷了骆孤帆一头一脸！

这股鲜血，原是方才承受骆孤帆蹦踢之下内腑反涌的逆血，谢青枫一直抑制着不使出口，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这一刹，谁给了他，他还给谁！

骆孤帆大叫一声，双手捂脸，人往后仰，谢青枫单足弹挑，竟把敌人的身体踢翻三尺，这位“北斗七星会”的首领手挣脚舞间尚未落地，“铁砧”寒光闪过，一颗大好头颅业已骨碌碌滚出丈许之外！

跌坐在另一边的紫棱烟，两眼发直，小嘴微张，几乎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景象就是事实英雄豪杰、霸主奇才，任是一生风云，竟然这般容易便魂消命断、化做虚无？江湖岁月，飘渺无常，也真是南柯一梦…

山洞里，只燃着一根白烛，白烛寡素，灯焰如晦，淡黄的一点火，散发着沉沉的死气。

曹又难独坐洞中，形容枯稿沮丧，只这一阵子，他看上去竟似衰老了十年。

紫凌烟不忍心进入洞里，所以，谢青枫便独自来了，步履当然不免蹒跚。

发现了谢青枫的身影，曹又难似乎不觉得有多大意外，他是这么在想——劫数到了，无论怎么躲怕都不能躲开，命里注定的结果，就一定会循着注定的轨迹去走，花开蒂落，也就罢了，现在，好像正是如此。

目光有些滞重空茫的打量着谢青枫，由下至上，又由上到下，曹又难当然看清楚谢青枫的模样，那浑身的血污、披散的头发、破裂的衣衫，固则显示出谢青枫的狼狈，却又何尝不是提出另一桩说明——说明他又已经过了一次惨烈的厮杀，而厮杀的赢家仍属于他。在眼前不能并存的情况下，失败者活命的希望是太渺茫了。

谢青枫站在那里，也默默端详着曹又难，这一刻间，他心中颇多感触，此情此景，顿生“今夕同为人，缘何登鬼录”的遗憾，曹又难的憔悴形枯，分明已是寄魂空木的气数了。

干咳了一声，曹又难终于艰涩的开了口，嗓门低沉暗哑：“你谢青枫，遇上他们了？”

谢青枫点点头：“是的，遇上他们了。”

像要挤出一丝微笑，但曹又难却没能做到，他面部表情僵硬的道：“只有你来到这里，他们没有来，所以，结果已经很明确，是么？”

谢青枫坦然道：“不错，他们败了骆孤帆、公孙玉峰都败了；但你也看得出，我虽赢了这一仗，亦不是白白拣来，我赢得相当艰苦。”

曹又难的颊肉微微痉挛了几下，喃喃的道：“败阵的意义就是死亡，是吗？”谢青枫硬起心肠道：“你看得很清楚，曹又难。”

静默了片刻，曹又难沙沙的道：“我对不起沙人贵……他的命运，想也脱不了同样的终局？”

谢青枫道：“他很有种，没有替你们‘北斗七垦会’丢脸。”

惨然一笑，曹又难痛若的道：“不必有所影射，谢青枫，我也不会替‘北斗七垦会’丢脸，只是分个早晚而已……令我不甘的是，我们这一伙人，未免散得太快、败得太冤，万想不到多年创立的基业，一夕之间，便已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谢青枫没有回答，他在想，人活一世，草长一秋，虽有迟速，相去曾几何时？不过在这个时候拿这种话来点拨对方，却未免不合时宜，显得猫哭耗子了。

曹又难又缓慢的道：“这座洞，原是我们组合里儿个兄弟用来寻欢作乐的地方，却没料到也是我今晚断魂绝命之处，谢青枫，不太够庄严，但我明白，你不会再给我选择的余地……”

谢青枫静静的道：“我会替你收尸，而且是全尸。”

曹又难嘴里呢喃着，不像是诅咒，但亦决不是道谢，他的形色悲凉，容颜凄籍，在这最后的一刻，仍然流露出对生命的依恋与眷顾，不似他以前杀人时那般利落。洞口外，紫凌烟迎向谢青枫，谢青枫的模样显得颇为疲乏，疲乏中，有一股隐隐然的冷漠。

紫凌烟表情仓皇不宁，揣揣的问：“事情怎么样了，青枫？”

谢青枫伸出长臂，轻搂住紫凌烟的腰身走入夜暗，山风过处，传来他飘飘忽忽的语声：“你知道，小媚，此事在难全…”

血刀江湖载酒行--第八章　青枫常笑

第八章　青枫常笑

道不怎么好，有点酸，还带涩，涩得舌根都泛了软麻。

这位身材与面庞不大相衬托的仁兄，显然境况、运气两欠顺当，除了脸色晦霉、印堂发晦之外，大膀子上还缠着一层厚厚的白布，布面浸染着血污，似乎伤得不算轻，他手支下额，双眉深皱，烛光摇晃里，越见愁眉苦脸。

放下尚余半口酒的粗瓷碗，谢青枫轻咳一声，在硬木凳上换了个较为舒适的坐姿，有意把语调放得轻松愉悦，试着冲淡这种滞郁的气氛：“五郎，你刚才说，你膀子上这一刀，是叫‘常山’方家人给砍的？”

点点头，五郎仁兄的脸盘更黑了，他沉重的吐一口气，沙着嗓门道：“你是知道的，枫哥，事情若不是到了紧要关头，说什么我也不敢来麻烦你、拖累你，我晓得你的个性，也明白自己是块什么材料，像我这样的出身，哪怕是捕风捉影吧，万儿和你沾在一起，对你而言，都算是种羞辱……”

谢青枫笑了，笑得极其真诚：“你这样讲，就是不了解我了，五郎。不错，你是个贼，是个道行极高，名声极响的大贼；你不能称为义贼，至少却算得上是个好贼。天下盗贼多如牛毛，有几个似你这般立下规矩，坚持原则的？我很欣赏你的三不偷；不偷贫苦、不偷孤寡、不偷善良；但我今晚赶了五十里路来看你，却不是完全为了这些；五郎，我们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是么？”

五郎苦笑一声，”有些窘追的道：“那几年承你高看，把我当做朋友，时相往还，或是松下清谈，或是把酒当歌，真过了好一段消遥岁月……只是，枫哥，那时你还不知道我是个贼！”

谢青枫莞尔：“你如何断定我不知道？”

微徽吃了一惊，五郎瞪大了一双环眼：“然则你早已摸清了我的底细？枫哥，我还以为是在”九手“越四无意中泄漏了我的身份之后你才知晓的。”

谢青枫淡淡的道：“不，左越四那次酒后失言之前，我已经猜到你是干什么活计的了。五郎，单从一个人的言谈表征，或许不容易判断他的真正职业，但由某些特殊迹象与惯性反应，却是极佳的研究资料。就以你来说吧，你身材瘦小，一双手却十指修长；你的目光锐利，神情专注，而且经常保持冷静。每当你踏入新的场所或初与人见，第一眼全投向最具金钱价值的目标，无论是房中摆设的古董、壁间悬挂的字画、隐藏在角隅处的银柜；或是人们腰上系垂的玉佩珠环、手上戴的板指翠戒，虽然你尽量装得若无其事，有意加以矫饰，在一个有心人眼里，仍旧看得清楚，瞧得落实。你该知道，长久以来的求生习惯，往往便在无形中泄露了许多真像给人家了……”

五郎汕汕的道：“尤其在你这位老江湖眼皮子底下，什等样的妖魔鬼怪能不显原形？更何况似我这般的宵小之徒？枫哥，早晓得你已经看穿了我，越四揭底以后，我就用不着羞愧疏避。”

谢青枫道：“原是如此，就像现在一样，我从来也未曾卑视过你。”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五郎，你托人送信给我，把我大老远邀了来，恐怕不是只为了求证于我对你的看法与印象吧？先时你讲到‘常山’方家的人正在追杀你，下面应核还有一段话告诉找才对。”

五郎接着手，黑脸上浮起一层愤怒的赤霞，他挫着牙道：你知道，我就必须在这一行里讨生活。你说得不错，我不仅是个贼，还是个大贼，这一点，你固然知道，道上同源许多人也知道，包括。常山，方家那一干豺狼虎豹！”

实在不大想喝瓷碗里剩下的那点残酒，谢青枫却又无可如何的端起碗来一仰而尽——酒味仍然不好，酸涩如旧，“首先，枫哥，你明白我是个贼，但凡不违背我定下的规矩没有不偷的道理。”

魏五郎继续往下说着：“大约半个多月以前吧，方家的六少爷方豪在半夜里找上了我”谢青枫打断了魏无郎的话：“你说的什么六少爷方豪，可就是方家成名后的第三代子嗣‘玉童子’方豪？”

魏五郎恨恨的道：“就是这个金玉其表，蛇蝎其心的混帐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方家第三代家族里，数这小子最是阴险恶毒！”

谢青枫闲闲一笑：“不过，你对他似乎挺眼气，口口声声六少爷叫个不停哩！”

黑脸又是一红，魏五郎不好意思的道：“这些日子老和他搅合往一起，竟不觉称呼习惯了谢青枫道：“朝下说。”

魏五郎赶紧接下去：“方豪找上我，开门见山明说了要和我搭档作票买卖，肥羊亦拣定了，是‘大椿口’的首富曹永年。姓曹的拥有十六家连号绸缎庄，光自己代工的织户就不下千余人，别说在大椿口是第一号有钱人家，把咐近几百里地面的财主全算上，他也称得起顶儿尖。枫哥，你说说，这么一票大生意，又有方家人背后替我撑腰，连金柜所在、进出路线都绘制成图，标示得明明白白，手到擒来的事，我能不干么？”

谢青枫笑了笑：“如果以你的立场而言，接下这票生意，实属顺理成章。”

咽了口唾沫，魏五郎道：“当下双方说好，事成之后，所得财物五五分帐，各得其半。我随着就开始例行的准备工作，待决定了动手的日期，方豪还特地带着人守伏在曹家门墙之外替我接应。那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我们这一行最适宜发财的天气；曹家大院根本没有什么防卫措施，除了养着儿条土狗，连个巡更的人都不见；这等光景对我来说，就如同到了无人之地，按图索骏，更是简单，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搜了个满盆满钵……”

谢青枫道：“真叫满载而归了。”

面孔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痛苦，魏五郎吃力的道：“满载是不错，却差一点‘归’不得就在我大包银小包金，刚收拾妥当并缠背上身的那一刻，突然间灯火通明，居然有人捉贼来了。”

谢青枫”哦“了一声：“大概你过于轻估首家，豪门巨富，岂会真个斗禁如此松弛？”

额头上青筋暴浮，魏五郎双目像在喷火，他激动的道：“我一点也没有轻估曹家，枫哥，我倒是轻估了姓方的那一窝子王八蛋！你猜猜看，竟是什么人来捉我这个贼？”

谢青枫本能的道：“莫非不是曹家的护院或保镖之流？”

魏五郎一时气喘不顺，只一个劲的摇头，满口牙磨得擦擦有声。谢育枫谨慎的道：“难道是方豪？”

猛一跺脚，魏五郎的模样活脱待要吃人：“虽不是方豪，却亦是他方家的人；那领头来抓我的。乃是方豪的五哥方逸，人称‘金童子’的方逸？”

怔仲了一会，谢青枫有些迷茫的道：“这算怎么一码事呢y双手一拍，魏五郎愤怒的道：“说得好，枫哥，这也是当时我震怒之下首先自己发出的问题，操他个娘！这算怎么一码事呢？”

谢青枫道：“不用气恼，慢慢的说，五郎，任什么事，总归有脉络可寻。”

魏五朗深深呼吸了几次，始道：“枫哥，我触的这个霉头，不似你想象中那样复杂，无须去寻脉络，当时即见端倪，方逸领着他方家的儿个武师，凶神恶煞一样将我团团围住，当然也惊动了曹永年一家，大为奇怪的是方逸不但和曹家人极熟，更口口声声称呼老曹为世伯，摆出来的姿态完全是仗义擒贼的架势！我脑筋一转，立刻晓得不妙，这分明是着了姓方的道，掉进他们布下的陷阱里了。”

谢青枫问：“后来呢？你逃脱了没有？”

魏五郎这才起了点精神，他眨眨眼，道：“枫哥，你肯定知道，江湖上的朋友拾我起了一个什么匪号吧？”

