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第一》 作者:文立101119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前言  世间千奇百怪的事,恼得人都悲观迷茫了,其实,只两个字便可消得这样的迷茫,一个真字,另一个当然是假字。不愿意长吁短叹只因为简单得到了痴傻:天然的真,修饰的假。一切自然派生的以及所有的反应都称为真,一切后天改造的人为的造作都称为假。真,衍生了人性的纯真,假,派生了人性的虚假。变成了人性的东西,社会步入了文明,真假成为人性化了的事物。 宇宙万物,不知是法则决定了他们的存在,还是他们的存在揭示了宇宙法则。不论因果如何,都是万物公认的法则,决定了万物的存亡。尺,可以丈长,不能定长;衡,可以称量,不能定量;法,可以规矩,不能定人;教,可以解惑,不能定性;元,可以论始,不可定初;恒,可以慰藉,不可理喻。这是自然的法则其实就是一个真假的问题。 自然演化了人,就是想通过人来解释自己的法则,智能化的人类首先发现,这个法则就是一种高度凝结的美,随即把美也逐步人格化了,美变得无处不在,方方面面的美,又要经过人来丈量的。结果,美,成为所有事物的长短、轻重、律散、学怠、原本的裁判女神,她的标准,成为人类就走向了文明的灯塔。以美为标准,人类一定会走向了无比的崇高的精神境界! 美历史性的发展到今天,有了更全面的准则,但是也派生了不敢苟同的许多规则,因而美身上长了铜锈,美身上有了权力的印痕,美开始穿上外衣,美变得自我,美还可以制造、生产,都是因为人的大脑发达了。 那么,就咣当响着脑袋,想找寻到美的本源。颤抖着双手去翻开那沉甸甸的过去,单单是为了依靠趣味的滋润作用从而不让灌进泥水的脑袋固化吗?真的是割舍不掉一些事情,就不止一次地、不厌其烦地掀开自己、涂抹过蜜糖的一页,再毫不犹豫地掀开,烙着无关者累累伤疤的一页。这样就会找到自我,傻哈哈中求乐,虽然脑袋里依旧咣当咣当响,却不一定全是水,走路时脸尽可以扬起来,脚丫子也可一抬得高一些,说话时可以带点唾沫星子,间或有些许口臭,即使长得丑,也敢于鄙视别人,俨然一副聪明的傻子样,甚至会幻想制造一种杠杆,去撬撬这个球球,或是那个星星。如若还不满足,就去编造点东西,骂骂那些好人,给君子们抹点黑,尽可以白天做贼,夜里扒坟,随时放纵私欲,意淫美女,当一夜皇上。上到天宫皇帝,下到地狱平民,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文科理科,物质意识尽可以拿来把玩,只要不反动、不堕落、不至于把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玩意抖漏出来,传染给别人,污染社会环境。 其实这是一种傻子行为,是在找到东西。 尽管会写出统统都是乌七八糟的东西来,还是会有脑袋没咣当响的人,能从中扒拉出点玩意来,也许美就在里面,在寻找中,在脑海里,在笔下,在这里…… 于是抖着胆子翻开历史,追寻记忆中遥远的传说,乘着历史去旅游,这才发现,历史是捉弄人的,同时也被人捉弄着。历史是单纯的,历史里面有着天然的古朴的,不加修饰的美。 因此断然斗胆顺口溜:有副好身板,一挂好心肠,天懂得,地懂得,理懂得,只是人不懂得。纵然是,浑浑噩噩,依旧在寻寻觅觅。到头来,南墙北撞,落得仰天自嘲:返朴怎能归真?归真离返朴更远,唯有自然最美。谁与傻子同醉?谁懂得? 东部沿海,风起云涌的春秋晚期,三江流域,人杰地灵的吴越大地,蕴藏丰富的矿藏,盛产精美的丝绸,优质的稻谷,贵重的海盐,绝世的美女,传奇的能工巧匠,英才俊杰云集,因而就毫不含糊地上演了,半个世纪的争霸好戏。吴国和越国,各演了半场的主角。水相通、山相连、地相接,然而世世为仇,代代交恶,互为仇敌,攻伐不断,几代人的仇恨,演化出堪称完整的、绝美的复仇大戏,为后人津津乐道,让世界惊叹。帝王们轰轰烈烈的复仇壮举,为一对传奇人物搭建了舞台,在那个浓墨淡彩的时代,演绎了一段,让后人争相传说的,绚丽多彩的故事。 靠弑君登上王位的吴国国王阖闾,硬是驾驭吴国大车,开到了强盛的起点。末年,阖闾念念不忘,当年自己亲率大军讨伐楚国,五战五捷,志在灭楚的关口,越国国王允常,背后偷袭吴国都城的勾当。允常死,竖子勾践新立,阖闾顾不得什么礼仪,亲率大军讨伐越国,志在灭亡之。 傲慢的阖闾率三万精兵长驱直入,尽显身先士卒之风,在越国的檇李之地与越国军队相遇。勾践采纳年轻大夫范蠡的“罪死士卒”之术,大破吴军,乱军中阖闾被越国大将灵姑浮刺伤,在归国途中死亡。 吴太子夫差含恨继位,立志复仇,每日数十名侍卫,立在庭院中,见到夫差便大呼:“夫差!你忘记杀父之仇了吗?” 三年后的春季,夫差服丧已毕,任命相国伍子胥、太宰伯嚭分领陆路、水路两路大军,亲率中军,兴举国之兵讨伐越国,志在吞并越国。踌躇满志的勾践不听劝阻,一意孤行,与吴军进行正面的交战。几次大战过后,弱者败了,越国遭受了惨重的损失,大将灵姑浮、胥犴阵亡,勾践与剩余诸将及三千部卒,被吴军围困在会稽山上。越国大夫文仲施大礼于伯嚭。在伯嚭的百般劝说下,夫差同意了勾践投降称臣的请求,撤军回国。勾践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与王后雅鱼被吴国大将王孙雄押回吴国,范蠡携降书顺表户册等,自愿陪伴勾践夫妇入吴为奴。 既然是战俘和奴隶,就被监住在阖闾墓侧的一个石头房内,身着囚服,整日养马除粪,吃粗粝冷食。然而脱去了华贵服饰的人,竟能服服帖帖,毫无怨恨之色,无哀怨之声。三年过后,三人都变了,变得半人半鬼的样子,蓬头垢面,形容枯槁,丰采的勾践已经是个十足马夫,高雅的王后雅鱼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衣服,飘洒的范蠡每日上山砍柴,与樵夫无二。高高在上的夫差动了恻隐之心,他相当自信的认为,时光已经磨灭了勾践的意志,却忘了仇恨,同样时间也能消化掉了自己内心仇恨。时间能让人忘记恩仇是一个彼此的法则。 一次,夫差生病,多日不愈,伯嚭趁机引勾践前去探视,正巧夫差解便,勾践口尝粪便,啧啧有声,推测夫差不日将康复。勾践人所不及,令人听起来就呕的表演,能不感化大丈夫夫差?再经伯嚭的不休劝说,于是夫差不顾伍子胥的反对,决定放勾践三人归国,同时让勾践签下新降约,大体内容有:越国兵力总数不得超过六千,战车不过百乘;除了纳岁贡,还要纳月贡;任何军事行动必须经过夫差允许;吴国派监国使到越国临朝听政,位列大夫之首。 外表变了一个人的勾践,在别人的施舍下,终于回到了阔别三载的故土。壮丽的山河,忠诚的臣僚,悄悄唤起了他没有改变的心志,复仇雪耻的火苗偷偷地没有熄掉。他一面奴颜婢膝地对待吴国的监国使,忠实地履行降约,一面委权于臣属,自己与雅鱼、妹妹季菀居陋室,卧薪尝胆,仇填肝膈。平日自耕于阡陌之上,尊贤礼下,敬老恤贫,表现得胸无大志,远离了尘世。身边也只有侍卫长岩鹰和他带的十几名卫士。 朝政由文种和范蠡执掌,文种执掌政务,设左相府,下置太宰苦成,司直浩进,司农皋如,凡是政务均在左相府议定;军务由范蠡执掌,任右相国,下置司马诸稽郢,司寇泄庸,行人逄同,议政在右相府;太史计然担当通吴使,在吴国都城建官邸。 至此,一班文武,忍辱负重,呕心沥血,悄然把越国这架待修复的大车,推上了漫长的复仇之路。 我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了。 第一章  历史平平的躺着呢,不被人时常翻起的,总是落了厚重的灰尘,沉醉在回忆中的人,有的真会去弹掉上面的土,因为他很无聊又很专心,浑浊的身体里裹着清高的心智,尽管没有人看得到,鄙视他甚至不再同情他,嘲笑他不聪明到了伸出手来就说非同凡人,说他的手上记载着历史,指纹缝里,重重叠叠,重复着真实,指着脑袋声嘶力竭说你们不懂,说他在历史中寻找想象的真实。百分之无限大的人说,这是个时空中的傻子。 傻子时常会对自己这样说:世界的许多边缘,是人类永远无法到达的,就让我的想象去那里吧! 一 文种,这个稳重忠厚的政治家,安坐在左相府里,心境却不安,心里喜悦与苦涩搅合着。在勾践、雅鱼、范蠡三人入吴为质的三年里,文种独掌朝政,含辛茹苦,殚精竭虑,像狗一样,看护着离去主人的家园,像牛一样,勤劳的拉动家园的犁锄,像蜜蜂一样,拼接属于主人的家园。他采用鼓励生产,奖励生育,减少赋税,免除劳役等策略,促使越国的经济,在战后的废墟上开始复苏,百工各业逐渐恢复,人丁、六畜逐步增长。举全国之力,竭力得以保证向吴国的贡赋。每年都要拿出越国年收入的一半,供奉吴国,履行降约,越国成了吴国的粮仓、马厩、宝库。文种还要施大礼贿赂吴国要臣,以求得勾践三人的安全,求得三人早日归国。 勾践归国,文种见到饱经磨难的勾践和范蠡后,复杂的老泪簌簌落下。欣喜的心,也有更多的担忧,他担忧三年的苦难经历,磨灭了勾践的帝王之心。“归国难,复国更难”。这正是文种的担忧。三年来,他已经酿就了灭吴复国的七套战略,他也明白,实现“七套战略”缺一人不可,这个人就是妹丈范蠡。 想到范蠡,文种心头一阵甜蜜后的辛酸在蔓延。往日丰彩飞扬,才貌盖世的范蠡,如今变得面色黧黑,轮廓分明,皮包着肉,肉绷着骨,只是眼睛里依稀闪烁着智慧和不屈的目光。 范蠡,字少伯,家居楚国宛地,独子,天生聪慧,其父倾尽家财供他学习各种学问与技能。范蠡年少时就已经六艺俱全,才艺过人,誉满乡里了。他自恃才高,一贯清高风流,倜傥脱俗,乡里人说他似有癫狂之状。当时文种在宛地为令,闻范蠡名声,意欲结交。在准备一番后,便登门拜访,然而年轻气盛的范蠡没有理会眼前的令大人,蹲在狗圈旁学狗叫。尽管文种主动上前施礼,范蠡却放歌而去。此后,文种又多次登门拜会,范蠡不能再不识抬举,随后的交往,两人成了莫逆之交。文种力邀范蠡出仕,范蠡却劝文种弃楚而去。他分析到,中原文化兴起于晋、齐、宋、鲁、郑、卫等诸侯国,经过几百年的发展,这些先进的文化传播到楚国,后又迅速发展到更广阔的地方,此地域必将后来居上,率先进入新的历史阶段。非吴即越,必将成为周天子所依托的,经济、军事、政治、文化中心,打破沉闷已久的中夏格局,霸天下。 文种至今还记得范蠡当初的话:吴国有伍子胥、孙武、伯嚭,已经强大,吴国南邻的越国,发展前景广阔,子禽去越国必将大有作为。越国与吴国将来必然为争夺东海地域霸权,进行一番轰轰烈烈的较量。助越胜吴是何等的伟业啊!正是范蠡的这一番话,文种决定到越国去,并力邀范蠡同行,范蠡以在家守孝为由拒绝了。 文种到越国后,很快得到越王允常的赏识,委以重任,文种不负众望,励精图治,革弊立新,使越国的经济迅速发展。越王的欲望也随之膨胀起来,更多的财富、美女挤进了本已经填满了的欲望,他开始不满足小打小闹的打杀,要与阖闾比比肩高,争一争东海地域的霸主。 勾践继承越王王位,继承了父王的遗愿,他广泛招纳贤才,是他比先王高超的一手。文种念念不忘范蠡的远见卓识,极力向勾践推举范蠡。勾践令文种持自己的亲笔手书邀请范蠡,这次范蠡没有拒绝,他带着小妹和两个义弟,踏上了越国大地,去实现他想象的一生中远大的政治蓝图。 范蠡来到越国后,辅助文种全心理政,文种将妹妹许配给范蠡。 范蠡到来,带来了文化、政体、军事、律法层面的变革,在这些变革逐步发生效益过程中,吴、越两国爆发了战事,刚愎自用,漠然自大的勾践是造成越国失败的根本所在。 吴、越会稽之战越国的失败,早在范蠡的预料之中,宏愿未了放弃而去,那不是范蠡所为,他决定与勾践共赴国难,心甘情愿地陪伴勾践夫妇到吴国,遭受奴隶般的折磨。范蠡入吴后,儿子才出生,文种就将妹妹与孩子接到自己府上抚养,没料到就在范蠡归国前,妹妹突然暴亡。 范蠡归来,文种内心得到极大的安慰,虽然妹妹亡故了,但是复国的希望却诞生了。他把自己的“灭吴七策”秘密写在白绢上,在见到范蠡的第一时间,便交给了他。 二 范蠡来到修葺一新的右相府,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二弟专成、三弟要义,早已等候在门外,双双跪地迎接大哥。范蠡也跪下来,兄弟三人紧紧地搂抱一起。流过了相逢后的英雄泪,进门来围坐在一起,专成叙说了三年多来按大哥的嘱托,在外闯荡的经历。三年里,两人带着小妹,闯荡了许许多多地方,结识了许多好汉与侠士,凭着出众的武功和行侠仗义的风范,专成被当世侠士们誉为“南侠”。要义以其冷面孤傲和过人的胆量,超常的武功,独步江湖,江湖人共同尊奉他为帮主,名曰“玄帮主”。 说话间,侍女领着范蠡的儿子范续蹒跚进门,范蠡抱起儿子,想到了亡妻,阵阵心酸。他与妻子结婚七年,相聚不过四年,他勤于政务、忙于军务,实际与妻子相处的时间更短。在吴国期间,妻子时常央人给自己捎去一点衣物、食物,如今归来不见了爱妻,范蠡眼中潮湿,惆怅盘胸。面对两位兄弟,他轻叹一口气,转口问:“小妹呢?” “在这里那!”随着清脆的声音传来,忽地从门外跳进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白衣黑靴,粉面美目,鼻直口红,长发束在背后,腰间别着两把宝剑。少女立在房中央,闪动着美丽的大眼睛。见她向左歪歪身子看看范蠡,又向右歪歪身子再看看范蠡,紧接着咯咯地笑着扑到近前,搂着范蠡的脖子,吹着耳朵悄声说:“哥,你变了,黑黑的怪吓人。”说话的就是范蠡的小妹,名叫移光。移光说完话,抽噎起来,不一会放开哥哥的脖子,退后几步,扬起袖口摸了一下子眼角,爽快地说:“好了,就让范少伯蠡见识一下我的‘丹帮’吧。”说罢冲外喊:“统统进来吧。” 话音刚落,从门外挤进来六个小姑娘,一个个都是白衣黑靴,长发束在背后,一个个出落得美丽可爱,一个个都身揣兵刃,倒数第二个怀里还揣着一只喵喵叫的小猫。范蠡煞是纳闷,自语:“从哪里来的这些小仙女?” “就让我来说。这个名叫旋波,我起的名字,岁数与我一般大。”移光指着一个背负双矛、长着一双美丽的丹凤眼的女孩说。“旋波是二妹;这个是三妹。”移光拉着一个文静秀美,细眉秀目,双眼明亮,背负一支长剑的女孩说。“这两个是四妹、五妹。”移光指着两个忽闪着大眼睛,面色红润,手提金钩的女孩说。“这两个是六妹、七妹。”移光又指着两个面色腼腆,眉清目秀,眼光荡波,腰缠铜鞭,略显稚嫩的女孩说。 “快来拜见大哥哥。”移光又命令似地说。 女孩们相互拥挤着,抱拳作揖,行了武士之礼,嫩生生、怯生生、脆生生,声音起落不一地说:“拜见大哥哥。” 范蠡答应着,扭头看着专成问:“何时添得这些妹子?” “嗨!大哥让我细说。”专成紧接着细细讲述起来。 两年前,还在专成、要义带着移光闯荡江湖时,曾经去过一个山清水秀、环境优雅的偏僻山村,叫南林。专成、要义在一条溪边汲水,移光自己进了竹林。不一会,移光从竹林中跑出来,边跑边兴奋地喊:“二哥、三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姑娘,正是旋波她们六人。来到身边,还没等移光细说,就听竹林里“唰唰”作响,随即看到,一道黑影盘旋在竹林半空,攀援竹子飞过来。黑影未落地,却将身子一抖,黑色的斗篷里飞出两物,迎面飞向专成、要义,两人手疾眼快,专成伸手接住来物,是一支短矛;要义双指钳住来物,是一支飞镖。黑影站定,见她一身黑纱,头上顶着纱罩,隔着纱罩仍可以感觉到,里面的双目透着逼人的寒气。来人双手抱拳说:“不愧为南侠、玄帮主,在下见礼了。”是个女子的声音。专成、要义相互对视,颇感疑惑。 专成抱拳问:“敢问侠士何人?” “南侠不必细问,本家乃南林山野之人,早闻二侠之名,今日相见便有事相托。”来人说。 “侠士请讲。”专成应到。 “二侠是正义善良之人,才敢相求。本家按师命,即将归云中山去,继承师愿。怎舍得我的这六个小徒。今日竹林之中偶遇二侠小妹,本家观小妹慧根灵通,武功胜过小徒,细问知是侠妹。本家既欲将众小徒托付二侠,放心归山,以成师愿。”说完款款下拜。 专成看看要义,要义看看移光,移光高兴的点着头,专成说:“高士去往何方?日后也好传递个话。” “二侠不必问了。”女侠说完,走到徒弟身边,一个个给她们擦干泪水,又从背上取了一张红色的绣弓,还有一个鲛鱼皮箭袋,里面装着黄杨木箭簇,递到移光手中说:“侠妹,好好照看你的六个妹妹,她们不是枉来世间的。”说罢猛转身“嗖嗖”几下不见了踪影。 听完专成的讲述,范蠡看着妹妹,思绪蹁跹,此时想到得不是自己陪伴勾践苦难的经历,而是对弟弟妹妹的歉疚。 专成见状嘿嘿一笑说:“大哥,你可别小瞧了这些小丫头,她们个个武功非凡,每人都从她们师傅那里学得不同的利器,小二双矛,小三单剑,小四、小五各持金钩,小六、小七铜鞭,她俩还会发石绝技,百发百中。她们个个胆量过人。一次在路上遇到一伙强人,还没等我与三弟怎么着呢,她们竟然舞动着利器冲了上去,顷刻间,强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那场景把我和三弟都惊呆了。”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一个尖尖的声音,“范相啊范相,何不来迎接计然计文子啊。”话音方落,进来一位身材精瘦,中等身高,面色泛白,衣着随意的人,见他一条长长的绅带围在腰间,在腹前打了个结,两头垂在膝下,一支宝剑用麻布缠着插在腰间,怀里揣着一只骨笛。来人就是才学超人,博闻强记,玄学高手,又放荡不羁的大才子计然,字文子。 范蠡急忙上前施礼,计然还礼,又对专成、要义施礼,“二侠有礼了。”又对移光施礼,“移妹有礼了。”见屋内还有一帮美貌的女孩,计然有点喜不自胜,眼睛一直在女孩身上转来转去的,禁不住问:“这些仙女从何而来?” “噢,都是小妹的义妹。”范蠡说完对移光说:“带妹妹们去吧。” 移光抱起范续,领着众姐妹,嘻哈哈地跑了出去。 计然仍在伸长脖子眼光欲滴向外张望,搜寻着姑娘们的背影。范蠡干咳了一声,“文子然,范蠡等君已久。” 计然呵呵一笑开口说:“范相归国,我越国如同拨云见日,江山生辉。属下特为文相国的‘七策’而来。文相的‘七策’遇到范相,才能璞石成玉,鱼化蛟龙。” 范蠡哈哈一笑,随即拿出文种写的《灭吴七策》来。“一、捐货币,悦其君臣;二、贵籴粟藁,虚其积聚;三、遗美女,惑其心志;四、献巧工良材,使其做宫室,以罄其财;五、贿之谀臣,乱其谋;六、强其谏臣,使其自戳,以弱其辅;七、积财练兵,以乘其暇。” 计然诸策分析:“这一项和二项已用,四项,已经在南山挑选了四十丈长的神木几株,启运吴国,为其姑苏台之用。五项伯嚭喜财,正为我所用。六项夫差日骄,伍子胥秉顽,终有一日呈对立之势。七项有范相在,自然不必担忧。唯有这三项实难办。越国之美女泛泛如云,然皆脂粉娇作之人,难憾夫差之心。纵观满朝臣僚,行此事者唯范相可使。”说完斜着眼睛看范蠡。 听此言,范蠡警觉起来说:“文子然,莫非在打范蠡的注意?” “不不,哪敢,岂敢。”计然忙解释到。 “我家小妹外表贤淑文静,却一身的狭义,性格执拗——”专成吊着大眼睛,声音洪亮地说。 “南侠误会了,计然想说的是,范相才过管子,貌胜子都,凭如此完人,还愁寻不得绝世大美!”计然说完又盯着范蠡看。 范蠡思考一会说:“我看眼下急着做的有三件事,一是增加大王的内卫,以防伍子胥派人行刺,岩鹰带的十几个人不够;二是重新修建都城,国岂可无都;三是时刻激励大王,不可有一日的懈怠,不失复国之心。” “文相国也是此意。”计然说:“计然在使吴前,愿助范相左右。” 说话间,王后雅鱼带着王妹季菀进了右相府。范蠡、计然急忙迎接。雅鱼进门后缓缓开口:“少伯,回国后才知道弟妹亡故了,大王很是痛心,特来相慰。”接着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最后说:“我与大王居陋室之中,不忘复仇之志,同样也不能忘记与臣子们共同患难的日子。就留王妹季菀于相府,侍奉相国左右。” “臣下不敢。”听到王后的话,范蠡心中大惊,惶恐之极。季菀面带红润,露出甜甜的笑容。计然咧着嘴笑,双眼瞄着惊恐的范蠡。 “就这样吧,妹妹听王嫂的话,留在这里,帮少伯做点事情。”雅鱼说完走了。 范蠡仍在不停地说:“王后,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的?本公主只是来帮你做点事的,有何不可呢!”季菀秀眉一挑说。 “对,对,对……”计然一连说了不知多少个对。 范蠡起身白了计然一眼,对季菀拱手说:“公主啊,范蠡可以随时向公主回禀国政。却不敢让公主住在这男人住的污秽之地。” “想必小妹自会侍奉公主的。”计然脱口而出。 专成见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趁乱说:“说得对,说得对。” 范蠡瞪他一眼,专成仰面朝天,故作不见。 季菀咯咯的,笑声飘了一屋子,随后就向外走,把笑声带了去,到门口回头闪着美丽的双目说:“少伯蠡,这里有本公主的住房即可,我不会常住在这里,放心了吧。”说完走了去。 后来,季菀还真的没在这里住,说是妹子们太乱人了。 范蠡抹着额头上的汗,怪责到:“文子,你真会火上浇油啊。” 计然则嘻嘻地笑,双臂高高伸起,打了个哈欠,对专成说:“二弟,何不找来酒食,庆贺一番啊,哈哈。” “文子啊,二弟、三弟,先妻亡故不久,我心中难忘啊!”范蠡动情地说。 三 范蠡、文种携众文武,参拜勾践和雅鱼,文种细细陈述了自己的治国方略。范蠡说出急切要做的几件事。勾践再次重申:政务由文种处置,军政由范蠡处置,凡事不必回禀,可自行决断。又按范蠡的提议封老将畴无余,灵姑浮之子灵公豹,公子稽会,专成,要义为上将军,岩鹰为内军统领,封司马诸稽郢为大将军,行人逄同为右相府主簿。这样一来,越国的高层军事指挥系统便已经形成。 右相府的日常事务由逄同处理,诸稽郢带领专成、畴无余、令公豹、公子稽会四员大将,开始缜密细致地挑选训练军卒,组建卫军。范蠡、计然、要义,开始筹划新都城。 三人观天文、察地理、演八卦、卜筮辞,选定了会稽山为城址,在祭天地、供鬼神、告宗庙后,规划了新城:城墙长宽各三百雉,加高十版,围会稽山于内,引浙水由西而入,由东而出,于城西北立飞翼楼于卧龙山,以象天门,于城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户,内城应四象共设四门,外郭八象设八门,独缺西北门,以示臣服于吴国。城内单设上使府,陈设奢华,选秀女三十三名入侍,以备吴国监国使居住。新城在计然的督工下施工。 范蠡对勾践卧薪尝胆、立志复国的决心并不怀疑,不过也担心时间会磨灭勾践的意志,表面的无为成为真实的心理。范蠡一心想寻一把彰显帝王之气的宝剑,配在勾践身上,让他时刻不忘亡国之耻,不失帝王之气、英雄之志。按说越国名剑多多,但范蠡始终没有寻着一把,握在手中彰显帝王之气,振奋壮士之心的剑。他猛然想起铸造高人欧冶子,于是带要义拜访了欧冶子。 在打制宝剑的炉棚里,欧冶子把他精心铸造的名剑全部摆在案上。看着一把把耀眼夺目的稀世宝剑,要义一向冷峻的眼中放射出少有的、异样的光泽,他挑了一把燕支宝剑挂在范蠡的腰上,审视了一会,满意地点点头,又选两把修长精巧,缠着缑丝的步光剑,掂了掂,满意地握在手中,瞅了范蠡一眼,白皙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点羞涩。范蠡见状含笑不语。 范蠡翻遍了案上的剑,没有一把符合他心迹的,便把寻剑的真实意图告诉欧冶子,欧冶子听后转身从锻造房里捧出一块剑坯,恭恭敬敬地摆在案上,拜了几拜后,告诉范蠡,此剑坯是他多年前路过楚山脚下时,被一只衔芝的花鹿引到林中水草茂密之处,见到一块大的玉璞,斑斑点点闪着脂玉的光泽,他搬开玉璞时,又见下面有一块纯黑的,闪着点点金光的炭精石,于是他扔掉玉璞,抱着黑石回到家中。谁知此石头炼制了三年却不化。一日先师托梦给他:此石顺天而熔,遇蠡而成。推算起来,此石所熔之日,正是越王归国之时,昨日方成坯,今日范蠡来访,真乃天意。范蠡听后大喜,叮嘱欧冶子精心锻造,成剑时刻铭文于剑上“越王鸠浅自作用剑”。 数月后,专成陪范蠡再次来到欧冶子处。欧冶子恭恭敬敬地捧出一方宝剑,双膝跪地,双手举过头。望着这把连在想象中都未显现过的宝剑,范蠡倒退一步,双目放光。这是一把背厚、锋薄的双刃剑,剑背幽暗剑刃白亮,长两尺半,宽两寸,柄长三寸半,剑身金丝镂刻着双行八个字“越王鸠浅自乍用剑”,通体铸有菱形凹槽,剑柄上刻有十一道同心圆,剑格上镶嵌着蓝色的闪光物。范蠡双手捧剑豪迈之气顿生,雄风乍起,整个屋子白光闪闪,耀眼夺目,一声慨叹:“不愧帝王之剑,剑中帝王!” 剑格上蓝色的镶嵌物清凉滑爽,不知何物,欧冶子告诉他,此物是在熔炼黑石时熔化出来的,见其晶莹剔透,世上罕见,便用特殊工艺镶在剑格上,另有所余。随后捧出一块卵状的,与剑格上完全相同的东西来,送给范蠡。在他们说话间,专成从宝器中选了一副双矛,范蠡看到暗自一笑,又央欧冶子打造一把比一般宝剑长一尺的湛卢宝剑,两把精铁纯钩,两把错金铜鞭。酬以黄金千鎰。欧冶子不敢受,说宝剑逢英雄,得其所终。 范蠡捧宝剑献给勾践。勾践手握宝剑,看到剑身上的字,双目放亮,他猛跨几步登上高台,手捋长须目视北方,浑身上下透着英武之气。下台来,拉着范蠡的手,紧闭双唇坚定地点点头。范蠡又把卵状物献给勾践,并说明出处,勾践看过后把它递给范蠡说:“少伯,此剑留在寡人身边,此物留在你的身边,你我君臣兄弟,犹如这宝物与这神剑,镌刻在一起,永不分离。” 范蠡被勾践耀人的英气感服,把宝物攥在手中说:“大王,赐给此物一个名吧。”勾践略加思考,心中一震说:“此物就叫‘蠡’吧。”听勾践这一说,范蠡想到了欧冶子“遇蠡而成”的话,暗叹:世上的事,均由天定。 四 新都城的建设和新军士招募训练,都在有序地进行中。范蠡趁此机会到了越国南部,在那里他发现南方的蛮夷部落,时常骚扰越境,掠夺黎民财产,搅得民不聊生,他下决心,平定南境,在此地建立一处后方基地,蓄备不为人知的经济和军事力量。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要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有了军队,还必须征得吴王夫差的同意,两者缺一不可。他找到了实施复国方略的第一步。 回到右相府后,当晚就召集右相府将官商议军务。司马大将军诸稽郢报称,卫军的挑选进展不十分顺利,平民们厌烦了残酷的战争,对越国已经失去了信心,不愿白白送死,尽管给予应征者优厚的待遇,总共招集了不到千人,还是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鱼龙混杂。听到此情况,范蠡心中着急,他下令,强制实行轮流兵役的办法,役期两年,兵勇从中得到好处,就不愿离开军队了。专成可以从中挑选同一身高,同一年龄的壮士,数量不超过降约规定,给至于伍长待遇,训练一支忠勇剽悍的军队。众将齐声赞同。计然报,新城外城已经建成,内城正在筹建。范蠡听后暗想:平定南乱,为时尚远! 正在众人纷纷议事之时,季菀手托一物,双目含笑,轻飘飘地进来,众人慌忙起身。 季菀莺啼般地说:“众大人免礼。”飘飘的就来到范蠡的长案前。范蠡连忙起身作揖。“公主。” 季菀一笑,把手中之物放在长案上说:“少伯蠡,本公主来此没什么大事,只是见你多月不归,怕是衣服也不完整了,特命下人做了件锦服和罩衣,今晚送来,正好一试,看你的罩衣都旧了。” 范蠡尴尬之极,“公主,在这议事大厅之上,尊躯之前,哪有试衣之礼?” “也罢。”季菀说着转身,见计然在窃笑,便说:“众位大人夜议军务,必然疲惫,本公主已令厨役备了膳食。”说完拍拍手,侍女们端着美食进来,放在每个人面前的几案上,自己拉过来一个锦墩,坐在范蠡的案边。 “有酒吗公主?”听话音便知是计然。 “哪能没有!知道大才子和诸位将军在,无酒怎成。”季菀提高声音说:“上酒来。” 计然一声“谢公主”的话音尚未落地,酒已落肚。季菀给范蠡斟满酒后,自己端着酒樽走到众人面前,一一对饮,只饮得面颊绯红,美目流光。回到范蠡身边,放下酒樽,给一副窘态的范蠡披上新衣,又端起酒樽甜甜地说:“少伯,陪季菀一樽。”弄得范蠡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厅两边的人都假装没有看到,正在相互举樽,唯有计然,笑眯眯地斜眼看范蠡。看来,到了给范蠡打圆场的时候了。 “唉——”计然一声长叹,众人闻声放下酒樽,看着他。计然目不斜视,抓起酒樽一饮而尽。 “计大人哪,何事长叹?”季菀飘然转身说。 计然放下酒樽,双臂高举伸开,打了个哈欠,声音响亮的满屋子的人懂能听的到,他双手拍案,打出节奏,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大才子要即席而歌了。 计然作辞,从布局到形式均不入大流,往往是拍案而歌,不假思索,信口而出。听他唱到:“烛光煌煌,一人惶惶,尤贵尤美,子都在堂。”随后拍案的节奏变得舒缓了些,便又唱到:“伤却三秋叶,喜迎阳春树。林鸟飞千里,不忘归巢路。” 季菀听罢,粉面绽开,“计大才子,季菀再陪你一樽。” “天生有蠡兮,地生有玉;玉隐山水兮,蠡寓炭火;山水相依兮,天作地和。” 季菀不解其意,问计然,计然笑而不答,只顾饮酒。又问范蠡,范蠡也不解,就说:“此乃计文子醉酒之歌,乃天书,怕是连他自己也不懂。” 听范蠡之言,众人哄笑,计然默默含笑。 自打这次夜宴后,范蠡回自己府的次数明显更少了,他那颗起伏不定的心,找不到准确的巢穴,怕被季菀那种自己不能接受的热情融化掉,更多的是为了加快建新城和练军士的步伐,他奔忙于军营、新城、驰道三地。 两年后,新城已经初步完成,伯嚭选派的监国使吴恩已经住进了上使府。专成费尽心血,精心挑选了六千名年轻精练的步卒,组成了卫军,成为伍长军士,专成已经开始训练,新军士基本掌握了步下战法,马上、战车等的作战方式的训练才开始,每人都要学会使用多种兵器,成为一支全面的武装。“不出两年,他们个个都是,威武不屈、战技高超的王者之师。”专成这样说。但是即使这样,这支军队离范蠡的标准,还有不小的差距。范蠡要的是千锤百炼,杀敌而不伤己的王牌。他们个个都应练就专成、要义那样的让对手胆寒的气度,战必胜,不胜则亡。这才是越国新一代军魂。 “只需要两年多的时间”,两年多的时间不太长。看来到了运用“七策”中的“美女之计”的时候了。于是在沿途的巡视中,范蠡刻意地查看各地风土人情,找寻美人娇娃。 第二章  傻子自认为,“美”一词的核心内涵,无非是合理、自然、协调、标准和神秘,美是大自然本身的定义,“合理”是大自然和自然界所有一切的生存法则,“合理”来自于大自然,不如说“合理”来自于造物主,来自于真实。 当美被发达了的人类挖掘出来时,就被粉饰了许多的内容,也开始仿造,有了仿真的美。不管怎么变,人类还不敢公开地将美的内涵变异了,因为除了大自然有美的本性外,人类也要用美来欣赏、来约束、来规范,因此美的真实含义没有离了大把,因而可以说,“真”,是美的基础,“标准”,是人类从自然中提取加工后的成为了条件,“善”,是自然对人类提出的行为规范。 宇宙的美,在于它的浩瀚和神秘;大自然的美在于它的合理和真实;人类的美在于她的协调和标准。 “造物主”给人类无数的暗示,人类就像《西游记》里的主人一样,步步艰难去求取真经,这些提示实际就是让人类逐步发觉她的美。大自然给人类提供这样一组数据:3,5,8,13,21,34,55,89,144,233……这是什么?这是大自然在向人类说什么才是真正合理的存在方式,自然界几乎所有的花的花瓣都来自于数列中的一组,葵花旋向相反的螺线条数,必然是数列中相邻的两个数……等等还有很多我们还没有发现。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真的有造物主吗?聪明的人类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数列中的数字是前两项数字之和,任何两个相邻的数字次第相除,其结果都是无限的接近0.618034……人类终于明白了大自然的用心,这个数据就是美的分割,被人类冠以“黄金分割”,成为一种美的标准,因此所有国家的国旗,长宽比例都是1﹕1.618。这明显是人类启用了自然的美,仿真了美,其实自己早就被大自然按照这个标准制造了出来,不信,就丈量一下自己的身体,肚脐以下与以上的长度之比,正常人只有一个结果1.618﹕1。 因此说,美,确确实实存在于大自然之中,要靠人类一点点发掘,只有大自然亲手制造的,又被人类发现了的才是真正的美。 一 范蠡带要义巡视完越国通向吴国的最后一关固陵城后,驱车到了嘉兴,又从嘉兴继续在山清水秀的乡间游历。一天,忽然发现不远处有绵延起伏的山峦横在那里,山不高,岭高也不就百丈。经打听,得知此山叫做苎萝山,系会稽山脉。 二人来到山下,见有一条窄细的黄土路隐在密林之下,蜿蜒通向山顶,便下车,沿着土路走了不多时就走到了山顶。站在山顶向山谷望去,只见山谷被密林灌木覆盖,山谷那边又是一道山梁。二人在山脊上,隐约听到谷底传来水的流淌声,一阵清爽之气拂面而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鸡叫,声音悠长。 二人抓着树干下到谷底,看见石隙下汩汩地流淌着泉水,泉水在低洼处形成块块小的水塘,站在此处,看不到完整的天空,阳光被浓密的树叶割碎了,洒在地面和水面,水面波光潋滟,忽明忽暗,似银镜开合。满谷里的花香,似乎都沉积到脚下,像雾一样浮来荡去。各色各样的鸟儿,挂在树梢上呖呖鸣唱。要义警觉地看着周围,范蠡说:“此祥和之地,如同仙境,绝无凶恶之物。”环顾四周又说:“真乃好山!” 二人翻上另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山脚下是一条清亮的小溪,伴山而行。小溪边绿草如茵、繁花点点,再望远处便是平坦的原野,原野中似有星星农舍。 二人下山来到溪边,小溪宽不过十丈,最深处及腰,与山相接的地方长着浓密的水草,水草里时常有约一尺长的鲢鱼游动,闪着银白的鱼肚。溪的浅处是被流水冲刷的细沙和圆滑的丸石,成群的小鱼,晃动着青黑色的背,悠闲地来往于沙面和石缝之间,时而翻动一下亮白的鱼肚。小河虾有的停在沙面上,有的停在石头上,忽地一下便不见了。 岸边不远处的石块上,落着几只美丽的小鸟,边晒太阳,边梳理羽毛。范蠡弯腰捧一把溪水喝到嘴里,顿觉甘爽透骨,禁不住赞道:“好水啊!”又自语:“好山好水必有好人物!三弟,说不定又要碰到大英雄了!” 二人心境怡然,沿溪岸慢行,转了一个弯,豁然看到不远处的岸边,有一块红艳艳的石板,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中,平整的石板上,蹲着个身着浅紫色衣服的洗衣人,凭直觉,是个女子,奇怪的是在她的上方,盘旋着多只鹂鸟,在她的背后还有一群蝴蝶在飞舞,对岸的山坡里,不时传来悦耳的悠长的鹿鸣。 范蠡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自己的腿脚不听使唤,双脚扎在岸边不能自已,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凝固了,更像一头扎进了蜘蛛网内,动得行不得,周身的血也好似停止了流动,喘出的气好似变成一段一节的,像是掉在了地上。范蠡竭力睁开泛白的眼睛,想看清是不是遇到了真神,间或魔鬼,然而,透过迷茫的眼睛,看到的还是迷茫。努力地喘息一下,除了山和水的味道,没有幻想中的仙香。所幸,思维还清晰的他,只有大脑飞速产生反应,甄别现实与虚幻,终于明白,造成这一副窘态,竟然是因为石板上的女子,向他扭了一下脸。就在女子扭脸的那一刹那,自诩高层社会的风流才子,指挥千军万马气定神闲,历经苦难磨砺,人称貌盖子都的范蠡,变成了雕像。他被女子闪电般的眼光给击中了,他石化了,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眼前不停地打着闪。 女子低着头,面色泛红,端起木盆向岸上走,脚步轻盈落在沙面上,却像绵绵地踩在范蠡的心头上。女子渐渐地走远,范蠡努力地从木讷中挣扎出来,走前了几步,仿佛怕吓着女子似地,低低的柔声,又怕听不到,就拔高了一点,声音就像在自己耳边鸣响,“姑娘留步。” 女子停下了,尽管声音很奇怪,但是对她来讲,新鲜动听,又参杂了颤抖的和蔼,就微微转身,从眼角处向后瞄。恐怕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范蠡能让她停住脚。她方看清了范蠡,也看到了范蠡的窘态。对她来说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自己也有点发窘,更奇怪他还能说话。 “姑娘,这是哪里?你叫什么名字?”范蠡走得近了一点说。 女子轻轻摆动一下绰约的身姿,身子又转过来一点,清丽的声音应到:“这里呀是苎萝山,那边是施家村呀。”女子说完,见没有了回音,扭转身轻启脚步。 “姑娘。”范蠡急忙上前赶一步。“汪汪”,脚下传来了犬吠,一只小白狗,正呲牙咧嘴地对着范蠡,范蠡又急忙停住。 女子转过身来,含笑喊了小狗一声,明亮又多情的眼睛,不经意地从范蠡脸上掠过,之后便领着一窜一跳的小狗向远处走。 “姑娘可是这施家村人?”范蠡对着女子的背影急切地说。 女子又停下来,转回身细声说:“小女子是施西村人,呶,那片桃林里边是小女子的家。” 范蠡望去,果然在绿荫的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开遍了粉花的桃林,隐约能看到了几个木房子,如同浮在粉色的花海上。 女子飘然转身走去。 在范蠡眼中,姑娘的一举一动,如同梦幻一般,说话的声音如同仙乐奏鸣。 这时又一个仙女般的姑娘,漂浮出来,飘向方才说话的女子,她的声音也似在飘:“西施,西施——” 两个女子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咯咯地笑了一阵,相互拉扯着就走。范蠡清楚地看到,那个叫西施的姑娘临走时,向自己转了下头,想象中恰似欲言又止状。 姑娘这个下意识的、小小的动作,留在范蠡的脑中,既挥之不去,又让他浮想联翩。姑娘的身姿、眼神、声音顷刻间占据了范蠡的整个心灵空间,他忘了自己是越国的相国,忘记了身边还站着要义,呆呆地杵在原地,眼睛望着桃林,口中念念有词:“西——施——,西——施——”。 在要义的提醒下,范蠡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他猛然想到计然的歌:“天生有蠡兮,地生有玉;玉隐山水兮,蠡寓炭火;山水相依兮,天作地和。” “这个神鬼莫测的计文子啊!”范蠡自语:“真的可谓当世玄学第一高手!”心里不免美孜孜地想:“真的能如文子所言吗?哦,那可糟了。” 二 离开施西村,范蠡一路如醉如痴、如同在云里雾里似地巡视了几处城池,就漠然回到了相府,独自一人进了书房,坐了许久,一声叹息,自言自语:“世间竟有这等美女!”然后举笔,饱含深情地写了两个字“西施”。凝视许久,叹口气,又自语:“越国有此尤物,王之幸,国之幸!”接下来他便盘算如何接美女入城了,此时却发现犯了难:持王旨召女入城,想到女子接到王旨后痛哭流涕,与亲人哭别的情景,心存不忍;派人持重资聘进城来,这样做,岂不是对于大美的亵渎!满腹经纶的范蠡,竟然无计可施。他想到了计然,便请来了计文子。 绝顶聪明的计然,听完范蠡的讲述后,自然看透了范蠡的心境,于是故作一本正经,开口说到:“此女进城,乃文相国灭吴七策中的重要一策,愚人曾经说过,行此大任者,非范相莫属。二者,如此绝色,非常人能聘来,数天之下,唯有范相可使。范相貌胜子都,才过管子,堪称完人,以己才貌,为越之未来换得红颜,乃区区小事耳!圣人说:‘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兄之貌可与匹敌,兄之行必造就一段绝世佳话!” 范蠡一言不发,细细品味着计然这句重复过多次的话。今天计然的话,把公与私的道理讲得异常透彻分明,很明显在劝说自己:私情为小,国事为要。 见范蠡沉思,计然又开口说:“此美进城,路上可以敲敲打打,大张旗鼓,也可以偃旗息鼓,悄然入府。二者均由得相国。”说完笑,笑眯眯地看着范蠡。 “好吧。”范蠡下决心似地说:“就由文子然大人,携重礼前去,将美女聘进城或聘到府上吧。” “哈哈。”计然朗朗一笑,“我之形容,怎敢窥瞻大美。美者有下面其一足以为美: 相美:亮丽,匀称,协调,康乐,大方,得体。 性美:真,善,忍,无私,宽容,慈爱。 质美: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智美:睿智,清明,博学,多艺,专学,专艺。 行美:合理,守矩,顺应,流畅,有效。 具有其多者,大美,全具,则完美。”说完,打了个哈欠背起手,晃着身子向门口走,腰身下的绅带摆动着,边走边拖着腔说:“君之幸,心之痛,从此始矣;国之运,人之命,不久移矣!” 三 几日后,范蠡一身官服,率专成、要义,车载锦帛、金锾,赶往苎萝山施西村,直奔村边那一片桃林,走进了一座草顶木房——那个叫西施的姑娘的家。 西施的父母见到如此气派的人物,吓得立即伏地磕头,要义将二人扶起来,范蠡直言:“我乃越国右相国,奉王旨特来聘请你家女儿入都城。” 老实巴交的夫妻,从没见过国卿大夫,也没见过如此多的财物,既害怕又惊喜,父亲壮着胆子,颤抖着声音向门外喊:“娃子,来家,来贵人了。” 片刻,随着嘻嘻咯咯的一阵笑声,两个姑娘进了门,轻盈得像两只蝴蝶落了下来。西施一眼就认出了范蠡,范蠡今日的装束严整得令她有些惧怕,她躲在父亲的身后,低头眼睛瞄着范蠡。 “来,娃子,快叩拜相……国大人。”父亲说着让开身。 范蠡侧着身子,摆摆手,“姑娘不必了。” 西施脸上挂着嫩嫩的红色,面对陌生没有了笑意,飘飘一拜,硬生生。 “娃子,相国大人带来那么多财……物,聘你去都城,你乐意不?”父亲问。 西施看到了父亲殷切的目光,又看看面带泪痕的母亲。 母亲语音凄切地说:“娃啊,你本就不应该生在这里呀!” “去哪?去哪?”一同进门的另一个姑娘凑到西施身边,欢快地说:“我随你一起去,好做个伴儿。”说话的姑娘正是当初在小溪边,招呼西施的女子,长相与西施就像孪生姐妹。 西施看着她,睁大眼睛低低地声音问:“郑旦,你真的愿意去?” “愿意去,高兴去呢!”郑旦不假思索地说。 “那,你就回家,给母亲说声去。”西施依然低声说。 “那好呀!这就去了。”郑旦说完转身跑了去。 郑旦刚出门,擦身进来一个男人,扭着头看郑旦的背影,不小心撞到专成身上,撞了自个一趔趄,正想发怒,看到地上放着那么多贵重的东西,眼光放亮,吧嗒眼睛看不够。父亲赶紧对他说:“人离啊,快来拜见大人那。” 那人看了一眼屋子里三个非同寻常的人物,仓惶间双手伸直匍匐在地,“吭吭吭”地三个响头。 西施转回身面向父母,双膝跪地,连叩三个头,带着哭腔说:“爹娘,儿就去了……”话没有说完,就起身出门,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有谁知道,这个小女子心里想到的是什么! 西施离开家,上了辂车,要义驾车,范蠡、专成骑马走在车的两旁。车子刚要出村,后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呼唤声:“等等我呀,怎么不等我了呢?”说话的姑娘边追边喊。车子停下来,西施探出身子,欣喜而又心酸地看着郑旦。郑旦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身上背着个小包袱,满脸绯红。“呀,好大的车呀!,快拉我上去。”说着,抓住西施的手,纵身上了大车。 范蠡一路无语,他不敢再看一眼辂车,更不敢看到西施那张,美丽而又写满了迷惑的脸,总感觉自己做了亏心事,内心酸酸的,又隐隐作疼,但同时心中又有一股满足感和使命感在游动,他干脆把心一横,什么也不去想了。 回到城中,范蠡先去禀告勾践,勾践说一切均由范蠡做主。范蠡便把西施、郑旦带回到了府上。 四 范蠡将西施、郑旦带回右相府后,安歇在后院里,与妹妹们在一起。 西施、郑旦进屋,肩并肩、手牵手地坐在床沿上。移光听说后,领着姊妹们呼拉拉地跑来,一个个趴在窗上,瞪着大眼睛向屋里张望。 “真好看。” “那个、那个,左边的那个,比那个好看。” “什么呀你,分不出哪个好来呀。” “咦,快看她们穿的衣服,还有鞋子。” “衣裳怎么了?鞋子又怎么了?” “我还真没见过呢,样子好奇怪噢。” “有什么奇怪的,山里娃都穿这样的。” 外面的人只顾说,里面的人被说得低垂着头,把脚一个劲地向后收。 移光推门进来,站在西施、郑旦面前,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说:“你两个谁是西施?哪个是郑旦?” 西施站起来,怯生生地说:“奴家是西施,她是郑旦。” 移光嘻嘻一笑,回身喊着:“来呀,都进来。” 又是呼啦啦的一阵,屋里挤进来七个漂亮的小姑娘,一个个腰插利刃,相互拥挤着站成一排。 移光首先开口:“我叫移光,她叫旋波,她是三儿,这个是四儿,这个是五儿,那个是六儿,后面的是小七。” “前面的都是姐姐,移光、旋波是正副头领,叫老大、老二,嘻嘻。”活泼的小七抢先说话。 小六一拨她,“我都没有轮上说话,怎么轮上你了?噷!” 五儿说:“找打。” 四儿说:“待会看我怎么拾掇她。” 吓得小七直往三儿身后躲,三儿含笑不语。 旋波说:“别闹了,在新人面前得懂规矩。” 移光果然一副老大的摸样说:“今后我们都是姐妹。”说完上前去拉西施、郑旦的手,其他姐妹也都围拢上来,叽叽喳喳一阵子。小六还伸手摸摸西施的脸,试一试她是不是真人。 从此后九个姑娘组成了一个团伙,一个伴随她们一生的团伙,充满传奇的姐妹团伙。 五 西施、郑旦住进相府,又有移光等姐妹陪着,范蠡自是宽心,外加许多事务缠身,心绪被复杂的军务占据着,曾被西施搅乱的内心,麻木了的穴位,渐渐地恢复了正常。这天他正在处理军务,忽然听到后院里传来,女孩们欢快的嬉笑声。被笑声吸引着,他出了前厅,顺着走廊,绕道上了高处的一座亭台,站在台上循声望去,只见九个“仙女”正在戏耍,他一眼就看到了西施。西施正挽着长袖露着玉臂,踩在石凳上折柳枝呢。折几支便扔下来,其他人便哄笑着去抢,抢到了编花环。可巧,郑旦一枝也没抢到,赌气地拾起地上的枯枝,抽打身边的小狗,小狗吓的夹着尾巴吱吱地叫,藏到石凳下面,郑旦仍不依不饶,蹲下身去打小狗。 西施听到小狗叫声,跳下石凳,上来抓住郑旦手中的枯枝,责问她:“你好狠心,怎么能打我的小狗?” “小破狗,我就打。”郑旦毫不示弱。 “哼。”西施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扭过头去不理睬郑旦。郑旦不示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两人背背相对,除了为小狗的缘故,两人还没有这样过呢! 移光把编好的花环戴在西施头上,旋波把花环戴在郑旦的头上。移光说:“给我们的王后带上凤冠。”说完又去逗引二人。 范蠡看到如此场面,忍俊不住,他马上意识到什么,迟疑一下便下台,来到后院。 移光见到哥哥进来,兴奋地跑到哥哥身边,拽到了姐妹跟前。西施与郑旦慌忙起身,头戴花环毕恭毕敬地站着,头垂得很低。范蠡看到只想笑。便轻咳一声说:“嗯——,明日起,我来教你们识字,每天学十个,或更多。”说着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西施,西施的双眼藏在柳枝里,即使这样,范蠡仍旧有种遭遇闪电回到当初的感觉,尽管仍然不自觉地想回避,只不过当着那么多妹妹,自信心可强多啦。 此后,范蠡每日都来教她们识字,他发现,西施、郑旦已经识得了不少的字了,而且生字学得也很快。计然也是这里的常客,计然每次来,总是回避着西施,按他的解释:“不能玷污大美。”计然给姐妹们带来了许多有趣的故事,还有发生在外面的奇闻。 半年多的光景转眼过去,范蠡计划的土城也快建成了。土城的建设按范蠡的设想,仿造吴国的内宫,做成了简易的前庭、后院、主厅、副厅、主寝室、次寝室、书房、梳妆室、琴室、舞厅、歌室、侍女室、花园、吊桥、长廊、亭台、楼阁、河渚等等,分明就是一座浓缩了的吴国内宫。这里才是西施、郑旦真正该去的地方。再过几日她们就要搬进土城里去了。移光从计然口中探得此信,纠缠着范蠡,非带姐妹们一同去不可,范蠡拿妹妹毫无办法,只好同意。其实他心里很明白,自己是无力改变妹妹的决定的,自己高傲、才貌出众的妹妹,已经甘做人下了。 就在前不久的一天,范蠡来到书房,忽然发现书架前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全身非同寻常的感觉就已经告诉自己,此女子是谁了。他轻咳了一声,正在专心读书的西施听到声音,吓了一惊,惶恐地转过身来,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那是范蠡生平最爱的商朝大夫箕子的书,书里写有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三德、稽疑、庶征、五福,内容高深。范蠡回避着西施游离不定的眼神,捡起地上的竹简,递到西施手中,轻声地问:“能看得懂吗?” 西施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说:“平日移光妹妹教了奴家很多,还能看懂一点。” 此时令范蠡吃惊的不单单是西施的聪慧,还有她口中的“妹妹”之称。两人一时无语,僵直地站着。这是西施入府后,第一次两人单独直面。范蠡终于找到了一句打破僵局的话:“在这里习惯吗?” 西施点点头,又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怎么?”范蠡心里揪起,忙问。 “当初……”西施迟疑地说,瞟了范蠡一眼又说:“当初,假如奴家知道遇到的是相国大人,奴家是不会告诉家在哪里了,更不会有后来。” 西施的一句话,把个衣冠楚楚的范蠡,脱了个干干净净似的,大相国变成了一个骗术低劣的骗子,骗子里面地位最低的感情骗子,借用了一个美丽女子的天真,借用了一个美丽女子对自己的好感,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被人家识破了伎俩的骗子,自然有点无地自容。 “知道你是国相大人后,奴家和郑旦都有些怕你了。”好像已经察觉到了范相国的尴尬,西施转而说:“不过还好,国相大人并不怎么可怕。也许可怕的事情还没到来呢。”西施说话时一直低着头。范蠡觉察到,此时西施对自己的那份好感,已经变成敬畏,还有哀怨。心里酸酸的闭着眼睛转回身去 “不过,奴家还是很喜欢这里,这里有很多新奇的事儿,还有移光和那么多好妹妹。”西施垂下手,扬起面,脸上写满了喜悦。 能让西施主动说那么多的话的,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范蠡,尽管说得是让人听到后不是很舒服的话。 “奴家离开父母那天就决心听天由命了。”西施继续说。 “奴家的这些话全都是内心里的,任由国相大人责罚。”西施又说。 心里早已不是滋味的范蠡,感觉嘴巴也不好使了,不知说什么好。 “国相大人。”西施轻声地说。 听到西施在唤自己,范蠡错愕地应了一声。 “国相大人,奴家可以带回寝室吗?”西施说着举了举手中的竹简。 范蠡转回身,看西施手里捧的书简,点下头说:“噢,可以,这个书房里的所有书典,均随意拿去。不过……”范蠡话题一转,也算借此掩饰一下那颗被震动的心。“既然与移光以姐妹相称,以后我们之间就以兄妹相待吧?” 西施听罢,笑了笑,捧着竹简就走了。 范蠡呆傻地立在原地,自责、痛楚与伤感,复杂的就像烧开了的水涌动不已,仰起头看着上方,内心里极力为自己的作为辩解着:自己是一个可以舍弃一切私情的、忠君的相国,也会是一个坦荡的君子,复国的大业,称霸诸侯,那才是男儿不变的志向。 六 姐妹九人一起来到了土城。土城里的生活是快乐的,除了习练书、字、词、歌、舞、礼、乐、弈、御、射外,最有趣的是到林子里去,有时去采花,有时去捉雀,有时也去打猎,打猎时一个个装束的像武士。西施与郑旦的装束是范蠡一手挑选的:红色的兽皮靴子,纯白色的斗篷,银色的头盔上插着一尺长的红缨子,斗篷内窄袖短衫罩着精细软甲,腰系七彩丝带,左悬剑,右挂弓,黑巾抹额。移光等姐妹们照例是白衣黑靴的装扮。姐妹九人骑马,无拘无束,穿梭于山林中,尽情地释放率真的自我,偶尔也捕获一些野物。旋波与郑旦竟然与一头大野猪较量过!西施比姊妹们多了一项爱好,用纺车织丝,她还跟小七学会一手绝活,织荷丝。 土城里的日子过得飞快,西施与郑旦已经学到了很多技艺,礼仪歌舞辞赋琴棋无不精通,举手投足间俨然有了大家闺秀的摸样,从天然的村姑变成了成熟的、气质高雅、有教养的大姑娘。看到两人的逐步完美,范蠡内心的忧虑也滋长起来,他忧虑的是,再这样下去,那双含情脉脉、明亮俊美的眸子一定会把自己熔化掉,动摇了自己坚定的士大夫的雄心。于是他想到一个人,不久前计然给他推荐的一个说是来自黎国的才人。此人身材修长,淡黄面皮,浓眉大目,鼻直口正,衣着素雅。范蠡与他接触几次后,觉得此人才艺俱全且出众,为人谦卑且从容,是个难得的人才,就留在了身边,协助办理事务。此人还有一个有趣的名字:庸民,他自我解释道:庸,即平庸,民,即小民,“庸民”,即平庸的小民。范蠡说“庸”乃含“中庸”之意,“中庸”乃圣人的精髓所在,不过范蠡还是说他做人低调,是个可造之材。 “庸民,正是一个合适的教习!”范蠡想。于是,范蠡把教习西施和郑旦的事情全部托付给了庸民,自己逃了去专心于国事了。 庸民竭尽所能教习姑娘们技艺,只是扎进了美女堆里,十分拘束,浑身不自在,看得出来他很羞怯,从不敢正视那一张张美丽的面庞,偶尔看到姑娘们时,总是忙不迭的用袖遮面,因此在授业时,往往在他与美女们之间,拉起一层纱帐,这样一来,庸民的言谈举止都自然起来,教习的愈加生动。小七则经常来往于纱帐里外,形象地传递着更多的东西。 小七是姐妹中最秀美的,她有移光身上的成熟,旋波的冷艳,三儿的文静,有时还表现出四儿的诙谐,五儿的粗放,六儿的娇柔,又心灵手巧,率真活泼。 转眼两年过去了,西施与郑旦已经彻底变成了活脱的、气质高雅、技艺出众的大家闺秀。望着身着华丽服饰,举止优雅,落落大方,睿智多情的西施,范蠡的心中阵阵作痛,他不得不这样想:“她该上路了!” 一天,范蠡来到土城里,给姑娘们细细地讲了妺喜、妲己、褒姒的故事。听完故事后,西施的脸上失去了笑容,从此就没了真心笑容,整天埋在琴房中,弹一支《郑风*子矜》的曲。范蠡再也没有勇气去单独见西施,只是经常的、远远地听她弹的曲,遥感折磨的滋味,以至于听得自己心都碎了。 聪明的庸民预感到什么,他总是不会乱讲话的,忙从城里找来一个久经风情的老妪,让她为西施、郑旦传授一些风月之事、彭祖之术。 七 已经脱离了青涩逐渐成熟的移光,突地一天,骑着高头大马冲进右相府,跳下马旁若无人地径直进了前厅,双手插腰,气哼哼地站在范蠡面前。范蠡被她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又被她的样子逗乐了,故意拖着声调说:“是谁敢把妹子气成这副样子啊?” 移光扭头不理睬范蠡。 “是谁敢欺负我的妹子啊?”范蠡又说。 “是你!”移光没好气甩出两个字。 “我又怎么了?”范蠡说着摊摊双手,十分纳闷。 “你为啥要把她送走?”移光的话又快又急。 “谁?送走谁?”范蠡被她说得有些迷惑。 “谁?西施!还能有谁。”移光带着满腔的火气。 “谁给你说的?”范蠡吃惊的问。 “没人说。别以为就你们大夫们心眼多,没人知道。西施那天听你讲完故事,就变了一个人似地,整日闷闷不乐,还经常暗自流泪,她告诉我,她将被送走。”移光爆豆似地说。 范蠡沉默了,计然、专成、要义站在一侧,竖起耳朵,听着移光对范蠡的数落。移光越说越有气,后来干脆说:“范少伯蠡,今儿两条道摆在你面前,可要细心选好了。” 范蠡疼爱妹妹胜过自己,他长移光十五岁,父母去世时妹妹还小,是自己一手把她带大的,凡事都宠着她。妹妹美貌多才,智勇过人,又知书达理,为此范蠡自豪不已。 “看来妹妹今天真的生气了。”范蠡想,便笑着说:“哪两条道可选?” “一条就是马上娶她为妻。”移光毫不含糊地说:“另一条道听仔细了,若是送她走,我就跟着去,还带着我的妹妹们!” 范蠡闻听此言,睁大眼睛,看到妹妹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专成、要义,两人都微微垂头,计然抿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范蠡走到移光身边,小声劝到,“小妹,送西施走是军国大事,不是私事、小事……” “大事?大事与我们姑娘家何干?”移光没容他说完,就抢白他。 范蠡无言以对。 “我不管什么大事、小事的,只要她走,我就带着妹妹们跟着去。”移光倔强地重复着。 范蠡抚摸着妹妹的秀发,意味深长地说:“小妹,哥怎么舍得你,况且你知道她们要去哪里吗?” “既然能舍得她,就应该舍得我。我也不管上哪里去,刀山火海又如何!” “小妹,哥已经打算好了,不久就给你与旋波婚配……” “还是先想好你自己的事吧。”移光打断他,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说:“虚情假意,伪君子!” 一句话戳痛了范蠡的内心深处,刺激了他自尊的神经,板起面孔,“不得无礼乱言。” “哼!”移光仍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负心人!亏她天天想着你呢!我再说一遍,送她走,我就跟着去!”说完甩头就走,气鼓鼓地出了门。 “大哥,小妹说得出就做得到。你也别委屈自己了,送了美女去,就能打胜仗吗?”专成声若洪钟地说。 范蠡白了他一眼说:“这是文相国七策中的重要一环,如若不然,岂不是枉费心机,何日复国。” 专成有些不服气,说:“打仗靠男人,把个弱女子抬出来算什么本事!” 计然慌忙打圆场,“此事从长计议。” 移光走后,范蠡的内心陷入了痛苦与矛盾之中,妹妹说的“虚情假意,伪君子”七个字,不停地撞击着自己的心扉,西施怨怪的眼神也不时出现在想象中。“我能算做‘伪君子’吗?”他想。 范蠡这种难言的感觉,如同在粘稠的液体里浸泡着,浮不上,更沉不下去,动得,行不得——就只有这种单独的切实的感觉。 一场清爽的绵绵细雨,一直下到黄昏后,范蠡看着细雨,心情莫名地爽快了些,似乎洗干净了几日来身上的粘液。果然,一件范蠡不会想到的事悄然发生。细雨还没停下来,西施只身一人出现在相府里,低头走进门来,浑身上下被雨淋淋湿,手捧一件油布包裹了多层的物件,柔声说:“范相国不必过滤了,民女何时走吩咐一声就是了。” 范蠡怔怔地看着西施。 “这是民女送给范相国的一件褧衣,感谢相国三年多来的关照。”西施说着将油布包放在文案上。又说:“在相国三年多的教诲下,民女懂得了一点道理,尤其是相国所说:越国不复,越民无安的话,让民女深记心中。民女曾想过,能为相国的复国大计尽一点力,为越国黎民做点事,民女在所不辞。”西施的声音是那样的柔情委婉。 “噢,对了,我已经劝移光妹妹,不让她跟着。虽然我十分喜欢她。”说这句话时,西施的声音有些哽咽。 多日处于痛苦与矛盾之中不能自拔的范蠡,睁大惊异的眼睛,忘记了面对西施的羞怯,“噗通”一声给西施行了一个跪拜大礼,把西施吓得倒退两步,怯生生地看着范蠡。 “我代大王、代百官、代黎民谢过你了!”范蠡颤抖着声音说。 “范相国羞煞民女了。”西施说着向前欲搀扶范蠡,走了一步又退回来。 面对这样一位美丽无双又心识大体的女人,范蠡感到了自己的苍白,第一次浓浓地体味到虚、大之中充塞的狭隘,渺小之中竟有点可耻,狂妄之中渗透着的虚伪。 “妹子。”范蠡艰难的遏制被挤压出来的自责,怀着难以名状的情感说:“在我的家乡宛地,出产一种稀少而又绝美的玉,它不仅光洁无瑕,且质地坚硬,在我心中它是至高、至真、至纯、至美的象征。妹子,你与移光以姐妹相称,那么你就是我的妹子,兄长为你起个名字好吗?”范蠡说完,热切地看着西施。 西施点点头。 “妹子就叫婉玉吧!”范蠡双目放光。 西施迟疑地点点头。 “玉妹,就让移光她们陪你和郑旦,一起去吴国吧。”范蠡终于说出了,在他胸中翻搅、煎熬了三年多的话。 西施的心也彻底释然了,她的预感、猜测果然成为现实,幻想化为泡影,她不得不以身许国。不过此时她对范蠡依然还是敬重的,不仅因为他像个相国,还因为他奉献出自己心爱的妹妹。 雨,不知好坏地继续下着,这个没有情感的东西,它不会懂人世间,除了无情的战乱,还有隐藏着的男女情爱,它的每次到来就只是为了冲刷,日出日落的天地。外面的雨,窥测到屋里的两个人,觉得奇怪,相比之下自己还不够缠绵,奇怪天地间还有着许多说不清楚的东西,浑浊的缠绵,即使浑浊,也领悟到缠绵的含蓄,缠绵的虚伪,缠绵得天地连接了起来。雨的感触是混沌的,然而,人的感触应该是真实的,却一样像雨的感觉。细雨不经意地见证这样的一对男女,在相互对视后,转身离去。女人放弃近在咫尺的真爱,木然地走向另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则把心灵的大门紧紧关上,把痛苦深深地埋掉,永无弥补的痛苦。细雨原本以为相同的不用分清的可以一起冲刷的东西,正在发生着相互替代,或者说真的分不清了,虚假与真实,虚情与纯情,凄凉与美好,悲伤与幸福。缠绵的细雨,终于变成老天爷的泪!从天上到地面。 八 西施离去后,范蠡立在院子中央,心中无法平静。他手心里捧着从家乡带来的一块玉佩,真的像是把婉玉捧在手里,忽然想到了身上的那块蠡,顿时心生出复杂的情感来,便捧着蠡和玉,急匆匆地出了门,独自一人找欧冶子去了。 见到欧冶子后,范蠡托出那两样东西,央求欧冶子将蠡熔化,再将玉放入其中,冷却研磨,形成“蠡包玉”。欧冶子靠他纯熟的技术,按范蠡的要求,做成了一块外形扁圆,色泽柔和,表面光亮,质地坚硬的,世上独一无二的“蠡包玉”。“蠡玉,蠡玉……” 九 按范蠡与计然商定的步骤,身为越国驻吴国使臣的计然,去叩见吴王夫差。吴王夫差身材高大,面目俊朗,年过四旬,依然是英气勃发。自从他继承王位后,充分施展自己的文治武功、雄才大略,先后使蔡、唐、宋、越、鲁、徐、卫、郑等诸侯国,承认了吴国的盟主国地位。此时的吴国已经发展到了历史上最强盛时期。 在雄伟的王宫大殿内,计然捧出一份长长的贡单,献媚地向前凑近,低声对夫差说:“大王,再多的贡物,也抵不上一物啊!” 夫差瞟了他一眼,“哈哈,计大人说笑呢,还有什么宝物?” “越国还有两宝,均藏于范蠡府上,我王勾践本想取来献与大王,只是怕那范蠡不肯。” “计大人不得故作玄虚,若是真有什么稀奇之宝献来,本王自当厚赏你计文子。” 于是计然进行了这样一番叙述: 据说当年嫦娥偷吃仙果后,奔月成仙,无奈月宫中孤苦凄凉,每日长吁短叹。 昊天上帝的女儿龙吉公主助姜子牙伐纣成功后回归天庭,得知嫦娥的境遇,非常同情她,于是与玉皇的七位公主商议,送给嫦娥一件灵通宝物,让它日夜陪伴嫦娥,以消寂寞。七位美丽公主同情嫦娥的境遇,与龙吉公主一起,各化身上的最美、最有灵气的部位,由发、眉、目、鼻、口、耳、肤、体合成一团通灵仙气,调玉粉仙露,润日月之光,采太虚之气,形成一颗明珠。此珠,晶莹剔透、清香飘渺,具有仙女的灵性,又仿佛懂得嫦娥的心思,在嫦娥身边,又吸收了嫦娥,从人间带来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泥土、清流、林木、虫鸟、花草的气息。因此,此宝珠便具有了天、地、人共有的灵气。 某年的三月三王母大寿之日,嫦娥应邀前往天宫拜寿,临行时把宝珠交给玉兔和花鹿看护。嫦娥走后,两个调皮的家伙抢宝珠玩耍,玩得高兴,花鹿甩头,把宝珠顶给玉兔,不想正好砸在玉兔的嘴上,把玉兔的嘴给砸豁了。玉兔疼的捂着嘴乱跳,花鹿忙着给玉兔施药,敷上药后,才发现宝珠不见了。花鹿冲出云霄来到凡间寻找,留玉兔在月宫回禀主人。嫦娥回来后,知道了事情的过程,又见玉兔一手捣药,一首捂嘴,十分的可怜,叹口气没有再责怪它。玉兔不忍看到嫦娥那副极其惋惜的样子,偷着来到人间,寻找神珠。 越国有座山叫苎萝山,山下有条清澈的小溪,叫苎萝溪,小溪把一个村庄从中间分开,形成了东、西两个村,分别叫施东村和施西村。施西村里有一对勤劳的夫妻,女的在家养蚕织丝,男的种地砍柴,日子过得恬静惬意。一日,这家女人在溪边浣纱,忽然发现水中有一群小鱼,围着一颗五彩明珠游动。女人拾起宝珠,觉得好奇,于是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个究竟,正巧看到一头花鹿从天而来,女人一惊,宝珠掉落口中滑入腹内。花鹿不敢回月宫,便留在人间等候宝珠的下落。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又是一年的三月三,施西村的那户人家,喜得一个女娃,几年后此女出落得水灵灵,天真可爱,不仅模样好,而且心灵手巧,学得了样样女红。女孩再大些时,她的美貌远近闻名,人们都叫她西施,从而施西村也改名叫西施村了。 夫差听得入神,听到此便明白了,插话说:“按计大人所言,此女子现在一定在范蠡府上了?那么她到底是人还是仙?” 计然接着说:“此女体长七尺三寸许。正面观,发如墨,额平阔,眉宽且弯,起于目角止于目梢外,两目之间有一目之长,两目边各有半目长则为鬓,鼻根通额,沿平直鼻梁三目半达鼻准,鼻准微翘,鼻翼分明,近于一目长。准头至口有一目宽,两唇中厚约一目宽,口长略窄于一目半长,口角与面颊各一目长。口与尖颌间有近两目宽。两耳上起于目梢,下至准头,耳薄唇厚。粉颈修长圆润,玉乳挂物,阴可吸风,遍体丰韵,通体浮香,白纱裹体,只见飘飘幔纱随身而浮,秀发掩目,翩翩舞,宛如带羞淑女,云鬓高挽,庄庄然似天宫仙子。” 计然的一番话,说得夫差目瞪口呆,口水将要外溢,忙说:“如此说来,计大人必然见过此女。” 计然接着说:“那是当然。此女还有一个与她一般美貌的女伴,她们与范蠡大人结义为兄妹,住在范府,在下怎能不识?” “那么依文子所观,其美如何?”夫差问。 计然说:“大王啊!旷世之美,不可观,也不可言,只能感,大美是用来感觉的。”说着计然微闭双目,吸着气说:“其目幽幽去我魂魄,其躯盈盈忘我精神。她的美是一种力量,美的鱼儿沉了底,蜂蝶随之飞舞,鹂鸟为之歌唱,花草随影漂浮。在此大美面前,所有的矜持、庄重、道貌岸然,所有的淫念、邪念、奸佞、猥亵,都笃定是虚伪的外装,也笃定是真实的表露。她的美足以摧毁一切生灵的自信,她是天造的尤物,绝世的美神。” “依计大夫所言,此女能食人间烟火否?”夫差半信半疑地问。 计然侃侃而言:“此女生于青山碧水之间,女红样样精通,结义范蠡大人后,学得技艺、歌舞、骑射、辞赋、礼乐,驾马驭车,田猎箭弩无所不通。此女食溪鱼、海蟹、湖鸭、林鸡、泉米、山豆,乃一个活脱脱的人物!” “噢,如依计大人所言,范蠡为何不娶之自用。又如何能供养得起?”夫差的心被说得痒痒的。 “此二女虽为范蠡之义妹,却情同亲兄妹,怎可乱伦!所食之物,范蠡自然供养不起,唯有大王可供养。” 计然的最后一句话,撩得夫差欲火难耐。却又不好直言,因为他看到老相国伍子胥正怒目盯着计然,便说:“那么另一个貌相如何?” “如同一母所出。两人在一起是珠联璧合、绝代双骄。”计然刚说完,夫差有些按捺不住,哈哈一笑,“天下有此等尤物,本王想见识一下……” “大王不可、不可!”伍子胥声音洪亮地说。 夫差略带不耐烦地摆摆手,止住伍子胥,“本王是说,下次范蠡来朝,招此二女来歌舞奉酒。” “大王。”计然趁机说:“此二女专饮自酿的‘女贞酒’,此酒以江南长米为料,泡入梅果、紫果,以桑葚着色,色如琥珀,以花油附香,气息悠长。此花油尤为珍贵,取各类鲜花无数,榨汁后阴干水汽,即为花油。” 此时的夫差已经被美女美酒勾引的难以自持,顾不得伍子胥了,对太宰伯嚭说:“速速下旨,令范蠡携其两义妹和女贞酒入宫。” 十 世间的事,看起来都那么的顺理成章,弱肉强食,没有人提出异议。当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败者生存在屈辱之中,屈辱就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对此感受最深的是勾践,其次是越国的大臣们,再次便是越国的黎民。勾践的屈辱是,身为国君,仍要寄人篱下,受人摆布;大臣的屈辱是忍辱负重、敢怒不敢言;黎民百姓的屈辱是,自己创造的财富不属于自己,甚至身体也不属于自己,对他们来说,谁当国君都一样。 看来所有的大事情都在按范蠡的谋划运转着,如今真的到了:遗美女,惑其心志之时了。 极度矛盾与痛苦的范蠡,最终还是决定,亲自送西施、郑旦去吴国。他来到土城,看到西施正在把自己送给她的白狐裘叠放在一起,耳朵上戴着自己送给她的长长地红宝石耳坠。郑旦嘴里哼着什么曲,端着手在院子里走动。移光、旋波等人身穿一身利落的侍从装束。 为了避免路途颠簸,范蠡决定先乘船,由水路到嘉兴,再改陆路出关进入吴国。派专成驱车先行至嘉兴等候,自己与要义随船而行。 范蠡卜筮吉日启程,西施、郑旦还有移光、旋波等人由此踏上了漫漫长路。临行那天,勾践、雅鱼亲自来到土城,给二位美女送行,勾践真诚地感激众人舍身为国的义举,言称,大功告成之日,必亲手接她们归来,满足她们的所有愿望,众人依次谢过勾践后便出了土城。 两人的美貌,震撼着勾践的心,他在近似昏厥中,呆呆地站立着,心中一遍遍重复:“越国有此等美女,可惜时运不济,唉!” 女人们来到船边,依次上了船,没有一个人回头,此刻她们所有人的心都空落落的,说不出什么滋味,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西施上船前,赠送给庸民一条束腰绅带,以感谢他多年的教习,让人感到了有种离别的伤感。 开船后,发生了一件出人预料的事,一件让西施挂怀一生的事:小七不见了!三儿首先发现的,她船头船尾找了个遍,没有小七的影子,急得西施喊停船回土城里找。范蠡安慰说:“人各有志,她不辞而别,必有异志。”西施仍不相信,坚持回去,被移光劝住。西施恳求范蠡一定要找到小七。 船缓慢行驶了两日,站在船头的范蠡远远地看到了苎萝山。苎萝山静静地伫立在夕阳的余晖中。当年正是自己翻过了这座山,使得两位本应该与世无争的女子,走上了人生崎岖的山路,那时起,自己的心头也筑起了一座山,心始终被压着。他回头望望船舱,船舱里传出来郑旦轻柔的歌声:“秋风瑟瑟,细雨霏霏,杨柳依依,江水澹澹,枝随风摆,花随水漂,一支琵琶,一段乡曲。” 范蠡吩咐:船到苎萝山靠岸。 大船停泊在岸边,要义一面派人去告知专成,一面派人找寻驿馆。众人登岸住进驿馆。专成带着护卫飞马赶到,将驿馆保护起来,然后问范蠡:“大哥,怎么从这里上岸了?车仗都停在嘉兴呢。” 范蠡拍拍专成的肩头,叹口气说:“车仗就停在嘉兴吧。”说着出了屋,指着远处说:“二弟、三弟,还记得吧,这里是她们的家乡啊!”话音刚落,移光和旋波走来说,西施要去苎萝溪。 范蠡紧闭双唇:那里是他俩初次相识的地方,也将成为他俩分别的地方。 “趁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二弟、三弟准备好马,妹子,带着你的妹妹们,全部轻装骑马,去溪边。”范蠡吩咐。 来到溪边,夕阳已经西下,只见青山黝黑,溪水荡波。西施走到了她熟悉的红色石板上,蹲下身,撩起一捧水,洒在脚下,眼睛望着远方,颤抖着声音说:“爹娘,儿真的要去了。”说完她仰起头,不让泪水流出来。此刻她仿佛看到了,往日盘旋在头顶的小鸟,飞舞在身边的彩蝶。低头看时依旧能看到有小鱼闪闪的。她转过身,向远处的家,双膝跪地,连磕三个头,她在叩别儿时的梦,叩别梦中的亲人。范蠡掉转头不忍再看,郑旦嘤嘤地哭出了声。 西施拉着郑旦向溪中走去,一直走到了深处。她们是在用家乡纯洁的水,冲洗自己洁白的身体,把洁白无污的身体,留在这纯洁的地方;用这饱含泥土芬芳的水,浸泡自己的灵魂,让自己的灵魂,永远保存在淳朴之中;让这流淌着儿时欢乐的溪水,浇灌自己的心田,让内心不滋长出邪恶的苗;让这溶化进浓浓情感的水,填满自己的每一块肌体,让情感不再变迁;让这见证过真情的溪水作证,今日分别的无奈与痛苦。 溪水默默,目光茫茫。 十一 回到驿馆,范蠡无心用餐,久久地站立在窗前,眉宇中凝结着无尽的惆怅。烛火映照着他发抖的身体,他走到几案前,展开琴抚摸着,他正是用这把琴,手把手地教会了西施弹乐的,眼前浮现出,西施坐在案对面,忽闪着美丽的眼睛,玉手托腮,秀发前垂,时而微笑,时而愁苦的样子。范蠡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噌”地一声,随着琴弦颤音,门开了,范蠡木讷地站起身来,进门的是西施和移光。 西施脸上挂着泪珠,几步就跑到范蠡身边,扑到他的身上,双手抚着他的肩头,嘤嘤而啼。 移光揉着眼睛,退出门口,把门掩上,跑回房子里蒙头哭了。 范蠡再也无法掩饰真实的情感,紧紧地搂着西施半露的肩,随着两人第一次的肌肤接触,两颗绞痛的心,也终于紧贴在了一起。 只有把女人的肩头抱在怀里的男人,才真正能感觉到女人的弱小;只有扑倒在男人怀中的女人,才能真正体会到,自己过去的一切都是在作假。于是,男人更男人了,女人更女人了。更女人的女人,反而就会男人了。 西施的抽泣变成了呜咽,双肩不停地抖动,冤屈、怪责、无奈随着泪水一起泻落了下来,爱恋、不舍、迷茫随着哭声一起倾诉了出来。听到这哭声,星月呜咽着藏进云里,青山溪水呜咽着躲在了暗中,呜咽声痛得花落音息,呜咽声惊得月宫无眠。 西施摇动着范蠡的肩,哽咽着说:“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们去承受如此的磨难?” “……” “为什么?为什么男人打败了仗。却要去牺牲女人?”西施捶打着范蠡的胸脯。 “……”范蠡能给她答案吗?不能!睿智的范蠡没有答案!在强烈的情感冲击下,范蠡心中牢固的忠君复国的答案,变得毫无意义。 “也许是为了……是为了仁……是为了爱……”范蠡找到了一个混沌的答案,他呢喃地说完这句话,两行热泪落了下来,落在了西施裸露的背上。 经历多年的官场生涯,范蠡打心底里厌烦那些,在胜利面前邀功乞赏,在失败面前屈膝软骨的人,更厌烦,把失败的责任推得干净的人,尤其鄙视的是那些,把责任推给无辜者的奸臣,他们一边跪倒新主子脚下,一边寻找着替罪羊,终于把自身的罪责推到女人身上,“红颜祸水”被发明了出来。“难道自己正在编排这一人间荒唐剧?为什么?因为仁爱?因为情爱吗?”面对西施发自心底里的责问,他猛然发现了一个自己最不愿承认的答案:自私!虚伪!移光的“虚情假意,伪君子”的话,又在撞击着他的心。 西施惊讶地听到从范蠡口中说出的“爱”字,第一次见到他流泪。她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范蠡,范蠡搂着她的双肩,泪眼朦胧地看着西施。 “少伯,带我们走吧,去找我们的月宫家园,好吗?”西施眼中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范蠡嘴唇噏动几下。 西施等着,没有听到说话,便低下头,慢慢抵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西施明白,此刻范蠡的心正处在极度的矛盾与痛苦之中,他正徘徊于责任与情爱之间。她更明白,自己心爱的人,会像狗忠实于主人一样,忠实于他的君王,实践他的理想,完成他的责任,为自己树立一块丰碑。与范蠡的接触,她读懂了范蠡的心,他鄙视权贵,玉树临风。他是个识时务、通机变的能臣,又是一个有情有意的汉子。 男人的眼泪与其说落在了西施的身上,不如说落在了她的心上,一滴滴就要把那颗善良的心击碎。她不再说话,而是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满足地听着“咚咚”的心跳。 怀中的西施,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眼眶里闪动着泪光,前发贴在额头上,两鬓含在口角,酥胸跳动,玉背凝滑。哭泣的西施犹如带雨的梨花,挂露的白莲。无辜、善良、美丽牢牢地系住范蠡的灵魂,多年来形成的、坚固的纲常伦理之心,变得找不到方向,他真的希望痛痛快快地结束这眼前不知道终点的煎熬,与心爱的女人,离开这纷乱的世道。他准备好了,准备对她说:“咱们离去。” 范蠡扳着西施的双肩,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目光,刚想开口。西施伸出柔细的食指,轻轻地按在范蠡的嘴唇上,眼光飘忽。 “答应我。”西施呐呐地说。 范蠡坚定地点点头。 沉默…… 范蠡的心彻底敞亮了,他开始憧憬一种新鲜的、自由的、毫无压力的、属于自己的生活。他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西施…… 西施苦笑一下,摇摇头,缓慢又坚定地说:“我绝不做妺喜、褒姒、妲己那样的女人!” …… 还说什么呢?希冀突然出现,又在瞬间消失,消失的那么从容;命运已经抓在手里,又轻易放飞,来之不易,去的那么轻松;完美即将降临却挥之而去,走得既倘然又迷惑。只留下一个含糊的东西仍陪伴在两人身边,就是那个混沌的爱字。 范蠡搂着心爱的美女,陷入无尽的惆怅与艰难的自抑之中,眼前浮现出西施一幕幕撩人的身姿:苎萝山下溪边浣纱的纯情少女,粉衣彩带娉婷起舞的倩影,举笔沉思,专注于辞赋的才女,抚琴邀月缓舒心怀仙子……如梦幻一般缠绕在范蠡的心头。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到与她徜徉在青山碧水之间,抒发着风花雪月的情怀。 他们依偎在一起,他给她讲小时候许多有趣的事情,惹得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双目微合地躺在他的怀中,她香腮粘珠,酥胸隐约,玉体绵软,秀发散乱,轻纱浮体,似小鸟般的依人,更胜娇娃般的可人。范蠡心境荡漾,意乱神迷,他俯下身,忘情地吻了她。 此时此刻,他们真正地沉醉在了两个人的世界里,他们真实地、被属于自己的爱包裹着。 明月抓了一把云彩,遮住了笑脸,星星闭上眼睛,不在眨动,蟋蟀们疯狂地弹着琴,青蛙大声地合唱,丛木摇动翩翩起舞。 西施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甜蜜地进入了梦乡,她梦见自己做了新娘子,贺婚的人好多好多,却记不清一个,最后连新郎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了。 第三章  大自然造出人类,又经过人类自身的不断磨砺,使得人类自身更加适合大自然当初模子,不单单是肚脐上下的比例符合黄金分割,更奇妙的是,大自然还规定了人的其他的一些比例,比如头围三周和臂展等同与身高,头长、脚长的七倍等于身高,为什么这样?也许是为了减少女人分娩时的痛苦吧。人的五官也有“三庭五眼,四高三低”的比例,为什么呢?也许是大自然为人类提供了一个追求“唯我美”的自然标准,以免争吵不休。 自然形成的人体美是无法改变的,聪明的人类,却会创造仿真美,都做不到也不要紧,还有唯我美可以自慰。人类还有一大失误,别出心裁的制造出了“情”。 若问世间情为何物?不得不伴随着问,君子的虚伪在哪里?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情,就是相聚产生了不好出口的心的慌乱,震动的慌乱,产生了旋律,旋律波及到身体的每一方肌体,当最笨拙的部位,嘴,没来得表露,引起震动的什么原件就无奈的分离了,就是情,越无奈,越情深。虚伪就是背情而做。没容得表露真情也许是含蓄,能表露不表露,和强调许多理由,无法表露,都是不同的虚伪。情和虚伪搁在一起如何?这是一种脑袋进水的安排。情是不分阶级的,虚伪可以是政治的;情是母性的,虚伪天生是公性的,因而两者既相容又互补,有时也会打架,却是内部问题。融合一起的,绝对是虚空的,不能融合一起的,可能是幸福的 说情是分离,自以为可以沾沾自喜,这个发明不错,再作进一步分析:分离是一种美,凄苦的美,才是有滋味的美。情是无法拯救的,弥补是唯一的手段,总是能找到破损的缝隙。 说虚伪是背情做事,怕是要被蓝领实干家批到,再踏上一只布鞋,指着仰面朝天的鼻子断喝一声:忘了你的责任了吗? 一 月亮不情愿地西沉,装作无辜的天空,明了。生活在她腹中的人,蠕动着,爬向各自的方向。然而这个早晨,对于范蠡与西施来说,是有罪的,这一天,永远定格在各自的记忆力。是分离的开始,是折磨的开始,是牵挂与思恋的开始,是人生转折的开始。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等待两人的将是什么结局,命运将如何安排未卜的未来。从今日起,他们将各自踏入想起来便令人心碎的旅途。是范蠡亲手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推到了吴王夫差的身边,送到了夫差的床上;是西施主动放弃了,本来伸手就抓住的幸福,怀着似懂非懂的纲常道理,又无奈地走向了另一个男人。 西施面色沉静,整了整衣衫,捋了捋两鬓的发梢,看到几案上那块蠡包玉下面,压着一方白绢,上面写着: 天生有玉﹐地生有蠡。玉隐山水﹐蠡寓炭火。 熔蠡包玉﹐蠡玉断金。天生地为﹐岂可不为? 丽人泪兮﹐入蠡内兮。泪兮泪兮﹐从此琉璃 呼天地兮﹐嗟日月兮。蠡不独存﹐还我宛玉! 西施将那块晶莹纯洁的蠡包玉捧在手中,一滴泪水落下,滴在蠡玉上,没有溅起一点,惊奇地穿进了里面,有了一个水泡,那是西施的一滴泪! 西施把蠡玉捧在手里,默默地收起白绢,缓步走向门口,到门口停下来,手扶门框半转身,那双曾经明亮、含情的眸子里,多了一份哀怨。她蓦然转过身,脸上已是泪水涟涟。她再次跑回来扑在范蠡的身上,紧紧地抱着,良久,她喃喃地说:“不要忘记我。” “……”范蠡紧闭双唇,点着头。 “莫忘记,两个山里的女娃,是怎样走到今天的。”西施啼道。 “忘不了,你们屈身为国,不做祸水红颜的诺言。”范蠡哽咽地说 “莫忘记,你忠君爱国,来去匆匆的背影。”西施像是在劝说自己。 “忘不了,对镜梳妆,泪痕红悒,爱恨绵长的婉玉。”范蠡抚摸着她的秀发。 西施泪眼婆娑看着范蠡,轻轻摇摇头,“莫忘记,明日我将为谁梳妆,又为谁歌舞,路途上谁为我遮蔽风雨!” 范蠡潸然泪下,他指天发誓:“闹他个天翻地覆,范蠡必迎玉妹归来!” 西施出去了,她伤感又哀怨的眼神,从此便永久地萦绕在范蠡的心中。 二 天空放明后,他们一起到了嘉兴,在那里逗留了数日,等待吴国的信使。在这些日子里,范蠡与西施再也没有单独见面,彼此故意回避着,他俩谁都不愿搅乱,貌似已经平静的心。专成将移光、旋波等姐妹的兵刃,一遍遍地擦拭。要义挑选手下精明能干的人,安置在计然住处,以便随时了解宫内情况,传递消息。 分别的一天真的要来了! 范蠡拒绝了计然的好意,决定亲自送西施、郑旦入宫。西施与郑旦各自乘饰以珠幌的宝车,移光、旋波等六人少有的穿上了彩衣,色泽依次为红、橙、黄、绿、青、蓝,持利刃,骑马随行,在数百名卫士的护卫下进了姑苏城,踏上吴宫大殿高高的台阶。西施和郑旦依次迈进大殿宽厚的门槛,踩在了密实的红色毡毯上。威严雄伟的吴国王宫宝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只见西施目若秋水,荡漾着醉人的春意。面如秋桃,平静而冷艳,向外透射令人胆寒的威严。樱桃红唇紧闭,把人勾引得如醉如痴、欲火难耐。小巧俏皮的鼻子,表露出一种令人可悯的灵气。颀长若脂的玉颈,端直细滑,透露出女人身上少有的骨气。两只菱形的红宝石耳坠,在颌的两侧不住地晃动,似小锤般,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心,显示出高贵又冷漠的气度。云鬟高挽,粉巾抹额,展现着大家闺秀的端庄。白色的拖地长裙,裹着妙曼的身躯,遍体飘香,如云如烟,描画出一番仙子下凡的意境。 西施双手松握搭在身前,轻轻而来,将大殿内所有的人,带入了一个梦幻的世界,包括相国伍子胥。 “东海民女,叩见大王。”呖呖之声,如同仙乐,漂浮在大殿之上。 夫差呆立着,半张着口。 计然压低声音提醒到:“大王,大王。” 灵魂出窍的夫差回过神来,声音有些走调地说:“快快免礼,扶入玉阳宫!” 西施在侍女的搀扶下,向殿外走,她从眼角清楚地看到范蠡,他的身影在痛苦中晃动,幸亏身边有计然。西施的心在流血,但是她已经无法停住脚步。 接着郑旦如西施一般的装束,款款而来,真的是绝代双骄。喜得夫差忘形地说:“快快扶入玉秀宫。” “且慢。”洪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神游了一趟的伍子胥,想起来相国的职责,制止,“如此妖媚至极之女,岂不是祸国之源吗?” 大殿里一片寂静。夫差有些不耐烦地说:“如此大美,勾践不敢自用,贡献本王,可鉴其诚。” “何为诚心?实为祸心!”伍子胥说。 “相国的意思是,如果揽二美于相府,则不会祸国了吧。”伯嚭讥讽到。 “你这奸佞小人。”伍子胥双目圆睁,怒斥:“羞与尔同殿!”说罢一甩袍袖欲出大殿,看到范蠡,他驻足怒目,以手相指,恨恨而言:“我等定将死于你手!哼!”伍子胥咆哮一句,冲门而去。伯嚭看得仔细,他看到伍子胥的步伐,没有往日稳健,甚至有些颤抖和急促,分明是心悸引起的,而且在迈出门槛时脚步踉跄一下,便又讥讽,“爱美之心人皆有,老相国也不例外呀。” 夫差摆手止住伯嚭的话,一是不想在外臣面前,暴露大臣不和的弊病;二是想及早地回到**去。 计然见目的已经达到,故作憨态地说:“当初臣下献美时,大王曾言重赏臣下,不知大王如何奖赏?” 魂不守舍的夫差开口说:“赏计文子金百鎰,美女十人,即日送到住处。” “那么,大王也该赏赐我家大王吧?”计然趁机说。 “噢,勾践又何求于本王啊?”夫差微微一笑,透露出轻蔑的神色。 “越国南疆,常被蛮夷人骚扰,民不安生。我家大王,恳请上王恩准,准许我进兵靖乱,以安民心。”计然说。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今后如此的军事行动,不必禀告本王,监国使认可即可行。”夫差说。 “谢大王。”计然应到。 夫差想起什么,问伯嚭:“越国现在的疆域如何?” 伯嚭忙回应:“越疆南至句无,东至于鄞,西至姑蔑,北至御儿,西部、北部,为我大吴所占。” “为嘉勾践之忠,特将姑蔑、御儿之地归还越国,照常纳贡。”夫差沉吟一会又说:“靖乱之处,地归越国,不必纳贡。”说完,瞥了一眼范蠡,起身回内宫去了。 此时的范蠡,被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折磨的几近麻木,面无表情,目光飘渺,瞳孔里流淌出来的全是绝望,他的心已经变得如孩童一样直白,没有了理智的掩饰,喜恶表现的非常坦诚。但是,此时却没有人去注视他。胜利者都仰着高傲的头颅,收获他们应有的东西,得意之情难以遏制。这正是帝王本色,霸国的本色。 三 范蠡回到越国后,言语渐少,总是埋头于烦杂的事物,借以忘怀心灵的伤痛,填补心灵的空虚。土城他是不敢去了,就让庸民处置土城的后事。即使如此,范蠡仍然感到心力交瘁、力不从心,整日里恍恍惚惚、似真似梦,眼前的世界变得不真实,脑海中似乎有一个天钟,一下、一下不停地敲响,耳畔总有一个细柔的声音在呼唤自己,他感到周身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有讥讽、嘲弄、嫉妒的,有羡慕、眷顾、爱怜的,有警觉、旁观、鄙视的,有同情、理解、关怀的。走路时也不自觉地左顾右盼,睡梦中经常被莫名其妙地惊醒,他明白,现在活在世上的,只是自己的躯壳而已,他预感到了什么,便把要义叫到身边,对他仔细地叮咛一番。 要义走后不久,范蠡发病了,周身发热,躺卧不起,这可急坏了勾践,他找了几乎所有能找到的医师,医师们束手无策,眼见得范蠡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到后来水米不能入口,神智变得不清晰。勾践、雅鱼、季菀、专成、庸民整日整夜地守在病榻前,勾践更是悲怆入骨,祈求苍天折自己的阳寿,换得范蠡的生命。文种等一班大臣,都在默默祷告鬼神,保佑范蠡。 计然明白范蠡的病因所在,但是他却束手无策,猛然间他发现要义一直都不在相府,心里不免惊喜,脸上的愁容绽开,但是看到范蠡口眼紧闭、气若游丝的样子,禁不住又担心起来:“还来得及吗?”他自言自语。在场的人,被他的话惊了一下,勾践抢前一步,抓着计然的手臂说:“文子有什么好的办法?” “大王啊,吉人自有天相,自有人来救范相国。”计然说。 “谁?还能有谁?”勾践急切地问。 “范相国的医药师傅,扁鹊先师的大弟子——东皋公。”计然说完,弹了弹衣袖上的污渍。 “噢——”众人听到东皋公的名字,长舒了一口气。 “只怕是来迟了呀。”勾践翘着头向窗外张望,又扭头看着病榻上的范蠡,眼泪扑簌簌滴落下来,哽咽地说:“想当年,少伯伴勾践在吴三年,忍羞侮,食藜藿,披荆棘,睡石床,忠心赤胆,不为富贵所动,贫贱不能移其志。当初若无少伯在,勾践早死了。今日若少伯归天,勾践焉能苟活于世间。”一席话说得雅鱼、季菀潸潸泪下。 “大王,观牖户之外,晴空朗朗,草木盎然,何不洒扫街道、擦拭几案,恭候神医呢。”计然说。 傍晚时文种率众臣先去料理公务,勾践、雅鱼、季菀、计然仍在右相府等待、专成始终双眼瞪圆,寸步不离病榻。忽然要义挎着药袋,领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老者打眼一看范蠡的脸色,急忙从布袋里掏出一粒红色的、大小如珍珠的丸子,随手包在了一片绿叶里,要来火盆,在上面灸烤,烤一会,便放在范蠡的鼻孔下,然后再烤,再放入鼻孔下,如此数次。整个相府里悄无声息,周围的人伸长脖子,眼睛随着老者的手动转动。 过了很长时间,老者站起身来,从药袋里掏出一支玉碗,倒入半碗水,将刚才灸烤的药丸放入玉碗中,然后老者端坐于玉碗前,双目微闭,双手捧心,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就见玉碗中的药丸开始旋转,越转越快,随后又绕着玉碗的边沿转圈,不多时,药丸溶化到水里。老者一手端玉碗,一手拿木签,轻轻撬开范蠡的牙关,徐徐将药水灌入。做停当了,老者拍拍手,略舒一口气,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好了。”说毕转身就要走。勾践急忙拦在面前,一揖到地,恭敬地说:“东皋公,我家少伯可安否?” 东皋公看清眼前是越王,急忙还礼说:“大王不用心急,明日辰时范大夫便将醒来。”听到此话,多日笼罩在众人脸上的愁云才散去,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老神仙,范相国得的什么病?老神仙又使得什么法?”计然扶着东皋公的手臂,露出神秘的微笑说。 东皋公抿着嘴,捋捋白须,叹口气说:“高徒毕竟是性情中人,魂伤至深,三魂俱出,非针石汤药所能及,所幸他心系世事,不肯离去。幸好老夫早来,安其魂魄归体。” “那么说,范相国是被情所伤了?”计然说此话时的声音颇高,眼睛直盯着东皋公,旁若无人。 东皋公点点头。 “噢——”勾践明白了。随后拥着东皋公来到前厅。 专成令人将屋里所有的灯烛都点亮了。 就在此时此刻,在一个寂静的地方里,一个幽闭的屋内,一条长几上,一盏烛灯晃动着,映照着一张男人的脸,凸凹处明暗分明,一双黑色的眼珠紧盯着前面,一只盛满酒的铜樽摆在案上。几案前,一个身着彩衣的纤纤女子,飘飘起舞,舞毕,走到男人的背后,脸贴在男人的背上,细声说:“不要落泪了,就会好的。”男人摇摇头,抓起酒樽喝了个干净,占有了这个女子。 第二天卯时刚过,范蠡就苏醒过来,而且是神清气爽,一身的轻松,可惜恩师昨夜已经离开了。范蠡年少时曾拜楚国名士庄生为师,庄生与东皋公又是挚友,范蠡从而认识了东皋公,东皋公十分喜爱机智过人的少年范蠡,于闲暇时,传授些医术给范蠡,因而两人有了师徒之缘。 送西施入宫归来,范蠡觉察到了身心的异常,他不能就此放弃一生,因为生活又赋予他一份责任,他不再仅仅是为效忠君王所生,他还要为魂牵梦绕的人活着,为实现自己的诺言活着,为苦苦等待实现诺言的姐妹们活着,为证明自己不是伪君子活着。于是他安排要义,利用他遍布各处的帮内弟子,找寻东皋公。 勾践欣喜得抓住范蠡的手,眼噙泪水,喃喃而语:“少伯,惊煞寡人了。勾践今日发誓:破吴之日,定将西施、郑旦姑娘完归少伯。”说完,抽出宝剑,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刷”地一声,割下一缕头发。范蠡惊恐地滚下床来,匍匐在勾践脚下,痛哭流涕说:“大王啊大王!范蠡何德何能让大王残伤御体,范蠡今生,披肝沥胆效忠大王!”说完连连叩头。 勾践的言行着实感化了范蠡,同时也伤害了季菀的心。季菀忍着内心的酸痛出门,雅鱼见状跟了出去。 四 范蠡大病过后,犹如脱胎换骨,把旺盛的精力,全部投在了军务上,他开始有步骤地实施自己的战略部署。首先要实现的就是他南疆靖乱的方略。于是,范蠡带领专成、要义、灵公豹、畴无余,率兵三千准备兵发南疆。范蠡还特意将庸民带在身边,因为庸民曾建议:此次南疆靖乱,若求长治久安,必须恩威并重。范蠡对此十分赞同,用武力驱除蛮夷,他充满了信心。长期占据南疆,开辟疆土,为越国暗中积蓄一支力量,却是任重道远。 出征前的晚上,范蠡在灯下专心地研究着自己的军事部署,忽然门帘被掀开,进来一位女子,粉面含羞,发髻高挽,身着粉色绣镼,柔肩露出到半胸,飘然而来,烛灯下更显得妩媚撩人。范蠡起身几个大步迎上前,将女人搂入怀中,口中不停地说:“婉玉,婉玉,你怎么来了呢?” 女人开始还紧抱着范蠡,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的表情,当她听清了范蠡的话后,猛地推开范蠡,几步就走到案前,手拍长案,厉声说:“范蠡,你好大胆,竟敢对本公主无礼,看来你是不想要脑袋了!” 范蠡这才看清楚,来人正是王妹季菀,惶恐地跪地,更觉得无地自容,磕磕巴巴地说:“范蠡……该死,由公主……责罚。” “好个范蠡。”季菀说着走到范蠡跟前又说:“范蠡你起来。” 范蠡站起身,两眼正碰上季菀那双美丽却又火辣的眼睛,急忙低下头。 “范蠡,本公主知道你明日就要出征,今夜前来,本想以身相许,以解相恋之苦。不曾想,你左一个婉玉,右一个西施地念叨。不相信,本公主比不上一个村妇!我会让你大张旗鼓地娶了本公主,哼!”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又走到范蠡面前,盯着范蠡的眼睛说:“范蠡,方才对本公主无礼,还没处罚你呢,罚你站立一夜。另外,本公主偶发奇想,明日我要随队南征!”说完甩头便走,丝毫不理会范蠡的哀求声。 季菀走后,专成挑开门帘进来,看着范蠡,一脸的坏笑。 “二弟,你怎么放她进来?”范蠡埋怨到。 “大哥,她可是季菀公主啊,当今的王妹啊。”专成瞪大眼睛说:“再说了,像大哥这样的人,多娶个把女人有何不可。”说完,专成笑眯眯地看范蠡。 范蠡看了专成一眼,又望着远方,深情地说:“不能对不起,身在吴宫,孤单清冷的玉妹她们。” “大哥,到时候还不知道婉玉妹子她们……”专成没有把话说完,瞟了一眼表情凝重的大哥,出门去了。 第二天,不等天亮,范蠡便率军启程了。队伍行进不远,一匹骏马飞奔着赶上来,拦在范蠡的面前,季菀一身戎装,腰悬宝剑,英气勃发,双目有神地瞪着范蠡。旁边的专成,把脸扭向一边窃笑。 “好个范蠡。本公主要随队出征。”季菀不容辩驳地说。 范蠡无奈,“公主出征有大王的旨意吗?” 季菀从腰间拿出勾践的玉符说:“玉符在此,有何不可?” “那么,公主就跟随专成将军吧。”范蠡只好如此。 其实季菀跟随范蠡出征,勾践不答应,季菀便央求雅鱼,雅鱼觉得这样做有利于拉近范蠡与季菀的关系,便偷拿了勾践的玉符,交给了季菀。 在后来几年的时间里,范蠡率军,在越国南部陌生的土地上纵横驰骋,消灭了不接受教化得敌对部落,驱赶了茹毛饮血野蛮外夷,开地千里,建了一座城,名叫南城,由庸民负责施政,向当地人传授文明,教化土人耕种、纺织,这里的人把范蠡、庸民视作天上派来的神。范蠡还特意上书勾践,任命庸民为司仪大夫、南城特使。 五 入宫后,西施住进了玉阳宫,郑旦住进了玉秀宫。住进这两所宫殿,自然就是正宫娘娘的身份。开朗的郑旦很快就适应了宫里的生活。玉秀宫里的摆设,尽是奇珍异宝,郑旦身穿的是绫罗绸缎,佩的是金玉珠环,吃的是山珍海味。郑旦更是施展“乳可悬物,阴可吸风”的本能,把个夫差搞得神魂颠倒,如醉如痴,一座偌大的寝宫,不足以装下浪荡春语,祍席之上,无不留有龙凤媾和的秋红。 反观西施,土城里三年的宫廷生活培养,没有使她真正领悟**生活的内涵,她与郑旦相比,内心了多了复杂的情愫,眼前这天堂般的环境,仍无法愈合,情和爱被割裂后留下的伤口。大殿内,范蠡难以自持的身影,一直缠绕在她的心头,她的心仿佛每天都在流血,这种伤痛透心彻骨。她也明白,心头的伤痛只有靠自己来医治,她努力地试图改变自己。于是,她默默地换去了进宫时穿的衣服,连同范蠡送给她的白狐裘等物件,收拾在一起,亲手锁在厢房里,只是把那块蠡玉时时攥在手中。 郑旦与西施有着深厚的姐妹情感,她了解西施就像了解自己一样,知道她情感专注,眷恋故土,思念亲人,为了给她排解苦闷,郑旦就只把旋波一人留在身边,移光带其他姐妹陪伴西施。女伴们怀着深厚的情感,与西施同悲同喜,努力去分担西施的悲伤,她们明白,西施受到的伤害不仅更深,而且将是持久的甚至看不到终点。移光小西施一岁,在与西施的接触中,深深地被西施的美丽善良聪慧的魅力折服,成为无话不说的姐妹,她把西施当亲姐姐待,内心里把她当成自己苦难的嫂子。她牢记着分别时对哥哥的承诺:“把她安全地给你带回来”。 夫差对西施,就像对待一位女神一样,他无数次想踏进西施的寝室,想到西施那副神圣不可冒犯的气度,他就没了勇气,就无数次把脚步停在了玉阳宫的前厅。在这里,他失去了帝王的盛气,变成了一个极平凡的人,平凡的夫差对大美望而却步,他的欲望只有停留在想象之中。这玉阳宫本身就是一座圣殿,是夫差脱下王袍,追求自然、追求神圣、向往圣洁的地方,踏进这座宫门的人,自然会溶进阳光之中,感受到玉的品德。它是夫差心目中灵魂得以净化的天堂,现在就更如此了。 玉阳宫是整个内宫最为豪华的宫殿,平时不住人,也不允许其他人随便出入。进入此宫的外墙,有花苑、水塘、楼亭、长廊、木桥、假山、鹤池、鱼港、鸟林。内宫便是主人居住的地方。通往内宫的台阶由上好的墨玉做成,每层台阶都雕刻着吉祥的图腾,宫内的立柱、厢、廊均为紫檀木镶白玉做成,所有的几、案、坐、蹲均是白玉框紫檀做成的。内宫分前、后两庭,前庭有主厅、侧厅、舞厅、歌厅、餐厅、珠宝室、侍卫室、杂役室,后院有主寝室、次寝室、厢房、书房、梳妆室、衣饰室、侍从室。每日都有全新的衣服送来,有高贵华丽的,也有淡静素雅的。东厕,有香室和浴室,登东时,有包麻香檀木片和包丝椒香木片两种洁器,再过浴室,沐浴香汤。西厨,食物除了计然所说的“溪鱼海蟹,湖鸭林鸡,泉米山豆”外,多是绝世美味猩猩唇、飞龙翅之类。 供西施使用的,还有两样稀世之物和九件宝贝。一个稀世之物是青铜冰鉴,此物内缶外椁,两层之间有一定的空隙,可注入清水。冬季缶内盛入酒、水,用手轻搓外椁耳把,缶内便会热气腾腾,并发出《桑林》乐曲;夏季轻搓耳把,缶内则清凉如冰,发出《经首》乐曲。另一稀世之物是四只“翠玉卮”,分别叫春卮、夏卮、秋卮、冬卮。卮的底部呈厚重的凝脂色,沿壁向上,色逐渐变淡,至中部有透光之感,至卮口,色逐渐加重,四只卮的颜色不同,分呈绿、红、黄、灰四色,色重欲滴。卮的两侧有两只耳,色与卮身颜色相同。手触此卮,如抚棉絮,槌触之,如击钟磬。立春、夏至、立秋、冬至当日,四只卮应时自满天露,饮时甘冽而绵软,饮后祛百病,养天颜。平日装满酒水,便有龙凤的影子在卮中游动。九件宝贝相传都非人间之物:龙吉公主与洪锦结婚时的青鸾床榻,嫦娥的七宝铜镜,玉帝七女红儿的万年蟠桃木梳篦,橙儿的祥凤翅羽团扇,黄儿的天宫神象牙琴,绿儿的瑶池五彩石粉盒,青儿的月桂梳妆台,蓝儿的瑞麒麟角簪,紫儿的天庭碧荷丝帐。据说这些宝物是龙吉公主在凡间结婚时,天仙们送与她的贺礼,龙吉公主由东海回归天庭时,留于人间的。 自从西施进入玉阳宫,这些宝物变得不同寻常,件件熠熠生辉,西施的到来赋予了它们生气,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得其所归。然而,被赋予灵气的宝物,却没有给西施的生命里,注入新的活力。尽管西施在努力地改变自己,强迫自己接受眼前的一切,但是强烈的思乡、思念亲人的情结,终于将她击垮了。 她犯了心口痛的旧病,御医诊断不出病根,总以为是精神抑郁,造成气血瘀滞,火衰水盛之故,随按病理开了药,几日后,西施的病明显地好转,但是却产生了持续发烧不退的病症。夫差将御医换了又换,经过十多日的精心调理,西施的病情又有转好。按御医的吩咐,西施开始走出寝宫。一日,西施在姐妹们的陪伴下,穿过后花园,不知不觉来到内城北门附近。西施遥望北城门楼上的“望齐门”三个字感到不解,便问随行的老宫女,宫女讲了名字的来历。 多年前,吴国先太子波聘娶齐国齐景公的女儿少姜为太子妃,少姜年少,且最为景公疼爱,景公显然心有不舍,但是迫于吴国的强大,只有洒泪割爱,亲送少姜至齐境边,然后由相国鲍牧,送至吴国。少姜来到吴国后,日夜思念父亲,思念故国,终日哀叹不休,泣涕不止。虽有太子整日陪伴,少姜仍无法摆脱浓重的思乡情。她依然穿着出嫁前的衣服,不食江南之米,不久之后就病了。为了医治少姜的心病,夫差下旨特将城北门加固增高,能以举目千里,以期少姜登临此门北望故国,该门也改名为“望齐门”。城门改建后,太子波携少姜登临齐门,翘首北望,只见烟波浩渺,孤雁单飞,哪来的故国模样,一口鲜血涌来,少姜吐血晕厥。从此,少姜病痛加重,眼见得没了救。临死前,少姜恳求太子把自己葬在能望见东海的高山上,得以举目故国,魂游家乡。少姜死后,太子波抑郁而终,夫差将两人合葬在一起。 听到这里,西施感到眼前发黑,头目晕眩,靠在移光的身上,胸口一紧,一团鲜血涌出来,随即不省人事。 六 当西施慢慢睁开眼睛,已经是多日之后了。醒来后她感到周身疼痛,虚弱的动不了身子,在朦胧的眼光中,她急切地寻找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口中呼唤着:“郑旦呢?移光、旋波、三儿、四儿、五儿、六儿……”她哪里知道,在她昏厥的日子里,御医已经无奈地祈求夫差,饶恕他们的无能,坚强的妹妹们也有些了绝望了。同样,姐妹们也不知道就在昨天夜里,西施做了三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她看见妹妹们围在自己的身旁,悲痛地一声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然而,自己却觉得安详恬静,周身暖洋洋的,没有一丝病痛的感觉。她向妹妹们挥挥手,就腾云驾雾般向远方飘去,惬意而爽快,渐渐地妹妹们的模样变得模糊起来,最后都看不清楚了,自己依然愉悦地朝远处一片光明的地方飘去。就这样飘啊飘,眼看就要飘进一片霞光万道的祥云中,耳边已经听到了一排仙乐,忽然一个人立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看到来人西施纵情地扑上去,委屈地说:“少伯,你怎么才来?” 谁知范蠡却淡淡地问:“你这是去向何处?” 西施紧紧勾住范蠡的脖子,娇嗔地说:“去你的月宫家园啊。” “难道忘了你的职责了吗?”范蠡又严厉地说。 “少伯,我已经受不了了!” “你走了,妹妹们怎么办?” “我……” “那好,让我们俩一起离开吧!”范蠡说着,一把将西施推开,顿时西施觉得身体像是从万丈山崖上跌落下来。 第二个梦。姐妹八人在原野上追逐戏耍,这时跑来一头雄鹿,郑旦一把抓住鹿角,纵身跨上鹿背就跑,旋波怎么拦都拦不住,姐妹们一起追,最终不见了郑旦的踪影。 第三个梦。西施孤身一人站在陌生的花园中,蔚蓝的天空中飘来了一片祥云,缓缓落下,一派氤氲芳香伴着始祖娘娘款款而来。西施急忙下拜,始祖娘娘开口便问:“西子,问为何要逃避呢?”西施默不做声。 始祖娘娘又说:“我派妲己来到凡间,为的是顺天应道,助良伐恶,没成想她祸乱人间,残害生灵,违背天命。而今你来到凡间,为的是将大美大爱,遍施人间,以彰天缘,你一定要记住了。“ 西施答:“谨受娘娘教诲!” 始祖娘娘又说:“另外我身边的麒麟童子和灵玉童子均已先你下凡,你与灵玉童子有一世姻缘,牢牢记住,天命不可违。” 西施羞涩地回应:“西施记住了。” 始祖娘娘看看天色已晚,说:“我有几句话说给你,你一定要记牢。” “西施定铭记在心。”西施应到。 始祖娘娘脱口而言: “十女本非泥土做,降入凡间走一遭。 神丹化作女儿身,天地悠悠两枉然。 七宝铜鉴寻鹿兔,双双同归月宫来。 初入凡间倍磨难,颠倒情怀独飞鸾。 辟邪驱恶不败身,真心真意伴一生。 冷眉凤目胆气寒,不离不弃一女侠。 天生洁白无敌身,世上难得明白人。 携来彩石火炼就,闯闯荡荡落田家。 天宫地面本少有,风风火火入宋园。 不由自主得姻缘,纤纤女儿率真人。 荷丝织得人痴迷,尘缘难了荒唐事。” 始祖娘娘说完,飘然离去。 西施醒来后,见众人都在,心下稍安,不过心中纳闷:谁是灵玉童子呢? 七 几天后,西施的身体基本恢复了。 一个黄昏时分,她趁妹妹们没注意,一个人来到花园的水潭边,她坐在垂柳下面的木墩上,眼波停落在水面,水里浮萍翠绿,荷花嫣红,鱼儿穿梭,她陷入了沉思,想起了小时候帮父亲砍柴,帮母亲洗衣,想到了自己亲手种的一棵棵的桃树,想起与郑旦两人在桃花盛开的季节,追逐于桃林繁花之中,嬉戏在苎萝山山中。想到了陪伴自己在小溪边洗衣的花儿、蝶儿、鸟儿,想到了初遇范蠡时,范蠡努力掩饰内心慌乱的窘态,想到范蠡身披自己织得斗篷,迎风站立的身姿,想起了分别之夜的缠绵悱恻,想到了自己的诺言。想到这些,西施轻叹一声:“哎,这就是命啊!” 西施从怀里拿出蠡玉,攥在手中,默念起范蠡在分别之夜写的词…… 移光等人正在为丢了西施,着急地四处寻找呢,来到水潭边,见到了沉思中的西施,她们停住了脚步,大气也不敢喘,因为她们看到了一副,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色:婆娑的垂柳下,怒放的牡丹花旁,西施身着白底蓝色碎花的外衣,坐在水塘边的木墩上,两只脚一前一后,后脚脚尖点地,双膝并拢,一只纤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放着那块蠡玉,另一只手在胸前,捋着乌黑光亮的秀发,秀发没有扎束,直扑扑地由脑后垂于胸前,隐约遮住脖子。正好有一抹晚霞透过花丛,裹着粉色,挟着一缕温馨,羞涩地飘落在西施的脸颊上。在粼粼波光的反射中,西施的脸颊,红与白相互交透,娇嫩欲滴。低垂的眼帘,形成一道宽厚墨重的弧,目光专注地落在水面上。 姐妹们吃惊地看着:都说姐姐长得美,整日在一起也没觉出什么来!大病初愈的西施,给了姊妹们一个新的震撼,心底里禁不住问:她是人还是仙?移光透过此景隐约的有了预感,她已经地感触到,全新的生活从此开始了。姐妹们轻轻来到西施身边,移光悄悄地说:“姐,瞧你,竟然把这水里的鱼儿都惊得沉底了。” 西施抬头看到妹妹们,淡淡地笑笑说:“它哪里是被我惊的,是被你们这伙美貌又英武的丫头吓跑了。”西施说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七妹的下落。” “你不用心焦,哥哥一定会找到她的,你呀就好好地做你的娘娘吧。”移光安慰西施。 “从明儿起,我们就要按这吴宫里的规矩做事了。”西施说完又叹了口气,目望远方,柔声地说:“走,咱们荡秋千去。” 姑娘们身穿彩衣,秋千荡在半空中,就像七只蝴蝶在飞舞。 第四章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动感之美达到极致了,美得不仅仅是让人心跳,而是把人熔化掉了,为了不这样轻易就被不言的东西熔化,就诞生了一个审美的概念,审美观终于人为地出现在客观美的前面。 子夏问先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先师答:“绘事后素。”凡是画绘,先布众色,然后以素分布其间已成其文,比喻美女虽有倩盼美质,也许礼成。先师说,绘画要先有洁白的底子,然后再彩饰图画。先师不是先神,同常人一样,先看到了以为美的事物,再经过总结提炼,形成审美的框架,用自家学说审视人间,不过正说明了“美而后美”审美法则贯穿于历史、贯穿于诸子百家、贯穿于自然与人类。 然而作为把人作为单独的审美个体,无非是体貌和言行两面,审视体貌相信全世界从古到今,没有大的差异,然而言行美有什么标准?美而后美是什么?对此诸子百家不一,不同阶层的人不一,不同历史时期也不一,不同的国度不一。唯一能贯穿各种不一的,千锤百炼后,就只剩一个字——“善”。言行是否善,是美而后美的唯一不变的要素,基本的标准。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可见人心向善容易,从善是一件艰难的事,稍不留神就会“如崩”了。不过这里的“善”,比古人说的“善”,更难以做到,古人的“善”是指不做害人的事,这里说的善,已经细微到人生的方方面面,小到言行举止,文化修养,个人卫生,大到伦理道德,社会公德,正义真理。看似太难,其实容易,因为,谁也不会在一日之内,同时遇到所有的事情。“从善”需要“登”,是一步一步的攀登,也可以是重复攀登。 美与善的结合,具有了无穷的征服力。形成一种致命的力量。 一 内宫的规矩,每月的朔、望日,各宫嫔妃,都要去中宫朝拜王后。西施带着移光第一次来到了中宫。进了中宫大殿,穿过奢华的前厅,小心翼翼地来到王后的朝见大厅。西施飘飘下拜,缓缓开言:“民女西施,拜见王后,愿王后圣躬安康。” 王后正在与宣娘娘说笑,她瞥了眼垂首躬身的西施,没有回话,继续与宣娘娘进行着她的说笑。西施接连拜了两次,终是没有听到王后回话。尴尬地僵持着,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的移光一把将她拽起来,面带怒气,“起来,不拜了,咱们回宫里去。” 西施刚要制止移光,就听到王后大声地呵斥:“大胆奴才,来人。”接着进来两个悍妇,直奔西施、移光来,移光转身飞旋起一脚,两个悍妇就仰面朝天,跌倒在地了。移光拉着西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出了正殿。 就在两人出宫门时,迎面碰到一位风度翩翩青年。青年人见到西施,急忙闪在一边,礼貌地欠身,“西施娘娘。” 西施正被移光气鼓鼓地拉着走,只能对青年人歉意地笑笑。 此人是后继太子友,一个温文尔雅、落落大方、备受国人敬重的东宫太子。他见西施如此形色,料到定是母后为难她了,便急匆匆地进了中宫。知道事情的经过后,太子友劝王后:“这就是母后的不是了。” “什么?她入宫许多月了,至今才来叩拜,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王后。”王后怒气冲冲地说。 “母后有所不知,西施娘娘进宫后,水土不服,外加思念家乡的父母,一直病着。母后还记得太子哥的少姜妃的事吗。”太子的话勾得王后心酸,便不再说什么了。其实王后早就知道宫里来了两个美人,也知道西施病了很长时间了,由于那个郑娘娘放荡不羁的言行,让王后有点不可忍受,又无可奈何。今日见到西施便生出些无名火,怕又来了一个不好惹的主,便想当着宣娘娘的面,给西施来个下马威。方才在移光拉起西施的一瞬间,王后看到了西施那张美丽又略带苍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想:“好一个美人!看举止,绝对不会像那个郑旦。”这么一个美人卷曲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自己叩拜,心中平衡了许多。现在经太子这么劝说,心中的火气,也就渐渐地消了。 在西施入宫时,太子就曾见到了她,自然被西施的美貌惊呆了,他震惊的感到西施就是善与美的化身,西施的美仿佛来自三界外,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转化而来的,在这种力量的作用下,任何人都会为她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不由自主地被她驱使,听从她真谛般的话语。太子并不担心父王会因她荒废朝政,因为他强烈地感触到,正面西施高贵的美,人内心里所有私心杂念,都会被荡涤干净,变得羞涩失去自信,如高山仰止。回味她的美,又是那么的亲切、温馨、绵长、自然,没有一点点邪恶、做作、卖弄、贪婪。他为西施的美寻找到了根源:彩云中生起一缕和风,带着柔和的玫瑰色,挟着淡淡的稻花香,掠过婀娜的垂柳,拂过芬芳的泥土,划上了人们的心田。 西施入宫后,并没有被王宫的奢华所陶醉,反而是因为思乡,几乎断送了性命,更让太子觉得,西施美的真实,美的感人。 二 西施回到宫里,心里憋屈,同时又为移光担忧,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不可预知的事。想起范蠡说过的:**就是一个五味俱全的地方,进得**就得经受得起酸甜苦辣,心下稍安。但是,如果王后加害移光,那么自己进宫的责任也就终结了,要做好应变的准备。她见移光仍然怒气未消,便把担忧藏在心里,与移光逗乐。忽听得外面报:“太子殿下驾到。” 这句话传来,西施吓得像只受惊的小鸟,内心慌乱,只想躲起来,惶恐地对移光说:“准是太子发难来了。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与她计较罢了,啊。” 移光撅嘴,“本姑娘打小就没有怕过谁,三儿、四儿、五儿、六儿,都准备好了,看我的眼色行事。” 听移光这样说,四个人齐刷刷地站在西施身后,西施来不及劝说,太子已经进了前厅,见了西施,太子先行礼,并说:“西施娘娘安康。” 西施急忙还礼,等太子抬起头来,西施认出来,是在中宫门口遇到的青年人,心情稍好。太子说是来替王后还礼的,西施感动的差点落下泪来。太子说完就要告辞,西施柔声让他等一下,吩咐移光取纯钧宝剑来送给太子。太子深知纯钧宝剑是越国宝剑中的极品,从移光手中接过宝剑,说:“谢过娘娘。” 移光趁机说:“太子,我家姐姐入宫不久,身心纤弱,万望太子殿下照应。” 太子走后不久,外面又传报:“宣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宣娘娘衣着艳丽,脖子上一圈又一圈地围着红的、绿的、白的、蓝的宝珠穿成的环链,左手腕上戴着宽大的翡翠环,幅度夸大的摆动着手臂飘然而来,并排伴着一个侍女。 西施记得范蠡曾经告诉过自己,夫差内宫嫔妃中,宣、文二妃举足轻重。这个宣娘娘是卫国人,子姓,人称宣子,卫公宗亲,是卫国有名的美女,年龄虽然略长了些,却依然是秋水为神,芙蓉如面,魔鬼般的身材,仙女般的丰姿,她对美容术有着独特的专长。 在中宫,宣娘娘看到西施被王后羞辱,她的心里有种欣慰的感觉,此时来到玉阳宫,自然有一副安慰者的神态,在看看光景的同时,也窥探一下玉阳宫究竟如何好,这也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西施。见到西施,她的一双眼睛便只盯着西施的脸,然后又后退一步,从上至下地打量着西施,情不自禁地说:“哎呀!我那西施娘娘,似这般模样,我们这些人就不敢照镜子了,生怕找出点黑豆豆、青豆豆的,你整天用的什么粉?”说着张罗着眼睛,满屋里看,边看边说:“你宫里的这些东西,我那宫里大多也有,只是这两件稀罕物、九件宝贝,听说过没有见到过,今儿怕是开眼了。” “娘娘若是喜爱拿回去就是。”西施笑着说。 “你舍得?”宣娘娘问。 “怎么不舍得!姐姐喜欢,就让人送了去。”西施应到。 “使不得。”宣娘娘一个劲地摇头,“西施娘娘还是教我如何养颜吧。你看,我总觉得这眼角皱得很,像是快长出纹来了。你有什么好法子?”她挑着眉毛说。 “娘娘貌比天仙,形体婀娜,不用粉饰,自然艳美。”西施说。 听此话,宣娘娘心里美滋滋的,说到了容颜,她的话就更多起来,什么粉儿、胭脂、桂椒香、皂荚露,蘼芜膏等等,说得没完没了,西施一直都在认真听着。宣娘娘说得起劲时,一把拉住西施,向梳妆室走,到了梳妆台前,伸手抓起香粉盒,打开看里面空着,诧异地问:“咦,你用什么粉?” 西施说:“平日里我不用粉,倒是从家里带来些,还放在柜里呢。” “拿来瞧瞧,快呀!”宣娘娘失去了优雅的做派。 西施让移光将范蠡配置的仙草珍珠粉取来。 宣娘娘一把从移光手中接过来,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盯着盛香粉的木盒,打开来,闻了闻,说:“什么味?噢,还好,香,蛮香的,嗯,真的香,太香了!”说着就伸出纤细的手指,沾了点粉,抹在眼角处,然后忽闪着大眼睛,尽情地感觉着什么,倏地又惊喜地叫:“呀!太奇妙了,这眼角怎么就不皱了呢?”接着又沾了点粉,抹了另一个眼角,嘴里不停地问:“妹妹,你这是什么粉呀?” “是在家乡时,用药材和海里的珍珠配置的。”西施说。 “噢,是吗。”宣娘娘正双眼忽闪着,享受着惊喜呢。看看木盒,有些腼腆地说:“我要是有这样的粉,该多好啊!” “娘娘尽管拿去好了。”西施爽快地说。 “是吗?”宣娘娘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眼珠闪闪的,双手捧着木盒又说:“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呀,我这里还有呢!”西施又说。 “那好,那好吧,改天妹妹去我的玉姝宫,挑可心的东西尽管拿去,可一定啊。”说完宣娘娘手捧木盒,对侍女说:“玉碎,走哇。” 临出门时,宣娘娘停下脚步,转身一只手抓住西施的胳膊,看着西施的脸,认真地说:“妹妹,说句实话。”说着朝门里探了一下头,回过脸来,忽闪着大眼睛,接着说:“屋里的那些宝贝,这世上,也只有你才配用。”然后又真诚地补上一句:“真的,姐姐说的是真的。这个玉阳宫,只有你妹妹才䞍受得起。” 三 看宣娘娘走远,西施轻舒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在移光的背上轻推一把,笑眯眯地说:“你这个小丫头啊!” “你这个娘娘姐姐啊。” “这是什么称呼呀?”西施若有所思地问。 “那就叫你婉玉娘娘如何?”三儿说。 “不成。”西施思索着说:“今后谁也不许再叫婉玉了,还是姐妹相称。不过三儿,你们几个也不再这样称呼啦,今后三儿就叫追月,四儿就叫踏宫,五儿就叫驾风,六儿就叫驰原。移光,你说如何?” “好呀,我一直想给她们取名字呢,你们几个都记清了。”移光说。 “是的老大。”四个妹妹嬉笑着答应。 西施见状咯咯地笑出声来,说:“那好,移光就分派一个妹妹去找出配方来?” “要什么方子?”移光不解地问。 西施说的方子,就是范蠡配置的、被宣娘娘拿走的香粉的方子。 “那可是范蠡专门为婉玉,啊,不能这样说了,专门为西施娘娘配置的,你是想送人?”移光明白了西施的意思。 西施点点头。 正在此时,门外又报:“郑娘娘驾到。” 西施与妹妹们对视一眼,兴奋地说:“今儿是怎么了?”说着就往门外小跑。 “呀!可吓死我啦!”西施差一点就与匆匆进门的郑旦撞个满怀。西施说着拉郑旦向屋里走,移光拉着旋波跟进来。 “你没事吧?”郑旦问。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西施答。 “是不是给气傻了呀。”郑旦说着,就去摸西施的额头。 “去你的,你才傻了呢。”西施拨开郑旦的手。 “今儿我去王后那里朝拜,听文娘娘说起你的事,气得我冲着王后喊:‘你怎么这样待人啊?还像个王后吗?不愿干了就快让位。’说完我就走,只听她在后面喊:‘给我撵出宫去’。”说着郑旦吐了口气接着又说:“本来文娘娘也想一起来的,王后这一生气,她不敢来了。” “呀!你怎么敢对王后……”没等西施说完,郑旦摆了一下手,“嘁!没什么。记得我第一次去拜她,她照样不理我,也不吭声,我呀抬头一看,她正斜着冷眼看我呢,我起身就走了。”西施知道郑旦向来胆大,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两人在密林里,遇到一只狼横在前面,郑旦二话没说,蹲下身抓起石块扔过去,嘴里说着:“好狗不挡道,我让你挡!”对狼敢那样做,对王后可怎么行呀。 西施瞪大眼睛听郑旦继续说:“自打那次以后,我也不管什么朔望日,两三天我就去中宫走一遭,见了她我就拜,像是在拜泥胎,拜完我就走,不管她说不说什么。再后来见她仍然没回音,我干脆把称呼也改了。” “改成什么了?”西施问。 “大娘娘。”说完,郑旦咯咯地笑起来。 西施等姐妹们跟着笑起来。 “这呀还不算可乐的呢。到后来,我想起来她们。”说着郑旦指了指追月几个,“想到她们对移光的称呼,见到王后我便直呼:‘老大万福’,咯咯,咯咯……”郑旦笑得前仰后合。 姑娘们都笑弯了腰。 “那可怎么得了,大王不责罚你吗?”西施收起笑容担心地问。 “谁?”郑旦撅了一下嘴,“攻吴?他?嘁!他拿我没什么办法。”郑旦不屑地说。郑旦说的“攻吴”,是吴王夫差的另一个王称,一般在对外发布【奇】檄文时才用,是庄重【书】的称谓,也是一种外【网】交称谓。郑旦毫不在乎,接着说:“那个破王后,从一开始用冷眼斜视我,到睁大眼睛盯着我,再到张大嘴巴呵斥我,最后下令:‘玉秀宫的郑旦娘娘,可以免除朝拜’。不去哪成,不符合**规矩啊,照样去,到后来她一见到我,不等我开口,她就会抢先说:‘玉秀宫的免礼吧’。”说完,郑旦又咯咯地笑起来。 入宫后,姐妹八人很少聚在一起,因为身份变了,就不能像以往那样待了。郑旦的身上俨然显现了贵妃的姿态,姐妹间自然有些疏远,不过郑旦的每次到来,都带来了欢快,仿佛又回到从前。 “我很担心移光,王后她会不会……”没等西施说完,郑旦抢着说:“移光大妹子是谁呀!我郑旦十个,也比不了的,况且还有这些女侠,有谁能拦得住她们,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不要累赘她们了。”说着郑旦收起笑容,关切地问:“病全都好了?” “没什么大碍了,都是老毛病。”西施应到。 “那范……范医师的药呢?”郑旦问。 “也只是管一时,除不得根。”西施应到。 “这样吧,我看王后那里你不必去了,我给夫差说声就是。”郑旦脆生生地说。 “那怎么成。其实以我看,王后还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只要能常去就会好的。我呀还和姊妹们商议过了,明天起,就扎起带来的纺织车,纺织丝绢……”西施正说着,郑旦打断她:“你呀就知道这些。”凑到西施的耳边,低声说:“你对夫差好点,他每说到你,就有种敬畏的感觉,想抓又不敢,却又放不下。” 西施也趴在郑旦的耳边,低低的声音,“不正适合你吗。”说完咯咯地笑。 “还说呢!你哥哥人离但凡好一点,我早成了你的嫂子了。” “我哥哥怎么了?” “还怎么?跑到我家里偷看我换衣服,这个你能不知道?还偷看我们河里玩水。” “我哥哥,山里山外跑,见到过世面,看你干嘛。每次外出不都给你捎来好看的、好玩的?” “嘁!什么破物件。” 四 第二天,西施果然开始带人摆弄那架带入内宫的纺织车。西施学得一手织丝的绝活。 西施少女年纪,一天,父亲回家,背回来一个昏迷的、浑身划伤的妇人。父亲说砍柴时看到她从山坡上滚下来,眼看得被荆棘山石挫伤,就背回家来。在西施的母亲照料下,受伤的女子醒过来,从她的口中得知,她是徐国人,是徐国内宫里的纺织女。徐国国君章禹酷爱华丽的服饰,便别出心裁地在内宫建了一个纺织场所,纺织出了一种世上之罕见的丝绢,精美柔滑享誉列国,各诸侯王室、贵族争相索取,成为一种比价金玉的物品。章禹死前还下旨,让织丝房里的四十八名,年轻织丝女工为其殉葬。只因此女当时患病不在宫内,才躲过了这场灾难,其他女工,均被引诱食用了有毒的香瓜而丧命。随后,徐国被吴国灭掉,她更是无家可归,无亲可寻,漫无目的流落到苎萝山,饥寒交迫中产生死的念头,正巧被西施父亲撞见。 妇人康复后,为答谢西施一家人的救命之恩,又见西施聪慧伶俐,便开始把她的一手绝活,教授给西施。在西施哥哥的帮助下,做成了一架纺织车,妇人从包裹里细心地拿出了小铜剪、小铜刀、铜锥、剐纺器等纺织器具,还有一个弹丸大小的纺轮,精心擦拭。又费了很长时间,将一根根经丝,穿入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线孔里。终于有一天,纺车开始运转,织出的生绢薄如蝉翼,轻若秋毫,且致密柔细,每寸竟然有经线六百六十六根,再加以朱砂印纹,绘以龙凤虎鹿图案,便是缝制王袍、妃袍不可多得的上上品。当初徐国内宫纺织的正是这种丝绢。 西施很快掌握了这一技巧,几年后,在西施的极力撮合下,妇人住进了桃林外面哥哥的木房内,成为她的嫂子。可惜嫂子好命不长,不到一年就死掉了。西施来到土城,她把纺织用的工具也全带来了,足够多的精蚕丝来源,使得她很快织出了好多好多匹同样的生绢,除了给范蠡做的那件罩衣,给专成、要义也各织了一件,给姊妹们每人做了一件罩衣,和送给庸民的绅带外,其余全都带进宫来。 移光与追月商量,选择了离水塘不远的一座大亭子当织丝的场所,亭子坐落在高高的台阶上,周围有齐腰高的木板围着,在亭子里抬头就能看到墙外,外面的人翘着脚,也能看到里面。这个地方处于外墙内,内墙外,是个不错的做工场所。 西施坐在纺车前,长发盘在头顶,用绛紫色的带子扎束,颀长的脖颈便露出来,身着素雅的短襟窄袖上衣,一双玉臂露出半截,腰下为青色的裙摆,身体轮廓突兀有致。她美目专注,玉手翻飞,双足轻踏着,仿佛有一种节奏。把一个个过往的宫女们都看呆了,有个别胆大的,竟然搬木桩来,站在上面看西施娘娘织丝,一来是好奇,二来是被西施痴迷了。有时西施会主动与她们打招呼,唤几个胆子更大的来到跟前,手把手地教。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长时间,夫差也觉得新鲜,来到玉阳宫,他往往是躲在不远处,欣赏着这样一位仙女在做女工,看得心里痒痒得难受。而每当西施发现了他,款款下拜时,他的心里便有些毛乱,有一丝慌张,有一份胆怯。即使如此,夫差心中仍有一种满足感:世上哪个君王,能拥有这样一位既现实率真,又美的飘渺的女子啊! 五 中宫里,王后已经淡忘了西施初次朝拜时的事情,在与西施的多次接触中,她感到,这个美丽的农家女,少言寡语,是个谨慎小心、不卖弄风情的人,相比那个郑旦可强多了。想到郑旦,王后就犯思量,恼火却无奈。王后渐渐喜欢上了西施,有时也询问她几句话,西施的回答总是那样委婉,让人听了舒服。近来听说西施在宫中像佣人一样,干起了织丝的粗活来,心中颇为好奇,想:“不围着大王花天酒地、琴瑟歌舞,却干起这村妇的活来,有趣。”于是让文娘娘来看究竟。 文娘娘的到来,对西施来说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素闻文娘娘气质若兰、聪慧斯文,且博学多才,擅长辞赋。两个娘娘见面后,并没有说一句话,双手就拉在一起,好像是一对早就相识的姐妹。两人身着一样的淡雅的长裙,挽着一样的发髻,肩并肩,袅袅婷婷地步入玉阳宫的正厅,对面坐定,相互对视,双双哑然失笑。文娘娘掩口,“都说西施娘娘貌比天仙,这玉阳宫胜过天堂。依我看哪,怎能相比。西施妹子哪里是三界五行中的人物,分明是造物圣母下凡,至真至美的神女临世啊!” 西施笑着应:“区区一介村妇,倒是自幼生长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喝的是山上的清泉水,吃的是山露滋润的禾苗,嗅着泥土的芳香,与花儿、虫儿为伴,倒也是无忧无虑,却不闻事理,哪能比得上娘娘,自幼熏陶于书香贵府,懂上古之事,阅天地今夕,拨琴瑟于指尖而感生灵,挥毫墨于汗青以泣鬼神,娘娘才是人间玉女,生灵的娇娘。”西施说完,两人咯咯地笑在一起,然后起身手牵手,说笑着穿过摆设着无数珍宝的厅堂,径直走向西施织丝的地方。 其实文娘娘平日里的话并不多,今日对西施却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她感到是在对一位,能读懂自己心扉,领悟自己情感,欣赏自己才华的知音说话,尽可以放飞心情。 两人并排走着,文娘娘的两个侍女跟在后面,文文静静的颔首不语。文娘娘手里拈着一根细竹,举目打量着四周,慨叹:“不愧为玉阳宫啊!”说完看西施没有什么反应,便继续说:“内宫里的这些宫的名字,都是大王起的,玉阳宫、玉秀宫、玉兰宫、玉竹宫、玉梅宫、玉月宫,六个宫围成一个大圆圈,中宫在中心。大王常说君子好玉,做人要有玉的品德,行走在光明之中。不仅如此,大王还喜爱兰花,他认为,只有气度若兰才是真君子、伟丈夫,大王是个君子君王。 “其实我并不太喜欢后两个宫的名字,‘梅’的谐音是什么,‘月’不就是‘阴’吗!” 西施听着,心想:没想到一介赳赳帝王的夫差,还有如此令人敬重的品味,如此的内心世界。同时也似乎懂了,文娘娘在夫差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因为她的宫名叫玉兰宫。更为重要的是,西施记住了“梅”和“月”的隐意。 “王后说妹妹不去风花雪月,竟干些下里巴人的活,让我来看个究竟,我看王后还是蛮喜欢你的。”文娘娘边走边说。 “说实在的,每次见到王后我都有种敬畏的感觉。”西施说的是真心话。 “其实王后这个人,怎么说呢?对人还好吧,只是年龄少长些,心存危机,所以……”文娘娘并没有把话说完。 “噢,是这样啊!”西施认真地点点头。 “她就是打怵那个郑娘娘。”说到这里,文娘娘咯咯地笑,又说:“王后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觉得郑娘娘做得有点过了,还请各位娘娘们包涵她才是。”西施说。 “好似有点过,不过没关系,王后说她刁蛮,说说而已。其实郑娘娘的这种性格,给整个**增填了新鲜的东西,不再老那么死沉沉、假惺惺的了。” “不管怎么说,还要请文娘娘对我俩多多指点。” “妹子客气啦,都在说你好,连下人也这样说。噢,对了,以后咱俩称姐妹。” “谢过文姐姐。” “那个宣娘娘就更不用提了,在王后那里常说你好,说你人美心美,人好心好,她呀,也只会说这些啦。” “文姐姐要把妹子羞死了。” “只要宣娘娘说谁美,一定是美到极致了。她自己不仅长得美,而且特爱妆扮,给自己的玉竹宫改名叫玉姝宫。”文娘娘说着又笑起来,“她在宫里,学你的样子走路,脸上总是不断地抹点,这样或那样的粉,衣服一日能换好几件。对了,她说那些粉儿,是你给他的呢。” “是呀,把那种粉全给了宣娘娘,一点都没有剰。” 文娘娘手里依然拈着那支细竹,闪动着亮亮的眼睛看着西施,“你呀别胡思乱想了。我是说,那天宣娘娘跑到王后那里,脸喜孜孜的扬得特别高,手臂摆动着,步子迈得很是轻快,神气活现的。见她这般样子,就知道她又淘到什么宝贝脂粉了。她故意在王后身边扭动身枝,揉着两个眼角,说:‘王后啊,你看我的发鬓修的齐整吗?’” 说到这里,两位娘娘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两人说笑着进了亭子,看到纺织车,文娘娘觉得新鲜,弯下腰,左瞧瞧,右看看,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按上面的丝线,又摆弄一下那些小工具,然后笑了一下,摇摇头说:“哎——我可做不来这东西。”说着招呼身后的侍女:“玉儿、平儿,你俩来,看仔细了,以后常来西施娘娘这学学,说来也是女红啊!女儿家都应该会做的。”说着文娘娘轻叹一口气,抬眼望见不远处的水潭,水潭中的土丘上有一群白鹤,不由得面露喜色,便牵着西施的手走到水潭边,潭边有一处亭子,匾额上写着“观鹤亭”。两人坐下后,移光与追月端来了新鲜的果蔬,并用春卮、秋卮盛来了红色的女贞酒。 文娘娘自入观鹤亭坐下来后,便手托粉面,不眨眼地看着鹤群,并未顾及到几案上的东西。西施把秋卮轻轻推到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文娘娘的脸,当秋卮碰到文娘娘的手臂后,文娘娘才歉意地笑了一下,双指夹住秋卮,端起来看了一眼,金色的秋卮在她的红唇上扬了扬,有一点点酒入了口,“哦,这女贞酒不仅色泽诱人,而且味道醇厚,口感绵绵,槐香桂香夹杂在一起,真的不一般。”说完就又扭头去看鹤。 西施见状,就示意移光和追月取来了琴和笔墨、白绢,静静地等待着。 “哎——人们怎么说来着,是‘闲云野鹤’吧。”看了良久,文娘娘终于说话了。她扭头看看西施说:“闲云也好,野鹤也罢,可以任性而为罢了。妹子你说,究竟是野鹤好还是眼前的囚鹤好?” 西施不知其意,随口附和,“依妹妹看都好,野鹤比家鹤的天地更宽广,家鹤比野鹤清闲优雅。” 文娘娘点着头:“是呀,都好,总比囚人好。”她看到了几案上的东西,眼含笑意地举起笔来,略加思索,在白绢上写到: 观闲鹤兮,莲清荷红。 振翅羽兮,碧水金波。 聚洲渚兮,优姿号空。 任厥性兮,天地往返。 西施看完,觉得词义未尽,却又不好问,就说:“文姐姐真的是禀赋聪颖,如此清新隽永的佳句,就被轻易地写出来,妹妹多学才是。” 文娘娘苦笑一下,轻微地摇下头,对西施说:“西施妹妹也写一曲吧。” 西施连忙摇头,感觉告诉她,这位文娘娘身上有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此刻她隐约读懂了文娘娘脸上的表情,也含糊地读出了诗词含而不露的一缕忧愁,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使得西施的心,更加向她贴近。好像被感染一般,情感开始变得浓重了,“文姐姐,弹只曲吧,早就想听姐姐的曲了。”西施说着,把琴推到文娘娘面前。 文娘娘双手按在琴上,轻撩一下,“噌”地一声响,“好琴,不愧为天宫象牙琴。蛇腹断纹,长条龙池风沼,金徽闪闪。”说完,便轻舒玉臂,漫伸纤指,优雅婉转的乐曲从她的指尖饶了出来。 这是一首西施熟悉的词曲,她默默地听着文娘娘低声吟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鹭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溪。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文娘娘弹完,沉默下来。西施递上自己的绢帕。文娘娘曲子弹得缠绵悱恻,凄凄婉婉,没有一点欢快的音符,怎能不促人落泪。听到这样的曲调,引起了西施内心的共鸣,心境悄然,酸酸的、涩涩的,想到了在土城里自己常弹得那只《郑风*子衿》。 文娘娘收住泪,见西施面带泪痕的沉思,轻推了她一下,“西施妹妹,想什么呢?不好意思,姐姐失态了。” 西施也擦一下眼睛,露出微笑。 “你也弹一曲吧。”听文娘娘的话音,就知道她还未从刚才的伤感中解脱出来。这一对美丽的怨女,心弦发着同样的旋律,西施双手按在琴上舒缓地弹奏起来,凄美的乐曲充满了整个楼亭。文娘娘和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曲子终了,如一渺轻烟绕在楼亭的顶端。 两支曲子,把两个人的心拉得更近。文娘娘感到西施身上透射出来的美,不仅仅是宫廷式的庄美,还有小家碧玉式的秀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既庄重又自然,内透的美和外在的美结合得完美无缺。西施同样感觉到了文娘娘内涵的美,不加掩饰地透露了出来,美得真实,同时也感受到了,在文娘娘文雅的外表下,那丰富的情感世界,感受到了她的聪慧、善良。临别时文娘娘感慨到:入宫许多年,说的话,一天天加起来,也不如今天多。 六 到此为止,吴国内宫里,最具有影响力的两位贵妃,西施都正面接触了。西施以自己柔顺文静美丽朴实,博得了她们的好感。不过还有两个没有接触过的夏妃和淑妃,文娘娘的话使得西施对两人产生了戒备心,因而,她们没来,西施也没去。 来学织丝的宫女多了起来,西施言行在宫女中的影响力更大了。为了使宫女们能更好地学艺,西施不得不央求夫差传旨工匠,多造几台纺织车。 不几日,几台纺织车便做好了,可是令人头疼的是那些袖珍的工具的制作,尤其那个纺轮,大小如弹丸,晃动时里面还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西施就那么一套工具,当然不能拆开来,这可难坏了工匠们。心急的西施便在宫里一个人开始琢磨,比比画画地鼓捣了一天又一天。开始移光和姊妹们觉得有趣,看到西施入神的样子,都暗自发笑。时间一长,移光就有些不耐烦。一天趁西施不在,移光把那些木制的、泥制的、竹子制的小纺轮,一股脑地收拾了出去,烧的烧,砸的砸。西施找遍了整个房内,始终不见那些小东西的影子,纳闷地坐下来,嘟囔:“上哪去了呢?”忽然看到移光在窗口探了下头,笑眯眯地一闪不见了,西施心里明白了,对着窗外喊:“移光,你过来。” 移光笑嘻嘻地进门来,走到西施身边问:“啥事?” 西施一把扭住移光的耳朵:“小丫头,把我的宝贝弄哪里去了?” 移光轻轻拨开西施的手,茫然地摇摇头,“你有什么宝贝,我怎么不知道啊?” “哼!都别装了。追月、踏宫、驾风、驰原都过来。”西施高声喊。 姐妹四人来到跟前。 “你们谁说出东西的下落,姐姐有赏,瞧,那一对羊脂白玉璧就是赏物。”西施一个人一个人地看着说。 四个人连眼皮都没抬,相互嬉笑,就是没回应。 “小六妹,告诉姐姐好吗?”西施单对驰原说。 驰原低下头,耸了一下肩,还是不支声,踏宫和驾风还若无其事地相互对语。 “不准说笑!”看到她们如此地不配合,西施的火气上来了,“今儿不给我找到,就都站在这里,谁也不许离开,哼!”西施一甩脸子,气鼓鼓地说。 “姐——姐——”追月凑到西施面前,“光让站着,怎么给你找啊!” “就是就是。”踏宫、驾风随声附和。 “都别乱嚷嚷,就从这里开始找,找遍整个玉阳宫,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西施仍然是气鼓鼓地说。 一直未说话的肇事者移光,侧着身子,歪着脸,小心地瞅着西施的脸,试探地叫:“姐,姐,婉玉姐。” “还有你呢,一起去找,不然我自己找去。对了,说不定就是你搞的鬼呢!”西施对着移光说。 移光近前几步,双手把西施按在座上,“娘娘,你还真以为你是个只会织丝的女工啊!” 西施抬头看了移光一眼,扭过头去没有吱声。 “来呀,都来参拜只会织丝的村姑,然后都散伙吧。”移光扭头招呼着。 “村姑,你的纺织场好大噢。”踏宫说完吐吐舌头。 “再大呀也是人家的内宫。”驾风说完鼻孔中轻轻哼一下。 