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雕盟》

作者：柳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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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怨结三重　断臂一竿

不知怎的，经过了多少次腥风血浪的南山一儒，甫与大漠屠手的目光接触便有一股冰凉阴森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他自有生以来，极少次处在自己恐惧的强敌面前所产生的相似的心理现象。

他咬了咬牙，向楚云道：“楚老弟，老实说，今天这场杀伐，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老夫却不料会因楚老弟的一句话而闹到这等地步，本山的四前卫已尽丧贵方诸人手中，这样一来，便是老夫有心息事宁人，只怕本山当家的也不会答应……”

楚云微微一笑，道：“前辈说的或许不错，但在下并未存心要取那四紫龙之性命，若不是因为贵山掌舵主的火硝弹，引起灰旗队残余趁隙发难，在下亦不会叱令所属施展辣手，归根究底，在下纵使应负部分责任，好似也不应自咎太深，前辈以为然否？”

南山一儒有些突然地道：“如此说来，老弟你首先叱令所属启畔之责便可推拒得一十二净？本山四前卫的性命便如此白白牺牲了？”

剑铃子龚宁自楚云身侧踏上一步，双目泠厉的瞪着南山一儒，面孔上有着浓厚的煞气。

楚云微微摇头，沉声道：“前辈，兵戈之下，岂是论理之时，说句实话，贵山各人一再追擒在下拜兄，毫不子人丝毫余地，只此一端，已构成必死之罪，在下仅略施教训，这已是看在前辈面上，否则，目前躺在地上的，只恐不止四紫龙几人而已。”

楚云这几句话，实非过份，南山一儒亦十分明白，己方目前不但已全部身陷重围，而且可以说连性命也在风雨飘摇之中，只要对方稍一发狠，来个一窝揣，恐怕将无一人能生离此地，更休说争理论非了。

这时的场面是相当尴尬的，南山一儒愣楞的站在那里，动手又不是，不动手又不是，空有一肚子怒气与恐惧，不能发作，却又不敢发作出来。

大漠屠手库司缓缓的走到南山一儒身旁，向他从头至脚的打量了一番，脸庞上的麻坑又隐射红光，双手有力的搓了几下，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

南山一儒被对方这些下意识的细小动作搞得有些心神不安，他不自觉的向楚云身前靠了靠，苦笑道：“楚老弟，有道是话临嘴边留半句，为事须找回头路，逼人也不能逼得太绝，老夫之意，今日这场是非，不论其后果如何，亦不管吾等日后如何解决，目前，似乎也该停手了。”

楚云含有深意的一笑道：“既是前辈如此吩咐，晚辈岂敢不从，那么，你老人家先请。”

南山一儒不料楚云会先叫他出马劝战，他知道这件事吃力而不讨好，因为，目前正在激斗中的己方两人，白煞者的地位比他高，一竿叟也与他相等，若二人不肯停手还倒罢了，假使反而给他戴上个“与敌暧昧，袖手不前”的帽子，这个冤枉可就大了。

更何况，白煞者詹如龙原先已对他不满了呢？

于是，南山一儒不由沉吟起来，目光亦游移不定……

楚云豁然大笑，高声道：“班兄，能否暂停一时？”

五岳一剑早已占着白煞者的上风，主动完全在他，闻声之下，长笑一声，手中神火剑倏挥急舞，恍如极西电火千百纵横，又似满天寒芒缤缤纷纷，剑气破空呼啸中，五岳一剑洒脱的身影已站在两丈之外。

白煞者詹如龙细细的眉毛几乎已竖立起来，一双深目也睁得有如核桃般大，吁吁喘息，汗水淫淫，盾斧在阳光下依旧闪烁生辉，但是，若你仔细观察，便可发觉那只握着盾斧的手臂，正在难以察觉的微微颤抖着。

五岳一剑面色凝重，冷然道：“詹朋友，班某承让了。”

白煞者詹如龙气得重重的哼了一声，狠毒的道：“五岳一剑，你果然有两下子，但詹某却输得并不心服，只要詹某留得一口气在，我们终有再度较量的一天，而且，那时不分生死，必不罢休！”

五岳一剑淡然而不屑的一哂，冷冷的道：“悉随尊便。”

南山一儒此时急步向前，低声道：“执法，我们还是先回去再作打算。”

白煞者不含善意的看了南山一儒一眼，不悦的道：“就这么走吗？四前卫生死如何？”

南山一儒忍住一口气，仍然低声道：“四前卫已不幸丧生敌手，无一幸存。”

白煞者原本阴沉幽冷的面孔，陡然如罩青霜，厉声道：“是哪一个干的？”

随着他的语尾，大漠屠手破锣似的嗓子蓦而响起：“朋友，这正是我大漠屠手的精心杰作！”

白煞者紧握盾斧握柄的五指自然用力一缩，狠狠盯向大漠屠手，半晌，始阴恻恻的道：“好极，詹某记得住你。”

大漠屠手放声大笑，一摸腮唇上的杂乱胡鬓，傲然道：“本环主等着就是，凭你那两手粗学劣技，尚不摆在本环主眼中。”

白煞者詹如龙自来眼中见的，耳中听的，全是些谄谄之辈，阿谀之言，几曾像如今这般备受凌辱过？但是，任他目前如何气怒，脾性如何狂傲，他也知道现在发作不得，空自气得面孔白中带青，却又徒唤奈何。

南山一儒左右为难的怔了一会，又低声向楚云道：“老弟，狐偃罗汉与本山掌舵主之战，亦请老弟打个招呼

楚云原本微笑的面孔，忽然变得冷厉肃杀，每一条线条都在刹那间紧绷起来，他冷冷的道：“五岳一剑班兄手下啸江二怪之死以及白衣秀士陶光之伤，虽则是由银戈飞星韦大器所造成，但究其根源，却是由于掌凌施放火硝弹所引起，因此，在下不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南山一儒心头一震，他知道楚云此言决非说说便算，而且在对方足有此种力量之下，真正要赶尽杀绝，亦非什么困难之事。

五岳一剑班沧早已知道自己手下伤亡之事，但他在目前形势之下，不得不尽量容忍，保持他一方霸才的身份，而先时利剑受损后的失态情状，亦是他深以为戒的，他绝不能再依样表演一次啊。

这时，他勉强一笑，道：“楚兄，依在下想，这件事无庸烦劳严兄了，还是由在下亲自上场领教一竿叟几手绝学。”

南山一儒不待楚云回答，急道：“班大侠此言差矣，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银戈飞垦常大器已经尸横就地，此仇已了，怎能拖到本山掌堂主身上去？而且，依老夫看来，目前之争，还是以暂停干戈为上策。”

五岳一剑看了南山一儒一眼，却没有说话，白煞者更是孤立一旁，在这微妙的情景下，他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楚云却冷冷一哂，道：“前辈，自昨夜至今午，在下已腻得够了，这大柳坪上的冤魂也出得大多，现在，便看在前辈面上，饶那掌凌一命，但是，却须断他左臂！”

此言一出，南山一儒不由冷汗涔涔，艰涩的道：“老弟，凡事可要三思而行，纵使老夫敌你不过，大洪山也不会放手的……”

楚云静静的道：“那么，前辈，啸江二怪的生命与白衣秀士的鲜血便如此不值一哂么？在楚某眼皮之下便能容人骄狂到如此程度么？”

南山一儒不由哑口无言，怔了半晌，始低沉的道：“老弟，望你三思，再三思……”

楚云摇头不语，而白煞者已忽然大步向他行来，边阴沉的道：“姓楚的，虽然吾方在失利之下，但是江湖上的一个义字却在，阁下如此跋扈嚣张视大洪山所属如俎上鱼肉，我詹如龙但有一口气在，便不容得你这般欺人！”

说话中，手上银光闪耀的盾斧已举至胸前，双目怒睁，大有倾力一拼之势！

楚云神色一肃，正容道：“詹如龙，你看得透一个死字么？假如回答是肯定的，那么，楚某便承认你是一条好汉，承认大洪山二子没有看错人！”

白煞者听着楚云的话，面孔上不易察觉的起了一丝痉挛，自然，他十分明白楚云话中所含的意思。

于是——

一切陷入沉寂，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只有南山一儒焦虑不安的左顾右盼，神情极度不安。

楚云在这片极不调合的沉默中，毅然颔首示意——

缓缓的，缓缓的……”

剑铃子龚宁，大漠屠手库司，以及一直未曾出过手的狂鹰彭马，俱已面无表情的向白煞者逼近。

只要曾经看过三人出手攻敌的，都会深切明白其中任何一个的武功，而他们每人所怀有的艺业，亦都是足以震慑一方的！

平心而论，白煞者的一身所学，确已到达登堂入室的地步，在武林中也算得上二流人物，但是要对付剑铃子龚宁，尚可拉个平手，甚至略占上风（但也是极其有限的），如要抵挡狂鹰彭马或大漠屠手库司中任何一人，却决然不会占上风，何况是三人一起上阵？显而易见的，假如动起手来的话，那么，其结局已可清晰而又血淋淋的摆在面前了！

白煞者虽然没有见过狂鹰彭马的武功，但自对方那高高鼓起的太阳穴，炯然如电的双目，沉稳老练的举止上看来，亦知是一个武林高手，而大漠屠手与剑铃子的艺业，他却早已见识过了。

这场争斗如果展开，白煞者亦和周遭的任何一个人同样明白，他是陷入必败之地的，这失败的结果，便也是他生命的终结。

于是——

在狂鹰彭马等三人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中，白煞者额际鬓角的汗水已不自觉的隐隐渗出，嘴唇紧抿中，面部的肌肉轻轻的痉挛，盾斧的银芒仍旧，盾缘美丽的雕花在阳光下灿然闪晃。

但是，他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形剧烈……

老实说，天下虽大，却没有人是不畏死亡的，任你是如何英雄豪迈，任你是如何煊赫威盛，都难以堪破生死之关，这没有别的，因为在人生之中，值得留恋的事还很多，有时虽不免感到痛苦，而当你濒临这痛苦永远终结的边缘时，便会感觉到生时的痛楚亦是可爱的，一切都值得怀念，谁又愿意永恒的放弃一切呢？而不管这“一切”之内是包含着什么。

白煞者在这短促的时间里，在预期的结果下，他想到了很多事情，脑海如浪潮般翻涌激荡，自然，他极不愿掀起这场不公平的争斗，可是，到目前已是如箭在弦了，又怎能不发呢？一个名声鼎盛的武林人物，骨气往往较生命更来得重要啊。

除非你真是石塑木雕，否则，一个人内心的情感波动，很少能完全控制而不表露出来的，白煞者心中的复杂与无奈，楚云等人都看得异常明白，因为，他们都是曾经经历过沧桑的人物啊。

于是——

楚云沉静的道：“詹如龙，你可以走了。”

于是——

狂鹰鼓马，大漠屠手库司，剑铃子龚宁，三人的脚步更近，虽然，他们移动得极为缓慢。

白煞者此刻全身已是冷汗涔涔，浸透内衫，生命与名誉，利害与得失，理智与天性，都在作着激烈的冲突，而这所有的一切，原都是不易取决的啊。

盾斧缓缓的垂下，阳光反射出的闪耀银芒，也因此而显得是那么黯淡，是的，黯淡多了……

楚云又沉重的道：“詹如龙，再不走，就会迟了。”

随着楚云的语声，这位名扬一方的南海高手，蓦而悲哼一声，凄凉的仰天长啸，身形如飞般长泄而去——带起一闪银光。

一切都是静寂的，只有已移向远处的狐偃罗汉与一竿叟的拼斗声依然激烈非常，无休无止。

五岳一剑摇头叹息道：“唉，这比杀了他更为残忍，名乃生之气……”

楚云没有表情的道：“能勘破最后关头才是真英雄，能舍弃世间所有，方为大豪杰。”

周围各人闻言之下，俱是嗒然无语，深深体会着楚云言中之意，不错，这言中之意，虽甚简明，但又何其悠深啊。

南山一儒愁肠百结的道：“楚老弟，本山执法已去，老夫自信螳螂之臂，难以挡车，可是，本山掌舵主一臂之灾，便无法避免了么？”

楚云坚决摇头，毅然道：“库环主，请执行在下令谕。”

大漠屠手库司恭应一声，有如弹簧般一跃而起，在空中一个大翻身，向正在与狐偃罗汉打得昏头胀脑的一竿叟掌凌扑去！

五岳一剑班沧转首向楚云道：“楚兄，贵盟库环主功力精绝无匹，依在下看，掌凌左臂恐已难保。”

楚云浅矣道：“不错，这也是给大洪山的骄横跋扈一个警告！”

而此刻——

大漠屠手已挟着雷霆万钧之力，掌影纵横的攻向一竿叟掌凌，劲风之强厉，有如群山陡崩，惊心动魄！

一竿叟掌凌猛挥七竿，挡开狐偃罗汉的金狐尾，亡命般向一侧窜跃而出，以避开这片突如其来，令他不寒而懔的罡力！

狐偃罗汉身形倒仰而出，边呵呵大笑道：“钓鱼的朋友，这番阁下的乐子可大了。”

在他的说笑声中，大漠屠手已疯狂般连攻七腿三十一掌，左时横拐中，一个大横身，“靠山背”顶向敌人右肋，招式绵密宛似急风骤雨，天云咆哮。在猛烈中，挟着无比的凄厉！

一竿叟掌凌仿佛是一个在怒海翻腾中，操纵着一艘孤舟的船夫，他不仅觉得天旋地转，日月黯淡，而周遭劲力之澎湃与回荡，更是他个人之力所无法抵挡的。

在倾力的闪躲避让中，一竿叟面青唇白的直被逼出寻丈之外，他尽量吸入一口真气，稳定激动不已的心神，奋起最大的精力，又挥动钢竿，与大漠屠手拼在一处。

很显然的，一竿叟掌凌此刻已陷入四面楚歌之中，他已用出生平之力，打算与大漠屠手缠战，以待觅机而行。

确实说，一竿叟在武林中声名久著，的非幸致，而他成为大洪山土字舵舵主更非易事，总是有两手的，大漠屠手武功虽高，但却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取胜，不过，这只是指一般情形下交手而言，目前，一竿叟自己在内心中已为极端的惶恐所据，有着强烈的孤独，更何况又与楚云、狐偃罗汉二人交过手，体力方面，自然也打了折扣，要知道大凡内家高手较斗，无论如何，最是不能畏惧与气浮，否则，任你修为再是深厚，不败也会败矣！在此时，二人又己电光石火般迅换了十五招，而一竿叟掌凌更是窘态毕露，捉襟见肘！大漠屠手似已战得不耐，他骤然狂啸半声，宛如悲狼曝月，凄厉无比，啸声中，他竟然悍不顾死的猛然冲向敌入中官，左手五指箕张如爪，急抓一竿叟那强力挥来了的柔钢钓竿，左掌却有如利刃划空，幻化成无数锋利的竖影，闪电般向敌人劈出，同一时间，他两条腿倏而飞起，分点对方中、下两盘十六处重穴，攻势之隼利威猛，不仅泼辣狠毒异常，而其行动之快捷，更是难以言喻！

这乃是大漠屠手从来极少使用的绝技之一：“搏鹫九式”！

一竿叟掌凌万料不到对方竟然会施展出如此拼命的招数，心惊胆战之下，欲待变式换招已自不及，万般无奈之下，只有咬牙切齿的加重手中钓竿真力，空着的左手倾全力猛架敌人来掌，同时吸气弓身，以避对方袭来双腿，其应变之快，亦是不同凡响的！

于是——

在刹那之间，两条人影骤合又分，一声“劈啪”巨响，夹杂着刺耳的“铮”然之声，震人耳膜！

静立一旁的各人，每一双尖锐的目光都丝毫不懈的跟随着二人分飞的身形瞧去，而一竿叟掌凌已面色灰败的半坐地上，右手血渍斑斑，托住左臂，额际大汗淋漓，手中柔钢钓竿，却已不翼而飞！

在八尺之外——

大漠屠手面无表情的屹立不动，右手握着一条已经弯曲得不成形状的黑色钓竿，掌缘隐约可见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左掌却红肿的横竖胸前，在他双目煞所暴射之下，形状如似一尊托塔天神，猛厉之极。

南山一儒慌忙跃立一竿叟身旁，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掌舵主，伤势如何？有须老夫相助之处否？”

一竿叟掌凌已痛得面色全变，他仿佛忍着极大痛楚的站立起来，沙哑而艰辛的道：“罢了……杨兄，咱们这次栽了……本舵主这条左臂骨骸全然碎裂，只怕难得痊愈……好狠……好毒……”

南山一儒蓦然转身，指着楚云大叫道：“姓楚的，老夫不论你在江湖上闯荡了多少年，更不管你的武功名声如何，你也不必顾着往昔之情，在老夫眼前，你却用这种残酷手段对付你的师执之辈，天下武林人士有知，必骂你是个不义不情之徒！”

大漠屠手库司脸上的麻坑红光又露，他大吼一声，厉声道：“老匹夫住口！你以此种态度，这等言词对本盟盟主说话，本环主便挑你过来一决生死！”

南山一儒才自一窒，剑铃子龚宁已回身向楚云躬身道：“启禀盟主，弟子请命豁这老贼口中之舌，以惩其狂言之罪！”

南山一懦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高亢，惨烈中含有无比的痛苦，他唇角抽搐的狂吼道：“来吧，来啊，老夫早已想舍弃这付臭皮囊，在你们这些罔顾江湖道义，以多欺少的贼子面前，一试老夫我到底有几许骨气！”

五岳一剑冷冷笑道：“不错，这才像个人物。”

大漠屠手暴跳而起，吼道：“好老匹夫，本环主便与你走上两趟！”

于是——

一直沉默不语的楚云右手轻轻抬起，阻止了大漠屠手的冲动，缓缓的道：“前辈，在下情非得已，尚请海涵，而在下等虽则人多，却并未妄用群殴车轮之战，乃是堂堂正正的以一对一，在江湖规矩，武林道义上来说，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唯一要怪的，便是怪大洪山蛮横过甚，却又功力不济！”

南山一儒气得全身乱颤，却又有心无力，他竭力使自己平静，语意不善的道：“楚云，老夫与你往昔的一段交情自此忖诸流水，永勿再提，以后见面之日即是老夫湔雪今昨血耻之时，大洪山与你誓不罢休。”

楚云慨然长笑道：“前辈，在下全接了，不论前辈日后对在下如何报复，在下于可能范围之内，却绝不侵犯前辈一毫一发，不过，大洪山诸人又当别论。”

南山一儒愤怒的道：“巧言令色，伪君子！”

楚云又用目光阻止了手下各人再次的冲动，尔雅的道：“各为其主，各有其志，前辈虽冤枉在下，在下却于寸心之间，坦然无疚。”

语声微顿，楚云又道：“现在，前辈且去，自然，掌大舵主亦可偕行。”

南山一儒不再说话，铁青着脸过去扶着一竿叟掌凌，又回头向每个人狠狠的盯了一眼，恨恨地与掌凌相偕而去。

五岳一剑摇头道：“今昨之间，灰旗队全部瓦解于此，莽狼会大势已去，连大洪山也损失惨重，拼战之激烈实属空前少有，楚兄，老实说，在下行走江湖多年，大小阵仗亦见得不少，然而如今昨鲜血未干，又马不停蹄的大血战，尚是首次遇到，虽然宏壮威盛，却也未免过于惨烈凄凉

楚云深沉的颔首道：“班兄所言极是，然而，除了以杀止杀的手段，尚有什么办法能使这些嚣张之辈稍有敛束呢？老实说，若你不要他流血，而他便会使你流血，人，是最有灵性的动物，是最知道生命可贵的动物，可是最残酷的是人，最阴狠毒辣的也是人，班兄，你说，这人之生来，不就是一个难以解释的矛盾么？”

五岳一剑仰首忖思，默默无言。

半晌。

他忽道：“罢了，楚兄，让吾等日后再谈此事，现在，倒是这遍地的尸体血迹该如何整理清除才是正题。”

说到这里，五岳一剑又若有所思的道：“奇了，吾等自昨夜打到现在，声响何等剧烈，再加上火烧烟起，更是触目，怎的大辛城内之官府民众，却无一前来探查干涉呢？”

楚云一面令剑铃子龚宁前往掩埋死体，边微笑道：“班兄，说穿了亦不值一笑，六扇门的朋友中有几个是身具真才实学的？大多数都是花拳绣腿，一肚子草包，似吾等夜来之激战，如此明目张胆，他们亦知道必是来者不善，再大的地方，官府亦未必敢贸然前来干涉，何况这小小大辛城的几个平庸捕快？而一般百姓见此场面，避之唯恐不及，又怎敢前来自取其祸呢？”

五岳一剑哑然失笑，道：“在下几乎都将一般人比做武林中人那么胆豪气壮了。”

他又接着谕令手下四名庄友，在紫袍拐率领之下，前去协助剑铃子清理善后事宜，又一面问道：“严兄怎的不见？”

楚云只顾谈话，这时才发觉狐偃罗汉不在左近，他急忙转首四顾，狐偃罗汉那胖大的身影却自柳林外一钻而入，他人才二进来，便直着嗓子大喊：“奶奶的，杀了半天，肚皮倒唱起空城计来了，人是铁，饭是钢，光打架不吃饭如何使得？俺适才好不容易去买了十斤熟牛肉，三笼大包

说着，他两手捧着一大堆食物行近，满头大汗的放在地上。

狂鹰彭马这时才沉凝的一笑，稳重的道：“呵呵，严大当家自来狂傲不拘，却不想亦是粗条线，细作风呢。”

狐偃罗汉一面揩擦着汗水，一面用两指拈起一大块牛肉送入口中，含混不清的道：“岂敢，岂敢，这只是俺略微向各位表示一点诚意而已，反正他奶奶都是不花银子的

各人闻言之下，俱皆不由一怔，楚云却豁然大笑道：“严老哥啊严老哥，你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金雕盟--二、凤目如水　有意无情

二、凤目如水　有意无情

大柳坪外，那条清澈的小溪依然静静的流着，游鱼可数，安详而和平，好像根本就没有经过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干扰似的，更好似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

在林外，一身黑衣飘拂的楚云卓然独立，剑铃子龚宁却肃立于侧，其他，一切都寂然无声，微风吹来，柳丝儿往来摇晃，轻桃而慵倦。

楚云看了看天色，已是下午时分了，他沉声道：“龚宁，大辛城已不适宜再住下去，彭堂主与库环主已回去将留在五福客栈内的各人带来此处，五岳一剑班大侠到前面六十多里的‘黄山集’为吾等寻住暂处，林内的清理工作还要多久？”

龚宁恭身道：“适才已快完成，严大当家正在做最后巡视。”

说话中，狐偃罗汉已自林内出来，在小溪中用力洗手，惊得游动的鱼儿四散逃窜，他又使劲泼了一阵水，在身上擦了擦，喃喃自语道：“这些血腥味真难闻，已他娘的闻了快一天啦……”

楚云微微一笑，道：“老兄，过来歇歇吧，真是偏劳了。”

“唁哈！”狐偃罗汉笑道：“兄弟你客气个啥劲，倒是今天晚上早点休息是正经，奶奶的人又不是钢铁铸的，折磨了两天也不是味哩……”

忽然——

狐偃罗汉惊奇的用力呼缩着鼻子，嗤嗤有声的到处嗅闻，双目也四处溜寻起来。

楚云没有开口，却自然而然的将目光投向身前五丈远的一片杂草树丛之中，那片杂乱的野草矮树，却并没有什么碍眼的东西出现。

剑铃子龚宁亦有所戒备，身形微躬，背后剑柄上的金、银小铃微微一晃，却并未出声。

狐偃罗汉悄声道：“好香，这香味来得奇怪……好像，好像是女人身上发出来的呢，还有着那么一丝诱人的气息

楚云轻笑道：“阁下倒是老经验了。”

说话中，楚云已经仔细的分辨出这阵极为幽淡的香气，尚带着一丝儿熟悉的，却又是陌生的白兰花的味道。

于是——

楚云放高声音，淡淡的道：“假如你是大洪山的千金小姐黎姑娘，那么就请出来吧。”

狐偃罗汉与龚宁二人，俱皆睁大眼睛，注视着那堆杂草树丛，二人同是一个心理：要仔细看看这位以娇俏艳丽出名的大洪山总瓢把子的千金——也是日来血战的导火线因素之一！

半晌……

缓缓的，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衫的窈窕身影露了出来，一张似嗔似喜的俏丽面庞展现在各人眼前，尤其是，那双秋水也似，勾魂夺魄的丹凤眼儿。

剑铃子龚宁黝黑沉毅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仅看了两眼，便自肃身侧立不语。

狐偃罗汉可就不甘寂寞，低声道：“果然是这妮子，好个鬼灵精，俺这老狐狸也被你摆上一趟……不过，果然美艳秀丽，的是人间尤物……”

这时——

楚云眼帘半阖，似笑非笑的道：“黎姑娘，久违了，多日不见，姑娘却益增清丽，风韵不减。”

于是，凤目女黎嫱婀娜的自那丛杂树后行出，眨了眨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冷冷的道：“少给本姑娘来这一套，我问你，你可曾遇到我爹爹派下来抓你的人么？”

楚云微笑道：“姑娘此言何意？在下并未顶撞姑娘，大洪山当家的怎会忽然遣人逮捕在下？而且，在下自问并未和令尊发生过冲突呀？”

凤目女黎嫱那秋水似的双眸，一直盯在楚云脸上，目光中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美极了，也娇极了，而且，耐人寻味。

她自鼻孔中哼了一声，答非所问的道：“这些日子来，你都躲到哪儿去了？”

楚云尚未回答，一旁的剑铃子龚宁已嘿了一声，勃然动怒。

凤目女理也不理，仍然道：“哼，你那天装得倒很像，出手欺负人家，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便放你走了？我爹爹要见见你，看你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楚云淡淡的道：“假如在下不去呢？”

凤目女黎嫱忽然笑了起来，刁蛮的道：“只怕由不得你呢，你知道请你去的人是谁么？除了南山一儒杨叔叔以外，尚有白煞者詹叔叔，一竿叟掌叔叔及四紫龙等人，他们都是大洪山的好手，我知道你武功好，可也不见得能好过他们联手之力，尤其是詹叔叔。”

敢情风目女下山得晚，依照线索寻到这里，一切事情都已过去，她又与铩羽归去的白煞者、南山一儒、一竿叟等人错开了路途，是而不知道一场血战早已经结束，而在她心目中认为柱石的人物早已一败涂地了。

楚云却并不点破，依然半阖着眼帘道：“南海白煞者倒是一块材料，不过，在下亦非泛泛，就等在这里让他们亲自来请上一遭吧。”

凤目女黎嫱忽然一跺脚，有些怒意的道：“你怎么和人家讲话老闭着眼睛嘛？难道我凤目女黎嫱还不够资格请你正眼相视么？”

楚云又是似笑非笑的道：“不敢，只是姑娘艳光逼人，天香国色，令在下不敢正眼相视。”

黎嫱轻呻了一声，嗅道：“那么，姑娘特准你睁开眼睛，放开胆子说话，以后，你想看也不准你看了！”

楚云轻轻吁了一口气，仰首望着天空中的浮云，耳际听着悄细的流水声，一股清淡的，沁人心脾的白兰花香味，又隐隐钻入鼻中，老实说，这一切都是极富情调的呢，假如没有适才的一场杀伐，就会显得更美了。

黎嫱见楚云没有说话，装着不在意的理理鬓发，愉着脱了楚云两眼，面靥上有点红晕，她低声道：“喂，你这人怎么了？人家在和你讲话……”

楚云用力揉了揉面孔，微笑道：“我并没有不听呀，唉，整日板着面孔，肌肉都有点僵了，和姑娘浅谈一番，也觉得自己不大够风趣，你说是么？”

黎嫱忽而展颜一笑，道：“哼，你倒还有自知之明……”

她又低头想了一想，轻声道：“你们都站在这里做什么？等人还是要办事？照时间算，詹叔叔他们可能就要来了，他们一直都跟踪着狐偃罗汉的……”

楚云含有深意的回头看了看正在皮笑肉不动的狐偃罗汉，悠然道：“在下等乃是在候人，目前，该办的事大部分都办完了，黎姑娘，你此次下山，可有其他的事么？”

黎嫱闻言之下，略微有些忸怩的道：“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是在山上闷得慌，爹又管得紧，我憋不住便下山来随便走走，其实，一个人玩，有时也太单调。”

说穿了，这位美艳慧黠的风目女，如此急巴巴的赶下山来，也不过是想早些看见她想看的那个人而已，而现在，她已面对面的看到了。

这时，狐偃罗汉一摇三摆的走了上来，龇牙一笑道：“俺说黎大小姐千金阁下，老夫狐偃罗汉是也，呵呵，大约不用俺自吹自擂，姑娘也不会不识……”

黎嫱嫣然一笑，妩媚的道：“大罗汉，谁能不认识你呢？就是没遇过你，光凭大罗汉这付好德性，已是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处了……”

狐偃罗汉在心中暗骂一声：“好个利嘴的妮子！”

口中却依然大笑道：“好说，好说，岂敢，岂敢，老实说，俺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虽无大成，也算是凭着自己这块料横吃了十八方，自来都是两肩扛着一个脑袋，只进不出，呵呵，却想不到八十岁老娘倒绷在孩儿之手，反而被人家敲了一记暗棒，这记暗棒，是在不久前俺正在做生意之时，吃一位嘴上未生毛的后生小辈抽冷子来了一下……”

黎嫱不动声色的一笑，道：“哟，会有这么回事？是哪个不开眼的后生小辈如此胆大，竞敢捋猛虎之须？而且占了便宜还又溜得脱？真怪？”

狐偃罗汉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尴尬的打了个哈哈，奈何不得的道：“其实人有失神，马有乱蹄，没有谁说永不失风的，不过，俺老严的便宜却也不是轻易占得，只要俺老严有这个兴趣，那位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小辈终究会被找出，到时候，饶不饶得，可要看大爷俺的高兴了。”

二人针锋相对，话中有意的互相带着一些讽刺地谈了几句，楚云忽然淡淡一笑，轻飘飘的退出两步，道：“严老哥，我想，彭堂主他们应该来了。”

狐偃罗汉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楚云忽然打岔，他不再多说，呵呵一笑道：“是的，该来了！”

凤目女娇媚的笑着，悠然道：“看情形，你们的人也来了不少嘛，楚云，待会詹叔叔他们来时，本姑娘便要领教一下你的不世绝学！”

狐偃罗汉豁然大笑道：“好丫头，你是得了便宜卖乖，论起楚老弟的一身功夫，不是俺灭你的风，只怕姑娘你沾不上边哩！”

凤目女原是另有用心，此刻却不由凤眼圆睁，怒道：“大罗汉，你道姑娘我也像你这般迷糊么？打不打得过是另外一回事，能不能沾边也是另外一回事，哼，姑娘可并不怕他！”

狐偃罗汉摸了摸油青的头皮，嘻着大嘴道：“罢了，有道是好男不与女斗，俺活了一大把年纪若与你这小妮子互逞口舌之利，未免显得不够风度，莫教人家看扁了本大罗汉。”

黎嫱狠狠白了这位大罗汉一眼，又轻轻往楚云身旁移了一步，悄声道：“我要走了，今夜，你将在何处落脚？”

楚云感觉到体内一阵寒懔，但是，这并不是畏惧，而是相反的激动，他直觉的感到，眼前这位明媚可人的少女，那一举一动，低颦浅笑之间，都好似隐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内，这丝情感，若说穿了，不也是男女之间相互都在祈求的“灵犀一点”么？

这种令人眩迷的甜密滋味，在往昔，楚云曾经深切的尝试过，而且至今犹使他梦寐难忘，只是，那时却是另外一个美艳的女子，另外一颗心。

现在，楚云又在意会咀嚼这久己失去的温馨滋味，不错，迷醉而隽永，妙在那不可言传的心领神会之间。

于是，半晌。

楚云忽然缓缓的道：“毒药外面通常都包着一层甜蜜诱人的糖衣，最毒的蛇，外表全有美丽绚烂的花纹，黎姑娘，你说是么？”

黎嫱一时不明白楚云话中含意，纳罕的眨着眼睛，小嘴微张，有些疑虑的注视在对方那张线条鲜明，而轮廓坚毅的成熟面孔上。

狐偃罗汉也一直不清楚自己这位老弟的过去，这时亦迷惑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剑铃子龚宁心中有数，但是，他也不能说出来。

黎嫱轻轻的道：“你这句话，内中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楚云一笑道：“假如我们以后还是朋友，那么，你会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世上往往有很多事含蓄一点比较好。”

说到这里，他略微沉吟了一刻，便低声把今夜落脚的地方告诉了黎嫱，楚云此刻心中十分复杂，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告诉她，而且，还告诉得有些艰涩，总有些不大自然的感受。

黎嫱又习惯的眨了眨那双勾魂夺魄的丹凤眼儿，悄细的道：“我要走了，你……你也快去吧，免得碰上詹叔叔他们。”

说话中，那双美眸所流露出的神色，柔和极了，也迷人极了，仿佛有若一缕缕的柔丝，一片片的轻雾。

蕴孕着多少难以表露的情意啊，尽在默默无语之中。

于是——

那窈窕的身影轻灵得有如摇曳的柳丝儿，婀娜的飘出三丈，回眸一笑，又飘出三丈，令人几乎难以舍去的隐没在树丛之内。

狐偃罗汉长长吐了一口气，口中嘀咕道：“这小妮子长得实在好看，无论哪一处也好看，尤其是那一双往上翘的眼睛，水汪汪的，娇滴滴的，够迷人，不过，就是刁钻了一点……”

楚云淡淡一哂道：“而且，老兄大约还喜欢闻那股子令人迷醉的香味，是么？”

狐偃罗汉豁然大笑道：“好个江湖浪子，竟然调侃起老哥哥俺来了，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和你正是天设地造的一对，而且，恐怕早已经有请罗！”

楚云摇头道：“这怎么可能？老兄，莫忘了适才林内那一幕血战，大洪山会与吾等善于罢休么？黎嫱身为大洪山总瓢把子的千金，自然更会恨吾等入骨，以后再见之时，只怕真要大动干戈了。”

狐偃罗汉用力摇头，正色道：“这一点俺不赞同，老实说，俺虽然已届不惑之年，犹是孤家寡人一个，光杆一条，不过，对于男女之间那个情字，嘿嘿，不是俺夸口，倒还有那么几分心得，想当年，俺也是风流过一时的人物哩，哪像现在这副邋遢像，他娘的姥姥不亲，舅子不爱，比起当年，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了……”

说着，他回头一拍龚宁肩膀，龇牙笑道：“兄台，你说对不对？”

剑铃子龚宁微微躬身道：“严当家与盟主谈话，弟子不敢多嘴。”

楚云轻哂道：“好了，严老兄，你不要找别人噜嗦了，这些事情在下早已失却兴趣，天下女子，还不都是一般无二，有几个是善良娴淑，纯洁无瑕的？在下与老兄你便联合一致，永不起娶妻之念如何？”

狐偃罗汉双手乱摇，大声道：“这个万万不行，俺还不算太老，大好人生，焉能不享那温柔滋味？只要一日交上桃花运，便要成双成对了，老弟你什么都可与俺联合一致，唯有此事，嘿嘿！老弟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楚云望着狐偃罗汉那面孔上细小的五官，发出油光的肌肉，不由自心底泛起一丝微笑，但，他却真挚的道：“老兄，我诚恳的希望有这么一天，我高兴看见你有一个好女人照顾，实在说，我也可以分享一点家庭的温暖。”

狐偃罗汉仿佛一怔，他适才不过是信口说出，玩笑的成分较大，但楚云的这几句话，却在冥冥中使他的内心起了翻涌的波涛，纵横江湖了几十年，除了偶而涉足花街柳巷，求取一时的感官刺激外，几时又真正享到过柔情的滋味，家庭的温暖？

他不由自主的摸摸面孔，双目有些迷茫的望着蔚蓝的天空，口中喃喃自语着：“嘿，是的，有道理……也该有个老婆了……奶奶的打光杆到底不是滋味……”

楚云轻轻拍了拍自己这位老兄，尔雅的一笑道：“老哥，在下两句话便挑起你成家立室之念，实令愚弟我感到欣慰，老哥，别如此多愁善感，老实说，只要有一丝机会，我定会为你设法留意，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可也不能漠不关心。”

狐偃罗汉有些尴尬的咧着嘴，道：“呵呵，不用急，时间还多得很哩，老哥俺不过随便提提，嘿嘿，俺找个老婆。也不在乎长得标致，更不用有学问，只要能侍候得俺舒服，能做两只下酒菜，就很好了……呵呵。”

楚云轻抿着嘴唇，若有所思，是的，对一个历经沧桑的人来说，不论自哪一个方向听到，或见到家室婚配之事，总是有些儿惆怅意味的。

忽然，剑铃子龚宁躬身道：“禀盟主，前方尘土大起，可能是副盟主与彭堂主他们来了，可要弟子前往迎迓？”

楚云颔首道：“去罢，问问看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龚宁恭声答应，身形起处，已在四丈开外，直如一抹飞虹般射向前面一片滚滚尘埃而去。

狐偃罗汉叹道：“老弟，这龚宁一身工夫，又狠又怪，小子年才及壮，有此成就，真不容易。”

楚云已渐渐可以看清前面尘埃中有数十骑影飞驰而来，一式的黑衣黑马，马上骑士个个精悍犷野，一看即知为一群武林豪士，灰尘中，尚可隐约看见后面跟着几辆乌篷马车，紧随前骑迅速移近。

这时，楚云才回头笑道：“这龚宁号称剑铃子，乃为大漠屠手库司爪环之下第一把交椅的人物，也是库环主的得力臂助，不仅功夫狠绝，心性更毒，只是，对我却是忠心不二，诚热有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材。”

二人说话间，一干骑影已逐渐来近，大漠屠手库司加鞭赶到，翻身下马，口中边叫道：“禀盟主，咱们在这里干了一天一夜，副盟主也在五福客栈内牛刀小试了一番，把灰旗队窥窃四周的小角色扫荡得干干净净，还将那个什么三刽子田顺震得满口鲜血的狂奔而逃了。”

楚云丝毫不感惊异的一笑道：“此乃意料中事，库环主，没有其他的事故么？”

大漠屠手抹了一把汗，摇头道：“没有，大辛城内的灰旗队残余，想已知道他们全军覆灭的消息，已于夜间退逃一空了。”

霎时，马蹄声繁乱的停了下来，数十名黑衣豪士纷纷离鞍下马，向楚云躬身为礼，意态轩昂。

楚云一一慰问辛苦，眼光转处，瞥见副盟主紫心雕仇浩偕狂鹰彭马并肩而至。

楚云向前赶上两步，紫心雕仇浩连忙躬身道：“夜来激战，声震大辛内外，盟主多劳了。”

楚云扶住仇浩，淡淡一哂道：“算不上什么，副盟主可能也为吾等担忧，未曾好睡，天幸本盟上下在此役之中，无甚损伤，适才闻报灰旗队残余，已经被副盟主等扫清。”

仇浩呵呵笑道：“灰旗队的鼠虾之辈，约有卅余人在他们一个名叫三刽子田顺率领之下，加上客栈外骚扰不宁，首环冷环主一时气他不过，便与老夫相偕出去，在四名本盟弟子的同心协力之下，加上老夫等，便将这些角色杀得人仰马翻，那位三刽子田顺，与冷环主交手不到十招，亦被震翻出寻丈之外，满口喷血的落荒而遁，不过以他受伤的情形看来，也决逃不出两里之外……”

这时，金雕盟首环环主冷刚，大步来到跟前，语声铿锵的道：“盟主，属下恭请安泰。”

楚云还礼道：“冷环主，夜来又大展神威了么？”

天狼冷刚豪迈的笑道：“禀盟主，区区跳梁之辈，岂堪我金雕上下之一击？”

这时，一旁的狐偃罗汉望着这些意态豪迈，神仪内蕴的金雕壮士，不由在心中惊异的忖思：“好家伙，这一条一条的大汉，莫不是沉练凝重，剽悍无匹，一看即知为武林好手，俺横行江湖数十年来，说真的，却老觉得没有任何一帮一派的气度可以和他们媲美呢！”

正在想着，楚云已过来拉着他的手为盟中各人一一引见，紫心雕仇浩容光湛湛的凝注着狐偃罗汉，深挚的道：“老夫早已闻得盟主提及尊驾之豪爽重义，磊落胸怀，更为本盟盟主所推崇，今日一见，尤胜耳闻，老夫识人多矣，得如尊驾为高朋，实为老夫之幸。”

狐偃罗汉有些腼腆的搔了搔头皮，咧嘴笑道：“呵呵，这真叫俺有些不好意思，楚老弟太捧俺了，其实，俺这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倒是楚老弟的绝学奇才，令俺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二人客套了几句，狐偃罗汉又忙着与金雕盟其他各人殷殷寒暄，乘着有个空隙，楚云也快步走到三辆篷车之旁，探慰尚卧伤未愈的盟下弟子。

转过身来，他发现快刀三郎季铠也肃身立在一旁，楚云走上两步，轻轻拍拍他的肩头，笑道：“季铠，夜来可好？”

快刀三郎恭谨的道：“仅以未随盟主同出杀敌为憾。”

楚云愉快的道：“小子，以后机会多着呢，看你的了……”

这时，紫心雕仇浩大步过来，道：“盟主，闻说五岳一剑班沧此人，甚有一代剑土风范，而且已与盟主结为至交，吾等今晚是否前往与其聚合！”

楚云道：“五岳一岳恂恂儒雅，谊重义高，其可嘉处，并非一身绝学而已，得其为友，实力在下平生慰事之一，他如今已先行一步，为吾等寻觅居处去了。”

接着，他又悄然将适才凤目女前来发生的一幕，三言两语讲了一遍，紫心雕略为沉思了片刻，含有深意的笑道：“盟主，据老夫看来，这妮子对盟主并无恶意，更进一步说，好像还带有一些儿女情怀呢。”

楚云有些尴尬的一笑道：“恐怕不会，而且，在下处于此时此境，去谈那稚真之情字，亦未免有些返老还童了。”

紫心雕仇浩低声大笑，道：“老夫鬓髯已白，尚不认老，盟主正值年轻有力之时，却做老态，呵呵，能不令老大一笑。”

楚云伸手微抚颔下多日未刮的胡须，笑道：“人或未老，心却老矣。”

紫心雕仇浩微微摇头，表示难以赞同的道：“盟主头角峥崂，武学举世无双，正可趁此良机，一展雄图，万勿为往昔之创怀，有所悲枪，盟主勿忘肩负重任，金雕上下，唯盟主是赖了。”

楚云垂首深思，一时无语。

紫心雕凝目天际，心中想道：“是的，心病，尚须心药医，待老夫等全力力盟主寻那心药吧……”

这时，狂鹰彭马缓步过来，躬身道：“禀盟主，时己迟暮，便请下令启行。”

楚云抬起头来，沉静的道：“令龚宁率四名弟子先行开道，首环冷环主率四名弟子殿后环护篷车，其余各人，于车前随行。”

狂鹰彭马应诺而去，一时之间，马嘶声起，蹄音急骤，车轮声亦辘辘滚动不息，人影往返中，一行骑众。已经上马启行。

此刻，暮霭己缓缓升起，夕阳欲坠，西天一片配红，自道路的背后向前望去，可以看见这群江湖男儿，正策缰疾驰而去——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染上一抹晚霞。壮丽中尚带着那么一丝儿凄清。

金雕盟--三、双龙高谊　柔丝万缕

三、双龙高谊　柔丝万缕

在一个山洼之中，有一片密集的房舍，一条驿道，自前而后，穿过这个山洼，也穿过这片房舍的中间，此刻，虽已人夜很久了，但这个山洼中的村集，依然灯火明灭，带着几分热烘烘的气息。

这是距大辛六十余里的黄山集。

一片蹄音得得，不缓不急的自远方传来，尚杂着隐约的车轮声，一行骑影，在夜色中迅速移近。

于是——

路旁有两条人影蹿起，如大乌般飞出四丈之遥，急迎而上。

五乘铁骑较那行骑影更快的驰到这两人身前，照面之间，来骑为首之人冷沉的喝道：“来者何人？”

两条人影分左右站住，齐齐抱拳为礼，右边一个拉起宏亮的嗓门笑道：“在下公孙雄，马上可是龚宁龚兄么？”

不错，这五乘骑影，正是为金雕豪士们开路先行的剑铃子龚宁等人。

他双臂轻提，人已飘身下马，长揖道：“在下失礼了，本盟所属起程较迟，致劳二位兄台苦候于此，实感于心难安

右边这人正是紫袍铜拐公孙雄，他豪放的握着龚宁的双手道：“龚兄，这算什么话？假如不是贵盟各位鼎力相助吾等一臂的话，只怕此刻兄弟我想在这里等也没有机会了，如此恩义，兄弟我便是在这里候上十天十夜，也不足答还于万一哩。”

龚宁正待谦让两句，公孙雄忽然一拍自己的后脑，笑道：“啊哈，兄弟只顾谈话，倒忘了为龚兄引见一位好友。”

站在左边的那人轻轻踏上两步，夜色中，可以看出是一个颔蓄短髭，双目如电的中年人，他最令人注目的，便是那张紧闭成一条半弧的薄薄嘴唇，像煞一柄薄薄的利刃。

公孙雄笑道：“龚兄，这位乃是江湖闻名的银龙向阳，向兄与乃弟青龙向星，均是兄弟生平挚交，向家昆仲世居黄家集，此次公子与兄弟等即是暂居于其府上，向星此刻正伴随公子整扫列位居处，故而未曾出迎，失礼之处，尚望恕之。”

剑铃子龚宁武功虽高，却未曾越出绥境大漠一步，是而对眼前这名满江湖的银青双龙不甚了了，但他也知道人家如此出迎，情高谊重，因此急忙向前两步，长身一揖，沉亮的道：“在下龚宁，奉敝盟主谕令，先行开道，猥蒙向大侠亲身出迎，实感不安，打拢之处，万乞向大侠见谅

银龙向阳赶紧还礼，边诚挚的道：“龚兄客气了，向某何辛，得蒙金雕豪士莅临寒舍，只恐草堂简陋，有辱各位憩身。”

二人正在寒暄，铁骑嘶处，楚云一马当先，迅速来到！

紫袍铜拐公孙雄又连忙移向前去，再度为银龙向阳一一引见，向阳早已闻得五岳一剑对楚云的推崇，此刻恭谨之状，更倍甚之。

众人热闹了一会，乃由向阳引导，大步向黄家集内行去。

进入集口三箭之处，有一条青卵石铺成的小道，右拐向内，小道尽头，便是一座矗立的恢宏房舍。

这座房舍十分高大深远，外以风火砖墙围护，当中两扇红漆大门，门口有着两尊硕大威武的石狮，华厦巨院，衬着这对气势不凡的石狮，别有一番堂皇气概，也显得这户人家的与众不同。

这时，两扇朱红大门已全然启开，门旁各挑着一盏大红灯笼，五岳一剑当门而立，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面孔冷漠，神态沉雄的中年汉子，眉目之间，与银龙向阳极为相似，不消说，他便是向阳之弟——青龙向星！

二十余名青衣大汉，分成两排肃立，楚云等人一到，立即齐齐躬身为礼，态度恭敬之极。

这种场面，这种气派，已不啻说明了主人兄弟对来人的崇敬与赞佩，威严中，带有一股虔诚。

楚云十分感动的道：“向兄，在下何德何能，却劳贤昆仲如此上礼迎近？五岳一剑班兄更是奔忙辛苦，为本盟居处打点，在下等实在受之有愧！”

五岳一剑儒衫飘飘的走下台阶，朗声笑道：“楚兄，你我交之以诚，待之以义，在下等不周之处，楚兄应该原谅才是，如此客套，倒令在下等汗颜以对了。”

说着，又将身旁的青龙白星介绍给楚云等人，楚云亦将金雕盟各首要，逐一为五岳一剑及银青双龙引见。

在真挚的谈笑声中，各人缓步行入大门之内，马匹篷车，则由那些青衣大汉分别照拂着牵放马厩之中，金雕盟属下的少数伤患，亦有专人照顾，抬入房中，其他弟子，亦在短时间内安置妥当。

于是，紧接着酒菜跟随各人分送房中，菜水面中亦毫不停息的源源而上，只见人影川流不息，青衣大汉与一些白衫小厮，个个忙得团团转，传物递件，好不热闹。

楚云与紫心雕仇浩，狂鹰彭马、天狼冷刚、大漠屠手库司、金髯客毕力、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黑白双驼等十余人，则被招待在一间布置得美仑美奂的大厅之上。大厅之中，早已摆着两桌丰盛的酒席。

六名青衣大汉，肃立于侧，随时听候使唤，四名身着纺绸衣褂的少年，正执壶卓立一旁，预备之周详，真是不在话下。

在一阵推让中，楚云被各人坚持着坐上首席，五岳一剑与紫心雕仇浩落坐两旁，主人银青双龙白阳、白星兄弟打横相陪，狂鹰彭马等人却与紫袍铜拐另坐一桌，宾主之间，十分融洽的吃喝起来，一时献筹交错，真情豪意，洋溢无余。

这是一间纤尘不染，窗明几净的卧室，十分敞阔，推开纱窗，可以看见后面那方精致小巧的花园，竹亭小榭，别有一番情调。

更漏三鼓。

楚云在五岳一剑等人的敬意下，干了不少杯醇厚的花雕，此刻，不觉有些意态朦胧起来，他喝了两杯冷茶，定了定神，随目流览室中布置，他十分明白，光凭这间卧室的陈设，恐怕必是主人自己专用的寝寐之所。

楚云有些感叹的忖思：“银青双龙，是近年来崛起江湖的奇才，自己与他们并不相识，但却风闻兄弟两人俱是目高于顶，傲骨鳞峋，可是他们对自己竟如此恭谦有礼，真不知五岳一剑班兄又替自己吹嘘了多少。”

想着，他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轻轻摊开榻上绵被，和身躺了下去，实在说，这几日来，连连征战不息，劳苦奔波，也够疲累的了。

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却不知怎的睡他不着，尽管身体十分困惫，脑海中却思潮万千，起伏不停。

楚云闭目养神，竭力使心神平定下来，但是，思维却似一个刁钻的小精灵，滑溜的飘向远方，摇移不定。

半晌。

一阵轻微的，几乎与夜风相混和的嗦嗦声悄细的响起，这微小的声息，确是不易察觉，哪怕是一个极为仔细的人，但——

在悠远恍惚的境界中，这轻微的声息，却似一根利针般扎入楚云耳膜之中，一种本能的反应，一种平素具有的机警，使楚云悚然一战，顿时清醒过来，于是，他的右手，也自然的摸到枕侧“苦心黑龙”的剑柄上。

剑柄的冰冷，使他更沉静了，自半阖的眼帘中，楚云丝毫不动声色的注视窗外，却使胸部尽量保持呼吸的平衡与均匀。

于是——

轻轻的，缓缓的，几乎悄无声息的，一条人影飘然而入。

于是——

一阵淡淡的，幽幽的，像是梦幻般的白兰花香味，袅绕散于周遭。

楚云在内心泛起一丝微笑，是的，那窈窕的身影，那淡淡的芬芳，以及，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眼，不都是他白天熟悉了的么？

不错，这悄然撞入的不速之客，正是风目女黎嫱！但是——

这位美丽动人的少女，那张吹弹得破的瓜子脸蛋上，此刻却好似布上一层青霜，面庞紧绷着，一双美眸中蕴满煞气，一动不动的凝注着平卧榻上的楚云，老实说啊，即使这位凤目女发嗔的模样，也是美得令人难以忘怀呢。

良久。

黎嫱轻轻的移到楚云榻前，柳眉微皱，翁动了一下那两片小巧的鼻翅儿，是的，她已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酒味。

仿佛犹豫了一下，她艰辛的自怀中抽出一柄精致流灿的匕首，缓缓举起，缓缓向下刺落。

但是，这柄轻巧而锋利的匕首，在她手中，却宛如千斤石担般沉重，落得如此迟滞，如此费力——又是一段长久的时间，终于那尖锐的匕首尖端，已触着楚云的衣衫……只要她稍一用力，是的，只要她一用力，这柄犀利的杀人武器，便可透进床上人的肌肤，而且，会深深地透进去。

俏丽的面孔上，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她紧咬着下唇。目光中有着错综复杂的表情，这表情矛盾极了，也苦涩极了，一抹隐约的泪光，在那苦涩中浮起，清澄而凄迷……

她努力咬紧牙关，正待用力，却又力不从心的瘫痪下来，于是，她伏在床沿轻轻的啜泣，手中匕首软弱的掉在榻上，是的，她不能下这毒手，不忍下这毒手，又怎舍得下此毒手啊。

忽然——

楚云懒懒的一个翻身，右臂一伸，无巧不巧的半搂在黎嫱肩头上，软绵绵的毫无气力，黎嫱不禁悚然一惊，那张梨花带雨似的俏丽面庞也本能的抬了起来。

于是，那么自然的，楚云带着一丝酒后红晕的面孔，也正好像熟睡中不经意似的向外侧一转，轻轻巧巧的，柔柔淡淡的在黎嫱那滑腻嫣红的双唇上吻了一下。

仿佛骤然被一道电流接触，那强烈的男性气息，使黎嫱全身起了一阵猛烈的震颠，她感到所有的骨节，都宛如在这四唇相接的刹那间酥散！

在恍惚中，黎嫱有些颤抖的凝注着楚云那张熟睡的面孔，这些面孔与她如此接近，接近得可以互相听见彼此的心跳，感觉到双方带着一些儿沉重的呼吸气息。

黎嫱心中起了一丝疑虑，她有些怀疑楚云是否已真的睡熟，否则，这似有意，又无意的轻柔一吻，又哪会如此凑巧呢？

她有些发怔的捂着自己的小嘴，双眸一瞬不瞬的瞧着眼前这张曾经第一次挑动她心扉之弦的面孔，这张面孔有着鲜明的线条，坚毅的轮廓，却又有着多少风尘的沧桑与痛楚啊。

良久——

黎嫱努力使自己平静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便待悄然起身，是的，虽然这种情景值得留恋，但是，气氛却是令人尴尬的呢？

正当黎嫱将楚云的右臂自肩头上拿下，正在熟睡中的楚云左手却仿佛拍打蚊虫似的轻轻扇了一下，动作是如此自然，如此缓慢，却又令一个武林高手也难以躲闪的在黎嫱肋下“软麻穴”略沾一丝的拂过！

于是——

樱咛一声，黎嫱那柔纤的身躯，不由自主的伏倒在楚云怀中，她全身一震，就待满面红霞的挣扎起来。

这时，楚云的嘴唇却迅速迎上，紧接着，火辣的吻在她双唇之上，两条手臂，亦有力的搂住黎嫱的腰身，吻得这么猛烈，拥抱得如此贴近，楚云全身亦宛如在散放着一片火，足以溶化一切的火。

黎嫱用力扭动身躯，欲待脱出这两条强而有力的双臂，但是，任凭她使尽力气了如何脱得出去呢。

楚云的吻更热了，更紧了，双臂亦有如铁钳般坚实而有力，几乎已将两人的身躯合而为一，不留间隙的黏在一起。

于是——

逐渐的，缓缓的，黎嫱那动人的双眸微闭如星，面颊嫣红欲滴，鬓发蓬松的瘫痪在楚云怀中，任他吻着，任他拥着，柔驯得像似一只毫无反抗的羔羊。

良久，复良久。

静悄悄的，只有咻咻的喘息声，一两声娇柔的唔唔声，衬着银台烛光，摇晃不定，这情景是够迷人的，也是够旖旎的啊。

终于，楚云缓慢的，不胜依恋的离开那两片红唇，带着深长意味的展颜一笑，低低的道：“你很恨我是不？”

黎嫱羞得将面孔埋入楚云怀中，两只粉拳用力捶打楚云结实的肩膀，轻轻叫着：“鬼，鬼，你这魔鬼……”

这情景是很微妙的，微妙得有些美，不是吗？当你得到一件希冀中，却在往常认为不可能的结果时。

楚云微微一笑，道：“知道我的称号么？”

黎嫱仍旧没有抬头，但捶打不已的双手却停顿下来，显然为楚云这句话感到疑惑与讶异。

楚云爱怜的抚模着她那一头缎带似的秀发，轻轻的道：“我叫浪子。”

黎嫱全身蓦然一懔，仰起那张秀丽无伦的面伦，羞惧的道：“你……你是在戏弄我，挪揄我？”

楚云抿抿嘴唇，微微摇头，道：“不，但是，男女之情，对我己是非份之想，假如你对我好，那么，让我们做一双好伴侣，却不要去想其最终的结果。”

黎嫱眨了眨那双泪光未隐的凤眼，疑惑的道：“你是指哪一方面说呢？”

楚云沉思了片刻，道：“男女相悦，那最终的目的，是每一对至爱的情侣所渴切恩爱的，或者，我说得太远，但我明白你，我怕你会失望。”

黎嫱咬了咬嘴唇，却又怯生生的道：“你是说，我们不会有结果？”

楚云望着轻轻摇晃的烛光，灯蕊爆出一个火花，他吻了吻黎嫱的秀发，那股淡淡的白兰花香气，又幽然沁入鼻中。

他平静的道：“我想，我是这个意思。”

黎嫱沉默了一会，语声颤抖的道：“为什么？”

为什么？楚云痛苦的痉挛了一下：“除却巫山不是云。”

黎嫱的泪珠儿成串掉了下来，她怨恚的抽搐着，幽幽的道：“楚云，你以为我是什么？自有生以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接触过我的肌体，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使我如此为他忍受，自第一次见面、我已对你产生了深刻的情感，但是，我的情感却是如此不值么？我却比不上你住昔的那个人么？或者我太娇纵，太放任，但，我对你却是真挚的，我是一个女孩子，你……你不能逼我太甚……”

楚云轻轻的吻于黎嫱面颊上的泪珠，吮着她粉嫩滑腻的劲项，良久，他低沉的道：“黎……不要太冲动，我们已不是孩子……我是，我是怕心灵上的创痕再也经不起揭露，我怕仅存的那一丝儿情感再被抛弃，你知道，自很久以前，我的观感已是灰色得太浓厚了。”

黎嫱柔怯的道：“是为了一个不值得你去爱的女人么？”

楚云颔首道：“早已不值得我爱了，但是，曾经有一个长久的时间，我却爱得她如此深切，甚至比我的生命更深——”

于是，黎嫱幽怨的道：“她带走了你的情感？埋藏了你的快乐？”

楚云炯然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凛烈，沉厉的道：“不是全部，但也足够了，她会付出终生痛苦的代价，来抵偿她的忤逆，善变，狠毒，欺骗，不贞……”

“你……”黎嫱适才吐出一个字——

房间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冷沉，却又恭谨的声音：“禀盟主，可有什么动静需要弟子探查么？”

金雕盟--四、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四、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这在门外说话之人，楚云只要一听便知道是自己的两大护卫之一：快刀三郎季铠，夜已经很深了，难得他仍旧不眠不休，忠心耿耿的执行着他的使命。

黎嫱半侧着身躯，有些惊异的望着门口，楚云轻轻拍着她的香肩，微哂道：“没有什么事，季铠，你自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门外的快刀三郎恭应一声，一阵步履声响，渐去渐远，一切又已恢复了先时的寂静与安溢。

黎嫱轻轻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悄然道：“让我起来，咱们坐着谈好吗？”

楚云双臂用力一紧，故意深沉的道：“这样不很好么？能享受的时间尽量享受，反正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我们，方才我给你讲的过去，听多了对你不见得是件愉快的事。”

幽幽的叹了口气，黎嫱垂下颈项，语声如丝：“我大约是前生作了什么冤孽才会遇着你，直到现在，我还(奇*书*网.整*理*提*供)不明白你到底对我怀着什么心意，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个惯于被挪揄的人，更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你如此对我，不论你心中如何得意，或是如何的鄙视我，我都认了，怪只怪我在你面前永远是这么微不足道……”

楚云蓦然松手起来，整衣下床，长揖到地，双目寒光隐隐，神色湛然，他斟了两杯冷茶置于桌上，语声低沉的道：“深夜客来茶当酒，在下或有失言不周之处，尚祈姑娘谅有。”

黎嫱苦笑了一下，将身上微皱的衣服扯平，悄然道：“楚云，你也用不着这样抬举我，只要你稍为对我存着一点心，我就感激你一辈子了……

说着，二人对面坐下，两人的心里都在想着一些难以出口的事，自然。这并不是说楚云与黎嫱问有什么解不开的症结，而是在此时此情，双方的环境都有着特殊的迥异之处，更且场合来得太突然，令人有点一下子承受不了的感觉。

男女之间，会走着一定的轨迹，而会在某一个焦点聚合发生热力，这热力就是爱，纵使有时这爱来得奇突与尴尬，但是，不也同样的很美么？

忽然，黎嫱低声道：“愿意告诉我你那段往事吗？即使那往事不太美，我也喜欢听。”

“为什么？”

“因为……”黎嫱欲语又止，面颊上没来由的飞起两朵红晕。

楚云淡淡一笑，道：“不怕我这浪子的狂荡么？”

黎嫱摇了摇头：““我已经领教过了，而且甘拜下风，一个已经跌倒过一次，甚至多次的人，或者他已经不再怕跌倒了，现在，愿意告诉我不？”

沉吟了片刻，楚云道：“罢了，不过我之所以告诉你，并没有什么含意在内，而且，听过以后你最好能将它忘怀，像忘掉一个你最厌恶的人一样。”

黎嫱静静的抿着嘴唇，静静的点点头，那姿态美极了，烛光映着她微漾着一丝儿红霞的面颊，像煞一朵白花儿抹上了一层嫣红，有着梦样的朦胧。

楚云有点怔忡，喃喃道：“你真美，有点像她，她也很美的……”

于是，宛如在吃语，是那么悠远而迷蒙，又如一根游丝在空中浮沉，更像煞一层弥漫的雾：有着一杯淡酒的隽永与韵味，似五月的玫瑰般艳丽，有淙淙流水的安宁，也似烈火一般的热炙，温馨中有着甜蜜，甜蜜里渗着柔润，摹的，丝断了，在迷蒙中暴风雨起了，海在怒啸，涛在奔腾，于是电光又起，映着那张面孔，那面孔不再娇艳如火，而阴森得宛如一个幽灵，冶荡的笑声似一条条的毒蛇，又似一把把尖利的匕首，如此深刻的插入心扉之中，令人战懔，令人发指，云雨中，又有一张儒雅的脸庞上却一面洋溢着野兽般的狞笑，笑着注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向无穷的黑暗中号叫、坠落，笑着斜脱另一个瘦削的身影带着满身血迹被怒海吞噬……

终于——

一切在刹那间归向静寂，语声仿佛在冥森中铮然隐没，接着起的，是不停的喘息与周身的痉挛。

黎嫱如梦方觉，急忙端起桌上的冷茉，双手捧在楚云面前，凄然的道：“楚……先喝了这杯茶，我想不到这往事会如此悲凉……”

老实说，任何人或者都有他得意和失意的事，有他最快乐与悲哀的往昔，不过，这些事只有关系着自己时，才觉得它的喜、怒、哀、愁，别的人往往不当做一回事，更不会有深刻的感受，假如，自己的事，自己的情感，能相同的与另一，个人发生真挚的共鸣，那么不是你的经历确实感人，便是听的那人一颗心与情感已完全和你融汇在一起了，楚云微闭着双目，一口气饮干了杯内的冷茶，长长地吁了口气，竭力使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他知道，在挑起这段惨痛回忆的开端后，若想一时之间将其忘怀，却是一件十分不易的事，人的思想，往往是无法受心意控制的啊。

黎嫱内心有着异常的歉疚与不安，她怯生生的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使你再一次揭露心灵上的创痕，我想不到它竞是如此血淋淋的令人战懔，我……我太任性了……”

楚云努力展开一丝笑意，但是，这微笑却苦得发涩，他轻轻用手抬起黎嫱低垂的面庞，低沉的道：“你哭了？不错，你是个好心肠的女孩子……”

黎嫱有些窘迫的自襟上摘下一方浅蓝的丝绢，便待擦拭面颊上的泪水，楚云轻轻按住她的手，悄然道：“让我吻干它好不？”

黎嫱羞怯的闭上那双美眸，却大胆的将脸儿迎上，温顺的道：“你原可不用征求我的同意的。”于是，当楚云带着一丝于裂的嘴唇，沾满了芬芳的泪痕离开黎嫱那如玉脂似的面颊时，黎嫱竞迅速的在楚云唇上一吻。

楚云有些发怔，双目凝注在眼前的人儿脸上。

“觉得有些奇怪是么？”

黎嫱一双纤细腻滑的小手，轻轻玩弄着手中的丝绢，仿佛在决定一件事情，半晌，她毫不畏惧的抬起头来，目光如水般的直视着楚云，又平静的道：“很简单，因为我爱你。”

黎嫱说得很安详，但是，这却只是表面上的，她内心的激动在此时却非任何言语所能以形容，一个女孩子要她主动的向一个男子示爱，已是件很感艰涩的事，更何况要从口中吐出这个字呢！

虽然，适才的一幕已足可表明这位少女对楚云的心意。但是，那总是隐隐约约而且更需要双方去意会的，哪有目前这么强烈与明显？情意是件微妙的东西，藏隐在不言之中固然含蓄，但毫无保留的表示不也有如饮醇酒一般的甘烈与美好么？

楚云自心底震憾了，他料不到面前这位大洪山总瓢把子的唯一掌珠，竟会真的钟情于自己，而且更如此直截了当的和盘托出，绝不转弯抹角！

“这是真实的——”

楚云不由感到有些迷惑了，他定了定神，再斟一杯冷茶，一口饮尽，黎嫱又为他倒满，微微笑道：“因为我如此表明我的心意，而个你这永不安么？”

楚云想了想，道：“大部分如此，只是，我已对你说过，我恐怕不能再受一次打击……

黎嫱顿时柳眉倒竖，怒道：“看，你又来了，你难道把我也看成和那萧韵婷一样了？你难道以为我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我的肌体还能有第二个男人可以接触？我的情感可以毫无限制的倾销？楚云，你的目光大狭窄了……”

楚云连忙站起，长身一揖，道：“黎姑娘，请恕我失言，姑娘千金之体，倾国之貌，如此善待于我，我虽有心，只怕姑娘终身会为我而误。”

黎嫱忽然凄凉的一笑，缓缓起身，幽冷的道：“楚云，我一向以为你热血似浪，豪气人云，却不料你也有一付伪言善辩的假面具，我问你，你这些话都是真的么？句句都是自你肺腑中说出来的？你难道会将情感永远埋藏在理智的冰山内？一生一世摆着武林中不苟不倚的大侠客冰冷面孔？永远将精神寄托在腥风血雨般的杀伐之中吗？”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似钢针一样插入楚云的心扉，针针见血，而且，还是血淋淋的啊！

楚云怅然无语，双目发直的望着壁上摇晃的影子发怔，黎嫱又踏前一步，语声毫无感情的道：“你不喜欢我？你厌弃一个早就暗恋着你的人？你不想拾回一份甘愿奉献给你的真挚情感？你不愿有个终身给你寄托的人？”

楚云蓦然站起，双手抓着黎嫱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深刻的道：“黎嫱，你不后悔？你永远不会负我？”

黎嫱毫无所惧，睁大那双美丽如水的凤目，坚决的摇头。

长长叹息一声，楚云软弱的坐下，悠悠的道：“嫱，我会以你待我十倍的好对你，我不愿多说，假如我死不了，你会知道我今夜的话不假，唉，我为何在这心如止水的时候，又会因你而激起涟漪？”

黎嫱伸过一双柔柔，轻轻握着楚云的双手，悄声道：“因为我以一颗从未予人的心交给你，毫无保留。”

楚云轻轻地搂过灯前这位美艳绝伦的少女，爱怜的，柔和的，一寸寸的，一分分的，在那张吹弹得破的脸颊上轻吻，于是，壁上的两条人影，逐渐合而为一，是如此紧密、如此安详……

良久，复良久……

灯花爆出一个双蕊，有着吉祥的红光，纵然是那么一点，也足能令人产生幸福安泰的感觉。

楚云轻轻松开垦目半阖，云鬓蓬松的黎嫱，满足的道：“嫱，我有一个问题问你，在你才进来的时候，为什么先要杀我，到后来却丢下匕首哭泣呢？”

黎嫱哼了一声，狠狠白了楚云一眼，道：“亏你还问得出口，不是你害得我这样惨，谁会平日无故的想杀人？”

楚云心里有数，故意讶然道：“我害你这样惨？这话从何说起？”

黎嫱翻身自楚云怀中坐起，嗔道：“哼？你还想赖？人家一片好心，大老远眼巴巴的跑来替你报讯，你当场将人家损了一顿不说，还装聋做痴的将人家骗得团团转，哼，等我回到离大柳坪北面三十里的荆城分舵，才看到垂头丧气的南山一儒杨叔叔，及断了右臂的掌叔叔，我吃惊之下，仔细一问，才知道全是你阁下楚大侠的得意杰作，哼，我却想不到，阁下你还有这么多江湖死士，武林异人为你卖命呢……”

楚云淡淡一哂，道：“那也不至于要取我的性命呀？”

黎嫱粉面一板，道：“你的命就这么值钱？宋伯伯的四前卫那几条人命呢？加上掌叔叔的一条右臂，再垫着大洪山的声誉扫地，这些还抵不上你的性命么？而且呀，掌凌掌叔叔看我时的眼色又是如此冰冷，南山一儒杨叔叔的唉声叹气，我实在忍受不了，反正你已告诉了我你居住的地方，我略为一找，便寻上门来……”

楚云笑笑，道：“到时却又下不得手了，是么？”

黎嫱轻哗了一声，道：“别美了，人家以为你醉了，一时忍不下心，哪知……哪知却让你这……这冤家占尽了便宜……”

楚云舐了舐嘴唇，笑道：“老实说，你还未进门我就已知道了，等你不忍心下手，伏在我床沿啜泣之时，我实在很感动，因此，我就给了你一个希望中的报答。”

黎嫱有些迷赠的道：“什么报答？

楚云坐远了一点，道：“真诚而热烈的一吻。”

果然，黎嫱凤目圆睁，捏着粉拳捶了过来，楚云轻笑着将它握住了，深沉的笑道：“嫱，说正经的，这样一来，我只怕令尊大人不肯善罢甘休，这也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呢。”

黎嫱一双柳眉顿时蹙了起来，面孔上也蒙着一层阴霾，她咬着下唇儿，深深陷入一个苦闷的境界中。

过了一会，她忧虑的道：“大洪山威震绿林，不是好相与的，在今晚之前，你原打算准备怎么办？”

楚云傲然一笑，道：“假如没有你我的关系存在，老实说，我倒想大子一番，试试大洪山的威风到底如何，他们也狂够了，应该闻闻鲜血的滋味……”

黎嫱风目怒睁，喧道：“你敢……”

楚云笑道：“自然，现在情形却大不相同，不过，我虽有息事之心，却恐大洪山令尊处无宁人之意呢。”

黎嫱恨恨的道：“听杨叔叔说，他一再委曲求全，善言善意，但阁下你却是一意孤行，有心兴起干戈，尤其那位叫什么库司的人，更是心黑手辣，赶尽杀绝，再加上五岳一剑在旁兴风助澜，你们又是人多势众，杨叔叔他们自然吃亏……”

楚云用力摇头道：“嫱，你怎能只听一面之词呢？你那位白煞者姓詹的叔叔，那副德性大约你多少也知道一点，非但出口伤人，目无余子，更有天下之大，唯他南海一门独尊之慨，而且，交手的导火线，亦是他首先引起，再有一竿叟掌凌火硝弹引起灰旗队遗孽的蠢动，使我方伤亡又增，这些举止，难道都是我们的不是么？在那种情势之下，我如何能再袖手旁观，任由詹如龙等人张狂下去？”

黎嫱嘟着小嘴道：“好，都是你有理，詹叔叔虽然过份了一点，你也不该大开杀戒……”

楚云仿佛在想一件事情，半晌，始缓缓的道：“嫱，在某一个时间，某一种场合，我有时会特别喜爱那艳红刺目的鲜血，因为，只有鲜血能澄清一段回忆，只有鲜血才可彻底的消除仇恨，而往往在很多时候，用杀，才能止杀

黎嫱有些惊惧的凝注楚云，良久，始嚅嚅的道：“不，不，你不会大生如此残酷，你只是在心灵上受过巨大的创伤，因而有着下意识的报复心理，你原是极为善良的，我永远相信你是一个难得的好人，我不会看错，我决不会看错……”

楚云感到有些寒意自心底升起，是的，他本不是一个天生狠毒的人啊，但是，为何每当一场杀伐来临时，他又是如此大开杀戒，杀人如麻呢？刚才，他自己说出了那几句话，才悚然觉得话中的含意残酷，此刻，他恍馏觉得有些迷蒙，是的，双手的鲜血终究是不宜沾得大多的；纵然那是恶人的血。

勉强定下神来，楚云重握住黎嫱柔嫩的双手，黎嫱忽然激灵灵的一战，失声道：“云——你的手好冷，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吗？”

楚云摇摇头，在这时，他想尽量掩饰自己心中适才的矛盾与激扰，虽然，他原是不想掩饰的。

他沉思了片刻，轻轻的道：“依你看，大洪山这件事怎么办呢？”

黎嫱仰起脸儿想了一阵，如花的面庞上开始洋溢着一丝笑意，她习惯的理理鬓角的青丝，柔声道：“云，我爹最疼我，我娘更是怕水滴儿也会滴伤我的肌肤，老实说，在家里，我实在是一块宝呢……”

她忽地嗔了一声，道：“不许你笑，听人说嘛，我爹的脾气虽然暴躁，对我却十分和顺，左拐子宋伯伯火气虽旺，却顶喜欢年轻的武林豪士，只要我回山后当着他们哀求一番，虽不见得有十分把握，但大事化小的可能性是极大的，我再到我娘处缠磨她，她也一定会向爹讲情的，南山一儒杨叔叔倒没有什么大关系……”

楚云皱了皱眉，道：“为此事向令尊哀求？而且，他们一定会怀疑你为何倒帮起我来了？”

黎嫱胸有成竹似的一笑，道：“云，我知道你并不怕爹及大洪山的任何一人，而且事实也如此，但是，有我们两人在，这场仗能打得起来吗？既然不能打，我们做晚辈的就何妨委屈一点，顺着爹的意思，让他老人家平平气，我们现在要使双方化于戈为玉帛，自己受点气又算得了什么？我知道你心中不愤，但就算为了我，你为我忍一忍吧……”她说到这里，眨眼道：“云，我是说，假如你认为值得为我一忍的话。”

楚云心中忖道：“这妮子好厉害，不但平白将我压下去一辈，更拿出个圈子等我套，唉，这圈子又非套不可……”

想着，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黎嫱，道：“好个丫头片子，你确实精得可以，也罢，咱们便如此办，不过，莫要到时弄得两边不够头，折了名声又丢人才好……”

黎嫱身倒在楚云怀中，温柔的道：“云，我知道你会答允我的，假如我们还有个远景，你便该为那个希望打算，云，如果我说得太遥远，你不要笑我，我相信，只要咱们真心要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楚云轻轻地拍着她，闭着双目，悠然享受着那一股淡淡幽幽而又如兰似麝的袅袅香气，那令人坠入一个美丽梦境的自兰花香味……

室中一片静寂，有如太虚升华，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蓦然响起，这轻巧而有节奏的声音，显示着那人的教养与恭谨，楚云惊而惊醒，低头一望，怀中的玉人，却已沉静的睡熟了。

微笑浮在楚云的唇角，他深深的吻着那两片柔润而丰满的红唇，当黎嫱睁开眼睛，这一吻已经够得上长久了。

首先使黎嫱缩回那双伸向楚云颈项的两臂的便是窗外透人的刺眼日光，再就是门外断续的叩门声。

她双颊飞红的低“啊”了”一声，有些窘迫的站起身来，慌忙扯平身上的衣裙，边睁大眼睛，带着微喜的神色望向楚云。

楚云轻轻一笑，道：“进来。”

门被缓缓推开，快刀三郎季铠首先进入，容光湛然的恭身为礼：“盟主万安，弟子……”

他说到这里，语声却蓦然噎住，双目惊疑的望向正站在楚云身后的凤目女黎嫱，炯然的目光，望得黎嫱不由羞怯的低下头去。

楚云洒脱的道：“小子，看够了不曾？”

快刀三郎季铠全身一震，连忙低下头去，惶恐的道：“弟子该死，不应如此尤礼，唐突盟主挚友……”

楚云豁然大笑道：“季铠，盟主没有不可告人之事，我为你引见，这位姑娘乃大洪山总瓢把子的千金，人称凤目女黎嫱。”

快刀三郎抱拳躬身，边道：“姑娘大名，如雷贯耳，适才弟子冒犯之处，万乞姑娘海涵……”

黎嫱有些料不到楚云竞会这般大方的为她介绍，不由白了楚云一眼，急急敛衽还礼道：“侠士言重了，如此客气，小女子有些承受不起……”

楚云双臂环胸，笑道：“好了，大家都用不着过于客套，季铠，有什么事吗？”

季铠恭谨的道：“禀盟主，面汤清水皆已捧到，盟主可能及时梳洗？”

楚云望了望门口，颔首道：“叫他们送进来吧。”

回过身去，季铠用手掌拍了一下，门外应声进来四名青衣小重，一个捧着一面精致的银盆盛着满满的清水，一个用玉杯装有大半杯乳白色的液体，后面两人，一个执着成叠的柔软面中，另一个提着四层高的一笼食盒，光瞧这份气派，已可看出主人家平素的排场与他对眼前客人的尊敬。

四名青衣小童，一一将物品放置桌上，又肃然行礼，躬身退去，亲切恭谨之状，溢于言表。

楚云摇头道：“班兄如此热诚，向家昆仲这般重待吾等，委实令我感到不安，他们实在太客气了，真使人受之有愧……”

“季铠，没有你的事了，大约再过半个时辰我才出去，也顺便探视一下向家昆仲与诸人。”

快刀三郎季铠恭应一声，掩门退下，他才出门，黎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大盟主，你的气派还真不小呢，随身有护卫，日夜跟从，连早晨起床，都有一大堆仆人侍候，嘿，只怕我爹虽堂堂为大洪山之主，也比不上阁下你呢。”

楚云拿起一方柔软而镶着金丝边的面中，双手递到黎嫱手中，笑道：“其实，在下哪及得上姑娘你？人家侍候我，我却得服侍你呢。”

黎嫱轻哗了一声，径自走到另一间内室去了。

不久，二人俱已梳洗竣事，浅尝着食盒中美味而精巧的点心，慢慢品着置于盒底的一小壶香茗，点心是如此可口，香茗更加浓郁，再加以面对绝色美人，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了。

黎嫱吃得很少，低声道：“云，我看我要走了，否则待会被你的朋友及属下看见，实在不好意思，这该有多窘嘛……都是你不叫醒人家……”

楚云咽下一小块油炸甜饼，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光明正大，不欺暗室，而且，我们彼此之间都是真挚而坦诚的，我的友人及属下深知于我，必不会多心，我们不用隐讳，这件事，早晚也要给他们知晓的……”

正说到这里，门外忽然一阵风似的冲进一个胖大汉子，楚云举目一瞧，不由暗叫声苦也——

原来这进入之人不是别个，正是那位狐偃罗汉严笑天。

楚云连忙站起，拱手道：“老兄真早啊……”

狐偃罗汉一眼看见文文静静坐在一旁的黎嫱，不由大吃一惊，呆了一呆，方始迷迷糊糊的道：“咦啃，这是怎么回事？大降美人不成？还是俺老眼昏花了？楚非，不，楚云伙计，这妮子还不知道那回事吧？”

黎嫱晓得狐偃罗汉指的是昨天在大柳坪白煞者大败而归之事，她对这位老狐狸实在头痛，是以面无表情的道：“我都知道了，而且更清楚是哪一位开的头。”

狐偃罗汉摸着肚皮大笑一阵，蓦而一指黎嫱道：“好个丫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投进来，既是已知一切，还有何话可说，来人哪，给俺拿下！”

黎嫱不知狐偃罗汉是真是假，有些哭笑不得的怔了一怔，呐呐的道：“前辈，你是说拿我？”

狐偃罗汉冷笑道：“你来此意欲何为？说穿了还不是想刺探消息，以备异日向吾等寻仇启端，嘿嘿，今番你来得去不得了，俺老严的新仇旧恨，也可一笔清结！”

楚云这时才微微一笑，坐下喝了一口茶，道：“老哥哥！你睡醒了吧，来未，先坐下歇歇，一大清早，别动肝火，以免伤了元气，否则却未免太不值了……”

狐偃罗汉抹抹嘴唇上的唾沫星子，一屁股坐下，呵呵笑道：“老弟啊，尚未娶媳妇已偏向姑娘家了，待至有朝一日，结成并蒂，俺这老哥哥还敢多言一句么？说不定还没有到府上吃上一顿，已经被人家少奶奶用扫把赶出来了

黎嫱这才明白狐偃罗汉自适才进门起，完全是在疯言疯语，故意调侃于她，其实内心却未含有丝毫恶意。

这时，她不由羞得深深垂下颈项，双手扭弄着手中的丝绢，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说真的，此等场面，也委实有些令人窘迫，不是吗，这里终究不是一个可能名正言顺地谈笑所在啊，黎嫱更没有回讽的余地了。

狐偃罗汉三口两口己将桌上的美点吞下一半，得意的道：“呵呵，凤目女一向慧黠聪敏，刁钻精灵，而且词锋之利，更是无人能敌，料不到今天对着俺大罗汉也有窒然受挫的一天，嘿嘿，俺这三寸之舌，却也不是易与的呢，黎姑娘，你说是么？”

黎嫱此刻哪里还能回答，只有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狐偃罗汉又是一块酥饼下肚，将油腻往衣服上一擦，嘴里含混不清的道：“好好，这一眼，更是千娇百媚，倾国倾城，楚云伙计啊，你桃花运交定了。”

楚云有些尴尬的道：“老哥，你今天一大早是怎么回事，莫非昨夜老酒喝多了，至今未醒不成？”

狐偃罗汉面不改色的龇牙一笑道：“好个江湖浪子，竟然调侃起老夫来了，昨夜那顿酒筵不说还则罢了，一提起来俺便有些脸红……”

楚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老兄，昨夜在席间好似没有看到你，这是怎么回事？”

狐偃罗汉竟然有些忸怩的道：“嘿嘿，向家大厅布置得太豪华，尤其是，呵呵，尤其是大家都是初次见面的朋友，所以……”

楚云越发有些奇怪的道：“所以什么？这也不是你未曾人席的理由呀？”

狐偃罗汉偷偷瞄了一下黎嫱，一咬牙道：“‘罢了，好在黎姑娘也不是外人，俺就从实招了，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咽了口唾沫，续道：“到昨夜为止，俺已有个把月未曾洗澡了，身上的味道自己闻闻也不大像话，所以，俺就有些不大好意思，乘你们在大厅上你推我让的时候，便溜出去，找个地方洗了个痛快的澡，洗完了肚子却又饿得发慌，无奈之下，只有偷偷摸到厨房之内，拿了两只烤鸡，一瓶老酒，跑到下房中独自享受一顿。”

说到这里，黎嫱已忍不往笑弯了腰，楚云更是哭笑不得，狐偃罗汉却仍旧一本正经的道：“咦，这有什么好笑？俺还不是为了楚老弟的面子，否则的话，俺在座位上大马金刀的一坐，谁还能请俺起来？大家不妨都在酒酣耳热之余，一闻本罗汉身上绕梁三日之味，不过嘛，作呕与否，却要看各位的胃口如何了……”

楚云强忍住笑，憋着气道：“老呆，快点把东西吃完罢，尊驾这副德性，我实在承受不住了。”

金雕盟--五、旧恨萦心　铁骑索仇

五、旧恨萦心　铁骑索仇

昨夜那间宴客的豪华大厅上。

所有的人都悠闲的分坐各处，品着香茗，天南地北的聊着一些江湖轶事，武林掌故，空气是和谐而融洽的。

然而，在各人的谈话间隙里，仍不免将目光时而投向大厅正中的一张八仙桌角上，好奇的注视着他们都感到纳罕的一位来客——容光照人的凤目女黎嫱。

黎嫱正坐在楚云身旁，白嫩的双颊有着一抹红晕，一双大眼睛懒散的低垂着，仿佛有些疲累。

楚云这时正低声和五岳一剑及银青双龙等人谈话。

“本盟伤者。尚有部分没有痊愈，但在下还有一件重大心事未了，而想于今日离此他去，待事情办后，再行回转……”

银青双龙连忙接口道：“楚大侠尽管放心，贵盟诸友便请留在舍间，由在下兄弟二人负全责照拂，只是舍间房屋虽大，却深恐贵盟上下受到委屈，尚清楚大侠万勿见怪，担待一二才是。”

楚云急忙起身，长揖致谢，银青双龙有些受宠若惊的避位还礼，边急道：“楚大侠切勿这般多礼，能为尊驾略效薄力，正乃在下兄弟二人平生之幸，平昔欲一领教益，皆属不易，今贵盟诸友却能赏面留居，在下兄弟二人实是面上有光，蓬筚生辉！”

楚云正侍谦虚，五岳一剑忽而清朗的笑道：“楚兄自来豪爽磊落，不同凡俗，怎的今番也如此多礼起来？向氏昆仲乃公孙兄之挚交至友，大家如此客套，却反而显得见外哩。”

楚云当下不再多言，坐在一旁的紫心雕仇浩低声道：“盟主是否欲追拿三羽公子及那妇人？”

楚云面上神色一沉，肃煞的颔首不语。

紫心雕仇浩略一思考，又道：“盟主今日即去，老夫亦十分赞成，只是盟中所属，人人俱想参与此事，以期为盟主效力，不知人选问题，盟主可曾决定？”

楚云也不避厅中各人，沉静的道：“大致上已经决定了，受伤各人全然留下，即使痊愈者亦必须留此养息，不能再事奔劳，此行一去，定必十分疲累，在下想，副盟主便烦请留下，也便代在下分劳，照顾盟中受伤弟子。”

紫心雕仇浩挚诚的道：“盟主，老夫心中，实愿为盟主此事倾以全力，老夫毫矣，只恐日后为盟主效死之时，已然不多……”

楚云全身热血奔腾，急忙握住仇浩双手，深叹道：“副盟主年高德劭，为全盟上下所尊仰，岂能为在下私事，劳动副盟主奔波？在下心领厚谊，时光悠渺，他日金雕振翼，尚侍副盟主全力策划，武老前辈传位于在下，然而，辅助大业，却唯尊驾是赖……”

紫心雕仇浩默默颔首，道：“那么，老夫便遵盟主令谕，其他随行各人呢？”

楚云目光环视厅内，而大厅中的各人，亦互以希冀焦急的眼神，向楚云这边瞧来，是的，能与盟主同生共死，原是金雕盟上下传统的荣耀想法啊。

楚云感到异常安慰，他缓缓立起，语声带着些激动的道：“在下即日启行，此去无他，为的是了结在下往昔那一段无时或忘的仇怨，本盟上下，皆早已明白此事经纬，在下在此也无庸再行赘言，在下已知各位心中所思，但随行之人却不能太多，以免惹人耳目，打草惊蛇，在下已经决定，随行之人为首环环主天狼冷刚，爪环环主大漠屠手库司，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等，其他各人，便在向氏兄弟府上暂居一时，以待在下等归来……

羽环环主金髯客毕力第一个立起，激动的道：“盟主，本堂亲随盟主征战多次，盟主定然明白本堂人虽老耄，然宝刀犹利，本堂虽不主张大开杀戒，但为了盟主往日这段深仇大恨，亦至望取回几颗敌人头颅，以使盟主心中一快！”

其他各人，亦纷纷起立，欲待发言，每人的面孔上，都透露着真挚而又一望即明的激动神色，准也不会忘记，他们此次大举远出拐子湖，其首要目的是做什么。

楚云再度高举双臂，阻住了各人欲将启口的要求，异常沉静的道：“本盟兄弟们对在下的一番爱戴，在下非但心中明白，而且，这亦将是在下有生以来，最感到欣慰的几件事之一，不过，各位都知道，目前要办的这件事，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之事，在下要亲手处置的这人，亦非在情感上可以淡忘之人，总之，这是一个在下终生的污点，也是一段创痛至深的仇怨，要洗雪这仇怨，这丑恶，这污秽，在下必定亲手为之，不假手于任何人，冷环主等各位随在下同行的主要任务，乃是协助在下搜寻探访那些贼子的下落去处，最后的手段，还待在下亲自施展，现在，在下想，各位可能不会太坚持了吧？”

金雕盟上下各人，互相注视了一眼，没有人再说话，全又默然坐下，五岳一剑班沧在一旁无奈的道：“楚兄，本来在下尚望与兄偕行，为吾兄之事略尽棉力，如此一来，在下倒也不大好启齿了……”

楚云轻轻坐下，恳切的道：“班兄义薄云大，古道热肠，在下岂有不知？但兄台身为一方豪杰，己身之事必然不少，且又在与灰旗、莽狼等敌血战之后，一切正待处理解决，怎能为了在下一人之私，又劳兄台奔波？兄台盛情，在下心领神会，永忆难忘。”

五岳一剑洒脱的摆手拂袖，微笑道：“楚兄，在下不愿多作客套，凡是吾兄需要在下效劳处，尽管说出，在下必倾全力而为，无论于何时何地，务请楚兄记得在下此言。”

楚云又深深感谢后，轻声道：“班兄，双首谷内的金沙，还请快些前往办理，否则，又恐夜长梦多。”

中指与拇指微微一搓，发出一声“得”的脆响，五岳一剑神秘的笑笑，道：“昨夜赤骑追风骆森，已兼程赶去，双首谷外，本庄大批人马早已隐伏多时，只待骆森一到，便正式下手圈围，插上龙风山庄标记……”

说到这里，他悄然一瞥凤目女黎嫱，低声道：“黎姑娘也与吾兄偕行么？”

楚云似笑非笑的抿抿嘴唇，点了点头，班沧又道：“楚兄，你要去办的事虽未源源本本的告诉在下，但这两天来，自你断续的言谈情态中透露，在下亦可料知这件事情的性质如何……楚兄，在下不欲多言，唯劝吾兄要能把握现在，竭力拾回往昔的欢乐，莫要尽在仇恨中寻找发泄，楚兄，在下的话，或者过份了……”

楚云连忙摇首，有些伤感的道：“不，班兄盛意，在下深为感怀，有很多事情，在某此时候，是需要其自行发展的，不能有一丝外力相助，如果在下尚有重得旧日欢欣的一天，那么，在下会很快地去求取，怕只怕不是这么容易……”

班沧用力握着楚云双手，低沉而真挚的道：“幸福与苦涩，爱与憎，其差别只在一丝，当你该有抉择的时候，便下定决心去夺取一样，但是，至于选哪一样便在你自己了，楚兄，此去珍重，在下亦将在午后离此，前往双首谷，楚兄如有事情通知在下时，径自遣人告诉向氏昆仲即可，半月后，在下即返此处，专候吾兄归来，楚兄，勿忘了一点，选择幸福时，或者幸福早已在你身旁。”

说着，他又瞥了风目女黎嫱一眼，望着楚云作了一个会心的微笑，然后，缓缓端起茶盅深啜了一口。

楚云微耸肩头，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然后，低声与紫心雕仇浩商谈一些必要之事，再将自己的安排吩咐了一番，未了，他带着些抑郁的道：“副盟主，此去之后，在下或者很快就会回来，但是，也可能需要一个漫长的日子，不论多久，在下会经常与你保持联络，盟中一切事务，副盟主要多偏劳你……”

紫心雕仇浩肃容道：“盟主但请释怀，此问之事，自有老夫调度处理，不过，盟主此去，一切尚乞慎重从事，勿以意气为主，若有差遣，当请即时通知老夫，不管天涯海角，老夫定会率领盟中各人赶去，永不耽误……”

楚云冷沉的颔首，目光中，却透露出多少的安慰与静谧。

此时，天狼冷刚等四人大步走了过来，向楚云及仇浩行礼后，迅速离开大厅，前去整理行装，银青双龙兄弟二人也告罪一声，忙着为楚云等人路上所需准备去了，大厅上，顿时显得沉寂起来。

黎嫱睁着那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在大厅四周溜了一转，轻轻皱皱鼻子，悄然对楚云道：“云，咱们就走么？”

楚云闭闭眼，微微点头，一旁的狐偃罗汉却凑过头来，道：“自然马上就走，在道上，姑娘与楚云伙计谈心也较方便，再加上本罗汉坐镇相卫，保管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黎嫱狠狠地白了狐偃罗汉一眼，又忽而嫣笑道：“是吗？”

狐偃罗汉一张利嘴，平素损人损惯了，这时正在准备迎接着这位亦以慧黠出名的风目女的反击，不想对方却还以一笑，他不由有些怔神，迟疑的道：“这个，嗯，俺虽是孤家寡人一个，却对少年男女相悦之心，亦有相当钻研……”

黎嫱轻轻一笑，悄然道：“大罗汉，阁下这副德性，只怕要一辈子称孤道寡了，天下女子没有一个愿嫁如阁下这般装傻作痴，发癫卖狂，而又返俗还家一起混蒙的假罗汉，我说，你本灵台明如镜、又怎知镜中有水月？”

狐偃罗汉一时竟愣在那里，想不出反驳的同句来，那张油腻的面孔，顿时涨起一片紫红。

楚云装做没有看见，端起茶杯来轻啄一口，左掌却自桌底紧紧握住黎嫱那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二人的手心都透发着热力，而且是那么灼热。

五岳一剑旁观者清，朗朗一笑，对着楚云颔首示意，在他展开的笑容里，可以看出这位一代剑士的胸臆中洋溢着多少愉快……

日正当中。

离开黄家集向府已有五十多里路了，阳光散发着热力，炙晒得皮肤有些刺痛，楚云回头招呼一声，一行七骑轻巧的将马匹驰人路边一片疏林之内，纷纷抛镣下马，忙着拭汗饮水，略作休憩。

天狼冷刚魁梧的身躯稍微活动了一下，精神抖擞的来到楚云身前沉声道：“盟主，依盟主推断，三羽公子等人目前会逃往何处？吾等此次行动，未知盟主是否已然订好计划？”