谢青枫颔首道：“一溜灯‘，对不？”

胸膛一挺，魏五郎露出一抹自负的微笑：“正是，我的武功高下如何，不敢自谢，谈到轻身提纵之术，任凭你一等一的高手，我放胆的说。亦乃不惶多让，那辰光，我一看苗头不对飞，扭身便走，方逸领着他的人穷追不舍，我边打边跑，若非身上背负着这些黄白累赘之物；姓方的只伯还砍不着这几刀。”

叹了口气，谢青枫道：“到了那等紧要关头，你犹不舍抛弃身上的贼脏？”

魏五郎一本正经的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枫哥，不错虽是贼脏；也算拿生命换来，尤其刀下见血之余；更不能不找回缀头，因此我是说什么也要带着东西跑。我自己心里有数，拖着这一身黄白累赘，势子当然会慢，却不敢慢到被姓方的逮着……”

谢青枫道：“如此说来，还是吃你逃脱了？”

魏五郎得意洋洋的道：“当然，若是逃不脱，眼下如何能在这里和你相见把晤？”

伸手旋动着桌上的粗瓷碗，谢青枫沉吟着道：“方才你说过，这整个事件，当时已见端倪，直到如今，我却看不出端倪何在？反倒一头雾水。五郎，方家人为什么出尔反尔的设下陷阱坑害你？他们与曹永年是一种什么关系？甚至于，除了方豪之外，你又是怎么认识方逸其人的？这些因果，你还没有交待清楚！”

魏五郎在下巴上抹了一把，赶忙道：“听我说下去，枫哥，你马上就会一清二楚了，我从曹家大院落荒而逃，一口气奔出十多里地才停下来，万没想到的事却又发生了。我他娘不错是丢下了方逸那一伙人，但竟未能脱出方豪和他一干手下的追寻，也只是刚刚坐在一块青石上喘几口气的功夫，方豪他们已经鬼似的逼了过来。”

谢青枫笑道：“约莫你忙中有错，忘记方家这另一口子，还带着人藏曹家大院门外替你打接应哩！”

破破自己脑门，魏五郎苦着一张黑脸道：“可不？方豪他们往上一围，我就暗自叫苦！姓方的却好整以暇，轻松愉快得很；不但轻松榆快，更且和颜悦色的向我解说这档子事情的来龙去脉，光景是不愿我做个糊涂鬼的模样。枫哥，你猜这狗娘养的是怎么个说法？我讲出来，包能把你气个半死！”

谢青枫道：“你就明说了吧，有些事是不必花脑筋去猜测的，因为能点解真像的人正在面前。”

魏五郎带着歉意的陪笑道：“枫哥有理，其实，这整个事件，从头到尼，从里到外，压根就是一桩阴谋、一条毒计，唯一的被害人及栖牲者便是我，什么偷财盗宝、五五分帐，只是玩的一场把戏，一场扮演给曹永年看的把戏！”

谢青枫没有拾腔，用眼色示意魏五郎继续说下去。又抹了一把嘴，魏五郎接着道：“原来，是方家老五方逸看中了曹永年的独生女儿曹小风，当然也连带看中了首家那一笔若大的家财。可是曹小风对方逸的兴头却不及方逸本人来得热络，曹永年亦无可无不可的表现得十分淡然。姓方的百般追求，状况竟陷于胶着，甚难获得进展；方逸自然颇为苦恼，于是，经他家族聚会商讨，便研议出这么一条绝子绝孙、荒唐阴损的毒计来！”

谢青枫道：“怎么个毒法儿？”

魏五郎恨恨的道：“他们的定议是这样的大凡一个少女，都对英雄行径有一种出自天性的崇拜，尤其是少年英雄，更不消说，而越是有钱的人，越他娘小气，视财如命！基于如此认定i计划即乃形成，他们找上我这个傻瓜，告诉我要合伙做一票生意，目标当然是曹永年，商妥下手的时间以后，他们只等着我自投罗网，瓮中捉鳖就行。如此一来不仅表现了侠士风范，亦保住了老曹的大笔财宝，加上这层渊源，还愁小姑娘不投怀送抱、老头子不心回意转，可伶我便落个里外两空，外带死不瞑目。”

忍住笑谢青枫道：“难道说，方家人就不怕你说穿真象？”

魏五郎艰涩的道：“在那种情形下，枫哥，你以为老曹会相信我还是相信姓方的？况且他不会给我说话的，早准备将我格杀当场，根本不给我开口喊冤的机会……”，寻思片刻，谢青枫道：“方豪约摸早在曹家布置妥当；等候你入套？”

魏五郎道：“行动前的三天，方小子就带人到曹家做客来了，他早把当场的地形结构、进出退路调查的清清楚楚。再有他老兄方豪在外掖试；他如何能料道我是插翅高飞！哼哼，只可借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忽略了我专技的另一门功夫——”

谢青枫道：“除了方豪，你又怎么会认识方逸的？魏五郎恨恨的道：“有一次方豪和我把曹家大院内外规格图说起的时候，方逸跟着在一起，事后我寻思，可能他亦想借机把我认清楚！”

嗯了一声，谢青枫道：“始才你说到方豪他们围住盯住下，看样子，还是让你逃掉了？”

魏五郎浓眉皱起，腔调也不觉捉紧了，“方豪这次的围堵；比先前方逸那边的场面犹要惊险万分！你说姓方的为什么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连一丝都不保留的告诉了我？原因很简单，他认定我肯定活不成了，在一个死人面前，当然没有守密的必要。事实上，形势也的确极为不利，他们一共是四个人，分前后左右将我夹在中间，其他三个的本领高低我不大了解，但方豪那几下子却不是我能够招架的。”

谢订枫不以为然的道：“你又为何不和方豪动手过招，又如认定你的功夫不及于他？”

魏五郎精神不振的道：“也不知是有意炫耀还是闲来疏忽；方豪在我面前显露过两次把式；一次我们在路边谈事，苍蝇多，挠得人心烦，谈着谈着，方豪突然拔出他靴筒中的暗藏的“一指刀”；凌空挥舞，刀光闪处，我给吓了一跳，他已没事人一样收刀回筒。待我定神瞧去，乖乖，桌上地下，却至少坠落几十只蝇尸，而且都齐头剖斩，准得像是估量好了才切下去的……”

谢青枫一笑道：“第二次玩的是什么花样？”

魏五郎眨着眼道：“我们两个走在路上，边走边聊，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条大黄狗，冲着我们狂吠乱叫，凶相毕露。我正想踢它一脚，方豪己单掌伸出，五指弯曲做掐捏状；大黄狗离着我们足有两三步远，方豪一伸手，这头畜生已’嗷‘的一声倒毙在地，四只爪子一阵抽动便断了气，枫哥，他的手指连一根狗毛都投沾边，就那么凭空掐捏，惩壮的一条大狗就送了终，如此修为，岂是我可比拟的？”

谢青枫道：“姓方的在连贯动作与内力运用上，算是有几分火候了。但五郎，莫不成你还投有练到这样的程度？”

魏五郎棘然道：“我要有这等造诣，他们也威胁不了我啦。武功这玩意，全在硬碰硬的苦练实练，半点取不得巧；我实在后悔，当年没把时间尽多摆在修习功夫上！”

谢青枫笑道：“亦不必妄自菲薄，五郎，至少你的腿上轻功与空空妙手，不是一般人可望项背的！”

魏五郎干笑道：“杂技邪艺而已，枫哥，你别在逗我了”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呢，吃方豪堵住的那次，要不是赖着两腿便捷，这条命就包管完蛋了。方才我不是说他们共是四员恶煞围着我么？我心里急，脑筋却不乱，我故意装出一副诚惶诚恐、恭聆教诲的模样，只等姓方的说到得意处，猛一头朝前挺去，又在前倾的同时贴地折转窜出，在方豪他们措手不及之下，总算窜出去十来丈远……”

谢青枫笑着问：“难道在你跑出十多丈远近之后，又被人家追着了？”

魏五郎回亿着当时的情景，似乎仍有余悸，他胸口起伏加剧，吁吁的道：“枫哥，你有所不知。方豪虽是方逸的弟弟，一身功夫却比乃兄方逸要强，脚子劲道，尤其矫键。我背负着那些累赘，可以跑过方逸，但跑不过方豪，所以拼命奔出百多步后，已被方豪追到五尺之内；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喷出的鼻息，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谢青枫忙道：“后来呢？后来你是如何脱险的？”

两手一拍，巍五郎吃吃笑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扑通一声，我和那干王八羔子便再见了！”

微微一怔，谢青枫道：“扑通’一声？这是什么荒？”

魏五郎洋洋自得的道：“当方豪他们尚未出现堵住我之前，枫哥，我不证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喘气么？就在那辰光，我已看见百多步外有一条河流蜿蜒而东，没出事的时候，它在眼里只不过一条寻常的河水罢了，待到发生情况，才体会到那条河竟是逃命的生路。我一口气奔到河边，纵身跳起，一个猛子便扎进了河底。好险呀！才跳起的刹那，我清楚感到脖颈后像被什么铁钳类的硬物扫过，直病了我好几天。”

谢青枫舒了口气，笑道：“真有你的，五郎！”

魏五郎搔搔脑袋；又道：“说起来，那条河也叫坑人！娘的，河底不是砂石而全布满又烂又厚的淤泥；我一个猛子扎进去，险险乎便拨不出头来，亏得我情急智生，快手快脚把身上的金银财宝解脱，这才挣出了身子！”

谢青枫摇头道：“到底还是一场空，五郎。”

魏五郎狡猾的一笑道：“不见得，枫哥，我悄悄探头吸一大口气之后，又潜回水里，把那些财物分三次拖到岸边一块圆形的石头下深埋起来。我这边在忙，岸上方来几个人也在忙；他们来来去去，正跳着脚到处搜寻我哩！娘的，夜黑星沉，我人又在水里，他们却往哪儿去找？顺着水流，我自则走了活人啦！”

搓搓手，谢青枫道：“不过，故事说到这里，似乎并不是个结局！”

脸色又阴暗下来，魏五郎沉沉的道：“不但不是个结局，枫哥，我的灾难才刚刚开始，我权衡大势，只有硬起头皮来求你告帮。枫哥，你要不拉我一把，我就十有十成得走上绝路。”

谢青枫眯者眼道：“看来你还真有不少难处，说吧，你待要我怎么帮你？”

魏五郎又是惊喜、又是振奋的道：“枫哥，你是答应拉我一把了？”

拍拍魏五郎的肩头，谢青枫道：“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我说五郎。”

咧开嘴吧，魏五郎的形状就像一个将要溺水的人，忽然傍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一样，那神气色立刻有不不同的变化，嗓门也高了：“就是这话，枫哥，我早知道休不会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的，惩凭他。常山方家对我发出格杀令，并悬挂赏格；一朝得到你‘青枫红叶’撑腰；我还含糊他们个鸟！”

谢青枫摸着下巴，缓缓的道：“常山方家对你下了格杀令，五郎，他们是对内下达，抑或对外下达？魏五郎道：“对内下达格杀令，对外悬出我的人头赏格；枫哥，算是双管齐下了。”

谢青枫面色凝重的道：“方家也实在过份了些，就为了这档子难以启齿的事，便非要将你灭口不行，自大之外，亦未免太霸道、太蛮横了！”

魏五郎强笑道：“为了曹家那一大累财富，为了能娶到人家的独生女儿，我这条命在他们看来算是什么？一天不除去我，便有揭露真像的一天。方氏家族名利倏关，自觉如芒在背，容不得我有申辩的机会了！沉思了一会，谢青枫道：“解决问题，不但要用对方法，而且更要彻底，断不容遗留任何牵扯；五郎，你躲在此地，有没有其他人知晓？”

魏五郎道：“应该没有，枫哥，这些日子来，我的行动尽量保持隐密。”

站起身来，谢青枫道：“在事情没有解决之前，你待在我身边比较安全。方家派出的杀手或有迹象可寻，那些想发横财玩命的朋友，也有些防不胜防了！”

魏五郎接着起身，极为感激的道：“枫哥，这么麻烦你，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愧疚与感激才好。”

谢青枫牵着魏五郎的手朝门外走去，边笑吟吟的道：“什么都不必表示，五郎，只记得别向我的荷包下手就行了！”