驰原看看别人,踏宫、驾风正瞪着眼睛看她,她张张嘴,最后一扭头“噷”了一声算作了事。 追月笑着就是不说话。 “唉——”看来屈服的只能是自己了,西施拍了一下腿,颇为委屈地说:“给我弄没了,也得事先给我说一声啊。” “真是个糊涂的姐姐,给你说了,还能毁得了吗。”移光说。 “什么?都毁了?”西施的眼睛睁得好大噢。 “这样才能断了你的念头啊。”追月笑嘻嘻地说。踏宫、驾风捂嘴乐,驰原虽然也在笑,但是眼中有一丝胆怯。 西施从移光开始挨个地看了一遍,最终叹口气,摇摇头说:“我都给你们记着呢。”随后又不无遗憾地说:“若是没有毁掉,说不定我真的能造出来呢。” “行了娘娘,还有那么多能工巧匠呢。说正事吧,宣娘娘、文娘娘都来过了,这许多时间了,你也得准备一下去回拜。”移光说。 西施点着头,忽地想起什么来说:“你刚才怎么又叫我婉玉呢,不是说过了,谁也不许这样叫了?” “是了,娘娘,姊妹们都记住了。”移光笑着说。 七 门外报,来了三个侍女,踏宫出去看了,回来说是中宫的,西施吩咐请进来。进门来的最前面的一个,是王后的贴身侍女玉容,后面跟着两个侍从。玉容行过礼后说:“回禀娘娘,王后传谕,明日邀请各宫娘娘进中宫赏月。” 西施赏过玉容三人,让追月送了出去,心却怦怦地跳起来,看着移光。移光一脸的轻松,对驰原说:“把那存的几匹丝绢,挑着花样的选几种,还有,将姐姐最好的礼服取来。再有,明天追月跟姐姐进中宫,踏宫、驾风等在宫外。我可不愿见到那个泥胎了。”移光说完,轻松地笑起来。 第二天傍晚,月亮升起,大如团扇,色泽嫩黄。西施、追月、踏宫、驾风来到中宫,追月伴着西施进入中宫正殿。王后坐在正殿的正上方,衣着华丽,满脸的喜气,身边站着一位身姿苗条、面容清秀的女子,看装扮并不像一般的宫妃衣着那么艳丽,十分的素雅,站在那里,表情谦恭,落落大方。 内宫不同于王宫议政大殿,在这里按级别设有座位,座位是上等木料做的座墩,雕刻着祥瑞图案,再铺上绵软的锦团。宣娘娘和文娘娘坐在台下左右两侧的长案后面。西施行过礼后,王后就招呼她落座,文娘娘上前来,把西施拉到自己的一边来,挨着坐下。 “还有那个玉秀宫的没有来到,我还真有点怕她来呢。夏妃和淑妃今儿怎么也来得晚了?”王后笑着说。 “一准是没有妆扮停当吧。”宣娘娘抢着说。 说着话,夏妃和淑妃结伴来到,身后跟着两个冷冰冰的侍女,拜过王后,回身看了一眼,一起坐到宣娘娘下面去了。 “玉阳宫的。”王后对着西施说。 西施赶忙起身应答。 王后示意她坐下,侧脸对站在身边的女子说:“婉晴,过去参拜西施娘娘。” 名叫婉晴的女子款款走下台,来到西施面前,举止得体地拜了西施。 王后说:“玉阳宫的,这位就是太子妃。”西施连忙还礼,西施看到了太子妃眼睛里闪动的,是一种无比亲切,再熟悉不过的目光,在她身上还透射着一种久违了的乡村亲情,是一种对自己的经历的回味,一种质朴的充满了田园气息的重新回味。此刻她似乎是找到了自己的影子,西施忘记了规矩,拉着太子妃坐在了一起。 王后瞥了一眼说:“玉阳宫的,听各宫的娘娘讲,你在宫里教授宫女们织锦?真有其事吗?” “回王后,民女一来闲着无事,二来怕误了女红。”西施先对太子妃歉意地笑了一下,然后回答王后问话。 “别民女、民女的,听来就像闻着了糟糠的味道。”宣娘娘插言说。 “本后听着倒是新鲜。”王后说:“玉阳宫的,这王宫大内,需要一位娘娘亲手干些粗活?” “回王后话,民女所做得是少有的手艺,自觉精妙,教给宫人,日后出宫,也有一门手艺。”在西施回话时,太子妃双眼一直看着西施,眼光中含的全是敬佩与羡慕。 “噢,既如此,本后也想见识一下。”王后正说着,听外面传报:“郑娘娘驾到。” “哎呀,这个蛮妇来啦。”王后摇摇头,面带僵硬的笑容说。 “老大万福。”郑旦拜了一下就起来身,她才不管满堂里的嬉笑声呢,走到西施面前,双手伏案,忽闪着大眼说:“你怎么比我来的都早,她的宴席还没摆好呢。”说着站起身来又说:“看来本娘娘只好和‘玉阳宫的’坐一起啦。”说完过来入座。 王后低着头摇了摇,抬头看着西施说:“玉阳宫的,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样的精细活?” “王后,郑娘娘与民女进宫时,把亲手织的丝绢带来了一些,献给王后与姐妹们。”西施说完,就见追月捧着几匹颜色不一的丝绢进了殿门,侍女接过来放在了一条宽大的案面上。大殿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向案上张望。宣娘娘已经站直了身子,离开座,双手曲在身前,口中说着:“能有什么好的!”甩着双臂迈着碎步来到案前,摸摸这一件,按按那一件,最后不由得感慨说:“从没有见到这样好的丝绢!”然后抖开一匹艳红色的,向肩头上一搭,左瞧瞧,右看看,显然有些激动,“王后呀,这就是各国王侯宫妃求之不得的,传说中的徐国丝绢啊!” 宣娘娘的话把大殿内的嫔妃们都吸引过去,王后也离座,抖开玉容搀扶,来到大案前。郑旦向西施哝哝嘴,浅笑了一下。西施则趁机拉住太子妃的手,亲切地打量,弄得太子妃有些磨不开,一种直觉告诉西施,太子妃的身上,有一种潜在的移光身上的机敏、旋波身上的侠气,柔声地说:“太子妃,改日西施去拜访好吗?” “西施娘娘说得哪里话来,过后民女定去玉阳宫拜望娘娘,民女早就想去了,只是怕给娘娘添烦。”太子妃脸颊红扑扑地说。西施不知道太子妃与自己的自称相同的原因。 “好啦好啦,成什么样子,有失你们的身份。”王后说着先回到座上去,看到宣娘娘还在案边一件件翻看,怪责地说:“宣子,玉阳宫的来了就让大伙高兴,哪像你,竟弄些花花草草的。” “是呀。”宣娘娘摆着手臂向回走,“妹子那里竟些宝贝,臣妾算是开了眼。这些丝绢可以分得,那点香粉却分不得喽。”宣娘娘面露得意之色坐下了。 “对了,宣子不说本后还忘了呢。玉阳宫的,宣妃曾经向本后炫耀,说你自家配制的香粉如何好,用一下就松弛下来,再用一下纹儿便消了,用三下,红润如初了,有这种事吗?本后却不相信。”王后说完看着西施。 “宣娘娘讲过了,那种粉叫‘仙草珍珠粉’,是一位民间神医配制的,民女却没怎么用,只是听神医说对养颜有奇效呢。”西施缓缓说到。 “噢,是这样啊,既然宣妃说好用那自然好用,可惜了。”王后遗憾地说。 “王后,这种粉说来奇特,可是并不难得。”西施的这句话说的王后来了兴致,急忙问:“何以这样说?” “王后,神医不但给了民女香粉,还给了民女配方呢。”西施说。 “还能记得吗?”王后睁大眼睛看着西施问。 “回王后的话,民女还能记得。”西施轻松地回答。 “喔,这样太好喽!玉阳娘娘细细说来,文姬仔细记下来。”王后释怀地说。 文娘娘朝西施呶呶嘴,会心地一笑,“妹妹可要说慢些。” 西施见满堂的人都在注视自己,倒有些不自在了,开口说:“王后,众位姐妹不要见笑。” “哎呀,快说吧,文娘娘你准备好了吗?”宣娘娘急切地说。 西施开始说了:“要想配制此种香粉,得事先选好年轻美貌的未聘女子数十人。” “这个自然好找。”宣娘娘插言。 “你不要打岔。”王后说宣娘娘。 西施继续说:“这些女子于每年的五月初五,穿着白衣绿萝衫,头扎红巾,到远离尘嚣的山中,采集根苗俱全的,已经生长三年以上,含苞待放的一种草,叫茺蔚草。全棵草上下不能带一点儿泥土,再用绿色的丝纱裹起来,避开阳光照射。” “对对,珍稀的仙草都这样,”王后说着与宣娘娘对视,两人共同点点头。 “采回来后,要放在乳母乳下温三日,滋入乳香。”西施继续说。 “呀!真的不一般。”宣娘娘惊讶地说,见王后正在瞪着自己,又说:“是不是呀,王后。”王后摆摆手,示意西施说下去。 西施笑笑说:“再由少女看管,于当月的初八至二十二,白天盖着白纱凉在室外,夜里揭开白纱滋润夜露,要用金钗翻动,受皎月之光。过了二十二的子夜整时,将仙草收集碾碎,过细罗,掺入高山上的山泉水和取自东海里的上品珍珠粉,调成卵状团丸,由少女怀中捂干。” 整个大殿里的嫔妃们听得入神,只听西施一人娓娓道来:“此时,选两名真身童子,采山涧石隙中的黄泥,焙制成火炉,炉边四壁各开一个小孔,炉分上下两层,上下均放入梨木炭火,中间放入捂干的团丸,两童子分坐于炉两侧,看护火炉,添加炭木。大火半个时辰,改文火慢慢煨制,期间不可断火,也不可离人、来人。一昼夜后,两童子沐浴净身,取出冷却的团丸。此时的团丸变得洁白细腻,将其用玉槌捶磨成粉,多次研磨,直至吹起扑面。到此香粉便做成了。” 见西施不再说了,王后轻声地问:“这样就成了?” “粉是成了,然后可以加入不同的香料,就出不同的香味了。”西施回应。 “明白了。”宣娘娘一脸认真地说:“此粉所以对养颜有奇效,缘由是:它采自山中的珍稀之物,施以金木水火土之术,溶日月之精华,和天地之灵气,少女、真童之元阴阳,母乳、雨露之滋润。真乃天下之奇术!” 对宣娘娘的这番话,大家都颇为赞同。 “西施娘娘,你的粉里添加的什么?”王后问。 王后称呼的变化,让西施吃惊不小,紧忙回答:“回王后,据那位神医讲,粉里夹杂了一种药,是一种花,花呈五掰,分别呈黄、褐、青、白、绿五色。这种花是由鼯鼠种的。” “啊?”大殿内发出一片惊讶声。 “鼯鼠有种习惯,每次排溺,都会固定在某一个僻静的地方,此处必有一株特殊的草木,时间久了,草木就会开出这种花来。”西施说完看着王后。 “噢,是这样。”显然王后有些失望。 “没有太大关系的。”西施接着说:“这种花只是用于医治女儿家内疾,对养颜并无多大的用处。” “噢,是这样!”王后又说了一句,看到宣娘娘正急切的看自己,就对她说:“得了此方,就可以配的出来?” “那还用说!”宣娘娘抢着回答。 “明天起。就着人,四处寻找有……什么草……”王后说。 “茺蔚。”宣娘娘答到。 “找到这种草,派兵保护起来,在民间广搜少女和童子,多炼制这种粉。”王后就这样下了懿旨。 后来,果然动用了若干御医,找遍了吴国所有山峦,终于找到了茺蔚草,随即将此地的居民驱赶,派兵守护,按西施的方子,炼成“仙草珍珠粉”,宣娘娘将其改名为“西施香粉”。 西施的香粉的神奇,早把赏月了乐趣给冲淡了,本来要去园中畅游的,只好放弃,侍女禀告御宴已经备好,王后带领众嫔妃走向宴厅。 八 宽大的宴厅内,四角立着四只镶金错玉的铜凤,嘴里各衔着一支弯弯曲曲的太阳树,树枝上均有六只灯盏。厅中央从上面垂下来一个莲花状六瓣香脂油灯。整个宴厅内灯火辉煌,弥漫着醉人的香气。两幅粉红色、薄如蝉翼的长幔,从上至下,将左右两边内室分割开来,左右两室里分别摆放着钟、磬、鼓、笙、琴、萧、管、笛、箎等名目繁多的乐器,乐手开始演奏楚国著名乐师师旷的《阳春*白雪》,再演奏《高山*流水》。在优美的乐曲声中,内宫佳丽们徐徐进入正厅。能参加王后宴席的,只有她喜欢的、夫差的正妃,这次多了太子妃和宣娘娘的小公主嫣茹,文娘娘的小公主嫣然,嫣茹大两岁,也只有十来岁的样子,两个公主被宣娘娘打扮得异常美丽。 厅的中央是一个用多个长案围成的圆型,圆心堆放着鲜花,每个案前摆放着一个锦墩。这种摆设与前宫的筵宴截然不同,是文娘娘的杰作,好热闹的王后也喜欢这样。王后自然坐在中间最长的案的一头,左边是文娘娘,右边是宣娘娘,郑旦一屁股坐在文娘娘边上,把淑妃挤到下方,太子妃拉着两个小公主坐在下方,西施挨过去坐,西施上方是夏妃,然后便是宣娘娘了。 王后抬眼看了一圈,推了一把宣娘娘:“去,把玉阳宫的换过来。” 宣娘娘苦笑一下不住地摇头,然后又嬉笑着说:“早就知道王后是个喜新厌旧的主,改日就让‘玉秀宫的’坐这里。”说着站起身来,招呼西施,西施惶恐地推辞,硬是被宣娘娘拉了过来,夏妃只好向下挪了一个位次。 见西施拘束的样子,王后开口说:“自打你进了宫,这宫里呀,就像变了个景似地,新鲜的事就多了起来,就连下人们也热闹起来,偷着跑到你那里学这学那的。” “让王后见笑了,若是王后不乐意……”西施说。 “咦,本后喜欢,只是呀,你刚才说的,下人们学会了,日后出宫多条生路,这句话说不得,没有这样的规矩。不过那样好的手艺费了也可惜,不如就在这内宫里设一个专门纺织的地方,招一些下人干活。”王后说。 “对呀!王后说的对,就按王后说的办。”宣娘娘插言。 说话间夫差与太子喜孜孜地进来,夫差挨王后左边坐下,太子行完礼后,便退了出去。夫差环顾一周说:“子玉与郑妃是第一次到中宫赏月吧。” 西施听了先是一愣,夫差分明是在说自己与郑旦,便急忙应是。 “还能是第几次?”郑旦这样回应。 夫差还想说什么,王后抢先问:“这子玉是谁?” “就是玉阳宫的西施娘娘啊。”夫差这样说。 “怎么能叫子玉?怪绕口的。”王后说。 夫差哈哈笑了两声说:“这‘子玉’有什么不好。” 王后见西施微微垂着头,手里把弄着纨扇,便扭头冲着文娘娘说:“文姬,你来说这个名字。” 文娘娘一脸认真地说:“子玉?玉一样美丽无瑕,玉一般晶莹剔透,玉一样光洁无污,玉一般高雅脱俗,即可赏,又能成百器,西施妹妹可担一个玉字。” “噢,文妃还漏了如玉一样质朴。”夫差插言。 西施的头又垂下一点,一个模糊的念头涌上来:我一个女子与玉有什么关系?玉真的有他们说的那样? “还有啊,玉一般的丰富多彩。”宣娘娘怎甘寂寞。 “宣子,怎么就‘丰富多彩’了呢?”王后冲着宣娘娘嚷。 “不是传说玉上面落凤凰吗,凤就多彩。”宣娘娘辩解到。 接着,就听到多张嘴在发表着感慨。 此时西施浑身上下不自在,仿佛每个毛孔都在收缩,生出许多小疙瘩来。这些溢美之辞,或是出于真心,或是出于嫉妒,或是出于恭维,不管说话者出于什么心态,对于一个入宫不久,又处在特殊地位的女子来说,都不是好的声音。有谁能知道,在这赞美之下,隐藏着什么内心,会产生什么变化,带来多少麻烦。此刻西施觉得,只有王后最真实。西施不再低着头,仰起来,平静地说:“西施乃是一个山里民妇,怎能登大雅之堂,有幸来到大王身边,只望能做得让他人高兴,没成想让大王、王后和姐姐们取笑了。” 文娘娘看出了西施的不快,其实除了王后,在场的人都看出了这一点。文娘娘便抢着说:“依我看,子玉不如玉子……” “什么玉、不玉的!女人哪里能像男人叫这个玉那个玉的,本后看,叫‘玉阳宫的’就足了。”王后说。 “对了,今后呀谁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这样一来,妹子的称呼可多了,西施妹妹,你可不要弄混啦。”文娘娘笑哈哈地对西施说。 西施“噗嗤”笑出声来,也觉得刚才自己也太过认真了,便说:“不就是一个名字嘛,大王怎么叫,由得大王了,王后爱怎么叫,随王后的愿,姐姐们怎么叫,给一个信就行了。” “好啦好啦,妹妹叫什名字,那还是妹妹。文娘娘,开始啦。”宣娘娘说。 王后的筵宴,历来都由文娘娘司掌。按常规,敬了天地之后,每人再敬夫差和王后。见王后红光满面、喜形于色,知道王后今天格外开心,文娘娘便倡议玩抛球游戏,就是用红纱巾捆绑成一个圆球,从夫差开始向别人抛去,同时有一个侍女蒙面击缶,缶声止时,圆球停在谁的手中,就由谁喝一樽酒,并行一个酒令。 这种玩法还是第一次,都嚷嚷开始。夫差把球打在了王后与西施之间,王后一把抓过来抛给了宣娘娘,宣娘娘递给了夏妃,夏妃抛给了淑妃,淑妃被惊吓了一下没拿住,落在了郑旦身上,郑旦抓起来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一下子就抛给了宣娘娘,就在宣娘娘迟疑时,缶声停了。宣娘娘毫不在乎地饮了一樽酒,嚷着乐师奏乐。乐曲起处,宣娘娘轻启丽口,优美的词曲便从那里,如一冒青烟,飘着、缠绕着,悠悠地出来,弥漫在厅里,上一句还在回荡,下一句就已出口,听她唱到: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 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日出。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词曲唱完了,宣娘娘看了一圈意犹未尽的人,得意地说:“再抛呀,到了本娘娘这里,照样唱,来呀。” 几番抛接,球落在了文娘娘手中,文娘娘抿嘴笑,照例喝了一樽酒,开口作词: “日西沉兮,明月佼佼。 缶声止兮,琴瑟潇潇。 天将寒兮,征雁南飞。 君何守兮,杨柳枯槁。” 大家听完后,都在咂摸其中滋味,郑旦双手一拍朗声说到:“真好词!”说完后独自笑起来,厅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等下文呢,她却只顾笑。夫差开口问:“郑妃解来,寡人听听。” 郑旦收敛笑容,一板一眼地说:“这‘日西沉兮明月佼佼’说的是,没有了骄阳,皎月聚首,大王就没有必要在这里呆着。”说完,郑旦得意地扫视一圈,又说:“缶音壮硕应该为阳,琴瑟悠悠应该为阴,缶止琴浓,是在让大王快些走呢。天阴气寒,连大雁都南去了,为什么还守着一株株残杨败柳呢?是在说你大王赶快另寻新欢吧。”郑旦说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在场的人也让郑旦的话逗得发笑,只有夫差故作严肃地说:“什么好词,在你的嘴里出来,都变得污秽不堪。”夫差说着,探头看着西施说:“子玉,郑妃解得如何?” 西施则含笑不答,心里却在想:“文娘娘真的在规劝夫差吗?她在劝谁呢?” 见西施没作答,夫差又对文娘娘说:“文妃的词寡人有所悟,只是不知文妃本人之意。” 文娘娘也没作答,只是说:“继续抛球啦,说不定落在大王哪里呢。” 果然,球落在了夫差身上。夫差高兴地喝了满满一大樽酒,捋着颌下胡须,略加思索,朗朗开口: “割碎朝阳,填胸壑兮。 冰封月光,盈府城兮。 御驾戎车,纵南北兮。 独占佳丽,横东西兮。” 夫差吟完,文娘娘称好,西施暗暗吃惊,没想到自己认为的一介赳赳武夫的夫差,竟有如此的文采,还是一个胸怀宏伟壮志、心怀天地社稷的君王,词义不仅表达了他的襟怀,还巧妙地和了文娘娘的词,西施生出些佩服感来,“莫非他真的像文娘娘所说的,是个‘君子君王’吗?” 抛球的游戏仍在继续着,这次落在了王后的手中,王后嬉笑不止,痛快地喝了一樽酒,转脸看着西施,“玉阳宫的,可以代本后行令吗?” 第五章  当一个杂乱无章的人群,认同接受了同一种思想、信仰后,便形成了一个民族,就有了言行的准则,派生了特有的民族性格,人的本性也因之收敛。然而,思想禁锢下,收敛的不全是人性中恶的一面,某些善的东西也会受到遏制。思想家们却顾不得这些,只是一个劲地划框框,框框越画越细,箍的人越来越紧,不能喘息时,框框破了。破了再框,又再破,几经反复,形成框框的种种思想就会变成了种种学问,供人们玩味。思想家制造了一种强奸式的仿真,是强加的美的内涵,奴才性成了一种美。 人性本恶,趋向善。生命的恶,被爱牵引着走向善,挣脱牵引的,被恨诱导着走向了恶,然后其行为超越了人性底线,被称为恶人,其他的都应该是不同程度的正常人。好人与恶人都有爱与恨。在统一的社会思想意识未形成前,好人的行为准则是道义、信义和恩仇,恶人的行为准则是私利、私欲和好恶。在这时代,在好人与恶人的斗争中,在爱与恨的纠缠中,诞生了许多传奇般的英雄人物,可以拿来赞美、讴歌。 他和她坚守者自己的信念:爱也一生,恨也一生。 他和她坚守着自己的信念:爱半生,恨半生。 他和她坚守着自己的信念:时爱时恨也一生。 一 听王后这样说,西施先是怔了一下,继而说:“谢过王后赏识,只是怕扫了姐姐们的兴致。” 听说这位西施娘娘色艺俱佳,歌舞超凡,没有人真正见识过。夏妃、淑妃齐声叫好,宣娘娘、文娘娘也想看看,夫差更是求之不得,王后呵呵地等着。 西施起身邀请郑旦一起,走到大厅的一边,换上准备好的彩衣,走到大厅的宽敞处,传乐师演奏《康乐》曲。悠扬的《康乐》舞曲缓缓响起来,西施与郑旦的手腕上各自缠上了长长的彩带,委在地上,彩带遮面。只见彩带慢慢分开,露出了两张天使般的面容,随着一声缶响,两人就地弹起,飘着长带向两边分开,翩翩起舞。四条彩带时而在空中飞舞,时而缠绕在窈窕的身姿上,时而形成舞动的螺旋。两人的耳坠,随着身体的旋转,向两边分开,活像张开的两个小翅膀,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充满了媚情。两人的脚下就像按了轮子,踏出带有节奏声响,不断地变换着步率,仿佛进入了虚无缥缈的幻境之中,陷入了亦真亦幻的境界。旁观的人都痴了。 音乐戛然而止,两人盘坐在地上,桃花般的面孔上扬,一只手曲在肩头,彩带搭在身后,一只手停在身前,彩带散在膝上。 筵宴不可遏止地达到了高潮,众妃们不由得叫好,她们被纯粹的舞乐征服了,此刻的心里只有羡慕。夫差的内心被满足与一阵又一阵冲动揉搓着,他真想爆发男人的欲望,不顾一切地占有她,然而,西施神圣的气度,和那双击仿佛能戳穿任何男人的私欲的眼睛,一次次击垮了夫差的自信心。还是那句话:世上哪个君王,能拥有这样一位既现实率真,又美的飘渺的女子啊!夫差兴奋异常,当场就下圣旨,下个月赏月,摆驾姑苏台摘星楼。 看完西施、郑旦的舞乐,王后一脸的平静。筵宴结束时,王后赐给西施和郑旦每人一个,非常精美的,镶着许多珠宝的香囊。闻到香味,西施明白了里面装的什么香料了,她偷眼看看一副和善面孔的王后,原先内心里的敬畏,变成了恐惧。 即便如此,西施每次见王后,都必须挂上这个香袋。 二 这次聚会后,西施真的开始张罗着筹建一个织锦房。织锦房选在了内宫大花园旁的一座空余的厅楼内,架起来多台织机。由于王后都已经发话了,所以来学技艺的人更多了。 仔细观察,来的人情况各不相同:中宫的大侍女玉容每次来,总带着一队侍从,在她学技时,身后总会有人端这端那;宣娘娘宫里来的是玉碎,对这个名字西施感到奇怪,但是也不便细问。玉碎也总是带一队侍女来,她对西施的称呼与别人不同,总是称:玉阳娘娘。玉碎是在这里呆得时间最短的一个,往往是还没学多长时间呢,就嚷嚷:“不行了,本家娘娘要着急死了。”一溜小跑地回去;文娘娘宫里来的就只有玉儿和平儿,两个人文静静的,每次来都是并排着给西施行礼,学技时也不与别人交谈,总是两个人细声细语地说话,走时又并排着给西施行礼;学的最认真的是太子妃身边两个侍女喜鹊与腊梅中的腊梅,她总是来的最早,走的最晚。来到后便一头扎在织机前,好像忘记了其它的事。西施很喜欢腊梅的这种韧劲,一次两人攀谈起来,她告诉西施,学好这门绝技的目的,就是出宫后,多一条谋生之道,西施也给她讲了,这种技艺的来历,自然说到了嫂子的故事,腊梅当时听完,就认真的点着头感叹到:“是这样啊!” 众多人中,还有两个宫女引起了西施的注意,她俩每次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像两只怕人抓住的小鸟,来了后就藏在人群里,吧嗒眼看,移光称她俩为“小鸟宫女”。西施让追月留意她们,追月发现她俩一个是夏妃玉月宫里的,一个是淑妃玉梅宫里的,都是宫里的下等侍女。于是西施亲自去夏妃和淑妃宫里邀请,夏妃、淑妃都客气地拒绝了。后来两个“小鸟宫女”都不来了,过了几天,追月探听到玉月宫的“小鸟宫女”病死了。西施错愕不已。 织锦房里人多了,也开始出了正品,这些上好丝锦,在宫外经过染制后,除了供宫内用,其余被夫差收去。到后来夫差把这些丝锦当成礼品送与盟国,并用于赐给臣属,当然,前宫要付给织锦房一部分金锾做酬劳,分发给女工们。这样一来织锦房就需要一个头领,谁来当这个头领,西施拿不定主意,问移光,移光说让玉容当头。西施考虑到中宫里的事太多,玉容忙了这头,忙不了那头,就让腊梅当了织锦房的头。 三 在西施专心忙织锦房的事时,令她更为欣喜的事情出现了:太子妃来到了玉阳宫,而且成了这里的常客。 太子妃的名字叫婉晴,岁数比移光还小一岁多,成为太子妃才两年的时间。婉晴在中宫第一次见到了,宫人们常挂在嘴边的西施娘娘,就被西施的容貌、言谈、身姿、举止给震撼了,西施的形象比她内心里想象的还要完美。同时,她对西施,也像西施对她一样,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似乎早就相识。婉晴按耐不住去玉阳宫的欲望,就对太子说了,太子没有任何阻拦,并说:想去就去,愿啥时去就啥时去,还叮嘱她,遵守礼数,多向娘娘讨教。太子为了婉晴出入内宫方便,在东宫与内宫之间开了一条窄窄的甬道。 在玉阳宫里,婉晴是完全自由的,她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天性,她忘记了自己是太子妃、吴国未来的王后,和西施在一起总是姐姐长姐姐短的。有的时候,还住在玉阳宫里。 一天,婉晴突然对移光说:“移光,啊不,老大,教给我练你的双剑吧。”这句话,把西施说愣了,“看来太子妃已经彻底融入姐妹们的生活圈子里。”西施稚嫩的心理没能想得太远,只是不想让这种现象继续下去,她提醒自己,要拉开与婉晴的距离,她毕竟是吴国未来的王后。于是她让移光教习婉晴练剑,自己借故忙于织锦房里的事,渐渐疏远她,尽管西施不愿这样,但是理智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必须的。 天资出众的婉晴,双剑功夫进步飞快,移光不由得暗暗吃惊。渐渐地,无忧无虑的婉晴意识到,西施出现在身边的次数越来也少,她聪明的脑瓜立即觉察到什么。一天,婉晴练完功,便一头扎进了西施的寝室,管谁喊都不出来。无奈之下,西施进了寝室,准备把自己的想法明白地告诉她。没有想到,西施进屋后,还没等开口,婉晴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满脸泪痕,悲怆地说:“姐姐,不要这样待婉晴,婉晴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西施惊讶地搀起婉晴坐到床边,盯着她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大眼睛。移光等人听到了哭声,也都进来。 西施坐在床沿上,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婉晴,手扶着她的背,把想好的话一下全都忘了,“好啦好啦,都是姐姐的错,姐这几天见你练得苦,便没去打搅你。” “不对,姐姐是故意躲着。”婉晴倔强又委屈地说。 “姐姐以后不躲你了,你就住在这里,不回太子那里了好吗?”西施想逗乐她。 “就好,反正太子哥听我的。”婉晴嘟囔着。 “太子哥?”西施纳闷地看看姊妹们,她们也都瞪着疑惑的眼睛。 婉晴不再哭泣,她坐下来向姐妹们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四 婉晴出生在燕国东部一个平民家中,在她十二岁的那年,一个贵族大户说婉晴家里的那点田产,阻碍了他家的好风水,便让家丁,拆毁了婉晴家的房子,还想把她一家人收作奴隶,婉晴父母奋起反抗,双双被杀。婉晴在好心人的帮助下,躲过了厄运,她跪求邻人安葬了父母,在一个黑夜,她离开了,她记得母亲说过,哥哥在遥远的南方,一直往南走就能找到。哥哥是个大英雄,她要去找寻哥哥,回家报仇!还记得母亲说过,哥哥捎信来,说不久后回来接全家去南方。小婉晴不能等啊,因为贵族的家丁还在四处找她, 某天的清晨,空旷的原野上,北风卷着尘土,乌鸦在光秃的树枝上怪叫。小婉晴背着个小包袱,向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爬起身来,用袖口摸了一下眼泪,掉头向南,走上了寻找哥哥的艰辛路程。 小婉晴沿着向南的路,捡着有人走动的时候一起走,然而,很多的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走,遇到人家,便会伸出漆黑的小手,向好心的人乞讨一点干粮,捧着冰凉的河水,用稚嫩的牙齿,一口一口地咀嚼。晚上,她瞪着乌黑的双眼躲在草丛中或狗窝里过夜。坚定的信念,使她弱小的身体,战胜了难以想象的磨难。 一年后,小婉晴来到了淮河岸边,滔滔无情的江水阻断了她的去路。回想在渡黄河时,自己给一个商队当小小烧火工,跟着商队过了黄河。如今站在淮河边的渡口,小婉晴没了那份幸运,由于战乱,渡口被封闭了。婉晴孱弱的身体站在岸边的芦苇地里颤抖,她向南方眺望,她的泪水已经流干,就用干涩的喉咙,对遥远的南方,茫然地呼喊:“哥哥……哥哥……”就这样,一个弱小的生命,在绝望中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婉晴苏醒过来,身上毛绒绒的暖和了许多,朦胧的眼睛,看到一只狗一样的动物,卷曲在她的身边,用舌头舔她的脸,此时的婉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恐惧,伸出小手摸着狗的头,会心地笑了笑:从不怕死,就怕寂寞。有了狗的陪伴,小生命得到了暂时的慰藉,对婉晴来说确实无限的慰藉,她呐呐地说:“不要离开我。”然后就安详地闭上眼睛,渐渐地进入另一种状态,她感到周身被阳光照耀着,暖洋洋的,心中恬然,她看到了妈妈,她对妈妈说:“女儿累了,回到妈妈身边,不再乱跑了,哥哥会来找自己的。” 有时生命的顽强,才真正诠释了生命的意义。也许是妈妈冥冥之中的庇护,也许是哥哥绝望之中的呼唤,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小婉晴再一次睁开眼睛,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本已经离去的脚步,听到声音,又转回来——一位被野狗引来的长者,返身回到婉晴的身边。他叹了一口气,把婉晴抱回了家,也把婉晴的生命留在了世上。 婉晴就这样在这位老艄公家住了下来。老艄公知道了婉晴的遭遇,万分的感慨,他告诉婉晴,这里的渡口是上下几百里唯一的渡口,南来北往的人都要经过这里,如若哥哥还在,必经过这里。婉晴幼小的心里,再次燃起了找到哥哥希望之火。平日里,她除了给老艄公洗衣烧火之外,都是在渡口边,睁大眼睛看过往的行人。 又过了一年,一天夜里,睡梦中的婉晴,感觉到什么东西落到脸上,她伸出手去擦,朦胧中听到一阵抽泣声,隐约地听到呼唤“妹妹”的声音。这样的梦,婉晴已经做过无数次了,醒来后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惆怅。每当出现这样的梦,她都会露出甜甜的微笑,她祈求上天,让自己在这样的梦里永远不要醒来。然而这次的梦,感觉是那样的亲切,呼唤声就在耳边,落在脸上的泪水还是热的。婉晴猛地睁开眼睛,眼前英俊刚毅的面容陌生却亲切,一颗颗大泪珠不时落下来,婉晴不顾一切地抱住汉子的脖子,大声哭喊:“哥——哥——,你怎么才来呀!”几年来的辛酸与苦难,难言的孤独与寂寞,刹那间释放了出来。哥哥紧紧地抱着妹妹娇弱的身子,震天动地般地大哭起来。 五 其实两年前,就在婉晴离开家乡一个多月的时间,哥哥就回到了家乡,他是来接一家人去南方,去一个自己亲手打造的家园。得知家中遭到如此大难,哥哥咬碎了钢牙,舞动着双剑,杀向了仇人的府邸。在仇人家甲的重重包围下,哥哥无力冲进内府,他亲眼看到站在高台上,不断发出冷笑的仇人,气得眼眦爆裂。仇人肆意地狂笑,高叫着:“杀死他!”危机时,一个蒙面人冲进了家甲的包围,拉着哥哥冲了出来。 哥哥冷静下来,知道自己的这种复仇不会有效果,如果自己出了意外,妹妹怎么办。于是哥哥决定先去寻找妹妹。同时贵族家里也怕哥哥再来复仇,就派人追杀他。 开始哥哥按邻里说的妹妹走的方向,沿路向南走,一边打听,一边躲避着追杀。忽然一天,经过一片草场时,哥哥僵立在那里,他猛然回想起来,当时自己匆匆赶向家乡,曾经经过一个草场,看到的那一幕牢牢地记在心头:他远远地走来,隐约地看到草垛里委屈着一个小孩,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双手抱着啃,忽然一只大黄狗扑上去,一口咬住小孩手里的东西,小孩身背小包袱,叉开双腿,双手紧握,拼尽全力与大黄狗挣扯。哥哥急往前赶时,却见大狗叼着东西跑了,狗嘴里叼的是一只生红薯。小女孩破衣烂衫哭着喊着,一高一低地跑向草丛,去追大狗。狗与小孩都消失在茫茫草丛中。现在想起来,那个小孩的身影,不正是自己可怜的妹妹吗!想到这里,哥哥向记忆中的草场奔去。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哥哥找到了那个草场,草垛下被妹妹躺出的窝,依稀还在,只是已经落满了杂草、尘土。他蹲下身,抓起窝里的杂草,脑海里又浮现出,妹妹孱弱的身体,拼尽全力从狗嘴里抢红薯的凄惨的情形。“那是妹妹活命的唯一口粮啊!”哥哥再也控制不住情感,对着空旷的原野放声大呼:“我可怜的妹妹呀!你在哪里啊?” 原野上回荡着呜咽的风声,仿佛大地也在哭泣。 哥哥大哭一场后,意念告诉他,坚强的妹妹一定还活着,他下决心,即使走到天边,也要找到妹妹。他一路上几乎打听遍了每一个驿馆和路边的住家,有人说曾经见过这样一个小女孩,倔强的拒绝了好心人的收留,孤零零的一直的向南走。每当听到这样的话,哥哥内心就充满了希望与期待。他一路找寻,时常会想起在家时,幼小的妹妹常常让自己背着,晚上睡觉,还缠着自己,讲外面的故事。 一天来到黄河渡口,哥哥打听到,好多个月前,有那么一个小女孩,随着一支商队过了黄河,商队驶往齐国。有了这个消息,哥哥兴奋异常,过河后,换了一匹好马,按船工说的方向,疾驰而去。 哥哥来到齐国都城,偌大的临淄城,商号遍地,他执着地一个个打听。耗费了不知多少时日,终于找到了那只商队,商队的人说,小女孩为了找哥哥,没有跟商队来齐国,过了黄河后,就一个人执拗地向南走了。 虽然没有找到妹妹,但是探听到了妹妹的准确消息。哥哥又回到渡口,开始向南寻找,仍是一路寻找,一路躲避。一次次的希望,变成一次次的失望,失望后就开始怀疑,怀疑妹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渐渐地打听不到妹妹的消息了,这时他真的灰心了。但是每次想到妹妹从狗嘴里争夺红薯的情景,他就坚信,妹妹找不到自己,是不会放弃生命的。 在那个纷乱的时代,人心惶惶,度日维艰,饿殍遍野,几里地、上百里、几百里,都能不曾见到一户人家,找寻一个弱小的生命,难度可想而知,即使哥哥坚强地信守自己的意念,不懈地努力着,两年多的找寻,也使得他身心疲惫,有时也想到了死,一死了之。 他来到一处草棚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他斜倚在木桩上,恍恍惚惚看到一位老者,领着一个女孩走来,他猛然睁开眼,扑上去,大声叫着“妹妹”。老少两人是一个唱百戏戏班里的人,老者是班头。镇定下来的老者问明白事情的原委,根据哥哥讲述编了一段词曲,让班里人四处传唱。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时间对哥哥来讲变得越来越残酷,他不愿再计算时间,他在盘算着,再找不到妹妹,就要回到家乡替父母报仇。正在盘算着,又听到有人在唱老班头编写得词曲,这支曲子,他沿途不知道听到过多少次了。哥哥敞开喉咙长叹一声:“妹妹呀!哥哥还能见到你吗?” 唱词是个老者,他被哥哥的声音吓了一跳,便上前询问。他正是老艄公! 兄妹终于见到了!这时的妹妹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女了!岁月的磨砺,反而使得妹妹出落得更挺拔,陈旧的衣服,无法掩盖妹妹窈窕的身姿,妹妹脸上虽然没有滋润的肤色,却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大眼睛炯炯有神。 哥哥把身上最贵重的东西留给老艄公。为了躲避追杀,他带着婉晴,渡过淮河,继续向南走。 婉晴与哥哥骑着一匹马,婉晴双手拽着缰绳,嘴里轻轻地哼唱着,背倚着哥哥宽阔的胸脯,还不时扭头,甜甜地看看哥哥。此时哥哥已经放弃了继续向南走的打谱,因为他明白,两年多来,仇人仍未放弃对自己的追杀,也许他们就在不远的地方埋伏,哥哥似乎已经觉察到,追杀着的脚步越来越近。她必须为妹妹找到一个可靠地安身之地,然后铲除身后的危害,为父母报仇。 兄妹两人来到了吴国,在经过一片山林时,哥哥感受到了四周暗伏的杀气。他勒住马头,扫视四周,感觉不对劲,一手夹着婉晴,一手持剑,飞身下马,就在同时,几只箭,从马身上飞过去,随后十几个壮汉从树林里跳出来,将兄妹俩围住,张弓搭箭,十几个寒森森的箭头,无情地指向兄妹二人。哥哥手握双剑,将婉晴庇护在胸前,哥哥问妹妹:“怕吗?”妹妹微笑着摇摇头。 随着“嗖嗖”的几声响,一只只箭矢射进了追杀者的咽喉。为兄妹解危的,正是路过此地的年轻的吴国太子。 太子知道兄妹俩的遭遇后,极为同情,又见哥哥身体壮硕,目光炯炯,一派英雄气概,可谓惺惺相惜,一见如故,力邀二人来太**。哥哥觉得暂时还无处安身,外加有救命之恩,也就跟随太子进了宫,以图报答。 太子向来喜欢结交天下英雄,想与哥哥结拜为兄弟。哥哥见太子器宇轩昂,一身的正气,将来是个有为人物,就安心住了下来,却委婉地拒绝了太子的结拜之意。 在太子的宫里里住了半年多,哥哥对太子的为人越加佩服,对太子的充满了信任,他坚信,太子就是他要找的,可以托付妹妹的人。妹妹来到东宫后,安定舒适的环境,使得发育中的妹妹容颜焕发,俨然有大家闺秀的摸样,具有了贵人的丰姿,况且与太子平日兄妹相称,说说笑笑的相处极好,于是哥哥下定了决心。 一天的黄昏,哥哥喂饱了马,扎束好了行囊,邀太子来到自己住处。哥哥关上婉晴寝室的门,回身“嗵”的一声给太子跪下,惊得太子退了一步,哥哥说他跪天跪地跪父母,这是第一次给别人跪。就这样,哥哥与太子结拜成兄弟,也就在此刻,他把妹妹托付给了太子。他说他要去北方报父母之仇,太子说派人一起去,他拒绝了,他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太子留恋地叮嘱他一路谨慎,他憋红了脸,最终还是开口说,如果自己回不来了,让太子封妹妹为妃子。太子庄重地点点头,拔出自己的佩剑,割下一缕头发,连剑一并交给他。太子割发起誓,消除了哥哥的顾虑,他把佩剑和头发揣在怀中,留着英雄泪,作别,“大恩不谢,来生再报。”就在他转身出门时,婉晴哭喊着从寝室扑出来,抱着哥哥不放。他把妹妹哄回寝室,抓着妹妹的手,一直等妹妹睡着。 当婉晴惊醒后,发现手里抓着的是太子的手…… 六 又过一年多的时间,婉晴在太子的精心呵护下,渐渐抚平了心中因哥哥离去造成的创伤,她相信英武的哥哥,会向太子说的那样,不久就会归来。 一天,一名卫士领着一个人,捧着一个皮袋来到太子面前,太子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变得苍白,皮袋里装的是自己的佩剑和一绺头发。太子将来人引到密室中,问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哥哥回到家乡后,多次在夜里潜入贵族仇人的府邸,由于仇人戒备严密,哥哥几次都没能得手,这时那个帮助过他的蒙面人又出现了,二人精心策划,准备在仇人上朝时必经的路上下手。 一天,蒙面人站在路当中,拦住了仇人的卫队,哥哥狂奔着冲向了仇人乘坐的车辇。无奈的是,卫士众多,又都是武艺高手,二人虽然拼尽了全力,仍然无法接近仇人。哥哥又一次看到仇人得意的耻笑和蔑视的眼神。他们又一次失手,只好躲藏进山洞里。 哥哥坐在地上,两眼炯炯,如同喷火,他乞求蒙面人最后帮个忙。他把太子的佩剑和断发交给蒙面人,说如果自己死了,一定要把这两件东西带给吴国太子。蒙面人将东西收好后背过身去。 炭火映照着哥哥冷峻无比的脸,只见他手握短剑,在脸上深深地割了两道刀口,由额至颌,由鼻至耳,刀刃割透了口腔,又把燃尽炭灰揉进刀口。哥哥带着满身的鲜血,站起来,左腿垫在石头上,抽出长剑,挥向了左腿。 在蒙面人的照料下,几个月后,哥哥伤口愈合了,蓬乱的长发下,是一张扭曲变形的脸,是人非人。 此后城里多了一个拄着单拐,面容丑陋的乞讨者。时间久了,城里人熟悉了他,经常拿他开心,有的人还拿脏的东西塞到他的嘴里,还会故意绊他单腿,摔个狼狈相逗大家乐。在这条街上,也多了一家收皮货的商铺,拄拐的残废就住在他商铺的檐下。 仇人每次经过这里,总是前呼后应,街上的行人远远地就躲避了,只留下那个行动不便单腿残废,卫士们也乐得拿他开玩笑,不是你推一把,就是我踢一脚,然后哈哈一阵大笑。 一个阴天,仇人如同往常一样经过这里,从车里探出头来,准备看看卫士们如何戏弄残废。当一个卫士抬脚准备踢向残废时,委在地上的残废把长发向后一撩,混沌的双目立刻变得明亮,向外喷射着愤怒的火焰,他从单拐里抽出雪亮长剑,身子腾空而起,一跃飞上了车辇,复仇的长剑穿透了仇人的胸膛。皮货店里的人手舞双剑杀奔过来,卫士们被惊呆了,还没等回过神来的就成了刀下鬼,明白的四处逃散。 哥哥与蒙面人提着仇人的头,来到父母墓前,哥哥跪下来重重地磕了六个头,然后仰面向天,眼睛里闪烁着欣慰的目光,他仿佛看到了妹妹,妹妹穿着华丽的太子妃的衣裳,笑盈盈地叫着:“哥哥,哥哥”。哥哥满足地合上眼睛,宝剑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蒙面人掩埋了哥哥,随后来到了吴国,拜见太子。 太子默默地听完蒙面人的讲述,努力控制着自己情感,他对着佩剑和断发,深深地拜了三拜,说:“哥哥,今生不能再聚首,来生还是好兄弟,友决不践踏诺言,婉晴就是我的妃子,是我一生的妹妹。” 蒙面人见太子如此仗义,也就放心地告别,太子极力挽留,蒙面人告诉太子,自己名叫甘善,太子惊喜异常,来人就是闻名天下的北侠。甘善感谢太子的好意,说自己要去越国会南侠和玄帮主。 甘善走后,太子手捧佩剑与断发,回想起婉晴兄妹两人的遭遇,和哥哥感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壮举,肃然起敬。在密室里为哥哥的立了灵牌,把佩剑和断发放在灵牌前,供奉了起来。太子紧接着就去拜见父王母后,誓死立婉晴为太子妃。夫差与王后开始不同意,但是他们无法改变太子的决定,太子也到了立正妃的时候了。顾及到婉晴的身份,伯嚭想了个办法,让婉晴装扮遥远巴国的公主,用豪华的车仗,迎婉晴入宫,十六岁的婉晴当上了太子正妃。 婉晴默默地顺从了命运的安排,其实也是为了安慰哥哥的在天之灵。从那日起,婉晴变得成熟了,更准确地说,是变得沉默了,她不再向太子询问哥哥的事情,太子也感到欣慰,不过太子发现,婉晴总是在夜里被惊醒,枕边湿漉漉的。在平时的交谈中,两人共同回避着一个词:“哥哥”。一日,太子进密室,惊讶地发现,哥哥灵位前,已经摆上了新鲜的供果。 七 婉晴的凄苦经历,哥哥的英雄壮举,深深地感化了西施姐妹们。姐妹们围在婉晴身旁,没有人说话。其实,谁都明白婉晴的心理,谁都好似懂得婉晴的意愿。但是心理和意愿,又有什么区别呢!心理是完全自我的,意愿往往要受到限制。在婉晴的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玉阳宫的一员了。然而婉晴的真实意愿,必将随着时间的延续而被强迫改变。对西施姐妹来说,婉晴是太子妃,又是失去了亲人的姐妹。她们之间谁也不感到陌生,没有了什么妃子,只有姐妹,她们的心连在一起。然而婉晴终究要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这正是姐妹们之间的苦恼,是横在她们心中无法翻越的障碍。姐妹之间被无情地分割开来,成为潜在的对手,这是一个残忍的事实。她们之间能跨越这种,本不属于女人行为范畴的界限吗?能找到最终的结合点吗?姐妹们都很茫然,不过至少现在她们的身心,已经融合到一起了,还是满足的。 西施搂着婉晴,下决心一定要用真情,温暖婉晴那颗受伤的、孤寂的心,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婉晴看着西施,又看看其他姐妹,动情得说:“认识了姐姐,来到了玉阳宫,婉晴又找回了自己,觉得生活充实了,活得有滋味了。才开始懂得我们女人也能活得真实、美好。在婉晴心里只有姐姐妹妹们,还有太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西施给婉晴做了一件罩衣,在上面精心地绣制了一只青鸾,眼睛是两颗夜明珠。 八 在又一个月圆之夜来到前,夫差偕同王后及“四宫”娘娘摆驾姑苏台。 王宫通往姑苏台的路上,大小车辆,宫娥彩女,侍从杂役迤逦而行,绵延数十里。一路上鼓号喧天、彩旗飘扬。 这一来便住了三个多月,度过了整个夏天。 姑苏台内朝歌夜弦、玩味无穷。摘星楼里黛玉砌成的山景,长、宽足有数十丈,高过人顶,玉山里有檀木雕的水槽,槽里面流动的是绿色的女真酒,酒面漂浮着笾豆器具,里面盛有果蔬美味。夫差与妃子们穿梭于玉山之中,行乐豪饮,侧室里的乐女不间断地演奏着乐曲《高山流水》。整个姑苏台,从上至下,彩带飘扬,舞乐不歇。运送女真酒的车乘,昼夜不断地来往于姑苏台与酒坊之间,把道路都压坏了。数百艘渔船,每日从太湖中捕捞虾蟹,送往姑苏台,一致堵塞了口岸。厨役数百,鸡鸭数千,牛羊遍布了整个畜野坡。珍馐美味堆积如山。整个高耸的姑苏台,笼罩无比的奢华之中。舞袖可成风,歌乐可浮帆,脂粉可蔽日,镜闪似星空。黎民遥望姑苏台,期望有幸看到一眼美女的芳容。 夫差领王后和贵妃们,在数千宫女的簇拥下,游乐于各处奢华秀美的景点:玩花池中笑语荡漾,伴月池里凝脂飘香,消夏湾里管弦呕呀,锦帆泾中彩练飘扬,响屐廊上踏足跫跫,长洲苑内弓弦锵锵,抚琴台上琴声入云,香水溪里水面浮香…… 一天,不知什么原因,夫差急切地传旨回宫。 临行时文娘娘的一句词:“姑苏台上望姑苏。”西施对:“月宫仙子归月宫。”勾得夫差突发奇想,见众妃子们袅袅婷婷的真如月宫仙子一般,便下旨,在摘星楼的基础上,再造高台,高出原台二十丈,改名为“归月楼”。 又下旨,在姑苏台与王宫之间开挖水渠,以便乘船就可往返,避免车马劳顿。宣娘娘带头称好,郑旦当然随声附和。 九 王后与“四宫娘娘”回到内宫,夫差便来到了玉秀宫,心事重重地闷坐在一旁,郑旦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入寝室。郑旦身穿一身薄如蝉翼的白色纱衣裙,酮体隐约可见,口若含珠,腮颊泛红,斜着媚眼,半卧在床边。好久没见夫差进来,心生纳闷,于是轻挑纱幔来到正堂,飘然落在夫差身旁,凝脂般的双臂,搂着夫差的脖子,红唇在夫差的脸上触了一下,娇声说:“又在想哪一位薄命的红颜啊?” 夫差看看郑旦,轻轻地推开她,欲言又止,站起身缓缓地度步。 看到夫差这副样子,郑旦双手叉腰,用轻佻的口吻说:“是不是你又做什么坏事了?说呀。” 夫差停下来,看了一眼郑旦“唉”地叹了一声,马上露出了讨好的脸色,说到:“郑妃,本王有件事情相求。” “呀,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本娘娘与你做主就是。”郑旦说。 夫差苦笑了一下说:“你这就去玉阳宫,看看子玉娘娘在做什么。”说话时,夫差脸上露出了难以见到羞怯。 机灵的郑旦一下就读懂了夫差的表情,双目一瞪,气恼地说:“你!你是不是把子玉娘娘……好哇你这个大色魔。”说完郑旦脸色阴沉下来,气哼哼地坐下。 “寡人。”夫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此时他虽然口称寡人,其实早忘了自己的君王身份,像个偷情却被妻子捉到的男人,喃喃地说:“寡人担心子玉娘娘磨不开,再闹出什么事来,不好探问,所以郑妃前去最为妥当。”说完,瞄了郑旦一眼。 “不去!当大王的哪里有丢脸子的事。”郑旦并不看他一眼。 “其实寡人身为大王……”夫差还没说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身为大王怎么啦?这内宫美女几千人,都是你的女人,那你怎么还这样怯懦?”郑旦利落地说。 “本王是想说,那日在姑苏台上饮多了酒,去了子玉娘娘的寝室,如同梦幻一般,满脑子充满了幻觉,只是觉得周身酸软无力,灵魂似乎游离出体外,更无从知道起于何时,止于何时。所以才差你前去探个真实。”夫差叹了口气。 “好啊攻吴,竟然如此不负责任,假正经,伪君子。做不做你这个风月老手岂能不知!”郑旦斜视着夫差说。 郑旦的话,令夫差难堪,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正色说:“郑妃不得无礼,寡人乃一国之君,没什么不可为的!作为内宫正妃,说话要有分寸、懂规矩!” 郑旦听他这样说,转过脸来呵呵地笑起来说:“大王啊,你刚才说的话,虽然虚伪,不过听起来也像是实话,那个子玉娘娘的身子岂是轻易能碰的?既然让你度了一回梦幻,忘了一次精神,本娘娘就替你走一趟吧。” “这才像话。”夫差如释重负地说。 “不过——”郑旦斜眼看着夫差。 “郑妃有话直说。” “大王打谱如何补偿大王的过错呢?” “姑苏台正在翻建,馆娃宫克日完成,里面有数不尽的宝器,郑妃要什么有什么。”夫差说完看着郑旦。 “谁稀罕!嘁。”郑旦不屑地说了一句。 “那?就由郑妃说来。”夫差有些无奈地说。 “算了、算了。”郑旦反而有些不耐烦地说:“大王耗用巨资建一两处什么人间第一、第二的,在外人看来,是为我们姐妹们建的,其实早在我们进宫前,就已经建成了,只是我们赶了个巧,如若我们不来,还荒废了不成!” 夫差笑笑,“那么依郑妃之言该如何?” 郑旦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双手一拍,“有了,值此秋高气爽,外出秋围如何?” 夫差听了,沉思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怕那个伍老头子说你声色犬马?”郑旦说完依偎在夫差身边,用裸露的肩,挤一下夫差,“大王,其实你是一位难得的好君王,是正人君子,国事理得有序,内宫乐得开心,即风流英武,又侠骨柔肠,大王才是天下第一丈夫,何人能阻拦得住。” 郑旦的话,说得夫差哈哈大笑。 外出围猎,他确实忌惮伍相国,行此举必然遭到他威严的劝导。“相国立国有功,却对自己**的是也横加干涉,着实让人生厌,看来对他的相父之称有些过分。”夫差想着,就对郑旦说:“好吧,你先去玉阳宫,只要子玉娘娘愿意,就择日出宫。” 郑旦听罢,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哭丧着脸说:“我那可怜的子玉娘娘呀,还不知哭成什么样子呢,也许羞得见人了。”说着又板起面孔对着夫差的脸说:“如若子玉娘娘有个好歹,本娘娘与你没完!”说完气鼓鼓地出了宫门,喊了一声旋波,便向玉阳宫赶来。 来到玉阳宫,不理会门外宫人,径直奔西施的寝宫,心里想:“我那西施娘娘,一定是躺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泪人似地,怎么安慰她呢?” 进了寝室,郑旦小声地喊:“西施、西施。”她撩开帷幔,寝室里空无一人。“咦,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不敢呆在屋里了?”她正在纳闷,追月进门来,郑旦急火火地问:“三儿,你家姐姐怎么了?人呢?” 郑旦的说话,把追月问了个愣,“没怎么啊?那不在外面织她的丝绢呢。” “这怎么可能?”郑旦说着就往外走,来到外面,看到西施正穿着淡雅的女工服,弯腰干得起劲。 郑旦上前一把拉起西施,面色沉静,上上下下地打量西施,又伸手摸摸西施的额头、脸颊,再捏捏胳膊,还想再捏腿,惹得西施“噗嗤”笑出声来,“郑大娘娘你在找什么?” “找鬼呢!”郑旦一本正经地说。 听此话,西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什么鬼伏在我身上了?” “现在还不知道,找到了再说。”郑旦神秘兮兮地说。 “你又打趣,有鬼也是你带来的。”西施嬉笑起来。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跟我来。”郑旦说完,拉着西施去了池潭边的观鹤亭,坐定了,盯着西施看。其实她见到西施第一眼时,心里就坦然了,西施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子,也放心了,不过她也在问自己:“她怎么会如此平静呢?” 两人对视着,郑旦眼睛睁得很大,西施则是笑眯眯的。郑旦想:“只要她一开口,我就单刀直入问她真相。”西施想:“看她神秘的样子,我还就是不先理会她呢。”两人就这样子对看着,一会就忍俊不住了,一起咯咯地笑起来。 见西施毫无提及夫差的意思,又见西施如此的恬淡,郑旦心中犯嘀咕:“不会吧,夫差是不是真的做了一个好梦?” “你瞎嘀咕什么呢?”西施推她一下问。 郑旦向周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给我老实说,你到底是谁的人?” “看你的样子好吓人。什么谁的人?”西施问。 “还在土城时就听那个老麻婆子说,女人的第一次给了谁,就永远是谁的人,不管她日后跟了谁。”郑旦认真地说。 西施咯咯地笑,“我怎么没听说过,看来你整天就想这个呀。” “去。”郑旦推了西施一把,含笑摇摇头,“散了吧,看来是我多操心了。不过给你说件乐子事。” “你能有什么乐子事?”西施仍然在逗趣。 “夫差要带我们去狩猎,岂不是件快乐的事。”郑旦说。 “噢。”听此话,西施反而一脸的平静。 “怎么?你不愿去,是不是……”郑旦仿佛有了新的发现。 西施摇摇头,叹口气说:“姊妹们以往跑来跑去惯了,在宫里呆久了能不憋屈吗。出宫透透气,哪有个不高兴?” “那就好。夫差一开始还忌惮那个伍老头子,被我说服了。我看,早晚有一天,我要和伍老头子较量一番。”郑旦说着,站起身来,向远处看,招招手喊:“移光,快过来呀。” 移光正在与旋波说话,听到呼唤声走过来。 郑旦说:“大妹子,让三儿她们准备好了,咱们姐妹出外打猎去!” 移光闻听,眼中立刻跳动惊喜的目光,她看看西施,然后双手一拍,跳了个转身,一阵风似地跑了去。 望着移光的背影,西施心中得到满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看啊,你离开这个大妹子,就没法活了。”郑旦说她。 “嘘,便乱说了,你也不是一样吗,离得开旋波妹妹吗。”西施转念又说:“出宫狩猎,不是一时半日的事,有可能几个月都回不来,你我最好还是先去禀过王后,再给宣娘娘、文娘娘说一声,邀请她们一起最好。” “我明白,你本来就想得周到。那么夏妃与淑妃呢?”郑旦问。 “淑妃怪怪的,夏妃愔愔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好。”西施说。 “那就别管她俩了,跟了去反而碍手碍脚。姑苏台她们就没得去。”郑旦干脆地说。 随后两人去了王后那里,王后什么话也没说。去了宣娘娘那里,宣娘娘说她懒得动。去了文娘娘那里,文娘娘说她脱不开身。 十 夫差的秋围队伍,由伯嚭带领,数十名宫廷内卫、宫女杂役百余人随行。西施、郑旦,锦衣绣袄,披红褐色的斗篷,各骑一匹白色的大马,移光、旋波等众姐妹依旧是白衣黑靴,紧紧跟随在西施、郑旦身边,行走在中间。夫差破例地跟在后面,还有六乘大车装载狩猎所需的物品。按伯嚭的安排,先去吴越交接的吴山,然后由此向北,行走于青山碧水之间,然后盟见蔡国、唐国两国的君侯,再由此北去,抵达北部边境宋国南部山区,再低鲁国边境,会见鲁公。这是一个途径千里的游猎方案,还带有一定的政治活动,这样的安排符合夫差的意愿,他令伯嚭在去吴山途中,绕道去延陵城。先行官持令报知沿途各城邑、边关守将,封地公侯。又派大的战船去路径的江河湖泊等候。 队伍进入了延陵地域,延陵城内的所有主事的人,都出城三十里迎接。来到延陵城,远远就能看到,高高的城墙和檐牙高啄的城门楼,城墙上插遍了彩旗。从城门嘁,过护城河,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毡,毡毯两侧,分列着手举长柄团扇、身着彩衣的侍女。夫差徒步,身后跟着西施、郑旦等姐妹。西施与郑旦,头上顶着圆盖式的,附着薄薄的粉色纱巾的面罩,再后面是伯嚭与城里的主人们。接近进城门时,西施抬头看,宽大的城门楼上面写着:“延陵季札”四个字,顿时明白了。 夫差的曾祖父寿梦在位时,吴国进入发展盛期。寿梦有四个儿子,依次是诸樊、馀祭、馀昧、季札。季札最受寿梦器重,有意传位于他。季札排行最小,拒而不受,寿梦下旨:四公子依次传位。传到季札时,季札仍不受。馀昧之子姬僚继任了王位,季札为相国。长公子诸樊的儿子姬光,对此不满,他认为,季札不即位,就应该由长子的儿子继承大统,吴王应该是自己。后来姬光利用伍子胥,遣使大英雄专诸刺杀了吴王僚。姬光仍推举季札即位,季札毅然拒绝了,随即隐退。姬光即位,王称阖闾,就是夫差的父亲,封季札于延陵,世袭罔替,允许其筑城养甲,终年可不入宫朝拜,并赐其子孙无罪之身。延陵城就是一个独立王国。 季札的子孙,也颇知道理趣,向以吴臣自居,向王宫缴纳供奉,从不参与朝政。吴王待季札后人非常恩厚,就连每次途径延陵,必徒步入城,前来探视。 延陵城内的布局与结构,与王宫相比只是小了点,奢华程度不亚于王宫,季札的少子年迈的吴子玉,举办了盛大的筵宴,并奉上许多稀世珍宝款待夫差与西施、郑旦。 盛宴结束后,城内主人邀请夫差一行,来到一座条石切成的高台,从正门进入台内,方形的石台中央是一块圆形的空地,空地边直上直下地砌着两丈多高的石台,形成池壁,池壁上面是平台,铺着红毡,放置着多个长案和座墩,案面上是盘、盂、簠、簋、酒樽,装满了珍馐果蔬和美酒。再上方是用来遮阳避雨的顶棚。夫差坐在中间的长案后边,一边是西施、郑旦,身后站立着的移光和旋波。另一边是伯嚭和城内的众多主人。台子的两端,站立着披盔贯甲、持弓持剑的卫士。 吴子玉起身,恭敬颤抖地禀告夫差:“大王,今日共有十对勇士,最终只有一人胜出。”夫差点点头。长孙一挥手,就听得“咚咚”的鼓响,随着鼓声,池内两侧的门被打开,分别出来一个,手持盾牌和短剑的人,两人脸上抹着五彩,上身赤裸,下身围着短裙,双腿裸露,脚上穿着靴子,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黑色的。两个健壮的人,相互怒视着。 瞬间鼓声停了,有人高喊:“角斗开始。” “咚咚”的鼓声再次响起,池中的两人转着圈对峙。 西施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心中好奇,转脸看看郑旦,郑旦正两眼盯着场内一口一口地吃水果。又看看移光,移光迟疑了一下,做了个捂眼的动作。其实移光后来说,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此刻,池内的两人一来一往,已经纠缠到一起,盾和剑不断地发出“叮当”的撞击声,间或听到场内发出的粗壮的怒吼声。台面上季札的后人们,嘴里咀嚼着鹿肉干,一口口地喝着美酒,贪婪的眼睛死盯着场内,不时地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随着尖叫声的平息,角斗场上兵刃的搏击声,和粗壮地喘息声也平静了下来。池内一个男人蹲在另一个仰面朝天的男人身上,粗短的、锋利的利剑抵在身下男人剧烈起伏的胸口。身下的人急促地喘息着,面无血色,嘴唇哆嗦,隐约听到他在乞求:“别……别……等一等,等……” 台上的主人们沸腾了,站起身来,向池内抛洒肉食,不停地叫喊:“杀死他!” 身上面那个的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双手将利剑慢慢地按下。冰冷的利剑渐渐插入了下面人的胸口。下面的人停止了扭动,上面的人,面露狞笑,握剑的手猛然一拧,接着拔起,鲜血从下面喷射了出来两尺多高,蓦地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从刀口处跳了出来——“怦怦”地仍在跳动着——那是一颗跳动着的人心。身上面的人,一把抓住人心,高举过头,咧开嘴,发出一声震天的长啸。台上面季札城的主人们,牙齿间不停地咬合,嘴角流出来浓稠的红色美酒,如同嚼着鲜活的人心。 西施痴傻地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再看看郑旦,不解地说:“这场戏怎么这样演?” 郑旦捂住嘴忍了忍,然后抓住西施的手,拉起来往外就走。 石台内,对鲜血习以为常的人,正在探着身子,期待着下一场,根本没有理睬吴国的国君和贵妃们。 西施被郑旦拉出了高高的石台,仓皇爬上一个凉亭。移光、旋波紧紧跟在后面。 到了凉亭里,西施坐在石墩上,双肘撑在石几上,双手捂着脸,指头缝里露出话来:“郑旦,这不是演戏吗?” 郑旦无语。 西施放下手,又看看移光和旋波,焦急地说:“怎么办呀?” 闯荡惯了江湖的移光与旋波,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也不免被惊了一下。旋波不语,移光看了一眼旋波,说到:“好办呢。回去继续看,一直看到麻木,或许能看出乐子来呢。” “瞎说!”西施说。 “没有瞎说,他们正在熬制人心汤醒酒呢!看看便是。”移光说。 “你,还有你!”西施对移光和旋波嗔怪地说。再看看郑旦,郑旦坐着没有开口。就又说:“你们就会这样的说话。看他们那个样子,分明是在吃人肉、喝人血,没想到,穿金戴银了,竟要吃人。”西施说完双手又捂住了脸。 “姐,你也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这个世道,比这种角斗士活得惨的人多了,割鼻子的、刖足的人有多少啊。”移光说。 “绿林里讲,活下来就要靠本事,有本事他们就杀奔出去,不在这里让人玩耍!”旋波附和着说。 “对,旋波说得一点都不差。姐姐是不忍心了,就找机会救出他们来,或许他们会感恩戴德呢。”移光说。 “看你俩说的,好似没有同情心,其实你俩心里比我还要愤恨。”西施放下手,转脸对一直没有说话的郑旦说:“赶快离开这里吧?” 郑旦说:“我只是与旋波一起杀过野猪,看到杀人还是第一回呢。不过,还是早早地离开的好。” 在郑旦的催促下,夫差只好离开延陵城。临行前,吴子玉一再禀告夫差,说城里逃走了多个奴隶,一直隐藏着,与延陵城作乱为敌,提醒夫差多加戒备。 第六章  人懵懵懂懂地来到宇宙间,只是来办三件事:认知世界,认知自己,认知他人,自觉不自觉的完成自然交给的使命,探索美的真谛。 盘古开天,巨斧劈开馄饨的东西,然后轻而清的东西每天都在上升,重而浊的东西每天都在下降,久而久之形成了天地。孤单的女娲,造了人,又补天救了人。共工氏撞倒了不周山,使得大地倾斜,江河得以奔流,为人创造了生存环境。这样一来宇宙的事情,有了一个交代。 “泥巴人”掌管了世界后,在天上安排了比自己地位高的神,在地下,安排了比自己地位低的鬼,这样一来,天地的事情也不用去管,开始专心地做后两件事情。 对自己的认知是一件当着众人扒裤子的事,还是从另一个高度去认知:出生是对生命负责:生,是无奈的、幸运的、苦闷的。生,由不得自己,但是每个生命都是上亿个精子里跑得最快的,生下来,就意味着死亡;成长是对父母负责:给了生命,只是父母生命延续的起点,走向了成熟,是对他们生命的礼赞;成熟是对自己负责:态度决定了人性,事业决定了环境,家庭决定了价值;衰退是对社会负责:社会的空间从来就没有空白,挪动自己的空间,是自愿和被动互有的行为;死亡是对历史的责任:死亡是人生中最神圣、最崇高的奉献,当然也是无法推卸的历史责任。美妙高尚的一生。 认知他人是异常艰苦的,所以有句巨伟大的成语“盖棺定论”,它伟大到了否定了有神论,肯定了唯物论,然而,掀开这两张画皮,赤裸裸的人性便暴露出来。有了正常的脑瓜子,有了正常的理念,有了正常的阅历,再加时间的流失,就可以认知他人了。如果想获得比较现实的认知,有一条俗气的路可走:听“过来人”的话。 一 狩猎队伍离开延陵城,行走不远,旋波就提醒移光,说她感觉到有人在暗处一直盯着他们。 依伯嚭安排,队伍去了伯嚭管辖的水军,乘艅艎战船绕过石门关,登岸后继续前行,不多时来到吴山脚下,驻守在此地的是吴国上将军王孙雄。王孙雄早在营寨外恭候。西施、郑旦依然头顶着纱罩,跟着夫差进了军营,后面紧跟着移光姐妹六人。王孙雄被这六个美女惊得走了神,尤其是前面走的移光。 狩猎队伍在军寨里稍作停留,就又顺着山脚向深处行进,来到一片平坦的草地,开始扎营。信使来报,越王勾践在越地固陵城等候多日,已经启程,前来参拜吴王。 西施与姐妹们正在后营,忙着收拾物品,听到侍卫传报勾践来拜的消息,西施心跳加速,坐立不安起来,她暗自拉了下移光的手,出帐来,看着移光的脸,呼吸有些不均匀了,说:“越王勾践要来了。” “是吗,那哥哥一定会来。”移光兴奋地说。 西施点点头,手捂着胸口,有些不知所措。 移光觉察出了西施既紧张又兴奋的心情,也懂得了西施不安所在,就说:“是不是担心以君臣礼节,召见哥哥?” “是。”西施说。 “不见到他,心中又不安?”移光又说。 “对。”西施应到。 “好办呀,就说身体不适,到时不去大帐就妥了。还可以藏在一个地方,能看到他,也就安心了。”移光说。 “想见到他,可是见到了怎么说话呀!”西施心里乱的很。 “来。”移光说着拉西施向行营口走去,到了离围栏的不远处,停下来,移光说:“我们在这边,就能看到进出的人。” 西施向远处眺望一下,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又看看周围,蹲下身子,拨弄着地面上的小草,不时伸直脖子,向远处望一眼,又再拨弄小草。移光也蹲下身,与她一起玩,两人都觉得不自在,“噗嗤”一下笑了,笑得西施有点脸红了,便又站起身来,两人一起围着一棵树转,一圈一圈的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 不一会听到信使禀报,知道勾践离此地不远了。西施抓住树身,踮起脚,向远处看,看到远处有一片扬起的尘土,西施心跳又加快了,内心更加慌乱起来,急切地对移光说:“不行,还是你一个人在这里的好,我回营帐去了。”说完急忙往回走。此刻西施内心里极其矛盾,同时担心,一旦范蠡见到了自己,必然要行君臣大礼,那样对两人来说,必是巨大的痛苦与无尽的折磨,更担心因此放弃所做过的一切努力,重新忍受旧日心灵的折磨,于是她急忙回到后营,站在帐门口,把帘子掀开一溜缝,向营寨外张望着。 移光最明白西施的心,同时她也渴望着见到哥哥,哪怕偷偷地看一眼,有机会能说上话更好了,她有很多话要对哥哥讲,她要对哥哥说说西施内心的痛苦。她站在原地没动,是想代替西施看到哥哥。她侧身对着营门,眼睛瞄着来人。 勾践在营寨外下马,徒步进来,身后跟着文种。两人一直进了大帐,后面再没有了人。移光转身向远处看,只有勾践的几个仆从立在营寨外,等了一会还不见有人,便不安地往回走。西施在门帘缝里看到了勾践、文种,没见到其他人,挑开帘子,探出头来向远处张望,只看到移光回来。见移光表情迟疑,西施不安起来,开始向坏处想。没有等移光说话,她便疾步走向大帐,在大帐后面停下来,侧耳听着里面的说话,移光紧跟在后面。 大帐内,夫差问完了勾践国内的一些情况后,摆宴款待勾践。 大帐外,西施坐在移光搬来的木墩上,侧耳听着。 帐内,夫差突然问:“本王曾经答应了范大夫去南境戡乱,不知进展如何?” 勾践茫然地摇摇头,“上王,勾践整日里修身养性,感怀上王的恩德,许多国政都不曾过问。” “吴王。”文种接过话:“范大夫提兵三千,南境戡乱已久。南境乃不毛之地,烟瘴弥漫,蛮夷人茹毛饮血、居无定所,一时难以剿灭,彻底靖乱,尚有时日。” “以范大夫之力,相信不久就能凯旋。来,为范大夫举樽。”这是夫差的话。连夫差本人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提到范蠡,还要为他举杯,可能是因为他是西施的义兄的缘故吧。 听到这里,西施与移光直起身离开大帐,一边逗趣一边回到了营帐。姐妹们早已经把营帐收拾停当,一起出帐来,踏宫与驾风更是早已按捺不住,已经把马牵了出来。姐妹八人跨上了马,兴致勃勃跑到了山坡下,这里四处弥漫着原野的味道,唤起了姐妹们心底里的情感,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脸上流露着难掩的喜悦。 二 夫差送走了勾践,看到八个一身猎装打扮的美人,已经跑进山林去了,心情异常地兴奋,跨上马,带了几个侍卫,跟了过来。 夫差打马赶上西施、郑旦她们,看到她二人无拘无束的迷人的笑容,夫差心里甚是满足。他们一起来到一块空旷的地方,前面是茂密的丛林,树丛中透过来几缕阳光。见此情景,旋波的心倏然绷紧,给移光一个暗示的眼神,两人把马提到了众人的前面。突然,对面丛林里闪出一群人来,“嗖嗖”箭如飞蝗迎面射向夫差,移光、旋波本能地挡在夫差前面,双剑、双矛齐舞,拨落来箭。追月、踏宫、驾风、驰原已经手持兵刃排列在西施、郑旦前面。 林子里一下跃出二十多人,脸上涂抹着黑白两色,上身赤裸,下身围着兽皮,手中握着削尖了头的粗木棍,其中一人指着夫差,对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说:“他就是从季札城里出来的。”头领喊了一声,呼啸着冲了过来。 夫差的几个卫士也赶上来,一场混战。混战中追月直扑头领而去,扬起长剑,将头领手中的兵器砍为数节。头领边退边打了一声呼哨,向林中逃去,姐妹四人不依不饶地追了去。 当追月回来时,把那个头领还有另外两人一起擒了来。夫差怒火填胸,对侍卫吼到:“绑在树上,刨腹剜心!” 看到绑在树上的三个刺客,西施想到了延陵城里的角斗士,又想起刚才刺客说的话。急忙对夫差说:“大王,民女有话禀告。” 听到西施的话,夫差一下收敛了怒火,这是许多日来,西施第一次主动对自己说话,立即应:“子玉有何话,尽管说来。” “大王,依民女看来,此等行刺者,手无寸金,以木为械,所持弓箭,粗陋不堪。槐木为弓,野藤为弦,矢无镞头,不应该是针对大王来的,却像是流民。所以民女觉得蹊跷,大王应该问明就里,再作处置。”西施的话说得极有分量,句句在理。夫差不由得面露喜色,又发奇想,说:“子玉的话在理。卫士,将刺客押回大帐,由娘娘亲自盘问。” 行营大帐内,西施、郑旦头盖薄纱,并排坐在正上方长案后面,夫差、伯嚭立于一侧,移光、旋波姐妹立于另一侧。这如同游戏一般的场景,是夫差特意让伯嚭安排的,但是西施的心中却毫无游戏的意思,她与郑旦对视一眼,又向移光丢个眼色,移光出帐将三个刺客带了进来。 郑旦首先发话,她尽量把话说得粗壮一些,“你等为何行刺,快些说说。” 夫差闻听,差点笑出声来,郑旦狠狠地瞪他一眼。 三个刺客垂着头,没有人回答。大帐内一片寂静。 看到三人的样子,身上一点也找不到,二哥、三哥身上的那股刚硬的侠气,怎么能做出刺杀国君的事情来。西施这样想着,缓缓开口,“那位壮士,向前一步来。”西施说的是那个头领。 移光向前推了他一把,头领趔趄了一下。 “壮士,知道今天你要行刺的是谁吗?”西施问。 没有回答。 “你们行刺的是当今吴国君王。”西施严厉地说。 听到西施这句话语气,夫差方才的游戏心理消失了。同时,头领也被这话惊得浑身一颤。 “你们犯了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西施的语气更加严厉。 大帐里寂静无声。 西施停顿一下,改变语气说:“壮士,依我看来,你们要报复的,绝对不是大王。壮士说出事因,当今大王宽厚仁道,定能得到大王的宽恕。” 西施故意把“行刺”说成“报复”。 头领闷了一会,仰起头来说:“罢了,大丈夫死也死个明白!”说完双膝跪地说:“草民大冤在身,乞求大王为民做主。” 在场的人静静地听着年青头领的述说。 他们是延陵城食邑的居民,全族人都姓田,靠自己开垦荒地生存,同时还租种了延陵城的土地,缴纳租税,虽然清苦,但却安心。后来城里开始征丁,说是为了城防安全。田家寨里的青壮丁,一批又一批地被征入了城。怎奈人总是有去无回。忽然一天,延陵城里以招募边关士兵的名义,干脆将田家寨的轻壮男子一同拉走了。 来到延陵城后,男丁们被当成军士训练,待遇优厚。数月后,主人告诉他们,将要与敌国的对手单独格斗,杀死对方就代表了家族的胜利,杀尽对手就可以荣归家园。 进入角斗场,面对着陌生的对手,对手或是战俘、或是买卖的奴隶,总归都是敌人,“杀死他们是本族的荣耀”的信念激励了田家寨的男人们,将一个个对手杀死。经过多次这样的对决后,幸存者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同族的两兄弟站在了决斗场上,双方怔怔地对峙着,这时他们才明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角斗场上,总会听到从看台上传来贵族们冷漠的呼叫:“开始,开始,杀他,开始杀人。”在这种毫无人性的催促声中,两个相熟的角斗士愤怒了,一人把剑掷向了看台,插入了一个贵族的胸膛,同时将另一个人推上了看台。上了看台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头领。他趁着混乱,找到了剩余的角斗士,在延陵城还没有组织好家丁围剿时,一起逃出城来。 逃出城仓惶回到田家寨后,才知道,全寨的青壮男丁被强制带走后,剩下的所有的老弱、女人和孩子,被季札城的主人,当作奴隶卖掉了,寨子被烧毁。说到这里头领的大眼睛里滚动着泪珠。 “我们斗不过延陵城人,只有藏在暗处,找机会报仇。从城里出来的人,都是我们的仇敌。”头领说完了,挺着胸膛,昂首站立。 西施与郑旦相互看了一眼,她俩被头领说得心里愤愤的,但是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伯嚭站在一旁对着头领厉声喝斥:“大胆溅奴,你本是逃亡的奴隶,竟敢行刺主人,应该割舌断足。”说完转身,面向西施与郑旦,躬身而言:“两宫娘娘陛下,此等贱奴,应该押回延陵城,由其主人处置。” 听伯嚭如此说法,西施心下着急,急忙回应,“他们的身份应该是有田产的平民才对,即使租种了延陵城的土地,也只能是私徒属罢了,怎能当作奴隶待?”说完看看夫差。 夫差有意不说话,西施就继续说:“太宰大人,此人说的事情与季札城的主人讲的相符,可见是实情。” “回娘娘话,按朝廷法度,私徒属、宾萌、族属都属于贵族的私物,生杀予夺由着主人自行处置。奴隶抗拒主人,便是滔天大罪,人人得而诛之,望娘娘圣裁。”伯嚭低着头说。 西施听伯嚭还这样说,急躁起来,对伯嚭高声说:“是延陵城里的人逼他们失去了田产,失去了自主,成为奴隶的,又烧掉了他们的家园,卖掉妇少,逼迫他们自相残杀,这是他们的错吗?这错不出在他们身上。季札后人逼人为奴,应该领罪才是!” 西施的这几句话,吓得伯嚭连连躬身,唯唯诺诺。 “子玉娘娘。”夫差终于开口了,“贱民行刺本王,可是不赦的死罪喔。” “大王,他们本无意行刺大王,误打误撞到大王身上而已。看他们的兵刃,哪敢与大王争斗,想必大王早已经明白了,会宽恕他们的。” 夫差听后哈哈笑了两声,点点头,接着说:“子玉,这样又犯难了。先王赐季札后人不罪之身,你让寡人如何处置?” “大王,世上难道有不死之人吗?”西施问。 “好像没有。”夫差认真地回答。 “那么怎么来的不罪之身?再说损害了你的江山社稷,也无罪吗?”西施又问。 夫差沉吟片刻说:“子玉说得在理,国之根基在民,失民哪有国。可是,季札城历来忠心,为各贵族效仿,假如获罪,让寡人何法说服众多臣下?” “大王,民女觉得,宽恕了行刺之人,可以获民心,劝诫了贵族,可以使他们自律,与官与民都是善举。”西施说。 “那么此事就由子玉自行处置。”夫差说。 “好吧。”西施干脆地说:“移光,取大王身上铜符来。” 夫差好生纳闷,把铜符取下来递给移光。夫差身上佩戴着金、玉、铜三种符牌,作用各不相同:持铜符便可外传王令,持玉符如王亲临,持金符可以出使国外。 西施接过铜符,示意追月为刺客松绑,然后,对头领说:“壮士,你已经听到了,大王已经宽恕了你们的刺王之罪,你等族人牢记王恩,广泛传播君王恩德,永远做大王的忠顺臣民。” 三人惊恐地伏地谢恩。 “壮士。”西施接着说:“你持大王的铜符,到就近的城邑,传大王令,划给土地,再想法召**人,重建田家寨。壮士记牢,持大王铜牌,可以保证家族安宁,切切不可乱用,不要逆天行事。” 头领泪流满面,双手捧着铜符,对天发誓:“草民永远牢记娘娘的活,牢记大王的洪恩。” 西施对追月示意,送三人出寨。追月、踏宫、驾风一直把三人送出了吴山才回来。到后来,被西施放生的三人,召集了族人,重建了田家寨,他们始终没有忘记,挽救了他们生命的那个温柔的声音。再后来年轻的头领便从军了,他在用这种方式报恩。头领相貌齐整,武艺不俗,进了姑苏城,当了一名守城军士。铜符一直珍藏在他身上,把它当成神圣与美好的护身符。 看他们出了大帐,西施这才松了一口气,瞟了夫差一眼,夫差正在一脸惊讶地看自己呢,西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略带羞色,“大王,这样可以吗?” 夫差点点头,问:“子玉方才说季札后人应该获罪,该如何处置呢?” “这个吗——太宰大人说的也对,延陵城不可轻易获罪。那么大王可以下一道《劝诫书》,告诫一下即可。”西施轻松地说。 “噢,这《告诫书》如何下?往日寡人的大多文书,都出自于文妃之手,文妃不在如何?”夫差说。 “文娘娘不在,还有两宫娘娘在啊,大王。”很久没有说话的伯嚭,听到西施方才的话,心情放松了,趁机插言。 “那么,就由子玉代寡人下书吧。”夫差说完,看着西施。 “西施,就写呗,我们比谁都不差。来,我研磨。”郑旦利落地说。 西施摘下面罩,左手抻着右手袖口,右手提笔,抬头看了夫差一眼,低下头,美目专注,欣然落笔,片刻写完,呈给夫差。夫差手持绢书,开口读到:“寡人过季札府,目睹府之昌隆,心甚喜。曾言山贼侵扰,果与之遇,战之,或殪、或亡、或擒,皆为失田家之徒耳。寡人赦之,令地方遗之田土,复其家园。 “今亡一人,又一户,乃至村落,然则,臣民有数,亡之无度,国基散失,悔之晚矣。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阔有四海,黎民万万,惟祖上开辟,能不惜之?大凡天下,法无二度,国无二主,寡人自勉尚有不及,岂不惜哉!” 伯嚭听罢连忙拍手说:“好!好!妙!妙!” “太宰说来,子玉所书,比文妃如何?”夫差问。 “无论文采还是文理,均有过之而无不及啊!”伯嚭的话并非完全恭维。他继续说:“大王啊,臣之所以赞一个‘好’字,好在通篇文中,均是君王自责,无一字责及他人,表明君上的宽阔坦荡的襟怀,读后却感到做臣下的,身上责任如天。之所以赞一个‘妙’字,妙就妙在文中的‘皆失田家之徒耳’一句中的‘田家’二字。臣等看来泛指田产家园,而季札府上看来,自然明白大王所指,必心存愧疚,不日定来谢罪。以臣看来,此书可遍告各王亲贵族大臣,警示臣等,不忘大王的襟怀、恩泽。” “好!太宰之言甚合寡人之意,速将此文传至宫廷,遍示群臣。”夫差说完,目视西施,而西施正与郑旦嘻嘻哈哈地低语,仿佛置身于帐外,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夫差心中泛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敬佩和自豪感:“我夫差绝非一般帝王可比,天子又如何?大美大智、绝无仅有的女人,就在本人身边啊!”夫差的心里,对西施更加敬慕、崇拜,高不可攀的感觉又一次打击着自信心,不过他仍然自豪,还是那样的心理:世上哪个君王,能拥有这样一位既现实率真,又美的飘渺的女子啊!又想到丛林里移光等人救驾一事,移光等人的机敏和武技令夫差吃惊,由于西施的原因,夫差不便细问,他认为,西施是仙女下凡,自有神明护佑,于是下旨封移光为卫戍长,旋波为副长,追月四人享有一等配剑侍卫名号。 三 整个狩猎队伍在绵延起伏的吴山逗留了月余,并非有多少猎物可寻,主要是西施和姊妹们,忘情地穿梭于山水之间,没有离去的意思。对此,夫差心里得意还来不及呢,自然不去打搅她们。他还曾有意在此地建一座离宫,考虑到远离都城,交通不便,打消了这种意向,后经伯嚭提议,夫差下旨,将此地的山名,赐为“诫岭”。西施听说后,执意改为“惠山”,意思很明白,就是为了彰显国君的恩惠。 季札城接到《告诫书》,全府上下一片哗然,吴子玉召集众家人,反复揣度书中的含义后,不免惊慌失措。经过反复商议后,书写了自责书,又亲自赶往夫差大营,诚恳地检点了过为之举,请求免除“不罪之身”,并说已经下令撤减城内兵甲,拆低了城墙。季札后人的这种举动,完全符合夫差本意,其实,延陵城这个“国中之国”的存在,早已经引起了夫差的不满,他已经运筹了许久,欲削减城中的实力,但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理由,无从下手。 “此皆子玉之功!”夫差由衷地感慨。 吴子玉回到城中,一来由于年龄偏大,二来由于受到惊吓,不久卧病不起,没出月就病故了。 四 狩猎队伍终于离开了惠山,按计划行至与蔡国、唐国交界处。蔡侯、唐侯早已经在约定的地域,搭建了一座宫殿,探知夫差即将到来,“两侯”来到宫殿恭候。 这座建于青山碧水间木制的离宫,整体被漆成了吉祥的红色,一条红色的厚实毡毯,从宫门沿台阶铺下来,经过一条木制的长廊,一直铺到了高耸的门牌下。长廊的顶子建成了平整的水槽状,里面流淌着从山上引来的泉水。水流像珍珠一般从上撒落下来。长廊两侧站立着众多的侍从,乐手不停地演奏着声乐,身着彩衣的舞女,美艳多情。蔡侯、唐侯各携一名美姬,在牌门外等候。两位美姬窃窃私语:“听说吴王有美妃二人,不知道美得如何?今日睁大眼睛仔细瞧瞧。” 另一个说:“听说是山里的村妇,不知是不是大手大足的那种?” 一个又说:“还能美得如何!吴、越人跣足披发,男女同川而浴,妖蛇缠身,你说能美得如何!”说完两人嘻嘻地笑起来。 唐侯插言:“你二人堪称人间仙子,又出身贵族世家,色艺超群,吴王‘二妃’与你二人相比,就是母鸡比凤凰啊。” “那自然是,到时候哇,二位公侯,不要说我们姐妹,以主欺客,有失礼数就好。”一个美姬说,四人一起哈哈地笑起来。 在一派声乐中夫差等人来到牌门前,与“二侯”相互施礼后,向宫殿走去。“二侯”一边一个陪在夫差身边,身后是依然顶着面罩的西施、郑旦,“二姬”跟在后面。 她俩看着西施、郑旦的后背,嘻嘻哈哈、叽叽喳喳,对语到:“闻到没有?”。 “什么?” “头上顶着大蘑菇,有山花的味道。” “嘻嘻,有点,不过并没有披发跣足,不知道是不是,男女同浴呢?” “嘘——,进宫后再看。” 西施、郑旦没有理会她们,径直来到宫殿内。夫差左边西施,右边郑旦,坐于正位,“两侯”、“二姬”分坐于殿台下两侧。唐侯首先开口:“昔日,大王奉先王之令,为我唐、蔡两国发兵十万,讨伐暴楚,为我被楚国无理拘禁两年雪耻。当年得胜之日,我欲献先王骕骦宝马,王拒收,今日再将此宝驹之仔献与吴王,望吴王笑纳。” 蔡侯接过话来说:“想当年唐侯因拒绝了楚国令尹费无极索要宝马而被拘禁。寡人因拒绝其索要羊脂玉佩和银貂鼠裘,也被此贼拘禁。臣属下将宝物送与此贼,我二人才得以归国,不是吴王,我们何以雪耻,愿献银貂鼠裘与吴王。另外挑选了三十名两国的美女,以备御用。” “二侯”说完话,侍从牵宝马、捧宝衣上殿。这骕骦宝马,身如白练,高头长身,唯有双眼、鼻孔、口唇为黑色,一看便知非一般的上等好马可比。那银貂鼠裘,乃是用极罕见的银貂鼠的皮毛,一点点的缝制而成,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采集到一件衣服的原料,披在身上,雪不及身而化,风尘吹而不入。说也奇怪,骕骦马进了大殿,碎步到了西施面前,伸过头添西施的手,西施也爱怜地拍拍它的头。在场的人甚为惊讶,夫差更为好奇,欣然接受了“二侯”的礼物。令伯嚭回赠“二侯”礼物。赠给唐侯玉龙配饰一对,赠给蔡侯玉凤配饰一对。此两对配饰,都是夫差的心爱之物,玉双龙配饰有三寸长短,左右两条龙伏在中间一根圆管上,精雕细刻,雕工极其精细,龙目镶着四颗夜明珠熠熠闪光。玉飞凤配饰,是两个合在一起的、凌空欲飞的凤凰,凤凰身上根根羽毛清晰可见,宝石镶成眼睛。两件配饰,高浮雕、浅浮雕、透雕工艺用得精妙绝伦,都是稀世珍品,与唐侯、蔡侯的赠物相比,不仅高贵绝世,还具有玩赏性。 蔡姬急不可耐地从蔡侯手中抓过玉凤佩饰,双手托着,瞪着秀目,仔细地观瞧,面露喜色。唐姬探身,不眨眼地看着唐侯手中的玉龙配饰,纤细的玉手,不停地指指点点,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唐侯的眼睛,唐侯干脆把玉龙配饰递给她。 “二姬”低头把玩宝物,竟忘了事先安排好的事情。经“二侯”提醒,“二姬”才抬起头来,将宝物塞到佩囊里,双手用力捂了捂,然后一齐站起,轻舒腰身,略抖双肩,随之发出一派环佩声响。二人仰着头一起走到厅堂中央,“啪”的清脆一声弹了下玉指,唤乐师奏乐。 西施细细地端详着两位美女:发髻高挽,面如桃花,目若秋水,身着华贵的礼服,色彩艳丽,站在那里宛如两朵盛开的牡丹花,身上挂满了珠光宝器,举手投足尽显高贵气度。为了观赏她们的表演,更是为了礼节,西施、郑旦摘下面罩。就在这刹那间,大殿之内如同出现一道亮丽的光环,顿时大殿内漂浮着无言的美丽。音乐起处,“二侯”举目,“二姬”张望。当他们发现那道亮丽的光环来自于夫差身边的两位越女时,都被惊呆了,即刻失去了从容,他们和她们都呆立着,不知如何收场。 夫差见状,自豪地哈哈大笑,朗朗开言:“唐公、蔡公,今日相聚,自不必拘礼,本王先与‘二公’商谈新盟约的事情吧。” 西施听到此言,便与郑旦一齐起身,向“二侯”告退,再向殿外走去。 “二侯”示意“二姬”陪同。 五 西施、郑旦走在前,“二姬”无语地跟在后面。 挂着水帘的长廊里,西施、郑旦举止优雅地说笑,悠闲地走到了长廊尽头的凉亭,进入凉亭坐定,西施回头邀请“二姬”入座。“二姬”迈着容步,进了亭子,缓缓入座,双手交叉伏在膝上,一副文静的神情。 移光等姐妹们在不远处,支起篝火,烧烤野味。郑旦闻到一阵烤肉香,忽地站起身来,摇着手臂,踮着脚,高声喊:“移光、旋波,快把烤肉拿来呀,早把本娘娘馋坏了。” “二姬”相互看了一眼,对郑旦毫不掩饰的野性,显然十分吃惊,同时感到好笑,心里自然有几分瞧不起,向离郑旦远的方位挪了挪身。 郑旦接过来烤肉,用两指夹着,放到嘴里,不停地吸着凉气,嚼动着红唇,一双亮亮的眼睛在“二姬”的身上转来转去,还断断续续地问:“你们,怎么,不吃吗?”没等二人回答,郑旦就招呼侍女,“给二位贵妃拿来些。” 看着追月端上来的烤肉,“二姬”开始都捂着嘴,摇着头。蔡姬的手在脸前呼扇,问:“黑乎乎的,什么肉?” “硕鼠肉。”郑旦满不在乎地说。 “这样的东西呀能吃呀?”唐姬说完,两人瞥了郑旦一眼,掩口而笑。 郑旦没有理会她俩,吃完肉拍拍手,说她来了兴致,让西施为她奏乐,她要歌舞一番。西施弹琴奏乐,郑旦舞动腰身,摆动双袖,彩袖在她的身下飘动,如同搧动的蝴蝶翅膀。郑旦边跳边歌: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郑旦歌舞完后,回到座上,拿着锦帕,擦擦脸,盯着“二姬”问:“贵妃知道本娘娘歌得什么吗?” 二人相互看看,摇摇头,蔡姬还搭上一句:“这又与我们何干?” “这是鄘国一首诗歌《相鼠》,教国人重礼数。”郑旦笑一下又说:“二位贵妃舞一曲何如?” 二人被郑旦的气势逼得有点窘迫,忸怩地相互推让起来。 郑旦见状,微微撇了一下嘴角,向西施递了一个眼色,又站起身来,脱掉外面的罩衣,撸起袖子说:“今天本娘娘兴致高的很。”扭头喊:“旋波,拿你的双矛来。”回头来又说:“舞一套贵妃剑。” “二姬”惊讶地看着郑旦。 郑旦来到草坪上,舞动着双矛,呼呼有声,一招一式颇似旋波的技法。郑旦的双矛功夫得益于旋波,虽然表面花哨,真有一定的功底。“二姬”的眼球被郑旦吸引过去,不再讪笑。突然看到郑旦手一抖,一条影子飞向凉亭而来,“当”的一声,一支矛,插在“二姬”身边的立柱上,矛尖插得很深,矛杆还在颤动。 “呀!”“二姬”惊叫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向外就跑,西施忙起身拦住二人,向郑旦高声说到:“郑娘娘,你耍够了没有啊?瞧,吓到二位贵妃了,不要舞了,失了手可怎么好。” “不慌,本娘娘手里还有一支呢,躲着点。”郑旦心中暗笑。 “二姬”闻听,吓得脸色煞白,挤在一起。 西施对郑旦说:“你的烤肉,可要被猫叼去了啊。” 郑旦收起招式,瞟了一眼凉亭里,见“二姬”正拥在一起,胆怯地看着自己,好像还有点乞求的神色,于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甩着手臂,扭着腰身向亭子里走,嘴里还说着:“哪来的馋猫?待本娘娘捉了一起烤着吃。” 回到亭中,郑旦笑眯眯地看着西施说:“小破猫呢?”说着坐下,猛地睁大眼睛,故作惊吓地指着“二姬”的脚下说:“哎呀,在你们裙摆下面啊!” “二姬”又“呀”地一声,差点跳起来,相互拽着胳膊,胆战心惊地瞄着脚下。郑旦咯咯地笑得开心。 西施将吓得发抖的“二姬”轻轻按在座上,柔声说:“二位贵妃,郑娘娘是个极爽快的人,在与你们逗乐子呢。” “二姬”坐下来,惊魂未定,紧夹双腿,双手仍抱在胸前,不敢正视郑旦。 只听西施说:“二位贵妃,郑娘娘与我,均出身山野,性格狂放了些,诗书不会读,琴乐略知,用你俩的话说‘有山花的味道’,没有办法,还请二位姐姐多指点才是。” “二姬”自感羞愧,无言以对。 “唔,对了我家大王所赠东西,我身上也有,只是样式有些差异,姐姐们如是还喜欢,尽管拿去好了。”西施说完,做出解帨巾的动作。“二姬”红着脸,简直无地自容,窘迫到这种程度,还好意思再要人家东西。其实她俩的宝物多了,当场收起那两件宝物,只是小瞧了两个越女。二人情不自禁的按了按腰间的佩囊。唐姬有些腼腆地说:“二位娘娘,不必了,吴王所赐宝物我们见得新鲜,只是……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蔡姬,没有说下去。 “嗨,不就是有龙的没凤,有凤的没有龙吗!”郑旦接过话茬,手指头轮着指点着二人说:“把你的一对龙的一只给她,把你的一对凤的一只给她,你俩不就龙凤俱全了吗!”听得出来郑旦的话里,有太多的不恭敬,到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唐侯、蔡侯,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夫差新的盟约。留下乐师和众多侍从,满意地归国去了。 六 狩猎队伍在此地游遍了山山水水后继续北去,到了大江,乘上早已恭候在此的数艘高楼战船,渡江北去,依然沿崇山峻岭一路游玩,一路畋猎,不久后来到了吴境北段的一个地方,从这里再翻过绵延起伏的山峦,就到了宋国国境。这里山重水复,人烟稀少,是一个带有浓重原始色彩的、安逸的世界。进入眼帘的是大片的原野,还有清静的河流,巍峨的山峦,偶尔能看到山坳里冒出一两处炊烟。 西施、郑旦姐妹,对这样的环境,有独特的感受,因而轻快自由的走在前面,夫差独自跟在后面,他们与后面的队伍拉开一点距离。 郑旦披上银貂鼠裘,骕骦马由移光骑马牵着走,一行人兴致盎然,心神荡漾,犹如一路下凡的仙女。 这一日,他们在一座云雾缠绕的大山脚下驻扎下来,附近一条小溪,引起了夫差的注意。浅而窄的小溪,流淌着宝石般的碧波,流向山脚的幽深处,宛如游龙摆尾,消失在丛林远端。一条细长的黄土小路,伴着溪流,时起时伏、弯弯转转地远去。 夫差用马鞭一指,说:“此曲径通幽处,绿水杳然,仙雾缭绕,与世隔绝,必有仙人居此。卫戍长带寡人等一同探访如何?” 移光、旋波在前,夫差、西施、郑旦在中,追月、踏宫、驾风、驰原在后,骑着马,依次上了小路,缓慢行进。 小路与小溪,就像一对难舍难离的恋人,结伴去向远方。两面山上不时传来猿猴的叫声,树林里鹂鸟鸣叫。走着走着,周围变得寂静,仔细听,远处隐约传来悠扬的琴声。又向前走,琴声变得大起来,驻足细听,旋律中仿佛能感触到一幅景象:巍峨的群山,环绕着一片开阔的水域,湛蓝色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有一群白鹅,从水面滑行,渐渐高飞起来,飞向了蔚蓝色的天空,天空中一朵朵白云,漂浮着追逐太阳。 精通乐律的夫差叹道:“此乃大美之韵,曲中唯有长空与大地,正在诉说着阴阳之理,非人间缠绵悱恻、恩怨情仇的乐曲啊。” 放眼四周,此处宽敞了许多,地面绿草如茵,山坡上开满了绚烂的野花,红一片,黄一片,白一片的,花香好似云雾一般漂浮在溪水上面,前方小溪上架着一座金黄色的拱形木桥,桥的那面有一片低矮的树林,树梢上飘着刚才的那支曲子。 一行人下了马,脚步轻轻走向了木桥。快走近时看到桥上立着一个小童,头上梳着牛角小辫,方正的额头,大大的眼睛,鼻正口方,身着麻布小衫,扎着绑腿,白袜草履,一副道童仙子的模样。 西施走上前,蹲下身,喜爱地看着小童。 “你就是天下最美的西施吗?”小童的话让众人惊讶。 “是始祖娘娘派来的仙子吗?”小童又说。 姐妹们也都喜爱地围拢过来。 “不回答就是了。”小童说着又指指夫差,“你就是吴国君王夫差吗?” 此时夫差真的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对小童和蔼地说:“你怎么知道的呀?” 小童点点头,“嗯,不回答就是了。方才爷爷告诉我,今日有大贵人听琴,让我立桥头候着,果然是,那就随我来吧。”小童说着转身向桥上走,转身时眼光在西施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夫差一行人跟着小童过了桥,弯弯曲曲地进了林子里,过了树林,有一片平坦的开阔地,悠闲地散布着许多动物,有鹿,有鹤,一座草顶木屋倚在山前的石台上面。木屋前面立着多根立柱,支起了屋前的走廊,长廊里面的颜色是原木色的,一根根圆木的屋墙,双开的木门,窗棂由一个个菱形格子组成,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室内的白色墙面。草顶的倾斜度很大,长长的与地面很接近。 琴声停了,门口开处,出来一位银发飘飘,须眉皆白的老者,只见他面色红润犹如童颜,一身的白色长袍,黑色的包衽,白袜黑履。老者笑声朗朗,飘荡着宽大的衣袖,安步下了台阶,对夫差躬身揖礼,声音洪亮又深远,“昨日一龙盘踞敝舍上空,双凤落于宅前。今日老夫琴声中又闻大贵大美之音,果然上宾来访,老夫有失迎迓。” 夫差恭敬地拱手还礼,“我等路经此地,误入仙境,惊扰了仙人。” “大王哪里话来,大王、贵人驾临,乃老夫之兴,陋室之福,更是苍天之意。请。”老者说着欠身。 “先生请。”夫差应着,与西施、郑旦一起进屋来。 七 屋里的摆设甚是简单齐整,正堂里有张大的方形木台,台周围放着四个木桩做成的座墩,台上放置着四只青瓷杯。正堂左侧,是木栅隔墙,透过木栅,看到里面是卧室,卧室外有一片竹林,可以听到山风的声音。正堂右侧,是木制的一个各方的、圆的隔墙,里面有琴案,书案上堆放着好多书简,可以听到窗外潺潺的流水声,隔墙的孔里,放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竹筒。 四人坐定后,老者取来一个竹筒,放到台上面,对夫差说:“侍奉大王必用圣洁之物。老夫一生有两个癖好,一是好饮,二是好与天地对话,乃一介痴汉。”说着捋着长长的白须,“老夫只有与山水为伴,与鸟兽为友。”说完,呵呵一笑,冲门外喊:“广生。” “哎——”小童端着热气腾腾的陶盆,高抬腿跨过门槛,将陶盆放到台上,忽闪着大眼睛看老者。 “给外面的大姐姐们端些吃喝的去。”老者慈爱地对小童说。 “哎。”小童又是一声清脆的答应,转身跑了去。 老者看着小童的背影,笑呵呵地说:“老夫居此四十载,儿孙中只有此孙最有灵性,也与老夫志趣相投,将来悟出万物玄机的,必是此子。” 望着语出惊人的老者,夫差恭敬地问:“先生是如何与天地对语的?” 老者笑笑,并没回答,从竹筒里倒出来一些叶子,放入每个人面前的杯中,再冲入热水,用木板盖在杯口,然后开口,“大王,这‘好饮’二字,通常指饮酒。老夫不仅能饮酒,更好有此饮。”说着指指青瓷杯说:“饮过此物后,人的心神清爽了,比过斋戒了数日,然后就可以对语天地了。”说完撤去木盖。杯中袅袅地冒出热气,老者双手放在台上,长长的白睫毛下,双目微合,鼻孔里深深吸着气,一副飘飘欲仙的神态。 三人也学着做,就觉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进入体内,香气里带有田野的味道,有土的芬芳,有叶的清新,还有一种灸烤的香气。闻到此香气,眼前呈现出一片绿油油的大自然,看到了彩凤飞翔,白鸟歌唱,不由自主地进入了青山碧水之中。 老者睁开双目说:“大王、贵人,请。”说完端起杯来,呷了一口,先紧闭双唇,然后张开,深吸气,双目炯炯,满面红光,慨叹到:“日饮此物一杯,人生足矣!” 西施低头看着杯子,里面有许多细尖的叶子伏在杯口,一根根的往下沉,水清清的呈淡绿色,呷一口,有苦涩之感,片刻口中清爽,接着舌下生津,有丝绵甜油然而生,从口至腹如同洗了似地,再呷一口,腹中产生了一股热流,缓缓上升,直冲天灵。正如老者所说:人变得心神俱爽。 “老神仙,此为何物?”郑旦问出了三人共同的问题。 “大王、贵人。”老者缓缓开口,“老夫居此,除了在山脚下种些五谷、果菜,闲来读书抚琴外,就是到山上,与那些低矮的树木做伴,时间久了,老夫就发现了这种树叶的奥秘,把它放到嘴里咀嚼,先苦后涩再甜,便心口俱爽。经过多年的尝试,便把叶子做成了今日这样。” “谨受先生赐教。”夫差说。 “不敢。老夫每日春早,于日出之前,登临山巅,观日采叶,回来后将叶子摊放在竹篦上凉透,燃蒿草烧热陶瓦,放入溪水中浸泡,再烧,烧至温热,离火,放上晾干的叶子,待叶子泛黄是即可收起,装入竹筒。 “此叶不仅可以饮用,还可以医治破皮伤。心血淤滞时,可活血通窍。日日饮用,血脉通畅,节骨舒缓,脑无杂念,心无闷滞,思维旷达,通灵自然。” “这正是先生能对语天地的奥妙所在。”西施轻轻地说。 老者虚目转向西施,“贵人所言在理,但是也不尽然。”说着转向夫差,“贵人所言乃老夫终日所为,而今日所谓,皆因往日之缘,幸遇王贵,坦然一舒心怀。” 三人静静地坐着,听老者讲述。 “说来久远。老夫乃宋国国公之后,怎奈不谙仕道,迷茫生命,遂抛家离子,独居世外。来到此地,心中安然。老夫居此抚琴读书,耕田自酿,抛弃所有杂念,儿孙时有往来,得我所愿。有一日,老夫在山上看到了一位神仙,他说我已经清心寡欲,超凡脱俗了,可以授我天地之道。” 三人听着,喘气声都是那样轻。 “老夫遇到此人时,他正坐在山崖边上,他浑身上下犹如霜雪,巨目立耳,尖鼻细口,足垂于崖下,声发自天灵。他自称来到天地之间久了,见到人间之无聊,即欲归去,独与我话别,不枉过往。他告诉老夫寥寥数语:天外有主曰元一,又曰恒,自元一起,生有日月星宿,方有天地,天地化金木水火土,天地与金木水火土构成自然,自然化生灵。老夫问他何为元一?何为恒?他说元一就是中心,是所有事物的起点,也是终点。说完他腾空而起,老夫又急忙问:何为人?他讪笑说:‘哪里有人?皆鸟虫耳,鸳鸯之合、蟋蟀之斗,自然之寄生者!’说罢,他就消失了。” “哎呀!这也太深奥了呀!”郑旦忽闪着眼睛说。 “贵人说的是。老夫自此以后,苦苦思索神人的话,若干年了才初有小悟:‘元一’即是上下纵横、古往今来的开始,终点叫‘恒’。一切都由元而来,天阳地阴生五行,天地五行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称作自然。自然而来,自然而去,自然化出万物,化出了生灵,生灵中化出人来了。神人所以把人视作鸟兽,原因在此。因此老夫悟出一个道理来:自然中合适的温度变化,合适的空气流动,合适的水分调节,合适的力量聚散,合适的构造成分,制造了人,这没什么可骄傲的,它同时也制造了世间一切,蚂蚁、苍蝇、牛、马、犬、山、水、林、土、光、气、闪、云等等,因而人与它们无别,同样是一种状态形式,是自然的状态形式,人与所有活的事物一样,是一种状态形式,是生命的状态形式。状态是随时转化的,生命状态要转向自然状态,自然状态在生命状态演化到终点时,自然状态也开始转化。 “其实还有一个或者多个,没有这样的温度、空气、水分、力量、构造的自然,它不制造人,也不制造我们熟悉的物体,它比我们的自然高明得多,它看着我们,笑话我们,神人也许就来自哪里。我们在无知中变化着形态,最终走向了它,它就是恒。” 老者说到这里,屋里一片寂静。 不知道啥时,广生已经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专心地听讲。 “依老神仙所说,人死了就是从一种状态,转化成另一种状态吧?”郑旦问。 “贵人说的是。”老者答。 “转成什么呢?转了后还能知道前世吗?”郑旦又问。 “转向了自然,回归了来处,走向了恒,带着他凝固了的记忆。”老者答。 “那么,做人不依就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吗?”郑旦伤感地说。 “贵人,不会的,状态诞生就是为了转化,不转化才是可怕的。当状态到了转化时,世界变得恬静美好,舒适快乐到了极点。世间万物,无不向往着转化。何时转化,由构成它他自身的‘五行’决定,任何一种状态都在渴望着回归。”老者说。 郑旦听完,茫然地点点头。 “先生,人作为生命状态,最终转向无生命的自然状态,是沿着‘恒’走的吗?那么恒,就成为生命状态的始点和终点了,就是说生命过程也是恒定的了。”西施思考着问。 老者点点头说:“所有的生命状态,无时不在向无生命状态转化,以求达到永恒,这是一条快乐的旅途。有始有终是定则,途中如何行走,并没有恒定,‘恒’行得是自然之则。比方说,人进入生的状态里,在转化前,并没有恒定的路途去走,生命走向了自然,自然最终走向恒。” “噢,凡女明白了,起点和终点是恒定的,中途走的是既定的、却未知的路。那么既如此,又何必去拘束它呢。”西施轻叹一口气。 老者听西施如此说就回应到:“这正是恒的原源,知与不知之间、有与无之间、始与终之间、瞬间的诞生与永恒的转化之间,其实就是元一的一开一合,如此简单,简单到了呼吸、眨眼那样。” “那么先生,‘恒’与‘变’,又怎么解释?”西施又问。 “‘恒’,是万物的必由之路,‘变’是恒的过程。就最为复杂的人来说,天生以来分作美善、丑恶,勇猛、怯懦,清智、浊愚,超凡、平庸,几个大类。在转变状态之前,这几类是可以变的,但是,再变也脱不了既定的法则。就是说‘变’是一种还原。”老者认真地说。 “那么,依先生方才的话,生命状态到了终点,自然状态也开始转化,它的始与终在哪里?”郑旦略有所悟地问。 “当自然状态再也无法演化生灵时,自然状态的转化也开始了。就是说,当天地五行出现倾斜失衡时,一切都开始沿着大恒之道转化。”老者说。 “那将是个什么样子啊?”郑旦担心地说。 “那将是个非常可怕的世界。”说完老者闭上眼睛。 “先生请讲,作为君王,更想知道未来的世界。”夫差说。 “到那时。”老者依然紧闭双眼说:“由于自然失衡,山崩地裂,到处是一片火海,火焰数万丈高,火雨连绵,山川熔化,大海开始蒸发。如此数万年后世界变得漆黑一团,狂风肆虐,刮得山丘挪位,大雨滂沱,大水浩淼,巨浪千丈。如此数万年,天空逐渐开朗,一个冰的世界显露出来,到处亮晶晶的,一片冰冷的蓝色,所有高出的东西,都被冻成了齑粉,一片死寂。又是数万年,天地轰然巨变,沧海桑田,日月如旧,万物复苏。自然就是靠这样无比激烈的方式,调和天地五行。按照恒的轨迹再来一次。”老者说完睁开眼睛。 “这样虽好,只是每个人还能再生一次吗?像现在这样?”郑旦如释重负地问。 “能。”老者宽慰地说:“每个人都能从来一次,只不过相隔的时间久远了,可能都忘记了过去的事情。” “再来一次?哈哈,咱俩就换换。我盼着有这样的一次呢!只是最好不要忘了以前事情的好。”郑旦对着西施说。 “不过,天地五行之间的调和,如果达不到平衡,自然就会回归天地两仪,开始向元一的状态转化,奔恒而去,历经万万年最终化为恒。”老者的话制造了一股悲凉的气氛。 只听夫差一声长叹,豪迈地说:“天地之事,自由神人掌管。只想求教先生,我大吴的事情。” “大王,老夫自与天地对语,只谈大道,不闻世事,更不卜筮开卦,老夫只有天人合一的愚拙之见,不妨告知大王。”老者说完,看着夫差。 “先生请讲,夫差洗耳。”夫差认真地说。 老者沉思一下开口,“元一化出自然,自然化出生灵,人是生灵之崇高无上的魂,魂魄又通自然。人由金木水火土五行组成,五行内形成五精:心肺肝脾肾,外呈五晖:青黄赤白黑,遂成五体:血筋肌气骨,揉和一起形成五质:通勇贞理毅,最终表现为五常:智义信礼仁。人是元一演化的终极,正所谓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所以人情天兆: 人悲极,或星际昏暗,或巨星陨落,或淫雨连绵,或四季不明。 人怨极,或晴空炸雷,或地动山摇,或七月飞雪,或陨石如雨。 人怒极,或启明倒行,或彗星不去,或山呼海啸,或飞蝗遍布。 人堕极,或贼星闪耀,或污秽遍野,或水没沃土,或火焚山林。 人安极,或四时分明,或罡煞正位,或风雨和顺,或祥瑞呈现。 人亢极,或山水让路,或鬼神敬畏,或天降瑞彩,或不求自应。 此乃痴汉之乱言,不足为信,我王见笑了。” 夫差沉思一会说:“先生,既如此,君王该如何作为?” “老夫向来不思王者之术,只知道君善则民安,君威则民振,君弱则民堕,君昏则民怨,君乱则民悲,君愚则民怒。君威善则盛世,君昏弱则乱世,君愚乱则亡世。人世间的事,就像神人所说那样,可用‘无聊’二字包纳:喜而后安,安而后堕,堕而后怨,怨而后悲,悲而后怒。无聊,状态互动而已。” 夫差仔细回味着老者的话,他请老者写给自己,又问老者自己是哪一类君王。老者说:“老夫只与天地对语,王者之术不敢妄言。大王破楚镇越,民振国威,四周宾服,又开邗沟,通淮水,行的是大英雄之举,走的是齐桓公之路,非草民可以揣度。”说到这,便闭口不言。 “先生能否随我回都城,每日聆听教诲?”夫差诚恳地说。 “老夫早已脱离凡尘,只知道抚琴饮乐,读书著说。”老者说。 夫差起身深深地揖礼,老者急忙还礼说:“老夫年高无力侍君。有一物贡献大王。”说着一指院中石台上的一根石柱。 “此石柱顶端有个圆状的类似盖子的东西,下面四面有四耳,柱高一丈,一条雕龙从柱底盘旋到柱顶,柱身刻有五谷六畜,三山五岳,大江长河。柱的顶部还刻有星象,底部刻有波浪,座底盘形。圆顶应日,盘底应月,四耳应四季,龙应君,五谷六畜应生灵,山川河流应自然。大王可将此柱置于清净之处,派洁净之人看护。此柱可显示君之行、国之运、民之愿、天之象、地之理。”老者解说。 “如何观,还请先生赐教。”夫差说。 老者笑着摇摇头,“传说桓公时就有神石显现,文公时也有神石显现,此乃天意不可违。如何观,这就不是老夫的能力所及的了。桓公有管仲,文公有赵衰。” 夫差不知回赠老者何物,经西施提议,赠给老者两件宫用的青瓷用具,一件是冰酒器,一件是温酒器,均为宝器。老者欣然收此两物,他看中的只是两器具的绝妙用处,连声称谢。西施提议回赠此两物,主要是表达对老者的尊敬和崇拜,隐约中,还真有一点想帮夫差一下的意思。 看到老者欢喜的表情,西施趁机说:“先生教授大王天地之理,世上能有几人相闻。闻此大理,茅塞顿开,内心清净了许多。先生不妨听民女一言。” “贵人请讲。”老者恭敬地说。 西施看了夫差一眼,对老者说:“先生在这深山仙境虽好,所悟非比常人,然而先生的大智,终只为一人所用,转化时,不也带去了?虽有广生相传,毕竟是一人之力。都城南有姑苏山、灵隐山、玉龙山、凤凰山、惠山,太湖风光无限,先生何不应大王盛情,移位于此,一来可以多烤制一些叶子送到宫中,二来可去宫中走动授业解惑?” “子玉说的极是!”夫差欣然称到。 老者沉吟半晌,看看广生说到:“既然大王和贵人这样讲,老夫哪敢拒绝。” 夫差闻听,心中高兴,对门外喊:“卫戍长。”连喊数声,没有回音。 西施笑着对门外高声说:“移光,大王喊你呢。” 移光这才明白过来,走进门来。 夫差下令:“派侍卫、杂役,搬运石柱回姑苏城,并接先生去姑苏山下安置。”移光应若而去。 看着移光的背影,老者慨叹:“大王身边,个个都是非常人物,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这句话说得夫差心里美美的,又酸酸的。他解下一面玉符,递给老者,“先生持此玉符,所到之地如本王亲临,先生可自由出入王宫。” 事已到此,西施便起身,拽了郑旦一下,歉意地对老者笑了笑,领着广生,一起出门去了。 夫差看着两人的背影,问老者:“此二美将若何?” 老者沉默片刻,遥望室外说了句:“最美恒于自然,大美自然所造,容大美者,大智大勇者是也。”然后又叹了一句:“大美伤人!” 八 夫差、西施、郑旦等人,一一向老者告别,老者领着广生一直送过了桥头。微风绿波之中,老者银白的须发轻轻飘动,宽大的衣袖和下襟缠在身上,如同一片白云。这一老一少恰似一位神仙领着一个童子。 后来老者和广生在夫差的内卫护卫下,来到了惠山脚下居住,石柱搬到了**的石山上。老者继续着他与天地对语,继续烤制他的叶子,每值春社、秋社都进宫里,带去许多新的叶子,每次夫差都留下老者住上几日,听他讲天地的事情。每次来,广生都要跑到玉阳宫,找他的西施姐姐,西施非常喜爱聪明而又懂事的广生,真的把他当小弟弟待。 自从离开老神仙那里,夫差一改往日热衷于游玩的心态,催促队伍直奔邗沟。 负责邗沟挖掘的大夫公孙述、伍封,出境三十里迎接。夫差不顾劳顿,当日就仔细查看了邗沟。 早在几年前,夫差就已经下旨,修建邗城,做好了挖掘邗沟的准备。邗沟工程起于邗城,自大江北岸开始挖掘,经樊梁湖,入射阳湖,再至淮安以北入淮河,开通了吴国与淮河的水路交通。邗沟的开通,极大地促进了沿岸荒蛮地域的发展,加快了江淮流域融合,在陆路运输工具落后的时代,对长江南北的物资流通,人文交流,文化传播,起到了极大的推进作用,这是夫差的一份历史功绩。 邗沟工程历时三年,动用了上万的劳力,耗费了巨大的资财。河道两边均用石块砌成,岸上种植了三排柳树,沿岸铺设了一条陆路,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 站在岸边,望着滔滔北去的河水,夫差心中充满了无限地自豪。他一只手捋着胡须,一只手背在身后,目光深邃冷峻,脸上写满了英雄般的刚毅与坚定。看得出,此时夫差心中一定是波澜起伏,在憧憬着他远大的理想,在为他的宏伟大业谋划着。 西施透过纱罩,看到了夫差的神情,他的身影挺拔伟岸,孤傲的仿佛是置身蓝天的一朵无人可及的云,令人顶礼膜拜。具有气壮山河气质又有大智慧的人,是西施欣赏和佩服的男人。 河水翻卷着雪白的浪花,微风吹拂着婀娜柳枝,西施嗅到了一股清新的味道,她不自觉地伸手摸摸佩囊,这时才想起来,那块蠡玉,已经被自己放到梳妆盒里了。 移光看到西施双眼迷离,似乎走了神,便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襟。西施扭头,对移光笑了笑,与她一起离开岸边。 心潮澎湃、壮志凌云的夫差当即下令取消与鲁国国公会盟的计划,立即回都城。他的兴致已经不停留在游山玩水上了,老神仙的话道出了他蓄藏已久的雄心壮志,也为他平添了无穷的信心,心中燃烧着称霸诸侯的烈火,他开始将称霸的设想变为行动,实现几代吴国帝王没有实现的梦想。 第七章  一 夫差一行回到姑苏城,姑苏台已经改建完成,馆娃宫早已经建完。周边各国,除了楚国外,均派使臣前来朝贺,勾践更是携计然、庸民一同前来,由于庸民执掌司仪,勾践为了此行,特意将庸民从南境临时召回来。 夫差只携带西施、郑旦二人登台。 姑苏台高耸入云,馆娃宫覆压数十里。坐在高高的归月楼里,夫差神采飞扬、洋洋得意、意气风发。夫差素闻大才子计然善于赋词,令其当场作赋。 计然起身放眼远眺,看到高低起伏、错落有致、镶玉镂金、廊回路转、五光十彩的馆娃宫,又瞟一眼楼内奇异的构造,再看到高高在上的夫差,和他身边的两位绝世越女,欣然落笔,写了一首《馆台赋》。 计然的辞赋,就像他的为人一样,放荡不羁、不拘一格,向来是信手拈来,文风与大流不和,自由任性。听他读到: “望东海,倚太湖,立灵山。运偃师、公输、墨翟、欧冶之巧术,采南疆神木,北国磐石,东海奇珍,西域瑰宝,建台与馆。隐于烟波之中,似驾于碧茵之上。 归月高阁,彩云为裙,悬顶巨珠为日月,锱铢为星辰,玉林银河,瑰山金路,碧水涓涓永动,鲸膏盏盏长明。飞鸢悬空,似有低鸣之声,偶人摇团,含笑无言。 归月楼下,曲桥环流,长桥卧波,巨木交错,巧夺天工,檐牙高啄,空中楼阁,青砖碧瓦,金钟玉罄。 春日风拨高铃,斜阳嫩草,紫燕彩蝶交映。秋日霜附亭台,红叶金果,花露白莲相连。思夏日,碧波千顷,爽气踏浪悄然来。念冬日,暖霞万里,熏风随光自然至。 悠悠之声自云琴台,跫跫之声自响屐廊,呖呖之声自玩花池,嘻嘻之声自消夏湾。五彩飘飘遮天,乃纤纤舞袖。宝光熠熠蔽日,乃银镜开合。畜野坡彩鸡白鹅挤挤,女真房红衣绿衫匆匆。锦帆泾中泛舟,拨乱欢歌,香水溪上戏水,舞动笑语。 丽人探莲莲自落,丽人戏水水自羞,丽人用宝宝失色,丽人醉酒酒生媚,丽人闲庭落缤纷,丽人花甸绕芳菲。 章华对此欲倒,鹿台紫气渐消。 登天上之台,临天下之风,绿雨如酥,白雪皑皑,排浪滔天,青山巍峨,数不尽万千颜色,道不完旷古情怀。左抚麒麟衔宝,右拦彩凤啄玉。俊侯仰慕,王孤下观。 睥睨八荒渺茫路,冷观万里碧海天,持金戈环顾诸侯寒,驾戎马碾过桓公途。 为之者独攻吴圣子,居之者惟蕊宫娇娃。” 计然读完,表情平静,将笔一掷,抓起酒樽一饮而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在场的各国使臣无不为之叫好,尤其是夫差,听到“睥睨八荒里渺茫路,冷观万里碧海天,持金戈环顾诸侯寒,驾戎马碾过桓公途”四句,更是激动的面色泛红,心潮澎湃。 朝贺结束后,夫差便下旨,令王孙骆任冶城大吏,扩大冶城规模,在最短的时间里,锻造出更多更好的兵器。令王孙雄扩增军队,训练战法,打造精锐之师。令伯嚭改造水师,建造大型的艅艎战船,用来运兵和作战。夫差下定了挥师北进,与强大的齐、晋两国争夺霸权的决心,全国上下形成了浓重的尚武气氛,军队的装备、士气进一步提升,最终练就了一支威震诸侯的水、陆军团。 二 狩猎结束,西施回到玉阳宫,回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个曾经在内心里充满了排斥感的地方,如今好像生出许多新鲜的感觉来,仿佛每一样的东西都在热情地跟自己打招呼,要她重新认识一下。是的,西施自己也觉得有很多问题,很多事情需要重新思考,好多理念都要重新梳理。的确,此次外出经历的事情,纷繁复杂,对西施来说收获是巨大的,尤其是心灵上原本空洞的理念,开始充实。她朦胧地认知了事与人的真谛所在。顺从自然,适应环境,遵奉天意,逐渐成为她言行的标准。她真得开始觉得,活在世上,作为一种特殊的状态,就该坚定一种思想,多角度的去认识问题。她开始探索思量,很多的,“民女”不曾想过的事情,从一定意义上讲,她在为自己寻找行为的指南,想甩掉强加给自己的东西,想要开始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想走自己的路。她把“老者”,真的当神仙对待了。在她心里一样东西却模糊起来,就是“灵玉童子”的形象。 对郑旦来说此行的影响力更为巨大,尤其老神仙的人生可以反复一说,牢固的树立在她的心间,她按照自己理解,调整自己的人生态度,继续着自己率真,追赶着单纯的情爱,向往着理想中的完美,为此她付出了令人感怀敬佩的一生。 回来后的第二天,西施先去拜会了王后和宣娘娘,然后与六妹驰原一起,步履轻快地来到了玉兰宫。 文娘娘的玉兰宫,西施来过很多次了,这一次来,总觉得更自信。文娘娘对西施的到来,自然十分欢喜,赶紧把她引进书房,驰原领着嫣然公主出去玩了。 文娘娘的书房,是玉兰宫最大、且装点最豪华的地方。门窗全用薄薄的细纱遮掩着,透进来柔和的阳光,屋里面灯火通明,香气缭绕。屋子中央一块厚实的白色毡毯上,放着一张特大的书案,案的下面堆放着几卷竹简。一面墙上,摆放着用檀香木做的一个个方格型书架,方格里放的全是书简。另一面墙,有一张长长的琴案,还有琴、琵琶、长笛等乐器。用纱帐围起来的锦绣床帐,靠在墙角处。最为惊奇的是窗棂下那个足足有一人高的笔架,它的整个外形就像一棵兰花,细叶繁花,枝条上悬挂着长长短短的好多的笔。听文娘娘说,整个笔架,是她自己用五颜六色的兰花瓣、兰花叶,晾干后,一点点粘结起来的,这是她的得意之物。不过更得意的还是书架上的那一卷卷书简。她拉着西施走到书架前,眼睛亮亮的对西施说:“妹妹你来看,这些全是古人的书,都有三皇之书《三坟》,五帝之书《五典》,八卦说《八索》,九州志《九丘》等等。” 文娘娘如数家珍地说:“这些写得是诗乐,各地方诸侯的都有,包括宫廷和民间的。这些便是吴国的史料文册。”文娘娘拣挑着介绍完后,两人便又回到书案前,面对面坐在座墩上。文娘娘把文案上的一个竹简摊开,轻轻推到西施面前,说:“妹妹看仔细了,这是姐姐现在写的。”说完端着脸,笑眯眯地看着西施。 西施欠身看,竹简上面抄录的正是自己在惠山写的《劝诫书》,抬起美丽的眼睛看着文娘娘,说了句:“文姐姐,先不说了。妹子正不知如何是好呢!”西施边说边把弄着竹简,忽地又惊讶地看到竹简另一侧写着: 观闲鹤兮,莲清荷红。 振翅羽兮,碧水清波。 聚洲渚兮,优姿好空。 任厥性兮,天地往返。” 这分明是文娘娘第一次到玉阳宫时所写的,当时西施就觉得此诗意犹未尽。再看下幅: 花无语兮,落去又还。 鹤有情兮,南北往返。 子莫若兮,宫廷高墙。 泪泫泫兮,似有若无。 见西施专注地看这首词,文娘娘反而轻叹一声,“好了不再看这些了,说说你的这次远行吧。” 西施就像讲故事一样,细致又兴奋地述说着整个过程,文娘娘也认真地听着每一个有趣的细节,不时应和着。当西施说到郑旦戏弄唐、蔡二妃时,文娘娘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插了一句:“怪不得郑娘娘能牢牢拴着大王的心呢。”当听到老神仙时,西施讲得更加周细,力争一句都不落,还加上自己的短短的几句见解。 随着西施的讲述,文娘娘逐渐收敛起笑容,手托下颌,目不转睛地看着西施,她感受到了西施身上不易被人察觉的兴奋,一言不发地听西施说话。 西施说完了,忽闪着眼睛,这时才感觉到周围是那样寂静,几乎连文娘娘眼皮扣合声都能听得到,这样的情形太出乎西施的预料了。 沉默了一会,文娘娘似乎是自语:“老神仙何等的超凡!”言罢抬眼看了西施一下,垂下眼帘,紧接着又说:“有了纯净的心,才可以与天地对语。不过。”说到这里文娘娘又抬眼看西施,说:“老神仙的话是那样的空洞无用,他怎知人生苦多啊!” 听了文娘娘的话,西施先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崇拜的老神仙,在文娘娘眼中,就只有两个词的评价:“超凡”、“无用”。西施觉得有些尴尬,随口说:“可是我倒是觉得,若有老神仙那样旷达的心境,人生则轻快得多。” “看来,妹妹此行收获不小啊。”文娘娘笑着说。 “老神仙的学说,我并不真正懂得,只是觉得,既然能把生死看得如此透彻,那么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是吗?看来妹妹有了新的生存目的了。妹妹才貌双绝,真的应该好好思考一下,如何不荒废一生呢。” 虽然文娘娘仍然面带笑意,西施总觉得她的话里好像还隐含着另外的东西。于是就说:“姐姐说的哪里话来,我们做女人的,不落得千古骂名,就是万幸了,正如姐姐写的‘泪泫泫兮,似有若无’呢。” “你呀,好了不说这些。还有什么新鲜事?”文娘娘话题一转。 于是西施又叙说了夫差到邗沟视察后,放弃北去与鲁国国公会商的安排,提前结束巡视,壮志满怀地返回了姑苏城的过程。 文娘娘一直在认真地听西施叙说,听到这里,她似乎又从西施的神色中读出了新的东西来。等西施兴致勃勃地说完,文娘娘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了一卷竹简,回来放到书案上,慢慢展开,语气平缓地说:“妹妹,姐姐正在修《吴史》,这是其中的一卷。吴国从吴太白起,历代君王,都励精图治,寻求着称霸一方的丰功伟业。当今的吴国是吴国历史上最为强盛的时期,吴王夫差文治武功好似超出一般王者,他胸怀大志,心胸阔达,是一个正直的君王。不过。”文娘娘说着看着西施。 西施一直在认真地听她说话,她想起来文娘娘第一次对自己评价夫差时说的“君子君王”四个字,现在听到“不过”二字,感到诧异,就问:“不过什么呀?文姐姐你快说,看我干什么。”西施嘴上这样说,心里同样这样想,不知怎得,心跳就加快了。 “老神仙的话,为大王点明了吴国的未来去向,其实北去争霸是大王心存已久的宏愿,不是随意一个人可以改变或可以促成的事情。”文娘娘目不转睛地看着西施,继续说:“刚才妹妹说老神仙时有一句话:‘起点终点是恒定的,中间走的是既定的,却又未知的路’,那么有谁能说清到底是什么路?可以说,老神仙为大王指明了道路,又给他指出了不确定的、甚至是有风险的一条路。何况作为帝王来说,大王身上存在着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西施略显急切地问。 “胸无诡计!好大喜功!” “姐姐是在说将来……” 文娘娘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满含深意地看着西施,语气缓慢且轻松,“把吴国的国运寄托给大王,是极具风险的。与别人相比,他不是雄狮,只是一只雄鹿而已。老神仙说的是,桓公有管仲,文公有赵衰,而他呢?” 文娘娘的话,让西施沉默了,她感到了文娘娘的神秘与可怕,同时心中又生出一股强烈的挫折与羞愧的感觉来。此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顾把书案上的竹简慢慢卷起,起身放到书架上,回到书案前坐下,双肘支在案面上,双手托腮,看着文娘娘,哑然一笑,说:“文姐姐真了不起,这编修《吴史》可不是简单的事情。”西施的话里有两层意思。 文娘娘同样笑着,说:“很多事都不言自明,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入宫后闲来无事,便自个凭记忆,誊写出年少时学得一点书籍,才有了这些书卷。近来又看史料较为齐整,就想编这《吴史》了。”文娘娘的话,也有两层意思。 “文姐姐。”西施似乎仍不想放弃,“文姐姐你说大王真的能北去争当霸国吗?” 文娘娘点点头,“这是肯定的,不过事情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单就楚国来说,楚昭王励精图治,又有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的鼎力协助,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国的元气,一有机会,准会复仇,后患不除,何以北去?大王是明白这一点的。” “文姐姐的意思,大王必先安抚楚国?”西施认真的问。 “是啊。‘安抚’?谈何容易!大王手下无可用之人啊!哎!”文娘娘说着眼睛放光,开玩笑似地说:“说不定到时候啊,妹妹到可以替大王去楚国走一趟。” “文姐姐又拿妹子开玩笑了。”西施笑着说,不过心里不知为什么强烈的激动了一下。 “好了,不说了,那都是男人们的事。噢,对了。”文娘娘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姐姐还真有事情央求于你呢。” “什么事情啊?姐姐吩咐就是了。”西施爽快地应到。 “几个月后,就又到了王后的寿辰了,妹妹也知道,历来到她的寿诞,内宫里的事情,都由我来操持,这以后啊就交给你了。”文娘娘认真地说。 “这个忙,妹妹可帮不得。”与刚才相比,这是一个轻松的话题,西施的心境自然放松了许多。 ~奇~“由不得你了,早就回禀王后了,妹妹若是不应,就是抗旨。”文娘娘说完,咯咯地笑起来。 ~书~“哪有姐姐这样强人所难的。” ~网~“就算姐姐求你了,你做的一定比姐姐好。明儿起,妹妹就好好地筹备吧,需要什么资财,写明白呈报给王后就行了。噢,对了,妹妹尽可以把王后的贴身侍女玉容叫到你的宫里,王后的习性她最清楚了。”文娘娘说完用乞求的眼光看着西施,又低声说:“姐姐身子弱,编修《吴史》就够累的了,其他的事情,姐姐本就无心去想,哪里有多余的气力去顾及。妹妹入宫来,姐姐也好似换得了活力,多了几年阳寿,岂能不赶紧做点事情。你答应姐姐就算酬谢姐姐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西施已经不能再推辞,含糊地应承下来。两人又闲聊了一会,西施便与驰原一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西施切实地感到,此时的脚步比来时显然沉重的多,沉甸甸的像是在挪动。驰原感觉出来,又不敢问,支支吾吾,倒是西施先对她说:“六妹,注意了没有,文娘娘不管是叫玉儿还是平儿,都是‘玉儿平儿’一起,感觉就像一个人,怪有趣。” 驰原一转话题,“姐,你怎么不养狗了呢?” “自从因为小狗与郑旦争吵,就不再养了。”西施说。 驰原又说:“我养的小猫,四姐和五姐就只拿我开说。噷。” 文娘娘前后两次,从不同角度对夫差的,两次不一样的评价,深深地镌刻在西施脑海中,成为与自己的梦和老神仙学说同等重要三个精神支柱,逐渐成为行为、处事、思想的基本出发点,西施对文娘娘从心底里感激。到此西施懵懂的为自己找到了生活的起点、终点和过程:她的起点是一个天真的女孩,终点是被范蠡唤起的美好的理想家园,过程就是要坚持自己信念,走自己的路。 三 操持王后寿诞,在内宫里无疑是件大事情。西施把移光等姐妹叫到一起,共同商议,移光不屑地说:“给那个泥胎还做什么寿!” 追月说:“话虽如此,既然姐姐应了,就往好处做吧。” 驰原抢先说:“那好办,不就是多花些资财嘛。” 驾风拽了驰原一把,“怎么又轮上你说话了,还不快去喂你的小猫去。” 踏宫接过话来,“就让她操办。不过,她说的也蛮有理呢。” “依我呀,就把一些民间的把戏搬进宫里来,应付了事,泥胎王后一定觉得新鲜,不像她以往的一套宫乐、宫食、宫舞什么的了。”移光又说。 “移光说得对。这王宫大内貌似平静,却也复杂得很,我们姐妹只顾据实做来,其他的由不得想太多了。想必宫廷里的事,王后见着太多,见多不喜了。这样好吗,移光你去中宫把玉容请来,商议一下。”西施说。 “还是让那个既抢话又喂猫的去吧。”驾风说完咯咯地笑。 “噷,去又怎样?”驰原站起身就往外走。 “还是我去吧,免得六妹与玉容使性子。”追月起身按住驰原,出门去了。 王后的贴身侍女玉容是在多年前被选进宫来的,由于她聪慧伶俐,做事周全,又长了一副好模样,被王后选中,做了贴身侍女。王后没有生育女儿,就拿玉容特好。玉容身为侍女,但是却截然享有超出宫女的地位。 玉容来到玉阳宫后,细细地讲述了一些王后的爱好,她还特意提到,王后就愿听她聊一些自己家乡的事,什么集市啦、商铺啦,什么百戏、小曲啦,王后尤其偏爱听她哼唱家乡的小曲,听她吹奏从家中带来的,一种圆滚滚的乐器。 听完玉容的讲述,西施有了一个大胆的整体设想。 她第一步大胆的举动就是,派遣工匠,在内宫的千顷莲花湖上,修建六处水上亭台,每个亭台都能容纳二十几个人。又在此湖上,别出心裁地设计建造一艘“万寿帆”。对王后的寿诞,西施可以说是尽力而为,以致身边的妹妹们都有些不理解。西施对妹妹说得还是那句话:我们姐妹只顾据实来做,其他的由不得想太多了。 这两项的建设,耗资费时,不过正好利用冬季时间,赶在王后寿诞前完成。 这期间,夫差曾经邀请老神仙来到内宫,广生跑到玉阳宫找西施。夫差把他筹划北去击败齐国的想法,明确地告知老神仙。 天冷了,各宫的娘娘都不太愿意走动,很多的时候都是派侍女来往探视。西施除了经常去中宫,向王后禀告情况外,还多次去了文娘娘、宣娘娘那里。郑旦也懒得动,她除了迎奉夫差,别处哪里都不去,只是让旋波每日都来玉阳宫看看。婉晴三天五日地来玉阳宫,她的武功长进很快,她也在帮西施做点王后寿诞的事情。其实,早在西施狩猎归来时,婉晴就急不可耐地来到玉阳宫探看,当时西施送给她早已准备好的那件罩衣,婉晴说也要给西施做一件,作为回报。 织锦房在腊梅精心的管理下,做得有声有色,冷天里也大多歇了工,只有几个人干点零活。西施倒是上这里来,干了一点自己的事情。 四 春暖花开时节,西施为王后的寿诞,做了第二件事情:请玉容派人去了玉容家乡,请来会演百戏的人,又让许多的宫女,换上男装,跟着学戏。只是玉容的那种乐器极难学会演奏,干脆就由玉容点选了多个家乡的乐手,进入中宫,昼夜为王后演奏。 经过一段时间的演练,那些男装侍女们,按照西施的安排,集聚在花园的长廊里,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艺人,有的扮作行人。有卖丝绢的,有卖鲜花的,有卖饰品的,有卖莲藕的,有演百戏的,有唱曲的,有吹弹乐器的,吵吵闹闹好不热闹。这种场面正符合王后的口味,她被侍女簇拥着,天天都来这里,今天换点这个,明天换点那个,听听小曲,看看戏。乐不可支的王后,脸上天天挂着笑容,嘴里不住地称好,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岁。夫差也常来这里凑热闹,王子王孙、宫妃们也常来转转,用手里的东西去换宫女们的莲蓬、鲜花等。王后被侍女改穿男装,装作男人的样子,逗引得格外开心,干脆就让中宫里的侍女也换上了男装。 五 宫里是热闹了,同时也有些杂乱了。工匠们每日收工,都有卫兵监护者,沿着临时围起来的甬道出宫,即便如此,西施还是有些不放心,每天夜晚,她都与妹妹们各处走走,查看一番。 一天晚上,西施与踏宫、驾风照例出宫察看,走到一处隐蔽的竹林旁,踏宫、驾风唧唧喳喳说话,就落在了后面。西施一个人围绕着竹林,沿石板路走进竹林深处。走不多远,前面有一个四角亭,这个亭子四周是用木板围起来的,里面有石几。由于亭子的位置较偏,不经常有人来。就在西施走近亭子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呢喃声,西施心头猛然一紧,浑身打了一个颤,惊恐地侧脸望去,隐约看到亭子里有一个女子坐在石几上,头仰得高高,被一个人抱着,狂吻着脖子。女人的腿裸露着、白亮亮得端起着缠在那个人的身上。西施心一阵狂跳,不敢再看,手捂双眼转身便走。出了竹林正碰到踏宫、驾风二人,西施喘吁不已,一手拉一个向外便走。 “姐姐你怎么了?”踏宫问。 走出竹林,西施停下脚步,捂着胸胸口,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心口病又犯了?”驾风问。 西施定了定神,吐了一口气,看看踏宫与驾风急促地说:“你俩盯在这里,不管从里面出来得是谁,都拿住。不要放走了,姐姐先回宫里去了。”说完快步往回走。踏宫、驾风相互看看,茫然回到竹林边等着拿人。 西施回到宫里,一屁股坐在床边,变了声地喊移光。听到西施这样的声音,移光、追月、驰原急忙来到寝室。 三人看到西施惊慌无措的神色,顿时警觉起来。移光注视着门外,追月问:“小四和小五呢?” “这可怎么好?怎么好呀?”西施自语道。 “什么怎么好?出了什么事?”移光问。 “噢,对了追月,你快去那边,有一个四角亭的竹林,去找踏宫、驾风两人,别让她俩胡来。”西施看着追月说。 追月不再问,应声出门。 西施盯着移光的眼睛,把自己见到的事情告诉她。移光听完吃惊地说:“王宫里怎么会有男人?这还了得。会不会是两个难耐寂寞的宫女?” “但愿像你说的一样。”西施的情绪这时才稳定下来,忽地又揪心的对移光说:“如果不是,又该怎么办?” “我也没了主意。不过,真的让踏宫和驾风逮到,还不知拾掇成什么样子呢,不过,追月去了就好,不过,你是不是让她俩把人带回来?”移光的话,也不流利了。 “当时怎么说的我忘了呀!”西施又焦急起来。 正说着,追月一步跨进门来,徐徐吐一口气,看着西施轻声地说:“姐,踏宫和驾风把人带回来了,在侧房里绑着呢。姐,你不要着急,一个是……” “是谁?”西施、移光一起问。 “玉容。”追月一双美丽的眼睛里,闪动着疑惑。 “啊!” “那么另一个是?”西施哆嗦着问。 “不认识,是个男的。”追月摇摇头说。 西施顿时眼前发黑,一阵眩晕袭来,移光扶住她。过一会,西施稍微好了些。看着移光,着急地跺了几下脚,“丫头,你说该怎么办呀?” “没什么大不了的,做丑事的又不是我们,噷,我早就看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顺眼了。”驰原气哼哼地说。 “驰原说得对,既然人已经绑来了,就先问明白来再说。驰原,把内宫里的侍女喊出去,拦住宫门,任何人不准进来。”移光说。 “也只有这样了。”西施说完,与移光、追月来到侧房。 侧房里,踏宫、驾风一人看着一个。玉容见西施进来,“咚”的一声跪下,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驾风在绑着的男人背后,一脚蹬在他的屁股上,呵斥一声:“跪下。”男人扑伏在地,浑身颤抖。 “姐,我和驾风见你神色不对,就知道遇上事了,在竹林外等了一会,就进去了,踹开门见他俩在做那事,就绑了拿回来了。”踏宫说。 玉容伏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已经哭出声来。 “玉容,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把事情讲出来,好与你做主。”西施温和地说。 玉容哭泣不止,“奴家没脸见人了,让我去死吧,只是求娘娘放过他。” 玉容的话让人生闷,玉容的这副样子,又让人怜悯,于是西施吩咐:“踏宫,让她站起来说话。” 踏宫费力地拉起玉容,玉容低垂着头,双手搓动,衣衫凌乱,不停地抽泣,哪能想象出她往日的风采。追月端来一碗热水,递给玉容,玉容哪里敢接。追月把碗递到她的手中,柔声说:“我们姐妹相处这么久了,有什么不好说的,说出来,姐姐才好帮你呀。” “丑事都做了,还怕说啊!”踏宫在身后说。 追月瞪踏宫一眼,安慰玉容,“我们都相信玉容姐姐,事情定有出因。” 玉容抬起头,感激地看看追月,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事情其实很简单,这个男子是被玉容点选进宫贺寿的乐手,专门吹奏玉容的那种乐器,巧的是,此人正是玉容两小无猜的伙伴,是他亲手教会了玉容吹乐,后来玉容成了他已经说开媒的、待娶的女人。玉容进了王宫,这段姻缘自然告吹。乐手们进宫后,由于王后特别喜爱听这种乐器,破例把乐手留在了中宫的乐堂,随时听宣。这样玉容与他重逢了,引发了旧情。说到最后,玉容恳求西施,“求娘娘放过他吧,他家中还有妻小,奴家一人承担所有责罚。” 西施听完,生出怜悯之心,脱口而出:“多么可怜的人!” 驾风听罢,一脚踢在男人身上,气恼地说:“多无情的男人!玉容在宫里为你守身,你却早娶妻室,进了宫还不放过玉容。”说完又踢了几脚。 “娘娘,不要怪他,不要打他。”玉容恳求到。 “这么说,即使他是个负心人,即使给他做小,你也心甘情愿吗?”一直没有说话的移光问。 玉容低声说:“是。” “可怜的女人。”移光脱口而出。 西施给移光和追月使了个眼色,三人出门来。 “该怎么办呢?”西施问。三人都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由,可以说心境是一样的。作为女人,已经被玉容的陈述、玉容的真情、玉容的忠贞打动了。 “不好办。玉容是中宫泥胎的贴身侍女,深得信赖,况且平日里优越的都成习惯了,对我们虽然恭敬,心里如何,谁能猜得透。想当初织锦房的差事,交给她,可能她心里对我们更真切些。到如今遇到这样的事情,她自觉羞愧难当,过后又会是怎样,所以姐姐要下决心。”移光说完看到西施犹豫不决的表情,继续说:“很明显,我们不好去责罚玉容。若是把实情告知了中宫,那么这两人的后果和他们家族的后果都是很悲惨的。” “还有啊,王后寿诞样样都由姐姐操办,眼看寿诞日就到了,出了这种事,王后脸上怎能挂得住,有些人就会趁机说姐姐的坏话,王后就有可能迁怒于我们,所以我们不管不妥。”追月说。 “我都乱了方寸了。移光,你先去中宫,禀告王后,就说玉容在这里商议寿诞的事情,一时还回不去。好不?”西施对移光说。 “姐,你可想好了,我这一去中宫,就意味着玉容的事揽到我们身上了。”移光提醒着西施。 “瞧玉容那副可怜的样子,我们能见死不救吗,你快去,我和追月在这里等你。”西施此时好似镇定下来了。 移光急匆匆地走了。 追月说到:“隐瞒玉容今晚的事情倒是可以,但是,不能任其所为,还要抓住她的把柄,以免因此出现不利于我们的事。” “看来玉容对那个男人是真心的,我们要帮她。”西施说。 “姐,你一定要拿准主意,这是件冒险的事。”追月说。 “只要我们挽救了她,把事情办得妥善,想必不会出什么意外。”西施自信地说。 两人一直等到移光回来。移光与追月有同样的担心:一旦事情的真相透露出去,王后极有可能把怨气洒向玉阳宫,到时即使有大王的庇护,却无法避免发生一些不可预料的事情。 西施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对她俩说:“王后表面温和,其内心暗含着什么,无法预料,我们做事情除小心谨慎外,还要表现的实心实意。眼前的这件事,对王后、对大王、对整个内宫都极为耻辱,我们做好了,不仅救了玉容的命,还帮助了大王、王后,即使后来他们知道了,也会心存感激。况且玉容怎么会在人前自宣其丑!男人必须赶出宫去,如果能把玉容也弄出宫去——这样既成全了他们,又消除了隐患。你俩说呢?” 移光与追月未知可否地对看了一眼。 “不这样做,玉容死了,我们也会得罪泥胎王后的。”移光说:“不过怎样才能做得周全呢?” 看到远处幽暗的织锦房,想到自己给王后准备的寿礼,西施忽然有了主意,领着移光、追月回来进了侧房。 西施示意驾风将男人拉起来,推到外面去,然后走到玉容跟前。玉容低垂着头,浑身颤抖。 “玉容,你知道做那种事情的后果吗?在这王宫之内、君王脚下、王后身边,岂容这种丑事发生,要受极刑还要殃及族人的。”西施厉声说。 玉容听后,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娘娘若是不救奴家,就让奴家自我了断吧,但求娘娘放过他。” 听玉容仍就这样说,西施背过身去。 移光说:“我家姐妹都在想法救你性命,在救你以前,你必须自救。你能把今晚的事情忘记吗?” 玉容听到此话,看到了生的希望,扬起面孔,双手抱在胸前,眼泪又落下来说:“玉容一生不能忘的就只有娘娘的大恩大德!” “玉容你站起来。”见玉容站起身来,移光又说:“记住,事情可以忘记,但不是没有发生,你一定要好自为之,更不能以怨报德,殃及他人。”移光的语气坚定而又威严。 “玉容对天发誓,对神鬼发誓,玉容若是以怨报德,便溺水而亡,二命抵一命。”玉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西施。 西施转回身来,手扶玉容的肩头说:“玉容,姊妹们冒险救你不指望你报答什么,是因为我们女人的心是相通的。