楚云拿起羊皮水囊喝了两口水，抹去唇角的水渍，微微思索了一会，缓缓的道：“三羽公子兄弟几人平素，城府深沉，为人行事更是奸诈毒辣，诡谋百出，三个人的心机，一个比一个来得狡猾，他们往日总是持着自己的一身武功及乃叔一笑夺魂黄极的名声，为所欲为，嚣张无忌，但在吾等给了他们那次惨痛教训后，三羽公子最少在一个短时间内不敢抛头露面。这亦是吾等一个面临的问题，他们深匿不出，吾等在搜寻上便增加了莫大的困惑……”

天狼冷刚低头想了一会，微怒道：“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便这般孬种么？往昔赶尽杀绝，不可一世，但今日却龟缩不出，甚至连一点男子汉的血性也没有了！”

狐偃罗汉那张破锣似的嗓子顺着接上道：“冷老兄骂得对，三羽公子……呸，公他妈的子，他们是什么东西？这些人若有丝毫血性，也不会乘人之危，杀人之父，夺人之妻，到未了更灭绝人性。陷楚老弟于怒海狂涛之中，刀影寒光之下，几乎含恨终生，奶奶的，楚老弟一直未曾仔细告诉俺这件事，直到近日他才约略说了出来，真气煞俺了，假若不将这些杂碎八马分尸，九刀剁断俺誓不姓严。”

楚云在狐偃罗汉激动的言谈中，面孔肌肉又不自禁的微微痉挛起来，双眸幻闪着隐约的光影，那光茫冷极了，厉极了，也恨极了，仿佛是一尊魔像在无声的愤怒，一座佛殿中的金刚巨神在冥静中咆哮，有着极端的，一种令人在无形中战慎的煞慑气息。

狐偃罗汉转首与楚云目光一触，毫不自觉的激灵灵一战，全身宛如猛然进入万年寒冰中一样，这种令他感到震惊的情形，是狐偃罗汉有生以来极少有过的事，在他的记忆中，甚至没有什么感受能比这一刹那更深刻！

天狼冷刚带着点忧虑，关切的低呼：“盟主……盟主……”

楚云长长吸入一口气，好似自一个噩梦中醒来一般，是的，每在回忆或听人述及这段惨痛的往昔时，他都会在不觉中将神智陷入那羞恶而凄怖的境界里，虽然他尽量克制自己，但是，那血淋淋的一幕，终究令人难以忘怀，也的确是永生不能忘怀啊。

他沉重的啊了一声，苦笑道：“现在丽日当空，阳光普照，一切都显得如此和平与安详，但是，我适才仿佛又听见惨厉的杀伐声，渗合在海浪里的狂啸，好似又看见黯黑的天空中闪耀着令人惊悸的雷光电火……啊！是那么凄怖。”

天狼冷刚谨慎的道：“盟主切莫为了此事伤神过甚，这些仇恨，我们都将一一讨还，丝毫不爽，而且，连本带利。”

楚云有些麻木的一笑道：“在下没有什么关系，为了日后的时光，为了在下今生尚能做一个人，安稳的使良心平静，只有忘怀这件事，也就是说，解决此事，使它成为过去……唉，这仇，这恨，到底有多深呢？”

在阳光透自树林间隙射下的片片白影里，楚云寻找那一双清澈如水，却又温柔得宛如蕴藏着万缕长丝的丹凤眼儿，于是，他找到了，那双眼儿正莹莹的凝视着她，静静的，安宁的，但在这宁静的注视中，楚云可以觉出其中包含有多少炙热如火的感情，这感情，热得足以融化一个人的身心。

空气寂静了一会，天狼冷刚又低沉的：“盟主，适才盟主之言，尚未说完……”

楚云朝那双丹凤眼儿笑笑，坐了下来，顺手折了一段树枝，口中平静的道：“不错，现在该在下继续说，三羽公子目前虽然销声匿迹，不敢露面，但据在下的观察推测，此三人并不是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奇士，他们必不会甘耐寂寞，长久蛰伏不动，而依他们的个性，亦更不会对在下稍有忘怀，现在我们要除去他，他们又何尝不恨吾等人骨呢？是而，在下想，三羽公子可能早已在积极准备，欲要消灭我这心腹之患了。”

天狼冷刚煞厉的沉哼一声，道：“假如三羽公子的确地如此做，那么，本环主可要额手称庆了，吾等可以省却不少麻烦，与他们一较短长。”

狐偃罗汉摸了摸额际的汗水，在旁道：“楚伙计，三羽公子何时才敢出来？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到底在做何种企图？这些俺们都须查明，以便来个一网成歼，逐一杀却。”

这位大罗汉的口吻，此刻活像个卖肉的屠夫一般，天狼冷刚自来不善言笑，闻言之下，亦不禁略作芜尔。

快刀三郎季铠在各人谈话中，肃然来到，向楚云恭声道：“禀盟主，未知盟主之意，是在何处进膳？马匹上携有精美的干粮，但若要进热食却尚须再往前行十余里……”

楚云看看日头，阳光仍极强烈，而且气温也很高，他转目向疏林四周打量了一番，发觉在疏林的里面，一片较为浓密的竹丛下，有一方还算平整的青石，青石旁边的草地，也较其他地方嫩绿柔厚，于是，楚云指着那方青石道：“天气大热，我们多保持点体力，就在这里吃点干粮吧，吃完了休息一下便上路，一直赶到晚上，大约可以到达一个美妙的所在……”

天狼冷刚及狐偃罗汉等不由一愣，搞不清楚指的是什么地方，楚云却没有再说下去，微微一笑，偕着二人同去招呼各人。

片刻后——

青石上铺起一张雪白而绣缕金丝边的毛毯，毛毯上摆着四把透明的水晶酒壶内荡漾琥珀的美酒，七只玉杯，七双银著，衬着摆在三个精致大食盘内的食物，两只微微焦黄的油酥烤鸡，一大包下垫荷叶的火腿卤肉，另一盘中盛着翠绿的水堡青菜及白软的馒头，这一顿干粮，虽在郊外野餐，却也够得上丰盛二字了。

快刀三郎欢手执壶，为各人一一斟满了酒，又恭立一旁不动，楚云举杯笑道：“向家兄弟待人热诚，顾虑又是这般周到，萍水之交，确属不易，季铠，你也坐下同食，在外面毋庸如此多礼……”

快刀三郎应声坐下，各人干了一杯，狐偃罗汉酒鬼一个，一杯下肚，连连舐舌抿嘴，大呼好酒不止，楚云亲手为他再度斟满，笑道：“酒是拐子湖自酿携来，名日‘消魂’，菜是向家兄弟准备，肴香酒醇，老哥，暂容吾等微醺。”

大漠屠手在旁道：“只可惜酒菜稍微冷了点，是为美中不足。”

天狼冷刚撕下一只鸡腿奉给楚云，边笑道：“老杀才，你是得了皇帝想升天，几时饿你三日，只怕见了凉水你也抢着灌了。”

大漠屠手嘻嘻一笑，还敬道：“野狼，你反正日常剩菜冷饭加肉骨头都不嫌，对着眼前的美酒佳肴，自是乐不思蜀，四爪乱舞了。”

二人平素不苟言笑，冷面辣心，办起事来更是狠毒之极，两个全是提起来令人丧胆的煞手，他们之间交情虽然深厚无比，但却极少在楚云面前如此开过玩笑，其实天狼与大漠屠手二人，早知此行不论能否得手，都会使自己盟主心中受到创伤，是以二人彼此商量之后，认为只有用两个方法来使楚云释怀：一是用最残忍的方式为楚云报仇，二是倾全力令自己盟主心情愉快，尽量轻松，只有如此，才能减少楚云日常在心头上的负担，及对这深仇大恨的沉痛回忆。

所以，二人用心之良苦，并不止单纯的几句戏滤之言而已，而楚云身为他们的首领，楚云的喜怒哀乐，金雕盟上下所属，亦皆视为己身之喜怒哀乐，这并不是表面的，勉强的，而是真挚的，深刻而热诚的，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对楚云的效忠与关切，都是出自内心，出自传统的信仰，出自鲜血的保证的。

这时——

楚云若有所感，若有所觉，他深深的望了二人一眼，唇角浮起发自内心的微笑，默默与二人干杯，未了，他又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黎嫱。

黎嫱的脸蛋儿嫣红，她轻轻接过楚云拿给她的鸡腿，凑到楚云身边道：“云，我是个女孩子，你叫我和你们一样拿着这鸡腿去啃？”

楚云豁然大笑，低声道：“我原是怕你吃不饱，哪知想讨好于你，却反而得来你一顿教训，看来，我对女孩子的心理还揣摸得不够透彻。”

黎嫱促狭的一眨眼，悄悄道：“哼，总算你还没有喝醉，小伙子，早着哩，你慢慢学吧……”

狐偃罗汉蓦的嚷了起来，大叫道：“楚老弟，你当着俺老哥面前，与那妮子咕噜些什么？好小子，前两天还在口口声声要与俺互结独身联盟，今朝却摇身一变，成为双双对对了，好不羡煞俺也，好不气煞俺也！”

楚云失笑道：“老兄，你这是不羡神仙羡……”

狐偃罗汉大声道：“羡什么？”

黎嫱一双柳眉儿微皱，暗里拉了楚云一把，楚云却反手握住黎嫱的柔荑，低声道：“不羡神仙羡鸳鸯，对么？”

狐偃罗汉望了望装做未曾听见，却面露喜色的望天狼冷刚等人一眼，呵呵笑道：“好一对鸳鸯，老弟啊，俺希望你时时刻刻记得这句话，不要再为了一些莫名的回忆去苦闷才好！”

喝了一大口酒，楚云深沉的道：“但愿如此。”

于是，气氛中有着轻松，有着愉快，不再似适才那般沉闷与郁重了，阳光在各人尽情的吃喝中，又偏斜了一段

收拾好了一切行装坐骑，而那七匹一色纯黑的骏马此刻亦神态昂昂，仰首高嘶，显然，它们也享受过一顿丰盛的午餐了。

楚云上前拍拍自己那匹心爱的坐骑，毛色油亮润滑，抚在手中舒服极了，黎嫱在旁羡慕的道：“云，你这匹马好极了，你好像有不少珍贵的东西呢……”

楚云笑道：“或者，只要你愿意，我所有的一切都将是你的，并且其中包括区区在下于内！”

黎嫱轻哗了一口，嗔道：“人家不来了，你老是戏弄人家……哼，谁希罕你……”

二人正在低声说笑，快刀三郎季铠已大步走了过来，沉声道：“盟主，上路之时，是否按照本盟一贯行进方式？”

楚云略一沉吟，道：“不用了，但你与龚宁二人，可采取另一方法，由你在前二十丈开路，注意警戒，龚宁落后二十丈殿后，若有情况及发现，可用盟中‘鬼位天’通报，吾等可能一直要行到今夜才能休息了。”

快刀三郎答应一声，偕剑铃子二人双双上马，出林而去，楚云等亦各自牵着坐骑走出林外，但是，在这时，各人耳中亦同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极其遥远，但非常清晰，令人感到刺耳，连心中都会荡起一种烦闷的感触，若你仔细去听，可以渐渐发觉这是一连串的金属片交击时所发出的声响，但是，这声响却又恁般杂乱而繁嚣。

楚云向每个人的面孔上瞥了一眼，天狼冷刚毫无表情，不发一言，大漠屠手却抢前两步，凝注已策马行至十丈开外的剑铃子龚宁——因为声响正自这条静荡的大路上传来，来自他们晨问出发时的方向。

一切都在阳光下显得很宁静空寂，路上见不着其他的行人，再加以那阵阵迅速移近的“劈夸”，“劈夸”地刺耳响声，空气中刹时充满了一片紧凝——

狐偃罗汉下意识的摸着那硕大的肚皮，两眼半眯，嘴中却不知在低声嘀咕些什么，凤目女黎嫱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佩剑拔出一段，圆睁星眸注视着右边路上。

于是，可以看见一片飞扬的尘土了，尘土中两乘雪白的骑影几乎像御风而行般如飞似的向这边接近，而那片刺耳的声音，也就响得更急了，更厉了。

天狼冷刚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这两个小子在官道上如此疾驰，未免太猖狂了。”

狐偃罗汉亦接上了口：“不知这两位仁兄是什么路数，又不知是否冲着吾等而来，只是俺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味道有些辛辣……”

天狼冷刚忍然道：“可要龚宁将这两人拦下？”

楚云正待回答，那两乘白色骑影已如狂风般自数十丈外的距离驰至剑铃子龚宁马前，四只铁蹄所带起的尘土，扑面弥向龚宁而去，但是，龚宁却似木头一样不避不闪，依旧挺于鞍上不动。

他此刻的位置，正好站在路边，容那两乘飞骑并肩而驰，是足足可以过去的，但若像来骑这般疯狂奔行，却是不敢说了。

天狼冷刚勃然暴怒，低吼道：“盟主，应施以颜色！”

当那个愤怒的“色”字甫自冷刚唇中吐出，两乘来骑已蓦然分成八字形冲向两旁，靠左边的一骑，挟着一股猛烈的冲力直撞向峙立不动的剑铃子龚宁而去！

那两匹白色的骏马，非但高大肥壮，四条腿更是又粗又长，神伟无比，一看即知不是中原所产，此刻带着一股强劲的力道冲刺而来，颈上鬃毛更如倒刷般根根竖起，雄昂至极！

情势是很明显的，假如二骑一旦接触——一是猛劲，一是静力，则剑铃子龚宁势必连人带马被撞翻倒地！

于是——

宛如电光一闪，剑铃子双手猛力一带缰绳，两腿向侧旁用力一挟，以他精湛的骑术倾力驾双着座下自己已乘骑了多年的爱马，就在千钧一发之中，剑铃子的黑色坐骑一声凄烈的“唏哩！”长嘶，硬生生地向路边草丛中挪出一丈，因为剑铃子勒马的力道用得太猛。以至马口嚼铁处皮肉翻裂，鲜血汩汩流出！

经过的情形快速得不容瞬目，惊险无比，楚云连看也不看那两个马上骑士一眼，断然暴吼道：“给我截下！”

随着他厉烈的语声，剑铃子已如疯虎出押般腾空飞起，左手一探，一条数丈长短的“套马索”已“嚯”的疾射而出，直向那匹白马罩去，右掌疾抖，一柄闪耀着精芒的锋利匕首，如流虹般猝然飞刺另一乘白马上的骑士！

于是——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匹白马仰颈长嘶，在那极快的速度中，就地一个大转身，窜出两丈后，又猛然止步，地上灰尘迷漫，声势好不惊人！

剑铃子龚宁一看击敌未中，不由暴怒欲狂，厉吼一声，清脆的铃声骤响，在烈日的光芒下，一条寒森森的冷电已倏而绕空盘旋而下！

楚云蓦而催骑向前，沉硬的道：“龚宁住手待令！”

说话中，目光扫向那匹白马上的骑士，于是，当灰尘渐渐稀落，在迷蒙中，缓缓显出两个人影来！

这两个人影甫始映入楚云目中，已不禁使他一怔，心中自然的起了警觉，原来，这两个骑士的打扮竟宛如远古时的大将一般，二人一着银胄，一着金胄，让心镜闪烁生光，两肩各雕有狮头一对，头戴着只露眼鼻的头盔，盔顶尚各盘雕着一条与甲胄同色，栩栩如生的怪蛇，蛇首昂天，威狠兼俱，再衬着二人所穿的一式熟牛皮嵌镶钢片的战靴，越发显得沉猛威厉，凛凛有若天神。

当灰尘消散，两名怪客瞪着四只眼睛，精光闪射地向面前各人环视，气度雄沉，大马金刀，毫无畏缩之态！

楚云有些惊疑的打量着眼前这两名装柬怪异，却又奇诡无比的来客，良久，始踏前一步，而剑铃子龚宁早已拔剑在手，卓立两丈之外，怨毒的注视这边，大有令出之下，以命相拼的气势！

楚云双手向两旁一拂，冷冷的道：“还要在下问你们的来路么？”

马上两名甲士闻言互望一眼，蓦而仰首大笑起来，笑声高吭如雷，震人耳膜，然而，在笑声里，却蕴含着多少不屑与藐视！

天狼冷刚双目暴睁如铃，煞烈的厉吼一声：“住口！”

大漠屠手几乎已是毛发耸立，但却阴沉的道：“好狂夫，稍停你们便会知道是谁应该笑了！”

凤目女黎嫱外柔内刚，不亚须眉，但是，她此刻却不知怎的会有些怯悸，悄然而不自觉的往楚云身旁挪靠了两步。

狐偃罗汉却仍然是那副老样子，吊儿郎当满不在乎，摸着大肚皮，朝二人吐了一口唾沫，似怒似笑的道：“喂，喂，二位是他奶奶发了羊癫疯不成，还是老婆吃别人抢了去气蒙了心？怎的咱们一生二不熟的见面就穷笑一通？便是想早点归位也犯不着如此高兴呀，大热天穿着这一身破铜烂铁也不嫌气闷，呵呵，俺今朝倒真个碰上了疯子哩！”

两名甲士笑声骤止，靠右一个声如洪钟大吕般哼了一声，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也知道他在发怒了！

“你这条猪狗也会说人话么？很好，我们二人已有很久没有试过生裂活人的滋味了，今天你将被第一个拿来试手！”

此人口音不南不北，还含混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不但刺耳，更觉如铁石铿锵，令人十分不自在。

另一名甲士却没有开口，仅冷冷一笑，点点头，右手银色护腕在阳光下一闪，指向楚云，向靠右边的会意颔首道：“好，这一个施以顶击！”

这时，道路上仍然是静悄悄的毫无声息，但眼前的这个场面，却透着十分的刺眼与尖锐，和这安详的情景极不相衬，假如我们要寻找它的因素，那么，你便会发觉，此乃是因为周遭已弥漫着杀伐的气味啊！

金雕盟--六、狭路相逢　兜鍪双豪

六、狭路相逢　兜鍪双豪

楚云轻轻抿了抿嘴唇，优美的回首以眼色阻止了各人的愤怒，静静的道：“在此种情形之下，彼此似乎已没有道理可以讲了，是么？”

第一个发言的甲士狂傲的道：“不错，谁的力量强，谁就合理，倒下去的人，永远是错的，小子，你知道这个千古不移的定理么？”

楚云冷然的一笑，道：“二位是强者，所以必然是对的，是么？”

那甲士嚣张的大笑道：“孺子可教矣，能在刹那之间贯通此一道理，却也不是易事，假如不是你适才故意示强，顶撞于吾等，不才几乎要免你击顶之罪了！”

楚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哂然笑了，道：“你们两个很狂，不过，狂得有点道理，现在，在没有动手之前，二位焉知谁强谁弱？安知谁对准错？”

右边的甲士毫不在意的一笑，望了望他的同伴，沉稳的道：“小子，你有几分口才，也读了点书，或者，也可能有一身在你认为不弱的武功，不过，在你这个年纪，有了上面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总会自命不凡，认为可以成为一世之雄了，不才实在不愿破灭你这可笑的美梦，但以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眼光浅短的井底之蛙，不才我实在看腻了，也杀腻了，不给你一个小教训，日后的年轻人，将更不知世事之难、难于登天！”

狐偃罗汉站在一旁，毫不转瞬的注视着情况的演变，一面在暗中思忖：“这两个打扮得挺吓唬人的家伙，大约还不知自己在教训的对手是谁，俺看啊，两位仁兄可要吃点苦头了……楚老弟的修养也很奇怪，有时急躁得令人吃惊，有时却又忍耐得使人憋不住……”

继而又想道：“面前的两人，怎的自己在江湖上闯荡了目不动。

两名甲士又互望一眼，自他们隐在头盔后的双目中可以看出二人己显露了一丝惊异，右面的甲土忽然开口道：“假如不才明白你们的意思，便看他们对这门功夫有多少造诣吧，嗯，不要吃你们这些庸材唬着了！”

楚云鄙夷的一撇嘴唇，沉冷的道：“你可以试试，但得看阁下的本事如何？”

“小子，‘兜鍪双豪”会含糊他们么？真是笑话了。”

这两名甲上号称兜鍪双豪，楚云等人却是从来未曾听过，不由又仔细地向二人打量了一番，尤其是狐偃罗汉，在中原一带的武林人物，只要是稍有名气的，不论黑白两道。他起码在心里都有个数，但眼前的两人，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是何等角色，这“兜鍪双豪”的名字，却更是未曾闻及。

楚云轻轻地，悄然的吸了一口长气，斩钉截铁的道：“收拾下来！”

右边甲士大吼一声：“好狂的口气！”

就在他吼叫出口同时，剑铃子龚宁首先发动，捷猛得有如鹰隼般腾空而起，铃声清脆摇曳，宛如招魂引魄，划过长空，寒芒抖处，剑尖已颤成千万寒星，扎向敌人四目！

兜鍪双豪长笑一声，在马上的身形毫不闪躲，右边甲士左臂微微伸缩，叮当四响，竟奇准无比的以腕部护手硬硬挡过，左边甲士冷冷一哼，反手一掌抖出一股强劲至极的罡风，猛击龚宁前胸！

二人出手之间，轻描淡写，招式简单明确，但是，却在隐隐中含蕴着无穷真力与变化，威狠无比！

剑铃子龚宁大叫一声，身形在空中风车似的速转三滚，右手长剑带起如浪铃声，呼呼轰轰，又是快若电掣般的连续七剑，一气施出。

右边甲士微嗜一声，双掌同时自外圈人，划了一道美妙的圆弧，又猛然推出，一股股奇妙的劲气，竞如浪涛般滚滚涌排，激荡回旋，充斥在周遭五丈方圆的空间中！

于是——

剑铃子又飞身而出，凭着一口气，往来飞跃，腾刺捷击，剑剑如风，式式如涛，但是，任他如何攻法，却就是冲不进够得上位置的攻击点。

兜鍪双豪四目精光炯然，防守之间，并不见得吃力与费劲，功高一筹的剑铃子龚宁，却在逐次的猛攻中渐落下风。

楚云冷冷一哂，道：“展现吧，金雕的巨翅。”

蓦然，一声仿佛狼曝般的尖锐长啸起处，天狼冷刚硕大的身躯竟如被一条强力的机簧猛然弹起，猝而升飞六丈之高，又挟着满身纵布的劲气，如一块巨大的殒石般冲落，身形划空而下，空气波波排散，翻翻滚滚，更响着刺耳的裂帛之声，威势好不惊人！

兜鍪双豪见状之下，俱不由同时怒叱连声，一阵好似牛鸣般粗重的吼声随着响起，四条铁臂在甲胄下倏而迎上——

呼轰的巨震蓦而爆开传来，沙土飞扬，迷迷蒙蒙，而另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也在此时跟着响起，一条头发蓬散的黑色身形，宛如鬼魅般电射而上，出手之间，更是有如惊涛骇浪般的三十六掌十六腿，掌腿连绵，无尽无绝，全是在一口气之下攻出！

这种威势是惊人的，好比在同一时间，将这三十七掌十六腿融为一个攻势，一股力量施出，此等功力，足以今天下任何一位武林高手见之色变！

于是——

沙土又飞扬了，又迷蒙了，空气的波震更形剧烈，刺耳的巨响连续不断，尚在隐约中夹杂着沉厚的吐气声及牛鸣声！

在须臾之间——

四条人影倏而如炸开的碎石般飞射成四个方向落下，在灰尘迷漫中各自卓立不动，有如渊停岳峙，沉猛无伦。

那金甲武士与他同伴约隔三丈，天狼冷刚和大漠屠手库司亦离着相似的距离，彼此注视对方，不敢梢瞬，有如四只正在以生命相搏的斗鸡——这正是另一次交手的前奏！

老实说，在适才那瞬息间的交击中，双方都已试出敌人功力的深浅，心中都在暗地吃惊，十多年以来，不论是哪一方，都没有遇见过如眼前这般可怖的劲敌了。

楚云凝眸于六丈之外，一直注视着战况的演变，他没有一丝表情的面孔上，有着不可言喻的肃煞之气！

缓缓的，缓缓的……

兜鍪双豪脚步逐渐移动，身上的甲胄也带着起了轻微的金铁铿锵声，节奏分明，但却有那么一点沉重的气味。

天狼冷刚蓦地吐气开声，双掌连环自胸前推出，狂飘暴涌中，大漠屠手嘿然大吼，两臂猛然抡起，倏推而去。

好像一阵令人惊悸的排天巨浪凭空而起，又似万切巨山在冥静中突然崩塌，呼啸的劲力，挟着雷霆万钩之势压向敌人！

兜鍪双豪厉烈的大吼半声。四掌相互一拍，又自斜刺里猛推迎上，在电光石火中，两团不似是人类力量所能发出的巨劲在空中再次相触，再交翻滚，再次激荡！

于是——

天狼冷刚啸天呼地般大吼道：“运掌，运气，运心神！”

大漠屠手接声道：“昂首，振翼，飞九霄！”

二人意与心连，在对喝中已站成一线，彼此轮番出掌，你攻我守，招式连绵不断，声威之宏，足令云天变色！

兜鍪双豪在猝然之间竟被这浩荡不断的恢猛劲力硬生生逼退了三步，全身甲胄，更是铿锵不已！

金甲武士忽然声如铜钟大吕般喝道：“龙腾虎跃！”

两条人影，带着金银两色的灿然光芒，在刹那间分身闪开，又在刹那间分做两个不同的方向，自不同的角度，向敌人连番攻击了十六次，次次猛辣，招招威烈！

于是——

一场凄厉而惨烈的血斗序幕被拉开了，四条人影往返冲杀，在瞬息之间做着防不胜防的攻击，在须臾之间有着生与死的分野，双方交手是如此地快捷，如此千变万化，又如此令人目眩神迷！

四人都是功绝一时的顶尖高手，每每在间不容发中有着出人意外的变化，在生死呼吸中有着玄妙无比的回折，这四位一代武士的激斗，的确是称得上鬼哭神号了。

激战中，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总是若即若离，保持着相互间可以彼此交换出手的位置，在变幻无定的攻守之间，在移身换位之中，二人都是合作得如此巧妙，直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兜鍪双豪两人则采取了闪击式的方法迎战，二人全是稍沾即走，有若行云流水，飘渺无定，在交手之间绝少与对方做正面接触，但是，他们沉厚猛烈的真力却渗合在那闪电般的攻击招式中，不尽不绝，延延绵绵，似长江浩流，似黄河水自天上来。

无可置疑的，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斗，有些杀伐的场合，或者相当凄惨，但却缺少一种豪壮的气度，现在，这场激战已经具备它了。

渐渐的，四人交手合斗已过了两百招，然而依双方的情形看来，不在五百招，甚至更多的时间后，无法分出胜负。

狐偃罗汉已不止一次的揉了揉眼睛，低声咕噜道：“奶奶的，这也叫打架？俺觉得好似在变戏法嘛，又像在呼风唤雨一样，使得俺这个老枭居然也眼花缭乱，头昏脑胀起来，料不到那两个穿破铜烂铁的伙计还有如此高深的道行，更料不到楚老弟手下那两位木讷土气的朋友却这般了得，真是真人不露面，一山更有一山高……”

楚云仍然目不稍瞬，口中却低沉的道：“老哥，在下的两位环主这一手三脚猫的把式还看得过去吧？”

狐偃罗汉抹了抹额际的冷汗，道：“何止看得过去？他们这身深厚绝学倘再称之为三脚猫的话，那么俺这几手把式只好去挑大粪了！”

楚云低笑道：“老哥，你客气了。”

场中又是一次以硬力猛拼的剧烈响声传来，狐偃罗汉惊得一跳，道：“老弟啊，照他们这般全以内力硬上，可不是玩笑的事呢，就是金刚铁铸，时间长了只怕也将承受不住。”

楚云眨了眨眼，道：“不错，这就要看哪方面的忍耐与毅力可以支撑到最后了，这是一个明显而残酷的对比，弱者溅血而强者饮誉！”

狐偃罗汉暗中吸了一口凉气，这时，他心中有了一股深刻的感触，他更清楚的明白了自己这位老弟的果断与深沉。

于是——

悄悄的，凤目女黎嫱依偎到楚云身旁，她手中的宝剑已经垂下，她此刻竞有一股奇异而悲哀的感觉，在眼前的一幕激斗中，她简直对自己的一身所学已失去了自信，好似见到沧海之浩瀚辽阔，顿觉己身渺水得有如一粟，武学之道，实无止境啊！

楚云知道谁在靠近自己，因为，他又闻到了那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白兰花香味，于是，他沉声道：“嫱，你在想什么？”

黎嫱轻轻叹息了声，道：“我觉得自己很天真，我奇怪在以前为何尚能在江湖上跑了好几年？”

楚云默默不言，良久，始低微的道：“或者，那是运气。”

于是，在黎嫱尚没有回答的时候，斗场中一阵如霹雳似的暴响又蓦而传来，是那么刺耳而惊心！

金雕盟--七、甲辉映日　龙争虎斗

七、甲辉映日　龙争虎斗

这骤然传来的巨响是如此震心荡魄，只要是一个对内家武学略有所知的人，都会惊惧的明白这是一种极端的真力交击之声，而互相出手对搏的双方，其功力又是如何的雄浑与深厚啊！

楚云嘴唇已经紧紧地闭上，凝目投注斗场——鍪双豪二人正相隔寻丈之遥，因为二人穿戴着坚厚的盔胄，所以看不出他们目前的情况，但是，由二人身上微微响起的铿锵之声看来，他们此刻的身躯必在急促的喘息与颤动，虽然没有丝毫移动的象征，而四只眼睛，却寒芒闪闪的瞪着他们的敌人。

天狼冷刚面上没有一点表情，与大漠屠手并肩而立，二人毫无动静，假如不是他们的目光仍旧冷煞而厉烈的和兜鍪双豪互相凝视，几乎便与两尊石塑之像相差无异了。

楚云十分明白，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在适才一连串的以真力硬拼中，并非没有受到丝毫损伤与激荡，乃因二人已将全身真力，完全隐入丹田之内，收发之间，全自丹田逼力进出，是而目前虽然二人表面上平静安详，实际上却以一口真气将内腑五赃翻涌的血气硬行压制，不使外泄，这种功夫，乃“无畏金雕”昔日留传下来的绝技之一，名日：“锁经闭脉”，其主要功用，便是保持激斗间的战力，不使真气外泄，更可借此令敌人不明虚实，一鼓而歼之，不过，使出此功之人，却不能将时间拖得太久，若超过了自己功力上所能忍耐的时间，则行血反流，气逆丹田，反倒造成严重的伤害，以天狼冷刚及大漠屠手二人的一身所学来说，在三个时辰内尚可压制无碍，也就是说，无论二人受到了任何内家真力的反震，在这三个时辰之中，他们的对手是决然看不出来的。

兜鍪双豪此际仿佛也被眼前敌人的模样弄得惊疑不安，因为他们两个十分明白自己的艺业已到达了何等程度，以二人的功力来说，任是对手武术如何深奥，也不会在与己方倾力硬拼之后，仍然不受丝毫损伤，兜鍪双豪二人，目前已觉得体内血气激荡，双臂麻软，几乎有些承受不住。

自然，这一切的微妙演变，局外人是不容易看得出来的，不过，浪子楚云却十分明白，这不是说他能透视交手各人的心脑，而是自两个人的表情，眼神，情况，与态度分析得知，楚云是过来人，对一切的事物，他已训练得自己有一种精密人微的观察与剖解力，这是多年来生与死的磨砺，也是三年多荒岛石室中隐性修心的孤寂生活所带给他的自然习惯，因此，一件事情若在别人看来是那么繁复而杂乱，但是，楚云却能毫不费力的迎刃而解，这并没有什么奇怪，只是，成功者多为善用思维之人，也多半是思维跑在前面之人。

此际，场中已静了好一阵子了。

楚云轻轻一笑，假如你是个明白人，你便会很容易的听出这一笑包含了多少藐视与不屑，于是，狐偃罗汉也跟着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却不似楚云那般含蓄，充满了讥讽的味道。

兜鍪双豪中，那金胃武士勃然大怒，立时如雷鸣般吼道：“笑什么？现在得意未免还早了一点，我金甲士郦三鼎啸傲西康二十余年，刀山剑林见得大多了，这点小场面便唬得住我了么？哼！真是笑话！”

一直未曾开口说过话的银胄武士忽然冷森森的一哂，声如九泉之下的冤鬼哭嚎，令人起懔的幽幽说道：“阿大，讲这些做什么呢？你的锤链，我的刀矛，都已经封了很长一段日子了，康境瓦洛江底的幽魂们又在我的梦中出现，哭号着埋怨他们多年没有新的同伴，阿大，让这些人去瓦洛江吧！瓦洛江的江水在此时正澄蓝的可爱……”

那金胄武十——金甲士郦三鼎，仿佛沉吟了一会，道：“也好，招魂的节日快到了，我们在中原办完了事，就带着这些人的头颅回去，不过，眼前这两人却不一定能带得去。”

银胄武士双臂环抱胸前，凄恻的笑道：“未必见得，他们掌上功夫不错，但在家伙上则必非吾敌，阿大，别忘了，己有多少武林草莽，英雄豪土，在我们的锤、链、刀、矛之上酒血，更别忘了瓦洛江底沉落了多少颗血淋淋的首级！”

金甲士哪三鼎豁然长笑道：“对，兜鍪双豪的神兵之下，没有侥幸之人，无论是何等角色，一概在招魂节日落头瓦洛江底！”

二人一问一答，一个声如黄钟大吕，一个语似夜鬼哭泣，楚云等人听在耳中，非但不觉得二人可笑，神色之间，更已逐渐变的严肃，因为，无可置疑的，眼前的兜鍪双豪已准备以兵刃出手，血溅此处了。

自适才的一幕激战中，可以看出二人功力之高，实已达到登峰造极之境，若是二人操有胜算，他们断然不会再以兵器出手的，反言之，以他们的武功，心性看来，只要二人将兵刃现出，那么，即是说明已到了非流血不可的程度了。

老实说，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的一身艺业与兜鍪双豪比较起来，在内力上实在是旗鼓相当，难分轩轻，但在手眼身法上，却比兜鍪双豪略为灵活，但是，这也要在双方交手二百招以后才能分出，若是要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赤手空拳对付执兵刃的兜鍪双豪，则是极端不易之事，甚至可以说败数居多呢。

楚云抬头望了望空中的烈日，舐了舐微干的嘴唇，目光却冰冷的凝注在兜鍪双豪那两忖闪耀着光芒的精致胄甲上，沉厉的道：“二位，适才的一场好戏，双方谁得到了便宜，彼此都是心中雪亮，现在，二位还有兴趣做更进一步的拼斗么？”

金甲士郦三鼎冷冷一笑，大声道：“小伙子，你算说对了，在日落之前，你们的七颗头颅，必须装人我们行囊之中，带回西康……”

楚云不屑的接道：“然后，再沉入那条什么瓦洛江底，再和那些江底的鬼魂们做做朋友，对么？”

金甲士郦三鼎狂笑一声道：“不错，你真聪明。”

银胄武士此刻已等得十分不耐，他阴凄凄的道：“阿大，别忘了还有人在等我们，兜鍪双豪是从来不失信于人的，何况那三个娃娃公子在多年前还跑到西康去谒见过我们，打发了眼前这群角色，快些上路为佳。”

金甲士郦三鼎大大的点头，道：“对！不过，元弟，那小妮子也杀了么？长得怪美的。”

银胃武士冷森的道：“阿大，都杀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毫不费力，好似眼前这些敌人，都是一群没有抵抗力的羔羊一般，任由他们宰割，语声之中，更透露出这银胄武士的残酷心性，在平淡里充满了杀伐。

忽然——

金甲土哪三鼎奇怪的将目光投注在面前的年轻人脸孔之上，低讶的道：“咦，小伙子，你怎么了？”

这时，楚云的面孔已蒙上一层铁青的严霜，肌肉紧绷着，瞳仁凝定不动，煞气外溢，仿佛一只猛虎在舍命一搏前的刹那，猛厉而狠暴。

楚云毫无情感，一字一顿的道：“你们刚才说的那三个娃娃公子，姓什名谁？”

银胄武士轻蔑的呸了一声，鄙夷的道：“乳臭小子，你可是在问我银甲士尉迟远么？你自己先掂掂份量够不够再说吧，凭阁下这副德性，还差得太远。”

一旁的狐偃罗汉蓦然大叫道：“老王八，你就是闭上鸟口不说俺也知道，那三个什么狗屁公子就是百角堡的三羽公子，对么？”

此言一出，兜鍪双豪似是一怔，但随即又勃然大怒，金甲士郦三鼎厉烈的踏前一步，吼道：“老小子，你今日不会得到全尸的。”

狐偃罗汉夷然不惧，豁然大笑道：“楚老弟，只看这两人适才那一愕之状，大约俺那诈言之计已经成功，呵呵，如果真这般，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大哩！”

兜鍪双豪在狐偃罗汉的笑声中，急速的互望一眼，二人四掌交相一拍，又宛如暴雷般齐吼一声，金甲士郦三鼎向右一个大旋身，双臂向后一探，哗啦啦一阵串响，左手已执着一条粗若儿臂，金光闪闪的巨链，右手却握着一柄黑色圆锤，锤上尚布满了尖锐锋利的三角形刺齿，一眼看去，即知这两样兵器沉重无比，难以力敌。

在同一时间，银甲土尉迟远亦向左旋出，甩身抛肩，自甲胄内拔出一柄宽约五寸，长只三尺的厚背砍刀，右手却在抛身之时，奇快已极的从后箭囊中抽出三只精钢短矛，刀与矛，都在阳光之下，发出耀目的闪光，此刻却似带有大多的煞气，仿佛鬼眼般闪眨不已。

于是——

楚云静静的环顾周遭各人一眼，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早已如同两只鹰隼般峙立待战，而且，二人好似还没有即时用兵刃却敌的意思呢。

剑铃子仍然面无表情，狼毒的凝注着兜鍪双豪，快刀三郎亦早圈马而回，鞘中兵器更已出手，屏息等候——一切都在静默中趋向紧张，在凝视中透露杀机，然而，没有人说话。

凤目女黎嫱此时只觉一颗心儿上下蹦跳，全身血液流循渐行加速，一丝丝的冷汗，也自鬓角鼻洼隐隐沁出，好不是滋味，她己深深感觉出眼前场面之险恶，也在这刹那之间，体会了真正的英雄人物是何等胸怀！

蓦然——

金甲士哪三鼎天破地裂的大叫道：“左手链，右手锤，链砸锤击，五岳飞灰！”

银甲士尉迟远迅速接口：“前是刀，后是矛，刀劈矛扎，俱成冤魂。”

狐偃罗汉用力吐了一口唾沫，顺手抽出围在腰间的“金狐尾”，狠狠的道：“刀也好，锤也罢，今天且看准会尸横于此！”

忽地——

楚云双手微举，冷煞至极的道：“金雕所属，暂且退下候令！”

天狼冷刚等人间言之下俱不由微微一愕，狐偃罗汉急急踏上一步，低声道：“楚伙计，你疯了？这两个怪物一身功夫吓人得紧，何况又拿着兵刃？你想一个人出手可得估量着……”

楚云微微一笑，飘然迎上，嚯然将外罩长衫褪下抛出，快刀三郎赶忙飞身接住，而楚云胸前绣缕的金色太阳，已在空中烈日的光辉下，闪射出耀目的光芒！

金甲士哪三鼎狂笑如雷，大喝一声：“锤！”

这暴烈的叱喝，始才在他舌尖打了一滚，黑色巨锤己猛然击向楚云天顶，左臂微缩倏横，金色铁链已在一连串哗啦啦的扰心震响中，急卷对方双腿，他这一式两招，威辣沉雄，力逾千钧。

一个绝顶高手的出击，有时并不需要诡异的招式与繁复的身法，仅仅简单的几手，亦同样可以予人震惊寒懔的感觉，与无法闪避的威胁，现在，金甲士邵三鼎的出招正是这个情形。

楚云轻喝一声，脚步一扭一旋，迅捷无匹的移出九尺，双腿一屈，有如水中游鱼般滑溜，轻描淡写的挪到金甲士右侧。

于是，在同一时间——

银甲士尉迟元冷哼一声，右臂急抖，那柄坚厚的砍刀已有如波动浪排，眨眼间毫无断隙的就是二十九刀，刀刀相连，没有丝微的空隙，那宽阔的刀刃，直如雪花片片，漫天飞舞，寒气纵横，光耀炫目，威势之强，实是骇人已极！

紧接在这片刀光之后，金甲士郦三鼎已狂吼半声，那条金芒闪烁的铁链似一条怪蛇自天飞来，直砸楚云左肩，那柄黑色巨锤却似从虚无中倏然出现，没有丝毫征候的猛击楚云右臂，同时，金甲士的双腿更凌空而起，脚尖所指，乃是敌人下半身的二十四处要穴！

这眼前的每一招，每一式，莫不是狠辣至极的，莫不是残忍的阴毒的，不要说真正打上，便是略微沾它一下，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性命。

于是——

在刀光，链影，锤芒中，楚云削瘦的身形，几乎已与空气融为一体，飘忽而轻淡，似有形，又无形(奇*书*网.整*理*提*供)，是那么虚无缥缈，那么迅捷快速，像一个在日光下随时可以消散的幽灵，又像来自极西的金光电火，掣闪翻腾。

于是——

沉厚宽阔的刀刃自他身边稍差一厘的穿过，铁链呼啸的划过空气，击得尘土飞扬，带着尖刺的巨锤冲向一条影子，然后，又在影子的空虚里失力，两只镶着钢片的靴端，在同一时间点向对方二十四处穴道，但是，虽然快速准确，却只在原来的位置搅动起二十四团旋荡的空气，在瞬息问，一切都似梦魂般消逝，没有残肢，没有流血，可是，却留给人们心灵上巨大的震颤，千钧一发，这三个人，几乎已使人不能形容出适才那一刹间的惊险了。

站在一边的凤目女黎嫱张着小嘴，目光痴呆，她已不记得自己惊呼过几次，虽然，她也明白在这种情况之下，是决不能出声惊动交手之人的。

粗重喘息自狐偃罗汉口鼻中响起，满头大汗，映着日光闪闪发亮，一动不动的凝注斗场，手中金狐尾微微抖动，他几已忘却自我的存在了。

这时——

金甲士郦三鼎忽地往左移步，又倏而旋向右方，口中如骤雷般一连喝了七个“锤”字，那圆形的巨锤，顿时宛如恶魔的手掌，遮满空中，布满四周，带着呼轰风声，往来扫砸，铁链泛着金光，飞舞盘旋，攻势所指，汇集一方，俱如江流般泄向楚云而去！

银甲士尉迟元尖厉的一笑，身躯如凤摆荷摇，晃动不止，手中沉厚的砍刀挥舞如风，嚯嚯闪劈，刀刃划空，竟带起“嗤”“嗤”的刺耳之声！

在这有如重云暴雨般急剧而凌厉的攻击中，楚云一直还没有出手反攻，他倾力将在回魂岛上习得的“魂游一丝”内家闪避奇技施展开来，一口真气，流畅而开朗的在体内流循环转，上下自如，在刀光中寻找那一丝别人决然无法发现的细小空隙，在链影锤芒中精密的计算那短暂得几乎不及瞬息的时间抢制先机，那黝黑的瘦削身躯，在大气中回翔翻飞，跃闪腾挪，速度的快捷，折转的灵活，仿佛已不似一个人的形态，因为一个“人”的天赋，如何能使自己的体能达到此种程度呢？

三人之间的格斗，没有一招一式不是令人目瞪口呆，没有一分一秒不是令人心惊胆颤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蕴蓄着巨大的变幻，每一次轻俏的移转，都包含有足以致人死命的煞手，气氛是惨厉的，惨厉中有着血淋淋的气息……

于是，过了五十招……

于是，又过了六十招……

凤目女黎嫱惊惧的活动了一下已经麻痹的双腿，低细的喘了口气，她紧张得就好似自己也在参加这场较斗似的，狐偃罗汉这时伸手揩了一把额际流淌的冷汗，低声向凤目女道：“黎姑娘，这场仗打得心惊肉跳，这完全是在玩命嘛……俺看你也够受的，假如依俺之意，干脆一拥而上，打这两个老王八一记‘母猪坐泥’！”

黎嫱听了最后一句，不由得面庞微红，装做没有意会，却急忙问她心中另一个问题：“严……严大哥，你说，他为什么不还手呢？真急死人了。”

狐偃罗汉也十分纳罕的道：“不错，俺也有些揣摸不定，照说这两个穿着破铜烂铁的伙计功力高绝，楚老弟一上手应该出招才是，但他却一味游斗闪挪……奇怪，他是存着什么意图呢？莫不是想累垮敌人？不，这又不太可能，对方武功极强，内力自是深厚无比，一大半天，只怕还谈不到累字，但是，若非如此，他又为什么呢？”

凤目女黎嫱想了一下，轻轻的道：“难道他是想借着游斗摸出敌人的武功根底及出招路数么？”

狐偃罗汉一拍大腿，道：“对了，正是如此，黎姑娘的是冰雪聪明……不过……”

黎嫱低问道：“不过什么？”

狐偃罗汉舐舐嘴唇，道：“这两个怪物来路十分诡异，功力又高，适才俺看了一番，除了两人的出手方式截然不同之外，连各人的招术也是变幻莫测，波滴诡诈，看情形，要摸清他们出手的路数也不是一件简易之事，更何况在这种场合之中，不速战速决，也是十分危险的举动，对方手法太快也大狠了……”

黎嫱眨了眨眼，又思忖了一会，目光却移向周遭，只见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二人已分开站立，四目炯若火炬，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斗场，两人身躯俱是微微弓曲，双手交叉胸前，一看即知已是蓄劲待发，强弩上弦了。

剑铃子龚宁却不知何时揉身上了一棵光秃的树干，剑握右手，目注战况，面孔上毫无一丝表情，他在树上的位置，与仁立斗场边缘的快刀三郎季铠，正好形成犄角之势，遥相呼应！

狐偃罗汉又伸手抹了一把汗水、喃喃自语道：“奶奶的，俺真紧张得忍不住了，楚老弟此举岂不玩命嘛，俺要上去……俺要上去硬拼一记，杀吧，俺也豁出去了……”

忽然——

黎嫱用手一扯狐偃罗汉衣角，圆睁大眼，指着斗场几乎已呐呐不能出言，而斗场上，金甲士邵三鼎的甲胄晃响，口中“锤”字不绝，有如焦雷暴响，金链巨锤却随着他的吼叫，仿佛漫空交错飞舞，劲风呼啸如浪，在银甲士尉迟元的同力进击下，竟将楚云逼到一棵树之前，刀，链，锤，全在楚云全身要害的四周闪掠，隼利之极，也惊险之极。

而楚云此际的面色已然十分苍白，舍发亦微见散乱，似乎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

狐偃罗汉蓦然怪叫道：“他奶奶的反了，俺老严也将这条老命给你们罢！”

语随身动，“罢”字出口，胖大的身形已腾空而起，但是，就在他适才跃起的刹那间，一条身影已凌空飞至，语声低沉急厉的道：“严兄且退，快！”

狐偃罗汉闻言之下心头一怔，却不由翻身落地，凤目女黎嫱也香汗涔涔的跑了过来，手中宝剑兀自颤个不停。

其实，这时若说凤目女黎嫱心中害怕倒是假的，她现在完全是心情过度紧张激动的缘故，这也难怪，在眼前的场合中，若任何人是她，又怎会不如此呢！

那凌空飞到之人不是别个，正是早已蓄势待发的大漠屠手库司！他此刻迅速迈上一步，严肃的道：“严兄且请稍安，眼前敌人功力虽然强极一时，但却决然无法压过盟主，而且，吾等早已准备万一……”

狐偃罗汉有些愤怒的道：“楚老弟的功力如何俺也十分明白，不过，目前情况的变化已是十分明显之事，俺等现在不上去，难道要等楚老弟吃上一锤再去抬尸不成？”

大漠屠手深知狐偃罗汉与楚云的交情如何，更晓得他为了什么会如此激动，因此，他丝毫没有怒意，却更诚挚的道：“严兄说得甚是，不过，盟主艺业精博沉厚无比，他此时此状，完全是诱敌之计，严兄如若不信，无妨再候片刻，即可知晓此言不差，盟主生死，亦是本盟上下之生死，兄弟等岂敢稍有懈怠？尚请严兄息怒，谅看兄弟等全是为了配合盟主搏敌之计……”

大漠屠手是何等人物？他数十年来岂曾向任何一个人如此平和，甚至有些委屈的解释过一件事情？而他目前却对狐偃罗汉如此，这已足可表明他心中对狐偃罗汉的尊敬，更可表明他对楚云的深刻敬佩与诚服，因为，狐偃罗汉原是他盟主楚云的知交啊！

狐偃罗汉此刻亦已察觉他自己的失态，于是，他已在刹那间面红耳赤起来，竞有些腼腆的道：“啊，俺实在有些糊涂了，实在有些糊涂了，不经库兄如此一说，俺几乎误了大事，库兄，俺就是这忖姥姥不亲，舅子不爱的穷脾气，嘿嘿，库兄，请你千万不要见怪才是，俺真是迷糊……”

他一连说了三四次迷湖，大漠屠手反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连一旁慌张得心腔儿剧跳的风目女黎嫱也十分不愿意的撇了一下嘴唇。

大漠屠手库司示意各人哗声，六只眼睛又迅速转向斗场，而正在此时——

已被逼至大树底下的楚云摹而石破天惊的厉啸一声，这啸声高亢入云，几能贯穿金石，当每个人的耳膜都觉得忍受不住的时候，楚云的身影已倏而闪缩了十九次，几乎不可思议的在交织成一片的兵刃中掠身而出，头下脚上的翻了一个身，就在他翻身之际，一溜寒芒已然如横跨九天的飞虹，霍然暴卷而出，带起一道炫目而美丽的圆弧，直取兜鍪双豪！

他出剑的手法是如此快捷狠辣，快捷得不容人有丝毫思维的余地，就在剑光倏现之际，剑刃已到达了敌人的身前！

兜鍪双豪二人虽有重甲护身，但也直觉的感到剑气逼人，寒光如链，二人久经战阵，只要一一瞥，即己明白对方手中之剑必非俗铁凡器，他们身上的甲胃，虽是百链精钢之钢片打造，却也不敢轻易以身相试，于是在一瞬之间，二人已不约而同的跃出七尺之外，双双返身再度扑到！

老实说，就在这须臾之间，一攻一守的刹那，兜鍪双豪已不自觉的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气，在适才二人将楚云逼到树底之时，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为何眼前这可怕的年轻劲敌会忽然出手失着，步步败退，而楚云实在的企图更令二人捉摸不定，心中惴惴，现在，二人已十分清楚，他们眼前的敌人，刚才确实有心诈败了。

楚云的回手一击，功力之精，之纯，之诡，只要是一个武林高手，没有看不出来的，兜鍪双豪此刻早已觉得形势之逆转与突变了。

在刹那之间——

楚云蓦地一个旋转，以脚尖为轴，连连闪挪滑移，手中“苦心黑龙”倏刺三十剑，每一剑的剑尖都带起一圈小小的弧光，然后，三十剑并列成一个大的半弧，美妙而恶毒的圈刺而出，剑气弥空，惊魂夺魄！

兜鍪双豪连叱三声，不闪不退，黑锤起如漫天风云，金链旋似龙盘凤舞，厚背砍刀在散发着刺目的光芒，这三件兵器，已于瞬息之间，布成了一面劲气滂汇的铜墙铁壁！

于是——

不可避免的，剑气与这道铜墙铁壁硬生生的接触了，一片刺耳的铿锵脆响声连串传出，可以清晰的看到，黑色巨锤似被一只无形魔掌倏而推劈般的荡开三尺，与那条粗重的金色铁链撞激在一处，火花四溅，而那柄力可劈山似的厚背砍刀却吃一股大力推向地上，空中砍得尘土齐飞，嗡然震颤不绝！

那暴卷而至的剑芒，亦抖动着跟随使剑之人飞起空中一丈，在半空一个旋舞，又毫不停息的直射而下，来势之急剧惊人，宛似悬空的烈阳光辉聚为一点，光耀炫目无匹！

兜鍪双豪隐在头盔后的双眼早已变了神色，但是，二人却悍不畏死的挺立不动，金甲土哪三鼎怒睁双目，大吼一声！

“锤！”

手中黑锤应声挟着万钧之力猛然击向射来剑势，银甲十尉迟元亦冷哼一声，左臂几乎不可察觉的倏而急抖，手中钢矛，已如长虹贯月似的猝然射向空中扑下的敌人！

他发射钢矛的手法十分奇异，三只钢矛连接成一线射出，但是，却在脱手之后倏然分成三个方向，而去势却丝毫不滞，疾如电闪星掠，劲厉无匹！

然而楚云下扑之势却决不稍易，手腕一振，改剑尖为剑刃，猛劈金甲士迎来的黑锤，左掌却硬生生的攫向袭来的三只钢矛！

银甲士尉迟元尖吼道：“小子找死！”

叫声中，厚背砍刀挽起一片冷电寒光，径斩敌人双脚，空着的左手则猛力挥出一团窒人口鼻的劲风！

这一切的动作，俱如闪电般快速，几乎全在同一瞬间施出，就在人们的目光始才将景像摄入瞳孔刹那，就已经有了结果！

是的，当兜鍪双豪的强大攻击甫始展出之际，楚云竟已不可思议的抓住了三只飞来钢矛中的一只，身驱在空中蓦而收做一团，左臂如蛇般做了一度几不可察觉的快捷往来，两声震耳的“当”“当”之声应手响起，两点寒芒溜泄无踪之下，一片狂风已自他收缩身躯的空间掠过，这时，他手中的“苦心黑龙”已与金甲士的黑锤相触，一串耀目的火星四溅中，那薄狭的剑锋又猝然滑向斩来的砍刀，于是，可以说与前面的动作是同一时间，砍刀与剑刃又硬生生的碰击在一处，但是却没有丝毫声响，微微一黏之后又骤而分开，银甲士却已脚步不稳的退后三尺！

仿佛是幻影梦魔，双方的险厉拼斗在一眨眼中开始，又在一眨眼中完成，这段短暂的时间，还不足人们的一次呼吸！

楚云没有停息，脚尖才一沾地，又唰的一个盘旋，沙土滚扬中，他抓在左手的那只钢矛已蓦而投向银甲士，长剑如鳞光秋月，寒瑟之极的抖起一个半弧，急罩向左侧的金甲士而去！

兜鍪双豪此刻可确实有些觉得不对了，金甲士郦三鼎猛退倏进，手中铁链舞得哗啦啦急响，金芒旋绕，有如鲛腾鲨翻，搅海戏浪，黑锤连击连砸，滚滚不绝，仿佛乌云重重，巨雷神锥，一口气就是二十六式十九招！

银甲士尉迟元更不是味道，狠狠的以大砍刀磕飞了自己的钢矛，偏身进步，晃身间就是十掌九时，两腿齐飞中，砍刀又宛如扫山劈石般连出十六刀！

双方攻守之间，完全都是辣心毒手，丝毫不留余地，每一转身出手，都是要命的招式，每一个回环动作，全为断魂的施展，而彼此行动之快，变招之速，更是千变万化，匪夷所思，足能绝胆伤魄，惊鬼位神！

于是，在瞬息之间，又过了四十招。

方圆五丈的幅度里，只可以看见蒙蒙的剑气，掠闪的锤影，纵横的链光，寒森的刀芒，滚荡的尘灰中看不见一条人影，只是偶而的叱喝夹杂着震耳的呼啸，在空气中传播统绕，强烈的杀伐混和着凄厉的氤氲，予人以一种深刻而难忘的可怖感受，这感受，任何人终生都不会忘怀。

阳光仍然普照着大地，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尖锐的征候，但是、眼前的一幕，却与这安详的境地形成一个刺目而鲜明的对比。

大漠屠手库司那冷板而狞厉的面孔上此时也耸然动容，带着一丝少见的激动，但是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手心却充满了冷汗。

狐偃罗汉已懒得再去擦拭那不断自额际流下的汗水，双目瞪得有似铜铃，心中却异常的思忖着：“楚老弟已与那两个怪物拼了近两百招了，但是看情形却仍然难分胜负，以自己眼光看来，竟不易察觉双方究竟是谁占了上风，以他们这般几乎像飞一样的拼斗，简直是使人心惊胆颤，以楚老弟的卓绝武功，却也碰上这种难缠的对手，唉，江湖之大，委实人外有人，天上有天啊……这两个什么兜鍪双豪自己就从未听过，武功之高超却恁般骇人听闻，又不知是从哪个窝里钻出来的……”

忽然——

轻俏俏的，凤目女黎嫱低细的道：“严大哥，这场拼斗真是可怕极了，稍一失闪便没有希望，严大哥，我看，别要他再打下去，我……我真有些受不了……”

狐偃罗汉咽了一大口唾沫，吃力的道：“黎姑娘，别说你提心吊胆，连俺也有些承受不住了，不过，楚老弟的脾气你也明白，在这等场面之下，不分个生死强弱他肯罢手么？而且，现在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分开他们，至少，俺这几手把式就不够瞧，但是你大可放心，凭楚老弟那种身手，这两个老怪物定然打不过他……”

黎嫱忧虑的道：“但是，假如有个万一呢？”

狐偃罗汉本能的望了斗场一眼，而斗场上的拼杀，此刻已更剧烈更恐怖了，每一件足以置人死命的兵刃都在咆哮，在呼啸，每一股旋舞的狂风劲气都在充斥，在号叫，只要一眼即可看出，只要被这任何一样纵横左右的兵器或劲力沾上一点，便足可碎人筋骨，大卸八块！

于是，他也有些失去自信的喃喃说道：“不会吧，俺就不信楚老弟会栽，不过，唉，这两个老小子也太难缠，已经打了近两百招了……”

于是，黎嫱更慌张了，她近乎哀求的道：“严大哥，快想想办法吧，我实在怕极了……”

狐偃罗汉又吞了一口唾沫，正在紧张的思考着应该如何去做，一旁相隔两步的大漠屠手却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金雕盟--八、锤舞矛啸　绝剑飞奇

八、锤舞矛啸　绝剑飞奇

黎嫱与狐偃罗汉都十分奇怪的回头瞧向大漠屠手，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此景尚会忽然笑了起来，二人心中都不约而同的升起一股不悦之意，因为，在这种情况之下，原不是应该高兴的时候啊。

大漠屠手止住笑声，沉稳的道：“二位若是此刻贸然上前劝止盟主，反而等于是帮了兜鍪双豪了个大忙，其实，眼前的场面是十分清楚的……”

黎嫱连忙问道：“库环主，你是说……？”

大漠屠手低沉的道：“兜鍪双豪武功不弱，甚至可以说武林少有，但是，说句不客气的话，也只是与本盟冷环主与在下在伯仲之间而已，换句话说，冷环主及在下与其对敌虽不能言胜，也决不致落败，而盟主的武功却较盟中任何一人高超许多，便叫兜鍪双豪二人联手合力，他们也占不到丝毫便宜，因此，这场拼斗的结果是很明显的，防备万一固然需要，但是，过于紧张却大可不必呢。”

狐偃罗汉又舐舐嘴唇，问道：“那么，库环主，阁下刚才为何忽然笑了起来？莫非有什么佳兆么？”

大漠屠手颔首道：“不错，在下敢于断言，兜鍪双豪已是黔驴技穷，强弩之末了，假如没有意外，在百招之内，恐怕就要双双落败！”

黎嫱高兴的大叫道：“真的？”

大漠屠手肯定的再度点头，缓缓道：“真的，盟主武学浩森，有如瀚漠无际，高山仰止，我们都深刻信任盟主的一身奇技，黎姑娘与严兄也应增强信心才是呢。”

这句话说得二人俱不由面孔微热，是的，二人是过于紧张了，假如他们能将眼前的情况仔细推敲分析一下，便可知道自己的忧虑实在是大多余了，但是，处在二人的立场来说，如此焦急担心，却也并不为过，他们在忧虑之下，又哪里会记得金雕盟上下所属对楚云的关切，实不比他们稍浅呢？

二人正在偷偷的郝然互觑一眼，大漠屠手己沉声道：“二位注意，快到时辰了！”

随着他的话声，一条瘦削的身影己如脱弦之矢般，带着一溜闪射的光彩，蓦而升空七丈之高！

这七丈的高度，是十分惊人的，武林中一流好于也只能跃升五丈左右的距离，而一跃七丈的功夫，决不是三十年以下的修为可以做到的呢。

大凡一个对武功有极深造诣的人，就好似一个对海洋极度熟悉的老渔人一般，知道那浩荡无际的汪洋，在什么时候会翻涌咆哮，在什么时候会祥和平静，明白它那广大而渺瀚的里面包含了什么，更明白在何种景况及何种征候之下，分辨出它的危险性与安定性，武学及海洋的境域都是没有尽绝的，千奇百怪，变幻莫则，但是，你能拥有它，熟悉它，你便能极为成功的由它带给你功名与成就，反之，你就会在它的怒浪惊涛中灭顶！

此时的情形正是如此，楚云的身驱腾空之后，手中的“苦心黑龙”已仿佛一道晶莹的，由无数空中的群垦组合而成的巨链，光芒闪耀，电闪波回，在炫目迷神的光辉中，形成了一度浩大的半弧，自天而降。

这道半弧的剑势，其含蓄的劲道已逼使剑刃本身起着极大的颤动——虽然那剑刃的颤动在它的光芒中是不易察觉的，但澎湃而迷蒙的剑气已似乎形成了一团有实质的物体一般，那寒森森的白色气体在刹那间已将周遭的空气排除一空，四处滚荡呼啸，更有着无穷沉重的压力！

声势是令人惊悸欲绝的，令每一双眼睛几乎都不敢正眼逼视，就好像一个人的双目不能正对着空中的烈阳注视一样，多耀眼啊，多迷灿啊！

而兜鍪双豪二人此际的感受，亦正宛如驶着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上下颠簸浮沉，虽然尚不至于即时被浪涛打得支离破碎，但他们心中也十分清楚，只怕再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不错，在武学的博大领域中，二人亦像老渔夫对海洋的经验一般，熟捻而深入，因此，他们知道这一次在对敌的习惯性上，已对他们的判断错误有了正确的答复，当二人往昔拥有一身盖世武功时，他们便好似操着轻舟做渡于平静海面的渔人，他们借着海洋有巨大的收获。依着海洋有悠游的日子，而这一次，从各种征候的显示上，二人已清晰的明白将要在他们自认为熟悉而深入的海洋里覆一次舟了——不论是活着还是就此不起，都将是永留在二人心中的烙痕！

金甲上郦三鼎沉厉得像似吐血般狂吼一声：“我的锤，你的矛！”

吼声中，手里的黑色巨锤已脱手飞出，呼然撞向敌人，而在同时，银甲士尉迟元箭囊中的纯钢短矛也猝然射出五只，宛如来自阿鼻地狱牛头马面的磷火鬼叉，诡异而带着阴森，然而，去势却又快得难以言喻！

楚云哂然一笑，“苦心黑龙”长剑依旧原式不变的迅疾落下，瘦削的身躯却闪起一溜金芒，在半空中来去自如的连翻三滚，飞来的五只钢矛有三柄在于空中挪闪时虚虚射过，但是，另外两柄却挟着急劲无匹的尖锐啸声，与那庞然大物的黑色巨锤同时来到！

蓦而一声如晴天霹雳般的巨响起处——

楚云石破天惊的怒喝一声，身躯在刹那间霍然缩成一团，苦心黑龙却不与迎上的黑锤硬碰，猝然倒转而回，剑身划过空气，曳起刺耳的撕裂之声，猛的一闪已将两柄距离身体不足三尺的钢矛砍成六截，他缩成一团的身躯又在骤然间暴长，两脚倾力蹬向金甲士的黑锤！

于是——

空中铿锵一声脆响，截断的残矛四处飞射，黑色巨锤也被楚云的全力一蹴踢出两丈之外，寒光如雷电齐现，不可思议的贴地卷来！

金甲士郦三鼎怒吼连连，挥起左手仅存的金色铁链狠格猛拒，银甲士尉迟元的厚背砍刀也施展得更加拼命了。

在极快的时间里，双方又丝毫不停的迅速攻拒了三十余招，兜鍪双豪二人已被硬生生的逼退寻丈之外，再后面，便是一道高约三尺的田坎了。

那边——

狐偃罗汉左手握着始才坠地的黑色巨锤，左手却拿着一截断矛，叮叮当当的敲个不停，口中一面叫道：“叮叮叮，当当当，破铁敲烂钢，两个现世货，一对老窝囊。”

一边叫着，一面又不断的向正在激斗得头晕脑涨的兜鍪双豪挤眉弄眼，那忖德性，实不够瞧。

凤目女黎嫱这时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见了狐偃罗汉的怪相，不禁忍俊不住，掩口轻笑，悄然道：“严大哥，你已经一把年纪了，在江湖上威望亦隆，却老是没尊没小，怪样百出，也不怕别人笑你。”

狐偃罗汉用力一敲手中断矛，“当”的一声大响之后，低声说道：“好个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这叫攻心为上，本来那两个怪物还能再挺个百十来招，这一气之下，最少也要减低他们顽抗五十招的力气！”

黎嫱又不禁笑了，笑得实在美，狐偃罗汉又自顾自的敲打起来，只是，一旁的大漠屠手却似发现了什么，一双浓眉有些忧虑的轻轻蹩拢。

这时——

楚云又厉啸连连，一声跟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来得激烈高亢，震得人耳膜疼痛欲裂，在他的啸声中，剑芒挥动飞舞，纵横上下，仿佛雪花片片，又似落叶缤纷，晃如长河倒悬，更似群星崩殒，萧煞已极，也狠辣极了。

在每一剑一式之中，在任何一个攻击的角度位置下，每一出手，每一变幻，都带着圈圈的圆弧，闪烁耀目，往来飞舞，生生不息，好像太阳在雾中散映的光圈，又如轻纱朦胧下盏盏环转的宫灯，明知这任何一招一式都是极度高深的剑法威力显露，明知这都是杀人的技艺，但是，却又这般美丽悦目，这般飘忽奇异，令人产生一种美感。

兜鍪双豪的甲胃之上，已隐隐沾着一层雾云，这是他们毛孔中汗水大量蒸发的结果，与这层雾气相陪衬的，便是二人口鼻间不停的吁吁喘息，是的，他们已经疲累了。

于是，在紧迫而厉烈的气氛中，在兜鍪双豪对楚云那威力浩荡的剑势竭力抵抗下，又过了十招。

双方较手进退，速度之快，宛如电光石火，一闪即逝，然而，这是在一旁观战各人的感觉，在兜鍪双豪二人此刻羞怒惊恐的心理中，每一招式的经过与结束，却是何其漫长啊！

自兜鍪双豪与楚云交手以来，二人已将修为三十余年的卓绝武功完全施展了出来，金甲士郦三鼎的“雷锤蛇链三三手”与银甲士尉迟元的“大劈刀法”“闪虹贯心十二矛”，都是武林中艺业精华的最高显示，兜鍪双豪仗着自己的一身功夫，在二十年前已经在西康全境赢得了江湖黑白两道第一把交骑的地位，他们生平极少离开康境，心高气做，目高于顶，在二人威震西康之后，便自认能藐视天下的武林高手，于瓦洛江上游之青蛇顶定居下来，过着一种半隐退的的生活，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在这数十年的漫长时间里，虽然他们与人比武过招的机会不多，但是，无论是慕名或是挑衅而来的武林高手，只要与二人对起仗来，没有一个不是身残命亡，落个凄惨的结果。因此，兜鍪双豪虽然尚未在武林中正式横行过，却有着天下之大，唯我独尊的心理了。

在他们适才以自己专擅的内家至高功力——“天牛鸣”对抗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之时，本以为不需要费多大力气便可击败敌人，但是，事实却大出二人意料之外，非但没有占到丝毫便宜，更险些栽于对方手中，在与楚云拼斗之后，他们已经倾出全身的潜力，哪知结果却更令二人对自己的武学感到万分的沮丧与绝望，他们甚至已在怀疑往昔数十年咤叱风云的光辉日子是如何得来的了！

而此刻的形势，任何人只要一眼就可以分判出双方情态的优劣，无可置疑的，兜鍪双豪已经到达“强弩之末”的地步了。

楚云唇角正浮起一丝微笑，这丝微笑异常冷酷，异常阴森，在一连串挥霍纵横的疾攻之下，在漫空飘忽的银弧寒圜中，他生硬的道：“生死为谁？”

兜鍪双豪目前哪里还能分心说话？二人并肩连膀，双攻双守，进退互辅，一条金芒闪闪的长链哗啦啦暴响不绝，那柄宽阔的雪亮砍刀挥舞得有如泼风洒雨，交织在长链之中，掠舞翻飞的力拒漫空飘来的冷锋银弧。

于是——

双方几乎已接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了，完全是近身的博刺拼杀，也唯其如此，才更显得惊险与危殆。

楚云的剑式，连绵不绝的循环运用了，完全以小手法组合成的大招式，完全用细腻而微小的动作代替方才的急攻猛打，而兜鍪双豪二人则整个的采取了守势，谨慎至极的企图自保，可是，他们在如此情形之下，要想全身而退，却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呢。

旁侧的狐偃罗汉忽然低声问大漠屠手道：“库环主，看样子楚老弟是赢定了，他那套剑法实在精博深奥得无以复加，令人惊悸叹服，俺自行走江湖以来，还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人使剑能超过楚老弟的，俺这位老伙计可真有两下子！”

大漠屠手微微一笑，道：“严兄，盟主所使的乃是本盟至高至尊的不传之秘‘弧光剑’法！”

狐偃罗汉想了一下，皱着眉道：“弧光剑法？俺好像没有听过……”

大漠屠手轻拍狐偃罗汉肥厚多肉的肩膀，笑道：“假如天下人尽皆识得此套至高剑法，那就算不得‘不传之秘’了，严兄，你说是么？”

狐偃罗汉正待回答，楚云的凄厉长啸又似血池地狱下的冤魂尖号，令人毛发悚然的倏然响起，而各人眼中也在这刹那之间充满了大大小小，层层重重的闪亮银弧，甚至连空中的烈阳光辉，亦被这漫天飘射的银弧遮挡，投下的阳光都淡了。

这正是弧光剑法中的四大绝式之一，“星残弧落”。于是——

当各人的瞳孔尚被那飘忽闪烁的圆弧银光所充斥着的时候，两条人影已蓦地腾空而起，直飞空中六丈之高，略一盘旋，又宛如两只大乌般倏然落在田野之中，随着自空中溅洒而下的，尚有片片铜钱般大小的金银二色钢片！

每一双眼睛顾不得尚在昏花，急忙转首瞧去，只见楚云正洒脱的挺立不动，手中的苦心黑龙长剑微微垂直的触着地面，唇角上那抹冷酷的微笑依旧，双眸中却显出一股似笑非笑的神韵注视着站在田野中狼狈不堪的兜鍪双豪。

是的，兜鍪双豪的确实狼狈极了，不但四只尊足陷入日地的烂泥中半尺之深，每个人的甲胄前摆及胸前更被刮掉一大片钢片！全身四处亦溅满了点点污泥，实在不雅观之至！

空气寂静了一刻，没有一个人出声，兜鍪双豪隐在头盔后的四只眼睛已失去了原先的光影，是如此黯淡而颓丧。

楚云淡漠已极的一笑，轻轻归剑入鞘，他爱惜的抚摸着白玉雕就的剑柄，头也不抬的道：“二位，能告诉在下那三位什么公子的大名么？”

兜鍪双豪沉默的凝注着楚云，良久，没有作声。

楚云微喟一声，道：“假如在下失手败了的话，二位或者不会如此平和的对待在下，是么？然而如果二位不愿告诉在下什么，那么，也毋庸勉强，现在，二位便请自便。”

金甲士郦三鼎忽然大声道：“败了就败了，生死也不过如此，兜鍪双豪宰了不少活人，也不妨被人家宰上一遭，你小子用不着这般假仁假义，有什么心理不妨摆明一句话过来，看看我们兄弟到底窝囊不？”

银甲士尉迟元则仍旧阴森森的道：“小辈，阴沟里也会翻船，何况在风云变幻的武林之中？你这一套猫哭耗子的把戏收回去吧，兜鍪双豪见得多了。”

楚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爽朗的笑了：“两位朋友，二位是否认为双方一旦分出胜负之后就必须要有一方面流血才行？或者二位有这个习性，但在下却不习惯如此做，不过，这也要看对哪一流的失败者而言。”

兜鍪双豪全身一震，互望一眼，金甲上郦三鼎宏声道：“小子你可是说我们兄弟到底还算得上是个人物？还称得上英雄？还够得上作个铁铮铮的男子汉？”

楚云豁然大笑道：“在下正是此意。”

金甲土郦三鼎双目神光倏射，道：“好，就凭这一句话也就够了，瓦洛江我们仍旧可以毫不内疚，大马金刀的称雄道霸，因为击败我们的人认为我们败得够种，败得光彩，哈哈，虽败犹荣也是英雄！”

要知道，武林中人，最重面子，尤其是一个曾经咤叱风云过的人物，对“名声”二字更是斤斤计较，决不稍懈，往往有很多事情，不论其如何严重，只要有一言面子争回光彩，保得名声，也就将发生的任何事件分解得烟消云散了，为了这虚无飘渺的假名假誉，不知道流溅了多少鲜血，丧失了多少有为的生命啊。

楚云深深知道这个道理，而且他更明白兜鍪双豪此刻心中在想什么，因此，他又紧接着说道：“二位说得对，似二位这般艺业高强的劲敌，在下近年来尚是初次遇到，凭二位一身修为，已足可睥睨一时，傲啸江湖，适才之斗二位尽可放心，哪怕是一言一字在下决然不会宣扬出去。”

金甲士显然已受了感动，他豪迈的大笑连声，又回头瞧了拜弟一眼，银甲士尉迟远却冷冷的道：“朋友，你真是这么想么？可休要出什么花样。”

楚云一拂衣袖，道：“二位想必是西康首流人物，在江湖中混，也该知道信义二字之重要，较诸生命更有过之，人若无信，与禽兽何异？在下如若言而不实，尚有何颜对武林朋友？又有何颜再与二位相见？”

银甲士尉迟远哼了一声，阴恻恻的道：“可能你是个难得的人，不过，今日假如吾兄弟得了手，现在你的首级早已在我们裹囊之内了，兜鍪双豪从未放过一个败军之将生还，他们的头颅都安静的沉在瓦洛江底，他们的魂魄亦必极愉快……”

说到这里，银甲士又回头道：“阿大，告诉他所想知道的事，算是我们酬劳这人战胜不杀之恩，等告诉他之后，恩怨从此两消，异日相见，又是陌生不识，友敌任吾。”

楚云急急使了个眼色，阻止住已勃然动怒的天狼冷刚及大漠屠手等人，自己则轻松的一笑，淡然道：“悉随尊便。”

银甲士尉迟远冷冷一笑，道：“这件事，在我们兄弟或者不当作一回事，在你则一定是很重要的，对么？”

楚云微一耸肩，道：“阁下倒明白得很。”

银甲士沉吟的道：“那么，阿大，我们便告诉他！”

金甲士郦三鼎宏亮的道：“请我们来此的乃是百角堡的三羽公子。”

此言出口，楚云脸上立时骤然色变，全身如遭雷殛般蓦而一颤，有些站立不稳的退了一步。

银甲士冷淡的道：“朋友，以你的武功你必不会将三羽公子摆在眼中的，虽然，他们在中原武林也算是一流人物。”

楚云以手抚额，良久，始缓慢的道：“三羽公子现在何处？”

金甲大有些奇怪的望了望楚云一眼，刚想说出，银甲士已迅速的一摆手，含有深意的道：“朋友，你想找他们么？”

楚云深刻的瞥了银甲士一眼，但他看不见什么，除了那闪烁着银芒的怪异头盔，就只有隐在盔内那双沉鸷的眼睛。

半晌，他道：“不错！”

金甲士仿佛想讲什么，银甲士却微微摇头，又生冷的道：“那么，你可随我兄弟二人前去，我不知道你们中间有什么纠葛，也不明白三羽公子千里迢迢遣人专程往青蛇顶厚礼卑颜的邀请我兄弟所为何事，但朋友你与三羽公子间必不会友善调和，对么？”

楚云含有深意的一笑道：“你说得不错。”

银甲士又紧接着道：“愿意和我们同去不？自然，后果也许不会太愉快！”

楚云微微一沉吟，道：“远么？”

银甲士又一次阻止了想要出口的金甲士，淡漠的道：“朋友，你不该问得大多。”

于是，又沉默了片刻，楚云萧煞的道：“你们既明白在下此去极可能对三羽公子不利，而你们又是三羽公子‘厚礼卑颜’邀请而去的助力，却为何会让在下与二位相偕而行？”

银甲士双目深沉得看不出丝毫变化，冷然道：“这是我们的事，假如你有点智慧，你便可能知道一些，但是，这就要看你自己如何去想了、三羽公子邀请我兜鍪双豪并没有说不欢迎有人与吾等同去，而且，我们去了之后，要想怎么做也还在我兄弟二人自己。”

楚云嘴唇深陷入齿内，他在迅速的考虑着银甲士所言的确实性及二人心中此刻所存的企图，不过，有一点是可以断言的，兜鍪双豪必不会存着什么好心，更不可能会对楚云的任何一件事情有所协助。

半晌，银甲士有些不耐的道：“怎么？取决不下么？”

蓦地，狐偃罗汉从斜刺里插上一嘴：“喂，你老兄说得倒是刮辣松脆，轻描淡写，和你们两个怪物呆在一起，别说要提心吊胆地预防二位抽冷子来那么一下，就是光教人家看把戏也够看的了，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南天门哪个天兵神将下凡哩！”

银甲士脸色一寒，阴沉地瞪了狐偃罗汉一眼，又做出一股不屑之态，昂首望天，不发一言。

狐偃罗汉这一番话正有部分与楚云心中此刻所想的相吻合，但是，他为了要彻底消除这多年来越积越深的血仇，为了要抹平心头上的创痕，这日子已等待了一个不算短的时间了，已等待得太长久了，他要做一个可以安心的人，他想过一种平和而安静的生活，可是，这大仇血恨只要一日不能清了，他便对这些期望永远都是像在梦幻中那样虚涉而不可求。

思念及此，当下不再考虑，断然道：“好的，我们同去。”

银甲士隐在头盔内的面孔笑了，却紧接着道：“朋友，只得你一个人同行。”

楚云微微颔首，天狼冷刚已焦急的道：“禀盟主，本环主及各弟子亲随盟主出来，怎能妄离左右？尚请盟主赐准本环主及各弟子随行……”

大漠屠手亦愤怒的道：“盟主，须知眼前二人是敌非友，言词之间更多闪烁不实，盟主万请明查二人用心之歹毒……”

楚云轻淡的笑笑，道：“二位环主过虑了，怒海之鲨，岂惧江溪鱼虾？深山之虎，怎畏山狗胡狼？在下自有主意。”

金甲士蓦然吼道：“喂，年轻的朋友，打胜了的是你，去与不去也是你，说话带刺的还是你，我兜鍪双豪自有生以来，还不曾受过这种憋气！”

狐偃罗汉呵呵笑道：“这遭就让你受上一受。”

楚云微微摆手，大步向天狼冷刚这边行来，向各人一使眼色，除剑铃子龚宁仍倚在树上未动之外，其余五人立时迅速向他围拢。

天狼冷刚着急的低声道：“盟主，本盟上下怎能轻易骤离？便是盟主有令，若万一出了差错，回去怎有颜面再见仇副盟主及其他弟子？万请盟主三思……”

楚云双手互搓，亦低声道：“各位且勿焦急，此事在下早有成竹在胸，这两个小子存心不良，在下比他们自己还要清楚，但是，目前要去寻找三羽公子除此一途之外，则不啻大海捞针，旷日费时，丝毫没有线索可循，假如与他们二人前去，真伪也有个指望，而且，照二人原先的口吻看来，他们尚不十分明白在下要找三羽公子所为何事，这一条路在下决不能放过，时间拖久了，任何一件事也会夜长梦多……”

大漠屠手接口道：“那么，本环主等如何与盟主保持密切联系呢？”

楚云抿唇一笑，那笑容优美极了，也尔雅极了，他轻轻的道：“二位环主，你们难道能忘了我们金雕盟历传的“两极仪’及‘鬼位天’么？”

天狼冷刚及大漠屠手欢愉的笑了起来，冷刚轻拍后脑道：“属下真是糊涂，把武老盟主苦心创设的独门法宝都忘了，不过，盟主携带的磁沙可够？”

楚云一笑不言，却对狐偃罗汉道：“严老哥，请移转那两个怪物的注意力！”

狐偃罗汉闻言之下，没有做丝毫思、考，忽然怪叫着捧起肚皮滚倒在地，翻覆叫号，双手乱舞，口中直吐白沫。

他这骤然而来的动作，连凤目女都被吓了一跳，捂着小嘴膛目注视，不知是怎么回事。

乘着兜鍪双豪惊疑的将目光转注的当口，大漠屠手及天狼冷刚已迅速而不着痕迹的将长衣内两只小皮囊交在楚云手中，等到楚云藏好了，兜鍪双豪还在纳罕的瞧着仍在地上发羊癫疯似的狐偃罗汉。

于是，楚云轻沉的道：“老哥，别真叫伤了嗓子。”

狐偃罗汉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嘻着大嘴拍去身上的灰尘，银甲士尉迟元方始恍然大悟，暗骂自己一声糊涂，急忙移目仔细观察楚云有无异态，自然，他这时什么也看不到了，除了那年轻的劲敌正在文雅的向自己微笑。

狐偃罗汉对着金甲士仍在迷惑的眼神抱拳力礼道：“承蒙欣赏，有辱尊目，俺这区区一手把戏，就此偃旗息鼓，领谢收扬，大将军若有雅兴，尚乞下次请早，谢……”

他把“谢”字拖得又重又长，金甲士越看越奇，越看越觉狐偃罗汉那模样可笑，他正想大笑，却忽然闭上嘴巴。急急回头道：“元弟，不好，这小子故意声东击西，移我们的注意，那年轻小子可能已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说着，他才瞧见拜弟早已将眼睛对着楚云那边炯然瞧视了，这时，银甲士才冷冷的道：“哼！要做手脚早已做过了，还会等到我们晓得么？阿大，那年轻人很厉害，也很可恨。”

金甲士点头不止，道：“罢了，早晚会给他颜色瞧，看看到底谁是真正的胜利者。”

楚云又忽然一笑，道：“二位，可以走了么？”

银甲士阴沉的道：“越快越好，朋友你大约也交待清楚了？”

说着，二人并不回身，口中发出一阵低哑却又刺耳的咕噜声，他们那两匹骏异的白马立时泼刺刺向这边奔来。

这时大漠屠手好似又记起一件事，急忙低沉的道：“盟主，假如本环看得不错，盟主双脚是否已在横踢敌人黑锤时，受到反震之力而有所损伤？”

楚云剑眉微皱，悄然道：“不错，但并不十分严重，是在下自己估错了对手在锤上所含真力之强大，脚胫处两条主筋俱被那上面的真力反震得纠缠在一起，不过在下早已用内劲自行贯通解脱，大约七个时辰后即可痊愈无碍！”

天狼冷刚道：“本环主亦多少看出了些许端倪，盟主双足既是轻伤，行动之间便难免有所不便，与那兜鍪双豪同行，只此一桩，恐怕更会增加二人不良之心！”

楚云笑道：“各位尽可放心，在下行动时全以一口真气浮起身躯，脚步根本未与地面接触，一时半刻之间，他们是不易查察觉的……好了，你们自己沿途小心谨慎，跟踪在下时切勿露出蛛丝马迹，这两个老小子精明得很，我这就去了。”

他方始准备转身，凤目女黎嫱已轻轻的道：“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楚云抿嘴微一哂，道：“不，你与冷环主他们在一起比较安全，放心，这两个怪物吃不下我，嫱，感激你对我的关怀。”

说着，他向每个人深沉的瞥注了一眼，口中倏而发出一声尖锐的嘘哨，不一刻：，那匹黑色的骏马已静悄的来到楚云身边。

金甲士大声道：“年轻朋友，我们走，其他各人尚请自重，切勿跟随。”

楚云豪迈的大笑道：“罢了，人心是活的。”

说着，一抖缰辔，泼刺刺放马先行，银甲士策骑紧跟不缀，金甲士一边急忙赶上，心里还在反复咀嚼着对方那句“人心是活的”的话语到底是何含意。

三匹坐骑，都是难得而罕见的神驹龙种，只一起步，初时尚可隐约望见尘土迷漫中的影像，然而在瞬息之间即已渺冥消逝，甚至连蹄音亦不复可闻。

狐偃罗汉咂了咂嘴，低沉的道：“楚老弟性子大强，尤其为了昔日那段血仇，更是无时或释，早想清结，不过，和那兜鍪双豪在一起，总是有些不大对劲。”

天狼冷刚微微点头，招手要龚宁下来后，便盘膝坐在路旁，闭目养息起来。

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亦行到林边，找了些草料准备喂马，大漠屠手抬头望望天色道：“黎姑娘，趁着此时，正可休息一下，稍停恐怕就要加程赶路了。”

黎嫱有些怯生生的问道：“我们……我们现在不追上去，等一下就会追失了……”

大漠屠手笑道：“姑娘过虑了，我金雕盟追踪人马，自来万元一失，何况现在更暗中保护盟主大驾？姑娘不用焦急，本环主等早有计划，决无矢闪，若此刻追上，兜鍪双豪定会守在前路不远相候，他们这一套，本环主等岂会上当？”

狐偃罗汉亦大步上前道：“小妮子急个啥劲？库环主讲得对，兜鍪双豪一定会等在前面的，你休看他们跑得快，一定不会走出太远，他们必然要确定了吾等不会跟去才会启行，现在休息一下，楚老弟吃稳那两个小子了，无论是武功或是机智，他们都必然占不了楚老弟的上风。”

狐偃罗汉说了这一席话，黎嫱才略略释怀，却有些意态寥落的斜倚在一棵树上，微咬着下唇发怔，仿佛失落了些什么似的。

空中的太阳，又西偏了一段，气氛中有一丝寂寥的意味，现在，那江湖浪子已到什么地方了呢？

金雕盟--九、伴敌寻仇　尔虞我诈

九、伴敌寻仇　尔虞我诈

约莫放马奔了半个时辰，兜鍪双豪口中嘿嘘了一声，胯下坐骑一阵凄厉长嘶，就地一个环转，已将马头调了过来，在尘土飞扑中，二人已迅速翻身下马，行到路旁的一处树丛旁默立无语，神态之间，好似在倾听着什么。

楚云有些好笑的策马圈回，卓立不动，半晌才道：“二位是等什么人么？还是跑累了要休息一下？”

金甲士隐在头盔后的眼睛闪了一闪，道：“不，只是让坐骑歇歇，它们也奔驰了不少路途了。”

楚云懒洋洋的下马，右手轻轻抚着马头上的鬃毛，信目浏览着四周的景色，在他们眼前，这条驿道仍然无尽无绝地向前蜿蜒伸长，路的两旁，偶而有些小山丘及树林，其他便是一片片种着杂粮的田地了。

于是，他吁了口气，很自然的伸手入怀，摸出一小把细碎如沙，颜色黝黑，尚发出微微光芒的东西，仿佛极为无聊似的丢弃于地，又用脚尖往来扫覆，与地上的沙上混在一起。

这个动作是如此细微而自然，没有丝毫鬼崇或隐蔽，兜鍪双豪根本没有发生一点疑心，四只眼睛仍旧小心翼翼的注视着来路。

大约又过了顿饭时间。

金甲士高兴的望了拜弟一眼，双臂轻松的活动了一下，再一刻，银甲士始转过头来，一起行向坐骑。

楚云有些挪揄的一笑道：“二位放心好了，在下所属不会跟踪而来的，大丈夫言出有信，难道二位尚信不过在下么？”

金甲士郦三鼎认镫上马后，呵呵大笑道：“年轻朋友，你真是多疑，早告诉你没有别的，在此停留，只为了歇歇马匹而已，阁下倒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

楚云淡淡一哂，不再说话，银甲士尉迟元冷哼了一声，又在马背上回头向来路望了一眼，道：“朋友，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大家肚里有数，彼此耍什么花枪都在心上，哼哼，谁也不敢说占了谁的上风。”

楚云故作讶然道：“阁下此言倒是奇了，在下几时向二位耍过花枪？又几时说过要占二位上风？得蒙与二位偕行，在下感激尚来不及呢。”

金甲士大声道：“哼，和你打了一场，又同行了一段路，只有这句话还像样。”

银甲士抖疆而去，阴沉的道：“走吧。”

于是，三乘坐骑，又在驿道上如风一般奔驰起来，沙土扬漫中，两旁景物似走马灯般迅速的向后倒退消逝，呼呼风声响自耳边，远远瞧去、只看见两团白影一团黑影，奔行如飞，呼啸着扬起暴雷般的蹄声倏忽移近，瞬息消失。

在这疯狂的急驰中，楚云已拿出一条黑色丝中，掩在口鼻之间，目光炯然耀亮，双肩水平，纹丝不动，神态之间，显得安详之极。

金甲士回头望了望楚云，大笑道：“年轻朋友，你坐下这乘黑马倒也不差！”

楚云淡淡的道：“寻常凡种而已，算不上什么，不过，有了这匹马二位想拉下在下，却也不简单就是了。”

金甲士郦三鼎哼了下，没有回答，银甲士尉迟元却冷冷地看了楚云一眼，指着前面路尽头的一座大山道：“朋友，在那座山底下，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养足精神再赶路。”

楚云扯紧了掩住口鼻的黑色丝中，不在意的道：“在下只是附诸骥尾而已，如何行动，唯二位马首是瞻了。”

银甲士嘿了一声，道：“阁下这句话说得很对，在到达三羽公子所居之处后，希望你能记住它。”

楚云凝眸望望眼前已越来越近的那座大山，马行的速度异常快捷，风声呼呼中，直如在腾云驾雾一般。

楚云微微思忖了一下，道：“不过，到底还有多远呢？”

银甲士吁了口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抹带有挪揄意味的微笑浮上楚云的嘴角，他尔雅的道：“看不出尊驾还会两句俗语，希望在一路之上，尊驾都能保持着这一种有若名士般的风范。”

银甲士又哼了一声，正待反唇相驳，金甲士已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我就听不惯这般文绘绘的谈话，酸不溜丢的，淡得很，我说年轻朋友，直到现在，还不曾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楚云一笑道：“不敢，在下楚非。”

金甲士又接着道：“尊号？”

楚云迅速的道：“知名是实，江湖上一个人的称号乃是飘渺得很的。”

金甲士笑笑，没有再问，在沉默中马行又更加速，大约过了顿饭时刻，那座大山已经矗立在各人眼前。

楚云仔细地向左右瞧视，只见那座高山之下的一条流溪之滨，横卧着一片村庄，有百十来户人家，这片村庄依山傍水，风景倒雅致得紧。

楚云轻轻吟道：“自在仰溪观云海，朦朦胧胧似梦来……”

金甲士虽然武功奇绝，却是个粗人，他大声道：“这个破村子有什么好看，待会到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口不言，双目中有着几分讪讪尴尬的神色，望着拜弟打了个哈哈。

银甲士瞪了拜兄一眼，双腿用力一夹，马行越发加快，宛如风驰电掣，不一刻，村庄的人口已经在望，这时，正是黄昏时分了。

楚云笑道：“尊驾言谈之间，最好谨慎留神，古人曰：‘为人只言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别说溜了嘴才是啊。”

金甲士沉默着没有出声，楚云又道：“大约尊驾适才想说，这破村子有什么好看，待会到了三羽公子居留之处，那个风光才美着呢，是么？”

金甲士有些不安的移动了一下身躯，身上的甲胄响起一阵轻微的铿锵之声，他才带着一丝恼怒的声调道：“我也没有去过那地方，怎么晓得美不美，这只是那送礼邀请我兄弟的人描述形容的罢了。”楚云又嘲弄的道：“看你们路途很熟，大约那地方不是初去的？”

金甲士大声道：“我们兄弟不是白痴，有了图样指路还不是一样找得到？”

楚云看了银甲士尉迟元抢前在丈许之外站住，他故作轻淡的道：“那图样大约不在你身上，一定是你那位兄弟带着引路了。”

金甲士正待答话，却又本能的觉得不妥，悻悻的住了口，却又狠狠的道：“年轻朋友，阁下不但武功厉害，连心机也灵巧得很，哼哼，可是你找错了人，想套不才的口风也不是如此简单之事，你未免将不才看得大无能了。”

楚云大笑道：“岂敢，岂敢……”

说话中，三乘铁骑已并列进入材口，这时，正是炊烟袅绕，归鸦回飞的黄昏，下田做活的农人，三三两两荷锄返来，在儿童的戏笑和黄狗的叫吠声中，衬托着一阵阵单调而不合韵律的山歌，特别显出一般浓村的淳朴色彩。

但是，这片安详而平和的气氛，都被蓦而传入村中的这阵急骤马蹄声破坏了，每一个村人的眼睛都惊疑而好奇的注视着这三个在他们心目中认为不可思议的怪人，自然，尤其是兜鍪双豪。

楚云轻轻的道：“在下真是沾足了光彩，二位这身打扮，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披金戴铁呢。”

兜鍪双豪没有作声，却恶狠狠的环扫了围立远处的村人一眼，那四道有如毒蛇的凛烈目光，骇得那些诚朴的庄稼人急急低下头去，纷纷后退散开

金甲上得意的大笑道：“如鼠见猫，窝囊之极。”

楚云翻身下马，沉冷的道：“这些人善良而真挚，他们怎懂得江湖上的风险与杀戮？更不会有这一套血腥的本事，向这些人发威，却算不上英雄了。”

银甲士一边下马，一边极为不悦的道：“朋友你出家传道倒是更来得适合，阁下这份悲天悯人的心性，哼哼，我兜鍪双豪年逾五十，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什么场合没有见识过，何种人物没有交结过，如今却来听阁下教训不成？”

楚云淡淡的一笑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兜鍪双豪彼此互瞧一眼，却没来由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二人已领先向庄中一家独一无二的客栈行去。

这家客栈还兼酒食，不知是年代太久还是生意不佳，房屋非但残旧肮脏，连里面燃起的油灯也是昏昏黄黄的，以至映得这壁粉剥落的陋室显得阴沉无比，予人一种极不愉快的感觉。

三人才到得门口，已迎面出来一个三旬左右的胖大光头壮汉，这壮汉的一身衣衫大概是久未洗换，除了油污之外更且褴褛不堪，面孔污秽泥垢遍布，看来邋遢之极。

楚云素有洁僻，见状之下，不觉由衷的起了一阵不愿入内的感觉，但兜鍪双豪却视若无睹，在那壮汉近乎过份的殷勤迎近下大刺刺的进入室内坐定。

这汉子便是店中的掌柜、伙计、厨师兼跑堂，他数职集于一身，献媚的龇着一口黄腻板牙道：“三位爷要吃点什么？小的这家店在‘树云村’乃是只此一家，招牌最老，平日行脚客商，都在小的店里打点歇脚呢！”