血刀江湖载酒行--第九章　红叶断肠

第九章　红叶断肠

还是那条小河，还是清澈的流水悠悠，河滨白砂迄通，透着一股柔媚的韵致，令人看在眼里，兴起脱下鞋子赤足跑上几圈的意念。

隔着小河向南去，约莫半里路，有一片松林，稀稀疏疏的松林，林中建有木屋三间，这里，就是谢青枫的世外桃源，幽居之处了。

他的住处十分隐密，甚少对外公开，而能来他这里做客的人，可就更不多了。

他甚欢清静，喧嚣杂乱的江湖岁月，只算是生活中的点缀。生活里不能缺少刺激——如果刺激能使人有成就感与满足感，但居于刺激方面的点缀设若过于频繁，就违背他出世入世的原则了。

现在，他领着魏五郎往家里走，内心免不了一直在琢磨，这次来到他生活中的“点缀”，会不会热闹得离了谱？

“常山”方家，在武林中有他们相当的影响力，本身亦具有不可轻估的潜势。

方家在道上发迹，远为五十年前的事，那时节，年方弱冠的方烈与他一枝花似的浑家白莲，夫妻搭档，在江湖上已经崭露头角；两口子本领强、人缘好，有他们一套独特的交往笼络手段，还真建立了不少关系；往下的儿孙辈随着竿子朝上爬，不但人面越广，脚基也更稳固了。

方家是个与众不同的家族，显然亦是个非常团结的家族，他们与黑白两道素有往来，在两道上有不少交情极深的朋友；明着，他们有大片的宅居田园、有好儿男够气派的买卖在开着；暗里，知道内幕的人全晓得，方家人偶而也于几票见不得天光的生意。

总之，有钱有势便有了身价名望，是与非，亦就没有人愿意去捅破，像这样一个家族，魏五郎却要面对他们全部力量的歼杀，状况会是如何一个演变呢？至少，道理先不说；欠缺公平已是明显明摆的事实了；而谢青枫最看不惯的；就是人间世上的不公与不平！

谢青枫的家，魏五郎昔日曾经多次来过，是以对当地的形势位置亦颇为熟悉。他们先把坐骑拴寄在三里外的一家骡马行里，因为谢青枫爱马却至今没有一匹好马，而且，他懒得干那些洗刷喂料的活计。

此刻微近拂晓，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木屋前的小径上；脚下踩着落满松针伪泥土的感觉柔软而轻快，和心间的那股沉郁；恰好成为反比。

快要来到屋门之前，谢青枫目光一瞥，忽然站定了脚步，神色也立时转为冷峻；魏五郎跟着站住；不禁有些紧张的低问：“枫哥，发觉了什么碍眼的事么？”

谢青枫慢吞吞的道：“不错，出门之前，我在门槛下的隙缝里塞进十来颗松果，现在松果却已滚到门边；五郎，你应该知道过代表了什么意思。”

魏五郎浑身的肌肉马上绷了起来；他不停摇头探脑，向木屋中窥望。

谢青枫淡淡一笑，背负双手道：“除非是极为自负或笨不可言的不速之客，大多不会呆在屋里等候他的目标！五郎；你信不信，人在外面了。”

不等魏五郎回答，松林的左侧阴暗处，倏的响起一串清朗长笑，两个白衣人十分从容的现身出来。迎着一抹曙光缓步走近。

那是两个身林高挑瘦长的人物，年龄约莫三十上下，脸色清癯而苍白，肩关上全飘着二色的杏黄剑穗，举止都相当沉稳老练。

谢青枫目注来人，小声道：“你认识他们么，五郎？”

连连摇头，魏五郎使劲在裤管上揩擦手心的冷汗：“不，不认识，打上辈子也没见过。”

两个白衣人来在五步之外站定，较高的那位向谢青枫抱拳为礼：“在下邵刚，旁边站的是在下兄弟邵强，道上朋友；称呼我们哥俩为‘双剑落鹰’；在这里见过‘青枫红叶’谢大兄。”

谢青枫面无表情的道：“我们曾经见过么？”

邵刚微笑道：“不曾见过。”

谢青枫仍然背负双手，冷冷的道：“难怪眼生；既不曾相识，二位挑这个时间来到敝处，恐怕不是个合宜造访的辰光吧？”

邵刚平静的道：“非常抱歉，在此刻打扰谢大兄！但时间宝贵，只有请大兄宽谅了。”

谢青枫双眼平视，七情不动的道：“不知二位有何见教？”

望了身边的邵强一眼，邵刚不慌不忙的道：“说来或嫌唐突，在下兄弟敢请大兄将惯窃魏五郎一名，交予在下兄弟带走。”

一直没有开口的邵强，跟着乃兄加重语气道：“若得大兄俯允所请，大兄情份，我兄弟自当铭记在心，必有回报。”

谢青枫也望了望站在一旁的魏五郎，这时，魏五郎的脸孔已经气得透了紫。于是，他神情古怪的笑了笑，慢条斯理的道：“二位莫非和魏五郎有什么过节？”

邵刚摇头道：“没有。”

谢青枫笑得更古怪了：“既无过节，二位要将他带走，不知所为何来？”

邵刚老辣的道：“大兄怕是明知故问了，这样也好，在下办无妨直话直说，魏五郎的头顶悬有二万两银子的赏格，见人见尸，不论死活，都是这个价钱！”

邵强随着道：“设若大兄容我兄弟赚此赏格，愿将其中半数奉赠大兄！”

谢青枫斜眺魏五郎，叹息着道：“看看你的身价多低，五郎，大好一个活人，居然只值二万两散碎银子，‘常山’方家亦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魏五郎脑袋两侧的太阳穴，正在急速的跳动着，他咬牙切齿，目似喷火，一副恨不能冲上去与邵氏兄弟拼命的模样。

谢青棚飞背负身后的两只手环抱肢前，又对邵氏昆仲道：“五郎是我的朋友。”

容颜一僵，生硬的道：“朋友则又如何？”

谢青枫闲闲的道：“朋友的交情，是不止二万两银子的！”

邵刚沉默了须臾，十分冷锐的道：“在下兄弟是从一条极为特殊的路子里，得悉魏五郎同大兄的一段情份，几经研判，才确定姓魏的前来投奔大兄的可能性甚高，如今证实，在下等的推断果然不错。”

谢青枫道：“想必还有下文？”

邵刚重重的道：“所谓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我们既然明白大兄与姓魏的有关系，自则连带考虑到足下可能的反应，但我们依旧来了，谢大兄，其中福祸利害，还请多加斟酌。”

谢青枫道：“这算是威胁我了？”

邵刚形色阴寒的道：“不敢说威胁，至少是向大兄提出忠告，我们先礼后兵，原是按规矩来的。”

谢青枫有些厌倦的伸了伸腰；挥着手道：“为了两位好；你们还是在我杀机未起之前赶紧逃命去吧！我这里虽不能比美梁山；你们更没有三分三；就算你们自认为有，那也仅是一种决不落实的陶醉；而欠缺事实基础的陶醉，是极容易致命的。”

邵刚阴沉的道：“如此说来，大兄是拒绝与在下兄弟合作了？”

“哧”声一笑，谢青枫道：“合作？我一辈子亦不曾想到与贤昆仲合作。”

退后一步，邵刚的语声像冰珠子般迸自唇缝：“谢大兄，这并非在下兄弟欲待以暴相制，实乃大兄个人不识进退，拒受抬举，看来只有得罪大兄你了！”

谢青枫卓立原地，淡淡的道：“邵刚，如果你兄弟现在离开，尚有活命的机会。”

那一抹白光，几乎在展露的瞬息已经指到谢青枫鼻尖，另一道寒芒来得同样快速，嫡锋所在，清楚的指向青枫的背脊，双剑会合，确然犀利！

谢青枫半步不动，只见他右手微翻；“链铬”震响声中，剑刃立弹，光芒散乱；两柄长剑全被反弹到它们不该指向的位置上！

邵刚大喝如雷，身形暴旋，剑影纷飞似裂花片片；顿时罩盖谢青枫。

谢青枫双目凝聚，形色不变，手中铁砧猛然闪动，不管剑花绕体、冷焰如雨，就那么奇准无比的“当”声，砸偏了邵刚由十剑幻化为缤纷光彩的剑势，邵强闷声不响的长身而上，长剑映起一溜芒彩倏射谢青枫椎尾位置，剑随人进，其快无比！

怪的却是剑尖将要沾衣的一刹，谢青枫募然侧转，铁砧骤横，邵强但觉头顶一凉；巴掌大小的一块头皮连着大片毛发，业已鲜血淋淋的抛了出去，情急之下的邵刚一声“老二快躲”，剑芒抖颤，仿佛洒起一蓬莲瓣投向谢青枫；谢青枫突兀贴地回旋，铁砧起处，邵刚怪叫如泣，左肋间已经翻开一条半尺长的伤口，皮卷内绽，好不惊人！

谢青枫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到另一个角度上去。“铁砧”倒拎，锋口鲜血滴滴，他用左手食指轻轻摩挲着“铁砧”的刀背，静静的道：“二位，我说得不错吧？二位实在没有‘三分三’，贸然便上梁山，未免鲁莽了！”

邵刚强忍腰肋间的痛苦，咬着牙道：“谢青枫，你休要得意太早，这场热闹，眼下才只是开始！”

谢青枫看了看那满头满脸沾染着血迹的邵强，又瞧瞧脚步踉跄的邵刚，故意扮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就凭二位目前的惨状，我倒不知如何还热闹得下去，你们果真是不死不休么？”

邵刚猛然张口大叫：“兄弟们，大伙并肩子朝上抄呀！”

叫声高亢厉烈，激荡于林梢旷野之间，久久不散，奇怪的却是，好一阵子都没有回应，不但不见人硬，竞连条鬼影子都未出现！左看右看，谢青枫不由嘴里”啧、啧“有声：“看光景，有点热闹不起来了，二位的朋友们显然不及二位来得有信心，不过，也可以说他们比较放得开，银子总不若性命要紧。”

邵刚呼吸急促，一张原本苍白的瘦脸涨得猪紫，他不甘服气的再一次吼叫：“黑衫四秀、十大龙枪、六斧三雄……你们听到我的招呼了？倒是赶紧出来‘上事’呀，银子大家都要分，你们怎能单把我兄弟二人摆在险处？”

余音襄绕，依然不闻回响，松枝婢好，林梢如盖，鸟也不见一个！收回手中的铁砧，谢青枫兴致索然，形色越显冷酷：“要走，就是现在！”

邵刚望向他兄弟邵强，邵强的面孔肌肉广阵抽动，哑声低叫：“哥……”跺跺脚，邵刚一扯乃弟：“我们走！”

当两条白色身影惩般狼狈的消失于视线之外，魏五郎急忙踏上两步，一派惶恐的道：“劳累你了，枫哥。”

谢青枫轻轻搓揉着双颊，懒洋洋的道：“不用客气，五郎，劳累只怕还在后面……你看到了吧，钱财这玩意真能坑人，不但坑人，把人的心窍都迷住了。‘双剑落鹰’兄弟两个敢来斗我，全是那二万两银子勾引的；否则，他们必会再三考量。”

魏五郎四面探顾，悄声道：“枫哥，他们带来的那干帮手，当真会临危抽腿、偷偷溜掉？”

谢青枫吃吃笑道：“二万银子固然数目不小，但七八个人来分，每个人的份子就不多了，更重要的是，连这不多的数目眼看都到不了手，谁还愿意再拿性命往上凑？这类的事屡见不鲜，江湖道上，你以为尚有多少个舍生取义、慷慨赴难的角儿？”

魏五郎陪笑道：“至少尚有一个，枫哥。”

谢青枫笑骂一声：“去你的！”

望望天色，魏五郎道：“枫哥，是不是先在你这里歇息一会，然后再作打算？”

谢青枫道：“邵氏兄弟跟头一栽，我们就像捅翻了马蜂窝；不讲方家人四面八方，想发横财的英雄好汉都会在闻风之下纷纷拥到；五郎，我这里是一时半刻也留不得了，三十六计，走为上招！”

魏五郎道：“不错，躲藏起来叫他们鬼影也找不着一条。”

谢青枫正色道：“五郎；你可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们人在此地，目标显著，且敌暗我明，彼来此去；不堪其扰，等我们另换场所，互易形势，就该采取主动了。躲起来决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天地只这么大，却待躲到几时？”