既然你已经发誓了,我们都信。不过你还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明日让此男子随工匠出宫,永远不得再入宫门。” 玉容不住地点头。 “另一件事,王后寿诞在即,你约宫女们为王后献上一份真挚的礼物,博得王后的欢心,或许王后会放你们出宫,与亲人团聚呢。”西施自信地说。 听到此话玉容自然高兴,但是又一想,心情黯淡下来,“娘娘,我们做下人的能有什么礼物呈送王后啊!” 西施放下手,看着玉容说:“记得有书说,可以用人发织帐。这内宫宫女数千,采集长发,给王后织一张‘青丝帐’,王后必动其善心,到时各宫娘娘都为宫女们说情,也许会成全好事。” 玉容再次跪地,“奴家一定照着娘娘说的办。” “踏宫,帮玉容梳理一下,与驾风一起,送她二人回宫去,记着,不要离中宫太近,送一段就行了啊。”移光吩咐到。 踏宫、驾风走后,驰原进来,不解地问:“姐,怎么就这样把她给放了,岂不太便宜她了?”追月粗略地给她说了几句。 驰原听完,撅嘴说:“鬼才相信她呢!噷!” 六 在一派喜悦的气氛中,王后的寿诞日到来了。这天,内宫里处处张灯结彩,乐声不断。大红毡毯从门外一直铺到中宫正殿,进入宫门,两侧站立了两排英姿飒爽身着红衣的女卫士,这是移光临时训练的。通往正殿的路两旁,站立着两排身着男装的宫女,玉容担任统领,所有前宫大臣的寿礼,均由她接收。进了殿门,两侧站立着许多偏妃、贵人等,个个衣着艳丽,浓妆艳抹。再向里,两侧放置着六张几案,上面摆放着香果酒盏,这是为六宫娘娘准备的。一个女司仪官站在六级台阶前,台阶上面,一张大案放在中央,铺着红毡毯,摆着簠簋笾豆酒樽等器具。长案后面坐着王后与夫差,王后头戴凤冠,身着高贵华丽的宽大礼服,金玉宝器闪闪发光,脸上挂着由衷的喜悦。夫差一身王服,面含笑意。 大殿两厢的乐手缓缓地演奏着乐曲,舞女们轻轻地摇动舞袖。听司仪官喊到:“时辰到。”音乐停止,舞女退下。西施起身走到台阶前,向王后、夫差行过礼后,缓步登上台阶,站在王后旁侧,轻启红唇,“宣,文武百官入殿贺寿。” 百官在伍子胥的带领下,身穿玄端礼服,稳步走上前来,这是百官们一年中唯一次可以进入内宫的一天。伍子胥双手当胸,声音洪亮地说:“臣及百官,祝王后陛下和君上,圣寿安康,国泰民安。”众臣一起三拜,重复着伍子胥的话。 “王后前庭赐宴,众臣退下。”西施说毕,众臣“唯唯”而退。西施清楚地看到伍子胥退出时,向自己射来的威严的目光,感到一股寒气逼来。但是她也看出了,他的目光中的一丝怯懦,这与范蠡描述的伍子胥不一样之处。 “宣,太子及众家王子、王孙贺寿。”西施说罢,见太子携婉晴后面是王子地等众多王室宗亲,进了大殿,纷纷下拜,三叩头,随太子喊到:“祝母后、父王圣体圣寿,安乐永康。祝大吴国富民强,盛世永昌。” “太子、王子,王氏宗亲,王后前庭赐宴,太子妃、王子妃留在内宫与王后同乐。”西施说罢,太子率众人退出。 “宣,宣娘娘献寿。”西施说。 宣娘娘打扮得异常美丽,起身前来,环佩声声,双手捧着一只红色的木盒,开口:“此是臣妾潜心研制的养颜美容膏,用西施珍珠粉,再加少许细辛、黄芪、白附子、辛夷、川穹、白芷、瓜蒌、木监皮、葳蕤九味珍草,外加豕油熬炼调合而成,就此一盒,献与寿后。”司仪官接过来,呈给王后,王后接过来掀开盖闻了闻,满意地笑笑。 “宣娘娘退下,日后听赏。”西施说完,宣娘娘甩着手臂回到自己的座。 “宣,文娘娘献寿。”西施说。 文娘娘款款走到阶前,轻启红唇,“祝王后、大王美满永乐,万寿万福。臣妾特献一个‘寿’字。”说完让玉儿在大殿中央摊开一匹红绢,平儿抱着一支足有一人高的笔,帮着文娘娘端到红绢上,然后玉儿和平儿俯下身,双手、双腿按住红绢,文娘娘双手握住笔杆,用尽全身力气,拖动笔杆,脸颊上渗出了香汗,连喘气都不均匀了,终于写出了一个足有两丈长的寿字。 夫差首先叫好。 西施开口说:“王后盛赞,文娘娘退下,日后听赏,司仪官将寿字收起,悬挂于王后寝宫。” 待司仪官收好寿幅,西施又说:“郑娘娘献寿。” 郑旦起身飘忽忽地来到阶前,不先施礼,而是对着西施说:“你何时贺寿?” 西施向她哝哝嘴,小声问:“开始了?” 郑旦扭头面向王后高声说:“郑旦祝愿大娘娘、王后,康乐再康乐,宽容再宽容,年轻再年轻,永远都祝寿。” 对郑旦,王后早已经习惯了,听了她的话,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想:“你赶紧退下去吧,我也不要你的什么寿礼。”没想到,郑丹说完话,立在阶前又开口了,“宣娘娘、文娘娘所献之礼,一个可用,一个可赏,但是都不乐。郑旦献王后一个可乐礼物。”众人闻听觉得好奇,睁大眼睛看着,王后也觉得好奇,但是心又存芥蒂,说:“玉秀宫的郑娘娘,你能有什么可乐的东西?” “王后呀,今日郑旦与你玩一个‘射覆’之乐如何?”郑旦挑着眉说。 王后身子向后挪挪问:“如何射覆?” “王后呀,取下你凤冠上的一颗珠子,当作射猎之物,郑旦若射得准,珠子归郑旦,若是射不准,郑旦照样子还三颗。王后可想好了,一定取一颗大的噢。”郑旦说完话笑眯眯地看着王后。 王后看看一直在微笑的夫差,又看看站在身边的西施,扭头对郑旦说:“玉秀宫的,你的话怎样讲?” “王后呀,你取下珠子。”郑旦指指王后的凤冠继续说:“放在案上,瞧,这儿有三只碗,郑旦背过身去,王后把珠子任意扣在一只碗下,由西施娘娘验看后发令,然后郑旦猜珠子在哪里,猜中三次,珠子归我,一次不中,郑旦还你一个,三次不中,还三颗。如何?” 王后明白了,看夫差一眼,夫差笑了,“郑妃只是给你王后送珠子来了。” “西施娘娘监看,射得中,射不中,都不得反悔。”郑旦认真地说。 “那自然好!”王后答应着,从凤冠上取下一颗最大的夜明珠,心中发恨:“平日受你气多了,今儿好好整治你一下。”想着就说:“玉秀宫的,你可看好了,这样的珠子世上少有,反悔还来得及。” “王后,你这是要郑妃的好看啊?这样的宝珠,世上能有几颗?”夫差说:“得到它足以称王后了。”说完夫差哈哈笑开了。 “开始吗?”西施问。 “开始。”王后与郑旦同时回答。 “郑娘娘转回身去。”西施说。 郑旦转过身子,还郑重其事的用双手捂住眼睛,王后左右倾斜身体,见郑旦真的没有偷看,就轻轻掀开最右边的碗,把珠子放到里面,又轻轻地扣下,向西施点头示意开始。 “郑娘娘转身,猜吧。”西施说完捂嘴笑。 大殿内一片寂静,郑旦登上台,伸出玉指,在三只碗上来回点着,最后按在了最右边的碗上,睁着大眼看王后。在郑旦手指点动时,王后的心也跟着跳动,一看被猜中,叹了一口气。 夫差哈哈一笑,“还有两次呢。” 王后这次把珠子扣在左边碗下,目视西施。 西施说:“郑娘娘转身,开始。” 郑旦的手指又在三个碗上点来点去,王后的心一阵紧,一阵松,倏然收紧了,郑旦又猜中了。王后眼巴巴地看着夫差,这下夫差不再笑了,惊诧地说:“两次都猜中了?还有一次呢!” 王后咬咬牙,把珠子扣在中间碗下,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还带着颤抖:“玉阳宫的娘娘,宣吧。” “郑娘娘,好了。”西施说完又捂着嘴笑。 郑旦的手指又在三个碗上跳来跳去,仿佛每一下都在弹着王后的心。王后的眼珠,跟着郑旦的手指,左右上下动弹,大气不敢出。大殿里的人都屏住气。随着郑旦的手指停在中间碗上,王后一下子泄了气,又眼巴巴地看夫差,大殿里一片嘁嘁喳喳声,夫差纳闷:“巧合!巧合!” “就算巧合吧。王后呀,这颗大丸子归郑旦了。”说完掀开碗,在王后可怜的目光中,将珠子捏在指间,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没法子啊,大王只好再给王后寻一颗啦。不过郑旦还是跳曲舞,为好心的王后献寿了。”说完退下台来,翩翩地舞动起来,姿态优美高雅,夫差不断地叫好,王后却没有心绪看。 郑旦跳完,退下,西施刚要开口,就听宣娘娘说:“那个子玉娘娘,你献什么寿礼呀?” 西施退到台下对王后说:“民女不忘王后、大王的洪恩,民女倾心祝愿王后,福寿如天高如地阔,康乐如水长如海深。民女自织一物,为王后献寿。”说完,就见驰原捧着白色的包裹进了殿门,来到西施跟前,递给西施,西施交给司仪官,司仪官捧着呈到长案上,打开包裹的白绢,王后与夫差同时探头观瞧,是一件洁白的内衣,四角处绣着四个红色的‘寿’字。王后伸手捏一下,感到凉兮兮得特别滑爽,禁不住问:“玉阳宫的,此物非丝非麻,由何而成?” “回禀王后,此物为民女断浮萍之茎,抽拉其丝,然后纺织而成。”听到西施话的所有的人都咋舌不止。 “臣妾略有所知。”文娘娘插言:“先人曾有抽荷丝成夏衣之说,此衣凉爽滑腻,隔水断风,不染尘屑,又避虫驱邪,世人所罕见。据说每年的六月二十四日莲花生日之后,方能采丝。织其丝者,必呕心沥血方成。” “听文姬的说法,此物比被玉秀宫骗去的宝珠还珍贵?”王后喜道。 “哪还用说吗。”宣娘娘也插言:“宝珠世上常有,此物只有一件,献给了王后,足以彰显王后的高贵了。西施娘娘,你也日后听赏吧。”宣娘娘说完嘻嘻地笑起来。 王后令司仪官小心收起来。 接着夏妃、淑妃和其他嫔妃又相继献寿。 献寿结束,西施说:“王后历来寿诞之时,贺寿者除了文武百官、王室宗亲,就是内宫嫔妃,其实众多宫娥侍女,也感怀王后的恩德,今日,她们也煞费苦心,为王后备了寿礼,由玉容禀呈,不知王后恩准否?” “噢,这倒新鲜,玉阳宫的净做些新鲜事,好吧,宣玉容。”王后说。 玉容从门外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白色的包袱,走到阶前,双膝跪地,双手托举过头顶说:“奴家及众多下人,祝愿主人福寿年年,康乐年年。”王后让玉容上台来,展开包袱,定睛看,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回王后话,这是奴家收集众多宫女的头发,与奴家的头发一起编制而成的‘青丝帐’,用它为王后避蚊虫、驱邪恶,奴家等下人,愿用发肤守护王后日日夜夜。”玉容的话又引来一阵咋舌声。 王后一把将玉容拉到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心疼地说:“人之发肤,受之父母,断发如断首啊!” 玉容抽泣着说:“王后待奴家,胜过自家母亲。” 西施见此情景,趁机开口说:“玉容寿礼,重如性命,玉容下阶,跪听王后封赏。” 王后没有准备,不知赏赐何物,正在为难,文娘娘开口说:“记得以前,有一次姐妹们聚在中宫赏月,王后曾经问西施娘娘纺织丝绢的事,妹妹当时曾说‘教给宫女们一点技艺,日后出宫多一门生机’。王后何不借今大喜之日,遍施恩泽,厚德宏惠,令入宫多年的宫女归乡嫁育?上千的宫女永远牢记王后的恩德,上千的宫女会日夜为王后祈福的。” 听文娘娘这么说,王后先是感到吃惊,这是没有先例的事情,不过文娘娘的话说得她心里甜甜的,不知可否地看看夫差。夫差含笑不语。 “依臣妾看,文姬说得顺天理和人情,王后就应了吧。”宣娘娘说。 “大娘娘,做了此事积了圣德,况且去了旧的再来新的,有何不可的?”郑旦说。 王后看着没有说话的西施,“玉阳宫的,你过去提到过此事,本后说那样做不合祖制,依你看呢?” “回王后话,过去民女确实不知宫中的一些规矩。依民女看来,各国每逢国喜之日,必行大赦之举。王后寿诞当属国喜,行大放内宫之举也不为过吧?大王说呢?” “是、是、是。”面对西施抛给自己的问题,夫差一连说了六个是,又说:“是国喜,此事就由梓潼做主吧。”心里想:这事一定是众妃子们事先商议妥的。又偷眼看看西施,苦笑着摇了下头。 王后犹豫再三,看看“青丝帐”,心一横说:“就让入宫五年以上的宫女出宫去吧。” 西施看了一眼玉容,见玉容面色平静,不惊不喜,两眼直直地看着王后。 “只是,本后离不开玉容,玉容还是留在本后的身边。”王后又说。 这下太出乎西施的预料了,她看见玉容看了自己一眼,目光却是那样淡然,是感谢?是哀怨?是无奈?西施没有看懂。 玉容跪地抽泣着说:“奴家也离不开王后,愿侍奉主人一生。” 西施感到了失落,这是一种遭受挫折后的失落,同时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担忧来,目光变得有些凝滞,几乎忘记接下来要做什么。文娘娘见状开口笑道:“王后啊,过了许多时了,臣妾们都饥饿了,也该请妹妹宣宴了。” 闻听此言,西施捋了捋发鬓,缓缓开口:“回禀王后,寿宴所备的,民女已经细列成册,呈报王后。”接着西施手持绢书念到:“王后寿宴,御膳房备有牛、羊、犬、豕、兔、鹿、麕、獭,鸡、鸭、鹬、鸮、雀、鹊、雁、鹧鸪、斑鸠、竹鸡,鲤、鳡、鳜、刺鳊、银鲴。备有芥、葵、芋、姜、笋、藕、莲、茭、梅、梨、柿、蕉、枣、橙、橘、瓜、果。配以六谷、六牲、六禽、六清、三腩、五齐、七醢、七菹、八珍、庶羞共成盛宴,有龙胆六道、凤髓六道、鲤鱼尾六道、鲴鱼首六道、卤熊掌六道、猩猩唇六道、豹胎六道、鸮炙六道、雀舌六道、竹鸡六道。冰梅、泡梨、熏柿、蜜枣、香瓜、焦蕉、醉琵琶、梦金橙,还有香莲饼、瓜齑酥、丹桂糕、菰米团。所备清饮,为老神仙所贡热饮九品。所用御酒,为绿女贞、红女真、黄女贞、清女真,有桂香的、梅香的、荷香的、蒿香的、橙香的、姜香的、玫香的。御膳堂尽皆如此,禀告王后。” “御膳堂所备的没什么新鲜的,罢了,本后也吃不了几口,只图个乐子而已。”王后说。 “民女拟王后、大王,由六宫娘娘侍奉,特邀太子妃婉晴,公主嫣茹、嫣然同席宴贺,其他嫔妃分别宴贺。”西施说。 “好,就按子玉所言去做。”夫差突然插话。 王后瞟了夫差一眼,开口,“玉阳宫的安排周细,不知道还有什么新奇的?” “王后、大王请移驾菡萏湖,登万寿帆。”西施答到,这是西施为王后寿诞准备的第三步。 七 菡萏湖碧波千顷,尽显吴国人爱莲的风俗,湖中遍植荷花,莲叶接天,花红映日。西施在此湖上授意打造的“万寿帆”,是用大型战舰改造的,全长二十余丈,宽处也有十丈,船高三层,第一层设有膳、医、仆、杂的劳作间。第二层设有乐房、膳房、舞房。第三那层设有,观景台、正寝室、侧寝室、梳妆室、盥浴室。大船周身雕梁画栋,镶玉错金,船体漆了七遍大漆,又绘制了多种纹饰,船体上写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寿字。整只船富丽堂皇,分明是一只漂浮在水上的别宫离馆。 王后迫不及待地登上船,逐层观看,沿着旋转木梯上到三层,站在观景台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浮萍,和一簇一簇粉色的荷花,王后喜不自胜,禁不住跺脚喊到:“快开船!”王后并不知道,这些荷花都是人工造的。 大船在百名宫女的划动下,缓缓行进在碧荷之上,几艘小船开始穿行于大船与湖岸之间,把御膳房制作的珍馐美味,不断地送到船上。 寿宴开始后,王后才恋恋不舍地下到二层,进了宽大的膳房,喜孜孜地坐下来,招呼娘娘们入席。六宫娘娘、婉晴、嫣茹、嫣然,共同陪伴着王后和夫差。王后坐定了,忽然感到缺了点什么,就对西施说:“子玉娘娘,这万寿帆倒是挺热闹的,好像又缺了点什么?”正说着,一派琴乐从水面悠悠地传来,是正宗的宫廷乐曲。 “王后看哪。”宣娘娘惊喜地指着船的一侧,王后顺着看去,只见湖面上有一个大亭子,亭子里身穿五彩衣的舞女翩翩起舞,边上的乐手们演奏乐曲。王后惊喜地站起来,走到船舱边,向外张望。 “禀告王后,在这湖面上共建有六处这样的亭子,演奏着各国不同的乐曲,舞女们会跳各种不同风格的舞。从这儿起,乐曲就接着乐曲,舞袖就连着舞袖了。”西施含笑而言。 “行驶在莲花之上,穿行在舞乐之中,大娘娘可比天上的王母了。”郑旦插言。 “这那里是人间?”王后慨叹到。 “王后,这正是人间仙境啊。”文娘娘说。 “是啊,活在这里面,还做什么大王和王后呢。”夫差也感慨到。 “咦,那又是什么?”王后指着浮萍中,时隐时现的红色漂浮物问:“是荷花吗?这么大呀。”王后刚说完,就见一艘小帆,由两个宫女划着,把漂浮物收起,又划回万寿帆,端到二层上来。王后看清了,宫女端得是一只大寿桃。宫女将寿桃一按,寿桃慢慢裂成四瓣,每瓣上写一个字,组成“福寿延年”。寿桃中央露出一个红色的木盒,宫女将木盒呈给王后。王后打开木盒,从里面抽出一方红绢,展开看,上面写着:“王后圣寿无疆,敬酒一樽。”喜得王后合不拢嘴:“这个玉阳宫的娘娘就是不同一般。” 众人见状,明白了其中的乐趣,气氛又一下子高涨起来,纷纷问:“下一个是什么?” “都是给王后祝寿行的酒令,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份,有的还不止一个呢。”西施回答。 “有寡人的吗?”夫差忍不住问,惹得女人们一阵嬉笑。 婉晴一直与嫣茹、嫣然在一起,不声不语,默默地感受着西施给她带来的一件件惊喜。 “太子妃的,嫣茹、嫣然两位公主的也不少呢。”西施看着婉晴说。 “那就快划,还等什么?”宣娘娘说。 “对,专找有寿桃的地方划去。”王后补充了一句。 寿桃被一个个捞起,里面花样繁多:谁为谁敬酒啦,要谁跳舞啦,要谁唱歌啦,要谁奏乐啦……弄得所有人既紧张又欢快。 寿宴通宵达旦,数日不散,王后更是兴致不减,毫无疲惫感,住在万寿帆上不肯离去,直到夫差获知了重大军机,离开内宫,率吴国大军北去,开始实现他的宏伟大业,王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万寿帆。离开前还下懿旨,指令宫人养护万寿帆,以期再临。 八 夫差接到齐国齐悼公的密信,邀吴国共同起兵讨伐鲁国。原来鲁国的鲁哀公受上卿大夫季孙斯挑唆,举兵讨伐邾国,破其国,将其国君邾子益囚禁。邾国本是齐国的盟约国,而且占据着重要的南北交通中枢,齐悼公大怒,于是决定伐鲁。 接到密信夫差大喜,他每日都在苦心找寻挥师北去的借口呢,这下师出有名了。他立即决定,亲率雄师六万、大将十员,水陆并进,意欲与齐国会师。鲁哀公闻知齐国、吴国联军前来讨伐,他也猜透了夫差的真实意图,鲁与吴两国本来还是盟国,于是鲁哀公释放了邾子益,帮其复国,并向齐国谢罪。 齐悼公见目的达到了,便派人辞谢了吴师。这时夫差的大军已经来到了鲁国边境月余,闻知此信,夫差大怒,他对齐悼公前后不一,只为图私利,对吴师不敬的作为,恨入骨髓。恰此时鲁哀公亲临吴师,面见夫差,犒劳三军,重修旧好,两国约定联兵,共伐齐国。于是吴、鲁联军直捣齐境,将其南境重镇南鄙城围困。齐悼公派重兵前来解围,战场上夫差披甲执锐,挥动大戟,率领凶猛的吴国军卒,一举击败齐师,齐师龟缩回去再也没敢出来救援。 吴、鲁联军围困南鄙,围而不攻,从深秋围到冬,从冬围到春,从春围到夏,从夏围到秋,南鄙城内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了。齐国的相国陈恒,见夫差久围不去,他担心夫差破城后,继续挥兵向北,直逼临淄城,便鸩杀了齐悼公,立齐简公,当面向夫差谢罪,并答应年年向吴国纳贡。至此夫差也就失去了继续挥兵北去的理由,撤围回师。 在夫差出征的一年多的时间里,由太子主持国政。竭力反对夫差北去的伍子胥,被留在都城,协助太子。太子为了让夫差专心征伐,一直不断地派信使,向夫差报福音。其实在这一年里,内宫发生了大事。 第八章  一 内宫里,在夫差率军北去几个月后,也就是王后寿诞半年后,中宫里传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玉容落水身亡。 听到这一消息,玉阳宫里的姐妹们吃惊非小,西施心头像蒙上一层迷雾,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与移光商议后,让追月去中宫,帮着料理杂务。 玉容的丧事处理完后,追月回来告诉西施:看来王后对玉容的死很是伤心,下懿旨,给玉容的遗体上盖上了公主的礼服,还赐死了两个男装侍女,为玉容陪葬。玉容的丧事,单有太子处置。太子将玉容与殉人的遗体火葬于山野。追月还特别提到,玉容出殡前,王后令人打开棺椁,亲手把玉容的那件圆滚滚的乐器放了进去,随后王后就感到胸口发闷,被搀扶回到寝宫。 玉容去了,王后病了,而且病情越来越重,她还拒绝服用御医的药。宣娘娘、文娘娘、郑旦、西施相约来到中宫。这时夏妃和淑妃已经满脸愁容地守候王后的病榻边,王后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呆滞,面无血色,无论众妃子怎样安慰,王后一直紧闭双唇。西施仔细看王后的眼神,感觉到王后混沌的目光中暗含着怨愤、孤独和悲凉。 “四宫娘娘”一起默默地出了中宫,到了宫外,宣娘娘首先说:“哎,这人啊就是这样,尤其是女人。”不同平时,宣娘娘说到此就不说了。 “我看,王后这次伤得不轻,姐妹们今后做事更要小心了。”文娘娘说完看看西施。 “该不是为了我取了她的珠子,心疼的吧。”郑旦小声说。 “王后的形容够凄惨的。”西施叹息。 “凄惨?她才是有福之人呢!先太子、太子、王子地,皆出于她,这是女人最大的福,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哪像我们,总生不出一个王子来。”宣娘娘说。 “你就能生了,也活不了。”文娘娘插言:“没那个福分。” “是啊,夏妃、淑妃倒是生了王子,还不是都夭折了吗!不提这个。”宣娘娘说着话,美丽的眼睛一亮,对着西施嚷:“咦,妹子,你梳得什么发式,还是头一次见呢。” 西施梳了一条发辫,盘在头顶,用玉簪别着。 “这样吧,三位妹子都到我的玉姝宫里去,让妹子好好教我梳头。玉碎啊。”宣娘娘转身呼唤着。 玉碎“哎”了一声。 “你先一步回到宫里布置好,娘娘们一会就到了。”听了宣娘娘吩咐,玉碎招呼一下,领着人呼呼地先走了。 四位娘娘并排着,悠闲地迈着碎步,向玉姝宫走,身后跟着移光、旋波和玉儿。一会到了玉姝宫,玉碎在宫门外迎候着,直接引娘娘们来到宣娘娘的梳妆室,宣娘娘称作留香厅。 宣娘娘的香厅,如同文娘娘的书房,都是宫中最大的最豪华的房间。房外有一片密密的竹林,环绕着一条小渠。房内芳香氤氲,色彩斑斓,各种化妆品琳琅满目,民间的、宫廷的、东方的、西方的、中夏的、九夷的,脂、粉、膏、霜应有尽有。墙柜里悬挂着各式各样、各种花色的服饰,足有上百件。宣娘娘一件件地指点给三人看,最后她还挑选三件,硬要三人当场换装。三人只好按她的要求换上了。然后她又细心地依次为三人,扑扑粉、描描眉,涂点丹朱、施点粉黛,不厌其烦,好一通忙活,三人嬉笑着任其摆布。装扮完后,宣娘娘又挨个地审视,一脸的严肃,这里给她补一下妆,那里给她抻一下袖,口中还念念有词:“这样好,就差一点了,瞧,喔,重了一点,不要紧,擦掉,这里再涂一点,要少一点……” “本家娘娘,何时才罢休?三家娘娘被你弄累了不说,也不问娘娘们是否喜欢?”说话的是玉碎。 听到玉碎的话,宣娘娘停下手说:“多嘴的丫头,还不快请娘娘们坐。” “早就预备好了,娘娘们请坐吧。”玉碎利落地说。 听玉碎说话无拘无束,西施很是喜欢,坐下后,西施问玉碎:“我早就想问了,你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回玉阳娘娘的话,这做下人的哪儿有个名字?”玉碎说。 “她呀,就叫‘玉碎’。”宣娘娘说完一笑。 “怎么叫‘玉碎’呢?”西施又问。 玉碎抿嘴一乐说:“奴家的名字是文娘娘赐的,其他宫里的大侍女的名字,也是文娘娘赐的,王后那里的叫玉容,奴家叫玉翠,娘娘自家的叫玉儿,夏妃那里的叫玉玥,淑妃那里的叫玉玫。玉翠、玉翠地呼来唤去的,可不就成了玉碎了。玉碎就玉碎,奴家才不在乎呢!玉阳娘娘,奴家却不像玉容那样多愁善感的,到头来弄得个……” “多嘴。”宣娘娘呵斥玉翠:“还不快与娘娘学束发。” “是,玉碎多嘴了。若是玉碎真的听了王后的话出宫去了,本家娘娘,看你怎么受得了。”玉翠说完回头,手指点着几个侍女说:“你们几个都过来,好好地跟着玉阳娘娘学,这也是一门女工手艺啊。” 西施让宣娘娘坐在铜镜前,自己立在身后,散开她满头的青丝,将秀发梳顺了取了中间的一半,分成三股,说:“玉翠看清了,左右手的大指与二指,分别捏住一股,两只手的中指分别弯起来,左手中指去勾右手捏的发,右手中指去勾左手捏的发。中指勾的再交给另一只手的大指与二指捏着,空着的再去捏第三股,同时双手要跟着手指向里翻转。就这样不停地轮转,直到发尾。编完后,就这样盘在头顶,再将两边的散发束起来笼在头顶,形成两个圆圈,簪子正好从中间穿过,这样就成了。”西施边做边说,一会儿,就做好了。 侍女们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着梳理好的发型。宣娘娘一直对着镜子,看到全新的发型兴奋地叫了起来,站起身,不住地转动着身子,对着镜子看。文娘娘和郑旦也不住地称赞。 “玉阳娘娘,你的手又细又嫩又修长,是怎么长的呀。梳起头来像在挽花,奴家看呆了。”玉翠瞪着大眼睛说。 “让你学束发,你的眼睛往哪里看?”宣娘娘怪责玉翠。 “本家娘娘,玉碎呀,手也看过了,束发也学会了。” “去去,赶紧摆上笾、豆、盘、盂等,将投壶、六博器具也搬来,本娘娘要与郑娘娘斗斗法。”宣娘娘吩咐。 玉翠领着人去了。 恰巧追月送来了四只玉卮。西施用的是春卮,文娘娘用的是秋卮,宣娘娘用的是冬卮,郑旦用的是夏卮。说好了用过后各自保存的,日后文娘娘送还了。 “我呀才不与你斗呢,我的法只与王后斗。”郑旦接过宣娘娘的话,斜眼看西施,挤挤眼,咯咯地笑起来。 “是呀,本宫可没有王后那样的宝珠,没听大王讲嘛,有那样的珠子,就可以当王后了,你就留着当王后用吧。”宣娘娘说完也笑了起来。 “不是宣娘娘提醒,还想不起来呢,本娘娘还真没把那个破大丸子看在眼里,瞧,如今放到哪里都忘了。”郑旦说。 “说真的,王后寿诞那天,你射的就那样准,一次都不误,赢得王后心服口服。”文娘娘说完神秘地一笑。 “这个呀就得问‘玉阳宫的’了。不管怎样,今儿就不与宣娘娘斗了。咱们一起玩投壶、六博,或是樗蒲、藏勾,四人一起玩才有意思。本娘娘会的多了。”郑旦爽快地说。 “听西施妹妹讲的,郑娘娘戏弄蔡唐‘二姬’的事,太精彩了,文姬煞是佩服。”文娘娘说。 “有什么呀,我一点都没感觉不正常的。当时真的是气不过她们那一副不屑一顾、高高在上而又轻浮无比的样子,什么破蔡国,什么破唐国,你想啊,就那么两件小玉器,两人都急忙捂在腰里,怕抢了似地,还说什么出身高贵呢!出身高贵有什么了不起,依我看还不如我与西施两个村姑见得多呢。”郑旦说得无心,文、宣听着刺耳。 西施暗暗碰了一下郑旦,郑旦顿了顿,随即一笑,“嗨,说就说了,我先自罚一杯。”说完捧起杯喝了,撂下杯,抹了一下嘴,忽闪着眼睛看着文娘娘说:“文娘娘你才真的让人佩服呢,懂得那么许多,诗文写得工整,不愧为正统的大族人家出身。” 文娘娘谦逊地一笑,脱口说:“今儿,就来点俗的吧。”就在文娘娘准备咏诗时,玉翠来报:“各家娘娘,玉梅宫的淑妃在门外候着,说是给本家娘娘捎了点荷花酥来。” “噢,就让她进来吧。”宣娘娘先是略感吃惊,接着又轻松地说。 玉翠并没有动,看着宣娘娘。 “你怎么不去?”宣娘娘催她。 “本家娘娘,一来淑妃进到这里来合适吗?二来,你也不出去迎一下吗?”玉翠说。 宣娘娘嘻嘻一笑,站起身来,“好吧就依你,我去迎接。” 淑妃跟着宣娘娘进了前厅,身后跟着玉玫,被玉翠迎了去。宣娘娘邀请淑妃来留香室,淑妃向这边探探身,就回绝了,说她还要去王后那里,自己亲手做了点荷花酥,顺便送来一点,让宣娘娘尝尝,说完就走了。 宣娘娘送走了淑妃,回到留香室,叹口气,“哎,淑妃也是够可怜的,儿子死了后,性情变得孤僻了。这人啊,怎么做的呢?反而成了王后的探子,分明是来探看的,一准告诉王后去了。” “淑妃不常来吗?”西施问。 宣娘娘点点头,“有时也来,很少,她常去夏妃那里。” “她这是找靠山来了。回去告知了王后,对王后是好是歹,还不一定呢。”文娘娘说。 “快点、快点。”郑旦催促着文娘娘。 文娘娘开口,“说好了,来点俗的,不得外传: 暮柳依旧报春早,引来荷红竹叶青。深秋霜来落叶迟,贪看一抹晚霞红。春枝又绿新芽,只见飞絮茫茫。细叶为眉絮如发,依然婀娜俏模样。 柳恋花容,女为士容,缘以思伯,有女首疾。王之北兮,倩姿萦萦。花影随行,烛光日影。 日影烛光,伊人之窗。春浪秋波,戏水鸳鸯。野生嫩芽,群鹿之王。衽席之上,哪有二床。” 文娘娘说完,咯咯地笑着端起杯来说:“我也自罚一盏。” 听完文娘娘的诗,西施笑眯眯地双手端起酒杯说:“我也自罚一杯。”说完就喝了。 宣娘娘问:“妹子,你自罚得什么呀?得有个说法。” “哎,妹子自罚的多了,如若王后的寿诞变个法儿办,也许王后就不会得病,玉容也不会……”西施边叹息边说。 “可不许这样说。妹子,王后和玉容,那是她们自己的事,与寿诞办得如何,没有关系。”宣娘娘认真地说:“以后不许提了。来姐四个继续玩。” 二 “四宫”娘娘一直玩到张灯时分才罢兴,各自回宫。西施与移光离开玉姝宫不远,见玉翠挑着灯笼追上来。移光接过灯笼,谢过玉翠,见玉翠并没有转身走的意思,西施说:“玉翠回吧,我与移光一会就到了。” “玉阳娘娘。”玉翠收起脸上的笑容又说:“娘娘,奴家是个心直口快的人,知道娘娘原本是农家出身,这心里的胆就更壮了些,话就多了。” 西施笑一笑,“是呀,我本是个山里女娃,论年龄,玉翠可能比我还年长点呢。” 玉翠点点头说:“话没有说完,在心里憋着不舒服。我与玉容一起入宫,我俩极要好,她活着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起娘娘救她的事情。” 玉翠的声音很平静,然而对西施与移光来说却似刮来一阵狂风。 “她怎么说?”西施、移光几乎同时问。 “她说,娘娘是个善人,不仅救了她,还为她出宫想了主意。最后的结果,娘娘你早就知道了。娘娘绝对没有想到是,玉容的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离开**。他和另一个男乐手一直混在男装侍从中。至少在玉容出事前,这两个人仍在中宫里。” “啊!”听到此言,如同听到了一声晴空炸雷,西施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颤。 玉翠又继续说:“玉阳娘娘,你是个善美之人,这内宫里的许多事情说也说不清楚。玉容的事情看来牵连到娘娘你了,娘娘你一定要格外小心从事。好啦。”说到这里,玉翠拍拍衣服,轻吐一口气,又说:“我该回了,我家娘娘怕是等不及啦呢。” 玉翠回转身走了,撇下惊呆了的西施、移光。望望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宫,清楚地看到侍女、御医穿梭来往,夜幕中增添了更多的神秘。 “也许里面正在密谋着什么,也许明日从里面又要传出什么更惊人的消息”。这是西施与移光此时的共同感想。因为玉容把两个男人留在中宫的行为,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俩:这不单单是玉容一个人能做的事。玉容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和胆量,也不可能掩人耳目,把两个大活男人留在中宫,也就是说,她的作为得到了王后的许可,或者至少王后知道且默许了——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王后对玉容再好,也不敢容许玉容如此的放纵。那么这又是为什么呢?一个更可怕的猜测闪过西施的心头,而且事实使她不得不坚信自己的猜测。她想到王后送给自己和郑旦香囊,浑身打了个寒战,眼前显现出王后扭曲的面容。 “那么说玉容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被逼的。那么给玉容陪葬的,应该是……”移光说着看着西施,继续说:“玉容的誓言应验了。她已经掩饰不了变形的身体,她被王后发现了,王后将一腔怒火洒向了玉容。玉容便消失了,但是玉容的形象依然在王后的眼前晃动,她又将一腔怒火洒向了两个乐手。三人都死了,也同时带走了王后所有的欢乐,带走了寿诞庆典给她带来的生命的激情。王后又把一腔怒火洒向了自己,把自己折磨得痴呆了。再接下来她又将把怒火洒向哪里?”移光说完,与西施对视着,两人共同点点头。 “她会把怒火洒向玉阳宫,因为我们是始作俑者。”西施肯定地说。 这个答案,在两人心中是毫无疑问的,此时两人还不知道,她们用自己的智慧,准确推断出了中宫里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和将会发生的事情,为姐妹们有效地避开灾祸,做好了准备。 两人回到宫里,移光吩咐,西施不要离开玉阳宫,更不能去中宫,踏宫、驾风轮流昼夜看护宫门,驰原负责内宫的巡视,追月巡查全宫并负责内外联络,自己陪伴西施左右。移光吩咐完后,又去了玉秀宫,向旋波详细地说明了情况。姐妹们预感到有了异常,习惯性地不去追问,按照老大的吩咐去做事。整个玉阳宫严整而有序,静待中宫之变。 一日,婉晴来到玉阳宫,这些日子中宫里的事,忙坏了她。她先是帮太子料理玉容的丧事,现在又天天侍应生病的王后,好不容易得到一点空暇,便来探望西施。 婉晴来玉阳宫历来不避讳什么,姐妹们凑到一起说说笑笑,话题自然会涉及到王后的病和玉容的死。婉晴对玉容的死没有过多的言辞,只是说玉容死前一个多月里并不在王后身边。她对玉容丧事规格之高,也有些不满。说到王后的病,婉晴略带伤感,预感情况不好,说王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经常听到她嘟囔伍子胥的名字。婉晴还提到夏妃、淑妃经常到中宫去。西施叮嘱婉晴守在王后身边多多尽孝。说完话后,婉晴急匆匆地赶往中宫。 婉晴的话,更加坚定了西施与移光的猜测,同时伍子胥的名字让她们更加警觉起来。 三 几日后,王后薨逝。 王后弥留之际,单独召见了伍子胥。 大丧,由伍子胥亲自操办。 王后的近身侍女,全部饮鸩身亡。 在朝文武百官、内宫所有人员素衣素食四十九天。 本应该由文娘娘撰写的祭文,改由史官撰写。 中宫被无限期封闭。 责令拆除万寿帆。 责令拆除织锦房。 责令整肃男装之风。 偌大的内宫,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之中,人人自危,看不到走动的宫人。伍子胥的相令,很明显不单单是为了给王后办丧事。西施感到,伍子胥已经把矛头,冷森森地指向了自己,更令她忧心的是,王后单独召见伍子胥,究竟交代了些什么?几乎可以肯定,夫差不在都城,伍子胥肯定要做出不利于玉阳宫的事来。于是姐妹们更加谨慎,严守宫门,只有追月单独来往于各宫之间。 四 王后的大丧过后一百天,内宫里并没有发生任何不正常的事。原先凝重的气氛,一如这天气一样,由冬来到了春,变得有了生机。人们仿佛惊蛰过了一般,各个角落有了侍女、杂役的身影。 一天,玉儿来到玉阳宫,捧来文娘娘亲手做的兰花酥,并传文娘娘的话:“春暖乍寒,谨慎更衣。” 玉儿走后,西施琢磨着文娘娘的话,忽然婉晴来了。平时婉晴来玉阳宫,一般是只身一人,或带着腊梅、喜鹊中的一个,这次她身边除了腊梅,还有两个新面孔的宫女跟在后面。踏宫将两个宫女挡在外面,婉晴有些不高兴地带着腊梅进来,见到西施,说了说这段时间太子处理国政的事。从婉晴的口中,西施得知了夫差北去的情况。腊梅神秘地告诉西施,在织锦房被拆毁前,她冒着风险,分多次偷偷地搬到太**一架纺织车。 在主仆二人走后,西施埋怨踏宫不该阻拦婉晴的侍女,踏宫说,之所以拦住那俩侍女,是觉得她们身上没有亲和感,感觉怪怪的。移光赞同踏宫的做法。 婉晴回到宫中,正在为踏宫阻拦自己的随从感到不爽,腊梅看出婉晴的心思,便说:“主子,不怪踏宫那样做,奴家也觉得新来的几个宫女有些怪。” “噢,怎么怪?”婉晴问。 “干事笨手笨脚不说,还总是心不在焉,总觉得不亲近。”腊梅回答。 “还有呀。”喜鹊瞪大眼睛插话:“她们用得梳子,也不一样,两面都是把,又长又重,平时还插在头顶上。”说完手背捂住嘴,两只大眼睛咣当咣当的晃。 “是吗?新来的有多少人这样?”婉晴又问。 “说不清楚,其他宫里也有,只是听说派去玉阳宫的,都被移光挡了回去,一个也没留呢,好奇怪哦。”喜鹊说。 “是这样啊。那以后去玉阳宫,就不要带她们。”婉晴说。 “今天去,本就没让她们跟着,只是她们说要熟悉一下路,就带着了。”腊梅说。 “腊梅,今后你多留意一下这些人。”婉晴叮嘱到。 当天腊梅就悄悄地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移光。 太子回宫后,婉晴把这件事情说给他,太子听后沉思了一会说:“**里五年以上的宫人,按母后的懿旨大多出宫去了,新入宫的,均是由内务府从民间精心挑选的。她们做事自然生疏,熟悉后就好了。”婉晴还是不放心,太子答应她,着内务府细查一下。 太子哪里知道,最近入宫的十几名宫女,正是伍子胥精心挑选的女刺客,入宫的目的就是刺杀西施。由于玉阳宫防范严密,她们无从下手,只好潜伏在侍女之中寻找时机。 原来,王后生前单独召见伍子胥,给了他一道密旨:在她死后,清除西施。王后担心的是,在她死后,那个“玉阳宫的”就会登上王后的宝座。她对美貌无双又几乎无所不能的西施感到惧怕,担心夫差会被西施牢牢地钳制,更担心一旦西施生下王子,太子的宝座就难以维继。她想除掉西施还有个原因,就是她的自私与狭隘在作祟,她认为,如果不是西施把寿诞操办成这样,中宫便不会有男装之风,就不会将男乐手留在中宫,玉容也就不会偷偷地做出让自己愤怒的事,以致留下了令人难以启齿的、彻骨的心痛。这种心痛,使她已经开始年轻的心,倏然衰老,使她不愿继续留在世上。正如西施、移光所料,她把一腔的怒火,最终洒向了西施。 伍子胥对夫差纳美,本来就极为抵触,尤其是越国贡献的美女。见西施的美貌足以迷倒世上所有的男人,伍子胥的担心加重了,又听说西施做事能力非同一般,他就更担心夫差为其所控,一直在找机会清除西施。夫差北去给他提供了绝佳的机会,但是他无法进入**,也抓不到西施任何把柄。王后的密旨,正合他的心意,他一边料理王后的丧事,一面开始谋划,琢磨了好长时间,他觉得清除西施的唯一办法就是行刺。伍子胥是策划谋杀的高手,当年就是他招揽了大英雄专诸,刺杀了吴王僚,把阖闾推上了王位。又是他找来了大义士要离,刺杀了王僚之子庆忌。 如何行刺西施,让伍子胥着实犯了难,一是因为进入**行刺,不仅难度大,而且搞不好会引火烧身;二是早已经闻知西施身边的女侠,个个身怀绝技,非同常人。伍子胥思量了许多方案,都感到不稳妥,一一放弃。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内务府呈报的**选宫女的奏简,心中一亮,禁不住大喜,于是急令私徒,精心挑选了十多位江湖女子,经过短暂的训练,冒充被选中的民间女子,进了**。这样做来,真得是神不知鬼不觉,又能近距离的接近西施,从而避开与西施身边的侠女交锋,行刺成功的可能性极大,即使是失败了,自己也好开脱。 女刺客进入了**,没想到却进不了玉阳宫,就只好分布在西施可能去的王妃宫里,等待西施的出现。伍子胥时刻提着心,在玉月宫里的线人每日都会传来消息,无奈的是,玉阳宫防备严密,刺客们毫无下手的机会。伍子胥见到夫差一份份的捷报,知道夫差不久就会回师,便下了死令:引西施离开玉阳宫,不惜代价,一举刺杀成功! 五 一天,一个宫女来到玉阳宫外,对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宫女说:“太子妃病重,天天念叨西施娘娘,又怕娘娘担心,不让人传报。”说话的宫女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听到话的宫女,不敢隐瞒,就禀告了踏宫。踏宫也不好隐瞒,就告诉了西施,西施一听就急了,抓起一件罩衣边走边披在身上。巧得是此时移光与追月一起去了玉秀宫。踏宫、驾风、驰原拦住西施说什么也不让她出门,西施这下火了:“你们不敢去,就别拦着我!”说完就硬往外走。无奈之下,踏宫吩咐驰原赶紧去玉秀宫找移光和追月,自己和驾风带着兵刃,随西施同往。 移光与追月找旋波商议的,就是近来内宫频繁出现的,行踪诡秘的陌生宫女的事情,尤其是腊梅说的怪现象。旋波肯定的说这些人不是宫女,一定是冲着西施来的,她们进不了玉阳宫,就要想别的办法,至于说她们究竟想干什么还说不清楚,不过肯定不怀好意。于是三人商议,分头秘密跟踪,彻底查出来这些人的底细,这期间一定不能让西施随便出门。商议完,移光和追月就往回走,走不多远,就见驰原呼呼地迎面跑来,没有站定就喊:“大姐、三姐,姐姐她,她去了东宫,婉晴病了。”听到此话,移光、追月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拔腿就向东宫奔去。 与此同时,王宫大殿里,太子正忙着阅览奏简。为了不让父王分心,打赢对齐国的一战,太子咬牙忍悲,顶着巨大的压力,没有将王后得病的过程及病亡的消息禀告夫差。王后的丧事由“相父”伍子胥操办,也合乎情理,太子不便多问。如今母后薨逝已久,父王又捷报频传,太子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 太子专心批阅奏章,没有觉察到台阶下面伍子胥的局促不安。伍子胥心里正在矛盾着:“今日行刺西施,先不论成败,是不是应该提前告知这位果敢睿智的太子呢?不禀告吧,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将来被太子知道了,就犯了欺君、蒙骗太子的双重大罪,到时连一个替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太子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告诉了他即使得不到他的支持,也不至于得罪太子,不过要晚一会告诉他,到时目的已经达到,太子想阻止也来不及。”伍子胥拿准了主意。 西施在前,踏宫、驾风紧紧跟在后面,急匆匆地来到太子的宫殿。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来时的路边树林中,有几双窥视的眼睛盯着她们。 来到宫里,西施没有等门人通报,就进了宫门,径直向婉晴的寝宫走去。婉晴听到通报声,急忙走到正堂迎接,两人见面,西施拉住婉晴的胳膊急切地问:“病在哪里?怎么就下床了呢?” “什么病啊?”婉晴诧异的问。 “不是说你的病了吗?”西施此时才感到情况不对。 “谁传报的?”婉晴脸上没了笑容。 “你宫里的人。”西施急促的说, “啊。”婉晴顿时紧张起来,对着门外厉声喝到:“是谁?都给我站出来。” 话音刚落,从门外跃进来六个宫女,她们头上都插着长长的梳子。进门后六女一字排开,从头上抽下梳子来,这哪里是梳子,而是伪装的短剑,只见其中一人猛抖手袖,一只袖镖直奔西施胸口,已有心理准备的婉晴抢前一步,袖镖扎在婉晴的肩头。此时踏宫、驾风二人已经挺着兵刃冲了上去。 婉晴捂着伤口,倚在西施身上,“都怪我没有早发觉她们。” “姐姐快离开这里。”踏宫、驾风二人既要护着身后的西施,又要一对三格斗,自然占了下风。就在这危急时刻,移光、追月、驰原出现在门口,赤手空拳地扑向刺客,踏宫、驾风精神为之一震,使开宝钩,顷刻之间,六名刺客都被解决了,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就在此时,太子带着四名贴身内卫手持利刃,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太子看到婉晴斜躺在西施身上,肩头插着飞镖,手中的纯均宝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扑到婉晴身边,单腿点地叫着婉晴的名字。 婉晴勉强笑笑说:“她们是冲姐姐来的,保护好姐姐。” “来人,速传御医。”太子憋得脸色泛红。他抱起婉晴进了寝室,将婉晴放到床榻上,转身向西施施礼,“娘娘受惊了。”接着对门外卫士喊:“速速清查所有入宫的宫女,情况异常者、来历不明者、暗藏利器者,不必细究,立即诛杀。此事任何人不得外露。”在随后的清查中,虽然将全部刺客清除了,同时也伤害了许多无辜,震怒中的太子,忘记留下一个活口,以至于后来又发生了本来可以避免的事情。 太子何以此时赶到的呢? 王宫大殿里,思虑成熟的伍子胥,估计内宫此时已经得手了,终于把行刺西施的事情说了出来,太子听后拍案而起,冲门外就走。伍子胥拦在太子面前,“太子何去?” “救娘娘与太子妃。”太子瞪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太子难道弃王后的密旨与国运不顾吗?”伍子胥高声说。 太子盯着伍子胥的眼睛,严厉地说:“王后密旨何在?无端刺杀西施娘娘,株连太子妃,行的是小人之举,本太子何以向父王交待?向群臣交代?向国人交代?何以面对太子妃哥哥的在天之灵?此举分明是陷我于不义、不孝;无辜谋杀良家后妃,是陷我于不仁。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何以立国?”太子说完,闪过伍子胥就走。 伍子胥仍在身后喊:“太子莫忘了‘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啊!” 太子立足,转回身来,双目炯炯,语音凝重,“我尊敬的相国大人,一个纤纤弱女何以灭国?治理国家靠的是恩德礼义,不是杀戮!”说完忽地转身而出。 伍子胥用恳求的声音说:“太子,不要被妖媚迷惑啊!” 太子驻足,没有转身,面色冷峻的说:“相国老了。”撂下这句话,直奔东宫而来。 御医来到,拔出婉晴身上的飞镖,清理伤口敷药后,来到外面,低声对太子说,太子妃中的是毒镖,是一种慢性毒,不易清除。见御医无可奈何的表情,太子勃然大怒,指着御医的鼻子,“你若是医治不好,我诛你九族!” 御医颤抖着趴在地上,“太子,此毒为江湖人独用,无色无味,人称‘夺命散’,进入人体后,慢慢地由肌肤,渗透到骨髓,再由骨髓生出毒血来,无药可治,就是扁鹊在恐也犯难啊,太子!” “那你给我说,你能做什么?”太子双目发红恨恨地说。 “也只有先服药,控制毒药的扩散,望太子再谋良医。”御医哭诉。 “太子。”西施轻声地喊着太子。 太子来见西施,西施急促地说:“太子,移光妹子在她师傅那里,听说过此毒,也许她的师傅有此毒的解药。” 太子向移光抱拳施礼,“求妹妹救救太子妃。” 方才当移光听到御医说到“夺命散”时,想到要义曾经说起过,还说此毒药太歹毒,因此他请江湖人士配制出了解药。移光就悄声告诉了西施。看到太子恳切的目光,又看到病榻上的婉晴和欲哭无泪的西施,移光对太子说:“这样吧,内宫里还正乱着,就让追月妹妹出宫去寻师傅。” 太子闻听,立即差人做好出宫准备,移光让驰原回宫里,准备好出行的东西,与追月一起去,又把追月拉到一边叮嘱:“速去找三哥,他有解药,一定快去快回。婉晴对姐姐来说比生命还重要。”追月点头,开始整备行装。 一会儿驰原回来,移光亲自检点所带的物品,然后又亲自挑拣太子送来的王宫卫士的行装。追月与驰原换好装,两匹御马早等在院中。太子双手将两面大王玉符,捧给她二人,眼里噙着泪说:“拜托二位妹妹了。” 追月、驰原向太子行过谢礼,追月安慰婉晴,“婉晴,一定要等我们回来。” 婉晴含笑点点头。 追月又走到西施身边,用眼睛询问西施:“还有什么事?” 西施从身上取出一个小木梳,递到追月手中,紧紧地握了握。追月会意地点点头,转身喊了一声驰原,出门上了马。踏宫与驾风追出来,踏宫拉住驰原的手说:“小妹,姐姐平日里呵斥你那都是闹,姐姐真的为你担心,路上一定紧跟三姐,寸步不能离开。”驰原咬着嘴唇点点头。 驾风递上一个小包袱,“小六,里面有肉脯,别饿着。” 驰原接过包袱,眼里含着泪说:“五姐,别忘了替我喂喂小猫,它只爱吃小活鱼,也别撑着它,啊。”随后两人打马如飞,出了王宫,过了石门关,绕过吴山,沿着驰道,直奔越国都城而去。 六 追月与驰原马不停蹄的到了会稽城,从文相国那里得知,范蠡率领专成、要义南征未归,文种有范蠡呈送的军报,能知道范蠡大军的大体方位。二人立即上马,向南奔去。 非止一日,追月、驰原已经出了越境,两座大山立在前面,山间只有一条道可以通过,两个自小就出入山林的女子,自然知道其中可能存在的危险,但是没有人说话,只有两匹骏马,八蹄腾空,冲进山谷,两人身上的罩衣迎风飘摆,“啪啪”作响。 在山谷中行不多远,果然前方路中间出现一群手持兵器的人,将道路堵塞。追月、驰原勒住马头,定睛观瞧。人群前面立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端坐着一条黑大汉,身着黑衣,马背上横着一条长杆门板大刀。黑大汉在马上哈哈大笑,笑声震动山谷,而后听到他雷鸣般地吼:“二人,把财物留、留下,然后下马,由小的们牵着上、上、上山,然后剥洗干净,然后再剖、剖腹取心,然后就孝敬了本熊大王啦,哈哈。不过,看、看你们面嫩,心肝定是脆得很。”说完又是一阵狂笑。 追月与驰原并排立在马上,好个追月,只见她秀目微闭,捋了捋额前被风吹乱了的发梢,慢慢抬手伸向背后,从肩背处抽出湛卢长剑,猛然间帯缰绦,磕马镫,“嗖”的一声奔大汉而去。追月的剑,比一般的剑长出一尺多,她的剑术很独到,讲究实用,招招致命,无人可敌。大汉还在狂笑,没想到追月已经到了身前,急忙丢掉大刀,抽出短剑接招,口中不由地喊了声:“好厉害!” 追月使开长剑,上刺喉,下劈胸,前后不离脖颈,左右瞄着两肋,把个大汉忙活的,只能频频招架,一会汗便下来了,他将马一兜,闪到一旁,瞪着豹子似地大眼睛,喘着粗气,禁不住说:“哎呀,好、好厉害!”说完盯着俊美的追月发呆,口中不由得“咦”了一声。恰在此时,驰原瞅准机会,猛甩手发出石子,正中大汉的腮帮,大汉方用手捂,驰原的另一块石子飞来,正中大汉握剑的手背,手中宝剑“当”的一声落地。追月见驰原得手,招呼一声:“驰原。”一手带缰,一手舞剑,双腿夹镫,冲人群而去。驰原紧跟其后,把铜鞭舞的声声作响,上护身,下护马,沾着死,挨上亡。 人群被两人冲得东倒西歪,闪开一条通道,在人们呆傻的目光中,二人绝尘而去。 追月与驰原,翻山越岭,穿密林,渡河溪,顶风雨,斗劫匪,一路上马不停蹄,几经打听,终于找到了范蠡。此时范蠡筹划的南城,基本建好了。见到两个好似从天而降、一身尘埃、满脸疲惫的妹妹,范蠡的心猛地收紧,没等二人开口,范蠡先问:“婉玉呢?” 追月顾不上极度的疲惫,短暂地说明了来意,范蠡听后心情才松弛下来。有关吴国太子和婉晴的事,范蠡兄弟三人从北侠甘善口中听说过。要义接过毒镖看看,闻了闻,转身寻解药去了。范蠡、专成又细细询问了宫里的情况,追月把话说得既周细又平静,让人听了安心。追月说完话后,把木梳交给范蠡,轻声说:“姐姐日日梳妆,期迎亲人。”追月轻轻的这十个字,搅起了范蠡心中万般的离愁。他记得分别的那日清晨,西施说的最后一句话:“莫忘记,明日我将为谁梳妆,又为谁歌舞,路途上谁为我遮蔽风雨!”他的心仿佛又在滴血,他默默地忍耐着,同时他感到季菀正用忌恨的目光盯着自己,此时的季菀是那么的令人生厌。范蠡让追月详细地画出玉阳宫的方位构造、门与路的情况。 过了一会要义回来,手里拿着两份解药,一份粉状的,一份液体的。追月自己揣起一份,把另一份交给驰原,拍拍身就要出门。范蠡急忙拦住,让两人休息一夜。 夜里,季菀来见追月,详细地问了宫里的情况,特别问了西施的情况,追月婉转、巧妙地回应了她的问话。 第二天,追月、驰原精神饱满地向范蠡等人告别,范蠡交给追月几样东西,追月递给驰原,驰原收起来。专成拿出他行走江湖时用的腰牌,告诉追月:熊大王是他的江湖兄弟,见到腰牌,就会听从号令。要义派了几名卫士,护送二人离开南城,一直送到会稽城。二人沿着驰道,一日之内回到吴国,太子的人早在石门关外等候。 解药送到东宫,给婉晴敷上,此时婉晴的整只胳膊,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呼吸已经不是那么有力了,人处在昏迷状态。这几日,西施一直守在婉晴的身边,流泪坐在病榻边,默默地为婉晴祷告。婉晴身上泛起的红斑紫斑,一块块就像生在自己身上,看着婉晴原本红嫩的脸庞,渐渐失去光泽,红唇泛白,西施心中一遍遍念叨:“婉晴挺住,始祖娘娘会保佑你的。” 解药敷过后,又服用御医的药,第二天婉晴苏醒过来,面部有了血色,几日来笼罩在东宫中低沉肃穆的气氛,被一派喜气取代了。太子的脸上有了笑容,劝说西施娘娘回宫,西施抽口气回到玉阳宫。回来后急忙喊来追月、驰原。 追月粗略地讲述了范蠡等人的情况,然后让驰原拿来范蠡让捎来的东西。追月拿起绛紫色的纱绢说:“大哥说,姐妹们外出时,系上紫纱为暗示,以应不备。”又拿起一只小葫芦说:“这是大哥为姐姐的病专门配制的药。”说完把两样东西一并交给移光,又拿起一样东西,拆开包裹,递给西施,是一把精美的油布伞,伞柄上刻着“蠡玉挡雨”两个字。西施捧着伞,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得红润。 “姐,你说为什么,季菀公主也在军中,她还问你呢。”一直没有说话的驰原,开口说。 追月白了她一眼,驰原眨巴着眼,吞吞吐吐地又说:“我是说,是说,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就像她会跟着大哥哥南征呢。” “还在瞎说。”追月呵斥驰原一句。 “本来嘛。”驰原嘟囔着。 “这有什么呀,大哥远征,想必勾践大王不放心,派季菀作监军呢。”西施握着伞平静地说:“你说对吧,移光?” 移光没有立即回答,先叹口气,意味深长地说:“哥哥劳师远征,既要征战又要安民,这准是他辅佐大王的方略。全越国人都在忍辱负重,包括姐姐和我们。” 姐妹们听完移光的话,默默点头。驰原为方才自己的轻言感到不安,把脸扭向一边,看到驾风便说:“五姐,我怎么没有见到我的小猫呢?” 驾风翻翻眼珠,吐了一下舌头,扭过脸去不吱声。 “怎么了?你把它给饿死了?”驰原瞪着眼睛站起身来,双手推着驾风的后背:“噷,你赔我!” “六妹,也怪你,你五姐是干那种活的人吗?”移光说:“这一点她还不如你四姐呢。要不是姐姐为你想着喂,别说一只猫,就是十只八只,准饿跑了。呶,在厢房里的笼子里呢。” 晚上,西施从梳妆盒里取出蠡玉,和伞一起放在枕边,反复地回想着驰原无心的话,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七 婉晴的伤病痊愈了,太子清查内宫也结束了,行刺造成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下来。太子顾及到伍子胥的威望与功劳,更何况他是出于公心,于是下决心将此事隐瞒起来,不过内心深处着实不爽,遂与伍子胥的关系产生了间隙,但是他更明白,吴国当前最最重要的是,君臣一心,确保安宁。 移光姐妹们,也在暗中细细查访,没有发现新的异常,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各宫的娘娘又相互走动起来。与以往不同的是,西施每次出宫,陪同的妹妹都暗藏利器,大多时由移光陪着。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忽然被封闭的中宫里,出现了怪异的事:每当午夜时分,中宫里就会出现幽暗的光亮。几天后,光亮处发出了瘆人的呜呜的吼鸣声,声音拉得很长,犀利凄惨。又过了几天,吼鸣声变成了拖着长音的人语:“我—是—王—后—显—灵,我—要—抓—住—后—宫—里—的—妖—精,是—她—害—死—了—我—和—玉—容。呜——呜——”随后便是一片响亮的敲打物件的声音。 中宫这一诡异的事情,吓坏了宫人们,每到了夜晚,都紧闭宫门,没有人敢走动了。事件传到太子那里,太子带人在午夜时,进了中宫,藏在暗处,果然看到母后仪态整肃地出现了,身边还跟着玉容和另一个侍女。母后拖着长音,重复着每夜相同的话。自此过后,太子真的以为母后显灵了,便请御用巫师在中宫里摆香案,敬奉祭拜。 玉阳宫的姐妹们对这灵异的事件,同样感到十分困惑。西施闻知中宫里的夜话,困惑中预感到这是冲自己来的,心中猜想:“难道伍子胥行刺未成,王后的阴魂真得来纠缠自己了。”此时西施已经从婉晴的口中,粗略地知道了整个行刺事件的原委,她推测,王后临终时单独召见伍子胥,必然授意了他。这样猜想,西施的心中又埋上一层阴影。 中宫里的灵异事件闹了几天后,在宫人之间便纷纷传言:王后显灵,诅咒的就是玉阳宫的娘娘。连太子对婉晴也这样说。西施又一次陷入了苦闷之中,身心受到了极大的折磨,思来想去,毫无良策,更不愿把自己的忧心告诉妹妹们,心中自问:“难道这真的是神的话吗?” 迷惑中的西施来到玉兰宫。文娘娘和宣娘娘对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件,怀着了静观其变的心态,对行刺事件和太子妃的受伤,也有所耳闻,却从不去探究。今日西施来了,文娘娘早已猜透了西施的心思,没等说上几句话,就直接问西施:“妹妹敬奉神鬼吗?” “是啊,人怎能不敬奉神鬼呢!”西施应到。 “是啊,你说得对。按理说,都应该听从神鬼的话。不过,中宫里鬼的话能听吗?”文娘娘又说。 西施不知怎样回答。 “鬼说得是真话吗?”文娘娘又问。 西施摇摇头,“当然不是。” “既然神鬼说的不是真话,为什么要听从它的鬼话呢?!” 问听此言,西施茅塞顿开,愁眉舒展,“是呀,对这种说假话的鬼,还有必要敬奉吗!” 移光的姐妹们,对发生的灵异事件,一开始就在暗中探访,听到宫人的传言,追月敏捷地感到,这是解开谜团的重要线索,于是她逐步地探听到,传言的起端,是玉月宫。追月预感到了一个尚不能确定的阴谋。她下决心到中宫里去探个究竟。在与移光商议后,追月带着踏宫、驾风夜入中宫,移光与驰原留在宫里保护西施。事前,移光把此举告诉了旋波,旋波赞同,并想代替追月亲自去中宫,被移光劝止,郑旦的安危只有靠旋波一人,她怎么能随意离开! 入夜后,追月、踏宫、驾风三人悄悄潜入中宫,挨到子夜时分,果然看到王后寝室里出现了三个人影,其中一人点燃了接近地面的几盏灯,灯光幽暗看不清人脸,隐约看到一个人身着王后服,另一个人身着玉容常穿的服饰,走到寝室中央,开始作法。折腾了约有半个时辰,“王后”和“玉容”忽地消失了,方才点灯的人戴上了面具,在暗淡的烛光中,能看到一张湛蓝色的脸,铜铃般的眼睛凸起,还闪着亮光,一条长舌,从口边一直垂到胸前,并起双脚蹦跳。看到这番模样,追月三人,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戴面具的怪物,手里握着木棒,噼噼啪啪乱打一阵,之后,卸下面具。追月看得清楚,示意踏宫、驾风二人,一起从暗处跃出来,三人围定了卸下面具者,追月定睛瞧,是玉梅宫的“小鸟宫女”。 “小鸟宫女”被突然出现的三人吓得哭了,认出追月后才定下神来,追月温柔和善的问话,使她讲出了事情的缘由。原来,刚才的“王后”和“玉容”是玉玥和玉玫装扮的,为什么来中宫搞这一套,“小鸟”并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她,当初她因为偷着到玉阳宫学习织锦术,遭到了淑妃的无情责罚,被安排干最脏最累的活,这次就让她来装神弄鬼。踏宫问她是怎样进来的,她领着三人来到王后寝室的侧室,拖开一个长案,掀开下面的毡毯,露出一块木板,掀开木板,下面有一个洞,四个人举着灯,沿台阶走到洞底,里面十分宽敞,分布着大大小小好几个房间,装点豪华,一个最大的房间内还有床帐,追月在床榻上发现了一个,玉容吹奏的那种圆滚滚乐器。出了房间,沿着长廊一直走,不一会,登上台阶,推开头顶的木板,便出了洞,眼前是一片竹林。 出洞后,追月思考一会,让“小鸟”领着踏宫进玉梅宫,探听个究竟。“小鸟”答应了,追月又叮嘱踏宫,进去后,只准探听消息,不准乱为。踏宫将“小鸟”的面具揣在身上,跟着她进宫去了。 到了宫里,“小鸟”怯生生地指了指淑妃寝室的方位,就赶紧回到自己的住处。踏宫悄悄的来到寝室外面,靠近窗口,听到里面传来嗤嗤的笑声,借着风吹开窗帘的缝隙,踏宫看清楚了,里面的人是夏妃和淑妃。 听到夏妃说:“淑妃妹子,我看到时候了,你我苦心安排的这一切该收场了。” 淑妃说:“这是那个西施自找的,谁让她惹恼了王后呢!” 夏妃:“王后?哼,王后更歹毒,我一直怀疑,你、我的王子,就是她害死的。” 淑妃:“不管怎样,王后死了,我俩失去了唯一的靠山,那个西施真的当上王后,我俩就会像王后说的那样‘死也找不到地’。” 夏妃:“那是王后故意说给咱俩听的。我就是看不惯她一进来就住进玉阳宫,硬生生地夺了咱们的宠爱,要是没有她,大王能不理咱们吗!” 淑妃:“是啊,说不定还能再生个王子呢。” 夏妃:“先咒死她,再对付那个郑旦。” 淑妃担心地说:“会不会被人发现?” 夏妃自信地说:“不会,太子都相信了,我们利用王后显灵的假象,逐步由浅到深,使人都相信,这是王后在清算她的遗恨,直到把她咒死,也没有人怀疑,即使有点风吹草动,我们手里还有王后的亲笔遗旨呢。” 淑妃:“唉,也太可惜了,如果当时行刺成功了,何苦要费我们的事?” 夏妃:“哼,一群笨猪,差点把我牵连进去。玉玥是他们的头,几乎天天都在我宫里商议事情。不说这些也罢,明天就让玉玥去请巫医来,还是在中宫作巫蛊术,不出七日,就会要了她的命。” 淑妃:“玉玥如何做了她们的头?” 夏妃:“这个不清楚,她自己从不说。” 淑妃:“噢。那么晚上还让她们三人去中宫吗?” 夏妃:“不必了。对了,你那个下人怎么还没回来?这样,我先回宫去,和玉玥商议明天的事,你把下人招来,问问情况。” 夏妃出来向自己宫里走,追月已经看到,她仔细叮嘱驾风,翻入玉月宫,只准探听消息,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做,驾风应着跟了去。 “小鸟”被叫进淑妃的寝室,淑妃问问情况,又问她为何回来晚了。“小鸟”吓得浑身哆嗦,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淑妃猛拍床沿,吓得她说开了实话:“奴家后来,让玉阳宫里的人给抓住了……” 踏宫听“小鸟”讲出实情,急忙戴上面具,闪身进门来,站在“小鸟”背后,拍拍她的肩头。“小鸟”正在打着寒战说话,回头一看,看到了自己带过的恐怖的面具,吓得顿时没了气,瘫在地上。踏宫“呜”地发出一声怪叫,朝淑妃扑去,淑妃“哎呀”一声,倒在床上昏厥过去。踏宫扭头见玉玫正朝这里走,便纵身出门,轻盈地越出宫墙,来到追月这里,急匆匆地说了遇到的事。追月听后,转身跃入玉梅宫,潜到寝室窗下,撩起窗帘,看到玉玫搀扶着淑妃坐在床边,一声声呼叫:“娘娘醒醒……”淑妃头发散乱,目光呆滞,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又盯着玉玫含糊地说:“是你,是你,鬼来了,鬼来了。”说完又哈哈地笑,然后又指着地上躺着的“小鸟”说:“妖精死了,妖精死了。”接着盯着烛灯看,含糊不清的说:“我的王子呢?他来了,来了。”见此情景,追月断定,淑妃被吓疯了,“小鸟”有可能被吓死了。 驾风翻入玉月宫跟随夏妃来到她的寝室,伏在寝室外,听到她正在吩咐玉玥:“明日就以我生病为由,出宫请巫师来,事先准备好该用的物件,明天夜里,仍然从暗道进入中宫,让巫师施巫蛊之术。” “怕是来不及。”玉玥说:“怎么也得准备齐整了,五月五祭巫术,后天正是日子。这期间不能露出一丝破绽来,玉阳宫里的人,个个神通广大,再不能出问题了。” “迟一两日也不要紧,但是巫师明日必须来到。不过那个巫婆。敢不敢做?” “哼哼。”玉玥冷笑了两声,“给她那么多的宝物,她一定会来,来到宫里,就由不得她了。完事后,也由不得她。” “噢,就这样把。另外事到关头,也不要随便去玉梅宫了。反正能做的,淑妃都做了,瞧她那点胆,我还真怕她露出什么风去,今后对她也要戒备。” 玉玥点头称是,然后熄灯。 驾风回来,与追月、踏宫一起回到玉阳宫,三人把掌握的情况说了一遍。移光沉思一会,当即吩咐:“踏宫、驾风,你两个立即回到玉梅宫轮流监看,看有没有人去玉月宫。追月,明天你去玉秀宫替换旋波,让旋波改装跟踪玉玥。驰原明日潜入中宫,监看巫师,随时送回消息来。” 移光吩咐完,踏宫、驾风立即出去了,追月追上叮嘱说:“留意一下‘小鸟’的情况”。 追月回来后,对移光说:“找合适的机会,还要和婉晴说明白。” 移光点头,“我有这个打算,天明后我就去。对夏妃、淑妃,我们姐妹不能做得过火,只能掌握情况,报知太子。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全力保护好姐姐。” 追月点头,又说:“这件事还告诉姐姐不?” 移光想了想,说:“先不要告诉她,以免搅乱了我们,这种事,她是下不了狠心的。” 八 第二天,玉玥果然请来了一个巫婆,巫婆还带着一个小童子。旋波施展她出色的易容跟踪术,一直跟着玉玥,甚至大白天进出玉梅宫,也不会被人察觉。 踏宫回来对移光说,见到玉玫去了玉月宫,至今没有回来。移光听后一惊,让她接应旋波,查探玉玫在玉月宫了干什么,让驾风悄悄近距离接近淑妃,探看淑妃有什么变化。这时,移光已经把所掌握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婉晴,婉晴身体还在恢复期,不然她也会加入进来。 第三天,旋波回来述说见到的情景:玉玥出宫后先去了伍子胥相府,然后再找来了巫婆,回到宫里,玉玥,对巫婆连唬带吓的说出要干的事,巫婆不敢做,玉玥用宝剑的威逼她,巫婆还是不敢,玉玥当着她的面,一剑插进童子的喉咙,接着跨前一步,挥剑砍下了道童的首级。巫婆被吓死过去,醒后就答应了,今夜就进入中宫实施巫蛊之术。另外,旋波还告诉移光,她看到玉玫到了玉月宫,对夏妃说,不知什么原因淑妃得了疯病,夏妃和玉玥听后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夏妃就满不在乎地说,是淑妃自己胆小造成的。玉玫气愤地与她争执起来,说如果不是夏妃手段毒辣,谋害他人,淑妃也不会这样,在这样下去,她就要告知太子。最后玉玥把玉玫引出去,趁她不在意,将她杀害了。 对玉玥的残忍无情,移光气得直咬牙,心里发狠:“新账老账一起算!”对旋波说:“到了合适的机会,你告诉那个玉玥,让她选个她认为最合适的地点,我要会会她。” 旋波微闭凤目,冷冷地说:“好吧,就把她留给你了。看来她是伍子胥的人。”想了一下又说:“不过下一步要安排好,巫婆使开了巫术是会伤到姐姐的。” “嗯,我已经叮嘱了驰原,既不能让巫师得逞,又不能事先就阻止了她,否则就抓不到把柄了。”移光说。 “那好,我跟着巫师进宫去,也好给六妹当个帮手。”旋波说。 旋波话音刚落,驾风急急火火地回来,进门就说:“老大,‘小鸟宫女’没有死。” 移光听后一惊,“怎么?说细了。” “当时我看到‘小鸟’被扔在一个冷屋子里,没人管,过了一天一夜,她醒过来。玉玫走后淑妃身边没人照看,寝室里摔打得凌乱不堪,‘小鸟’就来到淑妃身边照顾她。”驾风说完,问:“怎么办?老大,是不是得灭口?” 移光迟疑一下,摇摇头,“我们不是玉玥。看紧她,只要她出宫,就把她拿来。对了,你回来时踏宫在那里盯着吧?” “是。” “回去给踏宫说,‘小鸟’够可怜的,不要对她怎么样,她要是愿意,就来我们这里。淑妃已经成了废人,必要时帮帮她。” 驾风应了一声走了。 移光想了想,哄着西施去了郑旦那里。西施觉察到妹妹们都在警觉地忙什么,问移光,移光总是搪塞。到了玉秀宫,见追月在这里,就更奇怪了,当然她从追月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便问郑旦,郑旦满不在乎说:不必细问,这些妹妹做事有分寸、有道理。西施就安心的留在玉秀宫。移光一人离开,悄悄去了东宫见婉晴,把玉月宫、玉梅宫发生的事情,和夏妃将要做得巫蛊术,姐妹们采取的预防措施,合盘讲出来。婉晴听完煞是气愤,要移光好好保护西施,她把这件事当日就禀告太子。 当晚子时,巫婆在玉玥的陪同下,从暗道进入了中宫,在王后的寝室摆了一个长案,上面铺着八卦图,按玉阳宫的方位,在乾位立着摆了一个木盒,木盒上面,放着童子的首级。木盒里有一个用木头和稻草扎成的偶人,偶人身上穿着华贵的贵妃服,背上写着西施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木盒的前面摆上了一个铜制的香炉,旁边有七根铜针。巫婆点燃三支香,战战兢兢地对玉玥说:“待念完咒语,就朝她身上插一根针,明天再咒,插第二根,七天后,插完七根针,她的三魂七魄,便离体了,谁也无法挽救,几日后就死了。” 玉玥嗯了一声,冷冷地说:“那就开始吧。” 巫婆盘坐下来,正准备念咒语,躲在暗处的旋波和驰原看得清楚,驰原把大猫从窗口扔进屋里,大猫“喵”的一声叫,将盒子撞翻,砸倒了香炉,吓得巫婆跪下来,磕头不止。玉玥提着宝剑出门来,在院子里四处找寻,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又回到屋里。巫婆仍然趴在地上,玉玥喊她从新做,巫婆说,巫术遇到猫就不灵了,今夜做也无效。玉玥仍然让她摆好所有的物件,让巫婆燃香,念咒语,不插针,说是不能误了五月五。巫婆做完后,玉玥把她安置在暗道里,自己又到外面转了转,才回宫去了。 玉玥走后,驰原问旋波,是不是就此拿住巫婆?旋波想了想说,移光一定有了安排。就让驰原回去,把今晚的情况告诉移光。 第九章  一 当晚太子回宫后,婉晴详细地说了玉月宫和玉梅宫发生的事,太子听到后大为吃惊,“能有这样的事?竟敢把邪术带进宫来?”回想起近一段时间中宫里发生的离奇的事情,太子略有所悟,同时也感到事件的棘手。他想了一夜,最后拿准了主意。她告诉婉晴,明日他要亲自去中宫察看一番。 太子想得很周细:夏妃、淑妃都是父王的宠妃,即使做出了这样的事,也应该由父王处置,作为太子,只能是先把情况搞明白。他同时也在猜测,伍子胥与这件事的瓜葛,他后悔当初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的刺客,否则就可能搞清楚事件的缘由,避免更多的祸事。这件事情不慎重处理,伍子胥就会有更多的言辞,做些对自己对父王不利的事,毕竟他是王后生前见得最后一个人。母后是不是真给了伍子胥口谕,太子还是相信有,不然伍子胥不能有如此胆大的举动。这时太子想起一个人来:王孙骆。 王孙骆是夫差的弟弟,两人关系交厚,官拜行人之职,他的为人正直可信,做事敢为。这次回都城是来催运粮草的。利用王弟的特殊身份,查点**贵妃过分的作为,还是合乎情理的。同时,当他亲眼看到**出现的混乱后,他就能帮太子卸掉心头最大的包袱,太子相信叔父一定会,巧妙地把母后的病因和亡故消息,以及夏妃、淑妃的事告诉父王的。 天明后,太子召见了王孙骆,详细地叙说了王后从得病到亡故的过程,又说了**里发生的刺杀事件,接着谈到他了解的夏妃、淑妃的密谋。王孙骆听到这些事情,先是大惊,接着大怒,然后沉默了。他思索良久,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太子:不要继续追究伍子胥,伍子胥在国内有一定实力,在各国也有一定名声,在这个紧要关头,君臣不和是致命的;有关王后的事,他回到军中后,会透露给大王;**里的事不能不管,任其所为,尤其是把巫蛊之术带入王宫,律法不容。王孙骆决定与太子两人去**察看究竟。 两人只带了两个贴身内卫,进入了中宫,果然看到了陈设的巫蛊物件,在王后寝室的侧室,发现了没有遮掩的暗道,在暗道里把巫婆揪了出来,细细盘问,巫婆如实地把夏妃如何唆使,玉玥如何逼迫,自己如何所为,统统讲了出来。王孙骆听完,大喝一声:“妖巫乱言。”说罢手挥宝剑,将女巫杀死,与太子对视一眼,长叹一声,然后两人默默地沿着暗道,走出道口。 王孙骆环视周围自语:“何其神秘啊!”又问太子:“太子可知道此暗道?” 太子摇摇头,“此中宫乃先王阖闾在位时修建的,父王再没重新修缮过。” “我明白了。”王孙骆慨叹:“此宫,整个姑苏城,都是伍子胥与军师孙武谋划建成的。当初先王伐楚,越国趁机偷袭。先王回师救援入城,见城池丝毫未损,颇感奇怪,伍子胥才将城防的秘密一点一点的告诉先王。看来王兄并不知道此暗道的存在啊。想起当年,王兄身为太子时,你的母后就是伍子胥点选的啊。”王孙骆说完看着太子。 “那就是说母后——”没等太子说完,王孙骆举手示意太子不要说下去,自己却说:“就是说什么都不存在,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不要猜测。太子,在大王回来之前,把此暗道封闭,告诫知情人,不得乱言。” “就这样蒙蔽父王吗?”太子问。 “也只有如此。不过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向王兄透露点风声。就这样吧——王兄啊王兄——唉。好了太子,我还要去玉月宫、玉梅宫察访,太子还是回宫等候吧。”王孙骆说完带着两个侍卫来到玉月宫。 王孙骆直截了当的说明了来意,夏妃听后,一下就委靡了,对王孙骆所说的一切,根本不承认。当王孙骆诱骗她说,淑妃已经说出了事件的全过程时,夏妃将信将疑,沉思一会干脆把心一横,使出最后一招,她拿出了王后的亲笔遗诏。遗诏上说:夏妃、淑妃灭除西施,不可获罪。王孙骆仔细看过遗诏后,沉默一会,回应夏妃:内宫的事虽由王后做主,但是处置一个重妃,必先问明缘由,是非曲直得让大王信服。更何况把邪术引来**,这是宫廷律法所不容的。夏妃听到此,气哼哼地把头扭向一边,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孙骆气愤之极的话,“你们都让那个玉阳宫的妖精的色相给迷住了!” 王孙骆听罢,忽地声站起来,指着夏妃说:“你竟敢说出这种**之言,若不是看你身为王兄正妃,今日定将你拿住。我以行人之职下令:玉月宫里所有人员,均不得出宫门一步,所有入内杂役,均重新派遣,大小罪责等待大王归来再处置。”说完,王孙骆手里攥着遗诏,出了宫门,破例让两个侍卫守在宫门外,自己独自向玉梅宫走去。 王孙骆走后,夏妃一下泄了气,趴在案上哭泣起来,悲切地言语到:“大王,你为何宠信那个妖精。王后,你为何不自己处置那个妖精。玉玥,你,你是怎么做的事?怎么让他人知道得这样周细?” 玉玥紧咬着牙关,冷冷地看着夏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只猫。”。 王孙骆到了玉梅宫,看到淑妃疯癫的样子,哀叹一声,令人传御医看视。随后就出宫来,走向玉姝宫。出来后,又去了玉兰宫。这两宫的娘娘,都说不清楚巫蛊一事,不过从她们的话里,王孙骆明显地听出来,都在护着西施。出宫后,王孙骆看着手里的遗诏,自语:“夏妃呀夏妃,没有人愿意为你开脱,失道寡助,大势所趋,你就听天由命吧。若要活命,只有一人,去求求西施娘娘吧。” 二 王孙骆回到府里,把王后的遗诏烧掉了,隐去了这档事,然后把所了解到的其它情况告诉太子。并忠告太子:内宫的事再大,目前都是小事,小事得过且过,与国事相比,就是无有。 太子有了叔父的这一番言辞,心胸彻底释然了,他打心底里想:夏妃、淑妃遭此一劫,必然一蹶不振,内宫今后自然太平,父王就不必过于分心,这是做儿臣的应该分担的责任。他祷告内宫自此平安,更感激玉阳宫对婉晴的一番真情,他明白婉晴对西施的依赖。想到西施,就必然想到**里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可以说件件事都与西施有关,矛头都是指向她,这是为什么?更为奇怪的是,想陷害她的人,不仅没有伤害到她,反而都是自取其辱,是天意还是人心所向?得道多助恐怕是最合理的解释。不过,太子在对西施的姐妹们敬佩的同时,也增添了些许新思考。于是他故意借婉晴之口,把事件的处置过程,转告给西施。 其实到目前为止,西施一直蒙在鼓里,这件事情的全过程,她还真的不知晓,但是当婉晴说明事件的经过后,她还装着知道似的,让婉晴代为感谢太子。婉晴走后,西施就将移光姐妹一起叫进来,问了个仔仔细细。听完后,西施双手拍了一下腿,陷入沉思,她仔细地回忆大王出征后,内宫发生的一件件事,思考事件背后的原因,揣测事件平息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造成怎样的影响。伍子胥、王孙骆、太子、宣娘娘、文娘娘,会怎样看待自己与姐妹们。西施不得不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番,姐妹们处惊不乱、智勇超人的表现,必然引起了质疑,又如何应对这些质疑呢?她想到,眼前急着做的事,就是竭力平息事件引起的风波,不要让矛盾激化。于是她决定亲自去探望夏妃和淑妃。 淑妃在御医的诊治下,病情有了好转,情绪趋于稳定,只是尚未恢复理智,身边依然只有“小鸟”一人侍奉,容颜却整洁的多了。西施与淑妃并排坐在床沿上,西施拉着她的手,轻柔的安慰着,淑妃依旧是面无表情,西施就叮嘱“小鸟”,精心照看,有什么难处,就到玉阳宫来。 西施又要去玉月宫,被移光劝止,移光担心玉玥狗急跳墙。移光的担心是完全必要的。玉玥得知事件败露,自知末日来临,她是整个事件的谋划着和组织者,她面临两项抉择,一是等待死亡降临,二是逃出宫去,从此销声匿迹。但是训练有素的玉玥,却不甘心落得这样的结果,她还是想做出点成果来,再考虑自己的去留,她一心要寻机刺杀西施。在等待几日后,她决定铤而走险。 到了夜间,玉玥穿上夜行服,背插宝剑,就要跃出宫墙去,回头望见夏妃寝室的灯还亮着,一股心酸涌上心头。玉玥自幼丧母,跟随父亲进了伍相府,父亲做了伍子胥的门人,自己就与众多女伴们一起,学些诗文女红。由于她天资聪慧,身姿灵巧,模样俊俏又加天性沉稳,性情稳重,深得伍子胥的赏识,便把她留在身边,派专人教授,培养成一个出色的女间。后来伍子胥将她和另一个女子一起,送进内宫,成为线人。她进了玉月宫,另一个进了玉梅宫,就是玉玫。在关键的时候,她二人成为伍子胥与王后之间联系的链条。十多年来,玉玥和玉玫时不常的,把**的情况传报给伍子胥,因此伍子胥对夫差寝食起居,甚至所思所梦,都掌握得很全面。 两次谋害西施未果,玉玥感到对不起伍子胥的培养,强烈的责任感和浓重的情感,使她下决心完成最后一击。她也明白,西施身边的人物个个非同寻常,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此刻即将离开形影相伴十多年的夏妃,不管成功与否,这都是她看夏妃的最后一眼,心中充满了凄恻之情。她把泪水咽到肚子里,本以为在窗外看一眼夏妃就走,但是看到夏妃孤苦的身影,心中生出怜悯,就进门去,把自己的身世和即将分别的现实,全部告诉了夏妃。夏妃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玉玥,就在玉玥转身走时,夏妃上前抱住玉玥,哭泣起来,“玉玥,不要走,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玉玥把夏妃扶到床帐边,面露真情地说:“今夜我若是成功了,你就把所有的罪责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若是失败了,我的娘娘,听玉玥一句话:去求西施,她是个善良的人,只有她才能让你活下来。” “不行,你不能走。淑妃那样了,我还能与谁说说话。”夏妃拉扯着玉玥,不让她走。 玉玥心一横说:“娘娘,我不是你的知心人,反而是你的仇人。你和淑妃的王子,都是我按照王后的指令,在饭里面下毒致死的。”说完,推了夏妃一把,在夏妃呆傻的目光中消失了。 玉玥翻墙出宫后,直接去了玉梅宫。 三 西施已经来探视淑妃两次,今天西施走后,淑妃在强烈的心理刺激之下,猛然清醒过来。身边的“小鸟”,噙着高兴的泪水,一点点的给淑妃讲述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淑妃听完,整整沉默一天。到了晚上,淑妃将“小鸟”叫到身边,问她为什么没有离开自己,“小鸟”眼含着泪说:“奴家与玉月宫的小姐妹共同去玉阳宫学技艺,她因此被玉玥残忍地杀害了,奴家虽然受到责罚,但是主子必竟是给奴家留了一条生路,奴家感恩不尽,在主子苦难时,奴家怎忍得离去。” 淑妃将“小鸟”抱在怀中,凄苦地说:“你留在我身边就是死路一条啊!” “不会的,主子,主谋是玉玥和夏妃娘娘,你是被胁迫的,更何况听踏宫说,玉玫也被她们害死了。主子,大王回来,你就会说得清楚的。”“小鸟”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淑妃。 淑妃摇摇头,长叹一口气,“那个夏妃岂是好惹的,还有那个狠毒的玉玥。这就是命啊,我有何脸面再见到人家西施娘娘啊。你去给我拿件贵妃服来,给我换上。” “小鸟”应声而去,她以为,淑妃换服装要去见西施。 可怕的是,两人并不知道,玉玥早就在室外偷听她们的说话。 “小鸟”回来后,看到屋里的景象大惊失色,淑妃满头血污地躺在房柱边。“小鸟”扑上去,抱起淑妃的头,一声声的叫着,费尽全身力气,硬是将淑妃拖到床上。淑妃慢慢睁开眼睛,感激地看着“小鸟”,断断续续地说:“给我,披上,贵…妃…服,然后,求你,再帮我,一下。”说完看看床边的灯盏。 “不!”“小鸟”一下子变得坚强起来,“不!我这就去玉阳宫,求西施娘娘来,救了主子,再一起找夏妃和玉玥算账!”话音刚落,两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丢进来,立刻燃着了垂帘。“小鸟”惊叫一声,本能地向外跑,她没有能拉开门,只看到了门外玉玥冷笑的面孔。 无助的“小鸟”跑回淑妃身边,扑在淑妃的身子上面,“主子,就让奴家,替你遮一遮火吧。真后悔当初不听踏宫的话啊!呜呜……” 大火就这样燃烧起来,顷刻间把主仆二人吞没。 玉玥见整个寝宫都燃烧了起来,又听到四处传来灭火的叫喊声,返身离开,直奔玉阳宫去。 在离玉阳宫不远处,玉玥藏在一旁,当她亲眼看到追月、踏宫、驾风、驰原带着人,跑向玉梅宫时,心中非常得意。她在黑暗中接近了玉阳宫,翻进了外墙,蹲下身听了一会动静,见宫女们拿着盆桶纷纷向外跑。她又翻进了内墙。往常这个范围内由追月巡查。她仔细观察一会,便向寝宫摸去。玉玥对玉阳宫的结构很清楚,要想进入寝室,必须避开水塘,穿过前厅,然后进入后院,才能找到主卧室。玉玥施展功夫,避开宫人,一步一步悄悄地接近后院,她终于看到了灯火通明的寝室,不过寝室外,有两个侍女站着没有离开。玉玥心中盘算:即使移光在里面,最多不过是她与西施两人,这是在玉阳宫里最少见的机会,也是最难得的机会。 玉玥紧咬牙关,忽地跃到宫女面前,毫无声息的就将两人放到,“嗖”地窜了进去,身影便出现在西施的主寝室里,外面没有人,玉玥用宝剑撩开一道道垂帘,西施宽大的青鸾床帐上也空无一人,正在此时,她听到外面一阵嘈杂,玉玥闪身躲在垂帘里面,她清晰地听到西施说话声:“你们都快去救火呀。”话音离自已经很近,玉玥心中暗喜,手中紧握宝剑,她等待着西施进来。其实她离成功是那么的近,但是历史是会在片刻之间改变的,假如玉玥此时选择冲出寝室,那么她面对的只有一个毫无准备的西施,无疑她会成功的。 原来,西施今晚带着移光去了玉秀宫,与郑旦、旋波仔细商议一下,事件平息后,该如何应对。经过内宫几次非同寻常的风波,她们姐妹变得更加成熟了,因此她们思考问题更加全面周细。还在说话之际,忽听外面叫喊“失火啦”。宫人来报玉梅宫失火。这时西施首先想到的是“小鸟宫女”,她看着移光,急切地说:“你快去看看,领人救火。” 移光叮嘱旋波一句就走了。 玉阳宫里,追月闻听玉梅宫失火,西施又不在宫里,便留下驰原,带着踏宫和驾风奔向玉梅宫。驰原也按捺不住,随后也跟了去。 西施在郑旦那里坐立不安,趁郑旦不留意就出宫门快步往后走,不一会进了宫门。此刻,玉玥的计谋可以说成功了多半。西施在前厅招呼宫女快去救火后,走近了寝宫,就在她准备迈步踏上门前台阶时,她猛然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宫女,心头一紧,这次她没有冲动,她想到移光不让她去玉月宫就是因为,还有一个玉玥的存在。西施仔细观察周围,这个她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向后退着,嘴里却说:“移光啊,你先去喊人救火,我去寝室找些东西出来。”说着她退回到前厅,摘下墙上宝剑,立在厅的中央,断喝一声:“里面的人是谁?” 玉玥本以为,西施马上就进来了,自己轻易得手了,听到西施的断喝声,她闪身出来,她孤注一掷了。当她看到只有西施一人时,哼了一声,举着宝剑扑了进来。西施隔开来剑,闪身躲过去。玉玥停下来,转身,冷眼看着西施,双手举剑当胸刺来,西施一个旋身,又躲了过去。说实话,西施哪里是玉玥的对手,面对玉玥,西施也只有招架之功。不过此时的玉玥心情急躁,剑法直来直去,直往要害处扎。受妹妹们熏陶多年的西施,也有一定的武功功底,但是她比不上郑旦。玉玥简单的几招,西施自然应付得了,玉玥却心头发毛,她根本没有想到西施能躲过她的利剑,心里更加急躁,举着剑硬生生地冲来。简单的应付了玉玥几招,西施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心里开始一个个嘀咕妹妹的名字,说来也巧,当她第二次想到旋波时,旋波背提着双矛挡在了她的身前,冷对玉玥。 玉玥看到旋波,有些绝望,挥舞着宝剑扑上来,两人就在宽大的前厅格斗起来。旋波还真的有些佩服玉玥的剑法,心中估摸,踏宫、驾风,不一定能赢得了她。缠斗中,移光忽地跃进来,玉玥收起架势,冷笑着说:“两人一块上吧,不就是一死吗。”移光双臂盘在胸前,上下打量着玉玥,朝旋波点点头,就向后室去了。旋波还记得移光的话,就对玉玥说:“我家老大想会会你,你选个地方吧。” 玉玥听罢,恶狠狠地说:“那好,玉梅宫边的花园里见。”说完就要转身,只听移光边走来边说:“让她吃点,休息一会。”移光双手提着宝剑进来。 玉玥哼了一声,出门去了。 旋波对移光说:“小心点,此人心狠手辣。” 移光点头说:“我到了玉梅宫,看到三妹四个人都在场,又见大火发得蹊跷,感觉有诈,到玉秀宫找你们。哎,差点让玉玥得手。” “可不是吗,见姐姐不在,我就追来,姐姐正在与玉玥交手呢。”旋波说。 “你看好姐姐,我去去就回。”移光对旋波说完就走。 西施愣了一会,推着旋波,“你快去看着呀!” 旋波少有地露出微笑,“姐,那样不合乎规矩。再说,玉玥斗不过移光,放心吧啊。” “那就叫驰原去盯着。”西施几乎是祈求着说。 “好吧,我的姐姐,我领你去。”旋波说完,向周围扫视了一眼,拥着西施出去了。 四 玉玥、移光一前一后来到了玉梅宫旁侧的花园里,在玉梅宫冲天的火光中,两个人对峙着,移光背负双剑,紧盯着玉玥背光的眼睛,玉玥手指身边土堆,冷冷地说:“假如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这里。”见移光没有回话,又说:“这里面是玉梅,我埋的。” “也是你杀的。”移光淡淡地说。 “她是我最好的姐妹,也是唯一的……”玉玥的话语哽咽了。 “玉玥,为什么不把心里隐藏的话说出来呢?”移光仍然淡淡地说。 “两次谋杀都是我策划的,今夜的火,也是我放的……”玉玥说着话,左手一抖,一只袖镖飞向移光面门,与此同时,右手持剑,脚尖点地,{奇}劈胸向移光刺来。{书}在近距离的格斗中,{网}玉玥的这两招不是一般高手能躲避开的,移光却是经过“玄帮主”要义亲手教练的,学得要义的真本领,就见她将身一侧腾身离地,旋转一圈,避开飞镖和来剑,在空中抽出步光宝剑,向玉玥脑后撩去。玉玥也不愧为江湖高手,缩身就地一滚,宝剑从她的头顶上擦过。移光落地,玉玥也站起身来,两人又对峙起来,相互都舒了一口气。 “玉玥,放下宝剑,弃恶从善吧。”移光说。 “已经走上这条路,就由不得自己了。”玉玥说着话跨前一步,突然转身下蹲,宝剑从身下撩出,先点腹部,再点胸口,最后刺向的咽喉,一剑三刺,凶狠之极。就在玉玥下蹲挥剑的一刹那,移光纵身一跳,宝剑下压,磕飞来剑的同时,从玉玥头顶跨过去,空中宝剑倒挑,贴着玉玥后脑,将玉玥的发髻削去了半片。 两个人落地同时转回身来,再次对峙着,玉玥头发散乱,火光映照下,更显阴森。 “可惜你走的是一条邪恶的路。”移光说。 “我只知道忠实地履行我的职责。”玉玥说。 “要知道你杀害的都是无辜者。”移光说。 玉玥“呀”得一声叫喊,宝剑舞得“呼呼”风起,再一次扑向移光。玉玥的剑法速度快,力气大,移光没有与她硬碰,轻轻几下化解了,闪在一旁。 “玉玥,看你一身的好功夫,一副好摸样,再次劝你弃恶从流。”移光说。 “可惜玉玫没在啊,不然的话……”玉玥说。 “玉玫能像你一样残忍吗?” “我即使归顺了你,也会伺机刺杀西施的。” “看来我要为无辜者报仇了。”移光说完双剑倒提,双目斜视。 “哼,哼。”玉玥双手攥住剑柄,准备最后一击。 两人相向而行,就见移光身影一闪,从玉玥身边滑过去。玉玥僵立着,宝剑没有抬起来,脖子上一条长长的血缝。移光用得正是要义平生绝技:无影剑。依靠轻功将身体滑动,使对方产生幻觉,利用身体移动的速度,再加上手臂挥动的速度,剑锋瞬间割进对方脖颈,又在瞬间抽出,这是致命的绝招。 这时,西施与旋波来到近前,西施抓住移光的衣袖,上下看了一遍,转身说:“玉玥,不要再打斗了。” 旋波“噗嗤”笑了,过去推一把,玉玥扑地一声倒下,旋波问移光:“她是不是想埋在玉玫身边?” 移光点点头,“可惜了一个好身手,她还是有一点感情的。” 五 当太子带人来到内宫时,玉梅宫的大火,在上千的宫人扑救下,没有蔓延开来,只是玉梅宫被烧成了废墟。除了西施姐妹以外,没有人真正知道这场大火的起因。 大火熄灭后,太子令人从寝室的废墟里,找到淑妃烧焦的遗骸,两句遗骸紧紧抱在一起,这场景让人生悲,让人落泪,让人感怀。太子并不知道趴在淑妃身上,用身体为淑妃避火的人是谁,没有将两人分开,而是一同用贵妃的礼义敛葬。 日后,西施让追月探听“小鸟宫女”的家人,却始终没有结果。 像被西施姐妹称作“小鸟宫女”这种下等宫女,是不会有人记起来的,更没有人注意她们,有谁还会相信,在淑妃疯癫状态下,是一只“小鸟”,给她带来了生命中最后的快乐,陪她走完了人生最后的一段路呢。 两个“小鸟”就此湮没在我的故事里了,我不想再为她俩,寻找一个安慰人心的结局,她们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下等宫女的一分子,她们的命运带有必然性,甚至带有黑色的幸运,又有多少宫女的命运比她俩还要悲惨。 六 夫差大军得胜凯旋。他的这次北进,可以说取得了全面胜利,万乘之国的齐国,都屈服于遥远的吴国,在各诸侯国看来,吴国是不可战胜的,吴国称霸是必然的,吴国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是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全国上下也笼罩在一派狂妄的气氛之中。然而,西施却发现,夫差依然保持着异常的冷静。 “难道文娘娘‘好大喜功’的评价错了?”西施不由得这样想。 是的,夫差归国后,并没有表现出胜利者的狂妄,在他看来,此次北进,赢得了胜利,但是却没有重创齐军,齐国是因为发生了内乱,才不得不屈服的,并不是真正的屈从,日后怎样实难预料。况且,此次北去,并没有给予实力雄厚的晋国以有力的震撼,齐、晋不服,何以为霸!于是,他辞谢了各国使臣的朝贺后,就下令伯嚭、王孙雄、王孙骆,继续操练兵马,扩充军事实力,等待时机,进行第二次北进,一举称霸诸侯,实现宏伟大业。 夫差从王孙骆口中已经得知了王后的事情,王孙骆说得很委婉又很真切。在自己征战日子里,相伴几十载的结发妻子故去了,夫差心情复杂的难以言明。他下旨赏赐了,操办王后殡丧的伍子胥。伍子胥说王后的位子不能空着,他提议让宣娘娘继位,王孙骆则提议由文娘娘继位,伯嚭提议西施娘娘继位。各持自见,王后的位子也只好暂时空着。 太子按王孙骆所说的,没有对夫差提及伍子胥派人行刺西施的事,但是玉梅宫被烧毁,淑妃意外死去,夏飞与淑妃的事情总是隐藏不住的,太子就如实禀告了夫差,夫差听后勃然大怒,立即就要下旨赐死夏妃,罢黜淑妃封号。太子劝止父夫差,让他还是先听听各贵妃娘娘的看法,再行事。 宣、文两妃,对如何处置夏妃,表现得很淡定,任由大王裁定。郑旦态度很明确,说夏、淑二人惹事生非,是造成内宫混乱的罪魁祸首,必须惩处。夫差又去了玉阳宫,询问西施的意见。 自从玉梅宫大火过后,内宫里平静下来,西施为了缓和内宫的气氛,在征求了文娘娘和宣娘娘的意见后,就去了玉月宫探看夏妃,主动表达了过去的事情谁也不再提起,姐妹从此好好相处的意思。固执的夏妃一直没回应西施的话,甚至拒绝西施入宫。 面对夫差的询问,西施表明态度,截然反对重处夏妃,和罢黜淑妃封号的做法,她说:淑妃平日贤淑,虽做事过激,但是人已经故去,何必再去追究;夏妃所为事出有因,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再者,故去了王后假如再一连故去两位贵妃,各诸侯国,定以为吴国内宫出了内乱,与当前吴国的大势有害无利。夫差听后不住地点头,遂下旨罢黜夏妃贵妃封号降为贵人,搬出玉月宫,派人监看。其他人等,不再问究。 七 由此开始,内宫的生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平静而又惬意,“四宫娘娘”融洽地交往着,再也没有生出什么风波。婉晴与西施姐妹的感情更加深厚,简直成了一家人。 春夏秋冬,花开花落,在一派欢声笑语中度过了愉快的两年。然而,范蠡的这两年,过得却不是太轻松。 自从追月、驰原千里来寻药,留下了西施的木梳和那短短的,让人揪心的十个字,范蠡就已经无法再浓缩,已经压榨干了的情愫,与西施团聚的欲望就逐渐膨胀,情感终于开始释放,在范蠡心中实现复国目标,比以往任何时候,变得更急切,因为只有复国,才有团聚。同时他心中为不能帮助西施姐妹解困,倍感羞愧。当时他安排要义,暗中建立一条灵通敏捷的,通往吴国的消息密径,能及时的掌握西施姐妹情况。他在留下庸民、专成等将官,管理南城,在南城里秘密招募训练军卒,打造军械后。自己带要义回到会稽城。 回到会稽城,范蠡当即就与诸暨郢、逄同、计然一起,针对夫差北进和北进的成功,秘密商议对策,冷静观察吴国的动向。夫差功而不骄,勤勉不殆,平静地处理了内宫之乱,君臣之间也没有产生冲突。对此勾践感到迷茫,甚至有些颓废,然而范蠡清醒的认识到,夫差如此作为,必是因为他还没有实现心中的最终目标。他断定夫差,正在秣马厉兵,一但有合适的机会,必然一意孤行,再次拥兵北进,彻底征服齐、晋两国。 表面看来,在强大的吴国监管下,越国毫无复国的迹象。其实,他们正在利用这个时机,一面要配合夫差北进,为其提供更多的物资财富,一面要暗中积蓄力量,将过去单纯的恢复国力的策略转向复国大业的策略上来。因而,政务权利,也转交给了范蠡,文种名为左相国,实则担当起范蠡助手的角色。从此后,范蠡手握军、政大权,全面开始实施他的复国方略。 夫差的这两年,过得充实而又紧迫,除了紧锣密鼓的扩充军力以外,就是不停地与盟国的来往。不过有两件事情,让他始终感到不爽,甚至气恼。一是老相国伍子胥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劝导自己不可北进,公开与自己实现霸业的国策唱反调,不断重复他的安邦守业的陈词滥调,甚至挑动一些文武官员,一起反对自己北进的方略。二是从齐国撤兵归来后不久,齐国就背信弃义,没有履行向吴国缴纳贡奉的承诺,甚至还冷待吴国使臣,就连夫差写给齐简公的亲笔书简,也得不到回音。夫差从内心里气恼齐国这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行为,他把打败齐国,彻底征服这个傲慢的东方大国,当作第一目标,他在扑捉时机,犹如一直躲在树木丛中的猛虎,等待着捕获猎物的时机。 等待了两年多,机会终于到来了。 据谍人报,齐国相陈恒为调和国内陈氏、高氏、国氏、田氏等大家族之间的矛盾,也为了一泄两年前鲁国挑动齐、吴战争的愤怒,即将派年轻将领国书统率中军,高无丕、宗楼、闾丘明、公孙夏统率左右两军,十万精兵,战车千乘,接近全国一半的军力,不日举兵讨伐鲁国。夫差闻报大喜,暗中分派太子、王孙雄、王孙骆、伯嚭调配兵力部署,准备随时出征。 鲁国也获得了这个不祥的消息,鲁哀公派密使拜会夫差,请求吴国出兵相助。夫差答应来使:待战事爆发后,鲁国要全力抵抗,吴国会趁机绕到齐军背后,彻底歼灭十万齐军。 一个多月后,齐国大军果然向鲁国开进。鲁国严阵以待,吴国伺机行动。但是,齐国大军并没有像两国预料的那样,长驱直入,到了齐、鲁交界的汶水,便停下来,列阵驻扎。正在夫差失望、纳闷时,一个神秘人物出现了。他的出现,不仅揭开了夫差心中的谜团,还为日后几年,吴国、越国、鲁国、齐国、晋国的战略格局,起到了定格作用。 这个人是谁?孔夫子得意门生,名满诸侯的当世大贤——端木赐,端木子贡。 端木赐面见夫差,细说了齐国大军滞留在汶水的原因,同时把他内心的谋划详细地做了一番陈述,同时表示愿意为夫差出使越国,探听越国的虚实。端木赐的话,更加坚定了夫差的决心,他重赏了端木赐,表示等待他从越国归来,再做最后的决定。 八 夫差在得到鲁国的求援后,感到实现霸业的机会到来了,他按捺着那颗激奋的心,不过还有隐隐的担忧,表面上故作若无其事。亢奋、骄躁、踟蹰的夫差,常常是一个人徘徊在后花园里。在这里,他碰到一件令他感到奇怪的事,多次看到太子总是手持弹弓,在花园里寻觅着什么。夫差把太子喊来问个究竟。太子说:他偶尔看到树上有只螳螂,举着双臂正欲扑捉一只吱吱鸣叫的蝉,而螳螂没有注意到,在它的身后有一只黄雀,仰着长喙正对着自己。于是太子寻来弹弓打黄雀,结果黄雀死了,蝉飞了,螳螂已经被黄雀啄了一口,伤得很重。由此一来,太子便每日持着弹弓,寻找着类似的黄雀、螳螂和蝉。 夫差听完太子的讲述,呵呵一笑,对太子的睿智,深感欣慰,开口却说:“友儿,在你手持弹弓,仰视天空时,有没有留意你的脚下?在你的脚下,有没有坑洼或绊脚石?” 太子羞涩地一笑,“还是父王高瞻远瞩,虑事周全。” “友儿,依你看‘黄雀’、‘螳螂’是谁?这‘蝉’又是谁?”夫差问。 “请父王明示。”太子说。 “父王想听听你的看法。” “依臣儿看,父王意欲北进,‘蝉’必在北方。现今鲁、宋、陈、滕、曹、卫、薛、邾、小邾、唐、蔡皆为签约盟国,唯有齐、晋与我大吴有隙。齐国出兵十万威逼鲁国,驻扎汶水不动,依儿臣看,此正是一只肥大的蝉。父王请想,齐国城池高大厚实,守备精良,难以攻克,当齐师弃城而出,又远离城郭时,就变成了一只孤零零的蝉,是齐国送给父王的一份大礼。灭掉齐师,必威震北方诸侯,为继续北进,打通了道路,展示了国威。”太子说完看着夫差。 夫差示意太子继续说下去。 “欲捕齐师,得防黄雀。我军北去,身后无非是越国和楚国,两国究竟谁能成为黄雀?儿臣想,我军先不去做扑蝉的螳螂,而是要做持弓的猎人,悄悄地赶跑黄雀与螳螂,直接瞄向那只肥蝉。”太子说完,又看着夫差。 夫差点头,让太子继续说。 “依儿臣看,越国的国力尚不构成威胁,只有楚国才是真正的掣肘所在。儿臣反复斟酌过,安抚楚国的策略只有一条,就是‘和楚’。”太子说完看着一脸沉思的夫差。 夫差沉吟了好一会才说:“父王已经准备应诺伍相国的伐越之请,王孙雄的大军已经进驻吴山下,克日行动。” “父王,儿臣以为不可。一来楚、越和亲,越女为楚太子章之母,伐越虽然易如反掌,但是这样做越国必投楚国,从而,楚、越皆与我为敌。二是,伐越战事一起,‘蝉’摇身一变成为‘螳螂’,齐师可趁机侵占鲁国,齐、鲁联合与我为敌。我大吴陷入南北交困之中,国运危矣!”太子说完,两眼直直地看着父王,停顿一会又低声说:“父王无故伐越,对两位越国娘娘如何说辞?” 夫差闻听,看了太子一眼,又沉吟一会,说:“内宫之事为小,越女岂能干政啊。不过,友儿所言,正中父王要害。几日前,子贡先生,从鲁到齐,说服齐国停止伐鲁,他又从齐到吴,邀我共同击败齐师,他之言与友儿同出一格。父王向他说了相国的担忧,为证实他的策略的可行,他只身去了越国。” “子贡先生乃孔夫子的高徒,善于游说,历来高瞻远瞩,有非凡的洞察力。其实,相国之忧也不无道理,只是他人老心怠,当年的雄心不在,只求自安。儿臣看来,先从子贡先生所言,抓住千古难逢的时机,灭掉齐师,震撼北方,然后再从相国之言,观越国所为,寻个借口,再伐越不迟。”太子说。 “是啊,友儿可知,越国是父王的芥蒂所在。当年放归勾践,父王并不悔责,此举赢得了近邦诸国的信同,扩增了我吴国的势力范围,赢得了信赖。但是,有一点悔恨,至今藏在父王心中。唉——”夫差说。 “父王有何担忧的?” “友儿记住,一个勾践并不可虑,可虑的是他的能臣武将。为父最顾虑的就是那个范蠡。想当年,他在石室之中,苦伴勾践三年多,不变节,不移志,世间如此忠臣鲜有人在。当初放归勾践,就应该囚禁范蠡,如不能为我所用,应该诛杀。可惜没有这样做,这些年来父王一直派人观察此人的举动,想寻个茬口,将其剪灭。此人有包容天地的玄机,迟早成为大患。不过越国尚未羽毛丰满,不是当务之急呀。” “父王说的是,那么伐越之事该如何处置?” 夫差深叹一声,“相国之请,也不无道理,他想借端木赐说越之际,出奇兵,直捣越王府,将越国君臣一举拿下,永除后患,不必大动兵戈。然后再挥师北进,唉,也不失为军家上策啊。” “如若擒王不成,反陷越境呢?”太子担忧地说。 夫差举手,止住太子,“此事顺天意而为吧。” “那么,父王将如何安楚呢?”太子又问。 “相国与太宰均为楚之亡臣,与楚国有着切骨之恨,自然不会赞同和楚,友儿全力协助父王理政备军,父王身边不可无儿,王弟此时也不宜离开,所以一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太子踟蹰一会说:“父王说到相国,有一事,儿臣思虑再三,还是禀告父王的好。” “何事?友儿照说。” 太子就把伍子胥当年派人入内宫行刺的事情说出来。夫差听后,勃然大怒,“好个老匹夫!竟敢在寡人的内宫行不轨之举。” “父王息怒,相国是按母后遗愿行事的。” 太子不提则已,一提这事,夫差更是怒不可遏,“什么母后遗愿!不可再提及!” “父王,大事当前,切切不可妄动,不可妄言,以免贻误大业。” 夫差强压怒火,对太子说:“伍员老了,相国的事情,友儿可多分担些。父王霸业成功之日,便将强大的吴国,交到你的手里了。” 九 端木赐离开后吴国,驾车直奔会稽城。得知他的到来,勾践令人洒扫街衢,出城三十里迎接。 勾践携众文武为端木赐设宴接风,席间,端木赐将自己从鲁国到齐国,见到齐国相国陈恒,成功地劝说他停止伐鲁,转而抗衡吴国的经过,作了详细的叙说。他说:齐国伐鲁,盖在借以调和国内纷争,达到排除异己,实现权利统一的目的,自己晓以“忧在外攻其弱,忧在内攻其强”的权谋,说服陈恒停止伐鲁,等待时机,对抗吴国。到了吴国,劝说夫差趁机北进,十万齐军,屯于汶水,如肉在砧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夫差虽然意在北进,但是因越国之故,不敢轻易举兵。看来夫差对越国增强了戒备心。 、奇、听到此处,勾践紧张得不知所措,急忙向端木赐问计。端木赐提出选派大将率领卫军前往吴国,协助吴王北进伐齐。勾践闻听,大喜过望,赐端木赐金百锾,骏马十匹,央求端木赐回到吴国后,回禀上国,勾践愿亲率卫军,为吴军先锋。 、书、端木赐谢绝了赠礼,应诺了勾践所请。入夜时,他造访了右相府。 、网、端木赐与范蠡之间早些年就有了深厚的往来,两人相交笃厚,正可谓惺惺相惜、珠联璧合。端木赐年长,二人以兄弟相称。 兄弟二人在正堂里,隔案对坐,并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四目对视,交流着不同凡人的智慧与异乎寻常的情感。他们两人之间的交谈,从来都是避开世事锋芒,有时显得俗不可耐。 庸民像往日一样,进门来奏禀办理的事务情况。范蠡向端木赐介绍了庸民,庸民毕恭毕敬地拜见端木赐,掩上门退了出去。端木赐看了看庸民的背影,回头鼻孔里习惯性的哼了下气,算是清了一下鼻腔,说:“少伯可曾闻周敬王十九年秋,鲁定公与齐景公的夹谷会吗?” “弟有所耳闻,兄长提它何意?”范蠡问。 “提起此事,愚兄想到一人,就是当时的齐国大夫黎弥。国公相会时,齐相晏平仲,与老师夫子,都在场。当时黎弥将一帮侏儒优伶带到了会所,在两国国公面前忸怩作态,丑态百出,意在羞辱胆怯的鲁定公,被老师与晏子着实斥责一番。”端木赐说完呵呵一笑。 范蠡静静地听,一言不发。 “后来,愚兄去齐国,在鲍牧府上谈起黎弥,鲍牧兄与我说起此公的一些趣事,贤弟愿意听否?”端木赐看着范蠡,眼带笑意。 “听兄长之言如听圣言,范蠡渴望不及。” “黎弥身材伟岸,相貌堂堂,才智过人,又风度翩翩,深得景公信赖。但是鲍牧说此公有一个致命的顽疾,就是贪,极贪。”说到此,端木赐自己笑出声来。 “兄长为何发笑?论贪者,世间何其多!” “不是不是。”端木赐摆摆手,说:“有人贪财,有人贪权,有人贪杯,此君贪色。此君外出时每经一处,过一街,必双眼迷离,毫不掩饰地贪看美人。说到这里想到一个趣闻。据说黎大夫背着悍妻,私自去了一家心仪已久的女闾,就是管仲父在世时倡导的娼妓馆。两盘小菜,两只玉杯,一壶暖酒与闾中头牌‘赛妲己’并肩温存,真得是杯盘交响,眉目流潢,《康乐》曲中,美女依偎在怀,黎大夫双目微闭,舌舔口唇,一手探入美女衣襟之中,翻腾不已,美人娇啧之声不断,竭力配合。恰此时见一个大汉抢进门来,拽起女子便走。黎大夫面露愠色,推搡汉子一把,急切中说:‘我乃齐国大夫黎弥是也。’大汉瞥了他一眼说:‘我还是管仲呢’,说完就是一阵拳脚。只打得黎大夫眼青嘴肿。”端木赐说到此处,范蠡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引来一人,只见门帘挑起,进来一位身姿绰约的美人。范蠡收起笑容,起身施礼,毕恭毕敬地说:“公主。” “少伯,什么乐子事笑成这样啊,把本公主都引来了?”季菀说着笑吟吟地走到跟前。 “子贡兄这便是当今御妹、公主。”范蠡介绍到。 端木赐起身抱抱手,清了一下鼻腔,“失敬了,小民拜见公主。” “噢,是当今大贤驾临呀,两人相谈怎能缺了酒食?是不是呀子贡先生?”季菀说。 “那个自然好。”端木赐边坐边说:“公主有请。” 季菀向门外拍拍手,唤侍人端来上好的酒食,然后拽过一个蒲团,在范蠡一边坐下。 现今范蠡对季菀到底是怎样的一份心情呢?如果说认识西施前,或者说被西施彻底感化前,范蠡对季菀还有那么一份眷顾,当自己亲手把西施送进吴宫后,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全部情愫都被带走了,对季菀就只有敬而远之之意了。对季菀不依不饶地出现在身边,横加干涉自己的情感,逐渐感到了厌烦。他曾把自己的内心想法暗示给季菀,但是季菀非但没有改变她过去的做法,反而向勾践要了个“右相府内务总管”之职,名正言顺地出入右相府。对于范蠡的冷漠,季菀真的是伤心和气愤,然而,在每次的伤心失意后,第二天,又会信心满怀地来到右相府,出现在范蠡身边。 看到范蠡一脸僵硬的表情,端木赐继续侃侃而谈,“方才所说只是黎大夫的趣闻而已,不过有一件事却是真的。”说完故意停顿一下,以打破这僵硬的气氛。 “兄长讲来。”范蠡说。 季菀闪动着秀目,等着听呢。 “一次,黎大夫出使鲁国,途经一个山村,结识了一位秀女,此女名叫棠丽,是个地道的农家女,二人一见钟情,缠绵悱恻。黎大夫在此逗留数日,无奈国务在身,只好洒泪而别,留言,有再聚之日。数月后,心腹人探知,棠丽姑娘有孕在身,说她日夜啼哭,整日站在山岗上举目远眺。闻听此信,黎大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怕什么?他怕被凶悍的妻子获知此事。他的妻子可是了不得,论辈分还是齐景公姑母。她看管黎大夫甚严,不仅不许他娶妾,而且全府上下,也没有一个女佣人,连看家犬也是公的哦。”端木赐说得三人一起笑起来。 “黎大夫既怕棠丽来齐都寻他,又挂念着她,无奈之下请教了鲍牧。鲍牧是个热心肠,一口应承下来,他派人把棠丽接到了自己的府上。后来棠丽生了个男娃,这个男娃愚兄见过,双目黑亮,小口紧闭,与黎大夫相貌不差分毫。日子久了,下人们风言风语地传开了,涉及到了黎大夫,黎妻似有耳闻,也借故来过鲍牧府。眼见得隐藏不住了,鲍牧就想了一个法,托人在宋国南部,买了几十亩地和十几个仆人、奴隶,还有许多帛币等,把棠丽母子安顿在那里。给那里起名叫棠林寨。从此后,便没了她们母子的消息。唉,可怜的女人,那个孩子若是活着,该多少岁了呢?”端木赐说着,掐算手指,“噢,与我们相比,好像与庸民大人相仿。” “好可怜的母子。”范蠡感慨地说。 季菀则面无表情地听着。 “普天之下,可怜的人又有多少!”端木赐说着,双眼盯着范蠡,接着垂下眼帘,端起酒樽,说了句:“公主请。”他喝一口酒,酒樽落下,撞击到案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即一句轻飘飘的话从端木赐口中传出来,“少伯贤弟,你把越女送进吴宫里去了?” 随着这句话飘出,原本已经松弛的气氛,一下子又凝滞了。范蠡端酒樽的手缓缓落下,面色冷峻地点点头。 “少伯是让她享福去了,山村女奴进得王宫,是她何世修的福!”季菀冷冷地说。 端木赐觉察到范蠡面部的变化,有些愠怒了,正是这一变化,使他坚信了自己的猜测:吴王**的越女与范蠡必定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回想当日,端木赐见到夫差,正巧老神仙也来到王宫,夫差邀两人一起进入**,在摆放神石旁边的亭台里,谈论时局,正巧遇到路过此处的西施。端木赐被西施的容貌、举止、言语惊得发呆,当自己说到即将去越国参拜勾践和拜会范蠡时,他捕捉到了西施面色上细微的变化,西施听到此话后,领着广生借故离开。端木赐觉察到西施对范蠡名字的敏感,猜想,西施入宫定与范蠡有关。“少伯怎么舍得?这样做简直是傻了。”这就是端木赐当时发自内心的第一感受。现在看范蠡的反应,他明白了一切,又看到季菀,端木赐拿定了主意,他要利用今夜的机会,对范蠡尽到一份做兄长的责任,在人生的路途上,推他一把,坚定他的信念。 “越女今日如何?”范蠡低声问。 季菀斜着眼瞄着范蠡,酸溜溜地插话,“胖了还是瘦了?” 端木赐紧盯着酒樽,旁若无人,又清了一下鼻腔,拖着腔说:“步态轻盈却踟蹰,红颜若英犹含怒,樱口呖呖似涕泪,腰身勾魂依如故。” 范蠡低首不语,端木赐的“腰身勾魂依如故”的“依”鲜明的揭示了端木赐对范蠡做法的惋惜。范蠡耳边再次响起追月的话:“姐姐日日梳妆,期迎亲人”。 季菀呵呵一笑,“不做出此态,如何拢得男人心,哼!”想了想仍不解气,又说:“历来妖女祸政、妖女祸国,妖女祸人,妖女……对吧,子贡先生。” 端木赐斜了一眼低垂着头的范蠡,对季菀说:“公主,《诗经?小雅》中有一句‘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又有‘妲己有宠,于是与胶鬲比而亡殷’之说。” “对,还有夏桀之妺喜,没有一个好东西,把一个好端端的国家毁掉了,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离现今最近的那个褒姒,祸乱得天子被迫迁都后,被胡人掠了去,任人施淫,这真是报应。”季菀说完,得意地瞥了范蠡一眼。 范蠡抬起头来,面部表情非常僵硬,对端木赐说:“子贡兄曾对子路先生说过‘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后世言恶必稽焉’。今日怎么能把亡国之罪推到了弱女身上呢?” 端木赐哈哈一笑,“善恶均出自于君子之口。夏亡商继,骂妺喜者商人也;商亡周继,骂妲己者,周人也;天子弱而诸侯昌,骂褒姒者,诸侯也;如果越能亡吴,骂越女者,我辈与越人也——”他最后一句话,拖着长长的腔调,然后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范蠡听罢,心下略宽,默默点头。 “越人不仅要骂,而且要羞辱她,让她遗臭到永远。”季菀恨恨地说完,轻蔑地笑起来 “公主。”范蠡终于憋不住了,侧脸对季菀说:“得到利益者,不去感恩,而去责骂无辜,是自私狂妄到极点的行为,何乐有之呢?”话语中明显含着一口火气。 “难道范相国不知道‘君天下,家天下’的道理吗?两个女奴是在为她们的君王做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哼!她们只知眼前荣华富贵,岂知身后骂名滚滚,这就是她们最好的归宿!哼!”季菀狠狠地说。 “公主,既然二位越女是为越国,为越王而为,我越人就应该感恩才是。”范蠡有点控制不住情绪,第一次用争执的口吻与季菀说话。 “感恩?”季菀双眼一瞪,语音拔高,“那么本公主就赐赠她们四个字‘祸国红颜’!”说完冷笑了几声。 “我之越女,为大王的复兴大业忍辱负重、身心煎熬,怎能用‘祸国’二字呢!公主也太偏激了。”范蠡也冷语道。 “该称什么啊?”季菀用鄙视的眼光看着范蠡,嘲讽地说:“该不该称‘身在吴王床,心在右相府’啊!” “你!”范蠡怒了,他看看端木赐,端木赐却像个局外人似地,只顾饮酒。范蠡压了压火气说:“不管公主如何说辞,大王亲口应诺了,破吴之日,范蠡必将二女归乡。” 季菀忽地一下站起身来,“范蠡,那就走着瞧!”甩下这句话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身疾步走回到案边,杏目圆睁,红唇抖动,抓起酒樽,扬手把满满一樽酒,泼在范蠡脸上,甩袖出了房门。这一走,公主从此再也没有踏进右相府一步,当晚她回到王后雅鱼那里,痛痛快快地哭诉了一场。雅鱼听后既无奈、又心疼,就把季菀留在自己身边。后来听说,季菀与内卫总管岩鹰过往较密。 目睹这一幕的端木赐心中得意,看看季菀远去的背影,又看看一脸怒气的范蠡,忍俊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兄长在嘲笑范蠡?”范蠡擦着脸说完,又微微一笑,叹口气,“想我不惑之人与一个女子争执得啥!” 端木赐笑得过分夸张,有点前仰后合,等笑完了才说:“少伯贤弟,有越女在,你和公主早晚有这一天,早来总比晚来得好,也免得乱了心绪。”接着收敛起笑容,“贤弟,麻烦事从此来了。”说完看看窗外,指着墙头上一轮秋月说:“牖户之外,天涯此时。” 第十章  一 此时此刻,吴国的内宫里,西施与移光正坐在廊檐下,看着墙头上露着半边的月亮。前几日,西施偶然遇到了端木赐,其实好多年前,西施就听范蠡不止一次地说到过此人,知道他是范蠡的良师益友,是范蠡最为敬佩的人。听到端木赐说即将到越国拜会范蠡,西施曾猜想:他是不是受范蠡所托故意进入内宫的?会不会给自己带来范蠡的什么消息? 月明星稀,花香浮动,端木赐并没有给自己留下丁点消息,西施心里失落了几天。此时禁不住勾起她的思乡情:老实的父母可否安康?少伯在做什么?我给他做的那件罩衣是否还穿在身上?会有人给他缝补吗?那个季菀还在他身边吗?闪念间还想到了夫差,夫差几日来匆匆忙忙的在做什么?文娘娘对他的评价是否正确?老神仙究竟能给夫差带来什么?内宫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想不好,干脆不再想,好在能轻松地想一想家乡的小溪、苎萝山中的动物伙伴,自己亲手栽种的桃林。想到这里。轻叹一声,望见月亮,又回到思绪中。西施对月亮有种超乎常人的情感,是因为范蠡给她描绘过,月亮上的一个静谧、祥和、美好的月宫家园,成为了西施一生追求的理想目标。 还是在土城里的时候,一个月圆的夜晚,垂柳下,石几旁,西施姐妹们围在一起,听范蠡讲月宫里的事。他说:嫦娥飞到月亮上后,教导月亮人如何善良勤劳,教会了月亮人纺织、耕种、做工,带领月亮人辛勤劳作,把月亮建成了一个美丽无比的家园,嫦娥就成了月亮女神。在嫦娥的月宫家园里,有用洁白玉石砌成的宫殿,用七彩珠宝铺成的街衢,有彩虹架起的路桥,那里山峦叠翠,水流潺缓,绿草如茵,繁花似锦,琴音缭绕,四时如春,天晴地朗,芳香氤氲。空中天使与彩凤共飞,水中蛟龙与金鱼齐游,人们与可爱的动物们居住一起,天天都在欢歌笑语中度过。 当时听完范蠡的故事,西施出神地想象着美妙的月宫家园,忍不住对范蠡说:你就把我们带到月亮上好了。范蠡笑着回应她:你就是从哪里来的噢。说得西施脸庞泛红,妹妹们则是一片笑声。 想到这里,西施甜甜地一笑,竟然出了声,移光轻推她一把,“想什么呢?” 西施闪动着眼光,看着移光,咯咯地笑起来。 “你呀,准是想到大哥了。唉,对了姐,你说他和二哥、三哥在做什么?”移光说。 西施收敛笑容,摇摇头,双臂并拢弯腰伏在腿上,侧过脸看了看移光,悄声说:“你说那个季菀在做什么?” 移光嘻嘻一笑,“你在想这个呀,我告诉你。”说着趴在西施耳边,“她正在给范少伯,缝补衣服呢。”说完捂着嘴咯咯的一阵笑。 “净瞎说呢,她一个公主,哪里会干下人的活。”西施说。 “姐,我在逗你呢。有你在,大哥绝对不敢正看她一眼。再说了,她怎么能与姐姐比,若比,也只是野鸡比彩凤。” 西施一脸认真地说:“唉,正像家乡土语说‘凤凰过时不如鸡’,何况她还是公主、御妹!而我呢……” 没等西施说完,移光捂住西施的嘴,“不准乱说!” 自从入宫以来,移光几乎是一刻不离西施左右,她对西施的境遇和变化感触最深,她虽然不能完整的了解西施真正的内心世界,但是她坚信西施的品德不会变。王后寿诞过后,内宫里发生的许多事情,使西施变得言辞渐少,更多的时候是在沉思。移光懂得,这些事件出乎西施意料、折磨着她的心灵,每时每刻都在考验她的意志,别人是无法体会到的。每当听到西施的一声叹息,移光的心便揪起来。每当看到西施湿漉漉的枕头,移光的心便隐隐作痛,她竭力为西施分担忧愁,分担她的痛苦。同时她还牢记着分别时对哥哥的承诺:“我一定把她给你带回来”。她有时也计划,率领姐妹们冲出这座对于她来说,枯寂无聊的内宫,回到属于她们自己的世界里,但是智慧与责任,使她一次次放弃这种念头。她更明白,西施内心的痛苦似海深,并且似乎是看不到边。即使处在这般环境中,西施心里还念着哥哥身边有个季菀!移光暗想:如若哥哥真的娶了季菀,姐妹们出城之日必不回越国,她要率领姐妹们重出江湖。 “咳,乱想什么!”移光暗自发笑,摆出一副轻松的神态说:“姐,也许他兄弟三人正在月下饮酒呢。我把妹妹们叫来,也赏月饮酒,玩个文雅的。”说完站起身喊:“追月、踏宫、驾风、驰原都过来呀。” 姐妹四人说笑着来到跟前,踏宫先开口:“老大,有什么事?静了这样长的时间,我的手痒痒了。” 驾风直接说:“大姐,我整天看小六养猫,怎么也没有那份耐心,总想起以往的事情来。” 追月笑而不言,拽了一把正想反唇相讥的驰原。 移光强忍笑颜说:“四妹去厨役那里,拿些上好的酒食,端到这;五妹招呼侍女抬摆桌案,就放到这里;六妹,你去找来酒杯什么的来。” 西施看着妹妹们嘻嘻呵呵地忙活,心中却泛起一阵心酸:“若不是随我进宫来,这些出色的妹妹,早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了,比这里更自由更舒适。” 一会儿,姐妹六人就挤在一起,踏宫、驾风没有用玉卮,就能把酒樽碰得叮当作响,驾风还故意逗引驰原,“小六,你的猫妹妹大闹中宫,也应该给它留个座啊。” “留个座,它就先叨你一抓,就你五姐对它不好。竟说我,姐还养过狗呢,噷。”驰原回应驾风。 踏宫乐呵呵的说:“老大,这样饮酒没趣,要不咱们破例行个酒令。嗯——每人讲个可乐的事,不可乐的罚酒,怎么样啊?” “我来讲,我来讲。”驰原抢着说,紧接着就看到踏宫、驾风的四只白眼,她转眼看,移光、追月含笑不语。驰原嚷到:“姐姐,你看她俩又欺负我。” “好了,就从六妹开始讲。”西施抚摸着驰原的后背说。 “我讲一个咱们师傅的事。”驰原扬扬头得意地说:“噷,你俩听到过吗?” 踏宫、驾风双双摇头,齐声说:“你就说吧,说的不乐,就要罚酒。” 驰原还了一个白眼,一本正经地说开了:“咱们师傅啊,自小就定了一门亲,十几岁时,男方就要娶她过去,可是啊,师傅早就听说那家男人是个呆傻之人,死活不肯嫁,央求哥哥探听一下。哥哥就去了,那家人说男人不傻,为了证明说得不假,就指着屋檐下避雨的男人说:‘如果是傻子,他怎么还知道避雨呢?’。哥哥走过去问:‘你是不是傻子啊?’。”说到这里,驰原忍不住先咯咯地笑起来。 姐妹们都一齐盯着她,踏宫故意抓住驰原的手,一脸认真地说:“小六,小六,你是不是傻了啊?” “去。”驰原忍住笑,继续说:“男人对哥哥嘿嘿地笑了几声,指指天空瓮声瓮气地说:‘你才傻呢,这水还没热呢,你就洗,嘿嘿!我在等水热了哪’。” 姐妹们顾不得女人的优雅,前仰后合忘形地大笑起来,移光笑弯了腰,踏宫、驾风笑得直蹦,追月笑的趴在案上,西施也笑出了眼泪。 笑过好一阵后,移光嘘着气问:“那么,后来呢?” “后来呀,就不可乐了。师傅就逃了出来,从此拜师学艺了。”驰原说。 “什么事躲着我,还乐成这副样子?”随着这句话轻飘飘的传来,门口出现了郑旦的影子。追月给郑旦让开座,移光拉着旋波坐在身边,驰原又去找座。郑旦边坐边说:“今儿心里闷极了,来你这里走走。刚才什么事乐成这副样子?” 西施拉着郑旦的胳膊,给她学了一遍。听完后,只见郑旦一双玉手拍着膝盖,先把头抵在案上,然后一个后仰,脸朝天,好一会才听到她说话:“笑死我了,真的笑死了。” 见郑旦夸张的样子,姐妹们又被逗乐了,咯咯地笑起来。 西施看到妹妹们沉浸在如此的欢快之中,心理得到极大的安慰。笑过后,方才泛起的那股心酸,又涌了出来:论这些妹妹的本领,出入这座王宫如走平川,只要她们原意,谁也拦不住。是自己拖累了她们,自己还有信心出这座王宫吗?不行,得让她们有离开这里的心理准备。想到这,西施拉了一下乐不可支的郑旦,“别笑了,我与你说点正事。” “你说。”郑旦揉着眼睛应到。 西施看了一圈姐妹们,“算了以后再说。”想了想,又觉得话到此,不说更不妥,就说到:“我说了,妹妹们可不要怪罪于我。” “有什么话,姐就直说,这又不是小六找女婿。”踏宫说完又格格地笑。 二 西施踟蹰一会,对郑旦说:“一起央告大王,让妹妹们,回家吧。” 西施轻声细语的一句话,把方才欢快的气氛霎时凝结了。移光定格似地盯着西施,旋波看着移光,郑旦看看旋波,西施不敢看妹妹们,只好看着郑旦。 一阵沉默过后,还是追月先开口:“姐,你可别说这些伤感情的话,妹妹们随你进宫,一个个心甘情愿。这内宫里的事,虽然复杂,暗藏许多危机,姐妹们不是都安然度过了吗!共同患难,永不离弃是姐妹们离开土城时的诺言。” “要赶我们走,我就先放把火,烧了这座玉阳宫。”驾风冷冷地说完,轻轻哼了一下。 踏宫接着说:“要走,还用他夫差下得什么旨,这些年的每一天,姐妹们哪一个出不了这个王宫。真要走,我就背着玉阳宫走,免得被小五烧了。” 驰原神情黯淡地说:“小七不见了,姐姐又不要我们了?要走可以,两位姐姐一起走。” “姐姐的心思我们明白,你是怕误了我们一生。其实是姐姐你失去了自信。吴国今后的局势变化莫测,内宫里更是不知会出现什么危险,所以你想让妹妹们先行离开。可以说你心里萌生了自卑、自责和自灭念想。要知道你的存在对妹妹们多么重要。”追月的这一番话,字字敲击着西施的心。 追月的话,驰原的眼泪,踏宫、驾风的怨愤,移光、旋波的沉默,温暖着西施的心,她后悔刚才自己说的话,她伤到了妹妹们的心,与妹妹们相比,她看到了自己的怯懦,她流出激动的泪水,隔着案与妹妹们抱在一起,“姐姐怎么舍得你们走?怎么舍得!”西施抽泣着说。 正当姐妹们相拥一起时,忽然听到一阵呜咽声,是郑旦,她双手捂着脸,身子抽动。 西施扭过身来,双手板着郑旦的肩头,小声地问:“你怎么了?” 郑旦又抽泣一会,抬起头来,泪水挂满了美丽的脸庞,她哽咽着说:“看到她们那样,我感动又难过。西施,你我的将来,还不如她们姐妹呢!我们女人有谁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不仅要献出青春年华,还要献出洁白的身体,献出原本属于自己的爱,这一切又有谁能为你牢记着?又有谁能理解呢?是啊,我们曾发誓,绝不做妺喜、妲己、褒姒那样的女人,似乎是在向世人表白,表白我们的无辜,表白我们的善良,可是有谁能保证,我们身后没有滚滚而来的骂名呢!” 郑旦的话,如泣如诉,道出了西施的心声,这位外表张扬,整日貌似无忧无虑的娘娘,心中隐藏着一个何其复杂的世界。西施了解郑旦,但是郑旦的话还是给了她一个不小的震撼。 “我是想明白了,什么诺言,什么责任,女人不求这些,荣华富贵最现实。珍宝、美酒、山珍、海味、舞乐、亭台、佣人,想到这些,还真应该感激夫差呢。他勾践又能如何?谁能保证我们能出得了这座王宫?即使出去了,他能把我们当人待吗?还不是又要侍奉他!”郑旦说完,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撂下杯子说:“今日不醉,何日醉!” “我不相信,你没有想过这些,不然,你不会让妹妹们先行离开的。”郑旦痛快得一气说完,这才看看西施,看到西施茫然的眼神,郑旦反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好了,子玉娘娘,夫差不会把我怎么样,我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勾践他又能把我们怎么样?你我的身边还有这些女侠妹妹。” 是的,以西施与郑旦在夫差心中的地位来说,她俩要改变自己的人生态度,是再容易不过的了,到此为止,又有谁相信,她们二人心中没有产生过其他的想法呢。女人是容易被财富征服,被男人征服的,这两个条件她俩都充分的具备。让我们宽容一些,再宽容些,或者说让我们更具有一些同情心,支持她们做出一些人生的调整,那怕再苛刻一点:支持她们活动活动心理,做一次思维的背叛,允许她俩释放合理的想象,甚至放纵一下贪欲,把恶念也放出来溜一圈。思维支配人的言行,思维是容易随着环境而变化的,但是,思维一直是围绕着精神支柱旋转,可见精神支柱,对人的一生是多么的重要!两位美女,有着牢固的信念,始终掌控着她们的精神世界。 “有时想起来,也觉得这些臭男人怪可怜的。”郑旦又说:“为了换得你的欢心,便会不惜倾其所有,不论他是什么身份。夫差整修什么破姑苏台,什么破宫殿,我打内心里还是很理解他的,他在建自己的后花园,这是他的私人家园,在这里,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出去了,他就是国王。” 听着郑旦的话,西施心里忽地在想:夫差也有他的理想家园吗?如果有,会是什么样子,他对老神仙的尊敬,说明了他对自然的崇尚,他理想的家园应该是安谧祥和的。但是邗沟岸边他的那副气吞山河气概,无不让人感到,他追求的是帝王的霸业,现实中的大王国。他来去匆匆的脚步正行进在大王国的征程上。西施想到这里,仿佛看到了战争的硝烟正漫天而来。 “唉,对了,这几天你见到夫差了吗?”郑旦的话,打断了西施的思考。 “没有啊。”西施应到。 “这就奇怪了,有几日没有来了。”郑旦说。 “连郑娘娘都不知道大王的行踪,肯定有了什么事情。”西施半开玩笑地说。 “能出什么事呢?”郑旦思索着自问。 三 此时此刻,夫差与众多文武大臣正聚在前宫大殿里,大殿里灯火通明,大殿宽阔的前庭,庭燎遍布,卫兵披甲执锐。相国伍子胥早些年立下的规定:大战之前夜,所有的在都官员,包括君王,必须集聚王宫,任何人不得离开。今夜集聚,为的就是明日辰时四刻出兵进击越国,议定:王孙雄先夺取越国固陵关,然后沿驰道,长驱直入,抵达会稽城下,围城擒王。 夫差在九台之上,一只手肘撑着龙案,回想着刚才伍子胥与伯嚭之间,就伐越问题争执的一幕。伯嚭戏言伍子胥老暮心衰,饱食终日,故借伐越,败大王之霸业;伍子胥斥责伯嚭贪图越国贿礼,享用越国秀女,整日衽席之上,娇嗲不休,懂什么战略;伯嚭挖苦伍子胥外表英雄,见色心起,心慌脚乱,假借为国之虚名,济家族之实事;伍子胥反击伯嚭文不能书,武不能战,水军行动迟缓,皆贪欢所致;伯嚭嘲笑伍子胥豢养私匪,独摄朝政,转行刺杀,不知进退;伍子胥怒斥伯嚭奸佞之臣,误国小人,谗言祸君,逆仁而行。在堂堂大殿之上,相国与太宰相互辱骂,夫差气愤之极,将二人责骂一番,大殿内才恢复了平静。对于伐越一事,夫差早已表明态度,正如他对太子说的,他支持了伍子胥偷袭越国的计策。 夫差环顾了一圈大殿内的群臣。目光停在伍子胥身上,白须白发的相国伍子胥,坐在几案后的蒲团上,双目微闭,呼吸舒缓,似睡着了一般。想当年,正是在他的全力帮助下,父王阖闾才得以夺得王位,又是他寻得了天下奇才孙武,才使得吴国,练就了一只强大无敌的军队。父王薨逝后,伍子胥又为自己继位,立下了头功,自己对他敬重有加,言听计从,更是以相父之尊相待。多年来,伍子胥也以相父自居,对夫差动辄管束,尤其是横加干涉夫差的内宫生活,制定了许多诸如饮酒、膳食、纳妃、舞乐、游乐、馆堂方面的清规戒律,这让夫差心里十分不畅快。随着夫差国政上一步步走向成功,称霸诸侯的雄心也在增长;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伍子胥求安逸,保现状的思想愈加强烈。他是担心越国崛起,但是他也认为短时间内,越国不会成为吴国的对手,他必须借越国之故,阻止夫差北去争霸,这里面也包含着深刻的自身原因,所以他自然就成为夫差所说的“绊脚石”。 战略思想上存在着如此大的差距,必然影响到了君臣关系,何况还是那么特殊的君臣关系。夫差对伍子胥时常不顾忌君臣礼仪的言行,越来越不满、反感、怨愤。看着伍子胥坦然似睡的样子,想到太子说起的派刺客进入内宫,行刺西施,伤及太子妃的事,心中的怒火上来下去,他恨不得大声呵斥他。 “大事当前,以观后效吧。”夫差这样想,为自己找到了消气的理由。恰此时夫差想起了内宫的两位越女,他想到西施不记前仇,善良和宽容地对待夏妃和淑妃,想到两位越女入宫后令人称赞的所作所为,眼前浮现出美女的纤纤身姿,想到明日一早,自己的大军就将在她们的梦中,踏入她们的家乡,心中泛起一阵不安,一股难以遏制的情怀,催促他立即回到内宫去,见一见西施,借以宽慰一下自己躁动的心,于是夫差起身下台。 “大王何去?”背后传来了,在夫差听来,好似私塾先生一般、令人生厌的声音。 夫差停下脚步慢转身,讥讽地说:“怎么?相国连寡人行清出恭也管啊!”说完甩袖出去,大殿内传出伯嚭哈哈的笑声。 四 范蠡的右相府里,端木赐与范蠡的对话仍在继续。端木赐看着墙头上的一轮圆月,叹口气说:“老师所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说得就是公主这样的人啊!” 端木赐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叫声:“大哥。”接着专成掀开门帘,身后跟着要义。进门来,专成把一个荷叶包“噗”的放到案上,转身“咚”的一声,把佩剑杵在墙边,回过身来,从腰间抽出明晃晃的短剑,挑开荷叶包,里面包着一只烤鹿腿。要义提来两个木墩,放到专成跟前一个,自己坐一个,摆好碗箸。专成割着鹿肉,瞥了端木赐一眼,问:“大哥,这位长者是谁呀?” 自两人进门来,端木赐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两人,听到专成雷鸣般的声音,连忙起身,向后倒退三步,双袖一甩,双手捧在胸前,深深一个揖礼,专成抱抱拳作为回应。 “敢问二位可是南侠和玄帮主吗?”端木赐恭敬地问。 “嗨嗨,你是谁?”专成瞪着大眼睛问。 “在下鲁国人,孔夫子门下,端木赐是也。”端木赐回应。 “噢,知道了,大哥常提起你,说你是大哥的良师益友,是当世大贤。”专成说着起身还礼,要义也起身还礼。 “岂敢岂敢。”端木赐谦让到。 “来来,坐。”专成拉过端木赐,轻轻按在座位上,割了一大块鹿肉,放在端木赐的面前。 端木赐谦让了一下,清了一下鼻腔,声音增大,说:“能与天下英雄、义士相聚,乃赐之福。想当年,有两位夫人,为避吴乱,相伴逃离吴境,一路颠沛,来到楚国宛地,被一户好心人家收留,不久后,二位夫人各产下一子,便离世了,存续了大英雄专诸、大义士要离的血脉。好心人家把孩子精心抚育长大,并与其子结拜成生死兄弟。最终,兄弟三人,出仕越国,住进了这座右相府。赐说的对吗?”端木赐说完呵呵地笑起来。 “哎,大哥是不是你对他说的呀?”专成感到吃惊。 范蠡含笑摇摇头,“这世上的事,就没有兄长不知道的。” “哈哈,一半是实情,一半是臆断。”端木赐笑着说:“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南侠少时的一件奇事:某日,南侠在山脚下看到两只犍牛在抵角,牛主人怎么也分不开,南侠上前,左手抓住一只牛的右角,右手抓住另一只牛左角,双膀一晃,喝声‘开’,两只牛倒退了一丈开外,可是两只牛角,却攥在南侠的手里。” 专成听完后哈哈大笑。 “还有玄帮主。”端木赐转向要义,接着说:“玄帮主游历江湖时,某日过一个山村,见一老汉哭泣,一问方知:有伙山贼明日要来强娶老汉的小女,如若不应,便要杀尽全村的人,玄帮主听完后,默不做声,留在老夫的家中。第二天山贼驾车带一伙人来到老汉门前,老汉与玄帮主早在门前等候,就在此时,只见玄帮主人影一闪,不见了踪影。山贼在车上高喊:‘快将人送来,不然……’他的话没说完,一阵风吹来,山贼的项上人头齐刷刷地掉落下来,一腔热血,冒着热气冲天而起,喽啰们吓得一哄而散。” 听着端木赐绘声绘色的描述,兄弟三人都笑了起来。专成忽地想起什么,问:“端木先生,我与三弟进门前听你说,什么与什么难养,怎么回事?” 端木赐就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噢,这小女子的事情,孔老夫子也管啊!”专成光着双眼,看着端木赐,然后捧起碗“咚咚”地喝完了酒,要义又给他斟满。 端木赐点点头,“老师的教诲,句句醍醐灌顶,发人深思。”说着转向范蠡说:“这次从吴国而来,偶遇越女,令愚兄惊讶。愚兄不由得思考起一个老话题,就是方才公主所说的‘红颜祸国’。”说到此,端木赐慢条斯理地端起酒盏,呷了一口,接着说:“贤弟,方才愚兄之所以顺着公主说,是因为没有必要与‘小女子’争执。” “愿闻兄长教诲。”范蠡应到。 端木赐笑着摆摆手,提高嗓门说:“这世事变迁,朝代更迭,乃顺天符地应人,是天定,亦是人定,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这岂能是‘小女子’所能决定的!反而是帝王、诸侯、文武百官,手中握着国运、**,他们一不留神,把个大好的河山弄丢了,面子上过不去,怎么办?后继的王臣君子们,以同命相连的感触,总结前人的败因。找到几个谗佞奸臣,究以亡国之罪,这样做恐还说服不了后人,于是便挖空心思,最终,他们把眼光共同投向了一个孱弱的、贪图点享受的,美貌足以祸人的妇人,齐声高喊:‘就是她!她最合适!她还不会反驳!她就是亡国的祸根,人间的妖孽!’。他们为自己的发现,振臂高呼,著书立典,向后人哭诉红颜的穷凶极恶,心安理得地把男人的罪恶,涂抹在弱女子身上,无情地把她们绑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说到这里,端木赐显然有些激动,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突然说:“呸!什么世道,我端木赐绝不与这种人为伍!” 听端木赐如此说法,范蠡内心着实爽快了,一扫被季菀羞辱带来的不快,说:“兄长真乃仗义执言之人,字字珠玑。” 端木赐坐下来,眼光镇定地看着范蠡,又清了一下鼻腔,问:“贤弟是否相信红颜能祸国?” 这句话,把范蠡问住了,击中了他内心的伤痛,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心中暗叹:子贡兄分明是在责问自己啊! 端木赐见状,又说:“贤弟向来秉持‘君忧臣辱,君辱臣死’的为臣之道,又有为臣典范的‘官官’之说。贤弟这‘官官说’如何解?” 范蠡淡淡一笑,“兄长见笑,‘官官说’是愚弟向大王推荐的,做一个贤臣能臣的标准,具体说是:明目能察,瞑勿瞎;竖耳纳言,避耳谗;口言诤谏,言必践;嗅别虚实,色乐食;舌如鼓簧,歌忠良。” “好!好!此乃忠臣良将之道。”端木赐不住地称好。 “嗨!”范蠡苦笑一下,摇摇头,“纵观古今王臣,大多是苦难之时可并肩,磨难之时可共度,成功之时起分争,真的是一派乌烟瘴气,还不如女人活得干净。”范蠡说完,看着端木赐,忍不住笑了起来。 “妇道人家能干啥。打仗那是男人的事。”专成生音高亢地说,又向前倾下身,压低声音说:“大哥,让三弟给里面传个信,让嫂子和妹子们回来吧,在里面能干啥?”说完回头约要义,一起给端木赐敬酒。 五 玉阳宫里,西施、郑旦正在为多日没有见到夫差纳闷时,一个宫女慌张的跑来,跪禀:“娘娘,大王在宫门外问,娘娘安歇了没有。” “好个夫差,传话出去,说‘两宫娘娘’都在这里恭候着呢。”郑旦抢先说。 宫女小跑着出去。移光姐妹们急忙收拾了几案,西施拉着郑旦想出门去迎接,反而被郑旦拉着到了正厅里,嘴里嘀咕:“干吗去迎他,等他进来我还要问问,这些日子又看中谁了呢。” 夫差一脸平静,但略显疲惫地进门来,西施急忙施礼,同时拽了郑旦的衣袖一把,郑旦踉跄一下,没有施礼。夫差开口说:“子玉免礼,噢,郑妃也在这里。”夫差说完瞥了郑旦一眼,这一瞥,竟把自己吓了一跳,只见郑大娘娘衣袖挽得老高,两条玉臂交叉着抱在胸前,一双寒潭般的眸子瞄着自己。美人的这副模样着实可爱,夫差故意做色,说:“是谁把寡人的爱妃,弄成了这副样子啊?”又拖着腔说:“到底是谁啊?” “攻吴大王,这几日是不是另有新欢啊?”郑旦挑着眉毛说。 “嗯——不得无礼。”夫差故意板起面孔,坐在西施递过来的座墩上,继续说:“郑妃,你怎么不学学子玉,言谈举止注重些礼数,瞧你……” “唉,先别打岔。这几天大王看中了卫姬啊,还是齐姜啊?”郑旦没容夫差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 夫差无奈地摇摇头,瞥了一眼西施,西施以袖掩口,眼含笑意。 “郑妃,再这样下去,本王就贬你冷宫里去。”夫差怪责到。 “哎哟。”郑旦一晃腰身,似一片树叶飘到夫差眼前,坐在夫差的腿上,端过宫女送来的热汤,端到夫差嘴边,满脸甜笑,媚情无限,娇滴滴的说:“来呀,慢慢把汤喝过了,再说嘛。” 夫差搂着郑旦柔软的细腰,刮了一下她挺直的鼻子,扭头看西施,西施已经走到窗口去了,看着她楚楚动人的身姿,令人怜爱的举止,想到天明后,大军就要踏入她们的家乡,或许还会杀害她们的家人,心里生出些许愧疚赶来,方才被郑旦逗引的愉悦之情,一下就被冲散了。 见夫差不语,面部表情变得深沉,郑旦便催问:“大王啊,你是不是又纳妃了,可让本娘娘替你张张眼好吧?” “都是些国家大事,不说也罢,内宫不得干预朝政。”夫差认真地说,接着他就想到伍子胥,心里不免有些忌惮他,不立即回到前宫,还不知道他又有什么说辞呢。此时见到了两个让自己挂心的贵妃,也算是一种心理安慰吧。想到这里,夫差轻轻放开郑旦,站起身,说了句:“寡人还有大事与众臣子议定,子玉、郑妃就早些安歇吧。”说完抬腿就走 “大王可要注意休养龙体啊。”背后传来西施温情的话语。夫差一只脚正要迈出门槛,停住踩在门槛上,迟疑一下,半转身,低沉的声音说:“王孙雄的大军,奉相国之命,已经调往吴山,明日辰时进攻越国。”说罢出门走了。 