金甲士嗯了一声，道：“少啰唆，拣你店里最好的东西端上来，要快，大爷们不耐久等。”

胖大汉如奉圣旨，一叠声答应着离开，用他那双脏手东折西切的张罗去了。

楚云到底忍不住的道：“喂，掌柜的，你的手最好先洗一下，稍慢一点也没有关系。”

银甲士阴沉的笑笑。他的笑声在那摇曳而又昏黄的灯光中，特别显得刺耳与难听，缓缓的，他才开口道：“要干净的我这里有，朋友，先来上一口瓦洛江的‘断肠酒’如何？”

说着，他伸手拿出一只不晓得自何处取来的玻璃瓶子，这瓶子式样奇特，有如似，瓶中荡漾着一种色作鲜红的液体，红得有些扎眼。

“喝吧，假如你敢喝的话。”银甲士打开瓶塞，举至楚云脸前，瓶内的液体，透出一股强烈而奇异的芬芳，这芬芳的气息，在银甲士闪烁的目光中，特别有着邪恶的味道……”

金雕盟--十、以智斗智　以黑吃黑

十、以智斗智　以黑吃黑

楚云忽然笑了，笑得异常深沉，面庞上鲜明的线条烘托出一幅令人惊懔的图案，他缓缓接过银甲上手中的心形酒瓶，平静的道：“朋友，天下之大，尚没有楚某人不敢之事！”

说罢仰起头颈，一口气就喝下了半瓶之多。

金甲士郦三鼎豁然大笑起来，一把自楚云手中拿过酒瓶，半掀面盔，将剩下的半瓶灌了个精光，他抹着唇角酒渍，豪放的道：“好小子，果然有种，但是，你难道不怕我们在酒里做了手脚么？”

楚云微笑道：“凭二位身为武林翘楚，西康双霸，信义二字必是看得极重，岂会做出那下九流的龌龊勾当？姓楚的不会看错，而且适才阁下已经亲自证明了。”

金甲士又奇特的笑了起来，不过，这几句话倒是说得他心中十分受用。

银甲士尉迟元却冷幽幽的道：“姓楚的，你的胆子的确不小，只是自信心却太强了一点，自信太强，或者是件好事，但有时却也败事有余……”

金甲士郦三鼎忍不住张狂的道：“楚朋友，老实告诉你吧，这‘断肠酒’其色配红，乃是以初生婴儿之血以及生长于瓦洛江沿岸之‘寻梦草’捣合渗揉酿制而成，害处虽然没有，只是么，呵呵，会使你暂时去寻一场好梦，梦中你会很亢奋，因为那梦境必定是旖旎而醉人的，哈哈哈……”

楚云神色丝毫不动，沉静得似一汛深潭死水般，他淡淡地道：“是么？但你也饮下了半瓶。”

金甲士更嚣张而嘲弄地笑道：“中原有句俗话，叫做‘解铃还需系铃人’，这‘断肠酒’乃我兜鍪双豪所亲手酿制，我们自然会有解药，不才早已将解药咽下，莫说只饮“了这半瓶，便是再来半瓶也不妨事，好朋友，我早已将自己系的铃儿解开了……”

楚云望望金甲土，再看看银甲士，后者正微眯着双眼，自那半阖的眼缝中，有着一股毒蛇似的阴狠光芒。

于是，楚云又轻松的道：“但是，二位，这酒的名字为何称为‘断肠’呢？”

金甲士郦三鼎觉得楚云的轻松态度有点奇怪，他带着一丝疑虑的道：“朋友，你好似不大在意似的？”

楚云让自己尽量平静的道：“自然，已经喝下去了，在意也于事无补对么？阁下尚未回答楚某的话呢！”

银甲士尉迟元冷森的接口道：“让我说罢，此酒芬芒醇烈，其色嫣红，酒力绝强，因为酿制材料之特异，可使饮酒人在醉后生出幻境，这幻境十分美妙，或与裸女相拥云端，或与美妇翻滚于茵草，或见旖旎之情，或闻靡靡之音，不一而定，待酒性消失，一切成空时，则饮酒人精髓体力已消耗殆尽，处在失落空处之境地，其中滋味，足以使人断肠心灰，百念俱丧……”

楚云淡淡的道：“确实狠毒，不知是否有法可救？”

银甲士冷笑道：“除了本甲士等的解药之外，余均无法可救，不过，朋友这解药你是休想了。”

楚云环顾了周遭黝暗而残破的房屋一下，再瞄瞄那位忙着切菜热酒的胖大汉子一眼，颔首道：“当然，当然，二位既是有心陷害，怎会出尔反尔，平白的给予解药？可是二位功力不如在下，便不怕在下于此时翻脸动手么？”

金甲士嘿了一声，大刺刺的道：“不错，朋友你艺业高强，难以匹敌，但我兄弟二人却亦非省油之灯，我二人联手之力，必可挡你两百招以上，呵呵，假如朋友再经这一翻劳动，只须五十回合药性便可发作，亦即是说，剩下的一百五十招朋友你只好在梦中与吾等相斗了，到那时，嘿嘿。我兜鍪双豪也难定手下辣不辣呢……”

楚云一哂道：“假如在下此刻不出手，二位是否便可放过在下一马？容在下于此陋店寻好梦一场呢？”

金甲士正待回答，银甲士已阴恻恻的道：“正是，不过……嘿嘿，在你醒前我们早已回来，此去三羽公子处，也正好与他谈谈朋友你的身价，我想，朋友你对三羽公子如此急于相见，他们视你亦必如块宝，呵呵，吾等大可坐收一笔渔人之利。”

楚云忽然俯仰了一下身子，面孔通红，眼皮沉重的垂阖下来，他硬撑着道：“二位实在够得上心狠手辣。楚某算是栽了……真算栽了……”

金甲士得意的哈哈大笑，声如狼嗥，银甲士回头一招手道：“伙计朋友，你可是三羽公子遣来此处的？”

那三旬左右的胖大汉子此刻一个翻身，利落无比的跃到二人之前，垂手躬身道：“小的谢维，奉三羽公子谕令在此恭候二位大驾多日了。”

银甲土做岸的颔首道：“嗯……三羽公子在‘玄凌院’么？”

这唤谢维的胖大汉子忙道：“回禀前辈，敝居亭已在玄凌院等候二位半月了。”

银甲士沉吟了片刻，轻拍了拍楚云肩头，低声道：“朋友，朋友……”

楚云垂着颈项，嘴中咿晤了半声，双臂自桌上软软滑落，整个身躯都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呼吸也逐渐沉重起来。

金甲士喜悦的道：“元弟，这小子着道了。”

银甲士却不回答，他仔细注视着楚云的面孔，良久，忽然“嗤”的一指戮向楚云丹田之“坚络三焦”，隔着衣衫又倏而将指劲收回，金甲士哇哇怪叫道：“你疯了？元弟，死的与活的价钱大不相同，而且，此种手段也有欠光明……”

银甲士又仔细瞧着楚云面孔，楚云的面庞上却毫无表情，更逐渐浮起一丝微笑来，仿佛在梦中看见了一桩美丽的事物，一副妖艳的笑靥……

于是——

银甲士满意的笑了，缓缓的道：“阿大，这小子异常机警，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但是，他也逃不出你我的掌心，现在，他的确已经睡了，自他的睡态以及方才我点他死穴而却毫无反应的事实告诉我，他此刻已进入梦乡，呵呵，一个迷人的梦中天堂。”

金甲士不悦的道：“这姓楚的自然睡熟了，断肠酒的药力你我并非不知，元弟，你就是这样，老是疑神疑鬼……”

银甲士哼了一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又转首招过那汉子谢维，道：“伙计，玄凌院就在前面山上第三个峰腰，是不？”

谢维连连点头，银甲士又道：“麻烦你将这位朋友扛到屋后，暂时监视于他，待吾二人回来再行定夺，这位朋友一时半刻还醒不过来，伙计你的责任只是看着点，防着点罢了……”

那汉子正待回话，银甲士却蓦然扑去，甲胄“铿锵”一响，他又已坐回原处，叫谢维的汉子只觉得腰眼上一麻，凉森森的，他圆瞪着两眼，恐怖而迷惑的瞧着银甲士，不知他此举含义何意。

银甲士冷冷的道：“伙计，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位朋友是张肉票，我们要和你主人谈谈他的价钱，你在此处替我好好看着，别生歪心，更不得通报你家主人知晓，否则，哼哼；你腰眼上的一记‘闭穴指’容不得你活到明日，待吾等回来之后，如果一切满意，自会为你解除，另外更有重赏。”

谢维听得浑身冷汗涔涔，他咽了口唾沫，面色苍白的道：“二位前辈……这……敝居亭定然……定然不会同意……”

金甲士霍然站起。怒骂道：“闭嘴，你家主人见了吾等连屁也不敢多放一个，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同意不同意？你只管好好呆在这里，自有你的好处。”

银甲士拉着金甲士行了出去，到达门前，他回头一笑道：“伙计，这里全交给你了，可别与自己生命开玩笑，呵呵，须知人生的乐趣尚多得很呢。”

二人大笑着走出门去，一阵马蹄声随即响起，又迅速消失在黝暗的空气中。

这间破烂而晦暗的陋店里，这时显得异常沉静，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可以清晰地听到，谢维抹去额上的汗水，惴惴的回头望了望那昏睡如死的陌生人——楚云，继而又向门外的夜色扫了一眼，喃喃的骂道：“狗娘养的兜鍪双豪……老子也没惹你，一片好心相待，却拿老子当寿头……”

他又咕噜骂了两句，便转过身来，准备将那陌生人扛到屋后，但是，当他转过身来之际，却不由吓得踉跄退后五步，险些惊呼出口！

原来，楚云早已好生生的站在那里，含笑向他点头。

这谢维惊怔了好一阵子，才渐渐转过气来，他嗫嚅着道：“咦？你……你不是吃了那药酒……昏睡过去了么？……怎的……”

楚云笑吟吟的重又坐下，道：“我能喝酒，也能解酒，不论是哪一样皆称高手”

谢维有些张口结舌的道：“我……我曾亲自见你吞饮下去……”

楚云拇指与中指一捏一搓，“啪”的起了一股脆响，轻松的道：“酒未下肚，我已用一口真气全部将其自上身毛孔中逼出，这酒很邪，我一面尚要与那两个老小子谈话敷衍，避免他们看出破绽，嗯，可真不容易。”

这谢维此时忽然想到了自己，他担心的道：“朋友，你可千万走不得，我着了这两个王八蛋的道了，你一走，我就完了……”

楚云洒脱的一笑道：“你想留我么？”

谢维一咬牙，硬着头皮道：“请你帮个忙，否则，你要是一走，他们不解开施在我身上的‘闭血指’，我连明天的太阳也看不到了……”

楚云大笑道：“姓谢的朋友，你也太天真了，就凭阁下，只怕再来上百儿八十个也留不住我呢。”

这时，那谢维忽然目露凶光，眼珠一转，翻身就去抢菜板上的切肉刀。

就在他的手指适才接触到那柄切肉快刀的刀柄时，轻风晃处，刀已抓在另一个人手中，谢维的大脑尚未来得及转过弯来，全身一麻已然躺在地上。

“啧啧，你的心倒也很狠嘛，朋友，在下这一手，较那银甲士的‘闭穴指’如何？”

谢维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四肢丝毫动弹不得，他急得两眼圆瞪，满头大汗，嘴里慌不择言的央告道：“大爷，老朋友，你老替小的设想一下啊，小的是逼到头上，实非得已……”

楚云笑了，开朗的道：“谢朋友，乖，别叫，那银甲士的‘闭穴指’没有什么大不了，在下已经替你解了，刚才他只闭住你一处穴道，手法也很普通，解起来十分容易，不过，在下改送了你一记小小的‘软麻穴’手法，你到屋后的草地上躺一下，一个时辰之后便可自行恢复行动了。”

谢维既惊又喜的道：“真的？大爷？你……你现在去哪儿？尊姓大名可否见告？”

楚云一把将他挟起，行向屋后，边笑道：“在下楚云，匪号浪子，现在到玄凌院去寻你主人三羽公子一清旧帐，大约要请他们三位到阎罗殿转上一转了。”

几句话骇得这谢维心胆俱裂，他颤不成声的叫道：“你……你就是楚云？大破百角堡的浪子？天啊，公子们就是在防你啊……”

楚云顺手又点了他的晕穴，望着这位胖大汉子酣然睡去后，他将那沉重的身躯置于屋后深草之中，看看那憨厚的胖脸，楚云笑了，轻轻的道：“好伙计，明天阳光闪耀之际，一切都已成为过去，那时，你与我，都不会再有烦恼了。”

说罢，振臂飞跃而起，到屋前解下坐骑，疾驰而去，目的地也是前面高山上的第三个峰腰——玄凌院。

到了山脚下，楚云轻俏地让坐骑隐人林丛之中，然后聚集眼神，仔细向前面层叠的峰峦观察了良久，稳了稳身上佩带的兵器，双臂猛展，人已腾起七丈之高，仅只几个起落，已攀抵了半山腰。

长长地吸入一口气，他没有作任何停息，鹏飞鹰翔的连番疾跃，身形如电般奔向远处高插入云的第三座山峰。

这座山峰看上去十分险峻，峭壁陡耸，猿绝鸟寂，但峰腰却奇异的凹入一大片，这凹人的一片约有数十丈方圆，周遭俱皆生长着枝杠错杂的相思木，自相思木交错的间隙中望去，可以看到一幢阴森而巨大的房舍，这房舍围着青石堆砌的院墙，内中屋宇倒也十分深沉，至少也有数十间左右。

这时，所有的屋子都是黑黝无光，寂静悄然，黑色的大门紧紧地闭着，更显得此处鬼气森森，有一股荒山野刹的味道。

没有费多大功夫，楚云已寻着了这个地方，他隐在树后，星光映着他闪烁的双瞳，是那么冷厉而萧煞。

于是，静悠悠的，一丝轻细的脚步声渗合着甲胄的“铿锵”声遥遥传至，片刻间，兜鍪双豪两条高大的影子已长长的现了出来。

二人大摇大摆地行到院门之前，金甲士郦三鼎哈哈一笑，高声叫道：“朋友们，这么乌黑黑的一片，冷冰冰的一团，就算是待客之道吗？”

语声甫落，院内第一排房舍的灯火已倏而燃亮，黑漆大门亦“呀”然启开，五条人影快捷的一闪而出，几双眼睛，略微向兜鍪双豪一打量，随即齐齐长揖为礼，右边一个更急忙抢前一步，恭谨的道：“二位前辈总算到了，这些日子来，晚辈们真是望眼欲穿呢……”

金甲士郦三鼎狂傲的哼了一声道：“邵靖，令叔父及红、自二羽公子为何不见？”

敢情说这话之人，正是三羽公子中的老二——青羽公子邵靖！

金甲土一语出口，他已猜到对方言中之意，显然是对自己的叔父及兄弟未曾出迎而感到不满，于是，青羽公子邵靖赶忙堆上一副笑脸，婉和的解释道：“回禀郦前辈，家叔父及大哥三弟本来都要出来迎迓二位大驾的，但家叔父受创未愈，仍旧缠绵床第，大哥三弟忙着布置席筵去了，是而未曾出迎，他们已叮嘱过晚辈代向二位前辈乞谅。”

郦三鼎略感满意的一哼，银甲上尉迟元却冷笑道：“是么？那我兄弟却错怪于你了，不过，各位招子倒是蛮尖，早已看见我兄弟二人了。”

青羽公子邵靖仍然卑颜承笑道：“晚辈等虽然已在二位人林时即已发觉，却因时值非常，在未敢确定必然是二位前辈前，实不宜贸然有所举止，以免横生出枝节，引起仇家疑虑……此点，万乞二位恕过才是。”

银甲士尉迟元仰首向天，没有说话，金甲士郦三鼎点点头道：“也罢，咱们进去。”

二人在进门之前，甚至连青羽公子身旁四人正眼也不瞧一下，神态嚣张己极，那四个人亦一声不响，跟着行人院中，当最后一个人返身关门之际，在暗淡的星光映射之下，可以看出那是一个七旬左右，豹眼鹰鼻的深沉老人。

“魔豹胜无公！”

楚云隐在枝桠后的双目眨了一下，寒气闪射，他喃喃自语：“好，好极了，一窝强仇全聚于此，正可免了自己东寻西找之烦，这是天意，这真是天意……”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起伏激动的情绪尽量平静下来，缓缓的，他又睁眼将目前的地势打量了一番。

于是，有如一只狸猫，微微一闪，他己贴身在院墙墙根，屏息静听了片刻，他那消瘦的身躯竞像煞一条壁虎般游上墙顶，就在他的身形始才俯在墙顶之际，两条奇大狼狗，已龇着森森白牙扑了过来！

楚云洒脱的一笑，顺手将在那陋店中临行前取来的半只烤鸡丢了下去，身形一溜，猝然沿着墙端滑出五丈，又似是一缕轻烟般，飞落到那排亮着灯光的房舍上。

两只狼狗低嗥了几声，用鼻子嗅了一下，已忙着去分啃那半只烤鸡了，楚云轻轻地吁了口气，极为小心的伏行到有话语之声传出的房屋顶上。

他向四周扫视了一眼，轻悄的，缓慢的，将耳朵贴向瓦面，于是，自下面传来一阵铁钹似的语志声：“千山万水赶来此间，你我也毋庸再行客套，令叔卧病于榻，稍停我兄弟再去探视，现在，你昆仲三位都在这里，不妨将邀我兄弟前来之意说明……”

楚云心腔一跳，忖道：“嗯，三羽公子都到齐了，只是，不知那忘恩负义，心如蛇蝎的萧……”

心中一阵绞痛，他连忙澄气宁神，俯耳续听。

下面，又是金甲士铁钹似的狂笑：“哈哈哈，百角堡被一拨江湖朋友掀了，这件事我兄弟已经知道……”

“所以！”像是青羽公子邵靖的声音：

“晚辈们弄得一败涂地，几无安身之处，连家叔父亦在该役中身负重伤，缠绵床第，可恨仇家却是赶尽杀绝，苦苦相逼，晚辈等如今力量薄弱，已远非昔比，故而千里迢迢，邀请二位前辈驾临相助一臂之力，也免得晚辈等朝夕数惊，风声鹤唳……”

银甲士尉迟元的声音又深沉的响起：“那么，代价呢？”

另一个清朗的语音急忙道：“是的，劳烦二位前辈，怎敢不致薄酬，晚辈已与叔父商量过，事成之后，孝敬二位前辈纯金千两，龙眼珍珠百颗，紫玉十方……”

金甲士满意而贪婪的呵呵大笑起来，但是，他笑声甫始出口，却被银甲士的冷笑逼了回去：“邵平，在你身为三羽公子之首，眼光却未免太浅短了，你百角堡在令叔父黄极声威之下名震中原，而令昆仲亦非泛泛之辈，但是，却在一夜之间吃一帮怪客仇家弄得烟消云散，丢盔曳甲，由此看来，对方力量之强，必非善与，邵玉，你明白我兄弟若应允相助于你便是以生命做赌注么？嘿嘿，换句话说，我兄弟两条老命便只值你适才所言的区区之数么？邵平，邵平，你也太低估了兜鍪双豪了！”

于是，金甲士仿佛恍然大悟，连声附和道：“不错，元弟的话不错，太便宜了，太便宜了……”

楚云匿在屋顶，感到一阵好笑，他咬住嘴唇，继续听着。

这时，下面房中的每个人都在沉默着，似是陷入一个僵局，半晌，那清朗的语声又响了起来——他是红羽公子邵平！

“二位前辈所言极是，但……但晚辈等于百角堡陷敌之际，仓皇撤离，大部分财物皆不及携带，况且堡中一些老人又随侍在侧，每日食指浩繁，开支极大，现在晚辈等手边亦十分拈据，虽然知道此数甚微，但请二位前辈看在昔日与家叔父相交份上，勉予笑纳，一待二位助晚辈等歼灭仇家，自当再尽倾所能，报答二位前辈洪恩巨德……”

迅速的，银甲士的语音接上，斩钉截铁地道：“邵玉，黄金三千两，龙眼珍珠两百颗，紫玉五十方，再加上你们以前挂在头上的三个星形蓝钻！就是这些数，没有再讨价的了。”

于是，又一度难堪的，一个低微却清晰的，令楚云听来血脉贲张的声音，缓缓的响起：“大哥，二哥，罢了，吾等便认了吧……”

这说话之人，正是令楚云咬牙切齿，梦寐不忘的大仇人——白羽公子邵平，这时时刻刻欲寝其皮，食其肉的仇人啊！他的声音，他的举止，纵使化成了灰，变成了糜，楚云也永远不会忘记的！

于是，室中起了一声长叹，又是红羽公子邵玉的语声：“好吧，晚辈等便竭尽所有，孝敬二位前辈，但乞二位前辈协助到底，援吾等于颓境之中……”

一阵阴冷而得意的笑声出自银甲土口中，他嘿了两声，道：“嗯，这才是识时务，识时务者便为俊杰，老实说，我兄弟亦非逼你，假如不看在令叔面上，哼哼，只怕金山银海我兄弟也不愿来搬弄这个风险，这全是玩命的把戏，好，现在，邵玉贤侄将你那仇家姓甚名谁，武功相貌叙述一遍。”

红羽公子邵平好似沉吟了一下，缓慢的道：“此人名唤楚云，名称浪子，在三年前为了一件事情，被我百角堡下之河洛六友截杀于黄河口海滩，但不料此人命不该绝，重伤之体坠于怒海狂涛之中，非但没有就此葬生鱼腹，更于三年之后练就了一身惊人武功，又不知从哪里勾引了一批胸前绣有金色太阳标记的江湖匪类，在数月前乘我百角堡不备之际，大举来犯，可恨这批匪人心狠手辣，赶尽杀绝，家叔与晚辈等辛苦经营之基业毁诸一炬不说，舍下更是伤亡累累，惨不忍睹……”

楚云面孔沉凝着没有一丝表情，他仍旧毫不移动的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瓦面上，室中平静了片刻，银甲士的声音又低低响起：“邵平贤侄，此人手段固然毒辣了些，但是，嘿嘿，大约阁下等也有对不住人家的地方吧？”

青羽公子的语声急忙接上：“不，二位前辈，这事起因，仅是江湖上一种极为寻常的纠葛而已，姓楚的小子却恁般狠毒，欲借此为由，陷吾等于绝境……”

银甲士阴狡的笑了：“也罢，我兄弟二人既已应允相助尔等，不论其过在谁，自然也要相助到底，嗯，邵玉贤侄，这姓楚的模样，你且形容形容看……”

虽然看不见下面的情景，楚云也可猜测出三羽公子必定在疑惑地互相思虑着，半晌，白羽公子邵玉仿佛有些畏怯的开了口：“前辈，那楚云身材瘦长适中，饥肤成古铜色，相貌十分深沉，轮廓突出而鲜明，令人第一次看到他，就会生出极为强烈的感触……”

金甲士的破锣嗓子脱颖而出：“穿着黑衣，长剑佩于胯旁，剑鞘上嵌有一条黑龙？”

几乎在同时，三声惊呼汇成一片震骇的抖索，恐惧的叫：“前辈……不错……是他……是他……”

于是，金甲士狂笑起来，桀骛的道：“那么，他叫楚云，不是叫楚非，而且，他身旁还跟着几个武功奇高的老儿，更有一个剑上系着金铃的青年，呵呵，还有个漂亮的妞……”

“他在哪里？”三个声音又同时气急败坏地急道。

银甲士的语声淡淡响起：“不远，就在山下。”

房中顿时乱成一片，人语声兵刃的呛嘟声轻轻传出，甚至连各人的呼吸也在刹那间沉重了许多。

银甲士仿佛在冷眼看着三羽公子等人惊慌失措的模样，过了一阵，他又冷冷的道：“你们忙什么？鼎鼎大名的三羽公子竟然这般畏缩怕事？真令老夫兄弟失望，那楚云若是来了，焉能到此刻尚不现身？”

“前辈……”白羽公子有点神经质的大叫道：“请你告诉我们，他到底在哪里？在哪里？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我实在受不下去了，请你告诉我，让我寻他拼个死活，我就是败了，也死得瞑目，也胜似过着这种见不得天日的生活……”

红羽公子的声音叱道：“三弟，你镇静点，在二位前辈面前，岂能如此失态？”

青羽公子连忙低声劝慰着自己的兄弟，白羽公子在粗重的喘息，问或有一两声哽咽，他心的痛苦，不用看见，也会很清楚的体会出来。

金甲士不满的道：“你们年纪到底还轻，世故也浅，大英雄刀斧加身也不皱眉，破肠沥胆而不落泪，这么一丁点小事，就鸡飞狗跳地慌成一片，日后怎么能成大器？”

银甲士忽然道：“好了，再不告诉你们，我看你们个个都要急疯了，不错，那楚云确实与我兄弟同路至此，只是，嘿嘿，他武功虽高，好胜心却太强，中了我兄弟二人之计，此刻已被我兄弟之‘断肠酒’迷倒，只怕还得三两个时辰才会醒转……”

金甲士亦得意的接口道：“而且，断肠酒迷蚀之力甚强，任那姓楚的小子如何硬朗，醒来后一身功夫与元气也会减少五成以上，呵呵，虽不能说任吾宰割，束手就缚却是毋庸置疑地了，各位贤侄，这就叫做一山更比一山高！”

带着满足、宽怀而又喜悦的轻笑隐隐传出，三羽公子吁气的声音连瓦面上的楚云都听得十分清晰。金甲士的声音又道：“你们且勿得意，在与那姓楚的小子同行之前，我们兄弟已和他见了一次真章，嗯，这小子的武功，说真的，可真厉害，不过么，他却碰上了兜鍪双豪，任这小子三头六臂也无从施展，到最后，终于被我兄弟揍翻在地，自愿陪送我兄弟一程，哼，在半路上被元弟探出他的口风有异，在到达山前那破村时，便被我们施计迷倒，现在只怕尚在做着美梦呢……”

青羽公子赶忙阿谀地道：“前辈手段果然高超，的是智勇双全！”

金甲士才待大笑，银甲上已冷森森的道：“好了，前因后果，都已经由阿大告诉了你们，现在，且谈谈那楚云的身价……”

红羽公子既惊又疑的道：“前辈，不是已经谈好了么？这样多方便，既然晚辈等的仇家已被二位擒获，更免去了二位前辈不少手脚，便乞二位将那楚云交予晚辈，至于酬金方面，晚辈等仍是照数呈上不误。”

一阵如夜鬼位嗥的笑声蓦然出自金银甲上口中，他笑了一阵，始凄悠悠的道：“邵平，邵平，你也太天真了，方才所谈，是说我们兄弟代尔等对付仇家的报酬，现在所论，却是那楚姓小子的身价，这完全是两回事，阁下却混为一谈，岂不是太占便宜了么？”

红羽公子忍气吞声的道：“前辈且请息怒，并非晚辈等意图混淆，实是财力桔据，心余力绌，前辈便当是做件好事吧……”

青羽公子邵靖亦低沉的道：“二位前辈，大哥说的全是实情，晚辈等确已所剩无多……”

金甲士蓦而大叫道：“也罢，将你们所剩的全部拿出，咱们便宜点成交算了。”

银甲士毫无情感的接道：“再加黄金二千两，珍珠百颗，以及令叔黄极昔日携在身旁的那座‘翠狮’，不用再说，本甲士一言出口，无从追悔。”

红羽公子好像还要说什么，青羽公子已咬着牙道：“好，好，晚辈等全部答应，酬金即时奉上，那么，二位前辈，人何时交予晚辈等处置？”

边说，青羽公子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随着他的拍掌声，室门“咆呀”启开，豹眼鹰鼻的胜无公闪身而进，楚云在瓦面上看得仔细，耳中又听青羽公子道：“胜老，烦请你跑一趟，要后房的弟妹取纯金五千两，龙眼珍珠三百颗，紫玉五十方，还有……，还有叔叔床边的那座翠狮，都请一并带来……”

魔豹胜无公似是十分吃惊，他忧虑的道：“要这么多？二公子，这几乎已是我们现有的全部了……”

红羽公子苦笑道：“不用多问，胜老，烦你走一趟吧

启门声又“咿呀”响了，胜无公的步履沉滞，缓缓而去，金甲士“呸”了一声，不悦的道：“这老儿怎的如此死眉死眼？又不是向他要，用得着他肉痛个什么劲？而且，我们兄弟乃是有功才取禄，更非白饶，好像还冤枉了似的……”

听得出青羽公子是在强笑，道：“二位前辈且勿动怒，适才那位乃是晚辈等忘年挚友，忠肝义胆，豪气干云，如他有任何失态之处，万请二位看在家叔与晚辈等面上，勿与计较……”

金甲士又大刺刺的发了几句牢骚，空中各人便较轻松的谈了起来，言语之中，似乎已没有方才那股紧张而翳闷的气氛，但是，仍可以自双方漫无边际，缺少内容的词意中发觉，两方的距离是如何遥远，情感更是如何淡漠。

楚云深深为三羽公子目前的处境悲哀，一个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到了落魄失势的境遇，又该是多么凄凉啊。

忽地，他全身颤了一下，刚才，青羽公子曾叫魔豹胜无公到后面去，向“弟妹”取拿那些主物，那么，这“弟妹”是谁呢？是不是，是不是那萧韵婷？

楚云心腔又急烈的跳了起来，血腋宛如在奔腾一般，他双目如冰，面孔苍白，半晌，他的身躯轻轻飘起，轻俏得像煞一片落叶，悠悠渺渺地向后院中隐去。

金雕盟--十一、情怨纠结　虎入狼群

十一、情怨纠结　虎入狼群

这玄凌院是一座建筑得十分朴实的宅居，但是，却异常牢固与深沉，像一只巨兽伏在山腰，阴森中令人有着猛厉的感觉。

楚云的身形恍惚的飘着，似一片云，像一缕烟，那么轻灵，是那么幽蒙，又那么自然，极快的，又缓慢的，他在接近后院院墙之前，发现了一栋靠在角落里的孤伶房屋。

这间房屋的灯火亮着，断续传出阵阵人语之声，两名配刀大汉，远远的往来巡戈，时而交谈几句，神态显得十分无聊。

于是，楚云悄然行向那房屋的后面，他知道，假如他猜得不错，那房屋的后面或该有一扇窗户。

虽然，他是在“行走”，但却快速得似流光微闪，这迅速的一闪，是如此利落与自然，但却自然得足令一个武林顶尖高手难以察觉。

不错，楚云的推断对了，那栋屋宇之后，的确有一扇冰花格子窗户，可是，却关闭得十分紧密。

楚云的唇角浮起一丝寒刃的冷笑，这冷笑却蕴藏在无尽的忍耐之中，是的，他已经清晰地听见一个人的说话声，一个女人，这柔蜜蜜的语声，纵使在千百年后，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也可以即时听出来，丝毫不差的听出来，是的，这正是她，萧韵婷！

楚云站在墙角的阴影中，沉冥得似一座雕像，双瞳闪烁而冷厉，像一头伏在黑暗中待机扑噬的黑虎！

不一会，听到魔豹胜无公的声音，叫进那两名巡守大汉，三个人提着几箱十分沉重的东西，默默地向前面行去，在他们的身影隐没于屋角之后，一阵低微的啜泣自屋内幽幽传来。

楚云知道这是谁在哭，他以前亦曾经听过，也可以说，曾经享受过这泪眼的甜蜜与温馨，然而却不是在目前的心境下，更非目前的环境中，同样的，那室内的啜位者都是为自己在哭，但性质却因今昔的时光流转而大相迥异了。

平静了片刻，楚云悠悠起步，悠悠来到那座孤立的院角屋宇之前，房门正半掩着，可以自门缝中隐约看到室内的布置：家具虽然豪华，却显得陈旧而古老，巨型的书桌，笨重的太师椅，红桧木的卧榻，色泽暗淡的帘幕罗帐，衬托出一片凄冷幽臀的气韵，令人在无形中感到一股阴沉的压力。

于是——

楚云轻轻的叹息，轻轻的推门而入，一切都是如此轻灵，像是一个自冥寂中出现的幽魂……

在屋角一偶，五六口大木箱开启着，里面却已空空如也，一个纤弱而窈窕的身影，正以一面粉红色的丝中掩着脸孔在抽搐，旁边小几上的银灯摇晃，泛白的光辉映着她的侧面，有一股特异的，出奇的凄艳与落寞。

是的，这是——萧韵婷，楚云的前妻。

掩上门，楚云迷惑于眼前梦一样朦胧的氤氲，他飘然来到萧韵婷身前站住，尽管他心中激动不已，却仍能低沉而稳重的道：“很悲伤，是么？”

萧韵婷这时才发觉已有人闯进房里，她连忙掩饰的擦拭泪痕，强展出一个笑容，但是，当她目光接触到楚云那深沉而冷漠的面孔时，那带有强烈仇恨的面孔时，仿佛霹雳击顶，更好似骤然坠入极北冰海，全身血液竟如在刹那间凝冻住一般，面孔惨白而痉挛，她周身麻木地倒在椅上，双眸恐惧过度的瞪视着楚云，四肢颤抖着，嘴唇翁张着，她觉得室息，觉得生命之火已快灭绝，这可怕的永恒啊！

楚云冷淡的退后一步，道：“怎么，萧韵婷，你连呼救的勇气也没有了？”

这位美幻的少女宛如被毒蛇咬了一口，蓦然抖索了一下，她双手蒙着脸庞，艰辛地呻吟了一声。

萧韵婷将永远不会忘记她适才第一眼看见楚云时那种感觉，她好像看见了一个厉鬼，看见了追魂的使者，看见了地狱阎罗的狞笑，这感受深刻强烈得几乎已使她的身心无法承受，无法负荷！更像煞一柄尖锐的利剑，直插入心！

楚云到灯光映射不到的黯影中，冷冷地注视着自己这位变节的妻子，道：“你还记得我们成亲时的三媒六证？还记得我们的海誓山盟么？我想，你更忘不了我白发苍苍的老父含笑望着你配带凤冠时的情景，萧韵婷，你生得很甜美，真的甜美，但是，为何你会有一副那么狠毒的心肠？假如，在我病中你变了心，你爱上了别人，你大可明白地告诉我，你知道我会让你走，你知道的，又何必如此赶尽杀绝，想毁了我，更毁了我可怜的父亲，你为了什么？为的是你的淫荡、虚荣、无耻，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到底是什么颜色？你这毫无人性的毒蛇，畜生——”

楚云有些哽咽了，双目血红，面孔的线条更明显，更强烈，如刀削斧凿的显明五官在颤抖，在抽搐，使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一眼看出，他这时的内心是如何痛苦，如何悲愤，这心灵的沥血啊。

萧韵婷仰起头，畏缩地卷在一角，她恐惧而嗫嚅的道：“云哥！你……你听我说，你不能不替我想……”

楚云凄厉的笑了：“替你想？替你这背夫偷人，忤逆弑公，合谋亲夫，淫邪狠辣的人想？好，好，你说罢，说罢，我看你这不贞不孝不仁不义的贱人还有何言可辩？”

萧韵婷泪如泉涌，她幽幽的道：“云哥，在你病中，白羽公子邵玉曾来探视多次，你只知道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却，却不明白在我幼时，我们即已相识，你知道我的情感比较脆弱，在那时，因你有病缠身，我在身心方面自是感到异常空虚，我是个女人，我需要精神上的慰藉，我受不了那寂寞的啃啮，而你，却整日昏沉床第，连一句话都不对我说……”

楚云双手绞在一起，阴冷的道：“于是，邵玉乘虚而入，而你，更是早已期望，像你这样说，世上那些淫荡的女子，都可以这套理由来洗脱他们的罪名，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她们的光明正大，那么，这将会成为一个什么世界？这与禽兽畜生又有什么分别？萧韵婷，你不用再说下去了，事实足胜于一切，为了你个人的私欲，竟毁去了我的亲人，我的家庭……”

萧韵婷惊恐的道：“不，不，我没有，我没有，那是邵玉于的，他都瞒着我，我在第一次对不起你后我已经后悔了，但他缠着我，要挟我，我怕你知道，我怕你遗弃我，我不得不再三地忍受他的纠缠，云，我一直爱着你，在嫁你前，在嫁后，在如今，都没有变，我只是偶而的失足，我悔恨极了……”

楚云冷漠得毫无情感的道：“那么、你为何又跟着他走呢？”

萧韵婷哭泣着道：“我不想跟他走，我从未想过离开你，但是，他……他却伤了公公，事实已成，我怕你杀我，我又无处可去，我只能跟着他离开……”

楚云倏而冷厉的道：“邵玉为何杀害我父亲？祸源是谁？是你，是你！”

萧韵婷抽搐着道：“不，你不能怪我，我不知道他会如此狠辣，我真的不知道，连他派人去害你我也不晓得，直到事情完了，他才告诉我……”

楚云双手十指捏得“格”“格”直响，他咬牙切齿的道：“而你知道以后，却仍然跟着他在一起，让他糟蹋你，让他在你的肉体上，精神上获得满足，你……你这淫妇，贱人……下流的东西！”

萧韵婷蓦然仰起那张泪痕斑斑的美丽面庞，激动的道：“你不要将我看得如此下贱，你知道我心中如何痛苦么？你知道我受了多少内心的煎熬么？但我无法脱离，我更无处可去，茫茫人海，我一个孤身女人，在一切寄托都失去之后，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啊……”

楚云生硬的笑了，道：“萧韵婷，你应该死。”

“死”字像一柄铁锤，沉重地敲击在那美丽的心扉上，她抖索了一下，凄凉的道：“是的，我该去死，我早已该去死，但我总想让你明白这一切，否则，我变了鬼也不会瞑目……”

楚云冷冷的道：“假如，在黄河口那个大雷雨的夜晚，我被杀了，你亦将永远没有机会再告诉我这一切，你亦将会永远与邵玉这狗贼生活下去，就好像从没有发生过这些事情，就好像你们本来便是夫妻一样……”

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楚云竭力保持着语调平缓，沉冷的道：“够了，萧韵婷，一切都够了，现在，这幕丑剧已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

萧韵婷觉得一阵寒气自心中升起，她激灵灵的一颤，抖索着道：“云哥！……请你相信我，相信我不愿负你，相信我一直爱你，云哥，请你饶恕我，云哥，你带我走，让我们忘记一切，让我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楚云古怪而奇异的注视着她，半晌，始平静的道：“这是个美丽的诱惑，极佳的陷阱，但是，萧韵婷，你错了，错得太厉害，这些远景只是梦，而且更是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萧韵婷，你的贞德已败，你的身体已染满了污秽，不可能了，再也不能了，是的，我会带你走，我会带着初娶你时的纯洁灵魂，我更会带着你现在的卑鄙幽灵……”

萧韵婷全身颤抖不停，她恐惧的道：“云哥，你……你真要杀我？你，你不可怜我？”

楚云痛苦的咬着下唇，丝丝鲜血沿着嘴角滴落，摇摇头，他道：“我不能饶你，但，我也不忍亲手杀你，因为我的父亲，我不能饶恕你，因为我曾经深爱你，我亦不忍亲自动手，现在萧韵婷，你……你自己了结吧……”

萧韵婷凄苦而绝望的望着楚云，幽幽的道：“云哥，你不想想以前？你不想想那些美丽的时光？人都会有错，我想，你一定不会忘记我，你会饶恕我的过失……”

楚云蓦然一掌伸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萧韵婷那粉嫩的面颊上顿时浮起了五条鲜明的指印，楚云望着她怔愕与惊恐的面孔，低吼着：“萧韵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想过很多，我想着父亲的鲜血，我想着我身受的痛苦，我想着怒海上的情景，我想着你裸露的肉体被另外一个男人在抚爱，我想着别人的讽笑，我想着你亲手取了黄金美玉去买我的生命，萧韵婷，不用说了，不用辩了，你死吧，你快点死，别让我性子上来亲自动手，别破坏了我曾经对你有过一丝美感，够了，够了……”

缓缓的，缓缓的，萧韵婷袅弱不胜的站了起来，美眸中泪光盈溢，她跄踉的向前行了一步，怯生生的道：“云哥，你……你愿意在诀别前，吻你的妻子一次么？”

楚云全身一震，强行支撑着又退后两步，摇头道：“不用了……不用了，你的唇已不属于我，它已不再纯洁，不再是以前那么甜蜜了，原谅我拒绝，我一生中，不吻曾经被第二个男人沾过的嘴唇……”

萧韵婷凄然一笑，道：“是的，它已不再纯洁，它已龌龊……云哥，你看看，我会依照你的话去做，但是，当我死后，你肯在墓碑上刻留字样承认我仍是你的妻子么？”

楚云又强烈的震撼了一下，硬着心肠道：“不，因为你事实上已不属于我，何必要这空有的名份，……”

萧韵婷悲哀至极的牵动了一下唇角，点点头，道：“好，不用留这空有的名份，不用留……”她踉跄不稳的走到那张黑漆的笨重书桌前，拉开抽斗，取出一柄精巧的匕首，轻轻拔出剑身，泛着寒光的刃锋，映着她惨白的面庞，是如此凄哀，如此动人，有着令人永难忘怀的深刻痛苦。

楚云感到目眶内有些濡湿，他咬着牙道：“别伤到你的面孔……”

萧韵婷回首奇异的瞥了楚云一眼，带着泪笑道：“谢谢你……”

这带泪的微笑凄艳极了，迷人极了，楚云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心腔狂跳不停，血的流循加速，他几乎已忍不住欲出口阻止……

紧咬着牙，他毅然仰首不看冷然道：“不用客气，动手吧。”

萧韵婷哀伤的颔首，语声有如来自九天，去向悠渺：“再会，云哥，假如人有来生，我希望来生仍为你妻，那时，我不会再犯错了，一点也不会犯了……”

楚云强忍住在目眶中滚转的泪珠，摆手不语，于是——

萧韵婷轻轻闭上眼，举起匕首插向自己心窝——她听了楚云的话，没有毁坏那张美丽的面孔，于是，就在那柄匕首已透过罗衫之际——

“嘭”的一声巨响倏起，跟着“哗啦啦”的门窗破碎声乱成一片，十数条人影，旋风般自门前、窗户中扑进！

楚云毫不惊慌，他狂笑一声，身形暴旋，寒光猝起中划出一道半弧，当先冲来的五名彪形大汉连吭也没有吭出一声，三股热血已带着三颗斗大头颅撞向墙壁，又滚球似的反弹而回！

紧跟着，楚云觉得眼角红色羽毛微闪，一溜冷气已然逼至肋下，另外两个胖瘦迥异，面孔生冷的老者亦猛扑而至！

于是，他身形不动不转，手腕波浪似的急颤，掌中的“苦心黑龙”嗡的震荡弹起，“当”地截开刺到肋下的长剑，又圈弹而回，“嗤”的一声在急闪不及的胖老人臂上划开一条血槽！

这迅捷无伦的一招两式，完全是凭借剑身的韧性颤荡之力，楚云非但毫未移闪，甚至连眼皮子也未眨动一下！

那两个一胖一瘦的冷峻老者，便是曾在紫心雕仇浩掌下逃生的“泗水双寒”覃权、罩力兄弟，那袭向肋下之刺，却是红羽公子邵玉的杰作！

泗水双寒老大——那胖老者罩权，臂上虽然血迹淋漓，却毫不在意的瞥了一眼，抖掌又劈向楚云胫骨！

楚云淡淡一笑，运剑掠进起一个大圆，然后，大圆中银芒点点，千千万万，猛然罩向泗水双寒，左掌倏回，带着无匹劲力，闪幻不定的劈向红羽公子邵玉，招式才出，他人已掠出三尺，目光回转，却已不见萧韵婷的踪迹，但是，却在她适才引剑自裁之处发现那柄小巧匕首，匕首尖端血迹殷然。

楚云心头一阵绞痛，剑掌又回，瞬眼之间，已逼得红羽公子及泗水双寒无容身之处，仓皇跃出室外。

于是，楚云穿门而出，在空中一个挺跃，又飘然落地，方才，他一共才施出一招八式，却己有四个人遭到伤亡的结果了。

冷寂的院中，挑出五六只火把，火把的青蓝色光辉在夜风中摇摇伸缩，宛如鬼眼闪眨，天空澄黑一片，黑得冷清。

泗水双寒与红羽公子站成并排，青羽公子邵靖和另一个相貌狰狞丑陋的矮老人立于一处，魔豹胜无公则率着二十余名劲装大汉围立于前，如临大敌！

还有两位——兜鍪双豪，正杀气腾腾的注视着楚云，自然，二人隐在盔后的双目中，还透着十分的尴尬与窘迫。

楚云古怪的微笑一下，朝兜鍪双豪拱拱手，挪揄的道：“二位老兄请了，‘断肠酒’的滋味不差，只是，那个梦却不甚美丽，所以，在下醒转得较早，早得足以使在下跟随二位来此，不过，只怕这么一来，二位的黄金珠玉就拿得不太顺心了！”

金甲士怒极了，他暴雷似的大吼道：“楚非——不，楚云，你这小子真是狡猾透顶，想不到兄弟二人亦被你诓了，好，有你瞧了……”

楚云一笑道：“这正如二位适才所言：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面色又倏而寒了下来，朝红羽公子冷森的一瞥，道：“今夜，这玄凌院亦将和百角堡遭到同一命运，不过，却没有人再能自这玄凌院中逃出去了。”

红羽公子极为艰涩的牵动了一下嘴角，生硬的道：“楚云，你休要夸口，我们知道你只有一个人至此，任你三头六臂，本公子也不信能强过站在你面前各人合手之力！”

金甲士大叫道：“对，咱们今夜就坑了这个胆上生毛的东西！”

楚云悠悠的抛抛手，道：“假如我怕，我便不来，假如我来，我便不怕，漫说姓楚的不会将各位摆在眼中，本盟上下的任何一人亦不会将各位看成人物。”

金甲士狂傲的大笑起来，道：“楚云楚云，你小子真是唬老百姓唬到咱们头上来了，不错，你盟下高手如云，但是，他们都在数百里外，没有人能为你帮凶，今日，你只有一个人浴血苦战了，小子，你就试试你自己到底有多大道行吧！”

楚云轻轻一探手中的“苦心黑龙”，他像是随意的一摆。却在冷电闪耀中掠起一阵刺耳的风雷啸声，于是，他冷然一哂道：“没有话说了，各位，谁先上？”

全场静寂如死，悄无声息，红羽公子面孔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缓缓向四周围立的各人点头示意——

每一个人都是戒备着，却逐渐围拢，各式各样的兵刃闪晃着森寒的光芒，沉重的呼吸，紧张的神情，微颤的双手，汇合出一片萧煞的气氛，有着尖锐，有着残厉也有着浓重的血腥味……

楚云冷酷地展出一丝微笑，他仰起头，对着空中的星辰呢喃：“如果我的血仇能报，大敌得歼，我将在今后不再使双手沾染血腥，但是，在眼前的强敌未被一一诛绝前，或者会有太多的杀伐，上天知我，愿能谅我。”

他闭着眼，细听着沉重的呼吸与沙沙的移动声，猝然随意挑选了一个方向冲去，剑芒暴涨如虹下，又猛可倒翻而回，银弧紫电交相纵横，照面之间，已将正自后面掩上的青羽公子及那丑陋老人逼退七尺。

于是，激战展开了！

泗水双寒与红羽公子适才在楚云首次冲突下已闪出五步，这时三人连成一排，奋力攻到。魔豹胜无公的“豹头双拐”早已出手，威猛无伦的自侧旁扑至，青羽公子及那丑陋老者却分成两个不同的方向，自泅异的角度揉身抢进！

楚云狂笑不已，左十剑右十剑，前幻弧后化点，剑剑重叠，弧点穿飞，像一片银色无缝的罗网，又似满天的寒星殒落，奇极了，也妙极了。

围攻的六人，在楚云剑式的浩瀚威力下，不想退却不由不退的纷纷闪挪而出，竭力还攻，楚云甚至不使身形稍有回环，倏掠倏晃之下，又将眼前六人逼退五尺，接着一个大翻身，浑身上下闪耀着无数明亮而灿丽的如电精芒，似是一口圆形的滚桶，就像来自天际般笔直地射向站在一角观战的兜鍪双豪！

“身剑合一！”

红羽公子失声惊呼，兜鍪双豪已在楚云扑到的同时骤然分开，金甲士郦三鼎大呼一声，“哗啦啦”连声暴响中，一条金色巨链，宛如漫天虹影，迅捷已极的飞掠而出，银甲士尉迟元身上的甲胄“铿锵”微震，已一口气向敌人攻出九腿十六掌！

于是，那道滚圆的剑气在空中猝然摇晃了一下，仍旧直射而去，金甲士怪叫如雷的跳开，手中那条金色巨链的前两环已被切断，银甲士努力斜身而出，银色钢片纷飞中，又被刮落不少！

这时，红羽公子等六人始才拼命围攻而上，剑气如电。直冲霄汉，略一盘旋，又似游龙舒卷，自九天横扫而下。

金甲士双目如火，暴辣的大吼：“锤。”

那柄曾被楚云击坠尘埃，又被金甲士悄然拾回的黑色利刺巨锤，在刹那间呼轰砸上，如儿臂也似的金色铁链，亦似怪蛇般骤然卷至！

银甲士的厚背砍刀同时出手，猛劈对方中段，左掌推出如山劲气，力阻敌势，他的箭囊中的钢矛仅存三只，所以，非到必要时，他是不肯施出的！

红羽公子的龟纹长剑，魔豹胜无公的豹头双拐，亦在同时击落，尚夹杂着另一双其他殷红如血的手掌！

滚圆的剑气像煞烈阳的第一线光辉，灵活的闪晃了一下，又猝然回射，惨号蓦起，那双殷红如血的手掌已被齐齐腕削落！

双方动作都是快逾电光石火的，几乎令人没有丝毫思忖的余地，那双手掌始才血淋淋的坠落地上，寒芒已敛，楚云冷厉的一洒剑刃积血，又将“苦心黑龙”化成千万狂瀑，反拒冲至的青羽公子邵靖！

剑势甫起，人已斜闪六步，向兜鍪双豪猛探二十一剑后又倏然溜出，那被断去双掌的人，正是与青羽公子在一起的丑陋老者，这时，有四名大汉急忙上前挽扶于他，这丑陋老人此时面孔扭曲，双睛突出，形如厉鬼阴尸！

楚云闪出重围之外，双眸煞气毕露，两臂用力探抓，一点尖锐的呼啸渗合在翻荡如潮的滚滚白链中，这丑陋老人与那四名彪形大汉的头颅应势同时暴飞空中三丈！

同一时间，他又是如蛇一般盘旋折转，剑尖抖颤成漫天星点，直取红羽公子，与红羽公子的龟纹长剑“铮”然相撞，一溜火花迸溅中，剑锋已来到魔豹胜无公喉前三寸之处！

于是，就在魔豹胜无公竭力举杖迎拒之际，苦心黑龙的狭窄锋刃已连续如雷电齐作的架开了兜鍪双豪攻到的三锤，七链，十二刀！

没有迟疑，如行云流水那么洒脱，那么自然地闪游飘移，来去似乘风御电，反手之间，又将青羽公子邵靖逼得手忙脚乱，捉襟见时！

这时，合八名武林一流高手之力，已与楚云激斗了二十余招，在这二十余招中，更有一人已命丧黄泉，而他们甚至连哀悼一下的短暂时间也没有。

红羽公子拼命杀上，他悲愤的大叫：“杀啊，为闵风报仇！为死去的兄弟伸冤！”

悲怒的吼叫犹在空气中袅绕，楚云又已向每人各击七剑十腿，左闪右挪之下，语声沉冷得仿佛自七海海心传出：“杀吧，你们不久便会知道，血掌闵风实在死得痛快！”

原来，那位死在楚云剑下的丑陋老人，正是曾在天狐冷刚手下负过伤的血掌闵风，百角堡所属一流高手！

楚云就地一个盘绕，分上、中、下向每一个敌人再度劈出七剑，剑身嗡然震响中，他又似狂风一阵砍向兜鍪双豪！

金甲士郦三鼎豁然大笑，连喝六个“锤”字，每一声都似春雷在舌尖上打滚，有夺人魂魄之力，紧接着他的呼吼，那柄黑色巨锤仿佛是雷神的手臂，又似隐冥中的山岳，轰然不绝，含着极大劲道的往返撞击不息。

银甲士尉迟元却在刹那间游走起来，一如幽灵野鬼，闪掣奔移，出招快狠至极，霍霍寒光交织重叠，成练，成山，如浪如涛，这正是他的绝技之一：“大劈刀法”。

楚云将一口至精至纯的真气，遍布全身穴脉，流畅已极地呼吸循转，随着真气的回环，他那瘦削的身躯令人不可置信的在锤影，链芒，刀光里翻飞穿掠，更每每在间不容发中，一口气就是弧圈连绵的几十剑！

不错，这正是无畏金雕的至高绝技——“弧光剑法”。

兜鍪双豪二人身负的超世奇艺，在江湖上已是难逢敌手，但是，他们虽有了一次经验，却总是不服，他们不相信天下之大，会有人能力敌他们联手之力而仍可获胜，现在，眼高于顶的兜鍪双豪又尝到了一次重复的教训，这次教训，较上一次的交手更为冷酷，因为，这次是集八名高手之功而竟仍处于被动的劣势！

红羽公子邵平、青羽公子邵靖、魔豹胜无公、泗水双寒等全已围上，纷纷站取有利的地形，在可以相互掩护的角度下疯狂地攻击着敌人，他们恨极了，怒极了，自然，也免不了内心的恐惧！

于是——

这场不公平的战斗又继续了三十招，这三十招中，青羽公子邵靖的左臂受伤，泗水双寒老二罩力的衣衫亦被对方凌厉的剑势割下一块下摆。

金甲士郦三鼎已感觉到压力在逐渐沉重，他一面靠向自己拜弟，一边苦苦的思忖致胜之计。

银甲士尉迟元依旧阴沉的闪移攻拒，没有任何表示，但是，假如你心细的话，你便可以看出他那双隐在头盔后的双眸中有着焦虑之色……

现在，双方的激斗已呈胶着状态，是的，虽然楚云功力深沉得宛如浩海汪洋，但他的七名对手亦俱属当今武林中拔尖之材，纵使楚云武功再强，于一个短时间内，也无法将对方一掌收拾下来，自然，这只是说在“短时间内”。

红羽公子邵玉为人最是机警狡诈，他这时眼球微转，一面小心出招闪躲，一面故意出言相激道：“楚云，今番阁下也不过如此而已，现在，你能奈我等何？”

楚云明白红羽公子的心意，是想激起他的怒气，而在他愤怒失神之中，寻求一丝最为微小的间隙扳回战局的劣势！

自然，楚云不会睁着眼上当的，他十分明白，高手搏命，生死之分就往往在一些极度细小的疏忽上。

于是，他的剑式更玄妙了，更绚丽了，回答红羽公子之言的，是楚云剑上幻起的，无尽无绝的奇异弧点，诡橘的圈线……

于是，寒光交互纵射，碰击，一溜溜的火星在夜黯中飞溅，环舞，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相同的期冀：了结敌人的生命！

在静冥中，几乎像扯裂人们的肝肠，凝冻人们的血液，突然的，一阵凄厉的尖啸自黑暗里响起，又自飘渺中摇曳而来。

金雕盟--十二、生死之搏　一片凄凉

十二、生死之搏　一片凄凉

兜鍪双豪有些愕然的微微一窒，攻守之势却毫未停止，他们只觉得这突起的尖啸有些怪异，尚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红羽公子却为这尖啸之声而深深的震栗了，他们的印象是如此强烈，如此不可磨灭，永生永世也难以忘怀：在百角堡的一场浴血激战中，多少生命便是毁在这凄厉的啸声响过之后！

楚云看得出敌人阵脚已经微微紊乱，他手上加劲，口中却淡淡的道：“这是鬼位矢，朋友们，我的人也到了，或者，眼前的场面会改观一下。”

金甲士隐匿在头盔后的双眼急速一眨，向他的拜弟银甲士做了个难以察觉的眼色，银甲士看得出来自己拜兄的含意，那是走不走？走不走？在这种关头，假如要溜之大吉，那么，兜鍪双豪从此也不用在江湖上闯字号了，更休想自夸为英雄好汉了。

银甲士缓缓摇头，倏攻九刀十掌，身形暴闪中，冷沉的道：“阿大，名较命重。”

金甲士郦三鼎全身一震，昂然大叫道：“不错，兄弟，我们都是铁铮铮的好汉！”

随着他的语声，六条人影已出现在瓦面之上，以令人惊惧的快速，似流光横空般飞跃而来。

一个粗犷而猛厉的嗓子大喊道：“盟主，可是你么？”

楚云连连闪过对方七刀，剑锤拐刀，还击十九剑中大笑道：“库环主，正是在下。”

金甲士郦三鼎锤练交舞如雷而下，破口大骂道：“楚云小子，阁下好生好狡，我们兜鍪双豪算是栽于你手中了，妈的，你是如何引你那些爪牙来此的？”

楚云稍沾即走的展开游斗，冷漠的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金甲士，难道只准你耍花枪，在下便不能玩玩手段么？金甲士，你想差了。”

银甲士尉迟元神鬼不觉的猛戮七刀，偏身挪出，却冷沉的道：“楚云，老实说，今夜不论孰胜孰负，我尉迟元都佩服你！”

楚云大笑道：“阁下谬奖了，在下承担不起。”

他又迅速移目一瞥，肃穆的道：“冷、库二位环主，且请与各人围立四侧，暂勿参战。”

夜影中，大漠屠手库司、天狼冷刚、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狐偃罗汉严笑天、还有——凤目女黎嫱，都已来到各人拼斗之处，他们身形甫落，已迅速分开，各取方位准备动手。

于是，在刹那间，双方的攻击又趋转剧烈，寒芒挥霍，冷风刺骨，人影越转越快，像煞走马灯里的圆影，无休无止的往来追逐，回环晃掠，令人难以分清哪是仇敌，哪是友人。

凤目女忧虑的叫道：“云，你安好么？”

楚云优美地自金甲士的巨锤中穿过，一连十剑退了青羽公子与泅水双寒，扬声笑道：“我很好，你还好么，小嫱？”

这一声“小嫱”，叫得凤目女心头甜丝丝的，实在舒服极了，她真恨不得立刻倒向楚云怀中，承受他强而有力的拥抱。

于是，黎嫱在嘴角浮起一朵美丽的微笑，正待说话，一旁的狐偃罗汉已赶忙以指比唇“嘘”了一声低沉的道：“我的好姑娘，现在千万不要去分老伙计的心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须知高手较斗，往往能在毫发之际分出生死存亡。”

风目女黎嫱一嘟嘴唇，嗔道：“严大哥，人家知道，哼，天下之大，又不是你一个人懂得这些。”

狐偃罗汉装做未曾听见，哑声不响，两眼却丝毫不瞬的注视着斗场，他是老江湖了，自然明白在这个时候应该注意些什么。

楚云倏忽冲天跃起，迅速的道：“冷环主，请与季铠搜寻各处，那白羽公子邵玉至今未见。”

语声未落，人又猛扑而下，天狼冷刚答应一声，向快刀三郎季铠略一招手，二人已分做两个不同的方向飞跃而去。

红羽公子忽然厉喝道：“挡住他们！”

围立四周的十多名劲装大汉，闻言之下微一犹豫，看得出十分勉强的向二人匆匆赶去。

楚云在骤然间面色变得冷板，像是一座雕像的脸庞，毫无表情，他在挪移中断然喝道：“库环主，斩绝！”

大漠屠手库司恭应一声，身形有如大鸟般倏然暴起，一片如山掌劲挟着万钧之力猛然扫卷，三名劲装大汉立被凌空兜起，惨叫之声尚未发出，另外三名大汉又狂号着满口鲜血狂喷的摔出寻丈之外！

剑铃子龚宁身形如电，渺渺一闪已追到其他五名大汉身前，清脆的金铃声摇曳中，冷(奇*书*网.整*理*提*供)森的剑锋已倏刺倏收的连连插进两个人的胸膛！

红羽公子满面发紫，冷汗涔涔，他一面疯狂的拼力猛攻，边声嘶力竭的大叫道：“二位前辈，你们便眼看着晚辈的属下如此遭人屠杀？你们便束手等着敌人将我们一一诛绝吗？”

金甲士铁链飞舞得呼轰生风，他暴怒的吼道：“住嘴，邵平，你不见我们兄弟正在为你等倾力苦战么？”

楚云迅捷至极的向各人飞快进击，一面冷笑道：“郦三鼎，也为了你们自己。”

这时，惨号悲嗥之声已乱成一片，只听见“嘭”“嘭”的掌击声，人体的仆倒声，在与那凄厉的号叫互相陪衬。

蓦然——

楚云呼的倒向尘埃。贴着地面只有寸许的直飞向青羽公字邵靖，邵靖挪身躲避之下，倾力击出七掌，罩向敌人后脑背脊！

同一时间，一片刀、锤、链、剑、拐，亦如影随形的紧跟着楚云身后攻到，密度之大，虽蚊蝇亦难以飞脱！

于是——

在刹那之间，人影闪晃，兵刃交织，空气溢盈，血光暴现！

青羽公子邵靖不吭一声，他捂着胸脯踉跄退出七尺之外，面色蜡如白纸，泅旧鲜血自他捂着胸脯的双手指缝中，如泉水般往外涌流不已！

红羽公子位血般大叫：“靖弟啊！”

楚云背后亦有一道皮肉翻卷的口子，正如他自己的推算，青羽公子的一命，可能要自己挨一刀来抵偿，不错，他只挨了银甲士的一刀，却在这一刀划过背上瞬息问，借力贴着地面窜出，更在窜出的一刹，闪过了其他的猛厉攻击，拔出了留在青羽公子胸内的利剑！

没有停息，楚云如电火般一个翻转，手中苦心黑龙快得不能再快的上下截拦那些如雨般攻向身上的兵刃掌力，身形一侧，已整个倒向银甲士尉迟元的怀里，左右掌五指弯曲如钩，猝然抓去！

这时，正当各人的兵器被他强行格挡出去，尚未及收回，金甲士目光一闪，惊骇的呼号：“元弟，当心！”

银甲士尉迟元冷森森的一笑，倏然吸胸缩腹，左掌一晃，箭囊中的三只钢矛已全数抓在乎上，猛然迎向倒于自己怀里的楚云！

而金甲士的金色巨链，亦在此刻忽然卷向楚云双腿，来势之快，仅较金甲士取矛迎人稍迟一线。

双方的动作都是间不容发，奇速无匹的，楚云狂声一笑，右臂倏抖，斜切金甲士左时，自己左掌却依然原式抓下，而这时，金甲士的握刀右手尚未及收回！

一声有如鬼号似的痛苦曝叫，划过夜空，血光迸溅，一大片沾着血迹碎肉及内脏的钢片纷纷洒落，另外一双紧握着利矛的断臂亦飞到两丈开外，与这些同时发生的，是楚云的身躯亦被金甲士的巨链凌空卷起！

金甲士目眦皆裂，他撕肝裂肠的大叫道：“还命啊，楚云！”

凄厉的吼叫声中，左手巨链倾出生平之力猛收急抖，卷着楚云的身躯径向坚硬的地面撞去，同时，右手的黑色巨锤再一次脱手飞出，含着足可击毁山岳之威砸向敌人正撞向地面的身体！

一声尖锐幼嫩的惊叫蓦然响起，像空中的流星带着一条长长的曳尾，而正当余音尚在空气中绕回之际楚云撞向地面的身躯却奇异的一抖，改换了一个方向，猝而斜斜冲到金甲士头顶！

而当他身形坠落的方向改变之刹那，金甲士的巨锤已“呱”的一声贴着他胸腹掠过，黑色的碎布与血肉纷飞中，苦心黑龙锋利而狭窄的剑刃亦“嗤”的一声轻响，整个插入金甲士头盔之内！

金甲士郦三鼎没有一丝声息，当楚云再度飞身而起时，他仍然屹立不动，灰顶雕刻的金色怪蛇，那昂天的蛇首已被切断，头盔上有一条半寸的裂缝，红色的血与白色的脑浆，正自这条裂缝中缓缓溢出！

在楚云与兜鍪双豪以命相搏的过程中，其时间之急促与短暂，尚不及人们三次眨眼的功夫，是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插进手，更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对某一方有所帮助。

楚云身形才起。他不管腿上尚缠绕着那条粗如儿臂的金色链条，一声裂帛入云的啸起处，又笔直地扑向早已心胆俱裂的红羽公子邵平！

红羽公子面容已扭曲得失去了原状，他神经质的凄厉狂笑着，手中龟纹剑抖起万朵银花，在一片呼啸的锐风中，毫不闪躲的迎向楚云。

魔豹胜无公两只精芒闪射的眸子，此刻骤然黯淡无光，他悲叹道：“罢了……”

一个斜窜，手中豹头双拐挥起毕生之力，猛然击向楚云头颅、头项、背脊各处，拐风呼轰，震荡得空气流旋呼啸。

楚云发髻披散，鲜血横溢，他咬着牙，将眼神聚为两个精点，苦心黑龙在他身形的迅速与敌接近下纵横翻飞，左拦右磕，“叮当”不绝之声中，红羽公子舞起的万朵银花纷纷散敛消失，没有任何一丝回转的余地，在楚云最后一剑震开敌人最后一朵剑花之际，其间隙仅差两分的在对方反手挡截之前戳入敌人的下腹！

就在他的剑锋插进红羽公子腹内的同时，他的身躯已快逾闪电，却又幅度极小地在空中连翻九滚，间不容发的躲过魔豹胜无公砸向头颈背脊的拐招，却在刹那之间被敌人倏而翘起的拐端在左肋下戳了一记！忍住刺骨的痛楚，没有一丝呻吟，缠在楚云双腿上的金色巨链在他翻滚之中蓦而如活蛇般倒卷而出，但用力过猛，上身倾斜的魔豹胜无公颈项缠个正着，楚云看也不看，在自己混身血雨洒溅中又是猛力一翻一滚，低沉的“咔嚓”声闷曝般微微一响，魔豹胜无公已被绞翻倒地，头颅亦软软垂向一旁。

天下之大，任你是如何英雄盖世，豪气干云，也见不得大多的血腥与凄厉，也见不得超过心灵与精神负荷的恐惧和惊骇，因此——

几乎没有一点空隙插手的泗水双寒，这时在震俱过度之下，同时机灵灵打了一个哆嗦，他们明白，现在，厄运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

是人性的本能，也是对生命眷恋的正常反应，泗水双寒竞不约而同的跃身而起，亡命般向院墙后夺路而逃！

楚云如哭泣般的大笑了，在他迷朦的眼神中，有几条人影飞起截拦，于是，苦心黑龙用力捣向地面，借着剑身一弯一弹的韧力，将他虚脱过甚的身躯托起，他吸了一口痛苦的空气，脚上尚拖着魔豹胜无公扭断头骨的尸体，倏然摇坠着扑去，边嘶哑得像撕裂喉咙般大叫道：“让我来……”

“来”字尚在舌尖上跳动，他人已升出五丈，胜无公的尸体在地面上翻转滚动，泗水双寒正跃至院墙一半——

楚云狂笑一声，双手握剑猛力抛出，像煞极西的电火猝起，雷光紫芒幻为一条长龙般的匹练，带着刺耳夺魄的呼啸之声，“嚯”地暴飞而出，斜斜自泗水双寒腰际斩过，血浆肚肠迸溢中，传来两声令人毛发悚然的惨曝，于是——

两个人的身躯，却分成四块，分成四个不同的方向，砰然掉落于地！

楚云拖着几乎已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奋力追出十步，右手一挥一抓，已将自己抛出的苦心黑龙长剑握在手中！

这时，他几乎已站不住了，但是，他仍然摇晃不稳的挺直了腰身，紧紧抓住手中的长剑，肺叶几欲暴裂的大口喘着气……

周遭一片沉寂，像死一样令人寒栗的沉寂……

良久，复良久。

楚云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他全身肌肉火炙般撕痛着，努力咽下一口唾沫，他又舐润了一下过于干裂的嘴唇，右手手指，抚在冰凉的白玉剑柄上，也抚到了剑柄雕缕着的八个字，“沽血饮剑，一念存心”。

他艰辛的擦去浸流在眼角上的血渍，呢喃着：“沽血饮剑，一念存心……”

深长的叹息了一声，在蒙龙的目光中，他才发觉大漠屠手库司、剑铃子龚宁二人，早已跪在自己身前，狐偃罗汉严笑天目瞪口呆的怔着不动，他怀中，竟尚躺着一个玉人——凤目女黎嫱。

楚云故意笑了一下，但很使他失望，这笑，却仅是牵动了一下嘴角，于是，他屠弱的道：“都干净了……”

狐偃罗汉自有生以来，恐怕从来没有过现在的这副怪像，他如梦初觉，机灵灵的打了个寒颤，舌头纠缠不清的道：“呃！……干净？呕，伙计，都叫你一个人拾掇了……宰光了……天啊，就像宰一群猪，一群牛……”

楚云又舐舐嘴唇，这才意识到大漠屠手与剑铃子尚跪在地上，他沙哑的道上“库环主，龚宁，这是为何？快！快起来……”

大漠屠手库司等二人仍跪在地上，库司惭愧惶惑的道：“回禀盟主，本座等亲随盟主左右，竟在此役中使盟主受创，不论有任何原因，皆属本座之罪，疏忽职守，罪该万死，尚乞盟主发落……”

楚云温和的笑了，强自振作道：“库环主，罪从何来？适才的一切经过，时间是如此短促，在下与敌人的距离是如此迫近，对方的武功更是凭般了得……再加上二位正奉在下之命追杀残敌……又有在下口谕不得插手相助，哪一桩……也谈不上二位有任何过失……我很疲倦，库环主，别再让我多说话，你与龚宁起来……”

大漠屠手与剑铃子悄然立起，而一声低柔的呻吟亦自凤目女口中发出，狐偃罗汉向楚云一眨眼，道：“伙计，这丫头今日看见你被金甲士郦三鼎摔向地面，急得当堂昏了过去，唉，我这老哥哥，只有厚着面皮，不避嫌的扶她一把了……”

楚云淡淡一哂，语声沙哑的道：“老哥哥……这有什么嫌不嫌的？你不扶她，难道叫她睡在地上不成？”

这时，黎嫱长长吁出一口气，却又宛如在一场噩梦中被惊醒，她哭叫着蓦然自狐偃罗汉双臂中跳起，尖叫道：“楚云……楚云……”

楚云一笑，疲乏已极的道：“小嫱，我在这里。”

黎嫱目光中才映人楚云那形同厉鬼，全身血肉狼藉的形象，已不顾一切的将他紧紧抱住，不论自己心爱之人受了什么伤，更不管他的结果如何，却总是活生生的啊，有这一点，在黎嫱来说，已是足够的了。

楚云双眉微皱，因为黎嫱这一抱，使他全身上下的伤痕越加痛彻入骨，但是，他却没有拒绝，一任黎嫱喜极而位，只喃喃的道：“小嫱，原谅我不能拥住你，我全身都是伤……”

黎嫱摇摇头，珠泪纷落的道：“不要紧，云，云，你太苦了，刚才，可吓死我了，多惨啊……”

狐偃罗汉回顾周遭，又不禁一哆嚏，这后院中，躺满了死状凄厉的尸骸，残缺的肢体到处都是，血与浆，肉与肠，迸溅四周，像是一滩滩，一堆堆腐烂的糜蚀之物。

大风大浪都经历了，却从来没有过这么深刻而残酷的印象，狐偃罗汉又是机灵灵的一抖，暗暗为眼前这副阿修罗的地狱图恐惧栗然。

金雕盟--十三、落月湖畔　柔情万般

十三、落月湖畔　柔情万般

四周，飘散着浓厚而刺鼻的血腥气息，这刺鼻的气息与楚云身上的创痕融为一体，使紧抱着他的黎嫱蓦然醒觉，惶惑的连忙松开了双臂，而她的衣裙上，却早已沾染上斑斑血迹了。

“原谅我，云，我弄痛了你？”黎嫱怯生生的问。

楚云笑笑，摇头道：“没有，倒是你的衣裳脏了。”

黎嫱的那双美眸中泪光又现，她仔细检视楚云身上的伤痕，每看一处，如花的面庞便抽搐一下，煞白煞白的。

不错，楚云周身上下，已几乎被血水浸透，肋旁皮肉翻卷，微微颤动，右肩有一个深达寸许的血槽，肋骨处青紫一片，肿起老高，背后，更有一条刀砍的大口子，鲜红的嫩肉轻轻翕动，而一股股的热血，便在肌肉翁动中汩汩流溢，惊人透了，衬着他披散的头发，深沉而疲惫的面孔，给予人一种尖锐而恐惧的感觉，就仿佛他适才自阿修罗地狱中闯了出来似的。

凤目女苏醒之初，因为过于兴奋，未曾思虑到楚云在这场血战后所付出的代价，而现在，她看清楚了，清楚得使她柔肠如绞，血沥心扉。

那伤，那痛，较之直接加于她自己身上更来得令她痛苦与难受，这滋味艰涩极了，假如能交换，她恨不得即刻与楚云换成对方，即使再痛苦千百倍，她也甘愿。

楚云虽然身受巨创，神智却分外清晰，黎嫱的心理，他感受得异常洞澈，他忽然觉得，在这刹那之间，二人连一丝间隙都没有了，心灵与心灵是依偎得如此接近，并为一体了。

“云……”凤目女终于哭了，她哀哀的道：“多愿我是你……”

楚云身躯一抖，显然他在压制自己的激动，竭力平静的道：“别担心，或者，你我早已是一个人了。”

狐偃罗汉奇异而深沉的凝注着黎嫱，在他的心目中，已对这位大洪山的娇刁千金小姐有了新的估计，不错，在慧洁背面，这位美艳的姑娘，又是多么柔情万端啊。

于是，大罗汉赶忙上前道：“黎丫头，别哭，你一掉泪，楚老弟就更难过了，你别看楚老弟混身血似的，伤得虽然不轻，可也要不了他的命……”

他又转首道：“伙计，俺看你还是赶紧找个地方休息疗伤，你身体虽强，却也禁不住干扛硬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大漠屠手库司亦焦切的道：“禀盟主，尚请即速服下本盟秘制之固血丹……”

剑铃子龚宁早已捧着一方红色锦盒站在旁边，黎嫱慌忙的抓了一把其色乳白，成龙眼大小的丹丸，便待亲手喂

向楚云嘴中。

楚云轻轻一笑，道：“小嫱，三颗已够了，一次吃得大多，血液都会全部凝固的……来，给我三粒，让我自己服食……”

黎嫱骇得急忙将手中丹丸放回盒中，留下三颗，坚持着亲手帮着楚云服下，大漠屠手库司又取出身藏的绷带，小心翼翼地为楚云仔细敷药包扎，狐偃罗汉扶着自己这位肝胆相照的兄弟，目光逡巡之下，又怪叫道：“伙计，你的左手五指指尖怎么全裂了？”

楚云轻沉的道：“相当硬实，我是说，当我左手运起‘勾透指’抓进银甲士的前胃及护心铰铁片，钢甲十分坚硬。”

狐偃罗汉伸伸舌头，回顾瞥了早已尸寒肢残的银甲士尉迟元一眼，他那笨重的，以甲胄相护的遣尸正如一堆废铁般寂然堆于一处，周遭沾满了斑斑血肉。

金甲士的尸身仍然挺立不倒，头盔后的双目依旧怒瞪不瞑，两只眼角血痕滴沥，有一股令人毛发悚然的寒栗气息。

大漠屠手在旁低声道：“盟主，那银甲士尉迟元在开始被盟主杀倒之际，尚未断气，本座见他双眼翻动，似有所言，但那时盟主处于千钓一发之生死关头，无暇分顾，待一切结束后，本座再趋前探视，他却已经死了。”

楚云闭目静慈片刻，缓缓的道：“当在下侧身闯入银甲士中官之内时，他也真够狠毒，在瞬息间持出囊中所有短矛插向在下右胸，但是，他慢了半寸，在那矛尖距离在下右胸只有五分不到之际，在下已切断了他的臂时，自然，在下的‘勾透力’亦已深入他的胸腹之内，不过，左肩却被银甲土的钢矛扎了一下！”

吸了口气，楚云又低沉的道：“银甲士尉迟元心性狡诈，机智狠辣，一身武学更属于惊人，他或者死得不瞑目，因为，他自己认为保护他生命的本钱是足够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龚宁，将金甲士郦三鼎的尸身扶平。”

剑铃子龚宁应命而去，黑暗中，天狼冷刚已与快刀三郎季铠同时飞跃而回，二人身形始落，已为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怔，快刀三郎正悄然吸了一口冷气，天狼冷刚已三步并做两步的奔到楚云身前，惶恐的道：“盟主，你受伤了？

本座罪该万死……”

楚云温和的笑笑，道：“不怪你们，冷环主，白羽公子及萧韵婷的尸体可曾寻到？”

天狼冷刚稍微迟疑了一下，轻轻的道：“盟主，你的伤势？……”

楚云双目倏睬，又疲弱的闭上，摇头道：“不妨，冷环主，在下问你白羽公子……”

天狼冷刚咽了口唾沫，谨慎的道：“回禀盟主，白羽公子邵玉已经逃逸无踪，那萧韵婷亦不曾见到，本座与季护卫已将这所庄院搜了个遍，除了几名下人与两个丫头以外，没有看见白羽公子及萧韵婷等人，据盟主之言，那萧韵婷

似乎已经……”

楚云疲惫而落寞的颔首道：“在下已逼她自裁，在那所孤立的屋内，尚有她用以自裁的一柄匕首……不过，那匕首上虽然沾满血迹，在下却未亲眼见到她的尸体，周为正当她引刀自戮之时，红羽公子等人已闻警冲人，她必然是被白羽公子抢走……”

凤目女黎嫱在旁听得暗暗惊栗，她好像对那负心变节萧韵婷有点同情了，不过，她却不敢表示出来。

天狼冷刚仿佛沉思了片刻，有些担忧的道：“盟主，本座曾讯问那几个下人，好像……好像萧韵婷并未死去，但是，有了伤创却毫无疑问，因为，据那几名下人所言，白羽公子在后院激斗正烈时，神色极为恐慌的令谕四名庄丁迅速以床单制成两架软兜，抬着两个人亡命般自院侧山径中逃去，至于软兜上所抬何人，那几名下人则不甚清楚

楚云双眸迷蒙地望着夜空，喃喃地道：“她真命大，两次了，这对好夫淫妇都能在我手中逃走，嗯……大约上天注定她们要多受折磨……”

大漠屠手这时异常关注的踏进一步，小心的道：“盟主，你要好好保重自己，那对狗男女逃不掉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吾等必能围而擒之，擒而杀之！”

狐偃罗汉一直扶着楚云，他舐舐嘴唇，道：“老伙计，别老把这件鸟事放在心上，来，咱们先离开这个地方，然后，放把火烧它个精光，奶奶的，免得以后不宁静。”

凤目女黎嫱听得面庞一红，狠狠地白了大罗汉一眼：“严大哥，阁下这张尊口真是……”

狐偃罗汉龇了龇满口板牙，道：“哼，你现在不哭了？

不哭就视老哥哥为厌物了，竞敢当众编排老哥哥的不是？待俺将你这丫头片子……”

忽然，楚云双目又睁，不甘心的道：“冷环主，可曾及时追寻？”

天狼冷刚正期望狐偃罗汉的诙谐能使眼前的沉闷空气改变一下，楚云却又扯回到这个问题上，他连忙照实答道：“已经依着那凡名下人所指的方向搜寻了方圆十里的地方，天黑林深，却没有找着白羽公子等人的踪迹，本座一气之下，已在回来后将那几名下人劈尽宰绝，本座失职疏忽之处，尚请盟主发落……”

楚云衰弱的摇摇头，苦笑道：“罢了！这也是天意天意。”

他又缓缓移动目光，将周遭的凄厉景象深深印入脑际，良久，他古怪的向红羽公子及青羽公子尸身上再看一眼——青羽公子仰天而卧，双手仍紧按胸前，两眼怒瞪，满面痛苦之色……

楚云忽然疯狂的笑起来，喘息着指向地上的尸体：“三年前，当黄河口海滨的怒涛在狂号，天空的雷电在交织，强仇的兵刃在我身上劈戮时，我就曾向上天起誓，深深的哀号，如我能生，如我不死，我必会报复，要流我血者流血，要夺我命者丧命，如今，哈哈哈……我已经做到了，看了

这些丑陋的死尸，这些惯于弱肉强食的贼匪，他们永远不能再以卑劣的手段去作恶，永远让他们以自己的鲜血来洗脱他们自己的悔恨，一切都归于消冥吧，冷环主、库环主，用火龙弹焚庄，不要留下一点污秽的痕迹！”

天狼冷刚、大漠屠手库司同时躬身答应，反手之下，四枚火龙弹已在呼啸声中裂出千万条闪烁的火蛇红芒！

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亦纷纷跃上屋顶，火龙弹发射如雨，片刻之间，这座深沉而幽黯的玄凌院已陷入一片熊熊烈火之中。

房屋倒塌了，草木燃烧了，轰隆隆声搀合着毕剥剥之声，火光冲天，火苗飞蹿，好一幅惨厉的图画！

楚云的苍白面孔，被大火映得艳红一片，他强烈的咳嗽着，喃喃的道：“流人血者，随着这报应去吧，或者，我会听到你们在幽冥中的哭号声……”

凤目女黎嫱又引起惊恐的叫着他：“云，云，你神色好可怕，云，我们走吧，你在咳嗽……”

大漠屠手库司背起楚云，向各人打了个招呼，与剑铃子龚宁跃上墙端，楚云手中的利剑仍未入鞘，在鲜红的烈火映照下，闪起一抹冷极的寒光。

狐偃罗汉向四周又扫巡了一遍，冲着黎嫱一笑道：“黎

丫头，咱们也可上道了，待在这鬼地方委实不大是滋味……”

黎嫱早已迫不及待的飞身而起，紧紧跟着楚云身旁，于是，黯影中，夜色与火光的搀揉里，六条人影迅速隐没，留下的，只是一大片杀伐后的凄厉。

离开玄凌院的那座大山，东去三十里地，有一座小村，这村子只有十来户人家，却都是做着一种相同的活儿——捕鱼。

这里不滨海，不靠江，哪里来的鱼捕呢？其实，假如你沿着这村子的山径上走，经过一片盛开着紫花的林丛，再绕过几堆奇形怪状的白色岩石，自几株古形的枝醚隙缝里望出去，你便会大大的惊异了，便会吁着气陶醉在这眼前的，美得令人心疼的湖光水色之中。

是的，这是一片湖水，山顶上的湖水，波平如镜，澄清见底，漾着浅蓝的颜色，湖底游逡着一种金红色的鱼群，这湖水，映着山顶四周的紫花苍林，衬着水底的白石绿草，说不出是多么清逸，说不出是如何超脱，有一股飘然宁静的气息，有一片拂尘出世的韵息。

这奇异而美丽的湖，叫“落月湖”，山下的那座小村子居民，便是靠这湖水而生活，捕着湖底那些美丽而可口的金红色鱼群。

湖滨，在三五棵古雅的松树下，有一栋全以天然树干筑成的木屋，这木屋选的地方异常恰当，正是坐落在可以俯瞰全湖的一片较高山坡上，清趣盈然，优雅朴致，或者，连造这木屋的主人，也是一位风雅的名士呢。

阳光已经斜了，湖面水气朦胧，林间，花丛，飘游着淡淡的暮霭。

木屋前，大漠屠手库司正愉快的与天狼冷刚在聊天，狐偃罗汉则怪声怪调的向剑铃子龚宁数说着他往昔的英雄事迹，自然，有许多是夸大或加以渲染的，反正只有他自己在自说自演。

木屋内，分为两进，外面这一间用木板搭成简陋的床榻，这是屋前聊天的人们睡的，掀开帘幕，可以看见里面另有两张木床分置两边，中间还隔着一张布慢，不过，这时，两边床上的两个人，却全偎依在一起呢。

嗯，他是楚云，她是凤目女，楚云背上肋下的绷带未除，围着前胸绕了好几圈，左手五指的伤痕已经差不多痊愈了，看他揽着黎嫱的右臂是如此灵活，好似，好似肩上的一矛之伤也恢复了哩。

他的嘴唇老是游移在黎嫱粉嫩的面颊上，轴缠不开，黎嫱被他逗得痒痒的，尽是左仰右避的闪着，轻笑如铃。

“喂，你这人呀，怎么……真腻人……伤还没好……嗯……你的胡子……喇……”

楚云重重堵住了那张红嫩柔软的小嘴，深深的吸吮着，良久，直至黎嫱几乎已透不过气来，他才轻轻的万分不舍的松开，牙齿却温柔的咬着黎嫱的耳坠，与那细致光润的雪白颈项。

黎嫱呼呼的喘着气，美丽的面靥配红似醉，那双足以勾魂摄魄的凤眼微微的闭着，有一股强烈的，妩媚至极的的诱惑。

楚云吻着她的眼睛，摩姿着那帘绒似的弯长睫毛，喃喃的说：“小嫱，你实在像一团火，炙热得吓人……”

像梦吃一样，黎嫱以自己小巧挺直的鼻尖，柔得似水般摩转着楚云的鼻尖，悄细的道：“云……你怕这团火么？”

楚云用行动代表了答复，他的双唇又凑了上来，黎嫱轻笑着移开脸庞，低低的道：“还没有够？云已经很多次了……”

楚云微阖着眼帘，道：“我要吞下你去，我真恨不得将人并入我的身体，变成我的另一半，那样，我就可以天天不离开你，朝夕不离开你……”

黎嫱深情的笑了，在楚云肩头上轻咬了一下：“嘿，那么，你现在就吞下我去，让我的肉体与你的合拢，我的血液与你的融汇，我的心与你的并在一起跳跃……”

楚云将整个面孔埋入黎嫱那乌黑软得似瀑布似的长发中，一股子幽幽的，使人魂索梦系的白兰花香味又深深沁人他的鼻管中。

“小黎……”

“嗯……”

楚云有些天真的问：“宝贝，你身上好香，像是一片开满了白兰花的花圃，怎么女孩子身上都是这么香呢？”

黎嫱忽然轻轻推开楚云，凤眼大睁，娇嗔道：“什么？

都是？楚云，你到底接近过多少女孩子？”

楚云微微一怔之下，失笑道：“除她，只有你。”

黎嫱忍不住酸溜溜的抿抿嘴，故意装出一副冰冷的面孔，道：“她是谁？”

楚云全身机灵灵的一颤，道：“不要提她，好吗？她早已不存在了……”

黎嫱幢然醒悟，暗骂自己糊涂，却又一时回不过脸来，仍然冷冷的道：“她我不管，只恨我遇见你晚了，还有哪一个？”

楚云茫然摇头道：“没有了，小嫱，我只是一时说溜了嘴，其实，我对这一方面非常慎重，别人称我浪子，只是因为我个性放荡不拘，狂野难制，并非指我对女人胡来，这一点，你一定要弄明白……”

黎嫱哼了一声，想再数说两句就乘机下台，她刚刚张开小嘴要说话，眼前一暗，一条湿润而滑腻的舌头已塞入口中，噎得她“喇”了一声，整个身躯已软乏无力的被一条强有力的手臂抱个结实。

又是一段足以闭住气的时间……

黎嫱喘息着，鼻洼儿微微见汗，她红着脸，断续的道：“真……真皮厚……欺负人家……哼……我是说你……你的手段难怪这么精呀……原来是老资格了……”

楚云笑着为她整理稍见蓬乱的秀发，边道：“别瞎说，小嫱，我实在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你晓得我很聪明，像学武功一样，很多都是未曾传授，自己揣摸而得的……”

他忽然又笑道：“对了，小嫱，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身上为什么这么香？像白兰花似的，真迷人啊……”

黎嫱的面颊儿又红了，似窗外夕阳的霞光，美极，艳极，更像半透明的莹滑的红玉珠儿……”

半晌，她垂着头道：“这是人家女孩子的私事儿，你一个大男人问什么嘛……真不害臊……告诉你，你又要笑……”

楚云赶忙憋住笑意，故作庄重的道：“小嫱，你说吧，我决不笑你，真的，你看，我现在不笑了。”

望着楚云的傻劲儿，黎嫱却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垂下颈项，楚云故意笑她，道：“为什么又捂着嘴不说了？哦……我知道，你是害怕再有天外飞来之舌……”

黎嫱羞极了，轻捶着楚云肩头，不依的道：“坏，你坏透了……鬼……鬼……鬼……”

于是，楚云又将这如蛇般的，香软的，窈窕的娇躯搂人怀中，又是一连串疯狂似的吻，热极了，也甜极了。

良久。

楚云轻问：“还坏了坏？是不是鬼？”

黎嫱将脸蛋儿埋入楚云怀中，咿唔着不肯答应，楚云悄然俯嘴到她耳边，故意激她的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是搽了香精脂粉一类的东西，要不，怎么会有那么香呢？”

果然，黎嫱迅速鼓起小嘴抬起头来，气咻咻的道：“什么，我搽这些俗不可耐的东西？哼，楚云，你不要看错人了，黎家大小姐岂能与一般小家碧玉比较？你会明白我身上为如此芬芳，哼，这事只有我父母才晓得，老实告诉你井底之蛙吧，我的祖母在世之时，便极喜欢白兰花的香味，

她老人家整日用白兰花香精沐浴，以白兰花瓣焙干后熏身，日常皆用白兰花花蕊泡茶饮用，数十年间从未间断，因此，祖母老人家无论在何时何地，身上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白兰花香味，可是我母亲出生时却没有遗传到这种香气，等到有了我，在出世的那天，整个屋子里都洋溢着那白兰花香，为了这，我父母高兴极了，给我起的小名，就叫做‘小馥’，呆子，你明白了吧，我身上气息，是与生俱来的，自然的，决没有搽擦抹一点别的香料，更非一般女子可以相比，哼，你却那么小看人家，轻视人家……”

楚云蓦然大笑着亲了黎嫱一下，道：“好个香美人，原来你身上的气息乃出自身体本身，嗯，真是罕异，不过，任你再狡诘也脱不出区区的手掌心，假如在下不用这激将之法，怎能令你讲出这段珍闻？更怎么使你讲出你的乳名？哈哈，小馥啊，小馥……”

黎嫱恍然大悟，娇嗔不依的在楚云身上捶着，揉着，小蛮鞋跺得直响——

楚云忽的“噫”了一声，两道浓眉微微皱了一下，黎嫱也马上想到自己刚才已不知捶了楚云伤口多少下了，她急忙停下手，心疼的以面颊贴在楚云胸前的绷带上，轻轻揉拂，又轻轻的道：“好痛，好痛，乖啊，姐姐错了，姐姐下次不再打你了，乖，别吵……”

那模样，柔驯极了，温馨极了，更像一位大姐姐，自然，更像一位美丽而贤慧的好妻子。

楚云微微笑了，缓缓拍着黎嫱的香肩，深深的道：“小嫱，我爱你。”

后面那三个字，沉重极了，真挚极了，只要你是一个性情中人，你便会切实的体会出来，一丝不易的缕刻心版。

黎嫱全身机灵灵的一颤，慢慢仰起头来，毫不眨动的凝视楚云，眸子的光辉幻出一片奇异的光彩，是如此柔和，如此隽永，如此清澈，仿佛一对永恒的星辰，仿佛一只不灭的晶钻，有着明媚，也有着迷蒙，也有着喜慰，也有着激荡，像一粒珍珠闪映出的如梦色彩，像太空中无尽无绝的澄蓝，于是，在两滴美丽的泪水中，四张唇片紧紧的胶合在一起了。

黎嫱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颤抖，在嘴唇的翕动里，在香舌搅拌下，她抖索地，呢喃的：“云……你揉弄我的心……我高兴听到你这几句话……晤……我要疯了，真的要疯了……云，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楚云在唇缝里轻轻的道：“告诉我，你也爱我……”

黎嫱用力搂着楚云的颈子，梦幻似的声音：“楚云，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云……”

楚云闭着眼，在这雾一样的境界里，虹也似的顶端上，他只觉得身体在飘飘，飘，飘……

终于，两个人同时吁出一口长气，四张唇儿依依难舍的分开，楚云静静的凝视着眼前这张美丽而毫无瑕疵的面庞，柔声道：“小嫱，你真美，找不出一丝缺憾……”

黎嫱羞涩的垂下目光，低低的道：“你也不差嘛，美男子……”

楚云笑了，豁达的道：“云，别夸誉我了，我称得上美男子？浪荡子倒差不多……”

黎嫱轻轻将面颊贴在楚云胸前，婉柔的道：“你是美男子嘛，但是，最主要的，你更是一个男子汉，是一个纯粹的男人，不过，我不管你到底美不美，够不够英雄气概，只要我爱你就行，哪怕你再丑，再坏，我爱你就认为你是世上最美好的，最完善的，最崇高的……”

楚云咬一下唇，那上面沾漾着一丝幽雅的白兰花香气，他低沉的笑道：“情人，我要昏了……”

于是，黎嫱清脆的笑了起来，纤纤玉指在楚云颊上刮了两下，当她正要说话的时候，却不由“啊”了一声，目光惊叹而赞美的凝望窗外，楚云顺着她的眼神看出去，亦禁不住吁出一口赞叹的长气……

窗外，月色如水，是半弦，银白色的光线淡淡地洒在林间，在花丛，在湖面，凉沁而凄艳，有如一个哀怨少妇的眸子，那么令人怜爱，那么令人感到缠绵，静极了，美极了，像广寒宫的悄然长夜。

黎嫱靠近窗口，语如游丝：“云，看那水中月……”

楚云默默注视着如镜的湖面，澄清的湖水像煞一片绸缎，偶而兴起微风一阵，波纹如皱的圈圈涟漪，在那淡淡的波纹扩散中，天上的月儿映在水底，仿佛水里也有一个月亮，随着水波轻轻摇动，这景致清逸得使人不忍移目，高雅得不带一点尘世间的烟火气息。

楚云静静的欣赏着，缓缓的道：“不错，起得真好……”

黎嫱微带讶异的看了楚云一眼，道：“什么起得真好？”