面孔一热，魏五郎十分难为情的道：“你别见怪，枫哥，这大半生来，约莫是受我干的这行营生影响，躲躲藏藏，缩头缩尾惯了，意念一起；就是没出息的想法…，枫哥，一个盗贼与一个武士，不同的地方便在于此了。”

注视着魏五郎i谢青枫真挚的道：“切莫小看自(奇*书*网.整*理*提*供)己，五郎，抬头挺胸，面对现实，没有人敢说你不是一条汉子！”

招招手又道：“我们走。”

脚步跟着挪动，魏五郎嘴里间：“就这么走？枫哥，你也不去屋里收拾点什么？”

一边大步前行，谢青枫边道：“我独来独往惯了，起来一身、睡下一根，又有什么可收拾携带的？”

魏五郎羡慕的道：“你真清洒，枫哥。”

谢青枫摇摇头：“命苦罢了。”

脚下踩着厚铺的松针，行走起来便没有什么动静，除了魏五郎偶而一声干咳；林子里一片寂静，甚至连鸟鸣声都极为疏落。

走着走着，谢青枫放慢了步伐，等魏五郎摄上来并肩而行，魏五郎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沉闷，谢青枫已经压低嗓门开了口。

“五郎，凡是人都往往会产生某种预感，也就是说，未闻末见之前心灵上就会预先有所反应，你相不相信这类的说法？”

呆了呆，魏五郎迷茫的道：“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谢青枫微微一笑，道：“自邵氏兄弟铩羽而归，我就感觉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了结，如今证明我的感应不错。五郎，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了结！”

魏五郎怔怔的道：“枫哥，此话怎说？”

谢青枫向后努努嘴，小声道：“有人暗中缀着咱们，已经跟了一段路啦，稳着，不要左盼右顾！”

赶忙抑制着想要回头察看的冲动，魏五郎却掩不住情绪的紧张：“你不会搞错吧？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发现？。

谢青枫道：“在我们生存的圈子里，决不允许有错误发生，否则，付出的代价就大了。像眼前的情况，五郎，判断疏失便乃灾祸的开端！”

舔舔嘴唇，魏五郎忐忑的道：“这么说，枫哥，你是确定了？”

谢青枫道：“暗里追跟着我们的，只有一个人，位置在我们右侧后方三丈的距离之内，这人的轻功相当高明，要不是林中太静，几乎不容易察觉到他的动静；五郎，我可以断言，此位老兄的修为绝对超过邵氏兄弟！”

觉得有点唇干喉燥，魏五郎惊疑不定的道：“他为什么不现在动手？他老是暗中跟着我们想干什么？”

耸耸肩，谢青枫安详自若的道：“不要急，邓位朋友自会给我们答案。”

没有多久，他们已经来到林边，林子外是一道长满风尾草的斜坡，越过斜坡，可以转往那条小河的上游河滨；也可以顺着土路去大道，但显然，他们一时之间哪儿都去不成了。

一个苍劲而略带沙哑的声调，便在此刻响起：“二位，且请留步。”

先冲着魏五郎笑笑，谢青枫站定转身，呵，面对的竟是一个模样打扮都非常奇突怪异的人；那人年纪大概五十上下，光秃的头顶上只留着稀稀疏疏的几撮花白发丝，大脑门、塌鼻粱，瘪着一张嘴，整副面孔，有点像一张凹进去的烧饼。尤其他穿着一套褐黄色的衣裤，足登草鞋，手执旱烟杆，看上去又驴又土，活脱就似个赶车的或者挑担卖青菜的贩子，哪有分毫的江湖味儿。

谢青枫端详着对方，笑嘻嘻的开口道：“这位老兄，敢请你是在招呼我哥儿俩么？”

那人拱拱手，一张嘴，居然缺了三颗大门牙：“正是招呼二位，素不相识，冒昧搭讪，还请二位包涵则个……”

说得倒挺客气；谢青枫打个哈哈：“好说好说！老兄，你已搭讪过了，我们也听命留步了，却不晓得有何见示？”

手上的旱烟杆似乎有些不安的在指节间抓动着，这位不速之客竟然带几分不安的形色——

谢青枫注意到对方的旱烟杆，戒心立起，乖乖，那只烟杆粗若核桃，杆身似为老藤掏空，烟锅头大约儿拳，乃赤铜打造，这么又沉又粗的一件玩意；如果说拿来过烟瘾，实在透着不可思议；但如用来当兵器，却相当趁手，一朝敲上人的脑袋，怕不能连颅骨都砸碎？！

那人犹豫了片刻，才像十分不好意思的道：“青枫兄，我姓包，叫包实顺，今年五十二岁，河南九曲埠人士，无端打扰；好生难安，还清青枫兄大度见容，给予殷全…”

真是越讲越离谱了，文场武戏，要上就上，还来这些过门做什？谢青枫笑了笑，也客客气气的道：“言重言重，包老兄，阁下既知我谢青枫是何许人，就不必兜了个扯闲圈，成全我不敢当，有什么需要我谢某效劳的，尚请明言，但凡办得到，总也尽力而为就是。”

包实顺双手握着早烟杆平竖胸前，像是一柱擎天、烧香拜佛的架势：“我呢，青枫兄；是个两道打滚、江湖讨食的老混混，这些年来，实在是穷困潦倒，一无所成，半点名堂也没有混出来。人活着，日子总得往下过，有一口是一口，肚皮饿的神慌的辰光，往往就顾不得格调了，青枫兄；你说是吧？”

谢青枫似笑非笑的道：“这也算是一种说法，包老兄。”

包实顺的模样；带着明显的歉疚：“最近可是越混越难混了了，青枫兄，为了拢点进帐，沾得荤腥；好歹把这条老命撑持下去；经过再三思量，反复斟酌，实不得已；来求告青枫兄你……”

谢青枫和和悦悦的道：“江湖一把伞，许吃不许钻，包老兄，既然一条道上的，就得有同舟共济，彼此帮忙的意思。你有困难，而且找到了我，忝为道上同源，我亦不能坐视，请说说看、你需要多大个数目？”

包实顺踌蹭了片歇，才伸出两只手指头：“只这个数就行……”

谢青枫目光一闪，道：“想不是二十两银子？”

哈下腰去，包实顺一派谦恭之样，“也不是二千两——”笑了笑，谢青枫笑道：“这样说来，老兑你是待要二万两银子了？”

包实顺忙道：“青枫兄果是高明；一猜就准！”

谢青枫扬着眉道：“偶如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银子，也简单，你会告诉我，只把魏五郎交给你就成了；是这么回事吧？”

一伸大拇指，包实顺笑开了那张缺牙的瘪嘴：“青枫红叶，不槐是青枫红叶，脑筋快，思路明，一点就透，佩服佩服！”

谢青枫眯着眼道：“过奖了，包老兄，魏五郎交给你，不是不可以，问题在于，你得有点份量从我手上接人才行，如今我只知道你叫包实顺，今年五十二岁，河南九曲埠人氏，光凭这些，恐怕还不够，你能再多加上点东西么？”

包实顺想了，谨慎的道：“如果我说，我就是‘秃尾老九’，份量够不够呢？”

一听”秃尾老九“四个宇，不但魏五郎脸色大变，连谢青枫也不由形态凝重起来，他重新打量着包实顺，缓缓的道：“你是‘秃尾老九’？”

包实顺陪笑道：“绝对如假包换，青枫兄，‘秃尾老九’不是什么好玩意，冒充他，占不了几多便宜；反倒会惹祸上身，因为我就是他，不承认也不行哪！”

黑道上有七个素以单枪匹马吃八方闻名的勇猛之属；这七个人横行南北，恶名昭彰，但凡有财路的地方，他们便似苍蝇见血，无所不沾，任什么肮脏钱、昧心财，总是猛搂狠刮，多多益善，完完全全的七个泼皮货，江湖中人统称他们七个为“七杂碎”。

而尽管嘴里咒骂，心里鄙夷，却都怕招惹上门，远之则吉，因为这“七杂碎”除了行径鬼异，手段下作之外，个个皆具有一身拔尖的武功，八方梭巡之余，亦确有他们要不要脸的本钱！”

“秃尾老九”在“七杂碎”里排名第二，端的是个厉害脚色！说包实顺，许多人不知为何方神圣，然而提到“秃尾老九”，却是如雷贯耳了！

谢青枫无奈的摇摇头：“我却不知秃尾老九的本名就叫包实顺，包老兄，你这名字起得妙，包实顺，挺谦虚朴实的万儿，令人难以和秃尾老九联想在一起…。”

包实顺呵呵笑道：“联想是种害人的东西，青枫兄，现实才要紧。”

谢青枫平静的道：“以你的身价和名气，包老兄，何苦沾这种血腥钱？”

居然叹了口气，包实顺的样子越发像是个孤苦无依的土老头了：“不瞒你说，青枫兄，生活难过呀！有好一阵子没开市了，油盐柴米酱醋茶，哪一桩能不用钱去换？总不能作兴样样去偷去抢呀？好不容易得悉了这么一条财路，虽然数目不大，亦够多日嚼谷，凑合点，只有硬着头皮来告帮啦！”

公然明劫硬通，还偏说成”告帮“，谢青枫不便不领情，憎恶之心，油然而生。他冷漠地道：“‘秃尾老九’欲待从我手中要人，份量是够了；下一步，包老头，就得看着‘秃尾老九’是否名副其实，有那个能耐了了！”

包实顺容颜不变，只定定的注视着谢青枫，直到这时，谢青枫才发觉这“秃尾老九”的一双眼睛，竟是精芒凝聚。神华内敛，典型的内家高手模式！

血刀江湖载酒行--第十章　铁砧无情

第十章　铁砧无情

彼此互视了一会，包实顺沉沉的道：“他对你有这么重要？清枫兄，重要到值得替他流血卖命？”谢青枫语话平板的道：“好叫你先上一课，包老兄，在我看来，人与人的关系间，友情和道义占了很大的价值，至少它超过金钱的价值，尤其是超过份外之财的价值！”仿佛在回味谢青枫话里的含意，包实顺却嘿嘿笑了，他搔动着头顶稀疏的毛发；显然十分讶异于双方的观点竟然如此的南辕北辙：“到底还是年轻，清枫兄，人与人之间，读什么友情，论什么道义？自己过得好，活的痛快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只管唱高调、表节烈，未免不切实际！”谢清枫淡然道：“所以你才叫‘七杂碎“，而我不是。”第一次，包实顺的表情变得难看了：“我不喜欢有人称呼我这个绰号，青枫兄。”

谢清枫道：“我也不喜欢你这种告帮的方式，包老兄。”手上的巨型旱烟杆缓缓握紧了；包实顺瘪着嘴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谢青枫斩钉截铁的道：“一点也没有。”于是，包实顺低下头去，发出一声像是呜咽般的长叹；而当人们正在杯疑他何以如此忧天悯人之际，那尺大号烟杆己兜脸撞来！”铁砧“横起仿佛它早就在那个位置横起起等待着一样，但烟锅头却在接触的刹时下滑，儿拳似的烟锅里，突然喷出一蓬闪亮的银针，直罩谢青枫的胸腹部位。

谢青枫的反应向来是简洁而有效的，没有花哨、决不繁复，他只把铁砧沉落、烟杆敲击刀面，犹如雨打瓦脊，扬起密集的叮叮碎响，几乎响声甫传。刀刃已锐斩向包实顺肩头，早烟杆暴挑，重重击在铁砧的锋口之上，火星迸溅间光华闪烁，铁砧借势飞剖，险差半线就将包实顺的半条左臂砍掉，扭腰转腿，险极避过这一刀的包实顺，不由惊出浑身冷汗，烧饼脸上透些煞白。吼喝半声，早烟杆抡出一道弧度，泰山压顶般砸到。谢青枫不但不退，居然迎着烟锅头窜上，而就在他的身体快要和烟锅头接触的俄顷，整个人已不可思议的绕着烟锅头，来了一个小角度的翻转，包实顺一击落空，刀锋如电，已”叭“的一声，削脱了他的左耳！有如狼嚎般怪叫着，包实顺的旱烟杆凌虚挥舞，人已出去寻丈，谢青枫半步都不追赶，人仍站在原处，腰身笔直，坚挺如山。