西施、郑旦二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味了:战争,杀戮,就在眼前,遍野的尸首,滚动的头颅,淌血的河流,狼烟四起的村庄,呼号奔逃的老人与孩子,嘶嘶的马叫,凄厉的哭嚎,这悲惨的一幕就要在家乡重演。 “怎么办?怎么办?少伯在做什么?真的在赏月吗?他知道吴军的动向吗?他的军队能抵御得了吗?”西施焦急的自语:“我该真么办?” 郑旦看着西施急得要哭的样子,口唇都有些泛白了,赶紧招呼移光姐妹们。姐妹们知道这个恶讯,一个个屏住呼吸,把眼光投向了坐立不安的西施。移光看看时漏,已经是亥时了,离王孙雄进军只有短短几个时辰。 “西施。”郑旦首先开了口:“我看让旋波即可出城,告知计大人,计大人会有办法的。”郑旦说着就吩咐旋波:“妹妹,换上衣服,即可出城报信,如果被发现,就杀出去,不要再回来了。”说着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嗯!”旋波应着,接过追月递来的衣服边换边说:“我出了内宫,出城就方便了。”旋波一身的夜行服,背插两把屈卢金矛,就要走。 “等一下。”西施急忙说:“移光,你与旋波一起去吧。” “移光不能去,夜出王宫,如果被发现,不得了,你我必须保住一个。”郑旦坦然地对西施说。 “二位姐姐放心。”旋波信心十足地说:“我还有易容术。”说着转身对移光说:“你和妹妹们好好照应二位姐姐,我出城后在计大人府上,听从他的吩咐,暂时不回来。”移光紧咬双唇,点点头。 旋波出了门,转瞬间消失在夜幕里。 郑旦松了一口气,立刻又为旋波担心起来,两手交叉,手心攥着手背,嘴里不住地念叨:“妹妹,当心、当心……” “不行,这样不行。”西施突然说:“即使计大人能连夜把消息传回去。移光啊,你哥哥也没有多少时间准备啊,怎么抵挡住有备而战的吴军!” 过分的急躁,是的西施胸口隐隐作疼,她用手按住胸口,眼睛看着时漏,想到夫差出门时,恍惚不定的眼神,踟蹰不稳的脚步,心中有了主意,说:“最好的办法,是阻止吴军明晨的行动,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大王下旨方成。” “你说该怎么办。”郑旦也急躁起来。 “都说内宫不能干政,现在顾不得这些了。”西施表情严肃地说:“妹妹们,让我们为亲人,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吧。我想把大王请到玉阳宫来,尽我们的全力,阻止他出兵,或者延缓他出兵。” “就这样办啦!”郑旦说。 “这个时辰了,如何能把大王请来呢?”西施犹豫了。 “嗨,这有何难,闯宫请驾呗,我郑旦豁出去了。”郑旦利索地说。 “闯宫?对,就只有这一条路。移光、追月随我来。”西施说着就要出门。 “哎呀,这可不是你干的事。”郑旦一把拽住西施胳膊,对妹妹们说:“你们四个有谁愿意跟我去?” 追月拉了移光一下说:“还是我去吧,姐姐这里离不开你。” “嗨,都别争了,驾风,取咱俩的双钩,咱姐俩陪郑娘娘走一遭。”踏宫说着就开始扎束。移光仔细察看了她二人的装束,内套软甲,外罩紧身衣,手提吴钩,叮嘱:“记住不要鲁莽,不过一定要快。” “知道了,老大。”驾风说。 “四姐、五姐,我也随你俩去。”驰原眼中潮湿地说。 踏宫拍拍驰原的肩,笑着摇摇头。 “你舍得你的小猫?”驾风说完,咯咯地笑。 “走吧。”郑旦拍拍手,轻松地说,向西施露出一个甜甜的、美丽的微笑,便出门去了。西施一直追到宫门外,“郑旦,我等你回来。” 秋月被乌云遮住了,夜幕中传来一句回应:“知道了。”随后刮来一阵寒风。 西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为郑旦的安危挂怀。西施胸口痛开始发作,追月扶她回到寝室,抱着枕头坐在床沿边,移光、追月、驰原表情冷峻,立在床边。 “郑旦有踏宫、驾风护卫,不会出什么意外,姐姐尽管放心。”移光安慰到。 “但是她要面对的是那个令人生畏伍子胥啊。”西施担忧地说,然后又对驰原说:“驰原你速去把姐妹们的兵刃、衣甲、战马备好。” 驰原应声而去。 西施拉着移光、追月的手,看着两人的眼睛,严肃地说:“我们要做最坏的准备了,一旦郑旦不能把夫差引来,就让我们为家乡做点事吧!” 移光、追月心中都明白西施说的什么,她们知道,此次吴国一旦发兵,越国岌岌可危,倘若越国亡了,姐妹们进入吴宫和留在吴宫,同样变得毫无意义。 六 右相府里,端木赐闻听范蠡的“官官说”,兴致勃发,饶有兴致地讲述着,他出仕卫国为客卿时的一段经历…… 此时,郑旦带着踏宫与驾风,火急火燎地奔向内宫通往前宫的唯一通口——“深门”。这座大门,是在夫差继位后,由伍子胥授意修建的。门外宽里窄,门框宽而门扇小,由外到里,呈喇叭状,显得幽深,所以叫深门,其含义是劝诫夫差进入此门时,要“慎之又慎”。时间久了,夫差感到出入此门特别扭,就下令将前宫一侧的宽门拆除,仍保留着内宫一侧的窄门。窄门处由宫女们看护,宽门处由内卫把守。宫廷律,妃嫔媵嫱,没有大王旨意,一律不得出宫门,何况守卫这里的卫士,都是伍子胥特意安排的。 郑旦令侍女打开窄门,她提起裙摆,迈出高高的门槛,与踏宫、驾风走向宽门。宽门前,两个衣甲鲜明,身材高大的卫兵,手按宝剑,横在了面前。 此时的郑旦,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站在卫兵面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闪开!” 两个卫兵,如雕塑一般,纹丝不动。郑旦想从一旁绕过去,被卫兵横跨一步拦着了,郑旦用力推,不仅推不动,反而被卫兵一挺身,推了个踉跄,不是踏宫搀扶,就可能摔倒。郑旦发怒了,咬牙呵斥:“敢推本宫娘娘!都给我闪开,不然我可要杀人了!” 两个卫兵依然丝毫未动,却把手中宝剑抽出半截。踏宫、驾风早已耐不住性子,见卫兵竟敢拔剑,两人一步窜上去,两把吴钩一闪,两个头颅落地,鲜血喷溅,点点落在郑旦的脸上和洁白的衣裙上。鲜血彻底激发了郑旦狂傲的野性,在她眼前再现了,当年自己与妹妹们背负弓箭,手握利刃,在丛林中追逐野兽的情景:前面忽地出现了一只,低垂着丑陋的头,猩红的眼睛里冒着凶光,獠牙晃晃的大野猪,她盯住野猪脖子下面不断收放的喉窝,就在野猪扑来,猛闪身的刹那间,把宝剑插进向了野猪。尽管没有插准,为此还掉了一把宝剑,但是受伤的野猪还是被吓跑了。 郑旦面色变得无比的冷艳,她弯下腰,一手拾起宝剑,一手抓起卫兵的兜鍪,双眼盯着前方,说声:“跟我来!”三位全身透着煞气的女人,谁也不答话,迈着急促的脚步,向王宫大殿奔去。 王宫内宫的守备卫士,比前庭少得多,路两旁只站着十多个手持火把的带剑卫士。卫士们被突然出现的三个沾血女人吓懵了,急忙拦截。踏宫、驾风一左一右挡护着,郑旦趁机抢到了通往正殿的台阶前。高高的台阶上顿时出现了一批卫士,执矛持弓。执矛的卫士并排着,步步迎面而来,持弓的卫士张弓搭箭,立在阶顶,身后的卫士也正围拢过来。 踏宫、驾风举着吴钩,冲向台阶高处。郑旦紧跟在后面。看到如墙一般涌来的卫士,郑旦仰起脸,用尽全身的气力,尖叫:“夫差,夫差——” 女人的尖叫声刺破了夜空,传进大殿。倚在龙案后面的夫差,敏锐地听到了这个声音,而且他听出来这是郑旦的声音,这个声音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尖刻中带着顽皮,悦耳又刺耳,整个王宫里还有谁敢直呼他的名字的。此时此刻听到郑旦如此的呼唤声,夫差一个激灵立起身来。大殿里的人都听到了呼喊声,但是只有伯嚭似乎听出来声音来自谁,他抬眼看夫差,夫差正焦急看着自己。伯嚭立刻起身,提着官服前摆出了大殿后门。 站在台上,伯嚭看到郑旦三人正在与卫士厮打,大吃一惊,急忙高喊:“住手。”然后慌忙下台来,对郑旦拱手,“敢问娘娘这是为何?” 郑旦并不答话,抬腿上台,直往大殿走去。伯嚭对卫士呵斥:“退下!”还没忘了对踏宫、驾风说:“二位一等侍卫,在门外稍等。”然后紧跟在郑旦后面,向大殿里走。 郑旦冲进灯火通明的大殿,直接站在夫差的前面,当着众多文武臣官,昂首挺立。大殿里的人,都被突然降临的郑旦吓懵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目瞪口呆。只见郑旦左手提着带血的兜鍪,右手提着滴血的宝剑,衣袖高挽,白纱裙上血迹斑斑,发髻散乱,面色煞白,目露寒光。 “大王。”偌大的王宫大殿里,回荡着郑旦清脆的话音,“郑旦夜入前宫,只为一件事:西施娘娘突发重疾,危在旦夕,卫士又不敢传报,臣妾只好来请大王了。”郑旦说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曾眨动。 夫差闻听,慌忙起身欲出。 “大王且慢。”眼前的一幕已经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伍子胥,用他标志性的声音说:“内宫患病,有御医诊视即可,何必因此而费国事。” 夫差站僵立着,迟疑着。 “相国大人,内宫的人就不是人了吗?”郑旦身子转向伍子胥,冷冰冰地说:“你家老妇人偶患重疾,你可以甭管,怎么也让大王跟你学呢?”郑旦早年就有与伍子胥斗一番的心理准备,此时心想:今日劝夫差出宫,不与他恶斗一番,绝对行不通。 伍子胥一听此言,立刻双目圆睁,如同喷火,呵斥:“大胆郑旦,风骚淫妇,你狐媚大王,扰乱宫闱,今日又违背律制,擅闯王宫,大闹王殿,捏造谎言,逼驾回宫,本相原不齿与妖女苟言,怎奈今日你送上门来,正是时机……”下面的话应该是:来人,拿下!不过还没等他说出来,就见一团黑物,“呼”地迎面飞来,伍子胥凭他年轻时练就的功夫,闪身躲过,来物从他的颌下飞过,“咚”的一声砸到墙面,又反弹回来落在几案上,把笔墨竹简砸了个乱飞,之后又落到地面打转,定睛看时,正是郑旦提着的凝结着鲜血的兜鍪。 郑旦从小到大没有听人用这么粗鄙的话骂自己,她手指着伍子胥,咬着牙,瞪着眼,狂放中的郑旦被激怒了,胸中的怒火突然间爆发了。 “你这个白头老儿,皓首匹夫,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被楚国主人赶出家的一只丧家犬。为了你自己,你行刺前王僚,窃取相国之位;为了泄你自己的私愤,你挑动了祸国殃民的吴楚之战,无数军士黎民死伤,吴国还险些被夫概篡夺王位;你全无人伦,掘墓鞭尸,肆淫楚国内宫;你自恃立王有功,以家规当国法视当今大王为儿王;你心胸不比妇人宽容,行小人之举,行刺内宫娘娘,伤及太子妃;你只图个人安逸,置大王宏愿于不顾。”说到这,郑旦落下手,双目微闭,面露轻蔑,上下打量了伍子胥一眼,继续说:“像你这样一生只为自己,不顾及君臣黎民的小人,竟敢恬不知耻的自称是襟怀坦荡、圣人之才。你其行有损于体貌,其言有别于君子,其忠有愧于君王,其为有亏于黎民。连我这妇道人家,对你都嗤之以鼻。你已经枉费了多少粮帛,还赖活于世,恬着老脸立在这堂堂光明大殿之上,你够格吗?”郑旦这一通责骂,排山倒海般涌向伍子胥,让他感到透不过气,头晕目眩,一手扶着几案,一手指着郑旦,却说不出话来。 郑旦这一番痛骂,刻薄却有据,说出了不少人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也让不少人知道了原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一个弱女子,在威严的王宫大殿之上,面对群臣,勇敢地挑战了相国的权威与尊严,对伍子胥自信心是一次无情的打击,对他在人们心目中的人格与声誉是一次极大的伤害,可以说在这一刻,伍子胥的人气开始了逆转,他神圣不可侵犯、盛气凌人的气度开始动摇,他对王朝的影响力现实地开始下滑了。 夫差一直站着听完郑旦话,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解气的感觉。尤其“以家规当国法”一句,引起自己强烈的共鸣,伍子胥采用异常手段干涉他的内宫生活,使他极为光火。况且,伍子胥挟功自傲,擅权专行,公然反对他的立国战略,使他越加不能忍受。不过看看眼前被人骂得焦头烂额的老相国,夫差又心生不忍。吴国上下,前后朝君王,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于是夫差板起面孔,高声说:“来人,将郑妃即刻押入内宫,等候处置。搀扶相国回府歇息,其余人等继续议事。”说罢夫差急匆匆下台,向内宫走去。 夫差、郑旦走后,伍子胥缓过神来,喊来内卫统领掩烛,对他耳语:“严把内城各门,任何人不得出城。” 掩烛问:“是任何人吗?” 伍子胥坚定地说:“非常时段非常处置,即使大王出城,也要及时通报我知。”说完,也匆匆离开回相府去了。 七 在郑旦怒骂伍子胥时,右相府里,端木赐有滋有味地讲完了自己的为官经历,面泛红光说:“少伯贤弟乃当今济世之才,论文才,饱读圣贤之书,精通五行、五事、五纪、八政、皇极、三德、稽疑、庶征、五福之内要,富国强民在挥毫之间。论武才,一部《玉钤篇》烂熟于心,更兼深通吕望的文、武、虎、豹、龙、犬六韬之精髓,破敌于帷幄之中。论术才,上能观天象,下能察地理,慧通卜筮、道、数、兵、游之理,礼、射、御、术、弈、医、乐行之自如。论人才,相貌堂堂,器宇轩昂,忠勇真善,谨慎果敢,张弛有度,识时务,同机变,腹内乾坤,谈笑天地。此等全才之人,当今能有几个!” 范蠡听完哈哈大笑,说:“若如兄长所言,愚弟还会有忧心之事吗?” “端木先生说的是,大哥做个大王也应当。”专成爽快地说。 “二弟,怎能妄言。”范蠡瞪了专成一眼。 “呵呵。”端木赐轻轻一笑,接着说:“贤弟之忧,愚兄自然知悉,与其说是‘忧’,不如说是‘惑’。自越女入宫后,贤弟那颗原本坚强的心,滋生了一份柔情,多了一份牵挂,愚兄说得对否?”端木赐笑眯眯地看着范蠡。 范蠡由衷地佩服端木赐敏锐的目光和超人的智慧,笑了笑,诚恳地说:“夫子早就说过,子贡兄乃‘瑚琏’大器、重任之才,即日有幸恳请兄长明示,愚弟如何做才为周全之策?” “今日一聚,不日即别,当今乱世不知兄弟们日后能否再会,愚兄就把心中所思全部托出,望贤弟明鉴。” 范蠡、专成、要义三人放下手中的杯箸,端坐起来。 清理鼻腔的声音落下,就听端木赐说:“贤弟怀圣人之才,兼有二侠相拥,还带着一份牵挂,今后所行,与以往必有不同,脚下的路有三条:其一,立志灭吴,然后北去挟鲁灭齐,背依茫茫苍海,既无后顾之忧,又有丰富资源可用,南北一统,水陆畅达,然后与晋、楚抗衡,用吴越之地足以抗楚,以齐鲁之师足以击溃晋国,这样便形成了南北贯通,东西连接的大霸国,届时秦燕膝服,随时可以代周。虽齐桓、晋文不及此一隅。 “其二,提精锐之师,和众多文武之才,弃勾践而去,适南陆荒蛮之处,开疆扩土,教化子民,再携子民西去占据巴蜀之地,建都城,开阡陌,播文明,立宗庙,再向周天子讨个王公封号,与诸侯并立,世袭罔替。 “其三,携兄弟、丽人,以修家园。”话说到这个份上,端木赐已经毫无顾忌,显得兴奋异常,按捺不住,站起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着胡须,紧走几步到了窗口,“嘭”的声推开窗,凝视片刻吗,然后回到案前,手指着窗外,说:“用不了几年,吴消越长,到那时正是贤弟抉择之时。不然,到时贤弟倘若为求得自保,必将委曲求全,即便如此,也难以换得赳赳勾践的容纳。倘若拥兵自重,必然君臣不和造成越国分裂,受伤害的不仅是君臣,还有越女。倘若任人宰割,越女谁保?怎么能了却那一份浓浓的牵挂?”说到这里,端木赐坐下来,轻松的一笑,略带神秘地说:“拥爱潜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自由大道。”说完,端起酒盏,与转成、要义对饮起来。 到此为止,端木赐把准备对范蠡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了却了自己这份情感,就好似完成了一份使命。 的确,端木赐说的第一条路,是范蠡出仕后坚定不移的远大理想,他呕心沥血、励精图治,为得就是实现自身的价值,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留名千古,载入史册。第二条路,他是不敢去做的,是不是想过,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建的南城,会不会成为走第二条路的起点呢?至少现在,范蠡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第三条路,确实振奋范蠡的心。他已经在内心里服服帖帖的承认,对西施的牵挂,已经侵入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并且渗透进了血液中,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步,成为他行为的主宰,他承认,现在的范蠡其实就是为西施而活着。 不过真正走哪一条路,范蠡也有自己的打算。他对勾践是忠诚的,对越国是有浓厚情感的,他具有强烈的责任心和使命感,更令他忘不了的是,勾践的断发誓言。他懂得君王之道,也懂得君心不测,但他不会怀疑一个男人发的誓言。因此,他期待着复国,期待着团聚,复国与团聚胶合一团,在他心中不可分割。 范蠡双手捧盏,高举齐眉,“兄长教诲,范蠡字字牢记。敬完这盏酒,敢问兄长今后的打算。” 端木赐饮完一盏酒,目视窗外,意味深长地说:“赐本次受老师之托,适齐,到吴,来越,然后再回吴,如若一切均顺利,便要再到晋国。想必今后几年吴、晋争霸将是大势所趋。赐此行的真实目的,就是平衡各国的实力,扶弱消强,以求得眼前的平和,也只能如此了。按此设想,赐离开晋国后,便回到鲁国,守在老师的身边。”说到这里,端木赐面露伤感,“离开老师前,老师曾说:‘夏人死了,停棺椁在东厢台阶,周人死了,棺椁停在西厢台阶,殷人死了,棺椁停在堂屋的两柱之间,我本殷商之人’。赐感到老师大限不久矣。”说着便哽咽起来。 “尊师一生温良恭俭让,编《诗》《书》《礼》《仪》《乐》,修《春秋》,游列国,学识严谨,施教有方,学生遍及华夷,尊师的学说必将为后世敬仰,万古流芳。”范蠡安慰到。 “是呀,赐也深知,老师的学说和名讳,将与日月同辉,与宇宙共存。”端木赐说完,看着范蠡,不无遗憾地说:“依愚兄所见,老师百年之后,我等众多弟子无把老师学说发扬光大之人。子路、颜回、冉有、子张、子夏等等,各有心志。我当然不会摒弃老师的学说,但是我要走自己的一条路啊!” 范蠡、专成、要义认真地听着。 轻轻的一声鼻腔的声音,“我总结以前走的路,做过的事,学过的知识,悟到,人的一生做五件事就足够了:祭天地,敬祖师,图平安,寻快乐,求进取。平安、快乐、进取应该是人生的三大立足点,又是归宿,殊路同归。三者之间紧密相连,互为因果。人的一生真正同时达到无病痛、无灾难、无残疾、无狱苦、无悲哀、无饥寒、无忧郁、无牵挂,不懈怠、不自满、不自弃是不可能的。只是要把它立为目标。平安、快乐、进取,就是我一生的目标,也可说是一种境界……” 听着端木赐滔滔不绝地讲述,“平安、快乐、进取”三个词,在范蠡眼前跳跃,心中想:婉玉姐妹们的境况如何?他们平安吗?快乐吗?今晚在做啥? 八 夫差离开大殿,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宫,郑旦、踏宫、驾风一溜小跑跟在后面,后面的内卫们,到了深门就停下来。 夫差来到西施床前,握着西施的手,紧盯着西施略显苍白的脸。西施双眉颦蹙,额头上渗出汗珠。 夫差扭头喝问:“御医呢?” “御医有什么用,你那些破御医,个个都是庸医。”郑旦上前一步抢着说。 “住口!”见西施的病态,夫差正窝着火呢,便甩给郑旦这两个字。 西施胸口又一阵疼,她一手捂着,努力想坐起来,夫差急忙搀扶,将枕头靠在她背后。西施倚着枕头坐稳,口中喃喃地说:“没什么,大王不必担心。”说着一阵恶心,似要呕吐,夫差见状,又见周围没有什么器物可用,就扯起袍袖接在西施面前。西施抬起那双媚情无限的眼睛,感激地看了看夫差。 “大王,民女喝过热汤就会好的。”说着,驰原端来了热汤,移光接过来,放入一粒追月带来的药,吹着热气,扶着西施慢慢喝下。 追月、驰原,还有没来得及换衣服的踏宫、驾风都围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西施。过一会,西施双眉渐渐舒展开来。 夫差才直起腰来,略松了一口气,“唉——因子玉初入宫时曾有过此病,一听到子玉得病,我揪心得很,还好,还好。”接着转向郑旦,“你方才说寡人的御医,都是庸医,看来也有点道理。” “大王,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子玉娘娘的病,只是暂时缓解,若是不除根,怕是会越来越重,只怕是天明以后,我那可怜的子玉娘娘啊。”郑旦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天明后会怎么样?”夫差急切地问。 “那就得问你了?”郑旦呱嗒脸说。 “问寡人?”夫差不解。 “对!就问你!你也不想想,西施的病几年都没有犯。为什么猛然间就犯了呢?”郑旦面露愠色。 夫差茫然地摇摇头,“为什么?” “你无故攻打越国,去杀害我们姐妹的亲人,今日心痛是小,明日心死是大,你就等着瞧吧。”郑旦单刀直入愤愤而言。 夫差沉闷片刻,应该说,在郑旦说话时他已经咂摸出滋味,于是说:“在国家大事面前,岂可儿女情长。” “什么国家大事,还儿女情长?我看就是那个伍老头出得坏主意,你就是他的木偶,他拿你从不当帝王待,谋杀内宫不成,就欺负你软弱,借你的手间接地来杀害我们。”郑旦一句紧似一句的说。 “郑妃岂可如此说话?寡人说过,这是朝政。”夫差严肃地说。 “你攻打别国我们不敢说话,你胆敢打我们越国,我就干预你那破朝政。”郑旦不依不饶地说。 “你。”眼看夫差就要发作。 “大王。”西施低声插言:“大王,郑娘娘心系家乡,言辞是激了些,还请大王体谅。”西施依靠着枕头,黑发凌乱散在胸前,面色淡定,看着夫差,缓缓而言:“民女与郑娘娘自小在一起,那时整日里快快乐乐,只知道纺织、浣纱、洴澼纩,只认得父母兄妹,那知道有什么国家阿。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有国才有家的道理。听说家乡的北面有一个吴国,吴国有一个大英雄当国王,民女和郑娘娘那时就猜想:那个吴国一定很大,吴王一定是非常英武,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侠义柔肠的大英雄。后来有幸入宫来侍奉大王左右,得我俩所愿。 “在大王身边,备受大王宠爱,民女受宠若惊。生活在这如同天堂的宫殿内,富贵荣华至极。这些自不必说了,最让民女二人欣慰的是,大王胜而不骄,不放弃英雄之志,南征北伐,所向披靡,四周宾服,大吴空前强盛。”说到这里,西施慢慢下床来,“扑通”一声,西施面向夫差,双膝跪地,用深情而又凄切的口吻说:“大王,民女斗胆问大王:你的男儿英雄之志还在吗?” 夫差俯身搀扶西施,回应:“子玉,我怎能放弃登基之时立下的雄心大志啊。本王年过耳顺,虎心犹在。” 西施双手板着夫差双臂,深情地望着夫差,“大王,你的宏伟大业如愿了吗?” 夫差回避着西施的目光,摇摇头,“还没有。” 西施起身,扶夫差坐下,跽跪在夫差面前,双手搭在夫差的双膝上,流光溢情的眼睛仰视夫差,“大王,民女家乡的君民背叛你了吗?” 夫差被西施问得沉默了。 在西施能熔化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的心习惯性地失去了勇气。在西施柔声的“三问”下,他的心理开始动摇。搭在膝盖上的纤纤玉手,又给他带来了温暖。强烈的自尊感、荣辱心、使命感、男人的豪气,同时喷涌出来,随即滋生出来这样的心理:堂堂大国君王,伟丈夫,岂能欺负弱小,伤害心上的娇娃,禁不住想起老神仙的那句话“大美伤人”。挥师北进,打败齐师,实现霸业,是我夫差矢志不移目标。 夫差拉起西施说:“子玉,明日早朝便下旨,由相府下令,罢却这次伐越之举。” 女人们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是当听到“相府下令”时,西施顿时又紧张起来。看到郑旦、踏宫、驾风身上的血迹,就明白三人闯宫时,一定发生过激烈的对抗。 “你让伍老头子传令他能做吗?如若不是我冒死责骂他一番,恐怕连你大王也回不到内宫来。”郑旦的话提醒着西施。西施内心快速思考:明日早朝下旨会不会迟了?伍子胥不下令,或者晚一天下令又怎么办?早朝上夫差被伍子胥说服,改变了主意怎么办?不行,夜长梦多,不能等待。 想到这里,西施开口说:“大王,民女担心早朝议事下旨繁琐,没等指令到,大军就破关入境了,到时即使大王不想伐越也难了,这样一来,大王也就只好放弃霸业,这不违背了大王的本意吗?大王何不连夜下旨?” “连夜下旨,相府下令还要等到明日,令官都是由相府指派。”夫差有些无奈的说。 “那么大王,由大王指派令官,持大王亲旨,直接去往军营可否使得?”西施问。 “这个自然使得,只是……”夫差犹豫。 “你就是怕那个伍老头子,像这样连个自己的大臣都怕成这样,还北去争霸呢,哼。”郑旦口带讥讽地说。 夫差瞪了她一眼,沉吟一会。这一会,急得女人们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夫差看了眼一脸平静的西施,说:“子玉,此法使得,只不过有谁能当此令官呢?” 第十一章  一 “我去吧。”移光站了出来,语气极为平缓。 “噢,卫戍长,使得。”夫差说完就去写王旨,他在黄绢上写到:王孙雄将军,暂缓伐越,驻兵吴山。 移光在姐妹们无声的注视下,悄然装束停当,她看着西施,平静地说:“姐,还有什么吩咐的吗?” 西施欲言又止,她明白现在说什么话,都毫无用处。她向夫差索要了玉符,连同王旨一并交给移光,强忍着泪水说了三个字:“姐等你。” 移光对西施点点头,要知道,自从两人相识以后,就没有分开过,这两条生命仿佛只有一个支撑点,在这漆黑的夜晚,为了她们共同的心愿,她们选择了分离,而且是风险莫测的分离,也有可能是永久的分离,她们心里都明白,她们俩谁出了意外,都意味着另一个的消亡。 “几年前畋猎时,去过吴山。”移光说完,又对西施点点头。然后把追月拉到一边,仔细叮咛,然后转身出门,跨上骕骦宝马,出了玉阳宫。 二 见移光走了,郑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喊:“驰原拿衣服来我换上。” 等郑旦换好衣服,夫差板起面孔说:“郑妃,你身为内宫正妃,夜闯王宫,杀害宫卫,持剑入殿,侮辱股肱大臣,你是在自领死罪呀!”听声音就知道,夫差不是在威吓郑旦。此时郑旦方觉察到自己所做事情后果的严重性,后怕起来,抱起双肩,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西施跪下,膝行几步到了夫差身前,夫差仍想扶起她来,西施分开夫差的手,“咚”得一声磕了个响头,额头上立刻青红一片,西施被磕得一阵眩晕,郑旦急忙向前,拉起西施,哽咽着说:“不求了,让他杀了好了,我才不怕呢。” “郑旦,哪里话,要死就一起。”西施说完冷眼瞥向夫差。 追月忽地挡在两人前面,面向夫差,秀目冷峻,面色镇定,湛卢宝剑扛在肩上,一字一句地说:“大王得罪了,像我们小女子能做什么事情,死就是最好的选择。我离大王只有两步远,若大王保护不了两位姐姐,我就先走一步,用我的血溅大王的龙体。” 夫差还依稀记得当年畋猎时,追月挥舞宝剑冲向刺客,活捉歹徒的情景,心里不免生出一股寒气,又瞥了一眼她们身后踏宫、驾风、驰原。 “嗨!”夫差叹了一声。 “既然大王都不能保护我们,还不如当初就被刺客杀死算了。”西施的话,又勾起了夫差对伍子胥的气。 夫差再叹口气说:“郑妃所为,杀之有余,不做处置怎好向群臣交代?”说完看看侧身对着自己、美得让人心疼的女人们。 女人们没有说话。 “这样吧,郑妃所为,相国也有过失,可免去郑妃死罪,贬为贵人,送入冷宫幽闭。”夫差说。 “不行。”西施坚定地说。 夫差第一次感触到西施倔强的一面,心中倒有点畏惧感,接着说:“郑妃幽闭时,一切不变,只是不允许出宫,行了吧?” 没等西施开口,郑旦扯了下西施衣袖,微微一笑,悄声说:“算了,比杀头强多了。”接着故作委屈的样子,对着夫差送去一个怪责的眼神,说:“就这样吧,本娘娘明天就自己去了,没准在那里住惯了,还不出来了呢!” 三 再说移光骑上骕骦宝马直奔深门而去,没跑几步,马前忽然出现一人,仔细看,是婉晴。移光跳下马来,婉晴先问明了情况,然后告诉移光,自己正是为这事要去玉阳宫。婉晴从太子口中隐约得知吴国伐越的事,还知道了郑旦责骂伍子胥,伍子胥派人封锁内宫出口的消息,便急着来见西施。得知移光要连夜出城,婉晴便引着移光从甬道进入东宫,由东宫直接出了内城,然后移光策马向南门蛇门驰去。 月光下,骕骦宝马奔跑起来如一条白练,飘动一下便来到了城南蛇门,两个城门官腰挎大刀,叉开双腿拦在马前,其中一人大喝:“来者何人?来蛇门何事?” “奉大王旨,连夜出城。”移光立在马上回应到。 “出城?”说话的门官围着白马转一圈,慢条斯理的问:“有相府的出城令吗?” “大王玉符在此。”移光说着亮出玉符。 门官一愣,又围着白马转了一圈说:“我们门吏只听将令,不曾识得什么牌符。”说着立在了马前,喝声:“下马搜检!” 本已心急如焚的移光,听到这样的话,火气上来了,腾地跳下马来,一手举玉符,一手提宝剑,向前逼近两步,厉声说:“玉符在此,何人敢阻拦!” 门官倒退几步,手握刀柄,脖子一梗,没有让开。 移光心比火急,却又身单力孤,恰此时,另一个城门官抢前一步,按住持刀门官的手,把他拉到一旁,悄声说:“头领只让我们查点王宫卫士,无令不得出宫。看此人并非卫士,又身带大王玉符,必是大王身边之人,我们怎好招惹得起。大哥,掂掂分量,还是开门的好,不然的话……”见他不说话,这人对着卫兵喊到:“开门。” 移光上马,看了说话的门官一眼,打马出城,直奔计然的府邸。 计然的府邸里,计然被突然出现的旋波着实吓懵了,待旋波说明情况,计然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令要义手下,将自己的手书,即刻传递送给范蠡。人走后,计然在房内来回度步,不停地询问旋波宫里的情况。现在,他除了能把消息传出去外,也无计可施。拿出蓍草,不停地卜筮吉凶。旋波问他结果如何,他回答:“吉象、吉象,不过大事当前,怎能卦上定乾坤?” 移光又突然出现,计然心中一喜,双手一拍,面露喜色,“好了,越国救星来了!” 移光急切地说完宫里发生的事,计然听后思索片刻,说:“从移光出城的情况看,伍子胥必然已经下令严守各个关口,出关不易啊。尤其是最后的石门关,守将是公孙述,没有伍子胥的手谕,谁也别想出关。”说到这里,计然瘦削的脸上,冒出了一滴滴汗珠,接着说:“移光妹,你从此处向东行,约二十多里路,会遇到一座山岭,山岭正中南行有一条小路,沿小路上山,翻过山梁,山后有一条河,河面上有一桥,过桥后西行,会遇到一处水寨,水寨由伯嚭统领,守备们见到夫差玉符,必然听命于你,你可以乘船渡河去,绕开石门关,然后直扑吴山。只是路途远了许多,哥怕……” 移光听罢转身欲走,这时才发觉,计然说话时,一直攥着自己的手,计然的手里握着一把汗水。移光急忙抖开手,转身上马,一闪影就不见了。 移光走不多时,计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一惊,急忙把旋波叫来叮嘱两句。 四 在夫差离开大殿后,伍子胥就令内卫统领掩烛,封闭内城所有城门,然后急急匆匆回到了相府。 伍子胥心里十分清楚:夫差本来就对伐越一事持反对态度,是自己坚持己见,他才勉强同意,但是他随时都有可能下旨,取消伐越之举。伍子胥最担心夫差被两个越女的媚情迷惑,夫差回到内宫后,这种可能将会成为现实。 “唉,当初怎么就没有刺杀她呢!可惜了玉玥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子!”伍子胥站在庭院里,一手捋着颌下胡须,一手背在身后,慨叹一声,又仔细地思考着,今夜的防范措施,想一想哪里还有漏洞。 “父亲。”伍封来到院中,给父亲披上一件外袍,问:“父亲还有什么顾虑?” “都安排妥了吗?”伍子胥问。 “陆续派出了三路令官,严守各城门、关隘,尤其石门关,今夜无相令,任何人等不得出关。另外尊父亲之意,令官已经持虎符将令,赶往吴山,急令王孙雄星夜进兵。又派人给黑翼下密令,令他先锋杀入越境,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越都城下,如遇王孙雄阻碍,令他见机行事。”伍封说。 “王孙雄乃大王的忠实大将,假如他接到了大王的止军诏书,必然会停止进军的,只要大王今夜无旨出城,明日早朝,即使大王下旨止兵,为父可以,不早朝,或者可以迟发相令,待我大军兵临越城之时,木已成舟,大王也就认可了。伐越成功,万事大吉。”说到此,伍子胥面向伍封问:“通往水寨的各条陆路,有无人把守?” “各条近路都派了少数人看守,最近的那个桥,数日前就尊父意,拆毁了。大王派人下旨,怎么会绕道走水路呢,父亲不必担心。”伍封应到。 伍子胥摇摇头,拍拍伍封的肩头。伍子胥逃到吴国后一直跟随阖闾,协助阖闾登基后,又忙于战事,年过六旬才正式娶妻,伍封是他唯一的嫡出儿子。 “封儿,今晚我们父子所为,每一件事都冒着极大的风险,有可能被杀头灭门。”伍子胥说完,长叹一声。 “父亲,儿不甚明白,父亲为何宁肯讨大王的怨,也一定坚持伐越呢?”伍封问。 “这里的原因很多。”伍子胥说着往房里走,“封儿试想,吴越相比,我占压倒优势,伐越必成,成则又可延续吴国多少年的安宁啊,同时又能迫使大王放弃北去的计划。反过来想,若是王师北进,劳师远征,与齐师一战,胜败难料。大王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万一战败,国将不宁。说真的,败还不足为惧,亡不了国,最怕得胜了。胜则必骄,一来大王就会更坚定地走上诸侯争霸之路。二来。”说到这里,伍子胥沉吟片刻,又说:“二来,纵观满朝文武,唯有我挑头反对北进,大王早就嫌弃了,觉得我碍手碍脚,外加佞臣谗言,大王积怨日久,盛怒之下,会置为父于死地的。北进不成,为父无忧啊!” 伍封此时,从另一个角度明白了,父亲与大王对峙,竭力反对王师北进的意图所在。 “父亲。”伍封压低声音说:“不然我们离开吴国吧。” “不行,不能让那些谗佞小人,耻笑我伍员。封儿记住为父的话,早日做好准备,此次伐越一旦不成,你便寻机离开吴国。” “父亲。”伍封叫到。 伍子胥摆摆手,“不必多言,当年为父未从父兄共亡,才保住了伍氏一脉。”说完坐下,闭目不语。在他眼前,浮现出吴国大军击破固陵,势如破竹长驱直入,直逼会稽城下情景。 五 移光离开计然,只顾打马飞驰,不久就到了计然说的山岭。月光下,整座山岭黑黝黝一片,山岩和树影的样子阴森恐怖,风吹得树木摇动,不时发出“呜呜”的声响。移光不顾一切,一头扎进山林中,宝马四蹄腾空冲向林顶,树枝夹杂着风露,从移光耳边“嗖嗖”擦过。 突然,宝马一跃而起,“咴咴”一声嘶鸣,划过夜空,落地后立即又跃起,这一跃,把移光甩了下来。移光就地一个翻滚,半伏在地面,抬头看,原来是碰到了两道绊马索,又见七八个人影,正向这边围拢过来。移光抽出双剑,心想:“遇到歹人了?” 围过来的人持剑执矛,看了看移光,一人对着树林里喊:“大哥,绊倒一个,不过不是宫里的人,倒像林中之人。” “不是就放了。”林子里的人出来说。 “咦,大哥,看样子是个女的,还有一匹好马唉。” 移光落地时,头上的帻巾掉落了,露出满头的青丝。 “噢。”那人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说:“既如此,把人和马都留下。” 问听此话,一个执矛的人首先靠上来,面露淫笑,就要靠近时,移光轻蔑地哼了一下,左手剑照来人面门一晃,右手剑就刺入了他的前胸,他一声不吭倒下。周围的人见状,惊得退了一步。又一人双手握剑,从移光背后袭来,当剑就要挨到身体的一瞬间,移光猛转身,右手剑磕开来剑,左手剑挥向来人的颈部,“喀嚓”一声,人头落地。围着的人又下退了一步,不敢贸然近前。 “哎呀,敢伤我的弟兄。”那个被称为大哥的人,手持长剑抢步上来,举剑迎面刺向移光,移光猛抖手腕,瞬间发力,“当啷”一声把来剑截为两段,这声音,在深夜的丛林中格外清脆而又深远,与此同时,移光的另一只宝剑,随着转身挥向对方,来人急忙缩身,就地一滚,滚出丈余,摸摸脑门,头发被削去一绺,料定不是对手,便喊:“一起上,给我拿下。” 五个人将移光围在了当中,剑、矛并举向移光袭来,好移光,施展身手,无人能近身。一旁的骕骦宝马,鼻孔里“腾腾”地不断喷着鼻息,马蹄在地面上有力地刨踏,一声嘶鸣震动山林。 歹人近不了身,但是移光却也冲不出去,正在此时,岭下一道黑影奔岭上而来,刹那间,黑影来到近前,闪身下马,在歹人背后“噗噗”两下,戳翻了两个,挺着双矛站在移光身边。不错,来人正是女侠旋波。移光心中一喜,趁歹人慌乱,取下红雕弓,搭上金杆箭,对准那个头目,“留你一条性命,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本姑娘就是王宫卫戍长。”话音方落,“嗖”的一声,金杆箭射入了头目的肩胛。剩下的歹人们吓得四散而逃,有谁还敢回到相府。 移光、旋波对看一眼,并不答话,各自上马冲下岭来,到了河边,四处张望,哪里有桥啊。河的宽度足足有三丈开外,夜里看不到水深。移光毫不犹豫地踅回马来,紧抓马鞍,猛磕马镫,宝马冲到河边,移光高提马缰,身子离鞍,骕骦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河去。旋波提马飞奔到河边,黑马突然扎住四蹄,不肯跳跃,无论旋波怎么拍打,黑马嘶叫着,就是不动。移光着急地跳下马,拍了拍骕骦马的背,宝马“噗通”一声下了河,游到对岸,旋波骑上宝马,跳过河来。 两个女侠,一同骑着宝马,按计然所说的方向,向水寨疾驰而去。 路上旋波告诉移光,移光走后,计然立刻想到,伍子胥敢拦截出宫的宫卫,已经下了死心,必然会在所有通往吴山的路口设伏,他担心这座山口已经被伍子胥派人拦截,就让旋波随后跟来。旋波还告诉移光,计然说王孙雄的手下一员大将叫黑翼,他原是勾践的亲信虎将,此人为了勾践登上王位,暗杀了先太子,又为勾践清除了许多政敌,勾践继位后,黑翼全家不明不白的惨遭杀害,只因当时自己不在家里,才幸免遇难,黑翼认定罪魁祸首就是勾践,于是逃奔吴国,投靠在伍子胥门下。因此,他对勾践有着切齿的仇恨。计然让移光、旋波二人提防此人,必要时做好动武的准备。 两人到了水寨,守备见到玉符,用船将两人渡过河。上岸后,两人打马如飞,直扑吴山大寨。 六 右相府里,范蠡仍在感受着端木赐的人生三词:平安、快乐、求索。透过这三个词,他读懂了端木赐的心境,由衷地佩服端木赐不拘泥于某一种人生状态,不被某种思想禁锢,一切都由人为的现实思想,羡慕他,注重实际不沉湎于世俗,自由往来,我行我素的处事风格,与他相比,自己活得着实太累了。 “兄长真仍范蠡的良师益友,今夜听兄长一席话,必将左右愚弟的大大小小,方方面面。想我范蠡,一直没有找到一个真实的人生目标,像是在崎岖的山间辗转往返,又像在密林中游荡,在黑夜里赶路啊。”范蠡感慨地说。 鼻腔中的声音细长了些,“贤弟言重了,贤弟的将来不必愚兄揣测。我对人生的感悟还是相当肤浅的。记得有一年,赐受老师之托去吊唁子桑户,遇到孟子反和子琴张,他俩都是子桑户的生前密友。两人守着棺,一个在编歌,一个在弹琴,一唱一和:‘子桑户啊,你已经回到纯真了,我们还在人间’。我问他们:‘手足兄弟死了,活着的人唱歌,合乎礼吗?’两人反笑我:‘你哪里懂得礼的真意啊?’我回去后问老师,师说:‘他们是游方之外者,而我们拘泥于世,他们茫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之业,相比,我们是多么的孤陋啊!’赐做不得方外之士,却羡慕他们的纯真阿,他们坚守的是至高的处世之道。” “是啊,他们是方外高士。”范蠡说:“三代时,舜问尧治理天下的事,尧说:‘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讲得是要符合人道。舜说:‘美且美矣,而未大也。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行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明白了舜的意思。舜讲的是天道,天道才是大道阿。顺天符地应人便是正道。” 好久没有说话的专成听到此时,开腔说:“我也讲个故事。大哥还在吴国的那几年里,我与三弟带着小妹游历江湖,一天我们经过楚国的一个地方,见到一个射箭的人,正在哪里吹嘘自己是射箭神人养由基的传人。见他张弓搭箭,臂弯上拖着个盛满水的碗,他连发三箭,碗不动,水不洒,周围是一片叫好声,小妹见状,嚷嚷道:‘此人是卖艺的’,那人听到了,又见我与三弟没有为他喝彩,发怒了,死拉着不让走,非要与我们对射比生死,惹得三弟心恼,扯着那人上了山崖处。三弟走到山崖边,转回身,脚尖踩着崖沿,脚跟悬在崖外,崖下便是万丈深渊。三弟张弓搭箭,仰面箭射天上飞鸟,连发三箭,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再看那人,早已经吓得屎尿横流啦。”听专成的说话,都异常的开心,专成接着说:“就像大哥说的,大丈夫与天斗不移其影,与地斗不移其形,与人斗不移其表,与鬼神斗不旋其踵。这就是大丈夫之道。” 端木赐听了不住地点头。 范蠡笑着又说:“楚国的一个猎户,打猎回家,路上丢了弓箭,妻子催他回去找,他却说:‘楚人丢了,楚人捡’。夫子听说此事后说:‘人丢了,人捡’。后来老子听了此事说:‘丢了,捡了’。这是何其旷达的心道阿。” 端木赐点头称是。望望窗外,东方已露晨曦,叹息一声,短促的一声鼻响,“唉,天已经卯时,分别在即,愚兄讲一个在宋国遇到的事……”正待说下去,一个黑衣人挑门帘进来,疾步跨到案边,双膝跪地,手捧着一支二寸长的红色竹管:“帮主,紧急。” 范蠡、专成、要义猛然一惊。竹管传信是玄帮的信息传递手段,竹管颜色不同,代表信息的紧急程度不同,红管是最顶级信息。要义从竹管里抽出布条,交给范蠡,范蠡抖开一看,大惊失色,布条上是计然用与范蠡商定好的字体写得:“雄兵三万,辰时入越。” 范蠡站起身,紧张又严肃地对专成说:“迅速告知在城的所有官员并大王,来此议事。” 专成应声而去。 从三人严肃的表情中,端木赐看出来一定发生了大事。范蠡把密信递给他,他茫然地看了一眼,范蠡解释,“王孙雄三万大军,今日辰时就要侵入越境。” “啊!”端木赐手一抖,酒盏掉落到地上,“都是我误事,我误事。”说完就往外跑。范蠡一把拉住他,“兄长何去?” “这就启程赶往吴都。”端木赐急促地说。 “也好。三弟,你派人送子贡兄。”范蠡说着与端木赐一起来到庭院里。 片刻,一乘驷马大车停在门口,这时端木赐心情稍微稳定下来,来到车边转身对范蠡说:“当年我在宋国,遇到一个有名的游说之人,他把一只小云雀握在手里,问我:‘手里是什么?’我明白,他一张手,云雀就飞了,一用力,云雀就死了,我回答他:‘生命在你手里’。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握在自己手里。”说完蹬车。 范蠡拱手说:“兄长一路保重,日后弟有一友,将会登门拜访。” 端木赐从车帐里探出头来,脸上挂着微笑,还没忘了先清理一下他的鼻孔,“贤弟再见面时,我们就结成儿女亲家吧。”话音落下,尘土扬起,大车消失在晨曦了。 范蠡对端木赐最后的一句话,尤其是用了“我们”而不是“我俩”,感到有点奇妙,不过现在不容得去想。 七 微微晨曦中,越王勾践及所有的文武大臣,悄然集聚到右相府。 微微晨曦中,西施、郑旦、追月、踏宫、驾风、驰原姐妹六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地为移光祷告,为越国祈福。 微微晨曦中,伍子胥斜卧在长案后,双目微闭,手撑着额头,等待着伐越的捷报。 微微晨曦中,计然怀抱着宝剑来回度步,院子里停放着一乘大车,他在揣度范蠡得信后的应对办法,揣测移光、旋波能否及时到达吴山,和见到王孙雄后的情形。 微微晨曦中,移光与旋波终于看到了吴山,两人松口气,找到了军寨。令两人吃惊的是,偌大的军营里,鸦雀无声,连灯火也极少有,两人心中有种不祥的感觉,急忙下马来到寨门前。守寨门的只有几个老兵,一问才知,王孙雄在子夜时分就接到了虎符将令,寅时起兵,向固陵方向去了,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了。两人方松弛的心倏然紧张起来,什么也不用说,追上大军是唯一的选择。就在此时,身后“扑通”的一声响,骕骦宝马倒在地上,两只黑眼似睁似闭,腹部快速的喘动,浑身全是汗水。移光蹲下身抚摸着它的脖子,心疼得流下泪来,喃喃地说:“你就留在这儿吧。” 二人向老兵要了两匹马,向固陵方向驰去。 军寨里的精壮战马都随队出征了,余下的不是驽马就是伤马。东方发白,曙光已经照亮了前方的道路,移光、旋波离固陵还很远。而已经占据了固陵城的王孙雄已经集合全军,准备启程向会稽城进发了。 八 勾践与众文武急匆匆来到右相府,得知情况后,气氛顿时凝重了,每个人都知道,现在的越国,兵力不过六千,战车不过二百乘,与有备而来的强大的吴军交战,必遭败绩,败则亡国。众人一起把目光投向了范蠡,他们心中的中流砥柱。 范蠡知道身上担负的责任,没有细说,直接下令:灵公豹挑选非伍长之兵两千人,逄同为主帅,天明后赶往吴国,配合端木赐劝说夫差退兵。司马诸暨郢、庸民、岩鹰速速赶往南城,加固城防。文种率皓进、曳庸、皋如、苦成即刻整备宗庙文卷等物,做好与大王退守南城的准备。专成赶往后山,点燃烽火,召集伍长之卒南撤,退居熊大王山寨,扼守要道。自己与老将军畴无余、公子稽会领兵驻守会稽城。 下完令后,单对勾践回禀:即刻拜会吴国监国使吴恩,言越国悉起举国之兵勤王伐齐,已无守城之卒;然后退守南城,五日后不见臣下归来,即将兵权交给诸暨郢;如若臣下遇不测,大王破吴之日,一定将越女复归家乡。 又单独对文种言到:伍长军士,乃是他暗中积蓄的军事力量,是由伍长之兵暗中联络的一些轻壮年男子,平日务农,闲时练武,战时应战。招五人者为伍长,招十人者为总长,大约可聚两万余众。熊大王山上备有充足的兵器,另外,南城虽小,却有十万精兵之玄机。 勾践与众大臣在肃穆的气氛中离开右相府,勾践更是眼含热泪,他们按范蠡令分头行动去了。范蠡单单留下逄同,这位年轻,文武全才的行人,逄同平日就在右相府主持军务,他由衷的佩服范蠡的才能和人格。此时范蠡留下自己,他有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他静静地看着范蠡,他看到范蠡头上冒出了汗珠。 范蠡拉着逄同的手,深情地看着,良久才说:“你身上担负着我们越国的未来呀!” 一句话说的年轻的逄同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相国吩咐!” “会稽城不可守,又不能不守,只是权宜之计,范蠡守城为的就是为诸将调整出应对的时间。只要子贡先生能先于吴兵进兵前到达姑苏,吴兵可退……”正说着,探马来报:吴军夜袭固陵,占据关口,黑翼五千精兵正向越境袭来。 范蠡闻报,暗暗攥了下拳头,“可恨的伍子胥。”然后镇定地对逄同说:“行人与灵公豹将军率军入吴后,观地理、地势、隘口、吴城守备情况;观察吴兵的作战战术,在吴齐交战时,主动请令夫差,去到齐师,利用齐师内部三军,陈氏、国氏、高氏的不和,劝说中军统领国书按兵不动,归降吴国;此后随吴国的得胜大军回到吴国,利用伯嚭与伍子胥的矛盾,谗杀伍子胥;此后将所掌握的情况交由灵公豹带回来,你独自一人去往鲁国,找子贡先生拜师学礼,与他一起来往于齐晋两国。”范蠡说到这里,转身拿出一卷竹简和一个锦囊,交给逄同,“这竹简上写得是我研究多年的‘五行战法’,尚未掩卷,望大人你研讨下去。此锦囊,内藏机密要事,待来年,夫差北上与晋国争霸时,打开锦囊,按计行事,切切!切切!” 逄同坚定的点点头,他感受到了信赖和期望,在范蠡的谋划下,他仿佛看到了越国复兴大业正在悄然起步。他表情庄严,双膝跪地,双手捧在胸前,“同,对天发誓,忠于越国,倾尽一切完成相国重托!” 范蠡将他搀扶起来,双目炯炯,“君是先行者!” 九 仍然在通往固陵城的路上吃力打马奔跑的移光、旋波,着急的心情可想而知。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多么熟悉的声音,回头看,骕骦宝马已经追上来。谁能想到,宝马正在耗尽它生命里的最后一点气力。 十 天空放明时,移光与旋波来到固陵城下,城头上飘扬着吴国的大旗。王孙雄接到伍子胥的命令后,派先锋大将黑翼率兵五千,夜袭固陵城,轻易得手,随后大军进驻内城,黑翼率军向纵深继续进发。 固陵城内的军队严阵以待,人披甲,马上鞍,战车上弓箭手,长矛手,驭乘手,威风凛凛,步卒列成方队,一方一方连成一片,每个方队前,都有一位能征惯战的大将,骑着高头大马,头上一尺多长的黑缨,随风飘动,战旗猎猎,等待着王孙雄的将领。 军帐内,王孙雄正在穿戴盔甲,挂上宝剑,看看到了吉时,让卫兵把自己的大戟抬到战车上去,正待出帐,卫兵进帐,单腿点地,报称大王信使佩带玉符到。王孙雄感到纳闷,忙出帐迎接,见到移光、旋波更是令他吃惊,担心内宫发生什么事,赶紧迎入帐内。王孙雄不但认识移光、旋波,前些年夫差外出围猎时,到过吴山,当时王孙雄就被移光的美貌惊傻了,有意思的是他还向夫差央告,想娶移光为妾呢,夫差当时就呵斥他“子玉娘娘身边的人,本王都不敢贪恋,你就别异想天开了”。 见二人一身尘土,还溅有血污的痕迹,王孙雄急忙问:“王宫有变吗?” 移光递上夫差的手谕,王孙雄看了一遍,松了口气,喊来卫兵,当即下令:“传令先锋黑翼将军,立即停止进军,前队变为后队,撤回吴山。传令中军各将领,帅本队人马车帐,依次撤回吴山。”领兵应声而去。 王孙雄是一员纯粹的武将,毫不犹豫地执行王令。他与夫差既是君臣,又是好兄弟。两人少年时就在一起,共同习文练武。夫差登基后,王孙雄便总揽了军权,虽然仍受相国派遣,实际上行使着大司马的职权。王孙雄分派完后,让移光、旋波回后帐休息,准备与中军一起行动。 移光、旋波来到后帐,相互看着,猛然抱在一起,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不住地流泪,尽情的流泪,然后又互相给对方擦着泪,破涕为笑,毫无挂碍的笑。两人卸下兵刃,并排坐在地面上,双腿伸直背倚着长案,眼睛微闭,呼吸舒缓。 “旋波,你说骕骦马能缓过来吗?”移光问。 “那就要看马医的了。”旋波答。 “姐妹们在干什么?”又问。 “在为咱俩祷告呢。”又答。 “这是怎样一个夜晚啊……” “……” 两个姑娘,相互依靠着,头挨着头睡了过去。 忽然,前帐的争执声将两人警醒。二人屏气细听,听到有人说:“将军,不可撤兵,不然就前功尽弃了,乘越国不备,今日,最迟明日就可兵临城下,擒拿勾践归来。” “大王有旨在此,我等岂可违抗君命。”是王孙雄的话。 “兵法讲,兵贵神速,机不可失,所以才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说,请将军深思。”那人又说。 王孙雄没有说话,像是在沉思。听着他们的对话,移光、旋波猜测到来人可能就是计然说的黑翼。王孙雄的沉默,是两人倍感紧张,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两人紧握兵器,眼睛盯着帐帘,移光悄声说:“准备好了吗?”旋波点点头。 “将军,此次如若撤兵,那勾践便警觉了,再次征伐不知要难出多少。”那人又说。 “不妥。”王孙雄终于开口了:“大王不仅下了一道旨书,还授予信使随身玉符,旨可以不受,玉符不可不拜,玉符至如王亲至,怎能违命?” “将军,深夜传旨,又要赶行这遥远的路途,来人是不是有诈。调兵必用虎符,岂可轻信来人,来者何人?”那人又说。 移光意识到,该出面敦促王孙雄下决心的时候了,给旋波使个眼色,挑帘出帐,来到了前帐。 大帐里,一员身材高大,顶盔贯甲的人,与王孙雄对面站着,帐口处,还立着两个腰挎宝剑的将官。 “黑翼将军,这两位正是大王的信使。”见移光、旋波进来,王孙雄对那人简要地说。 “哈……哈……”黑翼仰面大笑,用马鞭指着移光、旋波说:“就是这两个小女子传的王旨吗,啊?将军,连女人的话你也信啊?哈哈。” “黑翼将军不得无礼,此二人本将认得,是王宫的人,官拜卫戍长、副长。”王孙雄说。 “哈哈哈。”黑翼又笑了一阵,揉了一下眼睛说:“唉!大王身边没有人了吗,传旨为什么不通过相府派遣令官呢?”又对着移光、旋波,目露凶光,用威吓得语气说:“小女子,你两个是不是偷拿了大王的玉符,假传君命的?早说实话饶你们不死。”黑翼边说边指点着两人,鞭梢几乎挨到两人的鼻尖。 移光不动声色地说:“大王传旨用谁那是大王的事,何必与他人商议。再说了,你除了相府,还会听谁的令?大王玉符在此,你如此说话,就是对大王的不敬。” “哼!”黑翼鼻孔里哼了一声,对王孙雄说:“将军,切不可被这两个女色迷惑了,误了军国大事!” 这句话说得王孙雄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也怨不得黑翼,黑翼怎么能知道王孙雄的私事。王孙雄板起面孔,厉声说:“放肆!玉符面前不拜,还敢乱言,速退去,立即撤兵,违令者斩。” “将军,在下请求你拨归我一万兵马,二百战车,我黑翼家仇国恨一起报了,在下必缚勾践归来。” “你真想违命不遵吗?”王孙雄严厉地说。 “哈……”黑翼又仰面大笑,“果不出相国所料,你王孙雄做事畏首畏尾,不成大器。王孙雄,帐外是我的卫兵。”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份密件说:“看,这是相国亲笔秘密谕旨:‘此次伐越,畏敌不前、心存异志者,斩立决!’。来人,都给我拿下。” 黑翼的话音方落,就感到一个硬物在背上击了一下,然后又凉飕飕的透到前胸来,低头一看,胸前透出一支矛尖,随着矛尖旋转着抽出去,黑翼口喷鲜血,轰然倒地,可惜了这员威震八方、骁勇惯战大将,无声无息地消亡了。 帐口处两个将官,抽出宝剑扑向王孙雄。只见移光向前一蹿,猫身双剑并举,从斜下方逼住两人的喉咙,两人不敢妄动。 这刹那间发生的事,令王孙雄惊讶不已,震惊之余,对帐外喊:“黑翼谋反已诛杀,其余人等赦免。” 帐外众将闻听,涌进帐内。 王孙雄怒气未消,说:“黑翼辱君抗命,试图加害本帅,已行诛杀,先锋之军由石番将军统领,断后撤回吴山。” 石番领命而去。天色大亮时,王孙雄开始撤兵。 十一 天空放明时,西施望着南边的天空,对姐妹们说:“她俩到了,办好了。” 天空放明时,没有早朝的伍子胥,丢下手中的书卷,长出一口气,“已经从固陵进发了。” 天空放明时,端木赐坐在车里,不停地向前方探望,鼻孔里连连喷气,自语:“该杀的伍子胥。” 端木赐此刻的心情简直糟透了,他精心设计的“削弱强势,扶助弱小,各国共存”的战略格局,将会随着夫差伐越,而化为泡影。他相信范蠡有能力应对这一突发事件,有范蠡在越国不至于亡国,他同时相信,吴师伐越一定会成功,但是他更相信,吴师从此定会陷入长期的征伐状态,吴越两国处于胶着之中,都不能自拔。到那时,鲁国的灾难就会来临,陷入被齐国侵吞的危机之中。 “十万齐师,千乘战车啊!鲁国怎能抵挡?”端木赐在车上边行边自语。透过车窗,看到了四散窜逃的难民,停车问,才知道,吴师夜袭固陵城得手,正向纵深开进。 “天杀的伍子胥!”端木赐又责骂一句,大声催促驭手快行。 十二 王孙雄当日率兵退居吴山,然后他写了奏章,连同相国的虎符调军令、黑翼的密旨,一并交给移光,由移光面呈大王。移光、旋波在王孙雄卫兵的护卫下赶回姑苏城。 回到姑苏城,移光以前军特使的身份参拜夫差。移光将王孙雄的所有奏报一起呈报夫差。夫差阅完,拍案而起,带着满脸的怒火恨恨而言:“怪不得老匹夫不早朝呢。”看到移光在场,转言说:“若不是卫戍长星夜传旨,岂不误了大事。” 移光又趁机说出路上遭遇歹人阻劫的事。夫差听后,双眉倒竖,目光喷火。移光看着夫差,却没有听到夫差说出她想听到的,处置伍子胥的任何话,只是让卫士送移光回**。 傍晚,伍子胥得到了王孙雄大军退居吴山的消息,他长叹一声,目光中透着绝望,“完了,一切都结束了。”这一夜,伍子胥未能合眼,他在等待着夫差王旨。这一夜,他回想起自己如何逃离楚国,历尽千辛万苦最终到达吴国,辅佐阖闾击败了强大的楚国,辅佐夫差把吴国建成了一个四周宾服,已经呈现霸主之相得大国。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做错了什么?错在哪里?黎明时分,伍子胥睡着了,做了梦,梦中他见到父亲和兄长。 傍晚,移光、旋波回到了玉阳宫,姐们拥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只听清了移光悲切的一句话:“可惜骕骦马。” 十三 夫差心里恨透了伍子胥的蛮横专权,对他目无君王的行为忍受到了极点。不过多年来对他的恭敬,使夫差根本想不到一个“杀”字,况且,夫差要等端木赐归来,从他口中听到越国的消息,也许会为老相国的行为找到开脱的理由。 端木赐赶到姑苏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早朝方罢,端木赐求见。见到夫差后,端木赐目不斜视,清脆的一声鼻响开口直言:“大王赐拜见大王后,立即离吴回鲁,面陈哀公,弃吴附齐,共同防范南犯之敌,以求存续。” 夫差见到端木赐归来,心里正高兴着,听他这样说,心中一沉,面露不悦。 “大王,赐告退了。”端木赐说完转身就走。 “先生留步,这是为何?”夫差斜身看着端木赐说。 “哈哈……”一阵洪亮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之中。听到此笑声,端木赐浑身一颤,他知道此笑声,一定来自那个令无数人生畏伍子胥。他十分敬佩伍子胥的才能,但是他同时也瞧不起伍子胥的秉性,他曾经对范蠡说:伍子胥太傲、太钢,钢傲极则必折。此刻他听到伍子胥在嘲笑自己,停住脚步,头也不回,说:“大王,赐奉劝一句:伐越必败!” 未等夫差开口,伍子胥便以不屑的口吻说:“天下大贤的端木赐先生,此副神态如惶惶丧家之犬,还胆敢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越国的细作。”伍子胥怎能不对刚从越国回来,接着就与自己唱反调的端木赐来气呢!他还正想着规劝夫差继续伐越呢。 端木赐转回身,向前走了几步,面对伍子胥,短促的一声鼻响,侃侃而言:“若说私心,赐岌岌奔回鲁国,正如丧家之犬,回到主人身边去,为父母之国尽忠尽孝而已,岂敢为他国了却私欲呢?再者,即使是细作,也是受大王的差遣,受大王之托,而今回禀大王,我这个细作难到认错了主人了吗?” 端木赐的话说得十分有力量,还暗讽了伍子胥。 “尔从鲁国到齐国,从我吴国去越国,下一步去哪里?你的目的……”伍子胥高声的说着。 对伍子胥的话夫差已经感到厌烦了,简直有些出离了愤怒。早朝时,夫差责问伍子胥为何私下调动大军,他说这是按兵法行事。问他为什么阻截王使,他说不知道此事。伍子胥又以两代功臣的姿态,大殿之上高声朗朗,还是那番陈词滥调。不仅如此,在大殿之上,他还喋喋不休地吵嚷逼迫夫差惩罚郑旦,让夫差煞是难堪。现在本想通过端木赐,从另一个方面了解越国的动向,可是眼前却成了一场索然无味的口舌之辩。夫差烦躁地打断了伍子胥的话,一字一句地对端木赐说:“子贡先生,你但说无妨。” 闻听此言,伍子胥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大王,这成何体统。”指着伍子胥的背影,伯嚭说到。 夫差咬咬牙,盯着伍子胥的背影,强压怒火,俄尔,对着端木赐露出笑容:“请先生说下去。” 端木赐见伍子胥走了,心情也平静了许多,舒缓地清理了一下鼻腔说:“此次奉大王旨意,前去越国,沿途见黎民安生,商贾往来,未曾见到兵勇。拜会越王时,越王闻知赐从吴国来,洒扫街衢,出城相迎,礼节十分的隆重。赐试探地说出,大王欲率师北去,拯救鲁国,击败齐师,越王肃然起身说:愿率本国六千兵将,为上国先锋,为吴王浴血疆场。赐当时就说:吴王拥有万乘之师,百万雄兵,所向披靡,岂可念你区区六千甲士。还是派得力大将,率三千甲士,为吴王清扫街区,以待凯旋吧。大王,越王为表诚心,令三千兵将启程前来,助吴伐齐,不日即到。” “呀,勾践率兵助我伐齐,可见其心。”伯嚭说到。 夫差看伯嚭一眼,没有说话。 “恕赐直言,回来路径固陵城时方获知,大王大兴不仁不义之兵,无故伐越,这种行为,如何能说服诸侯?不义之兵如何能取胜?”端木赐话锋一转说。 夫差无语。 “子贡先生,这不义之兵,并非大王本意,大王意在辅助弱国,替周天子主持公道。”伯嚭插言。 “大王,伐越可以一战而胜,而后吴师就会陷入绝境,越国会军民同心,人人皆兵,区区王孙雄的三万兵将,如同陷入泥潭,不能自拔。大王食越城而不能下咽,陷越疆而不能自拔,到那时再起举国之兵入越,越国成为焦土,吴兵纷纷战死,此时北方十万齐师乘虚而入,占据鲁国,虎视吴国,楚师立志复仇,趁机东来。这样,胜败之数,存亡之理,大王自该明白。” 听到这里,夫差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正此时,吴恩的信使呈上密报:“越王派军援吴,守城之兵皆布衣耕农。” “看来勾践颇有一番诚心。”其实平日,夫差对越国多少也有戒备心,现在,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即使你勾践做的是虚假之举,即使你有复仇之心,靠你区区不足万人兵卒,怎么能抵挡住我十万雄兵,况且越国现今无有水师,更不是我的对手。北进完成霸业后,如发现越国有不轨之举,再兴师灭之不晚。 想到这里,夫差对端木赐说:“子贡先生多留住几日,寡人还有事讨教,也好共待越兵,何如?” “赐谨遵王旨,日后赐归国,说服鲁哀公出兵助吴伐齐。”端木赐应到。 “寡人下旨,伯嚭太湖水师进入邗沟水域,三翼战船、突冒船、桥船、楼船一应齐备。传旨王孙雄,吴山大军改为前军,随时听令调往城北。传旨胥门巢、王子姑曹,率各部会合组成后军。太子友驻守石门关。传旨吴恩,密切掌控越国动向。”夫差果断的下旨,看来吴国大军北进指日可待。 两日后,逄同、灵公豹率三千越兵到达石门关外,逄同奉旨进入姑苏城。对逄同,夫差还是比较熟悉的,他喜欢逄同的机智诙谐,他召见逄同,见面后夫差故意责问:“逄同大人为何来迟?” 逄同洋洋洒洒回应:“闻子贡先生之言,尊我越王之命,经范蠡大夫挑选,好不容易凑齐了精兵三千,是一迟也;与范蠡大夫连日计议,范大夫授同计策,转呈上王,以破齐师,是二迟也;路遇细雨,步卒举步维艰,是三迟也;上王未授臣下兵到之时日,行军从容,故四迟也。” “哈哈哈。”夫差听后,欣然而笑,然后身子前倾说:“范大夫有何破敌良策?” “同来前,范大夫曾言:千里之外十万齐师,欲破之不易,弊者有二,一是我乃劳师远征,齐师以逸待劳;二来齐师驻扎汶上已久,地理熟悉,驻防坚固。由此二者,我吴师必败。”逄同说着看看夫差,夫差面无表情地静静听着,接着说:“范大夫又言:利者也有二,一者齐师驻扎已久,兵将疲惫,疲惫而懈怠,怠兵必败。二者,齐国将相不合,各姓间积怨已久,因而散兵必败。”逄同说着,又看看夫差,夫差仍然不动声色静静地听。就又说:“破敌之要,就是要克弊借利。胜者也有二:一者,调动齐师离开汶上,与之在艾陵决战;二者,分析齐师真实的出兵目的,不难看出,可以分化他的力量,歼灭一部,安抚一部,劝降一部,大功告成。” 逄同说完了,见夫差仍不动声色,颇为惊奇,又说:“届时,逄同愿作上王的说客,力劝其中军统帅国书归降。” 逄同说完话,大殿里静得很。好奇怪的寂静。这种寂静让逄同感到不安,他心里不住的翻腾,猜测夫差的心理。 这种寂静过了好一会,夫差这才正了下身,开口说:“逄同大人一路颠簸,到馆驿好生休息,所带兵马,编入中军。”说罢退朝。 十四 夫差从王宫里出来,不知不觉向**走去,此时他的内心的确十分复杂,他对逄同口述的范蠡的破敌计策,感到振奋,大军未行,仿佛看到了胜利。同时他又感到隐隐担忧,他感到了范蠡的可怕。走着,就回想起勾践夫妇和范蠡羁押在吴国时,自己亲眼见到的一个情景:勾践夫妇端坐在马粪旁,范蠡拿着锤子恭敬地站在一侧,在这样的环境下,范蠡仍不失君臣之礼,于是夫差唤来范蠡,对他说:勾践无道,越国已亡,赦你无罪,归顺吴国吧。范蠡说:臣不能辅佐越王从善,致使得罪了大王,幸而活命,心愿已足,不再求富贵了。夫差想到这里,一种不祥的预感滋生出来:假如真有一天,吴越之间再战,范蠡将会成为成败的关键。不过目前还有一件事更让他心恼,就是楚国的事。他哀叹一声,向玉阳宫走去。 端木赐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离开王宫,准备回鲁国,临行前,他去拜会了计然,听说了西施姐妹如何制止了这场灾祸,端木赐目瞪口呆,叹道:“羞哉端木赐!悔哉范少伯!” 他又去拜会伍子胥,伍子胥不见。端木赐留下话:火盛一时休,水柔流长久。 十五 夫差的脚步时而轻缓,时而沉重,抬头看时,已经到了玉阳宫。到了玉阳宫,他的心情就变了一个样,一切繁杂的思绪,顷刻都不存在了,感到恬静畅达,灵魂升华到了清净无忧的境界里,范蠡的高深莫测,让他方才还在路上思考这样的问题:“这位被自己称为‘子玉’的人间仙子,与范蠡竟然以兄妹相待,她会不会……不!怎么会呢!她自入宫一来,恭顺、柔美、贤良,不争风,不媚馅,不贪乐,无乖戾,王宫内外,交口称颂,这个人间的美仙,智慧能力超人,她的美貌、人品足以打动与她接触的每一个人。老神仙说‘大美伤人’,怎样伤法?她伤害我了吗?如果她入宫真的另有企图,那么她至今对我、对内宫制造什么祸端了?她至今最多做了,劝说自己不要侵害她的家园一件事,算是干预了国政了,这件事能算作帮助范蠡吗?”对这些头绪凌乱的思考,在他迈上玉阳宫第一步台阶时,就全忘掉了,仅存的就只有对楚国的顾虑了。 姐妹们同心协力,阻止了一场杀戮,西施的心情自然十分愉悦,对夫差又增添了些感激之情,增添了一种亲密祥和的感觉,闻听大王前来,急忙出门迎接。 见到西施,听到西施如莺啼般柔美的声音,夫差好似一下子脱离了凡尘,飘飘乎跟随西施进入前厅,并排坐下来,移光姐妹对夫差似乎也多了一份热情,端来老神仙贡献的饮品。夫差饮用几口,不由得说起了前宫里的事,和他下一步的打算,西施认真的一声不吭地听着,表情是那样的专注,美丽多情。夫差好似找到了位能听懂自己心扉的诉说者,而且是红颜知己,就不停地说。说着就又想起楚国之忧来。叹口气,摇摇头,说:“自父王兴兵伐楚一来,吴楚两国互为仇敌,闭关塞道,互不通商。楚乃当今大国,举足轻重啊。两国关系冷若冰霜,不仅不利于商贾繁荣,还成为掣肘所在。” 西施认真的听着,思考着,见夫差不再说话,接过话题说:“大王是担心,大军北进时,楚国趁机发难?” “是啊,这是我真正担心的事。子玉试想,齐师威逼鲁国,我不可袖手旁观,不然,鲁国被齐国所占,我大吴处于三面为敌的状态,则终日不得安宁,千里追敌,把隐患消除在境外,是上上之策,也是立国之策,更是霸国之举。眼见得寒风乍起,倘若河道封冰,一切休矣。唉,和楚是唯一能解除后顾之忧的办法,谁能解我之忧?” “那么大王何不派使臣前往楚国,与楚国和解呢?”西施问, 夫差摇摇头说:“我之当朝,竟是能征惯战的虎将,游说之人甚少,与楚为仇的人甚多,太子与王弟,我离不开,不可使。纵观王朝,竟找不出一人来,为我分忧。”夫差的话,表露出了无奈与忧思。 听夫差这样的语气,西施的心也受到了感染,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突然想起来文娘娘多年前所的一句戏言,“到时候啊,妹妹到可以替大王走一趟”,一个念头跳了出来,念头一出把自己的心惊得狂跳,她回转身,走到夫差面前,直面夫差,“大王,民女斗胆禀呈大王,民女敢为大王特使秘密使楚。” 话音落下,惊得夫差腾的站起身来,浓重的剑眉下,放射出惊喜的目光。西施的这句话,惊得一旁的移光“呀”了一声。 震惊之余,夫差又坐下来,他着实被西施的想法震撼了。但是他明白使楚乃军国大事,来不得半点马虎,让一个内宫娘娘担当此任,是亘古没有过的事情,没有人敢这样想,更没有人敢这样做。夫差打心里佩服西施的胆识,但是这破天荒的事,他还真的连想也不敢想。不过想到自己爱妃充当自己的密使,完成军国大任,千古佳话,想到这里,他的心怦怦直跳。 “大王,民女自入宫以来感受到大王无尽的恩泽,前几日又罢却了伐越之兵,民女总想为大王尽点能尽之力,做点解忧之事。使楚虽是千斤重担,但是民女不盲动,也不是毫无把握。吴楚大战之后的数年里,楚昭王开明自悟,致力于国政,必然要求得一个安定的环境,楚国素来与晋国不合,还得时刻提防秦国,这样一来,我们主动示好,捐弃前嫌,结成联盟就有很大的可能,即使达不到和盟的目的,能通商也好,即使连这个目的也达不到,毕竟是打破了两国之间多年的坚冰,送去我们的一片诚意。”西施的话,说得平和、清晰,夫差面前真的好似出现了一位合格的特使,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大王你同意了?”西施问。 “吴楚两国虽为邻国,多年为敌,道路不通,去往楚国,需要绕道,路途遥远,风险难料啊。”夫差担心地说。但是明白,他是无力阻止西施的。 “大王放心就是,民女与姊妹们改扮男装,充作一行商贾,不会有大的风险的。不过民女出行,少了郑娘娘可不行阿。”西施说完笑吟吟地看着夫差。 “让我好好想想。这样吧,你们先换好玄端礼服和章甫礼冠,我验看后再做定夺吧。”夫差说完出宫去了。 不一会,郑旦和旋波,奉旨来到玉阳宫,听西施说完,兴奋不已,郑旦说:“看来老夫差,知道我们姐妹们闷了。”说话间,侍女们也送来玄端朝服、礼服,姐妹们嬉笑着穿戴起来,穿好了,相互审视一番,相互取笑一番,踏宫说这般穿戴不舒适,不如穿便服自在灵活,移光告诉她玄端朝服只是在上朝和祭祀时有用场。于是除西施、郑旦外,都去找寻便装,姐妹四人不约而同换上了外出时经常的一身穿戴:软甲套在里层,外穿紧身黑衣,身披红边黑面的罩衣,足蹬红口黑底的兽皮高靴,与以往不同的是,腰间围上了男人用的绅带,绛紫色的头巾束发。踏宫和驾风,不知从哪里弄来两绺胡须粘在上唇,惹得姐妹们笑个不停。 十六 午后,夫差来到玉阳宫,看到西施等人的装束,惊喜不已,他端详着身着朝服的西施、郑旦,不住地点头称好,兴奋地对门外的侍从说:“把寡人备好的宝器呈来,再将寡人的宝马牵来。”侍从应声而去。 夫差摘下自己的佩剑,挂在西施的绅带上,倒退两步看看,双手一拍,开口说:“子玉悬此宝物配得得当。此剑乃干将与妻子莫邪所铸,铸剑时,铁精三年不熔,莫邪跳入炉中。方铸得两把绝世神剑,一把叫干将,一把叫莫邪,干将剑早已不知去向,莫邪剑为先王持有,传与寡人,今天我以此剑赠子玉,用此神物保子玉驱邪避恶,完成赴楚大任。” 闻听夫差所言,姐妹们兴奋异常,“真的可以出使楚国了!” 这时侍从把夫差说的宝物呈来,摆在长案上。夫差拿起一把剑说:“这是盘郢宝剑,乃寡人身边莫邪和鱼肠三宝之一,赐予郑妃。”回头对移光和旋波说:“卫戍长、副长和你。”说着指指追月:“你们三人的兵刃寡人识得,步光剑、屈卢矛、湛卢剑,皆世上奇器,寡人不再赐剑了,送你三人大屈柘木秀弓三张,皆绝世好弓。”三人谢过,追月收起来。 “你们二人用的吴钩,也是不凡之物。”夫差指着踏宫、驾风说:“不过仍不如寡人的吴鸿、扈稽两钩。铸钩之人用二子之命方成两钩,用二子之名命名,呼之便灵,赐予你二人。” 踏宫、驾风恭敬地接过双钩。 夫差指指驰原,又指指长案说:“这条九节铜鞭乃楚平王身边宝物,当年破楚后,相国获此宝鞭,就是用此鞭,打碎了平王的棺椁。寡人赐予你了。” 驰原匆匆谢过,就把鞭收了起来。 “另外寡人再赐你们每人垂棘宝玉官符一面,玲珑宝珠一对。”夫差接着说。 姐妹们齐声谢赏。 夫差心里很满足,摆摆手说:“另外,寡人借给你们每人一匹宝马。”说完往外走,西施姐妹们跟在后面来到前庭,前庭里整齐的排列着八匹高头大马,乌黑眼睛,乌黑鼻孔,乌黑口唇,一匹金色,一匹灰色,一匹红色,一匹白色,一匹褐色,一匹黑色,一匹灰白,一匹青棕。 “哇!”姐妹们禁不住惊叫起来。西施、移光则想起了骕骦,一阵心酸。 “这八匹宝马,是寡人的心爱之物,只是借你们一用。它们项下的銮铃上刻有它们的名字,这个叫骅骝,又叫绝地;这个叫绿耳,又叫翻羽;这个叫赤骥,又叫奔宵;这个叫白牺,又叫超影;这个叫渠黄,又叫逾辉;这个叫盗骊,又叫腾雾;这个叫逾轮,又叫超光;这个叫山子,又叫扶翼。子玉、郑妃等人各自着装后,各取一马,容寡人验看。”夫差说完,登上一个亭台坐下来。 十七 玉阳宫前庭的花园里,竹林青青,秋菊吐芳,西施姐妹八人装束停当,骑上了宝马。 西施头顶官冠,身披高领白狐裘,腰悬莫邪神剑,足蹬鹿皮高靴,胯下雪白的宝马,回眸一笑,眼波荡漾,睫如蝶羽,面如桃花,轻松自如,浑然天成,天然雕饰;郑旦头顶官冠,身披银貂鼠裘,腰悬盘郢宝剑,足蹬豹皮花靴,胯下灰白宝马,粉面桃腮,美目俏皮,樱口微张,一副欲说还羞状;移光绛紫色丝巾束发,身披红边黑底的罩衣,足蹬红口黑底兽皮高靴,腰悬两把步光宝剑,胯下枣红宝马,背负红雕弓,马上抱拳,美目寒潭,鼻直口红,一身的英气;旋波等人的装束,与移光不差分毫,只见旋波背后交叉屈卢双矛,黑色宝弓,悬于臂弯,胯下黑马,双手抱拳,一双凤目令人胆寒,面如止水,樱口中微微吐着一团雾气,一身的侠气;只见追月腰悬湛卢长剑,长长的红色剑穗,斜搭在马背上,胯下金色宝马,双手抱拳,细眉秀目,红口皙面,一身的秀美文静;只见踏宫,手提吴鸿宝钩,钩尖轻轻拍打着长靴,胯下灰色宝马,反抓宝钩,双手抱拳,高昂头颅,面色红润,宽额蛾眉,开目墨珠,细观还有一点羞涩,一身的豪气;只见驾风,手握扈稽宝钩举在面前,对着宝钩轻声哈气,胯下褐色宝马,擦一下宝钩,双手抱拳,五官舒朗,鼻口尖秀,细观有点野性的美,一身的胆气;只见驰原,九节铜鞭缠在手臂上,腰悬兽皮弹囊,胯下棕色宝马,双手抱拳,双颊红润,美目顾盼,羞口紧闭,一身的秀气。 夫差看罢,目瞪口呆,感到腰腿酥软,连大气都不敢出,眼前的一派美艳和英武,惊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竹林衬托着她们的威武,平添一份豪气,菊花更映衬了她们的妩媚,增添了一份柔情。此时的夫差,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她们离开,与其说担心她们旅途劳顿,不如说忧心她们有去无回此时耳边又响起老神仙的“大美伤人”话。夫差偷眼看西施,西施正在看着自己呢,感觉被看穿了心思似的,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慌乱来。夫差只好向前走近几步,说:“子玉、郑妃等人如此模样,女见女爱,男见亦欢,寡人担心啊,只怕是你们进得了楚国城,出不了昭王宫啊!” 第十二章  一 听夫差这样说,郑旦开口了:“我的这些妹子,比你的破卫士可强多了,想来即来,想去便去。” 西施接着说:“大王,使楚一事责任重大,民女的姐妹们自有忖度,既善始又善终,大王不必过分忧虑,宽心在宫里等我们回来。” 所有行装都备齐了,话又说到这个份上了,夫差只有应诺:“如若昭王敢扣留你们,寡人必将血洗楚蛮!” 当晚,西施先去了文娘娘的玉兰宫,把自己即将出行的事情,仔细地讲给了文娘娘,文娘娘听后非常吃惊,没想到当年的一句玩笑话,竟变成现实。她盯着看了西施好一会,不过她还是十分理解西施的,仔细与她分析一番又,叮咛一番。 西施又去了玉姝宫,对宣娘娘并没有提及出使楚国的事情,只是说近来有事外出,宣娘娘关切地嘱咐一番。西施还央求宣娘娘,向夫差请求,恢复夏妃的身份,宣娘娘迟疑了一下没有应,说等机会吧。西施见到玉翠,把她拉到身边,从头上拔下来一支镶着翡翠的金钗,给玉翠插在头上,玉翠依然利落地说:“玉阳娘娘,你的手真好看,真的是‘手如柔荑’,动起来挽花似的。” 西施没有告诉婉晴出使楚国的事,尽管当晚婉晴就来到玉阳宫。西施主要是担心婉晴听到后,会嚷嚷着跟去,她不想让这样一位既是好妹妹,又是未来王后的特殊人物去冒险。 西施为什么要主动承担如此重大而又极具风险的事呢?她有把握吗? 西施出使楚国的决心很坚定,说明她是在实心实意地做这件事,并力争达到目的,至于她内心里怎么想的,谁都无法猜透,但是作为一个女子能这样做,原因足有一个:报答!多么复杂的一个字眼啊! 至于把握性,可以说,西施不是盲动的,对吴、楚两国之间的事情,她早就听范蠡讲说过,后来在与文娘娘的交往中,也探讨过两国的事情,对楚国的国情和君臣大夫,也知道的比较详尽。可以说她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的。 第二天一早,西施姐妹八人,携带者夫差给楚昭王的书简和礼物,与夫差派来的八名贴身侍卫,驱赶着两乘大车,迎着北风绕道驶向了楚国。 出城后,移光让追月把此行的目的,秘密告知了计然。 二 越国得知夫差放弃了伐越,紧张的局面得以缓解。范蠡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窃喜,吴国的这次行动,正好为自己实施复国方略提供了好机会,他眼见得自己的多年设想终于走向了实际,干脆将已经召集起来的伍长之卒,秘密潜往南城,训练成一支正规的作战部队。 前几日,范蠡得到计然的消息,方知道夫差退兵的全过程。范蠡心中,潮水般地涌进了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咂摸不出滋味的东西,感慨、感佩、感恩、感叹、感愧、感怀、感伤——更加深了对西施的思念;牵心、挂心、痛心、揪心、忧心、担心——想到是自己亲手把这样一位完美的女人,推到别人身边;痛苦、痛悔、痛悲、痛惜、痛伤、痛恨,谁能为范大相国说清楚他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他握着西施的木梳子,眼前浮现出西施面带忧伤,默念自己名字,对镜梳妆的样子。“世上无论什么东西,都阻止不了范蠡与西施的团聚”——这个誓言,范蠡在心中不知发过多少次,但是这次最急迫。实际上,复国与团聚渴望,此时在范蠡心中发生了倾斜。 当范蠡获知西施率领众姐妹出使楚国时,自然是大吃一惊,接着便迷惑不解,开动他的大脑,仔细的思考,他自认为,西施此行的真正目的和潜在目的,就是配合自己的复国方略,解除夫差的后顾之忧,促使吴国大军北去。想到此,范相国又大受感动,心里生出了一股幸福的感觉来,又有点自责感,当然他更明白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他立刻吩咐要义,调动其帮下弟子,全程保护西施一行。要义派遣手下二帮主到楚国,指挥行动,暗中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专成听说后,眨动着大眼睛,心生一计,他想让熊大王扮作强人,在西施路过的地方埋伏下人,将众姐妹抢回山寨,隐藏起来,以成全大哥的相思之苦。专成的话说得范蠡心痒痒的,蠢蠢欲动,他认真思考良久,最终放弃了。他预感到西施是在认真地做这件事,她不会容许有人违背她的心愿,有意无意的阻止她的行动。这一点,范蠡是猜对了。于是范蠡急忙驱车去拜会了隐居山中、有师长之份的申包胥。 三 西施等人,一路上小心翼翼,数日后抵达楚国国都郢城。姐妹们在城外寻找到一个落足点,将车马安置好,由八个卫士看护,然后姐妹八人一身的男装,徒步入城,找了一个合适的馆驿,包揽下来,住了进去。探听到令尹子西的府邸。西施和郑旦拜访了子西。西施呈上礼单,道明来意。子西是楚昭王的庶出兄长,为人开明,德高望重,他亲历了当年的吴楚大战。危机时,正是他和申包胥、子期,力挽狂澜,挽救了楚国,并衷心拥戴楚昭王。 不出西施所料,开明的令尹子西,在详细地听完了吴国使臣叙说和看到了吴王亲笔书简后,明确的表态,支持吴楚和盟。不过他提醒吴使,昭王和太子,是不会轻易忘却吴楚两国之间仇恨的,他要先去劝说太子,再安排合适的机会,让吴使觐见昭王。子西为吴使臣派遣了傧相礼车,送吴使回驿馆,还回赠了一些楚国的礼物。 西施、郑旦离开不久,申包胥就来到了令尹府。 申包胥是整个楚国的大恩人,昭王称之为“恩公”。想当年伍子胥和孙武率领吴国举国之兵,大举侵入楚国,五战五捷,一举攻下了楚国都城。当时申包胥写信劝告好友伍子胥,不可因私愤伤及无辜,事情不要做绝,伍子胥没有听劝。攻下都城后,伍子胥劝说吴王阖闾带领众将官,居住王宫,肆淫楚王王后、嫔妃和大臣的妻妾,焚毁宗庙,掘楚平王墓,鞭打平王尸。吴人的暴行,激起了申包胥的愤怒,为了践行自己对伍子胥说得“若君亡楚,我必存楚”的诺言,申包胥步行千里来到秦国,立在秦王宫前庭,大哭七日,打动了秦哀公。秦哀公派五百乘战车,随申包胥驰援楚国,救昭王于颠沛之中,救楚国于灾难之时。 赶走吴国人后,昭王称申包胥是楚国的第一功臣,封申包胥为右尹,子期为左尹,子西为令尹。申包胥功成身退,携家人悄然离开楚国,隐居在楚、越境边的一个山清水秀的山坳里。 范蠡早年间就拜访了申包胥,虚心的向他求教兵法、玄学、星象,尊他为师长,多年来从未断了来往。申包胥对范蠡的人品、人格、才学都相当看重,这次师、生见面,范蠡说明来意,请求申包胥到楚国,调和吴楚两国的关系,避免越国夹在两国中间,再遭受到战火的创伤。申包胥爽快地答应了范蠡的请求,立即只身来到楚国。 令尹子西见到了从天而降的、阔别三十载的恩公,喜出望外,两位老者相拥而啼。然后子西又邀请子期来到府上,三位白发长者相聚一起,子西以右尹之礼款待申包胥。三人间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在得知申包胥的来意后,子西笑着告诉申包胥,吴使来过,也是为了和盟而来。听此话申包胥心中嘀咕:“少伯为何此时让老夫来楚国?难道是巧合吗?”嘴上却说:看来吴楚之间捐弃前嫌,走向和盟,是天意,是人心所向。子期也表示赞成和盟,不过他也担心昭王和太子不能放弃仇恨。最后三人商定,由子西、子期拜见太子,说服太子。然后三人与吴使一起觐见昭王,看吴使如何说辞,再做定夺。 接待的盛宴结束后,申包胥婉言拒绝子西的盛意,到外面的驿馆居住下来。 子西、子期当晚就去拜见了太子,禀明吴使来意,太子明确反对吴楚和盟,他认为以楚国目前的实力,足以抗拒吴国。子西劝说太子:太子身为越女之后,应该明白越国的企图,将来吴越之间必会有一场决战,届时双方无论谁胜谁败,楚国都会坐收渔利,并就此而占据吴越之地,然后北进吞并鲁国,真正成为实际意义的大国,为了实现这一远大目标,目前要做的,就是与两国都保持良好的关系,促成两国的战争。太子听这样说,也就勉强同意了。 四 第二天,子西、子期一同朝见昭王,禀明吴使的来意,昭王听后怒气冲冲地说:“吴狗杀我臣民,掘我宗墓,辱我**,其仇不共戴天,速派兵将将来人驱赶出境,他若走迟了,以犯我之罪斩首。” 见昭王毫无缓口余地,子西就只好说:“大王,有一人请都请不来,如何驱得?” “谁?”昭王怒气未消。 “申包胥。”子西一字一句的说。 “什么?”昭王听到申包胥的名字,化怒为喜,急忙问:“右尹现在何处?” “草民叩见大王。”随着声音落下,门外的申包胥缓缓登上台阶来到大殿之内,伏地叩拜。 昭王站起身,定睛看,急忙下了九五之台,来到丹墀之上。双手扶起申包胥,激动地说:“孤王的恩公啊!二十多年了想杀本王了。”说完,对申包胥深深揖礼。申包胥哪里能䞍受得起,欲再行跪拜大礼,却被昭王拉着上了九五高台,欲与申包胥并肩而坐,申包胥力辞,跽坐在龙案一端,昭王不忍,令侍从端来锦绣蒲团,让申包胥坐下来,两人如同普通人一样寒暄一阵。随后昭王问:“恩公此来,何事赐教熊轸?” 申包胥见问,徐徐而言:“大王,草民不敢!昔日包胥为吴楚交兵奔波一二,今日却为吴楚和盟而来。” 闻听此言,昭王“哦”了一声,收敛笑容,默不做声。 见昭王不语,申包胥便又说:“人老了,便想做点善事,以弥补杀伐之怨啊。” 昭王“嗯”了一声,迟疑地说:“恩公是受吴人之托吗?” 申包胥浅浅一笑,“不然,昨日方听令尹说到吴使的事情,看来是天意,也是巧合阿。” 昭王沉吟一会说:“既然如此,还请恩公赐教。” 申包胥反问:“大王,吴使已到,大王作何打算?” “正想驱赶出境呢!”昭王带气的说。 “这是为何?难道大王仍在恐惧吴人?”申包胥问。 “……”昭王无语。 申包胥中肯地说:“世上的事和善为上,战恶为下。吴使既然为和而来,就是善使。我王不妨听他如何说辞,了解吴国的意图,以便象天、仪地、和人,对我大楚岂不益哉?如若吴使之说不尽人意,驱之有理也未晚。” 昭王迟疑一下,说:“那好,就依恩公之意,宣吴使觐见。” “大王不仅要召见,还要施以上卿之礼才好。”申包胥又说。 “就依了恩公。”昭王说完,申包胥急忙下台,与子西、子期并座。 五 西施、郑旦身着元端朝服,移光等人身着武官服,已经等候在王宫大殿高高的台阶下面,身边是两排身披铠甲、手执长矛、腰悬宝剑的高大卫士。听到宣旨声,姐妹们安步登上台阶,到大殿门口,卫士只容得主使进入。西施与郑旦相互看一眼,莞尔一笑,就并排着进入了雄伟的楚王宫殿。 殿门内宽阔幽深,几乎看不到帝王的龙座在哪里。眼前的包铜立柱,足有两抱之粗,大殿两边的大窗,用灰色的纱巾遮掩,偶尔透进来缕缕阳光。几十座莲花状的金灯,从上面垂下来,盏盏灯火,将大殿照的通明。远远看到大殿正端,有一个人高高在上,危坐却看不清脸容。 西施、郑旦二人迈步走到丹墀之上。 丹墀两侧站班的文武大臣,属于下卿一级。再往上,两侧的三级台阶之上,跪坐文武大臣,属于中卿。再往上,六级台阶之上,右侧文案后面,端坐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和申包胥,属于上卿的位置,左侧文案后面空着。 再往上看大殿正中,九级台阶之上是一个平台,平台两边分别搁置着火鼎,鼎中炭火闪烁。由此再上五步金玉台阶,便是楚王的镶金错玉的紫檀龙案。肥胖的楚昭王身着宽大的龙纹王袍,斜倚着龙案,冠冕之下,一对短粗的浓眉,一双肉眼睛,眼光明亮,轻蔑地看着前方,嘴巴埋在圆滚滚的脸的轮廓里。在他身后,六位侍女,袒胸露腿,扶团而立。 西施、郑旦在这种庄严肃穆环境里,开始感到了几分紧张,进而紧张的似乎透不过起来。顶着两侧火辣辣的目光,抬步上前,行过使臣之礼后,二人齐声说:“吴国使臣,拜见大王。” 本来怒气在胸的昭王,听到如此清亮的声音,略感惊异,就把原本想发泄的气话先搁置一边,瞄了台下的吴使一眼,鼻孔里轻轻地哼一声,改口说:“免礼,入座吧。”说着,将右手袍袖摆了一下。 西施、郑旦登上一侧的台阶,坐在案后,举目对面,有三位白发长者在座,只认得子西。再观昭王,见他面如止水,眼睑下垂,毫无举动。 偌大的殿堂之内,寂静无声,西施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加速声。她瞥一眼郑旦,郑旦面色泛白,口唇有些抖动。见郑旦如此,西施反而镇定下来,稳稳神,想了想,对昭王说:“禀告楚王陛下,使臣奉吴王旨,捧吴王绢牍,呈禀大王。” 侍者将吴王书捧到龙案上,昭王举手撩在一边,朝西施、郑旦瞥了一眼,方才二人在丹墀之上距离较远,看不清面貌,这一瞥,昭王便睁大了眼睛,心中暗暗吃惊:“如此端庄亮丽的两位使者啊,怪不得说话声那么清亮!”对使者的外像有了好感,心中的气就去了一分。 昭王淡淡地说:“吴使此来有何意图哇?” 西施落落大方地说:“特为和楚而来。” “哼!和楚?你吴人忘了掘墓鞭尸,毁我庙宇的事吗?”昭王眉毛倒竖,厉声说。 “把吴狗赶了出去。”站班里有人出班高喊,随即乱哄哄的喊声一片。 西施内心里一阵紧张,没有敢朝下看,面向昭王,极力把话说得平缓,“忘了。”西施轻轻地回应。 “忘了?吴国人好大的忘性啊!”昭王带着火气挖苦到。 “赶走吴狗。”站班里又是一阵吵嚷。 这次,西施却不那样紧张了,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大王,臣闻:担大任者,必虚怀若谷。楚王立国之初,赦免了蓝尹亹遇王落难而不救之大罪,才有了天下才俊聚于身边,百废俱兴。昔,齐桓公赦免管仲射杀之罪,才有了后来的雄霸天下。楚庄王有了绝缨之举,才有了唐狡死战解围,绝地逢生。当今昭王统御大楚,百工兴旺,黎民安居,显现出大治之象,皆因昭王心比天阔,英俊用功的结果。”西施平缓而朗朗地说。 子西、子期、申包胥听着对面传来的、清晰有力的话语,都微微点头。 “呵呵。”昭王冷冷地哼了两声,说:“尔所言之事,皆属私事,怎能与国恨相比?”话虽这样说,内心里还是认同西施的话,胸中之气又去了二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大王。”西施紧接着,不卑不亢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王的属地难道有官私之分吗?秦晋两国在崤山,历时五年的杀伐,士卒死伤无数,民生凋敝。秦穆公高瞻远瞩,忍难忍之忍,捐弃前仇,与晋国缔结了百年的秦晋之好,秦国才得以全力西向,拓疆土千余里,称霸西戎。先王楚庄王与晋国签订弭兵之约,使得晋楚两国百年无战事,庄王得以称霸华夷。可见,有容大仇之胸,才能践行宏图之志。”西施的言谈话语,让身边的郑旦也感到吃惊,感到陌生,感到敬佩。 申包胥三人相视而笑,交口称是。 昭王听到这些入情入理的话,深有同感,作为一个经历了亡国灾难的君王,对这些道理,自然明了,心中的气又去了三分。开口说:“使臣虽伶牙俐齿,但所讲有理。不过伍子胥、伯嚭,挟私愤叛国投吴,吴王受之以重权,直接造成了吴楚大战,吴王若是真心和盟,必先缚两叛贼报楚,一表诚意。不然一切免谈。” 听昭王这样说,在场的人谁都知道,这是故意为难,申包胥更是为吴使悬着一颗心。 站班里发出一阵嘲讽的笑声。 “昭王此言差矣。我之相国、太宰居吴国要职,然,仍属于楚国臣民弃楚事吴。反观大楚,先吴王之弟夫概,先王后之弟掩庸、烛庸,均属于吴国之王亲、重臣,不是正在楚国,为楚王效忠吗!况且,两国为敌,避难于他国,实属正常之举,人之常情;若是两国为友,仍避难于他国,才是不善之举,违背常情。”西施话音刚落,昭王便爽朗的笑起来。 听到昭王的笑声,西施、郑旦二人松了一口气。这种笑声让申包胥那颗悬着的心算落了下来。方才,他在听吴使说话时,心里产生了许多疑问:难道范蠡央自己来楚,与吴使来楚,真的是巧合吗?如若不是,那么范蠡究竟隐瞒了什么?两位吴使面皙声柔,难道是……申包胥没有敢想下去。 六 昭王心中的气,早消解了,已经摊开吴王的绢牍看了起来,看完后心情畅快了。书中所写是两国互惠条约框架,甚合昭王的意。昭王合上绢牍,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看西施,又看看郑旦,脱口而出:“两位使臣,位居何职?” 一直没有说话的郑旦,心境早已平静下来,按照事先商议好的,回应:“臣下乃吴王近身臣僚……” “哈哈哈……”昭王大笑起来,手指点着西施郑旦,面向申包胥三人,戏言:“难怪使者如此楚楚身姿,呖呖莺声,却原来是卫灵公之弥子瑕耳!吴王也有此好哇。”说完,又大笑起来。 站班里更是发出一片肆意的嘲笑声,大殿之中嗡嗡地回荡着这种侮辱、嘲讽。 听到昭王如此说法,如此的戏谑笑声,申包胥三人不安地相互看了一眼。昭王所说的弥子瑕,乃是卫灵公的嬖宠之臣,本是男儿身,却生得细皮嫩肉,容颜胜过宫妃,是卫灵公的男宠,曾经有一说:弥子瑕拿着一个鲜桃,咬一口,觉得甘美无比,便将剩下的桃子推入卫灵公口中,卫灵公吃得啧啧有声。 听到堂堂楚昭王,在威严的大殿中竟如此的戏谑,站班里如此低劣的表演,郑旦心中的火气“腾”地蹿上来,就像当初,她被伍子胥激起火气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是在人家的大殿里,郑旦却不管这些,忽地站起身来,腰间的玉佩碰到文案上,“当”的一声脆响,随即“啪”的一声,郑旦又将吴王金符摔在文案上。 这两声响,在偌大的寂静的宫殿内,如同炸雷一样响亮,昭王惊得立刻停下笑声,收敛了笑容,睁大眼睛看着郑旦,大殿内顿时悄无声息。 郑旦不屑地冷眼扫射了一圈站班大臣们,甩脸过来,面向昭王,把个昭王看得浑身不自在,郑旦面色冷峻,高声说:“堂堂王宫之内,俨俨大臣之前,昭王竟如此羞辱他国使臣,难道这就是楚国的待宾之礼吗?难道这也是宫廷礼数吗?难道昭王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的为臣之道吗?”说着手指文案上的金符,继续说:“昭王置我吴王颜面于不顾,我王何必热着脸来遭受这份羞辱!”又将手向台下一扫,“常言道‘上不正则下歪’,怪不得有那么一些淫意之徒,站在这光明大殿之中。” 西施也站起身来厉声说:“昭王,臣下乃我吴王宗亲近臣,位列六卿,受吴王指派,携带吴王金符热心使楚,遭此戏弄,倍感无颜,愧对我家大王,我二人只好告退。”说完离案。 昭王已经觉察到自己的言语不慎,其实他本来不是有意戏耍,只是言不由衷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而已。看到两位使臣要离开,倘若因自己的一句戏言,而废了国家大事,引起两国的争端,会让诸侯耻笑不尽的,他急忙目视子西。子西慌忙起身说:“使者且慢。”说着离开文案,紧走几步拦在西施、郑旦前面,笑容可掬地说:“使者有所不知,我家大王,素来好与臣下戏言,今日心情颇佳,拿贵使臣,当子家臣下了。”说着手捋长须,呵呵一笑,做出请入座的手势。 昭王听子西这样说,也呵呵一笑,“孤王一句戏言而已,二位使臣回座,孤王尚有疑惑,不吝赐教阿。” 听昭王如此说法,西施、郑旦两人对看一眼,回到文案后面,西施开口说:“大王恩加四海,威震华夷,想必不会真得戏耍使臣,臣下领命就是。” 昭王无奈的摇摇头,略前探身说:“吴国为行公道连年举兵,又挖邗渠,开湖泊,筑华台,国资民力何来?” “回楚王,我家大王犹如昭王之贤,治国有方,且国内资源茂盛,仓稟丰满,旧粮外泄,穿币之绳年久腐断。丝绸如茵,金积如山,人丁兴旺。街衢之上,众人挥袂蔽日,挥汗如雨,行人接踵。蹬上百丈华台,望四野三百里。乘一叶扁舟,浮于邗渠之上,直下中原。都成之内更是商贾百工聚齐,侠士俊杰云集。”西施的这一席话,说得大殿之内人人称羡,个个慨叹。 “既然如此,吴王又何必与我楚国和盟呢?”昭王追问。 “回禀楚王,我吴国与北方、西北方的鲁、宋、陈、滕、曹、卫、薛、邾、小邾、唐、蔡会盟,与南面的越国成为手足之国,这西面的大楚,边境绵延千里,其可成为空白。贵国西面为秦国,秦人素来虎狼野性,难以安抚,北面为晋国,是一只沉睡的雄狮,随时可以醒来。对此,难道昭王陛下毫无忧虑?难道吴楚和盟没有必要?我家大王志在匡扶周室,扶助弱小,意欲齐公、晋公会猎中原,得其利者不言自明,昭王能不和盟吗!”西施审时度势,远见卓识的一席话,从大局上找到了两国的共同点,打消了昭王所有顾虑。 “善哉!”昭王称到。 秦国、晋国都是楚国的巨大隐患,吴楚和盟,不仅给楚国带来难得的喘息发展机遇,而且吴国北进,削弱了晋国、齐国的实力,楚国自然是受益者。吴楚两国捐弃前嫌,是昭王藏在内心的愿望,趁此时机同意吴国所请,与面子上也极为光彩。于是昭王下旨:“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恩公申包胥,就择日与吴国使臣商议盟约,商榷吉日,本王与吴王秘密会盟。” 听到此话,西施与郑旦极力遏制兴奋的心情,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无限的喜悦,禁不住在文案下面伸过手去,相互拉了一下。这个小小的举动被昭王看个正着,而昭王说出得申包胥的名字,也被在西施心里。 七 经过三天的磋商,盟约的内容依据夫差的所书的框架,初定下来,主要有:开放关隘,开通港口,拆除路障;通商,互通有无,吴国用东海之盐、有锡之锡,交换楚国的稻米和铜矿;互通婚姻;两国之间共同削减边关驻军,解除敌对状态;两国君王会盟日,定在吴王北进归国之后第一个望月日。 子西带着盟约去回禀昭王,西施跟随申包胥走出令尹府,独自紧走几步赶上申包胥,双手抱拳,深深揖礼,恭恭敬敬地说:“申老先生请了,晚生有礼。” 申包胥连忙还礼,“不敢,不敢,使臣年富力强,堪当大任啊。” 西施真切地说:“学生自幼就闻得先生高义,今日如面,三生有幸。” “呵呵。”申包胥展开笑颜,虚目看着西施,有意无意地放低声音说:“使臣过讲了,老朽此次前来楚国,是蒙受越国大夫范蠡之请,促成吴楚和盟,自当尽力而为。” 闻听此言,西施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还是被老到的申包胥捕捉到了,问:“贵使识得范大夫否?” “闻知其名,无幸谋面。”西施说着,心跳加快。 申包胥见状,移开眼光说:“噢,原来如此。那么,伍相国一向可好?老朽与他初时为同僚,情同手足啊。” “相国精神矍铄,身体无有大碍。”西施的语音有一丝颤动,还好申包胥岔开话题,使得西施心绪放松了。 “那就好,就好。见到他,烦使臣代老朽问好,劝他归去来兮,解甲归耕吧。”申包胥深情地说。 “学生一定照办。敢问先生驿馆何处?”西施问。 “开始住在令尹府,不习惯了,现在就住在不远处的仙来居。”说到这里,申包胥想起什么似的,又说:“贵使臣,眼见得大任告成,依然得小心从事,不测之事皆出自最后。老朽愿助一臂之力,告辞。” 八 西施等人回到驿馆,就甭提多么兴奋了,事情出乎预料的顺利,姐妹们心中有一种完成使命的自豪感,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同时松弛下来。 就在姐妹们关门庆贺时,突然,门板当的响了一下,旋波纵身出门,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只袖镖,镖柄上沾着一支竹管,递给移光,一看便知,这是玄帮的密信。移光抽出竹管里面的白绢,上面写着:“有人跟踪。”另一面写着:“申包胥为大哥所遣。” 什么人在跟踪?连一向敏感的旋波都没有察觉?移光看看旋波,旋波摇摇头,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除了踏宫、驾风满不在乎的照常说笑,其他的让人都在思索。就在此时,傧相来到,传昭王旨意,请使臣和从人进宫赐宴,宾车等在驿馆外。 一切都来不及细想,但是楚王的宴会说明盟约得到许可。西施、郑旦急忙换上礼服,披上罩衣,带移光、旋波一起出来。临出门时,移光叮嘱追月:留意外面行人,联络城外的卫士。 西施四人,跟着傧相来到王宫,到了昭王听乐观舞的殿堂内。殿堂里火盆正红,温暖无比。昭王坐在正上方,左边文案后是子西、子期、申包胥。西施、郑旦施礼毕,坐到右边文案后面,移光、旋波站立在身后。 昭王面露喜色,开口说:“使臣连日劳顿,双方终成盟约,今日孤王设宴相贺。”筵宴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中开始了。 案面上的酒觞,比一般的大了许多,而且酒是温的,外加殿堂内温度较高,西施、郑旦感到闷热,不一会,爵弁下就有了汗珠。两人对视一眼,又看看昭王,他今天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王袍,对面的三人也已经脱去了外衣。西施心想:这下可坏了,看来昭王是有意的,他在试探我们。 西施猜得对,她与郑旦无论怎么装扮,看到她们的人,都会猜疑她们的真身。当日,两人偷偷拉手的动作,被昭王看得仔细,这种女人的举动,更引起昭王的怀疑,今日的宴席就是他故意安排的,一试究竟。 昭王看了两人一眼,心中颇为得意,端端酒觞,“使臣请阿。” “大王请。”西施说着举起酒觞,同时斜了昭王一眼,正巧看到昭王淫意十足的目光,心怦怦地跳起来。 “哦,使臣衣裳重了,今日极喜,两位尽可以脱去外袍。”昭王不露声色地说。 “下臣哪敢无礼,行有伤大雅之举。”西施应到。 “使者不必拘礼。”子西劝到。 “不如将火盆撤掉,众卿与孤王一起加衣如何?”没等西施回话,昭王故作样子,让侍从撤火盆。 西施无奈,忙说:“下臣谨遵王命。”说完脱去外面罩衣,露出了高领礼服,把罩衣递给身后的移光。郑旦也同样做了。昭王一直睁大眼睛,不眨一下地看,看到两人里面穿着仍是紧密的礼服,有些失望,不过此时他才注意到吴使身后站着一身武士服饰、相貌亮丽的两个人,惊奇地问:“这两位何人?” 西施回应:“下臣的随从,卫军将领。” “吴军中竟然有如此多的英俊之才。”昭王感佩不已。 昭王见此计不成,又使一计,目视侍者,侍者高呼:“奏乐、献舞。” 随着音乐响起,一群美丽的彩衣女子,翩翩而来,跳起了华丽炫目的舞蹈。跳着跳着,舞女们就甩掉上衣,酥肩袒露,酮体隐约,随着身体的抖动,两只玉乳,如白兔似地活脱脱地弹了出来,西施见状用袍袖遮面。恰此时,音乐进入快节奏,琴瑟枨枨,鼓磬咚咚,舞女们开始飞速旋转,彩裙飞了起来,露出了雪白的大腿。西施面色开始羞红,压低头。乐声顿时止了,西施、郑旦案边各跪着一个舞女,西施扭头不敢看她。舞女故作斟酒的样子,一下失手,向西施身上扑来,西施本能地向后挪了一下,舞女的手,在西施胸前似挨着非挨着地划过,趴在西施腿上。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把身后的移光也惊呆了,没有反应过来。 西施推一把舞女,站起身来,红着面孔,惊叫一声:“大王。”同时摆手,示意移光、旋波不要妄动。 没等西施说出下文,就听到对面有人说:“大王,草民有言。”西施抬眼看去,说话的正是申包胥。 昭王一直都在眯着眼,看着西施、郑旦的举动,听到申包胥话音,回应:“恩公有话,直说无妨。” 申包胥站着身,拱着手说:“大王啊,吴楚两国已经议定了盟约,吴国使臣就应当待以上宾之礼。此等妖舞,不登大雅,辱没斯文,有失我大楚光辉。请打王速斥退。” 昭王意犹未尽,犹豫着看看子西、子期,二人同声,“有伤风雅。” 昭王无奈,挥手示意舞乐退下。 西施坐下来,长出一口气,心还在怦怦跳,她担心昭王再出什么损招,暗示一下郑旦。郑旦双手举起酒觞,高过头顶,朗朗开言:“臣下承蒙大王厚爱,当自勉励,敬大王两觞,祝大王国运永昌。”说完饮了两觞。然后又向对面说:“诸位大人,清明睿智,德高望重,晚生受益匪浅,每人回敬两觞。”又一一饮完后,郑旦手中高举的酒觞,“当啷”一声掉落在案面上,郑旦一手夹额,貌似眩晕,两眼痴迷,含糊地说:“昭王见笑,见笑。”旋波从后面伸手搀扶郑旦,西施趁机对昭王说:“大王,我二人连日疲劳,身体不支,请求大王容许臣下告退。” “大王,草民也不胜酒力,告退。”申包胥说。 昭王显然是十分的扫兴,见到如此场面,也只好作罢。便说:“那好,使臣明日来朝,取回本王文书,归吴回禀吴王吧。散宴。” 西施四人,出了王宫,就如冲出笼子的鸟,既兴奋,又后怕,一刻不敢耽搁,迅速回到驿馆。 众人走后,昭王急忙唤来那个舞女,舞女其实是昭王喜欢的一个婢女改扮的。昭王急切地问:“如何?” 舞女说:“回大王,吴使二人,虽穿高领礼服,看不到脖颈和耳唇,可是呀,妾看她肌肤圆润细滑,妾所不及。妾扑在她身上,觉得胸前鼓胀,身体暄软。” “你是说……”昭王瞪大惊喜的眼睛问。 “两个使臣都是女儿身,而且是无人可比及的美人,不仅楚国找不到,怕是要到天上找,大王有福。”舞女酸溜溜地说。 昭王闻听,不停地啧舌,双手搓在一起,两眼放光,自语:“这分明就是吴王送给我的礼物。”对舞女说:“孤王如何能留下她们?” “这有何难,待她二人上朝取文书时,大王以赏园为名,邀入**不放,令其随从归去代为行事,不就妥了。”舞女得意地说。 “妙计。”昭王点头说。 昭王甜蜜的幻想了好一会,等着明天的好事。想来想去仍觉得不妥,又招来卫士头领,令他召集心腹卫士到吴使住所护卫,不允许吴使私自出城。 九 回到驿馆,西施安静下来。追月说已经告知城外的卫士,随时听命。西施点头,对郑旦、移光、旋波说:“估计不错,跟踪者应该是昭王的人。” 旋波点头。 “筵宴上的怪异之举,是昭王故意安排的,我想他已经识破了我们的真身。”西施严肃地说。 “那么明天可不能进宫去了,我可不愿意夫差的床还没睡热,就躺倒昭王的床上。”郑旦说。 西施剜了她一眼,转身把姐妹们都叫在一起,说:“我们既要全身而退,又不能误了和盟大事。让我想想。” 既然猜到昭王知道了她们的真身,再想想昭王那双淫邪的眼睛,西施知道当务之急就是脱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们一旦被扣留,夫差岂肯罢休,范蠡该怎么办,复国、北进,统统变成虚无。时间紧迫,容不得西施细想。说:“移光、旋波,你俩速去找个衣店,多买些出过女人服装,一定让女商官一并送来。”姐妹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西施如此严峻的神色,即使是夜闯王宫的那晚上,也没有这样的表情。 “驾风、驰原换上女眷的衣裳,等商家来了一定稳住她。追月、踏宫,注意外面的人,不准一个外人上楼来。”西施吩咐完,焦急的等着移光、旋波。 不一会,移光、旋波领着两个妇人进了驿馆,两个妇人拎着包袱,边上楼边说:“客官家眷上街不便,奴家的这些衣裳,保准尊夫人能选中。”说着进了驾风、驰原的房屋,驾风从里面递出两件楚国的女人服装。 西施、移光迅速换上女装,带上两块玉璧,急匆匆地出了驿馆,直奔申包胥居住仙来居驿馆。见到申包胥,没容客气话说,西施把两块羊脂白玉璧,放到几案上,直言:“晚生,特来央求先生鼎力相助。” 申包胥也没有客套话说,直言:“使臣大任告功在即,完身而退才是上策啊。” 西施说:“晚生唯恐昭王天颜一怒,废止了和盟一事。” 申包胥说:“不然,昭王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人,断不会那样做。” 西施、移光款款下拜,动情地说:“还求先生成全。” “不必如此,使者明日不能去了王宫了,不过……嗨,即使本次取不到楚王文书,回去后再派使者来,也不为迟啊。”申包胥虽然这样说,语气却没那么坚定。 “晚生告辞。”西施说着竟落下泪来。 “使者放心归去,老朽不负范大人,此璧会转交与他。”申包胥说。 西施情绪激动的已经说不出话来,指指移光,“她,范大人的妹子。” “失敬失敬。”申包胥抱拳说。 移光已经感到事情的紧迫,简单地问了几句范蠡的情况,拉着西施仓促离开,几乎一路小跑回到驿馆。这一路上移光心里可没有闲着,申包胥话里的“不过”下面的话,她想明白了。 十 回到驿馆,西施让所有的人换上楚国妇人的衣服,然后准备三三两两地离开,出城聚齐。此时却见移光,镇定地掩上房门,回身说:“妹妹们,听我说:追月、踏宫、驾风、驰原你四人分开,两人各带着一个姐姐,迅速出城,会齐卫士,立即出城回吴国去,一切听追月安排。追月,我与旋波明天上朝,领取昭王书卷。不要再商议了,马上做。” 追月四人虽然吃惊,但是她们已经习惯了,不做声地分头准备。 西施、郑旦,秀口微张,呆呆地看着妹妹们紧凑的准备,直到追月问移光:“老大这就走了,还有什么叮嘱?” “出城后,马不停蹄,直接回吴都,我俩才放心。”移光说。 追月点点头,回头说:“走。” “你个丫头想要干什么!”西施回过神来,对着移光惊讶地说。 “二位姐姐,快走吧。玄帮的信又来了,说楚王的卫士很快来到。”旋波说。 移光自信地看着西施,给她拽拽衣角,露出笑容,“不能前功尽弃,放心走。” “不行。”西施坚定地说。 “马上行动。”移光不由分说。 追月、驰原傍着西施,踏宫、驾风傍着郑旦,不管她们说什么,硬是出了驿馆,来到城外,西施说什么也不走了,追月心中明白,也能猜到移光想干什么,若是西施不走,一切真的会前功尽弃。追月就是追月,她当即吩咐:“四妹、五妹,带四个卫士,四匹宝马,立即回到驿馆,协助大姐、二姐。让她俩放心,我即刻带姐姐回城。”追月回头看着西施,“这样放心了吗?驰原,上马,沿来时的路回国。” 一路人揪着心踏上了归国的路,一路人依靠胆量与智慧走向楚王宫殿。 十一 西施等人走后,移光坐下来对旋波说了自己的打算。听到移光的打算,即便是女侠旋波,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在大殿之上,如遇不测,挟持昭王。 踏宫、驾风回到驿馆,让卫士牵马等在门外,两人一起进门。见到她俩回来,移光心中高兴,吩咐卫士守在大门外,不许任何人进来。回到屋里,踏宫、驾风,听说要做大事,兴奋异常。四人开始密谋具体方案,这时门外一阵骚动,原来是楚王的卫队来了,站在驿馆周围,按刀而立。 移光、旋波对视一眼,相互笑笑,“就差那么一会。”旋波嘀咕一句。 四个人商定了这样的一个方案:明日假说生病,拖一天不去上朝,以便让西施等人走得更远。后日上朝,四人和四名卫士一起去王宫,踏宫、驾风分别携带移光、旋波的兵刃,大殿门口踏宫、驾风和四名卫士必然被挡在门外,移光、旋波进宫,如果昭王不刁难,还则罢了,如若不然,等里面发一声唿哨,卫士保护踏宫、驾风,冲进宫门。里面的移光、旋波,一个发号令,接应踏宫、驾风,一个迅速上台徒手制服昭王,旋波的身手最敏捷,由她上台擒拿昭王,移光封堵宫门。 拿住昭王后,取了文书,以昭王为质,大家一起出城。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劫王计划,竟出自于四个女子之手,恐怕世上也只有范蠡的妹妹才敢这样做。 谋划好后,踏宫、驾风,哼着曲去做准备。 旋波问移光:“万无一失吗?” “应该是,看我们的运气。”移光说。 “非要这样做不可吗?”旋波又问。 移光看着旋波,“夫差看不到昭王的文书,是不会贸然北进的,一旦再度伐越,后果可想而知,哥哥多年的谋划化为乌有。”说着,移光轻叹一声,“你没看到姐姐是多么诚心地在做这件事,我们能不帮她一把吗!” 旋波听完,点点头,也同样轻叹一声,“好了,我俩再斟酌一番具体的细节。” 十二 第二天,傧相来到驿馆,移光告诉他:使臣昨日饮酒回来,偶感风寒,已经找医者看视,明日就可痊愈。 平静的一天过去了,移光四人早早起来,做着各样的准备,等待着楚王的旨令。辰时过后,傧相来传旨。四人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默默出门,移光、旋波上了傧车,踏宫、驾风和卫士们骑马跟随。 昭王今日早早朝散后,来到靠近后花园的一座殿堂怡心宫,这里通常是他上下朝时休憩的地方,离**,只有一门之隔。昭王准备在这里召见她的美女们,他已经命宫人,在后花园的长乐亭的暖室中,摆放了美味果蔬,珍馐美酒,舞乐也统统准备好了。 昭王坐在长案后面,脑子里不断浮现出两位吴国美女的身姿,想象着进入长乐亭后,与绝世美女对饮,然后缠绵相拥,爽滑的肌肤,如水的眼波,羞红的双颊,醉人的低吟……昭王想得欲火难耐。 十三 移光等人来到宫外,将车马交给圉人看管,跟随傧相来到王宫大殿前,一个内宫侍从引着一行人绕过大殿,向深处走去,移光、旋波煞是纳闷,留意着周围的环境,不一会,来到一座殿堂前,侍从拦住众人,入殿去了。姐妹四人四处打量,这里环境幽深,守备比大殿少得多了。 “真是天赐良机”移光想。 只听侍从高喊:“宣吴国使臣觐见。” 移光、旋波安步踏上台阶,踏宫、驾风则尽量向靠近殿门的位置挪动。 随着侍从的喊声,昭王的心情更加热切,连心跳也加快了。也许是因为自己设了这个小圈套的缘故吧,来到这里他特意换掉了王袍,除去了冠冕,特意给人一种亲近感。 昭王低着头,提着笔,在案上乱写着什么,眼睛却向上翻,盯着宫门:两个绰约的身影,背着阳光缓缓而来,然后施礼]“拜见大王。” 听到这声音,昭王的手抖了一下,抬头定睛观瞧。 “大王容禀,我家二位大人昨日康复后,只因另有要务,便去越国,拜见越王去了,特遣我等向大王致歉,并恭取大王文牍,归报我家大王。” 闻听此言,昭王愣住了,当他确信眼前的两人,不是引起自己内心躁动的两个美女时,热的发烫的脑袋,顿时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面部的表情,由起初的热切的期盼,变成极度的失望,又失望变为麻木,由麻木变成羞愤,由羞愤变为愤怒,见他双目圆整,“啪”的声将手中的笔拍在龙案上,笔杆碎裂,大喝一声:“来人,与我拿下!” 昭王的话音尚未落地,移光的一声胡哨响起,旋波已经纵身一跃,脚尖点地腾跃几下,就落在昭王身边,飞起一脚,将侍从踢下台,身子一转,绕到昭王身后,单手变成鹰爪状,抠住昭王的哽嗓咽喉。 与此同时,早有准备的踏宫、驾风,在侍卫的掩护下,“噌噌”地窜上台阶,进门来,将兵刃抛给移光,回身堵住宫门。移光窜上台,将双矛抛向旋波,反身下来,帮踏宫、驾风抵挡楚国内卫。 旋波的矛尖对准昭王,站在他身边,另一支矛提在手里,厉声说:“昭王,对不住了,快让你的卫士住手!” 昭王斜着身子,看着冷森森的矛尖,又看看冷冰冰的旋波,他打了个寒战,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嗓子里像堵了东西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大喊:“住手!”随后子西、子期、申包胥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许多卫兵。移光、踏宫、驾风三人紧握兵刃,注视着来人,子西三人三步并作两步进门来,这才看到,昭王正在双矛下瑟瑟发抖,子西见状,心生怒火,他还想喊卫兵,但是话到了嘴边,却不敢发出来,他不仅看到了锋利的双矛,还看到了冷艳的、令人胆寒的旋波,他相信,只要自己话一出口,昭王顷刻就没了命,就连自己的命也说不准怎样。 “吴使请退。”此时殿堂里响起了申包胥敦厚的声音。 旋波看移光一眼,抽回利矛,仍然站在昭王身边。 “吴使这是为何?大王这又是为何?”申包胥口中这样说,心里却十分明白。今日早朝后,子西、子期拜访了申包胥,告诉申包胥,昭王今日召见吴使,并想趁此机会,扣留两位主使,自己苦劝,昭王不听,他担心昭王此举,损害即将建立的吴楚和盟关系。申包胥听后二话没说,拉起子西奔向王宫,路上还纳闷:“吴使怎未归去?” “问他就知道了。”门口的踏宫一手提着吴鸿宝钩,一手指着昭王,高声说到。 子西、子期、申包胥一起把目光投向昭王,昭王惊魂未定,正正身子“哦”了一声。此刻子西、子期心里也明白,昭王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碍于君王的面子,也不好直言,心里却想:“看吧昭王小弟,看你做的好事,你**美人三千,还贪图人家的美人,多丢人,看看让人家给擒住了吧。”不过对吴人的行为,子西、子期感到气愤不过,既然申包胥说话了,就有他处置再说。 “哦,这……”昭王稳稳神,说:“这……吴人着实无礼,欺瞒、羞辱孤王,她还……。”昭王本想说“她还抠孤王的脖子,亵渎圣体”,要面子的昭王瞄了旋波一眼,唉,怎好意思开口噢!用手摸摸脖子。 移光刚要开言,申包胥伸手制止她,“大王,吴使如何欺瞒?” “这……”这叫昭王如何说得出口,他斜了一眼旋波,又斜了一眼移光,找到了词,“说好吴使来取文书,却让两个随从来取,岂不是羞辱孤王?” “大王,两国互使,洽商之人官爵应该相当,作为信使,却无官位之定,况且筵宴之上,吴使曾说过,此二位任内卫将领。大王如觉不妥,也可以让他人代为转交文牍,不必躬亲。”申包胥认真地说。 “她二人皆借取文牍之名,意欲行刺孤王。”昭王扭过头去说。 听到此话子西、子期暗自发笑。 “刺客不除,哪来的和盟!”昭王见没有人替自己开脱,生气了。 “大王,此两位从使,我们都认得,何时变成刺客了?倒是在进门时见到,大王的卫士,早把刺客剪灭了。吴使做事莽撞不恭,确属无礼,任由大王责罚。 “说到此,草民想到一段往事。多年前,齐、鲁两国会盟,鲁国人曹沫,在大庭广众之下,数百文武大臣面前,持剑威逼诸侯霸主齐桓公,宝剑架在桓公的脖颈上,几乎割破皮肉。在剑逼之下,桓公退还了早年侵占鲁国的汶阳三城。事后,没有人责罚曹沫,也没有人耻笑桓公。原因何在?曹沫鲁莽却守道,桓公赧然却顺理。齐鲁两国修好,签订了平等盟约。”申包胥说完,看看与子西、子期两人,两人点头。 这一席话,说得昭王无言以对,又能怎样说呢?人家桓公是因为贪图鲁国的土地城池,而受辱,自己却因贪享人家美女,而受欺,怎能与人家桓公相比,又怎好说得出口!便默不做声。 “大王,当今大楚,民众富庶,而兵不强,兵不强在于器不利,器不利在于制器乏源,吴楚和盟,正好弥补这一不足啊。”申包胥中肯地说。 “大王,兵不强,虽民富,但是国力不强,用我楚国之民熟,换取吴国之锡矿,学其铸刃之术,可造出利器坚船,以强我军力,此乃兴国之举,比那桓公,也不差分毫啊。大王深思。”子西说。 二人的话,一字一锤地敲打着昭王的心。这些道理他怎么能不明白呢!身为泱泱大国国君,怎能为贪图人家的美女不成,杀害人家使臣,毁坏两国和盟呢?美女事小还会有,国事为大去不来。 昭王沉默一会,轻咳一下嗓子,说:“孤王并没有废约的意图。恩公与令尹、司马远见卓识,心系大业,吴使之事,就由你们处置吧。”昭王说罢起身欲退,瞥了一眼移光、旋波,迟疑一下,还是说:“孤王与吴王会盟之日,望两位主使能如期而至。”说完走了。 申包胥给移光使个眼色,移光四人收起兵器,对申包胥三人一一行礼,接过昭王文牍,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快步出宫,飞身上马,飞驰而去。 十四 前一天,追月带领一行人,顺利离开楚国,一路无语,辗转回到姑苏城。西施只对夫差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就把自己关进玉阳宫里,姐妹们也都关在一起,不吃不睡,大把焚香,向天祈福。婉晴也来了,她一直陪在西施身边。 等了一天,没有移光她们的消息。西施的心在慢慢收紧,她慢慢失去了自信,她朦胧地看到移光姐妹四人,那笑吟吟的面容慢慢地模糊起来,最后竟然消失了。西施“呀”的一声叫喊,捂着脸站起来。郑旦、婉晴、追月、驰原都围过来。西施在指缝里说:“她们回不来,我活着干吗?” 又过了一天,仍旧没有移光她们的消息,西施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过了几年似的,她在屋里实在坐不住,出门来到通往深门木桥边的亭台里,眼睛一直远远地盯着深门方向,婉晴一直抓着她的手。追月给西施披上白狐裘,又为郑旦找来银貂鼠裘,还让一脸泪痕的驰原守候在深门。郑旦趴在石几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打着石几,嘴里不住地念叨:“旋波、旋波……” 午后的阳光,带着诱人的金黄色,洒在**里的每一个角落,各色各样的菊花,沐浴着阳光,向外喷发着淡淡的清香,荷塘里各种色彩的金鱼游向水面。突然,通往深门的木廊上,驰原疯跑过来,惊得一群白鹅乱叫乱飞。只听驰原喊:“回来啦!回来啦!” 驰原的身后,移光、旋波、踏宫、驾风一个不少奔跑而来,红边黑底的罩衣飘摆在身后。 姐妹八个一个不少,多了一个婉晴,紧紧抱在一起,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抽泣声,嬉笑声,嚷嚷声夹杂在一起。 “再喜悦也得到宫里去说呀。”夫差被眼前姐妹们的真情感染了,面带笑意说。 其实这几天夫差心里更是着急,听西施说只有等移光等人回来,才能拿回昭王的文牍,他也是每天都在盼,就派内卫在各宫门,在回来必经的路口迎接。 姐妹们相拥着进了门,在前厅里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西施一个个的细打量,眼里噙着泪花,把夫差撂在一旁,无人搭理。夫差摇摇头暗叹:这是一帮怎样的女人啊! 见她们没完没了的说话,看样子没准说到什么时候,便走上前,用手轻轻碰了一下移光,和蔼地说:“卫戍长,楚王的文牍带来了吗?” 移光“噢”了一声,解下佩囊,并没有回头,反手递给夫差,继续说她的。 夫差又微笑着摇摇头,抽出文牍,看了一遍,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禁不住大声叫好。一个“好”字,震得屋里静了下来,她们扭头看着夫差,“哄”得一下一起笑起来,她们把一个活生生的大王给忘了。夫差被笑得莫名其妙,干脆说:“子玉等人,为寡人立下了盖世之功,该如何封赏呢?”想了一会,“哎”了一声,说:“想那昭王先人,不过是男爵之位,却自称为王,寡人先人,乃周文王之兄,辞王不做,让与文王,所以寡人之称,名至实归,寡人的封赏也世所公认。就按子玉在楚王宫所说的,封子玉、郑妃子爵,高出昭王一等,享六卿之名。其余从者,封男爵,与昭王平等,另外加封正、负卫戍长为将军,其余皆封偏将军,着内务府,铸造大鼎、簠、簋,刻铭文记载此段佳话。” 夫差说完,等了一会,没有听到一句谢赏的声音,只是听到女人们好奇的嘀咕声。 西施笑盈盈地说:“民女代妹妹们,谢大王赏赐,只是这铸造一事尽可免了,我们毕竟是女子所为,会被后人笑话的。” 夫差开心地笑起来说:“子玉所说有道理。”转眼看到,郑旦这次没有嬉闹,也没有任何举动,安稳的坐着。夫差逗引她,“郑妃,寡人赏赐的当否?” “本娘娘才不稀罕什么爵,什么徒有虚名的破六卿呢!”郑旦快速而又不屑地说。 “噢,那么郑妃想……”夫差问。 “本娘娘。”郑旦说着,瞥了一眼西施,干脆地说:“本娘娘要当王后!” 此话出口,屋里的说话声渐渐静下来,郑旦的话,早把姐妹们成功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西施心里咯噔一下,想:又在跟夫差开什么玩笑? 夫差哈哈一笑,说:“待寡人北进得胜后,便传旨,封你为王后。”说完看了西施一眼。 “大王无戏言。”郑旦毫不理会周围人的反应。 “郑妃不是还藏着一颗凤冠上的宝珠吗。”夫差说完又大笑起来。 “夫差,本娘娘可记着你的话呢。”郑旦十分认真地说。 “一定。”夫差也认真地说:“不过,现在还是,把各宫的王妃们请来,为你们接风洗尘吧。”夫差心情愉快地说。 “郑旦当王后的事就这样儿戏似地定了?不是说好了姐俩谁都不当王后的吗?”西施纳闷的想,她还清楚的记得早些年郑旦对自己说的话:千万不能当王后,当上王后就想生王子,生了王子就死心塌地了。想到这里看了一眼郑旦,郑旦正在若无其事地张罗着摆宴席呢。“不会,她一定是在开玩笑,一定是!”这样想,西施心下稍宽,又想到夏妃,趁机对夫差提出恢复夏妃名分的事,夫差叹口气,声音很低说:“子玉,你怎么就不会为自己想点什么?夏妃的事北去回来再说吧。” 宴席请来了宣娘娘和文娘娘,夫差破例让婉晴和移光姐妹都一起入席。郑旦绘声绘色得给宣文二人讲述出行经过。听完后,宣、问二妃,张着小嘴,闪动着秀目,相互抓起对方的手,捂在自己的胸口,宣娘娘夸张地高声说:“天哪!我的天哪!” 十五 宴席过后,婉晴回到太子府,向太子细细叙说了西施等人的楚国之行,一个劲的埋怨,没有带自己去。 太子听完后哈哈一笑,一边逗引她,一边安慰她,随后就出门来到密室。在密室里细细询问了贴身近卫,了解西施一行的详细经过。 原来,当太子得知父王无奈之下,派西施出使楚国的消息后,即可派了多名贴身近卫,暗中跟随,沿路保护西施等人的安全。 近卫禀报太子,“王使们一路顺利,路上易出事的地方,早已经布人防范,山中人和林中人,也给足了面子,没有出任何麻烦。” 太子点点头,“让你们重点防范的官贼呢?”太子说的“官贼”,暗指伍子胥门下的养士。伍子胥养士三千,不乏名流侠士,三教九流、鸡鸣狗盗之徒。太子是担心,伍子胥获知消息,派人干涉,更担心伍子胥不死心,借此机会刺杀西施。 “回太子话,属下一直没有发现‘官贼’迹象,却发现有另一帮人,也在暗中保护王使。”近卫说。 “什么?”太子睁大眼睛问:“什么人?” “看他们衣饰和身手,像是‘玄帮’的人,也只有玄帮有这样的实力。” “玄帮的人?”太子思考着。 “太子,玄帮一次出动这么多人,必是帮主亲自下令。”近卫又说。 “也就是说,玄帮主下令保护了我们的使者,为什么?”太子自问。 “对,一定是。”近卫说。 “你对玄帮知道多少?”太子问。 “不太多,他们帮规甚严密,等级严明,探听他们内部消息比登天还难。不过属下知道玄帮主是吴国人,是吴国的大义士要离之后。”近卫应到。 “噢,吴人之后?”太子沉思一会说:“告诉下面,此事不可再提,要尽力打探玄帮的消息和动向,噢,派得力人,打入玄帮内部。”近卫应诺而去。 近卫走后,太子坐下来思考,看到了婉晴哥哥的灵位连同自己那一绺头发和短剑,猛然想起北侠甘善临行时的一句话:“我去越国拜会南侠和玄帮主”。想到这里,太子浑身打了个激灵:南侠是谁?玄帮主是谁?他们是什么人?在越国干什么?他们是不是到处游历?为什么暗中保护西施娘娘?他们与西施娘娘有什么牵扯?一大堆的问题,摆在太子面前,太子不敢想下去,联想到西施和西施身边的人非凡的能力,他意识到,当务之急,必须查清楚西施等人与玄帮的关系。 这次宴席后,郑旦再也没有来过玉阳宫,有事就让侍女来传个话。西施多次去过玉秀宫,她发现与郑旦之间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不投机,冷漠的气氛越加浓厚。对此西施心里十分苦闷,困惑不解,移光劝西施:甭管她,回来后她还真的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现在还真的把自己当作王后了,不过她身边有旋波,郑旦不会怎么样的。移光的话是这样说,她也担心郑旦真的背叛了姐妹们,便私下里与旋波商议了多次,旋波说了一句令她不解的话:“你们真的不了解她!” 夫差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一切,于是他开始北进了。 第十三章  一 夫差北进的各项条件都成熟了,鲁国也公然派来了七千援军,百乘战车,具体的战术也制定出来,然而夫差的“绊脚石”依然不识时务地阻挠夫差北进,对此夫差反感透顶,本来已经宽恕了他在伐越一事上,极端的作为,希望他自律,收敛一下,但是伍子胥还是不领情,反而一意孤行,变本加厉。 “他是在自寻死路啊!”夫差恨恨地想。伯嚭认为扳倒伍子胥的机会来了,他建议,由伍子胥到齐国下战书,想借齐人之手,除掉伍子胥。夫差同意了。 伍子胥看出了伯嚭的凶险用意,不过他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真好借此机会,将儿子带离吴国。他先将吴封遣出城外,自己携战书驶往齐国,路上将吴封藏于车中。 到齐国后,伍子胥先拜见了齐国大夫鲍叔牙后人鲍息,将儿子托付于他,改名换姓,称作公孙封,公孙封从此定居齐国。 齐简公收到战书,十分恼怒,在鲍息的劝说下,只是对伍子胥责骂一通,念其威望,让他归吴。 伍子胥送战书尚在途中时,吴国的六万大军,八百乘战车,百艘战舰就已经踏上征程。夫差亲帅中军,王孙雄率前军,王孙骆率后军,伯嚭率水师,吴国大将王子姑曹、王孙弥庸、胥门巢、石番、展如、公孙述,鲁国大将叔孙州仇、俞平,越国大将逄同、灵公豹,偏将百名,悉数出征,留下太子主持国政。 齐国相国陈恒,派弟弟陈逆赶赴汶上,统御三军。陈逆不听中军元帅国书的劝阻,督率高无丕、宗楼、闾丘明、公孙夏的左右两军,离开汶上,进驻艾陵,在那里与吴军相遇,随即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搏杀。逄同趁机私会了国书,他伶牙俐齿,审时度势,入情入理的话语,令国书是否参战犹豫不定。 战场上,夫差挺着大戟,战车驰骋,冲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夫差孤注一掷,将吴军全军投入了这场战役,先截断敌军的退路,将六万齐军包围。艾陵一战将齐国左右两军全部歼灭,除陈逆逃脱外,其余数十员正将、偏将,全部战死。最终国书率三万兵马,三百战车降了。吴军缴获的兵器辎重堆积如山,车马无数。 齐国虽然损失了十万精兵,但是陈恒就此达到了消除异己,独揽朝权的目的,结束了多年来齐国政权更迭频繁,内乱不止的局面,他处死了独身一人逃回的弟弟陈逆,安顿人心。为了保存实力,齐国向吴国屈服,答应吴国和盟条件,承认吴国霸主的地位,向吴国纳贡。 夫差留国书驻兵于艾陵,由王孙骆辅佐,并许诺,将公主嫣茹嫁给国书。然后,高奏凯歌,率大军归国了。 二 夫差赢得了一场具有决定意义的战争,为实现霸业的梦想,走出了最坚实的一步,可以说,他已经成为实际意义上的霸主了,只是还没有得到周天子的霸主封号。吴国的国土,扩大到淮河以北的济水一带,形成了一个横跨江淮,物产富足,沃野数千里的大帝国。各诸侯国更加敬畏吴国的强大,纷纷派使臣来吴朝贺,尊奉吴国为霸主。 夫差在姑苏台的归月楼里,大宴各国特使。鲁、宋、郑、陈、滕、曹、卫、薛、邾、小邾、唐、蔡均由重臣献重礼,楚国派来子西,越国勾践亲自来到。在各国特使的溢美之词和赞歌声中,高高在上的夫差,敞开胸怀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归月楼里。笑罢,就听他高声说到:“众臣等归国后,转告你家国君,寡人要去朝见周太子,问问他的九鼎有多重。”说罢又是一阵大笑,众特使附和着开怀大笑,笑声冲出了归月楼,冲向了天空。笑声中,夫差高声诵读起计然的《馆台赋》:“登天子之台,临天下之风,绿雨如酥,白雪皑皑,排浪滔天,青山巍峨,数不尽万千颜色,道不完旷古情怀。 左抚麒麟衔宝,右拦彩凤啄玉。 睥睨千里渺茫路,冷观万里碧海天,持金戈环顾诸侯寒,驾戎马踏过桓公途。 ……” 夫差尽显霸主之风,割让淮上的土地给楚国,割让汶水东百里地归鲁国,退还以前占据的宋国的土地,其他盟国,也都得到丰厚的回赠。 各国特使,被留在姑苏台上,日日歌舞,天天声乐,美女美酒,美味美食,整整度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夫差又留下勾践,在吴国游玩了月余,临行时,夫差还送给勾践十车战利品。 当然,夫差没有忘记赏赐有功之臣,加封食邑,赐赠珠宝奴隶。独没有封赏伍子胥。 伍子胥没有参加对齐作战,一直呆在府里,见夫差得胜归来,便知大势已去,但是他秉性耿直,见夫差如此得意忘形、不可一世的样子,心里生出无名之火,写了奏本,令家徒送进归月楼。兴高采烈的夫差以为老相国送来了贺章,打开看,奏本只上写着五个字:“小胜不足喜。”夫差大怒,“啪”的一声将奏本摔在地上,咬牙唾骂一声:“老匹夫!” 伯嚭拾起奏章看了一眼,说:“大王有所不知,相国本不希望王师得胜。据细人报称,相国下战书时,将其子吴封送到了鲍息府上,隐姓埋名,过早地为自己找好了一条退路。” 夫差听后怒不可遏,咬牙切齿。 逄同趁机上前一步,他没有忘记范蠡交给他的任务,奏禀:“大王,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否?” “讲!” “下臣在劝降国书将军时,就听他说过,相国在去齐国前,先到了汶上,将王师即将北征的事告知了他。”逄同说完,看着夫差的脸。夫差怒目圆睁,怒发冲冠,怒骂到:“老匹夫,是你在自寻死路,不怪寡人无情。”说完,摘下属镂宝剑,大喝一声:“来人,将此剑赐与吴员。” 侍卫捧剑到了相府,伍子胥接过宝剑,仰天长问:“难道我伍子胥错了吗?”说罢负剑自刎。 夫差没有忘记他的承诺,下旨封郑娘娘为王后,同时恢复夏妃的名份。 三 西施以贵妃的名义与郑旦一齐跟随夫差参与了,吴楚两国国君的会盟。卸下官服,身着一身贵妃服饰的西施,更加妩媚撩人。西施真心佩服昭王的宽厚大度,感激他,让自己完成了使楚大任,感激他没有责难移光等妹妹。西施款款来到昭王面前,为他奉上三尊酒,就匆匆离去,因为西施又看到了昭王那双淫邪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能透过衣服,看到里面。昭王没心思讲求签名次序,顺利的把名字签在夫差下面。 四 伍子胥死后,逄同按范蠡当初的部署,辞别夫差,一个人悄然去了鲁国,住在端木赐那里,除了潜心研究范蠡的“五行阵法”,就是跟着端木赐来往于齐鲁之间。凭他的才华,很快结识了陈恒等众多高官,并过往甚密,他也没有忘记经常探望国书,与国书结为昆仲。 灵公豹回到越国,将逄同绘制的吴国各相关关隘的情况、地形和吴军的做战战法,一起交给范蠡,范蠡令诸暨郢、庸民、专成、灵公豹、畴无余去南城,有针对性的训练军士,又在熊大王的山寨里隐匿三万精甲,这时,范蠡的军队实际已经有六万多人,还积攒了大量的军事装备,一夜之间可组装上千乘战车。 夫差胜利了,范蠡的心情也格外好,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胜利的曙光,品尝到了相逢的甜蜜。他每日都独自到书房里坐一会,端详着申包胥带来的,说是西施捎给他的两块玉璧,端详着玉壁,回想起申包胥叙说的,西施出使楚国的过程,范蠡为自己自豪,自豪有这样一位杰出的女人,在牵挂自己。他现在已经把相逢的愿望,把对西施姐妹的思念,化作一股动力,融进了复国大业之中,现在的目标就只有一个,打败夫差。 不过有一件事,让范蠡的心一直很纠结,要义的二帮主说,在西施出使楚国的过程中,他们发现有另一伙人,也在暗中保护西施等人,跟踪发现,是吴国人,具体谁指使,还不清楚,要义已经派人全力查清。从此开始,玄帮与吴太子展开了一场,不知对手是谁的较量。 这件事由要义亲自负责,范蠡还是把精力投入到了大业上来。他断定夫差得胜后,吴国上下必然变得更加狂妄自大,夫差也会被这场大胜冲昏头脑,揭去他谦恭的外表。范蠡断定,不久后夫差还会再次北进,镇服晋国,正是晋国,始终阻挠周天子颁发,承认吴国霸主的诏书,夫差怎么能受制于人,当这个没有名份的霸主呢!夫差再次兴兵之时,就是范蠡发兵之机。 范蠡的预料没有错误,胜利后的夫差,放松了应有的警惕心和戒备心,盲目自大,穷兵黩武,全力准备再一次北进,向周天子讨个正规名份,做个有名有实的东方霸主。 五 近些时日,西施的心情够复杂的,应该说是惆怅多于喜悦,一部分原因是郑旦闹得,郑旦真的爬上了王后的宝座,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姐妹俩疏远了;另一部分是夫差闹得,一如当初文娘娘所言,现在的夫差趾高气扬,仿佛他就天子,甚至对自己说话时,也敢自称“本王”了。每次看到他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就为他伤心,想劝他几句,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她暗暗为范蠡庆幸。 透过吴国浓重的尚武现象,西施隐隐地感觉到,有股暗流涌动在一片狂傲热潮下,这是一股颠覆性的力量,随时都会爆发出来,打破眼前的格局,她隐约嗅到了硝烟的味道。她举目南望,仿佛看到范蠡匆匆奔忙的身影。她从梳妆盒里取出蠡玉,攥在手心里,默念:“少伯,婉玉等你来,我会带着妹妹们跟你走的,永远走出王宫。郑旦得到了王后凤冠,姐妹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真的担心,某一天她会背叛姐妹们。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从未有过的失落,从未有过的害怕。少伯,快来帮帮我!”西施的眼睛潮湿了。 伍子胥死后,相国的事务大多压在太子的头上,婉晴作为太子的正妃,身上的担子也加重了,去玉阳宫的次数明显减少,近日她又忙于嫣茹出嫁的事情,西施让追月去玉姝宫,帮着玉翠料理繁杂的事务。宣娘娘对女儿嫁人,既恋恋不舍,又心满意足,因为嫣茹找了一个好归宿。嫣然舍不得知心知底的好姐妹,整天伴着嫣茹。西施常去玉兰宫,帮文娘娘整理资料,这成为她每日必做的事情。 太子与玄帮的较量悄无声息地进行,太子派人打入玄帮内部的计划,几经努力还是失败了,因为加入玄帮,需要有两个玄帮弟子保举,再有帮头反复查询,造册后,再由上面的帮主观察数月,认可并刺青后才能成为帮会弟子。太子手下的人,没有具备这样条件的人。 玄帮的密查进展开始还是比较顺利的,他们利用姑苏城内的弟子,盯梢认定的那几个人,不多天就发现,那几个人时常出入太子府,便告知帮主,要义猜测,在西施使楚时在暗中保护的另一伙人,就应该是太子安排的。“这种保护也同时也可以看作是一种跟踪,太子怀疑西施姐妹了?”这种猜测如果是真的,那么西施姐妹的处境就有危险,要义没有告诉范蠡,不管太子是何用意,都应尽快的,把此情况告知西施等人。但是做到这一点,难度可想而知,谁能进的**呢?此时要义还不知道,这时太子的调查有了突破,而且是实质性的。 太子手下人费尽周折,找到了北侠甘善,从他口中探出话来:玄帮主要义是范蠡的义弟。 太子获此消息,吃惊之余疑惑不解:西施娘娘是范蠡的义妹,玄帮保护她是人之常情。太子对范蠡有着良好的印象,十分敬佩范蠡的才学和人品,况且范蠡对他还有一师之缘。但是令太子担忧的是,玄帮是怎样得到娘娘使楚消息的呢?这是关键所在,是如何传递又传递了怎样的消息呢?回想西施等人入宫后的所作所为,恭顺温良,虽然有时表现的令人惊讶,但是没有做过有害于吴国的事,没有损害父王、母后和**,所作的都是善举。因此太子心里不敢轻易下结论,他不愿意得出西施娘娘,是越国人安插到父王身边的,窃取吴国情报的谍人的结论。但是从大局考虑,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太子斟酌了防范和刺探两种手段,暗中实施,同时把守卫深门的人也换成自己的卫士。 太子也怀疑到计然的住所,派人监视。 过了许多日子,北侠对自己的话才有所觉悟,于是他东去约东侠曹尚,再西去西侠百里霸,一齐会齐越国,帮南侠做点事,弥补自己的过失。 六 西施与姐妹们在静静的等待中,迎来了第二年的初秋。经过一年的准备,夫差没有寻找任何借口,就又一次率大军北去。这一次,太子却持反对态度,太子认为,两次北征,相隔时间太短,各诸侯国对待吴国的真实态度尚不明确,吴、晋对峙,各国持观望态度,貌似盟国,关键时候能否真心相助,难以断定。 夫差认为只有征服晋国,得到周天子的认同,各诸侯国才能真心归顺。就没有听从太子意见。多留下了几员将官,照例由太子守国。自己率水陆大军北去与国书会和,同时召集会盟国,同往晋国边境黄池会盟。 得到夫差即将北去的消息,范蠡当即与勾践一起赶赴南城,亲自调配军队,组装军械,与司马诸暨郢议定具体战术。论军事力量,越国还不敌吴国,越国的优势就是能集中全部力量,攻击吴国的分散力量,再说,夫差劳师远征,正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况且吴国太湖水师悉数北去,不用担心吴国军队从水路包抄,截断后援,这样一来越国胜算大得多。