楚云一笑：“我是说，这‘落月湖，的名字。”

黎嫱同意的点头，道：“这一定是个名人雅士杰作……”

楚云摇首一笑，轻沉的道：“也不一定，有时候，住惯了林泉山野的樵子农人，往往也会多少带点灵秀之气，他们整日伴着湖光山色，郁林幽涧，感受是飘逸而直接的，或者，他们看见澄空之月倒印湖中，对影成双，有感之下，命名为落月之湖也未可知……”

黎嫱“嘻”的笑了出来，道：“嗯，看不出你还相当的诗情画意嘛……”

楚云拍拍心上人的肩头，笑道：“慢慢的，你会发现我的优点更多……”

他说他这里，忽然又哧哧笑了，黎嫱迷惑的拧了黎嫱一把，娇声道：“说得好好的怎么又发神经？看你这鬼样子……”

楚云忍住笑，道：“宝贝，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么？

你硬逼着和我动手，结果被我脱下靴子，又把你损了个够……”

黎嫱粉面一热，丹凤眼儿眨呀眨的，哗了一声，羞涩的道：“哼，亏你脸皮厚，还敢说出来……那一次呀，可气

坏我了，人家一个女孩子……你却不害臊的竞……竞脱下人家鞋子……”

她说到这里，凤目倏而圆睁，咳道：“对了，我记起一件事，当你脱下人家鞋子的时候……好像……好像……”

楚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不错，我还乘机摸了一下，嗯，妙极了，又滑，又软，又嫩，又香……”

黎嫱面孔红艳欲滴，羞得她直跺脚：“真不怕羞，不害臊，人家那时又不认识你，你竟敢，竟敢这般大胆，哼，我那时气慌了，一时没有想到，假如我当时记起来，非和你拼命不可……”

楚云笑得更开朗了，道：“宝贝，后来，你为什么又追着我，要看看我的面貌呢？”

黎嫱紧紧埋首楚云怀中，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狡黠的道：“看看就是看看嘛，难道还要为什么？”

楚云轻抚着她滑腻的颈项，诙谐的道：“于是，你是俏媳妇瞧丈夫，越瞧越心喜……”

黎嫱尖叫一声，粉拳又似雨点般捶向楚云身上，边恨恨的道：“鬼……鬼……鬼……”

一个破锣似的嗓音，忽然接在黎嫱的语尾后嚷了起来！

“吠！何来妖气邪鬼？待本罗汉施展太上老君灵符驱此妖孽，一干冤鬼小鬼风流鬼还不快快爬回阴曹地府？牛头马面，急急如律令！”

楚云一把抓住黎嫱的手腕，迅速地在她左腕的黑痣上亲了一下，又向她使了个眼色，黎嫱娇嗔的哼了一声，转头道：“严大哥，阁下还是将你自己这大头鬼捉到阎罗王那里去吧……”

金雕盟--十四、白石为证　订三生盟

十四、白石为证　订三生盟

外面的一个大胖子哈哈笑着掀帘而入，果然正是狐偃罗汉此君，他一摸青光油亮的头皮，呵呵乐道：“小两口躲在这里也不打声招呼，俺又忽闻叫鬼之声，惊急之下，只好使出昔年在茅山道士处学来的镇邪驱魔灵咒……”

楚云轻轻一哂，道：“罢了，老兄，你总是什么事煞风景就做什么事……外面夜色美好，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好么？”

大罗汉一拍手道：“好，俺再带酒去，对酒赏月，临水高歌，诚为人间一大千事，一大雅事也，呵呵，本罗汉素来就有风雅之癖……”

楚云挽着黎嫱行向室外，边笑道：“老兄，若天下风雅之士尽如阁下，则鱼也沉矣，雁亦落矣，月也闭矣，花亦羞矣，这些天下灵秀，皆会自惭生来不值，所遇风雅之士，尽属附庸……”

三人一面行出，狐偃罗汉怪叫道：“楚伙计，你竟也轻视咱家附庸风雅，确实可恨，好，不露两手给你看，你就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俺这就对月吟诗一首，也叫你这不开眼的小子见见世面，晓得俺的真才实学！”

楚云强忍住笑，一摆手道：“请。”

三人并肩行出木屋之外，顿感清气袭人，精神不由为之一爽，向着如水月峰，似梦湖滨，狐偃罗汉迷着小眼，开始摇头晃脑的吟哦起来。

黎嫱用力掩着小口，尽量不使笑声溢出，楚云略略捏了她一下，回首瞥了一眼正在古松之下纳凉的大漠屠手等人。

缓缓的脚步，衬着狐偃罗汉摇摆有致的脑袋，半晌，他一本正经的吟道：“月儿弯弯不好看……团团圆圆光才满

黎嫱俏皮的接道：“弯弯勾勾如水饺，大饼悬空更馋涎

楚云“噗”的一声笑弯了腰，黎嫱娇躯乱颤的伏在他的肩头，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狐偃罗汉则怪叫如雷，指着小妮子直跳。

良久……楚云抚着伤痕处，哑着声音忍笑道：“好了……好了……老兄，你可算是天下第一怪杰，世问首块活宝……”

狐偃罗汉气咻咻的道：“罢了，罢了，今天算是俺栽于黎丫头片子手里，气死我也，好男不同女斗，好狗不与鸡斗，俺暂且放你一马，好丫头，下次咱们再见真章，呼呼，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黎嫱娇滴滴的过去一步，软绵绵的向大罗汉作了个揖，嗲得令人骨头发酥的道：“笑天哥哥……妹子向你作揖陪罪，请你息怒平气，假如气伤了身子，那可多么叫我心疼啊……”

狐偃罗汉几乎一口气噎晕了过去，他面红脖子粗的双臂举天，大力呼吸了几口，喘息着道：“俺……俺要去活动一下，俺全身都软了，天啊，最难消受美人恩……”

楚云含笑望着狐偃罗汉慌不择路的奔去，芜尔道：“小嫱，你真有两下子呢……”

黎嫱咯咯一笑，挽着楚云向湖滨慢慢行去，月光为他们铺着路，细软的沙石是如此舒适，四只脚依在一起，依偎着在一块白石之前坐下。

黎嫱半个身躯都缩在楚云怀中，右手轻轻的划动着冰凉的湖水，当她的象牙骨似的纤指抬起时，湖水便如碎玉般自指缝中坠落，零零散散，珍珍淙淙，于是，她的小手又温柔的，湿漉的为楚云整理着鬓发。

楚云闭着眼任她抚弄，半晌，他低沉的道：“小嫱，用这寒冽清澈的湖水浸脚，一定十分舒服……”

黎嫱欢呼了一声，根本没有想到其他就翻身坐起，天真的将脚上小巧精致的鹿皮小蛮靴脱了下来，解开裹在那双美丽脚下的轻纱，两只白嫩的，晶莹如玉的美足己显了出来，她吁了口气，弯曲活动了一下那端整而巧致的脚趾，捏了捏浑圆滑润的足踝，轻悄而顽皮的将双脚伸人水中，冷冽的湖水，冷得她低叫了一声，随着这声低呼，那只美丽的玉脚已在水中划弄了起来。

她划动了一会，有趣的回头瞥了楚云一眼，却发觉楚云正聚精会神，像在欣赏一件珍罕异宝似的瞧着她的脚。

黎嫱轻推了他一下，道：“傻子，看什么？”

楚云顺手抱过她，笑道：“看一双世上最美的脚。”

黎嫱摹的又想到了，她满面通红，急忙将双足自水中抽出，湿淋淋的便往靴子里套，神情又羞又急，可爱极了。

楚云露齿一笑，右臂用力一搂，左手己快逾闪电般握住她那细嫩滑腻的右足足踝，黎嫱有些羞恼的使劲一挣，楚云已忽然呻吟起来……

这一下，黎嫱却吓住了，她惶然道：“怎么了？云？又扯动伤口了？”

楚云故意装出痛苦不堪之状，低哑的道：“我的左手，你知道我的左手曾经裂伤，你却如此用力挣动……好痛啊……”

黎嫱听在耳里，痛在心中，她赶忙抱歉的一笑，道：“对不起，云，我不是有意的，来，让我给你吹一吹……”

楚云撒赖道：“不，我不要你吹，我这样很好……”

黎嫱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脚被那冤家紧紧握抚着，再抬头，楚云的面上流露着喜悦而满足的光辉，就好像一个偷糖吃的孩子达到了目的而大人又无可奈何他一样，促狭而得意。

“喂！”黎嫱不由嘟起小嘴，“你……你这算什么嘛，抓着人家的脚不放，死皮赖脸的，也不嫌脏……”

“脏？”楚云笑了，“一点也不，我还想亲一下……”

黎嫱面庞更红了，她咬着下唇，羞极的道：“不要，不要，云，求求你，至少现在不要，我……我早晚……早晚……什么都是你的……现在……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好，不过，你得叫我一声……”

“叫什么？”黎嫱红着脸问，她晓得，这冤家又在出鬼主意了。

楚云涎着脸道：“叫……叫一声夫君。”

黎嫱急忙摇头，边道：“不，不，羞煞人了……”

楚云闭上眼，天塌下来也不管的道：“随便，我也不放脚，除非你砍下我的手。”

考虑了良久，黎嫱眼圈儿一红，该然欲位的哀哀低呼：“夫……君……”

楚云仿佛触电般全身一颤，急忙缩手睁眼，惊愕的怔在那里，黎嫱已抽搐着双手蒙面，轻轻啜泣起来。

楚云料不到竟会这般严重，他有些失措的道：“小嫱，小嫱……你怎么了？生我的气了？小嫱，别哭……我错了……我向你陪罪，小嫱，情人，别哭……”

黎嫱啜位着，两肩轻轻耸动，那股楚楚怜人的韵致，使楚云心中十分难受，终于，他握住她一只柔荑，左手托起她的下颔，低声道：“小嫱，假如我适才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你，请你原谅我，我并非故意如此，但是，你却为何如此伤心？”

黎嫱抽噎着不说话，目光垂落，泪水又似珍珠般籁簌而下。

楚云凑过脸去，用嘴唇吻吮着她滑腻而冰凉的面颊，吻吮着那微带苦涩的泪水，悄然道：“别哭，小嫱，告诉我……”

啜泣中，黎嫱缓缓伏在楚云肩头，幽幽的道：“你……

你只知道欺负人家……戏弄人家……一点也不替人家想想……人家一个女孩子……怎……怎能任你随意抚弄脚踝？……又怎能叫一个男人夫……夫君……假如……假如……

你有一天弃我而去……我……我除了死，还有什么路走？……”

楚云微笑了，他深挚的道：“嫱，到了今天，你还不相信我？一个女人用情要专，而男人又何尝不要？情感是双方面来维系的，来加深的，你对我如此好，我又怎能对不起你？小嫱，相信我，我是真爱你，真要你，真离不开你……”

说着，楚云缓缓伸手入怀，取出一方寸许大小的白金盒来，这小小的白金盒子，在月光下闪耀着炫异幻迷的光影，可以借着那五色流烁的光影，隐隐看出上面雕缕着一条翔舞如生的飞龙，龙口中，尚含有一颗闪耀着丝丝异彩的红钻，仅看这个盒子，就知道里面的物件是如何珍贵了。

楚云拿着这个盒子，神态却陷入极端的深沉与冷漠之中，他的眼睛透射着古怪而强烈的光芒，双手十指也在痉孪的互相扭揉……显然，他在决定着一件异常严重的事情，或者，严重得足以影响他的一生。

黎嫱亦不觉被楚云这怪异的神态惊呆了，她默默而怔窒的望着楚云，心儿忐忑，血液流循加速，手心中冷汗涔涔，但是，她却不敢吭声，更不敢询问，她明白，除非有了极端重要的思考，眼前这冤家是决不会如此的……

良久，楚云那仿佛来自深邃潭底般的声音缓缓响起：“愿意嫁给我么？小嫱。”

黎嫱那张诱人的小嘴轻轻翁动，丹凤眼儿惊喜过度的大睁着，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她嗫嚅而艰涩的道：“云，你是说，你……你要娶……娶我？”

楚云坚定的颔首，低沉的道：“是的，不过，要你愿意。”

黎嫱红霞满面，却心甘情愿的点头，再点头。

楚云唇角漾起一丝兴奋的笑意，他缓缓启开那白金小盒，自里面取出一枚紫红色的，通体晶莹而闪耀的心形指环，柔情地为黎嫱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在那修长的手指上亲了一下，他慢慢的道：“这是一枚紫翠，一般来说，翠都是碧绿的，但这紫翠却色做紫红，十分罕见，千百年难得其一，翠都很脆弱易碎，紫翠却非常坚硬，这象征我们永恒不涡的爱，它的形状似一颗心，它的里面尚天生着一颗心，这指环的名字叫‘心印’，我赠给你，表示我们的心已连在一起，也表示你我的誓约，从今而后，你已是我的人，永远不分不舍，不弃不离，我不想说它是文定之物，只愿这指环能拴着你，也拴着我，任它日月循转，永守不渝，我的情，我的爱都在里面，你勿负我，我也不负你。”

黎嫱喜极而位，伏在楚云肩上泪珠纷纷，抽噎着：“我永不负你……我永是你的人……我永不离开你……”

楚云轻拥着她，悄然道：“妻……”

“夫啊……”

语声如丝，颤抖着，月光柔淡，白石屹立，夜风拂着湖面，涟漪扩散，团团纹纹，天地之间，充满了柔情蜜意。

落月湖的水更清澈了，周遭的景致更幽静了，极度的情感在升华，飘渺中翔舞着喜悦的心声，谁说不是呢？在水之滨，有伊人依偎，在水之间，有明月投影，息息中黯香盈袖，默默里两情融流……

千金纵贯相如赋，脉脉此情不如投君诉啊。

在落月湖，瞬息间已过去了一个多月，楚云的伤势在他自己精妙的医术下，恢复得很快，已差不多完全痊愈了。

在这一月中，大漠屠手与天狼冷刚等人，曾多次四出追踪逃逸无踪的白羽公子及萧韵婷等人，他们足迹甚至远出百里之外，却皆是徒劳住返，空手而去，又空手而回。

楚云一直忍耐着，他的仇恨，在黎嫱的万千柔情下，确实淡散了很多，但是，他自己明白，这仅是暂时的，短促的，如果他再碰上这两个人，他知道，他的愤怒又会似火山爆发，除非这个人自他手中死去，否则，这刻骨铭心的疤痕是永不会抹平的，这是血债，这是亲仇啊。

立在木屋的窗前，他正静静的凝视着插在窗槛上的一丛小紫花，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恭立于侧，狐偃罗汉却坐在楚云床上，眼皮子一翻一翻的不知在想什么，屋中很静，各人的呼吸声都可清晰闻得。

“这小紫花真美。”楚云奇异的微笑着说。

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一怔之下，相视微笑不语，狐偃罗汉四周一瞧，皮笑肉不动的嘿嘿两声，道：“看样子，俺也须要找个老婆子，你看，这房子抬掇得多干净，又插了那么几朵小花，香喷喷的，娇滴滴的，那丫头片子不在，光凭这软软绵绵甜甜蜜蜜的设置，已够使人心旌摇动，不克自己了，唉，老婆啊，老婆，淑女啊淑女，在天之那一涯，在河之那一州啊……”

楚云想笑又忍住了，平静的道：“老兄，你不用焦虑，待云弟为你寻找一个。”

狐偃罗汉咧嘴一笑，道：“如此为兄先谢了，不过，年纪最好不要太大，二十来岁最好，十八九岁么，俺也消受得了，一定要生得俏，长得窈窕，会做一手好菜，温柔体贴，知书识礼，娴慧多情，仪态端庄，狐偃山俺会盖一座小屋，也插那几朵小花，买把琴，挂幅画，积些书，两口子优游自在一番……嘻，想着想着，俺心也乐了，骨也酥了，伙计啊，越快越好，只怕时光过得太快，欢乐的日子太短呢……”

楚云心中若有所悟，喃喃的道：“是的，只怕时光过得太快，欢乐的日子太短……是的，你我的感触都是一样，人活着，不该有大多的仇恨……”

狐偃罗汉愉快的向大漠屠手挤挤眼，大漠屠手明白了他的用心之苦，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这位玩世不恭，豪气干云的大罗汉都在劝慰着他的挚友，都在尽量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消解着楚云心中的烦闷忧郁。

大狼冷刚深有同感的点点头，楚云已朗朗一笑道：“记得在离开银青双龙府第之前，五岳一剑班兄曾经告诉我一句话，他说；当你追求福境之际，幸福说不定已在身旁

大漠屠手笑嘻嘻的接道：“是的，盟主，盟主已抓住幸福了，本座早已发现黎姑娘手上戴的紫玉指环，那想必是盟主与黎姑娘的定情之物……”

楚云洒脱的一笑，道：“本当明告诸君，又恐诸君笑吾耳……”

天狼冷刚喜气洋洋的道：“不知盟主佳期可定下了？”

楚云摇头道：“还没有，恐怕还需要一段日子。”

想了一下，他忽然移转了话题：“冷环主，在下想起了一件往事……”

冷刚及大漠屠手，狐偃罗汉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六只眼睛注视着楚云的脸孔，楚云顺手摘下一朵小紫花在手中搓揉，缓缓的道：“当我孤身进入玄凌院，寻着萧韵婷时，我便逼她立即自绝，但是，她却说了许多话，她告诉我，白羽公子暗算先父时，她并不知情，河洛六友奉一笑夺魂黄极之令追杀于我时，他亦不知晓，直到事后，白羽公子才告诉她，她逼于情势，不得不含悲随白羽公子离去隐于百家堡中，而且，她表示对我恩情仍在，不过，这些话却与青印掌胡桑在黄河口海滨告诉我的事实多少有着些出入，两人之言，其中矛盾甚多，在当时我虽已想到，却为她那悲切言词所感染，一时不忍亲自下手，各位与我共同推断一下，他们二人之言，真实的成份以谁较多？”

毫无考虑的，狐偃罗汉脱口而出：“自然青印掌胡桑之言较为正确。”

天狼冷刚亦肯定的道：“不错，本座亦有同感。”

楚云淡淡一哂，道：“愿闻其详？”

狐偃罗汉咽了一口唾沫，道：“第一，青印掌胡桑是一条血性汉子，他必不会故意造谣附会，第二，他们河洛六友于黄河口海滨截杀于你乃势在必得，不容你生还逃逸，在这种关头，他更无赃言假语的必要，在对一个明知必死的人前，说出真话不怕传扬出去，况且，胡桑是条汉子，他一定不愿使你不明不白的死去，激于正义，当然所言所述全是真话，不会夸大渲染，更不会无中生有！”

天狼冷刚沉吟了片刻，道：“有理，青印掌胡桑的为人，依盟主日常所述，是可以信赖的……”

楚云双目澄澈如水，他平静的道：“老兄分析得很对，据在下观言察色，萧韵婷当时十分畏惧，是而极可能编造一些脱罪之话来意图苟延残喘，不过，自她的表情上看来，倒是十分真诚，可以看出并非全属虚言，即因为她还多少有着一丝人性，所以在下容她自行了结，没有亲自动手，哪知又在混乱中错过了一次机会。”

狐偃罗汉微一思考，迅速的道：“伙计，你叫她自杀时，她是否犹豫？是否畏怯？还有，你方才说她并非全属虚言，是指哪一点而讲？是指她的罪行来说，抑是她对你的情感来说？”

楚云沉冷的道：“不错，她畏惧，也迟疑，显然她不愿意死，在下方才所说她态度真诚，并非全属虚言，是指她对在下仍有旧情而言，她的罪行却是无可遁词，事实摆在面前，先父的惨死，她的变节，在下的遭人截杀，她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了仍心甘情愿的伴着那凶手，库环主，还记得吾等进袭百家堡，在那‘小阿房’前看见这贱人与白羽公子相依相偎的情状么？这己说明了一切。”

楚云吁了口气，展出一丝笑颜：“所以，我不愿她死，她却不能不死，我想她能有为自己辩白的理由，她却用欺瞒推倭来搪塞，来可耻的求得生存，再见之日，或者，我可能不会要她自己了结了，她已令我疲乏，无论是身还是心方面，俱都一样。”

停了一停，大漠屠手低沉的道：“那么，盟主，近些日来，本座与冷环主已四出追搜多次，却连一条线索都没有，据盟主推断，他们在此种艰困的情形下，会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楚云双手搓揉了一会，凝望着地上散碎的紫花残瓣，轻轻的道：“据在下判断，他们不可能逃得太远，因为他们的形态十分扎眼，有男有女，更有受伤卧榻之人，假如他们敢堂而皇之的在官道上走，必会留下不少蛛丝马迹，目前，显然他们未如此做，否则我们定然会探得消息，换而言之，他们既然未这般行动，就定然隐匿在附近，或者，尚有其他江湖中人相助于他们，这情形就更难推断了，幽径，山道，在他们目前的窘境下，只怕不易攀行。”

狐偃罗汉翻着眼皮想了一阵，道：“俺看哪，俺们分做几拨，在伙计你伤势完全复完之后，划定几个方向地域，以百里之内为限，寸土尺地的搜他个天翻地覆，这样人力可以充分运用，除非完全绝望，咱们再定下一站，不休不止的追寻下去，俺就不信这些漏网之鱼能肋生双翅，能腾云驾雾。”

天狼冷刚才十分赞成的道：“对，本座亦认为严兄高见可行，吾等以现在居处为聚汇点，每三日返回报禀消息一次，再以一月为期，若这一月中实在没有对方踪迹，吾等便将探得的消息做一次详尽的推判，决定下一追踪之处，不将这几人生擒活拿，决不甘休！”

楚云沉默的思虑着，大漠屠手已狠辣的道：“能生擒自须生擒，否则，执着这对男女首级回来也是一样！”

天狼冷刚不以为然的道：“库环主，此事乃盟主私人恩怨，你我怎可代为处置？务须生擒回来，以便盟主亲自发落才是。”

大漠屠手翻翻眼睛，嘴里低声嘀咕：“这老狼真是越来越慈悲了……”

楚云忽然双手一摆，颔首道：“好，吾等便照严老哥所提之议进行，冷环主与季铠为一拨，库环主偕龚宁迸行，在下自己独力负责一方……”

狐偃罗汉呆了一呆，哇哇大叫道：“俺呢？俺到哪里去了？怎么俺提的法子倒没有俺自己的份？”

楚云哂然道：“便烦老哥坐镇于此，顺便也可陪陪小嫱，放她一个在此，在下实在不太放心……”

狐偃罗汉坐不住了，头摇得像货郎鼓一般：“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嘛，俺怎么能整日呆在这里？况且，黎丫头片子俺也侍候不了……不行，绝对不行，俺和你为一拨，要不，叫黎丫头片子也跟着，这丫头的轻身之木比俺也只高不弱……”

楚云轻轻的道：“老哥哥，悠然对山水，红袖伴夜读，这是何等幽雅之境，假如不是为了这件冤孽，在下却求之不得……”

狐偃罗汉怪叫如雷，跳着脚道：“不，不，俺天生劳碌命一条，消受不了这等艳福，你那口子更是有如小雌虎般厉害无比，俺既不懂悠然，更不会夜读，只怕黎丫头片子那红袖老是拧着俺的耳朵不放不饶哩……”

门帘忽掀，香风微动，黎嫱正在这时袅娜而入，她面庞红红的，鬓角轻汗濡濡，瞪了大罗汉一眼：“喂，假和尚，阁下又在背后讲人家什么闲话？不害羞。”

她又转首向库、冷二人嫣然一笑，却温柔的对楚云道：“云，午饭已准备好了，季护卫正在外面摆置，你尝尝我亲手做的黄焖鱼和辣子鸡味道如何……”

说到这里，黎嫱有些羞涩的朝室中各人笑笑：“自然，各位也要多多捧场……”

狐偃罗汉大口咽了两下唾沫，闻声就走，嘴中呵呵笑道：“素手烹调之下，自是佳肴，哈哈，俺老严口福到也。”

他一面掀帘而出，又一边吼道：“小季铠啊，有酒没有？

今天是什么汤？”

楚云微微一笑，肃手让天狼冷刚与大漠屠手先行，待二人背影消失于帘幕之外后，他悄然道：“小嫱，明日吾等分批下山，搜寻白羽公子等人，我希望你不要去，自然，还是以你的意思为主……”

黎嫱小嘴一撇，不高兴的道：“不，我要跟你去，我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你答应不离开我的……”

楚云轻轻拍拍她的香肩，道：“也罢，咱们便一起去，我也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说着，他极快的“啧”地亲了黎嫱面颊一下，黎嫱脸上红霞尚未及升起之前，他已挽着她大步行出，边笑道：“好香好香……真是佳作……”

狐偃罗汉人老成精，他正端着酒杯站在桌旁，贼嘻嘻的笑道：“什么好香？伙计，是人香还是香？人是佳作还是菜是佳作？”

室中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正自外面进人，用手帕揩汗的剑铃子龚宁，也不禁来了个掩嘴葫芦。

金雕盟--十五、飞骑追踪　赶尽杀绝

十五、飞骑追踪　赶尽杀绝

翌日，黄昏。

这是距离落月湖六十里外的一片荒凉野地山丘。

楚云一身黑衣，在夕阳如血般的斜照残霞里骑马奔驰着，他坐下的这乘龙驹鼻中喷着白气，显然已跑了不少路途，但楚云恍如未觉，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冷酷而机警的向四周搜视，右手不时抚着挂在胯际的“苦心黑龙”长剑。

在二十里外的一个叉路左近，他与黎嫱、狐偃罗汉三人，发现了一座犹新的孤坟草草筑在一个山洼里，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标志，他们怀疑之下，终于请黎嫱避开一旁，两人迅速将这新坟挖开，于是，他们惊异而叹息的摇头了，躺在墓中之人尸体尚未腐烂，仍可依稀认出，是那面色枯槁死灰的百角堡堡主，三羽公子的叔父——一笑夺魂黄极，这终于看到了报应的老人！

没有迟疑，二人又极快的将坟墓恢复了原状，略一商量之下，只有向那条叉路分途追了下去，楚云自己负责右边这条路，狐偃罗汉与黎嫱则沿左边的道路搜寻，三人约定，第三天早晨在叉路口见面，虽然，黎嫱是多么不愿意与楚云分开。

当他们分头进行的时候，楚云在路上一边奔驰，一面深深感喟，世上的任何事情多难预料，但，但是，因果循环却又是在冥冥中丝毫不爽的啊。

暂时忘记那双水汪汪的风目，暂时忘记那横波似的笑靥，别想那依依，别想那期切，现在，要照着这条难得的线索追踪下去，……

楚云的心腔微跳着，他极目搜寻四野，不放过任何一处石隙、林丛、崖岸、山洼，目光中的冷气盈溢，像冰，也像剑。

夕阳的余晖更凄艳了，暮雾四起，蒙蒙散散，野地中冥寂无人，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

在经过一片荒草之旁时，楚云目光忽地接触到了一样物体——那是一具尸身！

他蓦然收缰，在坐下爱驹扬起前蹄“唏聿聿”长嘶之际，他的身影已电射而出，略一盘旋之下，又猛然飞回，这时，马的前蹄适才落地。

“这是个江湖中人的打扮……嗯，穿着好像在哪里见过

楚云静静的凝视着那具遗骸，静静的思考——刹那间，他眼中闪耀出一片冷厉的光芒；恍然大悟后的光芒：“不错，这人的穿着打扮，与玄凌院中白羽公子手下完全相同，而玄凌院内的这些人都已被全数斩绝，那么……对了，这人一定是抬着软兜随着白羽公子逃逸的爪牙之一，可是，他为何又横死于此呢？”

他一面想，一面观察着周遭，希望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即使是一丝丝也是好的，总可以循着它继续追下去啊。

顺着他的目光，在一块山石之后，赫然又发现了一对僵直伸出来的人脚！直挺挺的，毫无生气！

这双自山石后伸出的脚，隔着眼前的尸体，不过百多步的距离，楚云因为注意力全被荒草中的遗尸所引去，所以一时没有发觉，他摇摇头，一抖缰绳，泼刺刺的奔到那山石之后，不错，又是一具被刀剑所杀的尸身——

与荒草中的这一具相同，都是一样的穿着打扮。

这时，天色已经黯了，四野的光度十分微弱，在这等了无人迹的荒山郊野，特别有一股令人毛发悚然的阴森鬼飞。

楚云运用着自己尖锐而敏捷的智慧推断目前的情形，他好像依着一条线去找寻，又好像使自己幻为幽灵，令自己的思想紧跟着玄凌院中逃出的白羽公子等人，在昏黑中，在阳光下，判断他们所可能的变化及遭遇……

“或者……”他默默的忖思，“萧韵婷自杀未死，却负创极重，那柄匕首上染着的鲜血便可证明……而那另一乘软兜所抬之人，定是在百角堡受了自己掌伤，却仍然缠绵床第，未曾死去的一笑夺魂黄极……在他们匆忙逃出后，一笑夺魂黄极可能受不了沿途奔波之苦，再加以神浮心焦，病势因而转剧，终至死去……”

嘴角勾出一丝残酷的微笑，他继续想：“他们可能隐藏在一个极度秘密的地方，白羽公子十分机警，他在这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境遇下，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一定知道我不会就此甘休，必然会派遣追骑四出搜捕他……”

楚云冷厉的哼了一下：“于是，在黄极死后，他只好草草将这位助纣为虐的叔叔埋葬了，可能萧韵婷的伤势已在这段隐藏期间恢复了不少，是而催促他快些远扬，嗯，萧韵婷一定已忍受不住这恐惧的生活，这躲藏的日子，这难见天日的逃亡，她是个喜欢舒适享受的女人……”

楚云自己问着自己：“楚云，假如你是白羽公子，你会怎么做？”

然后，他答复自己：“假如我是他，他一定是深爱着萧韵婷的，那么，我会答应萧韵婷，尽快的远走高飞……”

“那么……”他又问自己：“你会选择什么时候行动？”

楚云冷笑了，回答自己：“自然是在晚上，当夜色笼罩大地，有着这天然掩蔽的时候……”

这时，他的思维又陷入一个个窘境中，他迷惑的想道：“可是，现在正当白羽公子邵玉用人之际，他怎会丢下这两个下属呢？又怎会任他两人被杀呢？”

忽地，仿佛电光一闪，他阴森的笑了：“可能的，他这两个下属已有了叛离之心，不愿跟着他们这位主子东藏西躲，因此，白羽公子深恐这两人离开之后泄露他们的行踪，干脆杀了以绝后患，而灭口之处便在这里，这两人尸身尚软，凝血甫固，显然时间不会超过半天以上，嗯，不会超过半天以上……”

楚云的双眼在夜色迷蒙中，有如冷电闪掣，他极目观察了片刻，断然下定决心，用双腿一夹马腹，迅速向右前方的荒野中驰去。

马蹄声清脆而响亮，在这静寂而恐怖的山野里远远传出，又远远回转，单调中别有番凄厉的韵味。

好像在做一场赌注，楚云所以选择了这个方向追搜，一半是由于自己的判断，另一半，则是全凭着直觉了。

他将身躯伏在马背之上，迅速的想：“假如，他们真是走了这个方向，那么，便是任他们先走半天，以自己的速度，亦定然可在午夜前追上……”

“假如，他们不是走这条路呢？”楚云反问自己。

“那么，就算我赌输了。”他苦笑着回答自己。

于是，他坐下的良驹越行越快，四蹄翻飞，蹄音有如骤雨密雷，始才自远处响起，便已有如一缕黑烟，迅速移游至渺不可闻了。

山影，极快的退后，荒野，一大段一大段的被遗弃在后面，路是越走越长，夜色也越来越浓厚了。

马是龙种，驰来甚是平稳，但是，楚云的心却是跳跃而波动的，他已在考虑着先向哪一个施展煞手，白羽公子呢？抑是萧韵婷？

“还是白羽公子，这小子十分刁滑，武功亦异常不弱，先除去他，那贱人是逃不掉的……”

“不过……”他苦笑了一下，“是叫萧韵婷自裁呢，还是自己动手？唉，她实在也有着可爱之处，只是这可爱却完全被她的阴毒所掩盖了……”

仿佛触电般全身一颤，楚云连忙责备自己：“楚云，啊楚云你真是优柔寡断，不孝不义，在老父的鲜血下，在自己的耻辱里，犹仍为那不贞的贱人设想，真是没有一点男人的气概，没有一点丈夫的血性，你往日的雄风豪气到哪里去了？”

他叹息了一声，幽幽的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海样深，总是有过一段情感，亲手杀戮，未免于心不忍

他又疯狂的掴了自己一下：“住口！那贱人的恩情如何？她对你也是如此仁厚么？她用你老父的热血做为她罪恶上的炫耀，用你对她的挚爱来博取另一个男人的调笑，更以你这傻子的生命来换取她的安溢与享受，这淫荡、不贞、忤逆、狠毒的女人，你还有什么不忍之处，你可想到，她对你的一切，也都像你对她么？”

楚云面孔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冷汗泱背，他神色凄怖的呢喃着：“不，不，我要杀她，而且，将狠毒残酷，我所有的仇，所有的恨，都要在她哀号痛苦中得到报复，在她血肉模糊中得到发泄，在她悲泣求饶里得到补偿，我会杀她，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是的，没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

蹄声更急了，那密集的声音，若擂鼓似的擂在楚云身上，他奇怪自己手心在淌着冷汗，不过，他明白，这不是害怕，这是激愤。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楚云坐下的骏马，名唤“双日驹”，也就是说，这匹神异的良马，可以在两日夜的时间里，尽力奔驰而可以不用休息，自然，一般的坐骑却是万万办不到的。

在黑暗里，在荒野中，双日驹的四蹄起落如飞，鬃毛飘竖，它的头仰得高高的，马身股肉紧绷，现在，这匹神马知道它主人已到了依赖它的时候了，需要它的时候了，奔得多快，似一阵狂风在卷旋溜驰。

于是——

空中的寒星在眨着冷眼，当它明灭的一刹那，它也会惊异地上奔跑着的这团黑影是如何迅捷！

午夜到了。

楚云抖搂精神，策马加鞭，专找暗影掩蔽之处驰进，转过一个山崖又一个山崖，转过一丛树林又一丛树林，现在，他又驰进一片乱石堆中。

于是，当他自乱石堆里奔出时——

几团蠕动的黑影，已蓦然映人他的眼角，虽然，那几团黑影似乎也闻见蹄音而仓皇隐没入一片疏林之内。

楚云心房一跳，他哼了一声，毫不考虑的纵骑追去，当他快要接近那疏林之前五丈时，耳中已隐约听到林后蹄声马嘶，摇曳而去。

“逃不掉，太迟了……”

他冷笑着，瞬息间又按近了两丈，而一声不响的，三溜寒光却骤然自林中射出，另外一条黑影自斜刺里滚向马前，刀芒微闪，径向马脚斩至！

楚云大吼一声，右手倏挥，“苦心黑龙”剑尖急颤，幻成了三个晶莹的小点，“叮当”数响，那射来的三溜寒光立被斜斜击落，剑刃几乎在同时又电切而下，在坐下双日驹的猛力纵回中，握着单刀斩马脚的那只手己齐时被砍落尘埃！

然而这人却一声不吭，悍不畏死的急窜而起，带着满身鲜血的朝楚云身上撞来——

楚云大赞一声：“好汉子！”

纵马跃前中，回手一剑，当那断时之人惨叫声尚未出口之际，剑尖已自那人胸前拔出，又如银河骤降，匹练般卷向另一个隐在树后的大汉而去！

那隐在树后暗袭的汉子却不闪不躲，他抖手又发出三溜寒光——那是寻常的三只亮银镖，口中沥血般的厉吼道：“楚云，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西”字才叫到一半，他的庞大身躯已彼那森森剑锋戳撞出五步之外，一个踉跄，鲜血狂喷的倒向地上，四肢犹在颤抖抽搐，喉头低曝着，像一只受了伤，却愤怒至极的野兽！

楚云没有再多看一眼，策马急急穿林追去，心中却在想：“不错，这两个都能算是英雄……”

穿出这片疏林，眼前赫然显出一片阴森的景象——是一座乱坟岗，一片鬼火浮沉的坟地！

楚云皱皱双眉，极目四眺，二十丈外，在凸凹洼不平的坟地上，正有两乘骑影在仓皇不隐的奔驰着，亡命般的，好像坐骑上的主人已将他们的惊恐感染给他们的坐骑了，看那惊魂裂胆的窘迫之状啊！

楚云轻轻一拍自己的双日驹，一音凄厉的嘶叫起处，这匹龙马已放开四蹄，如泼风般狂追而去。

于是——

像捉迷藏，转兜冲回了几圈，双日驹仿佛自幽冥中突现，威猛的截住了那两匹黄马的退路，它前蹄高举，长嘶如啸。

于是——

两匹黄马上的骑士——面目灰败的白羽公子邵玉，形态惟悴孱弱的萧韵婷，都恐惧的坐在马上，双目发直，握住缰绳的手亦在不可察觉的颤抖着。

当楚云看见二人的第一眼起，他已告诉自己：“好朋友，这场赌注，我胜了。”

于是，他平静得像煞一座魔神般端坐鞍上不动，冷漠而残酷的凝视眼前这呆若木鸡的二人，在他心中，这时，除了极端的仇恨与愤怒之外，还有另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是的，看见自己以往挚爱的妻子，却与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更处于眼前的情景之下，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触啊！

在一片死样的寂静中，在磷光鬼火的浮动下，楚云幽冷而低沉的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二位，是么？”

萧韵婷面容扭曲，痛苦得重首无语，白羽公子邵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楚云右手轻轻摩挲着胯旁“苦心黑龙”冰凉的白玉剑柄，阴凄凄的一笑，道：“百家堡，玄凌院，已有不少人陪着二位殉葬了，这已经很够得上二位的身份，现在，我的来意，想必大家心中都很明白……”

他停了一停，目光在二人脸上一转：“三年来，我的悲哀，我的痛楚，是不能用任何言语可以形容的，是不能用鲜血与生命来衡量的——自然，我是指其他的生命与鲜血，可惜的是，在这段日子里，在两次的杀伐中，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现在，我到底找着你们了，这个环境我很满意，有无数离开这尘世的人在冷眼看着我们，有飘浮的幽灵在为我们做见证，更有最好的安息之所，二位，或者天下真有因果报应，我们就会知道这报应是落在我头上，还是落在二位头上了。”

萧韵婷蓦然痛哭失声，她凄哀的叫道：“云哥，你逼得我太狠了……”

楚云冷漠的看着她，缓缓的道：“我们是彼此。”

白羽公子邵玉嘴角痉挛了一下，却倔强的道：“楚云，你用不着向一个女人施展你的威风，本公子早已将生死二字置之度外，以往的事，孰是孰非也用不着再说，大丈夫就要提得起放得下，本公子岂会畏惧于你？你放马过来吧！”

楚云笑了，冷酷的笑了：“邵玉，白羽公子，你也总算说了一句男人说的话，多少的仇恨，多少的悲苦，姓邵的，我们就快清结了，彻底的清结，不会有人再有侥幸……”

他抿抿下唇，冷然道：“现在，邵玉，你出手吧。”

白羽公子邵玉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拔出背上的一柄奇形细窄的长剑，他微一用力，剑身嗡然颤动，寒芒如水，盈溢扩闪。

楚云不言不动，稳坐马上，目光凝注着白羽公子，自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那里面所包含的轻蔑与不屑。

白羽公子眼皮半阖，右手微微抬剑，就在他的剑势抬到一半的时候，就在他的眼帘骤睁之际——

—大片其薄如纸，成三角形的锋利鳞片，已“嚯”然飞出，宛如群星坠落，又似天女散花，成为一面扇形，无间无隙的罩向楚云！

楚云大笑若啸，苦心黑龙倏而闪掠，成圈成点，成弧成圆，瞬息间，圈、点、弧、圆又拢合一处，形成了一片强烈的，无懈可击的浑厚芒墙！

于是——

轻微细碎的金属断裂声不绝响起，银色的碎屑细铁四处飞溅，纷纷在黑暗中消失了踪影。

楚云大笑道：“姓邵的，一别数年，阁下却仍然毫无进展，的是可叹！”

在他的大笑声中，一溜冷电又似天外长虹，猝然自冥寂中飞射而来，剑刃破空，隐有风雷之声！

楚云一声不响，手腕急颤，苦心黑龙抖起万点寒芒，若电光石火，眨眼间已将飞来长剑连连挡出九次！

他暴吼半声，右臂猛挥，一道雄浑与深厚的寒光，仿佛烈阳之辉，绵绵密密，浩浩荡荡，自四面八方，自天上地上，无尽无绝的汹涌狂卷而到！

白羽公子邵玉刹那间变得面如死灰，他咬紧牙根，将真力全部贯注双臂，倾出生平之力，上下如飞的招架拦截，闪耀的剑芒，随着他迅捷的动作，也凝成了一片纵横的光网！

只有人们眨眼时间的十分之一，“叮当”的交击声乱成一片，而当这声息尚在人们耳中缭绕之际，楚云已狂吼一声，如雷殛闪闪般一口气挥出圈点相连，迷迷蒙蒙的二十七剑！

白羽公子邵玉慌忙挥剑急挡，又是一片“叮当”不绝之声传来，几度裂帛似的刺耳声音亦紧接着邵玉的闷哼响起——

寒芒倏敛，微弱的星光下，邵玉的左臂、胸前、脸上，已被划开了三道血淋淋的伤口！而他的双目中，却透出愤怒不屈的火焰。

萧韵婷尖叫一声，哭泣着以手蒙面，不敢再看下去。

楚云平静的抖动了一下手中的“苦心黑龙”冷冷一哂道：“很不服是么？我也知道，当我在三年前于黄河口海滨遭人截杀时，亦有这相同的感受，不过，有些不同的是，那时是在海边，此刻却是坟场，那时我是以一敌六，而你此刻却仅是一对一，邵玉，我要说，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白羽公子没有回答，双眸中狠毒之光四溢，楚云恍如未睹，又道：“假如，你旁边的人想帮助你，那么，我也欢迎，因为你们的命运都会得到相同的结果。”

萧韵婷泣不成声，颤抖的悲号：“楚云，你……你太狠了……”

楚云哼了一声，蓦然挥剑斩向白羽公子，边冷厉的大叫道：“这叫做以血还血，你懂么？以血还血！”

金雕盟--十六、辣手索仇　杖阻环截

十六、辣手索仇　杖阻环截

楚云蓦然挥出的剑光，像阴霾的天空中闪起的一道电火，仅只略一伸缩，已快捷无匹的来到白羽公子胸前！

白羽公子双目怒突，满布血丝，他手中细窄的长剑猝然扬起，猛迎而上，于是，两股寒森森的剑芒在黑暗中微微交击穿舞，楚云嘴角不屑的一撇，“苦心黑龙”的刃尖倏然急颤起来，千万光点中“叮当”之声不绝，那薄薄的剑身却似灵蛇般滑溜，左右一摆，已奇妙的穿过敌人的剑势，“叭”地一声，在白羽公子肩头削下一片肉来！

于是，这位素以狠毒见称的落魄公子，痛得全身一抖，脸上神色全变，但是，他却强忍着不出一丝声息。

萧韵婷睁着那双充满了惊恐绝望的大眼睛——这双眼睛，在平时，原也该很迷人的，可是，此刻其中所包含的韵意，却完全迥异了。

这“呱”的一声刺响，震得她心痛如绞，看着白羽公子那痛苦的表情，萧韵婷凄惨的哭号道：“楚云，请你别这样折磨他……看在往日夫妻情份上，求求你给我们一个痛快吧……”

不错，萧韵婷已经察觉出来，她恐惧极了，因为，楚云这时用以对付白羽公子的手段，乃是最为残酷的“凌迟”啊！

楚云凝视着剑尖上的一颗血滴，这颗血滴在冰硬而尖锐的剑端轻轻颤抖，半晌，他生冷的道：“哼，由这句话已经足以证明了你在玄凌院告诉我的全是一派虚言，可惜的是，那时我便不信任你了，浪子永远不做重复的错事，萧韵婷，记住你那一句‘我们’，记得你与姓邵的对付楚云父子的手法，这与我报还给你们的原本没有什么差别，或者有，也只是时间与地域的不同罢了。”

萧韵婷停止了哭泣，眼光奇异而陌生的注视着楚云，缓缓的道：“变了，楚云，你完全变了，你已不是以前的你……楚云，你难道不想想，为了这件事你已经沾了多少血腥么？是的，我错了，你尽可以杀我，但你却不能连累到别人，你的手段却不能如此毒辣……”

“唰”的一抹闪电骤起，萧韵婷惊骇的呼叫一声，一绺长发已飘散而落，这时，白羽公子邵玉的救援剑势才到，却慌乱地迎了个空。

楚云凄清的眨眨眼，低沉的道：“无可置疑的，邵玉，你慢了一步，这世界里，很多事慢了一步便永远落后了，就好像你刚才挥剑的速度一样。”

邵玉终于忍下住胸腔中的悲愤与仇恨了，这些羞辱，这些恐惧，已蹩迫得太久，已压得他几乎疯狂，他声嘶力竭地大叫：

“楚云，你这魔鬼的传人，凶煞的化身，你根本毫无人性，你毁了我们的基业，杀害了我们所有的亲人，你以血染污你的手，以杀来泄你的私愤，你处处忘不了武力，时时忘不了血腥，你要以影子逼使我们恐惧，以魂魄跟随我们游移，你要我们整日心惊胆颤，你要使我们永久不得安宁，你这恶鬼，刽子手，狼心狗肺之徒……”

楚云没有表情地露齿一笑，平板而生涩地道：“姓邵的，你全说对了，不错，你很明白我的心意，至于你为何明白我的心意，这原因并不繁复，只因为你适才所说的，全是你以前曾经用来对付我的，不过我还远较你清高得多，我只是为了‘私愤’而你却是为了夺取他人之妻！”

萧韵婷畏缩地看着楚云，畏缩地瞧着周遭令人寒栗的阴森景色，不久前的勇气又消失殆尽，她抖着嗓子道：“楚云……假如……假如你还要我，我会跟你回去，否则，就求发发慈悲，饶了我们，让我们走吧……”

白羽公子邵玉面色倏而涨得发紫，他暴恼的叫道：“韵婷，你……你忘了我们的情感？忘了眼前的人是个恶魔么？你怎能如此说？是生是死，我们都在一起……我们凭着手中剑冲出去，用不着求他！”

楚云随手以掌挥向一团荧荧鬼火，这团鬼火摇晃了一下，难以捉摸地飘荡向黑暗中，幽幽凄凄的，浮浮沉沉的，使人觉得那像是一个灵魂，一条鬼影，一声对生命失去希望的哀号。

萧韵婷寒栗的看着眼前之人，她全身发冷，双臂环抱着，不胜恐惧的呢喃：

“冲出去……冲出去……”

楚云豁然笑了，讽嘲的道：“那么，冲啊，又为何不动呢？”

他冷笑一声，又道：“我们彼此都很明白，眼前这个局面越拖延下去，你们的生命便能跟着延长，假如双方有任何一人想改变这个局面，那么，其结果必然就是死亡，自然，这死亡会落在谁头上，我们彼此也是心中有数。”

萧韵婷悲切的哭道：“你应该知道，现在这种滋味比死更难受……”

楚云怪异的笑了，道：“萧韵婷，你说对了，我正是要你们尝试这种味道，老实说，要你们干脆的死了，怎能抵赎你们的罪恶于万一？我要使尽一切使你们痛苦的手法，让你们在无尽无休的折磨中死去，只要是我能想到的，我都会让你们逐一享受……”

萧韵婷哀哀的抽搐，低微的自语着：

“太毒了……太毒了……”

白羽公子邵玉怜爱地伸手抚摸她的秀发，语声低柔地道：“不要难过，韵婷，有我在你身边，哪怕是天涯海角，千艰万险，我都不会离开你，我将会永远照拂你……”

楚云冷漠的望着这幅景像，心中万味交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呢？自己的前妻与另一个在一起软语温存！

他阴森的道：“邵玉，拿开你那只手。”

白羽公子邵玉心头一跳，不由自主的收回抚在萧韵婷头发上的右手，但是，萧韵婷却急以皓腕，紧紧握住邵玉收回去一半的手掌，拉到自己面前，以脸颊在手掌上往来摩挲，好一片情意。

楚云忽然笑了，但是，他的笑声里却丝毫没有笑的意味在内，有的只是残酷与萧索揉合而成的深邃愤怒，缓缓的，他道：“有人说，人为万物之灵，也有人说，有的人却连禽兽都不如，现在，我已经看见这句话了，萧韵婷，你以为这样做楚云会嫉妒么？不，一点也不，可怜的是你，你这表演丑剧的丑角，犯下七出之条的荡妇，违反三钢五常的淫娃，你知道我将你眼前的丑态看作什么吗？哈哈哈，或者，还不如一个妓女的媚客之术，还不如一对交媾前的畜生，龌龊，肮脏，无耻，下流！”

楚云的言词有如一根根尖锐的钢针，有如一块块炙红的烙铁，深深嵌进萧韵婷的心版，重重地烙印在她的灵性上，多刺痛啊，多强烈啊……

于是——

她满面通红，耻辱不堪的垂下头去，泪珠滚滚，白羽公子邵玉气怒至极的大吼道：“姓楚的，你凭什么干涉我们之间的行动？你凭什么侮凌韵婷，你这伪君子，假英雄，口是心非的东西，如果揭穿了这一切，你还不是为了嫉妒……”

楚云冷冷的一笑，道：“嫉妒？朋友，这已是多年前才会发生的事了，现在，我早已失去了这个意致，邵玉，眼前不是你谩骂狡辩的时候，你所急需要注意的，还是如何设法动脑筋使你这条狗命多拖延一刻。”

白羽公子邵玉狂厉的叫道：“本公子豁出去了，看你尚能横行到几时——”

他又转首叫道：“韵婷，让我们生同一裘，死同一椁吧！”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长笑倏忽出自楚云口中，“苦心黑龙”的光辉闪耀，千百剑影弥弥漫漫，仿佛自四面八方卷压而至，层层重重，无尽无绝。

随着这狂浪似的剑芒而至的，尚有楚云那冷酷得不带一丝人味的语声：

“罢了，便让你们死同一椁！”

白羽公子双目怒突，奋起全身之力，挥舞着手中长剑，上栏下架，左挡右截，风旋云舞中，空气被激荡得成漩成涡，尖啸不已。

于是——

楚云的剑势在刹那间又幻为满天星点，又在瞬息里化为漫天长弧，更在须臾间转变得一如五岳齐崩，白色的衣衫随着剑光纷碎飘散，血花点点，铿锵之声震入耳膜，在夜色中回荡袅绕，一声接着一声，一波连着一波……

萧韵婷的惨厉呼声尖锐地响起，像煞冤鬼的号叫，在这深夜墓地之中，特别是得阴森凄恻，百回不散。

白羽公子的招架，已有如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老樵夫——是如此地疲乏而困惫，软弱无力之下破绽百出，而在这些可憎的破旋中，“苦心黑龙”更如灵蛇伸缩，乘隙进退晃闪，而白羽公子身上的血肉，便一股股，一片片的飞溅而出，任凭他如何尽力防守躲闪也是徒劳无功，与事在然！

终于，他忍不住了，在每中一剑下，嘴里便痛苦的哼吟一声，这哼声与萧韵婷的悲号相合，织成了一闭最刺耳的地狱乐章。

楚云剑势不停，却狼也似的冷笑道：“邵玉，你是英雄，你是豪杰，却也受不了这凌迟碎剐之罚么？我喜欢听你的呻吟，我喜欢萧韵婷的惨号，多美啊，这复仇之神的长笑，这冥冥中因果的循环，这世界上伦常正义的伸张。”

接着他的语尾，白羽公子又是一声嗥叫，右颊上血肉翻卷——在此时，他的全身上下，几乎已没有一块完整之处了。

萧韵婷披散着头发，扭曲着面孔，用力一抖缰绳，她的坐骑已长嘶一声，狂猛的向楚云身前冲来！

楚云大喝一声：

“好个贞节烈女！”

剑如群蛇乱舞，似狂风暴雨般纷纷交织而落，在陡然的变幻里，在人们的意念尚在错愕之际，大块的，血淋淋的肉上下飞洒，萧韵婷亦长号着坠跌在地，但是，她的命没有受到伤害。

是楚云有心饶她，抑或是不忍杀戮她呢？错了，楚云之所以如此，只是要令她再承受更多的折磨罢了。

白羽公子沥血披胆，如野兽似在曝叫着策马冲来，剑刃挥动如狂，恨不得一下子将眼前的强仇斩为肉酱！

楚云冷森森地淡然一笑，倏出三十九剑，一连将白羽公子的攻击挡出三十九次，他沉静得骇人地凝注对方，手腕蓦然急颤，苦心黑龙的尖锐剑端骤而震弹成千万个日莹的光点，快速得无可言喻地全然溜泻向白羽公子的脸庞。

于是——

白羽公子惨叫着丢掉手中的长剑，蒙着面孔自马背上滚通，在地上翻腾呼号，像煞九幽冤魂的号啕。

楚云有如一尊魔像般屹挺马上，目光深沉得看不出一丝端倪，冷酷得没有一丁点人类的情感，苦心黑龙的剑尖轻轻地颤抖着，上面，正挑插着一颗胡桃般大，血迹斑斑的眼球！

他无动于衷的瞧着眼前这幕惨像，幽邃的眸中泛着黯蓝的光芒，唇角在不可察觉的抽搐，我们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他不是在怜悯，而是在回忆，回忆着他往昔所遭受的痛苦，到底已取回了多少代价。

缓缓的，楚云深沉的道：“邵玉，我想现在该可以杀你了。”

在地上蠕动着的萧韵婷，这时已清醒过来，她发疯似的扑跪在楚云马前，捣蒜般叩着头：

“求求你，楚云，求求你，饶了他吧，饶了我们吧，我知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你发发慈悲吧……”

楚云暴厉的吼道：“饶？你们可曾饶了我那白发苍苍的可怜老父？饶了我在乱刀之下的残命？萧韵婷，你想得太天真了……”

萧韵婷那原本美艳的面孔，这时已因痛苦恐惧而完全变了形，脸上的肌肉在扭曲，沾满了泥沙，泪水纵横，长发散乱，她哭着，号着，求着，像一个疯妇，像一个死神掌下的战栗者……

楚云大骂一声，身躯微抖，就在马背上以一脚将萧韵婷踢翻，萧韵婷在地上翻了两滚，又不顾嘴角的斑斑血迹。扑在白羽公子身上哭唤着，她的泪水适才洒落，再滚跪到楚云马前，位号不止。

楚云淡漠的脸上有着极端的鄙夷与不屑，他恨恨的道：“萧韵婷，你往昔的美丽呢？你那狐媚的手段呢？你毒药似的甜言呢？你为何不再施展出来？为何不再用来迷惑我了？多丑恶，揭开你的面具后，实在你有天下最龌龊的灵魂！”

萧韵婷哭泣着，颤抖地悲叫：

“不，不，楚云，你别再说下去，我有错，我已经受够了报应，受够了折磨，你该满足了，别太狠，楚云，老天有眼的，它看得见一切，看得清一切，楚云，你该歇手了，该歇手了……”

“唰”的一道寒芒闪掣而至，萧韵婷的双目一眩一花，眉心间一缕热血缓缓淌下，在她的额际，清晰的被划开了一个十字伤口。

她不喊痛，也不呻吟，却惨厉的尖笑起来：“好，楚云，你有多少狠毒手段，都尽量使出来吧，我倒要看看，我的丈夫要如何杀戮他的妻子，要如何折磨一个弱女……”

楚云面孔上已微现激动，他粗野的大叫：

“住口！你还有脸自称为我的妻子？我早已不将你看做楚家的人了，我们的关系只有仇恨，没有亲情，我说得很对，老天是有眼的，会看清一切，老天一定知道你们该受此报，或者，这尚太轻……”

萧韵婷的嗓音已经哭哑了，她匍匐在地上，孱弱无力的伸出两臂，抖索着叫：

“楚云……饶了我……吧……也饶了……他吧……”

墓地是寂静的，磷火飘浮，坟丘一堆堆的重叠罗列，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幽灵身躯，荧荧磷火，则似这些幽灵眨着的眼睛，一声声凄楚的哀号，在寂寥中传荡，阴森极了，恐怖极了……

楚云静静的坐在马背上不动，静静的望着地上两个躯体，萧韵婷的呼喊哀告，在他耳中澎湃汹涌，但是，他却以强烈的仇恨做为阻堤，使这些悲凄的号叫，不能丝毫动摇他的意念——以血还血的意念。

黑暗中，仿佛撕破空气一般，突如其来的响起一个暴野的声音，这声音来得是如此奇突，宛如自天地之间传出一般：

“好狠，多少年以来，老夫尚没有见过如此狠毒之徒，却不料在这荒野坟地，竟让老夫瞧见了这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

随着这暴野的语声，另一个深沉的嗓音接着道：“无忧山的无忧日子过惯了，只道是三十年来，天下已是一片样和，哪知首次下山，便遇到了这么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小辈，嗔呵嗔呵，红尘殊殊，又有多少人参得透，看得穿啊。”

楚云淡淡的向语声传来之处一望，冷漠的道：“无忧山顶的无忧朋友，你未经这嗔之道，安知这嗔之苦？你未经那真地狱，岂知凡在地狱者皆有其罪？”

这时，萧韵婷亦已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的双目中顿时闪出希望的光芒，她不顾一切的大叫：

“救命啊，求求说话的侠士救命啊……”

楚云对她起了一丝可笑的怜悯，悠悠的道：“邵夫人，我实在觉得你可耻亦复可怜，那两个人能救得了你么？而且，假如我此刻欲置你于死地，就算那二人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在我挥剑的速度下及时将你搭救出去，你太天真了，邵夫人。”

此时，那深沉的语声又起，尚带着一丝讶异：

“年青朋友，听你说话，不像是个江湖粗人，怎么行事之间，却恁般歹毒残酷？你难道不怕有干天和么？”

楚云冷冷一笑，道：“在下是正纲常，报亲仇，正可谓替天行道，二位圈外之人，尚请静眼自去，以免彼此生出误会，多有不便。”

粗暴的声音蓦地响起道：“老夫把你这胎毛未脱的黄口小子活剥了，老夫等亲眼见你做出这等赶尽杀绝之事，好意劝你两句，却不料你竟振振有词，狡辩图赖，呸，若按老夫昔年脾气，只怕现在你已经躺下了！”

楚云豁然大笑如雷，狂放的道：“江水悠悠东流，后浪推尽前浪，天山亘古积雪，新雪盖遍旧雪，老朋友，你便露两手试试，也好让在下看看你昔年的威风如何！”

就在楚云的语声甫落之际，一团黑影已猝然自右方一个坟堆后飞出，更且暴烈地怒吼道：“好狂徒！”

“徒”字出口，一条黑黝黝的杖影已来到楚云头顶！

这一杖影所挟的风声异常强劲，隐约带着劲啸之声，楚云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右腕猛力一流一振，剑芒已似极西的电火耀闪，快绝的倏伸又缩，“当”的一声震耳巨响起处，扑来的黑影已在空中连连翻了两个空心跟斗，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

楚云目光微睨，发现这是个高大魁梧的七旬老人，这老人的两只耳朵特大，耳坠子长得几乎触及两肩，此刻，他正睁着一双骇异而吃惊的眼睛，有些不大相信的瞧着楚云。

楚云淡淡的道：“老朋友，请便。”

这老者气得用力一跺右手的一根乌黑铁杖，大吼道：“小辈，你狂得过份了，你以为适才那一手雕虫小技就唬住老夫了？老实告诉你，还差得远哩……”

楚云哼了一声，道：“那么，老朋友，你的意思，是要在下再表演一次？不过，只怕这一次老朋友你却未必吃得住了。”

大耳老人面色全变，怒吼道：“老夫活劈了你这小子！”

乌黑的铁杖呼轰飞旋，有如山岳般盘扬而起，楚云双目凝注，右手剑却倏而刺向右侧，一声尖叫骤起，正在马前的萧韵婷已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耳老人这时可真是气疯了，他双目像喷火般瞪着对方，手中乌黑铁杖倏而挥起风雷之声，比方才威力十倍的猛攻而上。

楚云大笑道：“老朋友，这才像话。”

他的剑势已迅速随着敌人的杖影翻起来，忽而上下交舞，忽而左右穿织，忽而前后拦截，忽而四面绕旋，像长虹，像群星，像怒涛，像狂风，成丝，成圈，成点，成弧，凌厉极了，猛辣极了。

只有一刹那，二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下，已电光石火般互换了二十余招，大耳朵老人一连移换了六次方向，而楚云却仍然稳坐马背未动。

他冷静的迎拒攻挡，目光却时而向周遭扫视，自然，楚云不会忘记，还有一位老朋友尚隐身未出。

极快的，又过了十招——

楚云唰唰不息的连连击出二十六剑，在敌人奋力招架间，他悠悠地问：

老朋友，阁下还有一位居住在无忧山的伙伴，为何不见他出来助你一臂呢？阁下武功虽然练得也有几分火候，不过嘛，看来尚难登大雅之堂。”

大耳朵老人在倾力拒架中，又猛烈的还攻十六杖，边大骂道：“住口，小辈，胜负未分，焉知鹿死谁手？你稍停便会知道是谁的本事难登大雅之堂了。”

楚云在极小的幅度与空间里，快逾闪电般一口气戮出三十一剑，于是，就好像在同一时间，同一方向，有三十一个人同时向大耳老人攻击一般。

一连三个盘旋，大耳老人见机躲出七尺之外，又快捷的反扑而到，乌黑铁杖甫始挥出，敌人的剑锋却又似鬼魅般来到眼前，于是，他迫不得已的再度闪出，就像这样，周而复始的连续重演了九遍，大耳老人已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在第十次闪避之后，终于张口大道：“飞老，飞老，这小子扎手得很……”

于是——

那深沉的声音已缓缓的响在左近：

“老五，你且退下。”

这叫老五的大耳老人答应一声，迅速挥出九杖，脚尖急旋，宛似狂风般退出十步，他暗喘了两大口气，悄然抹去额际的汗水。

就在他退后的同时，一个身着紫红长袍，须髯雪白的老人飘然而出，他来得是如此虚渺，如此轻灵，像煞一个冥淼中出现的仙人，又似一个隐匿在黑夜甲的守护神，在那慈祥和蔼的面孔上，有着一股湛然而正直的光彩，使人只要一见他，便会生出敬仰与畏服的心理。

大耳老人快步迎向前去，气咻咻的道：“飞老，这小辈不知从哪里学到了一套怪剑法，十分不易对付，你老可得仔细点……”

红袍老人淡淡一笑，长袖微拂，朝楚云温和的道：“这位小友，可肯赐告尊姓大名？”

楚云冷硬的吐出四个字：

“浪子楚云。”

他抿抿嘴唇，又瞥了这红袍老人一眼，老人呵呵笑道：“小友，你总算将世上这个狠字做到了，不过，就算你与眼前这对男女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即便是无法善了，也应该给他们一个干脆痛快，又何苦这般折磨人家？要知道，任何一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任何人也都是他父母的孩子，以己比人，你又与心何忍？”

楚云残酷的展出一丝微笑，笑得异常艰涩，他沉重的道：“前辈说得极是，就因为他们做错了事，亦因为他们没有记着在下也是父母的孩子，更没有以己比人，所以，在下才对他们施以薄惩。”

“薄惩？”老人不悦地哼了一声，道，“小友，你未免说得太轻淡了，这样残酷的凌迟手段还叫薄惩，那么，要怎么样才算重罚？小友！年轻人火气总是旺些，性情亦比较浮躁，现在，请告诉老夫，他们如何得罪你了？而竟使你这般狠毒的对待他们？”

楚云眨眨眼睛，他心中十分愤怒，但是，他却不愿在此时此地再与别的武士发生纠纷。于是，他沉吟了一下，平静的道：“眼前这女人，是在个的前妻，那倒卧在地上的男人，却与在下前妻双宿双飞了三年，在下老父，惨遭这二人杀害，在下亦被他们遣人数度追杀，最后于黄河河口将在下砍成重伤，并弃之于海，但天可怜见，在下幸而不死，于是，在下回来寻找他们，其余的，尊驾都已看到了。”

红袍老人神色动了一下，回首看了看地上的白羽公子与萧韵婷，仿佛考虑了片刻，缓慢的道：“嗯，这错可错得很大，不过……”

他望了楚云一眼，又道：“上天总有好生之德，予人一条生路，即是为自己积德，况且，大丈夫不记旧恶，真英雄气度必宏，老夫看小友你英气盈溢，头角峥嵘，异日定为武林奇材，眼前两人，亦已被你重惩，能饶人处且饶人，老夫以这把年纪，向你提出一个要求，尚请小友你看在老夫薄面，饶过他们便了。”

楚云面上毫无表情，他尽管心中怒火炽烈，却强行压制着不使它发作，缓缓的，他仰首向天，生冷的道：“前辈，不错，大丈夫不记旧恶，但不能听任亲生之父含冤九泉，真英雄气度必宏，却不能束手看着妻离家破，更被奸夫淫妇屡次陷害，因为人家不予在下生路，所以，在下亦不能予别人生路，前辈固然德高望重，主要的，还因为前辈乃事外之人，无法体会这刻骨之痛，总之，遭仇人杀害，乃在下生父，而非前辈生父，遭仇人夺爱妻者，乃在下自己而非前辈本人，遭仇人围杀者，亦是在下本身而非前辈本身，总而言之，若你我易地而处，只怕前辈的气度亦不会如此恢宏了。”

红袍老人面色一变，顿时有如寒霜般道：“小友，老夫久已破嗔之一念，存心息事宁人，小友你切勿信口雌黄，再度激起老夫往年习性才好。”

楚云毫不在意的一笑，道：“前辈，不论如何，尚请体会下情，收手离此。”

红袍老人冷冷的道：“那么，你是不肯赏脸了？”

楚云强硬的道：“你我陌路相逢，非亲非故，非友非仇，哪里谈得到赏脸二字？”

红袍老人蓦然仰天长笑，笑声激昂高亢，有裂金穿石之威，震天动地之能，嗡然绕回，历久不绝。

楚云待他笑声消落，淡淡的道：“老友，尚请赐告台甫称呼？”

红袍老人狂厉的一哼，不屑地道：“小辈，你听稳了，‘大罗金环’江一飞便是老夫。”

楚云心头一跳，暗忖道：“想不到这江老头仍在人间，素闻此人已于十年前老死深山，不料这老家伙却于此时此地现身眼前，这老头子的一身武功乃属强中之强，霸中之霸，自他行走江湖以来，除了一次与人打成平手以外，还没有听说曾吃过败仗，嗯，假如真是此人，可真是有点棘手了……”

红袍老人大马金刀地一拂衣袖，道：“小辈，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洒。”

楚云忽然展颜一笑，道：“阁下真是大罗金环江老前辈？”

红袍老人双目一瞪，精芒暴射中怒道：“老夫年登八十，八十年来，尚未听说有冒名顶替者。”

楚云静默的凝注着眼前这大名鼎鼎的大罗金环，心中极快的思考着一个问题，他轻轻的道：“前辈，请问你，前辈为何要救下这对好夫淫妇？”

红袍老人——大罗金环江一飞转为平和的一笑道：“只不过为了行这件善事，呵呵，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友，你说是也不是？”

楚云缓缓将苦心黑龙插回鞘内，翻身下马，表情十分怪异的向周遭打量了一下，却微笑道：“前辈救下他们二人后，这两人必会千恩万谢前辈所赐的恩典，然后，他们会永远记着你，逢人便称赞你，前辈自己亦可向天下人声告自己这件善举，于是，天下人都会齐声赞誉你，推崇你是个慈悲的武林人物——至少，前辈生像就有几分相似，天下人甚至更会痛骂那强徒楚云是如何没有人性，如何歹毒，前辈就会告诉他们，你是抱着悲天悯人之心才饶那楚云一条贱命，于是，所有的人更会敬佩地阿谀你，说你真是气度恢宏的英雄，于是在下老父就此白白的死不瞑目，在下的妻子白白被人夺去，在下的仇恨痛苦白白消散，前辈的杰作成功了，在下却永远得到一个臭名——以血泪所换来的代价，前辈，我说的对么？”

大罗金环江一飞神色已显明的暴怒到了极点，他断吼一声，髯眉俱张地踏前一步厉色道：“楚云，你是一定要逼着老夫动手了！”

楚云轻蔑的一撇嘴，道：“不敢，在下只是要看看前辈对这嗔之一念到底看穿到了什么火候用已。”

大罗金环江一飞气得面孔通红，大吼道：“小辈，你竟敢调侃讽辱老夫，说不得老夫要教训于你，也好叫你明白今后为人处世之道。”

楚云目光先向移到身后的大耳老人一飘，满不在乎的一笑道：“不错，前辈，这也正是在下所要禀告前辈的话。”

大罗金环狂笑一声，满脸暴戾之色，方才那股子和祥慈蔼，已在他这声狂笑中全然消散一空！

金雕盟--十七、自取其辱　虽生犹死

十七、自取其辱　虽生犹死

于是——在这凄凉的荒野坟岗上，在这幽寂的夜黯中，在这两个世界的一线分隔里，人与人之间的杀伐又在弥漫，又在酝酿。

楚云淡漠地笑了笑，身子微侧道：“江一飞，你出手吧。”

大罗金环江一飞雷鸣似的大吼一声，猝然冲向前来，就在离着楚云三步之前，又倏而一个大旋身，抖手便是一连串泻星似的二十一掌十六腿，来势疾劲如万山齐颓，猛辣之极！

楚云脚尖轻耸，身躯已向对方的掌影中闪电般晃游而过，双掌并出，拍向对方全身十二处重穴。

大罗金环十分讶异的“噫”了一声，迅速回身反掌，呼声风啸中，漫天掌势已似罗网般向楚云包卷而上。

像煞江中的水沫，梦中的幻影，是如此不可捉摸，楚云全身猝然俯向地面，贴着两寸的空间暴旋而回，一股狂飚似的劲风径自撞向大罗金环下腹两腔。

异常快捷的，二人在这照面之间，已互不相容的连连以绝招攻敌，奇式自保，几乎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在两声喝叱中，掌影纵横而起，漫天盖地，有如天瀑倒悬，绵绵不绝的搅揉在一起。

在斗场上，已看不见二人的身影，只有呼轰的劲气在排旋，在回荡，只有裹着双方身躯的掌影在挥舞，在穿飞，来去仿佛自西极东限，生息有如浪涛汹涌，不尽不绝，交织弥漫。

大耳老人有些目眩神迷的站在一旁观战，这时，他已在暗暗为自己方才的大胆粗心捏着一把冷汗了。

忽然，大耳老人想到了一件事，他偷偷向斗场一看，悄无声息地移往萧韵婷倒卧之处，到了萧韵婷身前，他轻轻俯下身来，目光微扫之下，却似乎有些怔愕的咦了一声！

原来，萧韵婷的两眼竟在眨睁着，面上神色虽然极为痛苦，却证明了她仍未死去。

大耳老人咽了一口唾沫，轻轻的道：“喂，这位姑娘，你没有受伤么？”

萧韵婷移动眼球看着大耳老人，她全身虽然不能动弹，但眼中的神色却流露出了极度的祈求与哀告。

大耳老人仍有些不解的道：“这位姑娘，老夫好像看见那姓楚的小子刺了你一剑，老夫以为你已经完了，但是，那姓楚的竟没有杀死你，真是怪事，凭那小子的剑法，该不会有失才对啊。”

萧韵婷痛苦的眨了眨眼睛，嘴唇翕动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模样儿显得异常苦楚。

大耳老人迷惘地向她全身看了看，奇怪的道：“姑娘，你怎么不说话？而且连动也不动一下？你身上好像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势，怪了，你这样子好橡被人点了穴道一样，但是，老夫亲眼看你挨了一剑，却没有看见有人点你穴道呀……”

说到这里，大耳老人蓦然一震，低声惊呼道：“莫非……

莫非这小子能用剑点你的穴不成？”

萧韵婷迅速的眨眨眼——表示他猜对了，大耳老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压着嗓子道：“姑娘，请恕老夫唐突元礼，老夫这就替你将穴道解开。”

萧韵婷感激的眨动着眼睛，眼眶中，已浮现出莹莹泪光！

大耳老人仔细而快捷的在她身上拍打找寻，忙乱了好一阵子，才满头大汗的替萧韵婷解开了穴道，老人一面拭汗，边惊愕的道：“这小子好大的本事，他那随意刺戮的一剑，却竟是如此分毫不差的同时刺进你胸际的软麻穴及头后的昏穴，如果他手法稍微重一点，你只怕早已丧命，轻一点却亦制你不住，不料这小子的手劲却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这种准头没有三十年以上的功夫是决然练不到的……”

萧韵婷喘息了片刻，屠弱而颓丧的道：“前辈……小女子感谢前辈的救命大恩……”

大耳老人得意的一笑道：“岂敢，这算得了什么，稍停待飞老生擒住那狂傲小子之后，再好好教训他一顿。”

萧韵婷怯怯的道：“前辈……那楚云……武功深不可测……小女子看……”

大耳老人摇头笑道：“姑娘切勿惊慌，姓楚的小子纵然了得，你可知道对付他的是谁么？呵！就是老夫的生死挚交大罗金环江一飞啊。”

他满以为说出“大罗金环”的名字后，眼前的女子一定会面露惊喜之色，但是，他失望了，萧韵婷仍然十分忧虑的道：“前辈，楚云的一身能耐，小女子异常清楚，江老前辈功高一时，但与他相较，却仍然难有胜望……前辈，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请前辈护送小女子与那卧地受伤之人先行觅地躲藏一时……前辈大恩大德，不女子定当厚报……”

大耳老人怔了一怔，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满，是的，在他们为了救援眼前二人而正在与敌人拼命之际，这被救的女子竟然不顾救她之人的死活而要求先行逃逸，更为了自身的安全而祈请护送，这不是太也显得不够意味了么？

大耳老人心中想着，脸上已表露了出来，萧韵婷虽在身疲力竭之下，却仍十分精细，他一眼已可看出对方的不满，于是，她的眼泪顺颊而下，凄哀的道：“前辈，请你老人家原谅小女子的无礼，这并非小女子不通人情，只是小女子实在怕那楚云，如若他有一线之机，他亦断然不会放过小女子的，前辈，这些日以来，小女子被他欺凌得够痛苦了……”

大耳老人心中一软，面色渐又缓和下来，他有些犹豫的考虑了一下，顺便转首看看战况的演进如何——这一转首观看，却几乎骇得他跳了起来，他那位名扬三江四海的好友大罗金环江一飞，此刻早已将他仗以成名的兵器——一对烁亮绚烂的合金大罗金环拿了出来，正狂风暴雨般拒敌着楚云手中闪掣如电的利剑，在二人攻退旋回之中，大罗金环江一飞竞有些招架支细之势！

萧韵婷因为躺在地下，还不晓得形态已经比她所说的更要恶劣，她仍然低声央求道：“前辈，请你老人家发发慈悲，好人做到底，送我们一遭吧……”

大耳老人拿起置于地上的乌黑铁仗，缓缓站起，边沉重的道：“姑娘，并非老夫不愿即时护送你二人离去，现在，恐怕连老夫等二人都不易脱身了。”

萧韵婷不由全身一阵哆嗦，颤抖的问：“前……辈……你……你说什么？”

大耳老人目光凝注斗场，面色十分难看的道：“老夫在说，姑娘你的推测对了，大罗金环飞老果然有些敌不住那浪子楚云，看情形，飞老要拼一次了……”

萧韵婷刹时面如死灰，她绝望的闭上眼，哀哀低号：“天啊……”

大耳老人心中一酸，一跺手中铁杖，匆匆说道：“姑娘，你自行设法逃生吧，老夫要加入战阵，与那楚云一分生死了……”

夜空仍是深沉而黝黯的，寒星闪眨着，像幽灵的眼睛，萋萋的野草在夜风里摇摆，发出一阵阵萧索的声息，气氛苍凉逾恒，萧韵婷已流不出眼泪了，她无助的躺在地上，四肢百骇麻痹酸痛，混身没有一点力量，绝望，似一条毒蛇般啃啮着她的思维，连一丝几的期盼，都在这绝望中被扼杀了，于是，她眼睁睁的望着夜空，眼睁睁的看着大耳老人的魁伟身影逐渐移去……

那边——楚云手中的“苦心黑龙”，几乎与他的身体合并为一，挥起直冲云霄，俯落穿透黄泉，旋舞令星坠月殒，纵横使云弥雾漫，狭窄而锋利的剑身，在他手上宛如雷神所挥击的电矛，闪跃于天地，迸射于苍穹，凌厉极了，猛辣极了。

大罗金环江一飞的紫红长袍已像双翼般箕张蓬涨，两个如车轮的利齿金环交相砸击，重叠翻飞，在夜黯中，仿佛两个急速滚动的金球，又像那照耀在四野；翻散聚合，生息不断的火团暴雷，威烈尤匹。

蛇似的剑芒穿拂伸缩，绕旋回转，滚球似的金团往来流动，左飞右落，速度之快，招式之奇，可谓叹为观止了。

大耳老人提着铁杖，心惊胆颤的站在一旁发怔，是的，在这种绝世高手的争斗下，便像煞四周都布起了一道紧密的罗网，实在难以插手介入，大耳老人固然亦属江湖一流人物，不过，在此种情形之下，他也感到自己已近乎多余的悲哀了。

在拼战中的两人，这时已经差不多明白双方的实力如何了，大罗金环江一飞是近四十年来，在武林中出类拔萃的角色，他经过的大小阵仗何止千百？遭遇到的惊涛骇浪，生死关头也不胜枚举了，可是，在休隐无忧山十五年后首次行道的今日，他却逢到了眼前这位结结实实的对手；这有如魔鬼般高强而卓绝的对手，他的年龄，与大罗金环又是相差得何其遥远啊。

只要是一个习武之人，一个对武学内蕴之道有着深切修为的高手，他的年纪与功力之浑厚乃是成正比的，岁月越悠长，技艺越精奥，决不会随着年龄的老耄而使己身的功能消退，否则，这就只能算是一个略知武学皮毛的庸手了。

楚云力斗大罗金环，亦有着沉重的感觉，但是，却也没有到达制敌不住的地步，他有着充分的信心，可使眼前这位名扬一时的高手迟早落败，不错，他已经在这以前遭遇过更为辣手的敌人，大罗金环的武功较之日前的兜鍪双豪任何一人皆要高上一筹，可是，若与兜鍪双豪二人联手之力相较，大罗金环却不免要逊色了，也就是说，若将大罗金环与兜鍪双豪相比，则大罗金环可以单一击败他们，但若兜鍪双豪二人联手合力，大罗金环就要落败，换言之，楚云能以一己之力战胜兜鍪双豪，那么，他打败大罗金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武学之道，是丝毫也不能勉强侥幸的，好比一个人的力量，有多少力气就能举擎多重的物件，若不自量力，妄自逞强，则必会得到与希望相反的结果。

目前的境势，在拼斗中两人都是肚里明白、眼中雪亮，任是长剑如虹，金环辉耀，却都只是在等候那一刻的到来——胜利或失败的刹那。

于是——大罗金环江一飞心绪已有些不宁了，尽管他表面上仍是十分沉着稳定，攻拒之间亦越来越猛厉，脑子里却极快的寻思着脱身自保的方法，以他的经验与所学，他相信，事情不会太恶劣……

楚云身形闪挪如风，剑势连绵不绝，式式繁复紧密，招招快捷狠辣，在挥掠的剑影寒光中，他淡然一笑道：“老朋友，长江的前浪衰微了，很可惜，是么？”

大罗金环闷不吭声，仍自招出如飞，纵横游移，自发苍苍，白髯飘拂，像煞在半空中旋舞翱翔。

楚云紧跟着戮出十六剑，边轻蔑的道：“江一飞，假若你此刻认输离去，在下可以给你一条生路，让你留着了张口去哭诉你的亲友，留着一双手再来寻我报仇。”

大罗金环倏而左右各盘旋了三次，金环上砸下撞，前套后拉，双腿闪电般连连蹴出七次，突然又退出六步，大吼道：“黄口小子，你即将得到教训！”

像一只怒箭，楚云瘦削的身躯冲天而起，又在刹那间若滚桶般翻转而下，于是，并射霍亮的精芒暴涨裹着他的身体回舞扩散，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刺耳啸声，亦随着光辉的闪耀同时响起。

大罗金环江一飞豁然狂笑如雷，沉马立桩，渊停岳峙。

面孔亦极快的转为血红，双手金环平平伸开——仿佛是流光一闪，窄长的寒电猝然似飞虹般射到，大罗须眉俱张，狂叱一声，双手金环抡起两团耀目的金圈，好像两个烈焰熊熊的火球，带着呼轰风声自左右挟到！

寒光倏而回转，略一绕旋，又挥霍着自十七个不同的方向射来，明亮的光芒长短穿插，散紧消合，有如正月里爆起在空中的火焰，缤缤纷纷，奇迷夺目，美丽而又萧煞的自四面八方飞拢而来。

金圈迅速扩展，在无数个荒坟上奔掠，野草纷飞，尘灰并扬，刹那间已与来自不同方向的十七道冷电接触！

在一连串清脆而响亮的碰击声中火花四溅，嗡然的余韵续绕不息，两条黑影已倏然分开。

楚云轻轻的将苦心黑龙长剑拄在地上，挂在胯旁的白玉黑龙剑鞘尚在微微晃动，衬着他冷冷的一丝笑意，模样儿轻蔑极了。

在三丈以外——大罗金环江一飞仍旧白髯飘拂挺立不动，手中的金环闪眨着寒森的冷光，他两只眼睛仿佛喷火般怒瞪着楚云，像一只负了伤的野兽，在恶毒中含有极度的仇恨。

大耳老人慌乱而紧张的奔向前去，低声道：“飞老，你未曾吃亏吧？”

大罗金环江一飞重重的哼了一声，却沉着的道：“栽了，老夫闯荡江湖凡六十余年，这尚是首次碰到了大钉子，眼前小子终非池中之物，将来实在可畏。”

大耳老人迷惑的向江一飞全身打量一番，奇怪的道：“不过……飞老，你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创伤……”

大罗金环瞪了大耳老人一眼，双脚轻抬，大耳老人目光一瞥，不由骇得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这才止住那一声喉中的惊呼，原来，大罗金环脚上那只青缎子软鞋，已齐底被削去，然而，他的脚板却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轻轻将手中的金环并拢折合，江一飞极其低微的叹了口气，他一拂长髯，冷森森的看着楚云，语音深沉的道：“楚云，你师承何人？”

楚云满不在乎的一笑，道：“云里青龙。”

大罗金环不信的冷冷一哼，道：“云里青龙左霄虽属武林一流人物，却也不见得如何惊人，楚云，他调教不出来你这一身功夫。”

楚云舐舐嘴舌，缓缓地归剑人鞘，道：“江一飞，你为何追问此事？莫非想寻楚某先师报复？”

大罗金环愤怒的瞪着对方，大声道：“云里青龙左霄早已死去，老夫怎会找他尸首算帐？楚云，老夫问你，无畏金雕武血难是你什么人？”

楚云哈哈大笑道：“武老前辈与在下乃为挚交，算是长辈，亦属老友，江一飞，这答复你满意不？”

大罗金环有些吃惊的望着这位年轻人，默默沉吟了片刻，慢慢的道：“你方才所使，可是武血难的孤光剑法？”

楚云一拍双手，有着一股特别意味的道：“不错，阁下好眼光。”

大罗金环紧接着问：“武血难的一身绝活，是否都传于你了？”

楚云淡淡的一笑道：“承蒙武老前辈看重，在下受益不浅。”

大罗金环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他恨极了，因为他明白，凭无畏金雕那超凡入圣的艺业，决不是自己的能耐所可以匹敌的，眼前的年轻人，已尽得无畏金雕的衣钵，自己想找回今天这场过节，只怕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在大罗金环俏身份与地位来说，遭到了失败而无法洗雪，在他八十年来的人生路途上，不是显得太也遗憾了么？

楚云悠闲的道：“老朋友，罢了罢，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何苦这般看不开？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我使人辱，明朝人令我羞，看淡一点，远一点，将那嗔字悟透，也就无牵无挂，四大皆空了。”

大罗金环呸了一声，怒道：“姓楚的，你休要冷言相讽，哼哼，假若你与老夫互易其位，他也会看淡一点，就此罢休么？”

楚云怪异的笑笑，意味深长的道：“在下不会，因为在下不是你，无法体会你现在的心情，就好似你不是在下，无法体会在下的心情一样。”

他抿抿唇，又道：“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嗯，阁下原先不明白在下的苦楚，却硬要充英雄卖资格横插一手，又说什么无嗔，无欲、无恨的那一大套，现在，阁下已尝到了滋味，以阁下望百之年，犹无法参透这一关，在下又怎能参得透？老朋友，你活到八十岁仍是如此虚伪矫作，在下真为你叹息。”

大罗金环江一飞老脸涨得通红，他狂厉的道：“住口！

老夫难道还要你来教训不成？楚云小子，你记住，老大有生之年，必将寻你洗雪今日之辱！”

楚云缓缓摇头，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道：“唔唔，别恼羞成怒，老朋友，日月永远轮转移换，时光永远悠悠逝去，天是天，地是地，在寰宇之间，任是过去或未来，却只有一个真理存在，老朋友，只要能悟出这个真理的即属圣贤，却不论他的年龄是长是幼；在下为你惭愧，在这世界上虚度了这么绵长的一段大好时光，却竟仍然毫不开窍，朋友，在下告诉你，这个真理就是一切至高无上的完美，其中包括了江湖上最为重要的仁义孝慈，要使它深入，毫无裂痕的做到至善之境，那么最少也可算是一个明白人了。”

大罗金环仍然不服的吼道：“一派胡言，楚云小子，像你这样辣手狠心，就算做到了仁义孝慈的至善至美之境了么？”

楚云肯定的颔首，平静的道：“不错，在下做到了。”

大罗金环正待嘲讽的张口，楚云已微笑着继续说道：“在下三度追杀这对好夫淫妇，一是报亲仇，此乃孝，二是伸公理，此乃义，三是做天下，此乃仁，四是振纲常，此乃慈，老朋友。你有异议吗？”

窒怔了片刻，大罗金环忿忿的道：“好一张利口，老夫不愿与你徒费唇舌，异日再见，你便知道究竟谁是真人，谁识真理。”

楚云冷冷一哂，道：“是的，老朋友，在下等着，而且，希望再见之日不会离得太久，因为，在下无妨，却只怕老朋友你时光不再了。”

大罗金环猛一跺脚，厉吼道：“好小子，你……你这混帐之极的东西……”

楚云毫不客气的摇摇头，啧了两声，微笑道：“这样就没有风度了，老朋友，别忘记阁下乃为武林尊长，一代豪杰，分寸之间要拿得住啊。”

大耳老人一拄铁杖，暴吼道：“好晚辈，今夕你算占足了便宜，使尽了威风，错过眼前，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老夫我也要找你一雪此恨！”

楚云冷冷的看了大耳老人一眼，道：“败军之将，岂敢言勇，大耳朵的朋友，报上你的姓名。”

大耳老人狂怒的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黑杖子范五便是。”

楚云微微点头，目光向左右一瞥，奇异的笑了起来，他残酷而满足地搓搓手，喃喃自语：“嗯，果然不出所料，这样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让他们明白，世界上，还有比死更为深切的惩罚……”

大耳老人——黑杖子范五跟随楚云的目光望去，他发现适才倒卧着萧韵婷的地方，现在已空荡无人，再向远处一看，另外那个受伤的男子——白羽公子邵玉，也不知在何时失踪了……

黑杖子幸灵乐祸的笑了起来，有如夜枭般尖刻刺耳的道：“嘿嘿，这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因果必有循环，小子，你幸幸苦苦，费尽心机的折磨人家，现在呢？呵呵，却又吃人家逃逸了……”

楚云有趣而可笑的注视着黑杖子范五张开的大口，却并不出言反讥，他这奇特的沉静与凝视，使黑杖子不期而然的止住了笑，有些讪讪地望着他，表情上，透着十分的尴尬，有些手足无借的模样。

楚云冷冰冰的道：“不笑了？朋友，以后，你就会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或者，你会为你现在的笑而痛哭失声呢。”

大罗金环江一飞阴沉着脸，双眸中透出阵阵闪烁幻动的光彩，半晌，他转身向黑杖子道：“老五，你也偌大年纪了，脑筋怎的仍不够用？姓楚的会不知道那两个何时逃走的么？假如他不是有意，他会眼睁睁的望着仇人生还！哼，其实，这正是他的狠毒之处！”

黑杖子迷惑的眨着一双老眼，有点摸不着头脑：“飞老，姓楚的仇家已经跑掉了，吾等今夕虽然受到挫败，却救了欲救之人，这不是成功了一件善事么？”

大罗金环呸了一声——却像他原先呸了楚云一声相同：“老五，你怎的糊涂到这步田地？姓楚的乃是用精神上的痛苦与灵性上的煎熬，来变本加厉的折磨他们啊，你想？

那男的已经被他毁了容貌，弄得面目全非，女的也受尽了惊恐，心悸神衰，在今后，他们仍将草木皆兵，心寒胆颤的提防着这姓楚的小子，过着逃亡与难见天日的艰辛生活，而且，在悠久的时光里，在黝黯的长夜中，那弱女子尚要对付着眼前那满面疤痕，形同厉鬼的男人，这种日子怎么过？这种心情又将如何消受？老五，我们都错了……”

黑杖子范五闻言之下，弄得目瞪口呆，作声不得，大罗金环猛的一拂长髯，对着楚云大吼道：“姓楚的，老夫可曾说中了你的心意？”

楚云没有表情的笑了，这笑容冷酷极了，他语声有如冰珠般寒瑟而冷脆的道：“是的，老朋友，由这点，可以证明你确实有些头脑，不像你身旁的这一位，满肚子茅草。”

黑杖子范五羞怒的大叫道：“放屁！利舌伤人，岂能算是好汉？”

楚云一哂，道：“这么说来，朋友你愿意用直接的行动试试了？”

黑杖子语风一窒，又弄得手足无措，只将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不错，直接的行动，假如真用直接的行动与楚云较量，只怕尚不及他的言同来得可以勉强招架一番呢。

大罗金环氏袖一甩，沉默的拉着黑杖子范五便走，行出数步，他义停下，回身凝注楚云良久，阴森森的道：“记住，楚云小子，记住今夜，记住此刻．会有一天，老夫要找到你再比划一次。那时，胜利才是真正的……”

楚云仰首望天，淡淡的道：“希望不要太久，在下等着你，不过，分手之后，老朋友你得将方才对付过在下的那套‘大罗九环’好好演练几遍，以期再有进境，否则．假如阁下复败，就恐怕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大罗金环怒恨已极的哼了一声，当他的哼声尚在空气里回荡，两人的身形已电射而起，消冥于沉沉的夜色之中。

楚云缓缓向周遭环视了一遍，这凄凉的荒野坟地，寂静得毫无声息，风吹着，像是幽怨的悲叹，磷火稀落的飘忽，有如显示着生命的轻渺，四周在深沉的灰黯中，有着落寞的氲氤。

该走了，是的，楚云嘬唇发出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呼哨，那是在召唤着他跑向远处的坐骑。

金雕盟--十八、人不饶我　安能饶人

十八、人不饶我　安能饶人

第二天的清晨。

这是个美丽的天气，太阳已经自地平线下爬起，金黄色的光辉普照大地，百鸟争鸣，露珠闪莹，空气清新得像似刚刚挤出的牛奶，香香的，甜甜的，在薄薄游动的轻雾中，有一股令人神爽心抬的感觉。

在那条前日分手的叉路上，楚云正闲散的坐在一片斜坡的突起处，凝神在沉思着什么，毫无目地的逐一抛掷着手中的小石子，他的坐骑却温驯的在山坡下低头吃草，一切都显得十分平静与安详。

天刚拂晓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这里，他惟恐误了与黎嫱及狐偃罗汉会面的时间，现在，看情形，显然是他来得太早了。

又呆坐了一会，太阳已爬高了一大段，光度也比较炙热起来，楚云无聊的站起，目光向左面的叉路遥望了一阵，那条路上却静荡荡的，连条人影都没有，他懒懒地伸了伸腰，微微打了个哈欠，是的，这两天来，也真够苦了，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只是，却也庆幸多少有了点收获呢。

他揉了揉面孔，脑海里又不期而然的回忆起前天夜里的情形，于是，他残忍的笑了笑，在他这笑容的深处，楚云自己心里明白，却有着无可言状的悲哀，是的，近来的一切，总括说来，并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

“怎么他们还不来呢？”

楚云尽力忘掉盘旋在脑中的回忆，又焦虑的望向来路。

在这三天里，他才觉得自己是如何离不丹黎嫱，如何舍不下这有着一双美丽风目的少女，是的，在受尽了创痛之后，才会感到抚慰的可亲，在失去了爱后，才会觉得另一份爱的珍贵，一个正常的人，或一个超人，都不能没有情感的滋润，哪怕是一滴一点都好，何况，楚云却又得到了这么多，多得够他醉了。

他有些烦躁的再坐下去，随手拔一根小草在手中揉弄，心里却老是平静不下，在这时，他几乎已经忘怀那凤目的少女亦曾有着一身的武功，好似他已变成一朵稍触即碎的花儿一样。也许，楚云没有想到，黎嫱纵使变成一朵花，却也定然是朵带有刺儿的玫瑰呢。

正在烦闷的焦虑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遥遥传来，楚云赶忙站起来，期盼的望向前方，他心中在高兴的想：“哼，待会小嫱这妮子来了。非要重重的罚她，嗯，要罚一千个吻，不，太少了，要一万个才行——”

心里想着，嘴唇仿佛已接触到了那两片柔软滑腻的樱唇，鼻管中也隐隐飘散着那股熟悉而又甜蜜的白兰花香气……”

于是，蹄音更近了，也更急了，急得好像有些失常。

楚云凝眸注视来路，片刻间，两条骑影已显了出来，迅速向这边移近，迅速的几乎像在飞一样。

尽管尘土漫天，马行如箭，楚云只要一眼已可看出，那前行者正是他念念不忘的意中人——凤目女黎嫱，后面紧跟着的，不是那胖大的狐偃罗汉是谁？

他长长吁了口气，释怀的坐了下来，愉快的吹了声口哨，喃喃自语：“好个黎丫头，看我放得过你，你再快赶来，也算误了时间，哼，过了时间便得罚，罚一万个甜甜蜜蜜的吻……”