包实顺大口大口的喘气，空出一只手伸迸杯里，掏出一把不知是什么玩意调制成的红色药粉来，三不管便朝伤口上按。谢青枫的“铁砧”又倒拎着垂指向下，刀口上只有少许血迹，他看着包实顺，冷森的问：“这一刀，可杀醒了你的发财梦？“左手按着脸侧的伤处，包实顺显然已在这须臾之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不但没有继续吼叫，甚至连激愤的形色都不见，他只是苦着脸孔，嗓音更为沙哑的道：“青枫兄，明知这是虎口捋须的事，奈何生活逼人，也只有硬着头皮来讨杀了。“青枫红叶”果然名不虚传，我认输便是……”谢青枫觉得有点奇怪，他细一回味怪在何处，立时有了顿悟包实顺决不是盏省油之灯，居然这么容易就低头服输，未免透着玄异，他且不表明，装做接受了对方的说法：“老兄的意思是，愿意就此罢手休兵？”包实顺连连点头：“否则我还能怎的？”已经送给你一只左耳，可不想再把一只右耳奉陪了。青枫兄，算你行，我却赔了夫人又折兵啊！”谢青枫微笑道：“如果有机会，包老兄，我记得替你弄点找补回来。”包实顺哈哈腰，例开嘴道：“我这厢先谢了。”“了”字犹拖着尾韵，包实顺哈下去的腰身亦尚未挺直，他的右手猛挥，跟着一声清脆的机簧响动，旱烟杆顶端的赤铜烟锅头己若流垦曳空，暴砸谢青枫，其力道之强、方位之准，简直令人咋舌！“铁砧”倏竖，“当”的一声，挡开了飞来的烟锅头，但烟锅头仅仅跳荡了一下，又“呼”声反击回来原来，锅头下端还连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极细钢丝！虽然震开了对方的首次攻击，那强大的力道亦将谢青枫撞退两步，不及瞬息之余，赤铜烟锅头又再度飞来，在感觉上，这玩意简直附着魔咒了！谢青枫淬向左移，明明是向左移，当烟锅头跟着左转的一刹，他人已不可思议的来到右侧，“铁砧”闪翻，烟锅头已像一只失去脑袋的苍蝇，急速打着旋回投人蔓生的杂草之中！包实顺见状大惊，脱口骇叫：“老天，这可不是‘移形分魂大法’！”谢青枫掂了掂手上的“铁砧”，笑嘻嘻的道：“有见识，包老兄，方才展露的这一手，正是‘移形分魂大法’，献丑啦！”拿着一根失去烟袋锅的旱烟杆，包实顺的模样有点滑稽，他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扁着一张烧饼脸，颇为慌乱的嚷嚷着；“我服了，青枫兄，我服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千万不能因为我一时糊涂，就待斩尽杀绝呀！青枫兄，我投降，一定投降。”谢青枫古井不波的道：“我接受你的投降，包老兄，大道坦荡，四通八达。谨此祝你平安。”包实顺的神色有些阴晴不定，他呐呐的道：“青枫兄，两国交兵，哦，不杀降将；这个道理，想你是该懂的了？”谢青枫道：“什么意思？”

咽着唾沫，包实顺期期艾义的道：“你，哦，青枫兄，不会趁我转身的当口，抽冷子算计算计我吧？”谢青枫摇头道：“放心，我保证不会这么做。”

略一犹豫，包实顺显然并不“放心”；他倒着身子朝后退，正面仍对着谢青枫由于地面凸凹不平，他倒退的姿势就不易保持平衡了，谢青枫面带微笑，目光却极其冷峻的注视着包实顺的动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打算什么，但隐隐然里，仿佛杀机甚重，并未因战况的停歇而稍有化解的迹象，包实顺仍旧在慢慢的往后退，在谢青枫的监视下往后退，当地的脚步踩向一个洼陷下去的浅坑时；身形忽然晃动，这给人一种假象似是踩空了落脚处，但见他身躯后仰，却猛向下蹲，接着，惊人的状况立刻出现；就宛如被一股天外的无形吸力所吸起，亦像被一双巨灵之手从地下掀托升空，包实顺的身子竟以难以言喻的快速弹飞过来，其势之强劲迅捷，有如陨石经天，一闪即至！这样的演变，连谢青枫也不曾料及，他倏忽原地打旋，“铁砧”瞬间贴身回转，但见刀芒卷荡，刀扔泥溅，包实顺连人带着旱烟杆，已经掠头而过。仓促中，烟杆前端似乎尚泛起一抹寒光！情况的发生，始于须臾，终于顷刻，魏五郎一旁观战，甚至连意念都未及转动，一场淬起的搏杀，业已胜负分断，莫名其妙的落幕。

从谢青枫头顶掠过的包实顺，直飞出两丈多远，差点一个跟头的落向斜坡，脚一沾地，又歪歪扭扭的抢出好儿步，始勉强站定他要不用手里的旱烟杆支撑着，大概早就一屁股坐下来了。

旱烟杆插在地里，乖乖，烟杆前端原是烟锅头的位置，现在却多出一样东西来，打眼细看，竟是一柄两面开口，锋利无比的尺长窄剑！谢青枫的“铁砧”依然倒拎在手，微微下垂，他的左肩头裂开一条寸多长的伤口，鲜血溢出，染红了左上襟一片，他恍同不觉，只毫无表情的斜瞅着坡间的包实顺，不过，奇怪的是原来冷峻异常的目光，此时竟变成惩般悲悯了。包实顺正在慢慢转身，他的动作颇为滞重，好像就连转个身对他也是一桩十分艰难的事。而当他转过身来，答案便明摆明显了花花绿绿的肚肠，宛如一团纠缠不清的蛇鳝蛆蚓，拼命想钻头出来那般在他肚腹间蠕动抽搐，更拖满一地，涌冒的程度，已不是用手按得住的光景了，换句话说，包实顺就快上路啦！魏五郎赶紧扭过头去，险些呕了起来。

谢青枫双目不瞬，正对包实顺那两只瞳孔逐渐扩大，死鱼一般的眼珠，他叹口气，提高声音：“包老兄，我已经告诉过你，大道坦荡、四通八达，而且也预祝你平安了，为什么你就如此想不开，端挑了这条黄泉路去走y喉头”格”“格。响着痰音，包实顺的面色枯稿灰败，双颊垂搭，他的嘴唇多动，气若游丝，虽是油干灯尽的模样，仍似在拼命挣扎：“我……我……没想到……青……青枫兄……我终……究是……斗不过……你！”谢青枫静静的道：“是你的习性害了你，包老兄，再怎么变，你永远脱不开你的杂碎模式；如果你不是杂碎，现下已经快快乐乐出去十几里路了。”两眼怒睁，包实顺的样子仿若又待扑击过来，然而，他只是怒睁两眼，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看情形，像是永远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了。魏五郎从方才包实顺飞射回来的地方拎起一件东西，那东西底座是面沉厚的木质圆盘，圆盘上面却嵌着一圈一圈的弹簧，弹簧顶端缚连一块长方型木板，显见人的两脚只要踩上木板，压挤弹簧收缩，再猛然往上起掠，借着弹簧的反张力遣，加上本身的提纵技巧，那倒扑的势子焉能不快得惊人？谢青枫手持木板，使力下压，缓缓松回，不由叹喧的道：“这玩意弹力极强，又紧又韧，借势运劲，非常适合发动奇袭，狙敌于近距离之内，也亏得像包实顺这样的老杂碎，才想得到这些匪夷所思的邪门花招！”魏五郎余悸末消的道：“到第二次他落了下风，我还以为姓包的已经认了命，乖乖拿腿走人了，不料他却仍不死心，出了这么个花样反扑，真叫死缠活赖啊！”谢青枫道：“你该了解，五郎，哪一类的人就必定是哪一类的天性，永远改不了。所谓死狗窜不上南墙顶，包实顺五十多岁的人了，耍杂碎耍了大半辈子，积习已深，想叫他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岂不是妄谈！”魏五郎睁着眼道：“莫不成，枫哥，你早判定他还有花样要使？”谢青枫颔首道：“不错，姓包的玩刁使赖惯了，业已养成无格无行的习性，根本不知信诺、羞耻为何物！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什么卑鄙龌龊的行为都做得出来，要他赔上一只耳朵又毫无所获的走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望一眼魏五郎，他又淡淡的道：“老实说，像包实顺这种人，只有变成死人才能相信他。”魏五郎沉况的道：“难道他不匆道这么做是在玩命甲谢青枫一笑道：“大概他不以为是玩他的命，可能他认定是要玩我的命！五郎，我早说过，在我们的这个圈子里，千万出不得错，否则，代价就大了。”魏五郎咀嚼着谢青枫的话，竟兴起不寒而栗的感觉，可不是么，这次他与“常山”方家的纠葛，正是未能体察事实，贸然巳当的结果。错误犯下，率尔亡命，若非谢青枫的仁义大度，临危伸援，光凭他魏五郎，只怕早已被方家人生吞活剥了！谢青枫骑在马上，不徐不缓的往前走着，五郎另乘一骑，紧随于后，这是晌午，日头高挂中天，火毒毒的晒得人头皮发炸。

干咽着唾沫，魏五郎心里暗犯嘀咕，因为今天一大早，谢青枫就把他从床上唤醒，连口稀粥都没来得及喝，便催着他匆匆上路，要去哪里？去干什么？谢青枫一句未提，一途扯的净是闲篇，有一搭没一搭的，只叫他抱着闷葫芦瞎猜疑。走着走着，魏五郎发现情形不大对头，怎的这条路越走越是眼熟？他突然一夹马腹，抢上几步，摆成与谢青枫双骑并行的架势，急猴猴的问：“喂，我说枫哥，咱们这是往哪里去？”用手扇着风，谢青枫懒洋洋的道：“这条路，你不熟么？”魏五郎忙道：“就是因为熟，我才问你呀！枫哥，这不是通往大椿口的两条驿道之一名？“谢青枫笑道：“难得你有这等的好记性，不错，我们证是要前去’大椿口‘。”怔了怔，魏五郎觫然道：“去’大椿口‘？枫哥，我不懂，我们去’大椿口‘干啥？”在脑门上刮一指头汗珠子弹了出去，谢青枫慢吞吞的道：“曹永年，不就住在’大椿口‘么？”魏五郎更似坠入云里雾中，不但像坠入云里雾中，那股子惊慌不安也随之而起，他结结巴巴的道：“是，曹家是住在’大椿口……但，但这和我们去大椿口，有什么关系？”谢青枫闲闲的道：“才说你记性好，脑筋就转不过弯来了。五郎，我们去’大椿口‘，当然是冲着曹家，要不，日晒风吹的算犯哪门子贱？”

魏五郎眨巴着两只环眼，仍旧一片迷惘：“枫哥，我摘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曹家？”谢青枫抚着鞍前”判官头“，好整以暇的道：“那方逸，在玩过这场把戏之后，正是他表功的大好时机，包管会留在曹家，借词儿保护曹永年，顺便接近伊人讨取欢心。我们先到曹家擒起他来，手头上有了筹码，再与方家谈斤两、论过节，斧底抽薪嘛，省得杀过来追过去叫人烦躁！“拍拍魏五郎的背脊，他又接着道：“我了解你不愿去曹家的心态，你在那儿失过风、受过伤，提起来就会有惮忌规避的反应，这不怪你，凡是人，都有类似的倾向。但这一次你不必挂虑，有我在，谁也动不丁你，如果可能，说不定还替你把颜面挣回来！“魏五郎迟疑的道：“枫哥，你能肯定方逸现时仍在曹家？”谢青枫笑了笑，道：“方逸是年轻人，还是一个贪色图财的年轻人，他有什么想法，我非常清楚。你宽怀，五郎，这档子事，和我的判断定然八九不离十严魏五郎默然了，他绝对相信谢青枫的推测，连番遇着的这些事，人家有哪一件是没断准的？

曹家大院的确极有气派，恢宏宽敞、美仑美免，休说在”大椿口“这种半大不小的地方，就算摆在任何一个通都大邑，也称得上是巨户宅邱，便在夜晚看上去，依然有其财雄气粗的格局，若楞是要挑剔点什么，仅仅稍嫌伦俗了些而已。