由于没有水师,无法渡河作战,为了保证军队行动的突然性,议定先派遣数百名精壮军士,化装成商人、平民,利用吴国的防备松懈,进入石门关,作为内应。拿下石门关后,绕开其它城池,长驱直入直捣姑苏城下,在城外歼灭守敌,攻克守备薄弱的姑苏城,然后北去迎击夫差的回援大军,争取一战击溃疲惫的吴国雄师,完成复国大业。即使不能彻底消灭夫差的军队,夫差已经是无都城可依了,无都城的吴国,就如无根之草,等到来了大风,它就不复存在了。面对如此细致的方案,勾践的心情真的是汹涌澎湃,十多年的屈辱,十多年的仇恨,十多年的忍辱负重终于熬到头了! 夫差到达黄池,齐简公、鲁哀公、宋、郑、陈、滕、曹、卫、薛、邾、小邾、唐、蔡等国国君或重臣,陆续到达等,只有离此地最近的晋国晋定公迟迟不到,等待十多日后,晋国才委派上卿大夫赵鞅到达黄池,参与盟约的议定。赵鞅固执地坚持,第一个签盟的应该是晋国,然后才是吴、齐、鲁等,这就意味着盟主移位,晋定公毫不费力的就抢夺了盟主的位置。 晋国的举动,惹恼了夫差,他下令,摆开大军,要与晋国一战,战而胜之,用武力降服傲慢的晋定公,迫使他签订城下之盟。 一直在密切观察吴国动向的范蠡,开始就获知了黄池会盟处于僵持的消息,这是事先预料到的,于是范蠡毫不犹豫地下令出兵吴国。 一夜之间,六万精兵,八百乘战车齐聚会计城外。文种、泄庸守城,公子稽会督运粮草,专成率上军为先锋,范蠡率中军,勾践执意要亲率下军,与诸暨郢一齐攻城掠寨。其余全体将官悉数出征。君臣上下,全体将士同仇敌忾,在夜幕笼罩中,惨淡的月光下,一方又一方黑压压的军阵,整体性的疾速运动。天亮时,专成的率三千铁骑,整齐的出现在石门关外。守关的吴兵惊得目瞪口呆,开始还以为自家军马,看到大旗上的“越”字,才明白怎么回事,急着布置城防,派探马驰往都城告知太子。 潜伏在关内的越国军士,打开城门,专成很快占据了石门关,清除关内的守敌,吴军守将公孙述,死于乱军之中。 太子得到消息大吃一惊,他来不及细想,连忙派兵增援石门关,他明白,石门关丢了,沿途各城疏于守备,姑苏城就会失去屏障。大将王孙弥庸率军两万急赴石门关,王子地率城防军为后继,陆续登程。此时太子不知道石门关已经失守。 王孙弥庸的两万军士,在赶往石门关的路上遭遇专成的两万先锋军,双方展开一场恶战,只杀得晨日无光,山城变色。激战中,范蠡的中军赶来参战。王孙弥庸被专成杀死,吴兵覆灭。随后赶来的王子地摆开军阵,欲与越人决战。 石门关失守的消息这才传到太子那里,太子后悔自己的决策失误,他急令王子地率军返回都城,放弃所有城池,固守都城,等待父王的精锐之师回援。 越国大军黑压压地压向了姑苏城。姑苏城,方圆四十八里,为当年伍子胥和孙武指挥所建,城墙高大,城门坚固,越国军队要想平均用力四面围攻,明显的力量不足。按范蠡部署,大军中军主力,对南面的阊门和胥门展开围攻;下军绕道城北,按兵不动,等待守城军队调往南面时,再发动进攻;上军,潜伏于城西,作为南北呼应。留城西二门不攻,城东二门多为水门,放弃不管。范蠡这样部署,自有他的目的,他是想让城里的人在慌乱中外逃,造成城内空虚,也可让城外的灾民涌进城里避难,增加城内的负担。总之,只要攻克了姑苏城,哪怕占领的是一座空城,就达到了占据敌国心脏的目的,这样一来,既可以昭示着吴国的失败,又可保存实力,与夫差的回援大军决战。同时也能使城内减少战火的侵害。 发兵之前,范蠡还是偷懒想了一点私事。他早从要义的暗示中,听出来,吴国太子已经对西施姐妹产生警觉,而且采取了一些对姐妹们不利的措施,范蠡每日都在为她们揪心,他期望着尽快进攻吴国,攻克姑苏城。 七 越国军队的猛烈攻击,没有收到多大的成效,虽然守城的吴军死伤很多,但是城门丝毫未损,城西、城北的守军,依然没有调动的迹象。城里的居民在太子的感召之下,自愿登城,与军士们一起守护家园,使得守城的力量增加了不少。战火中的姑苏城,没有出现大的混乱局面。 范蠡期待的局面没有出现,强攻城池会造成极大的损失,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诱敌出城,在城外予以歼灭。 尽管太子做了该做的一切,但是面对越国军队强大的攻势,和令人不解的围攻方式,太子也担心,等不到王师回援时,都城就沦陷了,还好,越人现在停止了进攻。坐在城门楼里的太子,小憩片刻,此时不知什么缘故,一缕愁绪、一缕歉疚掠过他的心头,他想到了西施娘娘,心情复杂,他叮嘱王子地几句,毅然驰马来到了**。 未经通报,太子就急匆匆的进入玉阳宫的前厅,依然是衣甲鲜明。见到西施施过礼后说:“娘娘,敌军在城外急攻,假如……”太子没有说下去,转口说:“我带来卫士百名,护卫娘娘,必要时从城东水门走出,已经备好了船只。”太子说完,扭身就走。 西施吃惊的听太子说完,见太子走,急忙说:“太子,要从长计议啊!” 太子停住脚步,扭着头,没有转身,真切地说:“娘娘,你是个好人!”说罢,一甩外罩,手按纯钧宝剑昂然而去。 其实,在越国人打破石门关后,西施就听婉晴说了。几日来,西施压抑着即将与范蠡重逢的喜悦,常常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捧着蠡玉,呆呆地一言不发,她的内心可以说死百感交集。“这些年,什么变了?什么还没变?自己做了什么?对得住谁?对不住谁?他变了吗?会嫌弃我吗?”她又想到了入宫时做的梦,环顾四周,看到一件件稀世珍宝,她想到了夫差,“真的就这样走了吗?” 望着太子消失的背影,西施静静地坐下来,她明白了太子这时到来的真正用意,太子是为了说最后那句话来的。太子的善良,使得西施开始想一个,从不曾想过的问题:假如这场战争,夺去了像太子这样的善人的生命,像文、宣这样的无辜者生命,那么用这种冷酷无情的方式,得到自由的人,会不会愧疚一生呢?想到老神仙对夫差前景的展示,想到文娘娘对夫差的评价,西施又想到了一个不愿想的问题:这场匆匆而来的战争,究竟谁是最后的赢家? 移光哼哼着什么曲调,走到西施跟前,俯身笑嘻嘻地看着西施,“怎么样,准备好了没?” “去,臭丫头。哎,记住宫里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动,再就是,到时候,能不能连文、宣一起带走?” 移光摇摇头,“不太可能,这是多少人啊!驰原还去了婉晴那里帮忙。唉,既然你说了,妹妹就尽力好了。” 移光的话音刚落,突然王子地盔甲歪斜、浑身血污地闯了进来,到了西施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大哭道:“太子阵亡了!” 玉阳宫的姐妹们,如同听到一声晴空炸雷震得全世界都在抖动,放下手中做的事围拢过来。 原来,太子离开玉阳宫直接回到南城门,到了才知,王子地因不堪城外越国人的辱骂,带兵冲出城,与敌军对垒,身陷重围。太子闻听,立即上了战车,冲出城去,杀入重围,救出王弟,自己却没有冲出来。好个太子友,重围之中毫无惧色,一杆大戟上下翻飞,无人能近身。 站在远处观战的范蠡,认出了太子。范蠡在吴为人质时,十多岁的太子友就对他很好,经常偷偷地送给他吃的,他还教给太子卜筮术。看到太子被围,范蠡犹豫起来,举起的手慢慢放下来,身边的庸民,看透了范蠡的心理,驱马上前,大呼:“相国有令,放箭。”顷刻间,太子命丧车上,越国人随之撤围。 西施心情沉重的听着王子地的哭诉。 “我冲出包围,反身去救王兄,已经冲不进去了,王兄对我大喊:‘快去玉阳宫向娘娘求救’,并要我禀告娘娘,只有娘娘你才能救得满城的黎民。”王子地说完举着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看着西施。 西施的心被太子的死刺痛着,眼前浮现出太子殷切的笑容,想象着婉晴绝望的面孔。忽然一个少年哭喊着进门来,扑在西施身上,“姐姐,我爷爷死了。爷爷挡在越国军队的车马前,说越国人这样做没道义,就被他们杀死了。”说话的正是广生。 西施被广生的话惊呆了,拉住广生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我随很多人进城来,看姐姐一眼,就去守城,我要报仇。”广生说完,抹着眼泪扭身跑了去。 西施抬眼看着身边的姐妹,姐妹们都在茫然的看着她。 突然驰原气喘嘘嘘地跑进来,说:“不好了!太子妃…听到…太子的死讯…已经带人冲出城去了!” 西施不再犹豫了,她已经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只知道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她不能坐视自己最熟悉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她开始诅咒这场无道的战争,祈求上天给予自己力量,保护城中上万条生命。 西施忽地站起身,对正在盯着自己的移光和妹妹们,平静地说:“随我登城。” 八 姐妹们默默地披挂整齐,骑马来到南城门,城头上到处是四处乱跑的人,乱哄哄的,有士兵,更多的是平民。民众有的拆了自己的房子,把砖石搬到城上来当武器,有的拆来门板做盾牌,有的抗来房梁做滚木。 西施进了城门楼,太子的遗体停放在一旁,那张英俊的脸庞,被箭射得分不清五官。西施不忍看,卫兵报,太子妃被越国人擒获。西施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疾步走到堞墙边向城外看,只见护城河水血红,横尸遍野,战车残破,残马嘶鸣,远处就是战旗猎猎的越国阵营,此时她已经忘记,坐在大营中的人是范蠡。 广生领着十几个少年,一个个手里攥着两头削得尖尖的木棍,跑了过来,见到西施,又跑开了,嘴里高喊着:“西施娘娘登城啦!西施娘娘登城啦!” 西施的美丽善良慈祥博爱,就像无形的号角,吹起了人们心中仅存的一丝生的希望,重新点燃了,人们心中因失去太子,而即将熄灭的信心之火。吴国军民的信任,给西施增添了无穷的力量。她回到城门楼里,对王子地说:“必须立即制止这种混乱局面,将城内各将官分派的各处重要位置,分段组织军士,将平民中精壮之士,编入军伍中,分派到南、西、北三面城门去,年老和年幼的平民,下城去烧水做饭,搬运兵器。” 王子地一一照办。 西施问:“城中兵士还有多少?” 王子地回应:“石门关一战,精锐损失殆尽,城中军士不足五千,精兵更少。”王子地整整衣甲又说:“噢,鲁国的两千兵将还在城里,这位就是他们的统领俞平将军。”说着指指身后的一个白面孔将领。 西施看看屋里的将领,正、偏将加起来不过十人,略想一下说:“常言道:‘攻城十万,守城四千’。王子,趁此越军未攻城之际,将精兵挑选出来与鲁国军队撤到城下休整,然后分批调往各个城门,要保证有一批处于休整状态,以便应对不测。” 王子地答应着开始分派, 此时移光悄悄地拽了一下西施的衣角,低声说:“门边站的那个将官,就是当初给我开城门的人。” 西施唤他进来,问:“将军如何称呼?” 那人伏在地上,惊悚地回话:“回娘娘的话,小人田开疆。” 西施略顿一下,对王子地说:“王子,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看——” “任凭娘娘定夺。”王子地应到。 “田将军,任命你为内城都尉,你速去内城,将所有内城护卫,带到西城门下,以策应西门和北门之变。 田开疆战战兢兢地领命而去。 “必须坚持到大王回援。”西施若有所思地自语,她让王子地再写急报,加急送往大王。她举起笔,写了一份书简,交信使送到越国中军大营。 九 越国中军大营内,范蠡慢慢展开吴人送来的书简,娟秀熟悉的字体跳入他的眼帘,惊得他的胳膊抖动一下,睁大眼睛细看:“城破玉碎,蠡玉不在。” 范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遍遍地看,这八个字就像八只针扎似地刺痛着他的心,他不明白,此时怎么能收到西施的书简?书简分明是写给自己的,而且写得这样冷酷。难道说吴宫里奢华的生活,改变了她的心?不会,不会!那么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战火乍起的时刻?难道说她受到了挟持?不管怎样,事实告诉他,西施已经被推上了战场的前沿,他想象到,西施那颗善良的心,正在被无情的战争揉搓着,她可能正在煎熬中挣扎,在矛盾中徘徊。范蠡极力使自己相信,书简上的话,不是西施的真心话。 想到这里,范蠡面无表情的把书简递给庸民,对要义说:“备车。” 要义驾车来到阵前,范蠡站在车上,举头仰望高高的城门楼。 十 西施在们楼内分派完毕,抬眼看看移光,看看追月,看看满脸困惑的踏宫、看看满不在乎的驾风,看看不安的驰原,说了一句:“我们这是为什么呢?” 姐妹们相互看着。 移光摇摇头,喃喃自语:“总之不是为了自己呀!” 西施感激得点点头:“这就是命啊!”话刚说完,西施心中闪过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拉着移光来到城头,透过城堞,看到了阵前那辆战车,看到了车上立着的熟识的身影,身子依然挺拔,那件绛紫色的罩衣,依然披在他的身上,看到他有些斑白的两鬓,还看到了他那一双忧郁困惑的眼睛正在搜寻。西施的身子向外探去,她想大声呼唤,呼唤他的名字,她想化作一只蝴蝶,飘下去,向他飘去。不知不觉中西施已经变成了一个泪人,她忍着不能发出声的哭泣,却控制不住双肩的抖动,她开始后悔写那样的书简了,薄情冷酷的心跃然纸上却不是真实的。 看到了!范蠡双目放亮,多少年没有过的光亮,与西施河边第一次邂逅时的光亮。他看到城头上那件他熟悉的白色风披,依然在她的身上飘动,看到了银色头盔上长长的红缨子,看到了那双独有的美丽的眸子依旧荡着,只有对自己才能生出的浓浓的情,看到了她泪水涟涟沾湿了衣襟,范蠡的眼前,战火硝烟却似盛开的墨花喷射出的浓重的香雾,绿水悠闲环绕着青山,山上有位招手的仙女。他下了车,举着凝视的眼神一步步向前走,他想化作一只苍鹰,立刻振翅飞上山头。 移光看到哥哥,看到了熟悉的要义,追月、踏宫、驾风、驰原都看到了,女人们的心在此刻失去了坚强,心在颤抖,泪在旋转。移光暗暗流泪,心里一遍遍呼唤着“哥哥,哥哥”,双手死死地抓住西施的衣角,她担心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一只蝴蝶,迷糊中飞下去了。追月摘下移光的身上红雕弓,一箭射向范蠡。箭落在了范蠡前方不远处,范蠡没有察觉,茫然地继续向前走,因为他要飞。要义跳下车,快步上前,拦在范蠡身前,拾回地上的箭,交给范蠡:这不是妹妹的金杆箭吗!“妹妹”。再望城头,已经没了姐妹们的身影,他依然不听要义的劝阻,固执地呆在原地,渴望的眼神在城头上打转。 军营内,庸民见范蠡乘车而去,再看手中的书简,他认出来是西施所写,走到营帐门口,向远处张望,模糊地看到城头上飘动的红缨子,他双手攥着绅带,“多少年了!”心中别有一番滋味。当他看到,范蠡不听要义劝阻时,正要赶往阵前,却见计然已经驾车疾驰而去。计然到了范蠡身边,双手抱住他的腰,单薄的身体,硬是把范蠡一步步往回拉。 回到营帐中,计然责怪范蠡,“范相国,观敌瞭阵,何苦你亲往。”正说着,诸暨郢策马而来,进入大帐,急匆匆地说:“相国,大王在城北急欲发动进攻,因没有接到相国的指令,大王特遣属下前来讨令。” 范蠡抬头凝视一会,他自己也不知道看的什么,眼前一直晃动着泪水涟涟的婉玉,和她那颤抖的身影。他隐约听到了司马诸暨郢的话音,但是他没有回应,大帐内一片寂静。 “相国,大王在等令呢。”计然有些着急地说。 “噢,司马请回禀大王,时机尚未成熟,到时,南北一齐发动攻击。”范蠡有点木然地说。 诸暨郢看了计然一眼,计然点点头,诸暨郢出帐回去了。 此时,范蠡心依然是清醒的,他是在想:西施既写信又登城是什么原因?怎么会出现在种情况?这里面存在什么玄机?继续攻城是否有利?他极度苦闷。想来想去,最后,他写了一份书简,传令兵送进城里,约对方主帅阵前答话。 十一 城头上,看到西施失态的样子,追月强拉着她回到屋里,让她回到现实中。西施坐着,看着妹妹们,发出一声声叹息,方才自己在城头上真得意乱情迷了,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蝴蝶,不是移光拉着,真有可能跳下去,她这时才真正体会到,茫茫人海中,还是范蠡,才使自己能如此的忘情。 王子地急火火地进来,递上范蠡的书简,咬牙切齿就要出城。西施看着鲁莽的王子,揣度着范蠡的用意,觉察到了范蠡的困惑,她毅然决定出城。 下到城门,旋波策马赶来,还没等西施开口,就说:“王后叫我来的。”说完就跟着一起出城了。 城门外开阔的原野上,呼呼作响的秋风,吹动两国战旗,“啪啪”地响个不断,黑烟卷卷,弥漫在上空。一边是高大的灰色城墙,一边是布防严密的黑色军阵。城墙与军阵之间,有两排人,鲜亮的对面站立,相距只有几丈远。 一方,五十名金甲武士,一字排开,前面停着一乘驷马战车,车上站着的人是潇洒飘逸的越军主帅范蠡,身上依然披着绛紫色的罩衣,头顶上飘动着绛紫色的缨穗。驾车的是一身黑衣、面色冷峻的玄帮大佬要义。 一方,五匹白色披甲战马一字排开,马上端坐着五位身带兵刃、后背秀弓、面色俊美、目光镇定、英姿飒爽的女侠。她们依然是身披红边黑底的战袍,依次是男爵将军、卫戍副长旋波,男爵偏将军、一等配剑侍卫追月、踏宫、驾风、驰原。五个人的前面,战车上站立着子爵、享六卿之誉的西施娘娘,见她身披银甲,腰悬莫邪宝剑,头顶银盔,背后飘动着白色的风披。驾车的是男爵将军、卫戍长移光。 多年期盼团聚的兄妹站在了两边,天作之合的恋人站在了两边,相视无语,泪流在心。 沉默。只有清风吹动着地面上枯黄的小草,吹动着他和她身上,象征着眷恋的外衣,似乎在告诉对方,相思依旧。没有垂下头,因为身上凝结着成熟的理性,绰约的身姿,羞赧的面容,闪烁在一瞬间,那些都是画,美丽的双人画。还是不说话的好,画是无言的,画不是现实,面对现实,却没了构思,只有沉默。 凝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期待,期待与救赎;一双俊美的眸子里,写着缕缕哀怨,哀怨与无奈。爱,进化到了怨,已经高尚的,连嫉妒都羞愧了。爱,无须讲,怨,看得出来。不要看了,里面包藏着不言的秘密,秘密的谁都不晓。尽情地看,只有看得对面发抖,看得风儿停了又起,却看不到起落的变迁,若有若无。 回忆。苎萝山下,苎萝溪边的初遇,土城里欢乐时光,刻骨铭心的分别之夜,孤单时的每一份牵挂,相思时的每一份祝福,蠡玉,木梳……童真、天宫、鲜花、遐想,都不是,只有那一刻,爆炸了自己的那一刻,冲击得一切都从头再来。为了它,我来了。来了,似乎仍在起点。摸一下还真实,面对面,才敢问,真的还要从头来? 传递。情感浓缩到了风干的程度,努力地咀嚼,回味着被固化了的离愁,心中在对语:几年了?很漫长!还好吧??好!确实哀怨过;一直在救赎。想到过永别吗??想过放弃,矛盾过;不,那样的话,我就是一具空壳。今天是为什么??不是为自己,放弃吧;是为了你!不要犹豫,不要折磨那颗伤透了的心。就是要抓住你的手,虽然是半路相遇。悔恨半路相遇时虚伪的羞怯,回回头,一抹倩笑,就没有了身影。茫然中还记得那一缕温馨,却被人笑痴了。失去了一次,再次,有谁能说得清? “婉玉,我们一起走吧!”这句迟到了多年的话,穿过了多少不同的人生理念,揭露了层层密封的外甲,发自那颗历经磨难的心。 摇摇头,红宝石的耳坠晃动着。 “还给我婉晴。”轻飘飘的一句话,发自殷红的秀口。 要义跳下车,飞快地回营帐去了。 “哥哥。”移光眼里晃动着泪花。 “小妹!”范蠡几乎要跳下车来。 移光咬紧嘴唇,摇摇头。 “妹妹们,都,拜见,大哥。”西施凄婉地说。 旋波、追月、踏宫、驾风、驰原马上抱拳,齐声说:“拜见大哥!” 要义驾车,载来了婉晴。西施下车抱住婉晴,眼含泪水,给婉晴擦着脸上的灰尘,全身上下细细看了一遍,见没有受伤,扶她上车,自己攀着上去,轻声地对移光说:“回吧。” 移光迟疑一下,勒转车头,妹妹们也跟着调转了马头。 “婉玉!婉玉!妹妹!妹妹!”身后范蠡急促地呼喊。 西施站着,眼睛含情地看着移光,移光看懂了西施的心意,摇摇头,“姐,我们,永远……不分开!”又回头说了一句:“我没有忘记对你的承诺。”她没有叫声哥哥,因为婉晴就在身边。 这时,就见旋波提马赶前一步,抓住车轼,中肯地说:“老大,趁此机会,带着姐和四个妹妹走吧。”说完瞟了婉晴一眼。 西施看看旋波,慢慢半转身,停顿片刻,对着身后低声说:“越国离不开你,战火中的黎民需要我。” “婉玉,我准备放弃攻城。”范蠡近乎乞求地说,睿智的相国,忘记了西施车上还有个太子妃。 女人们再也没有说话,径直回到城里。 十二 回到城里,西施心里阵阵作痛,然而她却无暇顾及自己的感受。婉晴扑在西施身上放声大哭,姐妹们围拢过来,把一双双柔细却充满的温暖的手,拂在婉晴身上,希望给予婉晴安慰,姐妹们用这种方式来分担婉晴的痛苦,表达真实的感受。 “好妹妹,就呆在姐姐在身边,永远不离去。”西施说。 婉晴停止哭泣,咬着嘴唇点点头。 西施让旋波立即回到郑旦身边,让踏宫去玉姝宫,让驾风去玉兰宫,让驰原一刻不离的与婉晴在一起,一旦城内危机,在玉阳宫聚齐,从城东撤离。 十三 范蠡漠然地回到中军营帐,他的心情糟糕透了,坐在帅案前沉思。其实他正在经受,从未经受过的爱情的折磨,用另一种方式享受着爱的滋味,却全然不知。他困惑、苦闷、寡欲,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婉玉,会以这种方式拒绝自己,拒绝的那么干脆一点儿都不粘连,多年来勾勒的幸福蓝图,竟然是一厢情愿的虚构,火热的期待,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心境破碎了的眼前,冰冷的没有生气。太突然,他试图寻找答案。在这短暂的一刻,范蠡还真忘了身边的千军万马。 “相国,常言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雄心在,女复来。相国,从来美女爱英雄。”计然趴在范蠡耳边,悄声说。 诸暨郢又进营帐来,不等站稳就说:“相国,大王再次派属下来请令。” 计然收起以往常挂在脸上的笑容,鼻孔中深吸一气,微眯着双眼,看着范蠡。范蠡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对诸暨郢摆摆手说:“司马大人,我想调整一下原先的部署。我军进入吴国以来,歼灭了关隘守军,重创了吴国的国威。观吴都城内,布防严密,攻克不易。强攻,必将损兵折将。待与夫差主力决战时,恐我军力不足啊。” “放弃吴都,与夫差的回援大军决死一战。我军以逸待劳,胜算自然大。战而胜之,吴都自然不战而下。好法。”计然抢先说。 “相国部署得周全,属下听候相令。”诸暨郢说。 “司马迅速回禀大王,并在城西城北设伏兵,伏击出城的吴兵,然后等待与中军会合,迎击夫差;传令专成将军,率前军迅速北去到常山设伏,伏击夫差的前军;传令灵公豹将军,沿邗沟北去,用巨石树木封锁邗沟水路,阻挡吴国水师回援。”众将领命而去。 范蠡转向庸民,“你领三千精壮轻骑,驻守城西南三十里的姑苏要道,确保南北的陆路畅通,记住千万不可丧失这条唯一的陆路。”范蠡说到这里神色严肃地叮嘱:“这里是粮草补给要道,又是退军的必由之路啊!” 庸民领命而去。 十四 范蠡坐下来,微闭起双目,他的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他有战胜吴国的信心,同时也有战胜吴国的充分准备。放弃攻城,直接与吴国主力决战的战略调整也是及时的。不过,不能否认,西施在其中起到的精神作用,有时,精神作用能摧垮一切坚固的物质防御。 单纯的看一个血肉之躯的范蠡,一个已经具有了平常心的范蠡,他觉得自己被无情的抛弃了,他迷茫、苦闷、孤独,他想倾诉,找不到倾听者。他想哭泣,可泪水只能流在心里。于是他要发泄,他要直接向夫差发泄,他要让手中的千军万马一起发泄,对这个充满了悲情的世界,用悲歌的方式,进行一次悲壮的大发泄,改写悲剧。直面夫差,维护男人的尊严! 西施分派完毕,安坐下来,抓着身边婉晴的手,回味着出城的一幕。她努力为自己的行为找寻答案,她感触了到范蠡的难堪的心境,她心好痛:自己期盼了多年的人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啊!自己却亲手将他推远。面对真挚的、苦苦等待了多年的爱,她选择了放弃。她也明白,她已经伤害了范蠡,但是在伤害着范蠡的同时,更深深地伤害了自己。 当初离开家园来到吴宫,搁置了爱情,选择了奉献,动力来自哪里?真得就是范蠡说给自己的那个混沌的答案:也许为了爱。现在明白了,这个爱,何其大噢,它不是单单是情爱,还是仁爱,是博爱。这一次,仁爱、博爱又一次将自己推离了情爱。何时才轮得上属于自己的爱呢?又一次放弃了,还会再来吗?她相信,自己都已经明白了,范蠡更应该会明白,明白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所以西施就不再去伤心地想下去了。 静下来,西施反而悲怆地想到太子、老神仙。太子、老神仙两条熟悉又善良的生命的逝去,婉晴悲愤的冲动和绝望的悲号,战火中城中平民齐心御敌的场景,给西施的心灵一次不曾有过的震撼,在这一刻,她对生存,对生灵的感悟,进入到了另一种境界:生命虽然最终走向老神仙说得转化,但是,并不是老神仙说得那样,生命向往着转化。生命一直在顽强的抗争,与违背生命原则的东西抗争,这是生命与生命的抗争,也是生命与自然的抗争,这样的生命才是真实的,如果不去抗争,来到世间的生命,就不能称为生命。“生命也有两种状态啊!”心想。 因此,西施第一次勇敢地向自己的命运发起了挑战,与违背自己心愿的事物抗争,她开始把原来头脑中,坚守自己的信念,走自己的路的精神理念,转向实际行动。为此她站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为那些无辜的生命撑起了庇护伞,她真的成为这方水土的女娲,擎起了即将塌陷的天空。 十五 王子地身后跟着俞平和田开疆,匆匆进来,王子地兴奋地说:“娘娘,进攻南城的吴国人撤啦!” 西施放开婉晴的手,看看兴奋得脸色发红的王子,美丽的红唇里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娘娘,城内精兵,连俞平将军的部属,田开疆带来的内卫军,合起来足有六千多,何不趁他们撤围,冲出城去,杀他个猝不及防?”王子地说完,两只眼睛亮亮的。 西施心中好笑,开口说:“王子殿下,区区六千军士,出了城,就像石头掉进河里。眼下只有固守都城,等带大王回援。” “是,娘娘。”王子地说。 “娘娘陛下,趁此良机,冲杀出去,等越军回追,我军立即撤回城中,小胜也可以提高士气呀。”俞平说。 西施莞尔一笑,“殿下,各位将军,怎么知道城外不是在故意诱敌呢?假如是在诱敌,出去了就回不来!还有谁来守城?” 众人无言。 西施见状,接着说:“王子殿下,守城是太子的重托,全赖王子的运筹。城内集中起来的精兵,都交给田将军统领,田将军与俞平将军听从王子殿下调度,以待城外下一步动向。” 说完话,卫兵来报:城西有敌军列阵,城北有敌军移动迹象。 王子地甚为叹服,深施一礼,率人出去了。 看他们走远,西施让驰原带婉晴回**休息,把移光拉到身边,小声说:“你马上去田将军那里,告诉他,只能城内御敌,不得城外追寇。” “还是我去吧,你守着姐姐。”追月说完,转身而去。 追月走了,西施不安地看着移光,话不知从哪里说起:“你哥哥,会不会?唉,我这是怎么了!”说着双手捂住脸。 移光走到她身边,双手搂着她的双肩,脸贴在她的背上,从没有过的温柔,“这是暂时的,我的好姐姐!” 西施转过身来,姐妹两人抱在一起,抱起在人生的另一个路口,泪水流下来,相互轻拍着背,是在安慰,也是在鼓励。 追月回来,说:“见到田将军了,他听完话,就说:‘娘娘之恩与天齐,誓死听从旨令。’他说完,拿出这个。”追月说着,拿出一个丝巾裹着的东西,西施打开一看,欣慰地长出一口气。 王子地进门来,施过礼说:“娘娘,天色已晚,娘娘回宫休息,我已经令全城各处点燃火把,防止吴国人偷袭。” 西施微笑着称是,然后与移光、追月一齐骑马回到宫里。急着来到婉晴身边。 腊梅和喜鹊都来了,喜鹊一直站在旁边,手背捂着嘴,抽抽答答,腊梅来来往往地忙着什么,她嫌喜鹊站在这里碍事,就把她喊了出去。婉晴心力交瘁,脸色煞白,脸上依然挂着泪水,侧躺在床上。西施坐在她的身边,抚摸着她的后背,婉晴双手搂着西施的腰,凄切地说:“姐姐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西施眼里晃动着泪花,“姐姐不走,不走。婉晴也不走,永远留在姐姐身边,谁也夺不走!” 婉晴满足地点下头,悲咽地说:“我对不住太子啊!进宫这许多年,没有给他生个儿女,可他依然对我那样好。”说完又抽泣起来。 西施低下头,对着婉晴的脸,柔情地说:“太子是个好人,姐妹们会永远记住他的。” “太子是个好人,好哥哥……”悲辛中的婉晴睡着了。 西施示意驰原、腊梅守候在婉晴身边,然后带着移光、追月出门来,西施说到各宫里走走,她最担心文弱的文娘娘,边说边先向玉秀宫走。 十六 追月走着,看看西施,试探的问:“姐,那个田将军,好像……” “是呀,我也觉得好面熟。”移光也说。 “你俩看。”西施说着拿出追月带来的东西,是一面铜符。 “噢!是他呀。”移光、追月一起说。 “是呀,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这样的关键时刻,我们姐妹自身的力量,还不足以拯救别人。”西施说。 追月不知何故咯咯地笑起来。 “笑什么,三儿?是你捉了他,又是你放了她,看来有缘。”移光第一次跟追月开这样的玩笑。 追月依旧笑着,说:“我笑的是,一个逃亡的奴隶,竟然当上了将军,而且掌管着全城的兵马,他哪里会想得到。” 西施一直看着追月,心里咯噔涌上来一句话,到了嘴边,却改口说:“城里这六千精兵是何等的重要啊!” 移光、追月一齐点头。 移光问:“姐,为什么让各宫娘娘准备从东城门撤走?” 西施话音略显沉重,“这是太子留下的话,太子是个精明的人,他断定越国没有水师,所以让我们从水上走。” ·奇·“大哥去哪里了呢?”移光自问。 ·书·“你大哥,已经离开,找大王夫差决战去了,所以,无论他做还是没有做防备,城里的六千精兵,绝对要控制在我们手里,不能成为背后偷袭你哥哥的奇兵。决战时,这六千奇兵的偷袭,力量堪称上万之众。”西施认真地说。 ·网·移光点着头,不无担心地说:“决战?我的心好像没有底。” 西施眼望北方,不由自主地说:“就看大哥与夫差的造化了。”这还是西施第一次这样评说范蠡与夫差。 移光有些疑惑地看看西施,“你不认为哥哥会取胜吗?哥哥可是有备而来的,还是为了你……”可以听出来,移光话里有点带气。 “臭丫头,姐是说你哥能不能,一战就击溃夫差,这要看他的造化。”西施笑着说。 “唉,其实姐姐说得也对,夫差的军队多年征战,战斗力强,号称天下无敌,打败他谈何容易。姐,若是哥哥败了……” “闭嘴,你个臭丫头,你找打呀?” “不过那个鲁国的俞平,一直在撺掇王子,要留意他。”西施又说。 三人说着来到玉秀宫,相互看一眼,就进门去了。 西施把事情的前后经过一一说给郑旦,郑旦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其实郑旦心里越加不平静,可以说她对西施过去的了解,只是停留在女红、诗文和舞乐方面,自楚国一行和今天的临阵指挥,一个全新的西施,逐渐确立在她的心里。 郑旦送西施等人出了宫门,叮嘱西施一定注意身体。西施要旋波一定保护好王后。 三人出来,来到了玉姝宫,只见宫门紧闭,追月上前几番拍打,门才慢慢开了一条缝,探出几个宫女的头,灯火里闪着几双惊恐的眼睛。 西施三人来到玉姝宫的后厅,门边团缩着许多宫女,一个个抱着根木棍,看样子不是用来顶门,就是用来自卫的。 踏宫正与玉翠咯咯地说笑,看见西施三人进来忙起身。西施不解地问,宫女是在做什么。玉翠一只手捂着嘴,咯咯地笑个不停,指指踏宫说:“是踏宫,让她们这样干的,说是来了人,就闭着眼围上去,一通乱打。” 踏宫吐了一下舌头。 西施白了踏宫一眼,问:“宣娘娘呢?”随着说话声,宣娘娘小心翼翼地从寝室出来,四下里看看,上前抓住西施的手,“看到妹妹来,就知道没事了。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战乱的事情,大王不在,太子又……真的害怕。”宣娘娘悲情地说:“太子,可惜了。”说着看到西施的装束,眼睛一亮,“呀!妹妹穿上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越发的俊美,惹得姐姐心里发毛呢!” 西施安慰宣娘娘一番,又叮咛踏宫一番,带着移光、追月出来到了玉月宫。无论怎么拍门,就是不开,西施叹口气,让移光留意一下这里,然后三人就来到玉兰宫。 玉兰宫的前厅里,驾风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手里拿着扈稽宝钩“啪、啪”一下、一下拍着腿。见西施来到,急忙起身迎上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西施问。 “嗨,玉儿、平儿文文弱弱,说不到一块,瞧,她俩都在后厅,文娘娘还在书房里呢。”驾风利落地说,鼻孔中轻轻哼了一下。 西施来到书房,文娘娘正举着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外面是战火硝烟,宫里正在舞文弄墨呀。”西施笑盈盈地说。 文娘娘转过身来,面露喜色,“大帅妹妹来了。外面即使捅破了天,干我何事啊。”文娘娘撂下笔,上前抓着西施的手,又说:“我不是还有个子爵妹妹吗。”说着扭头对门外说:“玉儿、平儿,端来兰花热汤,让西施娘娘品尝。” 闻听此言,西施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平静的心立即狂跳起来,仿佛整个房间都震动一下,就在这一瞬间,西施找到一个,多年来没有找到的答案。惊得手臂有些抖动,她眼睛盯着兰花汤,嘀咕一声:“怎么可能?” 文娘娘以为西施在说兰花汤,就解释到:“这汤呀,还是姐姐在家时,母亲教我的,说是对我的身子好。很简单的,就是用几片旱菜,加上莲子,点上兰花,文火熬制……”文娘娘注意到,西施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而是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写着什么。 “西施妹子,来了诗兴了吧。”文娘娘笑吟吟地来到案边,向文案看,这一看,她立即就像被冻结了似地僵立在那里,手像是被烈火灼了一下,“啪”地一声脆响,手中的玉碗掉落在地上。她看到西施刚写的两个字“俞平”。 文娘娘惊恐的看着西施,嘴唇翕动,完全失去了从容,一阵眩晕,西施急忙搀扶住她坐下,西施坐在她的身边。文娘娘扭脸对着西施:“你怎么知道?” 西施拉着文娘娘的手,慢慢说“城里有个鲁国的将军,名字叫俞平。” 文娘娘目无表情,惨淡地说:“莫非是他?十好几年了,怎么可能?” 悲情中的文娘娘向西施诉说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切身经历。 第十四章  一 文娘娘姓姬,人们习惯叫她文姬,乳名依儿,曾祖父是鲁国国君鲁定公,母亲嫁与鲁国三公之一的叔孙家族姬姓人家。叔孙家与仲孙家过往甚密,仲孙家有一个男童,比文姬略长一岁,就是俞平,两个儿童性情相投,整日在一起玩耍,有时还相互住在对方家里。两家父母见二人人品才貌匹配,说二人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就定了亲。 慢慢长大了,碍于礼数,两人之间来往越来越少,最后就不得见面了。分别的距离,浓缩了相恋之情,拉近了距离的分别。 文姬绣房的院子,种着各式各样的兰花,北墙边有一棵梨树,是文姬关绣房年龄时,亲手中的,开花时,满树雪一样白。文姬常以读书为名,到树下捧着书简坐在木凳上,墙外就成了俞平每日必来的地方。两人不敢答话,俞平咳两声,文姬就摇两下树,然后各自捂着胸口品味甜蜜的味道。两人天天如此,一日有误,则寝食难安。 “当初真的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文娘娘说着流露出真实的情感来,仿佛又回到从前。 好日子不长,两个人异常的小动作,被文姬的母亲发现了,虽然说两人最终要成为夫妻,但是现在就如此的轻薄,有伤大雅,不合儒礼,让人发现,有辱门风。在母亲的直接干预下,俞平是不敢再那样干咳了,耍了个心眼,开始学动物叫:春季学鸟叫,夏季学鸡叫,秋季学蟋蟀叫,冬季没得学,就学狗叫。每当听到叫声,文姬警惕地看看四周,小跑着来到树下,摇动梨树,听着他怪模怪样的叫声,总会惹得文姬咯咯笑。后来又被母亲发现了,懒得管了。这下两人的胆子就大了一点。一天,文姬又听到外面的叫声,就在白绢上写了一行字,隔着墙头抛了出去,等了好一会,白绢才被抛回来,上面也写了一行字。 就这样,两人日复一日的学叫、摇树,一直摇到母亲来到绣房,笑着送来了俞平家的聘礼,说伐柯进门了,两家已经商定了婚期,就在下月,择定了吉日。 “唉,这下不用摇树了。”文娘娘说到这里,看一眼西施,自然露出的笑容会心、羞涩。 文姬开始数着数过日子。每天她都美滋滋地推开窗,看那可孤零零的梨树,想着俞平忙活婚礼的样子。 估摸快到日子了,文姬按捺不住,偷偷披上大红嫁衣,对着铜镜打量,欣赏着自己的美貌。正巧被母亲撞见,羞愧时却听母亲说,俞平奉国公旨令,已经率军赶赴边关驻防,至少一年后才能回来。婚期被推迟了。 文姬要在寂寞中等待一年,这一年,她将听不到俞平像模像样的叫声。眼下正是春天,到了“叶翠花开”的时候了,她无心过多的搭理兰花,多次来到树下摇动,看着落英缤纷,嗅着悠长花香,想象着一年后的自己。有时就拿出两人在白绢上写的两行字,每次看这副对子,文姬都忍不住发笑。一天,文姬捏着白绢又来到树下,羞赧的笑一下去碰那棵树。“这棵树怎么是梨树啊!”想着,方才还沐浴着阳光的心,笼罩上一遍乌云,她心境晦暗回到房内,这时母亲来了,把文姬拉到怀里,告诉她,国公已经下旨,将文姬以公主的身份嫁给吴王。凭空的一声炸雷,将文姬期待幸福的心,炸成了碎片。 “第二天,我悬梁了,好久,身边一声声‘依儿、依儿’母亲的呼唤声,又将我唤醒。”文娘娘悲切地说。 看到母亲无奈又无助的面孔,文姬再也忍受不住,抱着母亲痛哭起来。母亲说,这就是命啊!这就是女人的命啊!母亲又说,为了这个家族,就依了吧,为了兄妹就依了吧。 文姬依了,她对母亲说对不住俞平,如果俞平愿意,就让妹妹代自己嫁了吧。 文娘娘的往事说完了,她的眼睛了没有泪水,只有无尽的凄苦。她站起身,从身上掏出白绢,递给西施,西施展开看,上面写着: 犬赶鸟鸣闻鸡盼蟋 叶催花开玉瓶藏矣 看到这副对子,西施真实的感受到了,两颗热切盼望在一起、年轻又俏皮的心。文娘娘曾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爱,而且爱得那么欢快自由,充满了诗意和色彩。酸楚的表情已经从文娘娘脸上抹去,眼睛里留下的是落寞。 西施与文娘娘那种说不清的相投,此时找到了正解,她们都有类似的情爱,情爱都变成了甜蜜的过去式,一直藏在心灵深处。 又一个不曾想过的问题,跃然出现,不只是想象,西施已经进入想到就要争着去做到状态里。不过,她仍然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了胆怯:自己推走了伸手可及的爱,为什么不能帮着文姬得到近在咫尺的爱呢!这一刻,西施为风险下了赌注,她更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在不知不觉中,在曾经迷茫徘徊过多次的岔路口,下意识的走上了一条,本应该属于她,又应该由她搭车走的路,现在她要走下去,自己走。接下来,她还是需要首先证实,这个俞平就是文姬的俞平。 “他,怎么会来呢?他,一定会来的!他知道我在这里?”分别多年,对文姬说来,俞平的名字没有必要提起,他们依然是那样熟悉,熟悉的就像昨天喊过多次。 “知道了。”西施撒了谎。她知道文娘娘每天都在喊玉儿、平儿。 文姬落寞的眼神被惊喜荡去,“好吗?” 西施从文姬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心中的渴望,“他好,是鲁国派来的将军。” “不,不是,他是来招祸的呀!”文姬苦痛的闭起眼睛来。 “妹妹会帮你的。”西施坚定的说。 “怎么帮?”文姬睁开眼睛,忽地明白了什么,“不,不。唉,还是母亲说得对,这就是命啊!” 两人并排坐着,西施给文姬捋捋头发,柔声说:“想他吗?” 文姬点点头,惨淡地笑一下,再摇摇头。 “文姐姐,你可以见到他。”西施终于说出了口。 西施的胆量惊得文姬猛地站起来,惊恐还带着些许惊喜,看着西施,目光暗淡下来,“不不不,不行。”惊慌地有些六神无主。 见此情景,西施就不好再说什么,心理惦念着婉晴,便告辞。到了宫门口,文姬拉住西施的衣袖,踟蹰一会。“妹子,他……唉,还是算了吧。”西施看出了文姬内心纠结:欲爱不敢,欲罢不能,欲说还羞。正如她的诗中所写:泪泫泫兮似有若无。 二 一天又一天,平静的过去了,这是战火中的平静,偶尔还能听到隐约的喊杀声,也能闻到硝烟的味道。玉阳宫里没有得到新的军报。踏宫和驾风都回来了。驾风说,自从西施离开玉兰宫,文娘娘就整日郁郁寡欢,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不出门。听到此话,西施越加不安,生怕文弱的文姐姐被重新萌发的相思苦,害得蔫了,生出个好歹来,“唉,如何才能安慰这个痴情的文姐姐?” 门外报,王子来到。 西施步入前厅,王子地、俞平、田开疆等几位重要将领,进门站立。王子地上前一步。“娘娘陛下,臣等按娘娘吩咐,一一布置完毕。两日来不见敌军城外列阵,又无攻城迹象。请娘娘明示。” 西施没有说话,看到他们一个个衣甲齐整和轻松的面容,就明白城中军士已经得到了很好的休整,将领们有着请战的冲动。 “娘娘陛下,敌军久而不攻,必另有企图,臣下想,不如调少数兵将出城探敌虚实。”王子说着,看西施还是不发一言,继续说:“估计大王正星夜来援,敌军会撤围应对父王大军,我城内守军或可以趁机而动,抢先攻克城外营帐,收复关隘,策应父王行动。” 俞平上前一步,拱手说:“王子所言不失为用兵之策,依臣下看,现今不可出城,待吴王与越军开战时,王子可带全城之兵,从敌背后杀出,决一死战,或可取到意外之喜。” 西施听了,心怦怦跳,瞥了俞平一眼,俞平没有回避,“娘娘,下臣拙见。”“文姐姐,你的俞平看来文武双全那。”西施此刻心里还能这样想。 “以我不足六千兵马,又无甲车排头,倾城而出,敌方必将点兵围歼,然后趁城内空虚,轻易就能攻入城内,占据都城。大王的回援之师难道要展开大军,攻取自家都城吗?”田开疆站在将领中说。 王子地一时没了主意,举目看着西施,西施想了一下说:“王子殿下,守住都城与未知结果的出击,孰重孰轻,还望众将仔细揣度。依大王大军的实力,足以抗衡城外的人,到时城外的人会主动撤退。我想这也是太子的部署。” 王子地听西施如此说法,点头赞同,同时心里又被刺激一下。几天来他已经习惯了听从西施旨令,他一直在痛恨自己的鲁莽,一时的鲁莽断送了太子的性命,现在他不能没有西施的支持。领命退出了玉阳宫。 见众人离开,西施让追月去安抚田开疆,让踏宫去寻俞平进宫来。西施觉得这是托出真相的绝佳时机。西施内心的不安,被移光看到,她已经听西施说了文娘娘的事。走近西施,抓住她的手,与她并排站在一起。西施心平静下来,没有一丝的慌乱,在长案的白绢上写了两行字。 三 俞平进来,西施站起身,“俞平将军,请你近前来。”说完就转回身去了。 俞平走到案前案面白绢上豁然写着: 犬赶鸟鸣文姬盼兮 叶翠花开俞平藏依 俞平看罢,倒退两步,瞪着惊恐的眼睛,不知所措,“这、这、这……” 西施转回身,看到了一个慌张落魄的俞平,便坦然了,“好一个玉儿、平儿,你一直藏在文姬无忧的外表下那颗孱弱的心里。”西施想着,端详俞平,因该是个不错的君子。 俞平并没有向其他人那样,在西施的目光注视下,变得羞怯,他看着西施,茫然而又麻木。 “俞将军,何时来的都城?”西施问。 “两年前,吴王伐齐时,我率军来助阵。”俞平木讷地回应。 “噢,从那时起,将军就没有回国吗?” “我。”俞平低下头,又抬起头,“我,就直说了吧。滞留在吴国就为一件事。”说着看了西施一眼,继续说:“找人,找我的依儿。依儿,娘娘认得,就是文姬娘娘。”说完这句话,俞平释然了,看到西施一副和蔼的面容,就敞开心扉一通说出来:大婚到来前几天,国公令他率兵镇守边关,一去就是两年多,等他戍边回来,没有回家,兴冲冲来到依儿的家,到了才知自己生死苦恋的依儿一年前就已经病故了,他哪里能经受如此突然的打击。“她本来应该好好的”。于是他整个人颓废了,失去了生活的信心,拒绝迎娶依儿妹妹。在与依儿幽会的墙外的山丘上,盖了一座木房,在里面日夜看着依儿的绣房,盼着哪一天,他的依儿会从里面走出来,欢喜地摇树,脸庞羞红,袅袅婷婷。 多年后,依儿的妹妹,不忍看到他颓废的样子,偷偷地告诉他事情的真相。经过反复的折磨,折磨使得心灵更坚强,折磨得情爱更炽热,折磨得只剩下一个活的目标:找到依儿!他振奋精神,重领将军之职,借机来到吴国。 “依儿的身子弱。她如果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会跟我走的。娘娘,我的依儿还好吗?”俞平最后说。 俞平说完就低头沉默了。西施与姐妹们听完,也沉默了。姐妹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安慰一个如此痴情的大男人,她们敬重这样的男人,也羡慕文娘娘。 “文娘娘和她的女儿都很好。”西施盯着他说。 男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好利索的一声响。“求娘娘,让我见到我的依儿。”眼前已经没有了威武的将军,只是一个软弱的痴情儿郎,袒露心扉不计后果。看到他,西施想到了“跪天跪地跪父母”的、婉晴英雄的哥哥,两类男人共同表达着藏在男人心灵深处,不想让别人窥测到,更不想说出来的软肋,软绵的情。男人都是坚强的,但是男人私藏的情,比起女人,软弱的不堪一击。女人的嘴轻轻一吹,手指柔柔一按,就破掉了,呆傻地破掉了,流出来的是生命的液体。 有人开始有点为范蠡揪心了。 西施暗暗为文姐姐感到欣慰,想到范蠡也跪过自己,欣慰中比较着竟然有点嫉妒。 “俞将军,你知道这里是王宫大内,文娘娘是大王的正妃,怎敢乱言。” “看一眼我的依儿,就是带不走,今生无悔!死又何惧?!” 西施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一眼妹妹们,妹妹们一个个都很茫然,正在偷偷地看着自己,驾风的眼睛里甚至有怪责的得意。 “俞将军,眼下大敌当前,只有牢牢的守住都城,才能确保内宫的安宁,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冒险。我才能安心地见到文娘娘。”西施说。 “下臣明白了,听从娘娘吩咐。”说着俞平起身,抖抖身好似轻松了许多,走到门口转身施礼,“恳求娘娘,转告依儿,无论怎样,他都是我的依儿。”一甩风披,“忽”地一声走了。 四 身担复国大任的范蠡,悻悻与亢奋的心理,没有扰乱相国心胸大志,与勾践会齐后,留下少量伏兵,北去占领有利地形,等待夫差大军。 庸民率领三千精锐轻骑,来到姑苏要道,这里是南北陆路唯一的通道,战火一起,已经不见了商旅和行人的影子,宽阔的大道寂静的趴伏在大地上,驿馆、商号空空荡荡,远处高高的姑苏台孤兀的没有一点生气。庸民带人来到姑苏台,这里的守卫,早就逃亡了。庸民仰望奢华极致的姑苏台,叹了口气,吩咐士卒,搜寻台内所藏的奇珍异宝,运回越国。这座经过三年聚财,耗工过万,劳作五年,高耸入云,长宽各三十丈的,当世第一高楼,内藏的珍宝,被庸民装了三十车。 再次登上归月楼,庸民百感交集,忍不住低声吟诵计然《馆台赋》。房顶上的宝珠已经被取走,地上的玉林、瑰山、金路没有改变,机械依然传动着水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依然口喷水雾。庸民缓步走到阁外的平台,举目远眺,天空大地一片苍茫,心中生出一番,远离战火,置身霄汉的滋味,忽地,家乡的景色,母亲的面容从脑海里闪过,心中漂浮起丝丝苦涩,“离开母亲近二十年了,打完仗该回家探看母亲了!” 庸民十多岁离家,拜师学艺,寻求一条改变人生的路,他屡受挫折却不折不挠,后来,他遇到风流才子计然,两人品酒赏乐,评古论今,谈兵论道。计然十分赏识他的才华,为了他有更好的发展,就把他介绍给范蠡。范蠡的大智大勇,让他俯首帖耳,心甘情愿的跟随范蠡左右,范蠡把他当作心腹对待,扶持他当上了司仪大夫。范蠡还要为他娶妻成家,不知怎的,他对女人没了兴趣,早年,他还陪着计然,偷偷去过女闾寻乐。“也许看惯了那些娇柔做作的脂粉。可怜的女人!”低声说了一句,露出淡淡的一笑。 回到楼内,在靠近门口的一个长案后面,找到了当时随勾践来朝贺姑苏台落成时的座。他手抚檀木长案,想起来令他许多年念念不忘的一幕。 五 计然做完辞,各国使臣,都用不同方式向夫差表达祝贺,庸民受勾践之托,弹曲为贺,他不由自主的弹起了那支极其抒情的《郑风》。曲子弹完,沉醉在忘我状态中的他,听到一声熟悉的清丽的声音:“大人,请用酒。”他以为在做梦,猛然睁开眼睛,一双纤纤玉手,端着一樽绿酒,接着看到了那双媚情无限,让自己窘迫的眸子,站起身慌忙接酒,手臂一颤,碰到了软绵的玉指。他红着脸,宽袖遮住,喝完酒,再看时,轻轻地白纱,裹着妙曼丰腴身体,飘然而去,落在了夫差身边,另一边坐着郑旦。那身姿,在眼前一直不停地晃动,至今,那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至今…… 回想起这一幕,他嘴里哼出了那支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哼着哼着,一股无名火涌上头来,他仿佛看到夫差正洋洋得意,盛气凌人坐在王座上,两边的美女给他斟酒。他往外走着,对手下人冷冷的说:“烧掉!烧掉这个劳民伤财的不祥之物。” 站在一里地开外的庸民,平静地看着豪华的姑苏台,逐渐被浓烟吞没,周身灼热,不得不掉头离开。大火烧了数十日,浓烟滚滚,笼罩着吴越大地,方圆数里的草木,都被烤焦了,蒸发掉了周围的水塘里的水。燃烧殆尽时,一场黑雨浇灭了最后的炭火。随着姑苏台的毁灭,一些奇异的工艺、偶人、木制飞鸢、机械传动、珍贵的书典,就这样绝传了。 但是,姑苏台的倒塌,随之倒下的还有吴国的威望,这是勾践的自豪,是他想得到的结局。 六 聚满了诸侯国君的黄池,正在为盟主的事情,剑拔弩张。夫差三军列阵,摆开阵势,准备与晋国决一雌雄。夫差已经收到了太子第一份的密报,得知越国人犯境。起初,夫差感到吃惊,但是并不十分在意,他估计越国人不会有,给吴国造成大伤害实力,反而暗自高兴:这次回师,正好有借口歼灭越国人,吞并它。此时,接连收到太子两份密报,得知王孙弥庸阵亡,姑苏城被围,请求回援。夫差这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聚齐众将议定,连夜攻击晋国军队。 一夜之间,晋国军队被击溃。夫差、王孙雄率四万精锐,不等天明,立即回援,留下王孙骆、伯嚭、国书和他们的军队,等完成盟约的签订候,立即撤兵,水陆并进增援王师。 回师途中,夫差得到塌天般的噩耗:太子友阵亡,西施娘娘登城御敌。几乎丧失理智的夫差,驾车疯了般地飞驰,身边只有王子姑曹率领几千内卫跟得上。翻山渡河,马不停蹄。久经沙场的王孙雄,料定越国军队,会在离姑苏城不太远的地域设伏,他统御大军,急速前行,也追不上夫差,只好令大将展如、石番,架轻型甲车二百乘,追赶夫差。 夫差的几千人马正在狂奔,突然间停下来,夫差在车上一手遮目望去,只见山道当中拦着一匹高大的黄骠马,马上端坐着一员威风凛凛的大将,金盔金甲罩在飘动的锦绣战袍下亮闪闪,浓眉下有大眼放光,面色红彤彤的有点黑,细腰阔背岂是熊虎可比,身长足有九尺,右手倒提着粗长的大戟,左手按着腰间宝剑,浑身透着一股煞气,声若洪钟,“果不出所料,夫差,我要割下你的人头,为大哥出气。”专成说罢,战马前蹄腾空,恢恢一声嘶叫,迎面冲来。王子姑曹驾车迎上去。突然,夫差的左边冒出一支人马,领头一人黑衣黑马黑面庞,舞动一支长杆门板大刀雷鸣般的冲过来。右边,又一支人马,冲杀过来,领头的是颌下飘着银须的,老将军畴无余,挺着长矛杀入阵中。夫差冷笑一声,舞动大戟,力战两人。 在这狭窄的山间,两下谁也施展不开,挤作一团。夫差内卫军,都是精勇之士,无奈寡不敌众,渐渐处于下风,王子姑曹回车保护夫差,就在这时,数十乘战车,“呼隆隆”狂奔而来,展如、石番及时赶到,冲入阵中,拦在专成面前,双战专成。王子姑曹跳下战车,跳到夫差车上,调转马头,急忙回撤。展如、石番的甲车陆续赶来,也抵不住专成的凶猛先锋军,只好掩护夫差边打边撤。专成率兵追击,猛然间看到前方不远处尘土飞扬,车轮声滚雷般传来,定睛看,是王孙雄的大旗。专成就地摆开阵势。 夫差见王孙雄大军已到,就要回兵再战,被王孙雄阻拦。“大王,我军劳顿,敌军情况不明,不可妄动。”随后下令兵退十里,安营扎寨。 果然,夫差退后不久,范蠡与勾践的大军,越过山谷,与专成会齐。听到专成的禀告,范蠡心中增添了些许不安:疲惫的吴军,竟有如此的战斗力,看来想一战击溃敌军,追赶至江边歼灭的第一方案,失去了可行性,马上部署了第二方案:与吴军正面决战。对此范蠡还是充满了信心,他对自己用“五行战术”训练的军士的战斗力,战斗精神,怀有充分的信心。另外,他还准备了第三方案。 接近黄昏,吴军送来了战书,约定明日巳时决战,范蠡写了回书。 勾践问范蠡能否趁敌不备,夜袭夫差大营。范蠡以为不可,一来已经应了吴国人,不能违背约定,而来范蠡素知王孙雄其人,胆大有谋,必定已经列阵做了防御。果然,探马来报,吴军大营阵营整齐,阵型错落有层次。范蠡让画出敌方阵型,范蠡看后说,这是攻防俱佳的鱼丽阵,甲车二十五乘为一组,组成镞头形状,组组相连,每组内藏甲士五十名,阻塞于各车之间,阵法严密,若有敌方攻入,甲车为墙,车上甲士持长兵器格杀,车内藏甲士强弓硬弩齐发,待敌慌乱,各组一起反攻,劫营者反被劫。于是勾践放弃偷袭的打谱,众将官聚在一起,商议明日决战。 七 夫差营帐里,痛苦愤怒中的夫差,瞪着大眼睛听着王孙雄部署。王孙骆满身尘埃地进来,他带来黄池盟会的盟约,还带来了周元王赐赠的衮冕、圭壁、彤弓、弧矢等象征了伯业的天子宝物,并赐号“东方伯”。夫差看到这些东西,百感交集,流下两行英雄泪。 王孙骆得知太子阵亡,大惊失色,咬牙切齿,争打明日决战的第一阵,他还告诉夫差,国书的三万精兵,午夜时分就能赶到,伯嚭水军也在回程中。这个消息让夫差稍微宽心,今日的遭遇战,越国人的战斗力,从没有见过的那员金甲大将,给他留下深深的印象,想一战歼灭越军,夫差有点不太自信了。国书及时到来,正好填补左路兵马的空缺,整个阵型完备了起来。他按捺不住决战的渴望,第一次把自己关在大帐内,亲自擦拭兵器。亮晶晶的宝剑,映照着自己的脸,他发现自己怎么老成这样子呢?单手捧起颌下花白的长须,几滴泪落在了上面,泪珠里显现出太子英俊的面容,羞赧的微笑,关切眼神。“我的友儿。”夫差把脸埋到手缝里,抽动肩膀。 “大哥。”王孙骆、王孙雄一齐跪在面前,夫差抬起布满泪水的脸,张开双臂,将两人抱在一起…… 入夜后,勾践、范蠡等将领一齐巡营,回到中军大帐,勾践握着范蠡的手,感慨万千地说:“你我虽为君臣,实为兄弟,明日战胜夫差,我与你分国。” 听到此言,范蠡大惊,慌忙恭顺地回应:“主辱臣亡。大王受辱时,臣不去死,为的就是助大王复国雪耻,待灭吴后大王容臣……”说到这里,范蠡无意说下去了,他本来想说“容臣携西施等人解甲荣归”,猛然发现,自己不再那么自信了。他不敢确定西施会不会跟自己走,也不敢确定勾践会不会那样豁达。 见范蠡没有把话说完,勾践微笑着对范蠡说:“本王会答应少伯的所有要求。不过。少伯呀,有一件事一直藏在我的心里呀,战后少伯要先与小妹完婚才是,她可一直都在苦苦地等着你噢。” 听勾践这样说,范蠡心中一阵不安,干脆把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大王,臣下记得大王说过战胜吴国后,不会忘记入宫越女为越国的付出,让越女回到臣下身边。” “是啊,本王不会忘。”勾践一副思索状,接着说:“不会食言。不过嘛,小妹的事怎么办好?都这样年龄了,死活不嫁外人。这样一来,本王的小妹可不能给少伯作妾吧。”说完朗朗笑起来。 “大王,臣下不敢玷污公主之名。” “让我想想。唔,这样吧。此事就由王后做主吧,落个清心也好。” “大王,大战在即,还是放弃这些杂念。” 勾践嗯了声,严肃地问:“少伯,你对明日决战……”勾践没有说完,看得出他既盼望着决战的到来,同时也悬着心。“少伯。”勾践地看着范蠡的脸,坚定地说:“不管决战结果如何,我不怪罪你,我与你同生死!” 范蠡感激地看着勾践,“大王,臣已经备好了一乘甲车,选派了最好的驭手,精选了卫士。如若战事不利,大王可迅速撤至姑苏要道,那里有庸民镇守,大王与庸民速回都城,文相国和泄庸大人已经做好了防御准备,如若都城不可守,便随庸民退守南城。来日再图复国大业吧!” 听到此话,勾践心中凄恻,眼眶潮湿,他抓住范蠡的手,“少伯,明日决战,我就站在你的身边!” 八 第二天,天气异常晴好,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广袤的荒野上,鸟儿在时高时低的飞翔,点点原野秋菊吐着芬芳,光秃的黄土地上走动着几只野鹿,发出“呦呦”的叫声,在这静谧的世界里,吴国、越国双方共计十三万大军,两千余乘战车,步步接近,在相距不足一里的距离上,双方都停下来,黑压压地摆开了足有半里地宽的军阵。 没有战马的嘶鸣,听不到战车的隆隆雷声,猎猎震响的上百面大旗,是这个荒野上唯一疯狂的物体。双方的三军阵前,站立一排威武的将领,头盔上足有一尺长的黑色缨穗,衬托庄严的面容,身后战车层叠排开,左右横贯,车上的弓弩手、长戟手、驭手,昂首站立,高举的长戟,如同幽深的芦苇荡。战车后面,排列着一方又一方整齐的编队,盾牌手,长戈手,短刀手,弓弩手,都在等待着巳时的到来。 鸟儿已经被惊飞,鹿儿早跑没了踪影,荒芜草坪已经被践踏。 巳时马上就到了。 勾践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激情高昂地对全体将士高喊:“勾践向来爱民如子,今日与吴狗决战,关乎越国的存亡,每个家园的存亡。军中有兄弟二人的,兄长归去,父子同军的,儿子撤回,留存了你们就是留存了越国的希望啊!” 六万将士被勾践的话煽动的群情激昂,一起高呼:“杀败吴狗!” 勾践又说:“我们有苍天的庇佑,有神灵的庇佑,有神武的将领,英勇军士,我们无坚不摧!昨夜范相国夜观天象,吉星分野,紫薇正明,岁星照耀在我们越国的上空,我们一定能杀败吴狗!” 军士们连续高呼:“杀败吴狗!杀败吴狗!” 勾践下台来,供奉了神祗祖宗,闪身站在一旁。范蠡跪拜勾践,接过宝剑,下令:“专成将军帅中军冲锋,诸暨郢将军率右军冲锋,常胜过将军率左军冲锋,到时听我号令行动。其他将领统御各部,按归属分列三军,听我号令。各战车阵、铁车阵、甲兵、长矛兵、短刀兵、弓弩手,按我令旗行动。” 夫差全身贯甲,站在车上,手持大戟,听到越军阵中传来的呼声,轻蔑的冷冷一笑,大车驶出军阵,驾车的是大将王子姑曹,缓缓驶向对方。 越军阵中,勾践衣甲鲜明,横端着长矛,站在王子稽会驾驭的大车上,驶向对方。 两个曾经以主从相待的国君,世代为仇的两个男人,在战场的中心对视着。夫差强压着心中的愤怒先开口:“越王一向可好?” 勾践应到:“吴王安好。” “勾践,今日作乱,意欲何为?”夫差的脸上似乎还挂着笑。 “夫差,本王意欲复仇雪耻!”勾践则咬紧牙关,以手相指。 “姒鸠浅,昔日阶下囚,幸得本王仁慈,而今行小人之举,非君子。”夫差变色说。 “姬攻吴,自古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何谓君子?今日有备而来,定取你的首级。”勾践恨恨地说。 “哼哼……”夫差一阵鄙夷的冷笑。 “呵呵……”勾践一阵肆意的讪笑。 两人各归本部。 九 夫差一扬手四百乘大型驷马四轮重型甲车,一字排成两排,左右半里宽,缓缓驶出军阵,每乘车上都有驭手、弓手、长戟手、短刀手四人。 范蠡手臂挥动,越军阵中也使出了四百战车,双方战车相向行驶,只能听到杂乱的马蹄声。 忽地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呼呼吼叫扬起尘土,一时遮住了朝阳,好似进入了黄昏。 双方战车相距只有一箭之地时,突然双方阵中,上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震得大地在颤抖。飞尘中双方的黑色战车开始相向狂奔,弓弩手开始对射,方才安逸的原野,刹那间战马嘶鸣、车轮滚滚,“轰”的一声震天的闷响,八百乘大型战车撞在一起,绞杀在一起,顿时嚎叫声、厮杀声、兵器的撞击声、嗖嗖的飞矢声充斥旷野。 鲜血粘连了飞尘落下大地,飞矢穿透了暗淡的阳光。 激战正酣,夫差一扬手,吴军阵前,涌出来五千名裸露上体的大汉,胸膛前纹有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一通鼓响,他们倒拖宽背大刀,呼啸震天,如决堤的河水一样向前奔涌。这就是王孙雄的手中王牌,战无不胜、誓死如归的虎贲军。虎贲军、豹贲军、熊贲军、罴贲军是王孙雄一手训练出来的,各有五千英勇军士,熊贲军、罴贲军留在黄池与晋国对垒。 范蠡面色沉静下令,令旗挥动,只见阵前迅速出现了五百人一排,共八排的步兵方阵,前四排人人手执长矛,后四排人人提短刀,方队像墙一样整体前进,在激烈的车战空隙,与虎贲军展开惨烈的近身肉搏。尽管范蠡的战术得益于逄同的密报,具有鲜明的针对性。 尽管越兵经过精心训练,但是在与英勇的虎贲军的搏杀中,越兵还是渐渐地处于下风,呈现了败势。 勾践紧握宝剑,额头上有了汗珠,他歪头看范蠡。 范蠡面色严峻下令。顿时一百零八只牛角号齐声鸣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混战中的越军步兵,听到号角,在弓弩手的掩护下迅速回撤。同时从军阵中推出百辆铁叶车,五辆一组,车轸着地,车轼相连,兵卒拉动绳索,顷刻间,五辆车组成一个塔,推开铁叶,就是一个个射孔,塔内的弓手可以向任何方向射箭。这一招对虎贲军来说是致命的,是范蠡的杰作。乱箭之下的虎贲军,嚎叫着,徒劳地抡起大刀冲向箭塔,成堆的倒在箭塔下。 范蠡面色舒缓下令。顿时鼓声大作,撤退中的步兵转身冲锋,军阵中的方队,跟着冲锋上去。震惊中的夫差,猛挥手,下令后军也投入战场,一方又一方整齐的吴军编队,上万人的编制,在雄壮的鼓声中,一声声整齐地呼着震天动地的“杀”声,一个步伐向前推进。 范蠡面色凝重下令。中军专成,带领熊大王,畴无余,率三千轻骑,诸暨郢率右冲锋军,常胜过率左冲锋军,一起冲向吴国军阵。 原野上阴风乱卷,日光惨淡,头颅滚滚,血肉横飞。 三路冲锋军,往来驰骋,试图裂开吴军的阵型,怎奈诸暨郢一路被王子姑曹截住,常胜过一路被胥门巢截住,战场陷入胶着。专成见状,撇开王孙雄的阻拦,率军猛进,直奔夫差而来。王孙雄、王孙骆、国书、石番、展如、叔孙州仇,急来救护。专成的精锐骑兵,与夫差装备精良的英勇的豹贲军直面交锋,各自为战,石番、展如双战专成,王孙雄抵住熊大王,国书抵住畴无余。夫差挥动大戟要冲上来,被王孙骆死死拉住,旁边的叔孙州仇,看个仔细,张弓搭箭,对着熊大王射去,正中左臂,熊大王双手端刀,用牙咬住箭杆,一甩头拔了出来,血淋淋地吐在地上,提马缰冲向叔孙州仇,叔孙州仇正在搭箭,熊大王的门板大刀,拦腰将他挥为两段,熊大王仰天大笑数声,扑向夫差,泰山压顶般的大刀被夫差大戟当空架住,背后赶来的王孙雄一戟穿透熊大王的后背,英雄落马,震彻原野的笑声似乎还在空中回荡。专成看到,怒火烧遍了全身,狂吼一声,一戟穿透石番的甲盾,扎进了胸膛,将人从车上甩向空中,然后直扑夫差而来,王孙雄、展如、王孙骆,三乘战车将专成围在中间。畴无余稍分神,被国书一矛刺穿喉咙,老将无声落马,国书也围上来。 夫差看着神勇无敌的专成,越看越喜爱,越看越面熟,见冲锋军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责令“四将”住手,对专成说:“将军,归附本王吧,本王愿与将军分国!” 专成冷笑一声说:“那要看我大哥愿意不。”说着抡起大戟,力敌四人。 这是夫差第二次听专成说到“大哥”两字了,心中纳闷着呢。突然看到,正面一条黑影向这里冲来,所过之处,如劈风斩浪般将人群分开。看右面一阵骚动,一团白影飞奔而来。看左面一阵骚动,一团红影飞奔而来。后面一阵骚动,一团棕影飞奔而来。刹那间,四条影子聚到专成身边,黑衣黑马者,要义,手里还提着顺手拈来的,展如的人头;白衣白马者,东侠,侠客之祖曹沫后人,曹尚;棕衣棕马者,西侠,秦国大将孟明视后人,百里霸;红衣红马者,北侠,甘善。 正当五人合力奋战时,听到军中传来锣声,只好杀出重围,回归本部。 夫差对突然降临变故,吃不透,遂下令收兵。 十 战场上鼓声,嘶鸣声,喊杀声,霎时静下来,风也停了,清楚地听到了伤兵的惨叫和呻吟。静下来的战场,成堆成片的尸体,破烂成堆的战车,横七竖八的兵器,人血、马血汩汩地流向低洼处,散发着冲天的血腥味。双方各自清理战场,救治伤兵,退还对方尸体。停止了喧嚣的战场,升起一股股浓烟,他们各自在焚烧自己军士的遗体。 “四侠”关键时机相聚,都是因北侠甘善所为。专成自当兴奋异常,可是当想到阵亡的熊大王、畴无余,和全部阵亡的,自己一手训练的三千精锐骑兵,黯然神伤。 凭空增添了四员英雄虎将,范蠡异常兴奋,可是面对战场清理的结果,他不再兴奋了:这一战,自己的战术基本用尽,与夫差却打了个平手,与自己的预想的一战就重创吴军的目的相差很大。他进行了一番严密布防后,回到大帐写一封战书,约夫差隔日再战,他要重新部署,他在默默祷告,期待着一天的间隔带来玄机,他非常自信,甚至于超过对坚贞的信任。他等待逄同出现。 夫差坐在大帐中闷闷不乐,对一战就失去了整支虎贲军感到痛惜和不解,对越国人有针对性的战术感到恼怒,他明白这是越国人准备了多年的结果,被羞辱的愤怒越发的难耐,他喝令诸将立即议定有效的对敌战术,在隔日的决战中击杀勾践。 现在的夫差,除了没有好心情,其他什么心情都有。酸甜苦辣,除了甜没有,什么滋味都有,窝心、绞心、焦心,急躁、烦躁、暴躁,酸心、苦头、辣手,他要忍受着失去爱子的痛苦,忍受着对勾践的愤怒,忍受着对都城安危的担忧。他一面享有周天子霸主的封号,一面迎接着反抗者的挑战,还要顾及盟国的冷眼。岂是一个内忧外患解得?! 还有一个让他感到不爽的就是战场上的越国的那员无敌的金盔大将,竟两次说到他的大哥,让人觉得好笑又纳闷。夫差问王孙雄是否识得此人,王孙雄说面相似曾相识,想了一会,王孙雄提醒夫差,此人貌似专诸。提醒下,夫差回想起当年,父王依靠专诸刺杀亡僚,登上王位,几年后,因季札等一批旧臣据理坚持,追究以下犯上的人的罪责,并举兵剿灭了专诸和要离的儿孙家人,后来得知,两家各有一个少夫人逃走,父王下令不得追杀。“莫非他真的是专诸的后人?那么他的大哥又是谁?”夫差自问。 “他的声音貌相,与专诸无二,专诸的后人应该不错。这人也有趣,不为勾践只为大哥。王兄,他大哥可不是勾践啊。”王孙骆提醒说。 夫差猛然一个激灵,直觉告诉他,此人的大哥是范蠡,他不敢往下想,不敢想范蠡还有什么结义的兄妹。 “既如此,我夜探越国军寨,看能否劝降此人。若能,我军必定大胜。”王孙骆说。 夫差沉默一会,摇摇头,“狼群里的狼,连主人的话都不听,岂能听旁人的?它只听头狼的!可惜这只头狼是寡人放生的,已经抓不回来了。”夫差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又说:“这样的头狼,主人能留着它吗?” 王孙骆若有所思地说:“听王兄这样说,我倒有了另一种设想。隔日之战,假使不能全歼敌手,谈和也是上策。谈和撤兵后,可以用离间计,使其君臣不和,越国则不攻自破。” “寡人,可没有那样的耐心。派人催促伯嚭水师尽快进兵,寡人要在战场上看到越国人灭亡。” 十一 入夜后,范蠡坐在大帐内仔细斟酌着战术方案,他的耳朵仿佛一直都伸在帐外。终于要义进来,范蠡忽地站起来,迎上去。要义在他耳边悄悄说几句,范蠡的手背狠狠地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兴奋地来回走了几步。 “三弟,速回,告诉子行,隔日卯时退出战场,不能早,也不能迟,否则你要采取非常手段。”要义转身要走,范蠡喊住他,拉着他的手说:“三弟此行干系重大,多带几个人保和好自己和子行的安全。转告他,你俩的身上,担负着越国的命运和妹妹们的命运啊!范蠡拜托了!”范蠡说完,要义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要义走后,范蠡立即着手调整兵力部署,令东侠曹尚协助诸暨郢任右军先锋,令西侠百里霸协助常胜过,任左军先锋,专成、北侠甘善任中军先锋,三路人马,各带领冲锋军五千,所有战车集合待命,三万步卒,分成三路,组成六个方阵,严阵以待。 隔日卯时,越军大寨内,将士们披挂整齐,组成了冲击队形。勾践、范蠡站在帐外高处,石雕似地遥望吴军左营国书大寨,终于看到一面特殊的大旗,升起在国书寨中,范蠡平静地向前摆手,令兵摆动令旗,整个大军,按排列缓步向前推进。 行进一会,范蠡摆手,大军停止前进,范蠡焦急地向远方张望,终于看到一只黑影飞也似的奔来,到范蠡跟前翻身下马,递上红色竹管,范蠡手抖动一下,抽出密信,看罢,对勾践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进军。” 能看到吴国军寨时,越国大军停下来,传令兵带着战书进了吴国中军大寨。 此时天空微明,夫差接到越国的战书,先是大惊,然后露出鄙夷的一笑,传令各军立即出寨列成战阵。训练有素的军队,迅速出寨,刚组成战斗队形,三路越军便发起了攻击。四个当世大侠,率领冲锋军尖刀般地切入吴国军阵。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夫差站在战车上指挥若定,全体将士都投入了战斗。 宁静清爽的早晨,顷刻间刮起了腥风,下起了血雨。 正在指挥全军的夫差突然看到自己的左侧,有一路人马,直冲中军而来,细看是越国的旗号,不免疑惑,来不及细想,只得分兵迎击。这支拦腰冲来的军队,给吴国军阵致命一击,整个阵型垮塌了。夫差明白了什么,同时他预感到了这场战争的走势,失败不可逆转,要想避免全军覆灭,只有一个选择:迅速撤兵!愤怒中的夫差,一贯强势的夫差,下达了回撤的军令。 王子姑曹率领豹贲军断后。大军一气败退了六十里,方摆脱了越军的追击。夫差站在车上大喊列阵,溃退的兵将,仓促中依然结成鱼丽阵。 越国的大军在十里外扎下营寨,范蠡也没有敢贸然进攻,他心里非常明白,目前越国军队没有一战制胜的实力,如果一味的攻击下去,待力量消耗到一定程度时,吴国和吴国的盟国军队将会给越国军队毁灭性的打击。范蠡认为目前的战果,已经达到了阶段性的战略目标,所以他按兵不动。 夫差没有等到王子姑曹的到来,他为了大军的安全撤离战场,率领属下五千豹贲军和一万多近卫军战斗到最后一刻。悲伤、悲愤中的夫差强压怒火,下令伯嚭立即与大军会齐,传谕各盟约国,组成联军,从侧翼突袭越军。王孙雄此时已经明白了此战的败因,恼怒地请令夫差,率军追击国书。难得夫差此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国书没有反戈一击,就是对吴国恩遇的报答,对此应该心存感激。怪不得国书,要怪就怪范蠡,是他用计让国书归降了吴国,我因而顺利战胜了齐国,又用他打赢了这一仗,他那时就想到了今天啊!好一个范蠡!多么深远的连环计!” 两次正面作战,夫差的军力损失过半,这是吴国从未有过的损失,令夫差忧心的不仅仅是军力的损失,他更担忧将士信心上的损失,盟主威信上的损失。他期盼着伯嚭的水军迂回到越国人的身后,期待着盟国联军,从侧翼向越国人发起攻击,期待着反败为胜。 十二 正如夫差所想,国书在当日卯时前就做好了撤退的一切准备,赶在卯时,率领他的三万左路大军,从侧翼悄然退出,远离战场一路北去齐国,这真的是范蠡的计谋,是范蠡多年前就设下的机关,是越国大夫逄同的两次策反的结局。 还是夫差黄池会盟时,早已经获知夫差第二次北进消息的逄同,打开范蠡的锦囊,原来是让他在此时再次策反国书,他寻找机会,知道国书随夫差同往黄池,就以鲁哀公随从的身份,来到黄池。当夫差不等签盟,留下伯嚭、国书,率军撤离时,各诸侯国纷纷猜测吴国国内出了大事。齐简公与陈恒,心里暗自高兴,认为时机成熟,当夜陈恒携齐简公密信拜访了国书,表明期待国书回归齐国,任左相国,与陈恒共掌国政,剿灭擅权的阚止家族及其党羽。国书没有应允,他念及夫差三年多来的恩泽,他感佩夫差的君子之风,三年来,自己虽然归顺夫差,但是始终独立行使权利,掌管着原来的属下。但是,国书和他的属下都是齐国人,离家久了,谁人不思乡!陈恒看到了这一点,范蠡早就预感到了这一点,也预测到夫差的君子之风支配下的作为,他们都在利用别人的性格空间。 陈恒走了,逄同进入国书营帐,故人相见,心情波动中的国书,如同看到了主心骨,愁眉顿开。当初就是逄同的伶牙俐齿,自己才归降了夫差,不过正是逄同韬略,自己才拥兵自重,镇守北方,虎视齐境,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家族。在齐国复杂的权力争斗中,以这种方式生存下来,国书自然十分感激逄同,佩服他的远见卓识。在自己面临又一次抉择时,逄同又出现了,怎能不是天意! 逄同为国书分析到:近些年,齐国阚止家族掌握大权,陈恒不愿意大权旁落,无奈自己的还没来得及培植党羽,势单力孤不足以扳倒阚止。对阚止专权齐简公当然不满,但是齐简公也不愿意看到陈恒一人掌权,因此两人把各自的关注的目光共同投向国书。清除阚止后,陈、国两人权分左右,简公求得平衡。所以国书的作用举足轻重,简公与陈恒两人对国书都是诚心相邀。 吴越之间立刻就要爆发战事,越国暗中筹备多年,战术、军械、军士结构都是针对吴国。因此吴越一战,即使越国不能全胜,也能严重消耗吴国的军力,国书的属下都为齐国人,多年在外,思乡心切,故乡又近在咫尺,是不会为吴国效死命的,与其损兵折将也不能取胜,何不退而自保,回到齐国重掌大权,采取倾向吴国的国策,以这种方式,更好地支持夫差呢? 国书双眉紧锁,听了逄同的分析,确实入情入理,但是良心和人格却不容许他这样做,他想协助夫差打败越国,然后堂堂正正回到齐国。他婉拒了逄同,却把逄同留在了身边。 第一场大战过后,国书才真正见识到越国的军士实力,尤其见识到那么多天下闻名的英雄,都站在越国那边,更觉得越军不可战胜,第一战自己属下全力拼杀,损失几千军士,破损了几十辆战车。国书开始犹豫了。 恰此时,要义受范蠡嘱托,进入国书军营,真的见到了逄同,回禀范蠡,又返回带来范蠡的指令。第一战过后,逄同感到时机到来,领着要义拜见了国书,国书一眼认出了冷面的要义,恍惚间看到要义手里还提着展如的人头,久经战场的国书禁不住浑身一颤。在逄同苦心规劝下,国书锁紧眉头忍痛做出了撤离战场,回归齐国的决定。按范蠡规定的时辰,带着满身的愧疚,悄然撤离。逄同陪国书一同撤走,一直回到齐国的边境,自己独往齐国都城,面见齐简公和陈恒,一直陪伴国书到他出任左相国,才返回越国。这是后话。 十三 急切等待中的夫差等到了伯嚭的到来。伯嚭的水军受到了灵公豹的强力阻截,冲击未果,又兼听夫差溃败,留守少数兵将,弃舟登岸匆匆与夫差会合。同时,黄池会盟的各诸侯联军,约计万人,正在聚齐,不久到达。王孙骆与伯嚭先行商议,二人共同认为,水军登岸,战斗力锐减,联军踟蹰,不可寄望,都城危机,吴军失去了根基,当今之重,重在讲和,讲和不通,吴兵必然用命,与越国再战胜在情理之中。对此,夫差心中不忿,口中无言,再看诸位武将,业已疲惫,有外强中干之色。“大军太疲劳了!”夫差无奈地想到了这一点。他摆摆手,“就由太宰拟定和约,去往越军寨中,其余众将,率兵列阵,以防小人的不善之举。”夫差说完回到后帐,斜倚在长案后面,一手掐头,陷入沉思,沉思!不安!烦躁!痛楚! 勾践见到伯嚭,先是挖苦一番,他从心眼里不愿答应对方讲和,就把伯嚭赶出帐外,凉在一边,与范蠡商议。勾践明确说,如果有一线希望,就要全力歼灭吴兵,生擒夫差。范蠡等将官一致认为,吴国军力尚在,其水师尚未发挥作用,盟国联军的动向揣摩不定,这样对比,越国的军力还不足以剿灭吴军,如果决战到底,必然两败俱伤,甚至于前功尽弃,造成亡国之殃。勾践坐在中军大帐之上,愤愤然,应诺了吴国的请和。唤伯嚭进帐,起身下座来,亲和地送伯嚭出营,把个宦海高手的伯嚭,弄得一头雾水。临别时,勾践还拉住伯嚭的手,一再叮嘱,不要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假以时日,越国还有重用。 越国人拔营起寨,陆续撤回,沿途将吴国各关隘尽行拆毁,派重兵把守固陵,并派特使,将捷报传送各诸侯国,呈报周朝天子。 十四 越国人撤走,夫差率先抢回都城,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出城三十里迎接的,除了王子地、文武官员外,还跪着黑压压一片城中的平民,夫差显然被感动了,即使当年战胜了强大的齐国归国时,也没受到黎民们如此的礼遇。夫差下车,对黎民们深施大礼。人群高呼:“吴王!吴王!” 多日绞痛的心得到了一份安慰,一点爱抚,夫差重拾信心,回到王宫大殿,沿路看到城内秩序井然,似乎看不到战乱痕迹,极易让人忘掉刚刚发生的战事,不过眼前站立的众多文武百官里,缺了太子,缺了王孙弥庸,缺了王子姑曹,缺了大将石番,缺了大将展如,缺了鲁将叔孙州仇,缺了齐将国书,一直站立着的夫差,被一阵又一阵的心痛折磨。 听完王子地回禀后,夫差表情肃然下旨:王孙骆为相国,与民休养,奖励耕作生育,由国库拨付资材修复黎民自行拆毁的房舍。将周元王赐赠的衮冕、圭壁、彤弓、弧矢等物,送宗庙封存;王孙雄为大司马,胥门巢辅佐掌管水师,整肃军纪,奖励有功将士,修复石门关,扩充军队;伯嚭仍居太宰,季斯辅佐,先行处置太子丧事;王子地随王伴驾,田开疆领将军职,统领内城防务,鲁将俞平,赏赐金千镒,择日归国。夫差不想再发生国书那样的事。派卫士,由相国王孙骆亲往,护送公主嫣茹去齐国,与国书团聚。 夫差下旨后,板起面孔怒不可遏,大喝一声:“遣越使吴恩何在?” 脸上一直挂着笑意的吴恩,听到这声音,吓到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夫差眼中冒火似的瞪了伯嚭一眼,伯嚭垂下头去。“你身为监国使,越国练就了十万精兵,你竟然毫无察觉,你这个误国之徒,不诛杀,不足以解寡人之恨,将吴恩诛灭九族。” 吴恩就这样被拉了出去。 夫差叹了口气,说:“追封伍相国为忠烈侯,整肃碑墓,修铸金身。”说完,停顿一会说:“寡人不再称‘东方伯’。”说完又停顿一会,提高嗓门一字一句地说:“晋封西施娘娘爵位,尊称为:玉阳侯。” 十五 这场战争,对于越国就是一场大胜,从此敢于明明白白的对吴国大声说不,再不是从属国了,君臣子民取得了实际意义上的独立,不用把自己的血汗财富拱手贡献给他人。 回到会稽城,勾践立刻捧出了尘封了近二十年的王服、王冠,弹去灰尘,穿戴整齐,在王宫大殿召见群臣,大肆封赏。范蠡、文种进爵位,各执相位不变,追加封邑。逄同在关键时刻策反国书,扭转战局,为胜利立下首功,进封上卿,归国后组建、掌管水师,任水军司马,要义辅佐,要义力辞,改为泄庸辅佐。庸民射杀吴国太子,焚烧姑苏台,带回来巨大财富,守护姑苏要道,立下大功,封为上卿,进右相府,辅佐范蠡。诸稽郢任陆军司马,专成辅佐,专成力辞,改为常胜过辅佐,专成率重兵由太宰苦成辅佐,驻守石门关。计然大功在身,进封上卿,进左相府辅佐文种。王子稽会任南城侯,灵公豹辅佐。其余官员,均进封上卿,追加封地。战死的将士的家人都得到了丰厚的财帛,继任官爵。“三侠”不愿留任,获金玉赏赐,各自归去。 勾践宣布恢复朝纲,文武官员各负其责,按例理政,扩军备战,把灭亡吴国作为首要国策。 大战过后,范蠡心中有无限的松弛,但是他不能真的做到松弛,他看到了勾践身上透露,令人陌生的王者之气,是前所未有过的一种杀气,他心中隐隐担忧,担忧自己无法兑现自己的若言,担忧王后真的做主把季菀强行许配给自己。心里还有一股强烈的苦闷,到现在他还没有想通西施为什么没有跟自己走,为什么站在敌方一面,维护着夫差的利益,这样想更让范蠡感到极度的痛苦,于是他萌生了隐退的念头。 “为什么呢?”范蠡自问,他有许多的为什么要解答。他进了书房,拿起申包胥转来的两只玉璧,仔细端详,仿佛看到了西施美丽的影子。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放下玉璧,走到琴案边坐下来,把绛紫色的罩衣解下来,放在案边,双手按在琴上,不自然地弹起那支曲,脑海里回响着曲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弹着弹着,竟不自觉地落下泪来。我们的范蠡相国,在琴声中开始为自己作总结了,这样的心情,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时期,他为自己总结了一个字:累!就是这样的累,使自己萌生的去意。面对勾践他感到累,这是一种压抑的累,想到西施,他感到累,那是一种伤感的累。 他为自己的仕途之路倾注了全部心血,可以说离自己的目标已经不远,眼见得很清楚了,但是却迷茫的很,这种迷茫,他隐约的找到了原因。他感到自己正在从一个相国,开始慢慢变成一只狗,又不能真的像狗一样,摇尾乞食。怎样才能当好这只狗,正是迷茫的原因所在,所以他不想当这样的狗了,所以他想到了逃跑。 “到底该怎样抉择?” 谁让自己的生命中撞到了大自然的精灵,浓重的叹息一声穿透了活过的历程?这是谁的安排让自己的灵魂火里雪里不住地荡,就是不安分留在体内?是谁让自己可爱的妹妹大逆不道地说自己伪君子?是谁让子贡先生转变了仕途思想,对着自己嚷嚷了一大堆避世哲学?是谁让计然智慧的言辞后还不忘了增添诡秘的笑容?是谁让追月带来了那把木梳子把自己的心划得一道道生生的疼?是神灵让自己来到世上不安宁,故意撞上了精灵吗?不!这一切都是那个精灵的出现,她的出现改变了别人,却没有改变自豪的自己!真的没有变吗?别自欺啦!自己的灵魂早已经随精灵远去,去的久了仿佛成了她的组成,幸福的伤害了自己,罪人似的忏悔的活过了这么多年,这又能怪谁呢? 是自己亲手堂而皇之怀着连自己都不甚明白目的,把一个美丽的命运送到痛苦着却安逸的王宫,送上了真实却未知的征程,却把美丽的光环留下给了自己。当初美丽一下就融化了自己,自己一手造成的美丽的命运却抽空了自己的躯体,他被一种力量拉动,爬上了那个征程去奋力追赶,他是在追赶美,也是在追赶自己,追上了却没能留下来,只是因为自己身上背的东西太多了。想想阵前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的多情和哀怨,还有那一句怪责的“越国离不开你”,他就懊悔的颠倒了一切。 琴,弹不下去了,走到书案前,坐下来,出神地盯着那对玉璧看,他陷入了思考,一次极为重要的真正意义上的人生思考。 西施是他脑海中、生命中永远刮削不去的名字,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勒进他的身体,他认定自己就是为她而活着的。为此他曾经有些分不清楚过去现在和将来,分不清楚家国和家园,现在他更不愿意去区分了。美就在不远处,而且伸手可及,又屡屡抓不到,藏在心底里的那个“悔”字,便翻腾起来,翻腾出一个“怨”字来,怨是因为爱而生的,这不正是她心灵的写照吗。徘徊中的他,心中闪亮,他找到了一条路:卸下过重的行囊,准备好再次踏上那道征途。 清醒的范蠡,找回了坚定的信念,自信使他更加坚定,坚毅使他更清醒。于是他把右相府的事物,一股脑地交给庸民,图个清静,貌似修身养性体验另一种生活,实则是在迫切地谋划下一步的部署。庸民想回家探母,右相府里的事就由诸稽郢分担着。庸民临行时,范蠡叮嘱他将家人带来。 第十五章  一 战争还没结束时的玉阳宫里,西施忐忑不安地坐着,不时抬起头向外张望,城外已经听不到一点战场的声音,令西施不安的,还是城里的精兵会不会出击,田开疆、俞平显然会听从自己,那个头脑容易发热的王子地,总是不让人放心。还好,王子地每日都会来禀告一些城外的事情。 这一日,王子地兴奋的来告知,说越国人撤离了,他想要出城迎接父王。西施的担心方才撂下。另两种忧心却又浮上来。她忧心范蠡受到的伤害,忧心文娘娘的病。 文娘娘病了。得知俞平就在城内,她就病了。御医诊治,说是心情抑郁严重,导致血气紊乱,瘀滞在任都二脉,需安心调理,如要彻底治愈,非药剂针石可以奏效的。西施明白文娘娘的病是为情所伤,因而她在私下里试探文娘娘:大王归来后,请大王恩准,容许她出宫与俞平团聚。听到这样的话,惊得文姬灵魂出窍,仿佛不能认得眼前的人,连连摇头。但是西施随后又发现,文姬的情绪有了好转,进食也多了起来。西施自然高兴,不过“这破天荒的大事,大王能恩准吗?”西施自问。她的一句试探话说了出口,心里真的犯了难。 其实在文姬心里,那样的想法一丁点的都不曾有过,西施这一提,倒是在她貌似平静的心海里掀起了狂澜,真实地去做,她没有那个胆量,不过她可以去想象,在脑想象中与俞平团聚,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大逆不道的满足。 王子地出门不久,门口出现了广生的影子,广生像个大人似地来到西施面前,深施一礼,西施被他的样子逗乐了,爱怜的看着他。 “我替城内外所有像我一样大的男人谢过娘娘,感谢娘娘用真情用智慧,挽救了生命,使得这些生命得以延续。”广生说完又施一礼。 西施更乐了,“广生,你才多大呀,怎么就像爷爷一样开始认知生命了?” “娘娘,经此磨难,广生更觉得爷爷非同一般,他没有死,而是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他神游世界寻找永恒去了。” 西施脸上没有了笑容,而是惊讶和赞许。 “娘娘,广生告辞了,从此后乘物以游心寻找爷爷说的自然,畅游在纯真的蒙昧之中,在一方乐土里栽种……超脱。姐姐保重。”广生认真地说完,取出夫差玉符放在一旁,看看西施,面带羞涩又有点胆怯地说:“姐姐,广生就走了,让我,抱抱你好吗?” “好呀,来。”西施说着张开双臂抱住广生,广生搂住西施腰,脸贴在西施胸前。渐渐地西施感觉到,怀里抱着的已经不是一个孩童了,好像是个成熟的男人,便赶紧松开手臂。广生也渐渐的感到所抱着的已经不是迷人的姐姐,而是个迷人的女人,松开手,浑身一颤,麻酥酥地扭头走了去。 看着广生的背影,西施慨叹一句:“此子属于自然,自然装与此子心中!” 二 门外传报:大王进封西施娘娘“玉阳侯”。不久又传报:大王驾到。 西施急忙走到前厅迎接夫差,她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有些激动,好似眼睛还有点湿润。 夫差双手搀扶起西施,倒退一步,双手抱起,单腿点地,饱含深情地说:“我代全城黎民,全体将士,代太子,拜谢玉阳侯!” 西施急忙跪下搀扶夫差,“大王,折杀民女了!”西施的泪,真的掉了下来。扶着夫差坐下时,她看到夫差苍老了许多,太多的皱纹爬上了那张熟悉而刚毅的面孔,面色苍黄,目光游离。这才几天啊!眼前又浮动范蠡的困惑不解的脸谱。天啊!我这是怎么啦?有谁能替代我忍耐此时情感的煎熬?脸上挂着泪水,心里也流淌着泪水,脸上的泪是热的,心里的血在沸腾。 夫差无言地坐了好一会,才开口:“子玉,你本是越国人,又是……”他本来想说“又是范蠡的义妹”,但是他实在是不能忍受范蠡两个字,也不愿意提及范蠡的名字。只好说:“你正可以趁此机会回归家园与父母团聚,可你却受太子的托付……” “大王。”心情波动中的西施,真情地看着夫差,说:“大王,民女进了宫,就是大王膝下奴婢,怎能有悖妇道呢?再者,大王待民女的恩情可说是比天高,似海深,不说尽点力协助王子地守城,就是为大王城上战死,也在情理之中。” 旁边的移光听到西施这样说辞,不禁为她揪起心来。 夫差听了显然激动得很,抓起西施的手,慨叹,“妇人尚且如此!尚且如此啊!”松开手,叹了口气,眼望窗外,“想我夫差,登基之后,立志强国强兵,开创吴国的盛世,做一个人人称颂的道德君王。我击败了强大的楚国,平定了越国,北进击垮了万乘之国的齐国,晋国、齐国降服,鲁、宋等诸侯臣服,周天子钦赐封号。我的疆域横跨江淮大地,谁能比得过?即使齐桓公在世,也比不上,可以说我实现了平生所愿。”说到这,夫差目光一下就暗淡下来。 “我本以为开创了千古大业,再由一位杰出、仁和的太子继任王位,足以缔造先祖文王、武王之帝业。友儿的才智慧和品德遍誉诸侯,担当大任,其威其信,其文其武,必然恩泽华夷……”夫差说着哽咽了,这还是西施第一次接触夫差的眼泪,而且是王者的眼泪,西施的心绪惙惙。夫差的话勾起了她对太子的美好回忆,不知该说什么,一手托腮,静静的凝视夫差,用这种方式慰抚他。 夫差好像没有看到西施似地,继续表述,“友儿一走,带走了我的希望,好似抽走了我的筋骨,苍天要亡我呀!友儿,你怎么能就这样离父王而去了呢?就这样弃吴国的大业于不顾呢? “回想我的大半生,我不是个纯真的王者,我太过仁慈,难容谏言。伍员啊你怎么就那么不识时务呢? “子玉,我感到很累,真的很累!”说到这里,夫差也没有看西施一眼,他是害怕被看到眼泪吗?强烈的伤痛和第一次的挫折蹂躏着他,从不会流泪的他流泪了,从不会诉苦的他倒出了内心的苦水,他无法将自己浸泡在苦水里的心捞出来,但是他开始学着在苦水了挣扎,从现在起,过去的夫差,已经不存在了。 夫差站起身来,西施也站起来,夫差仍然没有看西施,“子玉,我一生爱玉,爱玉如命,常常以玉的品质自律,假如不是君王,一定成为行侠仗义的好汉,不比任何人差。”说到这里,倒是斜了一眼西施,“可惜我是个王者,有起有落是王者正道,寡人会做个让众人彻底臣服的君王!”说完,夫差也许是忘了向西施告辞,就这样往外走。 西施仍然不知该怎么说,呆呆地看着夫差孤苦的背影,她看到曾经高大的背影有些弯曲了,也有些模糊了,心中滋生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愧责感来,她恻隐地想到:身边没有了太子、伍子胥、老神仙的夫差,将要去向何方? “子玉。”夫差停下来,转回身来,眼光虚渺,“若是子玉乐意,随时可以离开寡人。” 西施木然。 夫差仰面,长出一口气,“寡人无悔,寡人已经雄霸天下!寡人无悔,寡人已经拥有了天下大美!”说完离去。 此时此刻的西施口中没了味觉,真的品不出什么滋味。心中没了感觉,爱恨情仇真的模糊了,她本能的希望离去的夫差能够重整雄风,默念相当年夫差的词句: 割碎朝阳,填胸壑兮。 冰封月光,盈府城兮。 御驾戎车,纵南北兮。 独占佳丽,横东西兮。 一股惆怅的离情油然而生。 移光轻轻拽了她一下,“文娘娘的事情呢?” 西施定定神,“刚才被他说的,乱了心绪,看他那副样子……”说完看着移光。 “文娘娘的事情做到极难,我看他夫差人都变了,现在说与他,还不知道会出什么祸乱呢?不过就这样挺着也不成,文娘娘什么都能看得透,心眼又那么好,况且你又对她说了,还是寻个好机会帮她才是。”移光说。 “文娘娘的事固然要帮,但眼下不要急。眼下吴国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王公大臣怎能不变?我们应该处处小心。”追月说。 “妹妹说的是。唉,一边是苦命的文娘娘,一边是苦命的婉晴,谁知……”西施想说:有谁知道我的命运呢?虽然没有说出来,移光、追月都猜得到。 “哎,婉晴那里怎样了?”西施改口问。 “她回太子府后,身边一直有六妹、腊梅和喜鹊陪着。”追月说。 “噢。”西施放心地叹了一声,“大王归来,婉晴就要回到宫里,就要按规矩行事,可苦了她了。追月,你去玉兰宫照应文娘娘。”西施想了一下又改口:“还是驾风去吧。不,踏宫去吧。追月带着驾风打探一下田将军和俞平的事。移光啊,和我一起去玉秀宫,打听打听大王都是什么时候来内宫。” 三 夫差真的变了个人似的,不苟言笑,一心扑在军事上,连回内宫的机会都少得可怜,除了偶尔过问一下太子的丧事,多是巡查水、陆军营。 太子暴亡,寝陵需要扩建,失去重任的伯嚭,想利用主丧的机会,表现一番,重新拾回夫差的信任,他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扩建太子陵。 王孙骆行事相国之职,操劳于经济和与各盟国的往来事务,同时还在策划者他设想的离间计。依靠他出色的才能和良好的人格形象,有效的运筹,使得战败了的吴国,仍然在盟国中享有者盟主的地位,各诸侯国表示愿意与吴国保持着良好的政治、军事交往和商贸关系。 他策划的离间计业已成熟。共分两步:一是派人扮作楚国大商人,进入越国经商,施以重礼接触到季菀,利用季菀对范蠡的怨恨,挑唆范蠡与勾践的关系,使其君臣失和,造成实力上的分裂;二是秘密遣送西施归国,回到范蠡身边,分化范蠡与勾践的关系,即使无法策反范蠡,也可以淡化他们君臣的关系。王孙骆的计策可谓周全,狠又准,正好抓到了两个要点上,一个是利益,一个是情感。这样的离间计成功率太高了! 王孙骆怎么会使出这样出人预料的招数呢? 太子生前曾经把自己对西施等人的担忧和了解到的勾践妹妹季菀钟情范蠡不成,怀恨范蠡的情况告诉了王孙骆。对西施姐妹的看法,王孙骆与太子两人基本一致,西施等人虽然非同一般,入宫以来,没有做一件对吴国、对吴王不利的事情,这些女人只是活动在自己的生活圈子内。不过对西施姐妹的出色表现还是有所猜疑,感到隐隐担忧。揣测中,王孙骆对西施与范蠡的义兄妹关系产生联想,尽管看不到范蠡在西施身上究竟施展了什么法术,不过他能感触到两人之间绝对不是一般的兄妹关系,这正是王孙骆想利用的,同时西施的离开也能消除潜在的未知的什么风险。 夫差对王孙骆的离间计,很感兴趣,并已经派遣人去往楚国绕道去越国。对于让西施充当策反工具,而且是到范蠡身边,持有抵触情绪,他怎么能舍得心中的圣女离开自己,而且一去不复返呢。他认为西施姐妹一贯是在按她们自身的意愿行事,但是,她们姐妹没有给吴国带来任何危险,她们真得想害自己,几个夫差也早没命了。虽然王孙骆极力劝说,夫差始终迟疑不决。 夫差在变迁的环境中改变着自己,对美的情怀一时还无法改变,如果他即刻应允了王孙骆,那么这段历史可怎么描写? 自打田开疆掌管了内城防务,西施的妹妹们进出内宫方便了许多。追月已经探听到了俞平的消息。俞平得到封赏后,派属下带兵回到鲁国,自己却悄悄留下来,住在田开疆处,他固执的相信西施娘娘一定能让他如愿的。 听到追月的话,西施心里不安起来:一个在内宫里得了连命都不要的相思病,一个在宫外放弃了官禄等待着遥遥无期的登天诺言。“真是一对痴男怨女”。西施下决心试探一下,为自己同命相连的知心姐姐的真情博一下。于是她又来到玉秀宫。 四 西施一路上给自己打着气,来到玉秀宫,身边谁也没有带,她事先听郑旦说,今日夫差回宫。 见到夫差,看得到夫差满脸的疲惫,气色虽有好转,依然滞留怨天尤人残痕,西施不免问自己:“文姐姐的事还提吗?” 王孙骆的反间计令夫差着实费了一番思量,在是否遣送西施归越一事上,他基本是持反对态度,如果他能想起老神仙说的“大美伤人”的一句话,也许就有可能应允了王孙骆,不过他可能也想到了,他能否派得动西施?见到西施,就连那点想法,他也觉得愧疚起来。唉,这世间真的,大美伤人啊! 说话过程中,自然提到了玉兰宫。从夫差话里听得出,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玉兰宫了,不过还是很关心文娘娘的情况,问西施,文娘娘的《吴史》修得怎样了。 西施说,文姐姐病了。 夫差问,得的什么病?看过御医了吗? 西施说,为情所伤,御医没有良方。 夫差讪笑一声,看来自己冷漠了文妃! 西施默然。 一阵默然。 郑旦并不知道西施想为文姬做什么,也没有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呆呆的无语。 夫差起身,说要去前宫。 郑旦王后说,子玉娘娘有什么事可要快说,大王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西施脱口而出,请大王恩准文姐姐出宫根治病患。西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文姬入宫前后的那段情缘,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只是隐去了俞平的名字。说完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夫差。 郑旦睁大眼睛,看看西施,看看夫差。 西施对着夫差的后背说:“请大王,废除文娘娘的封号,令其出宫,才能根治她的疾病,否者……” 夫差转过身来,一副西施从没有见过的表情令西施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夫差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用眼睛发泄着不满,唬得郑旦凑到西施身边。 西施今天豁出去了,又说:“只有这样,才能救得文娘娘的命。”郑旦拉住了西施的衣襟,却拉不住她的话。 强烈的克制,使得夫差面部有些走型,一屁股坐下来,左看右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如果能找到可手的东西,真的敢砸向西施吗?这种平民发泄愤怒的方式,可能成为夫差向西施发泄不满的最为准确的、最极端的方式。 “你,子玉,你只为文妃想,为寡人想过吗?人非要得病才会死吗?一个君王被羞辱比死亡更让人不齿。凡人可以休妻,因为做妻的不端,君王可以杀妃,因为君王可以不言。一个吴国的堂堂正妃,在吴国这样情况下,偷情离宫,我大吴还有什么颜面立足诸侯,这关乎到一个君王、一个君子的尊严。”夫差面色蜡黄,三关脉暴跳,分明真的生气了。 夫差突如其来的火气和生硬的表情,让习惯了被夫差恭顺的西施接受不了,有失风雅的回应:“你罢黜了她的封号,她就不是贵妃了,说什么‘偷情’,到时她又与你何干?” “你!”夫差啪的一声,手拍在长案上面,“你不是说……前些时日我去玉阳宫,你是怎样对寡人说的?” “我是说过守妇道,愿意为大王去死。可是你也说过,只要我愿意就可以随时离开的话呀。”西施今天真是豁出去了。 夫差没有把火气坚持下去,反而深吸一口气,面部僵硬的如同石雕一样,“你可以回去,回到……王后若是愿意,也可以回去。文姬不同你们一样,她不愿回去,也许死了才能回去。”说完走了,声音回荡在身后。 西施猛地坐下来,委屈又气恼地看着郑旦,郑旦心酸的回过脸去。 “你当王后的也不说句正话,还是过去的好姐妹吗?还是敢说敢为的郑旦吗?”西施说完气哼哼走了出去,与急匆匆进门的移光撞了个满怀。移光看了一眼门里的郑旦和旋波,跟着走了。 郑旦呆呆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噙泪花,摇摇头,看着旋波,说:“没有见过她这样的不顾及礼数,没有见过她这样大的火气。” 五 离开玉秀宫,西施一路来到玉兰宫,在宫外深吸一口气,看了移光一眼,进宫门直接来到文姬的书房。 文姬披着一件外衣伏案修书呢。 “快修好了吗?”西施轻声问。 “噢,妹子来了呀。”文姬面露喜色,“唉,快了。”听得出文姬说话的气力不足。她看出西施笑容里有些不自然,就又说:“怎么了?病了?” “没有,妹妹是放心不下你。” 西施扶文姬坐下来,文姬目光飘忽,“我就这样了,本来身子就弱。我就是担忧嫣儿。”文姬说着,两眼一下有了神,对着西施的脸说:“你不觉得嫣儿长得与你有几分相像吗。” 西施一下明白了文姬正在暗示什么,心中一阵酸痛,“姐姐说的是。”接着又说:“大王才回来不久,忙于许多事务,一时无暇……” 文姬苦笑一下,摆摆手,指着书案上堆放的一卷卷竹简,“这些东西凝结了我毕生心血。这部《吴史》和嫣儿,是我今生最大的安慰与满足,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两件宝贝。” 两人又聊了一会,文姬一直送西施出了宫门,西施没有敢回头,她想象得出,身后的文姐姐斜倚着门框,脸上挂着两行泪,一番凄苦的样子。此刻西施坚定了为文姬,与夫差抗争到底的决心。 她没有想到,盛怒之下的夫差,已经横下心打算打发她回到越国去呢。 六 几天后,一个浓云密布的日子,旋波忽然急匆匆地来到玉阳宫,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郑姐姐让我给姐姐传话。夫差准备下旨,派遣姐姐回到越国去,另外夫差已经下旨,东宫里凡是没有给太子生养过的妃子和侍女仆从一律为太子殉葬。”这是两条足以震塌玉阳宫的消息,西施眼前发黑几乎瘫软在地上,被移光、追月架住。 姐妹们不用细想,在这微妙的时期,夫差让姐妹归国意图很明显,轻则引起勾践的猜忌,给自身和范蠡引来杀身之祸,重则君臣不和造成亡国。然而此时的西施,心中原本就被文姬的事情伤透了,又处在了婉晴将会殉葬,自身即将不保的三难地步,一切都是那么明了,不用怎么细想,她拉住移光的胳膊,看着移光的眼睛,“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子,死了个儿子就要让别人陪命?他是在报复世上所有的人啊!偏执。孤僻。冷酷。变成了一只恶狼,不是雄狮,也不是雄鹿,就是狼!我找他去!”谁也拉不住,移光示意追月跟着,因为她要与旋波商量归国一事的应对之策。 西施疾步走向玉秀宫,碰巧,夫差正从宫里出来,去往前宫。西施上前拦在夫差面前,美目圆睁,红口紧闭,鼻翼翕动,气息有声。 “子玉有何急事?”夫差挤出点笑容,语气却生硬。 “大王,太子为人,贤明通达,仁爱德厚,为世人所敬仰,太子怎能忍心无辜之人因他而死去呢?”西施直言快语地说。 夫差闻听,目视远方,一手指天,“寡人失去太子,如失去了大半江山,即使用半个吴国的人为太子殉葬,寡人在所不惜!” “大王……” 夫差举手打断西施的话,“子玉之意寡人明白,但是你怎么能感受到丧子之痛!你回宫去吧。”话音刚落,只听到“啪啦啦”的巨响,阴霾的天空传来一声炸雷,仿佛就在身边炸响,雷声与以往不同,仿佛是雷神对什么事生了气,发了火,举目望去,就见老神仙送给夫差的神石被炸碎了。 西施看到了,大惊,仿佛看到了什么预兆,她真情地对夫差说:“大王啊,难道你忘了老神仙说的为君之道了吗?忘记了那‘六种民意’了吗?” 夫差远远地看一眼被击碎了的石柱,“寡人乃一国之君,君王行事用手,术士做事用口。” “大王,难道你的手里只握着杀人的剑吗?你的手里还握着你的江山社稷!” 这句话说得夫差沉默一会,然后迈步从西施身边走了去。 看夫差离去,西施几乎急出泪来,她干脆进了玉秀宫,要等夫差回来。 西施气鼓鼓地坐着,斜眼盯着郑旦,怪责她,“你就只当你的王后,忘记了郑旦吧!” 郑旦回避着西施的目光,干脆回过身去说:“西施娘娘,你我都是女人,相信我郑旦会尽全力的。大王一时不会回来,你先回宫等吧。” 西施看了追月一眼,也觉得总是坐在这里不是那么回事,便起身,临行时说:“转告大王,我身为娘娘、玉阳侯,愿意以自家的性命换得太**里人的性命,最起码是婉晴的性命,还愿意听从大王的任何谴使,等待着为大王百年殉葬。”走到门口回身又说:“一定转告大王。” 听到西施这样说,郑旦心里充满了感慨,追月则感到了担忧。 七 在宫里,焦躁的等待里两天,没有得到郑旦的任何消息。到了傍晚,西施再也无法等待下去,把姐妹们召集在一起,说是要去闯宫,踏宫没等到移光说话,边说边出门,“我这就找驾风回来。” 移光异常镇定,“不忙。如果我们救不得这个,也救不得那个,连我们自己就快要搭进去了,为什么还要希望他给我们施舍呢?闯宫不如等他入宫,虽然哥哥说过,我们姐妹进宫来只是陪伴、保护姐姐,其他什么事都不去想不去做,现在看来,铤而走险就是最好的保护办法。” 西施瞪大眼睛看着一脸认真的移光。 “老大的意思是,杀掉夫差,然后归国,既保全了我们又保全了大哥,让勾践也无话可说?”追月说。 移光点头。 “可不可以不杀?”追月说着看看西施。 西施坐下来,双手捂着脸,好一会才说:“你们姐妹就做好准备吧。” 八 突然,驰原进来了。 西施惊讶地看着她,“驰原你怎么……” “看守东宫的人都是田将军的心腹,我才得以把太子妃带出来,交给姐姐你了。”驰原说完侧身,门边走过来身穿白衣的婉晴,泪水模糊了苍白的脸,一下扑到西施身上,嘤嘤地啜泣,西施捋着她的头发,欣喜地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移光,先护送婉晴,然后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移光“嗯”了一声,与追月悄声的商量起来。 婉晴抬起头来,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紧咬下唇,摇摇头,“不!姐姐,婉晴不!”婉晴用力摇着西施的双臂,“婉晴愿意陪太子,生陪着,死也陪着。” “……姐姐懂得你的心情,可是太子在天之灵也希望你好好的活着啊。” “想我婉晴自幼饱受苦难,哥哥为我而死,太子给了我生的机会,姐姐让我找到了活着的理由。担心姐姐为了婉晴冒风险。姐姐们切切不可为婉晴做什么了,婉晴的此生属于太子,来世一定跟着姐姐走。”说着跪下去。痛苦而又极其复杂的内心,难以割舍的爱情,难以剥离的亲情,难以调和的背景,无以拉近的距离,无情地摆在姐妹面前。 西施默默拉起婉晴,泪水在眼眶里涌动。 “去吧,好妹妹,哥哥、太子都是好人,值得,你很有福。”西施悲切地说。 婉晴俊美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姐姐,婉晴去了”。 婉晴走了,她含着笑一步步离开玉阳宫这个让她充满了无限期望的地方,回到东宫里等待着她的悲哀的幸福的到来,她要用这种方式走完自己的人生旅途,走向她无奈却又合理的归宿。 婉晴走了,仿佛带走了西施半颗心,她像木头人一样呆立着。移光给她披上罩衣,轻柔地说:“姐姐,我们尽力了。”西施凝视窗外,抓住移光的手,生怕移光也走了似的。 西施的手冰凉。 九 太子大丧的日子到了。 西施姐妹们走出玉阳宫,登上一座楼亭,遥望东宫,似乎看到了一股怨气冲天而起,冲破了笼罩在内宫上空的阴云。西施仿佛看到众多张无辜的侍女的脸,被白绢绞得扭曲着,挣扎着。她在寻找婉晴,看到了婉晴堆满笑意和满足的面容,渐渐模糊起来,又看到坚韧的腊梅,看到了娇弱的喜鹊。 西施再也控制不住情感,跑回寝室,趴在床上放声大哭,“什么君子君王,什么诸侯霸主,更不会是灵玉童子!” 对一个人的恨越深,对另一个人的爱就越深,她的泪眼里,看到了范蠡那张智慧和蔼的面孔,写满了疑惑更多的是柔情和期待,心中大声的呼唤着:“少伯,你快来,这一次我会带着妹妹们拼命跟你走,离开这本就不该属于我的王宫。”她一遍遍呼唤着范蠡的名字。 哭累了,姐妹们围坐在一起。移光说了与旋波商议的决定。假如被夫差派归越国,必然连累大哥殃及家园,因此最好的办法是,接到王旨后,设法擒获夫差,然后归去,这样与私与国才能两全。 移光姐妹们都在看着西施,西施自语似地说:“离开?是要离开了!” 八 第二天,玉阳宫里异常平静,平日里说说笑笑的姐妹们,一个个低头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她们心里存在一个共同的认知:到离开的时候了。 驾风陪着西施去了玉兰宫,移光让追月出宫打探消息,这时旋波进来,踏宫看到嚷嚷一句:“呵,王**里的大将军来了。” “住口。”旋波瞪她一眼,呵斥一句。 踏宫吐吐舌头向里面喊:“老大,来客人了。”喊完就躲开了。 移光一边忙手里的事,一边问:“有什么事?”没有救得婉晴,姐妹们心里都憋着气。 旋波心里也不舒服,“移光,现在许多事情你和姐姐都不很明白,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明白的。” 移光被旋波说得莫名其妙,放下手里的东西,“我俩商量的办法,都给妹妹和姐姐说了,就等时机了。” “先不要做,等接回婉晴后再说吧。”旋波说完露出少有的神秘的笑容。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移光一把抓住旋波的手,“怎么会?” 旋波点头,“一会就到玉秀宫,还不快去?” 移光一个跳转身,拉着旋波往外跑,对着驰原喊:“快去告诉姐姐,婉晴回来啦——” 西施来玉兰宫是做了充分思想准备的,如果可行,就带着文姬一起离去。两人正说着话,驰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进来就喊:“姐姐呢?”驰原如此神色不多见,到似驾风。 看她的样子,西施哑然一笑,“怎么啦呀?” “太子妃,婉晴,她,还活着。”驰原断断续续地说。 西施听了,忽地一声站起来,倒把文娘娘吓了一跳,“你说的是真的?可别拿这个跟姐姐开闹!” “我说的真的呢!”驰原说着上前拉西施,西施没有向文姬告别,跟着驰原,学着驾风,风风火火地向回走,连驾风都跟不上。 回到宫里,只见婉晴一身素装,扑到西施身上放声痛哭,所有的姐妹都哭了。怎么能不哭呢!这是怎样的生死离别在毫无希望中突然变为再生重逢,用哭声共同表达着欢喜、庆幸、伤感和感激。西施双手捧起婉晴的脸,给她擦干眼泪,“你现在就是再生的婉晴,纯粹的妹妹,再也不会离开了。”婉晴使劲地点头。 婉晴怎能活着走出东宫呢? 西施离开玉秀宫当晚,夫差回到内宫,郑旦把西施的话原原本本地端给夫差,并用她特有的方式警告了夫差,还以死相逼。对西施的真情和郑旦的刁蛮,夫差做了个顺水人情,他答应,太子的正妃可以继续留在东宫存续太子后嗣。其实真正挽救婉清的就是西施对夫差说的那一句话:“你的手里还握着你的江山社稷”,这句话打动了夫差,在他一度困惑的心中明确的感到,西施是一个始终为他的江山着想的娘娘,同时这句话也打消了他派遣西施归国的想法。 西施恨透了夫差的残忍,同时又感激他赦免了婉晴,便这样安慰自己:太子是个值得为他陪葬的人,夫差用他的子民,陪葬自己的儿子,作为一代帝王,没什么不可。这样一来她对夫差的愤怒就降温了许多,基本打消了移光的极端做法设想,她天真的看到了文姬出宫的可能。 由于婉晴的“死而复生”,西施的心情出奇的好,这天她身披银狐裘,冒着初春的寒意,与婉晴并肩走在阳光里,远远地看到追月在那里一个劲地向移光招手,说:“看,三妹在耍什么?” 移光走过去,两人在那里嘀咕好一阵,西施、婉晴走过去。移光、追月两人表情严肃,缄口不语,西施觉得又发生什么恶讯了。两人在西施脸上看了一会,又相互看一眼,最后还是追月开口:“今儿和六儿出城去,到了田将军那里,田将军说起太子大丧的事情。”追月说着看了婉晴一眼,又继续说下去。 “大丧之日,送灵柩的仪仗长达十几里,除了王宫大员、军士,还有许许多多自发而来的城内外黎民百姓,他们就像自家死了亲人一般痛苦,跟着进入陵区祭奠。臣官离去后,很多的百姓被引入墓道祭奠,没有想到陵墓外的军士趁机掩埋墓道,不止有多少人被掩埋在里面,跑出来的人被兵士砍杀,封土成了红泥,后面的人四处逃窜,相互践踏被挤死、踩死的人遍野都是。” 西施低下头默默听着。 “许多的黎民百姓,再没有回到家中,纷纷逃奔他乡去了。城内外都在流传着一句话:‘太子何忍?无辜受殃!’”听追月说完,西施抬起头来看看柔和的阳光,说了一句:“那都是男人的事。” 停顿一会又说:“那是君王的事。” 又过了一会说:“那是有关江山的事。” 看着移光说:“我们女人只作好自己的事吧。” 看了周围姐妹们一圈,“外面太冷,我们回去吧。” 九 太子丧事完后,夫差便开始紧锣密鼓的备战,亲自外出盟会各个盟国,巩固联盟,增强交往。这样**里安宁多了,气氛有点像战前一样。有关文姬的事,只好暂且放下。看到文姬安心的编修吴史,西施心里感到踏实,不过看到文姬越来越憔悴的面容,西施隐隐地感到了不安,不过一时也没有什么好法子,正向御医所说:心病只有心药医。 十 备受情感煎熬的俞平,在田开疆那里情急火燎的不安生,又无法对田开疆说出实情,不辞而别,住进外城一家驿馆,他坚信西施娘娘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便苦苦等待,白天就跑到内城正门外,坐定了盯着城门口,无聊的数着进出的人。 对西施娘娘,俞平心里不同一般人,好像没有太多的感觉,他觉得西施娘娘的美,最多和他的依儿一样,只是她身上多了些英气,依儿身上多了些孱弱的柔美。十多年岁月的磨砺,没有磨灭掉文姬在他心中的一丝美好,而且更加完美无缺。依儿浑身上下,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举笔凝思,都是那样的恰到好处,简直就是天仙下凡。有时躺着的时候,无数次想象,在“叶催花开”的一天,自己从边关偷偷跑回来,隔墙学鸡叫,见到墙内梨树摇动,难耐的情爱刺激下,他翻过墙去,将依儿揽入怀中,狂热的亲吻,瘫软的依儿紧闭双目,梨树下顾不得欣赏绝美的身体……树叶摇动落下无数花瓣,映衬着依儿绯红的面颊…… 越是这样想,情感越难耐,进进出出,坐立不安,痴癫了一般。店主人听说了他的事情,耻笑他的呆痴,劝他不要妄想了,及早回去,另娶家室。他却耻笑别人的愚钝,不懂人间真情。店主人摇头同情叹息他生命般的坚守,无怨无悔。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了踏宫、驾风从内城门出来,急忙迎上去,迫不及待地询问依儿的情况。踏宫不假思索地说笑与他:自从他离开田将军,没了下落,有了好消息急着找他,没个人影,耽误了好事,埋怨他,是让他自己给错过了。 听了踏宫的话,俞平懊恼的直拍头,恳求说:“求二位姐姐相助,见到我的依儿。”说完还捧出几颗宝珠来。 踏宫、驾风对看一眼,嘻嘻一笑,驾风说:“王宫大内守备严密,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你一个大活人怎么好去。” “二位姐姐不是出来了吗?”俞平认真地说。 “那好呀,你装扮个女的,跟在我俩的身后。”踏宫说完两个人又嘻哈一阵。 俞平想了一下,“这是好办法。二位姐姐等着,我就去。” “回来。”踏宫、驾风脸上没了笑容,“随便说说你就当真了。” “对我来说,依儿的每一点音信都是真的。” 踏宫有点被感动的滋味,驾风说:“俞将军尽请放心,有我家姐姐在,定能让你如愿,只是以后不准乱跑,再误了好事,就没机会了。” 俞平千恩万谢,说一定不再乱跑了。 两人嘻嘻哈哈往回走。 “我俩说的是不是过了点?”踏宫问。 奇)“什么过了,和这样痴心的人逗个乐子蛮有趣。”驾风说。 书)“我看他当真了。” 网)“没当真的话哪里叫有趣。” “回去怎么说给姐姐,会不会骂我们。” “不会,实话给姐姐说了,也好让她快点做嘛,不然这一男一女,就活不成了。”驾风轻松地说。 “那好,回去后就由你说。” “行,就由我说。” 回到宫里见到西施,驾风却故意磨蹭落在踏宫身后,踏宫无奈,只好把出宫见到俞平以及对俞平开得玩笑全说出来。 西施白了她俩一眼,“好吧,你两个这就去把文娘娘偷了出来,给俞将军扛了去。” “都是你。”踏宫、驾风两人相互埋怨一句。 “我这就去抗。”驾风说。 驰原在旁边得意的“噷”了一声。 “干什么去!替外面的人扫院子去。”移光训斥她俩,踏宫吐吐舌头,驾风鼻孔里哼一下,悻悻地出去了。 西施、移光对看一眼“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姐,我们放弃了那个应对办法,总觉得不太甘心。不过还是姐你说的对,那都是男人们的事,我们只做好自己的事。我觉得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好多,还多是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你可得有个准备。君子夫差变成霸王夫差,又变成可怜的夫差,现在看,已经变成了无情的夫差,不值得你对他……怎么说呢?对他垂怜。城头和城外一别,哥哥把苦闷托梦给我,我又把梦托了回去,说姐姐整日顾念他,第一次帮吴国人,是出于人的本性和良心,等待着哥哥再一次来,姐姐一定会全力帮助我们,然后哥哥、姐妹们团圆,走向月宫家园。”移光这番分量极重的话,说得也是西施内心话,与西施自己说出来,却是不一样的作用。 西施看着移光好一会,扭住她的耳朵,“叫你个丫头乱做梦。” 第十六章(上)  生,是完美的,死? 古人对死的看法态度迥然,有,泰山坏乎!梁柱催乎!哲人萎乎!的忧虑。有,重于泰山,轻如鸿毛的安慰。有,逝者如斯夫的慨叹。有,未知生,焉知死的回避。有,杀生取义的哀嚎。有,不知说生,不知恶死的乖巧。有,转世的欺瞒,有,升入天堂成仙的诱惑。因而祭奠逝者的仪式总是那样隆重,归根到底就是一个“怕”字而已。 一是怕身后的世界空荡荡的一无所知,没人管。其实怎知,世界只是比他活的时间长了些而已。二是怕死后给人留下一副难看的骷髅,这是多么难为情的事情,那么他就展开想象的翅膀,想象给人们留下的美丽,人走了,把想象留下。 死,并不可怕,主要是因为在它面前人们只有无奈。有医学家兼心理学家,经过研究说,去往那面的过程是愉快而且美妙的。 朋友说,子弹打在头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长时间等待着扳机的搂动。 傻子说,死是生变了另一种状态以永恒的方式延续。 歌德对自然说,生是最美妙的发明,死是用以获得无数生的技术。 徐志摩这样告别,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雨果说乔治?桑的逝去,一种事物消失了,另一种事物降临了。 泰?戈尔这样赞美事物,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无论怎么说,静美的死亡总是伴随着亲人、友人的悲哀和惋惜,伴随着仇人、小人的喜庆和窃喜。 一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春暖花开了,内宫里的花开得无比艳丽,到处是花丛、花树,弥漫着花香。夫差已经回宫几日了,西施正盘算着如何劝说夫差,放文姬一条生路。 这天偏巧文姬的女儿嫣然,小鹿般地跑到玉阳宫,她已经有十六岁了,同母亲一样,美丽多才,她天真活泼,身上也没有一点十六岁少女的成熟。见到了西施就有说不完的话,等把新鲜事说完了,才告诉西施,说她母亲的《吴史》眼见得修完了,心里高兴,邀请西施娘娘和太子妃姐姐一同去赏花。 西施和婉晴一起来到玉兰宫,宣娘娘身后跟着玉翠在外面迎着呢。宣娘娘打扮得就像盛开的鲜花艳丽多彩,身上的珠环熠熠闪光。她一把拉住西施,拖着胳膊进门去了。 文姬穿着依然素雅得体,面容有些憔悴,依然还是笑容可掬,将二人迎进客室,嫣然去拉婉晴。自从王后去世后,**里就再没有众家娘娘聚会的习惯了,大都单独来往。郑旦继位王后,与文、宣往来也少了,今日的聚会就算大规模的了,文姬没有邀请郑旦、夏妃。 玉兰宫里最具特色的自然是兰花了,可是多年来看到文姬宫里的兰花,多是多了些,也只是多了些而已。今天文姬说要领众人欣赏一下她的兰花苑。 文姬的兰花苑不为人所知,只有她自己和玉儿、平儿能进入,也是由她三人看管修剪。 文姬领着宣娘娘、西施,后面跟着婉晴和嫣然,穿过书房来到一个极清净处,有一座拱形彩桥架在小溪上,小溪宽不足一丈,流水涓涓。小溪两岸,绿草如茵,岸边的一块石碑上写着“琼瑶溪”。桥头上的白玉石上镌刻着三个字“莫愁桥”。她们上了桥,看到对面一片稀稀疏疏的竹林、梅林,透过林子,隐约看到一段白面高墙,墙中间有一个红色的只有半人高的双开木板门,门洞却很高。下桥来,顿时像掉进了花的香雾中,抬头看门牌上写着“逍遥门”。推开矮门,迎面一道硬背墙,将后面遮的严严实实,前面上写着“沃若园”三个字。玉儿、平儿上前轻轻一推,墙面上竟然开了道门,一座精美的小型殿堂赫然立在面前,匾额上写着“打蜡馆”。进得殿门,看到两个蜡人摆在正中,一人身着红袍,面部白皙,骑着一头雄鹿,腰悬宝剑,手捧一只瓶子,瓶子里插着一支兰花。另一个人跟在骑鹿者后面,高挽发髻,衣着典雅,面部文静秀丽,微微含羞,手里捏着一枝白色的梨花,骑在仙鹤上。两个人相得益彰,如同天上飞翔的神仙。文姬没做任何解释,偷看了西施一眼,却被西施看到,露出一点羞涩,然后就从另一侧的门出来。 “嗬!”众人几乎同时发出惊讶的叫声,脸上写满了惊喜:满园里是兰花!一片片,一层层,一簇簇,一团团,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粉色的、黑色的、绿色的、复色的,花型有球型的、有蝴蝶状的、有细长的、有喇叭状的、有倒垂的、还有放射状的。世间应有的花色这里都有,应有的花型这里也都有。身临其境的人,有一种泡在花海里,浮在彩虹上,灵魂升华成神仙的真实感。 兰花圃上空一人多高处,被渔网一样东西的罩住,上稀疏地爬满一撮撮银边兰草和绿边银兰,阳光细碎的洒下来,网架上面还挂着一个个小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像是有人飘然的敲打着钟磬。 文姬脸色泛着嫩嫩的桃红,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有种满足的美丽,美丽的幸福。片刻的美丽是世间所有美丽之最!她拉着西施的手,沿着花丛中弯弯曲曲的木板小路,穿梭迂回,走着,专注地说着: “这些叫春兰,产自于吴越大地,现在正是开花的旺季,一枝花能开一个月呢,香味特别浓郁纯正。 “这些是蕙兰,它的花色最多,最好看的是蝴蝶样的花瓣。蕙兰是兰花中的极品,它耐寒的不比梅花差。 “这些是建兰,一年四季都有的花开,花叶繁茂,色泽纯正,像蕙兰一样不怕寒。 “这些是寒兰,叶姿优雅,碧绿清秀,花朵潇洒,花色丰富。你看黄、红、紫,各色都有。 “这些是墨兰,这种兰花很是稀少,花色单一,全是深墨色,倒像是众多兰花仙子中的、沉默的君子。 “这些事春剑,花色最多,就像宣娘娘身上的衣服一样,艳丽耀目,容貌窈窕,风韵高雅,香味浓厚,只是呀娇贵了些,就像帝王家的公主。” “这呀也像我。”宣娘娘喜滋滋地说。 二 说笑着来到一座由奇石堆成的小山丘,沿中间石级环绕而上,顶上立着一座朱砂梁柱、青色尖顶的四角亭,匾额上写着“茹然亭”,亭子四周齐腰高的红木板围成一周,便面上雕刻着【奇】兰花图案,中间有【书】个石几,石几边摆着几【网】个木质的座墩,座墩上垫着锦绣的团垫。站在亭子里从高处看到了整个兰花苑,真正是:彩桥卧波,曲径通幽,绿草如茵,花开似锦。 西施身心已经融入眼前的美景中,好像从新回到了自己曾经的世界里,回想着那些属于自己的奇异的花草,纯洁的溪水和通灵的动物朋友,“也不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西施暗想。 文姬柔声让落座。西施情不自禁地说:“文姐姐的兰花苑,虽然不是仙境,却也胜似仙境,是真实的人间,却不是一般的人间。” “妹妹说得是,这里是乐园,非人间和仙境可比。每人都有自己的乐园,自己的乐园就是净化灵魂的净土和自由的净土,培育率真和纯美,不会被外面的东西污浊。面对洁净的世界,尽可以敞开想象,放飞所有被禁锢的东西,追求这个世上早已经被玷污了的美,虽然追不回来,但是却一刻没有离开,一个人的家园可能会被毁掉,一个人的乐园永远不会灭失,因为,它建在人的心灵深处。”文姬勇敢、动情地打开了她的心扉,抒发着自己从没有表露的爱憎。文姬说完缓了一口气,仿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许多。“来呀,这些是我第一次在这里摆的。”石几上摆着几样果蔬,还温热着翡翠色的果酒,缕缕蒸着香气。 “我那后院里有一大片青竹子,虽然我不太喜爱那些空心的东西,却是嫣茹和嫣然的乐园,姐妹俩,常常在里面玩耍,一个是‘缟衣茹藘’,一个是‘缟衣綦巾’。”好久没有说话的宣娘娘沉浸到了甜美的回忆之中,又说:“唉,自从嫣茹出嫁,那里就一点趣也没有了。要我说呀,咱们姐几个管那许多闲事没用,只要活得舒坦就好。”说着宣娘娘情绪一下低沉了,“说的也是,竹子长得高,是因为没有心,这人不一样,心里不舒坦了,什么也就不舒坦了。” “所以啊,你就把夫差书写的‘玉竹宫’改名为‘玉姝宫’了。”文姬与她调笑。 “咯咯……”宣娘娘笑得爽快,“现在不能这样叫了,不过当初我却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啊。我也只能起这样的名字,谁让你那时没有进宫呢,对了,妹子,”宣娘娘对西施说:“两个公主的名字都是她给起的,不说**里,就连大王的那些文武大臣,论才智品学,有几个能比过两位妹妹的?” 说到这里宣娘娘迟疑一下,“两位妹妹,我平日对自己宫里的事在意的多,对外面的事在意的少,活的自在。到如今我只感激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母亲,她给了我一个好的家族,一副好模样;一个就是大王,他给了我荣华富贵,还给了我一个好公主。” 西施、文姬相互看看,三人一起笑起来。 文姬伸长脖子,向外张望,喊着:“嫣儿,嫣儿。” 嫣然双手兜着裙摆小心的跑上来,后面跟着婉晴。 “嫣儿,不是让你去熬制兰花汤嘛?”文姬说。 “母亲看,刚刚摘的,母亲看过后,嫣儿就去。”嫣然说着凑到文姬身边。 文姬在她的裙摆里翻看,点头称好,刚要张嘴,嫣然就说:“知道了!嫣儿用心,熬制最好的。”说完朝婉晴哝哝嘴。 “让你太子嫂,留这里说话。”文姬对嫣然说。 “文娘娘,不碍事的,我去帮嫣然能做就做点。”婉晴说完跟着嫣然下去了。 看着婉清的背影,文姬叹口气,“多好的一对人物!” 西施担心此话引起伤感,破坏了这难得的气氛,于是开口:“要不是来姐姐这兰花苑,岂能知道世上还有如此绝妙的境地。文姐姐的兰花,不仅花色繁多,花姿娇美,而且枝叶挺拔,各具风姿,有花赏花,无花赏叶,一进这兰花苑,就体味到高洁典雅,不是常以兰喻人:气度若兰吗。” “是呀,家国孔仲尼说:‘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又说:‘夫兰为王者之香’,正是在赞美人间蕙芷的气度。”文姬说。 “瞧你二人说的,看样子兰花也一定能养颜祛疾,闻一闻,就万事无忧了。”宣娘娘插言。 “当然可以啦。兰花可清热凉血,养阴滋颜,顺气和血,疏肝解郁呢。”文姬应到。 “是吗?”宣娘娘闪动着兴奋的目光。 “兰花的根、茎、叶、花、果、种,都有很神奇的药用,根可以消肿祛瘀,花炼成油,可以调和气血,叶可以止咳,果能治呕。蕙兰全草专治女人病,春兰全草可理气返神,建兰根煎服,可以催生,又叫催生草。”文姬继续说。 西施很是欣慰,她为文姬此刻超常的气色欣慰,同时对这种超常不安。 听了文姬的话,宣娘娘诡秘的笑,看着西施说:“文姬啊,还不多给妹子一些什么催生草,种在玉阳宫里。” 文姬没有理会,继续说:“兰花汤呀,很多做法,还是家母做得好。挑拣过阳、过阴只一次的花瓣,先用热水稍稍瀹过,将水热气收集起来,待半凉,加入兰花,加盖,饮用时掀盖,那香味一下就透遍全身。” 文姬说着,嫣然端着兰花汤,小心翼翼地上来,放到几上。三人各自端起一杯,掀开盖。 “一股比香粉还要香的味道。”宣娘娘说。 “一种家乡的味道,亲切的如同昨天。”文姬说。 “一种天然没有粉饰的味道。”西施说。这味道如同从文姬身上品出了嫣然身上的的味道。西施不由得看着下亭去的嫣然。 “妹妹,喜欢嫣儿吗?”文姬柔声说。 西施心中微微一颤,“喜爱极了,嫣儿就是文姐姐过去的影子。” 文姬放下汤杯,看看宣娘娘,又看看西施说:“西施妹妹,就把嫣儿领回玉阳宫吧,从此她就是你的女儿。” 西施没有说话,心倏然收紧。 宣娘娘来回看看两人,双手一拍,高兴地说:“这样好,最好!” 三 文姬站起身来,四下张望,“嫣儿、嫣儿”叫了几声,随即走到亭子边,西施跟着。 听到来自不远处的一声清脆的应声:“哎——” 两人随声望去,园的北面墙根处,嫣然正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梨树下,伸手兴奋地摇着那棵树,看着那纷纷落下的洁白的花瓣。西施紧张地注视着文姬的脸,文姬脸上笑容霎时凝结了,转而变成恐慌,血色褪尽,只听她尖厉地喊了声:“不准摇那棵树!” 嫣然惊恐地跑回来,依偎在文姬身边,抱着母亲,“母亲怎么了?” 文姬无力地推开嫣然,手扶额头,“我不太舒服。”说着往下就走。西施赶前一步,伸手扶着文姬。被那声尖叫下得有些懵的宣娘娘,从后面搀着文姬,一起回到文姬的寝室,躺到床上。 宣娘娘催促叫御医来,文姬摆手不让,说是犯了老毛病,劝宣娘娘回宫休息。见文姬脸色苍白,宣娘娘心疼得落了泪,文姬无力地执意劝她回去,西施也劝她,她重重复复地嘱咐一阵,抹着泪回去了。 四 文姬躺在床榻上,拉住西施的手,对着西施的脸看了好一会,一字一顿地说:“西施妹妹,你不是一般的娘娘!” 一句话说得西施心突突的跳,其实西施早就觉得,自己在文娘娘面前,早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掩盖的了。 “姐姐这次倒下,怕是再也起不来了。”文姬沉默了一会才又说:“姐姐把嫣儿托付给你了。姐只有一个想法,不要让她,像我一样,摇那棵没有希望,又不吉利的树。”说完,文姬把脸侧向里面。 西施的心在流泪,只觉得有一根绳子,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在一点点勒紧,感到闷胀。她找不到一句可以安慰文姬和自己的话,只能是默默地坐在文姬身边,把手搭在文姬的肩头。 文姬转过身来,脸上布满了泪水,“他——” 西施伏身,“没有走,还住在城里。” “唉——,告诉他,来世吧,这就是命啊!”文姬的语音很低,凄凄切切的。 西施再也忍不住内心涌动的压抑着的情愫,“为什么是这样的命!”说着站起身,“文姐姐你等着。” 五 西施鼓着气,来到了玉秀宫,见夫差不在,转身就要走。 郑旦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前宫,我去求攻吴,让他放文姬一条生路。”西施急火火地说。 “文娘娘又病了?怪让人心疼的!你还不死心啊,你这样去没有用。” 西施慢转身,斜看着郑旦,“为什么?” “这么聪明的人还不明白?”郑旦瞥了西施一眼转过身去,“其实夫差担心文娘娘下嫁有辱名节是小,他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 西施还不明白,两手扳过郑旦的身子,“你说明白啊!” “你轻点。”郑旦抖落了西施的手,“吴越大战刚过不多时日,**里的正妃娘娘就出宫下嫁了,诸侯还以为吴国发生了内乱。再者是。”郑旦上下瞄了西施一眼,继续说:“掂掂你和文娘娘在他心中的分量孰重孰轻?整个**佳丽千数,不抵玉阳宫一颦一笑,他是在不让文娘娘走吗?” 郑旦的这一席话,说得西施呆立在那里,喃喃自语:“怎么办?文姐姐会死的呀!” “死了也不准出宫,这就是夫差那个老东西说的狠话。” 西施茫然坐下,抬头看着郑旦问:“你有什么好法子?” “把文娘娘偷出去。” “那怎么使得!现在的夫差就像饿狼一样,还不把整个**变成血海!” “那也未必。你们都走,我来应对他。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哼!” “不行,不行!还有什么办法?” 郑旦摇摇头。 忽然外面禀报,文娘娘的宫人来寻西施娘娘,听到此话,西施顿时紧张起来。玉儿进来施过礼后说,文娘娘急着见西施娘娘。 西施向外走着对郑旦说:“再想想。” 郑旦跟上一步说:“让旋波跟你去,另外大王这些日子不在宫里。” 在去玉兰宫的路上,西施让旋波去玉阳宫,告诉移光,做好行大事的准备。 六 西施回到文姬身边,婉晴告诉她,文娘娘拒绝服用任何汤药。 文姬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平静地说:“花要凋落,日要西沉,由它去。” 嫣然端来兰花汤,文姬起身依靠着枕头,呷了一口,“与母亲熬制的味道,差不多了。”说完双目微闭。 西施示意婉晴领嫣然出门。她静静地看着文姬,想象得出,文姬此时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母亲身旁,回到了她的乐园,她正在品味着回归故土的幸福。 文姬睁开眼睛,“妹妹是不是又去找大王了?” 西施点点头。 “不必了,姐开始就知道,他不会容忍的。”文姬沉默好一会,无限深情地说:“妹妹,人世间怎么这么无聊,多少年以后才猛然发现,不管你平时是否念起,他依然时常出现在你的梦里,这样的人才是你的真爱。真爱,一生只有一次,就凝结在那一段刻骨铭心的倾情里,都说覆水难收,分明撒去的是情。柔情人有几个能成为幸运儿?倾心的情被推远得不能驾驭,留在了梦里也心甘,哪敢有无边的奢望。柔情人只能揉搓着自己的心,到头来,终于发现,那片倾情,只不过是生命旅途中,掠过的一片美丽的风景,只是用来回味,用来做梦的,用来昭示女人固有的羞涩。 “年年是叶绿花白,竟也相似一般,只是忘记了怒放的季节,尽管会重新栽培,红肥绿瘦的煞是可人,其实都是为了回忆,为了重温。真的过去了,其余的都是仿真,可能仿真得都超过了过去,却品尝不出当初美的滋味和心的内涵。花叶变得越加绚丽,美的赏析都留在了当初。过去的永远过去了,一切都无法从头再来。即使找回来倾情的人儿,找到了初种的花枝,也只能是用力挤出枯竭了的情,流过废弃了的心田,浇灌过去的花叶,可是永远无法真正回到从前。即使勉强自欺式的回去了,恍然发现,你不是过去的你,柔情人亦非昔日,美也只能留在回味中,再也找不到当初的感觉,所有的都在告诉自己,你找到的全都是仿真。 “留在回味中,留在梦中是多么的美妙!有根、有叶、有花,没有果,简直就是一种完美的期待,是完美的合理想象,不要有果,有了就不完美了,就无法去回味了。恍然间就又明白,柔情人是个福人儿,谢天谢地,留给了她一生中曾经有过的闪烁的回味——并不是人人都有的。够了,足够了,何必缠绵于倾情中不能释怀,倾情与虚幻与生俱来,虚幻的倾情最为美好,得到了那才叫后悔。 “唉。又说了,没有渴望哪来的倾注?没有炽热哪来的火焰?没有心思哪来的情伤?当初的浇灌,谁想过花开无果? “柔情人容易满足,认为是天意所致。天意就是戏耍柔情人的,天意为何在当初要顺风顺雨?就是为了戏耍!戏耍过后还大方的留下了回味的满足。如果说天意也是无奈和无辜,那么谁也拦不住。再长的发簪也刺不破天,所有的矛戈都顺天而指,所有的法典都顺天而书。 “唉——柔情人窃喜吧! “还是没有结果的好。都说‘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人生旅途中的那番美景尤为珍贵,永远留在回味中不要出来,这是天下所有柔情人的福。” 文姬的这一番道白,深深地铭刻在西施的记忆力里,一字一句,没有缺漏,尽管此时她还不能涉想到自己,但是,相似的心跳,被这番言语敲击的产生了共震,类似的旋律发出同样的声音。虽然她在努力地规劝文姬,从回忆中勇敢地走向生活,虽然她已经敢于将金簪变成利器,但是她仍然无法彻底驱赶,先天和后天共同形成的女人特有的屈从心。虽然她开始懂得了抗争命运的人生意义,但是顺其自然的心态仍然是最大的心灵慰藉。就是这样真实的心理,决定了真正意义的人生走势。 顺其自然的含义是丰富的,可以是认命,也可以是抗争,抗争的终点有两个,一个是实现自我,一个是颓然认命,所不同的是,生命中曾经有过了努力抗争。有过努力的人,大多开始时并不知道结果。这也许是西施与文姬的不同之处,如果连这点不同都没有,还能感叹什么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 天空晦暗下来,平儿进门,点亮了床边,铜鹤嘴中衔的六盏兰花状的油灯。 灯光下,文姬的脸色越加灰暗,显得有些恐怖,满脸的酸楚与哀怨。西施横下心来说:“文姐姐,我们不能这样等下去了,几年来我悟出来,生命就是抗争的道理。妹妹们已经准备了,我们想法一起离开**。” 西施的话,吓得文姬瞪大了眼睛。 七 玉阳宫里,旋波对移光传了西施的话,移光喊来妹妹们,移光依旧平静地吩咐:“按我事先吩咐的,立刻分头准备。” 踏宫、驾风显得异常兴奋,“早就准备好了!”两人一起说。 “我再重复一遍。”移光说:“到时我与追月前面先行,安抚好门卫,踏宫、驾风与文娘娘等人随后,太子妃与驰原断后。出了**,内城、外城进出都很方便了。出城后你们继续前行,到城东五里处的村子停下,那里有三哥的人等待。旋波在宫里陪着姐姐,我与追月回来,再与姐姐们一起出宫。出宫后,旋波带姐姐先走,追月,我与你一起去找田将军,将实情告诉他,是走是留由他自行决断。”追月点头。 “就这样了,踏宫你与我先去玉兰宫。”踏宫跟随移光向玉兰宫走去。 八 文姬被西施方才的那句话,惊得魂不附体,不住的摇头,“不成,不成……君子死不可斜冠,女子死不可失节。” “……”西施焦急、无奈、怪怨。 见西施面露愠色,文姬又说:“你登城御敌,为的是救全城人的性命。如今反出内宫,又有多少无辜受到连累!” “我不会走的,我与王后共同应对大王。”西施说。 “什么?”文姬想起身。 西施轻轻将她按下,“我说过,我要等着为他殉葬。” 沉默。 两个女人谁也别说谁。 移光、踏宫进门来,移光向西施点下头。 文姬见状,只好开口:“看我身子如此孱弱,怎能经得起颠簸。我,我还是,见他一见吧。”说完依着绣枕,紧咬嘴唇,把头歪向了里面。 西施听文姬如此说,当即示意移光,移光飞快而去。 移光走了后,西施让平儿关好门窗,拉开屏风,放下垂帘,自己拿出梳子,给文姬梳理头发。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俞平一身侍从装扮,来到玉兰宫,出现在文姬的病榻前。文姬在西施的搀扶下坐在床榻边。四只沁满了泪水的眼睛后面闪着哀怨的目光,默默地对视着寻找着过去的记忆,十多年的分离就如昨天一闪而过。 “依儿,你去哪了?” 文姬一下站在地上。 “我没有啊,你怎么才来啊!”娇柔的声音里,全是少女的哀怨。 