真挚的笑意又在楚云面孔上展开，但是，当他的目光再度投向来路的骑影时，那始才洋溢在面孔上的笑容却蓦然冻结了——

黎嫱虽然骑在马上，倒不如说伏在马上来得贴切，她一身浅蓝色的紧身衣，左肩肿上印浸着一片殷红，披风也破裂了一大片，俏脸儿煞白的，呼吸十分急促，而那片殷红，楚云只要一眼即可判明——那是血渍！

狐偃罗汉紧紧策马尾随于后，满头大汗如注，全身衣衫破碎不堪，血迹斑斑，大嘴张着，气咻咻的直喘，口里喷出的，不知是隔夜的雾气还是肚子里的怒气，模样儿可狼狈得可以。

“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在楚云脑中打了一转，那两匹飞骑已泼刺刺的直奔到山坡之下，楚云如电般闪掠而落，双臂舒展，已分别将黎嫱及狐偃罗汉挟下马来，那两匹无主的坐骑，却一直狂奔出十多丈外始缓缓地拿稳步子停住。

黎嫱全身偎在楚云怀中，颤抖的叫了声：

“云……”

那只美丽的丹凤眼儿，已疲惫而孱弱的闭了起来，狐偃罗汉一翻身站在地上，大口喘了几次，哇哇怪吼道：“老伙计，这次俺可栽了，他奶奶的可真够狠，王八兔子贼，神仙老虎狗，他娘的一窝蜂全往上涌，俺死活都是这付臭皮囊，可恨这些狗操的却连黎丫头也不放过，照样是二三十人打一个，俺闯荡江湖二十年以来，尚是第一次吃这种瘪，他奶奶的，气煞俺也……”

楚云呼哨一声，唤过自己的双日驹，摘下鞍旁悬挂的水囊递给大罗汉，边沉静的道：“老兄，静一点，先别动肝火，喝口水养养神，慢慢将经过说一遍，别急，顺了气从长计议……”

狐偃罗汉大叫道：“俺气都气疯了，还喝个鸟水，倒是黎丫头先润润喉，奶奶的，千不该，万不该，都是俺不该，叫黎丫头陪着俺受这活罪……”

楚云淡淡一笑，拿着水囊，小心翼翼的喂着黎嫱喝下两口水，又轻轻为她拭去额际的汗珠，缓缓将她平放在地上。

狐偃罗汉早已在鞍袋里寻着楚云的酒壶，仰起脖子牛饮似的灌下了一半，抹抹嘴角残渍，口水垦子四溅的孔道：“伙计，俺真对不起你，叫俺弟媳陪着挨刀子，你说说看，他娘的天下还有没有公理？就是死不要脸，也不是这种不要脸法呀！五十多人对付俺两个不说，其中更有近十名武林高手，这算他奶奶的什么打法？本来俺不在乎，苦却苦在黎丫头身上，她为了助俺就不肯先逃……”

楚云轻轻一拍狐偃罗汉肩头，温和的道：“先别生气，老兄，他们是谁？”

狐偃罗汉双目似欲喷火，咬牙切齿的道：“妈的，除了五雷教那些杂碎，还有谁会这般卑鄙无耻？”

楚云毫无表情的眨眨眼，又蹲下身子为黎嫱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然后，他生冷的道：“是哪些人？现在何处？”

狐偃罗汉咽了口唾沫，愤怒的道：“有俺那死冤家活对头，五雷教的五教头迅雷手康仰山，还有他的义兄四教头扬雷手白广，三教头黑雷手韩独，紫杖震天包洪鸣，另外，再加上五雷教里三名执事，再凑上一个阴魂不散的半面鬼使皮昌，率领了五雷教下爪牙四十余名，就这么当仁不让，恬不知耻的围攻了上来……”

楚云冷静的点点头，道：“怎么碰上的？”

狐偃罗汉喝了一大口酒，道：“自从前日与你在此分开后，俺便和黎丫头开始追寻那白羽公子等人下落，找了两天，却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摸着，举凡是村镇庄集，山野林泉，俺们都探询过了，黎丫头又心软，满想找着了擒回要你欢喜，又怕自己忍不下这颗心，在没有线索之下，俺们便准备回程与你相聚，却不料赶路到半夜，竟在一片树林前遇了他们那帮杀千刀的畜性，奶奶的，老弟你明白俺这脾气，反正仇已结了，早晚都得干他娘一次，俺也懒得罗苏，两句话不对劲，俺就势弄翻了他拦路的四个混蛋，不想这一打，却打出了继漏……”

楚云没有插话，却将目光移到黎嫱那苍白的脸蛋儿上，她胸前轻轻起伏，好像已轻人睡，其实楚云明白，她正在听着呢。

狐偃罗汉又似黄河决堤般哇啦哇啦的道：“谁知道越打越多，原先只有康仰山这老王八一个人出面，后来满树林子直往外冒人，俺一看，心可凉了半截，对方非但早有预谋，甚至连那扬雷手白广与黑雷手韩独都在，他们几个的几手三脚猫本事，俺肚里清楚，可真不容易对付，以一对一俺不含糊，但要一起上俺就难敌了，谁知道黑影里一齐他娘的鸡毛子怪叫，半面鬼使皮昌这龟孙却不晓得也自哪个鸟洞里钻了出来，俺心里一紧，正想冲了出去，不料黎丫头竞胆大包天，先向半面鬼使杀了过去，俺深恐这妮子有失，忙着跟上，嗯哈，这一下可好，恰巧就陷入了对方重重包围之中！”

楚云微微一笑，道：“小嫱，你太任性了。”

躺在地上的凤目女，眼皮动了动，似嗔似娇的哼了两声，纤细的身躯微微一扭，好似在生气呢。

楚云爱怜的摇摇头，神态中流露出无限关注依恋，大罗汉又乘着空档牛饮了两口，愤怒的道：“俺刹时只见人头汹涌，刀光如雪，他奶奶的可真够歹毒，招招式式皆向俺黎丫头全身要害下手，俺咬着牙与黎丫头并肩抵抗，苦战了一个多时辰，结果总算他们失着，人多手杂，自己缠挡住了自己，俺拼着这条老命挨了几下子，护着黎丫头抢上坐骑突围而出，跑到天光，才晓得她也挨了两刀，这丫头却好生硬朗，一路上半声不吭，任那鲜血淌了一身……”

楚云轻沉的道：“一定是你们沿途采访白羽公子等人露了行迹，被五雷教属下眼线发觉，而老兄你这生像打扮，天下又只有一家，别无分号，五雷教恨你入骨，定是不会善于罢休，自然要即时召集人马，预谋围截于你，不过，奇怪的是，五雷教势力乃在沿海一带，却又怎会忽然伸展到此地来了呢？”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或者是巧合，否则．便是他们另有图谋，适逢其会罢了。”

狐偃罗汉向来路吐了一口唾沫，仍然气咻咻的道：“管他娘的怎么会事，俺们便在这里等着，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道行，那赖皮的战法还能用得几次！”

楚云冷冷的道：“他们曾经追赶么？”

狐偃罗汉颔首道：“追得可急哩，可惜他们上马晚了一步。再加以俺故意声东击西，引他们多转了两个圈子，才险险被俺跑掉，不过，据俺推测．他们必会追来，而且，时间山将不会隔得大久……”

楚云没有回答，走到自己坐骑之旁，取出一个檀木小盒，及一卷洁净绷带，用水囊里的饮水先为二人洗净伤口，再敷上药，细心的为他们包扎妥当，在包扎中。他缓缓的道出自己这两天来的经过，说得很简单，不过很扼要，未了，他深沉的道：“希望五雷教的朋友不要逼人太甚，血，流得太多总是不好的，但是，他们如要来，就让他们来吧，我说过，流人血者，人必流他血……”

狐偃罗汉吁了口气，道：“兄弟，只要宰几个元凶首恶，也就罢了，俺是说，若他们来，手下可别太过狠毒了啊。”

楚云闭目无言，狐偃罗汉想了一想，又道：“老伙计，俺在想……你对付那白羽公子与萧韵婷，好像，好像有点太辣手，一刀一个，岂不落得干脆痛快，何苦要这对好夫淫妇受那么多罪？自己在心里不也是存了个疙瘩……”

楚云缓缓睁开眼，眼里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色，他冷漠的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伤身之痛，蚀心之苦，这一切的一切，老兄，与他们所受的惩罚来比，已是太便宜了。”

狐偃罗汉抽动了两下那小小的鼻子，使劲揉揉胖脸，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真诚而坦然的道：“兄弟，或者你对，俺只是站在另一个观点上做个劝慰罢了，其实，俺对这两个人的痛恨，只怕比你差不了多少……”

他停了停身，向来路观望了一阵，又道：“兄弟，俺到前面探探，你可得小心伺候着黎丫头，假如五雷教的小子们果真来了，恐怕又得忙上一场。——

楚云微笑点头，狐偃罗汉已吱牙一笑，一摇三摆却又十分快捷的飘然离去，粗壮的背影，显得有力而强悍。

缓缓的，楚云蹲下身子，轻轻摸向黎嫱那虽然苍白，而滑嫩依旧的面颊，黎嫱仍然闭着眼睛，却将面庞转向一侧。

楚云微感一怔，低沉的道：“小嫱，不高兴了？”

黎嫱沉默了一下，悄细的道：“我敢？”

楚云笑了，温柔的道：“别孩子气，小嫱，你知道这三天来我多想你？真想疯了，小嫱，我实在舍不得离你一步……”

黎嫱慢慢睁开她那一双清澈中又微带朦胧的眼睛，竞毫不闪眨的凝视着楚云，过了一会，她才幽幽的道：“想我？

未必吧，看见人家受了伤，不但不问一声，还数说人家任性，不先过来陪人家，却老是和假和尚东扯西拉……”

楚云体贴的抚摸着黎嫱的双颊，低声道：“小嫱，你别误会，我看见你身上染有血迹，心都要跳出来了，怎么会不关心呢？只是，小嫱，当我挟你下马的刹那间，我已看清楚你肩上的伤势只是皮肉受创而已，并不十分严重，所以我也不愿大惊小怪的吓着你，而且，我并没有离开你身边一步呀，我总要问明白到底是谁伤了你，也好找他们索回这笔债，情人，我宁愿有人伤害我，而不损及你的毫发，我宁愿你责骂我，而不愿你冒险犯难，小嫱，你该知道，假如我再失去你，在今生，我将永远看不到光明的日子

黎嫱一骨碌滚到楚云怀中，用一条手臂缠在楚云颈项上，鲜红的唇颤动着，她半闭着眼在呢喃：

“不，云，我死也不离开你，我们今生，来世，永远永远都是夫妻，都是伴侣，我们千百年都不会散，真的，千百年……”

楚云轻轻摩姿着她那波浪般浓黑的秀发，尽情的吸嗅着那一缕缕甜蜜的白兰花香气，沉缓的道：“还痛不痛？还气不气？还怨不怨？”

黎嫱温柔得似一头小猫般偎藏在楚云怀中，怯生生的道：“不痛了，不气了，不怨了……”

楚云悄悄在她的秀发中印上一个吻，握起她的柔荑，轻轻的在嘴唇边揉擦着，一丝丝的软绵绵的，那滑腻得有若半透明的象牙骨般的纤纤玉指啊……

“云……”黎嫱轻呼一声。

“嗯……”楚云回答着。

轻轻动了一下，黎嫱面色红晕的道：“哥，这是白天，又是在路旁，尽管这里很荒凉偏僻，如果被人瞧见该多羞人……云啊，让我起来，咱们俩好好聊聊，行不？”

楚云悄然道：“行，不过，我要亲一下。”

黎嫱摇摇头，羞涩的道：“现在不要，这是白天嘛……

哥，以后的日子正长，只怕你有一天会嫌我丑了，再也不愿亲我……”

楚云急忙道：“别胡说，我若有如你言，定遭雷劈电炙……”

黎嫱急忙捂住楚云的嘴唇，深挚而多情地凝注着楚云，摇头阻止他再说下去。

而当此时——

狐偃罗汉在远处俯身贴耳于地，忽然大叫道：“好他奶奶的一大群，老伙计，来也，来也……”

楚云悠闲的将黎嫱抱起，缓步来到斜坡之后，将她轻轻放下，温柔的在她额角吻了一下，沉稳的道：“小嫱，只准眼看，不准手动，当心你自己，我会找出那伤你的人来。

他所付出代价将会很大，小嫱，那不仅是相同的报偿。”

黎嫱深深的看着楚云，低柔的道：“算了，云，别为我沾染鲜血，真的，我原谅他们……

楚云微微一笑，道：“但是，他们或者不曾想到愿谅你。”

狐偃罗汉又向楚云叫嚷了一声，而这时，一片如雷的急剧马蹄声，已经清晰而骤密的传到二人耳中。

金雕盟--十九、板荡一剑　雷寂风息

十九、板荡一剑　雷寂风息

楚云丝毫也不紧张，他悠闲地向前行去，狐偃罗汉已迈步如飞的跑了过来，一按腰缠的“金狐尾”咧口笑道：“伙汁，俺看哪，这遭又得杀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了。”

楚云凝眸望向来路，道：“老兄，蹄声很急，显示着来骑的众多，也显示着他们的焦虑与仇恨，唉，人为什么老是想不透那死亡的痛苦呢？”

狐偃罗汉呵呵大笑，混身肥肉一阵哆嗦，引得他身上的创口抽痛起来，他又连忙皱着眉道：“身上一痛，就令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老伙计，你方才说得真是天真，若是人人都能想到死亡，人人都预知自己的命运，那么，天下定会太平多罗。”

楚云淡淡的道：“或者、也更混乱了。”

狐偃罗汉这时已看到左边叉路尘头大起，尘沙滚滚，一行铁骑，正风驰电掣般向这边狂奔而到。

他龇了龇牙，道：“奶奶的，这些王八小子还以为他们是追来的要俺的命哩，若是他们明白他们即将看到的结果，保险不会来了，至少，哼哼，不会来得这么急了。”

楚云舐舐嘴唇，道：“老兄，若非逼到头上，我们最好少杀，我实在不愿再闻到血腥气，真的，我不喜欢整日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变为死尸。”

狐偃罗汉搓搓手，迷着眼看向前面，点点头道：“有道理，这把戏俺也腻味了——”

在二人说话间，无数铁骑已杂乱的纷纷停下，又在起落不息的马嘶声中排开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极迅速而利落的，马上骑士都已抛镫落地，兵器出手，每一双眼睛俱是毫不眨动的瞪视着楚云与狐偃罗汉二人，空气紧张，如临大敌。

在包围着二人的骑士中，一个瘦小老者排众而出，他全身劲装，气度沉稳，双目冷冷的瞥了楚云一眼，却朝狐偃罗汉不屑的道：“老狐狸，阁下自来便是畏强凌弱，善于见风转舵，今日，老夫看你还能钻到哪个狐窑狗洞里去？”

楚云在这老者始才行出之际，已然认出他正是往日在龙口城栽了一次大跟斗的老相好雷教第五教头迅雷手康仰山。

他的话声一落，狐偃罗汉已嗤着鼻子笑了起来，皮肉不动的道：“康老小子，昨夜你八字生对了，不过，也只能算是给老爷爷俺搓了个背，算不上什么大不了，俺只认为俺做了二十年来的无本生意，够得上脸皮厚了，却不料老小子你更较俺厚上一层。”

迅雷手康仰山两撇山羊胡子一翘，怒道：“放屁！对付你这等鸡鸣狗盗之徒，也用不着讲究江湖规矩，姓严的，今日老夫就选择这块好风水地，为你料理后事吧！”

狐偃罗汉呵呵一笑，道：“好个孝子贤孙，你爷爷俺心领了……”

一个魁梧的身形一闪，语声低沉的道：“康兄，报仇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何苦再与这老狐狸嚼舌头？”

狐偃罗汉小眼睛冲着说话的高大老人瞥了一眼，嘻皮笑脸的道：“老包，你又来凑热闹了，昨夜你赏俺两棍，俺着实受用呢，呵呵，只怕今天要挨揍的可要换成你了！”

这身材修伟，面如重枣的老者，正是那紫杖镇天包洪鸣，他这时毫无表情的自鼻孔哼了一声，道：“严笑天，随你说吧，毒链叟易兄，飞叉圣手吕兄二人的血债，眼前你便要连本带利的偿还，只有取你这条狗命，才能以聊慰故友在大之灵！”

狐偃罗汉伸手摸着鼓腾腾的肚皮，连连点头，口中道：“对、对、为友谋而不忠乎？老包你这做人朋友的可真够意思，来，让俺也与你拉拉手讲和吧……”

紫杖镇天包洪鸣呸了一声，掀开长衫，他那成名的兵器紫色竹杖已现了出来，迅雷手康仰山微微一招手，围立周遭的四十余名大汉亦悄无声息的缓缓向前逼进，情势在刹那间紧张起来。

楚云一直没有表示什么，他淡淡的向旁边看了看，平板的道：“康仰山，带着你的属下与包洪鸣回去，这段梁子自今而后一笔勾销，互不相犯，你若照着做了，五雷教仍是五雷教，你还是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五教头，在下也可勉强放过昨夜的过节。”

迅雷手康仰山似笑非笑的干哼了两声，目光阴阳怪气的在楚云脸上转了两转，轻蔑到了极点的道：“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岂有你插嘴说话的地方，胎毛未脱，挂了一口臭剑在老夫眼前也敢来现世？真是可笑之极！你会有这份光彩与老夫有着过节？乳臭小子，侍老夫清理了严笑天，再寻你师父讲话！”

一个背脊微驼，满脸疙瘩的六旬老人此时缓步行到，他一抹那风干橘皮似的脸孔，冷森森的道：“问这小子的大人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二人一骂一讽，可乐坏了大罗汉，他眉开眼笑的全身乱颤，心里在忖思着：“啊哈，这一下子五雷教乐子就大了，他们要知道了楚老弟是何等样的角色，只怕到了阴曹地府也要乱打自己嘴巴，怨这张臭嘴胡说呢……”

楚云并没有十分动气，他倒背着手，闲散的道：“不论二位如何想法，在下总算把话都说明了，假如有了任何后果，至少在下在良心上可以不受谴责，现在，汝等究是欲和欲战？”

迅雷手康仰山气得满眼是火，他身旁背脊微驼的老人已斜着睨了楚云一眼，好像对方只是块木头似的：“乳臭小子，滚滚滚，别在这里丢你家大人的脸……”

狐偃罗汉撅着屁股走了两步，笑嘻嘻的道：“伙计，这位满脸骚豆子的老不死，就是五雷教的四教头，扬雷手白广，这老家伙使的是一柄九曲刀，昨夜黎丫头肩上那一下子，极可能便是他的杰作呢。”

楚云笑了笑，道：“四教头，你听见了？”

满脸疙瘩的老者——扬雷手白广，两只鼠眼一瞪，厉声道：“就算昨夜那女子为老夫所伤，你又能将老夫奈何？

哼！多年以来，老夫也不知教训了多少匪徒淫娃，也未见有人能拔下老夫一根毫毛！”

他正说到这里，一个尖锐而愤怒已极的语声已响自左面的斜坡上：“你胡说，谁是淫娃？你才是老不要脸……”

扬雷手白广气虎虎的转头望去，一个美丽的身段儿立刻影人眼帘，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蛋正冷如寒霜，丹凤眼儿一眨不眨的怒瞪着他，老实说，风目女那生气的模样，也是够迷人的哩。

狠狠咽了一口沫，扬雷手白广心中想着：“昨夜自己只晓得给了与狐偃罗汉在一起的那女子两刀，却未曾看清那个女子的年龄生像，哪知却是这般惹人喜爱，假如在白天，只怕早已下不了手，嗯，真个可怜生生的，一口水可以吞下肚去……”

狐偃罗汉瞧着白广那一双色眼，心中不觉好笑，他也听闻过这位五雷教的四教头素有季常之癖，却不料真个如此，于是，大罗汉龇龇牙，咧咧嘴，皮笑肉不笑的道：“喂、喂、姓白的你尽睁着一对鼠眼呆瞧个什么劲？你也不撒泡尿瞧瞧你自己那副尊容，他奶奶的真是姥姥不亲，舅舅了不爱，连鬼也吓得死——”

扬雷手白广悚然醒觉，急忙回首怒目瞪向狐偃罗汉，迅雷手康仰山亦代其掩饰的大叫道：“严笑天，拿出你的兵器，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

狐偃罗汉呵呵大笑道：“只有你们五雷教四五个教头仁兄才想阉了做太监，俺老严不是汉子是什么？真是笑话！”

紫杖镇天冷笑一声，已缓缓向后退出，占取了适于出手的位置与角度，另外一个面色蜡白，却蓄着三络黑须的白袍老者，正率着三个神情剽悍的中年大汉，远远站在各人之后，这老者不言不笑，一直没有动作，不过，自他阴鸷深沉的眸子里，却可看出这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靠在最右角，有个面孔两边迥然不同的老人正在仰首望天，毫无疑问的那必是半面鬼使皮昌！

楚云冷淡的撇了撇嘴，道：“白广，伤她的果然是你？”

扬雷手白广微微一窒，忽道：“便是老夫又待如何？莫不成老夫尚畏惧于你？”

狐偃罗汉笑得令人呕心的耸耸鼻头，道：“老白啊老白，你即将明白你已霉运当头了。”

楚云仍旧没有生气，缓缓的道：“白广，那位正是在下的未婚妻。”

扬雷手白广竟莫名其妙的感到心头一阵嫉意，他板着脸道：“便是你的老婆又得如何？”

楚云露齿一笑道：“你曾伤她，因此，我便伤你。”

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似的，扬雷手蓦然暴跳起来，大叫道：“好个乳臭小子，你的狗胆倒真不小，本教头多年以来向未曾遇过如此张狂之徒，好、好，你便过来与老夫较量看看，哼哼，只怕那妞儿是谁的老婆还不一定，小子，你这福份休矣！”

楚云有趣的望着满面疙瘩的老者，他觉得可笑极了，这已年满六旬的老者，他心中怎会有这种想法呢？怎会有如此变态般的，对年青异性的爱好呢？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方才，白广那只望着黎嫱的眼神，口气中所无形透露出的酸意，楚云只要一瞥就可以察觉，他实在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人影微晃，凤目女黎嫱已悄生生的来到楚云身边，她怒睁着眼睛瞪向扬雷手，语气冷得像万年玄冰一般：“喂，丑老头，你也偌大一把年纪了，怎么口里这般不于不净的？

谁是匪徒，谁是淫娃？你就是因为太不积口德，所以上天罚你驼背如虾，满脸斑疤。”

一口痰涌了上来，扬雷手白广几乎气得晕了过去，他努力翻了翻白眼，大口喘了两下，蓦然闪电般一巴掌打向黎嫱面颊，边大吼道：“我打死你这胡说八道的贱人！”

楚云冷然一笑，就当他的笑容甫自唇角消失之际，右掌已运起勾透力倏而扣向白广扇来的手掌，左掌却似流光猝现，斩向对方胸腹，双腿倏然尽起，分踢迅雷手康仰山及紫杖镇天包洪鸣！

场中人影蓦然晃掠移闪，迅雷手康仰山连连旋出七尺，紫杖镇天身形急侧，反臂抖杖击去，扬雷手白广拼命收回扇出的右掌，倾力向外跃出，然而，因为楚云的攻击大部份是向他攻来，任是这位扬雷手避得多快，一件黑色长衫己“嗤”的一声自襟前一直裂到膝头，当人们的目光尚未将眼前的影像印人瞳孔之时，楚云又似地狱的幽灵般倏然跟进，几乎快速得仿佛魔神的多臂之掌，他双臂倏舞，左右开弓，“啪拍”两声清脆的响声骤起，扬雷手白广已满口鲜血的直摔出去！

在他身形跟追的同时，已避开了紫杖镇天的反击，扬雷手白广被他打得向外倒出，身体尚未仆地，楚云又如轻风一缕，飘然落回黎嫱身边。

黎嫱自始至尾，一直冷然站着没有移动，好像她早就知道白广那一掌打不着她，更好像她早已看到对方必有的结果一样，她是如此沉静，如此娇媚的站在那里，当楚云身影飞回，一抹甜甜的笑意已抛向楚云心中，醇厚极了，就是这嫣然的一笑，也令人有微醉的感觉呢。

迅雷手康仰山来不及再行攻敌，气急败坏的连忙趋前探视拜兄白广，待到四名五雷教下弟子将这位四教头扶起，他那一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已成了一块大猪肝，既红又紫又肿，张嘴一吐，两颗大牙合着血丝喷在地上，他一只眼睛几乎睁突欲裂，声嘶力竭的大吼道：“暗箭伤人的鼠辈，你给老夫站着，老夫若不生撕活劈了你誓不为人！”

迅雷手康仰山一面为他拭去满口血迹，边低促的道：“四哥，你静一静，四哥，这不是胡叫乱吼的时候，先歇歇气，咱们合力拾掇这小子不迟……”

扬雷手白广瞪着眼珠子，手指楚云，咬牙切齿的道：“好小子，老夫纵横江湖四十余年，刀山剑林，水里火里，全都上过下过，出过进过，料不到今日竞被你这小子辈暗算，今天老夫一定要掂掂你的份量，看你到底学了多少鸡呜狗盗的下作把戏？”

狐偃罗汉折了根野草咬在嘴里，慢条斯理，阴阳怪气的道：“驼子，你这就叫有眼不识金镶玉，有目不认太上皇，凭你们这两手三脚猫的把式，也想找人家的碴？也想欺侮人家大闺女？呸！你这两个大耳光还算挨轻了，换了俺，不让你脱一层皮才怪！”

迅雷手康仰山毫不理会二人的热骂冷讽，一直目不转睛的打量着楚云，老实说，他这时心中已是震骇异常，因为，康仰山肚中十分明白，他们几人的一身武功，都可算是江湖上一流角色，尤其康仰山拜兄白广的能耐，他心里更是有数，料不到只在个照面间就被眼前这年青人逼得东躲西闪，手足无措，尤其是白广，更吃对方弄得大为难堪，除非这年青人有着一身高超无匹的艺业，实在已找不出更好的说明，那么，对方的所学又是如何超绝，竞能同时同地，一招之下逼使各武林高手招架无方，莫不成这许多老江湖真的全看走了眼么？

紫杖镇天包洪鸣亦十分纳罕的靠近身来，向康仰山低声道：“康兄，这年青人来路可疑，不知是何方神圣？兄弟尚想不出在当今武林之中，年轻一辈的那一个有他这一身本事？……”

迅雷手康仰山难堪的略一沉吟，艰涩的道：“看情形，严笑天有一这么一个帮手，事情又不好办了，照他先前的身法推断，这小子确实不易对付……”

扬雷手白广这时已经喘过一口气来，他怒冲斗牛的瞪了康仰山一眼，低吼道：“五弟，你就是这般畏首畏尾，顾虑多端，以前的事且不去说，愚兄我这个人难道就这么丢了不成？假如就为了这小子而鸣金收兵，非但我五雷教日后难以称雄江湖，连愚兄也无颜再对敌人，况且吾等目前高手云集，老夫使不信收拾不了这几个跳梁小丑！”

迅雷手康仰山有些疑难的道：“四哥，话是不错，但对方这小子功夫实在惊人，如吾等启端动手，则恐得不偿失……”

扬雷手白广哼了一声，粗着嗓子吼了起来：“不管这许多了，老夫今日拼着这条老命也要挣回一口气，你去问问三哥，他定然同意为兄之见！”

三人正在急促的低声商量，楚云已平静的笑道：“各位，在下素来有个习惯，这习惯便是任何事情，在下皆喜采取主动，适才在下已给了那位口不择言，形容可憎的驼背仁兄一个小小教训，现在，在下复向各位进一忠言……”

说到这里，他缓缓的抽出胯旁悬挂的苦心黑龙，“唰”

的一声插在面前五尺的泥地上，锋利而尖锐的剑端入土三寸，整个剑身都在急剧的摇晃，当每个人的目光迷惑的注视着那在阳光下流灿摆动的长剑时，楚云已冷冷的道：“当在下这插人士中之剑停止摆动前，各位便须离去，否则，便是各位选择了与在下拼斗的一途。”

迅雷手康仰山急忙接着道：“朋友，你我素无纠葛，尚请抽手退出，异日我五雷教必当重报！”

楚云萧索的一哂道：“先以威迫，继之利诱，可耻。”

紫杖镇天包洪鸣双目紧张的注视着那摇晃的剑身，口中婉如的道：“朋友，想那严笑天与尊驾亦未见得有甚交情，何妨让他出来与吾等将前账清了？自然，老夫之意，是指的让他一个人出来担当……”

楚云伸臂，搂住狐偃罗汉肥厚的肩膀，深沉的道：“我们是手足兄弟，刎颈之交，福祸生死难舍弃，甘苦忧喜共与尝。”

大罗汉饱经沧桑，世故老练，这时却一阵激动，目眶中微微懦湿起来，他连忙装出一个笑脸，故意大声叫道：“好好的，就是要挑拨离间也不能像这么幼稚法，凭俺姓严的单打独斗也未见得将你们这批杂碎看在眼中！”

迅雷手康仰山连忙又道：“朋友……”

楚云冷淡的摇摇头，道：“剑，摆得慢了，时间就快到临。”

每一双眼睛都紧张而期切的望着那插在土中，已经逐渐趋于静止的利剑，它的摇动，现在，只剩下轻微的晃荡了，是的，时间就快到来，是凄厉或是祥和，完全取决于这瞬息间的选择了。

楚云收回搂在狐偃罗汉肩上的手臂，平静地下垂着，脸上毫无表情，目光深沉的凝视着五尺之外的长剑。

于是，一片死样的寂静。

于是，空气渐次在凝结。

剑身就快静止了，快了，快了……

非常尖锐而刺耳的，一个声音蓦然响起：“五雷所属，杀！”

楚云向语声传来之处飞快一瞟，已然看出那说话之人，正是站在远处一直未曾开口的老人——那面孔蜡白，留着三络黑须的老人。

于是，当他那“杀”字音落之际——人影倏闪，扬雷手白广急掠向前，意图抢夺楚云插在地上的长剑，同一时间，迅雷手康仰山，紫杖镇天包洪鸣已自左右冲上挟击，周遭寒光映日，兵刃纷纷，像潮水般围攻而至。

动作是连成一气的，快得不能太快，就在扬雷手白！”

的五指尚差两分触及苦心黑龙的白玉剑柄之际，一阵轻风猝然闪过，另一只手已仅差一丝的拔剑而起，白广还来不及看清那夺剑之人究竟是谁，锋利的剑尖已怪蛇般倏而闪缩，径向自己咽喉刺来！

这像是一张连串而模糊的图片在急速拉扯，扬雷手白广完全没有时间看清一切，已被那突来的利剑逼得狼狈翻出九步！

一旁的狐偃罗汉已经与雷手康仰山斗在一处，凤目女黎嫱也不甘示弱的迎战紫杖镇天包洪鸣！

老实说，楚云的一身绝学虽已到达出神人化之境，但扬雷手白广也是相当高强的人物，他再不济也不至于在方才一照面间就挨了楚云两个大耳刮子，这完全是楚云猝起发难，他们又毫无防备之故，而最重要的，尚是这几位五雷教四好汉太低估了楚云的能耐，瞧不起对方，自然便有轻敌之意，往往，多少豪杰异士，英雄能人，便是吃在“轻敌”的亏上，为这两字栽了大跟斗！

这时，楚云身形闪晃如雷纵电驰，剑光上下翻飞，几招之下，已将扬雷手白广逼得连连倒退，手忙脚乱。

他目光冷峻而残忍的平机着，没有一丁点情感存在，手中利剑再次长掠之下，蓦而圈回，匹练过处，两名五雷教弟子已被拦腰斩死在地！

就在他剑刃上的血滴甫始洒落之际，两股白光已似飞箭般交叉绞到，来势之急、之猛、之狠，可谓至极！

楚云轻轻斜出六步，一剑又透进另一名彪形大汉胸腔，他头也不回，又迅速拔出反截身后，“当”的一片震响，已巧妙无比的挡开了正自后面追到的那两道白光。

脚尖在地上急旋，他已轻灵的转过身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蜡白的面孔，三络长须正迎风飘拂。

楚云冷冷一笑，反臂探剑又架开了扬雷手白广还攻而至的九曲刀，猝然右掠五尺，剑尖自一个五雷教弟子的腹下划过，在那大、汉的捂腹长号里，他又如疾风般连连挡出了那蜡自面孔老人的十一次猛击，这老人使的，是一对锋利而软韧的如带缅刀！

又是两次回旋，一度长刺，楚云露齿一洒道：“老朋友，你是黑手韩独？”

那面孔蜡白的老人双手双刀探霍如电，寒光白芒，仿佛风起云涌，又似流虹飞织，一口气劈出十九刀后，他寒森森的道：“小辈，老夫之名即将令你永世难忘！”

他的语尾尚未收逝，双刀似带般缠卷而出，又奇异的将手腕一抖，双臂的袖口内已猝而飞出两团黑乌黝亮的钢球，响着一片尖锐的厉啸，惊心动魄，而又力道沉雄的袭向楚云胸腹各部。

楚云一点也不惊慌，苦心黑龙上下点戮，左右砍截，连串的光影，划裂空气，猛悍而辛辣的劈到。

长剑像煞九天的游龙，倏而狂翻急舞，连片的剑芒扩展中，弯曲的刀影已斜荡而出，楚云嘴中“啧”了一声，大笑道：“好个黑雷手，好一柄九曲刀！”

在语声传扬里，他人已如鬼魅般飘掠出去，手起剑落，只在人们的呼吸间，又被他一路斩倒六人！

有点汗渍自楚云发际渗出，他顾不得抹拭，双眸环视，已发觉风目女正在吃力已极的陷入层层包围圈中，紫杖镇天杖影霍霍，遮天蒙地，尚有十数名凶神恶煞似的五雷教徒似在周遭往回围攻！

凤目女的剑术亦属不弱，尤其是一身轻巧的纵跃术更为高明，目前，她完全凭靠着那超绝的身法在灵活而狡钻地应付着四周的危机，但是，显而易见的，这位美艳少女己有些架不住了。

那边——狐偃罗汉的“金狐尾”闪掣流烁、长戮、短刺、回绞、反缠，俱是凌厉无比，冲起如飞虹，翻转似龙腾，金芒弹溢，今人目眩神迷。

和他对敌的迅雷手康仰山也施出混身解数“密雷十九殛”，双掌拿、劈、挑？沉雄威猛，快捷犀利，再加上另外一个黑道高手——半面鬼使皮昌的助战，已逐渐占取上风。

半面鬼使皮昌，与狐偃罗汉同为当今江湖黑道上两个独脚巨泉，但是，二人的心性作风却完全遇异，皮昌为人阴沉，心思细密狠毒，无论明拿正取，做案之下俱是不留活口，狐偃罗汉虽是与他做着相同的买卖，性格却极为热情豪爽，将忠义二字看得比生命还重，尤其是下手轻易不肯伤人——自然，这是说假若没有人逼他的话，这位罗汉虽然其貌不扬，然而，内心的仁慈却是无可否认的，二人在外的名声相差无几，却自然而然的应了同行是冤家的这句话，再加上以前为了抢夺“金鞭银钩”那对玉佛的事，彼此之间更是水火难容，而半面鬼使更是深欲除去狐偃罗汉而后快，于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他碰见了五雷教康仰山等人专程来此为一个黑道大豪祝寿，更在狐偃罗汉的疏忽中得悉了他的行踪，因此，才会有昨夜今天的一幕。

这时，人声叱喝，呼喊不绝，刀光剑影，闪耀生辉，楚云已在一瞥之下，看明了眼前的形势，他才待向前跃掠，斜刺里三条人影已成鼎角之势包抄而上，三柄同样的武器——紫金刀，亦同时连成一片三角形的光影罩到！

苦心黑龙的锋刃，一颤一弹，一道浑厚的光墙已蓦然筑起，“当”“当”连响，三柄紫金刀被震起老高，微微一闪，楚云已飞身而起，在空中猝而转侧，又将追来的黑雷手韩独的攻势避过，在一轮快如迅雷电火的快攻中，再度杀退了满脸大汗的扬雷手白广，于是，有如一头大鸟，优美的落向风目女黎嫱身旁。

黎嫱正架开了两柄单刀，全身一缩，又巧妙的躲了包洪鸣劈来的五杖，而另外一只花枪，已泛着精亮的光芒刺向她的背后。

于是，就在那只花枪隔着黎嫱的身躯尚有三寸之际，便仿佛忽然间空气都凝结了一般，再也刺不进去——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正抓在枪杆之上！

握枪的五雷教徒，是个满脸络腮的大汉，他急忙转首瞧去，还没有看清是什么人，那抓着枪的手掌已倏而抬起，正好打在他下巴之上，于是，那庞大的身躯，竟像朵棉花似的一个跟斗翻跌出五步之外！

黎嫱目光回转，正好看见那只花枪在她身后掉下，那冤家，正朝自己露齿一笑——那一口牙齿，多齐多白啊。

楚云手中剑趁势前递，一抖一颤，已准确无比的拨开了紫杖镇天的竹杖，他左臂搂着黎嫱纤腰一个大旋转，右腿飞起，两名五雷教徒的额角血如泉涌，惨号着栽倒尘埃。

紫杖镇天包洪鸣气得大吼一声，紫杖泼风似的汹涌的挥来，楚云洒脱的笑笑，剑刃如蛇似的黏上了对方的兵器，又猝然顺着滑溜的紫竹杖身削下，在包洪鸣的杖影纵横里，他犹能拿捏得如此正确，的是不易了。

于是——包洪呜重枣般的面孔一变，亡命似的抽杖后跃，趁着这个空际，苦心龙微一伸缩，像煞蛇信吞吐，又自一名五雷教徒的目眶中穿进拔出，连带出一片血浆残珠。

凤目女黎嫱长剑格开了三件兵器，她有些寒栗的道：“云……留留手，我有点怕……”

楚云身上的散发着强烈的男性气息，他紧了紧搂着黎嫱腰际的手臂，剑如银河群星，点点洒洒，一口气逼开了周遭的围攻者，口中低促的道：“不，嫱，我有饶人之心，人无饶我之意。”

他又狂涛般连出二十九剑，道：“小嫱，韩独与白广又上来了，我可以个人之力牵制他们，你去协助严大哥，别忘了小心自己。”

黎嫱在楚云维护之下，已根本用不着如何出手，她也早想急着去帮助狐偃罗汉，这时，她急促的道：“哥，你也小心……”

楚云长笑一声，抱着黎嫱，身形笔直飞起，在空中一个盘转，悄然亲了心上人儿的鬓角一下，黎嫱则已掠向狐偃罗汉拼斗之处。

但是——另外一条人影，却有如流星的曳尾，骤然自横里飞起，快速得难以言喻的横撞向黎嫱正在飘落的身躯，一条弯曲的刀光，如魔咒般指向黎嫱胸前！

这时，黎嫱落地的方向正好凑上那柄泛着冷芒的尖刀，她的力道已经用老，如想躲避闪挪，显然已是不可能了。

狐偃罗汉金狐尾正好挡开半面鬼使皮昌的六掌九腿，迅雷手康仰山复又猛冲而上，他正侍迎拒，目光无意中一斜，已然看清了一切，陡然间大罗汉冷汗迸流，他几乎已拼了命的猛冲过去，根本已将随时可以攻来伤害自己的眼前敌人置诸一旁，迅雷手康仰山趁时大吼一声：“嘿！”

双撞掌，猛劈狐偃罗汉后背。

同一时间，狐偃罗汉恍若未觉，披肝沥胆的狂吼：“黎丫头……”

其声凄厉哀绝，有如老狼垂死前之曝号，白猿失子后的悲啼。

这声音像煞一根弹力极强的钢丝，猛然扎入楚云耳中。

他此刻身形尚未落地，目光急飘，一种本能反应促使他几乎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一会事，右臂猝挥，手中的苦心黑龙已快得不能再快的长射而去，像永恒的光芒倏闪。

一切的经过，仿佛是远古的时光一下了流到了现在，像是流星的芒尾瞬息明灭——黎嫱的惊恐尖呼忽然响起，她正在极力扭闪而那弯曲的刀尖已插进她的左臂，但是，在这永恒的刹那，那执刀之人已似乎没有力气继续再刺下去——苦心黑龙冷森而窄薄的剑锋，正深深透过他的咽喉，剑身飞来的巨大劲力，更将他戳撞出九步之外，活活钉死在地上！

几乎分不出先后，楚云的身影猛然扑来，但是，他并不是来到黎嫱身边，而是扑向狐偃罗汉身后！

双方的动作之快，已来不及用任何言语传达，哪怕只是一个字——当楚云身形飞到，迅雷手康仰山的双撞掌正好沾上狐偃罗汉衣衫。

于是——楚云双目己在猝然间变为血红，他用力拉着狐偃罗汉的衣领猛力向外摔出，双脚已连续翻飞踢去，几声”劈”

“碰”大响倏起，狐偃罗汉连连翻滚出寻丈之外，黎嫱面色煞白的踉跄退后三步，迅雷手康仰山则满口鲜血的倒栽出七尺开外！

极为快速的，半面鬼使皮昌两边完全迥异的面孔，现露着狰狞如鬼的杀气，一个箭步冲向狐偃罗汉，抖掌便劈！

楚云厉叱半声，回身拦截，他的脚步适才移动，两股如带似的白光已霍然卷到，寒气袭人。

像是一块颓石，楚云蓦然倒向地面，身躯一旋，宛如一个大轮盘般转动起来，扑来之人正是黑雷手韩独，他狂笑一声，刀光赛雪般纷纷飘落，袖口中的两枚钢球上下飞舞，招招式式，俱是击向敌人要害。

电光石火般二人连连交换了五招，楚云心急如焚，他双手忽然一拍地，头下脚上直飞而起，双脚竖立如锥，奇异的蹴向韩独双眸！

黑雷手韩独不由吃了一惊，速忙撤身后退，钢球呼啸中分左右撞向楚云胫骨，缅刀二并为一，顺着楚云裆前割下！

就在那二枚钢球已沾着他的裤管，他已忍着胸腔痛苦猛然吸了一口气，随着他的吸气，整个身躯已似劲矢般奇妙而不可思议地倒飞着自黑雷手肩头穿过，这时，钢球“当”的互撞，缅刀划空而落——楚云几乎有些怜惜的在地擦过韩独耳旁时曲指扣下，当他的身形踉跄落地，黑雷手韩独已脑浆迸流的尸横就地，头顶上，赫然有着五个指孔印！

不用回头，楚云已经自一声闷嗥中知道这必然的结果，他目光急忙回转，已发现了一幕惊人的惨像——在七尺之外，狐偃罗汉混身浴血，面孔扭曲，双目怒瞪欲裂，手中却在挥舞着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胸前插着他那金芒闪闪的金狐尾——那是半面鬼使皮昌，每挥舞一次，狐偃罗汉鼻孔与嘴巴里便冒出一股鲜血，他正在用皮昌的尸体招架着两名中年大汉的攻击，那两名中年大汉，正是方才曾经阻拦他的手执紫金刀之人，地上，尚躺着另一个，他的头颅已被击得血肉模糊。

自狐偃罗汉擎尸挥舞的空隙里，可以看见他一身肥肉已被剖裂开好多条血肉翻卷地可怖伤口——像一张张贪婪的嘴巴，肚皮上更被刺破了一个洞，蠕动的肚肠，已有小半截溢了出来。

楚云愤怒得几乎晕了过去，他强打精神，奋力赶去，双眸又焦虑的回视周遭，只见混乱一片，那心中系念的人几——凤目女黎嫱，正头发披散，仿佛疯狂般拒敌着紫杖镇天包洪鸣的猛攻，另外，尚有五名五雷教徒在协同围杀，他的苦心黑龙，却正背在紫杖镇天的背后。

于是，楚云心中迅速的做了一个估计——也是决定，他知道，若在一句话的时间里赶回，尚可救下黎嫱，否则，后果便不堪设想了，但是，狐偃罗汉此刻比黎嫱更危险，若先救黎嫱，则狐偃罗汉必定丧生无疑，一是友爱，一是情爱，到底孰重孰轻？

楚云紧咬着下唇，内腑五脏像被掷在火里燃烧，全身冷汗淋漓，他不回头，不敢再想，四肢颤抖着向狐偃罗汉那边赶去，这距离是如此短促，甚至不及他平常的随意一跃，但是，在目前，竟又如此迢远，仿佛永远也赶不到似的……

金雕盟--二十、大难不死　情趣盈盈

二十、大难不死　情趣盈盈

汗水自楚云发脚眉睫淌流，流在眼里，迷蒙酸涩，流在嘴里，咸苦沉滞，他方才在拼力救援狐偃罗汉时硬挺着用右胸接了迅雷手康仰山一掌，虽然，康仰山已被他双脚实实地蹴中下腹丹田，但他自己亦受了相当的内创。

于是，事实上十分快捷，在他却觉得漫长迟缓，事实上仅是一瞬，在他却好似过了千百年，很快的，他已来到狐偃罗汉身前。

大罗汉早已神虚力浮，气喘如牛，舌头发硬的大吼着：“他奶奶个熊，五雷教的三执事，俺老严便是到了十八层地狱，也是拖着你们三个王八蛋塾底！”

那两名精壮大汉面色木呐而深沉，一言不发，紫金刀越发加力砍劈，半面鬼使皮昌的尸体，已被他们斩得支离破碎了。

楚云用力吸了一口气，内腑一阵抽搐绞痛，他红着眼大叫一声，抖掌便击向两名大汉中靠右边的这一个。

这名中年壮汉冷哼一声，反手就是连环九刀，泼风似的搂头盖脸砍向楚云，芒影挥霍，寒光凛烈！

楚云在那九条光影的交织下，丝毫不做闪躲，身形略一摇晃，已奇妙无比的揉身而进，踏入这中年大汉洪门之内，显然楚云的身手已令这大汉吃惊了，他大叫一声，偏刀急削——

慢了一分，仅是慢了一分，犀利的刀锋冷光才泛，这中年大汉的内腑五脏已在狂喷的鲜血中被楚云的勾透力破膛抓出，他的同伴正吃狐偃罗汉手抓的尸体逼出六步，见状之下，尚不及在脑中思虑应该如何行动，一大团血淋淋，黏糊糊的蠕动肠脏，已迎头飞拍到他的面孔上，紧接着半面鬼使皮昌的破碎尸体亦结结实实的整个撞在他身上，于是，紫金刀在半空舞了一道空虚的弧光，斗大的头颅，己在楚云竖直如刀的铁掌斜劈下与身体分了家，当这大汉的尸体尚未沾地，楚云已疯虎般喘息着反扑向黎嫱这边，而此刻——

凤目女黎嫱的手中剑正被紫杖镇天包洪鸣一杖磕飞，黎嫱的衣衫上染满了血迹，秀发披散，她无助的瞥了一眼脱手飞去的长剑，没有一丝呻吟，像一块颓石般晕绝于地，于是，五柄单刀，在紫杖镇大的狞笑下同时自五个不同的方向劈落。

楚云的身影，在这时恰好扑到，他像煞地狱里闯出的厉鬼，全身是血，不顾一切的冲入刀光冷芒之中，悍不畏死地扑伏在黎嫱身上，抱着黎嫱向外滚出，“呱”“呱”的刀锋擦贴而过，楚云衣破肉绽，血肉迸溅，同一时间，他的双腿也似横地的铁杵，猛扫而过，于是——

五名五雷教徒齐声惨曝，每个人的下身都自膝盖以下被生生扫断，白森森的骨骼附沾着猩红的血肉，似乱柴般暴飞四迸！

紫杖镇天包洪鸣一张紫脸已涨成血红，他喉中像兽般低吼着，紫色竹杖狂舞猛砸，骤雨般重重落下！

楚云这时已来不及再行闪避，他咬着牙，仍旧用自己的身体护着黎嫱，左臂奋力横迎而上，右手倾注全身之力，猝然一挥，一阵尖厉的长啸倏起，当他的左臂一连被对方猛击了十一杖时，紫杖镇天包洪鸣也像一堆废絮斜斜摔去五步之外，他的额心眉际，不偏不斜的深深插着一件闪亮物体——鬼位矢。

没有喘息，没有停歇，楚云双目怒睁欲裂，自血红的朦胧中，他看见残余的十数名五雷教徒正纷纷抢身上马，气急败坏的欲待逃奔……

一丝残酷得令人不敢注视的冷笑刹时浮上楚云唇角，他的右手伸人左边的皮囊中一摸一抖，三枚火龙弹已飞射而出，当那十数逃骑正在推挤窜逸之际，那三枚火龙弹已轰然爆裂，三团熊熊的火球瞬息迸溅扩展，像一大片火网般卷罩而落，一股强烈而令人窒息的硫磺味道充斥的空间，于是，一幕悲惨的景像又凄怖地展现了……

人在翻滚哀号，其声惨厉得有如狼嚎鬼哭，马在狂嘶冲窜，其嗥悠长颤栗，鲜红的火舌在人马身上燃烧，焦臭的炙肉气息在四周飘散，翻滚的人在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撕着自己的面孔五官，冲窜的马匹前蹄昂举痉挛，乱奔乱踢，好一场可怕而令人永难忘怀的修罗图啊。

楚云双眸有些呆滞，近乎麻木的注视眼前的一切，他喉咙于裂如火，内腑在翻滚抽搐，像是有人在用手扯动着，缓缓的，他强自定了定神，爬起身来，躺在地上的凤目女黎嫱脸色惨白如死，气如游丝，眼睛紧闭着，披落的长发，被鲜血湿透了的衫裙，衬着周遭的景况，楚云不禁打了个寒栗，他俯下身去，颤抖着把试了一下黎嫱的脉博，探探她的鼻息，于是，极度疲惫的面孔上，逐渐升起一抹安慰的微笑，像是阴翳中的一线阳光。

是的，还不致于到了最为严重的地步，楚云又匆匆检视了一下黎嫱左肋的伤口，那道伤口可怖的——或者，在别人身上又不会有这种感觉了，一股股的鲜血，正自伤口中向外涌出。

楚云连忙取出怀内的一方精致檀木小盒，拿出其中各色各样的药材，先为黎嫱拭净伤口，敷药止血，然后为她匆匆包扎起来，又亲哺了一粒“固血丹”到黎嫱口中，非常谨慎的，他将这位美丽的情人抱起，踉跄行向狐偃罗汉那边。

大罗汉正靠在一块石头上坐着，闭着眼，油亮的面孔上汗水与血水混成一片，假如你看得仔细，那么，你便会发现在汗与血的掩盖下，他的神态是如何痛楚疲乏。

沾满了血迹与泥污的双手，紧紧捂在肚皮上，全身满布的可怖伤痕，血水尚在津津流淌，他翻着眼皮，舌头不停的舐着嘴唇，咻咻的喘息声远近可闻，胖脸上的肥肉，更在微微的抽搐颤抖……

楚云见到狐偃罗汉的模样，心中起了一阵极大的动荡，他目眶中有着酸涩湿润的感觉，缓缓放下黎嫱，楚云摇摆不稳的半蹲到大罗汉的身前，抹抹眼角的泪痕，他语声喑哑的道：“老兄，还挺得住么？”

狐偃罗汉艰辛而痛苦的睁目呵呵大笑，然而，这笑声又包含了多少血肉揉合的壮士豪情：“伙计……俺也真……

真是多福多寿……老天……大约一时还不想……不想叫俺归位，呵呵……若非有你……兄弟……只怕俺这福寿……

也就难全了……”

楚云让脸上尽量带着微笑，道：“老兄……你肥头大耳，不是短命之像，你也死不得，将来，我与小嫱的儿女，还得拜你做干老子呢！……”

狐偃罗汉抽搐着笑了，笑得高兴，笑得激奋，虽然，这笑里含着泪：“好……好极了……俺早就有……有这个期望……呵呵……干儿子……老弟……快，快给俺探探伤处……看看这条老命还活得下去不？”

楚云含笑点头，扶着大罗汉平躺在地上，轻轻拿开他捂在肚皮上的双手，楚云的双眉已皱了起来，他跪在狐偃罗汉身旁，小心翼翼的为他拭擦伤口周遭的血污，又仔细将那肚皮上的伤处翻开，向里诊视，半晌，他开始忙着为大罗汉止血、敷药，又匆匆将他身上的新伤旧创调治包扎，好一阵，楚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身血渍斑斑的站起。

这时，他的双腿已经酸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了，脑袋晕沉，四肢欲折，双目看到的尽是一片朦胧，尽是阳光洒下的大小圈点，天空好像在转动，大地宛如在摇晃，他的胸口又是充满了翳闷与郁气，像是一大块积血累塞着……

在目前，楚云最大愿望，便是想找个阴凉地方躺一下，如有可能，最好能痛痛快快奇Qisuu.сom书的睡一大觉，但是，楚云明白，他这时万万不能睡下，否则，非但面前这两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会伤重致死，便是自己也极可能永远醒不来了，是的，在重伤之下，在力疲神虚之后，在头顶烈毒的阳光炙烤中，一个健壮的常人也或者受不了，何况他们已在生命的怒浪中挣扎了这么久！

自他怀中摸出的搂金翠盒中倒出一粒雪白的丹丸，楚云和着唾液吞下肚去，这粒丹九除了可以顺气畅血之外，尚含有极为强烈的兴奋作用，可以刺激精神，暂时消除困乏，在吃了它后，或者可以支撑一时——楚云由衷的希望着。

闭目养息了片刻，楚云满删的行到紫杖镇天包洪鸣的尸体之旁，拿回他的佩剑——苦心黑龙，嘬唇打了一个失去中气的嗯哨，然后，他抱起仍旧昏迷未醒的黎嫱，又待弯身搀扶狐偃罗汉，当他的手指尚未触到大罗汉的身躯，大罗汉已忽然睁开眼睛，像是想起了一件大事：“黎丫头……”

楚云抬抬手臂上的黎嫱，狐偃罗汉目光才一接触那张美丽而惨白的面庞，已蓦然全身一震，号啕大哭：“俺方才还看见你抱她过来……不料这丫头已经去了，俺只当她是暂时晕绝，这些应该五马分尸的五雷教畜生……兄弟啊……你也忍得住……俺不问，你也不提，都是俺这老厌物作的孽啊……”

楚云明白，在这种血淋淋的杀戮之后，在强烈的日光下，在重伤后的迷离神智中，一个人都会过度的敏感而又有着神经质的，容易受惊，容易冲动，更容易产生错觉。

他柔和的笑了，在黎嫱紧闭的唇上一吻，鼻孔里依然飘人一阵幽淡的白兰花香，虽然，那两片柔唇没有清醒时来得滑腻，轻轻的，楚云道：“老兄，你静下来，勿使创口破裂，小嫱没有死，真的没有死，只是与你一样受了伤，待你痊愈之后，她又会亲手端一整盘辣子鸡丁快你朵颐……”

狐偃罗汉像个孩子似的摇头不信，哭得异常伤心，涕泪纵横：“不……你骗俺……可怜这丫头……她的脸孔比蜡还苍白……俺见过的死人多了，黎丫头的面色与他们一样……毫无血色……冷得像冰……天呀……兄弟，你宰了俺吧……都是俺害了你们……黎丫头啊……可怜……像一朵花，就这么谢了……谢了，天啊……”

缓慢而轻灵的，楚云的手指点在狐偃罗汉的“黑甜穴”上，大罗汉嘴巴还张着，已无力的垂下颈子睡着了。

楚云拍拍他的肩头，沙哑着喉咙道：“睡吧，老兄，我真羡慕你……你还能舒适的睡一觉，而我，我尚要照拂你们跋涉长途，使你们恢复生命的光彩……”

望望周遭，楚云沉重的摇摇头，是的，这一片惨厉，一片凄凉，若有人看到，或者会惊骇失色，会镂记心版直至终生，或者，在若干年后，惊人毛发的幽灵鬼火，又会在附近老人夸张的恐怖描述中飘游游荡。

双日驹已在面前，楚云前面抱着黎嫱，后面扶着狐偃罗汉，吃力的登上马背，这神驹的四蹄扬开，却平稳而安适，好似，他也知道驮着的主人受不得颠簸呢。

隔着五六里路就是落月湖，那藏着这美丽湖泊的山峦便在眼前，可是，在七天前，楚云却实在无法赶完这五六里路，更攀上半山的湖滨，于是，他就在这短促的路程外，暂时借住了两间破陋的竹篱民房，这两间陋舍的主人是一个年老的樵夫，无子无嗣，孤苦伶订，但是，因为如此，却有着绝对的清静与安温。

用精致而烁亮的细小银针，楚云为狐偃罗汉缝合了全身的伤口，敷上了最名贵的药料，以世间难求的丹九为其内服，在他精深的医术下，这位江湖独脚巨枭不用多久，又可以啸傲江湖了。

黎嫱最重的伤势，便是肋下被刺的一刀，可幸那一刀因为楚云及时抛剑施救，而令那凶手失去了继续用力的机会，所以，那一刀只插进肌肤三分，并未伤及内脏，主要的，黎嫱当时的惊恐气怒，才是她晕倒过去的主因，于是，同样的为黎墙悉心医治扎。

洗净了双手的血污，全身的疲倦，倾倒了一盆盆的污水，碎烂的衣衫，楚云满意而解脱的凝望着屋内外安详睡去的二人，自己再由大夫变成病者，为自己内外的创伤逐一调治，直到那狰狞的死神病魔远扬了……

七天来，三人的伤势均已大有起色，除了楚云可以行动自如外，黎嫱与狐偃罗汉均尚不能起身，楚云抱恙侍候着二人，却尽量避免与他们交谈，以免在二人病痛中牵挂伤神。

现在，他又端着一碗稀粥进入里间，黎嫱已垫着一个蓝布枕头坐了起来，神色之间，虽然清瘦憔悴，却另有一股清新而柔弱的柔态美。

她睁着大眼睛，静静的瞧着楚云进来，将稀粥置于床头，又静静的瞧着楚云向她轻轻一笑，转身欲出。

“楚云。”黎嫱古怪的叫了一声。

楚云赶忙回身，以指比唇，悄声道：“少说话，多睡、多吃、多补、别乱想、别动气，你会痊愈得很快。”

黎嫱冷冷的道：“我晕睡了几天？”

楚云有些不知所措的道：“大约三天吧，小嫱，你问这个干什么？”

黎嫱又冷冰冰的道：“那么，我这几天来一直晕晕沉沉的……”

楚云忙道：“不错，因你流血过多，又引起了并发症，衰弱过度，因此，你多半是睡着，而这样最好，可以将连日来的疲劳养息过来……”

黎嫱瘪瘪嘴，那模样俏皮极了：“于是，你就落得自由自在，整天把我摆在这里，不管我是否寂寞，不管我是否需要你，只是到时候送吃的来，送汤药来，然后，冷冰冰的不说一句话，丢给我一个缺少意义的微笑，生怕我缠着你似的快快跑开……”

楚云着急的摇手道：“不，小嫱，你别瞎猜，我怕打扰你的宁静，影响你的心绪，所以不敢和你多说话，其实，我恨不得天天磨在你身边……”

黎嫱小嘴一嘟，哼了一声：“鬼才相信，我知道你怪我不听话，害你为我担心，就故意用这种方法折磨我，报复我……”

楚云舐舐嘴唇，否认道：“小嫱，我怎会有这种无聊想法？我又怎舍得折磨你，报复你？我总不能在你养伤的时候老是垢贴不休的令你讨厌呀！”

黎嫱扭了扭身于，柳眉儿轻轻一颦；楚云关切的道：“别，小嫱，别动啊，你的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合，再裂了可不是玩的，千万要注意小心……”

“注意小心？”黎嫱仍然扳着脸道：“老实告诉你吧，我根本早就清醒了，我怀着满腔热望，要向你投拆我的感触，我的所思，我的感激，但你却总是怪模怪样，阴阳怪气，进来一下就走了，当我每次醒来，想你，要你，却又看不见你，找不到你，我空虚极了，寂寞极了，但是，除了你，谁会来安慰我？谁又能安慰我？可恨你骗了我的心，又讨厌我，要是你不喜欢我，你可以任我在日前那场杀伐中死去，又何必假慈悲的来救我？假如你要抛弃我，也在我死去以后，或在我最美丽的时候，又何苦在我伤痛中给我这样大的打击？我知道，我现在很苍白，很难看，你不喜欢我了……”

说着说着，黎嫱己双手捂面，轻轻啜泣起来，双肩耸动着，鬓发微见散乱，这妮子，在哭泣的时候，也够让人心施摇晃……

楚云手忙脚乱的坐到床沿，仲臂就待环搂黎嫱香肩，黎嫱用力避开，却扯动了伤口，微微呻吟了一声。

“唉，唉……”楚云急得唉声叹气道：“这是何苦，这是何苦嘛，你们女孩子就是这么古怪，别人原是一片体贴好心，让你们一想，便完全走了样了，我是真怕你不舒服，所以强忍住自己的思渴不敢与你多缠黏，其实，我哪里会有一丝儿外心，真是冤枉透了……唉！”

黎嫱放下手，泪痕斑斑的抽噎着道：“你走开，你不要靠近，我现在变丑了，不用你可怜，就算我从来不认识你，就算我一辈子守着爹娘不出嫁……”

楚云又试着去搂黎嫱，嗯，这回，她仅是轻轻的，象征性的动了一下，就装做不知道似的任由楚云揽着了，楚云心中一笑，口里却道：“乖，宝贝，别哭，叫人家看见多不好意思，假如你精神真的好了，我巴不得马上来陪你，一天到晚腻着你不离开，直到你讨厌我了……”

黎嫱哽咽着哼了一声，仍旧恨恨的道：“别花言巧语，又来骗我，这几天来，你冷落人家也冷落得够了，那这么简单，几句话就算了？哼。”

楚云涎着脸，凑上嘴唇，低柔的道：“情人，来，亲我……”

黎嫱转过脸去，冷冰冰的：“别不害臊，谁希罕亲你？

你去亲别人吧，我没有这个福气，也没有这个兴趣……”

楚云搂着他的手臂紧了一紧，深沉的道：“那么，小嫱，请原谅我，你不亲我，我就要亲你了……”

黎嫱柳眉儿一竖，两只大眼睛一瞪，道：“你敢！”

楚云笑了，有些古怪的瞧着黎嫱，嘴里“啧”了两声：“我敢？真是令人好笑，丈夫不能亲吻他的妻子，这算是哪一门子规矩？我非要试试，看你能奈我何？”

黎嫱寒着脸，道：“你动我一下，我就叫喊……”

楚云手臂逐渐用力，将黎嫱斜斜推倒床上，当然，他暗自小心，不使这美丽的玉人扯动伤口，然后，他似笑非笑的道：“娘子，你就看我敢不敢。”

黎嫱无力而软弱的闪避着楚云凑上的嘴唇，但是，她只躲开了两次，已被楚云的嘴巴堵个正着，咿唔着不能出

良久啊，这醇胶般漫长的一吻。

黎嫱轻轻用齿尖咬着楚云的舌头，自唇缝中恨声道：“我恨死你了，我要咬死你……”

楚云闭着眼，受用的微笑了一下，嘴唇又紧紧合拢，含糊不清的道：“咬死算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黎嫱移开面孔，轻轻地捶打着楚云：“你真是魔鬼……

我将来一定会被你害死……”

楚云握住他的一双小手，爱怜的道：“小嫱，别再说死，你永远不会死，就像长春的翠柏，欣荣的草茵，不断的流水，轮转的日月，永远息息连贯，无尽无绝，假如，上天允许我对你作这样的祈愿，那么，小嫱，但愿让我们一起去……”

深深的沉默含蕴着这位凤目之女的千万柔情，她怔怔地凝注着楚云，半晌，始悠悠的道：“云，我们大约在前世已经是冤家了，我现在看你，好像我们已相识了几十年，几百年一样，我觉得你是如此熟悉，如此亲近，宛如你在我的意念中，心坎上，早在很久以前已根深蒂固了，云，我们真的有缘？你告诉我，我不会失去你吧，甚至在千古以后，我也不会失去你？”

楚云语如深川幽谷中的回音，深邃而荡人心弦：“不会，小嫱，你与我，是永不可分的，任谁也不能拉开我们，任谁也无法阻止我们，纵使时光消逝，岁月悠悠，或者我们的肉体肌肤已化为灰烬，但我们的灵魂，精神，仍会紧密的契合相拥，或者，在九泉之下。”

黎嫱又抽噎着啜位了，但这次不是伤心，而是欣慰与高兴，她自动吻着楚云，一遍又一遍，在泪水沾流在两张面孔上，在她的颤抖中，这位美丽的少女低悄的道：“比翼三生，勿忘勿弃……”

楚云吸吮着她的泪水，真挚的道：“连理九世，勿舍勿离……”

四张唇片又胶合在一起，像蜜汁般甜。像烈酒般醇，像天地在缩小，像万物归于永寂……

难舍难分，却又得暂时分开，楚云体贴的扶着黎嫱靠在枕上，手指轻绕着她的秀发，默默的抚弄着，黎嫱微阖双目，道：“哥……”

楚云温柔的道：“嗯？”

“在前几天那场血战中，”黎嫱缓缓的道：“假如我死了，你怎么办？”

楚云叹息了一声，道：“小嫱，我不许你说死字，这个字实在令人恐惧，用在我身上，老实说，我并不怕，但是，却万万不能用在你身上……”

黎嫱展颜一笑，道：“我是说，假如，这只是一个推想的虚语而已，我也不愿意死，如果死了，就得不到你，就看不见你了，就亲不到你了，我只是说假如，哥，假如，你会怎么办？告诉我嘛……”

楚云苦笑了一下，低沉的道：“在杀尽那些人后，将凶手剁成肉泥撒于大地，然后，调治好严大哥的创伤，接着，小嫱，我就来寻你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另一个世界的什么地方等你？”黎嫱竞有些着急的问。

楚云舐舐嘴唇，嘴唇好似有些干裂，他轻轻的道：“夫妻是属于同一精血，纵然到了另一个世界，也是呼吸相应，气息相通的，我们的魂魄有长丝素系，这长丝隐于天渺地深，有影无形，它缚着你，也拴着我，不论到哪里，不论在何处，我们都会在一起，飘于云霄，比翼不舍，荡于黄泉，连理不弃，我抓着你，你拉着我……”

“天啊……”黎嫱埋首楚云怀中，又感动得哭了起来。

楚云轻轻拍她的肩头，倏然道：“小嫱，现在，你大约不生我的气了？不怀疑我了，你应知道，当我失去而又获得时，我会多么珍惜这重获的果实。”

黎嫱抽噎着点头，她明白楚云指的是什么，这很显然，她更后悔自己的任性与苛责，当你知道一个人的心是血红的，那么，你便不该再去剖开一次证实了，这会显得太多余。

其实，楚云并不责怪黎嫱的任性与气忿，当一个人在伤痛之后，尤其是一个女孩子，她必是极端寂寞而渴求慰藉的，对自己心目中的恋人更甚，有一点小不如意，或有一些不必要的烦恼，就会敏感的联想到很多，思维更会向狭窄处流泻，而这一切，只要她经过渴念的人坦诚相慰，也就烟消云散，恢复正常，因此，这是应该谅解的，何况，真正的互爱，便在于永恒的忍让与赤裸裸的纯挚啊。

房间里静静的，静得可以听见血液的流转，心儿的蹦跳，这已是近黄昏的时分了，一抹夕阳，正自窗槛射入，淡淡的，有着梦样的迷蒙。

黎嫱斜倚在楚云怀中，悄细的呼吸着那特有而熟悉的男性气息，她的一只小手，轻轻在楚云的手臂上抚摩，忽然，她睁大眼睛，卷起楚云宽大的袖口，惊骇的道：“云，这是什么？”

楚云那古铜色的手臂上，正浮印着一条条的青紫瘀肿，虽然，这痕印已消褪了许多，在这时看来，却仍是如此令人惊悸。

楚云淡淡的道：“紫杖镇天包洪鸣的杰作，一共十一杖。”

黎嫱异常心疼的道：“他怎么打得着你？我记得这老头子一直在追我——他好狠，竟然打得这么重，我恨死他了……”

眨眨眼，黎嫱脱口道：“对了，云，你这手臂上的伤痕一定是为了我，是不是你抢过来救我的时候被他伤着的？这老……老混帐……”

楚云亲亲她的颈项，一笑道：“你还恨他于吗？以后，他永远也不能再伤我了。”

黎嫱咬着下唇，半晌，始疑惑的道：“哥，你是说？……”

楚云闭闭眼，道：“是的，这十一杖，我已取了他的生命作为代价，我本想不伤他，我也不是为这十一杖索债，但是，他却欲置你于死地，使我无法再原谅他。”

黎嫱有些吃惊的道：“哥，我忘了问你，五雷教的人有几个生还。”

楚云唇角浮起一丝冷煞的微笑，他平静的道：“没有任何一人生还，同样的道理，如若他们得胜，我们三人也没有一个会生还，彼此都是一样，干干净净，斩草除根。”

黎嫱感到全身都在发冷，她有些颤栗的道：“多少天来，云，我己看见你自两场大血战中浴血进出，云，我总是忘不了那引起恐怖的垂死者面孔，那血淋淋的锋利凶器，那令人毛发悚然的哀号，这一切，大使人惊悸了，甚至会在睡梦中压迫着我，多可怕啊，云，别再杀人了，除了有人想夺取你的生命，否则，你就饶别人一条生路吧……”

楚云沉默了一会，道：“天下的一切事物，本来都应该和祥而安溢，充满柔美与平实，不应有着大多的尖锐及突出，这些，正好似每个人的心性，都应该善良而淳朴，和易而可亲，但是，小嫱，这只是一个幻想，不可能达到的至善至美之境，最少，在现在是不可能达成的，人性间充满了险恶，狠毒、自私、嫉妒，名利，为了争夺这一切，为了求取更高的欲望，人类间的杀伐不断发生，冲突便无尽无止，争执便日甚一日，小嫱，老实说，我已差一点脱离这些束缚，不过，小嫱，你却应谅解我对亲仇的痛楚，或者，我有时手段过份，也请看在我身为人子，心尽全孝的份上，不要太责怪我，没有人愿意整日呼吸血腥的空气，也没有人愿意在耳中索回着死亡者的号叫……”

黎嫱想了很久，低柔的道：“云，我很了解你，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直觉的希望你对人对事都保持最大的仁爱，有着最大的忍耐……”

楚云深深颔首，感唱的道：“你说得很对，我也明白，不论为了什么，双手沾染了大多血腥总不会是件好事，冥冥中，老大的眼在注视着你……”

黎嫱又想起了一件事，轻轻的问：“云，严大哥的伤好了几成？我看你为他也操了好大的心，半面鬼使皮昌差一点要了严大哥的老命呢……”

楚云有趣的一笑，道：“皮昌在严大哥中了康仰山一记双撞掌后，乘机扑去下手，哪知道老狐狸受了内伤却是鬼计多端，他装死躺在地上，直等皮昌掌力沾身，在相距不及五寸的狭小空间里反手一‘金狐朝日’扎入皮昌脸膛，在这么接近的距离里，皮昌当然猝不及防，被严大哥一刺而中，但严大哥自己却也挨得不轻，幸亏他的金狐尾出得及时，令皮昌在受创下无法发挥全部掌劲，若是慢了一步，我临时出了什么差错，那么，如今也就用不着我再为他操心了……”

说到这里，楚云又笑着道：“老实说，大罗汉确是一位忠肝义胆，豪气于云的好汉，更是一位值得信赖与倚重的挚友，小嫱，他对你我的爱护，已不是用一般虚浮的言语可以表达的了，诚于中而形于外，这只要一眼即可看明，如若没有这种情感，要装也是装不来的，这一辈子，我交定他了。”

黎嫱开怀的嫣然一笑道：“我知道，哥，他真好……”

楚云又亲昵的低下头来，道：“小嫱，我已答应他，咱们将来的第一个结晶，一定拜他做干老子，你说，这该是一件多妙的事？”

黎嫱俏脸蛋儿一阵酌红，羞得钻进楚云怀里，咿唔着不肯回答，楚云轻轻在她腋下搔了搔，笑道：“如何？你也不会有异议吧，怎么不说话呢？”

黎嫱仍旧闷着声没有回腔，楚云大笑着哈她的痒，二人一扭一缠已搂作一团，黎嫱喘息着，笑着，呻吟着，有气无力的捶打着楚云，一面令人感到舒适的拧着他，咬着他。

忽然，楚云停止了动作，将这玉人儿扶好，关注的道：“小嫱，伤口又弄痛了？”

黎嫱故意蹩着柳眉儿，哼了两声，却是不理不睬，楚云像是想起了一件事，仰着脸想了一下，低声道：“情人，我一直忘了一件事，多日前，金钩银鞭的那对翠佛你可还给人家了？那对翠佛虽然值钱，我们也用不着，何况，值钱的玩意我多得很……”

这一说，黎嫱可光火了，她重重的自了楚云一眼，恨声道：“我早就遣人还给他们了，哼，你当我是什么？大洪山的金银财宝多得不可算计，我会希罕那对翠佛？再说，有你这位武林泰斗，江湖大豪在后面逼着，我有几个脑袋敢不还呀？不过，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当时我之所以乘机下手，目的只是好玩，决没有一丁点贪念……”

楚云连忙陪笑道：“宝贝，你别想差了，我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人家怪可怜的，咱们又何苦砸人家饭碗呢？在江湖上混饭吃，除非你自己家当厚，否则，也相当不容易……”

黎嫱阵了一声，凤眼几一瞪：“这还用得着你说呀？我知道的不比你少，哼，论武功，你是比我强上千百倍，论武林经验，江湖世故，姓楚的，大洪山的黎大小姐可不含糊你！”

楚云豁然大笑道：“好好，算我含糊你如何？丈夫怕妻子，总算不上丢人吧？古今一体，惧内者豪杰多有……”

黎嫱面庞红得娇艳欲滴，她羞涩不堪的道：“也没见过你这等厚脸皮的，还没正式……正式到那一天，就把如意算盘打好了，左一个结晶，右一个妻子……真不害臊……”

楚云故意摇头一叹，道：“唉，以后的日子可难得过了，咱们成亲之后，只怕要天天顶鸡毛掸，跪马桶盖哩……”

黎嫱哼了一声，却忍不住笑道：“这个当然，莫不成本姑娘还替你叠被倒洗脚水？你要是敢不听话呀，哼，就休想我睬你一下。”

楚云正待再调笑两句，却发觉室内光线已黯，他温和的道：“好了，小嫱，别斗嘴了，来，我喂你吃点稀粥

黎嫱瘪瘪嘴唇，道：“不要，人家自己可以吃嘛，而且，人家现在又不饿……”

楚云没有回答，回身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稀粥，在唇上试了试热度，拿到黎嫱面前，轻轻的道：“别淘气，让我喂你，慢慢吃，这几天来，你一直没有好好吃东西，别饿坏了身子，这可不是玩笑之事。”

黎嫱自己伸手接碗，边嘟着小嘴道：“假情假意，前几天不喂人家吃，现在看见人家生气了才来献殷勤，我不嘛，我要自己吃。”

楚云笑笑，深长而悠缓的道：“比翼三生，勿忘勿弃，连理九世，勿舍勿离……”

金雕盟--二十一、伊人在伴　亲仇莫辨

二十一、伊人在伴　亲仇莫辨

像是一道电流在这有着一双美眸的少女身上通过，她全身机灵灵的一颤，凝注楚云，慢慢的靠在枕上，眼帘微阖，小嘴儿轻轻张开。

楚云悄然道：“爱我？”

黎嫱点头，楚云又道：“永远？”

黎嫱再点头，于是，楚云充满了安慰与欣悦的吁了口气，他举碗至唇，自己食了一口，又轻轻凑近黎嫱唇边，哺喂入她口中。

极快的，一碗稀粥已去了小半碗，黎嫱低低的道：“哥……我吃饱了，实在塞不下去，假如……假如你要……要亲我，你就亲嘛，别再加上别的陪衬……”

楚云笑着放下手中瓷碗，用嘴唇吮干了黎嫱小嘴四周的水渍，满足的道：“好甜啊……”

门槛上的布帘子忽然一掀，一个胖大的影子冲了进来，敢情外间已掌起油灯了，那胖大影子正是狐偃罗汉，他进门就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大竹椅上，用一根细竹竿将门帘掀开，边呵呵笑道：“抱歉之至，俺又煞了你们小两口子一次风景，不过，这次可不是瞎捣乱，而是俺的肚子在唱空城计，不祭祭五脏庙是不行的了。”

楚云一笑道：“老兄，别客气，你先吃吧。”

狐偃罗汉摇头道：“不成，咱们一起吃，他奶奶的，光从床上移到这椅子上，就像他娘的走了十万八千里一样困乏，伙计你别老是缠着黎丫头，也该侍候侍候俺老哥哥了。”

楚云拍拍黎嫱，低声道：“小嫱，你先躺躺，我马上回来，这老小子不是要我侍候他，八成是他又要央求我给他酒喝了。”

黎嫱大眼睛一眨，道：“就给严大哥喝嘛，我记得你酒囊里足有满满一壶……”

楚云摆摆手，道：“这怎么行？他创伤未愈怎能喝酒？

如果因此再犯了别的毛病可就棘手了，你等等，我就来。”

说着，楚云大步行到外间，狐偃罗汉收了竹竿，放下门帘，摸摸全身缠得重重实实的绷带，苦着脸道：“伙计，俺整整有七八大没有一滴灵芝露进口了，你就发发慈悲，救救俺这受苦受难人，赐俺一杯灵芝露吧……”

楚云含笑不语，举著挟了一块萝卜于，放在口中慢慢咀嚼，一面将粗瓷碗里的米饭大量拨向嘴中。

狐偃罗汉望望楚云那若无其事的面孔，又看看桌上的三碟素菜，不由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一个劲的嘀咕：“这算什么场面嘛，他奶奶的，俺还算不上出家哩，怎的却像是真当了和尚一样，吃起素来了？连一点油星子也找不到，唉，可怜俺伤后之身，不滋补滋补怎么受得了啊，唉，俺好苦的命……”

楚云实在想笑，却强忍住了道：“老兄，正因为你是伤后之身，所以才必须忌油腥荤腻，更不能饮酒刺激精神，云弟曾以补丹及人参汤为你增血顺气，日日不息，所以，滋补已是很多的了，过份了反而不佳。”

狐偃罗汉恨恨地拿起筷子，闷头吃饭，边含混的道：“娘的，那老樵夫见了银子就眉开眼笑，每天收你三两纹银，便完全听你使唤，三两银子可吃一桌全席了，却顿顿都是这几样鸟菜，又做得口味差透，倒足胃口，和他商量换换花样，他却只会向你身上推……可恨可恨，俺一朝痊愈，非塞一泡尿到这老小子口中不可……”

楚云只笑不答，很快的，他已吃完站起，用丝帕抹抹嘴，然后走到大罗汉的床边坐下，轻松的道：“布衣可暖，菜根自香，吃惯了鸡鸭鱼肉，换换这乡村口味不也很美妙么？而且，那位老樵夫现在整日为吾等做饭挑水，又让出房屋，也算相当不坏了，责人总不能太苛啊。”

大罗汉哼了一声，三大碗白米饭早已下肚了，他满腹牢骚的道：“苛？哼哼，俺们是凭了白花花的银子，才能吃这粗茶淡饭，住这陋室破屋，俺只要稍能行动，便立即回落月湖，这个万象宫俺可无福消受，真有些吃不住劲，一天到晚，嘴里淡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楚云哈哈大笑道：“说来说去，你仍为吃，食色性也。

古人殆不欺我。”

狐偃罗汉摸着大肚皮上的绷带，闭着眼道：“人不为吃，何苦生诸尘世？俺懒得与你多说，这几日来，俺一肚子不是味，人一生气，就吃得少了，唉，每顿只能吃个三五碗

楚云再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他抚着胸口，正自床上站起，而一个陌生而又寒冽的语声，已接在他的笑声后响自门外：“大洪山山野村夫，左拐子宋邦求见楚云。”

这语声来得突兀而冷森，仿佛自遥远的天际，无边的黑暗中忽然飘来，有着令人惊惧与震撼的力量。

狐偃罗汉怔了一怔，随即努努嘴，悄声道：“怪了，这老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啦？他奶奶的来得真怪，像从天上掉下，地里钻出……”

楚云极快的在脑中思忖着如何应付这个突来的变化，他略一沉吟，向狐偃罗汉使了个眼色，沉着声音道：“远来的是客，本当出迎，奈何夜色已深，言意未明，诸般有所不便，尚请二当家的进门一晤。”

其实，楚云所以不迎出去，并非有所畏惧，实在是怕室内有创伤在身的黎嫱及狐偃罗汉有失，来人出现的突然，这意味，朝坏的方面打算，总比朝好的方面打算来得贴实些。

于是——

那冷竣的语声又沉缓的响起：“尊驾尚知老夫之名，老夫对尊驾亦颇不陌生，如此，则老夫告罪入内了。”

狐偃罗汉拾起倚在椅旁的竹竿，急促的低声道：“伙计，这左拐子宋邦为大洪山二瓢把子，武功奇高，心性狠毒，又是火爆粟子脾气，不到必要，千万不要翻脸动手，别忘了黎丫头与你的将来，这老小子虽然来得奇怪，却也得留步退路……”

楚云尚来不及问为谁留步退路，一个中等身材，环眼浓眉的五旬汉子已缓步进入室中，来人相貌不恶，只是嘴角至耳际，却有着一条新月形的疤痕，这条疤痕十分显明而刺目，破坏了不少这人面孔上的调和。

楚云大步迎上，抱拳为礼道：“宋瓢把子？在下楚云。”

这五旬大汉穿一身钉满铜钮的皮衫裤，每一颗铜钮都擦得雪亮闪耀，头上包着一块长可及肩的虎皮头巾，骤然一见，会留给人们一种威猛而剽悍的感觉。

来人亦抱拳回礼，沉稳的道：“不敢，大洪山乔掌第二把交椅，左拐子宋邦便是老夫。”

楚云连忙为他搬了一把竹椅，请他落坐，来人——左拐子宋邦，一双环眼从进屋时起，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楚云，当楚云为他搬椅子时，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与惯常的礼貌，一丝有着荣幸意味的微笑，却难以察觉的浮上了宋邦的唇角。

楚云搓搓手，尽力让脸上带着笑容，他这时的心中多少有着几分尴尬，是的，他现在与大洪山的关系十分微妙，可算敌人，也能说上朋友，算是仇家，又安知不是亲家？有这些复杂的因素，就不能单纯的蛮干，就算不为了任何人，也不能不为黎嫱这妞儿着想啊。

左拐子宋邦着实向楚云全身上下打量了良久，像是在欣赏一件什么珍罕之宝一样，半晌，他的目光才转向狐偃罗汉。

狐偃罗汉呵呵一笑，抱拳道：“严笑天便是俺，请二当家恕过俺老严有伤在身，不能起立迎近之罪。”

左拐子宋邦笑了笑，耳际的疤痕一动，他低沉而有力的道：“好说，严兄倒是多礼。”

说到这里，他不待大罗汉回答，已转首向楚云道：“楚兄，老夫来意，未知楚兄可知一二？”

楚云望着这位威名远震，雍容深沉的大洪山二瓢把子，心中想道：“奇怪，闻说这位左拐子宋邦脾气极为暴烈，怎的现在却如此温和？”

心中在想，口里忙道：“请二当家的恕过在下愚鲁，二当家来意，在下尚不甚了了。”

金雕盟--二十二、危机四伏　有惊无险

二十二、危机四伏　有惊无险

左拐子宋邦含有深意的笑笑，双目棱棱有威地注视着楚云，慢慢的道：“楚兄扬名江湖，乃是近年来之事，然而，楚兄名声崛起之快，却似旭阳之东升，令人骇异敬佩，冀境黑道霸主赤手擒龙所属首遭歼灭，一笑夺魂黄极之百角堡亦被阁下杀得干净，烧得彻底，跟着，灰旗队，莽狼会相继倾倒，玄凌院中兜鍪双豪与三羽公子也无一幸免，不久前，年高德劲的大罗汉金环江一飞和他的老伙计范五栽于阁下手中，这些江湖上的帮会组织，顶尖角色，俱非易缠，尤其领导者皆属能人异士，手下奇材车载斗量，阁下能在这短暂的时光中将他们一一击溃，除非有超绝之功力，惊人之智慧，否则是办不到的，由此看来，今日武林雄主，恐非阁下莫属了。”

楚云淡淡的一哂，道：“二当家的如此谬奖，在下实在愧不敢当……”

左拐子宋邦一拂他的虎皮头巾，神态威严的道：“七日前，五雷教更被一个年青后辈击得溃不成军，一败涂地，在七日前参与那一役的五雷教上下诸人，无一生还，连仅有的几名重伤者，亦在说出经过后咽了气，那年青人，据老人推测，大约亦是阁下吧？”

楚云戒备的一笑，道：“不敢，正是在下。”

左拐子宋邦点点头，道：“果然不差，敢做敢为，是一个大豪士，大丈夫的气概，不过，就只怕是手段太毒辣了一点。”

楚云背负着手，让一抹微笑浮在脸上，却没有作声，左拐子宋邦看着他，仿佛略一沉吟，又道：“自然，老夫不会忘记，大柳坪的一场血战，我大洪山遣出之人也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楚云咳了一声，谨慎的接着道：“二当家，此事在下毋庸隐瞒，亦不用推倭，大柳坪之战，不错，是在下及所属而为，但是，当时贵山各位兄台亦未免过于逼人，言谈形态，不留丝毫退路，在下实在是在忍无可忍之下，方始动手……”

左拐子宋邦哼了一声，双目中精光暴闪，但随即又哈哈一笑道：“楚兄，此时此地，吾等不谈此事，以免破坏了眼前之和谐气氛，你说是么？老夫尚有一事请教阁下……”

楚云脑中一转，已猜到几分，他露齿微笑道：“便请示明。”

左拐子宋邦轻轻抚摩着袖口上的雪亮铜钮，沉着的道：“老夫不喜虚套，亦不愿转折，老夫请问，大洪山敝瓢把子之千金现在何处？尚请楚兄赐告。”

楚云果然猜得不差，他平淡的道：“二当家忽然问起黎姑娘，未知有何意图？”

在这里，他言语中用“意图”两字，已是含有几分强硬的口气在内了。

左拐子宋邦乃大洪山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江湖上的经验阅历自是异常老到，他察言观色，已知对方心中不愉，但是，他一点也不惊慌，仍然沉稳的道：“老夫猜想，楚兄应该明白老夫与黎姑娘的关系深浅。”

楚云略一颔首，道：“不错。”

左拐子宋邦又道：“黎姑娘已下山数月，却是行踪不明，敝瓢把子十分焦虑，老夫更是心忧如焚，食不知味，楚兄知道，敝瓢把子伉俪年事已高，膝下却只此一女，受逾生命，珍若掌珠，如若万一有个长短，敝瓢把子夫妇将如何善处？而沾染关系者更如何卸责？”

楚云已听出宋邦语气中己含有的火药气味，他忍了一忍，尔雅的道：“二当家，想黎姑娘亦已成人，并非稚龄髫童，她如意欲返家，自当已返，没有人会加以拦阻，更无人会存心不善，这一点，二当家恐怕想差了。”

左拐子宋邦双目骤睁又阖，心忖道：“耳闻楚云这小子技业超绝，智慧惊人，今日一见，果然传言无讹，嗯，可得好生应付才是……”

想着，他已缓和的道：“楚兄，话虽如此说，难为天下父母心，做长辈者，没有不关切自己子女的生活的，黎姑娘乃一孤身少女，在外游荡如此之久，于此江湖风险日甚，人心每况愈下之时，再如何自慰，总是不能释怀的。”

楚云双目低垂，已在默默考虑起来，而这时——

里间的门帘一掀，一个屠弱而窈窕的身影，扶着门框缓缓行出，左拐子宋邦目光一瞥之下，急忙站起，那纤弱的人儿已检袄为礼道：“宋叔叔，馥儿向你老人家请安。”

左拐子宋邦三步并作两步的奔了过去，半扶半搀的将黎嫱安置在椅子上，边慈祥的而急切地道：“丫头，你受伤了？气色怎的如此灰败？近来过得可好？有谁欺侮了你？怎么也不回山？至少也得带个信呀……”

黎嫱就行了这两步，已着实喘息了一阵子，她顺了顺气，娇憨的将头靠在左拐子宋邦身上，语声有些暗哑的道：“叔，你还问人家呢，你的馥儿差一点就将这条小命送在五雷教的那些人手中了，若非云……楚云，馥儿今天也见不着你老人家了……”

左拐子宋邦心疼的急问：“五雷教？他们哪个伤了你？

伤得重不重？”

黎嫱唔了一声，丹风眼儿一眨：“他们几十个人一起上，老的少的都有，又是刀又是剑的，馥儿挨了好多下，身上更被那扬雷手白广刺了一剑，痛死馥儿了……”

像霹雳忽起，左拐子宋邦大吼一声，双目暴睁的道：“好个五雷教的么魔小丑，石隙蛇鼠竟然也敢与深山虎狼争一时之短长？就此一端，我大洪山已可兴兵讨伐，杀他个片甲不留，鸡犬难存！”

黎嫱撒娇似的扭了一扭，语声腻人：“别生气嘛，气坏了身子可不是玩的，扬雷手白广已叫楚云除了，其他凡是动手的五雷教徒，没有一个活着回去的，叔，这还不是一样替你老人家出了气吗？叔啊，你可千万发怒不得……”

左拐子宋邦像服了一颗顺气九似的，刹时面露笑容，抚着黎嫱的一头秀发，开心的道：“唉，你这丫头，真叫你爹娘与宋叔叔宠坏了，女娃儿家吧有像有这般野的？你不知道这多月来你爹娘与宋叔为你操了多少心，担了多少忧？大洪山上下已是惶惶不安，鸡犬不宁，大批人马分向四处寻找于你，连宋叔叔这一把老骨头也被你累得整日奔波，东跑西走，一处跟着一处，一地追到一地，唉，你这妮子……”

黎嫱轻轻的用脸颊在宋帮怀中揉着，边痴憨的道：“叔，你老别生气啊，酿儿是待不住嘛，整天闷在山上多腻人，馥儿也不知道你老人家与爹娘会急成这样，要不，馥儿早就回去了……”

她说到这里，俏眼儿一飘楚云，又道：“至少，也会带个信回去……”

左拐子宋邦又爱怜的道：“丫头，你的伤如何了？白！”

那老而不死的杂碎，提起来就令为叔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了他！”

黎嫱娇媚的一笑道：“快好了，只是身子有点虚……”

宋邦叹了口气，道：“唉，还说好了？看你小脸儿自成这样，一点血色都没有，叫你娘看见了，不知会有多心疼呢，这几个月来，吃得可好？睡得可妥？”

黎嫱咬着唇儿一笑，点头道：“好极了，整天吃的是大鱼大肉，睡的是锦榻软垫，就是常常被一个人欺侮……”

宋邦环目又睁，疤痕闪亮，他怒道：“谁？谁敢欺侮你？

丫头，告诉叔叔，看叔叔不将这小子生劈八块，五马分尸！”

黎嫱“噗哧”一笑，眼波横黛，向楚云那么刁娇地一脱，轻轻的道：“不行，叔，那人可好着呢，长得漂亮，智勇双全，既温柔，又体贴，就是有点儿别扭，不过……”

宋邦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道：“不过什么？”

黎嫱凑过小嘴，悄声儿道：“不过，馥儿的心已交给他了……”

左拐子宋邦“啊”了一声，哭笑不得的道：“丫头，你好大的胆子，这件事情只怕不会像你想的这般容易……”

黎嫱长长的“嗯”着，哭兮兮的道：“叔，您得替馥儿想法子啊，要不，馥儿就一辈子不回山了，叔与爹娘永远也没有馥儿了……”

宋邦惊恐的道：“丫头，你胡说些什么？你也不想想你爹你娘有多爱你，你宋叔叔是多疼你？假如你有了什么长短，你爹娘与宋叔叔将如何过日子？宋叔叔至今犹独身未娶，视你如己出，这么多人的希望系于你一身，你竟也如此不孝么？”

黎嫱大眼睛眨呀眨的，泪珠儿盈盈的道：“叔，馥儿一向孝顺你老人家，馥儿侍候你喝酒，哪一次不是亲手做两样小菜？馥儿服侍你奕棋，哪一遭不是亲自送上点心香茗？

冷了，馥儿替你老人家送去精绣的松柏长春锦被，热了，馥儿在你老人家背后摇扇取风，你老笑，馥儿陪你，你老忧，馥儿分担，前年你老人家卧病，馥儿哪一样不是亲手奉侍？

一连三月，都是衣不解带，亲侍汤药，你老病愈后，摸着馥儿的脸蛋说：呵呵，叔叔病了三个月，反而胖了几斤，我的丫头可消瘦多了……”

左拐子宋邦迷着眼睛，面庞上洋溢出一片极度的安慰与欣愉之色，他目光迷蒙，仿佛在缅怀着那一段往昔承受的孝意……

黎嫱幽幽的叫：“叔……”

宋邦悚然一惊，掩饰的抹去眼角因感动而溢出的丝丝泪痕，慈爱的道：“丫头，心肝，你真是叔叔的好孩子……”

黎嫱垂下头去，怜生生的道：“叔，馥儿的事……你老人家……”

宋邦咬着嘴唇，沉吟良久，双手十指在不停的搓揉，黎嫱看得真切，她让两颗泪珠儿夺眶而出，凄切的道：“叔……

这件事，想你老人家也早已得到消息，江湖上更已传开，如不从他，又叫馥儿去就谁？叔啊，馥儿的贞名厉节，全在于此，假如万一……叔啊，便让可怜的馥儿来生再孝顺你老与双亲吧……”

左拐子宋邦大叫一声，抱住黎嫱，激动的道：“好女儿，乖宝贝，叔叔答应你了，可别再提那些不吉祥的话，叔叔一定会支持你，为你设法，你父母与叔叔怎舍得下你啊……”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唉，你这丫头也太任性了，这件事，怎么可以由姑娘家自己出口嘛？还有，你爹那里，也得费一番周折呢，你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宋邦之所以一进屋便对楚云十分和缓，主要的是他认为生米已成熟饭，总不能为了以前的一场冲突便连那小馥儿也不顾了啊；这时，黎嫱破涕为笑，她拭去泪渍，轻轻的道：“不要紧，爹那里，有娘去说……”

左拐子宋邦呵呵大笑起来，拍着黎嫱肩头：“好丫头，果然巧心思，你爹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你娘，也罢，叔叔亦拼着与你爹闹上一场，若是他不肯答应的话……”