隐在暗处的谢青枫，这时以手肘轻碰了魏五郎一下，压低嗓门道：“进去之后怎么个走法，你都还记得吧甲魏五郎点头道：“当然记得，枫哥，只要你说明要去哪一处，我领着你走便是，错不了。”谢青枫道：“方逸应该住在客房，你知不知道客房的位置甲魏五郎道：“曹家待客的所在，叫做“悦远楼’，是一幢两层楼房，厅外陈设相当精致华美，姓方的极可能就住在‘悦远楼’里谢青枫笑道：“‘悦远楼‘？倒挺像一家饭馆的名字；伙计，我们进去吧！”潜人曹家大院，对他们两人来说，几乎不费什么力气！由魏五郎带路，轻车熟路的就摸到了“悦远楼”，果然不错，这幢二层楼的建筑，巧雅典秀，玲现有致，想建筑之初，是经过一番心思的。现在楼下灯火全熄，楼上的一间房子里尚透着光亮，但窗纸之后，却末见人影掩映。

侧着身子靠在墙壁上，魏五郎憋着声向二楼指点：“只有那一处亮着灯，枫哥，你有没有想到，要是姓方的万一不在楼中，下一步又该怎么走法？”谢青枫端详着眼前的形势，不以为意的道：“这么晚了，他不在自己房里歇息，莫不成还能摸到曹小风的床上去？曹永年虽是个生意人，这点规矩仍得讲究。”魏五郎解释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枫哥，我是怕姓方的并没有留在曹家。”谢青枫道：“也简单，摸进楼里一探便着。走！先从亮着灯的那间房子开始。“两条身影拔起，中间没有经过任何停顿就攀上了二楼亮灯的房间窗框之下；谢青枫不仅对魏五郎的轻功造诣深表赞赏，魏五郎的身法、姿势、落着点，不傀都是一流，甚至连速度也颇够水准，而那种轻灵巧活，尤其难得；干他这一行，陪衬起来确然相得益彰。

手指扣着窗框下的木嵌，谢青枫示意魏五郎，向房中窥探，魏五郎小心翼翼的接近窗缝凑眼上去，只一瞄就缩回头来，光影暗淡中，脸上却有持不住的惊喜：“姓方的果然就在房里，枫哥，你又猜对了！“谢青枫小声道：“看清楚啦？”魏五郎有些喘，他兴奋的道：“没错，正是这王八羔子，他侧躺在床上不知瞧着什么鸟书，面盘对看窗口，灯光照过去一明二白，就是他！”谢青枫轻轻的道：“很好，我进去拿人，你伏在这里打接应，等我招呼你再现身！”魏五郎忙道：“枫哥，姓方的随身带得有几名武师，你可要防着！”低应一声，谢青枫身子斜翻，掩闭着的两扇窗户并未下栓，只一伸手就推窗而人，宛似一股淡淡清风吹进房中。

那张紫檀木雕花的床橱上侧卧着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长得眉目端秀，一表人才，就是眼波流转不定，略显浮华之态。他骤觉房里空气起了回荡，目光瞥处，赫然发现了谢青枫这不速之客，于是眼波四转，便更加不定了。

谢青枫背负双手，靠在窗边，笑吟吟的开口道：“秉烛夜读，神游古今，方老弟真个雅兴不浅！”床上的年轻人放下手中书册，缓缓坐起，形态倒还十分从容镇定；他一边用手抚平身上月白中衣的皱折，边沉声问道：“阁下何人？深夜擅闯敝处又有何为？“谢青枫笑容不改：“你是方逸，没有错吧？”年轻人冷冷的道：“没有错，我是方逸，你是谁？”眼睛流览着房中的诸般陈设，谢青枫神色和悦的道：“我受一位朋友所托，特地前来与你打个商量，造访的时间不对，尚请方老弟你见谅！“方逸上下打量着谢青枫，态度上已流露出傲岸之状：“不管你是什么人，都无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喜欢绕圈子，尤其不喜欢以这样的方式来和我晤面！“谢青枫不温不怒，安闲如故：“势不得已，只有从权，方老弟，好在我已先向你表达过歉意了；咱们长话短说，有位魏五郎，想你知道这个人。”脸上的表情一硬，方逸道：“怎么样？”谢青枫道：“看我薄面，放过他吧！”注视着谢青枫，方逸忽然吃吃笑了：“所谓’物以类聚‘，魏五郎是贼，约莫你也是个贼了？你们这些贼种，有什么资格来同我说话更讨人情？看你薄面？你这张脸只配我拿脚来踩，多瞅一眼都作呕，看不得。”谢青枫仍然没有生气，他静静的道：“首先，方老弟，我不是贼，魏五郎或许是贼，但他纵然是贼，却要比你、比你方家任何一个人来得干净、来得正直、来得坦荡！你们方家的作为正合了两句话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娟！“方逸神色顿变，愤怒的道：“你，你敢侮辱我们方家。”微微一笑，谢青枫七情不动的道：“常山’方家，平日广结人面，四植奥援，再仗着本身那点潜势，自以为就能横行天下、称霸一方了？老弟，其实还差得远哩！江湖深遥、草莽浩荡，正是卧虎藏龙，玄机千万，岂是你们方家识得透、看得明的？只这么点派场，不如收敛些好，你瞧瞧，我不就不受吓啦！”方逸不由气得脸孔泛青，浑身颤抖，他握拳透掌，咬牙切齿的道：“大胆狂徒，放肆匹夫！你竟敢如此污蔑方家，谤我亲族，不论你是何人，今晚必叫你遭受严惩，决不宽贷！“谢青枫耸耸肩，道：“方老弟，你们方家暗设陷阱、预布圈套，只为了一己私利，便诱人入套，事后犹不饶不休，欲待杀之灭口；这种种卑鄙作为，正该受罚！今晚上，便你不惩我，我亦要惩你！“方逸咆哮着道：“你这贼种，你死走了，我要用你身上的血封住你的嘴！“谢青枫双手分向左右摊开，大马金刀的道：“我等着你来封，方老弟，怕只怕连你爷爷都办不到哪。”大吼一声，方逸从床上跃起，双脚凌空斜踹，谢青枫连眼皮子也不眨，左掌候出，暴斩对方膝弯，方逸身形忽侧猛曲，右手五指如钩，直抓谢青枫的面门，而谢青枫卓立不动，一脚突飞，兜着屁股已把方逸踢了一溜滚！身子顺势滚到床边，方逸伸手摸向枕下，挺身再起的当口，手上已握着一双长有三尺、寒光闪闪的“别心钩’。谢青枫笑了，他慢慢的把手转到后腰，慢慢的拨出他的”铁砧“，”铁砧“泛动着沉暗却冷森的淡蓝色芒彩，锋利的刀口又透着一抹隐隐的赤晦，刀一举起，即已杀气迷漫，似乎连室中的温度也跟着降低了。

望着”铁砧“，方逸突的一激灵，脸孔肌肉也迅速抽搐起来：“这把刀……可是叫‘铁砧’？“谢青枫道：“不错，这把刀，正是叫‘铁砧’。“方逸面色青白的仁寒在那里，好半晌，d舌头发直的道：“那……那么，你，你就是‘青枫红叶’？“谢青枫道：“很遗憾，我就是‘青枫红叶’。“结实的躯体微微摇晃起来，方逸呻吟了一声，不知所措的道：“我们方家与你无怨无仇，素来是河井水互不相犯，谢青枫，你为什么要替姓魏的强行出头？我们哪儿招你惹你了？“谢青枫平静的道：“好叫你得知，方选，因为你们所作所为在道理上站不住脚，在德格上过于卑下。另外，魏五郎是我的朋友。“方逸吃惊的叫了起来：“什么？魏五郎会是你的朋友？“

谢青枫道：“对，你想不到魏五郎也有我这样的朋友吧？我告诉你，一个人的谋生之道为何，做不得人格的凭断，做凭断的应是这人的素行及本质；方逸，你们不是贼，但你们默省自问，你们手段之阴险、用心之歹毒，还远不如一个贼！”方逸脱口呼叫：“你胡说！”谢青枫酷厉的道：“随你狡辩吧，但今晚的事实是，曹小凤离你越来越远了，曹府若大的家财对你而言，亦将烟消云散，方逸，你能落到的只有一场空！“额头浮凸着筋络，面孔扭曲着，方逸已经控制不住情绪，激动的怪吼：“你敢！谢青枫，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方家人必然将你挫骨扬灰，碎尸万段！方家人决计不会放过你。”手上的“铁砧”缓缓斜举，在灯火的映照下，锋口那一扶赤晦的光华波动流灿，恍馏间，似是变得颜色鲜艳了，谢青枫的语声像来自九幽：“方逸，你们方家，只算个鸟！”不错，他说过，他十分了解年轻人的心态血气方刚、架驾不驯是惯常的通病，如果再加上这个年轻人出身不凡，略有名望，就越发崖岸自高、不可一世了；在这种情况下，受辱胜于挨刀，使之激怒冲动，乘隙下手，则更省事三分！

方逸完全是照着谢青枫的意愿在行动，几乎就像谢青枫指掌下面用丝线吊挂着的一具傀儡，随心拨弄，收发自如。现在，他正厉声化喝，举钩猛扑，这一着，当然也在谢青枫的预料之中。

“铁砧”比“别心钩”的去势更快，钩芒甫映，刀锋已正中斩至方逸胸前，这位“金童子”立刻旋身回招，钩首有若蛇信吞吐，从另一个侧角翻刺，令他吃惊的却是，竟然刺了个空！有如自虚无中骤然凝形，“铁砧”突几从斜面劈落，“呛啷”一声，方逸的左手钩已经脱手震掉，一条胳膊直麻上肩！便在这时，房门猛升，四条彪形大汉蜂拥而人，方逸借势窜跃，口中大叫：“拿住这奸细！”为首一个青脸豹眼的大汉呼吼半声，手上的“金背砍山刀”，仿佛泰山压顶由上而下，搂头盖脸的狠劈谢青枫！身份一下子又变做“奸细”的谢青枫，这次可不作兴逗乐子了；他的“铁砧”迎着砍山刀横销，“锤铬”碰击里，青面大汉刀身弹起，人向后仰，“铁砧”粹闪又翻，那位仁兄的半片脑袋已飞撞向墙，又血糊淋漓的反震落地！谢青枫的动作有如一阵狂风，第一个死人的躯体尚未倒下，他身形暴起，刀落似闸；连肩带背便把这第二个掀鼻汉子斜斩两段，甚至连那汉子使用的兵器“判官笔”都同时“砍断！第三位执着一对大板斧的仁兄，见状之下，不禁吓得”发“声怪叫，一缩头就待往后榴，谢青枫青衫飘拂，抢先封住出口，铁砧明着直砍那人，却在对方举斧招架的须臾，骤然转向，兜腰而入又齐腰而出！仅存的一个汉子人正站在窗边，却宛似中了邪一样凸瞪着两只眼珠子，直定定的望着谢青枫，他歪例着嘴巴，扭曲着面容，一对短钢枪已有一杆掉在脚下，另一杆拖在身侧，看光景，像是吓傻了。

吓傻的显然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位方逸，“金童子”方逸。

只穿着一袭月白中衣的方逸，手上落单的那柄”别心钩“，软搭搭的倒拎着，脸庞的颜色一片死白，他的模样亦似是被什么邪魔吓着了，呼吸困难又目光惊滞，身子更不住簇额打颤，还有点像，哦，癔病症发作之前的德性。

谢青枫没有犹豫，走到窗边的朋友跟前，他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件，用力塞人那人怀中，然后，反手一记大耳光，打得这位仁兄摹而痛叫，丢枪捂嘴，踉跄倒退却好歹是还了魂啦！先将“铁砧”插回后腰板带，谢青枫逼视对方，用手指点了点前襟位置：“这封信，你拿回去交给你家主子方烈，听明白没有？”那人捂着嘴巴，慌忙点头，却呻唯唁晤的不知在扯些什么卵淡。

谢青枫又恶狠狠的道：

“叫姓方的一切按照信中所言行事，否则，他的宝贝孙子就会被送回来，当然，只缺了个脑袋！”说着，他转身行向方逸，再没有多二句言语，仅是摆手做了个“请”的表示，方逸居然毫不反抗，就仿若一具行尸走肉，乖乖的跟着离开。

血刀江湖载酒行--第十一章　午不过未

第十一章　午不过未

右边是悠悠的河水，左边是莽莽的青山，中间是片平坦的沙地，沙地附近零散的分散的分布着几块异状巨型岩石，岩石有的半埋沙内，有的盘底而坐，村在山水之间，倒带几分峰峨的气势。