没有什么理由能掩饰真实的依儿,她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像是用尽了生命中的全部力量,扑了上去,燃烧了藏在心底深处的仅存的勇敢,两颗幸福的心燃烧在一起,在本不属于他们的地方点燃。这是一种无奈的安排,正因为有了这里才剥夺了本应该属于他们的那里,这是一种错误,对夫差来说这是一种背叛,也是一种不公正,此刻夫差是屈辱的,这种对错的评判的标准是后天制造的,它本身就否定了天然的人性的东西。可怜的夫差没有错,可怜的文姬也没有错。让人们从美的角度去审视这一刻,这一刻复原了人情的原本,情感如溪水按照天然的河床在畅然流动。不可否认变动的存在,但是十多年前发生在他们身上的那种变动,是一种扭曲的变动。 人没有任何理由去改变情感的纯真,改变了情感的理由都不是纯真的。所以此刻这对恋人,顾不得什么,他们在一起才是最为合理的,胆量、智慧、情感、传统、习俗、地位、对错、贫富、生死已经没有了任何差别,全部融合到了爱的本性里。 九 西施悄然退出门来,站在前庭,举头仰望天空,舒一口气。移光低声说,准备好了,西施说她不能一起离开。 “什么?”移光看着西施,眼睛瞪得圆圆的,吓得西施退了一步,“丫头,你干嘛?我留下应对大王,才能避免追杀你们,避免**的祸乱。”见移光瞪着眼睛仍然不说话,又说:“趁此机会,你与妹妹们回到家乡。看这吴宫不出两年必然焚于战火。”移光仍不说话,心里也生出一股气,就又说:“傻了你,等着起了战火,你们还能走得出吗?我身为玉阳侯、娘娘,应当坦然面对战火承当灾难和死亡,这是我进入吴宫后命中注定的结局。” “玉阳宫侯?内宫娘娘?”移光冷冷地挤出这几个字,忽地吼了声:“你还是婉玉!还是他的人!这才是真实的你!” 西施着实被她吓了一跳,镇定一下,“移光,你吼什么?不用商量了,等会文娘娘决定了,你们就走,不用你管我!” 移光压低声音,话音响在喉咙里,“婉玉,你和文姬都是一样的人。”说完回头,对踏宫甩出一句:“绑起来,拖回玉阳宫去。” “绑谁?”踏宫忽闪着茫然的眼睛,“绑她?”说着伸伸舌头,后退两步,扑棱扑棱地摇头。 “你!反了你!”西施真的生气了,她明白,移光一直对自己当初在城外没有跟范蠡走,耿耿于怀,现在又拿文姬来比自己。别人不知道,难道你移光也不懂得我的心思? 两人赌气,背对背站着。 踏宫跑回去叫来了旋波和追月。 旋波说:“事情还不知道如何呢,你两人就先吵上了,让妹妹们怎么办?” 追月拉一下移光说:“那么多烦心事,就够姐姐忙的了,你这是干吗?” 在两人的劝说下,西施先开口:“移光也是为我好,姐姐收回刚才说的话。不过依我看,那个文娘娘未必能出的了宫。” “为什么?”旋波问。 “因为有人说她和我一样啊。”西施看着移光说,移光扑哧笑了。西施又说:“文娘娘是个连想也不敢想,即便想了也不敢为的人,肯见俞将军一面是她用生命为代价换取的。现在屋里的是依儿,不是文娘娘,一会就又变成文娘娘了。” “说也是了,不过,眼见得快要关城门了。”追月说。 “是呀,如果文娘娘不走,就赶紧送走俞将军,可不能做出有伤风雅的事。”西施说完与移光一起进了寝室。 文姬的脸色好看多了,不曾有一丝泪痕,还挂着微微的羞涩,那是生命的颜色。见西施进来,文姬明白到了抉择的时候了,对俞平说:“君子,快谢过西施娘娘。” 俞平“咚”的一声给西施跪下,被移光拉起来。 文姬看着西施,闪动着感激的目光,“西施妹妹,送他出宫吧,别误了关城门。” 西施张张嘴,文姬摇摇头,惨淡一笑,“什么也不用了。好妹子回去歇吧,让嫣儿来陪我,明儿也许会好些。” 十 西施不放心地回到宫里,喊来御医由追月陪着,守在玉兰宫。 看来移光姐妹所有的准备,只好放弃。 入睡前,西施让移光来到寝室睡在一起。 两人身着亵衣,盖同一条丝被,斜倚着软垫。 “姐,看你的腿那样的修长,足巧小,白的如雪。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变,是不是等那个少伯?”嘿嘿笑几声。 “什么都可变,只有心不能变。丫头,你还是昨天的你,在等谁呀?哎,对了,早些年我就看到计然大夫看你时两只眼睛特别含情呢,在土城里不正是他教会了你吹笛子嘛。”咯咯一阵笑。 “我才不喜欢他那副酸弱好色的样子。”说完两人一起嘻嘻地笑。 “倒是我看出来了,追月与田将军有缘分,只不过田开疆是夫差的将军啊。”移光神秘又惋惜的说。 “这有什么!一定会有机会的,还有四妹、五妹。”西施自信的说。 “说真的,你和文姬也不完全一样,她出生在贵族大家,而你生在乡村呢。”移光话题一转。 “是呀,所以说她跨不出这座王宫大殿。” “我看文娘娘的气色,有不祥的征兆。哥说过,面白如雪,唇色暗红,而目光有神的病人,是将所有的元气汇聚在眼睛里,有未了的心愿,待心愿已了,元气耗尽人即消亡。” “想起文姐姐,我心里真不好受。她聪慧睿智,隐忍慈善,理解同情我们,萍水相逢,却给了我们极大的帮助。在迷茫时,她给了提示,在抉择时,她给了警示,她为我们引路,保护了我们呀!” “依我看,俞将军这一走,就像抽了文娘娘的筋骨,很多的事情不可强求,还是多为嫣然公主想想。” “对嫣然你怎么打算?” “嫣然不能长期跟着我们,她不同于婉晴风风雨雨的经历过那么多,还是及早为她选一户好人家吧。” “说到婉晴,移光,你知道吗,没有她的舍身相救也许就没有我们姐妹的今天啊!” 移光闻听,侧过身来惊讶地看着西施。 “太子死前为什么把守城的重任托付给我们?你还记得那天太子临离开前说得最后一句话吗?” “记得,他说:‘西施娘娘你是个好人’,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 “早几年,听婉晴有意无意地对我说起,我们去楚国时,太子派了人沿途保护我们,他们察觉了玄帮的人也在暗中保护着我们。我想,对这样大的疑问太子一定会查个究竟。凭他的精明,他得知了我与大哥关系,可怕的是,他探听到了三哥的玄帮与你哥的关系。于是太子对我们产生了怀疑,甚至是敌意,增强了戒备,他试图掌握我们与玄帮联系的把柄,没能如愿,就设想用另一种方式刺探我们的虚实。他比伍子胥可高明的多。他找随便找个理由,都可收缴内宫里的兵器,再以清查刺客残余为名看守各宫,限制出入。这样妹妹们自然不允,他正好借以挑冲突,将我们彻底封闭在内宫,或者做出对我们更不利的事情,那样我们在内宫就待不住了。 “太子顾念婉晴的情感,也许是故意地将他的想法说给了婉晴,婉晴用自己的真情感化了太子,她用自己的性命向太子起誓,保证我们的存在,不会危害到吴国,不会危害到大王,并愿意充当太子的眼线,探听我们的消息,用此方法,打消了太子采用过激手段的想法。 “就这样,在婉晴的极力掩护规劝下,太子最终放弃了对我们的怀疑。” “天哪!”移光睁大眼睛,上上下下看西施,“没想到你这样处惊不乱。你怎么知道的?” “一定是这样!” “是呀,有件事,我也一直没跟你说,正好与你的说法应对了。我们从楚国回来不久,玄帮的人通过东门水中的暗道,送来消息,说太子正在暗中察访我们,对我们极为不利,我看到深门的守卫都换人了。”移光说完,西施睁大眼睛,上上下下看着移光,两人对视片刻,搂抱一起。 “姐,想过没有,婉晴还帮我出城送信,她对越国有恩,而哥哥却杀死了婉晴的亲人,对婉晴不公啊!” 西施连叹数声,“妹妹们把她当成亲人,重生的婉晴,会忘掉过去,姐妹之间再也没有那层障碍。” “噢,对了,追月听说为太子殉葬那天,东宫里少了一人。” “谁?” “不知道。”移光摇着头。 “应该是她。”西施自信地说。 “唉,对了。”西施推开移光说:“说到太子丧事,我想起了夫差,他现在对我们的疑心,比太子更大。他怎么能相信,就凭我们几个小女子,如何能退得城外千军万马,再多的理由也说服不了他。但是我们毕竟是为了吴国做了事情,没有对不起他。” “是呀,更因为他对你恭敬如神,无可奈何。怪不得你有时会真心的帮他做一些事,是在保护妹妹们。”移光慨叹。 “不过那天你说的那些梦话,是我们今后要去做的。” “行了你,大嫂。” 这句话竟说得西施心跳,“我够格吗?” “不准乱说!看范少伯见到你失神的样子,多可怜,你就不心疼?” 西施叹口气,“不说这个了。郑旦真让我苦恼,怎么一下就变了呢?当上了王后,伴驾上朝,还下懿旨。” “她呀,就是贪图荣华,图谋王权。放心吧,她身边还有旋波呢。” “我看没那么简单。唉,对了,几次去都闻到她身上透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感觉怪怪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宣娘娘又搞了什么香粉了吧。” “好了睡吧,明天文娘娘,唉。” 文姬的面容一直在西施眼前晃动。当晚她梦到与文姬一起在兰花苑赏花,突然一阵狂风吹得花凋叶落,文姬疯了似地追赶着飘逝的花瓣,也渐渐地消失在飘舞的花簇中。 十一 第二天,文姬的病没有任何好转,太医无奈地又改了方子,以补气安神为主。 郑旦、宣娘娘、夏妃相继看视了文姬,几个地位较高的嫔妃也结伴去过玉兰宫。 俞平回到驿馆,既兴奋又忧虑。依儿的那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间:“来世再做你的依儿”。不过俞平坚信,有西施娘娘在,依儿就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他现在已经忘了吴国君王的存在。 第十六章(下)  十二 第三天傍晚,西施从玉兰宫回来,身子颇为疲乏,坐下来右肘撑着几案,手掌托腮。耳边不断地回响着御医的话,御医说文娘娘任督二脉闭塞,崩漏呈现,命在旦夕。西施真诚地祈求苍天给她留下文姬。 遥远的天际,传来了沉闷的滚滚雷声,西施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春雨绵绵寒意袭人,傍晚的雨尤为缠绵,雨中的傍晚越发深沉,傍晚观雨的怨女,则倍感惆怅,周身有种被凄凉浸透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所有东西仿佛都在沉默,静得陌生了似地怕人。西施倚在窗前,抱起双臂,她忍泪不再看外面的苦雨,放下窗板把萧瑟的景色关在外面,大地的抽泣声随之消失。 西施转身急着把灯芯挑亮,这是一架弯如柳枝的灯架,共有六盏灯烛,六个火光里映照出了六个文姬笑吟吟的面孔。西施转身拨动了琴弦,紧闭双唇,弹起了与文姬第一次见面时,文姬弹奏的那支秦风《蒹葭》,且弹且吟,一开始,泪水就爬出了眼眶: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一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鹭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溪。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最后一个音符的飘起,是西施的泪水落到琴弦上。 “啪”的一声响,不知为何秋卮摔碎在地上。是为了迎合最后一个音符吗?那可是用泪水打击出来的,终结的是爱的挽留,挽留、期盼是因为无奈。西施眼睛惊愕看着摔碎的秋卮,没有了期盼。 玉儿抹着脸上的水,喘吁吁进来,移光姐妹跟在后面。西施漠然的站起身,不祥的预感在逼近。 “禀过娘娘,我家,姐姐在等你。”玉儿声音哽咽。 西施抬腿就走,移光等人举着伞一溜小跑跟在后面。 玉儿喘吁着说:“娘娘走后,我家姐姐……硬是去了……书房,把她编写的……《吴史》,全都烧掉了……” “什么?”西施停下脚步,自语:“天哪!你睁开眼,真的要把她带走吗?”一道闪电,一声闷雷响起,算是回答。 十三 今天,当西施离开玉兰宫后,文姬在玉儿、平儿的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身子依靠着软垫,瀑布似地黑发散落在胸前,她扭头看看窗外,外面昏暗,细雨如丝。凝视半晌,才开口,“玉儿、平儿,咱们家乡的天也是这样吗?” 玉儿、平儿垂头无语。 “唉,你二人跟随我入宫一晃十七年多了,亲如姐妹,姐姐有愧于你俩。” 玉儿、平儿哭出声来。 屋里灯火暗淡,御医点燃的蒿草枝子,在床的周围袅袅的冒着青烟,白色的纱幔,隔开了三人与外面,此时此刻,这里成了他们三人自己的世界,一同回忆着家乡的乐园。自家的花园中,兰花不大,品种不多,三人虽为主仆,却有着朝夕相处的情感,追逐嬉戏在花丛中…… “玉儿、平儿,日后你俩恳求西施娘娘,护送姐姐回到咱们自己的家中。母亲会拿你俩当亲女儿待的。”文姬平静地说。 玉儿、平儿趴在文姬身上恳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把嫣儿喊来吧。” 嫣然由婉晴陪着来到。 “嫣儿,给你的两位姨母跪下。”嫣然顺从的叩拜了玉儿、平儿。 文姬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掀开这层纱幔吧。”文姬说。 玉儿拉开纱幔。 文姬扫视了一眼奢华的没有生命力的寝室陈设,周身发冷,便让平儿给她披上了从家乡带来的便服。 穿上衣服,文姬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说:“我还像当年的样子吗?” 玉儿、平儿点头,“像,没变。” 文姬对婉晴一笑,“太子妃,我若是有你这般年纪,就一定跟随着西施娘娘。” 婉晴默默点头。 “唉,兰花苑是去不成了,扶我去书房吧。” 来到书房,文姬坐在书案后面,让玉儿把所有的《吴史》尺牍搬到书案上,文姬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一遍遍、轻轻地,就像抚摸着婴儿时的嫣然。忽然她抬起头,用极少有的坚定口吻说:“嫣儿,去点燃火盆端来。” 嫣然端来火盆。 文姬对着一堆竹简自语,“你虽然是真实的,却是违心的。主人走了留下这违心的你们,会被后人误解主人的,还不知道要篡改成什么样子。就随着一起去吧。”说着就一卷一卷地送入火盆。火光映照着文姬平静的面孔,平静下面布满了无数的怨。火光映照着周围人的脸,一张张脸上布满了无数的哀,她们在哀怨自己、哀怨鲁公、哀怨俞平、哀怨夫差、哀怨王后……哀怨这个天、这个地。 竹简烧完了,文姬的泪水才落下来,拿起笔颤抖着写下一首词,让玉儿放到寝室的长案上。 文姬站起身,顿时感到天晕地旋,眼前昏暗,魂灵要跳出体外。文姬把手放在头顶,吩咐玉儿,快请西施娘娘过来。 十四 文姬的寝室内灯光昏暗,到处弥漫着蒿草的烟气。文姬那张美丽的面庞,变得煞白,没有血色,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枕边,眼光也没那么明亮了。见西施来到,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轻轻的声音,“我在等你来。” 西施伏身,抓起文姬冰凉的手。 “我在世上,两样宝贝,只剩下,一样了。”文姬混沌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留给你了。”说着用尽力量握了一下西施的手。 西施强忍泪水,紧闭双唇,无言地点点头。 文姬吸一口气,“依儿,安心了。”说着双眼就要合拢。 西施急切地呼唤:“文姐姐,文姐姐。” 郑旦、宣娘娘都已经来到,一起围拢过来。 文姬睁开眼睛,看着上方,虚弱的声音说:“真想母亲的……兰花汤……还有我的……梨树,花儿好白……好白,回去,埋在梨树下。”这是文姬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她含着微微的笑意合上眼睛,让人们相信最后一刻她是幸福的。 宣娘娘泣不成声,被玉翠搀了出去。 郑旦双手捂面,转过身去。 嫣然昏厥了,由被婉晴和驰原看护着。 外面传来了其他宫妃和宫女侍从的哭泣声。 西施默默走到窗前的长案前,案面上是文姬的绝笔: 夫兮兰兮,生谷溢香,信手采撷,玉瓶可装。 夫兮兰兮,迁入宫墙,香沉溪水,依儿痴枉。 夫兮兰兮,长夜风狂,花凋叶弊,焉然模样。 夫兮兰兮,咒天还乡,厥性重生,木天地床。 西施心痛到了极点,无数的怨怒在涌动,憋得她哭不出、喊不出。就见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随后一声闷雷响起,西施疯了似地撕开窗帘,打开了所有的门窗,让外面的风雨吹进来,她抓起王赐的“文姬娘娘玉印”摔了出去。移光上前想搀扶她,没成想被她推了个趔趄。 西施双手扶案,用身边人从没有听到过的声音说:“郑旦,我的王后,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文娘娘最后的话了吗?苍天哪!”发这种声音的人,只有在悲痛与愤怒搅合在一起,达到极点时,才能发出来,尤其是女人,是绝望痛苦中的咆哮,又是痛苦绝望中的低吟。 随着文姬的死,西施的心此刻死去了一半,彻底放弃了,心中原本多的那份希冀,没有了任何动摇。历经情感、意志、思考、品德、责任等等人性的因素融合升华后,提炼的精华,坚定了她要走的路,这是一条全新的老路,责任的色彩降低了,情感的色彩增加了,为公为私的出发点发生了颠倒,对于被仇视者是绝对致命的,尤其是愤怒发生在女人身上时。 郑旦眼睛里沁满了泪水,是悲痛的泪水,又是委屈的泪水,手背捂着嘴,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出了门。旋波看了移光一眼,紧跟着走了。 玉儿、平儿平静有序地给文姬换衣服,里外都是文姬未出阁时的衣服,外面盖着娘娘的礼服,头饰很简单,一只兰花状的玉簪插在挽起的黑发里,两只蓝色的耳坠垂在耳朵后方,枕边放着她平日里用的唯一的一方砚台,是俞平早年送与她的。 玉儿、平儿平静的做完了事,一起走到西施身边,双双跪地,齐声说:“望娘娘不负我家姐姐重托。”说完两人起身,猛然撞向房柱。两条鲜活的生命,随着文姬远去。 西施木诺地看着地上躺着的玉儿、平儿,竟然想起俞平来了:他要知道依儿的死讯会怎样去做呢?噢!“厥性重生,木天地床!” 移光等人将玉儿、平儿收敛起来,停放在文姬床榻旁边。移光回头看西施,西施依然面无表情地呆立着,移光低声问:“该做什么?” 西施没有回答,拖过一把座墩坐在文姬一旁,端详着文姬的脸,就这样坐着看着,在她的脑海里重现过去的一幕幕:文姬高雅的举止,高品位的爱好,她的文才,她的音容笑貌,她案前提笔凝思的样子,她手拈竹叶轻盈漫步的样子,她手托香腮观鹤的样子,她博览群书灯下修书的样子,她手拂团扇,花丛中嫣然一笑的样子,她手挥琵琶吟歌的样子,她欢乐无忧摇动梨树的样子…… 移光、追月、踏宫、驾风、驰原还有婉晴默默地站在西施身后,西施慢慢站起身,来到嫣然身边,嫣然悲痛欲绝,扑到西施身上,哭喊着:“母亲!”西施强忍的泪水,顿时泻落下来。 外面的雨顿时变大了,打得房顶、树叶啪啪作响,风夹着雨从门窗外吹进来,近边的灯烛被扑灭,悬挂的纱幔不停的摇曳。 西施抱紧嫣然,“嫣然我的女儿。” 西施哭够了,方透出一口气来,看看周围脸上挂满泪水的妹妹,她止住哭泣问移光:“俞平将军那里该怎么办?” 移光想了想说:“必须告诉他,由他自己决定吧。” 说话间,旋波进门来,到西施面前,“姐,这是王后下的懿旨,准许文娘娘灵柩回故土安置。” 西施接过懿旨看完,轻吐一口气,低语:“文姐姐,回家团聚吧。” 旋波接着说:“大王到各关隘巡察近些日子回不来,王后说可从速而行。王后已经下令礼官,如何殓葬听从姐姐吩咐,不必拘束于礼数,装殓完后可以随时出宫。” “礼官在哪里?” “已经奉旨唤来,在宫外候着呢。” “请进来。” 礼官进入前厅,拜过西施,西施问如何成殓,礼官说,按娘娘的礼制,金玉凤冠,三棺四椁,陪五鼎四簋,玉印、玉树…… 西施没有听礼官说完,便说:可以不戴凤冠。鼎、簋、印都可以舍去,棺内铺垫兰花、梨花,文姬生前所喜爱之物一律随葬,再准备两个棺木成殓两位侍女。 “即刻开始装殓,不得出现一点差错,天明前所有一切都必须准备齐整。”西施严肃地说:“移光你就在这里等着,看看有什么疏漏没有,踏宫、驾风帮着料理,婉晴和驰原一刻不离开嫣然,追月你随我来。” 十五 西施走出门对追月说:“你速传田将军来。” 田开疆诚惶诚恐,壮着天大的胆子夜入内宫,虽然是冒着杀身之罪,但是,西施娘娘的话比他的命不知重要多少倍。 他站在玉阳宫的前庭雨中,追月出来唤他进了前厅,他匍匐在地,追月赶紧将他搀起来,西施安慰几句,就让追月给他看王后的懿旨,他看不太懂,追月笑着给他读一遍。 田开疆听完后,摸不清西施的用意,吞吞吐吐地问:“敢问娘娘的意思?” 西施说:“田将军,文娘娘一生高洁,逝后魂归故里,望将军按王后的懿旨行事。” 田开疆急忙回应:“遵娘娘钧旨。” “将军连夜备好十乘大车,一乘装盛文娘娘圣体,两乘装盛侍女,这三乘大车直接停到玉兰宫,另外一乘装盛葬器,六乘装载棺椁,停在深门外,听从礼官吩咐。选派足够多的卫士,明日午时前,护送文娘娘出城驶往鲁国。全凭王后懿旨出城出关,任何人不得盘诘。”西施表情肃穆。 “小人连夜更换守卫,选派属下田壮、宋平二人,为护卫首领,百名护卫,沿途戒备,谨慎通关。娘娘,若非小人重任在身,自当亲往,这样,明日小人一路护送直至境外。” 听到这田壮、宋平两个人的名字,西施不知何时似曾闻听。“我的两个妹妹也将跟随文娘娘一起,到时好与你的属下商议。另外。”西施话题一转,“田将军,鲁国的俞平将军现居何处?” “噢,俞平将军没有回鲁国,先是与臣下住一起,后来去了外城的一家驿馆。不知他为何不归国?” “既如此,还请将军帮办一事。” “娘娘尽管吩咐!” “那俞平将军自幼与文娘娘相识,将军明日亲自去俞将军处,把这个给他,劝他随车仗一起归国吧。”西施说完把文姬的绝笔交给追月,追月递给田开疆。虽然田开疆不知上面写些什么,但他似乎明白了点,信誓旦旦地退去。 西施忽然想起什么来,让田开疆站住,只是为了说一句让人不甚明白的话:“田将军,日后还请多关照追月姐妹四人。” 十六 一夜无眠,按西施的想法,所准备的车仗、礼器、随从等几乎没有一丝走样。时辰已近,文姬即将远行。西施劝宣娘娘:谁都不能流泪,一起送文姬走。 午时已到,三乘大车相继驶离玉兰宫,文姬在最后。西施与宣娘娘和赶来的郑旦商定,只送到通往深门桥头的高亭子里。 站在亭子里,风吹着三人干涩的眼睛,天空依然湿沉,风一同打在每个人身上,都发出不同的音符。本来是花开似锦的日子,不知为何还阴冷钻心。 宣娘娘毫无掩饰地落泪,尽管她什么话都没说,还是可以看出她的泪水里流走了的是欢乐,脸上凝结着的是清苦与孤独,她伸长脖子,目不转睛盯着拉文姬的车,手抓得西施手臂生疼。 郑旦靠在亭子的立柱上,一直看着文姬的车,双唇闭得紧紧。 西施放飞心绪:文姬啊,我可怜的姐姐,你终于可以走出这座本不属于你的王宫,回到本就应该属于你的乐园,接续你的过去,浇灌你的花枝,这一次由不得你了,果子终究还是要结出来的。我好羡慕你!,与你相比我反而胆量小了,你今天就是世上最美的新娘,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自己向往的幸福的殿堂。从此后,你的兰花尽可以在你乐意的地方随意绽放,从此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苍天都会为你祝福。 正想着,看到大车在深门处停下来,好久没有挪动。 “出了什么事?” 移光气呼呼跑过来,擦着脸上的汗水说,文娘娘的车加宽加高了,被窄门的门框挡着怎么也出不去。 西施一听急忙来到车边。文娘娘棺椁的车经过加固后,宽了许多,无法通过窄门。西施抬头看看停了雨依然阴沉的天空,拍拍文姬的棺,“文姐姐,你活着没能走出这个门,难道死了也要被它拦住不成?”说完抽出踏宫身上的兵刃,奋力地砍向门框,吭吭的一声响似一声,震动着这个阴霾的空间,响彻在枯寂的大地上。移光、旋波、追月、踏宫、驾风、驰原还有婉晴和嫣然,围了上去把手中的利刃挥向了厚重的大门。 “轰隆”一声,就这样,这座伫立了几十年,伍子胥精心设计的内宫大门,被一群女子疯狂地拆除了。踏宫、驾风随着文姬的车仗,使出内宫,使出内城,使出外城,驶向鲁国文姬的家乡。 十七 数日后,夫差在各地巡视完,回到内宫,他早已经得知文娘娘的事。文姬在夫差心目中确实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这位知书达理的娘娘,在夫差的生活中,给了夫差阳春白雪般的高品位的享受,而且文姬文采出众,夫差许多王令、诏书、祭拜辞,多出于文姬之手,成为夫差政治上的帮手。失去这样一位出色的娘娘,夫差的痛心是真挚的。 他一言不发地听完郑旦的述说,面无表情,站起身,锤了几下后腰,兀自一人出了玉秀宫,漫无目的地走着,抬头时,看到眼前就是玉兰宫,进门去,一直走到文姬的书房,在火盆边蹲下来,伸手从灰烬中捏出一片未烧尽的竹片,吹了吹,仔细端详了一会,喃喃自语:“文妃啊,文妃,孤王早就知道你的心不在这座宫里。”站起身,四处扫了一眼,把竹片揣在身上,拍拍手走出门来,径直走向玉阳宫。 十八 在这一段时间里,王孙骆得到了谍人的谍报,由此他基本断定,西施就是范蠡忍痛割爱送进吴宫的,更坚定了他遣送西施归越的决心。 夫差依然犹豫,甚至曾明确反对过这样做,他认为,西施当初虽然为范蠡所使,终未为范蠡所用,他不忍心将西施置于男人世界的纷争之中。况且西施对他自己来说,见到了她就是一种享受,绵绵而美丽的情能使自己能忘记苦恼,每到那一刻他就会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人。 “就让美留在寡人身边,留到最后一刻。”夫差下了决心似的自语一句,来到了玉阳宫。 嫣然坐在夫差身边不住地抽泣,哭得夫差心中凄恻。 婉晴将嫣然搀扶出去。 夫差沉默良久才开口说话,“子玉啊,文妃的事我心有余愧。”说着擦了一下潮湿的眼睛。“当初按照子玉所说的做,也许,也许结果会好些。” 夫差的悲切,着实感染了西施,默默落下泪来。 “文妃是位贤淑达理,德才具备的非凡女子,这一走,我感到心痛不已。” “大王,民女未经大王恩准,就送文娘娘归葬,还请大王治罪。” “唉——,何罪之有,我还要封文妃为文德王后谥号,在宗庙立牌位置衣冠冢。” 西施立即屈身下拜,“民女替文娘娘谢过大王,娘娘在天有知,必将感激涕零。” “子玉请起身。” 西施坐定后,夫差侧过身看着西施,目光却游离,“嗯——,文妃已经把嫣然托付给你,对嫣然的今后,子玉有何想法?” “公主的事情自然由大王做主。”西施说。 “嫣然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就给她选一个君王之人嫁了吧。”夫差说话时,一直观察着西施表情。 西施闻听心中一紧。 夫差继续说:“楚国乃当今大国,安定富庶,况且两国友盟,嫣然到那里必然安托。” “楚国?”西施思考着说。 “是,就是当年子玉出使的楚国。” “现在还是昭王的国君吧?” “是啊,昭王健在。”夫差慨叹一声,“父王与昭王为敌,如今为友,成了不可缺少的盟友。” 西施锁紧眉头,“大王的意思是将嫣然嫁给昭王了?” 夫差点头,“昔日,齐桓公将幼女嫁给年近六旬、尚在逃亡途中的重耳,秦穆公将五个总女嫁给了年过六旬的重耳,看重的就是重耳非同常人的胆识,晋文公果然不负二公厚望啊。”说完看到西施眉头紧锁,就问:“子玉以为不可?” 西施心里反感之极,说到昭王,她就想起那副肥胖的躯体和那双淫邪的肉眼,夫差哪里是看中了什么“胆识”,分明是把嫣然当成工具往炼狱里推。方才对夫差产生的同情心,一下稀释的全无,便毫无表情地说:“晋文公虽然不负二公厚望,他在世在只有位十年就死了,辜负了齐女和秦女!大王是在自比桓公和穆公啊。” 夫差对文姬的顾恋,也不好太难为嫣然,他更担心文姬的亡灵会来纠缠他,沉默一会说:“不然就选楚国的太子吧。” 又一阵反感袭来。“民女听说过楚平王欺儿纳媳的事,不知大王听说过没有?” 夫差怎能不知道。几十年前楚平王为太子建聘姻秦国公主为太子妃,公主来到后,平王贪恋秦女美色,私自迎入**,却将一陪嫁的媵女嫁给太子。为防太子知情后怀恨,驱除了太子,杀害了知情的伍子胥的父兄,随后多年楚国奸臣当道战乱四起。 “大王能保证昭王不学他的父王吗?”西施追问。 夫差不语,他真没想到西施对楚国如此的反感。 “大王,嫣然公主自幼饱受文娘娘熏陶,知书达理,温顺贤惠,必嫁一个如意郎君,方能宽慰大王和文娘娘之心。选个大国之家,也是民女所愿,除了楚国,齐、鲁、晋等国就没有合适的人物了?”西施打心眼里想把嫣然嫁出吴国。 西施说得夫差颇感无奈,就顺着说:“晋、鲁两国尚不安定,齐国乃当今大国,就从齐、楚这两国为嫣然找寻如意郎君。嗯,等王孙骆出使齐国回来,再出使楚国,问明情况,再议定嫣然的事情吧。”说完,夫差走了。 夫差走了,把烦躁和不安留下了,西施恨恨地看着夫差坐过的地方,把手中的锦帕,揉搓成团扔过去。 “不行!我绝不能让你得逞!”思量再三,眼下只有齐国这条路可走,必须赶在夫差下决心前,赶在王孙骆聘楚前,在齐国找到合乎心意又让夫差不能推辞的人,尽快来到吴国聘亲,这样夫差顾忌齐国盟友关系便不好推辞。西施猛然想到了嫣茹。“国书不正是齐国的右相国嘛!”想到这里,西施心中一阵喜悦。 第十七章(上)  一 重新获得自由和尊严的会稽城真的是扬眉吐气了,到处都是一派喜气,高大威严的北城墙上飘动着鲜艳的彩旗,衣甲鲜亮的卫兵,个个精神抖擞,挺胸昂立在城头。北面的城墙和城门已经建筑完成,高大厚实的北城门,漆成吉祥的朱砂红,一个个金色门钉大如斗。城内杨柳飘曳,水波粼粼,人头攒动,商贾云集。 右相府里,已经检讨了人生的范蠡,思维异常的清晰,身心也异常的轻松,平日里除了弹弹琴,看看书,其他的什么也不做,人生中难得这半年多的清闲舒心。这期间他更像一位焕发了青春的钟情汉子,无心于是是非非,心里只装着甜蜜的思恋与期待。由于心境过于放松,想写点东西也写不出来,人身貌似徜徉在青山花海之中,人心却似插上了翅膀高高地飞向了另一个两人的世界。计然私下笑他“换了个人似的,第一次品尝桃子的滋味”,说他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牵着鼻子走向不知的方向,眼睛闭着比睁着还清醒。 专成守卫固陵,基本不回来,要义一直守在范蠡身边。儿子范续长大成人,白白净净的,没有跟两位武功盖世的叔父练就高超的武艺,范蠡也无心让他像自己一样从政,只是当了管家的角色。两位弟弟的婚事范蠡从来不提,心里有数,两人也从来不说,心里好像也有数。庸民探家回来了,说家母过世了,就把唯一的弟弟孤零零地带来了。弟弟比范续大不了几岁,长得一表人才,比庸民更出色,待人毕恭毕敬,说话时谨慎小心,极有礼貌,深得范蠡的喜爱。庸民说弟弟的名字叫“小民”,是他重新起得,意思是要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从小民做起。范蠡觉得有理,就让小民担当纪纲一职,帮着范续做事,闲暇时帮着庸民做些右相府琐碎的公务,兄弟二人自然十分感激。 庸民对小敏要求异常严格,近似苛刻,动辄呵斥谩骂,有时还拳脚相加。小民则温顺听话得很。小民十分聪慧,做事得体,得到范蠡的赏识,来到后不久就正式到了右相府做些正规公务,他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处置有方,范蠡赞扬:此子可教。 这一天,范蠡被计然拉着到了后花园,饮酒赏玩,谈些有趣的事情,但是计然始终回避着那个敏感的话题,不知是何意。范蠡倒是希望计然能说说西施的事情,让自己愉悦一番,总想问他当初怎么就能写出“天生有蠡兮,地生有玉;玉隐山水兮,蠡寓炭火;山水相依兮,天作地和。”谶语一般的诗词,却不好开口。忽然看到要义远远地领着一人走过来,范蠡定睛看,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去,远远地就伸出双臂,激动的声音,“子行,子行,你可回来了!”来人正是范蠡盼望已久的行人逄同。 范蠡拉住逄同的手,上下打量,仿佛要找出点不同常人的东西来,弄得逄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就这一副身板,扛起了复国大任的千钧重担,力挽大厦于即倒,我范蠡慨叹不如啊!”范蠡由衷的敬佩逄同的胆识能力,同时为自己没有用错人感到由衷的欣慰,“范蠡没有看错人,没有看错人啊!” 计然小跑着过来,过长的绅带两端乱飘,“行人归来,相国添威,何不摆宴接风?” “对,摆宴。三弟,邀请所有在都的臣官,来相府,一起为子行接风弹尘,快去。”范蠡无比兴奋地说。 小民和范续赶紧排摆筵宴。 逄同给范蠡带来了端木赐的一封信,打开看,只有十个字:诸侯无义战,人间有大爱。计然看到后,抿嘴笑,笑声从鼻子里出来,笑个不停。范蠡非同寻常的回敬了个诡秘的笑,倒是让计然有些吃惊,眨眼间,计然就领悟了,眼前的范蠡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纯粹的相国范蠡了。 二 大臣们陆续到齐,每人都与逄同寒暄一番。筵宴就要开始了,破例奏起了声乐,还招来了舞伎,门卫禀报大王驾临,这倒是令范蠡有点吃惊。扭头看要义,要义摇摇头。 勾践进来几步走到逄同跟前,没等他施礼就一把拉住,什么也没说,拉着就上了正席,并排坐下。逄同惊恐地起身,毕恭毕敬对着勾践施过大礼,下台来拉范蠡上台去,范蠡笑着拉逄同坐在自己身边。 看到文武英才济济一堂,勾践兴奋异常,频频举樽。数樽过后,勾践眼睛里朦胧看到了大军踏破吴国疆土,看到夫差屈膝于自己脚下,浑身发抖,看到了成为瓦砾的吴国王宫,看到艳丽的妃嫔四处乱窜,里面还有西施和郑旦的影子。他瞥了一眼范蠡:战胜吴国后我应该赏他什么呢? 忠厚的文种,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没有忘记职责,让人撤去歌舞声乐,朗声说:“行人归来,同僚齐整,吴国尚在,现在还不是喜乐之时,人人不可松懈。大王,何不趁此良机,明示臣等灭吴韬略。” “相国‘七策’孤王方用三策,灭吴已经指日可待,本王心急如焚,烦劳相国指点寡人。”勾践面上堆笑。 “我等臣下,管好耕种,填满粮仓,就已经尽力了。这灭吴大业离开范相国可不成。范大人,得胜之师归来过了夏,只见大人悠闲自得,定是大略在胸了。”文种说。 “是啊范卿,满朝的文臣武将就等你发话。”勾践微笑着说。 范蠡也正想趁此机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说出来就会更加放松心绪,于是放下酒樽,开怀畅言:“经过一战,我越国军士,收获了战胜吴国的信心,吴国人正是失去了信心,越国的实力惊撼了诸侯,所以吴国的盟主声誉受到极大的损害,名分浮与言谈之上,不会有实质性的号令。因而看来,吴越之间竟成对等之势。然,吴国强盛多年,底蕴丰厚,夫差正在聚财练兵,不断巡视军营关隘,出使诸侯,要与我们一争高下。如此下去两国之间战事必将持续,灭吴之说难有终日。 “若想灭吴,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长我弱彼。长我:过去文相国不得不拿出国库的一半收益供奉吴国,现今废止,反复之间,强吴国一倍。弱彼:吴国短期内无法弥补国库缺失,必然需求商贸补偿之路。齐鲁两国,一个路途遥远怀有二心,一个实力不济,国运不昌。他只有依靠庞大的楚国了。削弱甚至割断吴楚往来,必将导致吴国国力崩溃。”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割断吴楚往来的两年,吴国实力必将进入低谷,这时就是一举击败吴国的最佳时机。”范蠡痛快地说。 这句话说得群情激奋,勾践更是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可是那夫差还不知道危机的来临,竟能用几千民众殉葬他的太子,无异于自毁城墙。噢,这是庸民大人的功劳。如果两年内我没有进击吴国,吴人淡忘了此事,民心便会复燃,失去绝佳时机。”范蠡说完停顿下来。 “少伯一番分析,透心彻骨,可见行大事不容迟延。”文种说。 “既如此,应该怎样谋划呢?”勾践说。 “大王啊,范相有了这一番分析,必然有了谋划。”计然说。 “有子禽相国在,又有众多臣官的勤勉,国力的增长,自然不用忧心。要做的只有三件事:一者,子行率领水师,并扩建水师,率师于浙江口岸往来,搅乱吴国太湖水师,使其不得安宁,趁机捣毁其沿海猎渔和制盐场所;二者,司马诸稽郢,将军伍分为上中下三支,分次出入固陵,袭扰吴国,上军回,中军去,中军回,下军去,下军回,上军去,如此往复,不仅耗费吴军财力,还使其终日惶惶,久后或急躁不安,军心不稳,或疲惫懈怠,疏于防范。不知我军虚实,经不住我军的突然一击。三者。”说到这里,范蠡又停顿下来,眼睛盯着计然。众人随着范蠡眼光一起看计然,把个计大才子看得不知如何,自己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审视一番,然后茫然的摇摇头,惹得众人发笑。 范蠡却没有笑,继续说:“这三者,就是要马上做的事情,拆散吴楚和盟,孤立了吴国,却不能与楚国为敌。” “少伯相国说的意思是不能用军力,只有说楚一条路可走。”计然说。 “请大王点将。”范蠡说。 “还点什么将,不就是让我计文子去嘛。”计然说完,来到范蠡身边,趴在耳朵上吹着气说:“一个女人缔结的盟约,我一个大丈夫还废它不得了?”说完嘿嘿两声,直起身来,信心满怀地说:“此次说楚,干系重大,简直是千秋大举,大王需答应属下一件事。” “文子尽管说来。”勾践喜悦地说。 “大王授权臣下,可以回应楚王的一切要求。”计然说。 “文子的意思是?”勾践问。 “和楚与灭吴是同等大事,对夫差能使用美人计,那么对楚王也照样有效。”计然说着斜下方看了范蠡一眼,继续说:“比方说少伯相国把两个美女送给了夫差,楚王也想索要呢?” 范蠡闻听,心生纳闷。 勾践闻听不经意的看了一眼范蠡。 “区区两个美女有何不可!”文种说。 “昭王真的能有此求?”勾践犹豫一下,说:“真是人老雄心在啊!那就由文子做主,答应就是了,就说打败了吴国只要人还在就一定奉送。”勾践说完端起酒樽呷了一口,“打败吴国,我等君臣要什么样的没有啊!”哈哈笑了两声,割断的那一缕头发似乎还在耳侧飘动一下。 “那就好,臣下几日后就动身啦。”计然说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丢下一脸漠然的范蠡没看一眼。 三 筵宴散去,范蠡回到书房,他为在席上把自己的设想和盘托出来而感到畅快,又为计然的一席言辞感到郁闷,信手拿起一卷竹简,打开看,是《箕子操》,看到《麦秀之诗》,轻声读:“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忽然眼角处冒出一个人影,范蠡并没扭头,就说:“知道一定是你文子先生。” 计然笑呵呵地进门来,站在范蠡面前一手端着一块卤肉,一手提着酒坛。 范蠡看着他,“没有把话说完,文子不会走。没有把酒喝尽,文子也不会走。” 计然呵呵一笑,“即将出使楚国,怎能不向相国讨教。”说着就找地坐下,眼睛还四处看。 “哎哎。”范蠡一把拉住他,“本人的书房里不准饮酒。走,到外面,迎风把酒,说不定大才子会来什么雅兴,道出惊人的话来。” 两人登上一座高亭,在石几前坐下来,计然喝酒嚼肉的一连喝了三碗酒,从怀里摸出一只骨笛,悠悠地吹起来。这支笛子据他自己说上古的人留下来的,是用鸿鹄的腿骨制作的。范蠡静静地听着。计然吹的曲子从没有人能全部听得懂,这个世上,也恐怕是只有他自己懂得,有些部分连自己也说不太准。他自诩,从来不吹奏别人的曲子,只吹自己的,然而每当吹奏同一首曲时,旋律又大多不同,什么原因,谁说得清啊。 不过这次计然吹的曲子,范蠡却能听出点情趣来,听得出,计然既兴奋又有些紧张,好似临危受命、大任在肩的使命感在不停地敲击着他的心弦,这种不安分,范蠡第一次感受到,心中慨叹:眼前这位独立于敌国之中多年,面对吴国众多的文臣武将,从容镇定,纵横挥洒,谈笑风生的大才子,此刻的心境就会如此的躁动、复杂。 一支曲子吹完,计然眯着眼睛,一副沉醉的摸样,摸到酒碗,送到嘴边,仰头饮尽,袖口抹一下嘴,接着又开始吹奏。这支曲子,范蠡似乎也能听得懂,多了些缠绵,展示着伤感的柔情。“这家伙,也食人间烟火啊。”范蠡听着想。 吹完这支曲子,计然叹了口气,表情淡然的让人不懂得他慨叹的什么。照样喝一碗酒,看着范蠡为他斟满,接着又是一曲。这一曲越发的神奇,眼前浮现出茂密的森林,缠绕的藤蔓,遍野的红果,跳跃的野鹿,飞落的瀑布,翱翔的雄鹰。 乐曲在范蠡的费解中停下来,计然端起酒,看着酒碗,静悄悄地,在平静中渐渐找回了自己,喝完酒,“噗嗤”笑出声来,连酒沫子也喷出来,直把凝思的范蠡喷醒了,计然却毫不理会,双臂举起伸直,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 “见笑。范相啊,今晚不谈风花雪月,也不琴棋歌赋?你就这样咒计然一夜吧。”计然首先开了口。 范蠡笑了,“文子真乃神秘莫测之人啊!” “呵呵,如若是别人不知我,我信。” 范蠡微笑着摇摇头。 “少伯兄,计然本蔡丘濮人,辛姓。我自号‘渔夫’,独舟四海的渔夫。”说着目光变得幽深,闪烁着灵动光泽。“少伯兄,人生有两个字概括足矣,一个是‘聚’,一个是‘离’,聚者为离,离者为聚,生来为聚,去则为离,一时之离,则为一时之聚,多时之聚,则为多时之离,此乃人生之大道,不可移也。无离聚着何谈一生,多离聚着荒唐一生,离离聚聚人生正道! “盘古大帝死后,二目变成日月,发变为星空,从而形成了天目;牙齿骨骼沉入地下,变成地目;精灵魂魄变成了人,形成人目。用这‘三目’观看世间所有,能看不透吗?自然就能知前断后。三目所观,皆离聚也。 “人在世上算得了什么,茫茫寰宇辽远的没有了时间与速度,圆变得只有一条直径了。离离聚聚的,‘安’最终都代替了‘烈’。” 范蠡听后叹:“文子真乃天下奇人,怀神鬼不测之才,生于自然而超于自然,乃大帝之子,一个‘离聚’之词,便看穿人世,如此的独慧,而又淡泊超然将与诸子并名,愚兄不及。” 计然仰天大笑,“弟不恋这人间荣华,聚于人世,善为人事,离于自然归于原始,是计然不二的选择。然而兄之离聚,与然不同,短离为长聚。”说到这里,计然又露出了一脸的诡笑,“子贡先生的信写得好:诸侯无义战,人间有大爱!他说的是多么的现实,兄长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兄长啊,是该收回‘大爱’的时候了!” 计然是想劝说范蠡点什么,不过有了端木赐的信,计然就觉得没什么必要了,所以话说到此就打住了,他相信,范蠡已经明白,或者会逐步明白自己的心境,他不想把自己的神秘带走,也不想把自己内心的情结悄无声息地带走,他要将一个既神秘又现实,既超然又凡俗,一个完整的计然留给人世间,他说的已经足够多了,就把话转到正题上来。 四 “弟此次说楚,倍感责任重大,说楚不成,弟死如草芥。”范蠡知道,计然是不会承担他没有把握办到的事情的,只把心思放到后面,等他说出什么更让人吃惊的话。 计然把酒碗推远,手拍了一下腿,淡淡一笑,开口:“弟今日在大王面前说的话,貌似戏言又非戏言。兄长怕是最关心这个吧。”两人相视而笑。 “弟曾经拜访过申包胥,老先生对我提起吴国**两位娘娘出使楚国,缔结盟约的佳话,此事我颇知周细,昭王苦心用计,也未能揽红颜于**。弟斗胆借芳名一用,实为兄之立国大计考虑。”说着看范蠡正对着自己微笑,不发一言,接着说下去:“兄不怪弟之孟浪,弟则另有所求,借兄书房中的一只玉璧一用何如?”说完眯着眼看范蠡。 “玉璧?何用?”范蠡不解地问。 计然起身一把抓住范蠡胳膊,就直往书房去,范蠡一头雾水被拉着进门。计然熟悉地从书架上取下一只玉璧,在灯下左右、上下、前后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透着灯火仔细观瞧,看完这只,又拿起另一只如此一番摆弄,眼睛一亮有了重大发现似的,指着玉璧底部,一个不太明显的小暗影,惊喜而又认真地说:“少伯兄快来看那,这是什么?” 范蠡一直站在旁边,不解地看计然的一举一动,听他这样说,立即凑上去,“有什么?” “看那,就是这里,这里有字。”计然兴奋地说着,把玉璧递给范蠡,自己在一旁看着范蠡的脸。 范蠡极认真地看着,“能有什么?”摇摇头,“文子,怎么什么也没看出来啊?” “哎呀,”计然显得有点不耐烦,接过玉璧,用手点着,“这不是个字吗!一个‘婉’字,不是女人用的脂膏涂抹,不会如此。” 范蠡接过来,瞪大眼睛,盯着计然指的部位,专心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婉”字,心跳加快,自责:怎么这样粗心,在那仓促之间婉玉还没有忘记给自己捎来一个永恒的信念。捧着玉璧坐下来,轻叹一口气。计然暗自得意,故意上前做出抢的架势,范蠡下意识地往怀中一收,随后两人相视而笑,笑声越来越大。笑完了,范蠡把玉璧递给计然。计然则一脸的庄重,搓搓手先拜拜,然后双手接过来,放到几案上,用白丝绢包裹起来,嘴中自语:“羊脂白玉璧,冰清玉洁人,君王枉得璧,婉玉灵通人。”包好了揣在大袖里,还用绳系住袖口,对范蠡狡黠地一笑,扭头往外走,边走边拖音唱:“天目所观,皆墨粟也;地目所观,皆仰止也;人目所观,皆离聚也。”双臂举起伸直,长长的一声哈欠。 范蠡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计然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生出伤感来,究竟为什么,自己说不清楚。计然走得仓促,那支骨笛就落在了几案上。范蠡拿起来细细看,眼前浮现出计然吹笛时那副舍我其谁的神情,忽然发现骨笛的上端刻着一个“移”字,从字迹上看,出自计然之手。“移什么?”范蠡嘀咕:“‘移’?聚也是移,离也是移,这个人真是深不可测!” 五 几天后,计然走了,去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去了,走之前他再也没有到过范蠡府上,那支骨笛就留给了范蠡。 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计然一行完成了使命,回来了,只是计然没有回来,同行的人说,在与楚国秘密签订盟约的第二天,计然就失踪了,同行给范蠡捎来了计然的信札。范蠡没有展开信札,伤感、惆怅、痛惜一起涌上心头。回想分别前的一夜计然的话,范蠡陷入深深的自责,痛恨自己的迟钝,痛恨自己只想着自己,不关怀他人,假如当时自己多想想,就一定能理解计然的心绪,劝他留下。 范蠡展开信札,依然是用两人间特有的字体写的:“少伯吾兄、吾师。大势已定,弟固早行一步。勾践之人,长颈鸟啄,忍辱妒功,日后必重女色而轻君子。莫忘黑翼之祸,兄易早图。文相忠厚,不可劝,必为祸!璧留于昭王,玉仍在吴宫,兄爱之。弟将云游四方,抚琴持杯,与松柏歌舞,以猴蛇为友,娶白鹇为妻,居于古木青山之下,食青叶,餐木果,终以苍天为椁,大地为棺。骨笛留与兄长为念。” 范蠡放下信札,长叹一声,“文子然,何太急啊!” 范蠡与计然相处二十多年,两人惺惺相惜,论感情是挚友,论学识两人互补,计然的韬略、玄学,对范蠡有着极大的帮助,范蠡曾写了《计然篇》寄托对他的思恋。 计然,恃才傲物,放荡形骸,独来独往,嗜酒好色,一生孤身一人,离开越国后,他独步天下,苦心于玄学,几乎与世隔绝,不知所终。 六 计然出使楚国,并非一帆风顺。 到达楚国后,计然先去拜见了太子章,太子是越女的儿子,受母亲的影响,太子对越国人怀有情感,作为嗣君,他一刻没有忘记那场几乎让楚国亡国的入侵,对吴国人的暴行彻骨痛心,当初在子西的劝说下勉强同意了吴楚和盟的事,但是他的目的却有不同,他是想借此和盟机会休养生息,静观局势,伺机而动。如今昭王身体欠佳,看来离自己亲政、一展宏愿的日不远了。越国计然的密访,令他兴奋,感到契机的到来,于是热情的款待了计然,听明来意,太子告诉计然,国内政务大多由他和令尹处置,两国间的事情,必须征得昭王的同意。太子明确表态吴国是他心中永远的敌人,对吴国人的仇恨,至今没有消除,只要昭王同意,他赞同与吴国断绝来往,与越国建立更亲密的盟国关系。坐山观虎斗,利用越国人消耗吴国实力,太子何乐而不为。 太子同时明确告诉计然,当初与吴国缔结盟约,是父王和令尹子西的主张,怎样说服父王,只有靠计然自己了。计然求太子提供一个机会,让昭王单独召见自己,太子一口答应下来。 几日后,太子传话给计然,昭王同意在王宫怡心殿单独召见计然,并说已经对昭王说明了计然的来意,昭王说,可以照见天下才子,却不见越国秘使。 计然一身的闲装就去了怡心殿,两个绅带头仍然在膝盖下荡悠,他吟诵着自己的《馆台赋》便跨进了怡心殿的门槛,走上几步,飘然施礼,落座后嘴里还念念有词,叨念完,双臂高抬伸直,懒洋洋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昭王侧耳听了一会,听明白了,等计然摇头晃脑地诵完,哈欠落下,昭王就直接问他:“计文子,这‘章华对此欲倒,鹿台紫气渐消’说的何意啊?” 昭王明知故问,计然还是极认真的回应:“楚国之章华台,高不及姑苏台一腰,阔不及一肩,所藏之宝不及一毫,两者怎敢像比。即使商纣王的鹿台,相比之下也尽失帝王之色。” “呵呵,姑苏台藏能何宝物啊?” “东海巨珠为日月,南海珠玑为星辰,楚山玉为林,秦侯金为桥,齐都银为路。台内随手捡起一块杂物,都是人间瑰宝。”计然说着,从袖筒里摸了半天,摸出那块玉璧,吹吹案面,小心翼翼地放到上面,郑重其事地拜拜。 “如此上品羊脂白玉,正是计然当日在台上朝贺时登东行清,不防被绊了一跤,爬起身来看竟是此物,然捧在手中,侍女掩口而笑,‘此等肮脏之物竟有人拾得呀!’,然故作抛状,窃入袖口。带回室中嘱咐下人,当作传家之物,供奉在厅堂之上,呵护备至。每次远出,必携带于身上,吉祥通灵。” 昭王看他极其真切的样子,可笑、逼真,觉得好奇,“计文子能否让孤王看视一下,有何奇哉?” 侍从在计然“当心当心”的叮嘱声中,将玉璧捧到昭王面前,昭王也小心地拿起来正面反面地看,然后放下,摇摇头,“就是一块上品的玉璧罢了。” 计然始终盯着昭王的一举一动,马上应到:“大王,那里的宝物之多不胜枚举,宝物之奇世上之罕见。”说到这里,故意压低声音,语音响在喉咙里,“还有两件活宝,大王可能有所不知。”说完光着眼睛,紧闭双唇认真地点点头。” “吴王还有什么活宝,孤王不识得?” 计然故作神秘,举手挡在嘴边,仿佛怕人听到似地说:“两个亘古未见的绝世美女,听说是天母派来的,到哪里,哪里兴旺。”说完又认真地点点头。 听计然这样说,勾起了昭王难以启齿的回忆,心中翻搅着酸涩、羞赧,不由自语,“两个美女……是不是叫……现今如何了?” “一个叫西施,一个叫郑旦,都是我越国秉承天意,送往吴宫的。哎呀!真的是天下奇美啊。送与吴国不是送与吴王,只是送与兴旺的公侯。”计然说完偷看昭王一眼,昭王神情已经起了细微的变化,便又重复了几句《馆台赋》的词:“持金戈环顾诸侯寒,驾戎马踏过桓公途,为之者独攻吴圣子,居之者惟蕊宫娇娃。” 昭王鼻孔中轻轻哼一下,“他夫差也太轻看天下诸侯了!” “大王差矣,今日吴国拥有江淮之广,众累万万,诸侯无不视其马头是瞻,天下归心啊。” “哼,他夫差能呼风唤雨了!闻听他还要去问周天子,九鼎到底有多重。不是刚刚被你们越国痛击了一次吗!” “即使如此,吴王仍然是霸业、美女双得,春风得意,诸侯臣服。不过唯有昭王可以与夫差匹敌。大楚国疆域超过吴国,国力雄厚,遍地英雄才俊,与夫差的霸业相比如同伯仲。即使是‘二美’,夫差也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大王知道,人心归向方是真归,‘二美’归于谁,谁就将兴旺。大王一点不知道?” 七 计然的话挑动了昭王的神经,“文子这番说辞,孤王只是不明白。” “还请大王斥退左右。” 昭王看看计然,就让侍从们退下。 “大王,容计然近前说话。”说着就凑到昭王跟前,拿起玉璧,指头点着说:“大王请看,此处有个暗记。” 昭王接过玉璧仔细看,然后放下,嬉笑,“文子戏耍孤王,哪来的什么暗记?” “大王,不是暗记,而是一个字,是大王的名讳,在这,你仔细了。” 昭王又拿起玉璧,仔细地看。 计然在一边说,“这个‘轸’字,隐隐约约、若有若无,是妇人用金簪刻上去的,再涂抹脂膏,后又被人研磨,才能如此。” 昭王瞳孔放大又缩小,再放大,耳朵里灌满了计然诱惑的言语,果真看出个“轸”字来,再也挥不去了,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个字变大了,隐约透出了两个美女撩人的身姿,嘤嘤做声向自己打招呼。昭王晃晃头看看计然,茫然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哦?” “大王,次玉璧共有两件,另一件刻有一个‘昭’字,‘二美’各刻一只。” 昭王锁紧眉头,将信将疑,嘴角一动,脸上挤出一缕讪笑,“文子何以得知?” “昭王,方才计然所说的玉璧的来历,都是戏言,真相说来话长。想当年,吴国‘二美’完成使楚大任后,‘二美’感佩昭王宽广的襟怀,优雅诙谐的举止,高瞻远瞩的帝王之气,私下商议,将来雄霸天下的非昭王莫属,便欲长期居于楚国,成为驻楚国的吴国使臣。不巧二人的私语被随从听到,随从中有夫差的卫戍长和副长,就是那两个在这‘怡心殿’,过去的‘怡心宫’挟持大王的人。她们强迫‘二美’离开。二人无奈之下,分别刻字一个,在玉壁上寄托各自的无限依恋,然后偷偷托付给申包胥老先生,央告先生一定转交大王。先生担心大王会因为美色误了吴楚和盟的大事,固隐蔽了玉璧一事,携璧归山。计然在先生病重弥留之际去探望,先生告诉我实情,并嘱托我,‘物归原主’,无奈另一只在先生研磨时碎裂。计然得先生重托,先择吉日,将此饱浸红颜蜜意的和遗憾的情物,面呈大王。” 昭王听着沉默不语,其实,内心里却像烧开的水一样热烈又沸腾不止,眼前浮现出忘怀已久的与“二美”接触的一幕一幕,耳边回响着呖呖莺声,即使发怒也那么的可爱动听。还有与夫差签约时,“二美”一身贵妃服饰,雍容典雅,仪态大方,敬酒时那双醉人的眼神,包含的不正是留恋、伤感与无奈吗! “越国这一次重击了吴国,计然猜想,‘二美’归楚,更是急不可耐了,计然曾卜筮推算,偶尔一次看到‘二美’聚在一起念念不忘昭王呢。” 接着昭王又想到在这个怡心殿中,发生的令他终生难以启齿的被人劫持的一幕。想起申包胥当时的言行,正如计然所说,真的是有什么事情隐瞒着自己!他的心中爱的缠绵与恨的屈辱交织在一起,爱也变成了恨。昭王“啪”的一掌拍在龙案上,恨恨而言:“夫差欺我!” 计然趁机说:“计然来之前,我家大王私下对我言到,若有朝一日越国战胜吴国,必将随‘二美’之愿,将二人奉送大王。”计然说完眨巴眼看着昭王。 昭王手持玉璧,双目紧盯,喘了几口粗气,过了好一会,才盯着计然,又盯了好一会。计然自信恭谨地站在一旁,没有露出一丝的不安分。 “文子先生,你可知道吴国的相国王孙骆已经约聘楚国吗?” 昭王的话令计然大吃一惊,方才热乎乎的心一下凉透了,瞪着惊异的眼睛,不自主地摇头,骨子里产生的绝望爬到脸上煞白的一片,双臂高伸,没有打出哈欠,僵持了。 “王孙骆说与孤王,夫差有意将女儿许与孤王,缔结姻亲之好,孤王即将派遣令尹前往聘亲。”说完昭王轻叹一声,“夫差看来还是信任孤王的。” 计然退下台来,心里翻腾不止,勉强回应,“大王,这世上还有胜过‘二美’的吗?夫差的公主能给楚国带来吉祥盛世吗?况且‘二美’盼昭王度日如年,堂堂昭王岂可不睬?” 昭王看了计然一眼,觉得计然的话并无恶意,沉思一会说:“文子暂且回到国使馆驿,许多事容孤王斟酌。” 八 计然离开王宫,急忙赶往令尹府。 子西早从太子口中得知计然使楚的目的,同时也懂得太子的意图,他明镜似地知道不久后吴越必有生死大战,楚国的立场起到非常微妙的作用,一如从前,和吴与恶吴、和越与恶越,都是为了消耗敌对力量,从中获益,楚国倒向谁,谁的胜机就大些,这一点子西当然明白,昭王也明白。老到的子西,必须先遵循昭王的意图,再兼顾太子的好恶,他明确地告诉计然,在吴越相争,他倾向一向温顿,向来示好的越国人,不过他依然还要使吴,是和吴还是恶吴,就由天意决定。计然没有说服子西,无可奈何,只好死等在令尹府上,力争在子西回来的第一时间见到他,化被动为主动。 九 计然离开怡心殿后,昭王捧着玉璧端详了好长时间,口中叹息,反复念叨着:“轸,轸……”恍恍惚惚看到两个美人从玉璧中袅袅婷婷地走出来,身姿绰约暄软的让人酥心,声音娇柔凄婉的叫人揪心。 十 十多日后,子西从吴国回来,回禀昭王说:齐国大夫先一步聘走了吴国公主。昭王随后颁旨:圣躬欠安,委政与太子。 十一 计然与太子歃血为盟,签订密约,约定三月后楚国逐步减少与吴国的往来,最终断绝与吴国的同盟关系,关闭关隘。 再后来昭王得病在床,不几日就抱璧而亡。太子即位尊称楚惠王。 第十七章(下)  十二 子西为什么空手而回?事情还得从玉阳宫说起。 自从夫差与西施说了嫣然的婚事后,西施决心抢在王孙骆聘楚之前为嫣然定好亲事。正准备去玉姝宫,踏宫、驾风回来了,二人粗粗地说了文姬灵柩归鲁下葬的事。 护送文姬灵柩的车仗出城不久,就看到了肃立在路边的俞平,他一身华贵的服饰,一副荣归故里的气势,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还对踏宫抱拳道了一声谢,随后就上了文姬灵柩的车,亲自驾驭,一路上没有下过车,嘴里有时还在哼唱什么曲,脸迎风高扬。 “看了让人心酸。”踏宫说。 回到文姬家,文姬的父亲早已经过世,母亲一直挂念着苦命的依儿,保留着依儿原来的绣房和庭院,所有的物件,都按依儿出嫁前一样摆设,院子里的兰花和那棵梨树,一直由母亲照看。母亲说她冥冥之中感到依儿迟早会回来,几日前依儿托梦说就要回来,让母亲答应,一定嫁给俞平,母亲说一切都依着依儿。 母亲没有把一个活生生的依儿交给俞平,愧疚地把依儿以后的事情交给了他,俞平千恩万谢。 俞平要按照未出阁的习俗安葬依儿,葬在那棵梨树下,还要为依儿招一门阴亲,先婚礼再葬礼,礼堂、彩帐、筵宴样样俱全。 说是荒唐,其实并不荒唐。 第二天,母亲就接到由驾风装扮的媒人送来的俞平的聘礼,俞平一身大红礼服,恭恭敬敬叩拜了依儿母亲。然后他站在文姬灵柩旁,叩拜了天地宗亲,擦干嘴角流出的鲜血,面露微笑地看了踏宫、驾风一眼,像是在感激,然后安详的躺在依儿灵柩边。他服了毒药,坚持着等到与他的依儿举办完婚礼,然后携手一起走到那棵梨树下的黄土里,追寻他们过去的快乐去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构筑真正属于他们的兰花苑。从此后那棵梨树的花儿越开越白,越茂密,结出好多的果子,清脆甘冽甜蜜温馨。 西施一直流泪听完踏宫的叙说,带着哭腔说:“文姐姐,妹妹保证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嫣然身上。” 然而,西施也感到一种不祥正在一步步逼近嫣然,她要抗争,不惜一切的去抗争,刻不容缓!她从心里向那个可恨的夫差发出坚决的挑战。如今的夫差就像一只困顿中的恶狼,饿狼为了自己的生存,是会毫不犹豫的吃掉狼崽,他为已失去的尊严,也许会毁掉所有亲情和人情。 西施向宣娘娘宫里去,耳边回响着宣娘娘曾经的一句话:“我们姐妹,哪一个不是被人拿来当工具使用的!”心中越加不安,担心宣娘娘这种认命的心理,阻止自己的想法的实现。 十三 自从送走了文姬,西施就经常去玉姝宫,是担心宣娘娘愁苦、孤独。 宣娘娘脸上的笑容,比以前浅了许多,面妆也好似懒得去化了,服饰不再那么艳丽。这么多年的交往,西施理解宣娘娘,宣娘娘表面爱好虚荣,却是个没有嫉妒心的善良人,别看她通常都是宝气遍身,举止乖巧,露着轻浮之色,却有一个充实而又复杂的内心世界。本来她应该登上王后宝座的,郑旦当上,她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用她的话说:我是一个心无志向,极容易满足的人。生于宋国国公宗亲之家,受到宫廷礼教,诗书弦乐也都有所悟,却不认为那是女儿家应该做的事情。宋国为了结好吴国,将我嫁给了身为太子的夫差,成为偏妃,他这个人对人还好,我很安心做我的偏妃娘娘,我这一生终老吴国就是福气了,比不得这个那个。 说这些话时,宣娘娘眼中潮湿了。 今日见到西施,宣娘娘照例拉着她来到梳妆室,这里依然是色彩斑然,飘浮了各种香味,各色各样的服饰,依然整齐的摆放着。 “我哪有这样的心绪掇弄这些,都是玉翠让人收拾的,唉,玉翠总是怕我伤感的太深,尽力把这里的所有东西,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我离了她真不行!”宣娘娘感慨地说。说到这里,两个人的心情都黯淡下来,宣娘娘又说:“妹子啊,人就是那么回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文娘娘这一走着实让人心痛,她活得清清白白,从不与人争执,也不参与**里的是是非非,人缘极好。现如今人去室空,好不凄凉,闪下个可怜的嫣然。嫣然在你那里还好吧?” 西施接过玉翠捧过来的座墩,放下,扶宣娘娘坐定,说:“还好吧,文姐姐这一走,嫣然一夜之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无忧无虑蹦蹦跳跳的她,一下沉默文静了,如同文姐姐一模一样,也许她从母亲的离世的打击中悟出什么道理,或许已经感悟到本不应该感悟到的道理。平日里不再提母亲的事,大多时候都在看书,晚上总是流着泪入睡。” “好可怜的嫣然公主呀!”玉翠插话说。 “妹子,你一定要当女儿一样对待她,这可是文姬当着我的面的托付,有什么难的,姐姐也会想办法的。”宣娘娘说。 西施听了心里一阵喜悦,抬头看看玉翠,又忽闪着眼睛看着宣娘娘,“前些日子,大王说要将嫣然嫁人,妹妹思前想后的就来与姐姐商议,给嫣然参议一个好的主家,不辜负文姐姐的重托。” 玉翠已经悄悄离开。 宣娘娘听到此话,抽泣起来,“嫣然与嫣茹姐妹俩好得很,嫣茹出嫁时,嫣然哭得两眼红肿。回想两个人呀,还是那样一个缟衣茹藘,一个缟衣兰巾,行止翩翩,说到嫣然要出嫁,姐心有不舍。不过看这**几年后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还是早嫁出去的好。” “是呀,姐姐说的是,大王执意要把嫣然嫁到楚国,其次是齐国。妹妹知道楚国的楚昭王年纪好像比大王还要大许多,心里不忍,就想到了齐国。”西施说。 “年纪大倒算不了什么,只是嫣然太小亏待了她,对不住文姬。”说着宣娘娘停止抽泣,眼睛一亮,“对了妹子,干脆去齐国吧,让她们姐妹在一起。”说着美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对,就去齐国。现在国书是左相国了,就让嫣然做他的偏妃。”宣娘娘显然有些激动。 西施笑着不作声,她真的有点瞧不起国书这样变来变去的人,不过无论怎么看待他,国书走的路确实稳当,假使嫣然到了他那里,一辈子是不会受多大苦的。再说假如能先到国书那里,靠着嫣茹的照顾,临时落脚,再做选择也不迟。 “不要笑嘛,她姐妹俩谁做正妃都行。”宣娘娘为自己的发现惊喜不已。 “我的好姐姐,我是想啊,通过嫣茹为嫣然寻一个好人家。”[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说的也是,姐妹再好,共同侍奉一个人难免想这想那的。你说吧,当年妹妹城头上一亮相就退得了千军万马,如今这事你一定有办法。” 西施也不再客套什么,“妹妹想,不能让嫣然也像我们一样充当什么工具了。大王正等着王孙骆从齐国回来,出使楚国,让楚昭王聘娶嫣然,要抢在王孙骆前给嫣然定好人家。齐国人来聘亲在前,大王便不好推辞。” “嗯,这样好。” “姐,需要你写一封信札给嫣茹,说明想法,我让人送去,让嫣茹和国书相国看着行事。妹妹觉得这样最为快当。” 听到此话,宣娘娘拍手称是,转身喊玉翠,拿笔墨来,玉翠按着白绢,宣娘娘写了一封信。交给西施,关切的叮嘱,“这件事情切不可让大王知道,就是知道了,就说是我的主意。”又想起什么说:“如果可能,让太子妃去最好,不然让玉翠去吧,她俩人与嫣茹最好。” 西施爱怜地看看玉翠,她是多么的喜爱这个心直口快的,又是**里唯一活着的“玉字头”的大侍女,她真的想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我可去不得,玉阳娘娘,不是玉翠不去,而是,而是本家娘娘生死都离不开的。”玉翠的话还是那样毫无遮拦,生死两字说得很重。 西施揣着宣娘娘的书札离开玉姝宫,玉翠送了好远,只是不同往常,一句话也没说,没等西施让她回去,她已经咬着嘴唇转身走了,不多远,立住脚,躲在树后,远远地看着西施背影,两行泪默默地爬落下来……她送走的是渴望已久的脱离现状的希望…… 十四 西施怀着一颗感动的心回到玉阳宫,立即把移光和婉晴喊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俩。 婉晴听后沉默不语,移光毫不犹豫地说:“就这样吧。”接过信札。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西施嘟囔一句:“要是三哥知道就好了。”说完后悔开了:不该守着婉晴说这样的话。 看西施一副忧心的样子,移光轻松地笑着又说:“当年我与旋波夜闯军寨又如何,何况这次又与婉晴同去。” 西施终是放心不下,叫来踏宫、驾风同行,思量一番仍觉得不妥,把追月拉到外面,耳语:“去田将军处,借田壮、宋平来随行。” 移光说西施太过小心了,不像过去那样大胆行事。在这风云变幻,悲情飘摇的深秋,西施内心里已经扛不住丁点儿闪失,哪一个妹妹受一点伤害,心上就会被插进一把刀似的,自己就会变成一只暴怒的母老虎。 准备停当,移光拉着追月叮嘱,“看好了她,别让她乱跑犯傻。” 踏宫、驾风抱抱拳跟在移光、婉晴后面就走了。 对这次出行,西施没有忍心对嫣然细说。看嫣然的样子,平静的就好似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而等待着迎接挑战。这么长时间了,西施没有对嫣然说起过文姬的过去,也没有对她提到她自己的未来,为的是想让她在命运变迁到来之前,有一个闲适、恬静的心境,让她尽可能的去憧憬未来,想象自由幸福。唉,女人这样的清闲时光只能是短暂的美好,却会永远镌刻在孤独的睡梦之中,西施就是想让嫣然的梦做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十五 移光、婉晴、踏宫、驾风、田壮、宋平一行六人,轻装快马,不几日就到了齐国都城临淄,探听到国书的府邸,移光、婉晴二人登门拜访。 面对突然出现在门台前的婉晴,嫣茹简直有点痴狂,这可是她在齐国陌生的环境中第一次见到的最亲的人,她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公主的身份和如今的相国夫人的身份,飞奔着迎出门来,把屋里的几案撞翻了不说,还吓得仆人们哆嗦着跪倒一片。嫣茹与婉晴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共同哭诉别离,又诉说着不幸,好不容易哭完了,头顶着头,泪水挂满笑脸。随后便坐下来叙着思念之情,自然说到了嫣然,婉晴把宣娘娘的书信交给嫣茹,嫣茹闪着泪光看懂了,心里不免的兴奋。 国书闻讯回府,见到婉晴倒身便拜,“罪臣叩见太子妃!”声音凄凄苦苦。国书与太子友的关系极好,感情很深,他对太子的品德崇敬有加,两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对于太子的早逝,国书总怀有愧疚之情。读过宣娘娘的书信,国书眉毛舒展,他明白这是一件与公与私均有益的事情。转而又紧锁眉头,“把嫣然留在自己身边万万不可!选择谁呢?”心里想着,眉毛一下又舒展开,“对了!”国书的眉毛一下扬起来,他开心的想到一个人,陈恒相国的小儿子陈光,年方二十,品貌俱佳,在自己手下任将军之职,勤于公务尚未婚娶,如若能成,既不亏待嫣然,又拉近了陈、国两姓之间的关系。 听国书说完,嫣茹高兴得直拍手,说两人才是绝配。婉晴与移光商量,移光觉得应该先见到人再定。国书邀请陈光来到府上,婉晴、移光暗中观瞧,陈光高高挺挺,眉目刚毅,举止大方,谈吐斯文,果然一派好人物!婉晴、移光煞是赞许。 回到住处,移光还是让踏宫、驾风、田壮、宋平四人到城里探听一下陈光的人品。没有想到四人回来后,踏宫、驾风一脸的怒气,双双把兵器望案上一丢。“什么正人君子!哼!纯粹的纨绔子弟,该杀的恶棍!” 原来四人到了城中的繁华地段,两两一伙分头做事听人言谈。踏宫、驾风迎面碰到一伙人,前呼后拥,中间一个高高大大的公子哥,二人躲在一旁。没成想这伙人走到她俩身边停下来,公子哥晃着身子,颠着步子,站到她俩近前,嬉笑着伸出手就去摸两人的脸,嘴里还吐着下流的话。踏宫首先出手,“啪”的一声五个红彤彤的手印落在了公子哥的脸上,驾风出招更狠,飞起一脚,公子哥就倒在一丈开外。家奴们举着兵刃呼啦啦围上来,田壮、宋平赶来一同打跑了这伙人。踏宫、驾风怒气未消还要追赶,被田壮、宋平拦住。周围的人看四人都是外来的,就劝他们赶紧的离开,说那个人是陈相国的公子陈光,欺男霸女,**良家女儿,没人惹得起。 移光、婉晴听说后,低头不语。为了保险起见,婉晴又再次去见嫣茹,移光又独自外出,探听消息。婉晴从嫣茹那里得知,那人叫陈广,是陈恒的庶出儿子,纯粹的浪荡公子,祸害民家父女。移光也探听到,陈光在城中居民中有着很好的名声。到此,事情就这样定下来。陈恒听国书郑重的说起这件事,十分高兴,一口答应下来。婉晴叮嘱嫣茹,一定要早来聘亲,国书答应随后就派陈光,携带齐公聘书前往。 移光、婉晴四人与嫣茹洒泪而别。移光对嫣茹说还有再会相谢的日子。 十六 四人回宫后的第二天,就听说齐国的大夫携带聘礼来到,聘娶公主嫣然。西施当然是兴奋异常,紧绷了许多天的心弦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第二天旋波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说楚国令尹子西携带重礼前来聘亲,高兴得夫差当天就招见了子西。西施的心弦“铮”的一下绷紧了,她明白,夫差肯定会毫不选择的答应楚国的聘亲。 西施十分焦躁,她决定铤而走险。叫来移光、追月,让追月暗地去寻田开疆,让田开疆更换深门守卫,让移光叫踏宫、驾风准备停当,又单独对婉晴叮嘱几句,再对追月、驰原耳语一番。 入夜时分,内宫的守卫换成了田壮和宋平。西施身着一身便装,与移光、踏宫、驾风一起快步出了内宫。 十七 齐国的使臣和楚国的使臣从夫差的王宫出来,各自回到了国使馆驿。夫差在前宫用膳,这是他战后养成的习惯,每次用膳,都留下有要紧事务的臣官作陪。王孙骆与伯嚭就到底是答应齐国和楚国,意见不同,晚餐时,夫差留下二人。 十八 西施等人按事先田开疆的示意,径直找到子西居住的馆驿,移光进去递上了西施的名帖。子西得知西施连夜造访,倍感慌乱和蹊跷,西施当年出使楚国的风姿给子西留下了极深刻的震撼,他急忙穿戴整齐,进入正堂恭候。见到西施后以官礼相迎,口称:“老夫有幸再睹娘娘芳颜,老夫有礼了。” 西施回以宫礼,娓娓说:“当年,令尹的相助,民女至今不敢忘怀。” 说完分宾主落座,子西不安地揣度着西施的来意,尽管子西处事老到,此情此景还是他一生中遇到的唯一的一次,不免要强作笑颜。 “娘娘陛下有何是指教臣下?”子西问。 时间紧迫,容不得过多的客套了,西施直言,“民女是来替公主答谢先生的。” 子西茫然。 “昨日齐国的年轻将军,陈相国的公子前来聘亲,掂量起来他只不过是一个将军而已。今日先生特来为昭王聘亲,公主的身位变成了妃子,怎能不答谢先生呢?”西施说完看着子西。 子西听出西施话里有话,躲开西施灼人的目光,“娘娘的意思?” “民女没有什么意图,只是公主的母亲过世前,将公主托付给了民女,民女自当似母亲样的挂心。民女仔细看公主,当听说齐国使臣到来,公主满脸的羞涩。当听说先生来到后,就没有了笑容。无论民女怎么劝解,终无用,还说死也不出宫这样的话。” “这……娘娘的意思是……”子西正眼看看西施,又看看移光、踏宫、驾风,他当然认出了她们,脊梁骨冒汗,心中怦怦直跳。 “先生,昭王年寿多少?是否依然壮硕?”西施紧接着问。 子西顿顿神,慢声说:“娘娘的意思老臣明白了。昭王年岁略小于老夫,圣体尚可。只是,此次老夫前来是王孙骆相国特别授意,也是我家大王之意,并不知贵国内宫里的情况。知道娘娘的意图,老夫自当遵旨,谨受娘娘懿旨。”老辣的子西,立即想到了在家等待他的计然,立刻回想起往事,他开始不相信当年西施使楚和申包胥到楚国是一种巧合,不相信今夜西施的出现和计然出现在楚国也是一种巧合。子西的一声叹息从头落到脚发出,心中回荡着两个名词:“苍天啊!夫差啊!”,感慨与叹息! “只是民女个人所愿,该如何,还由得先生自己啊。”西施紧赶说一句。 子西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越国大夫计然此刻正在老夫的府上等候老夫归去,目的当然是……娘娘知否?”子西竟然将这样的军国机密随口说出来,其用心何其良苦。 “那些事都是你们的国事,与我们内宫何干哪?”西施不假思索地说,然而心里却异常惊奇,接着又说:“我们女人应该认命才是,不过受文娘娘之托,不同于自身的事情,先生说呢?” 子西极力捕捉着西施言语中的变化,对这样的轻松回答,子西含笑点点头,心中释然,“好一个内宫啊,一个能担当特使,完成出使楚国大任的娘娘啊。”心里不由得感叹,说:“老夫谨遵娘娘懿旨,明日便辞别大王归去。” 西施略停顿,给移光使个眼色,移光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对绝世夜明珠放到子西面前。 西施说:“先生,民女觉得,先生不必等明日辞别大王了,连夜出关如何?” 子西听此话,心头一紧,还没等开口,就又听西施说:“踏宫、驾风你二人连夜送先生出宫,出关后再回来。” 两位英姿飒爽的女将上前一步,齐声应到:“姐姐放心就是。”接着对子西说:“老先生请了。” 子西的脸上露出了既无奈又佩服、既神秘又释然的笑容,心中起伏:难怪她能从容的出使楚国!难怪她能斥退千军万马!难怪她能让狂傲的夫差俯首帖耳!难怪她能让睿智的昭王走火入魔!她是一个手握魔棒的神秘女人啊!!起身拱起双手深深揖礼,“老臣告辞。” 临行时,子西说:“老臣临别敬奉娘娘一句话:娘娘真乃人间奇宝啊!” 十九 西施与移光出了馆驿,举头望,夜空晴朗幽深,一轮秋月饱满明亮,二人一起深吸了一口清凉新鲜的空气,便迈着急促的脚步向回走,心中思索着计然秘密使楚的目的,虽然还无法准确地猜到,不过能感到不可逆转的力量在无限的迫近,不禁为之心颤。 二十 与此同时,夫差用着晚膳,王孙骆与伯嚭的争论没有结果,王孙骆说的道理很明确,楚国乃大国,吴楚建立姻亲之好,可以巩固吴楚和盟,对吴国有力而无害。伯嚭之言也有道理,昭王年迈多病,朝不保夕,即使建立了姻亲之好,怕是不能维持,而齐国相国之子陈光年轻有为,不久定会掌握大权。夫差心里也犹豫了。用罢晚膳就向玉阳宫走去,嫣然归向何处,与西施毕竟有着密切的关联,何去何从,他觉得必须听听西施的想法,或者说必须让西施事先知道自己的想法。 夫差进了前厅,追月、驰原立刻迎上来,施完了礼,排开案墩,夫差安坐下来。坐了一会,没见西施出来,心里纳闷,禁不住扭头张望。追月缓缓开口:“回禀大王,我家娘娘偶受恶风,服过药后,卧床休息透汗舒筋,不便搅扰。” 夫差闻听起身要去寝室,见追月、驰原站在门正中,挡住了去路,只好伸长了脖子向里张望,“你家娘娘病的重吗?寡人前去看视一下。” “父王。”婉晴从寝室方向走来,见到夫差屈身下拜,“拜见父王。” 驰原趁机出门,在宫门外多挂了一个灯笼。 夫差见婉晴进来,回身坐下,问婉晴:“子玉娘娘病的如何?” “没什么大碍了,御医说扑着恶风了,服了药歇息一会就好,这就去禀告娘娘,说父王来了。” “哦,”夫差迟疑着。 二十一 急匆匆回来的西施、移光,看到灯笼,就绕过前厅,从后厅直接进了卧室,西施给移光使个眼色,移光点点头向前厅走来。 进了前厅,移光向夫差回禀:“我家娘娘远远的听到大王驾到,硬是要起身来参拜,无奈眩晕一阵就躺下了。” “噢,既如此,寡人前去看看。”说着就走向寝室, 在西施床榻边坐了一会,关切的问了一番,见无大碍,又不好直接提及聘亲的事,叮嘱安心休养,就默默地出宫,去了王后那里。 夫差走了后姐妹们悬着的心才落下来。西施之所以这样编排是不言自明的事,内宫娘娘深夜私自出宫,本身就是杀身之罪,更不用说还是私会外国使臣了。西施也料到,因嫣然的事,夫差极有可能当晚来玉阳宫,说出他的决定,让自己无法改变。唉!又让姐妹们经历了一次风险。此次所作所为,已经突破了夫差心理底线,出现一点纰漏,没有后果,只有结果。从纯粹的感情来说,西施姐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嫣然,确实没想过过多的缘由,隐隐之中感到完成了一件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的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没人去想,西施不情愿去想。 一会,旋波来了,说夫差对王后说,明日就答应楚国的聘亲。 二十二 第二天午后,夫差独自一人来到玉阳宫,从面容上看出他的心情糟糕透了,见到西施,脸上坚强地挤出点笑容来,问过西施的病情后,长叹一声像是忽然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心情好转似地说:“我已经答应了齐国的聘亲,这样也许顺了嫣然两位母亲的愿。齐国来往路途遥远,军马激进尚需时日,礼车行动更为迟缓,就让嫣然早早准备,随聘亲的使臣一起到齐国去吧。唉!从此后齐国的左右相国都与我吴国有姻亲之好,哼哼,可喜,可喜呀。” “大王洪福,公主洪福。民女恭喜了。” 夫差瞄了西施一眼,他看到了西施发自内心的喜悦,无可厚非,没有必要隐藏什么,女儿有了一个好的归宿,母亲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那么子玉下一步如何打算?” 西施心头一惊,“公主出嫁后,民女就剩下一件事情了。” “噢,是什么?”夫差探身问。 “与大王同祸福,共生死,践行诺言。” 其实,对于子西的不辞而别,夫差心中气愤,也觉得蹊跷,王孙骆说要再次出使楚国探个究竟,夫差不想这样做,硬把自己的女儿塞给人家,还惹得人家心恼,岂能是霸主所为!搞不好还要损害两国关系。 现在听到西施的话,夫差直直身,轻叹一口气,“子玉,我过去说过的不会忘记,你可以随时离开这里,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民女也说过,愿陪大王于百年之后。” “子玉。”夫差竟有些感动,“子玉入宫以来,谦让恭谨,恪守礼道,美善之名内外皆知,所言所行大都是为了我吴国,令人敬重。你从虚无缥缈的美,走向了真实的美,拥有子玉,一生足矣。” “区区一介民妇,得到大王如此厚爱,住玉阳宫,受玉阳侯,除此身外,何以为报。” 夫差点点头,“虽为君王,也是肉身,进了这玉阳宫就是凡人,出去了就是堂堂强大吴国君王。” “记得老神仙说过,每一种生命的状态都有自己生存的空间,在那个空间内,这个状态是最神圣的,出了这个空间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夫差站起身,长舒一口气,伸伸懒腰,“嫣然的事情交给你了。”说着就往外走,边走边说:“顺其自然吧。”走几步停下来,耳边响起来久违了的老神仙的话:“大美伤人!”玉阳宫里有一种力量无形的驱使着自己,大脑四肢好似都被钳制住了。人情可以顺其自然,君王之道呢?一手握着宝剑,一手握着江山社稷,这是身后这个令人无法看透的美丽女人说的话,是“伤”还是“爱”? 夫差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披着阳光走进林荫夹道里去了,他这一去,直到吴越战火又起,再也没有踏进玉阳宫一步。 二十三 夫差走后,西施姐妹开始忙活了,移光带人准备妆奁,追月去精心挑选陪嫁媵女,西施喊来婉晴,一起给嫣然做嫁衣。王后、宣娘娘、夏妃等身份较高的后妃也都送来了礼物。 一切准备停当,明日就是出嫁的吉日。西施才把齐国聘亲的事告诉嫣然,嫣然听完后出奇的平静,转身回到自己的寝室收拾东西去了,望着她的背影,西施心中反而不平静了,是不舍还是什么?说不清楚,难道是文姬附了自己的体? 当晚,西施把嫣然留在自己的房间里,两人并排坐着说了整整一夜的话,西施把文姬与俞平的故事细细地讲给了嫣然,也说了自己的事情。嫣然一直处在无比的惊讶之中,那神态如同从天上突然降落到人间,眼前全是现实而又陌生的事物,随之,懵懂开始明智,感性走向理性,情感却像是从晴朗一头扎进了迷雾,率真趋向了迷失,一切都要从头再来,相信嫣然会随着身份的变化,随着岁月的磨砺,会走向西施希望的那样的成熟。 天微微放明,到了时辰,西施亲手给嫣然披上嫁衣,送上了辎軿礼车,站在一旁,看着车子缓缓启动。 车子颤动一下,嫣然从里面下来,提着衣襟扑到西施身上,嘤嘤地哭出声来,啜泣着说:“本来嫣然是不想离开娘娘的。” 西施拍着嫣然的后背,流出了泪,“我也舍不得你走啊!可是,不走不成啊!” 嫣然抬起头来,给西施擦干眼泪,“嫣然知道,娘娘都是为了嫣然好,嫣儿明白娘娘的心意。” 西施给嫣然擦干眼泪,深情地说:“假如有那么一天,婉玉能出得了宫,就一定去看我的嫣儿。” 嫣然闭着双唇款款下拜,“婉玉母亲,嫣儿拜别了!” 嫣然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内宫,驶向了齐国。 西施了却了文姬的心愿,庆幸的快感冲淡了离别的伤感,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空,一朵朵悠闲的白云,还有许多自由飞翔的鸟儿,周身飘荡着泥土和鲜花、绿野的气息,还有涓涓的流水声。再看看身边的妹妹,一种从未有过的超脱感油然升起,她张开双臂,揽着妹妹们回到玉阳宫,围坐在一起。西施郑重说,要做好迎接挑战命运的准备。姐妹们异常兴奋,对未来抱着充足的信心。移光久久地盯着西施的脸,那张美丽依旧的脸上挂着由衷的笑意,移光却看出了暗藏着的忧伤和酸痛,这是多年来内宫不平静的生活给她镌刻上的,移光隐隐心痛,她又一次想到临别时对哥哥的承诺:妹妹一定把她给你带回来! 第十八章  一 不到两年,仲春季节,吴越之间爆发了生死大战。 越国的右相国范蠡,一手策动了志在灭吴的战争。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吴国失败的命运。越国人将复仇、复国、恢复家园的鼓动化作强大动力,君臣一心,军民一心,上下同心,军队的战斗热情空前高涨。反观吴国,夫差二十多年苦心孤诣,确实给吴国带来了强大和繁荣,然而两年前遭受了越国军队的重创,虽然其国力的底蕴犹存,但是军队的信心与勇气受挫,与越国相比,吴国的军队没有像以往那样得到民众的强力支持,新军的战斗力无法达到以往那样强大。 越国有一帮能臣良将,文有文种率领一帮的治国能臣,武有范蠡率领的一班能征惯战的良将,建立了牢固、成熟的政治、经济、军事体系,国策的当,运筹机敏,目标明确,战略应时,运作周密,措施有利,经济、军事都处在迅猛发展的时期,边境平安,军力集中。反观吴国,自从孙武隐退,伍子胥自杀,太子友战死,吴国再也没有出现过治国治军的能臣,单单一个王孙骆不足以独担吴国的举国重担。夫差虽然以事必躬亲的架势竭力支撑,但是却无力克服在胜利光环下多年养成的痼疾。经济上对盟国的依赖,心理上的狂妄,战略战术上的呆板陈腐,疆域辽阔对军力的分散,貌似强大的战略联盟,蒙骗了夫差双眼,夫差还一直认为,两国对比,吴国占有优势。 两国相比军事、经济、民心、环境、外交,吴国都处于下风,战争的基础条件决定了战争的走势。在范蠡的精心运筹谋划下,越国的战略战术具有鲜明的针对性,战争一开始,胜利的天平就倾向了越国。范蠡运用他日臻成熟的“五行战术”,举全军之力与吴国进行了三次大的战役,夫差的主力军几乎损失殆尽,只好退守姑苏城,固守待援。 二 姑苏城狼烟四起,黑云压顶,孤零零的在凄风苦雨中战栗。 田开疆的内城卫军成为夫差赖以仰仗的军队,大部都已经调到外城守城。城内的大将剩余的不多了,仅剩的几人也被分派到各城门镇守。 夫差血染战袍,一身疲倦的回到王宫,看着身边仅有的几员大将,他的目光中透露绝望,他低头自问:“难道我夫差真的败亡了吗?”眼前浮现出想当年勾践跪在自己脚下,奴才般唯唯诺诺、可怜巴巴的样子。回想起自己在黄池无比荣耀的坐在盟主的高座上,晋定公、齐简公、鲁哀公惊悚的面孔。想到自己手持长戟,疆场上往来驰骋,无人抵挡威武雄风。想到这些,夫差微微咧嘴,露出一丝苦笑。接着眼前又浮现出神武的孙武、犀利的伍子胥、智慧的太子友各自不同的容貌。夫差闭起眼,脸部痛苦的抽搐着。他又想到了范蠡,睁大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眼前浮现出西施模糊的身影,仿佛回到当年,西施一身戎装,登城御敌的情景。想得到这里,他思维的大门关闭了,“过去的不会重演,只有重生,一切才能从头再来。”他默默私语,抽出属镂宝剑,横到自己的肩头,王孙雄眼疾手快,右手抓住夫差持剑的手,左手一点他的手腕,“当啷”的一声宝剑落地,夫差又弯腰拾剑,王孙骆拦腰将他抱住,昏暗的大殿上的将领默默跪下来。 王孙骆泣言:“大王,城中之兵尚有万余,将官众多,民众十万,储备充裕,坚守数年不在话下。同时派遣信使向齐、鲁等盟国借兵,救兵到来之时,内外夹击,越贼必破。” 伯嚭进言:“大王,当年楚昭王被我大军击溃,避于一隅,差点命丧江水,只有五百乘秦国的战车相救,便复国成功。” 王孙雄说:“大王,即使到了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地步,我等将官,保大王冲出重围。” “是啊王兄。”王孙骆说:“当年晋文公逃亡四十载,归国时六十多岁,仍能独霸中原。只要王兄雄心犹在,壮志不移,将士用命,重回霸业指日可待,岂能为一时之败而自弃呢?” 臣子们的话,说动了夫差,王孙骆的话更是打动了他,他振作精神命王孙骆、伯嚭、王子地、田开疆分守各城门,命王孙骆伺机出城,求救于齐、鲁等盟国。自己每日巡城。 三 城外的越国大军,分成四支,紧锣密鼓地做着攻城准备。 面对偌大的姑苏城,越国的兵力不可能将其团团围住,只有分兵攻击。逄同、要义率水陆两军攻击城东娄门、匠门;范蠡、专成率军攻击南城盘门、蛇门;勾践、庸民、灵公豹、常胜过、小民率军攻击西城阊门、胥门;诸稽郢、泄庸、王子稽会率军攻击北城齐门、平门。四面一起发动试探性的攻击,攻击从不间断,意在利用疲劳战术,消耗吴国的实力,诱使夫差弃城出逃。 四 嫣然出嫁后,西施姐妹过得恬静安然。西施除了看看书,干点女红活,别的没什么事情可做,可以说这是她入宫后最放松、舒闲的一段时间。婉晴一直就住在了玉阳宫,大多时与移光姐妹练武,她说的话越来越少,武功却越来越高。 宣娘娘的玉姝宫也变样了,嫣然出嫁后,宣娘娘就把宫的名字改了回来,还是叫做玉竹宫。郑旦的姿态越加高傲,与宫外的接触越发的少,偶尔见到西施,,往往是以王后自居,连说话的语气也生硬起来。夏妃那里多少有些变化,偶尔到宣娘娘那里走动,与西施的关系也融洽了。其他宫妃,难得这么清闲快活,无忧无虑。整座偌大的**,恬静的就像一个世外王国。 夫差战败和越国人围攻姑苏城的消息突然降临内宫,造成了极大的恐慌。玉阳宫里的姐妹们波澜不惊,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似的。移光姐妹们嘻嘻哈哈地各自忙自己的事,踏宫和驾风最为兴奋,忍不住偷偷擦拭兵器。移光与婉晴则有意跟定了西施,移光似乎觉察到西施心中的躁动和不安,总是寸步不离西施的左右。驰原跟着追月悄悄来往于内宫与田开疆之间,不断地带来新消息。旋波最近格外的小心谨慎,本来就少有的笑容更是看不到了,陪着郑旦一步也不出宫来。宣娘娘的宫里格外的热闹,她让玉翠把她所收藏的衣服、饰品、化妆品,分发给宫女们,让她们穿戴上,浓妆艳抹,一个个打扮的艳丽多姿,纷纷出入于前庭、后院,她还学着先王后,让宫女们装扮各类角色,终日欢娱,自己忘情的观看,指指点点的。 五 王孙骆从城墙上拽着绳索,出了姑苏城,孤身一人到了鲁国,见到了鲁哀公乞求救兵。哀公答应他,等到齐国的救兵来到,合兵一处,救援吴国。 王孙骆又来到齐国。齐国正处在内乱时期,齐国大族田氏族长田常,杀了齐简公,更立齐平公。明哲保身的国书,手握兵权不动声色,静观其变。老于世故的陈恒与国书抱成一团,在国公与田氏集团中间保持中立,拥兵自重,以图后发制人。陈光以其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和和善的人品,登上了司马的宝座。 国书见到王孙骆心情异常复杂,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王孙骆的请求,但是他更不愿不顾自身安危贸然出兵,落得内外交困。 自从见到王孙骆后,国书的眉宇间始终紧锁,在嫣茹的一再追问下,他才说出了实情。嫣茹还私下里见到了王孙骆。知道了内情后,嫣茹天天纠缠着国书,说他不能忘恩负义,不能太自私无情,还说母亲托梦给她,母亲啼哭不止,说等不到救兵来,就悬梁自尽。就在国书举棋不定,犹豫不决时,陈光出现在他的面前。陈光主动请缨,说要亲率沂城的几万军马,驰援吴国。国书掂量再三,拜访了陈恒,征得陈恒的同意,又暗中拜访了田常,田常毫不犹豫地支持国书的出兵主张。国书眉毛舒展,请旨齐平公,令陈光带兵救援吴国,并配备战车三百乘,国书一再叮嘱陈光:一定要见机行事,救得则救,保存实力不战而胜最为上策,还要谨慎应对鲁国的援军。 出征前,陈光回到府上与妻儿告别。他抱起不满周岁的儿子,深情地望着妻子嫣然,嫣然为陈光抻了抻衣甲,用深情的目光仰面看着钟爱的丈夫,轻启秀口,叮咛:“早点回来!”陈光会意的点头。 陈光告别家人,带领心腹之人,抵达沂城,边训练军士,边等待国书调派的三百战车。 王孙骆兴奋地离开齐国,仍然独自回吴国去了,他要把这个消息早一天告知苦苦等待的王兄。 他来到姑苏城北城,眼前是布防严密的越国军阵,王孙骆毫不犹豫地冲军帐去了,不这样他就进不了城。军帐内,诸稽郢、泄庸惊讶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王孙骆。王孙骆挺直身子对二人说,自己是从齐国求得救兵回来,齐鲁联军不日就到。二人对王孙骆的为人早就有耳闻,敬佩他的忠勇,挽留不住他,就停止攻击城门,后撤兵勇,让开道路,送勇士归去。 六 范蠡的军帐内,范蠡站在大帐门口,仔细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在发动这场战争前他就横下一条心,这是对夫差的最后一战,也极有可能是自己军旅生涯的最后一战,他必须彻底消灭吴国的军事力量,彻底铲除吴国的生存根基,向夫差永远的讨回尊严。他要实现自己的承诺,把团聚与复国一起拿到手中,把本就属于自己的幸福夺回来。他暗中叮嘱专成、要义,在攻破姑苏城的第一时间,抢在任何人之前到达玉阳宫。 如今围困姑苏城数月,刚刚又获知王孙骆已经求得援兵,范蠡心中焦虑起来,一旦齐、鲁联军到来,必然要分兵防御,僵持过久,吴国的其他盟国就会陆续派兵前来救援,此次征战必将功亏一篑,团聚永无时日,目前唯一的选择就是集中力量,在援兵到来前一举攻破姑苏城。于是他召集各路将领,进行了重新部署。城西、城北改为佯攻,在城外设伏,攻城器械集中在城南和城东,城南为主攻。 一切准备就绪后,范蠡请令勾践,勾践面色严峻地下旨攻城。攻击开始了,姑苏城顷刻间陷入了漫天战火之中,淹没在攻城士卒的呐喊和喧天的战鼓声中。专成的三万精锐之师,一个方队接着一个方队无边无际的涌向城门,上百乘抛石车、饿骨车、云梯、临冲吕公车、铁叶箭塔车、连弩车摆开阵势,向城头和城门发起了猛烈的不间断的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箭矢如飞蝗,火石如流星,遮天蔽日地飞向城头,飞入城中。同时城东的逄同、要义率水路、陆路两军也发起了猛攻,西、北两侧摆开了进攻架势。从早攻到晚,从晚攻到晨,一个波次跟着一个波次,无数的生命和火焰撞向了坚实的城墙。 姑苏城开始呻吟、哀号、战栗,已经到了风雨压城城欲摧的地步。主攻点几次变换后,当城南再次成为主攻点时,姑苏城再也坚持不了,南城门被攻破,城东也被攻破,潮水般的越国军士,涌向进城内,专成率军快速抵近内城,继续发动攻击。 内城的坚固程度,与外城无法相比,被攻破是迟早的事。城内的防守显然对越军的如此强大的攻击准备不足,仓惶应对,勉强支撑。退居内城后,王孙雄极力主张,不能坐以待毙,应突破重围,奔走齐、鲁两国,再作后图。 内无守城之望,外无救兵可及。夫差身子靠在墙壁上,仰面朝天,面无表情,他转视空空荡荡的大殿之内,只剩下寥寥几员大将,衣甲破损,面色苍黄,满身透着疲惫,只有嘴巴里还能说出不屈的豪言。他默默地垂下头,低声说:“大司马,做好部署,集中兵力突围吧!”说完他向**走去。 七 夫差身穿铠甲,腰悬宝剑没有戴头盔,花白长发束在一起垂落在身后,就这样进了深门,恍惚地走向玉阳宫,到了宫门前,仰头看了一眼,自语:“玉阳宫啊!这里是寡人的圣地!”缓步登上玉砌的台阶,抚摸着门前鎏金的殿柱,扫视一眼洁白的墙面上镂刻的日月神祗龙凤花木图案,无声的长叹,再也跃不出凝重的空间,裹着自己身躯,颤动,颤动,颤动。颤动得掉落了身上的所有光环,赤裸裸的只剩下一个凡人拥有的心跳。如同颤动的叹息一样的旋律,此刻夫差的心境,恰似东海汹涌般的伤感,苍空无垠般的惆怅,大江湍流般的愁绪,禁不住流下两行热泪。 夫差已经近两年没有来到玉阳宫了,这次恐怕是他今生最后一次踏进自己心中的圣地,他百感交集。玉阳宫是一个君王难得有的,净化王者灵魂的地方,真正能安静地享受生活的地方,在这里他能真正体会到做一个平凡人丰富的感受,体会到服从的乐趣,体会到欣赏美和被美驾驭的快感,这里仿佛有激情荡漾的潮水,不断地注入了他生命的河流中,保持着永远的新鲜、旺盛和生机。他一生所崇拜的玉的品质和兰花的气度,在这里一下变得索然又庸俗。他不知道是自己拥有了她,还是她熔化掉了自己。他不明白叱咤风云傲立诸侯的自己,为什么在她的面前,变得毫无力量,以至于对她的许多行为,不敢去约束。为此他自嘲般地为自己寻找了一个混沌的理由:自己似乎真正拥有了她,抑或她从来就没有来到过,自己的内心里只是装着一个美丽得虚化了的影子。他对她又有着现实的超出了溺爱的情感范畴的爱,把她当成人性化的圣女,他不是用嘴去爱,不是用手、用物去爱,甚至不是用心气爱,他是用神去爱。她却没有变成妺喜、妲己或者褒姒,真的变成之中的一个,自己内心里也不会这样的空洞。他感到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两人心灵之间,硬撑出来一个空间,这个空间使得自己对她感到陌生,他试图用世间无数多的珍宝来填充它,用人间的奢华来弥补它。分别在即,缘分将尽,能说这个空间缩小了吗?他近似绝望地感到,这个空间他永远无法填满,因为有一种更强的力量支撑着这个空间的大小。这种力量他无法得到,但是他已经感觉到了,这是一个人为所不能产生的力量,是一种最自然、最直白、最本质、难以阻止的神秘力量。无论自己是否愿意,都不得不承认,自己输给了范蠡,输给范蠡的最直接的原因除了自身没有那种自然的力量之外,还因为自己是君王。 在即将推开玉阳宫大门时,夫差为自己与西施的关系定了位:不是君臣,不是夫妻,不是哥妹,不是仇人,不是对手,不是路人,又貌似这些都是。 君子君王的夫差推开大门,亲切的呼唤着:“子玉,子玉在吗?” 八 越国攻破了外城,开始进攻内城的消息传来,不知为什么,西施心中已经没有了两年前越国人围攻姑苏城时那种热切期盼的心情,亲人离得越近,心情变得越复杂。几日来西施一直在回忆,入宫后经历的每一件大事,她自信,没有践踏不做妺喜、妲己、褒姒的诺言,同时也无愧于范蠡所托。对于她自己而言呢,吴国王宫内多年的经历意味着什么?如果当年没有遇到范蠡,自己会是什么命运,会嫁给一个普通的乡村小伙吗?看来这是命,就像自己做的梦。会稽城几年的生活,使得自己对范蠡的好感上升到了爱,如果不是政客们复仇思想的驱使,自己定能成为范蠡府上的女主人,过着优越的贵妇生活。进了吴宫,来到夫差身边,嗨!算什么呢?如果自己不加约束任意放纵,在这里呼风唤雨,极尽荣华富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再容易不过的了。夫差对自己一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发自心底里感谢夫差对她的无私的关爱,为此她愿意为夫差当牛做马,愿意为夫差殉葬,也可能会愿用来生回报夫差。夫差对于她来说到底是什么角色?是君王?是夫君?是兄长?是君子?是男人?是护卫?是对手?是暴君?……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有一点基本可以确认,他不应该是灵玉童子。西施拉开梳妆台,拿出那块蠡玉来,捧在手中,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复杂的愧疚感来,在真爱与关爱面前,她都感到有愧! 西施在这样的心境中,宿命般的等待着,时常会想起老神仙的“生命状态说”来宽慰自己。一日,西施看看门外的秋色,临窗的树木开始结出青色的果实,又是一个收获的日子。她忽然想到了苎箩山的秋天,苍翠的山野,清凉的溪流,满山的红果,欢愉的生灵,想起与郑旦穿着彩衣在绿水潭中嬉戏,笑声填满了整个水潭,扬起的水花一颗颗落下,犹如珍珠打在水面上。天空时而会出现彩虹,两人戏称那是通往幸福的桥。想到这些,一股按捺不住的情感,催促得自己坐立不安,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出门去,似乎是听到了郑旦的殷切召唤,召唤着自己到来,却又督促自己离去,于是对正在忙碌的移光说,要去郑旦那里看看,移光要跟着,西施说让追月和驰原一起去。 走在去玉秀宫的路上,看到**里到处是惊慌乱跑的宫女,路面、花园处处凌乱不堪,园中的白鹤、鸟雀早就飞走了,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的味道。三人径直进了玉秀宫,郑旦坐着单手支腮,一副沉思的样子,旋波无言地立在一旁。西施热切地开口就说:“郑旦,你看外面的局势……”郑旦闻听站起来,扭过身去,一甩长袖,冷冰冰地回应:“子玉娘娘,这种局势更应该待在宫里,不应该乱上添乱。” 一句话惊呆了三人,西施睁着疑惑的眼睛看看旋波,旋波也扭过脸去。 “郑旦,你耍什么威风!噷!”驰原一双秀目瞪圆了说。 追月给驰原使个眼色,一起拉着西施往门外走,背后还传来郑旦无情的声音,“今后不得再来这里!” 出了玉秀宫,西施不解地说:“她这是怎么啦?” “是呀,我也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追月说。 “有什么不对!瞧她那样子,一看就来气,不来就不来,有什么了不起,噷。”驰原气愤地说。 西施叹了口气,一起走向玉竹宫。 玉竹宫里平静的很,宫人装扮得一个个花花绿绿,来来往往,没有规矩的做着杂事,宣娘娘又开始打扮的年轻美丽。西施劝她到玉阳宫一起住,她摇头说,这里就是她的归宿,她还劝说玉翠离开自己去玉阳宫,玉翠脸上流露着自然的笑意,俯下身抱着宣娘娘的肩膀,“本家娘娘,就让玉翠真的随你玉碎了吧!” 西施心境惨淡地从玉竹宫出来,默默地走向玉月宫,见到了夏妃,夏妃仍然是一句话也不说,西施出门时她一直送到了宫外。 走着看到早已经空荡荡一片的玉梅宫,西施心里无限的伤感。 远远地看到玉兰宫,昏暗之中毫无生气,一片灰色的幽深,“若是文姐姐在,她该如何重新选择呢?”西施自语。追月靠近一步说:“文娘娘无时无刻不在为姐姐祝福呢。回宫吧,该为自己多想想了。” 回走的路上,经过水上长廊和一片小花园,这里曾经是为王后祝寿时搭建的集市,当年宫女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男装,摆摊叫卖,演出百戏,王后、妃子们天天来往于此,笑声歌声闹成一片。而今这里空荡荡,到处布满了灰尘,寂静的令人不寒而栗。 回到玉阳宫,追月向移光说出自己的担忧:郑旦的冷漠,宣娘娘的淡然,文娘娘的早逝,会令西施心灰意冷。 移光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宫,让追月寸步不离的跟着西施,自己则加紧做好准备,尽力与外面联系。 婉晴还是不太多的说话,背着双剑来往于玉阳宫与深门之间,带着内卫守护深门。 回到宫里,西施变得沉默了,玉翠的话似小鼓槌一样不时敲击着她的心。她对追月说的一句话更令追月警觉,她说“驰原娇弱,日后你要多多关照她呀!”。追月感到西施心中的悲厌情绪在滋涨,倍加小心谨慎,从不让西施离开自己的视线。 九 这天,西施依旧坐在梳妆台前,将蠡玉、小伞还有范蠡写的词摆放在台面上,眼睛盯着出神,灵感告诉她夫差来了,她似乎听到夫差在呼唤自己,她赶紧起身几步来到前厅,夫差已经进门来了。 西施朦胧的双眼看到了夫差的苍老,看到了他目光中少了往日的刚毅,看到他脸上的泪痕,看到了他伸出的手有些颤抖,看到了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悲情英雄,西施的心也颤抖了。 “子玉,老夫今日来此,一是道歉,两年未能登门,有罪。二是来辞行的。”夫差脸上带着安慰似的笑容。 一句话说得西施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子玉,你我二人相识多年,每时每刻的记忆,老夫都会埋藏到心底,带到永远。” 西施捂着双眼抽泣起来。 “子玉不必如此,记得老神仙说生命的状态最终都要走向永恒,一切要顺其自然,老夫是领悟到了。” 西施伏到几案上,抽泣使得身子一下、一下抖动。夫差走近来伸出手并没有伏在西施的背上,僵硬地落下来,给西施拉了一下滑落的衣襟,转身对移光姐妹,露出慈祥的笑容,拱拱手说:“卫戍长,老夫无能,保护不了你们了,你们保护好你们的姐姐,安全的回到家乡去吧。” 夫差说完在人们惊愕的目光中转身就要走。 “大王!”随着一声悲怆的哭喊,西施扑通一下给夫差跪下,双手伏地,身子卷曲着。 夫差停下脚,却没有敢回头。 “大王,民女入宫来,大王待民女的恩德世上无人可及,奴家有愧于大王的厚爱,今世不能报答,来世一定报答。大王啊,让民女为大王尽力做点事。”西施说完站起来。 夫差也转回身来,此刻他担心起来西施为他殉死的诺言,两眼直直地看着西施。 “追月、踏宫、驾风、驰原你们四人保护大王一起出城吧。”西施悲切地说:“出去后不要再回来,记住姐姐的话。” 四人迟疑,看着西施与移光。 “去吧,大王身边有好多将军,姐姐这儿有移光和婉晴。”西施意味深长地说。 移光走到她们身边,为每个人脖子上系上一根紫色的纱巾,然后说:“听姐姐的话,保护好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一定活着。”又悄悄叮嘱追月:“一定要跟着田开疆。” 四人见状,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决定,踏宫、驾风赶紧去寻衣甲。 追月含泪站在西施面前,在西施脸上仔细地看着,喃喃地说:“姐姐,不许犯傻,你的命就是妹妹们的命,妹妹们一定会活着找到你的!不管多久!”转身对移光说:“老大,拜托了。” 驰原抱着西施的后腰,伏在背上嘤嘤地哭,西施转回身,给驰原擦干泪水,叮嘱:“一定跟紧姐姐们。” 驰原点点头,哭道:“你可一定活下来呀!” “一定。再见面时,姐姐要为你找个如意郎君呢。” 西施取下自己的风披,披在夫差身上,为他系好衿带,内心里真诚祝愿老天保佑夫差,口出两个字:“平安!” 夫差心潮起伏,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时他照样无力阻止西施所要做的决定,不过,西施的做法,对他受伤的心灵是莫大的慰藉,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几案前,抓起笔写下这样一句话:“废黜西施玉阳侯爵位,废黜娘娘封号,废黜子玉称谓,以归其本。”写完,如释重负的撂下笔,蓦然转身,向外走。 “大王。”身后又传来西施哭泣的声音:“大王,你的剑。”西施双手捧着莫邪宝剑,紧追了几步。 夫差驻足,扬扬手,悲情地说:“留给夫人吧!就让它继续保护你!”说完昂首而去。 十 王孙雄、王子地率领属下将官首先从城北冲出去,造成突破北门北去汇合援兵的假象。夫差、王孙骆、田开疆从城西冲出,然后北去会合王孙雄。伯嚭留守都城。 北面突破的王孙雄率部与诸稽郢所部展开了惨烈的搏杀,王孙雄没有选择突击北进,而是进行着自杀式的决战,以至于勾践不得不从城西调来军队增援诸稽郢,双方只杀得尸积如山。 夫差率人趁机从城西杀出,夫差一马当先,挥动大戟冲向敌阵,王孙骆、追月四人、田开疆、田壮、宋平紧紧护在夫差周围,冲出后欲向北会合王孙雄,此时,王子地满身血污的赶来,禀明城北的实情,转告王孙雄的话,求夫差放弃会合,西去,奔走唐、蔡两国。杀红眼的夫差已经忘了自己君王的身份,他挺着大戟向北杀去,他要去救他的心腹大将。他那里知道,此时的王孙雄已经身带多处箭伤,战车周围不足百十号卫兵。王孙雄仰天狂笑,带着最后的狂笑冲向了敌阵。 夫差被调头回来围堵的越兵拦住,后面的追兵赶来,将夫差等将士围困在了一个山丘上。 他本来可以走了的,他本来是已经是走了的,他现在想走已经不可能了。 范蠡早已经率部赶到,把个夫差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别说一个人,就连一阵风也吹不出去。范蠡下令停止攻击,他看到了夫差身边有几个脖子上系着紫色纱巾的人,虽然疑惑,但是知道那一定是西施的人,放心的是,他早就下令全体将士,不许伤害系着紫色纱巾的任何一个人。 勾践得意的蔑视着山丘上成了瓮中之鳖的夫差,以手相指,哈哈狂笑,猛然收起笑容,盯住范蠡的脸,“为什么不进攻!” “没有臣下杀君的道理。” 勾践嗯了一声,高举起手臂,他要发出最后的进击指令,只见王孙骆,徒手分开重重越兵,孤身一人来见勾践,乞求勾践念及当年夫差的活命之恩,放夫差一条生路,从此后弃国从民,保全子嗣。 勾践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带着从屈辱中产生的不能忘怀的仇恨,带着极端的鄙视,带着隐藏了近二十年的得意和狂放,双拳紧握,双臂高举,有力的挥舞,眼睛了冒着火焰般的杀气,“苍天哪!勾践忍辱为奴,与民同耕,食不重味,衣不两色,为的就是等到今天哪。孤王也能成人之美,就赏赐夫差食邑百户,迁往甬南,以承子嗣。哈哈!” 夫差听到勾践的话,大笑几声,“大丈夫岂能像狗一样摇尾乞活!岂能像小人一样恋生!岂能学尝粪便苟活的泼赖!你们是一帮见不得阳光的阴暗鼠辈。勾践!像你那样活着就那么自豪吗?范大夫,有话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歹毒小人身边是容不下正人君子的!”夫差说完,解下甲胄,面向姑苏城连扎自己数剑,最终刎颈身亡。一代霸主,一世英豪,君子君王,侠骨柔肠的汉子,怀揣成功与失败,怀揣对忠臣的愧疚,对美的眷恋,以他自以为的君子风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终结了吴国的承嗣。 王孙骆紧接着也自杀了。 战场上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勾践勉强发出的几声讪笑。范蠡被说得脸上火辣辣的,不过他还是立即下令,停止攻击,停止杀戮,解除包围。 夫差自刎了,吴国灭亡了,范蠡的战争结束了,他的政治生涯也结束了!多年的心灵纠结,瞬间展开,只此一种快感而已,并没有获得胜利者那样的心态,看到一脸愤怒浑身杀气,双眼充满野性和贪婪的勾践,心中到是产生了恐惧,“他与他,谁是真正的胜利者?”内心自问。 听到范蠡下令停止进攻,勾践十分不满,正待要说什么,卫长岩鹰在身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勾践看了范蠡一眼,说了一句“相国速速处置军务。”跟着几名红甲武士匆匆离去。 夫差死了,被困的吴兵顷刻之间被冲散了,或逃或降,范蠡正在寻找几个带紫色纱巾的人,专成骑着烈马,提着大戟冲到范蠡身边,“大哥,不好了!”接着下马来低声说了几句,范蠡的脸色变得煞白,厉声问:“怎么会这样?” 十一 原来,夫差弃城突围后,伯嚭抵挡不住越兵的强大攻势,城门随即被攻克了,专成不顾一切地冲进内城,闯入**,在四处烟火,遍地狼籍,四处呼号奔逃的宫人中,找寻玉阳宫…… 十二 玉阳宫的前厅里,身着华丽礼服,外披绛紫色罩衣,发髻高挽的女子,面部怡然,极其镇定的站在厅的中央,闪动着美丽的眼睛看了一圈,微笑着举起手中的短剑,架在脖子上,就在此时,她的眼睛里跳出来一个人的身影,躲在门后,“是你!”她的话音刚刚落下,眼前就一片黑暗,喘不过起来。她被麻袋罩了进去,随即被人扛着跑了去。 十三 当专成闯到这里,已经找不到西施踪迹,问了一名军卒,才知道有十多个红衣红甲的人来过了。专成又里里外外找了一会,就急着去见范蠡。 专成走后,门后面的人影一闪出来,嘻嘻地笑了两声,抓起几案上的那只春卮,揣在怀中就消失在人群里。 十四 范蠡听专成匆匆说完,“如此装束,行动如此快捷,能是谁?”突然间范蠡就像遭到雷击一般,他彻底愤怒了,他抓过身边侍卫的一匹马,飞身跨上去,直奔勾践的中军大帐。帐外跳下马,迈大步呼呼地进门。 中军大帐内住着随军而来的王后雅鱼,她是来见证,曾经受过非人待遇的地方,被自己征服的时刻。范蠡已经顾不上礼数,直往后寨闯来。在寨门前,见到勾践怒气冲冲地摔门出来,与范蠡碰个正面,怒目看了范蠡一眼,丢下一句话:“相国来后寨作甚?”甩袖就走了。范蠡隐约看到了那一缕断发,飘动一下。 范蠡进了大帐,王后正气恼地双手叉腰,一口一口的吐着气。没等范蠡开口,王后气鼓鼓地说:“少伯相国,也是来寻妖女的吗?” 范蠡失去了往日的沉稳,“王后,大王从**挟来的女子,正是臣下义妹,对越国是有功之人,还请王后还义妹于臣下。” “少伯,要不是庸民大人告知本后,还不知道你家大王将此妖女带了回来呢。少伯你是本后心目中的坦荡君子,治国功臣,难道不知道红颜祸国的道理吗?此女虽然是你的义妹,但是她祸害了吴国,就是当世之妲己,岂有再生之理。本后嫌其污秽,不能污浊众人之目,与麻袋一起直接沉入湖底啦。你认为有什么不可吗?” 范蠡在恍惚之中听完了王后的最后一句话,在王后轻蔑又遗憾的表情中麻木地离开,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都如同虚幻,模糊的一点都不真实,嘴里嘟囔着:“死了,死了?” 季菀拦在了如醉如痴的范蠡面前,露出得意之色,轻佻的叫着:“范蠡,范蠡相国。” 如同丧失灵魂的范蠡,揉眼睛,“公主。” “哈哈,这次怎么没有把本公主当成那个妖女啊。” “……”范蠡身子晃动几下。 “啊呀!妖女死啦,哼!她早该得到这样的下场,本来王嫂嫂,还想看她一眼,问点话,弄不好还能留她一条活路,我岂肯罢休,我就是不能让她活!” “什么?”范蠡站稳了身,睁大眼睛。 “捆在麻袋里,想想就痛快,然后绑上大石头扑通一声丢下湖,好解气。” “你!”范蠡清醒过来,怒火开始燃烧。 “你?什么你!本公主为了你,守身一人清苦一生,你还算人吗?是的我比不上她,就要灭掉她,本公主今天给你说明白了,你的先妻,也是我下药药死的,谁让她挡了我的路。”季菀咬牙得意的说。 范蠡“噌”的一声抽出季菀身上的宝剑,指着季菀,“你这个魔女!” “我是魔女?哼!还告诉你,吴国的间人几乎把吴国的财宝都要送给我,为的就是借我的手杀了你。别以为你当初放弃攻占姑苏城的私心别人不知,别以为你暗中派人保护妖女出使楚国的事情无人知晓,别以为你在复国的大旗掩盖下私欲大过国事的目的别人看不出,别以为有王兄的宽容你就可以任意妄为,就这些理由可以杀你全家无数次了。我是魔女?我就应该把你妹妹在吴宫里的事情告诉吴国人,我是魔女?我就应该劝说王兄早一点杀了你!” 范蠡持剑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季菀忽地跪地,膝行几步,抱住范蠡的腿,脸上挂着泪水,凄切地说:“少伯,你杀吧,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只是我不明白,季菀身为公主,当今王妹,姿色不逊于任何人,各国贵族都来聘亲,这样的我,为何征服不了你。少伯我们还有机会。” 范蠡仰面朝天,“是啊!你是公主、王妹,你哥是国王,这江山是你们家的,所有的子民都是你们家的奴隶,生死都由你们家定。我范蠡是什么?只不过是你们家的一条看家狗!她身上的天然的美,自然的善良,顺乎天理的柔顺,超乎地灵的灵动,你,还有你们,永远不具备,永远不理解。”说完,宝剑掉落地上,当啷一声弹了几下,轻轻踢踢腿,又说:“世间有你们这样不守信用的大王吗?有你们这样不念旧情的王后吗?有你这样为了自己的一点感情,滥杀无辜的吗?没有杀我,是因为离开我,你们无法打败夫差!”最后的话,几乎是在怒吼。 范蠡说完转身甩开季菀的双手,抬腿就走。 委坐在地上的季菀,眼中露出绝望的目光,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范蠡的背影,拾起一张弓,搭上箭,慢慢拉开,哭喊了一声:“范蠡。”闭眼间手指松开,箭射了出去,射落了范蠡头上长长的红缨子。范蠡转回身向前跨了几步,甩掉头盔,呵斥:“来呀,不要只会在背后放冷箭。” 季菀脸上的泪水长长地流着,她咬紧牙关,把弓拉满,“范蠡,是你逼我的。”“嗖”的一声,箭矢擦过了范蠡的耳轮,划了一下。 范蠡冷笑几声,转身走了几步,背后传来了柔弱的声音,“少伯,你能再看我一眼吗?”范蠡停下脚步,半转身,从眼角处看到季菀双手握剑,宝剑架在肩头,泪水湿了前襟胸口起伏。范蠡确实恨她,两个心爱的女人都死在她的手中怎能不恨呢,恨不得亲手杀了她。但是季菀对自己确实有着柔情的一面,谁让她是公主呢!“公主,自重吧!”范蠡说完抬步走去。 望着范蠡的背影,季菀尽力收住哭泣,哽咽着,“天啊,这是为什么?少伯,这是为什么?”她用肩臂蹭了蹭眼泪,恨恨地说:“范蠡,我恨你一生啊!”说吧自刎,玉碎尘埃,香消凡尘。 十五 范蠡走不多远,专成急火火找到,见范蠡脸上怒不可遏的样子,忽地跳下马来,急躁地问:“大哥出了何事?” 范蠡看看专成,目中无光,“她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什么?谁干的?”专成手握长戟,怒目圆睁。 “还能有谁!除了他们家。”范蠡有些无奈的说。 专成听罢,牙关咬得咯吱响,“嗡”的一声挥动长戟,转身就要上马。 “二弟要去哪里?” “我吃不下这口气,让我去杀了他,出了这口气,夺了这个王位。” “二弟不可造次。” 此时的专成,暴怒的像一头狮子不可驾驭,只听他吼道:“大哥,你委屈了自己这许多年,还没有弄明白吗?继续在他身边,没有好结果,我去踏平他的营帐,消除这一祸害。”说完跳上马去。 范蠡本能地抓住了马缰绳。 “大哥,西施姑娘把一生的命运托付给了你,想一想你为她做过什么?反而是夫差实心实意地照顾了她多年,事到如今,你所能做的就是为她报仇,连这一点你都不愿付出吗?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当什么烂相国!”专成理直气壮地说,脸憋得通红。 专成的话一字一句像飞刀一样扎入范蠡的胸口。西施这一去带走了他的全部,灵魂与肉体,过去与未来,希望与求索都随之沉入湖底,他真的只剩下一个躯壳。对这只躯壳来说,世界变得虚无了,更不存在什么君君臣臣,他松开了拉着缰绳的手,迷茫的眼光变得明亮,放射出侠士冷峻的目光,他抽出腰间的燕支宝剑,长发在脑后飘动,一匹马,纵身上去,自语:“勾践,你践踏了一个男人的断发诺言。婉玉、移光、妹子们,大哥要为你们讨来公道。”双腿夹蹬,战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向勾践军寨奔去。 专成见状,怪叫一声:“啊哈,这才是我的大哥!”策马跟去,两人在一片战火中,向勾践的军帐奔去。 眼看就要冲进军帐了,忽然一团黑影拦在范蠡前面,专成抢着说:“三弟来的正好,一起冲进去,取那勾践的人头来。” 要义凑近范蠡低声说了几句。范蠡收敛起双目的怒火,宝剑回鞘,“真的如此吗?” 要义点点头。要义告诉范蠡:西施等人已经安全出城了。 范蠡恨恨地盯了眼前面的军帐,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走,回去!”领着二人回自己的军营。路上范蠡纳闷:被雅鱼沉到湖底的人是谁?猛然他似乎找到了答案,错愕不已。 回到军营里,范蠡写了两封信,一封交给要义,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文种相国,然后到船上会齐,要义转身走了,另一封交给专成,叮嘱:一定亲手交给逄同大人。 专成不解,范蠡告诉他,西施、移光已经从水路出城,兄弟三人该离开了,离开前让专成把手中的精锐之师交给逄同统管。 专成“唔”了声往外走。范蠡想到自己甩落在季菀身边的头盔,叮嘱专成路上提防穿红衣的武士,这些人定是勾践秘密豢养的死士 “碰不到是他们命大。”专成嗡声说,出帐后,喊来卫兵,厉声说:“增加护卫,任何人不得靠近军帐五十步之内,任何人!” 十六 姑苏城城东的河道上,一艘大船冲破硝烟,渐渐离开姑苏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船甲上站着的都是玄帮弟子,手执短刀,身背大弓。船舱里的西施手里捧郑旦的信札,嘴唇抖动,泪眼模糊,一字一句啼血带泪,犹如苎箩山上的石头崩塌,一块块落下来砸在心口: “婉玉,也让我这样称呼你吧。婉玉我的好姐妹,自从进入吴宫那一天,我就准备了今天的结局。我们这样的女人总是脱不了千古骂名的。我俩都是男人的工具,是他们丑陋灵魂的替代者。你是那么完美,这个替代者就由我来当吧。 “我丝毫不怪罪你,当年是我自愿追赶着爬上去会稽城大车的。 “婉玉,过去我们是天真的好姐妹,没有想很多,出使楚国回来,有两样感触就像烙在我的心上,一是你超凡的胆识、智慧、机敏,即使男人有几个比得上?二是我真的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硝烟的味道,隐约感到,一个打破现状,改变格局的时代就要到来,我们姐妹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下决心与你站在一起,使你不再孤单,为此我戴上了王后的凤冠,只是为了能用身体给你挡一挡风沙,遮一遮风雨,我尽力去做了。 “婉玉,你仍然是一块完玉,一定要出宫去,就与大哥过咱们过去的生活。看我自己,一个越国的村妇,能活在做梦都不曾梦到的地方,我十分欣慰,十分满足。回顾走来的路,一半是福,一半是苦,尤其是最后这几年里,我一直在极其痛苦中挣扎,一个郑旦与另一个郑旦不停地打架,好在原有的郑旦坚守住了。不过我很满足,我是吴国君王夫差的女人,吴国的王后。 “所有的好妹妹,我要为吴国殉葬,为夫差、为情缘殉葬,这是我的归宿,用我自主的生命报答他!夫差,我的夫君!” 西施晕厥过去,众人急忙救治,好久醒来,呆傻般地扶膝坐定,突然发疯似地把人都要赶出去,抓住旋波的衣襟,“她哪?何时来?我们从没分开过得呀!你说!你说呀!”西施扬起手来,面容变得不再是她。 旋波直挺挺的没有动,移光上去抱住西施。旋波眼光依旧冷漠,泪珠在眼眶里打逛,“姐姐,你们都不知道!她当上了王后,就没有一天舒心过,她为了不使自己真的变成夫差的人,先是用老王后赐赠的麝香香囊,打掉了腹中的胎儿,然后又听宣娘娘所说,取出麝香,拌上人参膏涂在肚脐窝里,整日遍体飘香,再无妇人之本了呀! “为了不让王孙骆的陷害姐妹们计谋得逞,她在大殿上,公然怒骂王孙骆,迫使夫差放弃使用姐妹们归国的毒计。” 西施听着,强烈的心灵刺激使她恢复清醒,她一把抱住旋波,哇哇地哭起来,“就是这样,你也该带她出来啊!” “郑王后早就有必死的决心,得知夫差弃城突围的消息后,就死逼着我去玉阳宫。最后时刻,她仰起宝剑对着自己的咽喉朝我喊:‘我是王后,不能离开’。旋波无能,只好拿着她的信札去了玉阳宫。” 三人抱在一起,呜咽在一起,震得船舱发出了沉闷的共鸣。 十七 回到当时,越兵已经攻进了内城,旋波在郑旦逼迫和哀求之下,忍痛飞奔玉阳宫。玉阳宫里,移光、婉晴都在为西施不肯离去而发火呢,见旋波来到,西施吃惊地问郑旦呢。旋波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架起西施的胳膊,在漫天的厮杀声中,在噼啪作响的烈火声中,压抑的声音吐出几个字:“她还是王后,你俩必须活一个!”移光也吼叫:“你已经不是玉阳侯、子玉娘娘了!” 婉晴见状,坦然地抒了一口气,对移光和旋波笑笑说:“姐姐就交给你俩了。”说完转身抽出双剑出了门,对着所有的卫士喊:“都跟我来!” 西施大声喊:“婉晴,回来!” 婉晴驻足,闪身回到门口,身上披着西施给她缝制的那件青鸾外衣,向门里深情地看,眼里噙满了泪花,会心地笑笑,语气坚定地说:“婉玉姐姐保重吧,婉晴是太子的女人!”一闪就不见了。这位命运多变,美丽智慧的太子妃,向她的杀夫仇人举起了复仇的宝剑,在深门阻挡着仇敌的进攻,发泄着内心的痛苦、委屈、愤怒。她冲向深门的背影永远的留在了西施心目中,永远的活在西施心目中。 就在婉晴走后不久,十几个黑衣人跳进门来,带着西施三人从东侧的秘密水道出了城,上了要义准备已久的大船。 要义得知西施等人出城的情况,一面下令开船,一面令人再入**,找寻郑旦等人。 十八 男人的义薄云天,叱咤一声吼了出来;女人不懂什么义气,悄没声地做了事情还不想让人知道。 郑旦逼走了旋波之后,赶走了身边所有的人,独自对着铜镜,左右扭扭身子,欣赏了一番自己妙曼的身姿,仔细地描了一下眉,腮、唇上涂了丹红,穿上西施经常穿的样式和色泽的衣服,驾着手臂旋转一圈,满意地笑笑,然后在宫里点燃一把火,看火着大了,便手持短剑来到玉阳宫的前厅,想扮作西施引火自刎。她还没有来及做,就被勾践的亲兵当成西施抢走了。她在麻袋里,被人扛到了勾践军营,然后就听到了王后雅鱼的怒骂,听到了季菀倾泻式的嘲讽,也知道就要被活活沉到湖底,她平静的等待着,她庆幸有这样的结局,“比我自己设计的结果好多了,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十九 看到夫差自刎,杀性正浓的勾践得到亲兵的密保,得知已经抢先将西施带到军营大帐。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忘记这位美女,得到禀报,立即想象到西施勾魂的胴体,幻想盼望多年的销魂时刻,顾不得其他,内心躁动的回到军营,得知西施被王后收入后寨,急忙赶来,方知西施已经被沉入湖底,还受到王后不留情面的数落和讥讽,暴怒的勾践摔门而出,再也没有回到与他患难与共王后身边。 二十 船舱内,西施依靠着两个妹妹,身子慢慢滑落下来,委坐在船底舱。水的冰凉与身体只有一层船板的厚度,几乎是一样的温度,拍拍船板却听不到一句临别的声音,招招手幽暗的水下没有一丝回音,同样在水下,船板成了阴阳界,从此说得话谁也听不懂了,只有往日依旧,音容笑貌不住地再现,却不再变换。西施的情感受到了一次真实而又深刻的影响,这是不同于老神仙学说的一种现实的感受,是西施情感世界的又一次腾跃,精神走向了成熟,情感走向了自主。移光、旋波一起坐下,垂下头。郑旦笑吟吟和冷冰冰的样子,轮换着出现在眼前:闯宫时令人胆寒的郑旦,盘坐在夫差腿上耍疯做巧的郑旦,舞动双矛戏弄唐蔡“二姬”的郑旦,忽笑忽哭有忧无虑敢爱敢恨的郑旦,胆大时敢于怒斥所有人,胆小时浑身抖得站不住的郑旦,弄得王后哭笑不得的郑旦…… “姐,”移光缓慢地说:“你不是常说老神仙的话,人死了就是从一种状态转到了另一种状态,快乐的走向了永恒吗,现在还不知道郑旦姐姐的下落,真的是那样了,我们也应该为她祝福。” “唉,真的是那样就好了。郑旦、婉晴、追月、踏宫、驾风、驰原,真的好像一场梦。”西施面部呆滞地说。 “追月他们四人尽可以放心,战乱平息下来就会找到他们。”移光柔声的安慰着:“婉晴,姐,你可得有准备,记得她最后的话吗。自从城外将她救回来,她就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肯多说话。她知道了我们的底细,太子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 “她知道了她应该知道的事情,她心里的痛苦一点不比郑旦少!”西施说着又悲咽起来,“郑旦,我从小的好姐妹,我们一起种桃树,一起上山拾柴,一起浣纱纺织,一起进入会稽城,一起入宫,一起应对宫里的是是非非,没有你哪有姐妹的今天,今儿怎么就不一起了呢?” 船舱外要义的属下禀告移光,移光出舱听说:范蠡、专成已经获知西施出城,不时即将登船,一起离开吴国,范蠡私下传话给移光,移光得知郑旦亡故的过程,得知宣娘娘及宫人悬梁了,夏妃自刎了。 移光心情沉重地走到船尾,朝姑苏城方向张望,心中默念:“郑旦姐姐,你是多么的了不起女人,你的美丽永远抹不掉!” 西施已经站在她的身后,移光说大哥、二哥一会登船。西施没有听到似的,瞩目远方,已经看不到笼罩在硝烟中的姑苏城,天空中阴霾遍布,然而在西施心目中,天空依然湛蓝,姑苏城依然巍峨,她喃喃自语:“你是遥远天边的一朵壮丽的云,你孤傲的天上没了云朵,只有蓝天才能与你相衬,你去的又是这样壮烈,壮烈的悄无声息,带着令人自惭的色彩。 “你是人间的一株奇葩,妩媚妖冶的花朵下长着令人生畏的长刺,你与蜂蝶一起飞舞,都没有忘记根下的土,任凭风吹雨打,你美得百花都谢了,你随着风飘走了,带着无比的美丽,带着沁人的芳香,去了你想去的地方,无论到了那里,你都是最美的一株花。 “老神仙说过,人的起点终点是既定的只是路途不同罢了,等着我,不要忘了这句诺言。” 二十一 在夫差突出重围时,齐、鲁的救兵,离姑苏城只有百里,得知城破,大军就地扎营,整支军队近六万人四百余乘战车。 起初,陈光在沂城整顿军马,等待着国书派来的三百战车,等待月余,三万甲士三百战车聚齐。行进到鲁国,驻军等待鲁国军队。鲁国答应派出百乘战车,万名甲士,组成齐鲁援军的左军。又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鲁军才慢腾腾的到齐,对鲁军的怠慢,陈光忍着一腔怒火。 联军向吴国开进,路途中集合了吴国境内各关隘的守军,有近两万人。 在确认夫差自杀的消息后,陈光犹豫再三,他真想趁越国军队疲劳之际,给予突击重创。看看身边本无心恋战的鲁国人和自己的表情木然的部下,决定带着兵返回齐国。 归国途中,陈光越想越有气,又想到国书的嘱托,终于将怒火发泄出来。就在临近鲁国国境时,陈光的军队对鲁国军队发动了突然的攻击,一举歼灭了这支鲁军,陈光乘势攻入鲁国境内,直逼毫无防备的鲁国都城,吓得鲁哀公亲自出城向陈光赔罪,并愿意与齐国结盟,向齐国纳贡。 陈光带领得胜之师,威风八面的回到齐国,要知道这场胜利,是齐国近几十年来没有的。国公、要臣都出城迎接,陈光却高兴不起来,心里总觉得郁闷。 第十九章  一 西施乘坐的大船驶离了吴国口岸,沿近海向南行驶。范蠡与专成悄然离开越国军营,几日过后,登上了大船。 范蠡登船后,心里既热切又胆怯,既兴奋又忐忑,脚步迟疑,没有直接去见西施。西施得知范蠡已经上了船,一个人躲在船舱里,心里就像揣了小兔子,脚步徘徊,也没有敢出去见范蠡。 成熟了的移光见到哥哥,放弃了惯有的理性,展露出女人的天性,还是像小姑娘一样,抱着哥哥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好一场痛快淋漓的大哭,仿佛把在吴宫里多年积攒下的泪水,一下子倾泻出来似地,带着所有的委屈、苦恼、惊吓、担忧、挂念、希冀,一幕幕非常的经历包含在泪水里,啪啪的掉落下来,所有的话融化在泪水里流淌般的陈述起来,凝聚成一句话:“我们终于把她给你带回来了!”妹妹的话,说得坚强的范蠡和英雄专成,扑簌簌落下泪来。妹妹们多年来一直苦守着这句诺言,生活在陌生而又变化无常的帝王身边,承受着别人无法感触到的心理压力,陪伴着西施和郑旦,分担着两人的痛苦,给她俩带去了勇敢和智慧、信心和力量,是她俩生命和思想的支柱。 “你可要把我的妹妹都找回来!”移光委屈地对哥哥说。 范蠡给妹妹擦干眼泪,颤抖着声音说:“我的好妹妹,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担惊受怕了。”接着问了问其他姐妹的去向,想了一下说:“让你三哥寻找她们,不会有事的。”看看旋波,笑着开口,“哥哥已经为你们两个选好了郎婿,安定下来,就为你们举行大婚。”两位脱去甲胄的女侠,第一次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真实的体味到成熟女人的感受,相互看一眼,露出无法掩饰的羞涩。彻底放松了的移光,没有忘记与哥哥打趣,“人,我们带回来了,就不管了。”说着推着范蠡的后背,向船舱里去,到了舱口松开手,轻轻拍打两下,转身拉着旋波走向船尾。 二 范蠡蹑手蹑脚,又故意的想踏出点声音来,一步一步,脚跟貌似很沉重的落下,没有发出惹人注目的动静,专成“嗤”的一声扭头走了。范蠡到了舱口,吸了一口气,推开舱门,脚尖踏着台级,旋转着下到舱底,站在窗外,透过窗棂,看到了背对窗口的身影。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范蠡方才沸腾的心冷却下来。自己有什么资格推开这扇门?二弟说得对,她把一切交给了我,我带给她的只有无言的伤害。范蠡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沉重的钉在原地。 里面的女人也没有转身,她已经感到身后传来的熟悉又火辣的热流,她自思对不住婉玉的名讳,窃活至今仿佛是对他的一种侮辱,她的身体好像是被捆绑住了,动弹不得。 里外两人雕塑一般,随着船舱一上一下的浮动,此时,与其说是空气都被凝固了,倒不如说是情感被蒸腾了,周围形成了真空,世界进入了虚境。两颗心在跳,调整着旋律,扑捉着共同的音符,追寻着那数年前的共鸣。 西施双手捋了一下发鬓,如幻觉一般轻盈地转过身来,脸上的微笑依然那样坦然迷人,犹如昨日再现,只是多了许多成熟大方,双手交叉在腹前,迈前一步,第二步没有迈得出去,就轻启丽口,呖声而语,还是那样熟识只是多了些斯文,“范兄请了,子玉这边有礼。”说完屈身施礼。 范蠡急忙跨前一步推门进来,吞吐而言:“玉妹请了,鸱夷子皮有礼了。”说完还礼。 两人隔着方台坐下来,就是一阵沉默,一种难耐的沉默,两人都找不到合理的话题,尴尬窘迫成为主题。 大海啊摇啊摇,船舱啊晃啊晃,两份情啊荡啊荡。空间里漂浮着太多往事的凝结,撞来撞去,抓哪个,都是那么的沉重,手一定是托不起来。专心地嗅着散发着的气息,感觉花儿开了又花谢,抖落了满地花瓣。谢了又开,遮住一片天空;叶儿绿了又苍黄,留下空旷的寂凉。枯了又绿,描画出希冀的原野的生机。哀怨、怪责,憧憬、眷顾,如云如烟,时现时断。波涛里伴着阳光拍打着舱壁,烛光似乎明亮了起来。 “噗嗤”轻轻的一声,西施笑了出来,侧着脸避开范蠡,半垂着头说:“范兄何时改称‘酒囊饭袋’了?” 范蠡苦笑一下,说:“比此还不如!”怯懦地看西施一眼。西施依然半垂着头,发鬓虚掩着红润的面容,妩媚、羞涩、文雅、高贵,身上穿的依然是分别前的那身衣服,依然是那样的纯情,丝毫看不出曾经的贵妃身份,如同往日一样,一副虔诚的等待范蠡话音的样子。就是这么一副女儿身,承担了何其重大的举国担子啊。范蠡心里又是一阵乱跳,有什么资格在她的面前自我表白呢?就说:“酒囊也罢,饭袋也罢,尚能浮于水面,而范蠡已经埋于泥沙了。” 西施已经感到今日的范蠡的不同,他已经不是昨天的他,而我依旧是摆脱不了的子玉,心境一阵暗淡。 此刻船已经行驶到苎萝山了,西施望望舱外,起身走到舱口,趴在窗口踮起脚跟向外张望,许久,呢喃:“苎萝山依旧,可惜物是人非了。” 范蠡看到了西施留在台上的蠡玉,蠡玉里面西施的眼泪好似还在默默地诉说着分别时的伤感,看着西施背影中透射出的浓浓的乡土情,范蠡如同重新回到苎箩溪边初次遇到西施,那股热流再一次涌上心头,动情地说:“想当初,我范蠡将蠡、玉融合在一起,想的就是用今生的一切呵护她……然而,我有愧于这块蠡玉。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虚伪值得隐瞒的呢!婉玉,多年前我们在此地相识,在这里分别……就让我俩在这里重新开始!我已不是昨天的我,你依旧是昨日的西施。”范蠡说完,眼睛里亮闪闪的。 西施落下脚跟,面对着舱壁,双目低垂,低声说:“少伯兄长,西施也不是往日的婉玉了,婉玉这名字也早已经埋进泥沙里了。” “不。”范蠡抬高声音说:“被泥沙埋掉的是浑身充满了耻辱的范蠡,埋掉了揣满了无情和无尽悔责的范蠡,埋掉了空虚与虚伪的范蠡,埋掉了虚假的范蠡,只有婉玉依旧在,回归一个真实的范蠡,真实地陪伴着至真至美,走上天经地义的自然大道。” 西施回过身来,正视着范蠡的眼睛,真切地说:“少伯,昔日有幸在此邂逅,那是缘分,如今又过此地,在此分手可能又是天意。就让我此处登岸,回归家乡好了。” 范蠡的心再次从激情高处跌落下来,他清醒地感到不能再用自私的渴求折磨她那颗受过伤害的心了,眼前所能做的只有用真情,弥补自己的过失,抚平她心灵的伤痕。他答应了她。 三 船停靠了下来,一夜无话。范蠡没有去打扰西施,姐妹三人安闲地度过了离开王宫后的第一夜。 天明后,空中飘起蒙蒙秋雨。范蠡、西施一前一后的下了船,向苎萝山中走去,西施步履轻快的走到了前面,沿着熟悉的小路,脚步轻盈似有节奏,范蠡举着伞在后面紧跟。一会西施就进入了山坡的树林里,沿着蜿蜒的土路不紧不慢地走。不多时西施上到了山岗,站在一块平整的沙石上,一身白色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粘在额头和两鬓,脸上挂着雨滴,范蠡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才是“带露的梨花,雨打的白莲”。就见西施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用苎萝山里人特有的腔调,向山里呼唤:“我——回——来——啦——”话音在山坳里久久回荡,像是山中所有的生灵,都在一遍遍的传递着这一消息。 范蠡来到西施身边,给她撑起伞,西施妩媚又真切地一笑,把伞抛向了山谷,看着往下滚动的伞,西施说:“用不着了!”接着就攀援小树向下走,边走边说:“知道下面有什么吗?” “我来过,自然知道。” “都有什么?” “嗯,有花,有水,还有……” “咯咯……”西施带着一片笑声,“你说的这些睁眼就能看到。” “还有山鸡,鸟雀。” 西施又是一阵开心的笑声,“算了,当大夫的是猜不到山坳里有什么。” “我也是山里人出身。” “这儿的山,不同你的山,这里平静自然,没有任何的打扰,没有猛兽,只有温和的小生灵。秋天这里到处是成熟的果子,漫山遍野的蘑菇,奇珍异草,还有世上极少见的东西。听老人们说,每年的暮春的三月三,就会飞来一只彩凤,在山中逗留数日就不知去向了。” 说着话,他们下到了山谷,细雨已经停了,山谷里弥漫着水雾,水雾里夹杂着绿草的清香,山花的芬芳,地面散发出一股溪水冲刷泥土的味道,透过水雾,时不常地传来一声声雀鸣。西施双手捧作喇叭状,捂在嘴边,“哎——我,在,这儿——”好像在与山野相互呼喊,相互应答。她转身拉着范蠡的胳膊,“走,让你惊喜一下。” 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外一片数丈见方的草坪花甸,洞口足有一人高,丝丝凉风从里面吹来,三尺多宽的细流,从深处流出来,水深不足脚面,就像流动着的琼浆玉液,下面是各色的沙砾,犹如宝石般闪光。西施说这个洞最奇怪的是,每当天气转寒,洞里吹出来的风就变成温暖的,天气转暖,洞里出凉风,因而周围的一片,四季如春,草常绿,花常开,鱼常游,鸟常来。洞深的找不到头,里面有水塘,再往里会看到冰花、冰幔。 范蠡煞是惊奇,探头向里看。 西施往里推他一下,接着拉住了,“咯咯”笑了几声,指着旁边一块平整的石面,“就在这里盖一座木房子吧。好了,我的伙伴一会就到,我先去做一下准备。”说完上山坡去了。 范蠡在树林里找到了几株合适的树干,砍了扛回来,依着山壁一根根地扎起来,费了好些功夫,终于扎成一个亭子摸样的木架子来。正忙得不可开交,西施回来了,放下手中的东西,对着木架左看看右瞧瞧,“扑哧”笑了,“相国呀,你做的是什么?” 范蠡回转身来,抹抹脸上的汗水,嘟囔一声:“房子。” “房子?怎么越看越像棚子,还是马棚一类的。” “不是房子,也是个亭子吧。”范蠡倒退一步,颇为自赏。 西施上前,举起手中的丝帕给范蠡擦擦汗水,“不管像啥,身为士大夫的,能搭起这个形状真的好得不得了。” 范蠡听得兴奋,激情上来了,一把抓住西施的手,攥着,动情地说:“婉玉,让我们把这里作为新的开始吧。” 西施没有答话,抽回手来说:“你先去那边砍一些粗一点的竹子来,再拣一些枯柴回来,点着火。” 范蠡这才看清楚,西施堆放在地上东西,除了鲜蘑菇,还有好多生活用品,陶盆、火石、盐块、麻布、烛灯、绳、砍刀等。 “哪里弄过来的?” “这是山上采来的。”西施指着蘑菇,“这些,是出山去换来的。”指着麻布,盐块,火镰、绳子等。“这些,嗨唉,好多年了,是我和郑旦藏在这里的,当时说要在这里建一个属于我俩的乐园,一件件不被人知地搬来的,时间一长她就不耐烦了,直到我们离开,都没有来过。”说完瞄了范蠡一眼,只有怪责目光。 “看样子真的想在这里终老此生啊!”范蠡转身去砍竹子去了。 “对啦。”西施干脆地说。看着范蠡的背影,追着问:“哎,我的伙伴来了吗?” “谁?” “山谷里的精灵。” “等着吧你。”又嘟囔:“什么精灵?哪有!” 