她们在娓娓相谈，楚云则默默的站在一旁，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欢喜得紧，血液流循加速，手心冷汗涔涔，自然，耳朵也伸得长长的。

狐偃罗汉半阖着眼，二人的言谈却听得一字不漏，他想笑，又不敢笑，肚子里紧得回虫都在扭跳：“啊哈，黎嫱这丫头片子，可真是个小妖精，一张小嘴甜得腻死人，嗲得叫人全身两百八十根骨头发酥，这妮子柔得像水，媚得像花，娇嫩得像珍珠，玲珑得像七窍心肝，可笑左拐子宋邦叱咤江湖中三十余年，名震大江南北，却对这丫头家一点办法都没有……”

楚云在听见宋邦已经答允之后，几乎高兴得大叫起来，他好像已看见了那幅美丽而醉人的远景，那含羞于风冠红绸下的美眸，那闪耀着喜悦的红烛，那连理并幕的金色大喜字，那喧天的乐鼓声，宾客的道贺声……

嗯，多美，多迷人啊：“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现在，楚云不得不佩服黎嫱的心思之灵巧，言词之动人，自然，更使他感动的，尚是这玉人那坚决不移的爱，一个女孩子，能当着他的情侣之前，鼓起勇气向她的长辈亲自开口提婚，这，除了以深厚无匹的爱为基础外，又有什么会令她如此大胆，如此不顾一切？

于是——

极快的，这陋室中不调和的空气已迅速消散，方才的一丝敌意亦化解于无形，黎嫱心里甜甜的道：“叔，你老人家一定知道这人是谁了……”

左拐子宋邦呵呵大笑道：“为叔老眼未昏，双耳未聋，如何不知？”

黎嫱俏脸儿在苍白中浮起一抹奇异而动人的红霞，美极了，娇极了，有一股脱俗凌波的诱人韵息，她低柔的道：“叔，准啊？”

左拐子宋邦笑得合不拢嘴的道：“此人么，远在天边，不能相见，若近么，近就在眼前。”

他说到这里，面色一肃，沉穆的道：“楚兄。”

楚云赶忙收敛心神，正容道：“不敢，不才在此。”

黎嫱向楚云着急的一瞪眼，嗔道：“你这人怎么了？还敢与叔叔称兄道弟？”

楚云一拂衣袖，长揖到地，恭谨的道：“晚辈楚云，谒见二当家宋前辈。”

狐偃罗汉在旁看得心里一麻，暗忖道：“这一下可好，他奶奶被黎丫头片子硬压下去一辈，楚伙计想人家女儿做老婆还情有可原，俺却怎生是好？这太划不来了，无缘无故找了个长辈回来……但是，俺又与楚伙计是兄弟，总不能上下不分，含糊过去啊……”

他正想着，左拐子宋邦已回头向大罗汉飘了一眼，毫不放松的道：“严兄请了。”

狐偃罗汉如何体会不出左拐子言中之意？他恨得一咬牙，一横心，一跺脚，抖着嗓子道：“不……不敢，严笑天谒见……前……前辈宋二当家……唉。”

大罗汉龇牙咧嘴的在话意上“唉”了一声，黎嫱己回头瞪了他一眼，柳眉儿倒竖的道：“严大哥，你叹什么气嘛？

宋叔叔较你年长将近十载，而且，我叫你大哥，云哥也叫你大哥，总不成我们现在改称你大叔吧？哼，你也不会好意思答应呀……”

大罗汉眼睛发直的窘在那里，半晌，才慌乱的道：“是，是，说得对，说得对，嘿嘿，呵呵，这个，这个辈份要分清楚，是的，要分清楚，千万错不得，嗯，乱不得……”

左拐子宋邦打蛇随棍上，满脸正经的道：“如此，老夫便托大了，嗯，楚贤侄，严贤侄，且请免札。”

楚云有些尴尬的睨了黎嫱一眼，那丫头片子正抿着唇儿在笑，狐偃罗汉则苦着脸坐在椅上，险些又叹了口气。

左拐子宋邦在室中来回踱了两步，沉缓的道：“楚贤侄……”

楚云咽了口唾沫，忙道：“晚辈在。”

宋邦双目注视着楚云，严肃的道：“楚贤侄，你可是真心诚意的对待小馥儿？”

楚云真挚的道：“晚辈待她，较自己生命更为珍重。”

宋邦紧接着道：“永不遗弃，永不辜负？”

楚云深沉的：“永不。”

他闭闭眼，又道：“前辈，吾等此刻此时，已毋庸再做虚套，笼统言之，以在下之一切功名成就，愿甘心随着嫱妹自居后辈，已可看出晚辈居心如何，前辈定然明白，武林中人，将名声与辈份是看得如何重要。”

左拐子宋邦颔首不语，过了片刻，道：“那么，楚贤侄，大柳坪之战，吾方伤亡累累，老夫之前卫四紫龙更无一生还，这笔账，未知贤侄如何交待？须知这亦是贤侄与馥儿之事的最大阻碍！”

楚云早已料到对方有此一问，他坦然的道：“前辈，大柳坪之战，乃发生于晚辈与嫱妹相爱之前，况且当时双方毫无渊源，遇到那种情形，自然只有按照江湖常理处断，以血还血，以眼还眼，成者在，败者亡，假如在大柳坪那一役中晚辈等战败，无论死活，亦只有认命……”

朝左拐子宋邦奇异的一笑，又道：“事已至此，且晚辈与大洪山之关系已全然改观，自仇家成亲家，当然事情便不能如此说法，目前，晚辈对此事除了愿致最深的歉意外，并以黄金万两，分赠当时贵山伤亡之人，再负责赡养伤亡者家属一连三代。”

老实说，在武林中闯荡，主要的便是一个名，一口气，名不能稍辱，气不能稍竭，就要凭着骨头硬，性格强，才能令他人敬佩，才能扬名立万于天下，所以，江湖中人将志节荣辱看得比生命还重，一丝一毫也不肯苟且，如今，以楚云目前这赫赫盖世的声威，非但愿意立即为了此事向大洪山方面道歉忍让，更慨然拿出黄金万两赔补，并负责抚养大洪山在该役伤亡者之家属连至三代，这份情谊，这番做法，也就相当的够得上深厚了。

黎嫱风目如波，深深的凝视着楚云，目光中情感盈溢，长远而悠森，她知道，自己那冤家是如何崛强而孤傲，他之所以肯如此委曲求全，容忍吞声，还不是全为了对自己的那份情意？

是的，楚云的这些应诺，已经十分让步了，已经够得上武林道义了，本来，在江湖上，杀伐拼斗，生死存亡，是一件最为寻常而微不足道的事，公理与是非，很难分断曲直，而也少有人去声辩，这道理很简单，任何一场的争斗流血中，必然有着一个因素，而双方又一定会强争着站在那因素有利的一面，也就是说，凡是发生冲突，双方皆称自己有理，都会指控对方的不是，那么，准是对呢，谁是非呢？你说他是匪徒，同样的，他也会指你是强盗，自古流传至今，这传统的习惯便演义成一条不成文的定律：武林中，是非难辨，武力，就代表公理，倒下去的，永远是弱者。

因此，楚云原可毫不让步，毫不理会，甚至，他可再以一场血战来结束这引起的争论，但是，他却慷慨的退步了，以他的成就与威望来说，这退步，是件十分吃亏的事峒

左拐子宋邦是老江湖了，这种事情的轻重他如何会分不出？但是，他却也有苦衷，因为，他自己虽是大洪山处于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但似这等大事他却不敢私自决定与允诺，而其中更夹着他自己拜弟白煞的仇恨……虽然，他有极大的力量做调停与缓冲，但是，最后的裁决尚在于大洪山的总瓢把子——大洪二子之首鬼狐子黎奇。

于是，他沉吟了片刻，缓缓的道：“楚贤侄，老实说，这已经很够了，的确也说得过去，不过，此事乃关系我大洪山之威信与名声，尤其是老夫那拜弟白煞詹如龙更难说服，因此老夫不敢自作主张，但是老夫必会将贤侄这牺牲容让的气度禀报敝当家，自然，老夫亦会倾全力为贤侄转圜说项，馥儿乃老夫生平最喜爱之人，为了她的幸福，也不容老夫袖手坐视。”

狐偃罗汉舐舐嘴唇，在心中想道：“嗯，左拐子这老家伙倒还有点人味，不似传说中那么跋扈与张狂，只是，嗯，希望鬼狐子那老小子及大洪山上下诸人也看开一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楚老弟若真个与他们硬干上，嘿嘿，只怕大洪山也得弄得鸡飞狗跳呢……”

黎嫱，这时急忙向楚云使个眼色，又指指自己，楚云微一思索，已然了悟，他平淡的一笑道：“前辈说得是，晚辈总会尽一切力量，弥补与贵山所属发生之不快，自然，黎老伯及伯母面前，尚乞前辈美言几句。”

左拐子宋邦呵呵一笑道：“好，好，难得贤侄这般豁达，只凭这一端，老夫便成全到底，我左拐子宋邦言出不二，哼哼，老夫倒也要看看，大洪山有几个人敢拂老夫的面子！”

狐偃罗汉一脸媚笑的紧接着道：“不错，想大洪二子左拐子宋前辈，纵横江湖垂三十余年，声威远震，名扬天下，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大洪山所以有今天之崇高地位，宋前辈之高功苦劳，血汗疬洒，当首屈一指，响当当的在大洪山，江湖上谁不伸起大拇指夸一声：好个左拐子宋邦，硬是好汉一条！”

左拐子宋邦闻言之下，心中受用已极，想忍着心中的得意，却又忍不住的大笑起来，边故做谦虚的道：“哪里，哪里，严贤侄过誉了，老夫不过略效棉力，附诸骥尾而已，一切全赖瓢把子黎大哥领导有方及全山上下肯于用命，呵呵，老夫太算不得什么了……呵呵呵。”

楚云觉得全身肌肤都在起鸡皮疙瘩，他暗暗摇头道：“唉，这老狐狸真是要命，就是拍马屁也不是这种拍法，叫人看了直肉麻，他也真说得出……”

黎嫱可是乐了，她朝大罗汉抛去一个柔情万种般的眼色，嗲声嗲气的道：“严大哥，你真好，难得你这么敬重宋叔叔他老人家，又这么疼我，将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大罗汉嘻开大嘴笑道：“呵呵，这个俺可不敢当了，本来嘛，事实就是如此，宋前辈如日之正中，光耀天下，他老人家武功之强，今古同赞，德行之佳，有口皆碑，俺老严生平不将别人看在眼中，独对他老人家敬佩莫名，恨未早日拜谒尊颜，多听教受益，有了这么一位好尊长，还怕俺异日没得受用么？呵呵呵。”

左拐子宋邦越来越高兴，他想了一下，洪声道：“今日与二位贤侄首次见面，乃老夫生平第一快事，把晤之下，不能没有佳肴美酒助兴，呵呵，且让吾等浮一大白……”

他说到这里，狐偃罗汉已是眉开眼笑，乐不可支的道：“前辈客气了，只是此地处于荒郊僻野，难寻美酒佳肴……”

左拐子宋邦大笑道：“不妨，老夫早已有备。”

说到这里，他用力击掌三下，朝门外大声道：“周宏，唐丰何在？”

语声甫落，两名中年于思大汉已自门外暗影中出现，恭谨的向左拐子躬身为礼。

左拐子宋邦面色一沉，严厉的道：“你二人替老夫将携带的那坛花雕搬进来，别忘了鞍囊中细纸包着的卤菜一起拿来，再传下老夫口谕，除了水字舵冯把子一人留下外，其余各人可由长春堂潘堂主率往前面那小渔村中暂歇，包围此屋的人马一律即时撤离，释放那老樵夫，转告黄堂主，请他在前面村庄中候令，不得轻举妄动。”

两名大汉好像有些奇怪与迷惘，原来，他们此行任务，不是准备与眼前这楚云兵戈相见么？怎的现在非但一团和气，又撤离人马，更摆上酒肉言欢起来？这是怎么一会事呢？

左拐子宋邦环目一瞪，二人已吓得一哆嗦，恭应着赶忙返身去了。

黎嫱惊讶的问道：“叔，你老还带了这么多人来呀？怎么酸儿一点没听到声息？长春堂的黄叔叔与水字舵的冯叔叔也来了？”

左拐子宋邦得意的一笑道：“傻孩子，你光顾着与叔叔说话去了，怎的会想到这上面去？这次跟着叔叔这一拨的，有我大洪山堂中长春堂潘堂主，五舵中的水字舵冯舵把子，火字舵李舵把子，鹰游旗下的黑魔陈修，万回掌史坚，飞”

云截虹司马力等人，再加山上兄弟二十余名，我们在两里地外就全下了马，全部屏息潜行至此，一切都十分谨慎小心，你这丫头如何发觉得了？呵呵，这一切布置，还不是全为了你？”

狐偃罗汉不由暗中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惊忖道：“好个老滑货，竟然早就伏下重重精兵了，他娘的幸亏没有翻脸干上，否则，楚老弟身手虽高，俺却像个废物似的根本无力动手，这不是给楚老弟平添上一份累赘么？他奶奶，大洪山那长春堂堂主大刀铁戟潘世名是个极为难缠的角色不说，那水、火二舵舵主亦必不简单，只要想，大柳坪那次血战，那一竿叟掌凌是如何了得？而也仅是土字舵舵主而已，这两舵较掌凌的地位更高，一切武功亦必定与成正比，何况再加上他们鹰游旗下的几个煞手？真危险啊——”

他正在提心吊胆的胡思乱想，楚云已微微一笑道：“前辈，这次下山，贵方能手确是跟来不少呢……”

左拐子宋邦正色道：“不错，只是因为准备对付之人并非平庸之辈，这等阵仗，老夫尚深恐不足以应景。”

楚云淡淡一笑道：“前辈言重了，贵方包围此屋之阵势，果然十分严密，屋前隐有六人、左右各有五人，屋后三人，屋顶二位，其中以屋顶之二位功力最高，屋后的三位次之，左右之十位，大约，是应个景罢了——”

左拐子心中微震，大奇道：“贤侄好厉害，是的，屋顶之二人，正是本山长春堂潘堂主与火字舵李舵把子，屋后乃鹰游旗下陈修等三人，水字舵冯舵主乃在屋前接应……

呵呵呵，好听觉，好眼力，果然不愧为霸主之才！”

黎嫱眨眨大眼睛嫣然一笑道：“其实呀，根本用不着紧张，有我在，宋叔敢把咱吃了？”

左拐子宋邦豁然大笑道：“鬼丫头，叔叔哪舍得动你一根汗毛？只要你不使小性子咬叔叔一口，叔叔已是感激不尽呢……”

狐偃罗汉看了楚云一眼，嘻着大口道：“这一下子化戾气为祥和，可真算皆大欢喜，要不然哪，再干上了的确不大是滋味，这场阵仗俺老严看来，不见得是赚钱的买卖，不赚钱，就不干，这才叫生意经哩，呵呵呵——”

这时，屋外有了轻微的说话声，衣衫的悉嗖声，片刻间，方才出去的两名大汉已各自搬着酒菜行了进来，二人身后，尚跟着一个身躯瘦长，白发无须的六旬老者。

左拐子宋邦向楚云一笑道：“荒村之中，一切不便，贤侄，吾等便随意了！”

楚云抱歉的道：“前辈身乃是客，主扰宾客，晚辈倒觉不安。”

狐偃罗汉大力咽下一口唾沫，眉飞色舞的道：“楚伙计，别客气了，宋前辈又不是外人，再客气就见外了，稍停俺一定要敬宋前辈三十大杯！”

黎嫱抿着唇儿一笑，心扉软绵绵，甜蜜蜜的，她知道，自己这位叔叔的脾气极怪，不是对了他的胃口的人，他从来不愿和人对饮，眼前，也就是说，自己那冤家已与叔叔投了缘啦，下一步，又该是如何顺利啊——

金雕盟--二十三、牛刀小试　莲将并蒂

二十三、牛刀小试　莲将并蒂

别看左拐子宋邦等人奔波在外，携带的食物可还真丰盛，又是风鸡，又是卤鸭的摆满了一桌，五只镶着玉边的小方斗配着双牙著端正的摆着，左拐子宋邦为楚云等人引见那六旬老者——大洪山水字舵舵主“白鹤”冯逸，各人略作寒暄后，黎嫱已靠在椅上娇生生的道：“冯叔叔，侄女黎嫱向你老问安。”

白鹤冯逸抱拳还礼，优雅的道：“不敢，大小姐日来可好？这几月来，当家的可焦急得很哩。”

黎嫱柔媚的笑着道：“冯叔叔，侄女可真麻烦你了，风尘仆仆的奔波了这许多地方……”

白鹤冯逸看得出亦对这妮子十分疼爱，他温和的笑道：“不烦，不烦，只要大小姐平安无事，本舵这把老骨头再劳累一些也是心甘情愿的，呵呵呵……”

在笑声中，几人各自坐定，那两名中年于思大汉，端起自罐中倒满了酒的锡壶，肃身立在一旁侍候。

楚云首先举杯，敬过了左拐子宋邦与白鹤冯逸，又与狐偃罗汉斟满一杯，黎嫱想喝，左拐子却只准她饮小半杯。

在各人举杯干了之后，白鹤冯逸便没有再说话，神色之中，可以看出他对面前的楚云与狐偃罗汉，仍然有着隔阂和敌意。

黎嫱看了白鹤一眼，不举起杯子喝酒，左拐子宋邦本想告诉白鹤事情的经过原委，但苦于无法当着各人面前启口，他正在思虑，目光一飘，却已注意到黎嫱手指上套着的那枚心形紫翠戒指。

于是，左拐子呵呵一笑，道：“丫头，你手上戴着的指环可珍罕得很，叔叔以前好像没有见过嘛，是谁送给你的啊！”

黎嫱抿抿唇，脸儿有着一抹红晕，她慢吞吞的道：“叔，是楚云送的……”

此言一出，白鹤冯逸突然一震，惊异而迷惘的注视着黎嫱的手指，他自然明白，当一个女孩子接受了一个男人所赠的指环，这里面象征着什么意思，这位水字舵的舵主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有些呐呐的道：“大小姐……这件事，瓢把了可知道？”

黎嫱娇憨的理理鬓发，嫣然道：“宋叔叔知道。”

白鹤的目光疑惑的转向宋邦，宋邦豁然大笑道：“不错，老夫已经首肯了，儿女私情，冯舵主，自有他们自己发展，咱们老家伙还是少操些闲心的好。”

白鹤想了一下，举杯向楚云道：“楚兄，本舵先恭贺你。”

楚云急忙双手奉杯，道：“岂敢，冯舵主这时道喜，只怕太早了些——”

白鹤清雅的一笑道：“一环拴心，何争早迟？干了。”

他说罢一仰脖子，杯底朝向楚云，楚云亦一口喝下后，白鹤冯逸已哈哈大笑道：“本舵不料在此次行动中，竟然会有这般完全出乎意料之变化，原来是一场戾气，目前倒变做一场喜气了……”

左拐子宋邦撕下一条鸡腿在嚼着，还道：“喜气是喜气，却只怕要大费周章哩，瓢把子不是好说话之人，而且，老夫那拜弟詹如龙亦恐要出些波折，四紫龙之事及掌舵主方面倒比较好办，总之，老夫既已承担下来，便要硬撑到底了。”

白鹤冯逸原是左拐子宋邦的心腹搭档，二人私交其笃，这时，他大口饮下一杯酒，缓缓的道：“大小姐指上的紫翠指环，乃代表文定之物，一女不嫁二夫，一马不配二鞍，这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无论有何困难，现在也只好化解，总不能牺牲大小姐的终生幸福，与新姑爷大兴干戈……”

他看了楚云一眼，又道：“二当家，本舵决定支持你的意思，倾力为大小姐玉成此事……”

左拐子宋邦高兴的大笑道：“老冯，你我相交多年，老夫心事你定然知晓，你不支持还行么？大水总不能冲向龙王庙啊！”

白鹤笑道：“是的，一家人总不能与一家人于上了。”

这位大洪山水字舵的舵主，又奇异的向楚云看了一眼，深沉的道：“素闻楚兄功力盖世，相貌不凡，今夕一见，果证传言无讹，楚兄，本舵斗胆，可否请楚兄显露两手开开眼界？”

黎嫱心头一跳，忙道：“冯叔叔，楚云负伤尚未痊愈，以后机会多的是，今天，我看便免了吧。”

她又向左拐子瞧去，其实，左拐子亦早想看看楚云的功夫如何，他这时故意装糊作涂，连忙举杯饮酒，假作没有看见。

这一切，楚云何当看不明白，他尔雅的一哂道：“冯舵主谬誉了，楚云徒负虚名，几手俗式，实不值行家一笑。”

白鹤冯逸摸摸下额，道：“楚兄过谦了，只恐本舵能耐不济，难以看出楚兄武学精妙之处——”

楚云不再多说，起身拿过置于床上的“苦心黑龙”长剑，左拐子宋邦与白鹤冯逸一见之下，便不由脱口赞道：“好剑！”

楚云又轻轻坐回原位，伸手拿起面前的绿玉酒斗，将酒斗交到白鹤手中，露齿一笑道：“冯舵主，尚请将斗中之酒洒向空中，或者，洒向楚某身上。”

白鹤冯逸有些迷惑的道：“楚兄，此是何意？”

楚云平淡的道：“在下想以雕虫小技，搏君一笑耳。”

狐偃罗汉在一旁心中暗暗叫好，忖道：“这一下子，也好使这井底之蛙开开眼，明白天地之大，不是那么一丁点，他娘的，什么人不好试，竞想试起楚老弟的功夫来了。”

他正想着，白鹤冯逸已面有难色的道：“楚兄，若斗中这酒玷污了尊驾衣裳，却是本舵失礼了，尚请楚兄改换一种方法……”

左拐子宋邦亦道：“这样未免过于放肆，免了也罢。”

楚云看看黎嫱，黎嫱投给他一个忧戚的眼神，于是，他道：“不妨，若有滴酒沾湿楚某衣裳，老实说，今夕此席，便无楚某之位了！”

白鹤冯逸心中顿升不满，他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腕上使劲，斗中酒呼然蓬升空中，化做晶莹万点，纷纷飞溅，斗中尚剩下一小半，待空中之酒飞散后、他才猛然泼向楚云身上。

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是一个对面，相隔最多只有桌面的空间，大约有两尺左右，空中的酒星蓬乱四溅，斗中的另一小半残酒亦零散地泼到，黎嫱惊得啊了一声，俏脸儿神色大变——

就在她的惊呼声方才在舌尖上滚颤之际，一道冷森森的寒光已猝然闪起，缤纷如银河群星似的光点倏而布满周遭，像煞远古的流虹迸暴碎散，又瞬息合拢，幻为青烟一缕，在剑芒的光辉曳尾微微一抖中，楚云已将手中的苦心黑龙平平伸出，于是——

一片惊异过度的赞叹，出自桌上每一张口中，苦心黑龙狭窄而锋利的剑身上，正沾黏着数不清的大小水珠，这一颗颗的水珠明亮而浑圆，在闪耀着寒光的剑身上轻轻颤动，地上，四周，及楚云的衣衫上，却没有任何一丝酒渍的痕迹。

楚云似笑非笑的撇撇嘴唇，将剑尖倚在白鹤冯逸面前的酒斗中，于是，剑身上沾黏的酒珠刹时聚为一线，顺着剑尖流淌于酒斗之内——恰好流满了杯，不多不少，正是方才白鹤泼出前的积量！

左拐子宋邦佩服极了，他吁了口气，鼓掌大笑道：“好，好一手‘剑罗秋萤’，够得上一代宗师的本钱了”！

白鹤冯逸瞪着眼，张着嘴，良久，才悚然悟觉的“啊”了一声，面上有些热烘的向楚云施礼道：“不登泰山，不知天之阔，不临东海，不觉水之渺，楚兄，好功夫，本舵今夕总算见识了真正的剑中名手！”

楚云淡漠的道：“剑有灵性，可跨虹追云，可驭风啸舞，楚某技艺平凡，只是靠著名器沾光罢了。”

左拐子宋邦深沉的接道：“贤侄毋庸客套，大几天下有名剑家，老夫多已有幸分睹各人身怀之技，使剑知剑之人，皆通晓剑道最难登临之境，便是身与剑合，心与剑融，出手指使，有如意念之中，方才贤侄显露的这一手‘剑罗秋萤’，已充分表示出贤侄剑术之精湛超绝，已然达到心与剑融之境了，这种成就，这等意境，莫说当今天下各大剑家不曾练到，便是前人有过，也都是年上七八十岁的老朽了，哪那有如贤侄这般年轻？真是奇迹。令人难以置信。”

楚云虚怀若谷，归剑入鞘，低沉的道：“前辈见解精辟，评示中肯，可见前辈对剑术一道，必有深究，晚辈班门弄斧，倒是贻笑大方了。”

左拐子宋邦浮一大白，愉快的笑道：“楚贤侄，你不但武学惊人，口才更是洗练无匹，似你这般文武双全的年轻俊彦，江湖上老夫尚想不出何人能出你之右。”

黎嫱“噗哧”笑道：“叔，这一下你总相信了吧？他的一身绝活可多着呢，早晚哪，得叫你老人家一一见识见识。”

左拐子嗯了一声，瞪着眼道：“好丫头，尚未过门已经先偏心了，以后还得了哇？我这做叔叔的异日只怕有得气受了呢。”

黎嫱羞得满面通红，嘤咛一声，伸过小手就待拧左拐子，左拐子微微一躲，豪放的大笑道：“大胆，对叔叔也敢上头上脸，丫头，现在先学着管管楚贤侄，要拧要抓，也得光向着他去才是啊——”

黎嫱娇刁的倒向右拐子身上，扭股糖似的不饶不依，正闹着，却忽然低声呻吟起来，一张脸蛋儿也转为煞白。

左拐子慌忙扶她起来，连连道：“这孩子，又怎么了？

唉呀，你看你这小脸，怎么如此苍白？伤口又弄痛了是吧？

真是任性，真是任性，丫头，告诉叔叔，哪里不舒服？”

黎嫱蹩着眉，悄细的道：“肋下伤口好痛啊——头也晕得厉害……叔，我想光回房休息了……”

左拐焦急道：“好，好，唉，叫你别喝酒，你又不听话，身子要紧啊，这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在你爹面前，叔叔可担诗不起……”

狐偃罗汉在一旁忙道：“兄弟。你就送黎丫头入房去吧。

可得仔细点，别粗手粗脚的，别忘了给她服药……”

楚云站了起来，向桌上诸人告罪、声，轻轻的道：“小嫱，可愿我送你进去？”

黎嫱颦着眉睨了楚云一眼：“今夜怎么了？大家都变得这么文质彬彬的？哼，你何必问嘛，不愿送就算了，我自己走得动。”

楚云怔了一怔，随即苦笑道：“别生气，来，我扶你。”

黎嫱哼了一声，没有讲话，楚云扶着她缓缓行向室内，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于帘后，左拐子宋邦老怀弥慰的道：“真是一对，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大哥与嫂子看见了，还不知应该多么欢喜呢，这一对壁人实在相衬，配得好极了。”

狐偃罗汉一连于了三杯，笑道：“前辈，俺讲句老实话，这几月来，楚兄弟与黎姑娘好得是蜜里调油，难分难舍，不过，他们俩人全是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决没有丝毫不正当的行为。”

左拐子宋邦深深颔首道：“这个，严贤侄不用说，老夫也信得过，嗯，楚云这孩子不是轻薄之相，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白鹤冯逸等狐偃罗汉举杯斟酒之间，低声对左拐子道：“二当家，据本舵适才看见楚兄现露的那一手剑法，实在已达出神人化之境，天下之大，使剑者恐怕不会有人比他更精了。”

左拐子点头道：“不错，就连以剑术名扬天下的五岳一剑班沧，也较此子相差两筹，嗯，吾等幸亏顾虑周到，没有贸然行事，否则，非但对黎嫱丫头无法交待，而吾等人马虽众，却也未必定能占得便宜呢。”

白鹤颇有同感的叹息道：“盛名之下，果无虚士，三山五岳之中，能才确实辈出。”

狐偃罗汉表面上在斟酒，耳朵却早已竖得尖尖的，他肥胖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洋洋自得的笑意，心中想道：“啊哈，直到现在，这两个老小子才算说出了真心话……”

内室中——

黎嫱有些喘息的倚坐到床头上，小巧的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儿，额角也是虚汗淋淋，脸儿白煞煞的，白兰花香溶合着那么一丝丝的酒味，一副娇不胜力的俏模样。

楚云有些忧虑的摸摸她的前额，又自怀中拿出那小小的羊脂玉瓶，倒出粒药丸，便要喂向黎嫱口中……

黎嫱摇摇头，蹩着眉道：“我不要，一天到晚老是这种药九，那种药散，又是粉儿又是汤儿的，肚子里全涨满了药味……”

楚云怜惜的道：“你看你这脾气，累成这样还嘴硬，出了多少虚汗啊，身子太脆薄了，刚才你就不该出去的。”

黎嫱丹凤眼儿一瞪，气呼呼的道：“什么？我不该出去？

哼，让你再显显威风，与我叔叔他们大战一场？假如这一次又出了差错，我们……我们的事该有多难？你也不想想，人家费了这么多口舌，使了这么多心机，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你要知道，叔叔穿的那马甲衣裤乃是专门准备在大战中用的，他们早就有着动手的准备了，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你也得为咱们以后想想啊，人家累得头晕脑胀，你还数落人家不该——”

说着说着，这小妞子的眼圈儿又红了起来，楚云连忙陪着笑脸道：“唉，唉，小嫱，你别难过嘛，我怎敢指责你的不是？我只怕你又累病了，说实话，你方才在外面对令叔的那一套可真是厉害，百炼精钢也能化做绕指柔呢，现在，我实在对你又是感激，又是佩服……”

黎嫱哼了一声，怒道：“哪一套？什么那一套？人家对你，说的全是真心话儿，又不是跑江湖卖解的，还要花枪一套一套往外呢，人骗人哪！哼，你就是这么红口白牙，没有良心……”

楚云又落了下风，他不敢再多说，软劝硬逼的喂黎嫱服下了药，又涎着脸道：“小嫱，我在外面使的那手剑法，你认为可值得喝彩？”

黎嫱正闭着眼睛在养神，闻言“噗哧”一笑道：“厚皮，卖瓜的哪有不说瓜甜的？哼，我就知道你是假正经，在外面还装模做样！楚云技艺平凡，只是靠著名剑沾光罢了……

哼，现在却在人家面前夸起功夫来了，我呀，看见你那德性就忍不住……”

楚云洒脱的拂拂衣袖，道：“其实，我只是要露一手震震你那位叔叔而已，剑术之道，深奥无穷，有人习剑终生，尚摸不到一点诀窍，主要的，便是一般习剑之士，都不明白剑的性能，更不能与剑的灵魄们融会贯通，只知一味学那些死把式，久而久之，除了等于舞着一块破铁外又能有什么收获？我在外面使的那一招，正是你叔叔说的‘剑罗秋萤’，这一式，乃是以自己形气贯注剑中，无论心身皆与剑合，施展出来。自然发挥出它的威力，浩浩渺渺，有如网罗星辰，指贯九霄，缩苍穹为一栗……”

黎嫱嫣然接道：“好了好了，人家知道你是天下剑中之圣，青年霸主，功高盖世，技比天人，行了吧？哼，跟我谈这些干吗？我……”

楚云道：“你什么？”

黎嫱亲着指上戴的紫翠指环，低声道：“我是爱你的人，不是爱你的剑……”

楚云大笑道：“得卿此言，死而何憾。”

黎嫱哼了一声，忽然正色道：“对了，云，假如……假如叔要带我回去，那怎么办？”

楚云那坚毅的面孔上起了一阵轻轻的痉挛，他怔了一下，道：“你的意思？”

黎嫱断然道：“我不离开你。”

沉吟了一下；楚云道：“那么，令尊大人处何以交待？”

黎嫱呆了一呆，迷恫的道：“我……我也想不出……”

楚云站了起来，在室中来回蹀躞，门帘外，左拐子宋邦等人好似喝得更起劲了，一连串的劝酒声跟着一连串干杯声，闹得有些令人心烦……

良久。

黎嫱小声道：“哥——”

楚云回头，目光中有着一丝遗失了什么似的落寞，黎嫱悄细的道：“我们……我们跑。”

楚云摇头道：“不行，这样令尊大人会生气的，而且，我是没有关系，你就会被别人看差了，除非你跟大洪山脱离关系，否则，咱们夫妻之名便不能顺了，小嫱，我是男人，别人讲闲话我不在乎，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少女，我不能容许任何人对你稍有污蔑，这一着，我们不能用。”

黎嫱咬着那柔软的下唇，默不出声，一双俏眼儿眨呀眨的，一看就知道她又在动心思了。

楚云又踱了两步，回头道：“小嫱，我看，咱们干脆决定了。”

黎嫱疑惑的道：“决定什么？”

一片湛然的光辉在楚云面孔上展现，他有力的道：“你跟令叔回转大洪山。”

“什么？”黎嫱大出意料之外的惊叫起来！

“你……你要我回去！你……你要离开我？”

楚云笑笑，正待开口，黎嫱大眼睛中已是热泪滚滚，顺腮而下，她任泪珠儿滚淌，却一直瞪视着楚云，泪水莹莹中，那目光像煞两把钢刀！

“好，楚云，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骗我，骗我的心，骗我的爱，骗我的情感，现在，你讨厌我了，你却找着这个借口要我走，你不要如此，你说明好了，我黎嫱不会缠着你的，哪怕我这一辈子永远不嫁，我也不会稀罕你，好，我总算认出你这狠心人的真面目，我走，我即刻跟叔叔回山，以后，我永远不要看见你，永远不要听见你的名字，永远不要思忆你——”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泪如泉涌，哭得伤心极了，像个泪人儿似的——

楚云全被黎嫱这模样惊呆了，他迷迷糊糊的不知是怎么回事，半晌，他才会过意来，气急败坏的道：“小嫱……”

“不要跟我说话，我不睬你——”黎嫱双手捂着脸，啜位得更厉害了。

楚云抢到床前，手忙脚乱的道：“唉，你根本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的话还没有讲完，你就先抢着生气，其实你想错了——”

黎嫱抬台起那张梨花带雨似的面庞，哽咽着道：“你自己变了心，负了情，还说我错？我冤枉你？我答应永不离开你，我说不离开你，但是，你却要我跟叔叔回去，你不是早存了心想抛弃我？我早就该明白你这花言巧语的浪子是坏心肠，害人精，哼，怪不得你刚才不愿我出去，还假意的说怕我累，原来，你早打算好了——”

楚云一言不发，缓缓的伸出手去，紧握着黎嫱的手腕，黎嫱用力一挣，哭泣道：“放开我，不要碰我——”

仿佛这声音来自永恒，来自远古，楚云深沉而荡人心弦的道：“小嫱，看你手上的指环，这代表我俩婚约的信物。”

黎嫱手一挣，抽噎着道：“我不要看——”

“看”字尚未完全跳出她的嘴唇，她的目光已飘到自己手指戴着的那枚指环上，那纤细如玉的手指正微微颤抖着，于是，那枚紫红色的心形指环也在轻轻抖动，晶莹欲滴的光彩隐隐流灿，指环上里外的两颗心宛如在跳跃，心上的血像是在滴淌，那么美，那么真，那么动人啊——

于是——

黎嫱下面的话忽然噎了回去，她平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自己手上的指环，面色趋转为安详与信赖，轻轻的呢喃着：“心印，心印——”

楚云低沉的接道：“心心相印。”

黎嫱嘤咛一声，倒向楚云怀中，怯生生的道：“哥，原谅我，我又错怪你了——”

楚云坦然一哂，搂着这小冤家，轻轻的道：“你我本是一人，何来谅你恕我？小嫱，你除了性子太急，没有错误之处。”

二人依在一起，默默无言，良久后——

黎嫱抬起头来，温柔已极的道：“哥，你方才，为何叫我跟叔叔回去？”

楚云瞳孔中忽然射出光彩，他兴奋的道：“小嫱，为的是我们的将来，你现在跟随令叔返回大洪山，咱们约定个日子，我亲自携带聘礼拜山求亲，一则名正言顺，二来大方堂皇，假如我们就此一走，别人会怎么推断，那一定没有好话，再说，若我与你一起回去，也实在不大像话，莫不成大洪山的千金小姐先把未成亲的姑爷带回来了，这该多使人尴尬，对不？我们就离开这一段短暂的时间，为的却是我们更久远的将来……”

黎嫱欣慰的笑了，如花似的面靥上浮起一片憧憬的光彩，就像任何一位待嫁的少女、脑中索回着来日的旖旎美景一样。

她的笑，溶合在泪痕未干的涟满里，搀揉在莹莹的波光里，有着一股特别的，令人心醉的美艳。

楚云亲着她嫩滑的左频，悄然道：“小嫱，你的意思？”

黎嫱羞涩的垂下头去，细幽幽的道：“可……可别要我等得太久……”

楚云紧接着道：“我早已迫不及待，怎会拖延时日？你放心好了，我会比你更急切的。”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又道：“小嫱，你回山后，你双亲面前，要多说我几句好话，先疏通一下，还有，贵山那些对我不大满意，甚至仇视我的朋友，也得请令叔多开导他们一番，这些事，全在你身上了。”

黎嫱瘪瘪嘴唇，道：“他们敢怎样？哼，大洪山的山规可饶不了他们。”

楚云一笑道：“山规只能治标，无法治本，我的意思，是自他们内心着手，让他们自愿与我化解隔阂，并不是用压力强迫他们，要不，就凭我姓楚的手中之剑，也不见得含糊大洪山的任何一个！”

黎嫱一瞪眼道：“好哇，还没有到大洪山，已这么目中无人了，你去了还得了？”

楚云赶忙陪笑道：“当然，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别当真，而且，小嫱，你也不愿你的夫君是个窝囊废吧？”

黎嫱眨眨眼，悄细的道：“就是因为你太强了，我才不得不管得你紧点……”

二人又低声细语的谈了一会，黎嫱忽然又板着脸儿道：“喂，你这人哪，怎么老是这般心不在焉的？”

楚云忙道：“什么事心不在焉？”

哼了一声，黎嫱坐起身来，理理微见散乱的鬓发换了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靠在枕上，才慢吞吞的道：“你就没有想到定个日子？咱们分开后，一天也是等，一年，十年都是等，你光说很快很快，到底要多久你才来大洪山嘛？总不成要我每天疯子似的到山前‘归来峰’去等你吧？”

楚云考虑了一下，道：“三月为期，如何？”

“三个月？”黎嫱惊叫起来，“楚云，你可真是硬心肠哩，你是否以为我每天等你很舒服么？真没良心。”

她说到这里，目光又无意间瞥到手上的指环，于是，这小妮子面色又柔和了，她叹了口气，道：“对不起，云，我实在太爱你，所以，一切都像是等不及似的，一个女孩子不该太大胆，太直率，要矜持，要端庄，要高贵，要凛然不可侵犯——”

楚云用嘴唇堵住了黎嫱的话尾，他深深的吸吮着，纠缠着，良久，直等黎嫱又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才稍离一点，在唇缝中轻悄的道：“矜持，端庄，高贵，凛不可犯”，那是对别人，对自己的丈夫，就需要大胆，直率，天真，甚至——赤裸裸的毫无保留。”

黎嫱注视着楚云，默默没有回答，但是，自他目光里的千缕万丝，缠绵细腻中，已可看出他已同意了楚云的意见。

“三个月的时间。”楚云重复的说道：“在我，或者比三十年远难捱，但是，这期间，大洪山的所有人为上的阻碍，都要在这三个月中破除，这是个不太容易的工作，全都在你与令叔身上，而我，更要在这三月中办好一切身边的事情，准备筹备婚礼所须……小嫱，这样一算，这日子就不会太长，你应明白我，我早就殷切的希望我们现在已成夫妇了，而且，娶你，我要使我们的婚礼办得隆重，不能有丝毫简陋草率，这是你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然，我也永远不会有下一次了……”

黎嫱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她最不愿想的事，她有些畏怯的道：“哥，那萧……你还要去追她？”

楚云一言不答，然而，这淡然一笑，却有着深刻的萧煞。

良久，他吻了黎嫱一下，轻轻站起，俯下脸道：“睡吧，妻，想着我，三个月会过得很快，至少，我们夜夜都在梦里相会……”

金雕盟--二十四、伊人暂别　仇又不谒

二十四、伊人暂别　仇又不谒

又是三天过去。这是个好日子，风轻轻的，云淡淡的，阳光熨贴着人心，天空蓝得发亮，而今天，大洪山的人马便要回去了。

三天来，楚云已经与跟随左拐子来此的其他各人见了面，把晤之下，在情感的交流上，已有了不少的收获，至少，他们原先对楚云的不满已消除了很多。

二十多乘坐骑橙甲鲜明，排成一行，大洪山的每个人都静肃的站在自己坐骑之前，等着自己二当家等人在与楚云话别。

左拐子宋邦还是那身劲装打扮，只是外面加了一件披风，他用力摇撼着与楚云紧握的双手，热情的道：“贤侄，三月后你一定要来，大洪山上下都会真挚的欢迎你，希望馥儿与你的亲事能顺利达成，老夫一定会倾力帮助的，据老夫推断，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你来的时候，别忘了喜贴子与聘礼啊。”

楚云含笑点头道：“一切都仰仗老前辈大力玉成了，求亲所须的准备，在下都会办得十分妥贴。”

站在一旁的白鹤冯逸亦微笑抱拳，道：“本舵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楚兄就此别过了。”

那边正在与狐偃罗汉寒暄的一个黑髯老者与另一个全身红衣的清瘦中年武士，此刻亦大步行来，向楚云拱手道：“楚兄，山高水长，三月以后再会。”

这长髯老者，是大洪山三堂主中第二堂长春堂堂主——大刀铁戟潘世名，那容貌清瘦的红衣客，则为大洪山五舵火字舵舵主丹狼李穆。

楚云连忙回礼，另外三个两胖一瘦的老者亦来到，一个皮肤油光发亮的秃顶老人，正是大洪山鹰游旗下的黑魔陈修，另一个面孔红润，却留着三撇鼠须的老者，乃是万回掌史坚，那个枯干瘦瘪的布衣老者，则是飞云截虹司马力，三人一起抱拳，由飞云截虹司马力道：“楚兄，老夫等现在随二当家返山，三月之后，尚请大驾莅临，但愿吾等异日相见，能摒除昔怨，把酒言欢。”

楚云还礼道：“在下自当为此尽力，尚望三位多加圜转才是。”

于是，各人又客气了几句，已纷纷随左拐子宋邦一行的坐骑，那边——

凤目女黎嫱站得远远的，垂着脸儿，不知在想什么……

楚云急步赶去，满怀离愁别苦的道：“小嫱，上马吧，你身子尚虚，别忘了我给你带着的药，记住按时服用，三月后，我到大洪山时，希望你己完全恢复健康。”

黎嫱咬着下唇，满眼泪光莹莹的瞧着楚云，依依难舍的道：“哥，记着，三人月，时间不能再长了……”

楚云也觉得鼻尖酸涩，他强笑道：“放心，我只会早去，不会晚到，你要多保重……”

缓缓的点头，黎嫱仿佛脚下拖着万斤铁镣似的艰辛，移出半步，凄楚的道：“哥，心印心印。”

楚云只觉得目眶一热，他赶忙忍住，低声的道：“是的，心心相印。”

黎嫱一抛头，有些踉跄的行向她的坐骑之前，左拐子宋邦小心翼翼的扶她上马，这位大洪山的二当家，一切都已看在眼里，他心中暗暗叹息，但是，此时此际，他却不能再有什么可以为力之处了。

于是，当大洪山的各人翻身上马后，在左拐子宋邦的示意下，齐齐转身向楚云抱拳告别，左拐子宋邦豪迈的道：“山重路远，水远流长，楚贤侄，希望这些都阻挡不了你的来意。”

楚云长揖到地，大声道：“飞鸟能翅衰，良驹能力竭，楚云来期必不至误，宋前辈，好意敬谢。”

在一阵赞许的大笑声中，左拐子右臂挥起，数十铁骑纷纷扬蹄而去，在那蹄影飞纵的一刹那，黎嫱的眼波如丝，不禁不绝的抛向楚云，却又在楚云的目光投来时毅然转首策马奔去，是的，她不敢再与那冤家的眼神相触，他眼光中有着无形的绳索，黎嫱知道，只要再多看一眼，她就会被拴住，再也不想走了……

尘土飞扬，滚滚漫天，蹄音急骤，渐去不远，慢慢的，终至远不可闻。

楚云茫然望着远方，神态落寞而寂寥，仿佛在这一刹那间他已失去了一切，那千般的情，万般的爱，那诉不尽的相思，理不尽的离愁啊……

狐偃罗汉扶着竹杖，一拐一拐的行到他身旁，伸臂搂着楚云的肩头，低沉的道：“老弟，小别更胜新婚，重逢会比相聚还甜蜜，时光过得很快，三个月也不过眨眼的功夫而已……”

楚云苦涩的一笑，缓缓的道：“若失兮，若逝兮，空荡兮，虚渺兮。”

大罗汉叹了口气，搂着楚云的手臂紧了紧！

“兄弟，记着，这不是失去，而是获得，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何况你这又非离散，仅属于小别罢了。”

强自收敛心神，楚云仰天吸了口气，道：“希望能在三月之后，顺顺利利的能与小嫱定亲。”

大罗汉点一点竹杖，一龇牙道：“一定的，就算出了枝节，咱们也要将黎丫头硬抢出来，兄弟，你别看大洪山场面不小，他奶奶唬唬别人倒还可以，想在俺们面前展威风，却是瞎子摸到墙壁上——没门！”

楚云平静的露齿笑笑，道：“不过，还是以不兴干戈为妙……”

他正说到这里，身后己传来一片如擂鼓似急的马蹄声，自这蹄音入传二人耳中，他们向过身来，这短暂的瞬息里，四乘黑色骏马，已追云掣电般狂奔而来，马上骑士，尚在挥鞭猛策不已！

只要一眼，楚云已看出马背上的四人，他朗朗一笑，洪声叫道：“冷环主，库环主，在下在此！”

四乘铁骑猝然被背上骑士用力一勒，唏哗哗的人立而起，前蹄尚未放下，马背上的四人已翻飞而落，果然，正是楚云金雕盟中的所属：天狼冷刚，大漠屠手库司，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李铠！

四人脚一沾地，便奔向楚云面前，齐齐躬身道：“盟主万福金安，这十数月来，未知盟主何去何从，可急煞吾等了。”

楚云忙令四人免礼，他看着自己这四名忠心的部属，俱是满面惊急之色，不由奇异的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的各位如此焦急慌忙？”

天狼冷刚这时才有空喘息了两下，他已松了口气道：“十日之前，便是本座等与盟主聚会见面之期，到时本座等俱已到齐，却未见盟主等人驾临，本座等等候之下，却是久久不来，到了当日傍晚，本座等已是坐立不安，焦虑无已，至午夜，本座再也忍耐不住，当即请库环主与龚宁二位下山寻找，但库环主返回之后，仍云毫无所见……”

大漠屠手库司一搔那满头乱发，沙哑的接道：“于是，本环主略事休憩后，又与冷环主分率龚宁及季铠，不分昼夜的四出寻觅盟主等人的踪迹，但闹得天翻地覆，却徒劳往返，五天之后，本环主推判盟主等可能已不会在落月湖左近，乃与冷环主沿着大北方绕圈子寻去，直到今晨始返，尚未登山，已发觉山下那渔村有过人马驻扎之痕迹，本环主当即向该村渔人探询，详究之下，才知道竟是大洪山的人马！”

天狼冷刚又插嘴道：“这一来本座可紧张了，本座尚以为大洪山倾巢出动，来此寻仇，而那渔人又说，好似听到那些江湖汉子不止一次的提过盟主姓名，又言及什么受伤未痊，什么五雷教全军覆灭等语，本座随一联想，觉得十分不对，深恐盟主在大洪山势众之下有所失闪，是而即与库环主等快马追来，却不想竟与盟主巧遇于此。”

楚云诚挚的向四人道：“事生枝节，以至误了返湖聚晤之期，倒令各位多有奔劳，在下实在于心不安！”

四人忙道不敢，楚云已简洁而扼要的将日来经过述说了一遍，最后，他道：“在下内外创伤恢复十之七八，无甚大碍，倒是严老兄尚未痊愈，恐怕不待休养一月以上……”

大漠屠手关切的道：“盟主，黎姑娘之伤势可受得了旅途劳苦？”

楚云想了一下，道：“大约尚可，有大洪山各人的细心照料，她也不会受累。”

天狼冷刚向左右看了看，道：“盟主，吾等是否返回落月湖！那地方异常清幽，适于养伤，这数月来，本座倒有些留恋起那山湖来了。”

狐偃罗汉刚与剑铃子龚宁话完了旧，他回头呵呵笑道：“老弟啊，俺们这就回去，这两间破屋俺可呆腻味了，如不是俺行动不便，早就爬他上山了！”

楚云笑道：“如果不是为了你老兄，在下也不用住在这里吃这许多苦头，落月湖的风光，不是更适于与小嫱缠绵么？”

大罗汉怪叫一声，嚷道：“好个浪子楚云，俺把你这小没有心肝没良心的，有了妞儿就忘了兄弟，这是犯了江湖规矩的第几条？罚，一定要罚！”

楚云双手一摊，大步行向屋内，他叫过了躲在屋里发怔的那老樵夫，向他恳切的道了谢，又将十绽纹银，一绽金元宝交在他手上，默默的向那内室看了一眼，不待那老樵夫慌乱的有任何表示，他已急急行出，而这时剑铃子龚宁已在狐偃罗汉的指引下到屋后为楚云牵出他的“双日驹”来，快刀三郎抢上一步，欲搀扶楚云上马，楚云一笑婉拒，他示意各人登骑后，狐偃罗汉也在他亲手托驾下坐上马背，大罗汉喘了口气，低声调侃道：“兄弟，怎的出来得这么快？俺还以为你要进到那内室中留恋徘徊一番呢。”

楚云翻身上马，深沉的道：“人已去，再临旧地，除了徒增伤感之外，又有何益？”

大罗汉宏声大笑道：“俺说兄弟，别这么多愁善感的，只是分别三月而已矣，三个月仅九十余天，俺们这一辈里，呵呵，九十天也不过像人生旅途上的两步路而已，快得很哩。”

楚云抖缰而行，边摇头道：“老兄，你长进了，看不出，这些日子来，阁下也学会了几句文皱皱的词儿，嗯，多愁善感，人生旅途……”

大汉屠手望着大罗汉咧嘴一笑，道：“盟主说得不差，胖的人心思儿多半灵巧，玲玫剔透，八面团团……”

他话未说完，楚云等人已忍不住笑出了声……

落月湖还是一样的优雅，一样的笑丽，月光仍像是往昔的柔腻，絮花儿也同以前一样的摇曳生姿……

湖水清澈，一平如镜。

但是，这迷人的景致中，却宛如缺乏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有着一股看不见，摸不到的空虚，这空虚，感染着每个人，深深啃嚼着楚云的心灵。

狐偃罗汉的伤势已日有起色，现在，他已可以不用竹杖的倚扶而能蹒跚的行走了，再过几天，大约便能恢复往昔的健壮。

是的，自黎嫱离去后，楚云等人回到了落月湖，又匆匆过了二十个黄昏。

现在，已是夜晚时分，湖滨一片静寂，万籁无声，在我们熟悉的白石之旁，楚云正独自坐在那里，仰首凝望着天空闪烁的群星。

他心中十分宁静，没有一点杂念，他数着垦辰，暂时让思维停顿在那一片似有似无，若有若失的白兰花幽幽的香味中。

实在讲，他不敢多想，这些日子来，那张俏美的脸庞，那如波的双眸，那轻柔的细语，已给了他太多的苦恼与愁闷，不相思，不知相思咪，已相思，才知相思苦，现在，楚云怕那相思之苦，那苦的相思之味啊。

他静静的坐着，坐在这里，他仿佛又回到了月前的情景，宛如又看到了那娇美的身影，醉人的浅笑，含蜜的红唇，以及，以及那令人心碎的莹莹泪珠。

这是精神上的自慰，一种超时间与空间的意会，或者，这在事后将感到更为空虚，但是在眼前，存留着回忆的余地，至少是可以暂时填满心灵上的寂寥。

湖水起了一圈圈的波纹，于是，映在水中的星辰在荡漾，点点斑斑，斑斑点点，像是万千明钻，闪烁流烂——

楚云轻轻叮了口气，缓缓扶着白石站起，在他站起的刹那，眼角已忽然掠过一条黑影，淡淡的，宛如幻觉。

幻觉？楚云露齿笑了，他相信自己的官感能力，就好似相信太阳那亘古不变的光辉一样，但是，在这湖滨，在这深夜，会有谁在此地出现呢？又有什么企图呢？于是……

楚云飘然拔空而起，直升七丈，在空中一个折回，已射出九丈之外。

他站在一株古杉之下，目光炯然向四处探视，他知道，居于木屋中的各人，此际早已人梦，那么，毫无疑问的，方才的那条黑影，必是外来的江湖客无疑。

微一沉吟，楚云身形晃掠，仿佛幽灵一般，迅速而不可捉摸的飘向木屋之旁，而在他刚才靠到屋角之时——

一阵不大容易察觉的腥膻之气，微微沁入他的鼻中，他纳罕的凝目回顾，终于，目光的焦点注定在木屋前的级阶上。

在微弱的星光闪烁中，有三条细如小指，全身银白的小蛇，正蜿蜒的爬向木屋，红红的蛇信吞吐不息，看来十分惊人。

楚云正在奇怪何处会钻出来这等蛇虫毒物，他的鼻管中却已隐隐闻到一阵腥气，这腥气凉森森的，有些使人发栗。

于是——

极快的，他四处搜视，当他的目光看明了一切，几乎将他惊得跳了起来，原来他只注意屋前级阶，没有留意其他地方，现在，他才发觉，在这木屋的屋檐、底层、柱墙上，都有着隐隐蠕动的银白色小蛇，这些小蛇，正缓缓的向屋里爬去！

楚云觉得心里有些发冷，他目光向四处探搜，脑子里却在极快的思忖着应对之策，无可置疑的，眼前，已来了身份不明的阴毒仇家了。

金雕盟--二十五、旧怨难解　血将饮剑

二十五、旧怨难解　血将饮剑

极快的，楚云已将这些四处蠕动的白色小蛇，与方才发现的那条人影联想在一起，但是，若然如此，那条人影的手法岂不是太也快捷了么？楚云一直跟在他的后面未曾间断，而他竟能在身形隐伏的同时，已将眼前这些可怕的小毒物施放出来？

那么……

楚云目光一冷，是的，他意味着情形不太单纯、可能隐在暗处的敌人不止一个，不仅一拨。

没有再作任何考虑，他闪电般拔出低低垂挂在身旁的“苦心黑龙”，细长的剑身猛然弹颤，寒光四溢中，攀附于屋檐，壁端的小蛇，已仿佛受到一阵狂风的扫袭，血雨迸溅，分做数十截溅落在四周。

随着楚云的动作，一枚“鬼位矢”带着尖厉的嘶叫冲向夜空，同时，他瘦削的身躯如鬼魅般幽幽移荡出五丈之外。

在一株古松的阴影下，楚云聚精会神的向四处搜寻着，但是，周遭是如此平静，平静得有些予人窒息——除了“鬼位矢”的刺耳余韵尚在空中袅回……

一声“哗啦啦”的巨呼蓦而传来，木屋的右侧窗户，已被一股绝大的力量震碎了一个大缺口，在木屑碎片飞舞的同时，五条人影，已像五枝脱弦之矢般电射而出。

楚云欣悦的一哂，左手倏挥，两枚“火龙弹”已在微微一闪之下爆裂在木屋之内，凶猛的火焰随着两声震响“呼呼”卷燃，呛人的硫磺硝石味道刹时弥漫四周。

火光熊熊的烧起，火舌伸缩，火蝗子乱射，楚云丝毫不动，且光更加精细的监视着每一个地方，这时，火光已将木屋周围映照得十分明亮了。

嗯……楚云露齿一笑，一条伏隐在一片紫花丛中，极不容易被人察觉的黑影，正缩成一团，缓缓向后退去。

在飘散的硫磺气息中，这时已透出阵阵炙肉的焦臭味，断续的嗥鸣声中，尚可听到起落不停，像煞儿啼般的吱叫声……”

“哇呀呀……好他奶奶歹毒，一屋子的蛇啊……”狐偃罗汉方自转过身来，尚存着的一点睡意立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无影无踪。

大漠屠手低声向天狼冷刚说了几句话，略一招呼，与剑铃子龚宁，快刀三郎季铠等人，已分做四个不同的方向分别搜扑而出。

四人的行动是如此迅捷与隼利，完全没有丝毫大梦方醒的朦胧及无措，由此一点，已足可证明他们是经过了多少风浪颠簸的好汉了。

十分明显的，这个时候，那些附在木屋左近的白色小蛇，已经完全被烈火所吞没，老实说，这些不知名的小爬虫虽然消灭得十分简单爽脆，但若万一有个应付不当，却也是一件异常麻烦的事。

楚云两只足尖微微一点，已飘飘荡荡的来到那丛紫花之侧，他来得轻灵极了，悄细极了，没有一丁点声息，那团黑影已缓缓移出五尺，他缩成一堆，目的是尽量减少身躯的暴露面积，火光闪耀下，可以看出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前面，神情活像一只负隅的豹子！

楚云冷静得宛如一尊雕像般挺立在旁边，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笑，望着这位尚不知强敌在侧的角色，低沉的道：“朋友，现在，你似乎可以站起来了。”

那正在小心往后挪动的朋友，仿佛被人猛然扎了一刀似的全身一颤，来不及看清楚说话的人，慌忙往旁边急滚之际，一蓬银光闪闪的细微物体已抖手洒出！

一丝儿腥臭的气息随风扑至，楚云身形猝然一斜，已整个改变了一个方向闪挪而出，如暴雨中的一抹魅影，无可避免的又来到那急切翻滚的人物身后。

这人根本就没有看清自己的暗器到底伤着来敌没有，他喘息着一挺身，人已仓皇站起，赶忙扭头望去——

楚云轻轻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朋友，看错方向了，这里才对！”

那人陡然一哆嗦，左时迅速向后捣出，身形努力向前抢去——

楚云瘦削的身躯轻轻一侧，洒脱已极的伸出右脚向里一勾一带，那向前抢出的怪客已惊呼一声，重重的摔了一个大马爬！

同一时间——

火光下一条胖大人影已飞扑而至，双脚朝下，猛厉的踩向那怪客头颅！

楚云左臂倏拦，边低喝道：“老兄且慢！”

胖大人影一个大翻身，已稍差一线的收住势子，边怪吼道：“伙计，就是这些王八小子放些长虫想咬咱们，反正留着也是祸害，不如除了来得干脆！”

楚云微微一笑，伸手抓住那人后领一把提了起来，红红的火光映着此人的面孔，白净净的，却满脸愤怒之色，这人年纪不大，至多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他被楚云捉着后颈丝毫无法动弹，两只眼睛却瞪得老大，怒视着站在面前的胖大汉子——狐偃罗汉。

大罗汉呵呵一笑，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嘴里啧啧有声的道：“嗯，到是一条好汉的模样，可惜生得嫩了一点，就凭你这两手庄稼把式，就想到这里来装神扮鬼么？真是初生的犊儿不良虎哩……”

这年轻人涨得面孔通红，双目怒瞪欲裂，重重的哼了一声，没有理睬狐偃罗汉，楚云抓着他后领的五指微微一松，沉冷地道：“年青朋友，阁下是何脉何道：“哪山哪水的？楚某自认与阁下素昧生平，更无纠葛，阁下却深夜窥伺，未知有何企图？”

狐偃罗汉吼了一声，叫道：“岂止窥伺而已？他奶奶的毒蛇都放出来了一大堆，幸亏被伙计你一把火烧个干净，否则便是被其中一条咬上一口，这份乐子可就大了……”

楚云缓缓的道：“好朋友，你听见了吧？那些白色小蛇头呈三角，舌信分叉，分明含有剧毒，假如是朋友你携来于此，意图加害吾等，那么，手段就未免过于狠辣了。”

这年轻人恨恨的呸了一声，语声沙哑的道：“姓楚的，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莽狼会为人行事，自来光明正大，岂肯使用此等鬼蜮伎俩！”

狐偃罗汉一听‘莽狼会’三字，心腔不由大大的跳了一下，不信的道：“小子你休要红口白牙，吹他娘的大气，莽狼会已经成为过去多年的名词了，还莽狼个鸟，大柳坪一战，莽狼会与灰旗队早就做了同命鸳鸯啦……”

年轻人闻言之下，蓦然仰首狂笑起来，笑声高亢而惨厉，含蕴着无限悲愤。

楚云深沉的望了狐偃罗汉一眼，松了抓往年青人后领的右手，缓慢的道：“严老哥，这位朋友可能说得对，莽狼会并未全军覆灭，吾等不可忘记，莽狼会的瓢把子九轮君子古凡尚安然无恙，他并没有参与大柳坪之战。”

年轻人笑声倏住，咬牙切齿的转过身来，面对面的狠狠注视着楚云，目光中充满了仇恨与怨毒，一字一顿的道：“不错，楚云，莽狼会向你索债来了。”

狐偃罗汉咽了口唾沫，嘿嘿一笑道：“索债？索什么债？

俺们不追去将尔等一般凶孽个个诛绝已是皇恩浩荡了，尔等胆量倒是不小，竟然敢找到俺们头上来啦……”

年轻人咬着牙，恨声道：“你这痴肥的蠢才一定是狐偃罗汉严笑天无疑了，严笑天，你也是大柳坪的罪魁元凶之一，今夜，你亦同样的逃不出厄运……”

大罗汉呵呵大笑之下，神色倏而一沉，厉声道：“好个利口小子，身为阶下之囚，犹竟大言不惭，俺姓严的岂会畏惧你这几句恐吓之言？惹得老子性起，就先将你活活剥了！”

年轻人不屑的瞥了狐偃罗汉一眼，冷硬的道：“严笑天，你当少爷是怕死之辈么？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你么？你知道莽狼会有多少人准备食你之肉，饮你之血么？……”

楚云不待狐偃罗汉回答，伸手一抓一扯，“嗤”的一声，这年轻人的一件黑色夜行衣已被撕破，里面赫然显出了红、白二色的劲装来。

点点头，楚云冷冷一笑道：“果然是莽狼会的余孽，朋友，道出你的姓名。”

年青人一昂首，凛烈的道：“莽狼会二当家鸣天断碑霍敬乃少爷嫡亲叔叔，少爷玉虎霍良。”

望着这青年人激昂的模样，楚云平静的笑笑，道：“朋友，性子不可如此暴躁，要是在下猜得不错，九轮君子古凡也来了吧？”

这年青人——霍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而一片衣衫擦过枝叶的声息已忽然响起，瞬息，快刀三郎季铠已匆忙赶到。

楚云冷静的道：“季铠，可曾发现敌踪？”

快刀三郎微带惊异的望了霍良一眼，抹抹额角汗渍，躬身道：“禀盟主，适才弟子与冷环主分头搜索之下，在前山的岩石后发现了两条人影，其中一人似是穿着红衫，二人身手俱皆十分了得，夜色中看得不太清晰，难以分断容貌年龄，冷环主令弟子赶回禀报盟主，他自己已抢先追了下去。”

楚云注意到眼前的玉虎霍良，他的面孔上好似隐掠一抹迷惑的神色，于是，在这微妙的刹那间，楚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今夜来犯之敌，必不止莽狼会一拨！

木屋已燃烧了一大半，哗剥之声不绝于耳，火光映着四周，嫣红一片，炙热的空气在扩散，极难察觉的，玉虎霍良的一双眼睛正悄然向黝暗处溜梭……

楚云寒森森的一笑，低沉的道：“季铠，你对杀人放火这一套可曾腻了？”

快刀三郎想不到自己盟主会在此时此地，突然问起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犹豫了片刻，讷讷的道：“弟子愚鲁，不知盟主所指为何？只是弟子受命恃候盟主，不问任何原由，皆须以盟主之令谕为一切行动之本源，哪怕盟主指令赴汤蹈火，亦不敢稍有迟疑。”

楚云搓搓手，颔首道：“季铠，你是个好兄弟，却太老实了。”

说到这里，楚云又向狐偃罗汉道：“你呢？是否愿意再开杀戒？”

大罗汉一龇牙，道：“俺不愿，只是，嘿嘿，假如别人也不想要俺这条老命的话。”

楚云深刻的笑笑，向玉虎霍良道：“朋友，莽狼会今夜准备如何处断与在下等这段过节？”

玉虎霍良怨毒而愤怒的瞪视着楚云，咬着牙，语声自唇缝中一字一字的迸出：“以血还血，刀刀诛绝。”

一阵豪迈而豪放的大笑，随着霍良的语尾震荡空中，楚云一面大笑，目光却转向狐偃罗汉：“老兄现在，别人可能想要你这条老命了。”

“了”字始才自楚云口中吐出，他瘦削的身躯已像煞被一根强有力的弹簧猛然弹起，若一溜流星的曳尾，在夜色中蓦而闪起，直射向右侧林荫深处！

就在他的剑势随着身形一齐射到的刹那，林荫深处已倏而传出一阵狂笑，三条人影分做三个不同的方向飞纵而出！

于是，三件黑色长袍，有如三片鬼影自空中飘落，三个形态容貌迥异的老者已洒脱而利落的挺立地上。

不错，三人都是身着红、白二色彩衣，袖口上俱是绣缕着一枚栩栩若生的紫色狰狞狼头！

“好，莽狼会的朋友！”狐偃罗汉怪叫如雷。

楚云一看三人袖口上的紫色狼头，已明白眼前三人在莽狼会中的地位，是的，他们全属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土，莽狼会中所谓的“南极殿”，等于其他帮会中的元老堂一样，俱为会中劳苦功高的创业功臣所待，享有特权而无须主事，莽狼会之“南极殿”，共有殿士十余名，个个艺业超绝，功力深湛，但是，若非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这些人物是绝不会伸手探脚的，换句话说，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士只要露面，那么，即已象征着事态的严重性了。

玉虎霍良激动而欣悦的大叫道：“三位叔叔，眼前之人便是那大仇楚云！”

三位老者一瘦两胖，须眉皆白，却俱是面容刻板，深沉而冷漠，一动不动的凝注着楚云，神态之间，有着无可言谕的仇恨。

楚云毫不畏缩的还瞪着三人，半晌，他平静的道：“莽狼会南极殿的十殿士之三？嗯，双神仙，三狂士，一虹四星君，三位大侠便是那三狂士吧？”

瘦老者眼皮子眨了一下，却淡漠地向玉虎霍良道：“贤侄，可曾有人伤着你？”

玉虎霍良面孔郝红的躬身道：“梁叔叔，除了那楚云所逼外，没有人伤过侄儿。”

要知道，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士，身份地位异常崇高，可以说都是当家的昔年手足弟兄，虽然他们没有掌握实权，但是其力量却足以左右全帮大局，莫看霍良是以前莽狼会副首领亲侄儿，却一样要以晚辈之礼晋见他们，丝毫马虎不得。

瘦老者细细的嗯了一声，缓缓的道：“你过来。”

玉虎霍良答应一声，刚刚往前迈了一步，其快无匹的，一柄新月形的锋利弯刀已骤然拦在身前，一个冷厉的口音随即响起道：“站住，没有盟主应允，阁下休想离此半步！”

瘦老者双目精光倏炽，沉宏的道：“大胆小子，你有眼无珠。”

楚云洒脱一笑，道：“季铠退下，这位老朋友性子很傲，连在下他都不答理，何况是你？罢了，放那霍良过去。”

快刀三郎季铠怒视了瘦老人一眼，收刀站向一旁，狐偃罗汉拍拍他的肩膀，朝眼前三人伸伸舌头，嘿嘿笑道：“俺说三位老哥哥，别他娘装神扮鬼活像有那么回事似的好不好？你们莽狼之会的威风俺们早在大柳坪领教过了，也不过如此而已，他奶奶狗屁也抵不上一个，只晓得脚底板抹油，人仰马翻的竞赛着哪个孙子逃得快……”

三名老者一起注视向狐偃罗汉，六只眼睛中，仿佛有着六柄利剑，冰冷而尖锐，有一股令人极度寒栗不安的无形威仪！

大罗汉摸摸肥厚多肉的下颔，竟又嘻皮笑脸的道：“看个什么劲嘛？俺这副生像莫不成有些与常人不同不成？呵呵，你们三位狂士兄若懂得麻衣相术，不妨也给俺老严相个面，只是，却先要给你们三位打个招呼，若有个说不准什么的，俺可得要你们三个狗头当尿壶使唤……。”

玉虎霍良气得大吼一声，怒叫道：“严笑天，住你的脏口，亏你还是武林中的有名人物，却恁般污言秽语，假痴假癫，真是下流可耻之极！”

大罗汉呵呵一笑道：“下流可耻？小老弟，大约较之你们莽狼会烧杀掳掠，强取豪夺，群打群殴，罔顾信义来得高尚一些吧？”

瘦老者忽然微微一摆手，沉缓的道：“贤侄住口，严笑天自来混迹江湖，便是以一张利嘴巧舌起家，若与他争，未免失却身份，贤侄，老夫将令你亲睹严笑天之利口永不再张。”

狐偃罗汉正待反唇相讥，楚云已轻轻摇头阻止，冷森的道：“梁肯，你号称‘智狂士’，假如你真有智慧，现在，正是你领着你那两位‘猛狂士’‘力狂士’逃命的绝佳时机，再晚，只怕你们皆会懊悔终生。”

那瘦老者果然正是莽狼会南极殿的三狂士之首——智狂土梁肯，他这时毫无表情的牵动了一下唇角，幽冷的道：“楚云，难为你知道本会的内涵如此清楚，不错，你非易与，但是，老夫便不信在莽狼会南极殿十殿士合力之下，你独有生还之机会！”

望着已逐渐熄灭的火焰，楚云的脸上有着一股淡淡的煞气，他双手背负身后，静静的道“梁肯，鸣天断碑霍敬如何，寂狐叟韦大和如何？灰旗队的全部高手联合之力又待如何？你可曾仔细思量过么？”

智狂士又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他微微一顿，道：“楚云，莫忘了在大柳坪你有五岳一剑及龙凤山庄诸匪孽相助，在目前，却只有你们数人而已！”

哼了一声，楚云生硬的道：“走吧，梁肯，你已活了偌大一把年纪，需要得个善终，若遭横死，须知生命的火炬虽已燃去许多，但是，剩下的仍然可贵，仍然值得留恋。”

智狂士梁肯面孔上的肌肉不可察觉的一动，他摇了摇头，深沉的道：“楚云，你为你自己设想得太美了，今夜会与往昔大柳坪之战互易主客胜败之位，至少，莽狼会也可与你同归于尽，俱若尘埃！”

狐偃罗汉在一旁怒吼道：“姓梁的，你他娘的真要寻死不成，难道你们当真活得腻味了？”

智狂土没有丝毫表情的瞟了大罗汉一眼，冷冷的道：“严笑天，你即将知道谁会得到这悲惨的结果。”

负着手，楚云仰首向天，深深吸了口气，狐偃罗汉已反腕抽出腰上缠着的金狐尾来，他向楚云大叫道：“伙计，宰吧，他娘的只能怪这些小子不仁，焉能责俺们不义？武林规矩咱们已经做到了！”

随着他的话声，自左侧的林丛内，已如鬼魅般飘出八条人影来，像煞自幽冥中出现的魂魄，那么轻悄，那么令人颤栗。

智狂士缓缓转身，浅浅一揖，道：“南极殿三狂士梁肯等恭迎瓢把子。”

八条人影似八朵浮云，轻飘的，却又快速得目不及迎地移到各人之前，领先一人，竟是一个年约三旬，唇红齿白的儒雅书生！

那书生亦穿着一件红白二色相间彩衣，袖口之上，赫然绣着一个纯金的狼头！猛狞刺眼已极！

这时，他那有如冠玉也似的秀逸面孔上，沉静得宛如浩海汪洋，没有一丝儿情感的深浅波皱，像是石塑木雕一般。

他身后的七人，都是年已五旬以上的老者，在这儒雅书生立定的同时，已分出三个角度站开，其中，四个无须老者靠在一处，两名黑髯老人立于右侧，另一个披发瘦长的老人却孤怜怜的挺立在这书生后两步之处。

智狂土行完了礼，已自动退后一步，与他的两个拜弟站成一列，这俊秀的书生抿抿嘴唇，向楚云及狐偃罗汉、快刀三郎季铠等打量了一番，语声有如夜空中的流云，轻淡而虚渺：“在下九轮君子古凡。”

楚云面客肃穆，沉稳的道：“区区楚云。”

中年书生又幽冷的道：“大柳坪一役，本会韦瓢把子，霍二当家，以及数十名会中弟子，都承蒙阁下慈悲了。”

楚云平淡的道：“韦大和与霍敬等先行启衅，燃起战火，奈何。”

这位容貌出众，气度高雅的莽狼会大当家古凡，这时已缓缓行前了一步，双眸中透出一片如深潭反映出的凛烈波光，冷森的道：“武林规矩，有恩必酬，有怨必伸，楚云，在下不想流血，如今却不得不流，在下不想舍命，如今却不得不舍！”

楚云平静的凝视着眼前这位两河黑道上硕果仅存的霸主，悠然道：“古瓢把子，楚某赞同尊驾之主张，若你我易地而处，楚某亦会如此，只是，能否让你我彼此倾力容忍此遭？既成之事实，无法定论是非，而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恩仇两消后，楚某今后誓不干涉贵会任何行动……”

九轮君子古凡冷凄凄的笑笑，缓缓的道：“楚云，可惜你我无法易地而处，否则，在下亦愿和你有着同一看法；手足之血，桃园之义，并非阁下这三言两语所能消除，莽狼会的数十条生命，若自此不再追究，楚云我莽狼会的人命也未免太贱了！”

楚云咬着下唇，微微沉吟，又道：“那么，古瓢把子，为了尽量减少人命的继续损伤，且容你我二人单独相较，作生死一战如何！”

九轮君子古凡仰首向天，沉默无语，智狂士已断然接道：“当家的，大柳坪之战是何等方式，今日吾等便采用何等方式，莽狼会的血海深仇，需要莽狼会所有活着的人负责洗雪，并非只是当家的一人之事！”

狐偃罗汉忽然在旁边阴阳怪气的笑了两声，露出一副不屑之状道：“梁老头，你倒说得堂皇大方，好像道理全让你老兄占住了一样，嘿嘿，说穿了，却半文钱不值，你老兄大约是怕贵瓢把子不堪俺楚老弟一击吧？”

智狂士清瘦的面孔上倏而浮起一丝怒容，但随即又用一抹微笑掩饰住了，他拂拂衣袖，平淡的道：“严笑天，随你说吧，老夫看得透你肚中想玩的把戏。”

九轮君子古凡深沉而雍容的望着楚云，用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悠远语声道：“楚云，处在眼前的形势下，你我已毋庸再做任何虚伪的争辩，因为，我们两人，今夜总有一个要离开这庸碌而纷冗的尘世，不论我们用哪一种方式解决我们的仇恨，其结果都是相等的，不错，连灰旗队瓢把子银戈飞星常大器——在下的盟兄，他都非你之敌，在下亦难有胜望，只是，在下却须一试，哪怕在下的命运早已清晰的摆在面前。”

楚云闭闭眼睛，轻轻的道：“古瓢把子，阁下为什么？

莫非阁下对这人生已毫无留恋了么？”

九轮君子古凡落寞的在唇角展开一丝笑意，这淡然一哂，看上去却是如此凄凉，他幽幽的道：“自大柳坪那一战之后，在下已经参悟了太多道理，人活在世上，劳累终生，钩心斗角，到头来，却是南柯一梦，仅得到空字，假如在下不是莽狼会的瓢把子，那么，在下会悄然远去，埋名深山林泉，淡泊渡此余生，可是，事实却非如此，在下不能忘怀在每夜梦魔中幢幢的故人魂魄，他们全身染着血迹，睁着一双双悲愁的眼睛凝视在下，飘渺里，仿佛有他们的哭声，他们的惨号，在下更无法在活生生的现实里，漠顾已故之人的家属，他们整日白素，眉宇深锁，毫无一丝欢乐的迹象，长久的日子以来，这一切，都像臀云般压着在下的心坎，于是，在下知道，应是用鲜血来洗脱的时候了，这鲜血，或者洗去吾等的仇恨，或者，洗去在下的积郁，不论如何，在以后的悠悠岁月里，都不会令在下苦脑了。”

楚云内心之中，深深为对方的语言所震撼，对方的感觉，不正也是自己多年来愁苦情况么？于是，他略略平静了一下，真诚的道：“古瓢把子，在下完全明白阁下心中的感触，在下恳切的要求你，请率着贵会的南极十殿士离去，别再固执地坚持流血，这对事实不会有一点补益的……”

古凡沉郁的一笑，缓慢的道：“是的，不会有丝毫补益，但是，至少，可以减去在下心中的重担，可以慰藉会中故友在天之灵。”

他停了一下，又道：“楚云，流血吧，不管流你的抑或是流我的，我们都可自此以后得到平静，今夕，此刻，早晚都会来的，与其迟滞而受精神上的折磨，还不如早些了断来得干净！”

楚云双眸中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他冷酷的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么？”

九轮君子古凡毫无表情的道：“你一定明白在下的答复。”

深沉的摇头，楚云缓缓退后，口中低声呢喃：“沾血饮剑，一念存心……一念存心……”

站在九轮君子古心身后的那披发老者，这时稳练的踱步而出，向古凡恭谦的躬身施礼道：“瓢把子，南极殿殿上，‘虹剑落魄’戴无双请去了。”

九轮君子古凡俊秀而脱俗的面庞上的起了一阵痉挛，他痴痴的望着眼前自己这位相依多年，共同出生人死的老弟兄，有一股寒冽的感觉浸蚀着他，这感觉是如此残酷，如此萧索，几乎令他窒息，古凡明白，现在的对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极可能的，他这位老弟兄真会去了……

良久，古凡低哑的道：“去吧，兄弟，你我生为兄弟，死亦兄弟。”

披发老人——虹剑落魄戴无双，静静的凝注着古凡，他那双深沉的眸于是如此幽邃，像是要在这片刻的注视里，将他首领的影像永远在心版之上，这瞬息间，永恒的光辉在闪耀，这刹那的一闪，会令人缅怀长远——不论是活着或是死去的。

戴无双缓缓转身，向楚云面前行了过来，在他脚步蹒跚的移动中，他已撩起那件红白二色的彩衣，抽出一柄软带也似，缤纷夺目的七色长剑来。

这柄剑奇异极了，宽窄只有两指，剑身软长如带，自柄至端，约有丈许左右，剑刃锋利，剑身上自然的闪亮着各种耀眼的色彩，这些色彩，又竟是剑身铸造时的本色呢，仿佛是一条美丽的锦蛇，看过去艳极了，也迷离极了。

楚云心中明白，莽狼会的南极殿十殿士中，每个人都有一身卓绝的武功，而尤以眼前这“虹剑落魄”为最，闻说近十年以来，“虹剑落魄”未曾与任何人较斗过一次，但是，此人虚怀若谷的深湛技艺，却是每一个了解莽狼会底细的人所深知的。

于是——

楚云向左右看了看，狐偃罗汉趋前一步，低声道：“伙计，这戴无双不是易与相予之辈，别看古凡掌着莽狼会的大权，其实很多决定都要看这老小子的意见，总而言之，关于这戴无双的传说很多，不过，他的所学决不比古凡稍差是毋庸置疑的！”

虹剑落魄戴无双在楚云面前五步站定，他抚摸了一下颔下的短髭，苍劲的道：“楚大侠，老夫素闻尊驾剑术超绝，功力精博，且惜老夫手中之虹剑与尊驾印证一番，或是楚大侠虹下超生，或是老夫乘虹西去。”

狐偃罗汉抢先吼道：“姓戴的，你已活得够久了，自然是你乘虹西去。”

虹剑落魄戴无双冷森地看了狐偃罗汉一眼，右手软剑已斜斜举起，左手竖立胸前，气度沉雄的向楚云微微弯身为礼。

不说别的，光凭戴无双这份风范，这般起式，已毫无疑问的据有一个武林高人异士的威仪了。

于是——

楚云暗里叹息一声，“铮”然拔剑出鞘，一溜泌人的寒芒，在夜色中微闪，宛如是极西迎魂的电火。

金雕盟--二十六、干戈交辉　你狠我毒

二十六、干戈交辉　你狠我毒

随着楚云“苦心黑龙”的出手，林丛中倏而“唰啦”一阵风响，一条人影，已似大乌般翩然落在楚云身侧！

狐偃罗汉迷眼一瞧，嘿，来人竟是那位蓬头垢面，边幅不修的金雕盟第一号煞手：大漠屠手库司！

库司脚尖才一点地，已狠狠瞪了眼前的戴无双一眼，急匆匆的躬身道：“盟主，且容本环主接此头阵！”

楚云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不用了，库环主，可曾另外发现敌踪么？”

大漠屠手库司用眼角飘了飘环伺周遭的莽狼会各人，低声道：“启禀盟主，吾等已发现另外一拨身份不明的怪客，有两个人，正在与冷环主周旋中，本环主已命龚宁前往协助。”

“嗯……”楚云抿抿唇角，沉缓的道：“你且退下，在一旁压阵。”

大漠屠手仿佛犹豫了一下，楚云断然道：“库环主！”

库司恭应一声，不敢再有表示，唯唯退到一侧。

于是，楚云飘然向前移出两步，身形微斜，猝然一个大翻身，口中叫道：“戴殿士，请！”

“请”这个字方始在楚云舌尖上一滚，黝暗中虹影骤涨，宛如天桥纵横，急利无匹的拦腰斩到！

像煞一只自云霄坠落的滚桶，楚云瘦削的身躯猛而在那斩至的虹光边缘连连翻滚，九次之下，他已借着一指弹向敌人剑身的力道倏忽升起五尺，而就在身形拔起的刹那，一溜晶莹欲滴的星芒已泻向戴无双的面孔七窍五官！

虹剑落魄戴无双在他这柄奇异的七色剑上，曾浸淫了近五十余年的光阴，这柄彩带也似的宝刃，他热悉得就好似自己的手臂肢体一样，因而，他更是能判断得出别人使剑的火候深浅，当楚云的身形在他连连挥舞的锋刃上翻滚，在一弹之力下飘然而起的瞬息间，戴无双已经知道，对方的功力之高，已足可令自己为自己悲哀了！

他脚步奇幻的一旋，颈项迅速摆动，堪堪躲过楚云那溜寒芒的同时，他手中的虹剑已连连十七次，左掌却闪电般劈向对方肋下！

像一个难以捉摸的幽灵，楚云的身躯那么飘渺的移出，又似雷神的铁锤，是那么厉烈的自另一个方向转击而上。

虹剑似一条斑斓的毒蛇，疯狠的反卷迎拒，在一片清脆而急密有如冰珠万点的轻响中，两条人影已猝然离开，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再度缠斗于一处！

“现在……”九轮君子古凡的瞳孔中闪耀着极度落寞的神色：“我已明白为何盟兄常大器会全军覆没了，无双的功夫我太清楚了，他虽隐身于南极殿中，可是，他的一切却是超越于我的，他只是较我更淡泊而已……可是，眼前，无双的能耐到哪里去了，他往昔的神勇为何又发挥不出来，他好似……好似陷入了一个洞中，一个无形无影而又难以挣扎的洞中……”

闪电般的，激斗中的二人连连互相攻拒了二十一次，在这几乎是刹时开始，刹时结束的二十一遭狠打猛击中，虹剑落魄戴无双已被逼退了三步！

旁边压阵的狐偃罗汉，一双小眼向莽狼会各人溜梭了两转，在他的目光一瞥之下，已经发觉莽狼会眼前的十人，已在楚云与戴无双动手的顷刻间站取到了利于攻击的地势，成为一个随时都可以群殴联手的包围圈。

大漠屠手依旧冷淡的卓立不动，然而，他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疏忽场内外的任何微小变化，在他满布麻点的剽悍面孔上，已明显的流露出杀机一片。

这时——

楚云右臂做了十次幅度极小的挥舞，在十个小小的光圈中，他的剑刃碰开了对方那软长而耀目的剑式，然后，他挺立不动，瞳孔中反映出虹剑落魄那长发披散的冷厉面孔，在对方游移飞荡的闪击里，楚云开始以“稳静”来应付，他手上的苦心黑龙炫迷的挥晃；而每在他狠而准的出招里，已连削带打的使敌人迅速退避……

于是——

绚烂的彩芒扩散溜泻在夜色中，时而融为一团，时而分成千缕，时而朦胧如雾，时而呼号如风，但是，这一团，这千缕，这雾，这风，却在一片银白的冷电中受到的有形无形的牵制，在那有如漫天罗网的剑影下却显得如此迟滞而呆板，是的，这情景逐渐炫丽缤纷，但无可避免的，将会有鲜血使它更为凄艳呢。

极为迅速的，场中二人的龙争虎斗，已在短暂的时间里互展了四十五招，这须臾即过的四十五招里，楚云已经试出了他眼前这位对手的功力，不错，戴无双的剑术是奇妙而精湛的，严格论起来，仅较以剑法闻名天下的五岳一剑略逊一筹，但是，我们却不可忘记楚云本身技艺之高，他比五岳一剑的功夫更要深奥得多！换句话说，戴无双纵然能以与楚云较量一时，但他却不会是楚云的对手！

眼前的情势，除了那玉虎霍良尚不甚了了之外，其他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十分清楚，这是一根火线，不可避免的，另一场更为凄厉的大混战，只怕就要来了！

一连串的剑光弧彩蓦然在十数双眸子的注视下迸溅满天，又幻为星点，光圆，长带，山岳，在这些奇异而美妙的光影幻彩下，仿佛堆砌成一个硕大无朋的牢笼，而一条绚丽的虹芒却宛如困在牢笼中的长虫，左突右冲，岌岌可危！

九轮君子古凡心中长叹：“唉，无双的十九手贯虹剑法在两河难出其右，目前，几乎已令我怀疑他如何会得来往昔的那些不败荣耀了……”

随着他的叹息，这位莽狼会的首领右手已缓缓的举起，低沉的道：“兄弟们，为亡故的会友索仇吧！”

他的语声与他的右手同时垂落，侧翼的三狂士已应势拔空而起，向楚云急速扑落，但是——

另一条人影亦狂猛的飞迎而上，在空中大叫道：“好匹夫，且待本环主摘你三人项上头颅！”

语声还在空气中飘荡，一片震耳的劈啪声已响连不绝，空中的四个人已在这片刻的接触中各自攻拒了七掌三腿，于是，四个人没有任何忍让与退避，甫始落地，已战成一团，难分难解！

在劲风的叫啸中，在掌势的纵横里，那两位黑髯老者，冷然移向楚云身后，而当他们启步的同时，狐偃罗汉已暗自咽了一口唾沫，装得英雄无比的坦然迎上——大罗汉肚里雪亮，眼前的对方，无可置疑的是莽狼会南极的十殿士中的双神仙，以一敌一尚有可为，以一敌二，嗯，后果却是堪虞了。

两个黑髯老者轻笑地将红白二色彩袍扎向腰际，毫无表情的以双双向狐偃罗汉迅速逼近——

大罗汉暗里擦去手心里的汗水，故意呵呵大笑道：“好他奶奶一对南极殿的双神仙，竟然也用起这般下三流的偷袭手段来了，不过么，嘿嘿，只怕俺老严却容不得二位如此称心如意呢！”

两名黑髯老人——那双目如鹰的一个乃双神仙里的“卧云仙”张复，另外那眉毛倒垂的一位，则是“凌江仙”

鲁又成，此二人都是莽狼会南极殿的殿士，昔年开创莽狼的功臣，其身怀武功之超越，自是毋用细表的了。

他们分为左右逼上，卧云仙张复古怪的注视着狐偃罗汉，静静的道：“严笑天，你这张利嘴，只怕日后难以施展了。”

狐偃罗汉怒骂一声，大吼道：“放屁，俺们是骑在牛背上看唱本——走着瞧！”

一片急厉的劲风，挟着千重掌影，倏忍罩向狐偃罗汉身侧，一个冷冷的口音随着掌影之后响起：“严笑天，你难走，更难瞧了！”

大罗汉斜步抢出四尺，金狐尾反缠而上，卧云仙张复已行云流水般洒然抢进，抖掌击向狐偃罗汉下颔前胸，脚尖挑起，无形的踢向大罗汉丹田！

狐偃罗汉大叫一声，胖大的身躯滴溜溜往外转出，金狐尾洒起万点星光，搂头盖脸劈向卧云仙张复，左掌连连伸缩，砍截追到身后的凌江仙鲁又成。

一声暴叱忽然响起，快刀三郎季铠已愤怒的向正自闪躲中的双神仙冲来，狐偃罗汉大叫道：“好，季老弟，咱们并肩子干这两个老滑货！”

但是——

当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形长刀始才展现，一对沉重的银钩已自斜刺裹扎向他的身躯，季铠怒喝半声，叮当架开，目光急瞥，已发现那对银钩的主儿——正是那生着一张白净面的玉虎霍良！

季铠神色一沉，手中弯月形的长刀有如泼风般杀向霍良，金刃破空，呼啸有声，像片片雪花，朵朵落英，狠厉无匹！

玉虎霍良小心翼翼的施展着他的双钩，左拦右架，前拉后绞，一味采取缠斗的守势战法……

狐偃罗汉气得哇哇怪叫，还未及开口，已被凌江仙鲁又成的十六大劈掌逼得险象环生，连退七步！

卧云仙张复乘势而上，七指，三时，十九腿，狂风暴雨般溜泻向狐偃罗汉全身上下的要害之处，影风错横中，他冷淡的道：“严笑天，你自己保自己的狗命吧，别人是靠不住的……”

狐偃罗汉哪还顾得讲话，金狐尾上下翻飞，四面纵横，在招式的间隙里左掌伸缩，协同拒敌，形态十分吃力。

九轮君子古凡平静的凝视着场中战况的进行，向身后微微招呼，于是，那并立一处的四名无须老者——莽狼会南极殿的四星君，已齐齐躬身受命，同时撩袍拔出四柄一式一样的兵器——重逾五十余斤的尖锤，银色灿然！

这时——

楚云一口真气贯注双臂，有如骤雨狂落，剑势急速得无可言谕的连连刺劈扎戮，似漫天波涛，滚滚不绝！

虹剑落魄戴无双长发飞舞，目睁如炬，七彩斑斓的软剑奋起抗拒，似流水长连，彤云集聚！

就在一连串的剑刃撞击声中，仿佛来自天深地幽，四柄银色沉重的尖锤，带着凛烈的呼啸声，朝着一个焦点——楚云的身上汇集砸到！

“好歹毒！”

楚云脚尖旋地，闪晃了仅差一丝的空隙里，苦心黑龙猛翻而起，同时荡开四柄尖锤，手腕一缩一翘，又及时截住了如毒蛇般跟随啮向他背后的七彩虹剑！

就凭这一招，九轮君子古凡已大大的吃惊了，是的，他估计眼前这强悍的对手，可以脱出自己属于四星君的突击，但是，他却想不到对方身手竟是如此凌厉快捷，更能在相等的时间里展开反攻！

缓缓移出一步，古凡冷漠的启口道：“楚云，在下抱歉以此种方式报复，但是，舍此之外却别无他途！”

楚云疾雷电闪般猛劈四星君二十六剑，反手九掌拍向虹剑落魄，倏转三圈，朝古凡微微一笑：“楚某并不介意……”

九轮君子古凡目光落在已是一堆余烬的木屋残骸上，略一沉吟，道：“楚云，或者，在下亦一并将得罪了。”

“呱”的一声暴响，在九轮君子的语尾之后，四星君之首——天星君李攀的衣衫已被楚云的剑锋削落尺许一片！

一个耸升，又十次反回，剑光漫天遍地，弥弥荡荡，楚云以急快明利的手法同时逼退了眼前五人六步，淡淡的答道：“欢迎。”

九轮君子却微微犹豫了，他们今夕之主敌大仇，固然乃属浪子楚云，但是，除了楚云以外，其他跟随楚云于昔日大柳坪参与战斗之人，在原则上皆不予放过，而九轮君子现下表面上似在督战，实则乃处于中枢之地，负有随时呼应策援己方各人之责。

当他正在思虑是否应该即时加入战圈的片刻间，自遥远的空气里，一阵尖厉得令人毛发悚然的长笑已隐隐传来，且逐渐移近……

九轮君子冷然凝眸向笑声传来之处望去，虽然，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深沉如旧，但是，假如你细心，可以察觉出他的面孔肌肉正在带着丝惊疑意味的微微抽搐……

场中——

楚云在四柄银色尖锤的同时交织下掠身而过，反手十一剑再与戴无双紧随的剑势倏接又分，他的苦心黑龙一抖一颤，洒出奇异的千万寒光莹芒，锐风纵横中，他向古凡轻松的一笑道：“古瓢把子，阁下试猜，来人是友是敌？”

“敌”字出口，他又险极的自一片七彩虹芒下穿过，硬生生地劈开分自四个方向击来的沉重尖锤。

九轮君子深深的吸入一口气，平淡的道：“在下想，可能不是你的同党！”

一阵豪迈的大笑出自楚云口中，他凌厉的旋身环侧，倏出十六剑七腿，长身跃起中，雍容不迫的叫道：“古瓢把子，来人亦是在下等人之敌！”

正被卧云仙张复与凌江仙鲁又成夹击得有些招架无方的狐偃罗汉，这时手中金狐尾狂暴的卷袖曲袖拂扫，口中哇哇大叫道：“老伙计啊，别再缠斗了，他奶奶豁了出去了，这鸡毛子怪笑的王八蛋俺化成灰也忘不掉，他是俺的老对头‘红影郎中’陈鹤！”