这个地方，叫做“回水滩”。

谢青枫邀约方家人谈判的所在，就选择在此处，当然，之所以挑拣“回水滩”，他自则有他的道理。

现在，他独个儿在等候方家人，他认为在这样的场合，魏五郎没有出面的必要，因为谈判的过程和结果，变数极难逆料，任何刺激情绪或影响进退的因素，还是预先避免的好。

方逸也不在这里——不该到他出现的时候，谢青枫决不会让他出现，这副牌，他可是捏得紧了。

日正当中，时辰差不多了。

方家人相当准时，当谢青枫手搭凉棚，抬头观望天色的辰光，人已从左边的山脚林间出现——没有听到马蹄声，显然他们在老远之外即弃骑步行。

方家来的人还真不少，数一数，有八位之多；前面领头的，是个童颜鹤发，面色红润光洁的老人；老人身边，那个妇道看上去约莫不超过五十岁，生着一张满月般的脸庞，丰腴白皙，福泰雍容，要不是袖口足踝处抄扎利落，还真像什么富贵人家的夫人哩！紧随着这二人后头的，是两个年纪相若的中年人物，他们面貌肖似，神韵中，尚带点前行老人的轮廓；这二位，身材一样的高大魁梧，五官一样的端正严肃，在他们后面，又是更年轻的一二类一女；这二男一女，与前四位都有着共同的特色：皮肤细白、容颜清秀，大致上面目结构的授近，这使得他们表达出一个征候一一一家族，血源相当亲密的家族。

当然，这个家族必定姓方，世后“常山”。

走在最押尾的一位，一看就知道和前面的方氏家族血源尤关；这人顶着一张大马脸，颧骨高耸，双目深陷，领下是大把的络腮胡子，肩上明明白白的打着一条两头带钩的生铁扁担，架势还颇有几分凶狠，一行人脚程很快，几乎刚见到身影，已经来到面前，他们注视着站在一块岩石达候驾的谢青枫，八张脸上只同一个表情一一愤恨。露出一抹自认为十分得体的微笑，谢青枫走上两步，轻哈腰身，冲着为首的老人挑了拱手，细声细气的道：“老前辈，想来前辈便是‘常山’方家的族长方烈了？”

花颜鹤发的老人脸色凝重，毫无笑容，他瞪着谢青枫，重重的道：“老夫正是方烈，想必你就是那狂妄放肆、不知自己为何物的谢青枫？”

俗语说得好，举手不打笑脸人，方烈一出口就来势汹汹，言词恶劣，使谢青枫马上感到这场谈判，恐怕难以善终；他没有动怒，仍然笑嘻嘻的道：“方前辈，我诚意邀约各位前来，是相互磋商，解决问题的，彼此最好不要诉诸情绪，事情才谈得下去。如果脑僵了，我这条命固不足惜，前辈令孙的那条命一一可不就太宽啦？”

方烈目光倏寒，厉声道：“你竟敢威胁于我？”

这时，站在方烈身旁的那位妇道轻轻碰了方烈一把乘声道：“你看你这火性，老爷子，人家也说得有理，本来就是来谈事情的，闹翻了怎么谈得下去？你要为逸儿着想，就由不得你的脾气了。老爷子，刀把子可是抓在人家手上呀！”

方烈吸了口气，恨恨的道：“我最看不得这种挟势自重、趁人之危的小人！”谢青枫抬头看天，似笑非笑：“要说小人，前辈，只怕我们的立场还得调换一下才是！”两个中年人形色立变，有顿生了领红蓝的那位大喝一声，愤怒的道：“谢青枫，你乃何物，岂敢对家父如此出言无状？”

望向对方，谢青枫夷然不惧的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那人大声道：“好叫你死而有知，不做个糊涂鬼，我是方魁，方逸就是我的儿子！”

谢青枫冷冷的道：“很好，方魁，方逸既然是你的儿子，你还是多替你这宝贝儿子小命打算的好，谩骂叫嚣，对他的继续生存没有一点益处！”

那妇道狠瞪了方魁一眼，怒道：“小魁，你是想害死逸儿么？还不给我退下！这里自有你爹与为娘的作主！”

乖乖，这妇道人家看上去年纪并不十分老大，甚至比方魁兄弟还显得精神，她居然就是方烈的德配、方逸的祖母？

谢青枫轻轻躬身，道：“夫人莫非就是白莲前辈？”

妇人和悦的一笑，道：“我是白莲。”

谢育机从容的道：“久仰白前辈当年风华，不让须眉，今日幸见，果然名至实归！”

白莲当然听得出谢青枫言中有物，她只淡淡芜尔，矜持的道：“君子交绝，亦不出恶言，谢青枫，我们还是谈正事吧！”谢青枫显然已将主要谈判对象移转到白莲方面，他眼睛注定白莲，单刀直入的道：“白前辈，令孙方逸在我手中，我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扶持今孙，只为了替敝友魏五郎请命——尚请前辈等高抬贵手，收回格杀令，但获承诺，便立予方逸自由！”

白莲满脸慈祥的道：“可以，只须你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谢青枫谨慎的道：“尚请前辈明示，是什么条件？”

白莲缓慢的道：“得先把方逸那孩子交出来，我们看到他平安无恙，自会成全你的要求。”

略微犹豫了一阵，谢青枫有些为难的道：“令孙一切安好，谢某决无虚妄，莫非前辈还信我不过？”

摇摇头，白莲道：“这不是信得过信不过的问题，而是我孙子性命交关的问题。谢青枫，我们之间只有承诺，并无保障；设若你说话不算，我们又如何找回公道？骨肉情深哪，当然我要先看到我的孙子活蹦乱跳之后，才能考虑你所提的条件！”

谢青枫勉强的道：“白前辈，我求的只是方家一句话，你求的却是现在就待要人，这中间利害相去太远，易地而处，只怕前辈亦不便轻诺——”

白莲微笑道：“你放心，谢青枫，以我方家的声望，岂有出尔反尔之理？找虽是一介女流，总还能代表方家说话，找保证说到做到，一言九鼎！”又沉吟了半晌，谢青枫望了望方家其他几个大男人，放低声音道：“白前辈，他们也同意你的办法？”白莲头都不回的道：“当然！”搓搓手，谢青枫道：“人一到，你就保证收回枪杀今、放过魏五郎？”白莲用力颔首，加强语气：“一定！”

于是，谢青枫像是万不得已的下决心，带着那种豁出去的神情，喝起嘴唇发出七声哨声，这种哨声非常奇特，不但清越尖锐，而且还打着急速的旋转，像是一个弯连着一个弯抛向高处，散问幽远，贸然听来，倒似是什么任鸟在引颈鸣唱。应合著他的呼哨，河流上游的曲折处，就那么快便出现厂一具竹筏，竹筏拐过一道弯，来到滩地左近的水面，居然不再顺势下流，就在附近打起转来，竹筏上，四仰八叉的绑着一个人。从方家人站立的位置，到河西竹筏的距离，大约有三人多不及五丈远，这一间距，应该能够看清竹筏上那个人的体型和相貌。方家人毕竟骨肉连心，纷纷凝眸瞧去，

这一瞧，当然很快就确定了竹筏上绑着的仁兄正是方逸无疑，见此光景，方逸的老子方魁第一个就有了气，他怒目瞪视谢青枫，愤怒的道：“姓谢的，你胆敢如此糟蹋我们万家子孙，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谢青枫面无表情的道：“你却待要怎样？莫不成尚得恭请令郎升高炕、坐首席，大酒大肉的侍候着？”方魁勃然色变，躇牙如挫：“谢青枫！”白莲冷冷摆手，语调僵硬的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小魁，你先发话过去，看看逸儿是否无恙？”方魁憋注一口气，冲着河面上的竹筏大喊；“逸儿，逸儿，爹在这里，你没事吧？”竹上捆着的方逸似是抽动了一下，产音低哑困顿，却好歹回了话：“爹……孩儿还好……就以被那姓谢的折腾得不轻。”声音飘过流水，飘进方家诸人的耳朵里，这一次，不伯方魁越发激动，每个方家人郁像吞下一口硫碘腌芥末，刹那间心火上升！谢青枫叹了口气笑道：“这一面之词可不能相信，方逸他不讲良心，我几曾折腾过他？甚至连一指头都没有点拨上身，这不是有意坑人么？”

白莲寒着脸道：“事实胜于狡辩，谢青枫，逸儿眼前所受的待遇，你能说不是折腾？”

谢青枫无奈的道：“白前辈，我与今孙，乃处于敌对状况，你总不会期望我把今孙供奉在头顶上吧？”白莲重重的道：“碎嘴！”娘的，真个翻云覆雨，说变就变。谢青枫居然毫不动怒，仍一派安闲的道：“看样子，白前辈，你是打谱见着活人就不认帐了？”白莲一反先时的和悦亲善，神态之严厉狞峻，直如夜叉出海：“谢青枫，好叫你明白，我们自开始就没有打算和你妥协，更休提接受你的要求了！方家人从不在威胁之下低头，以前不，现在不，将来也不，你触犯了方家人，只有死路一条！”谢青枫笑了笑，道：“那么，前辈刚才的承诺，等于放屁了？”白莲恶毒的盯着谢青枫，缓缓的道：“徒逞口舌之快，只会使你死得更为痛苦！”谢青枫指了指河水，从容不迫的道：“白前辈，在我死得更为痛苦之前，有几句忠言不得不尽快面禀；你们看到方逸，并证明方逸还活着，这都不错，但晓是如此，却决不意味着你们就能抢人到手，更制我于死。白前辈，方逸尚绑在竹筏上，竹筏隔着这里犹有一段水面，情况什么时候会发生变化，谁也不敢预料！别看只短短几丈远近，咫尺天涯，说不定在各位救得方逸之前，他已不是个活人了！”

方魁一声大吼，咆哮如雷：“危言耸听，满嘴胡说，姓谢的，我们不受你的吓！”谢青枫淡淡的道：“那你们就动手试试，怕只怕，届时会有人后悔莫及！”

白莲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她在片刻的迟疑之后，突兀声似连珠：“小雄、小魁河上救人，珍儿侧面掩护，老爷子，我们合手并肩做掉谢青枫这狂夫——”第一个动手的人不是方烈，乃是那年轻的两个兄弟之一；这年轻人身形才起，左手五指凌虚勾曲，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已有如钢钳般涌向谢青枫咽喉。他倏忽斜走，立时亦知道了来人是谁：“方豪，你果然是阴毒成性—－”方豪一击不中，大旋身，那把缅刀便有如灵蛇也似波颤着暴噬而来，谢青枫再次回避，另一个年轻人亦已挟着一双短铁拐攻上；同时里，方雄、方魁两人仿佛大鸟腾空，飞掠河而，那位大姑娘则身轻若燕，早就扑向了水滨。

事情演变到这步田地，显然已是无法善了——正如白莲所说，他们打开始就没有妥协的意思，而既然破裂，又破裂得这样彻底，谢青枫除了横下心来往绝处他法，亦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供选择了！

当谢青枫“铁砧”闪电般策开那双短铁拐的一刹，飞掠河上砍待抢人的方魁，忽地发出一声疯狂的吼嚎，声音之惊恐骇怖，活脱像大白天里见到了恶鬼，方烈两口子不及围攻谢青枫，赶忙双双回视，这一看，也几乎各自咯出一口血来——原本好端端的在水面上打转的那具竹筏，怎么猛古丁就翻覆成筏底朝天啦！

方雄与方魁兄弟两个人已来到竹筏上空，由于事起突兀，情急之下，他们也顾不得探究竹筏骤而翻覆的原因。首先是方魁背曲身，一个猛子便扎向水里，但见水花微扬，人已不见；方雄比较谨慎，落脚到筏底之上，筏底久浸于水，滑湿异常，任是方雄功夫极佳，亦连连跄出两步，才逸强站稳。

河水悠悠，平静无波，翻了底的竹筏仍在近距离的范围内缓缓打转，可是，潜人河中的方魁却毫无消息，就像泥牛入海，踪迹沓然！方雄半跪在筏底边缘，骇急焦恐的情绪已将他原本颇为堂皇的容貌扯变了形，他双手紧紧抓住排竹的缝隙，明知无效却情不自禁的大叫：“二弟、二弟，你找着逸儿没有？你们爷俩倒是快点上来碍。”滩地上的白莲以泣血般的双眼望向谢青枫，而这位“青枫红叶”的神色却令她深感震撼了——那是一张多么冷硬酷厉的面庞，阴沉中含蕴着对世间所有不幸的洞悉与了悟，仿佛他早就知晓了一切结果，悲悯于生死的变数，亦包容了生死的变数！