当范蠡扛着竹子回来的时候,木架子上面已经铺上了麻布,外面用灌木叶子密密的覆盖了一层,“嗬,这马棚真的不错。” 西施没有搭理他,指着地上的竹子说:“多砍些来,一样长,一根根地排好,做成筚围,围在马棚四周。哎,可别忘了留出门口。” 西施又挑选了几根粗的竹子,在石板上仔细地砍成数节,一节节的在砂石面上研磨,做成了数个小桶,将洗好了的蘑菇装入竹筒,放入不知道什么叶子,绿绿的颜色,又放入了盐。支起篝火支架,吊起竹筒,啪啪地打火石,引着火绳,点燃干柴,火苗燃起,不一会竹筒里就冒出了喷香的野味,引得干活中的范蠡不时地回头。西施还是不搭理他,偷偷一笑忙自己手里的活。 山谷里看不到太阳时,范蠡基本上大功告成,从门口出来,发现一个用竹子做成的小方台,还有一张像床板一样的竹板,小方台上放着几个冒着香气的竹筒,台两侧还有两个竹凳。 西施把绢帕丢给范蠡,“去那水边擦擦手,可以吃晚饭了。”说罢拖着竹板进了棚子里,把竹板四周支起来,再铺上干燥的暄草,压得平整了,上面又铺上了麻布。范蠡一直扒着门口看,看她干完了不解地问:“那是什么?” “竹床啊,下面的草防虫干燥祛病,什么样的床……也比不得。” “谁的床?”范蠡尴尬地问。 “当然是我的。” “我的哪?” 西施向外努努嘴,“呶,那里就是,吃完了就是床。” 范蠡赶紧坐到竹台边,端起竹筒吁吁热气,借以掩饰窘态,尝了一口,“好香的蘑菇,天天食用也不会生厌,这绿绿的是什么?。” “是山葱。”说完话,西施从里面出来,警告范蠡,“先给你说好了,可别打这山里任何动物的注意。先把你的弓剑给我,一起收起来。” 范蠡无奈的摇摇头,只好照办,嘴里嘟囔:“来了猛兽呢?” 四 夜幕很快的降临,这是一个满月的夜,月亮如同打在天空上,南箕北斗分外明亮,两人坐在草坪花甸里,篝火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世界,这样的独处,对两个人来说都很陌生,都没有说话,专心的倾听着蟋蟀的弹奏,夜莺的鸣唱,还有细柔的流水声。花香驾着微风缠绕在两人身边,萤火虫提着灯笼聚在眼前,像是在翩翩起舞,这是山谷里的交响乐,山谷里的歌舞。西施陶醉在回归之中,范蠡回忆起儿时的家乡。两人不知不觉中坐得近了。 就这样静静地呆了好长好长时间。 “少伯,你说天上的月亮像什么?”西施仰望着天空,温情地说。 奇~!“像什么?像、像个银盘。”范蠡不假思索地说。痴醉的范蠡,哪有心思看月亮呢,哪有心思抒情呢,美轮美奂的境界里,美轮美奂的人,美轮美奂的机会里,美轮美奂的躁。 书~!西施白了他一眼,“看它多像萤火攒成明珠,那么松软柔和,仿佛用手一点就能拥出个窝来。” 网~!“也像个白面做成的大饼。” 西施不理会他,继续说:“少伯,你讲的月亮的故事太美好了。” “噢,月亮的故事?”范蠡一怔。 西施低下头,“看来繁杂的事务,让范相国忘了不少的事情。”说完站起身来,轻叹一声,“看来我的竹篷,不比人家的月宫家园差。”说完走回竹篷里,引着灯烛,面朝里侧身躺在竹床上。 一脸不解的范蠡,仰头对着明月思索一会,摇摇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蹑手蹑脚走到竹篷旁,心突突跳着向里探头,“她若是怪罪我,我就说进来照看灯火。”想着进来,看了一眼灯火,悄悄来到床前,俯下身来,一看,心马上揪起来。西施脸上挂满了泪水,鼻翼抽动,双唇哆嗦。 范蠡手足无措干巴巴地说:“都是我不好,我忘了月亮的事。” 西施坐起来,伸出手,手心里攥着那块蠡玉,蠡玉已经被泪水浸湿。西施泪眼婆娑,“少伯,它一直在我身边,今日你收回去吧。” “婉玉,”范蠡声音颤抖,“原谅范蠡犯的过错,原谅我的过失吧。” 西施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搂住范蠡的脖子,失声哭了出来,“我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你!” 范蠡的脸紧紧贴着西施的耳朵,“不!是我对不住你,我太自私,太虚伪了,我才没脸见你!”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尽情的流着泪水,用泪水冲刷谁都不愿意回忆的过去。清新的山谷,静谧的世界,重新唤起了两人压抑在心底,尘封了多年的真挚的情爱,对这两个人来说,真情碰撞的那一刻,过去都归零了。 “婉玉,让我俩在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再一次开始。” “嗯。”西施点着头,含着泪,咬着唇。 两人并排坐下,范蠡从怀里取出西施的木梳,交的西施手中。 西施接过木梳梳理一下头发,看着范蠡的脸,深情地看着,然后依靠在肩头,“少伯你有白发了。”原本明亮含情,曾经充满了哀怨的眸子里闪动着欣慰的目光。 “是吗?对过去来说,不仅老了,已经老死了,对未来来说,刚刚开始。我要让你和你的妹妹们,过上本应该属于你们自己的生活。” “想到郑旦就会觉得自己的渺小,想到妹妹们就感到不安,想到婉晴,就觉得愧疚,想到宣娘娘、文娘娘,总觉得过于贪恋人生,还有夏妃、淑妃、玉容、玉翠、玉儿、平儿、杜鹃、小鸟以及王后、玉玥、玉梅,想想过去,总觉得还有些没有做完的事情。” “婉玉,是战争造成了这样的结局,也提前结束了这一切,如果没有无义的战争,她们都会走另一条路,有另一种结局。你的妹妹,我会找到她们。**里的一切彻底结束了。太子妃?没有在战场上找到她的任何踪迹。郑旦她是为情而去的,玉妹你是为情而来的,走的都是自己的路,谁都没有错。” “是呀,都是‘无义的战争’,可是又与我们女人何干?”看看范蠡凝结的双眉,西施莞尔一笑,“少伯,你太疲惫了,睡吧,明天我领你去看看我山谷里的伙伴。” 范蠡欣慰地点点头,是一种彻底的欣慰。 五 第二天清晨,范蠡被鸟的一声声脆叫唤醒,出门看,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傻了,西施蹲在地上伸着手,一只小鹿正在她的手里舔食,小鹿见到范蠡,胆怯的退了几步。西施回头来,脸上露着成熟的红晕,笑吟吟地唤小鹿来,轻拍它的头,“不怕,他呀,不是大狮子。” 范蠡感到无比的惊讶,暗暗掐一下自己,“哎呀”疼一下,扭头看竹篷顶,站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小鸟,竞相鸣叫。 “好啦范大人,就到我的王国去看看吧。”西施颇为得意地说。 范蠡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转身向门里去。 “哎——你干吗去?” “带上弓、剑,万一遇到真狮子呢。” “咯咯……那好,就快点。” 两人沿山脚,逆着小溪悠闲地走,身后还跟着欢快的小鹿。 昨晚西施的那一句“战争与我们女人何干?”的话一直缠绕在范蠡的脑子里。入宫前分别前夜,西施就问过同样的话,只是心境不同,原意却没变,堂堂男人不应该让女人经受这样的不安。 走着,想着,看到前方一潭碧水,犹如一方色泽厚重的绿宝石。来到水潭边,潭水清澈,一眼见底,串串气泡从水底涌起,在水面上绽开雪白的水花,潭底是细碎的沙石,色彩纷杂。水潭壁上,长满了水草,一根根细长的茎浮出水面,飘着圆圆的叶子,细小的白花掺杂其间。水潭四周异常温暖,生长着嫩绿的小草。潭水涌出,沿平整的绿地向下流,在低洼处形成块块水塘,水塘里站立着多只长腿的鸟,身姿窈窕优雅,一副高傲的样子。 “喝一口这样的水,五脏都被洗了一样,灵魂就被净化了。”范蠡慨叹。 “那你还不快些喝一口哇。”西施半蹲着抚摸小鹿的头,笑着说。 范蠡果然捧起潭水来喝了一大口,“甘冽无比,透我心脾,如同当年在苎萝溪一般。” “凤凰每年都到这里,在潭边梳理羽毛。哎,这样的水潭,你叫它什么名字呢?” “就叫凤来池,或者叫攻玉塘,如何?” “我叫它飞凤。” “飞凤?”范蠡点着头。 “走吧,这是源头,弯弯曲曲的就形成了河。山里喝这水长大的无论是什么,都柔顺和美的很呢。” 一起走,范蠡在想,深明大义的西施当初对自己发出那样的疑问,只是一种发泄哀怨的方式,是在向可以诉说的人敞开孤苦的心扉。显然,自己制定的,躲避勾践追杀,进入南城独霸一方的方略是得不到她的认同的,她早已经厌倦了纷争的缺乏真爱的人生。 “来看。”西施指着山坡说:“你识得不?” 山坡上有一片缠绕的藤蔓,开着细碎的黄花,藤蔓下面吊坠一个个深紫色的、滚圆的、鸡蛋大小的果子。范蠡好奇的端详着,西施告诉他,果子很好吃。范蠡摘下一个,小心的咬一口,“哇”差一点叫出声来,味道太美了,香、脆、甜、酸味道俱全。这一尝不要紧,范蠡忙活起来,一下摘了十多个。西施拿着果子喂小鹿,斜了范蠡一眼,“范大夫,这果子叫鸡蛋果,我和郑旦叫它‘紫落’,是山里鹿和猴的美味,你可不能与它们抢食啊。你看吧。”西施说着一指对面山坡,范蠡顺手看去,山坡上缀满了杏红的一片。 “那是另一种果子,在果子没有成熟前,动物们从不摘食,总要等熟透了,才吃的,是为了给果树留种子。”西施说。 范蠡兜着鸡蛋果,西施的话他听到了,心思也在继续。对,不要再投身到那不义的战争去了,回归到人性中来,期盼一个甜美的未来,无非就像这山坳里一样,自然恬静,充满了浓浓的关爱。 西施过来替范蠡装起果子来,拉着他继续走,来到一块空旷的草地,小草柔密,像棉毯一样铺在地上,上面斑斑点点的长了些白色的蛋状物。 “咦,怎么山鸡把蛋下到这里呀?”范蠡说着蹲下身来,伸手去捏,触到后神经质的收回来,软绵绵的还有些弹性,看来不是山鸡蛋!抬头看西施,西施说:“看仔细了,一定不要走了神。”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被范蠡触摸过的“蛋”开始迅速膨胀,不一会外壳裂开一条缝,最后裂成两半,从里面跳出来一把黄色的“小伞”,“小伞”努力地长。范蠡又抬头看西施,西施告诉他,这把小伞在一个多时辰后,长到五寸多长,然后从顶上抖落下来一道雪白透明的白纱,将全身罩住,拖到地面,小伞在里面发出蓝色的光来,荧荧闪闪,招来小昆虫,在美丽的光环中回旋飞舞。西施说完又问范蠡它应该叫什么名,范蠡说就叫“娉婷”,西施说叫“仙来”。 二人说着继续走。 范蠡离开勾践毫不后悔,对未来要走的路,进行了缜密的思考,他想要走端木赐说的第二条路,带领兄弟姐妹去往南城。那里的人尊奉范蠡为天神,范蠡称那里有千军万马,他带领兄弟姐妹去那里,打下一片自己的天下,立足诸侯,这是他此刻以前的第一不变的选择,此刻已经发生了动摇。 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来,西施拉着范蠡转向一个山凹处,一个绿色的小水塘豁然出现在眼前,酒香更浓了,是从里面发出来的。西施告诉他,每年山里的猴子会把很多成熟的果子存放在山凹里面的石洞里,由于气温合适,猴子们又食用不及,果子自然发酵,汁液流到水塘里,长久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酒池。每年的秋后,猴群的族长带领猴子们来到酒池边,由大到小轮着喝酒,族长监督,不允许任何一个猴子多饮,就这样还有好多猴子喝得东倒西歪,抓耳挠腮,哇哇乱叫。族长就领着喝多了的猴子爬上高处,一个跟着一个向那边的水塘里跳,洗个猴浴,醒醒酒呢。 范蠡煞是奇怪,问剩下的果核不是会堆满了石洞吗,西施告诉他,那些果核都被土拨鼠一颗颗搬到了“藏果洞”里当粮食了,还指指高处,藤蔓下的洞口。西施又问范蠡这里应该叫什么名,范蠡说叫“琼玉”,西施说叫“飘香”。 范蠡心醉了,晕晕地跟着走,大脑豁然开朗,不能再去南城,一定要脱离无道的纷扰,还妹妹们一个清新宁静的世界。他敬佩计然,但是他不会走计然那样超脱的人生路途,他需要建立一个像这山坳一样恬静的人工乐园。这种想法开始萌生,并一发不可收,进入了构思。 “不动。”西施说着拉住范蠡。 “怎么?”范蠡的思绪被打断了,看着西施。 “你的足下那个圆圆的东西可动不得。”西施认真地说。 “噢,那是什么?”范蠡低头看,地面上散布着许多圆球状的东西,一个个大小如拳头,呈褐色。 “如是不小心碰了它,它立刻就会爆,从里面喷出许多细小的黑色的种子,随着发出气来,种子落到身上,疼痒难耐,闻到气味,立刻就头眼晕眩,不能行动。” “是吗?这么厉害,要使用到战场上……” “那你就先试试吧!” 范蠡连续摇头,没等西施问就说:“就叫他‘朅士’如何?” “与我们的一样,不过守着相国,就应该在前面加一词‘洵美’。” “起得好。”范蠡赞到。脱去了士大夫的外装,丢到了君子的虚伪,就要做个英武男人,撑开一片祥和的天地,识时务,通机变,顺必行,行必果,果必杰,杰必仁。范蠡为自己今后的行为定准了基调,他此时决定走端木赐所说的第三条人生之路。 西施拿几片叶子在范蠡面前一晃。 “这又是什么?” 西施一指面前一簇一簇的灌木,“看,就是这种叶子,起初长出来是绿色的,后来变成黄色,最后变成红色,就用这种叶子熬出汁来,做染料,染的纱永不退色。” “那么就叫它‘管彤’如何?” “我和郑旦的叫法不一,郑旦叫它‘丹子’,我叫它‘丹英’。” “丹英?有什么寓意?” “不知,只是觉得好听。” 范蠡心想“丹子”,就是“耽子”,痴情的女人,这样想,那么“丹英”就应该是痴情的男人吗?范蠡摇摇头,自嘲地笑笑。 “大相国笑的啥?我的王国不好吗?” “不不不,不是。” “这山里的景象看也看不尽,说也说不完,顺着小溪走,有一块最大的水塘,里面停着许多天鹅,这里是它们南北飞翔的落脚点。再向前走,有一大片高高大大的树林,树冠茂密,那里是鸟儿的乐园,人进去了会被数不清的鸟发出的叫声陶醉的。过了那片鸟林,就是一片花海,色泽纯正的花连成了一片,姹紫嫣红,看到了人好似被浮起来,那里是蝴蝶的乐园。爬上那边的山顶,就会看到外面的天地,就会看到大海。你还想去哪里?” “哪里都去。” 西施看看天空,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偏西了,“天鹅那里不去了,我会想起文姬来的,心里不好受,还是领着你爬上山去看看大海的好。” 两人爬上了山巅,眺望东海,看着海天一色渺茫无际的苍茫天宇,范蠡的心真的有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切实感受,就在此刻,他为自己,为西施,为兄弟姐妹们找到了一条全新的人生道路。 两人回来时,天空已经黯淡下来。小鹿一直跟着,晚上就趴在门边,活像个机警的卫士。 六 天亮后,范蠡出竹篷,西施已经出去还没回来,他发现树下放着个陶罐,打开塞子闻到一股酒香,便美滋滋地提到篷里去。 今日的范蠡真的是重生的范蠡,真的把过去的一切全都抛到脑后去了,或者说真的把过去埋葬了,开始享受生活,享受自我,享受人生,享受自然。他把自己当成这个山坳王国的国王,荡着双手去了昨天没有去的地方游逛。 当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竹篷内外没有西施的影子,他立刻紧张起来,提着宝剑四处张望,隔着一片小树林,终于看到了西施的背影。西施在一个开满野花的地方忙活着什么。范蠡过去,见西施弯着腰双手往地上的小坑里填土,再看脸上,竟然有泪水。 “怎么了?”范蠡问。 “你甭管。”西施继续忙自己的,范蠡在一旁静静地观瞧。西施又挖来一棵小树,种在填土的小坑,踩着四周的土,提了提树苗,看看牢固,用竹筒灌来水,浇在树下。做完这些,便蹲在小树边,专注地一直看到水全部渗透下去,才站起身,扭头看看范蠡,“把那东西拿着,咱们回去吧,”说完就走。范蠡顺着西施说的方向寻,在一张大树叶上有一只宰杀过的山鸡,范蠡明白了,西施的眼泪是为它流的,埋掉的定是它的脏器和羽毛。范蠡提着鸡追上仍在抹眼泪的西施,“你既然心疼,就不要杀它。” 西施一言不发回到竹篷,坐下来,叹口气,笑笑,看着身边的范蠡,深情地说:“男人不吃肉怎么行。” 一句话温暖的几乎把范蠡给熔化了,好像生来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关爱,幸福将他层层包裹了起来,他太庆幸自己能来到人间,感谢苍天让他品尝到了大美的滋味,幸福地一时忘了该做什么,除了幸福,还是幸福。 西施看到范蠡浑身洋溢着幸福的气息,心中满足,也冲淡了“杀鸡”产生的负罪感。 “其实它也是找死。”西施说:“它可能是山外来的。”说着看了范蠡一眼,“我在山坡上看到它欺负另一只鸡,扔石头吓它,没想正打在头上,唉。” 范蠡不知说什么好,冒出一句:“你跟小六学得功夫可不差。” “你再说。” “不,是它自己找死,撞到石头上的。我来做鸡,免得你再受伤害。” 喷香的山鸡炖蘑菇,一筒一筒放在竹台上,两人面对面坐着,相互对视。 西施莞尔一笑,“你怎么不吃啊?” “你的竹筒里怎么只有蘑菇?” “我不爱食鸡。噢,对了,是不是在等酒啊?”西施说着起身。 “我来。”范蠡说着到竹篷里,提出来酒罐,倒了两陶碗,一碗放到自己跟前,一碗放在西施面前。 西施双手捧着碗,轻轻放在范蠡面前,“少伯,从今以后,我要学着好好做个妻子。” 又是一股暖流,袭遍了范蠡全身,他发誓作个堂堂正正的丈夫。 七 两人用过餐,背椅背坐在一棵大树下,极其惬意的范蠡,眼里映照着周围的景和物,静下来的心绪,使他想起计然,便取出随身携带的计然的骨笛,抚摸着,对西施说起计然的事。 西施听完后,感叹一声,“计大人轻轻地来到这个世上,又悄悄地隐去,遗憾的是,只留下一段伤感。” 范蠡闻听此言,猛然转身,把西施晃个仰面,急忙扶住,然后并排坐下,急着问:“你刚才说什么?” 西施挪开一点,对范蠡说:“我说计大人对移光妹子情意绵绵,却藏而不露,你当大哥的就一点没看出来?” “哎呀!”范蠡把额头拍得生响,抚摸着骨笛上的“移”字,也许当时解开了,就能留得住计然。范蠡无比懊悔,把笛子放到嘴边吹了起来。笛声中浮现出计然的音容笑貌,仿佛看到计然身披鹤氅,安坐在瀑布旁边,满身的水雾,放声高歌:“天目,地目,人目,透视寰宇。离也,聚也,离离聚聚,人生移也。” 笛声中,西施娓娓道来:“其实你也不必太自责了,移光妹妹本就没有看好计大人,她说计大人长了一副酸弱好色的样子。” 笛声悠悠绵长。 “妹妹们跟我宫中这许多年了,无怨无悔,虚度岁月,她们就是我活下来的勇气,我愧对她们。想起这些我的心里就不安,总要找到满意的方式回报她们,必须找到追月四个妹妹,为她们弥补失去的过去,不然我活着算什么呢!找到她们,给她们一个完整的家园,幸福的家园。”笛声优雅欢快。“对了,该为移光、旋波婚配了。” 笛声没有停歇,仿佛表达着欢笑。 “你在听吗?” 范蠡这才放下笛子,说了一句:“这事由你坐主。”又吹起来。 “旋波配二哥,移光配三哥。只是太低就了!” 范蠡放下笛子哈哈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 “你的想法和我一样,怎能不笑。论貌相,你三人实在是低就了,论君子之风,英雄之气,般配,太般配啦。”说完得意地笑起来。 “先问问她俩愿意不,万万不可强求。” “这事大哥说了算。”说完又吹起笛子来,曲调缓慢柔和。 “噷。对了小六就好说这个字,小五好轻声哼鼻子,小四好吐舌头,追月沉稳细心,又胆大果敢,最让人放心。唉,可怜的小七,至今没有下落,她是姐妹七个里长相、才智最全面的一个。”说完连叹数声。 “你的妹妹个个不凡,一定会平安地找到的。三弟一直在找寻小七,这年月找个人太难了。等我们找到合适落脚的地方,专人来找他们,到时为移光、旋波完婚。你说怎样?”范蠡放下笛子说。 西施没有应话。 范蠡觉得刚才说的话有些不妥,又说:“不然就在这里再扎几个竹篷,就地完婚。” 西施瞥了他一眼,表情庄重地说:“少伯,我知道你的心里装着的,不是这个小小的山谷。” “到时候跟我走吗?”范蠡小心地问。 “傻了,我是你的人能不跟你走吗。唉!婉晴说她是太子的人,这个不差。这个命运多变的妹妹,质朴纯真,身上有移光的成熟,还有旋波的侠气,到现在连个音信都没有,怎不让人揪心。郑旦说她是夫差的人,这怎么会呢?” “这是两个多么了不起的女子!世上最难做的事就是违背感情的事,两个女子用实际行动做到了,郑旦践行了她的诺言。噢,郑旦家中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小弟。” “这样,等二弟、三弟来到,去郑旦家中多送些财、物,她弟弟若是愿意,就跟随着我们。” “嗯。” “你呢?”范蠡说完,又举起笛子,声音低缓的吹起来。 西施摇摇头,“我不回去了,家乡已经不属于我。”沉默一会。笛声飘摇,就像缠绕在两人身上。 西施又说:“我与文姬不同,她要为自己的情感找到归宿,她只能用那种方式实现自己的夙愿,找到自己的乐园。唉!文姬,世上少有的一位才女,少有的纯情,少有的文静,少有的可人儿。我那宣娘娘,宣子,表面那样的轻浮,貌似虚荣,其实内心很充实,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活得淡定满足,是个善良的人。善于心计的夏妃、柔弱无谋的淑妃,都是可怜的人,她俩的命运一直掌握在别人手里却浑然不知。本来慈善祥和的王后,做了许多善事,触及到子嗣,就变得阴险凶恶,到头来身陷污淖,梦断残年。大侍女玉容,民间的女儿家,到了王宫,又加身份特殊,王后偏爱,想的自然就比别人多,聪明反被聪明误。直率的玉翠,快人快语,善解人意,心无私念,用生命陪伴了宣子一生的孤独,世上有几人能够相比。忠于职责,为了完成使命,而不择手段的,凶狠残忍的玉玥,死在她手下多是无辜,然而,她自身也是无辜的,一直到死在移光剑下,还不改其志。短暂而良心发现的玉梅。生死相伴文姬的,与世无争的玉儿、平儿,极易受惊吓的喜鹊,泼辣、执着、勇敢的腊梅,无可选择、身不由己的‘小鸟’,无数的宫女,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眼前闪过,与她们相比我是多么的幸运、有福,这就足够了,让我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吧。” 笛声停了。 “你说得对。该去的留不住,该来的当不得,一些人,永远活在昨天里,或是沉迷,或是颓废。而我们要记忆过去,记住那些让我们感动的人和事,但是更要去做明天的事,更要为活着的人着想。” 西施动情地看着范蠡,“少伯,你说得真好。” “嗯,我是堂堂的上卿,大相国嘛。” “噷。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还不快叫出来你的兄弟,商量一下下一步的打算?” “什么?” “不要装了,看到那坛子酒,就知道二哥来过了。还有山岗上和山脚下的游动的人,肯定是三哥的人。” “他们来过?” “你还装假。” 其实范蠡真的没在意,也没有想是哪里来的酒,他一生中对很多细节的事情很疏忽,甚至有些愚钝。他急不可耐的向山岗走去,西施跟在后面。范蠡站在山顶手遮额头向远处眺望,“你出去不便,我去找吧。”西施一身村妇打扮下了山。 八 等人的时间过得很漫长,其实只有一个时辰不到,范蠡就听到山坡树林里传来专成洪亮的声音:“嗬!找到这里,太不容易啦,啊!” 专成左右肩上挂着许多包裹,后面跟着一行人,就像所有人的行装都由他一人包办了似的,身后跟着范续、旋波,西施和移光头挨头看着怀抱里的什么一并走,要义落在最后。 “哎呀!大哥,你好清闲啊。”专成说完放下身上的东西,旋波帮着他。 范蠡拍拍专成的肩头,快步迎向移光,移光怀里抱着一个安睡的婴儿,范蠡已经明白了大概,仔细端详着婴儿,慨叹,“不愧为文相国之后!”接着对西施说:“把他当成我们自己的孩子,就叫他范苗。” 移光听了,闪着亮亮的眼睛,看看哥哥,看看西施,会心一笑,把婴儿递给西施,“这是我的贺礼。” 兄弟三人围坐在竹台边,西施、移光、旋波进了竹篷照看婴儿,范续逗引小鹿。 从要义口中得知去往文种府上的全过程。要义见到文种,递上范蠡的信札,信上规劝文种要识时务,大功告成后全身而退。文种看完信后,沉思良久,然后对要义说,人各有志,即便是日后勾践诛杀功臣,他也不会离开越国,甘愿尽忠。无奈之下,要义说文家不能无后。文种思考后,就把小妾生的幼儿交给要义,叮咛再三。 范蠡听完不住地摇头,不住地叹息。 专成说的情况,则让范蠡惊讶。专成上岸后,按范蠡吩咐直奔南城,到了南城,见城头上戒备森严,城门守备增加了许多,他没有贸然进城,找人打听才知道,十几天前城里换了主将,换成庸民的弟弟小民。小民来到后立即整备军务,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情。小民体察民情,与人为善,自称黎民,深得城里军民的信任,都称他“黎民将军”。听到城中的新情况,专成没有妄动,悄然回来。 “庸民,小民,黎民?”范蠡自语,眼前浮现出庸民兄弟俩的谦恭勤奋的身影。 “二弟、三弟,既然南城已经有了新的变化,我们就不能按照原来的设想去做了,不管小民是敌是友,我们都不去南城了。” 要义点头。 专成说:“听大哥的,不过你苦心打造的城池就这样丢给勾践,我还真有点不甘心!” “没什么舍不得的。从今以后,我兄弟三人,要重新打造一个没有铜柱箭墙的新城。”范蠡信心满怀地说完,随后让专成挑选资财,与旋波一起送到郑旦家中。 两人回来时,带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他就是郑旦的弟弟,名叫砧苇。见到砧苇,西施差点落下泪来,爱恋地拉着他的胳膊。砧苇从此跟着范蠡,成为这个特殊家族的一员。 到此时,苎萝山谷中大小、男女共计九人,还有一条不愿离去的小花鹿。他们身心相应,准备好了走一条全新的人生之路,去迎接新的挑战。从此,范蠡结束了他曾经追求的、并且已经成功的宦海生涯;专成放弃了他叱咤风云的英雄之路;要义解散了他的玄帮,从此退隐江湖。西施、移光、旋波开始实现她们做个贤淑女人的梦想,虽然比常人晚了一点点,但是真情一直都埋在心间,他们的心其实早就在一起了。范续,砧苇、范苗则开始了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人生。 天黑下来后,他们领着小鹿,登上了大船,扬帆北去,沿海岸避开战乱,航行数日,抵达琅琊郡,弃船登岸,在一个村落边居住下来,这里正符合范蠡的依山、傍海、临水、阡陌交通的想法。他们逐步开垦了一大片荒芜的土地,建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庄园。 第二十章(上)  人类走入文明社会后,就存在一个这样的社会群体,被先哲们称为“小人”的群体。“难养”的小人,其准确定义是什么?怕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概念,他是个时代性的概念。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个男人独享的概念,(女人叫泼妇或女强人)何为小人?以“傻子”的角度看,他们是这样做的一些人: 人性面前:虚情假意;工于心计;小肚鸡肠;怂恿他人;毁人自喜;上楼拆梯;过河断桥。 言语面前:道听途说;流言蜚语;添油加醋;造谣生事;巧言令色;诋毁他人;怨天尤人。 伦理面前:欺压妇幼;谩骂老少;算计友人;蒙骗家人。 道理面前:信口雌黄;无理纠缠;歪理耍赖;言过其实;哗众取宠;自以为是。 财富面前:叫苦连连;歪道骗取;嗜财如命;守财如根;吝啬贪婪;恨人超越。 女色面前:恬不知耻;嫉妒满腹;纠缠不止;不自量力;自作多情。 弱势面前:目中无人;趾高气扬;肆意妄为;毫无怜悯;毫无捐助。 具有上面一条者,甚至“四字”者,可谓小人!此处不再为小人划分等级。小人事态表象多多,不可胜举,单选可笑、可叹、可悲、可恨、可敬、可惜之象:可笑。人对小的宽让之举,小视人为无知、无智、无能,引以为自豪;可叹。属于人不属于小的东西,小硬是强求,说东西也不属于他人;可悲。亲戚友人有难,小不伸手援助,却会堂而皇之地向人求助;可恨。小以为,财富比人的命重要,比自己的良心、人格重要,比老婆的脸面重要。可敬。小做事前总是周密地思考,小做事始终在大法之内,道德之外。人所不齿,小以为荣,骂声连绵,就是赞歌;可惜。小总是抱着自以为太多的物质财富走向灭亡,一生孤苦,无足轻重,儿女为之受耻,亲戚不肯认宗。天一般大的财富,其实是蝇头小利。自以为过人的才学,不过是陈词滥调。 剥下小人的外衣赤裸裸的身体上,没有名节,只有物欲;没有气节,只有贪欲;没有公德,只有自我;没有志向,只有自负;没有自尊,只有得意;没有自爱,只有乞求;没有气度,只有狭隘;没有胆略,只有鼠目。 与智人比,虽工于心机,永无事业;交际虽广,却无朋友。与君子比,一个坦荡荡,一个常戚戚;一个担道义,一个守自我。与凡人比,自我膨胀,彰显智慧;蝇头小利,沾沾自喜;不露锋芒,善于隐藏。与恶人比,有恶心敢想,无恶胆敢为;恶有良心发现时,小无人道回归日。 小人,人人遇之而恨,却不能人人得而诛之。恶人可杀,小人不能。就这样,小人有了广阔的生存沃土,也正因为这样,古代社会中才出现了那么多的侠义之士,仗义人的拳脚,手中的利器,是小人克星。 对面小人,不共事,不共语,不共坐,不共行,不共食,不共居,不共衣,不共列,不共乘,不共读,不共思,不共厕,不共浴,敬而远之。古人警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警告的是小人,提醒的是常人。 从来青史写善恶,未有小人入春秋。 一 范蠡是个大智慧之人,对世事万物有自己一套独特的理解,他懂得人间万事艰辛,行事必须顺应天道、地道、人道,天道变换,有其自身规则可循,人事变化,亦有常道可鉴,地理变迁,有玄机可测。阴阳自转,物极必反,万物相应,转化有机。凡事,需考虑天地、阴阳、刚柔、强弱、男女、勇怯、生死、予夺、取与、赢缩、明微、徐迫、牝牡、左右、尊卑、徳刑、仁戾等范畴,才能不致失败。做到顺天、因地、应人,懂天、识地、知人,才能取得非凡的成功。他精通相学、易学、五行学,从古之圣贤学说里汲取了丰富的知识,又兼有过人的胆识,立说立行的做事风格,宽厚、公道、助人、扶弱的人格力量,还有两位忠贞的异性兄弟,还有带来的丰厚的初始财富。因而他无论在哪个领域,从事什么活动,都游刃有余,驾轻就熟,纵横驰骋,常胜不败。 他依据庄园的地理资源优势,开挖盐田,建有草场、桑园,开办了缫丝纺织,饲养了大量牲畜,制造了很多舟楫,利用发达的水系组建成一支航运船队。整个庄园,从基础种植、养殖、渔猎到加工、外销形成了一体。来到琅琊的两年后,就成了享誉一方的巨贾。西施、移光、旋波都生了一个儿子。大庄园,祥和富足,其热融融,向着范蠡开创自己独立王国、理想中的乐园的目标扎实迈进。 西施安心于庄园的内务,与移光、旋波终于可以安心舒适的过着日子。西施把四个婴儿聚在一起,招来四个乳母,精心照管。对待砧苇胜过亲人,从不让他干体力活,与范续一起当起了庄园的管家。西施还有重要的事情做,就是每月两次给村落里的贫苦人家分发用物、食物和财帛,她还在园内开办了私塾,让村里的孩子有书读。对待下人,也是特别有优厚,买来的奴隶,恢复了自由身,上千的佣工过着富庶的平民生活,还为他们婚配。 村落里的人,都把庄园里的神秘人物当成从天而降的大善人,无比的尊敬。 二 一日,在外销售海盐的要义回来,对范蠡和西施说,他路过齐国都城时,听到人们说起,国书已经告假,赋闲在家,陈光当上了大司马,统掌全国的兵权。 当晚,西施整夜未眠,她想到了嫣然,勾起了对追月四人的思念,两年多了,虽然要义派专人四处找寻,还是没有姐妹四人的消息。半夜坐起,面对孤灯,捧着郑旦的灵位,伤心落泪。她记得对嫣然说的话:假如有那么一天,婉玉能出得了宫,就一定去看我的嫣儿。也记得与追月四人分别时追月说的话:姐姐,不许犯傻,你的命就是妹妹们的命,妹妹们一定会活着找到你的!不管多久!。 第二天,范蠡对西施说,如果她乐意,不妨去临淄城走一遭。于是西施决定去一趟齐都,看看嫣然,也好打听打听妹妹们的下落。范蠡立刻安排人手,移光、旋波与西施商议决定三人同去,不必惊扰太多的人,范蠡特意安排专成跟随,砧苇想去繁华的都城开开眼,西施自然应允。临行时,范蠡将自己绘制的一幅图卷交给西施,让她转交陈光。 五人五匹骏马,迤逦而行,几日后到达了齐都临淄城。专成将一行人安顿下来,自己外出打探到大司马府,租了一乘大车,亲自驾乘,来到大司马府。移光手持西施的婉玉名帖交给宽大威严的府门前的护卫。当府上的管家将名帖呈给女主人时,女主人嫣然大吃一惊,自语:“这怎么可能?”抬头看看供奉在正堂里,与文姬并排的婉玉的灵位,“怎么回事?” 嫣然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眼睛紧盯着门口。管家将西施、移光、旋波、砧苇,引进正门,走入二门,来到宽敞的前庭。嫣然一眼看到了西施,便手捏着裙摆,不顾一切地从台阶上跑下来,边跑边哭,边哭边喊:“母亲,婉玉母亲!”西施双眼模糊地迎上去。嫣然跪在西施面前,抱着西施的双腿,嚎啕大哭,西施伏身,怎么拉也拉不起来,只好蹲下身,两人抱在一起。在移光、旋波两人的搀扶下,西施、嫣然起身来,嫣然激动地说:“真是一场梦啊!” 西施为她擦着泪水,“我说过,一定会来看你的。” 眼泪流过后,就是劫后逢生般的喜悦,嫣然一面吩咐下人告知陈光,一面拉着西施的手走到正堂。西施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灵位,大惑不解。 嫣然让侍女取下灵位接过来捧在西施面前,看着西施的眼睛说:“两年前,踏宫、驾风突然来到这里,告诉我说,母亲被越国王后沉入了湖水。” 听嫣然短短的一句话,西施顿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知道了郑旦是替自己而死的,她痛恨自己,痛苦地坐下来,胸口剧烈的疼痛起来。嫣然赶紧搀扶西施,喊大夫。西施不让,她只想让胸口疼下去,再疼下去。在移光的一再劝说下,才喝下些热汤。嫣然听完移光的述说才明白,被沉入湖底的是王后郑旦,感慨万千。 西施喝过热汤后,缓过一口气来,她为郑旦准备的泪水早已经变为心伤淌出的血,凝结了,却无法愈合,时常就被撕裂开,太多的经历,使她学会了一种暂时医治的办法,就像范蠡说的,关心活着的人。 西施面色苍白,站起身问嫣然:“踏宫和驾风呢?” 嫣然将座位拖到西施身下,扶她坐下,细细地讲述了踏宫和驾风的事情。 三 当年,追月、踏宫、驾风、驰原四人保护夫差冲出城被围困,夫差自刎后,吴兵大乱,降的降,逃的逃,踏宫和驾风找不到追月和驰原,乱军中,正巧遇到田壮和宋平,四人携手冲了出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山庄落脚,在那里打听姐妹们的下落,不久后就听说西施已经被越国的王后沉溺湖水,两人大哭一场,发誓要为西施报仇,她俩向田壮、宋平表白,只要两人能帮着杀掉勾践和王后,就嫁给他们。四人的复仇行动只成功了一半,他们砍掉了雅鱼的脑袋,却始终找不到刺杀勾践的机会,于是四人干脆做起了游侠,伺机刺杀勾践,所以四人行踪不定,一年中有几次来嫣然这里。 四 这一消息安慰着西施心,西施默念:“踏宫、驾风可别再冒险了。”接着问嫣然:“她俩知道婉晴的消息吗?” 嫣然应:“我问过了,她俩不知道。怎么?太子妃没有跟着?” 西施把婉晴失踪的消息告诉嫣然,嫣然听后叹道:“是这样啊?不过姐姐放心就是,像她这样坚强的人一定会平安的。” 西施默默点头。把砧苇叫过来拜见嫣然,砧苇跪地叩头。 侍女领着嫣然的儿子,乳母抱着嫣然的女儿一起进门来,儿子面部饱满,目如朗星,蹒跚走步,西施抱起来,亲昵地说:“该叫我什么呢?” 嫣然说:“还是按宫里娘娘的身份称呼吧。” “姐姐早不是王宫娘娘了。”移光说。 “为什么?”嫣然问。 移光不紧不慢地说:“夫差大王突围前,罢黜了姐姐所有的封号。” 嫣然不解的“噢”了一声。 “干脆以后都叫姐姐算了。”西施边逗引孩子边说:“移光,快拿出给孩子的礼物来。”移光拿来两把长命金锁。孩子带来的快乐,抵消了西施的心口痛,她把金锁给孩子细细地带上。 嫣然在旁边专心的看着,见西施对孩子如此亲昵,张口便问:“姐姐两年来的情况如何?今后怎么打谱?” 西施把孩子放下,“姐姐这次特意来看你,一些事情慢慢给你说。”随后又问起来嫣茹的情况。四个女人围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砧苇已经被眼前宽大奢华的厅堂,贵重的摆设深深吸引着,眼睛不够用似的,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一样不落仔细观瞧。 五 门卫报知陈光归府,西施急忙起身。年轻英俊的齐国大司马,一身官服,举止潇洒地大步进门来。他没有见过西施,可是西施的名字早被嫣然灌满了脑子,他凭直觉走到西施面前,倒身便拜,“晚生,不,臣下拜见娘娘陛下。” 西施急忙还礼,眼前自然地浮现出了太子友的身影,心想:“何其相似的人物。” 嫣然告诉他,以后就直接称呼姐姐。又把移光、旋波,砧苇一一作了介绍。 陈光对面西施,有些愧疚地说起当年救援不及的原委。正说着,厅堂外传来轻浮的话音:“吆喝,来人了吗?”话音刚落,飘飘忽忽地进来一人,穿着上红下绿的绸缎衣服,腰间围着一条花花绿绿的绅带,食指伸着,在脸的一侧摇晃,指头上套一个玉琮不住地转动,晃晃荡荡的剑鞘上点缀着彩色珠宝。来人轻挑地与陈光打个招呼,眼里滴溜溜的放光,“哎呀好,都是美貌的女客呀!”话音刚落下,他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浑身僵直,手指不再摇晃,玉琮落到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摔得粉碎,两眼直勾勾地,嘴巴半张开,看样子连呼吸也忘了——他看到了西施。 陈光急忙把他拉出了厅堂,向大门拥去,依然还能听得到他轻浮尖利的嚷嚷声:“她是谁?她是谁?” 嫣然厌烦的朝外斜一眼,对西施说:“这人是夫君的庶母兄弟,游手好闲,仗着家族权势,欺男霸女,不做好事,夫君嫌弃他却毫无办法。” 移光恍然,“他就是那个陈广吧?” “就是他,你怎么识得?” 移光就把当时为了聘亲来到齐国,被两个陈光的名字弄混的事讲给嫣然听。 陈光回来,不停地道歉,西施并不在意,拿出范蠡的图卷,什么话也没说,交给了陈光。陈光不解地展开图卷,突然见他眼睛放光,仔细看了一番,对着西施深深一躬,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婉玉姐姐,什么也不说了,陈光明白了!” 范蠡的图卷里画的是他自己研制的铁叶箭塔和连弩战车的构造图,对这两件巨型兵器的威力,陈光早有所知,知道是越国杰出的右相国范蠡的发明,在吴越战争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极大地提高了军队的战斗力。同时陈光也获知,吴越战争结束时,范蠡就已经隐居。 从天而降的宝贝,而且从西施手中托出,聪明的陈光立刻明白了范蠡与西施的关系,令他心中震惊的是,他悟出了这段历史中隐含的东西,为他这几年的疑问找到了答案。他抬眼看到自己美丽端庄,又知书达理的妻子。嫣然正在用含着笑意、充满敬意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西施。陈光心中诞生了无限的感慨:当美丽、智慧、慈爱、善良四者结合在一起时,它所产生的诱惑力是无比的,它可以无坚不摧。他下决心将悟出的秘密保守终生。 陈光以嫣然的名义,邀请西施姐妹住进府内,又为砧苇配备了大司马令牌,可以随便出入。砧苇随口说出专成还在门外等候。话语一出,陈光大惊,忙问:“谁?专成?南一侠?专成将军对吗?” 西施没有料到砧苇会说起专成来,急忙接过话茬,“专成二哥是我小时候结识的义兄,他已经解甲,赋闲在家,对我们出远门不放心,就跟着来了。怎么,将军认识我家二哥?” “陈光闻听南侠的名讳,心都为之振奋,不敢有任何妄想,若有幸结识,是我平生之兴。” 嫣然接过话茬,“夫君慕天下英雄如饥似渴,既然不是越国的将军,姐,就遂了他的愿吧。” 西施听嫣然这样说,又看到陈光那诚实又渴望的眼神,就让旋波去找专成。陈光整整衣冠跟着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门,来到车前,没有见到专成,正在四处张望,不知他从哪里冒出来,看了陈光一眼,张口就问旋波:“婉玉妹子呢?” 旋波白了他一眼,拉他一下,“这位就是大司马,还不下拜。” 专成又看陈光一眼,“噢,就是那个嫣然的夫婿陈光吧。” “正是在下。”陈光首先揖礼。 “还礼,还礼。大哥说陈将军是侠义之人,好后生。”专成声音洪亮地说。 “侠士请到府内一叙。”陈光恭敬地说。 专成看了旋波一眼,嘿嘿一笑,对陈光说了一个请字,两人并肩进门。路上有说有笑,专成的笑声震得鸟儿都飞了。陈光特意问专成,他说的大哥是谁,专成说是鸱夷子皮。 当晚女人们继续说她们永远说不完的话,男人在一起饮酒,酒足饭饱后,专成拎着砧苇回到馆驿。 一连几天,姐妹四人都住在一起,期间嫣茹也来住了几天,不过国书家族人口众多,又多妻妾,嫣茹看来较为操劳。 交谈中,嫣然慢慢得知了西施离开王宫后的经过,嫣然默默地接受了这一现实。专成除了应酬陈光的宴请之外,领着砧苇观赏繁华的临淄城。又过了几天,专成告诉砧苇,让他去见西施,说是该回去了。 嫣然为西施等人准备了她能想到的所有礼品。临别时,两人紧拥在一起,谁心里都明白,在这纷乱的世道,再次相会可能会成为奢求。嫣然送西施等人到了台阶上驻足目送,看到出了院门,捂着嘴跑回寝室,伏在床上哭了一天。 西施等人默默地出了院门,一直到上马,没有再回头。陈光亲自送出城外三十里,与专成依依惜别。 六 一行人回到庄园,西施向范蠡详细地述说了全过程,她埋怨范蠡,不该隐瞒郑旦死的真相,同时又为获得了踏宫、驾风的消息兴奋不已。天天等着二人出现,猜想某一天,两个风风火火的妹妹“啪”的一声突然落在了面前,一个吐吐舌头,一个轻哼鼻子。 日子过了许久,庄园里真的来了故人,不是踏宫、驾风,不过也令人惊讶、振奋——庸民来了。 一天,庸民衣衫褴褛,满身灰尘,疲惫不堪地出现在庄园里,见到范蠡跪地痛哭,“恩兄,找得我好苦啊!” 范蠡喜出望外,为庸民洗浴更衣,然后领他来见西施。 见到后,西施先是一惊,“教习?” 庸民表露出了惊慌状,双目瞪圆,猛吸一口凉气,双手缩在胸前,摇头看着范蠡,“恩兄,这是怎么回事哦?” 范蠡见状,知道庸民也是被西施沉湖一说蒙蔽了,便向他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庸民面部顿添喜色,然后举止得体双袖掩面深施一礼,西施还以妇人之礼。西施看到自己赠给庸民的那条绅带,依然缠在他的腰间。三人寒暄一阵后,话题自然落在庸民到来的过程上。 庸民安坐下,讲述他的经历。 “当年夫差自刎后,内城的伯嚭就投降了,还是我接受的哦。大王率军进入内城,进入内宫,大肆捕杀吴国王族,只要有一点血脉关联的人,都逃脱不了厄运,一时间,王宫就变成了屠宰场。勾践的复仇之心如扑不灭的火焰,我等都力加规劝,终是不能制止。大臣们都感到心寒哦!也都感到了恐惧。伯嚭本想苟且偷生,结果还是身首异处。 “如若说伯嚭是自取其死,那么文相国的死,就是千古奇冤哦。勾践借口文相国戏弄王权,贻误军机等罪名,赐死了相国。其实谁都知道,勾践是在杀戮功臣,以他的话说:相国灭吴七策,寡人只用了四策就灭亡了吴国,其他三策还是随主人一起入土。” 文种的死,得到了证实,范蠡心情极为沉痛。西施着急地问:“你知道太子妃的下落吗?还有追月她们呢?” 庸民侧了下身,回避着西施眼睛,“吴国太子妃,我还是不太熟悉哦,只是听说她抱石投湖,溺水身亡了,追月……” “什么?不会!她绝对不会!”西施反驳到,激动地站起身来。 “我是猜想,他是不是得知了西施姑娘沉湖的消息后,才投湖的哦。”庸民继续说。 西施不住摇头,目光变得游离不定。 庸民转身对范蠡表露,“恩兄,我无比后悔,悔恨当初没有跟你一起离开,更悔恨当初把勾践将西施姑娘掠到营帐的事情告诉王后,我还真的以为西施姑娘因我而亡,我为当初的做的事深深自责,不尽的懊悔。我活的还有什么意义呢?”说到这里,庸民声音有点哽咽,顿了一下,“不过还好,只是一场虚惊而已哦。可是当时却不是这样的心情。得知恩兄离去的消息,我下决心追随恩兄而去。勾践以季菀公主的死为由,让岩鹰派人追杀恩兄,我一直为恩兄揪着心。于是我借故回到姑苏城,驾乘一架车马,直接去往了楚国,我猜想,恩兄一定是到了楚国。” “小民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范蠡插话。 “是这样哦。吴越大战过后,越国军力损失严重,急需补充调整,修养很长时间后才可以继续北进。所以勾践就想征调南城军备,这样一来南城势必空虚,造成无人统辖的局面哦。我曾猜想,恩兄有无去南城的可能,便举荐小民去镇守南城,若是恩兄真得前往也好有个策应哦。再后来,小民得到了勾践的赏识,调入中军大帐,勤王伴驾。人心难测哦,在特殊情况下,遇到新的变化,就要有新的应对,这是恩兄的教诲哦,就是亲兄弟难免有变,所以就与他不辞而别了。 “到了楚国后我四处暗中探访,没有半点消息,便又驾车去了宋、卫、郑等国,又辗转到了晋国。枉费了两年的岁月又回到楚国。世间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哦!就在我绝望之时,竟然遇到了计然。” “什么?在哪里?”范蠡惊讶地问。 “在楚国南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他的行踪不定,依他的话就是,‘常常是顺河水而行走,遇青山便驻足’,无从找到。” “噢,是这样。”范蠡不无遗憾的说。 “我求他推断一下恩兄的去向,他说恩兄的行踪神鬼莫测,不是一般人能推测到的。在我的一再恳求下,他说:‘范兄双肩担山,胸纳东海,足踏百川,心神纵横,柔情似水,因此,范兄必然在一个依山傍海,且能敞亮胸怀四通八达的地方’。他让我沿海岸找寻。果然,弟沿东海一路寻来,历尽艰险,终于见到了恩兄了。”庸民说完潸然落泪。 范蠡百感交集,他明白,不是计然指点,庸民是找不到自己的,他也相信,庸民说的计然的那些话,必定是计然的原话,这样的话,别人是说不出来的。他安慰庸民:“庸民做事谨慎勤勉,来到此地,愚兄求之不得。多年找寻不懈,诚心可鉴,范蠡牢记心中,今后你就在庄园里掌管礼乐祭祀的事宜,还有一个私塾,你也一并掌管。对了,弟可有无家室?若有一并来。” 庸民惨淡地笑笑,“大丈夫无以安身,何谈家室。” 为迎接庸民的到来,庄园里热热闹闹地安排了一场盛宴,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入了席。宴后范续领庸民住进庄园内的一座宽敞的外戚寓所。 晚上,西施问范蠡: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尤其是男人。范蠡说有的按捺不住财、物的诱惑会变,有的为了官欲会变,有的为了女色会变,有的为了仇恨会变,总之都是控制不住私欲就会变。西施又问是变好还是变坏。范蠡说凡是变化都是变坏,天生的恶人是不会向好处转变的。西施问他:你是变好还是变坏。范蠡半开玩笑地说自己不是一般人,变化很复杂,变得越来越像圣人了。西施呸他一声说,早些年,遇到一位老神仙,老神仙说人性天赋,是不会变得,外面看是变了,里面其实是在还原。范蠡说此必是高人,是也非也,本身就是变化,变与不变即是也非也,是非就是永恒,可谓不变,就像计然所说,用三目所观,天目所观,索然无味,地目所观如高山仰止,人目所观,只有离聚二字,离聚就是人生,离就是聚,聚也是离。最现实的是子贡先生的追求六个字:平安、快了、进取。西施又问,庸民说得婉晴的下落可信吗,范蠡不知可否,西施说,真的不喜欢庸民的这种说法,还有他说话时“哦哦”的。范蠡安慰她,自己看人不会走眼,庸民很有才能,又说让砧苇跟着庸民,以便多学些技能。 七 时间过得飞快,庄园的经济规模继续着爆炸式的发展,范蠡又开发了农用工具、缫丝工具、煮盐工具销往外地,同时还学会了冶铁技术。西施把心开垦的大量土地租耕给四里八乡的人,从不收一文钱的租赋,而且拿出大量的财物,在当地修建了道、渠。村里的居民,照例享受着庄园每月两次的周济。庸民掌管的私塾,红红火火,来上学的孩子有一百多个。由专成训练的家丁犹如一支精良的军队,按范蠡的授意全部交给了移光和旋波掌管。整个庄园,按照范蠡的思路,范蠡的事业宗旨:“识时务,通机变,顺必行,行必果,果必杰,杰必仁”,与世无争,与人为善,庄园经济高速、稳妥地运行。庄园的声誉传遍了整个琅琊郡,人们虽然不知道庄园的主人是谁,但是知道是富贵仁义的大家族。 一日,范蠡向西施说起自己信奉的物极必反,未雨绸缪的人生哲理,说他有种想法:散尽家财,另寻他处,再创基业。西施从不反对范蠡的任何主张,只是笑着提醒他,早早准备好了伞,好为家人遮风避雨,这样女人们才能安心的梳妆。范蠡决定带着专成、要义外出,沿齐鲁两国的边境,去往越国,然后到楚国,考察地貌和商贸情况,最终决定去留。西施懂得范蠡心中的大智慧,他始终把现实寓于变化之中,在变化中求旷达,同时也明白,范蠡还是放心不下过去的同僚、朋友。范蠡说他一路上还要亲自寻找西施妹妹们的下落。 范蠡把庸民、范续、砧苇叫到身边,仔细叮咛一番,又单独叮嘱移光、旋波,带好家丁,增强防备,然后告别家人上路。 第二十章(中)  八 范蠡等人走后,庄园总务由西施总管,移光、旋波分管内外事务,庸民、范续、砧苇各人职守如故,所有商队、作坊运转自如。 西施一般不出院门,除了每天听听移光、旋波说说庄园的情况外,就是到后院里浇浇花,织点丝,看看四个已经会走路的孩子。西施每天做事,那头花鹿一直跟在身边,按鹿龄应该进入了壮年,它仿佛越来越通人性,见范蠡远去了,它竟然自作主张,到西施的卧室居住起来。 男主人不在家,下人们更自律勤勉,庄园的日子过得比往常更加恬静有序。就在这时,一天日近黄昏,西施产生了一种恍惚的感觉,当时她正在后院里织丝,感觉有道影子在院外游荡,阴森森的,时而驻足,时而徘徊,伴随着一声声悲凉的哀叹。这时趴卧在身边的花鹿,警觉地站起身来,立着双耳。一连几天,只要到了这个时辰,那个可怖的“幻觉”就会出现。西施不敢再去后院,但可怕的是,影子又好似出现在了正房的院子里。西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就告诉了移光。移光在院子里隐藏多日,没有见到怪影的出现,两人又商量好,西施照例去后院,移光藏在院外观察捉鬼。 几天后,天近黄昏,天光昏暗,隐藏着的移光果然看到一个影子,映在正房的雪白的院墙上,模模糊糊地东张西望,一会踮脚,一会弯腰,还蹦蹦跳跳的,移光看得有些胆寒。 影子要离开时,移光纵身一跃,冲到影子后面,伸手抓住猛拉一把。 “咦,怎么是你?”移光叫出了声,“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姐姐,没有什么呀,我有的时候不放心,就从这里走一趟,察看有没有异常哦。”砧苇微笑着说,“姐,你来这里干嘛呢?” “哦,是这样阿。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乱转了。” 移光打发砧苇走了,满心狐疑,告诉西施后,西施也感到疑惑,“砧苇?”西施摇摇头,若真的是砧苇,西施不会感到恐惧的,猛然想起从齐国回来不久,范续向自己嘟囔的一件事。范续说,每次向村民分发资财时,砧苇都要克扣一些,发放时统统都要迟一天。西施问,克扣了干什么用。范续说,据他观察,砧苇克扣的食物,有的喂了猪、狗,有的竟扔到了野地里。迟发一天,据砧苇表白,就是为了让那些资财,在他自己手里多停留一天。西施问为什么不说他,范续说,说过多次,砧苇地位不同一般怎能听得进去,哈哈一笑,照旧如此,以后就懒得管了。当时西施叮嘱范续说不要将此事说给别人。 现在想起来,西施心里翻腾不止。郑旦这个弟弟自从跟了西施,几年来眼界开阔了,学识增长了,处事能力见长,生活层次与过去截然不同,再加上有西施的特殊关照,在庄园的地位很特殊,与范续比,处境要优越得多。西施把范续说的事说给移光,移光说西施对郑旦这个弟弟也太过溺爱了,西施说等着为砧苇和续儿找门好亲,安顿下就好了。移光要她抽出空来好好的问问砧苇。西施想,既然外面出现的是砧苇,那他的作为肯定是为了庄园的安全。“一场虚惊。”西施只有这样说。移光仍是不放心,就经常来陪西施。从此后,那个魅影再没出现过。 “真的是一场虚惊。”西施就让移光把心思多放在庄园上。 九 不久后的一个黄昏日,天空有些阴沉,不一会就下起雨来。西施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早起时和晚睡时从不让人服侍,因此每日佣人们都早早离开正房。 西施立在窗口,感受着沥沥细雨,想到了文姬,心中一阵凄凉,眼前浮现出文姬死前那张苍白的脸,和惨淡的笑容。“文姐姐在那个世界里过得怎样?”西施此刻的心被凄苦浸泡起来。凉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战,窗外的雨也下大了,整个屋檐下形成了雨帘,外面更是幽暗。西施叹口气急忙关上窗,回身点灯,就在她回身的一瞬间,那个可怕的影子划过眼前,似乎就在院子里飘荡,西施浑身一阵紧张,慌忙走到墙边,墙上悬挂的莫邪宝剑在剑鞘里“噌噌”作响,风吹的白色幔帐幽幽飘动,烛火摆动忽明忽暗。 西施摘下宝剑攥在手中,对着门口喝斥:“谁?” 光线暗淡的门口,雨点落下,“啪啪”的响,就在这单纯的雨声中却传来了那声悲凉的哀叹,发出声音的魅影就在门的一边躲着。西施在发抖,同时她发觉影子也在发抖,她一撩衣服,“噌啷”一声抽出宝剑,“是人是鬼,你给我出来!” 雨帘被撕开,徘徊在雨中的魅影立在门口,黑布蒙头,身材高大,灰蒙蒙的背景下,雨滴在黑影的顶端,溅出一片折射的水影。魅影掀开头布,抬脚进门,一张曾经熟悉现在已经扭曲的脸露了出来,他是庸民! 西施的心剧烈的颤动,她不是怕庸民,而是她看到了一双贪馋的眼睛,比昭王还要贪馋的眼睛,里面透射出昭王不曾有的邪恶。分明看到这双眼睛里——假如还能称为眼睛的话——正向外流淌着令人厌恶的口水。看到这双隐藏已久现在暴露出本性的眼睛,西施已经明白了在它后面还隐藏着一个污浊的灵魂,同时也看到了它后面掩藏不住的怯弱和自卑。西施紧握宝剑,剑锋指向庸民,机智又藐视的说:“早就料到是你了!” 亮白耀眼的剑光,照射得庸民睁不开眼睛,一股寒气逼来,觉得身体都开始萎缩。他本来还想掩饰一番,做一番动情地陈述,西施鄙夷的话语与莫邪宝剑的光芒,就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巴亲吻着地面,怯生生地说:“我亲吻哦,我要亲吻你站过的每一块土地,亲吻你体香所能波及的每一片空气,亲吻你目光所能达到的每一棵草木。救救我吧!求求你救救可怜的我吧,不然我会死的,死得悄无声息,死了也不会瞑目。求求你,让我得到片刻的衽席之欢,哦!可怜、可怜我吧,没有你我怎么能活!我知道,我比不上范蠡,我不敢想,像范蠡那样拥有你,只可怜地乞求你能给我片刻欢娱。我的心,我的肝就满足的当上了国君。求求你答应我吧。哦!”说罢,额头触地,铿铿有声。 西施厌恶地看着脚下的庸民,对庸民这样突来的表白,她并感到特别吃惊,因为她从一开始认识这个人,就对这个人有着一种不知哪里来的厌恶。趴在脚下的这个人比起当初,更让人恶心,就像一具腐烂的尸体堆在跟前,令人无比地厌恶。范蠡曾经跪过,那时为了感谢自己以身许国;夫差曾经跪过,那是为了答谢自己挽救了全城民众的性命;俞平曾经跪过,那是为了纯真的情爱;田开疆曾经跪过,那是因为自己使他们田家寨获得了重生;婉晴的哥哥曾经跪过太子,他跪的是妹妹一生的归宿。眼前跪着的一滩躯壳,是对自己的玷污,对美好的荼毒,他正在明白无误地诠释无耻二字全部内涵。 十 庸民跪在地上,表情痛苦,仍在无耻的表白,“这不能怪我哦,不能怪,谁让你长得那么完美,谁让你又出现在我的人生旅途中,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是你的错,你们的错,错就错在你太完美了,你为什么那么美?美得让我心疼。错就错在你送我的那条绅带,看看我始终带着哦,从那刻起,这条绅带系在我的腰上,就是系在我的脖子上。错就错在你经常弹奏的那支曲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对我灵魂的召唤。错就错在你优美无比的身姿,婀娜的身影,每时每刻都萦绕在我的脑袋里,勾去了我的魂魄,摄走了我的精髓。错就错在你有一双顾盼生情的眸子,每次都不敢正视它,却燃烧的我终日难捱。多少次哦,我搂着你的衣物入眠,多少次我让人穿上你的衣服发泄。多少次,我抚摸着你用过的杯碗,找寻你含过的地方,我久久地含到嘴里。多少次,我久久的站在你泌尿过的地方,幻想着你脂玉般的裸体……” “无耻之徒!”西施愤怒了,手中的宝剑在抖动。 “好的,我不说,可是你要听,听听这可怜的声音。”庸民仍然跪在地上,只不过头略微抬起了点,继续着他的表白。“想我庸民也是名门之后,我虽是一个私生子,可是父亲黎弥是齐国的正位相国。我隐姓埋名离开父亲,一个人闯荡,正是要抛弃父亲被世人笑骂的胆小好色之名。没有想到,我黎庸民遇上了天外仙女,刺激了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沉淀在血液里的色心。这不是一颗纯洁的心,我也没有办法哦,我没有能力光明正大的得到你,因为我不配,所以我对你所滋生出来的心思本身就不干净,它不想去光明的爱,为此它也不敢装作善,只有在伪装下幻想中占有绝妙的红唇、酥胸、玉臀,想到这些我就一泄如注。哦。”说到这里,他竟然抬眼皮看了西施一眼,见西施仍旧手握利剑,美目圆睁,一点可乘之机也没有,便垂下眼睑,继续着无耻的表白。 “两年多,我苦苦追寻,我追寻的怎么能是范蠡呢!他是我的情敌哦,夫差、勾践都是。呸!说这话应该打我的嘴巴,我怎么能与他们比呢?但是我就要比,就要争。嘿嘿!我早就知道你没有死,那个蠢笨的勾践把郑旦当成了你,嘿,笨蛋!我早就偷偷进入了玉阳宫找你,在门后面一眼就看出了宫里的人是郑旦,哦,郑旦也认出了我。我就是要让勾践相信你已经沉入了湖底,断绝他对你的渴望。我知道你与范蠡一起出走了,我就以季菀的死为由挑唆勾践追杀范蠡,一旦成功,就会获得你。勾践重用我,让我替代了范蠡的相国。哦。呵呵。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哦。” 这是一番多么无耻的表白!西施保持着高的警惕,她不吐一字,她忍受着庸民散发出来的污秽,把全身的力量都运在了手上,西施十分清楚,自己的力量无法抵御身体强壮的庸民,她不是在听庸民的无耻表白,而是在等待着移光的出现。移光每天黄昏后都要来的!外面的雨过大,呼叫的声音不仅传不出去,还会刺激庸民的野性。所以,西施只有选择等待,尽量控制情绪,不为其语言所动,手持莫邪宝剑,与邪恶对峙。 “离开母亲后,我就立志做一个杰出又高尚的人,我恪守自己的信条,学习所有有用的技艺,向着自己的人生目标步步靠近。即使遇到你,被你勾去灵魂之后,我仍在努力克制自己,用追求高官厚禄的志向排斥对女色的依赖。追求仕途的庸民与嗜色如命庸民无时无可不在争斗中。哦!仕途的庸民经常用刀子去割嗜色的庸民的臂膀。走到仕途顶端,嗜色的庸民自然回归了,而且占据了整个躯体。”说着,竟然捋起衣袖,裸露出一道道刀割的疤痕。 “哦!可怜!好可怜!我抛弃了相国之位,抛弃了荣华富贵哦,形单影只,历经苦难苦苦找寻你,终于见到了你,却得不到你。只好趁范蠡不在无数次徘徊在你的墙外、窗外,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接着啜泣几声,又向上瞄了一眼。西施的宝剑一直指着自己,宝剑放射出的锋芒,透出一股强大的杀气,使他浑身寒冷,手脚无力,连眼睛都难以睁开。不过,就在那一瞥时,看到西施已经不再正视自己,脸扭过去,眼的余光依然冷森。他心中一喜,从怀里掏出那只春卮,放到地上,“这是你的,我一直藏在怀里,看到它你不会想不到过去。”说着声音变得强硬起来。 “我去过玉阳宫,我见到了郑旦,郑旦就是因你而死的!是你害死了郑旦!害死了与你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入宫,一起患难的姐妹,关键的生死时候,你跑了,把死亡毫不怜惜的留给了郑旦。是你!是你害死了太子妃,她因为你才投湖自尽。是你!是你害了夫差,你害得他变得优柔寡断,儿女情长,才断送了大好河山。是你!是你残害了姑苏城全城的黎民,全城都变成了残忍的屠宰场。是你!……” 庸民的话,一字一字扎进西施的身体,硬硬地撕开了凝结的伤疤,似乎血液停止了流淌,大脑麻木的一片空白,眼光飘渺,心肺痉挛。 “嘿嘿!我早就观察好了,别指望移光能来,还早呢。”庸民的话是从牙缝里发出的哼几声,为他一生中最鄙劣的目的就要达到,全身激动地颤抖。 十一 门外的雨水依旧,怕打着地面“哗哗”地响成一片,什么声音进不来,什么声音也出不去。庸民从地上爬起身,向前挪动。 无情的打击下,西施眼前发黑,一阵眩晕袭来,身子晃动,她一只手撑着几案,竭力保持平稳,握剑的手已经无力抬起来。朦胧中,她看到那双贪婪的眼睛,透着一种狞笑,猥亵的影子,向自己一点点靠近,她嘴唇翕动,柔弱地呢喃:“少伯,移光……” 朦胧绝望的目光与得意淫邪的目光正在靠近,庸民曲起的两只手臂,慢慢向西施探过来,他为自己的卑鄙而得意,完美的女人伸手可及,龌龊的梦想就要实现,他感到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蠢蠢欲动,肌肉抽搐,脸部开始变形,舌头伸出口外滴着口水,转圈舔着嘴唇,胸口突突地剧烈跳动,以致头部都一点点的,大腿根奇痒难耐,“扑过去,扑过去。”他发出低吼。 丑陋与肮脏扑向了美丽与圣洁,虚伪与邪恶就要舔食率真与善良。就在此时,就在美丽即将被丑恶玷污的时刻,一道阳光色的影子,迎面飞向了邪恶的胸口。痴幻中的庸民被突如其来的撞击,一下撞倒在门口。他揉揉胸口,定睛看,原来是头花鹿,喷着鼻息,圆圆的眼睛盯着自己。 “畜生!哦。”他爬起来,见西施仍然手撑案面,宝剑低垂,“今日不做,再无时日!”发狠地扑过来。他受到了一次更猛烈的撞击,飞出门外,倒在雨水里。他竭力撑起上身,坐在地上,抬眼看,门口立着一头威武的雄鹿,低垂头,瞪双目,如雕塑一般,一副决死的样子。他努力了几次才从雨水中爬了起来,撕下腰间的绅带,丢在雨水里,布满雨水,写满狰狞的脸,原本贪婪的眼睛,开始发出兽性的绿光。“我真的好可怜,还不如一只畜生。”一张嘴,吐出一团乌血,身子晃晃,指着花鹿,“记住畜生,你坏了我的好事!”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雨中。 西施如梦如幻觉察到眼前发生的事,在花鹿最后一次撞击时,她醒了过来,攥一攥手,宝剑尚在,冲到院子里,庸民禽兽似地逃离了。西施用剑挑起水中的绅带,左右挥剑,削为数片。 回到门里,蹲下身,手搭在花鹿的脊背上,看着它怒睁的双眼,流下泪来,脸贴住毛茸茸的脸。花鹿用尽了它全部的力量,猛烈的撞击折断了脖子,却没有倒下。 移光顶着斗笠进了院门,看到眼前的场景,很是诧异,急忙来到跟前,只见西施挥起宝剑,将地面上的玉卮砍断。 “发生了什么?”移光预感到不详。 “鬼影,是他。” “谁?” “连畜生都不如的庸民。” 移光闻听“唰”地拔剑在手,“人呢?” 西施向外甩甩头。移光跳到院子里,大声呼唤:“旋波!”冲出门外。 旋波听到移光异常的喊声,手持双矛抢进门,站在西施身旁。 十二 移光失望地回来,三人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的对策,都觉得,庸民这一去彻底与庄园反目,哥哥不在,他一定不会甘休,还会做出更加卑劣的事来。严守庄园,静观其变。 移光、旋波倾力于庄园内部事务,增加家丁防卫力量,不准任何陌生人进入庄园,商贾往来,统一安置在客栈,对外事务,交由范续、砧苇操办。一切安排停当,转侯范蠡等人回来。 西施亲手把花鹿葬在后花园里,坟包上种上了一棵梅花,天天来到这里,坐在旁边沉思、回忆。一天,猛然想起来私塾里的事,那么多孩子,不可荒废了学习,于是她离开后花园,每日来到私塾,教孩子们识字。 十三 过去了许多天,庄园里什么异常也没发生,“难道说庸民那个畜生离开了此地?或是良心发现?”西施想着来到私塾。每天见到这些村里孩子,心情就变得舒畅起来。还没进房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孩子唱的儿歌:“苎萝山,浣沙溪,天上下来女妖精。姑苏城,寒风起,吴王龙床睡未醒。肥鸡鸭,女贞酒,奇宝重器耑房夺。羞郑旦,害文宣,王后子胥水上波。”西施听完顿感天旋地转,几乎晕倒,手扶窗口。孩子们跑出来,围拢过来,西施强打精神,问那个唱儿歌的孩子,是谁教给他的,孩子说是这里原来的老师,前几天在街上教的,还给了他们好多吃的东西。西施叮嘱孩子们,不要再唱这首儿歌。孩子们答应了,不过那个孩子说,外面不光有小孩这样唱,还有人编成了戏排演。 西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回到寝室的,她坐在床沿,一脸的漠然,她已经从愤怒的顶端滑向了麻木,她想到了死,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出现,从身边逝去的姐妹们的面容,她们或哭或笑,殷殷地向她招手,对这些已经找到归宿的姐妹,西施心中依然存在着浓浓的眷顾和留恋。名声、名节,对一个女人还说比生命还重要生命。郑旦是为了情而去的,可她也是为了给自己担当骂名而死的。婉晴真的投湖追随自己去了吗?那么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她看着郑旦的灵位,“郑旦,你还没走远吧。”说着就去抽剑,灵性的莫邪宝剑无论如何不出剑鞘。西施把白帐悬起来,系好了扣。莫邪宝剑不住的“噌噌”作响。 西施最终放弃了轻声的念头,也许她想到了追月临别时的话,想到了自己死后妹妹们的绝望,想到了这个异姓家族的分崩、消失,甚至想到了夫差希冀的目光,想到了自己从天真的少女,到**娘娘,从认命到知命,从服从到抗争,从幻想到追求,经历的每一步。她还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梦。她不能放弃,要和恶人和魔鬼争夺生活的权利。 想好了还没来得及解下白帐子,移光就来了,移光瞪大双眼大吼一阵,踢翻了一些东西,砸碎了一些东西,又把旋波叫来,历来不多言的旋波,没头没脸地给呵斥一顿,直到西施认错求饶。 风波过后,姐妹三人表面上不为所动,旋波暗处开始查找庸民的藏身之地。私塾里的学童越来越少了,据一个孩子的母亲讲,整个村里都传开了,说儿歌里的女妖精就是庄园里的女主人,外表和善,其实是来祸害人的,专吃童心。 村里人几乎断绝了与庄园的往来,接受发放的财物的户家大为减少,商贾往来也受到了影响。 西施承受着来自各方面的打击,尽管夜晚时常会被噩梦惊醒,尽管面容日渐消瘦,她仍然强迫自己忍受着,她安慰自己,范蠡回来一切都会好转。 移光白天处理庄园的事,晚上就住在西施房子里。旋波白天暗访庸民住处,夜晚则与孩子们住在一起。 十四 这时,庸民藏在哪里呢? 一个智人,恢复了小人的本质,就不是一般的小人可比,自身贪欲的破灭,使他的人性走向了极端,彻底把自己划入了恶人的群体中,嫉妒心日益强烈,心理需求极端到了与畜生争相对比的程度,逐渐变成恶人中的极恶,就是魔鬼。他的鬼道,比一般的更有智慧,更凶恶残忍。他仓皇离开庄园的那一刻,就彻底下决心把自己当成鬼了,如果说先前在他的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真情,一点不纯洁的、畸形的爱,最起码还是爱的范畴,如今心里全都是恨,由自私、自卑、贪欲、龌龊、嫉妒等等不善的人性发酵酿造的恨,他坚信做鬼的唯一信条:得不到的就毁灭掉,毁灭别人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 起初他藏在初到琅琊时就买下的一座民居里,这里藏着他火烧姑苏台时私吞的大量财宝。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想主意,凝思使他的脸都扭曲变形。他深知庄园里的人的厉害,明斗当然不是对手,诽谤诋毁,扇阴风点鬼火,往往是恶人做事的第一招。于是他编写了儿歌,给儿童一点恩惠,就传唱了出去。儿歌是当时社会传播信息最快的途径,人们往往把儿歌当成上天的授意。接着他又找到一家唱百戏的,教授演唱他的杰作,大体内容是:西施进入吴宫后,施展淫威,首先害死了郑旦,得到耑房之宠,又鸩杀王后,残害文、宣两位娘娘,谗害伍子胥、太子友,自己不能生育,就强夺了淑妃的儿子,为遮人耳目,杀死淑妃等一百多人。越国攻入姑苏城,她勾结范蠡,里应外合,城破时不顾夫差死活,只身先行逃脱,来到琅琊郡,隐名埋姓建起了大庄园,假扮大善人。 他见自己的两处杰作在当地迅速传开,立即迁居到城里居住驿馆,有时一日几次迁动,他还收买了一个街头混混,了解当地情况,探听庄园消息。从这个人身上,他探听到,新来的琅琊令行为猥琐,总是不断地通过里长、乡绅探听庄园的消息,听他的意思,来到琅琊郡,就是冲着庄园的女主人来的,只是苦于庄园的威严,蠢蠢欲动,却毫无高招可使。听到这里,庸民心中产生了又一条毒计。 庸民携带重礼,衣冠楚楚的求见琅琊令。这个新来的琅琊令,正是陈恒的庶出儿子,大司马陈光的庶母兄弟陈广。 自从在大司马府上偶遇西施,这个好色之徒便深深地陷入幻想之中,身边的女人变得索然无味,难耐的占有欲令他寝食不安。经常跑到陈光家中,眼巴巴的等待着再次出现美人的身影。从陈光无意的言谈中,得知美人去向。于是软磨硬泡,硬是要了个琅琊令一职。到任后立即打探西施的下落,很容易就探听到了庄园的情况。庄园不仅富可敌国,深得人心,而且里面的人物,据说个个出类拔萃。陈广听到此话,情绪黯淡,面对大美,面对强势,陈广是个标准的有色心,却无色胆,有贼心,又无贼智的人。见不到心中的美人,日夜难捱,身边又没有一个有智慧的人帮自己一把,急的他,整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有时就像发情的猴子抓耳挠腮,蹿越蹦跳。强夺不敢,智取不能,欲罢不肯,这可叫琅琊令如何是好!今日又踞坐在蒲垫上,斜倚着长案,手托腮帮想入非非,躁动不安,这是他想美人时的最佳消解方式。 衙役报,有人献重礼求见,陈广扫了一眼礼单,现在再贵重的礼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他放下撑着腮的手,五个手指不安分的敲打着案面,斜着眼打量着来人。来人自我介绍身份来历,使他渐渐地改变了坐姿。来人直截了当地说出庄园的情况,使他身体前探,面露喜色。来人说能帮助他得到想得到的一切时,两人就头挨头地凑到一起。来人说他是先去过相国之子,曾任越国上卿,是他一手教会了美人的各种技艺,他因不堪庄园里的歧视和羞辱,离开了庄园,对庄园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陈广把庸民留在府里,当作亲信,当作活宝,更当作获得美人的希望智囊。 陈广对智囊出的主意大加赞赏,讨论多次,最终达成一致。于是两人躲在密室里看着艺妓的歌舞,嘿嘿地淫笑着举起酒杯。 十五 西施姐妹在热切的等待中,过了一天又一天,西施遵两个妹妹的话,几乎是足不出户,每日里听听她俩说事。整个庄园,在三个女人的风沙不透的严管下,几乎是连只鸟儿都飞不进来。 一天,砧苇神神秘秘地来到西施正房里,见到西施叫声“姐”,四下里看了一周,西施被她的样子逗得发笑。砧苇从怀里掏出一个卷成长条的小丝绢,递给西施,西施纳闷地展开,不看则已,一看兴奋地“啊”了声,一把抓住砧苇的手,急切地问:“她在哪里?”原来丝绢是婉晴写的字:“姐,妹不便露面,速来见。” “跟我来,车已经准备好了。”砧苇摆摆手说。 西施跟着砧苇急匆匆地走出院门,一乘盖着帷帐的车停在隐蔽处。刚要登车,西施看着砧苇,砧苇一身的紧张,“告诉你两个姐姐了吗?” “告、告诉了,范续去说的。” “那好,走吧。”西施说完上了车。砧苇亲自驾车,车子飞快地驶了去。 对婉晴的思念和对砧苇的信任,使西施彻底放松了警惕,竟然没有看出这个破绽百出的骗局。当然即使当场看穿了,深得庸民真传的砧苇,也会坦然一笑,一句“与姐姐逗乐子”蒙混过去。 车子停下来,西施跟在砧苇身后,由于心情急切,西施也没注意这是哪里,就跟着转进了一间屋子里。里面显然是女人住的地方,用具一应俱全。砧苇垂着头说出去寻婉晴过来。出门后随手把门掩上,关得紧紧,西施毫不在意,向四周打量一番,虽然是大白天,木窗关得很严,屋里许多灯烛,还是照的很明亮。西施坐下来,想起第一次见到婉晴,婉晴那双明亮秀美的眼睛,宛然一笑,略带羞涩。又想到婉晴苦难的经历,“唉。”西施轻叹一声,心中自语:“这个命运莫测的婉晴啊,这次见到她,一定不能让她离开。” 过了好一会,还不见婉晴进来,西施向门口看,门关得看不到一丝光亮。心中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再等一会就回来的。” 又等了一段时间,仍不见人来,西施犯了嘀咕,“不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起身来到门前,伸手推门,纹丝不动,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啦?门被锁住了?砧苇哪?”她又去推床板,也是纹丝不动,“坏了,这里面有鬼,不不,砧苇怎么会骗自己呢!”虽然这样想,心里不免慌张起来,她开始猜测各种可能:“砧苇在与自己逗玩?不会!婉晴回来的路上遇到意外?也不会!还有什么可能?”忽地产生了不祥的猜测,“是不是庸民设的骗局?不是。如果是的话,那么砧苇……婉晴为什么不亲自到庄园来?即使怕人看到,凭她的身手怎么也能找到移光的,婉晴怎么会认识砧苇?哎呀!不好!”再想砧苇,砧苇变了,非常讲究吃穿,还经常穿官服,学官腔,说话时极力掩饰家乡口音,就连眼神里也多了些贪婪。事实无情的告诉西施,自己落入了歹人的圈套。想到这里西施的心反而敞亮了,她静下心来,等待着。 十六 另一间房子里,陈广由于激动过度,脸色变得通红,在房间里搓着双手来回度步,庸民的两只眼睛随着他的身子摆来摆去,砧苇双手下垂,微屈着身子旁边站立。 “砧苇你先回去,看看庄园里人的如何作为,陈大人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放心去吧。”庸民拖着腔调说。 砧苇哈哈腰,一溜烟地跑了去。 “陈大人,这人我给你弄来了哦,怎么办就看你自己的了哦。”庸民阴阳怪气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陈广答应着,仍然在度步。 “呵呵呵……”庸民一阵怪笑,用怂恿的口吻讥讽,“陈大人是不是没有这个胆量啊?” 陈广停下来,抹抹脸上的汗珠,干咳了一下,“一想到她那双眼睛,我,我就胆怯。刚才偷看到她走过去,我心跳得厉害。到了她跟前我说什么话最好,啊呀唔啦吗哦唉嘟噜……” “去吧,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没什么可怕的,况且是个女人。陈大人何不体验一下驯服烈马的滋味?” “爱要,别嚷嚷了,急死我了。好,我去,我去。”说完拍拍自己的脸,向上搓搓下巴。 陈广壮着胆子,猫腰进了门,站在门口,弓着身,伸着脖子,歪着脸,双手搭在大腿上,看到烛光下西施侧身而坐,于是向里挪了两小步,腰又向下弯了一点,双手快要扶到膝盖了,垂下头,哆嗦着说:“拜见玉阳侯西施娘娘陛下。对。” 西施扭过头来,看到这副猥琐的身架,也感到奇怪,她本以为庸民或者砧苇会出现。 没有听到西施应话,陈广稍微直直身,抬起头,眼皮没有提起来,又向前挪了一小步,讨好地说:“娘娘,还认识本人否?”说完,抬一下眼皮接着“呱嗒”又放下。 听这么一说,西施仔细看了一眼,认了出来。当初在嫣然家中看到这个人,就产生了厌恶感,竟然在这里遇到他,心想:“他怎么能在这里?把我骗来有什么企图?”于是开口,“陈大人,不知陈大人将我骗来意欲何为?” “不敢,不敢,鄙人身为琅琊令,久闻娘娘芳名,无颜相拜,特出此下策,请娘娘前来一叙。对。” “哼!”西施这一声鼻音,竟使陈广身子一颤,双手又快扶到膝盖了。 “陈大人是在威逼我吧。” “岂敢,岂敢,鄙人卑微之躯,怎敢亵渎娘娘圣体,只是为了一睹芳容,了却平生所愿。对。” “那就送我回去!”西施抬高声音,说完站起来。 话一出口,陈广一哆嗦,向门口退,“娘娘息怒,息怒。”退出门,直起腰来,喘了一口长气,锁死门,又去请教“智囊”。 庸民见陈广垂头丧气的样子,不出所料,他被斗败了。庸民安慰他,既然不敢强来,就关起来,消磨她的意志,等她就范,还不行,就使另一招,趴在陈广的耳边嘀咕一阵,陈广讪笑频频点头。 夜晚,门口开了一条缝,西施警觉起来。门缝里挤进来两个侍女,端着晚餐,一样样地放在长案上,然后又一样样的尝一口,跪在地上请西施用餐。西施让她们起来,两人纹丝不动,直到西施吃了几口饭,两人才起身,站在西施两侧侍奉。无论西施怎么问,两人就是不语。 就这样一连过去了几天,除了开门进来这两个侍女,送来饭食,清理用物以外,再也没有人来过。西施一直安慰自己:坚持,移光、旋波一定会找到自己。她猜测到极有可能是庸民勾结了陈广,两个臭味相投的人,共同密谋。西施告诫自己,必须做好成分的心理准备。 十七 丢了西施,就是丢了移光自己的魂,就是丢了整个庄园的神。移光找不到西施就是找不到存活下去的理由。 移光把庄园里所有的人责问了一遍,所有的门卫被都移光亲自鞭打了,还是没有一丝西施的消息,明明猜测到是庸民在捣鬼,却无计可施,坚强的移光把自己关在屋里痛哭起来。旋波一股怒火窝在心里无处发泄,手攥双矛“咯咯”地响。她暗地查找庸民有些时间了,至今一无所获。她要发动庄园里所有的家丁,在全城公开找寻。村户、商号、馆驿、作坊、闾乐,像过篦子一样,一处不落,重赏知情人。 查找了几天,仍无半点西施的消息,不过倒是找到了庸民的私宅,早已经没有了人影。 移光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他把范续和砧苇喊来,问不出一点有用的办法来,气的移光打了范续一记耳光,白了一眼砧苇,举在空中的手没有落下。质问他们:庄园里就你们两个主事的男子,出了这塌天的大事,竟然无能为力。范续委屈得直落泪。 所有能查找的地方找了个遍,几乎把整个琅琊郡翻了个底朝天,就在移光悲观的失去了信心时,旋波提醒她,只有官府没有查看。移光心里一惊,“官府?”如果是官府所为,一定要有明确的说法,这样悄无声息的作为,做得定是见不得人的事,那么就极有可能是庸民勾结了官府,这样想才合理。如果是庸民勾结官府所为,姐姐是不会不留下话就出走的,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姐姐被人骗了。如果是这样,谁又能骗得姐姐出门,又让所有人不知呢?庸民是不可能的,官差?官差来庄园,门卫自然得知。 “有内鬼。”移光话一出口,不仅下了旋波一跳,也下了自己一跳,“如果有内鬼,必是砧苇。”移光又说。于是两人分工,移光全力处置庄园里的所有事务,做好应变的准备,旋波盯防官府和砧苇,范续继续领人在全城查找。 旋波利用她神奇的易容术,进入官府,从听到的衙役的话语里,没有听到有关西施的一点消息,就把重点放在砧苇身上。 第十九章(中续)  十八 西施在屋里又过了两天,两个侍女收拾好东西,将要出门时,一个侍女低头悄声说:“这里是官府。” 侍女走了,看来平静的日子过去了。果然,陈广探头探脑地进门来,腰没有第一次来时那么弯,看来这几天他被庸民鼓足了勇气。 “娘娘见谅了哦,鄙人几日来公务缠身,不知下人怠慢了否?若有不恭,本官定将重罚哦。”说完往前探探头,竖着耳,嗅着鼻,西施背对着他。从他的话语里“哦,哦”声音里,西施已经断定庸民的存在。 见西施毫无反应,陈广满脸堆笑,自以为庸民的计策起了作用,心想:女人真的受不了寂寞。就又向前迈一步,讨好地说:“娘娘几日可曾寂寞,均是下官的错,前来赔罪,赔罪。”说完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完全没有了令官的外表,声音颤抖地说:“自从有幸偶遇娘娘,我就被娘娘的花容月貌摄取了灵魂,我发誓,休掉所有妻妾,非娘娘不娶,愿陪娘娘青山间,大海畔,还有……”他没有说完,脸上的笑容被抹平了。他看到西施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他看到了那副神圣不可侵犯的仪态,看穿龌龊心灵的目光,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你配吗?” 陈广双手捂脸,“哦!求你了,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那眼神一下就把我看穿了,看得我心里头冰凉的。”说着他猛地放开手,眼光凶狠,“我,我要让侍女进来,当着你的面承欢。哦。”陈广勇敢地说出最后一个字,脖子一梗,自觉的像个勇士。 “陈大人,你有这个胆量吗?”红唇又轻启,飘出这几个字。 陈广双腿一软抖动起来,腰不由自主地弯曲了,方才强打起来的精神瞬间崩溃了,积攒了几天的胆气,被凌厉的目光刺破,赤裸裸地露出了无知、无术的真身原型,带着哭腔说:“想我陈广,也是贵族之后,没有能耐做得大官,可也是要什么有什么,什么样的美女我都玩过,玩过了或者卖掉了,或者杀掉了,随意我做。见到娘娘才知道,想要的,过去都没有见过,真的想要了,却没有资格。娘娘,刚才我的那些话,都是别人教的。”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放松了,“娘娘,我对娘娘的仰慕是发自内心的。”说着眼睛眨巴几下,仍觉得没有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补充说:“哪怕娘娘给我一时之欢,叫我干啥就干啥,君王来了也不换!”又梗了一下脖子,自己觉得又当了一回勇士。 西施向前跨一步,“陈大人,你是名门之后,陈光将军又是齐国的大司马,你与禽兽之人干些苟且之事,不怕有辱门风吗?” “这……”陈广无言。 十九 “哈哈哈哈……”笑声从门缝外传来,一道光线透进来,又在瞬间消失,进来一个人影。 陈广扭头一看,跨前几步,压低声音,低沉地说:“怎么?还没到你进来的时候呀!” 影子一般的庸民,轻蔑地瞥了陈广一眼,然后对西施拱手,“妹妹受惊了。”直起腰来,向四周看一圈说:“妹子住过王宫大殿,华台馆娃,何等的气派,住不惯这官府吧。官府比不得王宫,寂寞的很。哦!住在这里,身不由己,没有了昔日的光彩。里面的人着急,外面的人也着急,难道着急就能逾越这道官府的高墙吗?呵呵。急切、寂寞加在一起的滋味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哦!既然如此何必自难?为何不随了陈大人的愿,各得其所呢!是吗,陈大人?” 禽兽般的庸民真的出现了,西施心里免不了有些紧张,此刻不能让他们看出丝毫来,西施没有正眼看他,转回身去挑挑灯芯。 “妹子,这满城里都在传颂着你的芳名与趣事,你不该不知道吧,哦,这也叫人生,这种人生告诉你,过去的都过去了,如今还是顺其自然的好,逆来顺受也不失为一种舒适的生活方式,尤其是对女人,何必自讨苦吃,自受磨难。”说着背起双手来回走了几步,顿悟似地说:“想我庸民,在一些事上做得不太光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哦,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就要不择手段。都说这种人是小人,呵呵,小人得志如同主宰了天下,小人当官,下人都得称他‘大人’,小人得美,就是美丈夫,岂有小人可比哉?像陈大人,甘愿抛官辞爵挽美人于一宵,可谓高尚,可谓风雅,范蠡也不过如此而已哦!” 此刻范蠡的名字从禽兽的口中吐出来,西施感受到莫大的侮辱,愤怒简直是无法遏制,但是有过第一次与庸民的正面对峙,西施学会了面对魔鬼必须克制。她轻蔑的哼一声,转向陈广,向前迈一步说:“陈大人呀,这个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人是谁?” 陈广有点受宠若惊,急忙回答,“这是黎大人,不是刚从庄园离开不久么?” “噢,我还以为是谁呢!”西施平静地说:“他跑到你的官府来做什么?” 陈广迟疑一下,又讨好、露骨地说:“不是为了得到你么。” 西施露出笑容,陈广有点心花怒放,西施又问:“陈大人,这个黎大人相貌如何?” “相貌?相貌堂堂噢。”陈广不禁迈出一步。 “官爵怎样?” “哎,曾居上卿么。” “学识、智谋如何?” “苦于心计,技艺智谋出众哦。” “比大人你如何?” “这一些,鄙人样样不如哇。” “那么,大人对他有恩吗?” “相识不久,颇为投缘唉。” “这就怪了。” “什么?” “大人,大人样样都不如他,他为何要舍命去帮助大人呢?” “这……” “陈大人,你也是饱学之士,名望之人,想必知晓‘螳螂捕蝉’的典故,也更懂得‘志士不受嗟来之食’的气节吧。” 在西施褒称和刺激之下,陈广心底里残存的自尊萌动起来,权贵意识猛然复苏。转身对着庸民,背起双手,变着腔调,“黎大人,你究竟是何意?嗯。别拿我陈大人当傻子,从你来官府的第一天,本官就觉察到你包藏的祸心,你是想借本官之手,达到你个人的目的,是不是?你抛弃高位,逃离庄园,来到我身边,单单就是为了来帮我吗?鬼才相信呢!你现在就是落魄的贵族、逃亡的奴隶,你已经被本官捏在手心里,稍微用点力就让你身首异处、屁滚尿流。”陈广的这番话确实说出了他对庸民的提防心。陈广确实是个昏庸小人,但是对于西施的敬畏的理智压倒了邪念的冲动,西施进入官府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丝毫的冒犯心,所有的发泄欲,都只局限于想象之中。他还采取了防范措施,严禁其他人靠近西施。但是,得到西施,占有西施,是他的最终目的,他只是不敢强迫而已。 听陈广这样说法,庸民确实感到了惧怕,这个不学无数的昏官,稍不留神就会毫无征兆的取了自己的性命。既瞧不起他,也不得不惧怕他,还得求着他。庸民连忙欠身,满脸堆笑,“大人,休听她挑唆,小人不正在全力帮助你吗,哪里敢有私心?我敢对天发誓,若是庸民害人,就是等于害己,在极其痛苦中死去。这样行了吧,大人?” “不用你帮了,我不相信你的发誓,立即放娘娘归去。” “放、放她回去?我们不要命了?”庸民瞪大吓人的眼睛,着急地说。 “对,放回去,强行扣押无辜女子,怎么能是当官者所为呢。”此时的陈广,果然表现出为官者的一丝气度,也许是真的怕被庸民抄了后路。 庸民见陈广说话的气度,听说话的语气,真的担心放西施归去,眼珠急速转动,翻找心中考虑成熟的几条计策。 “立即放娘娘回去。”陈广说着转身去开门。 “慢着!”声音大的几乎是叫喊,嗡嗡的回响,直吓的陈广身子一缩,脚步钉在原地。 “我那陈大公子,陈大郡守,你来这里为了什么!哦!你还真以为能造福一方吗?我相信你一生中见到了无数的珍宝,玩过无数的美人,别自以为满足了,就凭你能想象出眼前这样的珍宝、尤物吗?人生惶惶,何不占其所想,夺其所思。留作他人,岂不荒废、虚度,致使一生遗憾。放她归去,庄园里的人能放过你吗?” “这……”庸民的话毫无阻拦的进入了陈广内心深处,那点良知吐出不远就被咽回去。 他看看庸民,目光收缩,“那……” “大人,昨日庄园门外有几具无首陈尸,看装束可不是一般黎民,正在察访。大人难道忘了?”庸民凑上去压低了拔高的声音。 “有、有这样事?”陈广面上疑惑。 “大人忘了,庄园的管家已经承认,死人是莒城、即墨城的贵族商贾,均是庄园里的主人指使图财害命,莒城、即墨城的大人都督促大人公平断案。”庸民所说的莒城、即墨城,其郡守都是陈恒的旧属,与琅琊郡相距最近,互为勾结。“两城的大人都在等候大人喜讯呢!” “禽兽!”西施心里发狠。 “哦——”陈广沉吟着。 “大人庄园的纪纲还在门外候着呢,何不传他进来?”庸民又说。 “那好,就传他就来。”陈广应着。 门吱嘎一声短响,只开了一条缝,门缝外面的喘息声听得真切,停了好一会,在庸民哈哈的淫笑声中,挤进一个黑影,进来就匍匐在地上,跪爬到西施脚下,抱住西施一条腿,痛哭流涕。 西施看着脚下的砧苇,厉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姐,你就答应了陈大人吧,大人答应我事情之后包我做琅琊令,不然的话,弟弟性命难保哇!”砧苇哭诉。 “你想用姐姐的清白去换取你的官爵吗?”西施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你也想做他们那样的禽兽不如的人吗?别人可以欺骗我,你不能!你必须对得起郑旦你的姐姐,你必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姐哦,我姐为了你丧命王宫,你就不能为了她的弟弟献一次身吗?” “你。”“献身”一词深深地刺痛了西施的心,“你这个,这个畜生,你跟着魔鬼变成了魔鬼,你说鬼话,做鬼事,你给我走开!”西施说着厌烦地踢踢腿,砧苇松开手,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庸民在旁边得意的淫笑着。 “陈大人。”西施迅速平静下来,对陈广正色说:“既然庄园有命案,就又我来抵命,与下人无关,现在就去牢狱。”西施说完就往外走。 “这……”陈广犹豫起来,看看庸民。庸民一时也没有什么好法,只好点头。 陈广喊来两个侍女,陪同西施离开后宅去府衙一个单独的牢房。 西施走后,陈广瞪着庸民的眼睛,狠狠地说:“本官只想得到她的人,谁也不能伤害她的身,不然我饶不了他。” 庸民唯唯诺诺,转身踢了一脚伏在地上的砧苇,“起来吧,戏还要继续演哦,不然可当不上琅琊令噢。还不快去安慰安慰你的姐姐。” 砧苇抹着眼泪,嗯了一声爬起来跑了出去。 第二十章(下一)  二十 砧苇龟缩身子,头触地,与西施隔着木栏,西施背对着他,她多么希望此时砧苇能良心发现啊,一切还来得及!砧苇哭得浑身抖动,“姐,你就答应了他们吧,不然他们会害了你的性命,还会殃及整个庄园的。弟是受了权贵的诱惑,受到庸民的唆使,但是我觉得假如能过上那种‘呼风风来,唤雨雨来’的权贵生活,是多么的荣耀哇!庸民来庄园不久,弟就被他的学识折服,样样都跟他学。他教给我,人生只要出仕为官,当高官,就有了财富,有了荣耀,就会有许多美女。再后来他对我说,他一生中有一项不满足,就是,姐姐,你。在他的引荐下,弟见到陈大人,两人答应,只要说服姐姐,得到他们想得到的,就由我来做琅琊令。所以……” “所以你就变得半人半鬼、不人不鬼。”西施冷漠地说。 “不,弟不是鬼,我有自己的追求没什么错。陈光府上的阔达,都城的繁华,高高在上一呼百应,都是我想要的。姐你对我好,我知道,你就假装答应了他们,等我当上了琅琊令,即刻下令解救你,好吗?” “你凭什么想要那些本不属于你的一切?你有什么资格去追求那些?本想你还有挽救的余地,你最后的一句话使我看到了你不配人的称呼。出去!”西施感到极度绝望,对不起郑旦,看到这样的结局,愧疚、无奈使她冷漠地想到了死。 西施开始拒绝进食。 二十一 移光坐镇庄园,她聚集家丁封锁所有进出外界的道路,关闭了商旅客栈,作坊里的功人停止劳作,当作家丁训练,自己日夜守在庄园最高的楼阁里,俯瞰整个庄园。 昨天,旋波告知移光,说,砧苇去了官府,待了好长时间才回来。移光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干脆派人把砧苇看管起来,正打算如何拷问砧苇,忽然看到一个人左顾右盼向庄园走走停停,接近时,又折返身,脚步踟蹰,移光飞身出门,顷刻工夫来到那人背后。此人回身看到移光先是一惊,接着稳定下来,怯生生地问:“这里就是西施娘娘的庄园吗?” 移光细看此人面目谨慎又慌张,还有些神秘,说话蹊跷,便问:“你怎么知道‘西施娘娘’的?” 来人机敏的反问:“你是何人?” “西施娘娘的妹妹。” “失敬了。”来人施礼,然后压低声音说:“娘娘关在官府牢狱中已经两日,水米未进。”说完就要走。 移光两步赶上,“壮士留步,请明言。” “小民是府衙牢狱差役,溅名高厚,独与家母二人过活,家母备受庄园厚恩,无以为报,家母嘱托小民,当用此生报答庄园。” “娘娘可知你来?” “我等很难靠近。” 移光略思考,“壮士,一定想办法转告娘娘劝她进食,我自有办法。” “那好,不过娘娘不见得信任小民。” “说得是,这样。”移光摘下身上的玉佩,塞到高厚手中,“把这个交给娘娘。” “小民对天发誓,不负托付。” “壮士,危难时挺身而出,是我庄园恩人,日后自当厚报。” 二十二 移光回到庄园,立即找来旋波,让人将范续、砧苇喊来。看见移光冒火般的目光,旋波寒冷的双眼,砧苇瘫软了,交代了蒙骗西施的全过程。听他说完,移光抽出宝剑,举了起来,旋波急忙阻拦。“啪啪”两声脆响,移光的剑背抽在砧苇的两颊,留下了通红的两道印记,“记住宝剑是用来对付恶人的。”移光说完让范续看押砧苇,范续踢了砧苇几脚,拎着衣领拖了出去。 接下来姐妹俩开始策划营救西施的方案。哎呀!这是两个怎样的女子,楚国王宫里敢于劫持昭王,琅琊郡里敢于挑战官府。 二十三 西施拒绝进食已经两天,她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平静中不时想起老神仙有关生死的话题。 陈广既想得到西施,又怕伤害了西施,已经把西施投到了狱中,就无路可退了,他必须按照庸民给他设计的路子走下去,不可回头,因此他的胆子也大了一点,再不需要掩饰龌龊的真心,于是他探头探脑地来到牢房。 隔着木栏,看到了西施,他的勇气又跑掉了,没有力气,也没有信心打开牢门,唉声叹气,双手扒着木栏倾诉起来,“娘娘啊娘娘,我陈广何德何能博得娘娘欢心?事到如今也只有横下一条心,与娘娘共生死,只要娘娘答应服从我,方能保各方平安,我陈广喜爱娘娘才出此下策,却不敢伤害娘娘毫发。不过,我,我的耐,耐心……不要忘了你在我的手心里,我可以随意而为。” 闻听此话西施,回过身来,陈广猛扭头,仰起脸来就往外走,出了门就瘫了。 陈广走了,来了庸民,伴着令人悚然的笑声,这是恶人藏在阴暗处发出的,得意的却又有些畏惧的一种笑声,这种笑声世上只有庸民这样的人才能发的出来。他坐在木栏外,从地上拾起一支枯草,旋转着吹了吹,脸上堆着笑容,“我可敬的娘娘,我真的没有想到在这里与你见面,感想如何,你是我的阶下囚啦,对你我可以随便而为。哦!我的心好痛哦,好痛!”说着他演戏般的双手捂住胸口,脸皮呱嗒撂下来,“也许你还在问,眼前的人还是那个庸民吗,呵呵,不是啦,绝对不是。过去我崇尚美好,但是美好把我引到了今天的路上。你们都是罪人,对我犯了罪,我要得到的就那么可怜的一点点,这一点点你们都不施舍,岂不是罪人吗!得不到我就要毁灭。败坏你的声誉,折磨你的肉体,羞辱你的自尊,使我得到报复的满足。你别想从这里走出去!”说到这里,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流出的口水,换了一副可怜的表情,胸口跳动,语音急促,“来得及,来得及,只要你服从了我,那怕是一时之欢,我就可以带你离去。”见西施依着墙面,面部没有丝毫表情,庸民猛然起身,双手抓着木栏,咬紧牙根低吼,“别指望有人来救你,范蠡到来之前,你就会消失的无人知晓,想一想,一个人活在昏暗幽闭的地方,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天遭人糟践,哦,对了,就像另一个女人一样过活,哦,我好开心。你就给我等着吧,娘娘!”庸民狠狠地甩下这句话走了。 三日未进水米的西施,虚弱地顺墙滑落下来,默念妹妹们的名字。 朦胧中一个身影悄悄溜进来,蹲在木兰前轻声呼唤着:“娘娘,娘娘。”西施勉强歪头看了一眼,见一个狱卒手里晃动一个小物件,丢过来,只听他说了句:“娘娘的妹妹要娘娘保养身体。”说完就匆匆离开。 西施拾起物件看,心中惊喜,是移光的佩饰。 西施娘娘开始进食了,陈广为此兴奋不已,他以为西施屈服了,几日愁苦的脸绽开了笑容,急忙喊来庸民问计。没成想,庸民却愁眉紧锁,说,西施开始进食是因为她看到了希望,什么希望呢?砧苇几日没来,会不会庄园里情况有变?庸民嘴上这样说,心里最担心的是范蠡的归来,他却不会说给陈广,关键时候陈广就是他脱逃的盾牌。 听庸民这样说,陈广立刻紧张起来,说要赶紧放了西施。 “放了?大人,现在庄园里就两个女人,你怕什么,即使她们知道了,又能拿府衙怎样?”庸民瞪起眼睛说。 “那怎么办?”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庸民说完做了个切刀的动作。 陈广惊得瞪大眼睛,“把她杀了,你就可以嫁祸官府,聪明。哼!” “不不,没说杀人。”庸民立即改口,“把她秘密转移,藏到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大人你自己知道,你就尽情的享受吧,嘿嘿。” 陈广面露喜色,咬着手指,转转眼珠,“庄园里真的来要人怎么办?” “当然说没有见到,她们还敢与官府动武吗?” “好计,好计。不过那个砧苇怎么办?” “一个废物,找个机会。”说完又做了个切刀的动作。 陈广斜眼看他,“对,交给你了,你的随从不就是被你宰了吗!” “不用说我了,我的大人哦,你我彼此,一路人。还是做好准备,立即转移吧。” “立即转移?怕是来不及,地方没有找好,明日夜晚吧。”陈广留着一手,怕被庸民得知了转移的地点。 说完话,两人脸对着脸,嘻嘻地笑出了声,心里各打着算盘。 二十四 移光、旋波从砧苇口中得知琅琊令就是陈广,就放弃了到府衙讨要西施的打算,精心策划了劫狱方案。这是一次极具冒险的行动,两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不过真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此时高后传来消息,看管牢狱的人换成了陈广的手下,起码有十几个人。看来最后的时刻到来了,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移光让范续准备了车乘,将孩子们聚到一起,随时准备离去。 高厚详细介绍了牢狱的位置,并答应做内应。 高后走了,移光、旋波姐妹俩对面坐着,她们夜闯军寨时,劫持昭王时都没有现在这样紧张。默默无语,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忽然门卫来报,外面有骑马的人,直呼求见什么西施娘娘。移光忽地站起来,与旋波递个眼色,抽出双剑,旋风而去,旋波立在院子里警惕的听着外面的声音。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狂叫声,旋波纵身出去,眼前的场面把个旋波女侠,惊得掉下两滴泪来,因为她看到踏宫、驾风,正抱着移光大呼小叫。四位女侠分散四年后相逢了,相逢在最渴望相逢的时刻,她们身后还远远的站着田壮和宋平。 踏宫、驾风呼呼地就往门里抢,嘴里喊着姐姐。原来她二人到了嫣然府上,得知西施的消息,马不停蹄的赶了来。 听移光说了西施的消息,二人忽地站起身来,踏宫指着田壮、宋平,“你俩跟着,还敢有人欺辱我们姐妹!”就往外走。 移光一把扯住踏宫,旋波拉住驾风,“还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我正与你二姐,准备今晚劫狱呢。” “又是陈广,正好割下他的……”踏宫说着吐一下舌头,嘻嘻一笑。 “对,翻他个底朝天。”驾风说完鼻孔中轻哼了一下。 四人的突然到来,使得整个劫狱方案简单了:踏宫四人先行直接进入陈广内府,寻找陈广和庸民,放火烧府,吸引兵丁,移光、旋波趁机进入牢狱,救出西施。 第二十章(下二)  二十五 官府里,庸民正为转移做着准备,他笃定庄园里已经知晓了西施就在官府里,虽然范蠡等人还没有回来,庸民还是隐约的嗅到庄园里传来的杀气。不过,他猜测,移光、旋波两个女流还不至于胆大妄为到劫狱的地步,他担心的是陈广抵挡不住庄园的威逼,供出实情。西施出狱之日,就是自己末日到来之时,他的应对办法就是,要么让西施消失,要么自己消失。“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是胜利者,毕竟我先行一步。”想着,庸民露出了得意之色。他的算盘可谓精细,消失了西施,嫁祸官府,自己还能暗中得知西施的去处,到时把陈广结果了,嘿嘿!自己就是胜利者。午夜时分,他的预谋就要实施。 夜幕降临,踏宫、驾风、田壮、宋平四个江湖游侠,轻松的进入了府衙内宅,踏宫、驾风直接进入了内室,找到了陈广。 陈广正在甜美的幻想着庸民为他描绘的美妙前景呢,他已经想好了,把西施转移到莒城去,莒城令是陈氏族人,一直是陈恒的忠实属下。 面对突然深夜来访的两个不速之客,混迹三教九流多年的陈广,可没有表现得像见到西施时那样的胆怯,竟然抬起手指弹了一下踏宫的吴鸿宝勾,还说:“好汉深夜来此,意欲何求?”这副神态惹恼了踏宫、驾风,二人扯下面罩,“恶人,还认识我俩吗?” 陈广摇摇头。 驾风说:“少罗嗦,我俩是来替姐姐报仇的。快说,庸民在哪里?” 陈广明白了来者的意图。他指指门外,趁二人回头,迅速就地一滚,从墙上取下宝剑。踏宫轻轻一笑,“从来不杀无剑之人。”说着,逼近,手臂一撩,陈广看得眼花,手中宝剑就被磕飞,扑通一声跪在脚下,“二位大侠,娘娘之事非在下所为,都是庸民指使的。” “小五,看他那样我就下不了手,你来。”踏宫对驾风说。 驾风过来挥动宝勾,嘴里说着:“对这样的恶人不能留情。”宝勾下去,唰唰两下消掉了陈广两只耳朵,“我去找庸民,他交给你了。” 踏宫看看满地打滚的陈广,实在是下不去手,啐了一口,拿起火烛,点燃了纱帐,看到火燃起来才出了门。 四人找了一会,没有见到庸民,只等到大火烧起来,满院子锣声喊声四起,家丁乱窜呼唤着救火,才离去。 二十六 伏在府衙外的移光、旋波、高厚,看见后宅着起来大火,里面一片混乱,移光腾身而起,如飞般地冲向高墙,就见她一只脚点在墙面上,上身腾空,双手搭住墙头,身影一闪,翻过墙去,打开大门,移光、旋波跟着高厚,直奔西施所在的狱间,砍到几个狱卒,进去劈开牢门,移光背起西施跟在旋波身后出了牢狱,来到院中,仍有十几个卫兵围上来。有谁能想到,此刻庸民就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露着两只眼睛向外面看,这些卫兵是他挑选来准备转移的。 西施让移光放下自己,拾起一把宝剑,把剑锋指向敌手,身上透露一股凌人的气势。此时踏宫四人飘然而来,卫兵顷刻间被打散了。 踏宫、驾风双双跪地,西施搂着两人,“这不是梦吧!”移光、旋波拉起她们,“先出了这是非之地再哭吧。” 第二十一章(上一)  恶人作为人的一种变异了的载体形式,有其独特的哲学思想和行为准则,尽管没有严格的组织形式,没有党律帮规,因为他们是游离的个体,但是却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其哲学是:世界上不属于自己的任何东西,其价值为零。行为准则是: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要玩弄他,就要毁灭他。如此信条,如此行为的个体游离者,阴暗中凑成一起,组成一个党,无可置疑地会给人类带来灾难。 恨,是万恶之源。就像前面说到的,新生儿与狼崽子没有本性的区别,天生的具备利己之心和凶残的欲念。人性本恶,趋向善,是被爱的力量牵引着走向了善,挣脱了爱的引力,被恨吸引过去,就走向了恶。 利,是万恶之首。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墨子主张义利统一,孟子认为义是先天道德,荀子主张先义后利,以义制利,董仲舒号召重义轻利,清代颜元说的实际:义中之利,君子所贵。先哲们说的一切,都是劝诫人们,如何对待利与义,切不可见利忘义,见利忘本,见利起心,见利忘法。 凶怒,是万恶之动力。常言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嫉恨,是万恶的温床。在人们振臂高呼“冲动是魔鬼时”,不要忘了冲动来自于恨的瞬间爆发,嫉恨才是真正的魔鬼。刨开嫉恨的外壳,会发现这个不太光彩的词眼,却生长在一个很好的环境里:因为爱才产生了嫉妒,变异的嫉妒任其自由生长后,改名叫偏执,偏执成熟了叫做邪恶,邪恶老了就叫魔鬼。看到别人点钱就手痒,看到美女嫁人就阳痿,看到别人升官就牙疼,这样离恶人的标准就不远了。 “四项”样样具备,就会成为一名著名的恶人 一 移光带人成功劫狱,留下旋波潜伏在府衙外探察情况,其余的人迅速撤离,按西施的主意,哪里也不去,直接回到庄园里。 没有时间容得姐妹们叙旧,移光急忙分派家丁严守各处,西施让人替回旋波,带人连夜赶往齐国,向嫣然告知实情。 旋波谁也没带,独身一人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旋波走后,西施请来高厚,对面施礼。高厚惊悚的匍匐在地,“小民不敢受礼,小民所为只是还生母报恩之愿。” 西施上前搀扶,高厚伏在地上又说:“家母已经过世,小民孤身一人,今天反出官府,求主人可怜收留。” 西施让移光安排高厚掌管家丁。 接着西施又向田壮、宋平一一施礼,二人诚惶诚恐。西施让他二人与高后一起掌管家丁。分派完了,兴奋的西施,一左一右搂着踏宫、驾风,“该说说四妹、五妹的事了。” “慢点儿。”移光说:“小五,先说说陈广的事咋办的?” 驾风简单说了几句。 移光听后,点着踏宫、驾风的头,“你呀,还有你,都三十出头了,做事情还这样没前没后的。” “怎么啦老大,腚还没做热呢,就训斥上了。”踏宫回应。 “还留着那个无赖干吗?等他惹出事来?”移光说。 “老大说的是,不过老大,一个懦夫跪在眼前,就是你能下的了手吗?”驾风说。 “没事的,一准被火烧死了。最可惜的是没有找到那个什么庸民。”踏宫又说。 “不说这些啦。对了,移光说什么‘三十出头’,姐可没有这样想,就像昨天一样。不过我想起来嫣然说过你两人的诺言,兑现了吗?”西施说。 “什么诺言?”踏宫、驾风一起问。 “怎么,想反悔耍赖?咱们姐妹可不许欺负人。”西施故作认真的说,看着踏宫,向田壮、宋平那边递个眼色。 “嗨!就是那个呀!”踏宫说完吐一下舌头,“小五,你知道姐姐说的什么?” “我哪里知道?”驾风应到。 “亏得老大说你没脑筋。”踏宫说。 驾风一笑,“什么没脑筋,不就是说的你我对他俩说的事嘛。”说着指指宋平、田壮。 “移光呀,你可是当老大的,你的妹妹要反悔、践约,不得不管噢。”西施向移光丢个眼色。 “嗯,你们四个现在,现在怎么回事了?”移光也不好说。 “什么‘怎么回事了’,他俩还没有实现承诺,姐,可不能便宜了他们。”踏宫的话,惹得西施笑个不停,擦着眼角说:“移光阿,常说在家听父母,在外听长者,等大哥回来,就把她俩便宜些卖了。” 四个女人的笑声填满了一屋子,三个男人一个挨一个退了出去。 西施止住笑,问起了婉晴、追月、驰原的事,二人说不太清楚,只是听说江湖上多了一位女侠,她俩认为是婉晴。追月与驰原一直没有消息,不过踏宫、驾风倒是很宽心,都说三姐处事机敏缜密,身法高超,不会有丝毫不测。 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直说得天都蒙蒙亮了。范续端来了点心,趁机问了句砧苇怎么处置。 这一问,赶走了西施的好心情,默不做声。 踏宫见状问移光,移光就轻描淡写地说了砧苇的身份、来历和他做得坏事。 驾风听后拍了一下腿,说饶过了陈广就拿砧苇来抵当。 移光摁住驾风的双肩,朝西施那边甩甩下巴。 看得出,西施心情很沉重,面部少见的愁苦,缓缓开口,“陈广是个恶人,庸民是个魔鬼,两人该杀。砧苇算是什么?他生长在苎萝山中,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来到这花花绿绿的世界,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眼界开阔了,心里起了变化,应该是正常,只不过他分明是块璞石,硬要把自己当成美玉。他被魔鬼蒙蔽了,他被恶人欺骗了。虚荣蒙住了他的双眼,邪念占据了他的心灵。我对不住郑旦阿!” 踏宫、驾风茫然地看着移光,移光说:“不必太为他伤心,走什么路是他自己选择的,出了这样的事,即使郑旦在也绝对饶不了他。不过,看在郑旦的份上,还是从善处置得好。” “妹妹们,就依着姐姐的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吧。”西施看看移光三人。“续儿,你去给砧苇松绑,告诉他是去是留由他自己。他若走,多给他些财物,他愿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不要为难他。” 范续应了一声,转身走,西施叫住他,“别忘了,松绑前,先施以家法。” 范续问用何家法,西施让范续亲手操棍,处以棍责。 对这样的处罚,移光佩服极了,尤其是让范续亲自责罚砧苇,看得出西施把轻重、亲疏、情仇拿捏得很到位。 二 天亮后,姐妹四人到庄园里仔细察看一番,回到正房,不一会,高厚进门来报,说有两人直称求见姐姐,移光随着去了。 西施三人猜测能是谁,在这非常时期,凡事都要小心谨慎,搞不好是官府的探子,踏宫、驾风闻听直起身就要出门,恰好移光回来,一脸的严肃,走到西施跟前,平静地说:“姐,你听了可不要冲动。” 西施站起来见移光如此形色,不免紧张起来,问:“怎么啦?” “你知道来的人是谁吗?”移光脸色紧绷。 “谁呀?”西施更是紧张了。 “你可要挺住啊。” “臭丫头快说呀!” “你看。”移光说着向外一指,声音一下哽咽了,“是追月和驰原啊!”说完就哭了。 西施扑到门口,双手扶门框,“三儿,小六。”一阵眩晕。 追月、驰原来了,如同凭空而降,姐妹们聚齐了,离别四年之后。当惊喜突然降临时,人的第一感觉往往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庆幸的感受,尤其是劫后余生、死而复生主导下的重逢,甜蜜感被苦涩感包裹起来,幸福浸泡在痛苦里面。没有过多的语言,都在泪眼中看着朦胧的对方,此时,彼此都步履朴实地踏进了对方的心窝里,相互温暖、安慰。 随着踏宫一声惊喜的叫声,姐妹们抱在一起,伸着手不知道抓到了谁,抓着就不放开。经历了人生的坎坷变迁,峰回路转,她们不离不弃。在危难、无奈时分手,没能多说上一句珍重,因为她们谁都知道会再次相逢。在危难思念之时重逢,也没有太多的话语,因为她们没有觉得分别的太久。更因为有共同的思想品德,她们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着共同的快乐,在自己的世界里直白地表露爱与恨,捍卫着她们共同的人生理念。 她们相聚了,尽管郑旦滞留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还有至今没有下落的婉晴和小七。她们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因为女人的泪水里内容丰富的说不清楚。 “我知道,知道你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们,就这样不管姐妹们了。”追月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声音哽咽着说,“真的,真的不相信。”驰原则一直依偎在西施身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尽情的流泪,满脸都是冤屈。 “追月、驰原,你们怎么找到的?这不是梦吧?”西施动情地说。 追月抹一下眼泪,“我遇到了大哥。听到姐姐的情况,我俩就直接来了。噢对了老大,大哥他们迟我们一天来。”移光闻听,立即喊范续来,让他带田壮沿着追月来时的路,骑快马接应范蠡等人。 “三姐,你怎么不相信姐姐被王后那样了呢?”踏宫问。 “还怎么知道呢!当时谁留在姐姐身边,是我们老大,老大是谁!”追月的话,这才把把重逢后的喜悦从凄苦中剥离出来。 “这话我倒是愿意听。”移光说。 众姐妹嘻嘻一笑。 “再说,大哥、二哥、三哥都是什么人物,岂能让别人占了先?”追月又说:“她。”一指驰原,“整日哭闹,还要为姐姐报仇去呢。当时我猜,姐姐一定是出了城,动乱的局面下,哪里好找人。就劝说小六安顿下来,耐心等待。终于等到了今天。”踏宫驾风,相互看一眼,一个吐吐舌,一个轻哼一下,又把眼睛投向驰原,驰原“噷”一下扭过头去。西施轻松的笑一下,接着问:“追月,有婉晴的消息吗?” 追月收起笑容,“当初,我猜测婉晴不会跟着姐姐走的,我一直探听她的下落,有种说法,城破后,婉晴抱石投湖,寻姐姐去了。一种说法她冲出重围,就回到了家乡,为哥哥和父母守墓去了。还有一种说法。”追月说着看西施,“说婉晴冲出城后,四处寻找仇人复仇,手持双剑,身披紫衣,胯下白马,行侠仗义,人称‘紫衣侠姑’。”追月说完停顿一下,看看西施的表情,继续说:“姐,你给我们姐妹每人做了一件紫色的罩衣,婉晴也有,还绣着一只青鸾,眼睛是两颗夜明珠。” 屋子里又静下来。 “好了,说说你们俩。”西施说。 三 追月的思绪回溯到当年:夫差自刎后,战场上一片混乱,追月领着驰原却找不到踏宫和驾风,二人冲出来,远离了姑苏城,驰马向北,进入了一座小城,城里也是一片混乱,许多人都已经逃离,二人牵马走在街衢上,寻找一个安身地,忽然背后有人在喊追月的名字,追月转身看,竟然是腊梅。二人跟着腊梅进了一座大宅子。 当年太子殉葬时,太子府上失踪的人就是腊梅。当时,倔强好强的腊梅,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她想到西施给她说过的嫂子逃生的事,下决心逃出死亡。她还约喜鹊一起走,早已经被吓得失去了智慧的喜鹊,已经没有了逃生的勇气。腊梅临逃那天,叩别婉晴,婉晴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许多的珍宝包在一起,交给了腊梅。腊梅在一个隐蔽的宫墙下的出水口,挖烂了双手,硬生生地挖出一个小洞,逃回家乡。父亲骂她不忠不孝,就去告官。腊梅硬是拉着母亲和妹妹,逃离家乡,辗转来到一个偏僻小城,购置了田产佣人。腊梅精明泼辣,不久后,就建成了一个大家宅,还为妹妹招赘了夫婿,自己却没有婚配。 追月和驰原在腊梅家居住下来。时常外出打探西施等人的消息。后来她俩遇到了田开疆。 “这时的田开疆已经屈膝投降了。”追月这样说。 “不对,田将军,是为了保住手下一千多人的性命,才甘心受降的。”驰原争辩到。 追月看驰原一眼,“田开疆得以继续留守姑苏城,我俩为了行事方便,就藏在了他的府内,坚信总有一天会找到姐姐。后来……” “后来,追月姐就变成了田夫人了。”驰原说完极认真的点头。 “是吗?”西施脸上挂着由衷的欢喜。 “当然是啦,田将军已经辞官不做,带着小公主,跟着大哥随后将就到。”驰原一脸认真的说。 西施拉着追月的手,“真不愧为姐姐心目中的追月。” “姐,我临来时去了腊梅那里,腊梅送给姐姐一件罩衣。”追月平静地说着,驰原把罩衣取来,展开看,上面绣着一只青鸾,却没有眼睛。西施盯着发呆…… “这就怪了,田壮和宋平去过田开疆那里呀,怎么不知道三姐在那里?”踏宫一脸的疑惑。 “什么?田壮和宋平与你们在一起?”追月问。 “是呀,我和驾风啊。”踏宫忽闪着眼睛。 “怪不得,开疆怎么也留不住他俩呢。我还嘱咐过开疆,等他俩下次来时,打听一下你俩的下落呢。”追月不无遗憾地说。 “他二人只去了这一次,后来杀了雅鱼,就不能再去了。”踏宫说。 “一群蠢笨男人!”驾风说完轻哼了一声。 “不是男人笨,而是他们不敢去想。你两个不给田壮、宋平两个人承诺的话,二人就留在田将军那里了,你们不就早找到了吗?”她们的对话,打断了西施的沉思,接过话茬说,说完笑起来,“追月,你的两个妹妹想耍赖毁掉婚约。” 聪明的追月立刻明白了,说:“能有个约定就算不错了,不像有的人,田府上下,我一个个挑着给她选,她可好,说非姐姐选的她就不依。” 追月的话说得驰原羞赧的笑了。 西施亲昵的一只手搭在驰原肩头,忽地想起来什么,对移光丢个眼色,“高厚这个后生——现在——在哪里?” 移光眼睛忽闪一下,“我这就去叫他来。” 高厚在一屋子美人的嬉笑声中进门来,惊得他不敢抬头,一时忘了说什么,也忘了施礼。 “高厚,你对庄园有大恩,你不但不求报,反而甘愿做庄园里的人,姐姐和我们姐妹,对你充满了感激和敬佩。”移光先说。 追月明白,跟着说:“既然有大恩就得重赏,看你眉目清秀,一表人才,不是泛泛之辈。” “对。”移光说:“姐姐决定为你赐婚。” 话音刚落,高厚扑通一声跪地,不知是吓的还是感动的。 “义士请起身,以后不要再行此大礼。”西施说着追月将高厚拉起来。“义士不仅对庄园有大恩,而且人品敦厚出众,品德高尚,我决定为你婚配,义士不必推辞。”西施说着,扫视姐妹们一眼,“妹妹们,像高厚这样出众的义士,配谁最合适呢?”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驰原。其实在移光、追月说话时,驰原就打量高厚,虽然相比年龄稍小,但是模样俊美,举止得体,心就突突跳起来。 “那么就这样定了,等大哥回来,就完婚。还有你俩。”西施说着指指踏宫、驾风,又说:“移光、追月,现在就开始准备吧。” 晚上,旋波回来了,说见到了嫣然,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细说了一遍,担心庄园里的事,就急着赶后来。 旋波归来,姐妹们完成了这次重逢,她们都是那样的满足,她们人人依然如故,只是驰原没有把小猫抱来,为此踏宫、驾风一晚上没少拿话语挑逗驰原。西施、移光、旋波的孩子们给姐妹们增添了了更多的话题和快乐,没想到一向风风火火的踏宫、驾风对孩子的心却是那样的细腻,两人一只腿上抱着一个。 第二十一章(续)  四 第二天,范蠡等人骑马飞驰回到庄园。他们在路上遇到了田壮和范续,简要的了解到庄园里发生的情况,马不停蹄,连夜赶路。见到西施,西施依然是笑吟吟的,与姐妹们准备着什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过范蠡还是看到了西施眼睛后面强忍的泪水。西施只是对他轻轻地说了句:“你可回来了!”毫无埋怨,只有期待与依赖。 范蠡回到大堂,面色凝重,透着一股浓重的杀气,抽出专成的宝剑,猛挥下去,一张长案被拦腰劈开,用从没有听到的愤怒语气低哑地说:“众兄弟都给我听着,以恶欺善,本就为我们所不容,况且欺到了我们的姊妹身上。我范蠡历来讲求忠君爱民,与人为善,而今一个人面兽心的魔鬼和一个不知廉耻的琅琊令,改变了我的初衷,对待不义,不能畏缩。” 跟随范蠡回来的,除了专成、要义,还有田开疆、要义的二帮主、三帮主。见到范蠡如此的大动肝火,大家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 专成却故意说:“大哥,弄不好要对抗官府噢。” “哼!”范蠡一脸的蔑视,“就是勾践来了,也杀他个有来无回。二弟聚齐所有家丁,分发兵器,人贯甲,马上鞍。三弟,派人找到庸民。” 正在范蠡仔细斟酌应对办法时,西施款款进门来,众人闪在一旁,西施对众人挨个施礼,见到田开疆还问小公主呢。田开疆要行大礼,被西施止住了,回答到孩子范续接去了。西施还吩咐范续好好安置要义的两个弟兄。看到被劈成两半的长案,轻轻一笑,随后就向大家说了为三位妹妹举办婚礼的事。众人齐声叫好, 西施面向范蠡深情地说了一句,“面对魔鬼,抽出你的宝剑。”范蠡看到了西施那双原本就明亮含情,曾经充满过哀怨,充满过欣慰的眸子里,闪动着坚毅的目光。 西施说完就走了。 西施的话给予范蠡极大地鼓舞与动力,原本还残存的“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思想,一下跑得精光,他要用自己的力量,为自己的事业开辟一个良好的环境,在惊慌担忧中生活,再富有也不是一个成功者。 当听说最危急时刻是莫邪宝剑和那头花鹿保护了西施时,范蠡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羞愧,他现在几乎是期待着庸民或者官府带兵来,他要痛快淋漓地发泄一场,证明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西施的人。 想到庸民,范蠡的心里其实挺复杂的,他爱惜这个人才,曾经竭力保举他,并委以重任,他相信自己知人的眼光,然而却在庸民身上却看走了眼,这对自己来说是一种侮辱,更是一股愤怒。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庸民已经彻头彻尾的变成了庄园的仇人,找不出一丝可以原谅的理由。想到子贡多年前给自己讲的黎弥的故事,范蠡只有一声长叹,感叹子贡的良苦用心,感叹子贡的识人的目光。 其实范蠡自身不是对庸民没有一点防备,离开庄园前,他就仔细叮嘱过移光,他自信的认为,无论从智慧上还是能力上,假如庸民以某种接口真的跳出来,公开叫板,庸民绝不是西施、移光、旋波三人的对手,所以才放心外出,他没有想到是,庸民竟能采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对付西施,他发誓一定要捉住庸民,向他清算所有的恩怨,彻底洗刷他泼向西施的污秽。 五 范蠡兄弟三人此次外出收获颇丰,一是为庄园寻找到了新的落脚点,他准备将庄园迁往交通发达、商贾云集的陶地,范蠡认为那里是南北东西的商业中心,并且从风水学上、易学上看,那里是一块风水宝地。二是重新召集了要义的玄帮弟子,将帮规变为商规,形成了一张遍布各诸侯国的商业网络,渗透到了各个重要的商业领域,全网络运作起来几乎能控制诸侯国的主要的经济命脉。三是消除了多年的心中困惑,为一些问题找到了答案。 范蠡去了会稽城,暗中拜访了逄同,逄同向范蠡讲述了范蠡离去后的事情。 当年,确知范蠡离去后,勾践气愤之极,又在季菀尸体旁发现了范蠡的头盔,更下定了追杀范蠡的决心,他一面把会稽城封赏为范蠡食邑,一面派卫队长岩鹰找寻范蠡的下落,将范蠡留下的权利就交给了庸民。庸民掌管了军权后,最先派小民驻守南城,他坐镇姑苏城,把姑苏城当成了重要的军事中心,在此整顿军伍,补充兵员,完善兵种。后来小民从南城筹集了大量的军事物资,越国军力一下就壮大了好几倍,逐步具备了北进争霸的实力,只是勾践认为时机尚不成熟。开始两三年内,并没有举兵北进的意图。不过小敏的做事能力得到了勾践的赞赏,跟随身边,委以重任。令众多大臣没有想到的是,庸民出奇的失踪了,小民就接管了庸民的权利,执掌兵权,后来就领兵北进了。 说到这些,逄同不解地问范蠡,“当年相国一直主张必要时退守南城,说南城里有千军万马,小民真的从南城获得了充足的军备,小民真有那么大的能力吗?” 范蠡向他解密,“当年建南城,就是为了防备吴国突然生变,所以在靖乱后建南城时,将获得的大量军备囤于城内,为掩人耳目,将大量的铜、锡和铁,做成板包在了殿堂的支柱上,战时,取下来就可打造上几万件兵器;房梁全是浸过油的硬木,取来就可以做成弓弩、矜柄;城墙内层全是做箭杆用的细料,外面用油泥裹着,几十年都不会腐烂。” 逄同听罢“哎呀”一声,接着说:“怪不得呢!只有如此才合理,我的猜测才应验了。当初就有传言,庸民与大王放弃军伍整备,全利找寻你,怕你策动军士生变,我不信。庸民可是你一手栽培的呀,他怎么会那样忘恩负义地做事。明白了,他们是怕你去了南城,然后打败了他们。对,就是这样,才派小民守南城,派其他臣官去,大王不放心。”逄同说完摇摇头,“人心叵测!” “那么小民怎么又夺了庸民的军权?”范蠡不解地问。 “其中原因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庸民兄弟不和,庸民动辄呵斥谩骂小民,积怨太深吧。”说到此逄同觉得奇怪,就问范蠡:“少伯兄,怎么想到庸民呢?是不是……” “是啊,他千辛万苦地去了我的庄园,说是为了跟随我。” “哎呀!不好!此人能帮着大王追杀你,落魄时又追你而去,必有企图。让我想想。”逄同说着来回度步,猛然间双手一拍,走到范蠡跟前,俯身说:“少伯兄,你是不是带走了西施娘娘?” 范蠡点点头。 “你离开庄园时,庄园里还有谁?” 范蠡如实说。 “你速速赶回。”说着就拉范蠡。 范蠡问为什么。 “庸民怎么会追随你去呢。他是在找寻西施娘娘!” 范蠡不解。 “庸民掌管兵权时,有一次邀我去了他住处叙谈,说的是你的五行战法。为了越国的利益着想,我就把自己的理解说给他听,一直到了深夜,一个衣着鲜艳的女子端上来酒食,我俩边饮酒边看女子起舞。带了酒意的庸民,双眼僵直的看着女子,样子好吓人,突然从案下拿起鞭子,扬鞭打在女子身上,好狠的一鞭,直打得女子浑身颤抖,庸民随口骂:‘臭脂粉,滚下去!’女子颤巍巍的退下去。” 范蠡问女子是谁。 “不认识,也从没有见过,身子瘦弱,看样子是个下人。女子退下去后,庸民又拿出来一只异常精美的玉卮,我们就用此具对饮,我惊讶这样的玉卮,天下少有,只是听说吴国王宫里有,就故意问他,他酒意甚浓,炫耀说,玉卮正是来自吴国王宫玉阳宫,是西施娘娘的专用酒具。这时他神秘的告诉我说,西施娘娘没有死,死的是郑旦,还说他当时就在玉阳宫,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实情。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庸民一脸的不满足,眼睛贪婪的发绿了,叹口气极度遗憾地说:周身所有女子都是脂粉,即使换上了西施的衣服仍然是裙衩一个,庸俗索然。” 范蠡双眼睁得老大。脑海里努力勾勒庸民变得凶险后的样子,谦恭的庸民和凶险的庸民两副嘴脸轮换着出现。 逄同敦促范蠡及早归去。 范蠡回到田开疆住所,打点行装即刻返回。 田开疆归降后属于逄同部下,在逄同遭到勾践排斥后,他一直跟随着逄同,邂逅范蠡,引范蠡见到了追月,追月、驰原得知西施消息,什么也不顾了,丢下孩子,撂下一句话,意思是让田开疆辞去官职跟随大哥,姐妹二人就打马如飞直奔琅琊郡。 六 第二天,西施、移光、旋波、追月三人精心策划的婚礼开始了。 范蠡为男方家长,西施为女方家长。礼堂设在南边的大厅内,男方的迎亲队伍由此处出发,走过整个庭院,到最北端的女眷住所,沿途要经过几关的考验,才能到达北端。田壮、宋平、高厚身穿礼服,专成、要义、田开疆穿戴整齐,当作伴郎,准备了三顶花轿。范续高喊吉时到,一行人兴高采烈、一团喜气、争相嚷嚷着出门去,专成还煞有介事地给三人絮絮叨叨指指点点。走进了假山假石中间的小路,如同迷宫就来到了第一关,一幅锦屏挡住去路,上面画了一只梅花鹿,举屏的侍女说,写出屏上动物的名称就过关,否则就退回到出发点。 “鹿!一只鹿,快写上。”专成大声说,推了一把田壮。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没人敢写,闹半天,他们谁也写不全,你一笔我一言,好不容易凑成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鹿字,专成嚷嚷,马马虎虎就行,没想到被侍女挡了回去。几个大男人相互埋怨向会走,“不就是条鹿吗!”专成似乎还不服气。六个人急得出了汗,也没想出结果。范续按西施授意,及时提醒,“是鹿不假,写全了应该是梅花鹿。” “对。”专成呼地站起身来,“就是梅花鹿,谁会写梅花二字?” 傻了。一起傻了。 “嗳要,写不全就给她画一朵梅花嘛,简单,走,走,回去。”专成说完走在前面。来到锦屏前,田壮三人趴在屏前一笔我一笔地掇弄出一个花朵,后面跟着一个歪七扭八的鹿字。侍女还是不认可,经过范续的劝解,勉强过关。 第二十一章(续)  七 一行人窃喜,继续前行,眼前又出现一幅锦屏,上面写着两行字,侍女说要读出上面的字,然后写出下面的一句。专成搭眼一看,一拍大腿,就地蹲下来,“连字都认不全呢还怎么写?你哥三个没有娶到妹妹的福气喽。” 几个头挤到一块,上上下下看着锦屏,田开疆嘟嘟嚷嚷,“关,关,是个关。”“我认出来,这好像是个鸠。”田壮说,“这里有的河。”宋平像发现新大陆,兴奋地高叫。要义站在一旁,盘着双臂一副思索的样子,一句话不说。断断续续蹦出的几个字,一下启发了田开疆,兴奋地说:“念作‘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下面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专成听说,站起来拍了一下田开疆的肩膀,“对,就是,我听夫人这样念过。开疆,你也是如此吧。” 田开疆嘿嘿一笑。 “写上吧,这次可没办法画唠。”专成真的有点泄气。 几个人描了好一会,最后都服气的蹲在地上。专成眼珠一转,起身对侍女说:“我们已经说出了下面的两句,怎么还不放行?”说完瞪着大眼睛吓唬侍女,侍女胆怯地说,没写出来不能放行。其他汉子看到有机可乘,都挤过来乱嚷嚷耍赖。侍女在范续的暗示下,放了他们这一关。 几个人一起抹着头上的汗,心虚地向前走,“还不知道前面有多难呢。”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心理。果然又一幅锦屏挡住去路,上面没有字,画着一个两头尖尖中间稍宽的东西,中间小孔里有线头露出,高厚一眼认出来,抢着说是个织布用的梭子。侍女说这是个连环问题,每个新郎必须回答两次。 问:“梭子织麻织丝,做什么用?” 田壮答:“做衣裳。” 问:“是谁来做?” 田壮答:“娘亲。” 问:“衣裳由谁来缝补浆洗?” 宋平答:“娘亲和妇人。” 问:“妇人在家做什么?” 宋平答:“做饭、生子。” 问:“妇人有了孩子称作什么?” 高厚答:“称作母亲。” 问:“母亲靠谁生活?” 高厚答:“儿子。” 这一关就这样轻松的过了,然而他们心中却沉甸甸的,一个个表情庄重地钻出“迷宫”,被引领来到了一条长廊。长廊的过道里摆了一段火盆,命名为“过火海”。 田壮微微一笑,纵身跃起,手攀长廊的上沿,翻身到了上面,脚踩红瓦,走到了头,气不长喘地跳下来。宋平也微微一笑,蹲身一跃而起,抓着廊顶,荡起双臂,几下就荡到了头。狱卒出身的高厚,低头看看,抬头望望,面对“火海”无计可施,情急之下,一撩礼服,就要从上面跑过去。 专成一把拉住他,哈哈大笑几声,“唉,你们两个听着,回来时你们的娘子也趟过‘火海’呀?” 田壮、宋平听到,自觉羞愧,赶紧攀缘回来,向高厚道歉。三人一起浇灭了火盆。 八 过了火海,就来到了女眷住所前的拱型石桥,拱桥下面是一个深潭,这座桥是通往女眷驻地的唯一通道。 男人们站在桥的南头,一个个像木桩似的,他们看见拱桥的中央,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幽幽地吹着笛子,此时,男人们有种被挤压、萎缩的感觉,没有人敢迈出第一步。 专成出主意让,新郎三人一同上桥。 一步,两步,台阶一级又一级踩在脚下。笛声停了,四周变得悄无声息,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白衣女子一撩纱衣,转过身来,两把步光宝剑闪着耀眼的寒光,惊得三人退了回来。白衣女子挺着婀娜的身姿,脸上挂着威严的美丽,一步一步走下来,直唬得三个伴郎也退了一步。 “嗨!退什么,这不是移光妹子吗。”专成张开双臂拦着众人。 移光驻步,桥头上妩媚一笑,抱起双拳说:“奉我家姐姐令,想娶我家妹妹必过此桥,过此桥,先过我手中双剑。” 专成一听,对三个新郎说:“不好办了,你们不是她的对手,硬打不行,想点花招吧。”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无计可施。专成提醒,“好男不与女斗,武的不行,就来文的。” 移光听罢,咯咯一笑,“方才见你们过火海时,蛮够义气的,这样,三人过去一人就算都过了。” 专成一听,把眼一瞪,大声说:“还不快下手。” 三人嘀咕几句,围了上来,经过缠斗,田壮架住了移光的宝剑,宋平、高厚趁机从剑下钻过去,眼看着要冲上桥心,却又双双停住,开始向后退。 又见一位白衣女子,怀抱琵琶,边弹边走上桥来,全身露出来立在桥拱之上,平静美丽的脸上,丹凤眼里透着漠视一切的神情,背后交叉着两只屈卢矛。 桥下的专成哈哈大笑,对着三位新郎喊:“还不快跑,这是你家嫂嫂。” 旋波将琵琶放到桥栏上,宛然一笑,“不过此关,休想娶到我家妹妹。” 新郎们硬着头皮围上去,缠斗中宋平故意“嗳要”一声叫喊,旋波稍一愣神,高厚趁机钻过去,向桥那面面跑,眼看着只剩下头顶可见,不知为何又一点点变大,最后真个身子又露了出来。 高厚是被另一位白衣女子逼回来的。白衣女子,手提花篮,静静地走上桥头,放下花篮,从里面取出一个时漏,放到桥栏上,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新郎们,微微摇头,“这样蒙混过关是不行的,时辰可不早了呀。” 田开疆乐呵呵地想:“夫人真美!” 追月的盘郢长剑迎光一闪,吓得新郎们又退回到了桥头。 美丽的姐们三人,立在桥中,美滋滋的笑,风吹起来白絮似地纱衣,秀发掠过脸庞,脚下石桥,背后蓝天,真的似天女下凡来。 男人们好似看傻了,不知如何过桥去,突然见高厚脱下礼服,双手托举过头顶,走到潭边,“扑通”的一声跳进水里,上身浮出水面,身体缓缓地就走向了对面,周围的人都探着头看着他。 九 就这样,高厚用他的水上功夫,踩水过了深潭。这一关总算过去了!男人们一片欢喜,等高厚换好衣服喜洋洋地走向正殿。登上台阶后,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僵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殿门前的宽阔的亭台上,西施发髻高挽,一身的白衣,坐在红色的座墩上,美目低垂,目光落着了身前的琴上,手指轻扬,音韵婉转而出,旋律情真意切,有种淡淡的送别的离愁,还有浓浓的合卺的担忧。不是西施在做秀,是她在抒发自己真实的感受,女人出嫁了,就是把自己托付了出去,谁能说清把自己托付给了什么样的命运? 琴声中新郎们回头看看伴郎,伴郎们扑棱头,退后一步。 优美的正堂大院内,鸟儿停止了叫声,水流也平静下来,只有琴声袅袅。花儿开的正艳,彩带飘动,屋檐下的风铃,一下、一下和着琴声一起奏鸣。 新郎们听着优美的乐曲,心里却是着急得很,不知该如何是好,又回头向伴郎们求援。专成双手背在高大的身躯后面,高抬头,仰望着天空的不知道的什么方位。要义盘着双臂,却背过身去,猜不到他看向何方。田开疆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搭在腹前,低垂着头,眼睛游离在地面上不固定的地方。 女主人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她在等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没看出来,你家姐姐在等你们表态。”范蠡赶来救急,“没有一个好的誓言,怎么能娶走人家的妹妹。来来,一个个的发个誓言。” 田壮憋得脸通红第一个说:“姐放心,我一定学好刀、枪、剑、戟,随时保护好家园。” 宋平支支吾吾地说:“姐,你就放心,我也一定学会礼、乐、射、御、数、术六艺,保护家园。” 高厚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身体发抖,说:“姐、姐,放心,我一定学到为官则正,经商则信,做工则专,种地则勤。” 范蠡听后点头,只是琴声依旧。 范蠡笑了一下,“你们三人说的都不错,你们需要记着,姐姐虽然出生在山村人家,但是经历过世间的悲欢离合,饱尝了人间的酸甜苦辣,目睹了人间的善恶美丑。我想,她对你们的要求,将是她发自心底里的对人生的提炼。” 三位新郎齐刷刷跪地,直立着身子,齐声说:“请姐姐教诲。” 西施站起身来,脸上没有笑容,“不是姐姐难为与你们,我经历了许多是是非非,懂得人是可以变的,变好变坏取决于自己。为此我要你们三人从心底里发誓,一生只做本分人。” 三人齐声应到:“一身只做本分人!” 西施缓步走到三人跟前,一一扶起,从侍女手中接过三样东西,“这是我给三位妹婿的礼物,是一块金镶玉,需要知道,女人的心就像玉一样晶莹透彻,却易碎,所以你们的心要像金一样,把它们包裹起来,保护好她。我把她们的名字分别镶在上面了,今天就把她们交给你们,牢记你们的誓言。” 西施的话,说的三位新郎,心里火热,颤抖地伸出双手,西施将用宝石镶嵌成踏宫、驾风、驰原名字的金香玉,一一放到了田壮、宋平、高厚手中。然后侧身,轻松地说:“好了,快去接各自的新娘子吧。” 第二十一章(续)  十 三位新娘分乘三面轿子,第一面,移光引领,田壮护轿,坐着踏宫;第二面,旋波引领,宋平护轿,坐着驾风;第三面,追月引领,高厚护轿,坐着驰原。西施、范蠡和伴郎、范续跟在后面,过了石桥刚走到平整处,庄园外突然传来号角声;“呜,呜,呜——” “是东北方向,你终于来了。”范蠡平静地说:“二弟、三弟、开疆,按我的事先布置列阵迎敌。” 三人撕下礼服,露出战甲,转身而去。 范蠡对西施笑笑,示意她继续,然后也转身去了。听到话音的新娘子,待不住了,只见轿子一颤,边跳出来了,把红盖头都掀开了。 “你们干什么?”西施急忙喊:“有自己掀开盖头的新娘子吗?这么着急,没羞,盖上,上轿。” 三位新郎惊愕的呆立着,不知该如何。 “三位新郎呀,过了吉时,我的妹妹可不嫁了啊。”西施又说。 婚礼继续,轿子一直抬到了大殿。西施当完了女主人,接过范蠡的差事,又当男方的主人。按礼制拜过了天地长者后,西施就示意新郎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范续挨个递上喜酒。 高厚在这闻着硝烟的婚礼上紧张的难以自恃,伸手去拉驰原的衣角。驰原甩甩手,小声说:“你干嘛?”瞥高厚一眼,只见他脸色紧张的泛白,就笑一下,低声说:“别怕,当年姐姐城头上一声呵斥,千军万马也都退了。” “驰原,婚典也挡不住你的嘴呀。”西施说驰原。高厚听到后,还真的镇定下来。 