口中讲着话，冷不防卧云仙张复使了一记险招掠身而进，双手十指疾扣大罗汉两肋经脉，凌江仙鲁又成亦打铁趁热，瞬息急出七掌分劈大罗汉后颈背脊！

万不得已，狐偃罗汉肥胖的身躯就此让出，金狐尾贴着尘土横卷而去，大掌紧接探出一团劲风，罩向正斜跃起的凌江仙鲁又成！

那边——

大漠屠手却沉如山岳，双掌翻飞，招招威猛狠辣，恢宏无比，毫不慌乱的与三狂士周旋着，不错，莽狼会南极殿的三狂士俱系功力精湛之辈，尤其力狂士谢伟更是膂力雄浑，外家功夫强极一时，但是，大名鼎鼎的三狂土，却在倾尽力量之下，堪堪与他们的敌人扯成个平手，而且，用不着任何隐瞒，他们三人心中都自有数，这眼前的平手，只怕尚难得维持多久。

于是，就在双方人一面激斗，一面猜疑来人之际，树梢子一阵“哗啦啦”暴响，一条红衣人影，已似一朵红云般自天而降！

狐偃罗汉来不及揩去满头大汗，第一个破口大骂：“陈鹤，你他妈真是小人，专门乘人之危，落井下石！”

凌江仙鲁又成双掌横劈大罗汉头项，狰恶的大笑道：“严笑天，你省省力气吧！”

狐偃罗汉一面大骂，一面气喘吁吁的又与双神仙打做了一团，自树梢飞落的那人，冷冷的站在一棵古松之下，满身红衣随风飘舞，在暗淡的余烬残光下，可以隐约看出那是一个肤色苍白，却毫无表情的六旬老者。

这穿着红衣的老者，有一双精光闪烁，宛如宝石般的尖厉眸子，挺直的鼻梁下，一张嘴唇紧闭着，头发乌黑，挽了一个高髻，使人第一眼看到他，便会无形中追溯到这老者年轻时的模样，是的，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曾经是个俊逸的人物。

此刻，他仿佛一尊雕像般挺立不动，目光却棱棱有威的向四周打量着，态度在冷沉中，有着一股无可言喻的狂傲。

九轮君子古凡默默的打量着这红衣老人，心中在迅速的盘算着一件事情，于是，他缓缓的向那老人立足之处行去。

红衣老者炯然的双目凝视着古凡，待他行近，却竟展开了一丝极为难得的笑意，在他这张冷峻面孔上，会有一抹笑容，不论这笑容其真正意义为何，已经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了。

九轮君子古凡微微拱手，低沉的道：“在下古凡，忝掌两河莽狼会，与兄台幸会了。”

红衣老人缓缓抱起双拳，语声中带着一股老年人少有的清朗：“古瓢把子多有抬举，老夫陈鹤。”

古凡紧接着道：“红影郎中？”

红衣老者淡淡颔首，夜色中目光一闪：“古瓢把子，老夫不善虚言，目前之事至为紧要，你我双方虽然素无渊源交往，但此刻却是站于同一立场，有着共同的敌人，正该敌汽同仇才是，否则，若吾等各顾己身，单独格斗，恐易为敌所乘，逐个击破！”

九轮君子亦不隐瞒，完全同意道：“实不相瞒，在兄台显身之初，在下已有与兄台联手合力之想，你我不论胜负，命运相同，彼此协力歼敌，正是最为妥当之事！”

红影郎中陈鹤嘴角一动，老辣的道：“古瓢把子，讲句单刀直入的话，吾等对手功力之强，实非你我任何一方单独行动，所可以制胜，双方联合，尚可以勉力一试，现在，对方的两名高手已被老夫同伴诱往远处，目前，吾等应即展开行动，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九轮君子古凡连连点头，道：“正是，在下不知楚云竟也与兄台结有仇怨。”

红影郎中刚跨前两步，闻言冷然道：“老夫与楚云并无仇怨，那狐偃罗汉才是老夫切齿痛恨之人，只是欲杀严笑天，必须先除楚云，否则，事前事后，都会有他作梗。”

九轮君子淡淡一哂，道：“原来如此。”

红影郎中不再多说，双手一探，一阵清脆的铃声响处，他两手上已多了一对擦得雪亮的串铃，每一串铃上都有九枚铜铃，每枚铜铃边缘却打磨得锋利无比，串铃以一根银棒相连，顶端尖锐如锥，是一付极为奇特的兵器呢。

九轮君子古凡双手一拱，道：“请。”

红影郎中狂放的引吭长啸，在那一阵高似一阵劲风的啸声中，他已如夜空疏星的曳尾般倏然射出，直扑狐偃罗汉！

但是——

就在他身形离着狐偃罗汉尚有七尺之遥时，一片像煞自幽冥里飞来的电闪倏然卷到，假魔神伸榄出的手臂，威力浩荡而难以抵抗！

红影郎中大吼半声，瘦削的身躯微弯急伸，似流矢般暴射而出，双手串铃叮当当一片脆响，在迅速的折返中猛击而落！

不言可喻地，方才那自半途截击于他的正是楚云！此刻，楚云洒脱的一笑，剑势大开，毫光向四面如波涛般涌去，将一缕红影，四柄尖锤逼于一旁，而又正好迎人扑身攻来的红影郎中陈鹤！

于是——

如瑞雪缤纷，如浓雾弥漫的紫电精芒又蓦而合拢，剑影如山，纵横飞舞，紧紧地围着六条晃掠游移的人影。

狐偃罗汉大大松了一口气，臭汗直流的大叫道：“老伙计，谢了。”

他胖大的身躯随声吆喝，骤然缩短了一大截，像煞一个滚圆的酒缸，在地上滴溜溜的转动起来，金狐尾时戳，时缠，时卷，时绞，左右翻飞，上下闪掣，形势在突然间变化了不少。

不错，狐偃罗汉现在所使的，乃是他生平绝技之一，不到紧要关头不肯轻易使出的“缩骨术”，一般缩骨术只能在静止时做隐蔽，或是穿过细小通路之用，但是，狐偃罗汉却能以紧聚潜力，做更为灵活的攻守转移，在缩骨的这一门功夫上，他的造诣是更进一步的。

双神仙的攻击，全以狐偃罗汉的庞大身躯为目标，现在，攻击的面积却忍然暴缩了一倍有奇，而且反拒之力却相等的增强，在顿时之间，这两名莽狼高手感到极大的不便与涩滞，于是，战况竟在这刹那的时间里逆转。

狐偃罗汉大笑如雷，得意非凡，但是，别看他笑尽管笑，行动之间却更形谨慎，举手投足，莫不预留退路，暗蕴变化。

这时，天色越加黝暗，星隐月瞑，寒意瑟瑟，只有火场的余烬犹在冒着微弱的烟雾，映闪着无力的，淡淡的红光。

玉虎霍良双钩挥展，扯、拉、绞、刺、挂、磕，无不倾力运用，每一招，每一式，俱皆贯注全部心神，拼命与敌周旋——

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形长刀，锋利的刃口闪耀着森森寒芒，如匹练般凌厉而猛辣的往返冲刺，弯弧般的光影串串相连，似半弦月般的刀身割裂着空气，波波汹涌，层层重重。

二人已互相较斗了五十余招，玉虎霍良却已逐渐落在下风，本来，玉虎霍良的一身武功，乃是他的叔父——霍敬所亲自传授，又承莽狼会南极殿的十殿士分别教练熏陶，成就是极为不弱的，已可列为江湖中的二流高手，但是，他苦的却是经验太差，后劲不足，这与身历百战、膂力深厚的快刀三郎季铠相比，自然就要吃亏了。

这一切，楚云都看得十分清晰，而由于红影郎中陈鹤的加入战圈，楚云已觉出四周的压力显著的沉重起来，尤其是虹剑落魄戴无双与红影郎中陈鹤，二人俱属武林顶尖之流，劲力沉厚，出手猛辣，攻守之间更是滑溜无比，再衬着四星君的尖锤助阵，越发显得声势浩大，不可轻侮！

老实说，眼前围攻楚云的六人，个个在江湖都是响当当的角色，准也有着赫赫的名声，等闲的武林人物，连其中之一也应付不了，何况是尽集六人之功联手一攻？在今日的武林之中，只怕能以同时抵敌这六人的高手太少了，几乎难得寻出三五人来。

红影郎中陈鹤，对于自己身负的武学是十分自傲的，数十年来，他在江湖上闯荡，即以狠毒闻名，其技艺之博浩，行动之诡异，邪道之高超，素为知者所忌讳，但是，此刻他却不由不吃惊了，吃惊于对方能耐之卓绝，身手之强厉，在陈鹤来说，非但没有遇见过，甚至他想亦没有想到：一个肉身之人，竟能发挥出这般不可思议的雄浑威力！

楚云将精神骤成一点，贯注于他的“弧光剑法”中，每一轻颤里俱是罡气回旋，每一招式都那么千变万化，每一挥舞都足令鬼哭神号，苦心黑龙有如雷神的巨锤，电手的光矢，幻映组合成一片目眩神迷的奇异景象。

九轮君子古凡心中在大大的震荡了，他看得出情势的演变，也分得出双方真正的强弱，对方的镇静与从容，乃是深沉得无可揣测的，是如此坚毅，如此强硬，仿佛是一座万切高山，气势磅礴，风暴难移！

蓦地——

大漠屠手库司奋力推了九掌后大叫道：“盟主，敌欲令我覆亡！”

楚云剑势连绵中心里却在飞快思量，大漠屠手言中之意他十分明白，乃是请示他是否应速战速决，换句话说，也是展开杀戒！

于是——

正在他的思忖中……

于是——

九轮君子如一条直线般平飞而来，手中一对“日月轮”闪耀着炫目的光辉，与他袖口的金色狼头相映成一幅强烈的光影幻彩。

在楚云的瞳孔适才印入古凡的身影时，一阵索魂也似的铜铃抖动声已狂乱的响起，十八枚铜铃抖出十八个杯口大小的金黄光晕，锋利的边缘急旋着，有如十八张贪婪的嘴巴，分成十八个幅度极小的方向，切罩向楚云中盘十八要穴！

这种狠辣的手法是超绝至极的，不但准极，而且毒极！

楚云微一闪身，剑锋横起往上截切，一只足尖已无影无形的挑向对方丹田，在这时，一片斑斓的七色彩影，已暴卷而至！

于是——

这位江湖中的浪子，猝然将身躯平躺而下，贴着地面寸许斜斜穿出，他穿掠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四柄尖锤都同时狙击一空，全部砸到地上，但是，一对面盆大小的，镶着倒刃尖齿的日月轮却飒然递到。

楚云倏然吸入一口气，他平射的身躯骤而转了一个角度，向侧面倏弹而出，像是他弹射的那个方向有着一股绝大引力一般。

九轮君子古凡双腕一振，日月轮如影随形，紧跟而上，一片铃响，一溜虹彩，亦自左右包抄卷去。

楚云手中长剑猛然拍向地上，借着剑身一弯一弹之力，他已猛然升空寻丈，在空中一个转折，明亮的光芒已与他的身躯融合在一起，仿佛一道圆桶，闪耀着重重冷电寒光，有如一条惊天长龙，自空中舒卷而下！

虹剑落魄戴无双大叫一声：“身剑合一！”

披发的长发已根根倒竖，他紧张的立定不动，手中七彩虹剑舞成一片浑厚而绚丽的光墙，光墙周遭劲气排荡，滚滚翻翻。

九轮君子古凡与红影郎中陈鹤见状之下，即刻分左右跃开，四星君却已迅速站成一排，四柄尖锤，各自横于胸刚。

空中匹练般的光龙略一盘旋，疾射九轮君子古凡，略一闪挪，古凡已避向一株古松之后，于是——

“咔嚓”一声，那株古松在寒光过处齐腰断为两截，九轮君子古凡已呼啸一声，飞出三丈之外！

光龙翻滚着暴卷急追，红影郎中陈鹤已揉身自斜刺里抢进，抖手便是一团黑雾罩了过去！

若滚桶般的，炫目的光辉猝然直冲霄汉，高达七丈有奇，在那团黑雾尚弥漫未散之际，已隼利而猛辣的横扫而至！

金铃暴响，红影郎中“唰”声倒贴地面，寒芒过处，他的红衫前襟已不知去向，同进间——

这团银辉迅速与戴无双舞起的光墙接触，一连串的叮当脆响骤起，火星如天际银河洒落，纷纷四溅，虹剑落魄无双已踉跄退出四步。

大吼一声，四柄重逾五十余斤的尖锤同时架起，与那滚桶役的光芒互接，“当啷”巨响起处，四星君已全然被震退后，天、地二星君手臂酸痛麻木，虎口热血流淌，玉星君兵器出手，一跤摔倒于地，而黄君星魏光，却在一声惨嗥中肚肠横溢，尸横就地！

于是——

寒芒飘敛，一片光弧，又飞罩向在地上未曾爬起的玉星君赵诚！

同一时间，七彩缤纷的虹光突自斜刺里掠到，与飞来的光弧绞缠成一团，红影猛扑中，十八朵小小黄云又急响着砸向楚云的背脊！

细窄而锋利的剑身飘然转回，随着楚云身形荡起一抹三丈长短的半圆光带，周遭空气微旋，波动不已。

虹剑与串铃的猝然在刹那间落空，两柄银色的尖锤却又呼轰着自左右挟击而来，日月双轮的倒钩闪着鬼眼般的光芒，自空中砸落！

楚云长笑一声，斜斜穿出，剑刃猛然寻向日月双轮的钢杆，意图逼使古凡的双轮与天地二星君的尖锤互撞。

九轮君子古凡身形在空中受到对方的压力，不由自主的往下坠降，他冠玉似的面庞上依旧冷沉如昔，就在他的躯体极快与同一方向的楚云一擦而过时，这位莽狼会的首领竟突然松开双手，任自己的日月轮弃落，右手倏扬，一团星角形的光体已电掣般射向楚云前胸！

在半空中一个翻滚，苦心黑龙的尖端几乎在那发光体掠身而过的同时斜劈而下，于是，楚云手腕猛然一震，那多角星形的暗器已被斩落尘埃。

动作是毫无息止的，一气呵成，前后相差几等于无，当楚云眼看着敌人暗器殒落的瞬息间，另两团同样的物体已临身三尺之外。

他空中着力太久，一口真气已有些衰竭，楚云晓得，眼前断然不能落地，亦来不及使用其他方法躲闪。而且，他十分明白，来自四周的攻击又会再接再励的很快到来，仿佛极西的电火，他左脚尖狂点右脚背，瘦削的身躯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托起般猛然升起，于是，那两枚星形暗器已自他脚下数分擦过，坠射于夜黯之中。

楚云吁了口气，正侍往下飞落，几股细微的，几乎无法闻辨的破风声息已倏然传入他的耳内！

这几股细小的破风声，虽然在空气中所引起的波震是如此轻淡，可是，它在隐冥中所传出的共鸣却是如此尖锐而劲急，更分成四个不同的方向袭到！

而，比这些更令人惊悸的，却是在楚云察觉动静的同时，这分成四个角度袭来的物体已近乎沾到他的肌肤了！

于是——

楚云顾不得天、地二星君的沉重尖锤再度夹砸而来，双脚急速的对着那两柄锤头匆促踢去，手中的苦心黑龙“嗡”然一颤，幻成千星万斗，光华炫目的向身后反摔而出。

从头至尾，动作的经过几乎在刹那间开始，又在瞬息问完成，当楚云的脚尖与那两柄猛击而来的尖锤锤头相触之际，他身后己猝然起了一片“波嗤”轻响。

随着这阵连成一片的轻响，楚云的面孔肌肤在突然间抽搐了一下，不错，从他敏锐的听觉上，他已察觉，身后分成四方位袭来的物体，己在这片轻响后骤而暴裂，尖厉的劲风不再只是四角度，而是千千百百，无法计算，仿佛自天空，自大地，自真实，自虚无的每一个空间射来！

最糟的是，距离却又是如此迫近啊，于是；这——

苦心黑龙的紫光冷电在楚云的反手探摔下涌起重重圈弧，倏弥纵横，零乱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充斥四周，片片尖锐的薄刃纷纷四散，呼啸着飞向黝黯，飞向草丛……

金雕盟--二十七、时时魂断　步步绝情

二十七、时时魂断　步步绝情

两柄沉重的银色尖锤在飞舞呼啸的漫天声息中，被楚云两脚之力踢荡出三尺之外，但是，楚云亦在一个盘旋下像一片落叶般无力的坠向尘埃！

狐偃罗汉正好躲开凌江仙的三连掌向这边转了个身，目光一瞥之下惊得他哇呀呀的叫了一声，是的——

楚云肩头，右肋，腰背之际，颤巍的插着七八片尖刀似的薄利钢片，虽然，那些锋利的钢片黝黑乌暗，看起来却仍是这么触目惊心。

楚云脚一沾地，已经踉跄抢出五步之外，而天星君李攀正好用力将被对方嫩出的尖锤抓了回来，顺势猛然砸向身躯摇晃不定的楚云头上！

一丝奇异的笑容浮上楚云嘴角，他毫不闪避的迎向敌人挥来的兵器，更在千钧一发间以剑柄撞向对方锤头，剑身急竖，寒光一闪，平射向天星君李攀头项，去势自然，却疾如雷电。

半声惨嚎像裂帛般传出，热血狂喷中，天星君李攀的头骨已被斩断，一颗脑袋幸有皮肉相连的斜挂肩头，突目咧嘴，其状恐怖无比。

变化是如此迅速，不给任何人有思维的余地，当每个人的脑筋尚未及有第二个反应之际，楚云长剑一翻，一绞，已人剑相连，如一道烈日毫光，直射方始拿桩站好的地星君范百英而到。

七彩虹剑再度紧随截击，金铃连响，自右方飞追而至，另外，一条修长的人影亦快捷的猛扑上前，可是——

所有的行动都慢了一步，滚桶般的毫光长射过处，血肉纷溅，一柄沉重的银色尖锤，亦断做六截的被抛摔出三丈之外。

虹剑落魄戴无双挺胸顿足的大吼一声，狠厉的狂叫：“好个狠心贼子！”

那股浑圆的，若滚桶般的光辉又倏转而回，略一盘旋，威力慑人的卷飞向戴无双面前，来者是这么浩荡，宛如长江浪涌，不可力敌！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丝间隙里，侧旁一声位般的啸叫，狂焰起处，一条人影已舞着一柄银色尖锤狂冲上来，自横刺里撞向那道卷至的寒芒，不错，这拼命之人，正是四星君中幸存的玄星君赵诚！

虹剑落戴无双手中虹剑抖得毕直，奋力争扑上去，他满头大汗，心中却在深深一叹：“赵老三休矣！”

“当”的一阵巨响，其声震心动魄，浑厚的光芒大大摆动了一下，失去准头的射泻出两丈，紧集的光辉亦在震荡中波散不少……

就在那股剑气紫电斜出的同时，玄星君赵诚已嗥叫着翻滚而出，在这刹那之间，他的双臂双腿，甚至与他的兵器，都已在对方那疾速翻卷旋舞的剑光中被磨成粉碎，无踪无影。

也因为楚云剑体相连的势子被赵诚突然撞斜，戴无双的数招攻击也就在瞬息间失去了方向，刺戮一空。

寒光骤敛，楚云已持剑站稳，他不可察觉的暗自喘息，苦心黑龙仍然晶莹流灿，宛如秋水一泓，剑尖正微颤着指向揉身挺进的九轮君子古凡！

狐偃罗汉焦急得五内如焚，神浮气虚，却就是脱不出双神仙的攻击包围，他慌乱的大叫道：“老伙计，你怎么了？

是否着了狗×的道啦？”

话声未落，卧云仙张复速展七腿六掌，冷然道：“严笑天，你这是泥菩萨过江。”

大罗汉左闪右躲，上拦下截，金狐尾前后缠卷刺戮，如肉球也似的身躯在滚滚游移中，破口骂道：“扯你娘的蛋，有种的以一对一，别再瞎缠裹，妈的，且看看咱们哪个孙子自身难保！”

那边——

大漠屠手库司力战三狂士，已逐渐完全有了主动的趋势，他目光焦虑的向自己盟主那边瞟着，却又在担心自己盟主是否真的需要自己前往协助，大漠屠手异常明白“兵不厌诈”这个道理，他不知楚云可是确实受伤，可是真需要自己弃眼前的敌人上去拼斗，因为，一个人如若受创很重，那会有楚云这般神勇而又猛不可挡的？

其实，楚云的确是受伤了，而且，伤得不算太轻，一共有九枚焦钢刃片插在他的身上，其中更有三枚切人他的肌肤一寸之内！

九轮君子古凡突然放慢了跃前的势子，双手向左右一摆，虹剑落魄戴无双与红影郎中陈鹤亦急步上前，但是，三人却站成三角形的包围敌势，双目毫不转瞬的瞧着他们的敌人。

楚云平静的一笑，低沉的道：“古凡，四星君归位了。”

九轮君子古凡面孔微微痉挛一下，却淡然一叹道：“是的，但却换你一命相抵。”

楚云凝注自己手中长剑，那冷寒的刀光正在晃闪，像是一声声无息的，追魂使者的狂笑：“是么？就凭你施在楚某身上的这几片薄铁？”

没有一丁点愤怒，也没有一丝几得意，九轮君子向前迈进了两步，语声幽远而冷酷的道：“在下的‘乌寂飞轮’全为焦钢打造，浸淬过‘龟角’剧毒，见血封喉，破皮杀人，楚云，你目前所受之伤，已足够取你一命而有余了。”

楚云闭闭眼睛，道：“难怪阁下号称九轮君子，楚某正在猜疑，阁下除了手上的日月轮外，尚有七轮应在何处？嗯，原来却是如此，不错，阁下先发三枚耀目飞轮，引人炫神，再以四枚‘乌寂飞轮’于前三枚飞轮遮掩之乘隙伤人，唔，这用法甚佳，何况，那四枚“乌寂飞轮’又全是锋利钢片嵌聚，可以用内力在适当距离中震散飞溅，令对手防不胜防，再加以见血对喉，其毒无比，看情形，楚某倒真要乘鹤西去了……”

九轮君子古凡生硬的牵动了一下嘴角，道：“不错，楚云，你说得全对，只可惜尊驾明白得晚了一步……”

红影郎中陈鹤细细的注视着楚云的神色，暗地里伸手人怀，取出一只亮晶晶的小圆筒来，悄然向前移了三步。

楚云好似未觉，他向左右看了看，道：“现在，古瓢把子，楚某想，阁下等可以鸣金收兵了，楚某一命，大约可以抵偿吾等这段仇怨了吧？”

九轮君子古凡冷冷一哂，道：“楚云，待你气绝，在下等将斩你首级携回总舵，设祭坛，摆香烛，悼慰本会弟子在大之灵，而且，严笑天亦难逃一命。”

楚云长长吸了口气，缓缓的道：“这样，不是太狠了么？”

九轮君子含有特殊意味的笑笑，道：“报仇雪恨，原本就不是一件仁慈之事。”

苦心黑龙的尖端颤弹了一下，银星点点洒落，楚云向站在三个方向的三名对手看了看，轻雅的道：“古瓢把子，在下已经一再让步，古瓢把子，不论在下或生或死，阁下都不能就此离去，勾消前怨么？”

九轮君子双手背负，淡然道：“楚云，最多，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你最好能把握住，流览一下这人间景色……”

楚云古怪的看了看九轮君子，半晌，他悠悠的道：“名湖何幸，平添些冤魂厉鬼，青山英秀，却将有太多的血印泪痕。”

说到这里，他蓦然厉声叫道：“库环主，季护卫，刀刀诛绝。”

“绝”字出口，他已猝然拔空而起，猛然的扑向九轮君子古凡，就在他身形才起的同时，一条软带也似的虹剑，已如匹练般围卷而至。

楚云狂笑一声道：“戴无双，你要去了。”

他那瘦削的身躯，在半空中骤然一个转折，是那么自然而又迅速的变换了方向，有若雷火星泻，飞冲向虹剑落魄戴无双！

戴无双的虹剑顷刻间连成一片剑带，刹那间挥出十九剑，剑剑连贯，式式不息，仿佛海浪波漾，叠叠重重！

苦心黑龙的窄长剑身，像煞夜空中流星的曳尾，猝然带着一条光亮的尾芒般投入那片剑海彩影之中，于是——

仿佛是一声——却是十九声连在一起的金属撞击之音，蓦而袅绕传出，楚云已在这快愈电光石火的刹那接触间连连挡开了戴无双的十九剑，而在戴无双的虹剑被震开的同时，这位莽狼会中的绝顶高手，已猛然向后旋转，虹剑向回一抽，前半截剑身已似毒蛇般猝然反刺而去！

这一剑的来势是异常狠辣与诡异的，堪堪可以逼退楚云的迫近追杀——假如楚云愿意退避的话。

但是——

戴无双却错了，楚云用力一侧右肩，“嚓”的一声，鲜血已突地溅淌出来，在他肩膀挨上对方一剑之际，苦心黑龙那寒冷的，尖锐的锋刃，亦完全没人虹剑落魄的胸膛之中！

没有多看一眼，也来不及多看一眼，一片凌厉的掌风己疯狂的袭到楚云身后，闪电般一转，楚云以苦心黑龙的锋刃带过了戴无双瞪着眼睛的尸身，“嘭”的一声大响中，戴无双的尸体披发扬起，被震出寻丈开外！

于是——

似幽灵的叹息，那么轻淡，那么虚渺，楚云飘然退出九尺之外，一片红影暴起中，黑暗里一枚小小闪亮的圆管已抛射到头顶之上。

楚云目光急速一瞥，低厉的叱道：“好匹夫！”

身形倏旋中，苦心黑龙的剑身划起了一道美妙而洒脱的半弧，剑尖轻轻的，却不准确的猛然一挥一抖，已击在那小小的银管尾部。

同一时间——

像一溜横天神矢，快不可言，楚云的身躯已倒射而出，就在他的身形方才飞出的那一刹那，火光骤闪，紧跟着“轰”然一声巨震，夜空中暴起一团烟硝烈火，分溅丈许方圆，密密罩落！

剑势没有丝毫停顿，宛如要超越一切空间与距离，在顷刻间飞到正自向侧旁退出的红影郎中身前！

红影郎中陈鹤狂声一笑道：“果然长命！”

楚云连劈二十三剑，一剑跟一剑，一式接一式，剑剑并叠，式式相贯，这二十三剑一气呵成，就宛如似二十三个人同时挥出一剑一般。

红影郎中陈鹤手中双串铃响不息，十八团黄光飞舞旋绕，上下拦截，却在一片剑芒中连“啊”两声，衣衫破裂的狼狈窜出！

楚云左膀鲜血淋漓，他绝不稍舍，长剑一挥，又如影随形的紧跟而上，苦心黑龙的锋利剑刃闪泛着栗人的寒光，有如索魂使者的铁索，像是永远无法摆脱的霍霍卷去。

串铃疯狂的点、砸、挡、戮、敲、绞、崩，叮当的铃声响成一片，急剧而零乱，像是一个人在声嘶力竭的哭嚎……”

楚云冷漠的剑剑进逼，着着挺前，红影郎中虽然拼命抵敌，却依旧步步后退，招架无方。

忽地——

一声强自压制住的哽咽声遥遥传来，这哽咽之后便是一声悲厉至极的长啸，啸声又迅速移向这边。

楚云双目煞气毕露，他生硬的道：“陈鹤，你只怕奇Qisuu.сom书要完了。”

红影郎中咬紧牙关，红衣飘拂中他倾力施展着生平所能，在每招每式中求取生存之机，在一进一退里寻觅活命之路……

蓦地——

楚云一个大转身，长剑回旋之下，闪成一抹半圆的光带，美丽而萧索，这片带形的光弧，却又刚好迎上正自后面狂啸着扑来的九轮君子古凡。

古凡猝然掉身移出三尺，大吼道：“狼心狗肺的狂夫！”

一连二十剑，九掌，十六腿，似流星般飞泻而来，阻止了九轮君子的吼声，他倏而晃闪不息，退出五丈之遥。

楚云反剑又圈住了正侍后避的红影郎中，连连十招，逼得对方更显慌乱，几乎挨了一剑。

淡淡的，楚云道：“陈鹤，你相信生死有命这句话么？”

红影郎中闷声不响，双目却射出一片怨毒得无比深沉的神色，他身躯奇快的挪移着，双臂挥舞攻柜，骤精贯力。

楚云再上十五剑，冷然道：“‘龟角’之毒好似不太灵验，一炷香时刻已过，嗯，楚某却仍然了无异状。”

他猝然长身拔起，回剑萦绕，果然，九轮君子古凡又已摄身而到，照面之间，已攻出十掌十腿。

寒光如练中，古凡东跃西闪，倾力寻隙反击，楚云有些怜悯的微微摇头，锋刃居中长刺，就在古凡旋身回让的刹那——

—声有如九幽地狱里传来的惨号骤起，一颗斗大头颅飞起半空，夜色中，可以隐约看出那颗头颅白发盈盈，是的，那正是与大漠屠手对敌的莽狼会三狂士之一——力狂士谢伟！

楚云豁然狂笑道：“势不利兮锥已逝！”

九轮君子古凡两只眼珠中血丝密布，仿佛要喷火一般，他咬紧牙关，强忍住心中的抽搐与战栗，运指如戟，猛点楚云全身十二重穴！

如弩箭脱弦，楚云的左臂洒起一溜血滴，长射而出，剑尖急颤，千星万点，罩向已萌退意的红影郎中陈鹤！

九轮君子古凡位血沥心的暴叫道：“楚云，你斩草不除根么？”

叫声未已，他悍不畏死的急冲追上，掌影漫天而起，弥弥散散，有如天罗地网，包卷纵横。

同一时间——

红影郎中断叱一声：“狂徒！”

一阵急猛的铃声骤响，十八枚金光闪闪的铜铃，已像煞十八个丑陋的恶鬼，张着贪婪的大嘴，呼啸着飞袭而来。

苦心黑龙蓦而一颤一弹之下，抖出十八点晶莹光芒，而每一点光芒，却在同一时间，分成十八个不同的方向，飞点向射来的十八团黄光！

就在这寒星扬起的同时，九轮君子古凡已像煞一头负伤的猛兽般，丝毫不顾危险的带着他的凌厉攻势自后扑到。

狭窄而锋利的苦心黑龙，闪耀着冷森的光芒，在洒出十八点星角后倏然回转，尖锐的剑端，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穿过重重掌影，一颤之下已到了九轮君子古凡的喉前，这一剑递传得是如此准确，好像早就在这巧妙而适当的位置上等候着敌人送上来一样。

九轮君子古凡大喝一声，单掌横拍剑身，右手五指却斜斜地抓向敌人肩头，双脚齐飞，猛蹴而出——一声冷得像冰珠似的嗤笑自楚云唇缝中并出，而就在这声冷笑似一根紧绷的钢线骤然中断在空气之中时，十八声脆落的叮当交击之声蓦然传出，楚云在回剑之前所点出的十八朵星芒，已恰当无比的撞飞了射来的十八个小小铜铃！

金雕盟--二十八、以命酬情　福祸自取

二十八、以命酬情　福祸自取

而这时——

苦心黑龙急快的斜斜斩出，当剑风才起时，又似一阵恶魔的讽笑，闪曳着并溅的光弧，飞截向九轮君子古凡踢来的双腿。

这所有的经过与动作，都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又几乎在同一时间结束的，分不出先后，像在一个时间，而却被楚云分做了两半来运用！

于是——

红影郎中一张清癯的面孔在刹那间涨得通红，他扬名江湖的“万肃九铃响”奇式已彻底无功了，更加上他异常自负的“解铃还魂”暗器手法！

匆促中，九轮君子古凡再度狼狈跃出，楚云用面颊迅速在左膀上一擦，擦了满脸的鲜血，他却平静的笑道：“陈鹤，你这放蛇的人，可知道楚某所流的血皆须代价么？”

红影郎中手上只持着两柄光滑滑的钢杆，他一言不发，长身向前，一杆扎向楚云胸前，另一杆却在微微一晃下点到对方丹田的“经络三焦”！

楚云嗯了一声，不退不闪，“铮”然一剑已戮向陈鹤咽喉，这一剑的去势是如此之快，以至于令红影郎中在他的招式尚未够得上位置之前，已被逼得急急退后三步。

这一切，狐偃罗汉在不远处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此刻又已陷入了敌人的掌阵之中，任是身形滔滚如电，来去利落，却也逐渐失去了主动的成份，老实说，在目前，他的旧创并未痊愈，所以能如此奋起苦战，全靠一股精气在支撑着他……

此刻，大罗汉手中的金狐仍然卷刺有致，威风犹在，虽然攻拒之间已显得勉强了许多，但一时之间倒也不会落败，他一面悄然擦着汗水，调运气息，边故意悄声道：“两位神仙哥，常言道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莽狼会大势去矣，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二位老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凌江仙鲁又成连环十三掌倏出，掌掌如雷，声动风合，卧云仙张复亦再接再励，运指似戟，双脚循环踢出，紧紧追随着眼前那矮胖发红的滚动身躯。

狐偃罗汉的金狐尾崩挡刺架不息，边怪叫道：“他奶奶的，俺老严一片好心叫狗吃了，四星君已归了位、虹剑亦断，三狂士也飞了一个脑袋，你们这两个呆鸟还不识相开溜，更待何时？”

卧云仙如鹰的双目，不可察觉地掠过一丝怪异的光彩，凌红仙鲁又成长眉怒拂，沉喝道：“严笑天，你休要异想天开，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大罗汉金狐尾猛卷两圈，骂道：“俺老严福寿双全，保准死不了，今日你这两个老甲鱼却亡定了！”

卧云仙张复大吼一声，掌影倏忽加强，纵横飞舞，罩合而上，眼前的变化，他二人何尝看不出来？己方各人的伤亡，他们又何尝不心慌意乱？但是，看见了又待如何？心中慌乱又待如何？总不能就此罢手而去啊！江湖上的道义，兄弟间的手足之情，岂是能以生死利害来衡量的么？

老实说，这莽狼会南极殿的双神仙，其武功之深沉与精湛乃是毋庸赘言的，但狐偃罗汉亦是江湖黑道中数一数二的独脚巨果，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刀山剑林的生死场合也不知出人了若干次，其格斗经验之丰富自是无可喻言的，虽然双神仙联手合力之功可以将他制住，但却也不是一件轻易之事，依双方的所有条件来比较，没有五百招以上是难以分出胜负的。

到目前为止，双方虽已拼斗了三百余招之多，但是，是否还有时间容许他们再继续缠战下去呢？

大漠屠手已活生生的劈死了三狂士之一——力狂士谢伟，他的黑衫上，手脸上，沾满了血迹，衬着他蓬乱的长发，狞厉的面容，有如阿鼻地狱的索魂者，冷酷中，有着强烈的阴沉意味。

智狂士梁肯与猛狂士韩平已在步步后退，左支右继，二人的面孔上也都是一脸的汗水，喘息声此起彼落，极端的悲痛与愤怒，像明显的烙痕一样印在两张扭曲的脸庞上，但是，任他们的愤怒俱已化做力量，他们的悲痛融为热血，这力量的泉源，热血的根本，却都在大漠屠手浑厚而凌厉的攻击下消弥于无形，似大海里的泡沫串串，狂风中的碎云朵朵，是如此飘摇，如此孱弱……

楚云目光急速向左右瞟了一下，连续十六剑卷戮向九轮君子及红影郎中，口里低沉而有力的道：“古凡，此刻已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只怕迟了！”

九轮君子古凡势若疯虎，不听不闻，挥掌更急，交织穿插，纵横翻飞，劲风强厉得无以复加……

红影郎中任是鬓角鼻洼已汗水淫淫，却亦咬紧牙关，手中一双光溜溜的钢杆先敲后打，扎刺崩挑，一会是匕首招式，一刻幻短剑形路，一下成折扇挥舞，一刹变分水刺用，在这生死呼吸之间，他已倾尽全力了。

楚云聚精会神，抱元守一，苦心黑龙晃掠如电，在一个寻丈方圆的光圈里布成一道穿刺不息的剑墙，狠辣而奇异，夺神荡魄！

蓦地——

大漠屠手在一次硬接硬架的对掌中，震退了智狂土四步，猛狂士三步，吼声如雷般大叫道：“盟主，该杀绝了！”

楚云心中一跳，再度沉喝道：“古凡，快走！”

一片狂烈的劲气扫向楚云，罡风中掌影翻飞，是的，这便是九轮君子独擅的“秋叶十三式”，也算是他对楚云劝告的明确答复。

极难察觉的，一丝古怪的神色在楚云瞳孔中微闪即逝，假如你看到的话，那么，你便会为那一抹神色的凛烈与冷酷而惊颤！

于是——

剑幕猝然扩展，楚云身形倏掠中，冷厉的道：“罢了。”

随着他的活声，大漠屠手库司游斗的身手骤然停止，在几乎是同时间的一个大翻身下，两臂己似大鸟展翼般猛圈而回，隐隐的风雷之声，仿佛大地在陡然之间已经变色震荡！

不错，这正是大漠屠手染血的开始，假如我们不健忘，我们该记得这位金雕盟的第一煞手，他那足能摇山撼岳。兵器、拳脚上全可通变适用的绝活：“大八魂！”

当风雷之声甫起，楚云已断叱半声，悍不畏死的抢人九轮君子古凡的攻击圈内，长剑如射毫光，暴起直人——

他这猛厉而浩荡的一剑，初初一着，只觉光芒耀目，劲疾无匹，其实，在那剑身的挺刺中，却有着生生不息的，极度密合的大小弧光迸溅气舞，换句话说，那片炫人心神的剑芒，乃是全由这些极难察觉的弧圆星光所组成！

剑势之来，宛如九霄之上的天神巨仙，无力可挡，虽只一剑，却有力劈五岳，威震河海之功！

于是——

九轮君子古凡闷哼了一声，极度狼狈的滚身而出，他的臀部，却在他翻身跃滚的刹那间被苦心黑龙的锋刃掠过，鲜血四溅！

同一时间——两股锐凤破空而至，两点晶莹的光芒更急颤如波，分别刺向楚云腰际背脊！

寒光蓦然回斩，“叮当”一声，几乎是令人不及眨眼的，那两点尖芒已被生生切断，如两只鬼眼，遥遥坠入夜色之中。

自楚云这两剑的威力，他的敌人已可深深觉出他内蕴功夫之深沉，更明白这位年青的雄才，在原先的激斗中，保留了多少手段，隐藏了多少绝活。

不错，楚云突然而来，威力浩荡无比的两剑，并非是一种奇迹，更不是他敌人的错觉，这乃是他“弧光剑”法中最为精深的奥秘，最为卓绝的奇技之一，他将他的精、神、气、意，在瞬息问完全贯人手中长剑之内，运用对方最微小的破绽，集骤弧光剑法内圈点相连的至高强异之理，居中直入，而且，在手段上，在心理上，他己没有丝毫留情。

这时，红影郎中仓皇斜身跃出，反掌之下，手中两截残断的钢杆，已如流矢般倒射而出，紧跟在这两截钢杆之后的，便是那早先他曾经使过的火药暗器，三枚细小的闪烁的银色小圆筒。

楚云沉厉的道：“陈鹤，这遭难以饶你！”

“你”字出口，他已似惊天长虹，暴飞而起，不待那三枚银管进入伤人范围之内，已使手中利剑倏而削出，又倏而随着他身形的横掠收回。

但是，楚云在这一瞬之间，却忽略了这三枚银管的敏感性，更忽略了那红影郎中的狠毒与残酷——

三团红色的火焰，在楚云的剑尖刚才接触的一刹那，已奇快无比的“轰”然爆裂，橘红与碧绿的火星即时飞溅而出，漫天弥地，烟雾滚滚，散发着一股辛辣至极的难闻气息，而另外——

六枚同样的银色小圆筒，已排成两个三角形飞出，在这三片火焰爆开的同时，亦受到感应波及，齐齐散裂！

于是，火苗蹿伸，碧焰迸溅，辛辣的烟雾滚滚四散，随风传布，笼罩的范围，竟达五丈方圆之广！

楚云掠闪得虽然快捷无伦，衣衫及背后亦不免沾上了数点火星，奇怪的是，这几点火星既有扩展燃烧范围，亦不熄灭，竞一直烧透衣衫，往骨肉里钻炙！

这种痛苦是锥心刻骨的，像火红的尖针往肌肤里刺戮，楚云面孔上起了一阵痉挛，呼的掠向一株古松顶端，毫不迟疑的翻剑向后，手腕微挥，“呱”的一声，背后衣衫连着一大片血肉被削下。

在飞溅的皮肉血渍里，那几点碧绿的火焰仍在燃烧，在黑寒的空气中，有如几只眨挛闪的鬼眼。

楚云咬牙往下搜视，下面，是一片火海，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

红影郎中已经看不出他原来的模样了，他那一身红衫上燃着红红的火焰，面孔肤发无一幸免，烤炙着肌体的“吱”“吱”之声尖锐的响着，股股青烟自他身上冒出，焦臭的气息散布四周，这形态，像是一个烈火中的精怪！

一阵阵短促，间歇的，似鬼哭狼嚎的嗥叫，开始正红影郎中陈鹤口里传出，他疯狂的左右冲突，双手往自己身上扑抓挥拍，在地上滚翻蹬踢，他的面孔，在绿红色的火焰燃烧下迅速变形，焦黑斑斓，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

在离他四丈之外，九轮君子古凡亦被波及，半边身躯亦沾满了点点火焰，但使人惊异的是，这位莽狼会的瓢把子竟然像毫无感觉似的挺立不动，双目痴迷的仰视长空，宛如这些炙骨燃心的毒磷鬼火，是在另一个人的肤体上燃烧一样。

眼前的景像十分凄怖，周遭的树木，草丛，也在熊熊地燃烧着，火光时而嫣红，时而翠绿，仿佛一个千变万化，魔影幢幢的修罗场。

狐偃罗汉的吼声，突破一切，传入楚云耳中：“伙计，你安好么？这是陈鹤的防身绝活‘白磷魔箭’，中人无救，伙计，你在哪里？怎么没有声音？”

说到后面一句，显然的，大罗汉的语气中已充满了恐惧与疑惑，楚云正待回答，却忽然听到“吭”的一声闷哼！

这哼声不用再做回味，楚云已听出是自狐偃罗汉口中所发出，他全身倏而一收，已如一块殒石般倒坠而落。

距离地面尚有五尺，楚云瘦削的身躯猝然急跃而起，如流虹般微一闪掣，已直射向另一片草丛之前，而在这片草丛的前面——

狐偃罗汉火红也似的身躯，正踉跄地抢出五步，双目如鹰的卧云仙张复满面狰狞，正狠毒地自后紧追而上。

狐偃罗汉因为始才没有得到楚云回答，一时惊恐、疏神之下，被凌江仙鲁又成在背上击中一掌，幸亏他早已将全身精气缩聚一处，护住一腑内脏，否则，这一掌之功，不只是仅将他震出几步而已。

卧云仙张复刚好跟进，一言不发，抖掌猛劈而下，大罗汉怪叫一声，浑圆的身躯倾力一转一斜，反挥手中金狐尾暴卷敌腕。

在这瞬息之间，凌江仙鲁又成已自侧旁闪掠至前，他的神色深沉寒木，毫无表情，双手十指急速伸缩，戮点向狐偃罗汉上、中、下三盘这二十四重穴！

凌江仙出手的同时，楚云的身形已直射而到，一抹冷瑟的光辉猝然映闪，千万弧影波波飞现、剑尖则颤抖着到了凌江仙的胸前。

狐偃罗汉嘿了一声，反卷出去的金狐尾一收一抖，金芒四射地刺向卧云仙张复咽喉双目。

满天的弧影使凌江仙鲁又成的眼神昏乱迷眩，他沉叱一声，顾不得再继续以原式攻敌，双脚急蹬，慌忙倒蹿。

楚云冷冷的一笑，苦心黑龙如影随形，笔直地指向鲁又成前心！

尖锐的剑端，距着凌江仙的前心只有半寸，而凌江仙一着受制，连连闪躲几次，敌人的剑尖却始终不移——隔着他的前心半寸。

忽然——

这位莽狼会中的双神仙之一，唇角浮起一丝凄然的笑意，他向四周的景像迅速瞥了一眼，遗憾而不甘的叹了口气，蓦而直向楚云的剑尖上闯来。

楚云想不到对方竞会出此一策，他心中一怔，凌江仙鲁又成的胸膛已透刃而过，身躯滑过剑锋，直溜到把柄之未！

二人的距离接近极了，几乎是面对着面，楚云手中之剑穿过凌江仙鲁又成的身体，承担着他的全部重量，但楚云却宛如未觉，因为，他的瞳孔中，正印映人一幅惊人的景况——

凌江仙鲁又成面孔上丝毫没有痛苦与扭曲的表情，脸上竟充满了祥和及平静，他的双目澄朗地注视着楚云，好似对面这人不是他的强仇大敌，不是他的索命之人，而是他的多年挚友或亲人一样。

这张脸孔的神色映人楚云目中只是刹那之间，当楚云正在微一迷惘之际，频死前的凌江仙鲁又成已双掌忽起，一拍楚云天灵。一抓楚云丹田！

自鲁又成透剑而过开始，到他的突然一击而止，只是眨眼的时间，楚云悚然惊悟之下，敌人的招式已沾到了身上！

来不及有第二个念头在楚云脑中涌起，他那削瘦的身躯己倏而向侧旁急旋出去，他旋则的势子快得无以复加，像是一条淡淡的影子，于是，“嗤”的一声裂响里，隐合着“啪”的一声闷击……

剑已抽出，凌江仙鲁又成的身子软软倒下，楚云的衣衫却又自胸腹被扯裂了一片，腰侧更有五条指痕，血水渗沁。

楚云急速的将衣衫下摆截下一块，用左手吃力的缚在腰腹问——他的左膀除了原先挨的一剑之外，肩呷处刚才又被凌江仙回光反照的一击拍上，稍差半寸，这一掌便拍在脑袋上了。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红影郎中陈鹤早已横尸地下，全身的磷火仍在丝丝缕缕的不绝燃烧，肌肉在吱吱的炙烤着，焦臭四溢，红影郎中的四肢极度的扭曲，双手十指，全都抓人泥土之内，现在，这位江湖黑道的有名人物，已几乎失去了一个“人”的形状了，周身黝黑斑斓，红焦的血肉处处流溅，面目全非。

楚云暗里有些心寒，他急忙回目四寻，于是，他发觉九轮君子古凡正倚着一棵树干坐了下去，半边的身躯仍在磷火之下点点烧炙……

他急忙跃身过去，在古凡身前蹲了下来，这位曾经扬威两河的莽狼会之首，一张原本十分俊秀儒雅的面孔，这时已变为蜡黄一片，嘴唇的表皮全已焦绉，呼吸粗重，更在簌簌不休的颤抖着，但是，他的双瞳中，却露出古怪的，朦胧而迷离的光芒，看不出有丝毫的痛苦，事实上，他所受的苦楚，已经超过地狱中的任何酷刑了。

楚云低促的道：“古瓢把子，容在下送你一程吧……”

九轮君子古凡迟滞的转过目光，面孔上毫无表情，而现在，他也无法使自己的情感反应表露出来了。

楚云紧了紧握剑的手，再度低沉的道：“古瓢把子，你这样太受苦了……”

嘴唇翁动着，焦臭的气息在古凡面盘之前缕缕飘过，他沙哑而屠弱的道：“天幕启了，有光自天空射下，那光，像一座虹桥……”

楚云闭闭眼，没有回答，古凡又低哑的道：“四周一片黑暗，那虹桥上有人向我召唤……我认得出上面几个人，那是寂孤韦大哥，吾兄霍敬……嗯，有几个人往桥上缓漫行去，前面的人，不是戴无双么？他们的面孔，怎的却如此惨白……”

一阵寒栗起自楚云全身，他知道，九轮君子的生命已在顷刻了，一个临危之人，他会生出一些令人恐惧与迷惑的幻觉的……

“我好像已有了力量，嗯……我可以站起来了，是的，我要去，我要去那座虹桥，当初，我们结义之时，原来便说好生死与共的，我要死了么？那桥，是通往何处去的呢？

极西之国，抑是九幽之境……”

古凡喃喃的诉说，嘴唇颤抖，双目怔痴的凝注着楚云，不瞬不眨，瞳孔中有一阵奇特而迷蒙的光影，渐渐的，这片光影又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表，久久不动，似已将这灵魂的窗户在内里封闭了……

悚然一凛，楚云深深叹息，他缓缓伸出手去，将古凡的眼帘向下抹落，但是，一连数次他都失败了，最后，总算使这位黑道之雄的眼睛瞑合了一半，他仍旧半睁着眼，仍旧在那层薄薄的膜表后睇视着这个世界。

楚云站了起来，轻轻的道：“古瓢把子，现在，大约你已走上那座虹桥了，那桥上，你的朋友都在等你，那座桥，是通往极乐之国，因为，你是为了道义而死，或者，你不瞑目，是的，我明白，你是难以瞑目的……”

“吭”的一声闷嗥倏然忽传来，跟着又是一声大吼，一个庞大的身躯摔起空中，在空中又连连翻了几个跟斗，满口鲜血的直跌而下，重重的落在地上！

楚云冷静的移目瞧去，只见大漠屠手库司正身手起落如电，似一个多臂魔神般凌厉无匹的紧逼智狂士梁胥，他旁边的猛狂士已经不见，不，并非不见，只是，他已安静的躺在一边了，方才，那被震起空中的庞大身躯，不是那位猛狂士又是准呢？

这时——

智狂士梁肯已经完全失去了他往昔的沉练与稳静，雪白的须眉已被汗水黏缠在一起，喘息声粗重而混浊，多绘的脸上，有着过度的惊惧与悲愤，在大漠屠手的狠攻猛打下，他已到了山穷水尽，身疲力竭的地步了！

那边——

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形长刀越见狠厉，挥劈斩戮，有如江河决堤，滚滚荡荡，半月形的刀刃在空气中挥霍得像电闪虹流，将他的对手——玉虎霍良的招路完全封死，攻拒之间，已完全占制了先机主动！

楚云的目光转向霍良，于是，他不禁深深感动了，这位莽狼会的后起之秀。满面满颊泪痕斑斑，牙齿陷入下唇之中，鲜血流淌，他的全身在极其微小的痉挛着，但是，那双亮银双钩，却丝毫不懈的力斗着他的敌人，或者，他也明白，这场争斗的必然结果是什么。

楚云这时已觉得背后有些火辣辣的刺痛，这刺痛十分难受，而且，渐渐有向身前蔓延的趋势。

他探手入怀，取出他那精致而包罗万有的檀木小盒，拣出其中数种丹散，就着睡液吞了下去，而在他收起小盒的时候，一阵悠长而厉烈的啸声已遥遥响起，急速地向这边接近……

树梢子一片哗啦暴响，显示着来人的焦切与急惶，两条人影，已如怒矢般向楚云身前电射而到。

领先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天狼冷刚，金雕盟的首席环主，他的身后，紧随着形态剽悍的剑铃子龚宁。

楚云微微一笑，已注意到天狼冷刚手中倒提着两个人头，这两个人头俱是满面于思，容貌狰狞，颈头的血痕发红，尚未干透。

体魄魁梧的天狼冷刚在楚云身前站住，慌忙地四周打量了一下，躬身道：“启禀盟主，本环主因追杀犯敌，回程迟缓，疏忽之处，乞盟主恕过……”

楚云平静的道：“罢了，此间强敌，俱已尽歼，倒是令冷环主劳累了”

冷刚忙道不敢，楚云又道：“龚宁，你去助大罗汉一臂之力。”

剑铃子龚宁答应一声，翻身飞纵而去，就在他身形始起，一阵清脆悦耳，却又荡心动魄的铃声已响了起来。

楚云用舌尖润了润嘴唇，低声道：“冷环主，你手上的两颗首级是谁？”

冷刚将手上人头提高了一些，道：“此二人俱着红衣，一身功夫古怪诡异，轻身之术尤佳，他们大约早有默契，绝不肯与本环主等堂堂交手，却一味躲闪绕回，拖延时光，后来，本环主觉得这样下去有贻误大事之虞，只有用声东击西之法，与龚宁合作，费尽心机，才将这两个小子逼到湖边死斗，下手除之！”

楚云想了一下，道：“冷环主，你一共发现他们几个人？”

冷刚有些赦然的道：“他们一共似有三人，但其中一个，却在吾等追杀之际忽然离群独去，身手如电，本环主因落后甚远，估量一时之间只怕追赶不上，是而便放弃此人，全心追杀另外两个犯敌……”

他说到这里，若有所悟的忙道：“盟主，莫非他们是用的金蝉脱壳么？……”

楚云微微颔首，淡淡的道：“那脱群独去之人，才是此三人之首，武功最为卓越，一身毒器，更非小可，此人号称红影郎中，为江湖黑道上的有数人物……”

天狼冷刚勃然大怒，吼道：“好个工于心计之徒，本环主当时便有疑惑，却不想果然如此，盟主，那红影郎中是否在引走吾二人后又单独折回此处？”

楚云一笑道：“正是。”

天狼冷刚叫一声可恨，一把将手中人头抛在地下，杀气腾腾的道：“盟主，请赐示此人何在？”

楚云向红影郎中横尸的地方努了努嘴，低沉的道：“他不会返驾极乐，凭此人心性之狠辣，一定要堕落九幽地狱，而且，此刻恐怕已经到了。”

天狼冷刚目光瞥及红影郎中犹在燃烧的尸身，不由暗里咽了口唾沫，转过脸来，有些迟疑的道：“盟主，这人怎么如此死法？好像有点残酷……”

这“残酷”二字，出自天狼口中，该是一件极不简易之事，他从来沾血如水，一条人命，尤其是敌人的生命，在他看来，与离离草木，是没有什么分别的，而这时，他也竟然觉得“残酷”了。

楚云吁了口气，缓缓的道：“这是他自己‘白磷魔箭’的杰作，当那毒磷火焰爆裂，他亦不及躲避，受到波及，因此，便成了眼前的模样。”

说到这里，楚云微微一顿，又深沉的道：“或者，他原来便不想躲避，欲与在下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冷刚目光已注视到楚云左肩膀处，他恐惶的道：“盟主，唉，盟主，你又受伤了，凭盟主之技，原可全身取胜，又何苦用险招杀敌呢？这太划不来了……”

楚云指指背后，道：“冷环主，烦你看看，在下背后可有什么特异征象？”

天狼冷刚急忙走到楚云身后，随闻他低叫道：“盟主，这是剑伤啊，刮去了一大片皮肉，盟主，这是哪个混账狗头的暗算？”

楚云有些尴尬的一笑道：“在下自己用剑刮的，背上原来也沾上了几点磷毒火，除了此法，别无可想，不过，这磷火却好似有着余毒，现在尚火辣辣的有些发烧，在下方才吞了一些丹药，那火热的感觉已消退了不少……”

忽然，大狼冷刚又怪叫了起来：“盟主，你的后腰上怎么还有三片焦钢薄刃？天啊，插进去好深……”

楚云嗯了一声，道：“只有三片了，原先插着八九片呢，这些焦钢薄刃上都淬有剧毒，见血封喉的，九轮君子的‘乌寂飞轮’果然有些板眼，不是易与之物。”

天狼冷刚担忧的道：“盟主，可否取出三片薄刃，看着真有些令人发栗……”

楚云笑道：“现在可以拔出了，老实说，在下早已养成一种敏锐的反应，任何物体一旦扎入肌肤之内，这扎入的位置周围两寸，便会立即收缩紧迫，周遭的脉亦会自行封闭，一口先天之气便抵在伤口之中，不令任何毒秽之物侵人体内，而且，日常无事，在下深研武老前辈医术之道，并时而吞服含服有剧毒的药物，自然，那是极度轻微的伤势，久而久之，身体内便养成一股自然的抵抗之力，不客气说，在目前，就是再强上十倍以上之剧毒，且要于在下毫无知觉的情形下灌人在丁肚里，才可能制在下之命，不过么，嗯，还要在下醒得慢才行……”

他说到这里，目光向四周残剩的斗局看了看，又取出那方擅木小盒，交于天狼冷刚手中，拍拍这位大环主的肩头，轻松的道：“不用力在下担心，在下这条命可真不容易取哩，现在，冷环主，打开盒盖，取出内藏瓶中的乳白色的流质药物，敷于在下背后伤处，拔下那三片薄刃后，亦可用此药抹入创口。”

极为迅速与小心的、天狼冷刚为楚云将全身伤口都涂抹了厚厚的一层药，又取出他自己身上携带的洁净绷带，为楚云包扎妥当，未了，他抽着鼻子道：“盟主，这是什么药？

味道却是十分香淳清幽……”

楚云笑道：“这亦为武老前辈所传秘方而制，名唤“还真’，抹于伤处，不但可痊愈得极快，日后更难留下丝毫疤痕，极是珍贵奇异……”

天狼冷刚仰起头来，望着已经微微泛白的天空，神色悠悠，是的，在这黎明的前夕，他又无形中思忆起那位遥远的，却永难忘怀的老人来。

楚云又拍拍他的肩头：“冷环主，在怀念老盟主，是么？

要常常思念他老人家，不仅在偶而感触中，更要在每一日，每一刻，要常存脑际，萦念心间。”

天狼冷刚深深的凝注楚云，又深深点头。

楚云伸展了一下四肢，归剑入鞘，轻轻的道：“现在，激斗将休，冷环主，吾等可以近些压阵，在下想，敌方之残存者，可以放过他们。”

天狼冷刚舐舐嘴唇，道：“据本环主推断，他们眼见全军尽覆，落得如此结局，只怕不肯放手哩。”

楚云双目一闪，又平静的道：“但是，生命总是值得依恋的，是么？”

金雕盟--二十九、得放且放　仁恕存心

二十九、得放且放　仁恕存心

缓步行去，楚云立在三处激斗者的中间，悠闲而冷漠的注视着斗场情况的每一个变化，天狼冷刚则随侍于侧，候令行动。

这三拨交手之人中，处境最为危殆的，便是智狂士梁胥，他此刻已完全没有攻击之力了，而且，连一个习武者最起码的防守招术也破绽百出，图穷匕现，他的败落，只是眼前之事了。

在如今，梁肯的败落象征着什么呢？也即是代表着所有的毁灭，自然，包括他的生命。

大漠屠手的“大八魂”是猛烈与隼利的，像狂风暴雨。

像怒海巨涛，像山崩地裂，像江河倒流，难以力抵，难以招挡，虽然，他的兵器“银锁环”没有出手，但其招式上所发挥的威力却毫无逊色！

迅速的，大漠屠手就在楚云与天狼的四目注视下，一连十六掌自十六个迎异的角度溜泻向智狂士梁胥，一片穿织交插的罡气呼旋中，智狂上急出十一掌相抵，身形却摇晃不稳的倒出六步之外。

大漠屠手断叱一声，豁然狂笑：“老匹夫，你死定了！”

他的双臂倏而自肋下暴圈而回，招出一半，又猝然向两旁伸出，狂厉的罡气劲风，似天翻地覆般卷扫冲荡，在这漫天盖地的威力中，掌影挥霍，翩翩飞舞，但是，却惧溜泻向同一目标——智狂士梁肯的身体！

这是决定性的一刻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智狂士梁肯怒吼一声，竭力推出一阵劲风阻挡

掌影与气墙相触，罡气与罡风互接，一片回荡旋舞的狂风中，紧跟着一阵劈拍震响，智狂士已踉跄不稳的退出七尺之外。

大漠屠手库司厉叱一声，掌如雷电，猝然击向敌人两边太阳穴！

智狂士旧力已竭，新力未生，加以他现在内腑受震其巨，血气翻涌，已根本无法做有效的措施。

在这千钧一发中，楚云冷然道：“饶了他！”

语声轻沉，却铿锵有力，清晰异常，大漠屠手来不及有第二个念头，猛力缩腕泄劲，相隔两丈之遥的一株古松，已吃他偏出的掌力击得粉碎飞溅。

智狂士梁晋大口的喘息着，白须抖索不停，他的两手抚着胸口，尽量减少血气的激荡壅塞……

大漠屠手迷惑地望向楚云，楚云淡淡一笑道：“库环主，三狂土已去其二，这一位，留着也罢。”

尽管大漠屠手一心一意要格毙对方掌下，此刻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答应一声，唯唯喏喏的退到一旁。

楚云凝注着眼前已经衰颓不堪的智狂士梁肯，缓缓的道：“梁殿士，在未动手之前，在下早已一再言明此场拼斗的结果，但是，贵方却固执己见，纠缠到底，阁下号称智狂士．但是，可叹的却是阁下这次竞想差了，而且，差得也太不可收拾……”

梁胥望着楚云，嘴唇翁动，喃喃无语，楚云背负双手，在原地蹀踱了几步，轻沉的道：“梁殿士，请告诉在下，眼前这些死伤的人命，他们是为了什么？他们的代价又何在？”

智狂士梁胥的眼睛有些糊模的向四周环注，颤抖的呻吟着：“完了……莽狼会的精英……弟兄们今昔的血汗……”

楚云冷森的一笑，道：“在下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天下之事，非要一定看到它的结果才去追悔，为什么不在事先详加考虑，预留退路……”

说到这里，一声凄厉的狂笑已忽而在空气中传荡，接着这声狂笑之后，是狐偃罗汉的暴喝及金铃的脆响，这些声音，组合起来，有一股尖刻而阴森的韵意。

各人急忙回头望去，只见一条人影，正摇晃不稳的向这边走来，是的，走来。

这人，是卧云仙张复，他那如鹰的双目已经黯淡无光，面孔死灰，四肢在不停的抖索，全身血迹斑斑，嘴巴无力的大张着，假如你的眼力精确，你可以发现他的身上，正有七个可怕的伤口，大股的鲜血，如泉水般往外激涌。

剑铃子龚宁若一尊魔神般卓立在晨雾弥漫中，手中铃剑血水滴滴住下坠落，狐偃罗汉的身形已经恢复了原状，一张胖脸却红得似火炙一般。

卧云仙张复艰辛的立定，一只手臂抬起，指向楚云，又指向梁肯，脸上的肌肉在急剧的抽搐，嘴唇张合，目光散乱而悲切，缓缓的，他又极为困难的往前迈了一步，喉头咯咯作响，于是，他摇摇头，似是叹息，又似是号叫的发出一声令人不忍卒闻的声音，扑通倒在地上，伸出的手臂犹未垂落，仍然僵硬的指向前方。

楚云悠然道：“他想诉说什么？他心中有多少悲愤？”

迅速的，楚云又自己接上：“没有什么可说的，更没有什么值得悲愤的，张复死不甘心，死不悦服，这是一定的，而这些感触的总合，说穿厂，全是个恨字。”

大狼冷刚亦低沉的道：“然而这个恨字，原是可以消弥的。”

一丝森寒的笑意，淡淡地浮上楚云的唇角，他这一抹占怪的微笑，已包含了太多的答复，仿佛，仿佛是在无言的讽刺这场杀伐的愚蠢。

忽然，楚云别过头去，沉喝道：“季铠，且请住手！”

快刀三郎季铠的弯月长刀正挥到激烈之处，闻言之下，他手臂用力一震一绞，将敌人双钩左右荡开，自己则倒射而出。

玉虎霍良呆了一呆，随即丢弃了手中双钩，痛哭失声，涕泪纵横的扑向九轮君子古凡的尸身，跪在尸前，泣血般嚎啕起来。

大漠屠手双目一寒，不屑的哼了一声，楚云朝大漠屠手微微的摇头，平静而又悠远的道：“亲仇难报，悲愤不消，势竭力尽，郁怨未申，除了超人，谁都会难过，有道是英雄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这也不能怪他。”

大漠屠手知道自己盟主话中之意，他那粗悍的面孔起了一丝红云，默默垂首无语。

沉重而蹒跚的，智狂士梁胥移动了脚步，慢慢走到玉虎霍良身旁，轻轻蹲下，辛酸无限的拍着这位年轻人的肩头。

于是，空气中的悲愁韵息，随着逐渐明亮的光度而加浓了，鸟在语，花在香，但是，却消弥了这无形的，沉厚的翳闷……

楚云转过目光，遥眺清晨微曦下的湖面，粼粼水波之上轻雾薄薄，迷迷蒙蒙，有着清新，但是，这清新，却又未免有些寂寥。

良久……

智狂士梁肯仰起那张老泪纵横的面孔，哀哀向苍天号叫：“天啊……你的眼睛看得见这一切么？看得见满地的尸体，残存余生之人血淋淋的心么？到底天下还有没有真理，有没有是非？到底我们千里迢迢，费尽心机的追踪寻仇是对了还是错了？天啊，你告诉我……”

玉虎霍良亦哽咽着位道：“叔叔的血就这么白流了？亲长兄弟们的仇恨就这么永埋黄土？他们的双目如何能瞑，他们的灵魂怎得安息？”

蓦地——

楚云转过脸来，他那英挺而深刻的面孔上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湛湛光影，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烈，他有力而肃穆的道：“上天的眼睛无刻不在注视人间的一切，不论是善是恶，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偿，是非曲直，都逃不过冥冥中的因果，你们的同伴，你们的亲人，在你们来说，是在追索旧怨，但是，他们实在是变相的追求血腥，真正的目的，是要以他人的鲜血与生命来炫耀自己的成就，以杀伐的手段来求取心灵上的平安，他们的途径走错了，错得太大，因此，他们便得到眼前的惩同，丝毫不爽！”

玉虎霍良忽然跳了起来，如疯狂般冲向楚云——

大漠屠手展唇一笑，闪身截拦，喝道：“本环主早知你这小子寿命该绝！”

说话中，他已准备痛下杀手，楚云却迅速的道：“库环主，且退。”

这时，玉虎霍良已奔至大漠屠手身前，毫不畏惧的怒瞪着他，尽管这年轻人的眼眶中依旧泪痕隐隐。

金雕盟的第一煞手——库司，不由得一头怒火，但又不能出手泄愤，只气得重重哼了一声，退到旁边。

玉虎霍良满眼红丝，面色苍白，他瞪着楚云，怨毒的道：“楚云，你有一张灵巧善辩的嘴，但是，你不能颠倒是非，混淆黑自，我问你，当初，你为何主动与莽狼会结仇？”

楚云冷冷的道：“并非楚云主动，而是因为莽狼会过于赶尽杀绝，白狮门己瓦解覆灭，凄惶不安，莽狼会犹追骑四出，斩草除根，楚某善意劝阻不听，只得诉诸武力。”

霍良又恨声道：“大柳坪一战呢？”

楚云断然道：“莽狼会助纣为虐，使用群殴罔顾武林道义，且是主动的向楚某等挑衅。”

霍良怒叫道：“你的手段太过狠毒，难道非以杀字便不能止战么？”

楚云生硬的道：“不错，楚云已尽力委屈以求全，但莽狼会自始至终，便是不休不饶，若楚某不以杀字阻战，则莽狼会必以杀字视之顾及楚某及天下人！”

说到这里，楚云蓦然厉声道：“霍良，你们心自问，假如今朝双方互易其位，楚某等是否会有一人生还？假如在血战之前，你方力量较为强，尔等是否亦会尽量容让，忍气吞声至极限？横尸之前，楚某早已预睹此情，横死之后，更证明楚某言之不虚！”

他顿了一顿，又道：“楚某自来不愿流他人之血，但是，亦要在他人不欲流楚某之血的相同情况之下，若有人必欲取楚某之性命而后己，那么，楚某便不会稍留退路，须这存心之人付出代价，霍良，尔等为人亲、为人子，为人侄、为人友，楚某亦是相同，尔等有血有肉的情感，楚某亦无迥异之处！”

楚云双手互搓，深刻的道：“在江湖之中闯荡，过得更是惊涛骇浪，血雨腥风的生活，受的便是仇恨与友爱的相互组合，经的全为刀山剑林，刀头舐血的生命不算什么，财物更不算什么，知道公理，明白道义，才是真正的江湖好汉！”

说到这里，他吁了口气，语声放得十分缓和的道：“楚某言尽于此，再说，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了，老实讲，你我年龄相差极近，但是，楚某却希望你能似楚某这样衡量世事，今后的日子极长，愿楚某再见你时，你会以友善的态度相待。”

他又对智狂士梁胥一抱拳道：“日远流长，异日若有缘份，当可会见，那时，梁殿士，想阁下对‘智狂士’之名号已可当之无愧！”

智狂士梁胥嘴角抽搐，面色木纳，心中万感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之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的后到底是对了呢，抑是错了。

楚云回身向天狼、大漠屠手等人微微点头，数条人影，已迅速向远远的，一排就着山势所筑的草厩奔去，那儿，有六乘骏骑正在等着他们。

玉虎霍良嘴唇半张，似有心事，却又只字未语，他讷讷地，有着无限愁苦的注视着六条人影逐渐隐没，再听到蹄声得得，逐渐远去，冥寂，远去……

梁胥长长的叹了口气，抹去脸上泪痕，幽幽的道：“经历人生沧桑数十载，受到的折磨与坎坷也数不清了，但是，唉，这却是最为刻骨铭心的一次……”

玉虎霍良悲切的望着满地残尸，两眼凄凉，哀痛的道：“梁叔叔，全完了……”

梁胥的老眼茫然，他低沉的道：“我们都太糊涂，太鲁莽，看着这遍地惨像，实不禁要问问自己：得到了什么？为的是什么？”

霍良惊异的看着他这位憔悴的老叔，道：“梁叔叔，这……这是那楚云所讲的话啊……”

“啊？是……是的……”梁肯一阵惶然，若有所失，若有所悟的清泪再淌，半晌，他喃喃的道：“罢了，罢了，良儿，在这名湖之畔，让我们安葬了他们吧，是的，安葬了他们，人，再强的，也逃不出这个永远寂息的命运……”

于是，二人噙着瞒眶泪水，互相搀扶着行向遗尸之处，背影落寞而孤单……

六条铁骑，在旭阳的光辉沐照下，不缓不疾的奔驰着，每个人的脸庞都带着疲惫，只是，深浅各自不同。

楚云为首，他的旁骑是狐偃罗汉，大罗汉神色委顿，面色带着病黄，他唉声叹气的用手反复抚揉背脊喃喃低骂：“鲁又成那老小子可恨到j”极点，唉，背上这一下可真不轻，张复这老鬼临死前还那么歹毒，就那么硬生生的在俺肋骨上蹴了一脚，幸亏俺一口真气聚得足，否则，这条老命也就不多了……”

楚云已用一宽大长衫遮裹在外，他舐舐有些于裂的嘴唇，道：“老兄，我们分配的敌手十分恰当，刚好可以压制他们，要不，错开一下，可不敢准言全胜……”

他望了大罗汉一眼，又道：“因此，你虽受了些内伤，却应该满足，想想那些现在已可能躺进泥土中的敌人，比起他们，吾等是太幸运了，至少，今天这美丽的阳光抚摸着我们，而他们，却永远也看不到，享受不到了……”

大罗汉哼了一声，道：“咦哈，你说得倒很松脆，俺受的活罪谁人知晓？唉，可怜俺旧伤尚未痊愈，新创却又上了身，现在，只觉得身子虚飘飘的，四肢酸软，有气无力，唉，俺真是弱不禁风，人比黄花瘦了……”

楚云并没有笑，他低沉的道：“老兄，我给你配的药都按时服了？”

狐偃罗汉点点头，道：“当然，俺还没有活够，有救命的玩意为何不吃？老实说，俺对人生的期望还大得很哩。”

楚云皱了皱眉，正色道：“上次与五雷教之战，你所受的创伤虽已好了十之八九，却没有完全复原，在昨夜的激斗里，因为你精神充奋，所以一时未曾发作，现面，经过了这一阵疲劳，又在心情松弛之下，今昔的积创，自然会一直迸发……”

狐偃罗汉忙叫道：“果真如此？怪不得俺总觉得全身不是滋味，完了，完了，想俺老严纵横江湖大半生，却就此休矣！”

楚云坦荡的一笑，道：“假如没有区区的灵药主丹，不错，老兄已休矣，不过，现在么，你日日进补在下的奇功妙药，还有个三五十年寿命好活呢。”

狐偃罗汉咧嘴笑道：“呵呵，俺也知道死不了，只是唬唬你罢了，有你这样一位华佗再世的兄弟在旁，俺老严若有了个三长两短，以后你的日子还能混么？”

楚云抿唇微笑不语，大漠屠手已策马跟上道：“盟主，吾等现在何往何从？”

楚云淡淡的道：“该是斩草除根的时候了。”

大漠屠手兴奋的道：“只不知为何方之敌？”

楚云又淡淡的道：“是那对奸夫淫妇。”

大汉屠手知道自己盟主的心情，立即沉默无语，偏辔一旁，大狼冷刚朝着这位煞手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狐偃罗汉去插口道：“伙计，方向好像有些不对吧？这对狗男女逃走的可能路途似乎应在北方，咱们却是朝偏南奔驰……”

楚云点点头，道：“他们不会笨得照常理去逃亡，必定走着以为吾等预料不到的方向，其实，他们是过于聪明了。”

大罗汉呆了一呆，又道：“伙汁，你如何知道？”

楚云平静的道：“依据经验及预感，吾等偏南而行，绕着圈子向北转，或者，可以遇见他们，这一次，没有任何保留的余地了，杀尽宰绝，落个心静平安。”

狐偃罗汉悄悄伸了伸舌头，笑道：“老实说，这些日子来，据俺想，无论在精神上，在肉体上，这对狗男女所受的折磨痛苦也够深重了，伙计……”

楚云看了大罗汉一眼，慢慢的道：“也罢，我便给他们一个痛快。”

于是，狐偃罗汉松了口气，虽然，他自己亲历的大小场合己是多得不可枚举，无可算数，见过的凄惨之事也极为不少，但是，像楚云这般的报复手法，却是生平罕见，令这位黑道巨枭也不禁暗自心寒。

往往，有人认为，罪恶的最大惩罚，便是一死，可是，这茫茫的尘世之中，却有较诸死亡更来得痛苦与悲厉之事，这就是精神上的煎熬，意志上的折磨。

六匹铁骑奔行加快，蹄音起落如雷，没有多久，一片小小的村集已经展现在各人眼前。

进得村来，一家客栈的招牌就在不远之处，旁边还挑出一面青布酒帘，狐偃罗汉一见之下，嘴巴便“吧砸”响了一下，大力咽了一口唾沫。

楚云关切的望了他一眼，放缓坐骑速度，轻轻的道：“这村子不大，却有一家客栈，正是添了不少方便，咱们连战经宵，刚好在那店中休息一下，只是，老兄，你却切须戒酒，否则，后果难断。”

狐偃罗汉大大的摇道：“酒性凉烈，能除百毒，有益而无害，何言饮之不得？”

楚云抖缰而去，回头骂道：“这大约是你狐偃罗汉自己创造出的医理！”

众人一阵哄笑中，马匹已在这家不大的客栈前停住，一个年纪轻轻的店小二连忙迎了出来，哈背弯腰的往里直让。

楚云向这家客栈周遭打量了一下，和气的道：“要上好客房三间，越清静越佳，任何来客不会，酒菜送到房中，多备热水洗浴，坐骑好生喂饱。”

店小二一连声应着，又叫唤过两名小僮，将六乘坐骑牵到屋后马厩去喂，自己诚惶诚恐的招呼着楚云等往房里行去。

这客栈一共有十来间房屋，大致还算清净，楚云等人挑了最靠里的三间连屋住下，忙着为伤处换药包扎起来。

午膳后。

大家都在享受舒适的午睡，楚云却闭不上眼，他脑中想着太多的事情，索回着大多的思念，这一切，令他的精神陷入极度的亢奋之中。

于是，他穿好他的黑色长衫，缓步踱出房间，在客栈里无聊的看了一阵，举步行出大门之外。

天空是一片蔚蓝，太阳毒得似之火盆，嗯，初秋了，气候却仍是这般炎热，热得令人烦闷。

楚云往路旁树荫之下行去，目光随意向四处流览，于是，他发觉了一件十分惹目的事：两个秃老人，正睁着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向他凝视，眼中的神色，很明显的没有善意。

有些怀疑，楚云向这两名秃顶老人打量了一下，二人身材相仿，但一瘦小桔子，一个威猛沉浑，俱是六旬上下的年纪，只要一眼即可看出，这两名老者，必定是江湖上的人物无疑。

在这并不繁荣的村集中，在这炎热的中午，在这一条街上行人寥落的时光，却有眼前两个怪异角色向自己注视，楚云淡漠的笑了，他明白，这不是象征什么好路数。

缓缓的，他仍朝前面走去，在一条岔路小径，他却故意拐了进去，走到一条小溪之旁停住，缓雅的转过身来。

果然不错，那两名秃顶老人，已经有意无意的跟了过来，二人发现楚云已停步向这边注视，互望一眼之后，坦然不惧的向前行近。

楚云身上没有带着他的长刃，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惊慌，一抹嘲弄的微笑浮上他的唇角，他安详的道：“滨溪之旁，可以清谈，二位有何见教？”

两名老者停下脚步，精练而沉稳地向楚云一再打量，半晌，那形态威猛的老人始苍劲的道：“老夫冒昧，请问尊驾高姓大名？”

楚云淡淡一笑道：“浪子楚云！”

这四个字，好似有着无比慑人的力量，两名老者面色一变，已齐齐退后一步，神情中，却搀揉了极度的悲愤。

楚云平静的道：“敢请二位台甫？”

形态威猛的老者重重哼了一声，生涩的道：“五雷教首座教头，千雷手朱辉。”

枯瘦老人亦冷厉的道：“五雷教二教头，火雷手于仪。”

楚云并不因为这两个名号的人耳而引起心情的紧张，他尔雅的道：“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识荆，三生有幸。”

那枯瘦老者——火雷手于仪，愤怒的喝道：“楚云，还我五雷教血债来。”

楚云凝视这位五雷教的二教头，缓缓的道：“于二教头，不要明知事不可为而去强为，亦不要做得不到代价而又须付了代价之事。”

火雷手于仪悲哀的狂笑起来，他激厉的大叫道：“楚云，楚云，吾等日追夜蹑，受心辛苦，便是要与你一决生死，果然，天可怜见，让老夫等遇见了你，老夫明知无望，也要以这条残命和你一拼！”

千雷手朱辉以手按在拜弟的肩头上，沉重的摇摇头，自己往前踏进了一步，苦涩的道：“楚云，五雷教虽不云威震江湖，独霸一方，却也是经过一干兄弟的夺斗开创，以血汗及生命为代价，才有着今日的规模及格局，但是，却在你的双手之下冰消瓦解，在你的强暴天性中趋于溃灭，老夫等辛辛苦苦，费尽心力所开的基业，就如此毁于一旦，假如换了你，你会如何处置？”

楚云眼帘半垂，平静的道：“贵教所属，人数以绝对之优势，主动向在下等启衅架梁，在下实不愿沾染血腥，但是，在下亦不愿自己之血为他人所流。”

他望了眼前的两个老人一下，又道：“为了一点小怨，扩展为一场血战，为了一场血战，迸而演成为尸横遍野的屠杀，这些，在下已看厌，做腻了，为什么吾等便不能互相容忍，彼此谅解一些呢！大家都退一步，事情不是便会好得多么？”

火雷手于仪呸了一声，叫道：“姓楚的，你双手血腥，却会舌上生莲，谈这些悲天悯人的道理，在当初，你的利剑挥向五雷弟子的头颅时，你可也曾想到这些道理么？”

楚云冷冷一笑道：“在下利剑饮血之前，无不百般容让，杀伐展开之前，无不善言劝谏对方，当在下每一剑刺入敌人身体的刹那，在下犹希望这人能放弃成见，消除仇恨，因此，在下或者罪孽太重，但是，却问心无愧。”

火雷手于仪双手紧握，叫道：“楚云，你只会批评别的人不是，掩饰自己的杀孽，你可曾想想，你在每次大开杀戒之时，自己曾否放弃成见，消除仇恨？”

楚云沉静得宛如一泓死水，他幽远而淡漠的道：“毫无惭愧，在下不但一再表明过，而且不止一次的向对方剖解事情的利害，为何在下要对方也能觉悟，要对方也相同的答允将仇恨消弥呢？这原因很简单！在下不能因为自己的宽大容忍，而让固执己见的敌人将在下任意戮杀！”

火雷手于仪怔了一怔，语风窒息，他默默的望着他的拜兄——千雷手朱辉，目光里有着错杂而莫名的神色……

形容威猛而沉稳的朱辉，面孔肌肉微微痉挛，闭目无言，火雷手于仪轻细而悲哀的道：“大哥，莫不成就此罢了？”

千雷手朱辉痛苦的睁开眼，酸涩的道：“假如，我们两人与教中弟子一起去了，与事可有补益？”

楚云紧接着道：“朱大教头说得对，在下想，你我双方都不愿再生磨擦、而将鲜血愚蠢的洒到虚无中去。”

千雷手朱辉霍地抬起头来，双目锋芒闪射，他强颜一笑，沉重的道：“诚如君言，但是，若是就此罢休，老夫心中有愧！”

楚云心头微跳，他淡淡的一笑，却在不可察觉中放松了全身股肉，将一口真气集聚丹田，准备有所应变……

金雕盟--三十、力不殆兮　怅怅前怨

三十、力不殆兮　怅怅前怨

火雷手于仪清癯的面孔上有着激奋的红光，他反手之下，一柄弯蛇形的怪异匕首已自怀中拔出。

千雷手朱辉向拜弟轻轻摆手，示意切莫妄动，自己将长衫掖了掖，缓缓向右侧移出三步。

楚云双目微拢，深刻的道：“在下已尽力了，当一切寂寞时，莫谓在下行之过分。”

朱辉凝注着眼前强硬的对手，轻轻的道：“只在刹那，便可分断一切……”

脑中一个意念飞快的闪过，楚云了悟的望着千雷手一笑，他现在异常期冀，这“分断”的意义是代表着宽恕，而非预测着另一次悲剧的重演。

老实说，楚云目前的体力，并不适宜再做一次激烈的拼斗，甚至较为吃力的工作也会觉得艰辛，他昨夜通宵血战，受伤多处，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虽然服抹了大量的珍罕药物，然而，却不能将他身心的损耗及疲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完全治愈。

千雷手朱辉神态凝重而肃穆，脚跟猛一用力，两臂齐探，宛如一连串的暴雷倏起，呼轰震耳，拳掌纵横，翻飞交织，自四面八方，自每一寸可能的间隙里穿射涌到！

楚云目光聚为两点，煞气盈盈中，瘦削的身躯向右侧俯倒，却又在一个摇摆下似一道流虹般猝然泻出，像淡烟一缕，飘到小溪的下游，当他的脚尖尚未站稳，没有一点声息，火雷手干仪已一掌拍向溪中，蓬散的水花宛如一团银光粼粼的伞盖，兜头罩向楚云，在同时，那柄弯蛇形的兵刃亦已长戮向楚云胸膛！

点点散散的水花哗啦啦迎面洒来，楚云唇角一哂，双掌斜斜推出，一片狂劲的旋风凌厉翻卷之下，那蓬水花竟被点滴不漏的霍然挡在半空，就在瞬息之间，寒光一缕，已到了楚云胸前，于是——

楚云倏然盘转，三个圆形的弧线规则地循他的去势，美妙的移挪出寻丈之外，而空中被他一片罡风所阻拦的水花，却已全然散蓬洒下，极其巧妙的淋了火雷手于仪一头一脸——虽然，火雷手曾经尽力闪躲，却仍慢了一步，因为，对方的时间、手劲、力道捏得太准了，准得一丝不苟，神鬼难测！

火雷手于仪愤怒得狂叫一声，似一头疯虎般向敌方冲去，就在他满身湿漉，狼狈不堪的冲了五步之际，千雷手朱辉的语声已冷静的传来：“贤弟，罢了。”

像有人给他当头棒似的，火雷手于仪冲前的身形猛然一窒，打了个踉跄勉强站稳，满面的水湿掺合着迷惑，怔怔地回头瞧向他的拜兄。

千雷手朱辉缓缓走向前来，双目中流露着无比的惆怅与凄枪，他在于仪身旁停住，深深的叹了口气：“贤弟，不用再打了，便是积我二人之力，仍然不会是他的敌手。”

火雷手于仪呆木地瞧着自己的拜兄，好像一时之间没有体会出朱辉言中之意，又好似眼前的拜兄十分陌生，他呆呆的站着，好半晌，才蓦然一哆嗦，大吼道：“什么？你说什么？大哥，你疯了？”

千雷手朱辉用力摇晃着于仪，低沉的道：“贤弟，你平静一下，听为兄告诉你……”

于仪枯干的面庞涨得血红，他狂厉的叫道：“大哥，你怕他我于仪可不怕，五雷教毁于一旦，全是姓楚的小子一手造成，如不杀他，你教我五雷战死弟子如何瞑目？教我们活着的人如何安心？”

千雷手朱辉大吼一声，变色道：“贤弟，你跟随愚兄二十余年，你看愚兄可是畏死寡情之徒么？年青时愚兄尚不重视这条生命，待到愚兄须眉皆白，却反会珍惜这风烛残年么？”

火雷手于仪全身一阵抽搐，黯然垂下颈项，唏嘘无语，朱辉温和的拍着自己拜弟肩头，沉重的道：“贤弟，不错，本教遭到重创，是楚云一手造成，孰是孰非，且不去说他，在目前，贤弟，凭你我二人之力，你以为拾掇得下对方？杀得了他么？”

火雷手于仪木讷的看着朱辉，良久，叹了口气，那深幽的尾韵里，有着令人不忍卒闻的落魄与苍凉。

朱辉目眶含水，缓缓的道：“方才，为兄所使的那一招。

你一定看得出，那是为兄‘九环千雷手’中最为精绝拿手的七招之一‘雷神齐怒’，凭对方那闪挪的身法，步法，不用再继续下去，为兄已经明白到最后胜利是属于谁了，你的猝袭，为兄也看出是你最为擅长的‘扬云摘心’一式，但是，结果如何？情势的演变，到最后会不可收拾，而除了我们白白赔上两条命之外，仇，仍然报不了，恨，仍然郁积不散，那么，我们纵然战死，我们所求的代价，在何处？

弟兄们的希冀何日再能实现？与事又能何补？为兄的并不畏死，为兄的早已活够了，但是，如此毫无价值的死去，为兄实难瞑目……”

火雷手沉默了半晌，微弱的道：“七哥推断得虽然不错，但是，或者会有奇迹出现……”

“奇迹？”

千雷手落寞的笑了，低哑的道：“贤弟，你也活了偌大一把年纪了，难道说，我们在刀尖上打了这多年滚，在惊险里出入了千百次，是凭着奇迹与侥幸么？假如不是我们艰苦的锻炼，用血汗得来的经验，今日，吾等尚能立于此处么？贤弟，不要依靠运气，更莫希望奇迹，那是虚无的，武学之道，全是以硬碰硬，没有什么取巧的地方，有多少深度，即能发挥多少潜力，否则．只有对自己所学的浅薄而认命了……”

说到这里，这位五雷教的首领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向站在那边的楚云微微一瞥，伤感的道：“现在，就是如此，贤弟，我们只有对自己所学的浅薄而认命了

楚云平静而安详的凝注着眼前的两位老人，他心中异常明白在此情此景之中，对方的心绪是如何痛苦与凄凉，自古以来，英雄未路，壮士落魂，便是最为伤感之事，有心而力绌，有气而难平，易地处之，又待如何？

沉吟了片刻，楚云缓步走近，真挚的道：“二位教头，在下实不愿与二位再起争端，更不原再见流血，有着仇怨，为何便不能化解呢？为何要越结越深？难道彼此间不能以一个恕字去架友谊之桥梁？在下相信，便是在下今日丧于二位手中，二位满手沾血，亦必不会认为是一件快乐之事，二位又何苦非要一定求得一个悲剧的结果呢？在下是说，无论这悲剧是由双方哪一位演出，其意义全是一样的……”

空气中有着一阵凝冻般的沉默，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五雷教这两位仅存的高手，已衰颓得像陡然间老了十年一般。

过了一会，火雷手于仪低哑的道：“姓楚的，或者你说得对，但是，唉，武林中千百年来的传统不易，强者，永远占着真理！”

火雷手虽然己斗志全消，但由他的言语之中，却仍然可以听出他的悲愤与不甘，千雷手朱辉急忙看了拜弟一眼，沉声道：“贤弟……”

楚云淡淡一笑，平和的接道：“二教头之言颇为中肯，不过，也要看那强者所占之理是否确属‘真’理，否则，山能倾，海能枯，一时的巧言，一时的蒙骗，能唬得住眼前，也必逃不过异日公断！”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又深刻的道：“一个人，便算他有着万夫之勇，可以为十人敌，百人敌，但是却不能与天下人为敌，假如这人横断专行，多行不义，再令他如何勇悍，亦必有食到恶果的一天，这恶果，或是生命的终结，或是精神的寂郁，千古以来，这规律是永不变易的，二位，在下之言十分拙浅，不过，在下想，二位或愿体会一番……”

千雷手朱辉满面枪然，仰首无语，火雷手于仪亦一言不发，枯瘦的颈项上，那突出的喉结，在上下不停的颤动……”

这情景是微妙的，或有永恒的留驻，或有往事的激荡，或有沉默的契合，也或有仇怨的澎湃的。

良久……

良久——

千雷手朱辉浩叹一声，哀伤的啼嘘：“罢了，便算噩梦一场……”

说着，拉了拜弟于仪之手，踉跄向小路之外行去，行一步一声罢了，行一步一声叹息，这声声罢了，含有多少辛酸？这频频叹息，又有多少感怀？

一直望着二人的背影缓缓消失，楚云已长长吁了口气坐到地下，满头的大汗也像黄豆般滴滴洒落，方才，在他的经历中，虽是一场并不过份惊险的较斗，然而，在目前的体力下，楚云却有着极为沉重疲惫的感觉。

谁说不是呢？他的旧创根本尚未复原，才隔了几个时辰，而他又未获得丝毫的养息，便是铁打金刚也会承受不住，何况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老实说，如果千雷手朱辉与火雷手于仪二人坚持过招，一决生死，那么，楚云虽然不会栽于二人手中，但这场搏斗，却走然是极为艰辛与吃力的，至少，楚云身上的伤会更趋严重与恶化，这在他目前的境况来说，总不是一件适宜之事。

喘息了一阵，楚云强撑着站了起来，溪水平静澄清，映着他憔悴而疲乏的面孔，一丝苦涩，浮上他的唇角，刚才，对方虽然算不得古时司马懿的雄厚追兵，而他，却几乎重演了一慕诸葛孔明的空城计呢。

步履蹒跚，他沿着小径走向大路，再慢慢行回客栈，这时，楚云想，正在黄龙高卧的同伴手足们也该醒来了吧？

是的，早已醒来了——

客栈门口，正立着大漠屠手库司，他伸着满头乱发的脑袋，正焦急的东张西望，一眼看见楚云，已如获至宝般奔了过去，边埋怨道：“盟主，唉，盟主，可急煞我们了，一觉醒来，龙头沓然，怎不令人心忧如焚？”

在客栈里，楚云的房间内。

六个人全到齐了，围着一张摆满了菜肴的圆桌，正在边吃边谈。

楚云已将午时所发生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了各人，这时，他缺少胃口的用筷子拨了一下面前的一盘炸鸡块，笑着道：“在下浑身是伤，肩膀，腰肋，背后，又经过将近二十个时辰的激战奔波，中午只是有心事，所以一时睡不着，其实，身体的疲乏却是毋庸赘言的，自然，在下更为了不愿再见血腥，但是，假如五雷教这两位教头一定要见个真章才肯罢休，他们固然要拿出生命做赌注，不过么，在下也不会好受多少。”

狐偃罗汉经过一场好睡，面上气色红润了不少，他这时和一大碗红烧牛肉来上了劲，五大块嫩油油的腱子肉早下了肚，边嚼边道：“俺说伙汁，你真是呆乌，便是当真打了起来又待如何？你放开嗓子那么一吼一叫，他奶奶的，那两个老小子还有生路好走么！你只看着俺们活捉王八便是了。

楚云喝了口汤，推开自己的碗碟，一笑：“假如我也像阁下一样死皮活赖，今天亦不会吃这么多生活……”

大罗汉小眼一瞪，又是一大块牛肉进口，两腮鼓起老高：“咦，唔，呃，你呀，就是他奶奶的英雄惯了，三不管的硬上一通，活该吃生活，俺姓严的可是识时务，能打就打，不能打便跑，娘的，打不过别人，跑还不致于差着太远吧？伙汁，你要晓得，识时务的才能沦为俊杰哩……”

楚云大笑，端过一旁的热茶啜了两口，天狼冷刚已微微皱眉，低声道：“盟主，你已两天未进饮食，怎的吃这么一点便罢了？当心身子要紧？”

楚云摇头道：“口里苦得很，一点味道也没有，腹中只觉涨鼓，丝毫不饿。大约累过头，歇一宵或许会好些

狐偃罗汉嘿嘿笑道：“伙计，你不是累过头了，而是想过头了呵呵，大约想那妮子想的不轻吧？这叫什么来着？嗯，叫……哈哈，对了，叫山水难阻相思意，云天长系比翼心，嘿哈，云天长系比翼心……”

大漠屠手一伸拇指，赞道：“好一首绝诗绝句，文好，意好，境界更好，想不到严兄除一身武功之外，文学的素养亦是这般高超……”

狐偃罗汉洋洋自得的道：“岂敢，岂敢，库兄实是过誉了，嘿嘿，俺老严追溯家源世祖，却又不得不承担下库兄之谬奖，想当年，老严的爹会榜中探花，老严祖父亦为举人第一，蒙皇帝老儿殿前赐宴，老严的曾祖呢？乖乖，却更不得了，八十年前的状元公便是他老人家啊，那时，俺还记得，他老人家插红戴花，乘着亲赐御马，马前三班开道，马后甲士跟随，锣鼓喧天，喊威不息，真是好一片风光，怎不令人羡煞，唉，可惜到了俺这一代，却越来越不成器了，不过么，那小小的鸳鸯蝴蝶，风花云月，吟诗作对等雕虫小技，俺老严却还是手到擒来，灵光得很呢……

咦，咦，楚云伙计，你怎的走开了？是瞧俺姓严的书香门第不起，还是嫉妒俺老严的才高八斗？”

楚云已笑得直不起腰来，快刀三郎季铠正在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好半晌，楚云才喘了口气道：“老哥哥，你快饶了我吧，吹牛也不是这般吹法，便凭阁下这副德性，现在当个江洋大盗，祖上世传扒窃秘方倒是不错，说是书香门弟，才高八斗就差了，改成落草传家，空空妙手却是恰当

天狼冷刚强止了笑意，噎着嗓子：“盟主，吾等在此处打算居留多久？”

楚云仍然笑道：“在下想，于此处留居半月，待在下与严大哥伤势痊愈，便准备上道。”

大漠屠手道：“不知盟主下一目的是在何处？”

狐偃罗汉已平过气来，恨恨的道：“问处？大洪山呀！”