方豪和他的堂兄弟无视于河上的异状，只全心全力的攻杀着谢青枫；一柄“铁砧”在谢青枫手上，虽然起落如电，但只守不攻，他的冷静与方家兄弟的狂猛比较，明眼人一看即知，他仅仅在等待着挑选一个适当的下手机会罢了。方烈呆呆的注视着微微晃荡、却极其平缓的流水，蓦然间有了顿悟，他赶忙曾声吼喝：“这条河底下一定有古怪——雄儿千万不可造次，你拿家伙把竹筏砍散，或许来得及救人！”半趴在筏底上的方雄回应一声，反手抽出斜背肩后的“紫鳞刀”，手起刀落，一片“咋喷”声里，捆系着竹筏的绳索已连续断裂，当筏身散开，形成一根一根孤零的残褐色粗竹筒时，它们仍未顺水流去，依然在原先浮动的水面上旋动，慢慢地旋动！竹筏散开了，却没有看到人体浮现，不管是方逸或是他父亲方魁，俱告不见踪影！颤巍巍的站立在一根竹筒上面，方雄用力平衡着自己身体的重心，面容却如死灰—一他非常清楚眼前是个什么情况，人在陆上和在水里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世界，人要呼吸，水底下却如何呼吸？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就算闭息运气的能耐再强，怕也挺不下去了！

枯候河滨的少女突然“哇”的一声悲嚎起来，双膝跪地，长声泣呼：“爹，爹啊，哥哥，哥哥，你们怎么不上来，怎么还不上来？”方烈望着河水深处，而河水的颜色青蓝得泛黑，像是大地裂开了这条幽遥不见底的隙口，拿一波轻涛淹覆这，把任何亵渎它的人都吸到了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无天无日，充满了冷寂灰茫的空间……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这位方家的族长仿佛一下子变苍老了，他沉重的挥挥手，嗓音暗哑的招呼：“雄儿，回来吧，你弟弟与侄子都没有希望了……”抖臂腾空，方雄一个筋斗翻身落地，他两颊抽搐，窒着声喊：“爹，我们要为二弟和追儿报仇，便方家人死尽死绝，也必得拼掉姓谢的一半！”

方烈喉咙里起了一阵咕噜声，他仰天吸了口长气，扁着嘴唇道：“他必定要抵命……雄儿，只可恨他一条狗命，怎顶得了我儿我孙的两代人生！”这时，那从来到就一直不言不语的汉子，面容严肃的走了过来，朝着方烈哈了哈腰：“老爷子，时辰该到了，请容我这原是掠阵的角儿打一次前锋，生死报知己，也不枉与方家三代交好一场！”方烈烯嘘着道：“难为你了，金八，让我们一齐同转这道轮回吧！”于是，脸色透青，唇角不住痉挛着的白莲，猛一声叱喝：“超儿、豪儿，都给我退下！”方豪与他堂兄方超闻声之下，双双暴退，须刀和短铁拐舞织成一面强劲的网幕以断后，然而，谢青枫并没有乖机追杀，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追杀的意思，光景倒像挑挑捏捏，随时告可随他之便的模样。河水无声，只是平稳又安定的向东流动，它像是永远都这么含蓄深沉，哪怕刚刚才吞噬了两条人命，波光起伏间，甚至不带起一圈额外的涟漪。方家人——方烈、白莲夫妇、方雄、方超父子，另外加上方豪与方珍兄妹，六个人站成一个大略的圆，圆的中心，是谢青枫。叫金八的汉子并不是圆阵中的一员，他独自走到滩地较为隆起的左侧方向，那里隔着圆阵约有丈许远近。谢青枫拿眼睛估量过，位置正好是他背对着两肩当中的死角。不错，金八挑拣了一个好地方。方家人的六张脸，宛如六块棺材板，不但又硬又冷，外带着死亡气息。谢青枫知道，现在才该是浴血搏命的关口了。

方烈目定定的看着谢青枫，语声竟然平和得奇怪：“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是使用什么诈术坑害了我儿我孙的性命？”谢青枫咧咧嘴，道：“你先时说得对，这条河，河底有古怪，但却不是整条河的河底都有古怪，古怪的地方只有靠近滩边凹进来的一段。方前辈，此地名唤‘回水滩’，就是因为河水流经滩外，基于河床的奇特构造，形成了一道表面看不出的暗漩而得名，漩涡隐藏在水下，越往深处回转的力道越强；相反的，越近水面它的力道就越弱，是以这条河的河面看上去水波不兴，流势平稳；实际它却是一个陷讲，一个可怕的死亡绝地——只要你坠入水中，便少有生机。”鼻翅急速的抖动着，方烈又沉沉的道：“就算河流之下有漩涡，我孙方逸是被绑在竹筏上，劈散竹筏，为何却不见人？莫非水下漩涡也能将一个牢绑在竹筏上的人都扯下去？”谢青枫极有耐心的解释道：“不，竹筏的浮力大，又载承于水面之上，因此水下的漩涡对它的影响不强。各位也看到了，竹筏充其量只是在原来的水面缓慢回转而已。方逸被吸人漩涡，并非漩涡本身的力量，乃是令郎方雄那一阵乱刀砍劈的结果，竹筏砍散了，也跟着将捆绑方逸的绳索砍断，方逸一朝失去系身附着之物，焉有不坠水下沉之理？”

身子一震，方烈困声道：“你，你你……你是说……”点点头，谢青枫十分抱歉的道：“不错，我是说，是前辈与今郎方雄害死了方魁父子。”旁边的方雄脸孔倏然扭曲，嘶吼如泣：“谢青枫，设计的人是你，毒肝肝毒手的人也是你，可恨你却含血相喷，颠倒黑白，妄图嫁祸于我爷俩，挑拨方家氏族骨肉感情。你，你简直可恶到了极处！”谢青枫耸肩微笑：“勿须激动，方老兄，我仅在叙述一个事实而已。”方雄睁目哮叫：“你死了那条心，我们万家人断不会中你的离间之计！”摆摆手，方烈强自稳定着自己的情绪，声调带着抖音：“那竹筏……谢青枫，为什么会忽然倾覆？”谢青枫平静的道：“很简单，筏底靠近边缘三寸七分的地方，钉系有一根长索，长索隐于水下，拖延出十丈之外一个掩蔽处，由我的朋友暗里掌握着，听我号令，他只消用力一扯绳索，竹筏就会随势翻倾——顺便一提，筏底边缘三寸七分的位置，正是应合漩涡的特殊回转力道，最易于使筏身倾覆的落劲点。”吸了口气，方烈响前的道：“原来你早就踩探好、计划好了，我们却似一群呆鸟，蒙着两眼往你设下的圈套里跳……”谢青枫颇有憾意的道：“老实说，我也不愿把事情搞成这般凄惨模样！方前辈，是你们失言背信，逼迫我向绝路上走——”

白莲的“八角毒丹砂”便在这时一蓬赤雨般兜头酒来，这“八角毒丹砂”于阳光之下，闪现着刺目的朱红，有如漫空流窜的蝎眼；显然是挨上即便要命的玩意；谢青枫并未如对方预期那样抽身退避，他手中“铁砧”横翻，迎着酒来的毒砂猛进。“铁砧”翻起的同时，一片如削的锐风突兀凝形反卷，这片锐风坚硬的程度，仿佛将空气密集压缩了，压缩成一面实质的力道弹扬；飞袭的毒砂像是骤而受阻的蜂群，立时四溅纷散，漫无目标的跳动迸射，今得方家的圆阵马上乱了阵脚，各人急忙走避不迭。谢青枫上身半屈，对准左方身侧的一个角度挥刀，刀如电掣，光芒暴映，方超的一颗脑袋已滴溜溜抛上空中——光景倒像是他自己摸上锋口的！劲风过处，金八的铁钩扁担已搂项挥落，来得好快、好急、又好凌厉——金八，谢青枫知道他是什么人，“大吉岭”的股匪头子，杀人不眨眼的恶煞；他率领的那群强粱，十年前在一场同道火并中遭至败灭，金八失势后便悄声匿迹了。如今在此地出现，又恁般死心场地的为方家人类命，显见落魄中是受到方家人的照顾！而不管怎么说，金八仍是金八，狠劲狂态，不会稍减！谢青枫半屈的身子住起，“铁砧”翻扬，金八的铁钩扁担粹然由下击之势改为偏扫，只这一变，双腿齐股以下已顺着“铁砧”刀口飞出，但是，他的扁担一端亦扫上了谢青枫左臀，勾扯习扬，两个人分成两个方向滚跌。缅刀便在此刻仿若长虹流曳，拦腰斩向谢青枫尚在滚动中的身躯；谢青枫的身躯忽然伸展——向一个非常古怪又违反力道惯性的角度伸展，刀随势出，方豪的半爿面孔已“噗”声弹起，鲜血喷涌里，他的缅刀正好砍在谢青枫伸展身躯前的位置上！不似人声的尖叫着，白莲体与剑合——那是一柄小巧又锋利的淬毒“竹叶剑”——青芒漾映间，有若一溜寒波，涌向谢青枫。

“铁砧”暴落，煞如巨闸切封，劲力过处，白莲硬被带出三步。方烈的一对纯纲虎爪，便在须臾间猛击台罩；谢青枫不退不让，身形倏缩向前，虎爪擦过他的背脊，刮出八道皮开肉绽的血痕，“铁砧”便也深深切入方烈的腹部，深得足使方烈发出的爆号刺人耳膜，撼人心弦！于是，白莲倒翻而回，“竹叶剑”恍似毒蛇的蛇信伸缩，将十三剑合为一击，剑尖飘飞里，涵盖了敌人全身上下十三处至命的要害！谢青枫似乎不觉得痛（实则痛得要命），他的“铁砧”在瞬息间，封住身体上下四周五个方位，由于刀锋面积宽阔，这五个方位便完全阻挡了白莲刺来的十三刻，在连串的刃器交击声中，白莲迅速退后，谢青枫的“铁砧”突兀自左肋横斩，斩出的位置，恰是白莲后退的立足点，仿若他早就度量妥了。白莲没有呼叫，只是踉跄，再踉跄，鲜血像泉水一样从她胸口涌出，缓缓的，她向下跪去——方雄没有过去探视母亲，因为他知道人在什么状况下已经不必再探视了，结果总没有意外的——他扑过来，势同疯虎。“紫鳞刀”泛映着金紫色的光华，在方珍幽幽的哭声里呼轰卷至，谢青枫卓立不动，目光凝聚，刀出身旋，已将方雄震退两步。方雄歪扯着那张变形的面孔再度冲至，刀似奔涛，连连劈斩；而谢青枫的身形如柳絮般，随着刀芒刃影飘浮沾飞，当方雄三十六刀一路使尽，正在换式易把的一刹，“铁砧”便随着这窄得不能再窄的空隙竖砍而进，兜胸将方雄劈出七尺之外。谢青枫的“铁砧”又倏而反抡，“当”的一声，重重把一柄双刃匕首散落于地——双刃匕首来自方珍，一震之力，竟将这位大姑娘震跌于地！宽利的刀口贴近方珍雪白柔嫩的颈项，谢青枫望一服那张凄楚悲绝又泪痕斑斑的惨淡容颜，猛然抬腕收刀，大步走开，更不理犹躺在那边咒骂不已的金八，管自离去。河的上游，一块不起眼的岩石后面，魏五郎现身迎近谢青枫，定是亲眼目睹了方才那一场残酷的拼杀，这位“一溜烟”竟然面青唇白，脸有悸色；他哈着腰急步过来，欲待搀扶谢青枫，却被谢青枫抛肩推开：“没这么严重，伙计，我自己还走得动。”

看着谢青枫一身伤痕，血迹殷然，魏五郎不禁咋舌：“枫哥，为了我的事，可真辛苦了你……这身伤，够呛吧？”

谢青枫拍拍魏五郎肩膀，豁然大笑中洒步前行，只轻轻的丢下两句话来：“我不是说过么？五郎，朋友交来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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