西施又接过来三件小礼物,一一交到新娘手里,“这是大哥送给你们的礼物,期求妹妹就像这三颗宝珠一样,永远辉光熠熠,也照亮各自郎君的心,永远做个知心的人。” 说完,西施提高了声音说:“三位妹婿,洞房已经安顿了,喜宴已经摆好了。在这里就让你们掀开新娘子的盖头,是因为你们的兄弟们,孩子的父亲们,正在驱赶狼群。妹妹们与姐姐一起,去把魔鬼赶出庄园。”西施说罢,扯下礼服接过范续递来的莫邪宝剑,移光、旋波、追月、踏宫、驾风、驰原扯下礼服接过各自的兵刃,冲出门去各自上马,冲出庄园,冲向阵前。 十一 范蠡的军阵是有五百家丁组成。阵前范蠡居中右侧依次是专成、要义、(背后跟着二帮主和三帮主)、田开疆、田壮、宋平和高厚。左侧依次是西施、移光、旋波、追月、踏宫、驾风和驰原。骑在战马上,目光一起射向前方。 一箭之地开外,是黑压压的一个军卒方阵,数十面大旗被风吹的呼啦啦的作响,中间大旗上写着一个莒字,这是陈广逃走后,到了莒城借来的五千精兵。阵前,陈广白纱竖缠着整张脸,扣着头盔,与莒兵主将同乘一辆战车,战车缓缓驶向阵中。范蠡也轻抖缰绳,背后跟着要义,走向阵中。双方相遇,主将轻蔑的呵呵两声底气十足地说:“庄园暴乱,殃及官府,今日大兵清剿,尔等速速丢下兵刃,被我一个一个砍了,也少受些苦。”陈广尖叫一声:“快快把西施娘娘交、交出来。” 范蠡不屑地哼了一声,开口:“似这番丑恶嘴脸,如此肮脏官府,再有多少也反了。” “你是谁?”陈广一指范蠡,尖叫一声。 范蠡瞥他一眼,对主将说:“庄园要行正义之举,驱除魔鬼,你等不要助恶,妄自丢了自家性命。” 战车上发出一阵傲气冲天的大笑,回车走了。 范蠡回归本部,看到对方阵中驶出两乘驷马大车,车上各有一个彪形大汉,一个单手驾车,单手举着门板大小开山大戚,另一个也单手驾车,单手迎风擎着阔面大旗,。两车在阵前相向驰骋,卷起一片尘烟。威风过后,两辆大车载满了震天的狂笑,驶向阵中。 见此情景,专成鼻孔里哼了一下,拍拍战马,抖抖金甲,大戟横在马背上,响亮的说:“大哥,二弟去灭了他的威风。” 范蠡点头时,战车驾战马已经飞出阵去。只见一道金光迎面飞向持大戚的大汉,眼见得两人相碰,大汉将大戚一横,双手握住长柄,“嗡”的一声,兜面扫向专成,专成俯身躲过大戚,猛一把勒住缰绳,就在战马扎蹄的一瞬间,专成身子后仰,大戟顺势探出,宛如游龙奔向大汉的斜肋,“噗”的一声,大戟贯穿了大汉的身体,专成双臂叫力,将大汉从车上挑在空中,“呼”的满过头顶甩到另一面,朴实实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专成勒转马头,只觉光影一闪,一道箭影迎面飞来,专成大戟一横,“当”的声,箭矢射在了大戟柄上。专成冷冷一笑,捋下箭杆,倒提大戟,一抖缰绳,奔射箭的大汉而去。大汉站在车上拉开强弓。射了第二支箭。专成马上侧身,举手抓住来箭,少一用力,箭杆断裂。大汉准备放第三箭时,专成已经到了跟前,横端大戟,正反手一错,戟柄挥向了大汉的面们。大汉见状叫声“不好”,急欲缩身,可惜迟了,大汉被戟柄打得在车上打旋,然后重重的摔下车来。挣扎几下不动了,细看,大汉的下巴连同喉结,都被打飞了。 顷刻间两员大将殒命,敌方一阵骚动,专成正要挥戟冲去,被范蠡召回。两军阵前,孤零零的只剩下两辆驷马大车。 回到阵中,专成问范蠡为何不趁机杀进敌阵,范蠡告诉他,瞬间挑落了敌方两员大将,敌方军士胆寒,虽然骚动,阵型却收缩的更紧,不易攻破。 敌方主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员大将可不是一般的将领可比,在齐国简直可以与有名的齐景公的大力士“齐国三杰”相提并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没了?主将有些惧怕,还好没有见对方冲击过来,心下稍安,迟疑之际,陈广说,乱民人数不足,不敢冲击,全军一起进击,必一举获胜。主将便挥动令旗,全军向前推进。 范蠡令旗一扬,传令兵高喊:“弓弩手五箭连射,放。” 二百弓弩手,五箭连射,每人射十组。 范蠡令旗再扬,传令兵高喊:“弓弩手持戈。”弓弩手放下弓弩,举起长戈。 传令兵再喊:“组成攻击阵型。”长戈手与持短刀的盾牌手两两组成一个,可攻可防,远攻近搏的作战体。 范蠡高举令旗,左右挥动,猛然间就看到敌阵两侧的土堆里,分别冒出来十六个怪物,一个个上身赤裸,脸上涂抹着五彩,嘴巴下耷拉着一尺多长的红舌,举起牛角号,呜呜的吹响,震动的心房乱颤。敌方被箭弩射杀的魂飞魄散,又被惊得心肝俱裂,阵型瞬时瓦解。 范蠡令旗前指。 英雄和女侠,率领庄园的勇士们,扑向了敌群。马蹄翻腾,战鼓雷鸣,喊声震天,昔日的田园变成了战场。 要义带领两个帮主,像黑色的箭头一样,直冲敌方主将,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伏,犹如滚石碾过草坪,碾出一条通道来。开始主将仍力图稳住阵脚,无奈大势已去,正想掉头,见三道黑影奔自己而来,缩身趴在车底,抬头看看依旧站立着身子的陈广,还在对着他呲牙呢。见黑影过去,主将起身欲驾车逃去,脸上落下来血滴,再看陈广,僵直的身子上,没有了头颅,主将不顾一切的逃跑了。算他命大,若不是要义急着找寻庸民,他怎么能逃得了哇。 十二 庄园取得了完胜,可惜的是依然没有找到庸民。清理战场时,山坡上又响起了号角:“呜,呜,呜——” “又是东北方向。”范蠡望着远方,脸上露出一丝不安。西施靠近他,拉住他的胳膊,范蠡会心的笑笑,下令列阵。 一帮训练不长时间的家丁,在范蠡的指挥下,就像一只精锐军队,片刻就重新列好了阵型。 不一会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远远的排列开来战旗展开,被风吹的呼啦啦作响,露出一个大大的齐字。看得出,这是一直不同寻常的军队,不过五十人,没有战车,也没有步卒,也不是重甲骑兵,但是军容整齐,披挂非凡,行止整肃,远远地就感到了一派威严。一匹战马走出阵中,向范蠡走来。 专成策马迎上去,来人立在马上,手托一个物件,对专成说:“前方可是范蠡大人尊部?” “是又如何!”专成的声音,震动着田园上的空气。 来人不禁哆嗦一下,镇定一下,“我家大司马有书呈与范蠡大人。” 专成捋着长髯,看了对方一眼,伸出大戟到来人胸前,来人手捧书札,面色不改。专成哈哈一笑,用戟尖挑起书札,回到阵中。 范蠡看完心轻叹一口气,“是齐国大司马陈光到了。” “哈哈,不是给他的哥哥陪葬来的吧。”专成说。 范蠡略想一下,“既然是大司马驾临,还是拜见为好。”说完拍马向前走去,专成、要义紧跟其后。 陈光催马离开本部,在田园上,与他心目中的英雄见面了。陈光跳下马来,紧走几步,双手抱拳,单腿点地,朗朗而言:“晚生陈光拜见天下大贤范大人,拜见南侠专成大侠,拜见天下义士要帮主。” 范蠡三人跳下马,抱拳还礼,范蠡说:“陈光将军英武豪气,睿智清明,誉满天下,范某人等早有耳闻,今日有幸谋面,幸会。” “晚生治军无方、理家不严,一直冒犯诸位英雄,今日又来迟,幸好路上恰与此贼,特擒来,任凭处置。”陈光说完一挥手,随从押过来一人,细看,正是那个逃走的主将。 范蠡扫了主将一眼,“陈将军,此次范蠡率家丁抵御官军,事出无奈。如若没有贼人作恶,庄园怎能不顺服官府,还请将军凭公而断。” “旋波女侠已经将事件原委告知,晚生已知曲直,只不过事情重大,禀告了国君,国君令晚生前来拜会大人。” “令兄陈广已经命丧阵中,我等已经将其首级收敛,你就收回去吧。”专成插言。 “南侠,庶兄之死乃咎由自取,先不说是非曲直,单就闻听范大人、专大侠、要帮主的名讳,就应该吓他半死。他秉恶作乱,不知天高地厚。”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必要再解释的呢,范蠡力邀陈光进入庄园叙谈,陈光说自己一面受国公之托前来,另外还受夫人所托,不得不入状元一叙,于是下令随从就地扎营,跟着范蠡见到西施等众姐妹,一一见礼,陈光把自己当成庄园的一员。彬彬有礼、落落大方、英俊潇洒的大司马,博得姐妹们的欢心。 第二十一章(续)  十三 回到庄园后大摆婚宴,席间,陈光频频举杯、谈笑风生,逗引三位新郎多饮了数杯,又到了女席,代替嫣然,为各位姐姐敬酒。宴席后,范蠡邀请陈光来到书房,西施跟进来问问嫣然和孩子们的情况,然后掩上门出去了。 陈光庄重的给范蠡施以跪拜大礼,范蠡强行将他拉起来,陈光说:“先生对齐国有大恩,不得不拜。两年前,晚生从婉玉姐姐手中得到了先生的两幅图卷,如获至宝,也明了先生的良苦用心,令工匠按图造器,用于军旅之中,在抵御越国北进大军中发挥了重大作用,得以抗衡越国,不受屈辱。” “大王勾践,终成霸业啊!”范蠡慨叹一声。 “是啊,不过齐国却没有屈服于霸权之下,没有先生教授的利器,怎能有齐国今天。晚生将此秘事禀报国公。国公特制相印,令晚生奉来,恳请先生入国为相。”陈光说完捧出一方金印。 范蠡看着这方金印,心潮澎湃,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也激起了他重出官场的欲望,如果齐国的大军掌握在他的手中,他不仅能打败勾践,还可以雄霸一方。以前他是利用了齐国的力量来抗衡勾践,他不愿看到勾践统治了整个东方,那样自己的整个家园就会受到来自勾践的威胁,颠沛不得安生。现在机会来了,他可以利用齐国的力量,实现自己曾经设想过的社会,范蠡又一次面临着人生的抉择。眼前浮现出勾践拘押期的与自己相依为命时,那双充满的依赖的眼睛。回忆起为救西施自己闯入中军,遇到勾践时,他那双愤恨和嫉妒的眼睛。“世间哪有道义之君!”,子贡的“诸侯无义战”最为精辟,眼前又浮现出端木赐儒雅地说,“平安、快乐、求索”,浮现出计然放怀高歌,“天目、地目、人目,离也、聚也,人生移也”,耳边又响起西施的话,“战争与我们女人何干?”。 范蠡谈谈一笑,将金印推到一边。陈光眼里充满了失望,情真意切的说:“先生倘若不去齐国,何以教授晚生?” 范蠡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有为、人品出众的将军,心想:自己这一次不会看错人吧!于是下决心,把自己放弃的政治展望讲述与他,直言:“越国原本不过千乘之国,现在可以称作万乘之国,也不过与齐、晋均力罢了,与楚国相比还是不如。勾践大军继续北进,走的是夫差的老路,所占地域随广,战线也拉得太长,各诸侯国未必真心听命于他,外加他强烈的复仇心,杀伐太重,不久后就会自崩;楚国自昭王以来励精图治,没有发生战乱,国力日盛,其势如虎踞高山。楚国西邻秦国,北临晋国,日后必然东扩,会吞并吴越疆土,成为真正东方伯;秦国与晋、楚相连,安定无内乱,一心西向开疆数千里,获众万万,并与外夷通婚,融入异邦血性,等他并力东伐时,难以抵挡;我观晋国国运不久,智、韩、魏、赵四大宗族的实力,已经超出了晋公,进而会废君自立。来日如果四家为了争权,发生战事,晋国危已;晋国危,则燕国受益,燕国可以将力量用于抵抗北方戎狄的侵扰,从而得以完存;鲁国,只可惜时运不济,天下战乱,周礼儒术何以实行?将来不是被齐国取,就是被楚国亡。 “将军所在的齐国,恕我直言,也是大族擅权。前些年国、高、陈、阚争国,令父用子贡先生的计谋,引发外战,借以缓解内斗,结果各族实力削弱,几年后,田氏家族得以兴起,大夫田常,杀简公立平公,又拥立宣公,就是为了专权,我看田常其人专权而不专横,拔擢能人而不跋扈上下,长此下去大有取代姜氏之势,齐国就会为田氏之国。”范蠡的话说到这里,好像沉重了,陈光凝眉苦思,眼光里透着忧虑和悲观。 范蠡笑笑说:“将军,凡事都有大则,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顺大势者昌,逆大势者亡,此乃大则。大则是天道、地理、人事之则,无法更改。尊天、因地、应人,为谋事三则,为中则。纵观三皇五帝,夏启、商汤、周武,没有谁能违背三则。机敏智慧果敢善美健全等为人品,通机变、识时务、知变化、博学识、广技能,是成事五则,为小则。君具备了大中小三则,世间能奈你何?神鬼能奈你何?天地能奈你何?” 范蠡一席话,说得陈光心悦诚服、心境开阔,肃然起身,“先生之言,如同杲日当空,驱散了晚生心中的阴影与忧虑,晚生大彻大悟,必将遵从先生之言。” 范蠡呵呵一笑,“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相托与将军,望将军慎之。” 西施笑吟吟的进门来,“少伯,已经过了子时了,陈将军一路劳顿,先行歇息,明日再叙也不迟啊。” 十四 陈光走后,西施看到书案上的金印,笑着说:“看来子皮将军又要出山了。”一句话道出了西施对金印的排斥,因为范蠡深深地记得,西施曾对自己说过不喜欢“鸱夷子皮”这个名字,说名字太贱了。刚归来时的愧疚,战胜官兵后的喜悦,长时间离别后缠绵的独处,让范蠡不由得生出对美的躁动来,深情地看着西施,“婉玉,你美的似仙女,做的是贤妻,有时我真的担心,范蠡真的这么幸运吗?” 一句话倒是让西施想起来那个梦,“始祖娘娘说的灵玉童子和麒麟童子真的有吗?假使有,是谁?尤其那个灵玉童子,更关乎自己,毕竟说有一世情缘,看来就是眼前这个令自己魂牵梦绕的人。”想到此,西施倒是笑了一下,就把自己的梦讲给了范蠡。范蠡听后慨叹一声,“看来我范蠡就是为你而来到世间的,所以说,别的什么也不去做了。” 西施一脸认真地问:“你是不是猜测到,陈光将军会来到庄园?” 范蠡沉默片刻,“我没有什么把握。婉玉试想,我们庄园那么多人,要想安稳自由的生活,没有一个稳定的环境不行,我们不能生存在恐慌之中。睿智清明的陈光,正好能给我们带来这一切。先是他对衡了勾践的力量,现在他又平衡了地方官府,对人对己,与公与私,可谓公正。” “好哇,怪不得捎图卷给陈将军呢,我被你当作工具用了。”西施说。 “这可怪不得我,谁让你给嫣然找了这么好的一位郎婿。” “陈光是多么出色的一位青年英俊,就像当年的太子友。”说完看了范蠡一眼。 “是啊,如今世上这样好的后生难寻啊!我还打谱把我的兵法托付与他。” 西施点点头,收敛了笑容,“在你与陈将军说话时,我去看了砧苇。” “哦。他?” “他受魔鬼的毒害太深。见到我后痛哭流涕,痛骂自己一场,发誓改过,老老实实做人。” “你是不是不再信任他了。” 西施摇摇头,“他还年轻,今后的路还长着呢。我是想,他有出人头地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长期跟着我们,会觉得失去了施展抱负的时机,贻误一生,委屈了自己。” “你是想?” “对,我想让他跟着陈光走,在陈光的管教下堂堂正正地做人,走他自己的路,这样对郑旦也有个交代。” “好!周全。明天你就亲口对陈光说,你的话就是他的圣旨。” 西施推范蠡一把,想起什么,问:“这次远行有端木赐先生、计大人和其他好友的消息吗?” 范蠡摇摇头,就把拜访逄同的经过细说了一遍。西施听后,凝眉自语:“魔鬼鞭打的女子会不会是小七?” “哎呀!”范蠡一拍额头,“如果是小七,就说明多年前,庸民就都在掩饰着自己的丑恶本性,阳光下的庸民穿上了外衣表露出谦恭勤勉自律,烛光下的庸民赤裸裸地袒露着嫉妒贪婪邪恶的本质,其实不变的是那个丑恶的灵魂,和丑恶灵魂指使下魔鬼的行为宗旨。我。唉。” “如果真是小七,岂不是一出人间悲剧吗!”西施表情凝重地说:“少伯,不必自责,男人是不会真正领悟的女人内心的,那人真的是小七,便是她自愿的了,谁也赖不得。” “必须尽早抓住庸民这只魔鬼。”范蠡恨恨地说。 西施微微点头,看看金印,“好啦,歇息去吧,明日我们子皮将军还要捧着金印上任去呢。” “那当然喽。” 两人一起出了书房,空中月明星稀,庭院里清爽宜人,潭水荡漾,迎着粼粼月光,清风微拂,飘着阵阵花香,远山深邃,传来呦呦鹿鸣。对庄园来说,这是极不平凡的一天,刚经历了一场刀光剑影的搏杀,又迎来了晴朗温馨的月夜,这是怎样的社会,怎样的生活?是怎样的人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 范蠡牵着西施的手说:“夜晚的天空依旧是湛蓝的,只要你足够光明 第二十一章(续)  十五 第二天,范蠡带着陈光去了庄园。西施在家里为嫣然、嫣茹亲手选择礼物,每样礼物都是相同的七份。又细细嘱咐范续给砧苇准备行装,西施毫不犹豫地把抄写的范蠡书房中的经典书札和那把莫邪宝剑一起装入了砧苇的行囊。把砧苇叫到正房,拉到身边,说了自己的想法,一遍遍的叮咛他好好做人,跟着陈光,一步不离。 范蠡和陈光回来时,范蠡已经把自己今后的打算,告诉了陈光,陈光就要回到都城去了,西施单独见了陈光,叮嘱他一定要把砧苇带好,为砧苇娶妻,成家立业。看着不厌其烦叮嘱的西施,陈光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美丽的小女人的形象。陈光由衷地说:“陈光愿姐姐与大哥这对似天宫、是人间的智慧善良与美丽的化身,永恒千古!” 范蠡、专成、要义一起送陈光三十里,分别在即,范蠡拿出竹简,交到陈光手里,叮嘱:这是我写的军阵战法,称为“五行阵法”,此战发中包含了攻、守、撤、围、伏五种方法,彼此变换,攻则如水,守则如金,撤则如火,围则如木,伏则如土,五行彼此相生相克,有机转化,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无论多少敌军,均会消失在变化之中。将军慎用之,到终老,遇善则传,无善则废,不可流落恶人之手。 陈光回到都城,即可拜访了田常,陈、田两家结为世好。陈光洁身自好,同时又济世积德,坚守正义,与世无争,孩子长大后,弃政从商。他把砧苇留在身边,苦心栽培提拔成将军,为其娶妻成家。数十年后,陈光终老之时,没有选到一位可以传承范蠡《五行阵法》的人,遵从范蠡嘱托,把书付诸一炬。 十六 到此,范蠡带领的这个大家族,在琅琊郡短短几年,留下了一段奇迹,他们将巨大的财富洒向了连他们是谁都不甚明白的琅琊人,抖落一身的神秘覆盖了巨大的庄园,一字一行的写下了一段未了的传奇,留给人们神化的空间,一个完整的庄园,一个完整的产业链,默默地镶嵌在琅琊广袤的大地上,沉甸甸的压在人们的心头,他们在这里书写了一段鲜为人知的神秘历史,他们决定离去。 他们抱着开创新生活的理想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依靠超人的智慧与胆识,用超常的理念,全新的运做模式,迅速地建立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经济王国。然而,他们自认为纯洁的乐土,依然侵入了肮脏的泥沙,快乐幸福满足自由中,也充斥了迷惘屈辱无奈兵戈。 范蠡率领男人做着迁移的准备,西施带着女人,开始分发财、物,将大庄园的财富,分发给了庄园里的家丁、仆从、杂役,分发给了琅琊郡几千户贫苦人家。 十几日后,天蒙蒙亮,太阳还未升到地平线,琅琊郡的人们还在睡梦中时,庄园的主人们,悄然离开了,他们离开了亲手开创的乐园。 今日他们又意气风发,信心满怀踏上了新的人生旅程。他们轻装简从——真正意义上的轻装简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轻松自信,每个人似乎度忘记了昨天的事,他们又像一伙天真烂漫的孩子憧憬着未来,他们把憧憬当作现实对待。他们比那个社会中的任何人都有资格去实现未来,因为这个未来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现实中的未来,然而对于当时的其他人来说,这是个连想也不敢想的未来,或者是想过了只是存在于学说里的未来。嘴里说不要怨天尤人,其实一生都在怨天尤人的大智慧者,没有发现身边还有那么一伙人,埋头做着智者学说中空想的事情,相比就会看到在他们身上,有着崇尚自然、崇尚美好、崇尚正义的人道,遵循万物变化的玄机的智慧,拥有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胆魄和能力,还因为他们始终坚守者凡人的朴实善良,做着他们认为最真、善、美的事情。 十七 他们冒着蒙蒙细雨,骑马绕行在不见人烟的山脊上,俯瞰脚下,水雾缭绕。专成扯开大嗓门,喊了一声:“有我在此!”,顿时水雾翻滚,山谷震荡。 移光与西施并辔而行,移光突发感想,“姐,这里的风光比你的自然王国如何?” 西施望着远方,深情地说:“往事如这风、这烟,悄然过去,就毫无踪迹了。自然虽美,更要学会生活。” 移光感慨地说:“是啊,多少事留在心中,刻骨铭心,好似有许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做完,新的事情又来到面前,总比着你的月宫家园差得很远。” “现实与想象有时是一回事,有时又离的太遥远,有的可以留在身边,有的只能留在心里,更多的只有留给未来。” “是,留在身边的不一定是什么珍奇宝贝,最值得留下的往往是最生活化的记忆,上面往往写满了一生中最真实的感受。” “妹子看来留下了什么宝贝物件啦。”西施逗移光。 “我有什么好留的,只是有的人呀,带走了鹿坟上的梅花树,让人忘不了那一段记忆,保留着一段伤感。”移光说完瞥了西施一眼,嗤嗤一笑。 “是啊,梅花年年开,模样依旧,香味依旧,却不是同一朵,然而却是同根,牵着花瓣,驾着花香就能回到从前。怎么能比得上妹子笛子上刻得字,永远不变。” “笛子?”移光从背后抽出计然的骨笛,就在马背上吹了起来,表情如此的安然、甜美、欢快…… 第二十二章  一 十几日后,范蠡率领众人来到陶邑。 陶地处于多个诸侯国交界处,北面是卫和齐,东面有鲁、曹,南面和西面有宋和郑等国,此地水、陆交通发达,济水经过陶地形成陶河,水域宽阔,水流平缓,无明显的枯水季节,陶河向北形成大野泽,顺流而下可达北方各国南靠濉水,顺流而上可达渭水,经过晋,进入秦。沿水而下经过邗沟至浙江经吴越到楚国。 范蠡看天象,测风水,在陶城南三里外的陶山下安顿下来。平地兀起的陶山,郁郁葱葱,山上有清泉流下。范蠡改名“朱公”拜会了陶邑令,施以重币,将陶山及周围归到了自己名下,范蠡按照自己的设想,率领大家开垦这块处女地。 半年多,这块几百亩的土地上建起了一排排房舍,一条条沟渠,建起来饲料、喂养、繁殖、酿造、皮毛加工,纺织印染的多个作坊。范蠡还特意修建了一个宽大的广场,建起了餐饮和客栈,这里日后竟然成了周边最大的仓储货运周转中心,成为各商队商船的必经之地。 看到已具雏形的庄园,范蠡开始迈出他的第二步:进入陶城,把自己的庄园经济融入城里的经营活动。这天他与要义一起进了城,围着城转了一周,最后来到最繁华的陶河河畔,这里是富家巨贾的集聚地,是大宗生意洽谈和交易的地方。 两人饶有兴致,边游览边记录各个商号。走过拥挤的街衢,转个弯,街头深处有一个规模宏大的府院,院墙高大,青砖碧瓦,厚重的朱砂大门,碗大的门钉闪着金辉。范蠡心头禁不住一动,向前走去。到了大门前驻足仰望,惊得范蠡“啊”了一声,心怦怦跳起来,他看到大门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端木府”,多么熟悉的字迹,多么熟悉的姓氏,“难道真的是子贡兄在此吗?”范蠡自问。 大门开启,出来一位儒雅的长者,拾级而下,来到范蠡面前,拱手说:“客人可是陶朱公?” 范蠡诧异,应:“在下正是。” “我家主人恭候已久,请陶朱公入府相见。”老者说完侧身恭让。 范蠡、要义跟在老者身后,进了大门,走过宽敞的广场,来到二门,二门匾额上写着“陶朱府”。进了二门,是一片苍松翠柏,水碧花红,左右两座拱形门,门楣上分别写着“专宅”、“要宅”。范蠡什么都明白了,心情亢奋,步履加快,进入了正堂,脚步刚落稳,只听到幔帐后面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幔帐卷起,一个人型由脚开始,慢慢显露出来,黑色的软皮靴,灰色的丝质深衣,白色的黑口大袖上衣,袖口饰以连矩纹,黑色的玉钩绅带,一张祥和而智慧的脸,挂满了真切的笑容,三绺长须垂胸前,花白束发披身后。范蠡疾步上前。两对殷切的目光交会在一起,四只热情的手臂抱在了一起。 “少伯贤弟,愚兄早就知道你会来到的,老管家每天都在迎候啊。”端木赐清一下鼻腔,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 “知范蠡者,子贡贤兄啊。”范蠡无限感慨。 两个大智慧的高人,十多年的分别,需要相互倾诉的东西太多。岁月的磨砺,人生的感悟,生活的变迁,等等的很多的东西,他们不愿再说了,也无需再说了,他们都有自己牢固的人生哲学、处世哲学,拥有非凡的价值观、世界观和审美观。因而两人相聚的气氛中只有浓重的亲情,甚至带有浓厚的世俗气息,就像在异乡偶遇的两个庶民,坐下来抵足相问对方的经历,倾听着对方的倾诉,一个人讲的绘声绘色,一个人听得聚精会神。范蠡的眼睛随着端木赐说话的手势晃动,端木赐的面部表情,随着范蠡的嘴巴开合而张弛…… 要义悄悄退了出来,回到庄园,将这意外的惊喜告诉了西施。 二 在范蠡与端木赐的交谈中得知,当年端木赐成功劝阻夫差伐越后,赶赴晋国,拜见晋定公,说明夫差北进,打败齐国,必然兵进中原,争霸诸侯。晋国听从端木赐的建议,陈兵于边境,对抗吴兵。 端木赐离开晋国去了齐国,私会相国陈恒,陈恒待以上宾,言听计从。端木赐离开齐国,赶回鲁国。此时夫差已经在艾陵与齐国的大军开战。到此,端木赐齐、吴、越、晋、鲁一行,当初的目的,虽然只是为了挽救鲁国的兵危,却为地域的格局,埋下了巨变的种子,无形中促成了存鲁、乱齐、破吴、强晋、霸越的历史格局。 端木赐回到鲁国不久,他的老师孔仲尼去世。众弟子守孝三年后纷纷离去,各奔东西,端木赐在老师坟边又坚守了三年,此间,逄同来拜会,端木赐会意,许多重要事务都委托逄同办理,逄同得到结识陈恒的机会,以后经常来往于齐鲁之间,为日后实施范蠡的计策,打下了牢固的基础。端木赐守孝后离开鲁国到了卫国出任相国,在卫国不久,厌倦了官宦生活,弃官从商,利用自己与各诸侯国国君的良好人缘,做起了大宗的商贸,因而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发达起来,成为商贾巨子。 多年前,端木赐来到了陶邑,他用商人特有的嗅觉,嗅到了陶地的巨大商业利益气息,就在此地建立了自己的商贸基地和府宅,房舍、客栈有一百多个。端木赐的财富超过了当地的任何大家,却为人低调,从不张扬,深居简出,当地人并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到底是何人。 半年前,听说有人占据了陶山,在山下修建庄园,煞是吃惊。端木赐早就看出了陶山下是一块非常吉祥的福地,沂山龙脉,尾起大海,绵延内地抬头,陶山就是龙头前的一颗龙珠,不是大富大贵大智慧的人,䞍受不起这样的福地,就连他端木赐几经掂量,最终还是放弃了这块宝地。于是他改装悄悄来到范蠡的庄园外探看,在客栈里他们突然看到了专成,心里豁然,急忙回府,只因过于激动,回来的路上,竟然从车上跌落,摔折了臂膊。他一面安心静养,一面不断地探听范蠡的动静,当得知庄园里已经建立了一整套自种、自耕、自养、自织、自造的产业链,还在筹建仓储集散商运基地,舟楫车马一应俱全,他明白了范蠡扎根陶地的决心。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范蠡登门的那一天,就是自己离开的日子。 他打内心里希望范蠡早日登门,早一天与范蠡见面,两人不是商场上的对手,他们是仕途上的朋友,人生中的知己。他对管家描述了范蠡的相貌,留意过往行人。有令人将府内所有的房舍粉饰一新,分别改建了八处宅院,供范蠡整个大家族居住。 三 两人相见,自有说不完的说,当夜范蠡没有回去,二人抵足而眠。第二天,二人绕府院转了一周,回到正室,继续着两人间的话题,端木赐依然是那样健谈,轻轻鼻孔说到了先师,说到一件奇事,老师专心修《春秋》一书,一天端木赐在院中闲坐,无意中抬头,看到门外闪过一道银白的影子,急忙追出去,不见了踪影,回屋请教老师,老师说:“赐啊,麒麟也,天叫汝代之。”说完话,老师放下笔,《春秋》一书就此休笔结束。弟子们知道了此事,彼此称《春秋》为《麟经》。范蠡则惊喜的找到了西施梦中的“麒麟童子”。 当范蠡遗憾而又恼怒地说起庸民时,端木赐叹口气,“此人真的走上了邪路哇!有点才能的人走邪了,危害更大。想当年愚兄在府上,谈到齐国大夫黎弥,只是因看到庸民的长相与他无二的缘故,年岁相当,我断定就是黎弥的私子。” “庸民脱变令人痛心,也是我疏于教诲。”范蠡说。 端木赐摇摇头,摆摆手,“人生唯有利与色最令人难以自恃。庸民自以为功成名就了,色令智昏。人啊,非己莫求,强求就会不择手段,背离道义,违反法度,最终将自取其辱。”端木赐轻轻鼻孔,接着说:“记得我曾问先师:‘富而不骄,贫而不谄,若何?’先师说:‘可矣,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贤弟先师之语谁能做得到呢?” 范蠡点头称是。 “贤弟千万不可大意了,庸民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题自然说到了西施,端木赐说:“想当初闻听西施姑娘沉湖而亡,我只觉得好笑,怎么会呢。”说着哈哈一笑,“除非你少伯贤弟无情的放弃了她,这又怎么可能呢!”说完两人都笑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嫂夫人亡故多年,兄长为何没续弦?” “我已子孙满堂,又忙于商务,何必再添人情琐事。”端木赐这样说,掩盖了内心的隐秘。当年相会夫差,偶遇西施,他就心中怦然,从此后在他的眼中,天之下再无美女。也正是这一次的巧遇,让他下决心,给范蠡指出了他理解中的人生之路。 第二十二章(续)  四 端木赐邀请范蠡全家族来府上相聚,于是专成、要义、范续、西施、移光、旋波,一起来到的端木府,端木赐更是亲自到二门迎接,对专成、要义一一施礼,见到西施更是施以大礼,西施回以大礼,端木赐忙说:“羞煞老夫,论说虽为弟媳,可贵为侯爵,我等皆不如啊。” 端木赐打破规矩,宴席上大家团坐在一起,奇怪的是,只有全府上下端木赐一人相陪。几樽酒下肚,专成忍不住问原因。 端木赐神秘的一笑,对管家说:“请小姐来。” 不一会,一位身材绰约,面容清秀的女子,在侍女的陪同下进门来,那举止,那眼神,一看就是大家闺秀,来到跟前屈身施礼,轻启红唇,呖呖莺声,“父亲,唤孩儿来何事?” “忠儿起来,为父为你引见贵客。可记得为父给你说过的天下大贤范少伯吗?” “孩儿当然记得。” “看,这位就是你的叔父的范蠡。快去拜见。”端木赐说。 忠儿施礼,“见过叔父,小女这厢有礼。” 介绍到西施时,西施站起身拉着忠儿的手就要一起坐,她打心眼里喜爱这个端庄秀丽文质彬彬的女子,看到忠儿进来,开始还以为文姬来了呢,心头一阵惊喜转而恻然。忠儿被西施的容貌惊得有些不自然。没有想到眼前这位端庄大方美艳的女人就是父亲说过的西施娘娘。西施拉忠儿坐下,给她介绍了移光、旋波。 忠儿拘谨地看了父亲一眼,轻声问西施:“你真的是西施娘娘吗?” 西施抚摸着忠儿的秀发,“告诉姑母,你多大了?” “忠儿,虚度一十八年。”忠儿答。 端木赐见此景,忍不住笑起来,“弟媳,喜欢小女吗?” “那还用说。”西施回答的特别清脆。 “给贤弟当女儿如何?”端木赐转向范蠡说。 “先生可舍得?”西施问。 端木赐看看范蠡,“记得当年分手时,愚兄说的话吗?”又转向西施,“小女虽然不是在官宦之家,{奇}自幼也学得诗文,{书}算是知书达理,{网}秀外慧中。给你们做儿媳,不知是否般配?” 范蠡依旧笑眯眯地不开口。 西施看他一眼,急忙说:“我们哪来的这样的福分!”说着着扭头看忠儿,忠儿变得羞涩起来。 “能嫁你们这样的家族,是忠儿修的福啊。”端木赐说。 “续儿呀,还不赶快叩拜岳丈大人。”西施兴奋地说。 专成走过去把个傻愣愣的范续揪着,来到端木赐身前,“你傻了呀,还不快给你的岳丈大人,当今大贤磕头。” 一脸窘态的范续“吭吭吭”连磕三个响头。 “磕了头,也要明媒正娶,明日就请媒妁进门来吧。”端木赐满面红光的说。 “我来当,我来当。”专成笑呵呵地抢着说。 “二哥呀,你怎么合适?我看还是让移光、旋波两人来当最合适。”西施说。 “也,也是,伐柯之事大男人不好办。”专成说。 “我俩明天就来先生府上聘亲吧,却不知道什么彩礼才能配得上忠儿呢。”移光说。 端木赐收敛起笑容,“贤弟的这个大家族,就是最好的聘礼。弟媳,我不是赶小女出门,等明日伐柯一到,后天就迎娶吧。” “什么也没准备。”西施为难地看看范蠡,范蠡也觉得有些意外,“兄长,何必太仓促?” 端木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愚兄早就准备好了。少伯,我为小女准备的妆奁就是整座府园。小女出嫁后,愚兄就要北去齐国与家人团聚啦,唉,他们走了一个多月了,贤弟让我多等了一个多月。” 范蠡沉默了,他太知道端木赐了,这是他的精心准备,是不容改变的。 在大家的惊愕之中,端木赐哈哈地笑起来,“不过愚兄有事有求于贤弟。” “兄长有何事?”范蠡问。 端木赐诡秘地笑着,摇摇头,“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弟媳你看,我只用了一份妆奁,办了两件事情,相比还是我这个商人精明一些啊。” 看来事情到此,就已经定局了,没有必要再礼让,总归是一件两厢情愿的大喜事。 五 过了一天,一场轰动整个陶邑的婚礼在端木府如期举行。陶邑城的官员直到村户的里长,乡绅豪富,所有的百工、商号,都得到了邀请,所有的户家,都得到了喜庆的礼品,大多是布帛食肉。端木府更名为陶朱府,范续与忠儿入住第八套宅院。 府内大宴三日,城内所有头脸的人,悉数入府做客,范蠡一一拜识。在府外最繁华的街道上,露天扎蓬数里远,大摆筵宴五日,过路人等随时都可以驻足畅饮。城内各处扎歌舞台,一连十日琴瑟歌舞。陶河两岸,红绸、灯笼遍布,长达数里,河上脂膏灯夜夜长明,持续月余。供给城内所有的庠序、私塾一年的开销。从此后,陶朱府替代了端木家族,名扬全城,人称范蠡为“陶朱公”。 三日过后,一个繁星点点的夜晚,陶河岸边,中国历史上的两位传奇商业巨子,悠闲漫步,久久地没有话说,一直默默地走着。许久,两人一同注视着波光粼粼的陶水,倾听着舒缓的流水声。又是许久,端木赐只说了一句:“奇货可居。”范蠡将写给陈光的信塞到端木赐手里,也只说了一句:“冬革夏裘。”他们把各自的经商理念精髓,真诚的留给了对方。 这一天,天空有些阴沉,端木赐脸上挂着凝重的笑容,登上了驷马大车,范蠡一把将他拉下来,挽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专成、要义默默地跟在后面。就这样一直向北方走,不知走了多少里路。范蠡和端木赐的脸上都很平静,都在尽力给对方留下欣慰的笑容,只有两双手抓得牢牢。专成目光茫然的左顾右盼,要义依然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路上的行人很少,远方一望无际,黄土地与昏沉的天空相互对应,只有河水发出了涓涓的流动声响。路边有一棵大树,端木赐停下脚步,转身拦住范蠡,拱拱手,“就此告别吧!”说完回身,走向大车。 范蠡从马背上取下琴来,大树下盘腿而坐,琴就放在腿上,浓重的情感跃然指尖,释放出来。 琴声中,专成、要义肃立两旁。端木赐停下脚步,回身一揖礼,转回身去,和着音律,吟唱到:“天黄黄兮欲雨还羞,路遥遥兮举步盘桓,马萧萧兮奋蹄北跃,雁啾啾兮冬去春来。”歌罢登车,杳然而去。 范蠡的琴声一阵悲凉,脱口唱:“天欲泣心惙惙兮,麒麟仙子北顾,青山翠水涟涟兮,灵玉拙夫南归。风起苍黄兮杨柳依依,折把柳枝兮遍种他乡,孤雁嚎空兮一季春秋,捎去吾心兮带来君意。叮咛兮复叮咛,珍重兮复珍重。”歌罢琴弦断。范蠡仰面向天,长叹一声:“他去矣!他去矣!” 西施与移光、旋波骑马追来,西施将一件薄衣披在范蠡身上,低声说:“少伯,回去吧,庄园里许多事都等着你呢。”范蠡扶着西施的手站起身来,“婉玉,麒麟童子走了。” 西施遥望北方,深情地点点头,“始祖娘娘会保佑世间所有的好人。” 端木赐离去,从此与范蠡一南一北遥相呼应,续写着各自的神奇,成就了各自向往的事业,富可抵国,仁义天下。两人同被后人称作“商祖”,赞誉为:“陶朱事业,端木生涯”。 端木赐来到齐国,手持范蠡的信札,拜会了陈光,从此定居在齐国,成为富贾一方的大商人。 六 范蠡回府后,即刻着手实行自己的经营韬略的第三步:专成带领田壮、宋平,旋波、踏宫、驾风辅佐,组成镖局,票号“朱公”。专成、旋波为镖总,田壮、踏宫为北方镖把,宋平、驾风为南方镖把。要义、高厚带领帮下弟子组成了仓储货运商队,以庄园为中心集陆路运输、水运于一身,商号“朱公”。田开疆、追月、驰原为庄园运营总管,范续、忠儿掌管内务。西施和移光是全家族的总管和副总管。范蠡则开办私塾,教书育人,研究学问。 庞大的陶朱公庄园经济体顺利地运转起来。 范蠡查看了府园外拥挤的集贸中心,令人将府院的大门拆除,变二门为大门,这样一来便形成了一个宽阔的广场,商号拥挤不堪的局面一下子得以缓解。范蠡还在广场两侧修建了二层、三层不等的楼阁,无偿地租给别人经营,招来了更多的商客。又在广场中央修建了一座高高的祭台,供来往人登台祭天、祭神、祈福。范蠡的此举,又给陶朱府增添了巨大的人气,交口称赞陶朱公的美德。 范蠡一系列措施的实行,彻底震撼了陶邑的家家户户,一开始就把陶朱公庄园富而仁,美而洁,勇而善的形象牢牢树立起来。 第二十二章(续)  七 就这样,陶朱事业在紧张有序、高起点、高效率中有效的运行。范蠡则经常来到府院假山上的书亭中读书,借以瞭望园外情景。 一天西施、移光来到书亭,与范蠡说些孩子们的事情,西施想把大家族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到内府**来,吃、住、学在一起,一来给他们的父母腾出更多的时间,忙于事务,二来让孩子们享受同等的关爱和教育,学到更多的技能。范蠡自然愿意,不过在西施说话时他留意到,西施的面色略有些苍白,关切的询问。 西施面向移光说:“是吗?我怎么没有觉得。” “没有看出来。不过,少伯蠡专会看你的病呢。”移光轻松地说。 范蠡仔细地看着西施脸,表情甚为疑惑。 “哎,对了。”移光想起什么似地说:“哥当年给姐姐治疗心口痛的小颗粒那样有效,简直神了,怎么配的?” 范蠡定定神,心里似乎明白了,回答移光,“我书房里书阁顶部有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有一个神奇的小虫,它虽然是个活物,却不见光、不饮露。” 西施、移光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它不食草,不食米,不食肉,专食红丝绸。” “这是什么怪物!”移光说。 “对,就是一种怪物,每年食用方寸红丝,分泌一次,所泌之物,比米粟还小许多。就是用它的百之一,调和露水、莲掰、麻生等,做成的药。那个怪物切切不可动它,它太可怕了,它若是逃出来可不得了,捉不到、烧不死,所接触到的无论什么活物,都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无一幸免。” “哎呀,有这么吓人呀。”移光睁大眼睛说。 正说着,西施浑身打了一个寒战,范蠡紧张地问:“婉玉,感觉到什么?” 西施闭上眼睛,慢慢睁开,透着恐惧,一下抓住范蠡的手臂,“少伯,影子,影子,魔鬼来了!” 移光忽地一声起身,四处张望。 “妹子,不必声张,只作无事一般,今日起,你与姐姐寸步不离,到内院居住,马上去,不要出门,”范蠡说完站起身,瞄着院外的广场,找寻异常的踪迹,他轻蔑地笑一下。 范蠡跟着来到内院,将西施住的房屋的四壁房顶全部用红纱罩了起来,门窗上全部挂上红灯笼。又研碎了一粒丹药,溶入水中,用桃树枝蘸着甩撒到房屋四周。做好这一切后,范蠡又回到了书亭里看书。 八 七日后,西施的恐惧感消失,身心恢复了正常,范蠡特意请西施、移光来到书亭里,向她们解释解释:“婉玉是受了恶人的降头术的血咒,血咒是诅咒术中最残忍的邪术,施法的人在降头时用自己的血为引,咒死人命。不过使用此邪术者,邪术被破解,功力不深的,害人不成反害己,功力深的也会被降头血咒反噬,大伤元气。现在恶人的邪术已经破解了,让你们姐妹上台来,就是为了观察到恶人被反噬的样子,如若恶人还在,我一定会铲除他的。” 西施、移光自然明白恶人是谁了。 “少伯,不可大意了。”西施说。 “告诉二哥和三哥吧。”移光说。 范蠡摇摇头,“我要亲手铲除这一人间魔鬼。 西施欲言又止,还是说:“不仅为了我们自己,还要为了太子。” 范蠡毫不迟疑的点点头。 西施还是让移光转告要义,要他暗中保护范蠡。 九 一天,范蠡穿着一身舒闲的衣服,紧身轻便,嘴里哼着曲子,悠闲地出了门。他来到广场上,闪身进入一家餐馆。这里的房子是陶朱府无偿外租的。店家见陶朱公只身一人来到,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之余急忙下拜。 范蠡唤他起身,聊了几句,问他有无上好的房间。店家引他进入一间涂抹着彩绘的客间,靠窗处有一盘炕,炕上有一张敦壮的矮桌,墙边有一扇明亮的窗口。范蠡脱靴上炕,向窗外看,下面是平静的陶河,河的对面是一片绿油油的树林,将远山遮去了大部,留下山端,似乎与蓝天白云接连在一起。范蠡爽快地盘坐在炕上,对毕恭毕敬双手垂立的店家笑笑,问了问店家的经营情况后,就说今日要一个人来此小酌几杯。 店家听说后受宠若惊,慌忙喊跑堂的关门。范蠡淡淡一笑说:“今日登门,非为他事,不必关门谢客,只为传授几样小菜与店家掌柜。” 店家听后更是惊喜,揖礼到地,“小人何德何能,敢得陶公传授。” 范蠡就把自己最拿手的四样菜品——西施最愿意食用的菜的做法,一一讲授与他,分别是白莲嫩鸡,荷裙元鱼,莲花白鲢,莲子百合。店家细细记下,回身跑进厨间,试着去做。 范蠡望着窗外,景致怡人,心情平缓,自吟:“远山幽僻唤我智兮,近水涟漪荡君心兮。彤阳近午分上下兮,人生过半辨恩仇兮。” 一会店家陆续端来了四道菜,范蠡一样样仔细看,鼻子闻,点头说:“不错。凡是菜品讲究色香味形,色泽必须鲜亮,光照生辉,虽有墨色,但是墨而不浊,此乃油和芡的功底所在;香,讲的是未见其菜,已闻其香,勾人食欲,即见其菜,香味生韵,此乃配料的功底所在;味,讲的是酸甜苦辣咸相得益彰,酥嫩滑绵筋相应相生,此乃手艺制作的功底所在;形,讲的是菜品的形状,要据菜以定型,悦人耳目,不能死板不变,此乃心智的功底所在。” 店家傻了似地垂首恭听,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名冠全城的富豪,还懂得下九流手艺。 “店家掌柜的菜,色、味尚可惟香、形有所不够,不过第一次做成这样,就不错了。” 店家慌忙应到:“小店平日里以大块肉、大段骨、大盆菜为主,本高利薄。从没见过如此精细的菜品。小的可否将此四品菜待客,名叫‘陶府四味’?” 范蠡哈哈一笑,“可以,不过一定做得成样了,才可以待客,名字就叫‘菡萏四味’如何?” 店家忙跪下磕头。 范蠡唤他起来,和蔼的说:“我有一事相烦店家,不知应否?” “陶公任凭吩咐就是。”店家干脆地说。 十 “那好,你来。”范蠡说着下炕来,与店家一起到店门口,范蠡指着对面一排商铺说:“掌柜去那个三层的阁楼,请一个人过来与我对饮如何?” “就这点小事?”店家说完就走。 范蠡叫住他,吩咐:“你去了,要称里面的人‘黎大人’,他问你是谁,你就递给他这个,我的名帖。不管他如何让说辞,你就站在门外不走,直到他答应了,便随他一起来。再就是烦劳店家掌柜换一身黑衣,再取笔墨来。” 店家一一照办,范蠡在店家的手腕上花了三朵黑梅花,这是玄帮帮规中的一条,三朵梅花就是可以接近要义的人了。 店家抻着袖口,端着两手,晃晃的去了。 店家登上第三层阁楼,见门关得紧紧的,就举起拳头“咚咚”的打门,里面毫无动静,侧耳听听,连点声音也没有,店家这才看看周围,光线幽暗,脚下布满了尘土,狭窄的楼梯上隐约有一行脚掌的印记,店家不禁打了个寒战,浑身起了小疙瘩,就想转身走,又觉得不妥,便硬着头皮拍门,边拍边故意高声喊:“黎大人,黎大人。” 过了好一会,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店家松了一口气,“唉,真的没有人。”说完就转身,嘴里哼起来小曲。才迈了一步,听的身后“嘎吱吱”一声短响,一丝光线投射过来,店家浑身一哆嗦,毛发倒立,神经质地转回身,瞪大眼睛。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有半张侧脸,从里面传出来低沉的恼怒的沙哑声,“你是谁!” 店家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你,你是黎大人吗?小的是下面饭馆的店主,一位客官邀请大人对饮几盏。”说着探身将名帖递过去。 门缝里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店家,生硬地说:“什么客官?是何人?”说着门缝开大一点,一只干瘦的手伸出来抓名帖,抓住名帖的一瞬间,那只手就像被灼伤了似地,猛然缩回,随即“砰”的一声,门就关严了,那丝光线随即消失了。 庸民抖动着手拿不住名帖,倒退两步,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帖子,背在身后的短剑也已经拿不住了,掉落下来扎在地板上。因为,刚才在他伸手抓帖子时,他看到了那人手腕上的三朵黑梅花。 第二十二章(续)  十一 庸民狼狈地逃离琅琊郡后,心有不甘,他拜会了域外高人,学会了诅咒术、巫蛊术、降头术,专门用于害人的邪术,几经周折、煞费心机找到了范蠡的踪迹,来到陶邑,租住了最高一层的阁楼,在这里趴在窗户上,偶尔能看到陶府里的走动的人影,他多次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绰约身子,也看到了让他嫉恨一生的范蠡,欲火烧身而又妒火难耐,他便开始使用他的降头术,先咒死西施,再咒死范蠡,因为他没有把握,自己的降头术就能降服范蠡。 足不出户,准备多日,狞笑着割破手臂,接了一碗血,摸在额头,涂在嘴边开始祭起他恶毒的邪术。几日后,正当他得意之时,突然一股火辣辣的如炭火一般的东西,由丹田倒旋,进而随着血液流向四肢和头颅,气血倒转,肛吸口吐,汗毛收缩,骨骼突兀,顿时没了知觉。醒来后看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面色灰黄,颧骨隆起,眼突鼻钩,双颊塌陷,红睛缠丝,发毛倒竖,手似鹰爪,身如猴猿。他绝望的大叫,发现声音变的嘶哑了,还带有浓重的喘息声,他明白这是自己的降头术被破然后反噬的结果。绝望的庸民感到了自己彻底的失败,也体会到末日到来的滋味,但是他仍不甘心,嘴里不停的念着无效的咒语,不时趴在窗口,他又看到了那两人的影子。 十二 地上的帖子,明明白白写着范蠡二字,他恐惧、绝望到了极点,身子都得站不住,抱起双臂卷曲在地上,变形的脸上竟然流出泪来,像人一样嘤嘤地哭了几下,猛地就地弹起,一脚踩在帖子上,使劲地碾,发出几声得意的怪笑,扑打扑打衣服,对着门一声的尖叫:“我不去!给我滚!” 店家听到房间里发出的声音,开始还被吓了一跳,立刻觉得好笑,“被人请去饮酒有什么可怕的!”就提高了嗓门,凑近门大声说:“黎大人,小的在外面等着啦,客官说了,一直等到你出来与你一起走呢。” “滚!滚!”里面又传出两声吼叫,店家摇摇头,捂着嘴乐。 庸民显然是动了怒气,把名帖踢了一脚,跟上去又踢了一脚,“还穿一身黑衣,刺了三朵梅花,还真的怕了你啦,玄帮,哼!要义,哼!我不怕,我黎庸民不是凡人,我有智慧,我有胆识,不像那个草包陈广,区区几千兵马就想和他们斗,草包!废物!”说到此,庸民狰狞地笑了。“不行,我要逃,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哎呀,落到他们手里可没有什么好,尤其是要义,不敢想。”他推开窗,离地五丈有余,没有跳下去的胆量。 “黎大人,小的等候不久了,想必客官着急了,小的不好交代。”门外又传来了店家催命似地声音。 庸民一屁股坐在地上,面露痛苦,自语:“怎么走得了哦!有要义在谁能逃得脱哦!”混沌的眼珠一转,“不行,就是死了也要和他范蠡斗一番。我从琅琊苦苦寻来,整天趴在牖口,只是为了这样的结局吗?那也太可怜了。你范蠡现在不过是一介商人罢了,我还怕你什么,正面斗一斗,况且我还夺了你的相位呢,嘿嘿,说不定我会起死回生,重新获得属于我的一切呢,哼哼。” “黎大人,快些吧,客官自己来请,就是小的不是了。”门外又传来了店家的催促声。 “喊什么,等着!”庸民吼叫一声,他下了决心,与其逃不掉,还不如当面挑战一下,反正你范蠡也有自身的弱点,也会被人利用。“防备还是紧要的,带什么利器呢?对了两把利剑,进门后他若是不讲道义率先动手,我就这样。”嘀咕着,演示一下:右臂曲起,当面护住面部,右腿也同时抬起来,膝盖几乎顶着手肘,“然后就这样。”右脚踩下,猛地踏地,右臂甩向背后,左腿向前跨一步,同时左臂握剑,向前方刺了出去,扭扭身子,反复做了几次,收起架势,放心的呼出一口气。“剑藏在哪里?”又犯了嘀咕,“插在腰间。”扭扭身子,觉得碍事,“不行,用时怕来不及。”忽地又想起什么来,对门外喊:“他几个人?” “什么?噢,就一个啊,黎大人。”门外回答。 “等着。”庸民心境有些放松,把短剑插在靴子里,“还是不要动武的好,他是个软心肠,必要时用眼泪就可以打动他。”庸民浑身上下拍打拍打,捂住心口,“神鬼保佑!”随后找了一身黑衣换上,用一条长白巾搭在头上,遮住两侧的脸,挺挺胸脯,拉开门伸出头左右看看,把店家着实吓了一跳。 十三 “你前面先走。”庸民命令似地说,跟着店家身后,迈着碎步下楼来到店门,进了门,到了房间门口,庸民双脚就钉在了原地,脑海中一下变得空洞,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他似乎感觉到了门帘里透出来的久违了的感觉,是一种敬畏的感觉,嗅到一股熟悉的崇高的气息。 “是庸民吗?”里面传来了一贯的敦厚的声音。 庸民急忙挑帘进去。 庸民毕恭毕敬站立着,抬眼看,范蠡端坐在炕上,一副和蔼的面容,由衷的屈从心从内心深处不可遏止地滋生出来,庸民出门时强壮出来的胆气蒸发了,一把扯下头巾,颤抖着说:“恩师,学生有礼了。” “庸民,别来无恙。” “学生惭愧。” “你我原为同僚,并无师生之份,今日同为天涯之人,略备你我在土城里熟悉的菜品四味,聊以小酌。” “学生从命。”庸民说完,规矩地上炕来,对面而坐。端起酒盏,没有正视范蠡的眼睛。 范蠡示意他放下酒盏,开口说:“岁月倥偬,人生沧桑,转眼二十载虚度,无奈人生苦多。庸民尚且年当,又兼才学非凡,应该自展抱负,不弃追索。听我一言,避弱求强,避虚就实,从新再来。” “恩师依然丰采如故,威严智慧,令人望而生畏,敬重如故,学生望相背都汗颜。” “庸民相貌堂堂,才智过人为越国复国、灭吴立下大功。仕途路上忠于职守、业绩彪炳,令人难忘呀。” 范蠡的话,还真的勾起了庸民的回忆,忘记了真实的自己,在范蠡的话语中他仿佛真的回到当年跟随范蠡,金戈铁马,挥师南下,驱除蛮夷,建立南城,教化夷民,忍辱负重,立志复国的岁月,脸上禁不住掉落了几滴泪。端起酒一连喝了数碗, 这一刻,仅仅这一刻,庸民回到了那个骄傲的岁月,范蠡心中生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情感。“庸民,你已经担当了相国大任,前途平坦,本可以,行忠君爱民之举,延续你的仕途,却为何要走到今天这条道上。” 庸民撂下酒碗,长叹一声,“恩师有所不知,这仕途之路怎能好走哇。当恩师离开后,大王身边有谁能掌控局势,彼此不服,相互争夺。我是当上了相国,可是不久后就被自己的弟弟小民,给无情地赶下来了。”说完又端起碗酒一口喝完。“我把他当弟弟待,虽然平日管教甚严,都是为他好。自从他将南城的军资带到勾践面前,得到勾践的赏识后,就步步高升,这本是好事。一次我不慎西施姑娘没有死,勾践抓错了人的告诉了他,唉,人真的不可信赖。他认为时机成熟了就将此事告诉了勾践,后来……后来他就篡夺了我的相位。恩师,天下还有真情吗?” 范蠡心中那一点不可名状的感觉消失了,情感又重新回到智慧之中,“小民怎么了?” “还怎么了!”庸民歪头说:“有这种见利忘义、穷凶极恶如同豺狼般的兄弟吗?嗯!”庸民端起酒来到嘴边没有喝,又重重地放下来。“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就在这时,哦,哦,我又想到了念念不忘的恩师,多少次怪罪恩师没有带我一起离去。我别无选择,决心追随恩师而去,于是我驾车追寻,不知几千里地哦……” 这几句话,让厌恶感顿时占据了范蠡的整个身体,连牙齿的缝隙都填满了,“庸民,你说得好动人啊!” 第二十二章(续)  十四 庸民眨巴眨巴眼,吧嗒一下嘴,似乎回过神来,脸上那一丝愉悦的表情也被抹平了,变成一幅哭相。“恩师,我对不住你,我冒犯了庄园,我冒犯了你,但是我却是真情的呀,我为什么就不能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呢?权利、财宝我什么都有了,我就应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否则就是不合理的。这一点,恩师你,也是性情中人……照这样说,我也是正人君子。” 范蠡有些失控,无情而又低沉地说:“住口!看你现在的这一副嘴脸,还怎么敢说及君子二字!” 范蠡的话音刚落。庸民一下站起来,范蠡警觉地捂住腰间,那里有他的一把缠腰软剑。却见庸民顿一下,“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声音凄恻,“兄长,我对不起你,我想得到西施姑娘,可是又得不到,得不到整日不得安度。哦,我多么的可怜,可怜的我哦!老天不公。”说话间,头低垂下来,头发散落在脸的一侧,两手撑着炕。突然间,他猛仰头,语音变得亢奋,“说我背叛了你范蠡,不!不是!我想得到我想要的,说我现在如同魔鬼。不!不是!小民是不知廉耻的魔鬼,勾践是恶魔。我庸民是真情的。是你!”庸民近乎吼叫:“你夺走了属于我的,尽管是你已经先我拥有了,我也想得到,是你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你!范蠡,你才没有人情,不懂的怜悯,不懂的爱恋,你真的懂得,干吗要把她送给夫差!从你把她送给了夫差那天起,我就有了把她夺到身边的权利,你个虚伪的君子!还有什么权利说她是你个人的呢?” “庸民,你今天第一次给我上了一堂人生的课。美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美是受众人仰慕的,爱美是崇高人的权利。你永远体味不到美。爱在你心中扭曲的没有了根底。呵护美,像保护生命一样保护她,是君子、大义之人所为,然而像你这种污浊的心灵,哪有什么美的理念,只有摧残和卑鄙的自我,只有**和占有。西施的名字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使我愤怒,我不想饶过你了。不过面对恶人、小人,我也脱去君子的外衣,明确告诉你,从相识西施那一天,她就震撼了我的心,我为了越国将她送走,为了我自己,又将她揽回到我的身边,这是我的权利,任何人都得不到这个权利,任何人也比不得、夺不去!” 十五 “哇呀!”庸民一声怪叫,弯腰抓了两下,才从靴子里抽出短剑,当他举起来时,范蠡的软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门帘动处,早有唰唰两道白光飞来,正击中了庸民两手中的短剑,当当两声掉落炕上。门帘撩开,冷酷的玄帮大老要义,寒冰似地出现了,双手低垂,手掌半握,腰下双剑在剑鞘里“噌噌”乱跳。 庸民一下瘫卧,好似昏厥过去,突然间撑起上身,“不!不是这样,我战胜了你范蠡,我拥有了相国之位,我派人追杀与你,我也战胜了勾践,因为我找到了西施,我……”他没有说下去,他看到要义煞白冷酷的脸向自己接近。庸民一下抱起头来,“我、我,义士,我,真的害怕哦,害怕你手中神速的利剑,我见过,死在帮主手中会多么的痛苦。”说着竟然跪下给范蠡不住磕来,“吭吭”有声,“恩师,可怜、可怜我吧,离开了恩师,我遭受了多少磨难,小民夺我的相位时毫不留情,用剑指着我的鼻子说:‘大王让我取你的首级,看在一母之份,饶你不死’,难道恩师还不及小民那个杂种吗?” 庸民斜眼看范蠡一下,又说:“恩师给我一条生路吧,我的命很贱,溅不得帮主的剑,从此我回到家乡,好好照看母亲。恩师不会与一个私生子计较哦。” 范蠡厌恶地扭过脸去,不过庸民说的回乡照看母亲,也触动范蠡,瞥一眼瘫软的如同没有了脊骨癞皮狗一样的庸民,哀叹一声,“人怎么会这样啊!” 庸民看出了范蠡的心理,转向要义磕了多个头,边磕边说:“帮主站在这里太可怕了,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求求你,看在往日的情面上饶了我吧,求你赶快离开这里,不然没等恩师开口,我就被你吓死了呀!哦。” “要想活命可以。”范蠡面对窗外说:“你把小七的下落说出来,就饶你一命。” 庸民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仰起头来,“恩师,真的?” “我羞与你同伍,没有师生之份!说出小七下落,就可以逃生。”范蠡重复说。 庸民犹豫着,胆怯地看看要义。 “三弟,暂且外面等候。”范蠡吩咐。 要义冷冰冰地退出去。 十六 庸民怯懦地紧盯着要义退出,这才松一口气斜撑着上身,双腿卷曲在炕上,“恩师说了算数?” 范蠡没有答话。 “我知道你说过的话就不会改的。说起小七,哦,可怜的女人,脂粉裙衩,不过我是他的恩人。当年送走了西施一行,我回到土城料理善后,发现小七藏在我的卧室里,她说她不愿离开我,因为我她离开了她的姐姐们,没有办法,我只好将她留在身边。” 十七 回到二十年前的土城。处在豆蔻年华的小七,土城的岁月,如同装满了她的整个人生时光。当时庸民在土城里担任教习,隔着帷帐授业,小七成了穿梭于帷帐内外的使者。两年多的接触,情窦初开的小七,对风度翩翩的教习,产生了真挚深厚的爱恋,庸民的才学外貌,彻底征服了小七,庸民成了小七生命中的唯一,痴迷竟然是的她忍痛离开了情深意笃的姐姐们。就在姐姐们登船那一刻,她悄悄离开,回到土城,藏在庸民的卧室里,流着泪水,默念姐姐们的名字。从此小七开始走她走自己的路,一条幻想中绚丽多彩、甜情蜜意幸福路。 十八 “我就把小七留在土城里,从不缺她吃用,她活得很快乐,那时我虽然觉得愧疚,心里还是愉快的。小七人虽小却很懂事,做起事来就像成熟的家妇。每次我回去,她都会藏在门后等我。当我苦闷时,她就跳舞给我看,当我高兴时,她就依偎在我身边,柔声细语。早晨为我绾发,晚上为我热汤。即使这样,我庸民也没有和她住在一起。”说到这里,庸民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范蠡撇了一眼,他相信这些话,也相信开始的日子,对小七来说很甜蜜。然而你单纯的小七,怎么能看透一个成熟男人的内心,她根本没有想到,占据了庸民心灵空间的根本不是自己,西施的音容笑貌,身形英姿,填满了庸民的欲壑,再也没有人能挤得进去。 当小七看到庸民因为范蠡生病闷闷不乐时,就用与她年龄不相符成熟,尽自己可能的温情温暖庸民心,就在那时,庸民拥有了她。 “即使是跟随恩师南征时,也没有冷落她,为她雇了佣人,消除她的寂寞哦。南征回来,给她捎来了许多珍宝。以后国事繁忙,我会土城的机会越来越少,这样我也没有忘记她,一直在为她找一位如意郎君。小民来到后,我想把她许配给小民。” 第二十二章(续)  十九 自从把自己真正交给了庸民,小七经常甜蜜地想象着未来的生活,也不练武了,整日做女红,做她自己的拿手绝活:织荷丝。在庸民南征时,一天,小七偶然发现一个暗室,好奇的小七犹豫一会,进去了,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案几和一个柜具,当小七无意中打开柜门时,小七哪里想得到,她由此打开了自己惨痛的人生之门。柜子里放的全是西施穿过的衣服、绣镼、亵衣。小七明白过来,气愤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连夜离去,向吴国的方向走,她要去寻找姐姐们。走到天明,小七又犹豫了,想:像西施这样的女人那个男人不喜爱!范蠡大哥这样出色的人不是因为西施而生病了吗!更何况自己已经是庸民的人了,好好待他,一定能收回他的心。小七原谅了庸民,信心十足的回到了土城,私下开始模仿西施的举止,更是别出心裁地穿上西施穿过的衣服,对着铜镜学西施的一颦一笑。 庸民南征回来,确实给小七带来许多珍宝,小七感激地掉了泪。晚上,当庸民用餐时,小七推门进来,穿着西施的衣服翩翩起舞,庸民一下子看呆了,筷箸掉在了地上,灯烛下,眼睛了放射着异样的光,一种极吓人的色与贪的光,当小七接近他时,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庸民狂暴地一把扯过小七,按在地上,撕开小气的衣服,疯狂地发泄,小七忍受着几乎窒息的压迫,奉献着自己的一切,遭受着身心的摧残,可是小七却认为,自己的努力收到了成果。但是,庸民此时的心中发泄的不仅仅是,幻想中的性欲,还有现实中的恨,他恨得不到西施,更恨小七发现了自己隐私。 二十 “此后,我就伴随在勾践身边,回土城的机会越来越少,哦,不过我一有机会就回去看她,给他带回去她喜爱的物件。” 二十一 那次以后,痴迷的小七,为自己的“高招”自豪不已,更加努力地模仿西施。一日,庸民醉醺醺地回到土城,这是他陪伴勾践朝贺姑苏台建成归来,他在姑苏台上看到了西施,西施还敬了他一尊酒。小七扛着他的肩膀搀他进屋,庸民斜倚着几案,手撑着头,斜着眼嚷嚷:“穿上,快穿上。跳、跳。” 小七换上西施的衣服,面带羞涩,尽情的跳起来。突然,背上火辣辣的一下,如同刀子划过,小七惊恐的回过身来,庸民瞪着喷火的眼睛怒吼:“滚!滚下去!臭脂粉!脂粉女人!” 小七第一次看到了庸民扭曲了的面孔,第一次听到那种非人的嚎叫,她呆了。鞭子迎面劈来,打在了麻木的小七身上,终于把她打醒了,当鞭子再一次落下时,小气抓住鞭梢,弯臂一缠、一帯,鞭子就落到自己手里,小七扬起鞭子,就要打过去。要知道小七练的功夫就是鞭子,这一鞭下去,不打庸民一个半死,也得皮开肉绽。小七的鞭子没有落下,那个男人躺在地上,呼呼的睡过去了。看着庸民的睡态,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孔,小七心中无比的痛苦,她拿来衾被,盖在庸民身上,自己寻来药,抹在伤口上,流了一整夜的泪。 第二天,庸民醒来后,给小七跪下,痛骂自己一番,发誓永远不再鞭打小七。小七被这番虚假的表演给感动了,她把鞭子交到了庸民手中,说自己要好好的老老实实的做个女人。其实她哪里能明白庸民的内心,庸民惧怕小七的武功,不敢加害小七,更不敢得罪小七,怕小七将自己的言行告知范蠡。 二十二 “即使我当了相国,也没有忘记小七,把她接到了相国府,向小民挑明,让小民娶小七为妻,没想到小民还冷言以对,说什么小七只是心好,身不好,呸!什么东西,世上哪里还有人情哦。” 二十三 小七搬进了相府,她不知道什么是或者怎样的生活才算是女主人,就这样小七也很是满足,庸民毕竟没有娶妻,尽管庸民对小七越来越不好,有时酒后还会动鞭子,小七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个性,面对相国挥下的鞭子,甚至当着逄同的面挨了鞭打,也不再吭声,她最好的消解方式就是躲在角落里,涂抹伤口,暗自啜泣。 不久后,小七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惊喜不已,“有了他的骨肉,他就会对自己好一点”,小七就是这样想的。 当多日未归的庸民面沉似水地回来时,小七小心而喜悦地迎上去,低声的告诉了庸民这个“喜事”,小七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变得惊恐,她绝望的看到一张骇人的面孔,双眉倒竖,怒目圆睁,嘴巴和鼻子,拼命地收缩在一起,“砰”地一声从里面喷出一句话来,“哪来的野种,滚!”骂着,一脚重重地踹在小气的腹部,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 小七痛苦的卷曲在地上,一阵一阵的绞痛,她小产了,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的小七,心也开始绞痛,她开始想到姐姐们,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出来。小七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人悄悄看了大夫,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收拾起行囊,她要结束眼前的生活,她要去找姐姐们了,她要向姐姐们述说自己的遭遇,她要从姐姐们那里找到温暖,再也不分开。 就在小七将要出门时,一队卫兵押着鼻青脸肿、一身伤痕的庸民进门来,卫兵一脚将庸民踹倒在地,接着开始抄家。见此情景,小七明白过来,看到倒在地上一脸可怜相的庸民,小七又动了心,“他不当相国就会对我好的。”小七上前扶起庸民,对门口卫兵大喝一声:“闪开!”扛着庸民的胳膊出了门,上了一辆车,自己驾着回到了土城。 第二十二章(续)  二十四 “我厌倦了官宦生涯,想到了恩师,哦,决定离开勾践,寻找恩师。不可能带走小七,就给她找了一个君子,陪伴在她身边,又留下用不尽的财宝,就一人上路,哦,一路的辛苦,好不容易找到恩师……”庸民没有再说下去,他发现说漏了嘴,他的卑鄙行为已经被证实了,现在仍以谎言来蒙骗,怎么能说下去呢,能说到这样的程度,不是骗子高手,不可能做到。 范蠡一直冷眼看着庸民的表演,听着他无耻的自我表述,范蠡能听出来庸民话里的真假,也能想象到小七的遭遇,因为眼前这个暴露了凶残本质的人,在还穿着虚假的外衣的时候,扭曲了的心态驱动下,什么罪恶都可能犯下。范蠡终于忍耐不住,“啪”的一声,手拍在了案面上,震得碗碟跳动,似乎整座房间也在抖动,“直到如今,你仍在掩盖你的罪恶行径。无耻到什么程度了!我错了,魔鬼是不会自悟的。” 庸民被吓得浑身一战,绝望占据了整个大脑,绝望中的魔鬼,一般有两种表现,一是乞活,二是挣扎,乞活过的庸民开始挣扎了。脸上露出肆意的笑,“范大人,你不能说话不作数,哈哈哈。小七就是我的女人,驾驭她、鞭打她,谁也管不着,哈哈,我还上演了一出人间好戏呢,绝了。我给小七找的陪伴她的那个君子,那也叫人阿!腿长二尺,身长二尺,头长二尺,臂长二尺,足长一尺。”说完大笑起来。 “你这个恶魔,是你见死不救害死了郑旦,你诽谤西施用邪术谋害西施,昧着良心残害小七,你就不怕报应吗。”范蠡怒火填胸。 “报应?什么是报应,我是水命人,水能淹没一切。你为什么能拥有美女,我为什么就不能?土城里的女人应该都是我的,是我的我要得到,不是我的,我也要得到,得不到就要毁灭,只可惜没有人帮我哦。”庸民眼睛里冒着凶光,也透露出绝望。 “混账!这就是你恶魔的逻辑,恶魔的法则。不行,不能让你这只恶魔出去害人了。” 庸民闻听,一下瘫软下来,一脸的可怜相,“恩师,不是说好了,说了小七的下落就让我活下去吗,恩师?” 范蠡扭过脸去看着窗外的景色,片刻,说:“好吧,你可以走,不过,门外的人不一定让你走的成。” 对生的留恋,壮着庸民的胆,他麻利地溜下炕,弓着腰掀开门帘,将身子探出去。刹那间,他就像一团黑色的包袱被扔了进来,龟缩在炕角,瑟瑟发抖,随后要义闪身进来,白皙的脸上,没有头一丝表情,知道要义的都明白,见到他这种表情,就如同接到了死亡判决令,谁也别想逃跑。 庸民跪在地上猛劲的超范蠡磕头,“恩师救我,恩师不可食言,恩师不会与小人计较,恩师……” 范蠡盘坐,极度厌恶地闭上眼睛,扭头向外,窗外的景色优美,窗内空气污浊,“三弟,快快赶走这污秽的肮脏的蛆虫,我就像掉进了粪坑里。” 要义没有让开门口。 庸民偷眼看看要义,又朝着范蠡一个劲地磕头。 “喝了你眼前的这碗被你玷污了的酒,即刻离开陶地。”范蠡连身子也转向了窗口。 庸民双手扒着炕沿,眼巴巴地仰望着范蠡的后背,听到此话,扭头看要义,要义略侧身,闪出一个缝隙,庸民撑着炕沿爬起身来,对着要义讨好地满脸堆笑,要义手指桌上的酒碗。庸民抓起酒碗,咕咚灌下去,转身猫腰,从要义身边“嗖”的下钻了去。 二十五 逃回阁楼的庸民瘫软的躺到床上,长出一口气,此刻他已经不为生死的问题担忧了,既然范蠡说了饶过自己就一定不会再派人来,杀害自己。他捂着胸口不停地喘嘘,稍稍稳定,又嘿嘿的笑了几声,恨恨自语,“范蠡呀范蠡,你这个傻子,忘了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呵呵,你犯了大忌,我要回去投靠勾践,大兵一来,嘿嘿,等着吧,范蠡,还有西…施…”正想起身,忽然身子发沉,一阵晕眩倒下就睡了过去。 二十六 范蠡看到庸民逃出酒店,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表情凝重,对要义吩咐:立刻回府,与小妹一起即刻启程,去越国土城里找寻小七,一定找到,一定带回来,不能出任何意外。 回到陶朱府,要义、移光就出城去了。 范蠡则笑眯眯的邀请西施来到书亭,木几上还排上了各色果蔬,透明的玉碗里盛满了翠绿的女贞酒,一把琴靠在一旁。西施笑盈盈的坐下来,眼波荡漾看着范蠡,竟把范蠡看的羞怯起来。范蠡端起酒,身后是壮美的落日余晖。 “婉玉,我们一生一直都在求索,在辨别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一切,寻找着比自己生命、比财富还要重要的美,相信我找到了。” 西施端起玉碗,眼睛里含着笑,深情地说:“生生息息,寻寻觅觅,我早就找到了灵玉童子。”说完哑然失笑。 宁静的黄昏里,高高的书亭上,范蠡、西施两人举碗对饮,夕阳,天空,就像洗了一般的洁净,嘈杂的市面也已经平静下来。 西施给范蠡斟满了酒,端正地看着范蠡喝干,又斟了两碗,范蠡都喝掉了。 西施轻拍一下腿,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呀也不问问为啥敬你三碗酒。” “问啥!在你面前,早已经被你看得体无完肤了。”范蠡说完舒心地笑。 “本来敬你九碗的,怕你喝坏了。”西施逗着乐说:“这第一碗,祝君妻妾成群。”说着瞄了范蠡一眼,“这第二碗,盼君晚来得女,第三碗,愿君益寿延年。”说完咯咯地笑。 “早知道你有此三意,我怎敢接呢。”范蠡笑道:“第一,打死也不敢,第二……”范蠡俯身看着西施,“我也想有个女儿,像她母亲一般。” “去。” “第三。”范蠡收敛了笑容,“婉玉,我可能要折寿了。” “怎么?” 范蠡没有说话。 “我把阳寿借给你二十年。”西施满含笑意地说。 “这话可不是随便讲的,世上可无范蠡,不可没有婉玉。” 西施又是一阵笑,“你我迟早都要回到始祖娘娘哪里。”说着西施也收敛了笑容,“少伯,你是不是去找寻那个魔鬼去了?” 范蠡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把小七的事情告诉了西施。 西施听了不住的落泪,不住的念叨:“可怜的小七,唉——” 范蠡起身绕到西施身后,将手搭在西施肩上,“三弟和小妹已经去寻小七了,不几日就会回来。”西施的手搭在范蠡手上,仰头看着范蠡,“你不会绕过了那个魔鬼的。” 范蠡回到座上,“你对我说过,面对魔鬼抽出你的宝剑。婉玉,对这只魔鬼,仅仅抽出宝剑,是远远不够的。” 聪慧的西施,伸手按着范蠡的手,“少伯,我们兄弟姐妹们什么也不怕,在你的面前,任何险山恶水,都是一马平川。” 两个人的手交叉着按在一起。 西施羞赧一笑,抽回手来,“好了,我来给君子弹奏一支曲子吧。”回到座上,接过范蠡递来的琴,弹起来那支《子衿》。 范蠡听着悠扬婉转的曲调,开口和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优美的旋律伴着歌声,在空中飘扬。 第二十二章(续)  二十七 阁楼里睡在床上的庸民,一下睁开了眼睛,隐约听到了琴声,他突然感觉到神清气爽,腾的一下身子轻快地蹦下床来,脚下如同腾云驾雾,脚尖点地便飘到窗边,“呀,我庸民成了仙了。”得意地想着,推开窗板,循着琴声望去,清楚地看到陶朱府内高高的书亭里,两个熟悉的人影,看着听着,邪火、妒火、羞辱之火,在胸中剧烈的燃烧起来,浑身如同冒火一般的燥热,他双拳紧握,牙关紧咬,嘴唇鼻子挤到一起,“不行,不能让他们如此得意,不知道我现在神功在身吗。哼!我这就飞过去,一脚踢开范蠡,把他踢死,然后,哈哈,西施就由不得你了。”他愤怒地低吼着、幻想着、意淫着、冲动着,真的开始施展神功。突然间,身子又变得无比的沉重,天地开始倒转,分不清楚上面、下面。冥冥之中听到命魂,对天地“二魂”讲:七魄已搅得不成样子,天魄、地魄和人魄安不住了。顷刻间庸民整个身子就像进入了流火的七月,旋即坠入冰封的寒冬,方沐浴了春风,接着就被瑟瑟秋风抽打。口中时而发甜,时而酸,时而苦,时而辣,时而咸。心、肺、肝、肾、脾、胆六神不安开始移位。一会喜悦,一会恼怒,一会哀叹,一会沉思,一会悲痛,一会恐惧,一会惊悸。乾、坤、坎、离、震、艮、巽八向不停地跳跃旋转。庸民说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半句话:“我的……” 然后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刀割一般的疼痛起来,脖颈、手肘开始向其相反的方向扭转,最终,他的脸扭向了背后,五官移位,毛发皆白披散下来,手心向外,十指伸开,双脚止不住向身前迈动,像无头的苍蝇四处碰壁。一会精关大开,屎尿横流,血液倒循,“扑”的一声倒在了黑暗与尘土之中,结束了自己的蜕变。 二十八 第二天,专成按范蠡的吩咐,准备了一套棺椁,在街衢的一个三层阁楼上,装殓了一具尸首,送往南部宋国的一个偏僻山村,叫棠林寨。这棠林寨离得不算太远,骑快马一天就到。专成安葬了尸首,就回来了。 就在专成去宋国时,要义、移光日夜兼程,赶到了越国,找到了土城旧址。原本夯土形成的土墙大部分都坍塌了,四处是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原先宽敞的正门外,已经遍布荆棘、碎石,有一条能容一人走过的小道,饶过荆棘通向里面,路边倒伏的杂草,说明这里有人趟过。要义、移光触景生情,心中倍感凄凉,两人无言绕过去,在草丛上走了好远,找到了一扇曾经很熟悉的木门,是正院的木门,门已经腐朽了只有一扇还勉强立着,院子里大部分房屋都已经倒塌了,树枝上有一只乌鸦在“嘎嘎”怪叫。两人走过废墟,看到前面有一堵相对完整的院墙,两人对视一眼,这里当时就是庸民的住所。 走过去,木板门虚掩着,即使没虚掩,从门板的裂缝里,也能看到里面,里面传来了人走动的声音。要义轻声走向前,拍了一下门,就立刻退回一大步。门板开初,钻出来一个人形的怪物,一尺长的脚,二尺长的腿,二尺长的上身,二尺长的头颅,二尺长的双臂,抱着一根短粗的棍子,方形的头,犹如被绳索勒紧了的包袱,两眼的角处,被勒的凹进去,双目外视,嘴角、两颊也被勒的凹进去,嘴巴呈收缩状,额头到下巴,中间也被勒的凹进去,把鼻子挤的不在中央,鼻孔斜向右下方。 移光见状,双手捂嘴,差点叫出声来。 “怪物”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举着木棍扑向要义,这叫声,把那只乌鸦吓跑了,惊得草丛中的小虫乱跳。 要义伸出手,抓住“怪物”的后衣领,提了起来,“怪物”四肢乱扑腾,口中含糊的尖叫,好像在喊:“夫人,快跑。” 声音引来一个端着木盆的妇人,呆呆的站在门口,一身灰色的麻布衣裙,背有点弯曲。 “嗵”的一声,木盆摔落到地上,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姐姐——”扑向了移光。 她就是我们孤单苦难的小七,被魔鬼折磨蹂躏的小七。移光紧抱着小七,已经哭不出声来,紧咬的下唇出了血。要义放下“怪物”,背过身去,衣袖遮住平静白皙的脸,嘴角抖动。见他猛然转身,纵身跃进了院子,抄起院子里的石杵,把屋里屋外所有的东西砸了粉粉碎碎。 “姐姐,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快受不了了呀!!”小七紧紧地抱着移光的腰,直哭的草木摇曳,鬼神动容。 “我的小七,姐姐们每日都在想你,都在找你呀!找了你二十年呢。走,走,回到姐姐身边。”移光仰起头对着天空说:“师傅,我找到小七了。” 小七停止了哭泣,扬起布满沧桑的脸,只有目光依旧,“走,就走!” 小七来到矮子面前蹲下身,细声说:“跟我走吧?” 矮子摇摇头,含糊不清的叫了几声,只有小七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说他只配生活在这种渺无人烟的地方。 小七又说:“矮子,这许多年来只有你陪着我,你虽然是庸民找来折磨我的,但是你却成了我生活中的唯一依靠,你为我打草喂猪,驱赶野狗,忍着人们的嘲笑给我请大夫抓药,你没有像样的身躯,却有一个正常的良心,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我的好人。” 移光听后走过来弯下腰,劝矮子一起走。矮子仰起丑陋的脸,眼睛里落下一颗泪珠,他伸出骨节突兀、粗糙的手,给小七擦擦眼泪,咧咧嘴,表达一下笑的意思,从地上拾起木棍,转身一窜一跳地走向山林里,矮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丛中。小七倚在移光身上,眼睛一直看着矮子消失的方向。 “走吧,七妹,他要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记住这个好人吧。”移光安慰小七。 小七双手抱住移光的胳膊,头靠在移光的肩头,终于走出了这座,她二十年前就应该走出的土城,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无言的屈辱,走向了本就应该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她披着移光的外罩,与姐姐骑在一匹马上,不时扭头看看移光,会心地一笑,“大姐,等我见到了姐姐们,我这样笑行吗?” 移光忍耐不可名状的心酸,点点头,柔情的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姐姐们心中的七妹,永远不会变。” “那我就放心了。”小七嘴里竟然哼起了姐妹们在一起时她经常唱的小曲,轻松欢快俏皮。 移光的心在流泪。 回来的路上,移光细细给小七叙说了这些年在姐妹身上发生的事情。 二十九 要义、移光走后的每一天,西施都要到高高的书亭上去,眺望南方,渴望、担忧、急切、辛酸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暗想,不管七妹有多么的坚强,岁月的磨砺,心灵与肉体上的摧残,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小七的生活境遇一直存在于西施的想象之中,她凭着范蠡的描述,尽可能的猜想小七是如何生活的。人的想象总要好于现实,不过西施坚信,七妹一定还活在世上。灵感告诉她,七妹正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近。她把妹妹们叫在一起,共同等待着,焚香许愿,祈祷苍天圣母,保佑七妹吉祥。 第二十三章  一 要义、移光、小七三人快要接近陶邑时,移光特意在一所驿馆住下来,她给小七买了一身崭新的丝绸衣服,为她沐浴,为她梳妆,天明后又为她精心装扮,涂抹脂粉。移光仔细地审视一番,紧咬嘴唇,露出了笑容。 三人来到陶朱府,移光先跳下马,扶小七下马,缓步登上台阶,门两侧的家丁齐刷刷跪下迎接。小七不安的跟在移光身后,进了大门,移光回身拉过来小七,“七妹,看,那是,你的姐姐们,”移光说完,双手扶着小七后背。 西施、旋波、追月、踏宫、驾风、驰原站在宽大、整洁、花红水碧的前庭空地。姐妹们事先已经商议好了,无论小七变成什么样子,谁都不许哭泣。 小七向前迈了一步,双手在腹前搓揉,僵直又努力地站着身子,把准备好了、私下里练了多次的笑容摆在脸上。这笑容能把人的血液变成心酸的液体在身体内流淌,笑容里除了羞愧、艰辛、软弱、不自信,什么也没有,眼角和嘴角的皱褶,似乎在表达着真实的喜悦。 静谧的前庭,嘤嘤的哭声,是从驰原嘴里发出来。 “她怎么能是小七?”驾风说。 “看那双多情的眼睛,就是小七。”踏宫说完叹口气。 追月竟然捂着脸扭过头去。 旋波微张着嘴,低声呼唤,“小七、小七呀。” 泪水憋在西施的眼眶里,咬着嘴唇,摇着头,“小七,我可怜的七妹,这些年你去哪了呀!” 小七“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头扑向了她日思夜想的姐姐们。 哭声弥漫了整座庭院。 二 西施把小七留在身边,吃住一起,形影不离,她把手中的事情一股脑地抛给移光,亲手给小七做了许多衣服,每天都是自己给小七梳理发饰,还吩咐厨役,每日都要不重样的做营养丰富的饭食,还让范蠡给小七配置养颜滋补药品。什么活也不让小七干,拉着小七各个宅子转,每个姐姐家走。拉着去书亭里读书,去琴台抚琴,去林园练武,去荷塘泛舟。西施就是要让小七尽快的忘掉过去,用爱抚平小七内心的创伤,用爱弥补小七的缺失。 几个月后,西施的努力受到了明显的效果,小七面色逐步红润起来,话也逐渐多起来,自信心开始恢复,笑容开始挂在脸上。移光等姐妹天天都来看小七,尤其是驰原,来了就忘了走,常常悄悄告诉小七,四姐、五姐是如何欺负她的,要小七与她一起对付她俩,驰原还经常极认真地讲述这些年的经历,讲述现在自己在庄园里做的事情如何、如何有趣。本来就闲不着的小七,跟着驰原偷偷跑到庄园,给她打打下手。这事后来被西施发现了,西施来到庄园,好好地数落了驰原一顿,向来温和的追月也不讲情,站在一旁咯咯的笑。 三 人在苦难中生活,日子过得总是很漫长,欢快的生活,总觉得太阳走得太快。时间过得飞快,小七来到庄园一年多了,自信心彻底的恢复了,容颜大有改观,依稀能找到过去小七的影子,她一直给在西施身边给西施打下手。 在西施看来,小七基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便开始张罗着给小七选婿。此事由她一人操办,谁也别想插手,包括二大管家移光。 陶朱府美丽的女主人,要为她的妹妹招婿,消息一经传出,陶城的大家富户、官宦书香的伟男美少,个个跃跃欲试,纷纷递上了名帖。西施每天都要收到不少的名帖,一份份分门别类,有风流才子型的,有公侯子孙型的,有商贾巨子型的,有带兵将军型的,有仕途光明型的,等等。西施不厌其烦,每一分名帖都仔细看,斟酌一番,认为尚可的留下来,再让移光、追月逐个的打听,害得追月不得不把手中的事务留到晚上来做。这样选出来的人就寥寥无几了,又要求移光、追月必须见到名贴上的人,最后剩下来的只有这么一两个候选人了。然后西施就想办法,亲眼见到。 这样的筛选过了很长时间,连递名帖的公子们等得都不耐烦了,结果是一个也没选中。 西施有些心灰意冷,她开始埋怨范蠡不上心, 范蠡笑她,我选中的人你能看中吗。 可不也是。不过偌大的陶城,竟然找不到一个合意的人? 田开疆、田壮、宋平、高厚都是知根知底,经过了考验的人,所以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如今生活安逸了,所以选婿的标准自然与往日不同。 西施也明白了,四位妹婿都是贫苦人家出身,身上带着自己熟悉的、习惯的品行和气息,太易相容了。如今见到的除了达官贵人,富豪乡绅,就是风流公子,纨绔子弟,从他们身上找不到一点,亲切的、朴实的影子,这与西施选妹婿的“本分人”标准差距太大。 西施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说了一句令范蠡想也不敢想、听了后哭笑不得、过后又胆战心惊的话:“对了,把小七嫁给你得了。” 范蠡惊慌的起身,双手抱拳,深深地做了两下揖,向门口后退着说:“大总管、大总管呀,你吓死属下也不敢。”说完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去。 西施还不依不饶,追到门口,对着背影喊:“我说的可是真的呀。” 范蠡已经没了影子。 西施叹口气回到屋子里,自语到:“不愿意就算了,跑什么呀?小七还不一定愿意呢,美得你吧。” 从此后,西施便让妹妹们留意普通人家,从中找到一个合适的郎君来。 小七早就知道西施和其她姐姐,在为自己招婿,私下对驰原嘟嚷说:就是找到了,自己决不会答应。驰原告诉了西施,西施说到时候就由不得她了。 第二十三章(二)  四 梅花落了已久,和风吹开了冰封的河流,一个暖洋洋的春天悄然到来。此时已经是百花竟放的时候了,处处鸟鸣,处处花香。 西施起床后,心情淡然,不愿言语,似有心事,回想昨夜,也没有做什么不好的梦。 用罢早餐,西施一身素雅的白衣,一个人蒙头默默地走出门来,不知不觉来到了后花园里,走向了梨园。雪白的梨花开得满院子充实,就像白云落到了这里。西施面对梨花,心有所悟:文姐姐,是你唤我来的,今儿是你离去的日子阿!西施的两行泪扑簌簌落下来,她多少年没有落过这样的泪水了。 她仰头看着浓密的花冠,伸手扶住树身,摇了摇,西施的心绪附着在雪白的落英上,沉下去,沉下去。她似乎看到了,花瓣飘落下来,覆盖了一座坟茔,那是文姬和俞平的合葬墓,然而坟头上的杂草茂盛的看不到墓碑,也没有任何祭品。 朦胧间,这棵梨树现身成了文姬,依然是婷婷袅袅,笑盈盈的,亲切的话语在回响:“妹妹,你可来了,想你想得好苦哇!妹妹,你来自天上,我生在人间,不然我们二人就不会分开,走着一样的路了。我读不懂你们天上的事情,只知道那里高得不可攀登。我只是懂得人世间,女人只有缠满了凄苦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妹妹,我后悔了,后悔我晚节不保,虽然圆了我真情的梦,却背叛的伦理。不能怪罪人世间的繁文缛节、道德规范,这是天定的。我盼着妹妹哪天来,为我向天祷告我的罪孽,祈求后人的宽恕,这样我在地下才得安稳。我真想活在纯真里面,但是我却一直活在虚假里面,死后回到了纯真,却落得骂名滚滚、斯文扫地。唉――在天上多好呀!可惜我永无超脱的那一天了。” 西施用心在回答:“文姐姐,即使生存在天上,哪会像你想的那样纯洁,需要知道,只要是个有情人,无论在哪里都要遭受情感的折磨。人走的每一条、每一段路,都会洒下一段感想,一段涌动,对女人来说是永远忘不掉的。我们都活在那些无形的框框里面,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可是不得不承认,没有人能脱得出去,不过,由此而带来的每个人的生存空间却有不同。文姐姐,你是个成功者,你的起点和归宿没有改变,自己心愿得以稍稍实现。而我呢,我的心愿在哪里?我一直都活在别人为我设计的框框里,这种苦恼使我很迷茫。女人为情活着,情,要活在愿望之中。” “妹妹,看到这些花瓣了吗?我就像它,离不开这棵树。花开时节,是那样的奔放,最终落下来,无人理,还要踩在足下。” “文姐姐,你不是落下来的,你是又埋回到了根下,任何人都践踏不到。我们都曾经是被折断了的树枝,庆幸的是,妹妹会像你一样,早晚会落到自己的根下。”[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是呀,既然天上也是如此,姐姐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不过在我想象中,天上花丛中没有荆棘,因为荆棘的花也回落到自己的根下。这也倒没什么,就怕是天上的花瓣,落到了人世间的荆棘根下。” “文姐姐,这么说,那么情到底是何物?” “情就是一片找不到落点的花瓣!好了,时辰到了,别忘了来看我。” 文姬的身影渐渐消失了,西施双臂抱着树,“文姐姐,文姐姐。”她好想抱住文姬,不让她消失了去。 灿烂的阳光披在西施的身上,心中却黯淡。阳春季节里西施感受的余冬的寒冷。“文姬啊,人间哪有铺满鲜花的纯真!” 女人不能长叹,因为泪水能代表一切,更是因为,女人的长叹声奇怪的让人诧异,只有她们的泪水让人能够读懂,那泪水缠绵的能连接遥远的过去。 惆怅的西施,无奈的西施,酸楚的西施,咳了一声,松开双臂,低头离开。回到屋里沉思了好久。她决定去探看文姬。 五 西施带着移光、踏宫和小七,由田壮引路,来到了鲁国,找到了文姬家。此时文姬家族已经败落,家人离散,埋葬文姬的院子被封闭起来,院子外面荒凉的很,看来是多年没有人经过这里,门口还有立着一个不洁碑,大大的“不洁”两个字却鲜亮得很,很是刺眼,好像人有天天都来刷洗一遍似的。 西施的心,被这两个字深深地刺痛着,文姬圣洁的形象在眼前晃动,眼睛里却含着泪水。 几经打听才找到文姬家过去的老管家,由他领着绕了好多道,勉强进入了文姬过去居住的后院,来到后园,一眼就看到了高高大大的一座坟茔,旁边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梨树,就像一个不会言语的卫士,坟茔上遍布荒草,墓碑已经被人放到,梨树开的洁白的花落在坟茔的草丛中。可以想象到,这许多年来,只有这棵梨树,年年把洁白的鲜花撒在坟上,为它的主人上坟,用它的行动,无言地向世人抗议。 西施一下趴在坟头上,对着里面的主人低声地说:“文姐姐,我来了,可惜我来晚了。” 小七,不知道有关文姬的事,也已经是泪流满面,蹲下身子,一把把地拔草。田壮、踏宫将墓碑竖起来,仔细地清洗。移光在院子里走动,盘算着什么。 清理完了坟墓,西施只是默默的站立在坟边,再也没有说话。 移光让老管家请来了里长,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出巨资买下这座园子,将一户人家搬进院子里面居住,世代看护院子。 经过里长的周旋,移光得以买下了整座院子和房屋,老管家愿意将全家搬来,世代看护院子,年年为文姬上坟。移光又施重金,在里长的上上下下打点和劝说下,得以把门口的不洁碑搬走。移光留给管家很多财币,并说不用管家家人做其他任何工,只需管好院子,年年都会送资财来。 一切安排完,西施这才稍感心安,在移光的劝说下,离开文姬,回到了庄园 第二十三章(三)  六 这次出行归来后,在西施和小七身上发生了不被人察觉的变化。 文姬这样圣洁的人,身后竟然有滚滚的骂名、不尽的羞辱,那块不洁碑,搬离了文姬的门口,却压在了西施心头,于是西施很多时间都在思考,她在思考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圣洁的人,该如何获得尊严。她开始想范蠡这大半生的取舍是否正确,如果范蠡继续治理越国,越国会是什么样子,那里会不会也发生文姬同样的事情。如果范蠡到南城建立了自己的王国,那么在这个王国里会不会发生文姬的事情。西施找不到答案,不过她朦胧中想到了自己多年不去想的月宫家园。 小七回来后,人虽离开了坟茔,心里却多了一座坟茔,她的话明显少了,硬是来到庄园,与驰原一起忙事情。 到了初冬的季节了,这年的冬季来到特别早,也特别寒冷,陶朱府发生了一件令全家族人震惊的事情:小七不见了。 全府的人着急的找了一整天的,没有小七的一点音讯。 焦急、烦躁、苦恼、郁闷的西施,埋怨开了追月和驰原,要知道,这是西施第一次这样的态度对追月。追月一面说自己不好,一面安慰西施,一面不停地寻找。 到了张灯时分,看门家丁送来一份信札,说是驿馆的人送来的。西施迷惑地展开,看了一遍,掩面哭泣起来。驾风,一把抓过信札,读到:“姐姐,我的好姐姐们,小七又一次不辞而别了。哥哥、姐姐们对我都是那样好,我真舍不得,可是不行啊! “我早已经知道了庸民的事情,这个人真卑鄙,他死有余辜,小妹替他向姐姐和所有的人道歉,对不起。 “可是,我毕竟是他的人了,我在土城里苦苦挣扎等待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他的归来。我早就把我的情爱,我的身体,我的一切给了他,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是小七的唯一。 “姐姐们,在受庸民折磨的日子里,我想到的是姐姐们,在同姐姐们快乐的生活时,我想到了他。我不得不再一次离开,从文姬那里回来,我每天都听到庸民的灵魂在向我呼唤,他说他很孤单,很苦闷,悔责,说他的坟头上满是杂草,他就像个孤坟野鬼,需要我到他的身边,他说他会对我好的。也许他又在说谎,但是他的每一次谎话,我都当真话听啊! “姐姐们,小七走了,小七去为他守坟,照看的坟茔,了却今生。不必找我,我会照顾自己的。忘了我吧,我的好姐姐。” “这个小七,简直是混账透顶,自讨苦吃。”踏宫的话没了一贯的幽默感。 “她这是为了什么呀?”驰原睁大眼睛,不解地说。 “走。”驾风丢下信札,一挥手说:“小六,与我一起抓她回来。”说着就要走。 “唉,唉,行了小五,你没看到姐姐多么伤心吗。”追月说。 “伤心有什么用,该咋办快说呀。”驾风急躁地说。 玄波焦躁的来回走动着,等着西施发话。 移光、追月坐在西施身边,轻声叫着:“姐姐。” 西施放下手,“唉-----都是我的错呀,不该带她去看文姬,我怎么就留不住她呢。” 移光、追月不知说什么好。 一边的范蠡恼怒了,“这只魔鬼,死了也害人啊。二弟,连夜启程,把那个魔鬼的坟墓给我铲平了。” 专成应诺一声就要出门。 “二哥且慢。”西施急忙说:“那样做会要了小七的命啊。” “小七为他守灵,怎能熬得过他的阴魂的折磨?我们岂不愧对了师傅的重托?”一直没有说话的旋波按捺不住地说。 “这样吧妹妹们,我们立刻动身一起去追寻小七,一直找到棠林寨。”西施的话一出口,众姐妹立刻准备起来,一会就准备就绪。 范蠡欲言又止,吩咐专成跟随去,叮嘱西施,如果无法劝阻小七,就把她安顿在那里,多与她财物。 追月若有所思,开口说:“我与踏宫、驾风、驰原连夜追赶,天明后,你再与移光、旋波走吧。我们四人为了追赶,路上可能会有遗漏,你们一路上细细查访。” 移光赞同,“追月想的周到。追月,路上一定要小心,夜深了就与妹妹们住在驿馆里,我们毕竟不是当初的年纪了。” “哎呀老大,你就放心吧。”驾风接过话茬。 四位女侠“呼呼”地出门,上马而去。 七 第二天破晓,出门前范蠡给西施披上白狐裘,叮咛:“你要有所准备。小七有可能不会回来了。” 西施自信的笑了笑,“不会的。” 西施、移光、旋波、专成就上了路,沿途认真端详着每一个行人,专成不住地打听,又挨个的询问每一个驿站、商铺。 半日过后,行进中,忽然看到踏宫远远地骑马飞来,差点错失了过去,被移光叫住。踏宫气跳下马来,擦了把汗,“可逮住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农妇。” “在哪?”西施问。 “远着呢,她真能跑,还装扮成农妇,亏得三姐眼神好。驾风和驰原看着她那,怕她再跑了。”踏宫擦着脸上的汗。 西施等人立即上吗,西施问踏宫:“没有难为小七吧?” “没有!开始我就让小五、小六把她绑起来,三姐不让。”踏宫满不在乎的说。 西施瞥她一眼,踏宫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 “二哥,咱们快赶路吧。”西施招呼着。 四人跟着踏宫,快马加鞭,过了许久,踏宫在马上一指,“到了,就在前面的驿馆里。” 专成看看说:“从这里在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棠林寨。” 到了驿馆,追月等在门外,西施急匆匆的进门,见到小七一身农妇打扮,侧着身,一副赌气的样子,驾风、驰原一边一个站着,看来三个人刚刚斗过嘴。 西施走近小七身边,小七低头站起身来,西施拉她一起坐下,看着小七的脸问:“七妹,再有不顺心的事情,也得与姐姐们商量一下,任何事情都难不倒姐妹们,绝不能不辞而别,让姐姐们担心死了呀。” 小七低头不说话。 “姐姐问你话了,有话你就放出来呀。”踏宫气鼓鼓地说。 小七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了凄凉,没有一点泪水,“姐,不要逼我了,我的信里已经说明白了。” “什么明白,你就是过惯了穷日子的贱命。”驾风没好气地说。 “我就是命贱怎么了,我就是过惯穷日子啦,怎么着。”小站起来冲着驾风嚷嚷。 西施起身推开驾风,驾风隔着西施吵嚷着,“还怎么了,为了一个畜生不如的死人,丢弃了姐姐们,这就是你的理呀?”重重地哼了一下鼻子。 “畜生不如也是一条命。”小七脸憋得通红,继续说:“他并没有把你们怎么样啊,你们竟然害了他的命。” 闻听此话,姐妹们都惊愕不已。西施睁大眼睛看着小七。驰原气愤不过,过来推了小七一把,嚷嚷开了,“谁害他啦,分明是他自己害了自己,自取其辱,你为这样的死魂守忠,真是不分好歹,不知羞耻。噷!” “我就是不知道羞耻怎么啦!”小七的声音拔高了,“我不知道羞耻还知道从一而终呢,哪里像你们,还有那个不知羞耻的文姬。” 第二十三章(四)  八 小七的话一出口,屋里所有的人都被惊呆了,连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西施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被旋波、追月扶住坐下。移光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走上前“啪”的一声,给了小七一记重重的耳光,怒斥:“混账东西,姐姐们一个个对你真心实意,你不愿走正路不要紧,怎敢恶语伤人,你是被魔鬼附体了。” 小七捂着滚烫的脸颊,她被带着姐妹情谊的一掌给打醒了,“噗通”跪在西施面前,嘤嘤地叫了声:“姐姐。”扑在西施的腿上。 西施落了泪,是伤心的泪,一只手搭在小七的背上,凄苦地说:“七妹,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看待我。”一句话说得气氛越加的凝重了。“从我与大哥相识的那一天起,我就下定了决心,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他。我是一个乡村女人,心中没有什么奢求,嫁一个可靠的人过安心的日子,恪守妇道,相夫教子,这就是我的奢望。没有想到,你们的大哥是越国的相国,一个忠实的相国。更没有想到,到了会稽城,命运就由不得自己了。我一直没有改变对大哥的期待,期待最后时刻,命运来个转变。机会有,但是为了大哥的忠君的相国责任,我忘掉了自己,当看到大哥无奈的泪水后,我放弃了获得幸福的最后机会,为了实现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复国大业,为了实践我和大哥之间的爱的誓言,顶着红颜祸水的永世骂名,我走进了吴宫。” “姐姐。”小七伏在西施腿上抽泣起来。 “我不是烈女,更对不起郑旦,也许我应该向郑旦一样死在吴宫里,即使得不到烈女碑,身后的骂名也许会少一点。郑旦比我想的周全,她早就想到了我俩这类人的结局。当初我也想到了死这个结局,即使在吴宫被攻破的最后一刻,我仍有赴死的心。我活了下来,不仅是因为我无愧于越国所托,无愧于大哥所托,更是因为我看到了世间还有许许多多善良的人和事,让人留恋。文姬一生圣洁,死的清清白白,心灵遭受了情感的磨难,留下了终生的遗憾。她含着笑与她初情的人合葬了,却把鲜活的一生交给了一个陌生的人,难道人们就不能宽容一点,再宽容一点,不要和一个死去的、向往着纯情的小女子计较好吗。我敬重文姬的人品,但是我不苟同她屈从的选择。直到她死以前,我和她的命运何其相似,她死后的回归给了我勇气,我要活着走她死后才走的路。为了实现本就属于我的爱,我有权活下来。” 西施说到这里,所有的人都被感动了,天天在一起的妹妹们,第一次听到了西施心声。 西施示意追月将小七拉起来,继续说:“小七,我不仅活下来,而且要活得好,我不仅要自己活得好,而且要让所有的妹妹都活得好,让好人活得好。七妹,姐姐没有必要与一个死去的人计较什么,只想让你活得自在、开心。你忠于情感很可贵,但是你饱受折磨的身心,一直为一个消失了的鬼魂拖累,你能活得自在开心吗?” 九 “姐姐。”小七如泣如诉地说:“小七懂得每一个姐姐的好心,我在姐姐们身边活得很快乐,是小七一生中最快乐无忧的时光。可是,当我得知了庸民的下落后,我的心就处在了煎熬之中。我好像每时每刻都能看到他,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他想我,说我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女人,他不停地呼唤着我的名字,一声声来呀来呀,把我的心都叫走了,人怎么能过身心分开的日子呢。” “七妹,你可知道,你将要守的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在折磨你的魂呀。”西施恳切地说。 “小七认了。回到姐姐们身边固然好,可是心却回不来,这样的折磨,小七更忍受不了。”小七的话认真的让人吃惊。 西施这才感到,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伤心地说:“小七,你这个痴迷的妹妹,你本是天上的花朵,真的要落在地面荆棘的根上吗?” 七个姐妹,都沉默了,都明白了小七的痴迷,痴迷的不可改变,痴迷的掩盖了亲情,痴迷的超越了生命。 移光打破了沉默,“既然七妹能过得舒心,姐妹们不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想念时相互走动探望一下就是了。” 小七眼含热泪感激地看着移光。 西施看了每个人一眼,旋波点头,追月没有说话,踏宫、驾风、驰原一脸的落寞。 “追月,你把二哥叫来。”西施说。 追月应声出去,专成进门来。西施问专成的意见,专成说来时大哥就嘱咐了,准备在棠林寨,给小七买下足够多的土地和宅院,雇好下人、车马,三弟派一个手下人给小七当管家。 西施仰面,断断续续地深吸几口气,又断断续续的吐出来,“七妹你过来。” 小七挪步到了西施身边,西施低头解下白狐裘,给小七披上,把绳扣系牢,“七妹,这件裘衣是大哥送给我的,可抵万金,姐姐送给你,但愿能给你挡风御寒,真的遇到了难处,还可变卖。” 小七缓缓跪下,“姐姐——” 西施背过身去,摆摆手,“二哥、旋波,送七妹去吧。旋波,一定安顿停当了才能回来。小七,姐姐就不送你了,记住你身边的每一个好人,每一个姐姐都盼你回来团聚。走吧。” 追月拉起小七送她出门上马,回来劝西施,“姐,不要伤心了,小七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还回来?把我们都当成了杀夫仇人了。”驾风哼了一声。 “这下小六就没有伙伴啦。”踏宫得意地说。 驰原颇为伤心:“小七呀,不是已经说好了共同对付她俩的吗,一个人势单力孤,这可怎么办?” 三人的话使得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西施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摇头,“唉!小七呀小七,你是在毫无辨别中追求着心中的虚无啊!”扭头看看窗外,“唉!不早了,咱们及早赶回吧。” 回去的路上,西施、移光、追月三人并行在前,踏宫、驾风、驰原在后。踏宫、驾风竟拿驰原打趣,驰原除了有时“噷”一下,没有说一句话。 西施说移光:“你那一掌好像打在了我的心上。” 移光说:“姐,我们姐妹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有什么看不透的,看。”说着一指远方,“这山后的残阳今儿沉下去,一派凄凉,明儿升起来,便又是一个新的日子开始了。” 追月说:“姐姐说的是,天上的花朵硬要落在地面荆棘上,自以为找到了归宿,其实是个悲剧呀。” 第二十三章(五)  十 西施回到庄园里的这一夜,心一直漂浮在找寻小七的路途中。的确,她已经明白了小七那令人迷惑的心态,但是她却始终不明白,一个逝去了的肮脏的灵魂,哪里来的如此巨大的诱惑力,能让一个纯洁的心找不到方向?为什么一个圣洁的身体,偏偏要去袒护一个众人唾骂的名字。难道“痴迷”二字就能解脱得了?也许在那个特殊的情感世界,情感作为唯一衡量道德标准的世界里,对与错,只是个好与恶对等,一切标准出自于自身的感受与理念吧。 文姬知道对与错,视情感如同生命,懂得繁文缛节的重要,也不想放弃自己的纯真。难道文姬错了吗?难道说文姬没有找到自己的人生出路?文姬用生命进行了勇敢的抗争,向是非、向命运抗争。小七屈从于世俗伦理了吗?难道小七错了吗?有谁能说她对了?小七是在用行动进行抗争,一种牺牲式的抗争。 她两个都是好人,难道是自己错了? 西施从两人身上没有悟出对与错、是与非,其实她不明白,发生在文姬、小七身上的对与错,是那么的偏颇狭隘,存在西施内心的对与错、是与非是个大写的标准,她没有心智、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兑现这个标准,也就没有办法理解自己的真正内心世界。她不可能知道,自己正在用一种高于社会,高于伦理,高于律法,高于道德,高于时代等范畴的眼光,来看待衡量自然、社会、人事,那就是简单的美与丑的划分,简单的真与假的区别,区别划分后形成的单纯的人格化的概念。 十一 明媚的晨光照射进来,西施吹灭了灯烛,起身拉开门窗,深吸一口气,自语:“丫头说的是,太阳升起后,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日子来临了。” “婉玉。”范蠡在门外轻声叫到,长须上挂着点滴白霜,看样子呆了好久。西施上前几步,满含深情地搀着范蠡胳膊,柔情的叫声:“少伯。” 两人如同相思已久邂逅相遇的恋人,依偎在一起,伴着晨光走向后花园。 “少伯。”西施边走边说:“这许多年来的经历告诉我一个道理,世上的事要顺其自然,该来的终究要来,该去的迟早要去,各得其所。就像你说过的,人要在辨别中追求属于自己的事物,这才是真实的人生。”说着看看范蠡的脸庞,莞尔一笑,带着少女的一抹羞涩。 范蠡中肯的点点头。 “世间哪来的天生好坏,有也罢,无也罢,都是以后走的路不同罢了,有的人的路一半是天空,一半是大地;有的人一半是大海,一半是火焰;有的人一半是人间,一半是鬼蜮;有的人一般是鲜花,一半是荆棘;有的人一半是白云,一半是泥淖。”西施说完,原本就明亮含情,曾经充满了哀怨、充满了欣慰、充满了信念的眸子里,又闪动着深邃的目光。 范蠡听着这番震撼自己内心的声音,看看又有几分腼腆的成熟的美人,心潮荡漾,由衷的说:“是啊!世间无论是帝王还是平民,无论是善人还是恶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苦与乐,祸与福,悲与喜,恨与爱,都始终陪伴在一个人的身边,从这一点上讲,真的没有什么对与错。何谓对呢?守住自己善良的路不走斜,就为对;何谓善呢?将自己的福、乐、喜、爱敢于舍与他人,就为善;何谓错呢?不走天地之道、人性之道,为错;何谓恶呢?将自己的恨、苦、祸、悲强加于他人,换取自我之乐就为恶。” 说到这里,范蠡有些动情,双目火辣辣的看着西施,“婉玉,我这一生做得最为完美的事情,就是挽救了自己,顺应了事物和人性。在那无义的纷争中,范蠡蓦然转身,才看到最美的就在身后,将美揽入了怀中,从此也将命运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将自然之道真正地树立在了心中,自然之道就是天道、地道、人道的统一,我才得以走上了回归之路。 “人世间离也罢,聚也罢,贫也罢,达也罢,淡定也罢,求索也罢,落到根上,就是一个真假而已,真假构成了世间万物,衡量真假的唯一标准,只有美与丑。顺其自然,凭其本能,任厥性而为之,秉善性而绳之,就是美的标准;精雕细刻,天然修饰是美的方向。人以善为美,物以顺为美,事以和为美,顺善即为大美,大美必占和。”范蠡说到此处戛然而止。抓住西施的两只胳膊,“婉玉,你的一生本应该铺满了鲜花,我却给你栽下了荆棘。” 西施抖落双手,轻推范蠡一把,“你还年轻啊!”笑一笑,又说:“说实话,今生假如没有遇到你,我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村妇,过着男耕女织的日子,可能衣食无忧,也可能衣食无靠,整日操劳于生计,早就成了老婆婆啦。 “认识了你,没办法,好像是命运的安排吧。”西施收起笑容,继续说:“认识了你,就改变了我人生路,在这条路上,我抱怨过,迷茫过,愤恨过,甚至想过放弃,也想过走上另一条路,一条新的路,符合女人的路。我说的你明白吗?”西施看着范蠡。 “婉玉,我明白,当年只有他给了你善良的呵护。当时,即使你,放弃了,走上了,另一条路,怎么能怪最你呢!”范蠡话音有些颤动。 “那时,我尽力去帮助一些人,可是我也有很多的私心。想方设法帮助你,可又不希望他败得那么惨;我日夜盼着你的出现,跟你一起走,可又不忍心看到他衰败死去。我比不得郑旦的坚贞无私,比不得宣子的淡定从容,比不得文姬的儒雅温顺,比不得婉晴的忠情贞烈……” “但是我的婉玉却是真善美与智慧的化身,这一点有谁能比得了。”范蠡打断西施,“也许越国人会忘记,我范蠡永远不会忘记,一个叫西施的姑娘,为了越国的复国大业,付出的代价,遭受的心理磨难,做出的贡献。婉玉,越国可以战胜一个孤立吴国,却战胜不了一个霸主,有谁能明白个中缘由?” “不说这些好吗?”西施说。 “婉玉,过去的事情让它彻底地消失,让我们把美好的记忆永存心中,把善良的名字铭刻在脑海里。婉玉,从今天起,这个大家族就交给你了。我要安下心来回顾一下我走过的路。” 成熟的西施没有拒绝,她给范蠡紧了一下松散的领口,点点头,接着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放心吧,我的灵玉童子,早晚与你一起回到始祖娘娘那里。” “那就好,本童子近日还要去陶令府。近期战乱,数千的灾民涌进了陶地,缺衣少食,一片混乱,城里的豪绅聚到一起商议对策呢。” 第二十三章(六)  十二 西施喊来了六姐妹,把自己今后的设想和盘端出来,众姐妹都特别兴奋。 移光先说:“这次呀,又要跟着姐姐闯江湖了。” “是呀我们姐妹同心,没有做不成的事情。”旋波闪了闪美丽的丹凤眼。 追月慨叹,“姐妹们好像又重新开始了。” 驰原站起身刚要张嘴,看到踏宫和驾风一起用眼睛盯着她呢,“噷”了一声坐下。 “我知道你就想抢话,亏了就只有你自己呢。”踏宫对这驰原说。 “好,你说,你说。噷。”驰原无奈的嘟囔一句。 “要我说,姐姐做主最好,咱们呀都叫自家男人回家抱孩子,省得在身边碍事,你说呢驾风?”踏宫利落的说。 “要我说要他们靠边站最好,看我们姐妹的本领,不过。”说到这里,一向风风火火,快人快语的驾风,话语打开了哏,“咳,就是说,也不能离开的太远了呀。” “害羞不?”驰原可找的了出气的机会了。 “小六,你还别说我,咱们姐妹,就是你养了一个小女婿。”驾风的话,说的驰原满脸通红。 “小女婿怎么啦,是姐姐亲自点的,你的却是你骗来的。”驰原反驳。 “那就换了吧。”踏宫插言。 “你想换就换啊,我还不给呢,噷。”驰原又冲着踏宫,得意的一仰脸。 姐妹们笑的东倒西歪。 “还不乐意呢,到时候给你娶一个小的来,看你吃得消不。”驾风说完鼻孔中轻哼一下。 驰原一人怎么能斗得过她俩,赌气地说:“这许多年了,你俩就一直欺负我。”说完狠狠地“噷”了一下。 “好啦好啦。”西施笑的出了泪,“咱们家啊,那个男人也别想娶小,妹妹们尽管放心啦。” 西施的话音刚落,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那么当初你怎么想把小七许给大哥呀。”移光眯着眼睛说。 姐妹们的眼睛立刻都盯着西施,蛮严肃的。 “是吗?有过这样的事吗?听谁乱说的?”西施故作茫然。 “还谁说的呢!当时大哥听了你要他娶小七的话,直吓得跑到了我那里,藏到了里屋,半天都不敢出来。是不是呀旋波,嗯?”移光说着给旋波丢个眼色。 “嗯!就是。”旋波面色认真地说:“我也听二哥说,当时大哥从移光那里藏了半天跑了出来,不敢回去,又藏到了他那里。”旋波说完,看了一圈姐妹们,再也忍不住,少有的“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追月捂着嘴笑眯了眼,前仰后合的。 “追月,你只顾笑,也不为姐姐说句话。”西施吐一下舌头,鼻孔中轻哼一下,接着噷了一下。惊得踏宫、驾风、驰原相互对着看。 “姐,你要我说什么呀!你让大哥娶小,他都吓成那副样子,其余的还有谁敢做。你的一句‘本分人’,没有人敢违背。”追月笑着说。 “这么说也难为他们啦。”西施貌似同情地说。 “姐,你也会说这样话啦呀。”驰原惊异的说。 西施一拍腿,“有什么该不该、会不会的,咱们不都是‘知心的人’嘛。要我说啊,咱们家里的男人,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们对得起我们,我们姐妹也不能亏待他们啊。” 姐妹们都不吱声了,不知西施要说什么。 “姐,你想干什么?真的要给他们娶小?”驰原脱口而出。 西施咯咯地笑了,“看你们的样子。我是想啊,这个大家族该立一个家规了。今儿叫妹妹们来,就是来商议一下的。” “应该,这样的大家族有了三代人了,得有个成文的规矩,一直传下去。”移光说。 “那么好了,刚才说的就算做一条,凡是这个家族的男人,都不允许娶妾。”西施说。 “对。”异口同声,踏宫、驾风的声音最高。 “那么女人能不能再嫁呢?”西施问。 霎时没了声音。 “不能了,”驰原忽地站起来说,踏宫、驾风正瞪着她呢,“就说就说,看你俩怎样。姐,不能了,‘烈女不嫁二夫嘛’。”说完惊慌地捂着嘴坐下来。 “要是这样,年轻轻的死了丈夫,不让再嫁,不甘寂寞,守不住了可怎么好。”驾风一副思考的模样,“就像玉容。”驾风说话也不看别人的反应如何,只管说,“不就是为了那个吹乐器的吗。” “那好办,定下规矩,可以再嫁,省得做出丢人的事情来。”踏宫,麻利地说。 “不许男人娶小,只许女人再嫁,也不太妥当吧?”移光说。 “老大,有什么不妥当的,男人能休妻,我们不能吧。”踏宫说。 旋波低着头,眼皮也不抬,“咱们家的女人,有哪个男人敢休得!”此话惹得姐妹们哄笑起来。 “依我看啊,再嫁的事情,还是分别处置的好。”追月说。 西施点头,“追月说的是,姐妹们都是过来人了,定个规矩是给后人的。要不就这样,三十以前丧夫自愿改嫁,三十以上的有子从子,无子还是自愿的好。” “三十五岁吧。”驾风说。 最后通过了。 “还有很多,比方说……”没等西施说完,驾风就插言,“不必那么繁琐啦,你怎么想的,说出来,不同意的再说。” “那好,我就先说说想到的。”西施接着说:“孩子不分男女,三岁学武,五岁学文,十五岁可以出门,不成婚不饮酒。人不过六十不过寿,父母在不过寿。家餐不过四菜,家宴不过八菜,外人在女人不上席。逢灾必赈,逢祸必救,逢难必助……” 十三 正说着,范蠡一步跨进门来,姐妹们急忙起身。范蠡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到火盆前烤手,“这次用进城了的几千难民,乱极了,官府和乡绅们都没有好办法。” “那可怎么办?”西施问。 “各大户先出粮,在城外搭棚子,官府出面筹集衾被、草缛、炭火,暂且安顿下。”范蠡说。 “这样冷的天,岂不冻坏了。”西施说。 “即使这样,乡绅们也不是自愿的,只是我说了,不安顿好难民,就会难中生乱,乱中就会生变,坐盗、强抢、生杀,都会出现,这才说通了他们。”范蠡说:“难民生变,整座城都要遭殃,只是暂时还没有什么好办法呀。” 西施想了一下,说:“少伯你看这样好吗,给官府回禀,就说我们庄园出资财,官府统辖难民出劳工,在陶城与我们的庄园之间的三里空野上,建一座新城。” “好!好!好!”范蠡拍着手连连叫好。 “好还不快去,还等着下令啊。”移光笑着对哥哥说。 范蠡唉了一声就走。 西施叫住他,“把衣襟系好,风大,坐车去吧。” 范蠡应声出门。 姐妹们相视而笑。 范蠡又探进头来,说:“噢,差点忘了。听难民们说,大王勾践被人刺杀了,太子与夷继位了,定都滕城。刺杀大王的人叫紫—衣—侠—姑。”说完就走了。 “紫衣侠姑!”姐妹们把眼光都投向了西施。 “姐,那大哥和孩子们……”移光欲言又止。 “让她来吧,我正想与她交交手呢。”旋波说。 “紫衣侠姑”的名字,又勾起了姐妹们对那段尘封的历史的回忆,唤起了西施对婉晴的思念。西施面无表情地说了令人费解的三个字:“不会的!”见姐妹们仍在看着自己,又说:“踏宫,你带着家丁守护好陶朱府,驾风带人守护庄园,昼夜不停,以防难民生变,追月、驰原到续儿那里盘点资财,以备建城之需。移光、旋波,你俩做好难民的事情,如何安置,如何调动人力,都要想细了,不要出麻烦呀。” 众人按吩咐分头去做,西施端坐在案前,呆了许久,伸直双臂上身伏案,喃喃自语:“婉晴啊,婉晴,你真的还在世上吗?如果是,为什么不来找姐姐?范蠡是你的杀夫仇人,可是,你我却是生死姐妹呀。我懂得,你若活着,一定活在极为痛苦之中。你帮助了移光,帮助了姐姐,越国人反而杀死了太子,想到这些,我的心总是痛的,我用什么来补偿你呀,我的好妹子!姐姐知道,你并不在意什么吴国未来的王后,你只是在意太子,你的夫君。你一定要为太子报仇,可是姐姐却跟从了你的仇人,这一点在我们分别前,你就已经明白了。难道我们姐妹就无法找到一个好的团聚方式吗?婉晴,姐姐相信,如果你还活着,就一定在某个地方,含着泪水窥视过姐姐。姐姐好想你!” 第二十三章(七)  十四 几个月后新城建基本可以住人了,难民陆续住进了新城,得以安居。陶朱府此举,赢得了极高的赞誉,路过陶朱府的人,脱帽、下马。对此西施心中越加不安,嘱托全府上下,低调言谈,谨慎行事,敬重乡里、官员。 又过了接近两年的时间,新城终于完善了。城里的人称呼新城为:陶朱城。 十五 姐妹们的长子和长女们最小的也到了“出门”的年纪了,追月、踏宫、驾风、驰原的长女,一个个出落的胜过了她们的母亲,个个妩媚多情,又个个冷艳逼人。范苗和西施、移光、旋波的长子,个个是潇洒俊逸,器宇轩昂,八个人,个个文武兼备,恭俭谦和。 西施把他们叫到一起,让范苗到范续那里领取了财币来,从今天开始她就要让孩子们正式出门。西施一个个拉到身边,仔细看一遍,叮嘱,人生第一次离开父母,为的是把自己所学到的本领拿到市面上试一试,出了门去哪里、做什么,都由八人商量着定,大的照顾小的,小的不要为难大的。出门多长时间也由他们自己定,但是最多不得超过一年。 西施叮嘱完,留下范苗和范裔,其他人欢欢喜喜的回去向父母告别。西施又一字一句的叮嘱范苗和范裔,千万照顾好弟弟妹妹。 孩子们走了,西施又想到了埋头写书的范蠡。她来到书房,见到书房里很杂乱,地面上堆满了书简,心想:这个一生要好、干净整洁的范蠡,如今也变得邋遢懒散了。顺手拾起一个竹简,怕打几下,放到长案上,轻轻走到范蠡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探过头去看看范蠡写的什么。 “噢,是玉妹啊。”范蠡这才发觉西施的到来,转过身来。范蠡这些年明显的见老,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少伯,不要太劳累了。”西施说着接过侍女端来的座位,与范蠡对坐着,拉住范蠡的手,端详着范蠡的脸。 “玉妹,你今年有多大年纪了?”范蠡呆呆地问。 西施被他逗得扑哧笑了出来,“连这个你都忘了呀?” 范蠡一个劲地摇头,“不像,不像,就像我们再次相逢一样大的年纪,那时你有多大啦?” 西施直笑得身子伏在腿上。 “我多大了呢?”范蠡自问。 “你呀花甲之年,还年轻着呢。”西施说。 范蠡低头不语。 “怎么了,少伯?”西施不安的问。 “不行,都过了六旬了,我要抓紧写,不然就写不完了。”范蠡说着就在案上翻找着什么,边找边嘟囔:“不写我的《商经》了,预测商情,窥其先机,贵贱反复,贱买贵卖,完物上种,质高货真,无非二十几个字而已,赶快把二弟的《镖经》、三弟的《帮经》写完。二弟相貌堂堂,身材伟岸,一杆大戟横扫天下英雄,居‘四侠’之首,外粗内细,一支镖队踏遍天下绿林江湖。二弟才是真英雄伟丈夫也!三弟,白面精身,静如处子,行如疾风,帮下弟子遍布华夷,崇善除恶,扶弱助孤,与天斗不移其影,与地斗不移其形,与人斗不移其表,与鬼神斗不旋其踵。人间能有谁与之争!” 西施看到范蠡说话间流露出来的自豪之情,心中释然,她明白两个兄弟在范蠡心目中的地位,他要为两个弟弟著书立说,让弟弟名扬后世。西施默默地退出了书房,嘱咐下人细心侍奉。 十六 几个月后的一天,这一天陶朱府里出奇的静,连鸟儿都停止了欢叫,花儿静静地开放,没有一丝风,天空湛蓝,白云悠悠,阳光普照。庄园里没有人在意头一天里发生的事:白天,平地里挂起来一股龙卷风,由书亭一直通向了云霄,顷刻间又没了踪影。夜里,一颗明亮的星星,划破了夜空落了下来。 偌大的陶朱府内,只见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飞跑,她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她的跑动撕开了阳光,冲进了西施的房间,“噗通”一声跪下,“主人不好了!男主人弹了半日曲子,忽地不醒人事了!” 西施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就觉得天旋地转,“快领我去呀。” 进了书房,就见范蠡伸直腿坐在地上,腿上放着一把琴,上身靠墙,双手垂在两侧,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粘在花白胡须上。 西施轻唤几声,范蠡一点回应也没有,西施趴在范蠡身上,嘤嘤地哭起来。 兄弟姐妹闻讯赶来,默默地站在周围。西施的哭声撕裂者每一个人的心,女人们蹲下身来开始流泪。 很久…… 专成揉揉猩红的眼睛,哽咽地说:“妹子,让大哥上床吧,好歹还是个活的。” 移光、旋波拉起西施,专成抱起范蠡,来到寝室,平放到床上。 大夫来了,看过后说是中风痴瘫,无药可医。 西施擦干泪水,坐在床边,追月搬过来那把琴,放在床沿上。西施双手按着琴弦,抽泣着说:“少伯,婉玉想到了,你是拨动着琴弦走到另一种境界的。”说着就弹起了那支《郑风》,凄婉的旋律中慢慢道来:“少伯呀,我的郎君,我的灵玉童子,在琴声中,你回到了生你养你的父母身边,回到了你魂牵梦绕的故乡,那里是别样的美好、亲切,参天的大树,涓涓的河流,飞翔的白鹭,遍野的牛羊。琴声中你回到了我们相识的地方,回到了我们的相知又无奈分离的地方,回到了我们再次相逢、相伴、相托的地方。琴声中你想起了与二哥、三哥的结义,想到了二哥、三哥的忠贞无私,想到了你还没有写完的《镖经》和《帮经》,有好多话,还没有来得及给二哥、三哥说,你们的情谊还没有叙完。琴声中你想到了郑旦从容赴死,想到了移光、旋波、追月、踏宫、驾风、驰原还有小七,回想她们少女时代洋溢着的朝气,想到了移光、旋波夜闯军寨,想到了追月、驰原千里寻药,想到了踏宫、驾风夜闯王宫。想到了开疆、田壮、宋平、高厚驰骋疆场与官兵拼杀,庄园里勤奋劳作的身影。琴声中你想到了追求现实的端木赐先生,超脱的计然和申包胥先生,想到了敦厚的文相国,想到了亡妻,想到了逄同大人、诸稽郢大人、扶同大人、皋如大人、泄庸大人、苦成大人,想起了随你征战沙场的将士们。你还会想到大王勾践、王后雅鱼,想到与他们共赴国难时的凄凉、困苦,共志复国的激情岁月,和成功后的悲哀伤感,想到了他的断发誓言。你一定还想到了季菀,想到了她内心的苦痛,和你对她的恨。你还想到了夫差、伍子胥,想到了这些悲情英雄。你还想到了庸民,想到了他外表的恭顺,他的才学,他隐藏的心机,他的无耻,他魔鬼的信条。琴声中你想到了孩子们,想到了庄园的明天,想到了家族的未来…… “少伯,你想的太多了,想累了,你不再想了。 西施弹完,伏在琴上,放声哭了起来,双肩不停地颤动。“都是我连累了你呀,我这半生,连累了多少人啊!” 屋里一片抽泣声。 第二十三章(八)  十七 专成拉着要义出门去了,不一会就又回来。专成、要义上前一步走近西施,“嗵”的一声响,俩个人双双跪下,口称:“大嫂!” 西施被惊得站起身来。 “大嫂,我与三弟商量过了,整个大家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你了。” 西施跪下来,“二哥、三哥,这可使不得。” 专成站起身,回身对大家说:“所有的人都听着,从今以后,我与你们三哥退隐了,一心陪伴大哥,一切事情全由得婉玉做主,她就是我们的长嫂。” 移光搀起西施,旋波带着其他妹妹一起跪下,齐声叫:“大嫂。” 田开疆带领众兄弟跪下,齐声叫:“大嫂。” “大嫂,我现在就与三弟把大哥接到我的住宅里。”专成说。 “不,二哥,就让大哥留在这里,我好好的侍奉他。”西施争着说。 “那怎么成。”专成高声说:“腾出时间你全心掌管家族,我做一个推车,推着大哥,与三弟每天走走串串,这也是大哥的心愿那。好了就这样吧,这也是二哥我做的最后一次主了。”专成说完上前一步抱起范蠡,“嘿嘿大哥,你还蛮重的哩,走吧,咱们兄弟三人真的退出江湖啦。”边说边往外走,到了门口回头喊了一声范续:“你跟我来。”到了自己宅子里,专成板起面孔告诉范续:婉玉虽然不是你的生身母亲,你虽然是大哥的长子,但是你必须毫无怨言、分毫不差的听从婉玉的吩咐,如果敢做悖逆之事,小心我的大戟。 从此后,西施完全担负起了全家族的事务,她真正成了梦想中“月宫家园”的女王,她把自己的智慧和善良用在了庄园的管理上,整个庄园,到处都显露着爱与美光彩。 西施将每月周济困苦户的做法,改为出资借贷,使困苦户有能力开垦土地,自耕自足,还把那些无力偿还租赋利息的佃农的借券,当众焚烧。陶城的困苦户,全都得到了陶朱府的资助,一时间,整个陶城,街上无流民,荒野无饿殍,安居乐业,民风祥和。 十八 出门的孩子回来了,西施细细的听他们述说着一年的经历,她为孩子们描述的一个美好泰和之地,心动不已。孩子们用他们清纯的心理感受,争相陈说有那么一个地方,要乘船才能到,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君王,没有奴隶,一家一户,祥和温馨。那里有宽阔湛蓝的大海,茂密的丛林,平静的河水。那里有大片的肥沃的土地,自由自在的动物,繁花似锦的原野。那里的山顶上是积雪的冬天,山下是温暖的夏日。那里的人会弹琴奏乐,能歌善舞。那里没有严寒,那里没有酷暑…… 孩子们的讲述,使得西施眼前重现出自己寻梦中的月宫家园的景象。应该说她和范蠡等姐妹们精心打造的庄园,就是一个人间乐园了,但是西施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够的地方,与孩子们描述的泰和之地相比,依旧是那样的嘈杂纷乱。来往不息的战车,让人们整日提心吊胆,乡绅富豪们尔虞我诈、相互倾轧,着实让人生厌,还有一双双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的,仿佛流着口水的色眼,让人作呕。这一切不是庄园能力能改变的了。 这一夜,西施坐在范蠡身边,向他倾诉了一个通宵。 几天后,孩子们又出发了,这一次他们直奔向了那个泰和之地,带着西施的嘱托,细细地查看那个世界里有什么,海里有什么,河里有什么,山里有什么,林里有什么,地上种什么,人们用什么、穿什么、吃什么…… 几个月后,孩子们回来了,给了西施一个满意的答案,西施那颗激动了几个月的心,平静下来。她把家里所有的成员召集起来,她站在范蠡身旁,对着坐在一旁的专成、要义深施一礼,俯身对范蠡说:“少伯,你一生中靠着超人的智慧和高尚的品德,赢得了无数的成功,记得你说过,人要学会在变化中求得成功,还说过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道理,今天婉玉要带着全家族的人,离开你亲手打造的快乐庄园,离开这片给我们整个家族带来幸福和荣耀的土地,就像当初你带领我们离开琅琊郡一样。少伯,你能怪罪我吗?” 说也奇怪,痴瘫的范蠡,竟然微微点了下头。 “大哥点头啦!大哥点头了,你看到了吗三弟?”专成站起身,兴奋地囔到。 要义点点头。 “什么也别议了,一切听从婉玉大嫂的吩咐。”专成朗朗而言,如同年轻时一样话音还是那样有力。 西施眼睛里透射坚毅的目光,“开疆、田壮、宋平、高厚四位妹婿,即日起召集人员打造两艘大的航船,具有航海的能力。续儿和忠儿盘点各项资财;移光在庄园里秘密挑选男女百工各业人选;旋波精心选择各种用具,农用的、运输的、冶炼的、纺织的、医用的;追月挑选粮食、菜蔬、瓜果、丝茧、草药;踏宫要挑选好起居陈设、用物和家禽;驾风挑选各类兵器,封藏起来;驰原把庄园里所有的书简,一卷卷分装,一卷不得落下。各位妹妹做事一定要从容慎重,不得惊动无关人员。若是觉得力气不足,就找孩子们当帮手吧。” 西施说完回头看专成、要义。 “婉玉,你让我和三弟干什么?” 西施笑着说:“二哥、三哥,你俩看还有什么纰漏吗?” 专成扑棱头,“没有了,我和你三哥闲不住啊。” “那好,等续儿和忠儿还算了家财后,留下家族用的,其余的就由二哥、三哥分发给城里人吧。”西施说。 “好。大哥,我与三弟推着你,咱们家族又要启程喽。”专成愉快的说。 第二十三章(九)  十九 经过若干时日的精心准备,两艘大船在远离陶城的濉水,建造完成,挑选的各类人员、物品、种子、设备,分批运上了船。 眼见得万事俱备了,西施的心里总像掉了什么似的,这天移光带着妹妹们一起来见西施,移光、旋波反常的不说话,追月开口,轻声的说:“姐姐,我想,明天一早,和驰原一起出趟远门,去看看腊梅。”追月说完,睁着美丽的眼睛看着西施。 西施感激的看着追月,“好妹妹,快去快回。” “还有啊,踏宫、驾风带领田壮、宋平,一起去看看文姬,把管家安置好,再去齐国,看望嫣茹和嫣然。”追月又说。 西施依然感激的看着追月,“妹妹们一路细心,不可莽撞了。” “那好,我们走了。”追月说完,带着三人走了。 移光、旋波依然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丫头,你不说姐姐也猜得出,你和旋波快快启程,不要辜负了你们师傅的叮嘱。” 做完了这些事,西施的心才算放下来,没有了挂碍。 二十 多日后,姐妹们回来了,按吩咐做好了各自的事情,只是追月说,已经找不到腊梅府邸,听人说腊梅早就举家搬迁了。 该启程了!每个人都在这样想。只等明日分发完家财,整个家族就要悄然离去。 入夜后,移光带领其他姐妹做着最后的准备,西施与专成、要义商议着最后的事宜。范续和忠儿领着一双儿女,踟蹰地进门来,走到西施面前,低首不语。 西施见状,忙问:“续儿有事吗?” 范续未言先哭起来,然后夫妻俩“噗通”一声双双跪地,两个孩子也跟着跪下来。 西施不由得心头一紧。 “母亲,孩儿不孝,孩儿不跟母亲一起去了。”范续说着吭吭的磕头。 专成闻听大怒,“好小子,你竟敢……” 西施急忙制止专成,“续儿,有什么难处,站起来说话。” “孩儿无能,不愿舍弃父亲辛辛苦苦创立的家园,愿留下来,延续一支范氏支系,以慰藉父亲的思乡之情,祭奠亡母的在天之灵。” 范续的话说得西施心里不是滋味,她抬起头看着屋顶,尽力克制着自己伤感。 “如若母亲和叔父不肯,续儿可带全家人回归故乡去。”范续又说。 专成、要义都睁大双眼看着西施。 西施控制着情感,忍住泪水,她虽然不是范续的生身母亲,但是多年的生活接触,建立了深厚的情感,西施一直把他看的比自己的孩子还重,家族的家财一直都由他掌管。西施真的没有想到,正当自己想要带领全家族走向理想中的乐园时,自己的亲人却要走向分离的另路,“好吧,续儿一片孝心,是人伦之理,在这里存续大哥的一脉血统,也是正举,二哥、三哥,就答应了吧。” 专成、要义忍耐着怒气,点点头,专成的两只眼睛就要瞪出来了。 “母亲,孩儿,还有,还有……一事。”范续说着话,汗都滴下来了。 “说吧。”西施说。 二十一 “续儿想,想,想把父亲留下,颐养天年。”范续说完,匍匐在地。 “你,你!”西施说不出话来,“哇”的一声哭了。 “放屁!你个畜生。”专成说着就要飞起脚来,被要义紧紧抱住。 “续儿,你把我西施看成什么人了呀!”西施停住哭泣,心中的怨气一下子释放出来,“我与你父亲经历了那么多坎坷,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图他什么?若是论财富,夫差那里多的是,你父亲比得了吗?图关爱?只要我乐意,夫差能天天跪在我的面前,你父亲做的到吗?图权利?我当上夫差的王后,就是一句话而已,你父亲给得了吗?图乐子?整个吴国王宫乐手上千,舞女过万,楼阁无穷无尽,你父亲办的到吗?图玩耍?偌大的王宫荷塘千顷,楼台入云,你父亲有吗?你给我回答!我西施跟随了你父亲究竟图的啥!”西施说到这里,一掌拍在几案上,怒目微闭,两只红宝石的耳坠颤动着,一缕鬓发含在嘴角,“你父亲,曾经给我的就是他忠君复国掩盖下的自私,就是西施一生中都洗不干净的污垢。” 西施的话音,惊得范续两个懂事的孩子,哭了起来,一起跪下来,“祖母息怒。” 西施心疼的抱起来范续的幼子,哄着。 范续颤抖的声音说:“孩儿错了,母亲息怒。” 专成终于遏制不住了,“你这两个逆子。”说着飞起脚踢向了范续,亏得要义拉住,专成的一脚踢歪了,把个案几踢飞了出去,摔得粉碎。 “母亲,孩儿错了,错了,孩儿愿意跟随母亲,永不离开。”范续哭喊着说。 怀里抱着孙儿,西施渐渐冷静下来,哀叹一声,“续儿你有什么错!谁都有错。错,又能怪谁?这样吧,续儿一家留下,不过你的父亲还要跟着走。” “母亲——”范续哭泣着。 “二哥、三哥,明日分发财帛的事情就由续儿做主,传承陶朱府的品德。”西施放下孙儿,继续说:“续儿你记住,今后一定要宽以待人,轻财薄赋,凡事发于未发之前,毕其未然之时。今后你要仔细打点庄园,可及早离去,战乱开始这里必然遭殃,一定记住!还有,忠儿,如若有处置不好的事情,可与你的父亲联系。”西施说完抚了抚额头,抬腿走了。 二十一 一个晴朗的早晨,天蒙蒙亮,西施带领着这个大家族,陆续登上了大船,沿濉水顺流而去。 船尾,西施八姐妹并排站立,深情的望着即将远离的故土,这里谱写了她们传奇般的一段故事,起伏婉转,缠绵悱恻,慷慨淡然,迷茫探求,成长认知,纯真美好成为她们故事的主题。此刻只有一种情感在弥漫,就是离乡的惆怅。 这次离别,不同上次,她们是要漂洋过海,也许永无回归之日。不过西施带走的私物,依然还是郑旦的灵位和那株梅花。 移光掏出骨笛,婉转悠长的吹了起来,吹完一曲,移光看着西施说:“姐姐,你依然还是那样的年轻。” 西施开心的笑了,招呼妹妹们到身边,动情地说:“说不清我们从何而来,却知道我们是为了相聚而生。说不清我们要去向何方,却知道那里一定是我们心灵的出发地。说不清在我们身后是什么,只知道我们姐妹永远不会分开。让我们姐妹,抵达那块泰和之地,重新来一次,相信那里不再有那么多的揪心事。” 西施手里握着蠡玉,眼望前方,忽地,眼神凝滞了,惊喜地说:“快看哪!河边沙滩上,立着一匹白马,马上的人,身上漂披着紫色的罩衣。” 姐妹们一起望去。“是她。” 后语  沉思。连夜连昼。 撂下笔,没有一点点轻松。心灵里的崇尚,其实就是一点庸俗中的感悟,自己真的懂得悟出了什么真谛吗?其实没有,世界是那么的复杂,复杂到了把简单当成了复杂。我们,我们能够认知的所有一切,都生存在一个圆之中,大到寰宇,小到粒子,起点就是终点,终点就是归宿,一切都要回归,回归它的起点,回归到事物的天生本质。 不敢再说了,很多的话自以为是顿悟了人生,其实已经被人们千万遍的念叨过了,自以为是灵光乍现,具有了强大穿透力的一句人生感叹,却扎不透他人的皮毛。 不知如何就这样抖着胆子做了,左顾右盼,咬牙捂脸,就把话吐了出来,忘了还有连祖宗都能牵连到的,一同被骂出来的结局。 傻子已经按捺不住,自以为,“你不愿听,总有愿听的”,“你不傻,还有与我同傻的”。人上人,也有他们的欠缺,人下人,也有他们自身所不齿的。谁管得着!只是由衷地担心,爱是否爱的?恨是否可恨?美,真的由其美?丑,真的还其身? 我时常想到“老神仙”的话,“元一生天地,天地化五行,天地、五行创造自然,自然诞生了生命”。创造生命,就是为了揭示自身。万物都是一种形态,恒的本质是相同的。计然用他的天目的俯瞰,地目的仰视,人目的平视,结合他超常的大脑,得出了结论,万物的存在形式只是离聚而已。他们真正想用人的语言对外散布他们的思想精髓,只是想说明万物的形态和其存在的合理性,说到底就是,万物的构成只有真假,万物的本质的评价只有美丑,善恶对错只是人类对自然的仿真。 西施追求的是一种超然的、懵懂的世界,她所能做的,正如子贡做的那样的现实,不断的追求平安、快乐,所不同的是,她追求的是没有繁文缛节各种框框的平安快乐。为了大同的平安快乐,她毅然离去,继续着她的超然,需找着懵懂的现实。 还是她的话才能解释她自己世界:“该来的终究要来,该去的迟早要去”,“世间哪有什么原本的对与错,都是走的路不同罢了。人的一生,有的人一半是天空,一半是大地;有的人一半是大海,一半是火焰;有的人一半是人间,一半是鬼蜮;有的人一般是鲜花,一半是荆棘;有的人一半是白云,一半是泥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友情告知:拙作到此结束了,感谢所有读书的朋友的恒心,嚼蜡般的读完了,松口气吧,吸进吸进新鲜的空气。 这是我有生来写的第一篇小说,我自己都不忍回味,所幸,近日有个名字叫做鸿雁儿的书友,对我说,不要可惜了这个题材,她愿在我的作品基础上做一番加工,书名改为《西施之美》,已经落笔,期待着她的成功。 友情答谢  友情告知:拙作到此结束了,感谢所有读书的朋友的恒心,嚼蜡般的读完了,松口气吧,吸进吸进新鲜的空气。 这是我有生来写的第一篇小说,我自己都不忍回味,所幸,近日有个名字叫做鸿雁儿的书友,对我说,不要可惜了这个题材,她愿在我的作品基础上做一番加工,书名改为《西施之美》,已经落笔,期待着她的成功。 再次感谢可爱的读者。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