“大洪山？”天狼与大漠屠手有些迷惘的叫道。

楚云尚未及说话，狐偃罗汉已皮笑肉不动的道：“你们二位怎么如此健忘？二位难道便已忘了你们盟主的三月之约？那牵肠挂肚的三月之约，魂索梦系的三月之约啊！”

“啊呀呀！”大狼与大漠屠手同时欢呼了起来，一直甚少开口的剑铃子龚宁亦喜悦的插口道：“这是盟主的大喜之约，本盟数十年来没有盟主夫人，这一下可有了，自今而后，落月湖将有主内之贤了……”

楚云静静的笑笑，道：“大概也是如此吧，黎丫头各位亦曾见过，可能各位对她不会有什么恶感，不知在下说得可对？”

“当然……”各人一起吆喝，天狼冷刚道：“何止没有恶感，简直喜爱得紧，黎姑娘人长得美，性情悯淑，品态端壮，可谓没有一点缺憾，宛如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大漠屠手呸下一声，道：“你这个老狼莫不成做媒来了？

又他她妈的三句不离本行，无懈可击，这又不是在打架评论武功，真是老土一个！”

天狼冷刚大叫道：“好个杀才……”

楚云双手微拢，道：“不要开玩笑了，咱们说正格的，吾等在此休息半日后，距离大洪山三月之期已不远了，约摸还有一个多月，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要抽出一部分时间办事，留一部份时间赶路务求不延误所约之期

大漠屠手忙道：“不知盟主办什么事？”

停了一下，楚云严肃的道：“第一，遣人通知留居银青双龙昆仲处的仇副盟主等人，约地聚合，第二，倾力搜觅白羽公子及萧韵婷，第三，准备购置聘礼喜幛等物备用，这些，都要我们分头去办，合力来做。”

狐偃罗汉急吼吼的道：“不论怎么分，俺老严与你一路！”

楚云淡淡一哂，沉声道：“恩怨大多了结，纷争也快消弥，此间各事妥当之后，吾等便返回落月湖，安居保业，过那悠游岁月，至于各位如何分派办事，在下已经有所决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房中的五双眼睛，俱皆毫不稍瞬的注视着他，静待下面的续语……

金雕盟--三十一、吉期可待　仇飞鸿冥

三十一、吉期可待　仇飞鸿冥

沉默了一会，楚云微微笑道：“大家放轻松一些好么？

这样瞧着在下，未免过于紧张了对不？来，先吃点喝点，塞饱了肚子再说。”

大漠屠手库司有些沉不住气的道：“盟主，本座不想回去，本座首先请愿，跟随盟主左右行动。”

狐偃罗汉喝了一大口酒，龇牙咧嘴的道：“什么？你算首先？俺第一个说的，大环主，你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总不能赖皮呀！……”

楚云静静地望望各人，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们争来争去干什么？在下已经决定，由季铠回银青双龙昆仲处通知仇副盟主等人，严大哥偕龚宁去采购求亲所需各物，冷、库二位环主与在下共同行动，搜捕那对不义不贞不仁不孝之人！”

狐偃罗汉大大不悦的叫道：“不，叫俺专点那些零零碎碎的玩意俺可不干，俺断然回绝！”

楚云温和的朝狐偃罗汉一笑“轻柔的道气“老哥哥，为了兄弟我的百年之喜，为了黎丫头对你的一片尊仰之情，你就不肯为愚弟跑上一趟么？”

狐偃罗汉张着大嘴呆了一呆，半晌，猛的一跺脚：“罢了，罢了，你知道俺老严自来吃不住这一套……”

楚云满意而欣悦的向大罗汉抱抱拳表示谢意，沉声道：“半月之后，吾等便将启行，分头办事，以一月为期，一月之后，在鄂境柳树关聚合，大家全要准时到达，不可耽搁，自柳树关到大洪山，恐怕还需要走上七八天，算起来，三月之会也差不多到期了。”

快刀三郎季铠在旁恭谨的道：“禀盟主，弟子与副盟主等人前往时，假若有他人间欲偕行，是否可以答允？…

楚云沉吟了片刻，道：…问得有理，现在，五岳一剑班兄大约已经早就到了银青双龙之处了，班兄与吾等一见如故，为人更是古道热肠，假如他与银青双龙昆仲愿意随行，那么，便随行也罢，他们这几位，全是不可多得的豪士英雄呢／

大漠屠手忽然又插口道：“盟主，若吾等追上那对好夫淫妇，男的由本座凌迟处死，女的随盟主发落，本座倒要好好教那白羽公子受点折磨。”

楚云强颜一笑道：“事情还早，现在谈它作甚……”

天狼冷刚急急向大漠屠手丢了个眼色，打岔道：“此处距银青双龙昆仲居所，大约也有十日路程，季护卫可要早去早回，免得误了时间。”

快刀三郎季铠恭声道：“弟子遵谕。”

狐偃罗汉举杯向着剑铃子龚宁道：“老哥们，来，咱兄弟两个先千上。一盅，俺问你，你可晓得娶媳妇要办些什么名堂么？”

剑铃子龚宁想了一下，尴尬的道：“龚宁从未经过此事，不甚了了，一切尚请严当家作主／

大罗汉“唉”了一声，苦着脸道：“俺也是老光棍一条，反正看着办吧，俺们先到洛阳城走上一遍，逛逛六马大道，看看巍峨城墩，听听青楼驾语，见见富贵繁华……”

楚云淡然哂道：“随你，只要阁下不要忘记正事便可。”

室中各人又随意谈论了一阵，未交初鼓，狐偃罗汉已首先有了倦意，哈欠连天，告罪离座去了，待店中堂棺收拾了残肴，楚云向大家再度交待了一番必须注意之事后，亦示意各自归房休息。

大漠屠手等四人请安离去后，房中显得冷清与寂静多了，楚云推窗瞻望，但见明月在天，月华如水，他心平如古井不波，遥注玉赡，不知那双美丽的风目亦在睬思否？

半个月，很快的过去了，楚云的身体已恢复了往昔的强健与精壮，狐偃罗汉亦创伤痊愈，较之以前更胖了两斤，是的，在这半个月当中，二人全是一心一意的养伤，不劳不动，药服得勤，滋补又足，十多天下来，怎不红光满面，强壮有加，二人的身体原本就比一般常人结实得多啊。

快刀三郎季铠已在凌晨先行离去，现在，楚云正偕大漠屠手与天狼等三人，在客栈门口和狐偃罗汉及龚宁握别。

大罗汉上了马，呵呵笑道：“老弟，你也真舍得，三百张金叶子加上一百颗龙眼珍珠，怕不买他十大车绞罗绸缎，胭脂香粉……俺老严总算是腰缠万贯了哩。”

楚云长揖道：“老兄，你尽管花就是，只要别误了愚弟我的重要日子……”

狐偃罗汉笑声连连，朝三人抱拳抖鞭而去，在剑铃子龚宁的礼罢返追中，大罗汉得意的语声遥遥传来：“龚老弟，快点，俺老严腰缠十万贯，骑马逛洛阳去也……”

蹄声得得，两乘骑影逐渐远去，终至不见，大漠屠手望着前路，喃喃自道：“这位严大当家好似有点不大正常……”

楚云微微一笑的道：“不，他是正常得过了份了。”

大漠屠手怔了一怔，随即会意的笑了起来，天狼冷刚在旁道：“盟主，咱们也该上道了吧？”

楚云点点头，进去与店家结清了账，三人跨上坐骑，急奔而去。

马上，天狼冷刚道：“盟主，吾等怎么个搜寻法？”

楚云双目精密的注视着路旁的山野林丛，边缓缓的道：“寸土皆察，无论岭峻水恶。”

三匹马，放缓了速度，在这条驿道上慢慢奔驰，六只眼睛，仔细地向周遭察视，不论是一块可以掩藏人物的岩石，一小丛足以遮俺的树林，或一堆杂草，一处洼洞，只要稍有疑惑，便下马搜查个彻底。

楚云运用他的智慧、在可以想及的地方，在他认为值得一待的方向，三人三骑，披星戴月，迎着朝阳，送着行云，风尘仆仆的回环奔波，绕着圈子兜截与围搜——在一片阔幅广宏的平原山脊中。

于是：

日月悠悠，一大又一天。

于是：

铁蹄翻飞，一程又一程。

三人的胡子长满一腮颔，发害蓬乱，长衫上灰尘不竭，但是，三双眸子却依旧神彩焕发，意壮气宏，毫不灰心，毫不颓唐的在寻找、探访、搜捕，不放过任何一条可以追觅的线索，不忽略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日子过去了，像往常一样，或者平淡，或者激亢，或者喜悦，也或者失望。

依照楚云自己精细的推测，自他们出发的地点开始，到那日拦截到白羽公子与萧韵婷的地方，相距约有三百余里的路程，但据他的判断，这两人不可能沿着大道逃命，更不会有胆量向自己追来的方向逸去，那么，唯一可能的，便是沿着那夜的那片坟场之后向山区逃亡，是的……

“向山区逃命，丛山峻岭，百涧千壑，林幽谷深，径窄路回，正可以借着这些天然的地形做为他们的掩护，只要梢加躲藏，便不易察觉，嗯，他们会这样想，这样做的，假如是我处在他们眼前的境况下，我也会如此……”

三乘铁骑，这时，正在一片并不十分陡斜的山坡上奔行着，马背有些颠簸，楚云脸上的气色有些苍白，他沉默的在心中想着：“但是，假如他们果然是照着我的判断行动，在那片山脊后的可能隐匿或逃逸的出口，都已详细探察过，却为何又连一点踪迹都没有呢？那白羽公子已在自己剑下受到重创，面目全非，虽然已经相隔了一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的创伤可能会完全复原，萧韵婷一个女人，便算她有一身武功，拖着那白羽公子邵玉，也一定走不了多远，他们也许会找个幽僻之处，先行养好伤势……”

马背又起伏了一下，楚云坐下的“双日驹”正跃过一条干沟，他茫然往前面看了看，又想：“在这些日子里，自己三人巧妙的计算着方位，刚好绕过那片山脊之后，抄着小路接近山麓，虽然，绕了一个圈子，但却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更不会打草惊蛇，给那两个狗男女事先发觉……”

“可是……”楚云整齐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之中：“为何却连一点端倪都看不出，甚至连一丝最为微小的征候也没有？……”

“他们会插翅飞去？会在空气中消失？会自行将生命归还上天？”

一抹冷酷而轻蔑的笑意浮上楚云嘴角，他狠狠的摇头：“不，决不可能，这两人都是贪生畏死之徒，他们对自己的生命珍惜得很，只要有任何方法——不论这种方法是如何卑微下贱，他们都会去钻营求生，可是……他们既然未死，又到何处去了？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啊……”

烦躁与迷茫，在楚云的面孔上交织成一片浑然的冷厉神色，于是，他那张坚毅而线条鲜明的面孔，就显得更深刻，更慑人了。

“难道说，我的断言错了？他们会沿着另外的途径逃去？

不，他们没有这个胆量，他们不敢沿着大路走，更不会朝着我追来的方向走，那夜，深沉的黝暗，他们会恐惧有我的手下在狩伺……”

山风吹拂着，有时，带着一阵呼啸，吹在身上，多少有几分凉意，初秋了，不是么，这是个容易令人伤感的季节。

大漠屠手向远处云堆雾罩的山岭眺望了片刻，低沉的道：“盟主，已找寻了二十三天了，那对好夫淫妇，会不会循着别的路径逃走呢？”

楚云微应一声，道：“照他们二人的习性推断，当时那片山脊之上，才是他们最为适当的选择，而且，在下也看见他们先向那个方向扶，搀逃去……”

天狼冷刚亦问道：“或者，这二人会在半途折转方向也未可知？”

楚云沉吟了一下，将自己的各种推测告诉了他们，大漠屠手沉默了一阵，搔搔满头蓬乱的长发，道：“盟主，其实根本用不着对他们客气，假如换了本座，早就一刀一个宰了干净！”

楚云苦笑道：“这么痛快实在便宜了他们，在下想，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的痛苦与折磨，只怕比死亡更要难以消受……”

大漠屠手低低的道：“盟主，但是，他们仍然不愿意呢，这折磨或者够得多上报复的份量，他们却仍然不愿将这些痛苦以死亡来结束或换取！”

楚云怔了一怔，道：“库环主，你的意思，是说在下这种精神上对他们的报复，尚不及直接用杀戮更使他们畏惧与恐怖么？”

大漠屠手有些不敢直率回答，考虑了片刻，他终于点头道：“本座是说，死亡，会比一切报复手段更来得贴切，更重于其他方式。”

天狼冷刚却不以为然的摇头道：“你这老杀才就知道杀，你可明白，欲生不得，欲死不甘的这种情境，较之直接的死亡痛苦得多么？”

大漠屠手想了想，思索着道：“或者盟主的想法对，不过，本座总是认为，这精神报复的手段，也要看施诸何人身上而定，假如这对好夫淫妇一心一意只想活命；将生命的延续，异日的生活视为最高希望，那么，只要他们能活着，别的折磨，便不见得能起什么作用……”

楚云深幽的笑笑，道：“值得在下自慰的，便是在下这种精神上报复的手段是用对了，他们正是接受这种报复的最佳对象，他们两个人都是有思想，有灵性的人，他们重视自己的容貌体态，渴望名声与地位，离不开舒适的生活及大量的钱财，希望有人阿谀，有人献媚，有人赞扬，有人使唤，在这些高度的优厚环境包围下，享受他们低贱而无耻的爱情，而这一切，都被在下一举剥夺，毫不余剩！”

停顿了片刻，楚云又道：“现在，二人的形貌已经丑陋，名声地位也亦烟消云散，生活享受沦为与荒山野人无异，钱财物产更是点滴不存，没有人再记得他们，畏服他们，阿谀他们，有的，只是冷酷与空虚，寂寞与陌生，嗯，无边的冷酷，永恒的空虚，不散的寂寞，满目的陌生，是的，他们不愿意死，不甘死亡，但是，他们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又有什么追求？又有什么指望？他们对死亡不甘，不愿，活着又毫无生趣，处在这种情形之下，库环主，假如是你，你会有种什么样的心情？”

大漠屠手呆呆的想着，握着缰绳的手指在不停的揉搓。

他若有所悟的听着乌蹄敲在泥土上的单调声音，舌尖轻舐嘴唇……

天狼冷刚在一边又补充道：“整天整日，两人互坐互望，坐在一个恐怖而生疏的环境里，映入眼里的是一张丑恶而狰狞的面容，于是，不用多久，他们的好情会冷却，关怀会减退，继之而来的，是不满的争执，相互的唇骂，于是，他们更会体味出其中滋味之苦涩了……”

大漠屠手同意的颔首，道：“或者，是本座想错了，本座认为用肉体的痛苦来磨折他们，比一切报复方法都佳，这样一说，精神与意念上的感受，却更要比前者来得深刻与沉重了……”

楚云淡淡一笑道：“人有灵性，有思维，有感触，所以才为人，人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这便是与飞禽走兽不同之处。”

天狼冷刚忽道：“盟主，记得盟主曾言，除了那白羽公子已被盟主毁去颜容，萧韵婷好像还没有如此吧？”

楚云点点头，道：“在下只在萧韵婷的眉心用剑尖划了个十字，不过。精神上的惊恐与肉体上的劳累加起来，她也不会复有往日的妩媚形貌了。”

大漠屠手一拍手掌，道：“对，这正好为世上那些夺人妻，背人夫，杀人父，毁人子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一面镜子，这就叫现世报！”

天狼冷刚扯紧长衫的襟口，笑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如若未报，时辰未到，老杀才，你双手沾的血腥也不少了，在未报之前，还是先洗洗净吧。”

大漠屠手脸红脖子粗的呸了一声，道：“胡说，本座所杀，尽是些穷凶恶极，狡诈阴毒的歹人猪狗，正可谓替天行道，维护真理，假如天下没有像本座这般以命维法的正人君子，更不知会混乱到何种地步，上天正应增福增寿才是，何言报应之有？”

天狼冷刚呵呵笑道：“好一番歪理，不过，话虽不错，老杀才、你还是多收手为妙，杀生大多，有干大和，休论是人，禽兽也是多杀不得呢。”

大漠屠手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出理由，嘴巴翁动了两下，又自闭上，眉宇之间，却透出一股若有所思的神态。

楚云抿唇一哂，缓缓勒住马缰，慢慢的道：“秋风起兮，云飞扬……”

天狼抬头一望，但见红霞满天，暮云四合，大地苍苍茫茫，一轮夕阳，血红如火，那血红，却红得凄艳，红得迷人，又近黄昏了，寒意更甚。

楚云凝眸望着天边的夕阳，低沉的道：“我喜欢黄昏，尤其喜欢黄昏的斜照晚霞，这里面有着最美的，最隽永而深刻的韵意，或者，我一时说不出它的美在何处，但是，我却知道自己在此时此刻的感触：深深的迷茫，淡淡的惆怅。”

他叹息了一声，回首道：“二位饿了不曾？”

大漠屠手摸摸肚皮，笑道：“早就在唱空城计了，只是盟主触景生情，心意落寞，本座不敢打扰盟主深思，唯恐破坏了眼前气氛。”

天狼冷刚嘿了一声，道：“嗯，老杀才也了解几分诗情画意了呢。”

楚云摸摸颔下丛生的胡子，道：“不用搜了，我们下山吧。”

大漠屠手忽然道：“盟主，且容一搜。”

说着，他已离鞍而起，若怒矢般冲人空中六丈有奇，一个大盘旋，已落向山坡之顶，迅速而凌厉的往返飞跃，倏起倏落，开始搜寻起来。

天狼冷刚亦待下马前往，楚云意态寂寥的道：“罢了，找不到的，一定是在下的推想有了错误，唉，在下自信心素强，自信心强是一件好事，但有的时候，却也是一件坏事。”

天狼冷刚不敢插嘴，唯恐再引起自己盟主的伤痛，他放眼注视着大漠屠手的行动，却发觉这位杀手已深入岭侧去了。

楚云望着远近的层叠的山峦，弥蒙的云蔼正在这些山峦浮沉，因而一眼望去，只见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在夕阳霞照里，别有一股凄苍的美。

没有多久——

岭端人影微闪，大漠屠手已疾如飞鸟般纵跃而到，手上，赫然举着一条淡紫色的飘带！

楚云低沉的道：“库环主，可有发现？”

大漠屠手将那根紫色飘带交到楚云手上，沉声道：“此物于岭侧千余步外一处斜坡之上发现，正缠挂在株小树之上，本座不料在这临去之前的最后搜寻中，却会有些发现。”

楚云展视手中之物，这条飘带，毫无疑问的是属于女子束腰之用，是以上好丝绢制就，飘带两端，精细的绣缕着吊钟花似的美丽图案，一看即知这飘带的主人，是，或者曾经是一个富有之人。

飘带上沾着几乎难以辩认的点点血迹——看来只是颜色略暗的斑斑黑积而已，飘带下端，已经破碎脱丝，整条带子尚沾染着泥土污垢。

楚云仔细的察视着，终于，他的双瞳闪出了一片萧煞的寒光，是的，在那破碎脱丝的飘带下端，经他小心抹平抚熨之后，已发现上面绣着一个残破不全的“婷”字！

“这是萧韵婷的束身之物。”楚云冷冷的说。

天狼冷刚心头一跳，脱口呼道：“快追！”

楚云摇摇头，艰涩的道：“不用追了，这条飘带上面有血渍，泥垢，且己破腐，由这些迹像的种种看来，这根带子挂在这株小树上，最少也有个把月的时间了，或者，他们曾经逃亡至此，却又不知为了何故，突然折了回去。”

说到这里，他问大漠屠手：“库环主，可曾发现脚印，或人体滚辗过的痕迹？”

大漠屠手摇头道：“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本座在发现这根飘带的周围三百步内一再地仔细搜查，却并未另外看见什么岔眼的事物。”

楚云若有所思的道：“是的，在下也已想到，风砂会抹平一切痕印的，时间太久了，现在去找，不可能再有所发现。”

大漠屠手急躁的道：“盟主，你想，他们既已翻过山来。

到了这里，为何又折了回去？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楚云两眼看着山岭的脊端，迷茫中，他好似看到那一男一女——萧韵婷正艰辛的搀扶着白羽公子邵玉，二人狼狈不堪的在一步一仆，一步一爬，满身血迹斑斑的往这边蹒跚走来……

楚云猛一甩头，揉揉眼睛：眼前的山岭仍旧是那么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影？楚云知道方才只是他的幻觉，或者，他在没有生出幻觉之前，已经知道会有幻觉了。

他望着山岭上的暮云飘忽聚拢，冷幽的道：“大约，他们退回去的原因是一种直觉的预感吧，可能他们感到这样下山不太安全，下面便是村镇平原，那样，躲藏起来比较困难。”

大漠屠手忽然兴奋的道：“如此说来，此二人尚在这片山里了？盟主，吾等且慢下去，先进山搜个天翻地覆再说，看他们还能躲到河处去！”

楚云沉思了一会，失望的道：“眼前层峰重叠，翻过这个山岭，便进入这片山区了，凭吾等三人之力，要想探采这些山峦的整个地区，却不是一件易为之事。”

他叹了口气，又道：“而且，吾等亦根本不用再去白费力气，他们两人一定已沿着另外的途径逃不，他们不会傻得呆在山里，定会利用这段日子找到一个在他们认为安全而隐密的处所，在下一着失算，全盘皆输，假如他们先养伤势，或者，就算已经自这里进入平原，我们都可以有成功的希望，现在，他们不在山里已可断言，至于会躲到什么地方去，在下却推测不出，天下之大，原是无际无限的……”

凝注着苍茫暮蔼，楚云心中充满了失意与苦闷，岭峰述蒙，晚霞黯淡，风，也吹号得更凄凉了。

天狼与大漠屠手亦默默无言，静待一边，是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又能说些什么才好呢？

金雕盟--三十二、大洪山下　龙集虎聚

三十二、大洪山下　龙集虎聚

六天之后。

皖鄂交界处的柳树关。

三乘风尘仆仆，却神骏昂扬的铁骑，放缓了速度，慢慢通过城门，进入这座周围筑有高大城墩的市镇中。

这柳树关因为地处皖鄂交界，位置适中，历代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这多年来因为承平惯了，已看不到一点儿战争干戈的气象，只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擦踵，熙来攘往，十分繁荣热闹。

现在，骑马在街道上走，就未免有点拘束难行了，为首的楚云回头招呼了一声，二个人立即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缓向前行去。

大漠屠手皱皱那浓眉，低声道：“老狼，这个破关可热闹得很嘛，人来人往的，不知道都他妈在忙些什么玩意？”

天狼冷刚抿抿嘴，道：“别上。这就是城坐风光。”

来到一家气派堂皇的酒楼之前，楚云止步笑道：“二位，可有兴趣上去喝点么？”

天狼冷刚向这家酒楼打量了一下，喝，双层楼房，朱红的拦干，里里外外油漆得干净雪亮，店小二穿梭来往，端

洒叫菜，金晃晃的大招牌，上面篆刻着“千英楼”三个大字，够得上场面了。

大漠屠手咽了口唾沫，道：“快午时了，先打个尖喝两杯也不错。”

楚云向里一望，楼下摆着的三十来张红亮的桃心木桌子已差不多坐满了，他正在犹豫，一个大块头堂棺已满面堆笑的跑了出来，哈着腰道：“三位爷，快往里请。”

一看楚云的神色，这大个跑堂又忙着道：“楼上可清雅得很哩，下面是专门卖小吃点心的，嘿嘿，打发打发一些急着赶路的客人，三位爷怎能和他们坐在一起，小牛哇，快来把爷儿们的坐骑牵到厩里侍候去。”

说到后句，他己伸长了脖子，唾沫星子乱飞的向店里吼了起来。

楚云淡淡一哂，举步行人店里，上了楼，嗯，可还真不错，除了几付用盆景遮挡的雅座外，都是一问间隔着的小房，三人挑了两盆松尾藤后面的座头，点了几样酒菜，舒适的各自落座，由这里，正可以往下看到热闹的大街。

天狼冷刚用手揉了揉脸，道：“不晓得他们到了没有？”

楚云正望着大街，口里说道：“到明天落日时分，才是一月之未，很难讲他们是否来了。”

大漠屠手喝了口店小二方才端来的清茶，吐了口气道：“盟主，吾等是否明日即向大洪山进发？”

楚云颔首道：“计划如此，假如太晚了，后天一早去也行，反正时间上错不了，副盟主与严大哥他们，在下已经嘱咐过他们，在到达以后，于留居客栈外盖上本盟标记，以便寻找联络，晚上你们可以去找找看。”

大漠屠手正要说话，一阵隐隐的大笑已自间隔住的小房里传了出来，笑声尚夹杂着女人的哆音与尖叫。

楚云剑眉微蹩，没有作声，大漠屠手已眨着眼道：“嘿，这酒楼里还可以叫妞儿呀，这位仁兄大约又乐不可支了，你听他笑得可有多美……”

天狼冷刚正说一声：“干你屁事？”

又是几阵得意的笑声传来，而那出自女性口中的嗲音，却更媚荡诱人了。

忽然，楚云倾耳聆听了一会，眉宇舒展的微微一笑道：“好个老小子，真是懂得偷野食啊……”

大漠屠手疑惑的道：“谁？盟主认识？”

楚云霍然站起，只道：“冷环主在此稍候，库环主，来，咱们过去，你一掀帘便进去将那狂笑之人抓出来，包管错不了。”

大漠屠手欣然站起，边道：“好，本座早就听着不顺耳了，正可教训教训这老王八蛋！”

楚云与大漠屠手向那间笑声传来的小房间行了过去，三不管的猛一下掀起了那厚锦的垂帘，立刻，一幅令人发噱的场面映入二人眼中！

一个又肥又胖的光头仁兄，正嘟着二张嘴巴，像吃奶似的向他身边一个妖烧的女人面颊上吻嗅着，两只肥手，也在不规矩的上下游动……

另一边。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却正视若无睹般独自喝酒吃菜，他身旁也有一个浓抹艳装的女人，但是，却冷落地坐在那里发呆。

那胖子，不错，正是大名鼎鼎的狐偃罗汉，那中年人，却正是剑铃子龚宁！

门帘被忽然掀起，狐偃罗汉尚自不觉，依旧沉醉在温柔乡中，剑铃子龚宁却面色一沉，转首望来——

于是，这位金雕盟爪环旗下的第一把高手，不由得满面通红，尴尬而惶恐的急急离坐而起，躬身行礼。

楚云一笑道：“免了。”

他的目光又投向狐偃罗汉，大罗汉这时也已察觉到有人进来，急忙抬头一看却与楚云的眼神接个正着。

楚云哈哈大笑道：“老哥哥，你真是又色又迷，老不正经，胃口还真好得很呢。”

狐偃罗汉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老脸火热，却厚着皮逍：“呃，伙计，这个，呵呵，这只是逢场作戏嘛，她已名花有主，呃，嘿嘿，俺却用不着这么守身如玉哩。”

他又忙着招唤大漠屠手：“啊哈，你也来了？老库，来来来，要不要也找个娘们乐一阵子？呵呵，须知良辰易去，青春不再……”

一面说，这位独脚巨枭已急急抓了一把碎银塞在两个女人怀中，连推带拉的送出门去。

大漠屠手向龚宁挤挤眼，低声道：“好小子，看本座回去不告诉怡如．一离开眼，你就不老实了……”

“怡如”，是龚宁尚未过门的妻室，二人可恩爱得紧，只等龚宁一回拐子湖，便准备迎娶了，临行之前，那位多情的姑娘，还特别要求大漠屠手对他的这一位多加照顾与管束哩。

剑铃了龚宁自来不喜言词，这时急得一张脸通红紫涨，忙着解释，却又越说越糟，窘像可掬。

楚云露齿一笑，拍拍龚宁肩头，道：“别急，有在下为你作主，男人嘛，在外面稍微拈花惹草是免不了的，只要不当真，不过份，也无伤大雅，在下往昔也同样的风流过一阵呢。”

狐偃罗汉正好回来，闻言大笑道：“可不是么，要不然怎么会叫浪子？你别假正经，俺只不过解解闷罢了。龚老弟的那一个也是俺代他叫的，他可真老实，连一根指头也没有动人家，呵呵，将来准是个老实丈夫，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楚云摇摇手，道：“别乐了，在下之事可曾办妥？”

狐偃罗汉怪叫道：“你把俺看成何等样人了？俺岂是如此不负责任，贪图安乐之辈？要不办好了事，俺怎敢到这里寻欢买笑？”

楚云笑道：“说来听听看，都买了些什么聘礼？”

大罗汉翻翻眼睛，咽了口唾沫，有板有眼的道：“嗯。

你听着：鸳鸯被面十六张，芙蓉绵帐二十幅，全套枣木桌椅十二套，绞罗缎五百匹，精绣各种花卉软鞋一百双，丝织枕头两百对，檀林雕花箱柜五十个，上好香粉胭脂三大

束，龙凤喜烛八十对，另加凤佩霞冠十六件……”

大漠屠手睁大眼睛，喃喃的道：“有……有多少人要成亲？一百对还是两百对？”

楚云亦失笑道：“买这么多作甚？足可用十辈子了……”

狐偃罗汉又接着念：“雌雄骏马配以镶珠饰玉鞍辔各二头，红罗彩帕一千条，燕窝三百斤，鱼翅三百斤，上好熊掌四十只，百年老参六十盒，金钗玉环各十幅，白金嵌翠耳坠分福禄寿喜成四件，外加附有三层纯羊毛缕绣金丝‘蜜’字团的并蒂绵榻一张。”

楚云咽了口唾沫，道：“这许多东西，老兄，你都在哪里买的？”

“洛阳城，历代帝王之都。”大罗汉平板的道。

楚云向四周看了看，道：“可真不容易，东西可安置好了？”

狐偃罗汉叹了口气，道：“是的，包下来一家客栈，整整装了二十大车，双辔的。”

剑铃子龚宁在旁恭谨的道：“洛阳城虽然繁华富足，物品花式极多，却也几乎被弟子等搜购一空，忙得店铺老板东奔西跑，周转凑集，当时可委实惊动了不少的人。”

狐偃罗汉一屁股坐下，龇龇牙道：“老弟，他们还以为是哪位王公大臣娶媳，有的更怀疑皇帝老儿在招驸马呢，嘿嘿，俺忙了这么一场，出来散散心该不算过份吧？”

楚云大笑道：“谁说你过份了？老兄，你真是能干之极，过几天容愚弟好好请你吃一顿，再到姑娘那里散散心。”

大罗汉眉开眼笑的道：“真的？”

“当然。”楚云拍拍他肥厚多肉的肩膀，靠着坐下，这时，门帘又被掀开，天狼冷刚已迈步进来，朝二人招呼了一番，他身后跟着的堂棺将酒菜也搬了进来，放在桌上，天狼冷刚呵呵笑道：“本座就听到是严兄的声音，怪不得盟主要老杀才进来抓人出去打一顿屁股哩，好了，本座顺便将我们自己叫的酒菜也移过来了。”

狐偃罗汉抹去额际的汗水，笑道：“呵呵，嘿嘿，倒叫冷兄见笑了。”

天狼冷刚看着他，摇头道：“这有什么可笑之处？男儿哪个不风流？何况，说句老实话，严兄两眼水汪汪的，双颊红啧啧的，嗯，早就是运走桃花之相……”

大罗汉得意的道：“走桃花运倒未必尽然，不过么，俺还可算不太老就是了，青楼艺女，窑子姑娘，见了俺却也顺从得紧呢……”

他又转头对剑铃子龚宁道：“是吧，小龚？”

龚宁尴尬的一笑，呐呐难以出言，楚云招呼各人就席，开始吃喝，边嗤道：“这真是不成世界了，老不认老，小不承小……”

狐偃罗汉呸了一声道：“谁老了？俺还不到五十岁，哼，你竟也教训起俺来了？稍待在无人之际，俺非要以兄长之位请出家法惩你一个不敬之罪不可……

就这么说说笑笑，热热闹闹，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日已

偏西，四人才结清了酒账，面孔红红的步出酒楼。

席上，楚云已三言两语讲过了自己追捕白羽公子及萧韵婷失败的经过，狐偃罗汉想多问两句，却又不敢唐突，不一会，龚宁已牵过二人的坐骑，漫步向狐偃罗汉所包租下来的客栈行去。

柳树关的街道异常宽阔，街面全是大青石铺就，坚实而整洁，两旁店铺林立，百货杂陈，应有尽有，在这将要掌灯的时分，街上的行人却更多了，看去有些拥挤的感觉。

走了盏茶光景，在转进一打横街之后，已可看到一家挂着大红灯笼的客栈，这家客栈不大不小，独墙独院，外表看去，极为安静雅致，倒不失是个好住所。

红灯笼已点了起来，上面“六顺居”三个字十分清晰，灯笼旁边的墙壁上，却堂堂皇皇的挂着一块深棕色的皮盾，皮盾上，赫然雕着一只骏猛振翼的金色巨雕！

大漠屠手又转头向左边一瞧，嗯，那边的墙壁上，敢情也有一个同样的标志悬挂着，一左一右，真是美妙极了，威严而沉雄！

剑铃子龚宁跟着瞧去，不由低呼道：“仇副盟主等人也到了。”

楚云尚未及说话，狐偃罗汉已凑在他耳边道：“伙计，在江湖上混，自己帮会的独门标记，都悬示在不易为人察觉的地方，而且，多是极为寻常之物，哪有像你们这样大刺刺的堂而皇之的？龚宁又不听劝，非要挂上这劳什子……”

楚云微笑道：“老兄，这就是金雕盟的无畏传统！”

他一语未毕，客栈的大门已被打开，一群黑衣豪士，已蜂拥而出，齐齐向楚云躬身行礼，为首者，正是那气度雍容，棱棱自威的金雕盟副盟主——紫心雕仇浩！

紫心雕身旁，分立着凌霄堂堂主狂鹰彭马，羽环环主金髯客毕力，三人身后，则是黑白双驼、八大斧三人，及其他二十余名弟子。

楚云连道辛苦，一一与各人热切握手，到最后，一个庞大的身影已伸开双臂抱住了他，哭兮命的道：“主人，哈察该死，哈察不该多喝了酒，来不及与主人随行，但是，主人为何又不叫醒哈察呢？”

这高大雄伟的汉子，正是那蒙古的红带金牛武十，忠心耿耿的哈察！

楚云豁然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小子，这么大的人还舍不下一场小别么？别让兄弟们看了笑话！”

紫心雕仇浩跟在一旁，含笑说道：“盟主近月来的经历，皆已由季护卫一一群述，老夫等人未参与其事，实在有愧！”

楚云愉快的道：“副盟主客气了，汗颜的应该是在下才是，为了己身私仇，却累金盟上下劳累不安，在下只望此问事了，便回转绥境拐子湖……”

狂鹰彭马仔细端详楚云的气色，缓缓的道：“盟主这些日子消瘦多了。”

楚云大笑道：“大约是心事大多之故吧！”

众人闻言之下，皆不禁失笑，笑声中，快刀三郎季铠

已偕他的老搭档——煞君子盛阳二人双双拜倒。

楚云急忙扶起二人，关切的道：“盛阳，伤势养好了未？”

煞君子盛阳一挺胸，郎声道：“启禀盟主，弟子，旧创早愈，累得盟主垂怀牵挂，全是盛阳无能所致，日后乞望能以弟子热血肝胆，为盟主誓死效命！”

楚云欣慰地拍拍手，目光一转，已看见儒衫飘拂的五岳一剑班沧正倚门而立，含笑相见，班沧身后，则正是银青双龙昆仲二人。

楚云大笑连声，抱拳道：“在下早已料到班兄与向家二兄会至此相晤，果然不出在下妙算也……”

五岳一剑尔雅的还礼道：“数月未见，班沧实深怀念，向家兄弟，更是日恩夜忆，渴望一晤，楚兄江湖纵横，又见清瘦了。”

楚云摸摸自己面颊，无可奈何的一笑道：“心思索系，安能发福？班兄，赤骑追风骆森兄与紫袍铜拐公孙兄大约正在忙着双百谷内之金砂吧？白衣秀士陶兄伤想必也已痊愈了？”

班沧笑着道：“正是，承蒙楚兄关怀，陶兄内外创伤皆己复好如初，而且，他正在里面亲自为楚兄燃起玉鼎檀香……”

楚云神色一沉，回顾左右：“季铠，盛阳何在？区区琐事，为何竟劳动陶侠士？”

快刀三郎季铠，煞君子盛阳二人急忙肃立，尚未答话，五岳一剑班沧已忙道：“楚兄切莫过责所属，这事乃陶兄自愿，他是千求万求，二位护卫却他不过，只好应允，陶兄实已无法报答吾兄救命之恩，只有在这些小事上略表心意了……”

楚云不以为然的道：“陶兄如此，在下委实过意不去，你我相交以诚，互待以义，只要两心真挚，又何需在乎救命不救命呢？”

这时，银青双龙踏前一步，齐齐向楚云长揖，楚云连忙回礼，并且深沉的道：“本盟所属，扰居贤昆仲府第多月，情谊所在，楚某不敢言谢，此等隆情厚谊，且容楚云长记心头！”

银青双龙连道不敢，金髯客毕力已大步行来，低声道：“闻说盟主此去大洪山乃是求亲，本座预贺盟主新喜。”

楚云握住毕力双手，低笑道：“领谢了，八大斧中的古炎、司马卫二人，五福客栈内养伤以至向家昆仲府第，就未再见，他三人可好？”

毕力笑道：“这两个小子本座派有专人招料，一路慢行，怕盟主记挂，未敢禀报，他二人一身横肉，要死也死不了。”

楚云颔首道：“八大斧乃属羽环麾下，忠勇双全，梁又君已去，你可要好好照顾其三个，唉，在下实对又君不起……”

金髯客毕力听到自己战死旧属之名，不由一阵怆然，却讥警的道：“盟主大喜之前，尚乞勿忆过往之事，英雄豪士，不战死疆场，又有何勇之谓？”

楚云怅怅笑道：“不错，又君既属英雄，更是豪士

紫心雕仇浩大步来到，道：“盟主，且容吾等进房详谈如何？”

楚云点头，招呼各人行向大门之内，经过一个宽大天井，绕行回廊半圈，已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一栋精致幽雅的廊房中。

店小二张罗过茶水匆匆退出，楚云向房里打量了一下，只见这问布置不俗的厅室内，现在却堆满了箱柜绸缎，拥挤不堪，狐偃罗汉咧唇笑道：“实在摆不下了，只有借用伙计你的行宫，这家客舍虽也不小，俺们到了这多人马，东西只得挪动一下，大约他们是照俺的话做的，俺已嘱咐过，若再有人来，便将东西搬到这里，空出房子给人住……

楚云一笑道：“谁日不该？”

大家将就着坐下，互相述说着近月来的各项经过，紫心雕仇浩他们当然是生活平静，乏善可陈，因此，都是听着楚云的讲述，空中毫无喧哗。

楚云一一简要说完，未了，他道：“此次至大洪山，当然是以和为贵，或者，大洪山上下对吾等会加以考验，甚至明着讽辱，若在忍耐之限内，在下尚请各位看在下薄面予以容让，在下明白，这要求是不该的……”

紫心雕仇浩启口道：“此乃顺理成章之事，正应如此才对．怎算不该？在情谊上说，吾等既对盟主尊仰，自要如此，在公论上说，盟主之言行全盟上下皆须一律尊从，当然更无非份之虑，盟主只管放心便了。”

这位老人向左右一看，沉声道：“凡我金雕上下，都已听及盟主方才训示，若有任意行动，违及大计者，毋庸多言，自行了结谢罪！”

说到后句，更是金石铿锵，一字一顿，楚云想要开口，却又不便再说什么，只有向室中各人深沉一笑，那一笑中，已包含了他的许多心意。

狐偃罗汉舐舐嘴唇，举起杯子啜了口茶，忿道：“大洪山左拐子宋邦倒是很识时务，就怕那鬼狐子黎奇从中作梗，这个老家伙，闻说，脾气恶劣得很！”

五岳一剑班沧轻淡的笑笑，道：“鬼狐子黎奇性情的确古怪，又硬又强，七年前在下曾与此公见过一面，言谈形态之间，此公虽然雍容豪迈，狂傲之气却流露眉宇。”

大漠屠手蹩了一下眉，却忍不住道：“给他点颜色看，他就狂傲不起来了。”

紫心雕仇浩看了大漠屠手一眼，大漠屠手装着未见，举目望向屋顶，天狼冷刚见状之下，忙笑道：“话虽如此，可千万鲁莽不得，老杀才一向动粗动惯了，三句话不离本行，真是要不得！”

楚云有些好笑的撇了撇嘴，道：“吾等见机而行吧，只是大家莫忘了在每一步棋移动之前，都与在下或副盟主研讨一番再作决定。”

于是，各人又谈论了一会，因为中饭吃得太晚，紫心雕等人也已用过晚膳，此刻大家都不觉得饿，掌灯不久，便已纷纷辞出，各自休息去了。

狐偃罗汉走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龇牙一笑道：“乖乖，你们这一帮子规矩可还真大，看不出那仇老儿说话客气，性子却是这般火辣无情。”

楚云手扶着门框，笑道：“这也是金雕盟的历代传统，公私分明，老小子，你开了眼界了吧？”

大罗汉勃然大怒，尚未及吼叫，楚云已“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也将狐偃罗汉的胖身子隔开了，他轻松的笑笑，向里间叫道：“季铠、盛阳，你二人去休息吧，别忘了转告陶光兄，请他不要再麻烦帮着为在下整理各室礼物了，晦，这屋里好香，玉鼎之中，檀香未大约放得不少……”

大洪山。

山高千仍，峻陡拔耸，群峰会叠，谷深涧幽，方圆数百里，林茂幽幽，是一处藏龙卧虎之地。

不错，名震江湖，威扬武林的“大洪二子”，便居于此山之内，大洪二子掌握着两湖黑自道的命脉，也是唯一的发号施令者。

楚云等一行四十余人，押着二十多轮双辔篷车，已于前日通过三阳店，今天，他已浩浩荡荡的来到大洪山麓。

仰望大洪山雄伟壮丽，有如一个擎天巨人，顶九霄而立大地，气势磅磷中，别有一股浩然之气。

楚云一马当先，双眼凝注，低喃道：“嗯，山水灵秀，难怪能蕴孕出如此美人，风目女，我来了，三月之期，可准得很吧？”

狐偃罗汉一只小眼左溜右看，半晌，他指着右侧方一座突拔的高峰道：“兄弟，那座突出群山之上的高峰，大约便是黎丫头告诉过你的‘归来峰’了，啊哈，你己归来，这丫头片子却为何尚不归来？莫不成她还没有看见么？这伟大浩荡的求亲行列？”

楚云咬着嘴唇向周围看了看，他们的前面，是一条宽敞的大道，直达山脚，登山之路隐遮于一片树林中，看得不甚清晰，除此以外，虽有几条樵径小路，却非是他们这庞大而笨重的队伍所可以通行的了。

狂鹰彭马越众上前，一双火钻般的眸子闪闪发光，他低沉的道：“盟主，大洪山乃鄂境第一险地，更属大洪二子的总坛所在，吾等堂皇而来，他们没有觉察不出的道理，但是，此刻，却为何没有一人出来招呼传报？不论对方怀意如何，照常理讲，都不该如此静寂？”

楚云心中急快的转着念头，半晌，他平静的道：“不错，在下也有同感，依目前情形看，这些朋友们似乎不大对劲，嗯，像是没有亲善之意！”

狐偃罗汉手搭凉棚，向左右一瞧，口中嘀咕道：“奶奶的，莫不成这些小子们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酒”字刚才自他口吐出，前面林丛之内，已倏忽飞起十六只银铃响箭，每只响箭羽尾都系着五彩缤纷的绸带，像一蓬突然爆开的烟花，成为一个美丽的半弧，向天空摇曳升起。

楚大微微一笑，逍：“嗯，这是何意？”

狐偃罗汉呵呵笑道：“好了，大约一时还坐不了蜡，此乃大洪山恭迎贵宾之礼。”

说话间，一片急骤的马蹄声已传了过来，不一会，六十余骑出现在众人眼前，正转过那片树林，飞奔而到。

随着这批骑影出现的，在众人百余丈外，无论是草丛，树下，岩旁，洼地，都站出了无数蓝色劲装，蓝中包头的彪形大汉，他们仿佛来自地底，尤声无息，但是，每个人的武器上，却俱皆飘拂着一根彩带。

紫心雕仇浩深沉的笑了，道：“盟主，大洪山的排场真不小呢。”

大漠屠手却有些不大服气的哼了哼，低声道：“咱们的威风也不稍弱……”

楚云已将目前的形势极快的做了一个推断，他想：“大洪山现在所摆出的场面，应只是一种算为隆重的江湖迎宾之礼，至多也仅有着威震来人之意，嗯，他们的武器上都扎着彩带，可见并没有大兴于戈之心，最少，在目前没有。”

天狼冷刚肥壮而向横里发展的魁梧身躯，已在这片刻之间，在行列中自头至尾溜了一转，自然，他是在暗传戒备之令。

来骑已经迅速接近，为首之人，是一个独眼、独耳、独臂的五旬老人，他穿着一身金银二色的线织绵袍，锦袍的色泽夺目，在阳光下闪烁生辉，然而，这身衣衫与他那狰狞而丑恶的面孔相衬．却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失调印象。

他右边，是位肥胖而高大的中年人，土布衣裤，带着几分野气，五官却生得极为细小，模样儿有些与狐偃罗汉相似。

二人之后，一位慈祥的长髯老者，正向楚云含笑，这位长髯老者，不是别个，乃是与楚云有过一面之缘的大洪山长春堂堂主，大刀铁戟潘世名！

跟随在三人右侧，五匹棕色大马一字排开，楚云一眼就已瞧见最右边的一位，他熟悉得很，那是大洪山土字舵舵主一竿叟掌凌，掌凌的左臂软软垂下，看样子，已经残废了，多日前，大柳坪一战的遗迹啊。

掌凌之上，端坐着那面目清癯的红衣客——火字舵舵主丹狼李穆，李穆之上，则是白鹤冯逸，水字舵的舵把了。

三人神色各异，一竿叟掌凌冷沉淡漠，毫无表情，丹狼李穆拘谨而矜持，白鹤冯逸则亲善的向楚云微笑着，另两位，则无疑乃五舵中金、木二舵的首要了，立骑于五乘之前者，头发稀疏，面孔焦黄，正迷着眼，微启唇，露出几颗大板牙向这边打量，不时的向他身旁的一个有酒糟鼻子的六旬老者低语，这两位，那面孔焦黄的，果然是大洪山五舵之首，金字舵舵主“擒魔掌”贺广济，有个酒糟鼻子的，便是木字舵舵主“马索圈魂”聂恩。

狐偃罗汉低悄的在楚云耳旁先为他指明了，又匆忙道：“潘世名前面的两个老小子，尤其是那身只剩一半的怪物，是个不得了的角色，他就是大洪山三堂的首席人物，万喜堂堂主，号称‘苦伶悲者’，那呆头呆脑的胖子，也切勿小看了他，大洪三堂他也能敬陪未座，叫游煌，人家都称他

“狮王’。”

正说着，对方的人马已完全立定，大刀铁戟潘世名越众策骑上前，抱拳长笑道：“大洪山三堂五舵，率本山帮众三百名，恭迎金雕盟楚盟主以下各位豪士莅临。”

楚云连忙还礼，尔雅的道：“敝盟上下，受此宠待，实觉汗颜不安，能有三两兄弟，几杯茶水陪赐，已经足够在下等受用了。”

大刀铁戟潘世名豪迈的道：“楚盟主过奖了，敝山二位当家因有要事在身，未克亲迎，尚请楚盟主恕过，这里，且容老夫为阁下引见敝山各堂舵首要。”

说罢，潘世名左手伸出，那独眼，独耳，独臂的老人单举只手，沉稳的道：“大洪山万喜堂首席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

胖大汉子呵呵一笑，抱拳道：“狮王游煌，呵呵，忝掌大洪山第三堂：“百禄’。”

其余五舵，亦依次报名道号，轮到一竿叟掌凌，他干瘪的嘴唇翁动了几次，面孔冷煞，良久没有出声……

苦伶悲者关宿生哼了一声，独目中寒芒暴闪，像一柄利刃般追注向一竿叟掌凌面上，于是——

这位大洪山土字舵舵主吸了口气，低弱的道：“大洪山土字舵舵主，一竿叟掌凌。”

楚云赶忙含笑抱拳，又将己方各人一一介绍了，狮王游煌望着狐偃罗汉，咧着大嘴笑道：“严兄，本座早已闻及严兄大名，传说阁下与本座生像近似，本座原先还不大相信，今日一见，呵呵，真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

狐偃罗汉皮笑肉不动的笑了笑，道：“这却有辱游堂主盛名了，俺只是个江湖龙套角色而已，多年来一事无成，异日尚望借着这点关系沾沾游堂主的光彩……”

表面上土头土脑的狮王游煌，骨子里却是精练老辣无比，闻言之下，摸了摸下颔的肥肉，道：“好说好说，只怕本座在三江五湖之中，尚比不得你阁下来去自如哩……”

这句话，明褒暗贬，无形中说明狐偃罗汉独脚大盗的身份，大罗汉却毫不动怒，龇着牙道：“雕虫小技，赖以糊口罢了，怎及得上游堂主的大进大出？哈哈哈……”

狮王游煌不由胖脸一热，有些挂不住了，大刀铁戟潘世名早已听到他们两人在那里唇枪舌剑的来往不休，这时连忙岔道：“游堂主，你与严兄非但生像相同，言谈形态亦极多类似之处，呵呵；果真俱是江湖豪雄，彼此全属难遇奇材……”

此刻——

楚云正与大洪山各堂各舵的首要寒暄完事，苦伶悲者关宿生眨眨他那只冷厉的独目，回首道：“潘堂主，我们应该恭请盟主等各位迸山了。”

楚云忙道：“不敢。”

在大洪山三堂五舵的陪同下，一行人马车轮，浩浩荡荡的向前路驰去，不要多久，就是登山之道了。

阳光洒照着，山深林翠，己到秋日，尚无秋景，一切都极为平和，但是，始终都会如此平和么？

金雕盟--三十三、温语言回　枝节幢生

三十三、温语言回　枝节幢生

这条宽阔的大道，在转过那片林丛之后，却并未中断，也不像楚云他们所预料中那样险恶：需要拾级爬山，或绕回山径小路，经过重重埋伏，大道不过稍微窄了一点，自两块庞大高耸的巨岩中穿过，便开始环绕着山势盘回而上，路面上全铺设着大青石板，整洁而平滑，路的两旁更有着妙微的斑竹栏杆，四周景色秀丽，或有修复摇晃，或有古杉嵯峨，或临百丈深渊，或见怪石鳞峋，偶尔问，尚可闻到清越的猿啼鹤唳，空气鲜冽，意境超脱，确实不愧为人间福地！

大刀铁戟潘世名以旧识的身份，为金雕盟各人指点着沿途风景，谈笑风生，其他双方豪上，也各寻对象，娓娓交谈，气氛上倒是十分和谐，没有什么明显的拘束与生冷。

楚云一面含笑与苦伶悲者小心应对，边有意无意的向所经环境打量，他肚里明白，这条环山之道，现在虽是如此平静，但是，在真正遇敌时。其暗藏隐秘中的埋伏与阻碍，却定是狠辣歹毒无与伦比的！

老实说，这条坦荡的山道，其建筑形势，全就着易守难攻的格式，在每一处要冲之地，在每一尺路面上，都暴露于两侧的攻击之下，换句话说，这条山道，在平时上下方便，美观整齐，在应敌之际，随时都可严密封闭，使其瘫痪无余！

这种形势，楚云如何看不来？他装着欣赏身旁景致，向后面瞥了一眼，只见己方各人，正一个伴在一个身边，和对方迎接之人把晤甚欢，其实，这即已等于夹缠在一起了，如有万一，足可令对方投鼠忌器，只是，好二十辆双辔篷车却落后了一大段，尚有不少大洪山所属在旁推拉，不过，假如有变，楚云笑了笑，他想，也只好舍弃这些重金买来的聘礼了。

一路上，大家都颇不寂寞，谈谈笑笑，指指点点，自然，双方都保持了一些距离，客谦得多少有些陌生。这种立场与关系十分微妙，不错，双方都不会忘记大柳坪之战，但是，双方也更不会忘记，楚云与黎嫱间的深挚情谊。

楚云早已听过黎嫱对大洪山这些首要人物们的描述，虽然，那只是片断的，亦足够他对眼前各人有着一些认识了。

他知道，万喜堂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早年用自己一目，一耳，一臂，换了数代家园亲人的十六个强仇之命，这关宿生人虽生得丑恶，心地却极善良坦荡，但是，性情很暴躁，很狐僻，有着出世者的淡泊想法。

忽然，在楚云正在思维间，苦伶悲者关宿生启口道：“楚盟主，阁下自扬名大江南北以来，总共击败若干武林高手？本座是说，阁下称得起高手的。”

楚云沉思了一下，微笑道：“在下所学实在十分浅薄，每次得胜，多少带着几分侥幸，谈不上什么扬名……”

关宿生独目一眨，道：“每次得胜？如此说来，自楚盟主闯荡江湖以来，便未曾遇过敌手？真是难得，真是难得。”

楚云淡然一哂道：“只能算是在下运气较佳罢了。”

二人又谈论了一会，在转过一个幅度窄狭的弯路后，这条山路忽然中断，中断在一片千寻绝壁之前！

这片绝壁，与对面的一座大山遥遥相对，中间，连接着一条可供二马并驰的吊桥，吊桥以网钢索接缚，上铺木板，两面相距百余丈，虽然这座吊桥十分结实，但自这边望向那头，仍旧觉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楚云心中一动，忖道：“嗯，这悬空之桥，大约便是小嫱日常提及的‘两界桥’了。”

想着，苦伶悲者关宿生已沉和的道：“此桥名日两界桥，乃人大洪山总枢之唯一通路，楚盟主以下便请过桥，所携车马，尚请于此暂候，自有下人招呼。”

桥的两边，果然尚有方圆十余丈的空地，空地上盖着几栋小巧石屋，七八名蓝衫壮仆，这时正急忙赶来。

楚云一笑下马，身后各人，亦纷纷落地，在关宿生前导之下，迈步行向桥上，楚云一马当先，在前行走，他身旁的关宿生平静的道：“楚盟主，以阁下眼光，这座桥的防守价值如何？”

楚云颔首笑道：“佳极，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于是，吊桥因为承重量增加，开哈摇晃起来，人走在上面，只觉天悠悠，地渺渺，山风凛然，前后遥遥，实在提心吊胆之极。

楚云向桥下望去，只见千百丈的崖底，雾气沉沉，深不可及，隐约可见怪石参差，杂树丛丛，如若万一失足，任是轻功如何妙佳，也只怕尸骨无存。

他一面随意谈笑，一边集中精神防备，无意中瞥及己方各人，亦俱皆如此，个个都已凝神，慎防突起之变。

走着走着，忽然一声凄厅吼叫淬起，一团黑影坠向桥下，瞬息跌人弥弥雾气之中，踪迹不见！

金雕盟跟在最后的二十多名弟子，立时齐齐止步，肩部相靠，伸手人怀，但是，却静寂已极，没有一丝慌乱。

前面走着的盟中首要，却没有一个紧张探视，依旧脚步前迈，好似未曾发生任何变故一样，于是——

苦伶悲者关宿生凝视着楚云神色的变化，楚云恍若不觉，淡淡一笑道：“一条黄狗掉下桥去了，虽是畜生，亦堪可怜。”

他又回头吩咐道：“季铠，叫后面的弟子们镇静，不要大惊小怪……”

转过身来，楚云望着关宿生歉然道：“倒令堂主见笑了，那些小子们场面经得少，未免惊慌失礼……”

苦伶悲者关宿生一直瞧着楚云，良久，他赞叹道：“果然不愧为一方霸主，楚盟主，本座不善虚言，只此一端，已足证阁下智勇双全，楚盟主，本座钦仰阁下！”

楚云欠身长揖道：“不值一笑，惭愧，惭愧。”

经过这一件似有意，又似无意的事故后，众人总算有惊无险的通过了这座吊桥，桥的这一端，有一块巨大的山岩相阻，山岩上，赫然雕刻着四个气势雄伟的大字：“大洪天威”。

楚云故意赞了一声：“好气魄！”

关宿生笑笑，道：“过誉了。”

转过这块巨石，吓，眼前已仿佛桃源仙境般展开了一幅美丽的图画，依着山势高低，建筑着连绵重叠的亭台楼阁，点缀着四时花树，薄薄的云雾飘飘渺渺，越发衬托得这片楼阁的幽远清雅，仿佛环楼玉字，瑶池仙境，美极了，妙极了。

楚云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赞美的道：“真是广寒之宫，九天之境，脱俗离尘，不做思凡之想了。”

苦怜悲者关宿生高兴的道：“楚盟主果是雅人雅士，文武俱备，呵呵，这片地方本座早已深为依恋，生不离斯，死不离斯……”

楚云微笑道：“不错，在下亦有同感，人生在世，多年庸碌钻营，若能得此地一角居息，亦定可涤尘去欲，作出世之想了……”

苦怜悲者关宿生觉得愉快极了，眼前之人，不是正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与人生观么？他感动的道：“真是人生难逢一知己，楚盟主，阁下所思所念，竞有多半与本座近似，本座阅人多矣，不是名利熏心，便是狂傲自大，不是盲从附会，便是阿馅奉迎，有阁下这等超远之见者，实在少之又少，鲜而又鲜，阁下年纪青青，竞能看得如此透彻深远，真算难能可贵……”

楚云连忙道：“在下粗俗不堪，妄谈人生，尚请堂主勿以幼稚见笑才是……”

苦伶悲者急忙摇手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本座佩服尚恐不及呢……

二人越谈越投机，不多一刻，已沿着一条开满花草的小径，走到一片连云楼阁之前，楼阁檐下，有金字匾额一方，上面龙飞凤舞的大写着“观云阁”三字。

众人脚步才停，楼阁大门已然缓缓启开，四十名蓝装大汉抱刀奔出，分立两旁，自大门外望进，可以看出这是一间庞大的厅房，里面布置堂皇，明亮宽敞，纤尘不染，黑漆的圆柱，猩红的地毯，锦銮的椅凳，云石的桌面，金烛坠，冰格窗，气象宏伟，有一股慑人的气氛。

一边，大漠屠手低语天狼冷刚：“老狼，这个观云阁比咱们的振翼会如何？”

天狼冷刚一笑道：“各有千秋。”

说话中，大厅之内响起一阵沉稳的步履声，片刻间，几位气度雍容，风范超拔的人物——出现厅门之内。

为首一位，年约六旬，凤眼隆鼻，满脸清气，三绺长髯飘飘如仙，衬着他穿着的浅黄色寿团字长袍，更有一番令人不敢逼视的脱俗与威仪。

这黄袍老人之侧，正是我们久违的左拐子宋邦，他此时换了一身夹青长衫，白马中套在外面，精神奕奕，热切的望着楚云点头。

另外一位，却是风韵犹存，仪态万端的中年美妇，翠绿的衣裳，翠绿的百花裙，眉目之间，妩媚无比。

三人走出厅外站住，苦伶悲者关宿生大步向前，躬身道：“本座奉总瓢把子谕示，率本山三堂五舵，已恭迎金雕盟主以下各位至此，谨覆谕命。”

那黄袍老脸温和的一笑，道：“有劳兄弟了……”

他抬起头来，向楚云等人炯炯注视，楚云已一拂衣袖，洒然行出，长揖为礼，朗润的道：“金雕盟盟主，浪子楚云谒见大洪山总瓢把子黎老前辈。”

果然，这相貌清奇儒雅的黄袍老人，正是大洪山第一把交椅的人物，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鬼狐子黎奇！

老人仔细而慈祥的向楚云上下打量了一番，温和的还礼道：“楚盟主客气了，素仰盛名，总是绿俚一面，阁下肯于惠临寒山，老夫偕全山上下，已感到荣幸无比，请。”

楚云连忙道谢，已从容不迫的率领盟主下各人，缓缓行向大厅之内，就在他迈入门槛的刹那，已与左拐子宋邦打了个照面，后者却似有着含意的向他挤了挤眼。

进入厅内，分宾主坐定后，十名青衣童子，穿梭般往来斟茶敬客，楚云又将自己所属，一一为鬼狐子黎奇等人引见，在介绍时，他心中却已对坐在鬼狐子身旁的那位中年美妇特别留意，他一直在思忖：“眼前这位夫人，十分端壮高雅，不知道是否乃小嫱之母？假如便是，自己可要倍加小心谨慎，自古以来，丈母娘多是不好应付的……”

他正在心中猜测，左拐子宋邦已开口道：“楚盟主，尚请见过本山瓢把子义妹，小馥之于娘，武林中之称‘百花仙子’的赵媛夫人。”

楚云躬身行礼，忖道：“原来此中年美妇，乃小嫱干娘，又是鬼狐子之义妹，看情形，她的左右力量不小，与大洪山关系必极亲密，嗯，却不能稍有失态……不过，小嫱这妮子为何又从来没有向我提过她有一位干娘？”

那位中年美妇——百花仙子赵媛，微微敛袄还礼，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却尽往楚云身上扫视，归坐后，又向鬼狐子黎奇低声讲了几句什么。

鬼狐子展颜一笑，望着楚云点头，尔雅的道：“楚盟主，千山万水，长途跋涉，谅极辛苦吧？”

楚云微微抬身道：“心意所至，倒也不觉劳累。”

这位大洪山的首领呵呵笑道：“答得好，果然不错，呵呵呵。”

他愉快的笑了笑，又道：“楚盟主，阁下对小馥情感如何？”

楚云不料对方竟会如此单刀直人的问来，不禁有点尴尬，他目光一瞥左拐子宋邦，却见宋邦已移位在与五岳一剑低声谈笑——他们原是旧识，此刻正好乘机把晤，楚云连忙镇定心神，缓缓的道：“坚如金石，深浩似海。”

鬼狐子黎奇点头道：“好，那么，昔日大柳坪之战，阁下准备如何善后？”

楚云抿抿嘴唇，道：“此事，在下心中亦是甚为憾然，至于应该如何弥补，在下已经详告贵山二当家宋前辈了。”

鬼狐子黎奇笑了笑，道：“然则，老夫却认为太过简单了些。”

楚云心头一跳，环视己方各人，只见所属皆正襟危坐，双目平视，却在仔细聆听，楚云明白，他率众来此，虽然为了自己的求亲私事，但是，又何尝不算是金雕盟上下所殷切盼望的一件大事？因此，他的一言一动，俱是代表全盟的威信，不能稍有失闪，更不能忘记自己乃为一盟之主的身份，有这许多顾虑，他的言行举止，就有很多困难的地方了。

这时，他沉吟了一下道：“总瓢把子不知有何高见？便请明示。”

鬼狐子缓缓的道：“假如，阎下能再度忍让，答允将该役战死之本山所属遗孤加以传技磨励，这件事就算全了。”

楚云有些疑惑的沉思半晌．然后，他微笑道：“只怕在下所学浅薄，误人子弟。”

鬼狐子大悦道：“这么说，阁下是答应了？”

楚云颔首不语，鬼狐子仿佛在想一件事情，过了一会，始缓缓转过头去，向那百花仙子道：“媛妹，由你告诉楚盟主吧。”

楚云心头一跳，不知道对方要告诉他什么消息，狐偃罗汉在身后捏了他一下，暗示镇定，旁坐的紫心雕仇浩，却似老僧人定般静静的倾耳聆听着。

百花仙子赵媛想了一下，好似在准备着如何措词，片刻后，她轻轻的道：“三日之前，有一位在武林中极负盛名的老朋友，率着他唯一的独子来到此间，目的与阁下相同，也是向大哥求亲，大哥答应不是，回拒亦难以启齿，困此。

实在感到有些辣手……”

楚云一颗心猛地沉了一下。但是，表面上却极为平静的道：“未知黎老前辈如何裁决？”

百花仙子赵媛温和的道：“难就难在这里，姑莫论这位老友与大哥的交情，他本身的威势，便是他这位公子，也是人间龙凤，武林翘楚之材，因此，实在不人好办，大哥考虑了好久，无奈之下，想出了一个法子……”

楚云的英挺面孔上，浮起一丝冷漠的笑意，他眼前仿佛看见黎嫱那张美艳而慧黠的面靥，迷蒙中，又好像有另一张男性的面容依偎在旁，莫非，他痛苦的痉孪了一下，莫非多年前的旧创，又要在变换一种方式之下重演？

他甩甩头，百花仙子的语声又幽幽传了过来：“大哥的意思，是让二位凭本身技艺在两界桥上比试一下，谁胜了，就答允谁的婚事，自然，败了的也就永无希望了……顺便也正可让我们见识见识二位的一身绝学，这个办法，那位老友的公子已经答应，而且他正迫不及待的要与阁下印证一番，现在，就看阁下的意思了，不过，话先摆在前面，假如有一方不愿比试，也就罢了，只是，亲事就作为自愿退出而论，我们想，阁下深爱小馥，大约也不愿就此迟出吧？”

忽然，狐偃罗汉在后面问了一句：“请恕俺老严唐突，不知夫人所言的那位老友是何方神圣？他的那位公子又是什么不可一世的人物？”

百花仙子赵媛十分不悦的看了大罗汉一眼，轻曼的道：“嗯，说不定也不会放在各位眼中，大哥的这位老友，乃白心庄庄主诸葛图的师叔——‘青衫’奚樵，他的那位公子奚瑜，号称‘金蝗飞英’，或者，列位也有个耳闻吧？”

金雕盟--三十四、唇枪舌剑　晴嫉明争

三十四、唇枪舌剑　晴嫉明争

楚云十分平静的凝视着百花仙子赵媛那张带有肌讽意味的艳丽面庞，不知怎的，他心中觉得极端的难受，不是嘛，凤目女黎嫱一直是属于他，就像日月星辰一般的自然，就像附属在他身体上的四肢五官一样的实在，仿佛，这是天生该如此的，不容有疑问的，从来，楚云便没有想到其他，更不会想到枝节会出在黎嫱那边的关系，这种滋味，已不止宛如有人要割摘他的四肢五官，这味道很难说，像一下子失去很多，空虚极了，而这空虚，却又搀杂了不少酸涩与苦痛。

狐偃罗汉深刻的了解楚云目前的心情，不由得气不过的哼了一声——自然，这是向百花仙子而发，他尖锐的道：“夫人说得有理，无论是诸葛老儿也好，奚樵也好，或他那宝贝儿子也罢，俺等都有个耳闻，却也正如夫人所言，嘿嘿，还真不大放在眼中，而且么，诸葛老儿大约心里有数，多日前他庄里三戟绝魂的那档子事……”

楚云在很久以前，曾经听过“青衫”奚樵之名，他回忆着，嗯，那仿佛是近十年的事了：青衫奚樵，大江南北有名的豪士英雄，非但武学渊博，更是满腹文章，人生得俊，年纪又轻，不错，楚云想得起，那时，他自己才十六岁，初涉江湖，籍籍无名，奚樵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吧？在武林中，这位文武全材的侠士辈份极高，虽然，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此时已年逾六旬，却仍然要以晚辈之礼奉侍奚樵，因为，奚樵是诸葛图师祖的关门徒弟，自来，么徒儿便是得天独厚的。

楚云的思维有些飘渺，他在想，奚樵以青衫为号，往昔，在江湖上，他已以风流惆悦，豪爽热肠闻名，武技精绝，文章如玉，是一个威猛慑人的好汉，亦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在他这种气度熏陶下所谓调教出的儿子，亦一定是个人物，一定是个……楚云幽冷的一笑，嗯，也一定是个多情种子吧？

其他的关于这位“青衫”的种种，楚云已觉得有些模糊了，这多年的日子来，他自己奔波于大风大浪的起伏生活中，出入于生死一发的剑影里，而且，至少有一段长久的时光，他被仇恨的痛苦所啃嚼着，其他的，隔着自己太遥远，太无关的事，他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绪去注意了……

忽然，百花仙子的语声又化作一阵朦胧的回音，闯入他的沉思中：“……严当家的做骨豪情，果然够瞧的，不过，这做骨，这豪情，也得有点什么东西衬托支撑一下才行，或者，我说得过份了，严当家的你大人大量，可别生我的气啊……”

楚云闭了闭眼睛，平静的道：“请问夫人，这件事，黎嫱自己知不知道？她怎么看法？”

百花仙子一怔之下，回头看看鬼狐子黎奇，黎奇却面含微笑，深沉的没有表示，百花仙子似是略作考虑，嫣然一笑道：“楚盟主是说小馥吗？嗯，这丫头晓得这件事的，她也想借此试试你们二位哪个对她爱的程度深些……”

楚云抿抿嘴唇，没有开口，紫心雕仇浩已呵呵笑道：“夫人，老夫想，这场比试实在已不用再去麻烦，就好像天空的烈阳一般真实，吾等都已经看见了这真实的结果了……”

百花仙子大眼睛一转，不悦的道：“仇副盟主之意是说……”

仇浩断然道：“不错，老夫是说那位人中龙凤的奚大公子必败无疑！”

百花仙子气得粉脸儿一红，澄翠的耳坠子微微摇晃，鬼狐子黎奇已开朗的笑了两声，道：“这个问题，老夫认为实无须再加争论，记得媛妹适才已经讲过，假如不愿比试，呵呵，老夫等这里决不勉强，不过，便算是自愿放弃求亲的权利了，爱一个人，如不愿为她做一种牺牲的表现，那么，谈这个爱字便不觉得太虚无了么？”

这时，左拐子宋邦已坐了过来，各人的言谈他都已听在耳中，这位大洪山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此刻满脸无奈之色，假如我们细心寻找，我们就可以发现，在那片无奈的神色中，尚包含了不少鼓励与焦急。

楚云缓缓举起面前几上那精致细巧的茶杯，又缓缓浅啜了两口，自他这个微小的动作里，金雕盟上下各人，都已知道他们的盟主已经陷入思虑中了……

百花仙子赵媛眼睛眨了两下，娇刁的笑道：“楚盟主，这件事，我认为并不难办，假如是我，哼，我早就答应了，是不是大哥？”

说到后面，她转过头来向着鬼狐子黎奇笑笑，黎奇雍容的点头不语，左拐子宋邦左看右瞪了一会，轻轻咳嗽一声，先打了个哈哈：“我说贤侄，你便应了也罢，否则，小馥那妮子会伤心的，你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使小馥失望吧？”

楚云静静的瞧着左拐子宋邦，良久，始幽冷的道：“前辈，在下是想，假如一种深沉不稀薄的情谊，它是建筑在相互的争夺与虚无的英雄式炫耀上，获得于有条件及血腥的结果里，那么，这种情谊就未免太可悲了，前辈，你说是么？”

左拐子宋邦微微一窒，干笑着没有再说话，百花仙子赵媛却尖刻的道：“楚盟主此言实在令人奇怪，这正是一种为了自己所悦之人表达爱的方式最为具体的行为，更借此证明了相忆之深，不畏困苦艰辛，不惜以一切方法，不达连理之旨决不甘休……”

楚云古怪的一笑，淡漠的道：“夫人，假如黎嫱爱我，她不会有这些想法，因为她若爱我，更不须任何方式，不用任何条件，更无须在下与别人争夺后再得到她，假如男女相悦之间，要搀杂这些东西，只要在下肯稍加功力，夫人，天下少女多矣……”

百花人子赵媛这一下可真气坏了，她杏眼圆睁，怒道：“楚盟主，阁下这句话未免差了，难道说我家馥儿便非阁下莫属么？凭我大洪山的赫赫威名及馥儿的才学品貌还嫁不出去么？楚盟主，这可是阁下自己来求亲，没有人逼着阁下呀……”

此言一出，大厅中的空气已蓦然冻了起来，金雕盟上下各人全都面如寒霜，目蕴煞气，神态之间萧索无比。

左拐子宋邦一看不对，连忙呵呵笑着打圆场：“唉，唉，别吵别吵，小事嘛，呵呵，亲家岂能变成冤家？来，来，大家慢慢谈，凡事好商量……”

鬼狐子黎奇面色经沉了下来，没有说话，百花仙子却冷哼了一声，道：“二哥，现在与楚大盟主论亲家，未免过早了一点，漫说我们高攀不上，哼，也不见得就非高攀不可呀！”

左拐子宋邦有些不高兴的道：“干妹子，你少说一句好不好……”

百花子冷冷的道：“二哥，我只是为馥几难过，她心里刻骨搂心之人，竟然是如此无情无义无仁无勇的一个懦夫！”

大漠屠手“唬”的站起，暴吼道：“你住口！”

从未启齿的金雕盟元老——凌霄堂堂主狂鹰彭马，亦缓缓起身，森冷的道：“夫人，如此污蔑本盟盟主，你已过份了。”

鬼狐子黎奇稳坐不动，沉静而生硬的道：“老夫想，各位，我们还是暂且不动干戈的好，那样，你我双方都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楚云眼帘半垂，低声道：“你们坐下。”

左拐子宋邦向四周怒目一瞥，忽然厉声道：“都给我退下去，你们想造反了？”

肃立大厅四围的四十名黄衫大汉急忙将握在腰刀刀柄上的手放下，一声不敢吭的鱼贯退出——坐在后面一圈的大洪山四舵舵主，除了水字舵白榷鹤冯逸之外，也暗自将蓄集的功力散去，面上有着讪讪之色。

大洪山万喜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这时平和的一笑，向楚云道：“本座素仰楚盟主之才艺为人，更希望盟主自今后能与我大洪山世代友好，因此，有些小小不然的误会，尚愿楚盟主不要介怀……”

楚云微微抱拳，道：“多谢关堂主指引。”

五岳一剑洒脱的拂了一下衣袖，凑近楚云身边，低声悄悄的道：“楚兄，真情包含了一切，其中也有容忍，据在下观察，此事必非黎姑娘本意，而是鬼狐子有意为难，顺便也想看看吾兄的一身绝学，为了黎姑娘，为了震慑他们一下，楚兄，你便容忍这一遭吧，这也包括在真情之中了……”

楚云沉思了片刻、回过头来，紫心雕仇浩向他颔首微笑，狐偃罗汉也握了握拳，二人所表示的心意，楚云已经明白了。

于是，他无可奈何的转首道：“黎大当家，便如此罢。”

鬼狐子黎奇脸上的神色如阳光融雪，随即缓和了下来，温沉的道：“楚盟主果然一代俊杰，这才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嗯，如此老夫既可不负阁下一番挚情，更能对老友有所交代了，是么，媛妹？”

百花仙子轻轻点头，语声中怒气尚未全消的道：“也看他们的造就与福份了。”

狐偃罗汉一听，这不成是对晚辈说话的口气了？火气一来，他已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重重哼了一声。

百花仙子瞪了大罗汉一眼，二人又不约而同，仿佛事先约定似的齐齐哼了一声，鬼狐子黎奇装做未闻，忙道：“来人呀，请奚大侠士父子及诸葛庄主厅上落坐。”

他又转头向厅侧道：“请夫人及小姐出来。”

随侍大厅中四名青衣小僮，已连忙躬身领命而去，左拐子宋邦不由长长吁了口气，笑道：“呵呵，真是满天云雾一朝散，阳光普照见青天，方才为了儿女亲姻，几乎逼煞我们这几把老骨头了……”

五岳一剑温文的道：“稍停在剑光芒影中，在下尚希望能保持住一团和气才好。”

鬼狐子黎奇看了楚云一眼，笑道：“班兄说得是，不过，这也要看楚盟主及奚贤侄二人的意思如何了……”

楚云又浅浅啜了口茶，淡淡的道：“血，不宜流得太多，是么？”

左拐子宋邦赶忙向楚云使了个眼色，打圆场道：“这个当然，这个当然，自古以来，便是英雄识英雄，惺惺惜惺惺，呵呵，不打便不相识……”

正说话间，大厅之外响起了一阵步履声响，一个清越的语音随即传来：“黎大哥，今儿个你这大洪山可是群英满堂，龙虎聚集了……”

狐偃罗汉低呸了一声，嘀咕着：“少他娘的敲边鼓，群英满堂，龙虎聚集，俺们难道还担当不起么？哼……”

随着那清朗的语声，一个青色长衫，面目俊秀飘逸的中年文士已缓步而入，看他那股洒脱的模样，就知道这定是一位超脱拔萃的人物。

在这中年文士后面是一个全身锦衣，胸口刻镂着一个浮突白色心表图案的六旬老者，这老人身材矮胖，阔口大鼻，走起路来像是个大水缸在滚动。

一位前引的自髯管事，这时左手微伸，躬身退到一旁，鬼狐子黎奇已立起身来，指着那位青衫文土，面对楚云道：“楚盟主，这位便是老夫多年挚友青衫樵，奚老弟，这位乃金雕盟盟主浪子楚云！”

楚云起身长揖，道：“久仰奚前辈盛名，今日识荆，实感宠幸。”

青衫奚樵淡淡的向楚云看了一眼，又淡淡的还礼道：“不敢，楚大侠声威煊赫，我奚樵倒应该早点拜见。”

奚樵这几句话，谁也听得出其中讥诮的意味有多大，紫心雕仇浩十分机警，急忙回顾向己方各人使了个眼色，才勉强将金雕豪士们的突来之火压住。

楚云面上毫无表情，也不给奚樵引见自己的属下，又径自落坐不语，左拐子宋邦赶快圆场，一面请奚樵坐下，一面又边拉着那矮胖的锦衣老者道：“诸葛老，兄弟不为你引见，大约你也知道楚盟主的英名了吧？来来，二位亲热亲热……”

说到这里，左拐子宋邦已暗暗丢给楚云一瞥，故意笑道：“老夫面前这位朋友，楚盟主一定久闻其名……”

楚云只好起身，抱拳道：“正是，在下想，这位前辈一定是白心山庄庄主诸葛老前辈……”

忽然。一个语声有如破锣，自斜刺里插了进来：“诸葛老儿，呵呵，怎么见了俺老严眼皮子都不拉一下？莫不成离了个地方‘照子’就往高处看了？”

那矮胖的锦衣老人，闻言之下狠狠的瞪着说话的主儿——狐偃罗汉，腮帮子气得一鼓一鼓的，半晌，他大嘴一咧，声如狼嚎般道：“严笑天，算你有种，也敢坐在这里，本庄主不会与你一般无赖厚皮，错过今朝此地，咱们哪里遇上哪里算！”

狐偃罗汉小鼻子小眼睛挤到一处，皮笑肉不动的道：“唉唉唉，别发熊，俺知道你大庄主是为了三戟绝魂那档子事，你也不想想，俺们老相好了，那三位仁兄竞朝着俺泼皮瞪眼，这口气换了你大庄主，只怕你也咽不下去呀……”

诸葛图号称“白心血刃”，赋性狠辣阴毒，狡诈无比，他这时仅冷冷的一哼，勉强向楚云点点头，一屁股坐了下去。

鬼狐子黎奇自然看得出双方表情的生硬与不调和，他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打岔后，又笑着道：“奚老弟，令师何在？这几日来，瑜贤侄却也闷慌了吧？”

青衫奚樵一拂长衫，笑道：“这孩子呀？他才不闷呢，整日都往令媛那里跑，看他这几天春风满面的德性，闷慌了的倒是愚弟我哩……”

说罢，二人已高兴的呵呵大笑起来，楚云表面上冷漠如旧，但是，奚樵的几句话却似尖锥似的刺入了他的心里，痛得彻骨，伤得沥血……

紫心雕仇浩看得出来，他微微俯身向前，低低的道：“盟主，不用烦恼，无论在哪一方面，最后胜利者定然是盟主，信心，即是成功的泉源！”

楚云苦笑无言，青衫奚樵却已暗里向他打量了良久，这时，奚樵低声与鬼狐子黎奇说了几句话，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尔雅的向楚云道：“楚大侠，适才得黎大哥指示，知道阁下已答允用比武求亲的方式，想阁下技精艺绝，稍停与奚某大子比试，尚请阁下手底留情才是……”

楚云淡然一哂，道：“还要请奚瑜兄多加成全，否则，只怕在下不堪一击。”

青衫奚樵正要说话，一阵笑语声已隐隐传来，那笑语声是熟悉而又深刻，楚云心头猛然一跳，却又急剧的往下一沉，因为，他听得出，在那片喜悦的笑语声中，尚包含了另一个属于男性的清朗口音。

百花仙子赵媛轻悄的站起，向黎奇道：“大哥，嫂子来了。”

语声甫毕，在厅侧门已进入数人，前面是那原先领命而去的小僮，小僮之后，是一位穿着华贵形态端庄雍容的五旬妇人，四名丫鬟左右扶持，正碎步而来，于是，当另一个窈窕的水儿红身影映入门内之后，这所大厅已似乎突然一亮，那张宣喜宣嗔的俏脸蛋，好一对妩媚而夺人魂魄的丹凤眼儿，嗯，不是凤目女黎嫱那丫头是谁？才三个月不见，她似乎又白净更娴静了，只是，好像消瘦了不少呢。

可是，紧紧跟在黎嫱身后，尚有一位身材硕长，面目英俊挺逸的青年，他一身银白色的长衫，领襟后缕着青竹叶子，那么一片片，一片片，洒在领上，织在襟上，更衬托出这青年人的玉面朱唇，堂堂仪表！

全厅的人都站了起来，楚云心里却感到十二万分的别扭与沉闷，是的，是眼前这种情形，这种气氛之下，黎嫱却与那年青人相偕行出，紧跟在那位高贵夫人的身后，再力口那年青人柔情蜜意般的表情，黎嫱的低颦浅笑，老夫人的慈祥睇视，这种种组合起来是一个什么样的意义呢？代表着一种什么样的征候呢？这不是……这不是好像乘龙快媚陪着新婚岳母见客应筵时的情景么？

黎嫱的那双美丽的凤眼，自人厅的刹那，便已焦切而急虑的向立起的各人扫来，她目光迅速的飘过每个人的面孔，渴望的搜寻着，最后，停在楚云的脸上，那目光，热得像火，蜜得似糖，黏得如胶……

楚云淡淡的一笑，向黎嫱几乎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青衫奚樵已朗朗大笑道：“瑜儿，你腿倒勤得很嘛，一天两头麻烦你馥妹妹，连为父也不管了，将来，看你们这一对儿怎么孝顺我老人家吧……”

奚樵的形态言谈，简直已经笃定公公一样，好似黎嫱现在已是自己的儿媳妇了，楚云嘴唇紧闭，一言不发，金雕盟上下各人，却已忍耐不住了，每个人的面孔都冷如寒冰，每一双眼睛都明显的透出鄙夷与愤怒之色……

狐偃罗汉低低呸子一声，嘀咕着：“真他娘的大言不惭，死不要脸，奶奶个熊，老人家，什么老人家？老王八倒还差不多……”

紫心雕仇浩凑近了一点，低悄的道：“盟主，这青衫樵气度尔雅，心肠修养却庸俗得令人可笑，盟主，只当他是演独脚戏——自说自唱罢了。”

楚云没有表情的笑笑，转首不与那黎嫱的目光接触，自然，他预料得到，那股如水的眼神，此刻，或者已变得幽怨与迷惑了。

鬼狐子黎奇亲自离坐扶过那位雍容的妇人，首先向楚云介绍：“楚盟主，且请见过老夫内人……”

楚云长揖到地，沉稳的道：“浪子楚云，谒见黎老夫人。”

黎老夫人仔细向楚云上下端详了良久，唇角绽开一丝微笑，慈蔼的道：“罢了，楚盟主请坐，老身迎客过迟，楚盟主想不以为符吧？”

楚云忙道：“老夫人言重了。”

青衫奚樵呵呵笑道：“老嫂子，可把兄弟我弄苦了，怎么，瑜儿又磨着你了？这孩子倍嫂子奕了几局棋呀？都是老嫂子将瑜儿宠坏了……”

黎氏夫人欣慰的笑道：“奚叔叔，你可别怪瑜儿，这孩子我从小就喜欢他，难得他抽出空来天天陪着我，又侍顺着馥儿的小性子，可真也累够他了……”

那穿着银白色长衫的俊秀青年温文的一笑，向身边的黎嫱投去情意绵绵的一瞥，极端有礼的道：“伯母，这都是瑜儿份内之事，能整目侍候伯母，陪伴馥妹妹，瑜儿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感到苦累呢？”

老夫人笑得两眼迷成一条缝，直道：“这孩子，多甜的嘴呵，直是个好娃儿……”

鬼狐子黎奇已经察觉金雕盟上下神色不对，他连忙咳了一声，笑道：“瑜儿，过来见见金雕盟盟主，武林中名震一方的楚大侠！”

那身着银白色长衫的青年，果然正是青衫奚樵的独生爱子——金蝗飞芙奚瑜，这时，他向前走了两步，双手象征式的略一抱拳，两眼似看不着的道：“不才金蝗飞芙奚瑜。”

楚云却长揖还礼，道：“浪子楚云。”

奚瑜是鼻腔里哼了一声，傲然而不友善的道：“路遥山重，楚兄来得却是极快。”

楚云怒火倏升，但是，他却露齿一笑，道：“千里迢迢，本来难以如期赶到，只是代步健骑罢了。”

奚瑜以为对方没有听懂自己的讥讽之言，他进而轻蔑的摊摊双手，原来充满嫉妒的神态，又变得极为不屑。

大罗汉看不过眼，便阴阴怪气地道：“楚伙伙阴阳怪气的道：“楚伙计来得快，阁下父子来得却也不慢嘛，呵哼，不过，近水楼台，倒不一定能先得那水中之月呢……”

金蝗飞芙双目一冷，转向大罗汉：“阁下高姓？不才眼生得很，不过，凭阁下这副尊容，只怕也掂不出什么份量来，阁下言谈之间，尚请为自己稍留余地较佳。”

狐偃罗汉呵呵狂笑道：“奚英雄，奚少侠，俺老严一张嘴巴无遮无拦，也说了几十年的话了，从来没有为自己留过什么余地，嗯，奇怪的却是俺老严也活过来了，好像并没有哪个胆上生毛的朋友曾取去俺这一身瞟肉……”

金蝗飞芙冷冷一笑，道：“严朋友，说不定奚少爷就要试试！”

青衫奚樵大刺刺的哼了一声，沉着嗓子道：“瑜儿迟下，对方这位朋友乃鲁境黑道上的成名人物，狐偃罗汉严笑天，这种人岂值一斗？在你黎伯伯面前，也不怕他老人家笑话！”

金蝗飞芙奚瑜一拂衣袖，轻蔑的睨了狐偃罗汉与楚云一眼，返身落坐，嗯，他坐的地方可挑得好，正是黎老夫人与黎嫱的侧边。

鬼狐子黎奇搓搓双手，堆着笑道：“贤侄真是年青人的性子，呵呵，与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可确实虎父之下无犬子了。”

黎老夫人亦笑着道：“这孩子的脾气呀，就得我们这家馥儿好好磨他一下……”

凤目女黎嫱俏脸儿又是红，又是白，她羞急的道：“娘……”

眼前的情境，黎嫱已经逐渐看出有些不调和起来，她心中起先还是怨恚楚云见到他时那种淡漠的神色，现在，他已多少知道了一些原因，于是，她急惶了，她想不到，在她一直认为是“兄长”身份的金蝗飞芙奚瑜，竞也会有着另外一种企求，竟然是怀着另一种目的而来！

正是，在前些日子，黎嫱虽然经常陪着奚瑜在一起，那只是完全基于一种主人的立场，因为双方的老人早已相识，所以她与奚瑜也见过很多次面，她完全将奚瑜视为兄长，而这次奚家父子的到来，其真正目的，鬼狐黎奇等人一直没有但白的告诉她，为的便是深恐这位姑娘知道真像使出小性子，或者会做出令奚家父子难堪之事，因此，在暗地里，鬼狐子黎奇夫妇就想出了一个比斗求亲的法子，一面可以看看楚云的真实本领，再则，不论输赢，对奚家父子也好有个交待。

黎嫱虽然有些奇怪奚家父子近来对她的神态有些异样，但是，她却没有想到那上面去，她为了不使客人冷落，所以在平日奚瑜找她谈笑时，都坦然相唔，不拘形迹，可是，现在她知道，她是错了，尤其，她不该在自己的心上人千里迢迢，赶到之时，竟糊里糊涂的由奚瑜伴着出来！这样，楚云会如何作想呢？假如换了她自己，这种情形她也可能忍受得了么？楚云的性格她十分了解——就像她自己知道自己一样，于是，黎嫱惶恐了，心焦意乱。

由眼前气氛的沉重与翳闷看来，由金雕盟每个人的表情上看来，黎嫱明白，楚云为了自己，一定已经受了不少的委屈……

她两眼注视楚云，双眸中，流露出深切的恳求，荡漾着火热的情愫，自然，也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心意。

这时，青衫奚樵呵呵笑了起来，道：“馥儿，别怕羞啊，将来，瑜儿若是敢欺负你，看叔叔不揍他……”

黎嫱的面色有些痉挛，苍白得吓人，她微颤的道：“奚……奚叔叔……请你！请你别再说下去……”

青衫奚樵拍拍鬼狐子肩头，道：“大哥，馥儿也害臊了，到底是姑娘家，比不得男孩子，像愚弟的宝贝儿子，呵呵，想笑还不及哩……”

奚瑜低声道：“爹……”

忽然，他在目光一飘之下，有些紧张的凑近了黎嫱，关注的道：“馥妹，你，你怎么了？不舒服么？可要为兄扶你进去休息一会？”

黎嫱摇摇头，用手扶着额角，屠弱的道：“不……”

由于她的手指扶着额角，楚云已心痛如绞，他已看得清楚！黎嫱的无名指上空无所有，他送她定情的那枚紫翠指环“心印”，已经被取下了！

一股感到被欺蒙，被压迫的怒火，倏然自楚云心中冲起，他觉得全身冰冷，四肢颤抖，脑海中一片空白，于是，他暗里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让一丝苦涩的笑意浮在唇角，冷漠的道：“黎老前辈，现在，在下想，该是时候了。”

鬼狐子黎奇有些尴尬的干笑了两声，道：“嗯，啊，是，是时候了……”

他转过头去，向自己浑家道：“夫人，你带着馥儿进去一下……”

黎氏夫人含笑点头，尚未回答，黎嫱已惊疑的道：“爹，什么到了时候了？爹，告诉女儿！”

鬼狐子一抚柳须，于笑道：“啊啊，没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馥儿，等下爹爹会告诉你，现在，你先随着你娘到后面去……”

黎嫱面庞苍白的站了起来，有若一尊石塑的神像，笔直的走向楚云面前，她瞪着楚云，嘴唇哆嗦着半晌，颤抖的道：“楚云，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现在要做什么？”

楚云的双目中，闪幻着一片古怪而奇异的神色，他抿抿上唇，深沉的道：“你真不知道？”

黎嫱觉得目眶一煞，眼圈儿已红了起来，她强忍住泪水，微弱的摇头：“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鬼狐子黎奇大步行来，揽着爱女肩头，祥和的道：“馥儿，也没有什么事，只是……”

狐偃罗汉冷冷一哼，自旁边插进话来：“黎大当家，长话短说，还是由俺老严来说了吧；黎姑娘，楚老弟历尽千山万水，前来求亲，令尊却又同时应允了奚家大公子，因此么，这件事儿一时委决不下，就只有想出一个法子解决！

在贵山两界桥上以武功一分强弱，胜者享此艳福！”

黎墙全身一颤；两眼黯淡，呸咽着道：“爹，这是真的？”

鬼狐子黎奇一时怔定当地，沉默无语，却狠狠的瞪了狐偃罗汉，大罗汉耸耸肩膀，转首他望。

楚云离座行出，向金蝗飞芙奚瑜一伸手，道：“请！”

说罢，他已领先向外走去，大漠屠手库司抢前两步在楚云身边低沉的道：“盟主，干掉他！”

楚云凄苦的笑笑，大步行出“观云阁”之外，三方众人，亦鱼贯跟随而出，个个面色沉重，紧绷如弦。

黎氏夫人正待过来安慰爱女几句，黎嫱已咛樱一声，踉跄奔出，两滴热泪，抛洒在老夫人精致华贵的绵衣上。

左拐子宋邦呆呆的望着每个人的背影消失于门口，叹息着道：“嫂子，我早就劝过大哥与你拒绝奚家，你看，事是一大喜事，这一下弄得不好收场了……”

黎老夫人心疼而焦虑的跺一跺脚，急道：“这……这如何是好！唉，都是你大哥这老糊涂出的主意……兄弟，快，快陪嫂嫂到两界桥去……”

左拐子宋邦无可奈何的扶着黎氏夫人，脚步沉滞，行向厅外。

金雕盟--三十五、阴阳一桥　爱恨难分

三十五、阴阳一桥　爱恨难分

两界桥。

绝壁之下，深有千寻，此刻，更是云雾弥漫，遥不见底，只是偶而在蒙蒙的山气飘忽中，露出一些模糊的岩尖石笋，但是，这，却更增加了这所窄长吊桥的惊险与摇荡，令人目眩头晕，不寒而栗。

楚云停住脚步，凝望桥的那端，大漠屠手库司、狐偃罗汉严笑天、快刀三郎季铠等人，已站成三个方向卫侍于侧。

狐偃罗汉回头望望已逐渐行近的众人，低沉的道：“伙汁，假如俺是你，俺就会将那姓奚的小子宰掉！”

楚云将长衫之袖一挽，淡淡的道：“很多时候，人很可怜，因为他们甚至不认识自己，不明白自己，老兄，你说是么？”

大罗汉小眼睛眨了几下，刚想说话，又忽然急促的改口道：“伙计，黎丫头片子来了……”

楚云没有回头，将双手环抱胸前，大罗汉知机而退，在挪腿前又悄补了一句：“俺说伙计，可别难为黎丫头啊！”

于是，片刻间——

一阵淡雅而幽远的白兰花香味，已轻轻传入楚云鼻管之中，这香味多迷人，多隽永，而又睽违已达九十个日子了啊……

隔得极近，那柔软而窈窕的身躯，那令楚云魂萦梦系的韵息，那温热而亲切的熨贴，话声幽幽响起：“云……你……你原谅我……一切事我都被瞒着……求求你，原谅我……”

楚云仍然没有回头，他目光凄迷，口里却生硬的道：“为什么丢弃我与你的‘心印’？为什么以那种姿态与姓奚的出来见我？为什么整日陪伴着他？为什么你的父母竞似以半子那样对待姓奚的？为什么你答允要我以与姓奚的比斗来取得求亲的资格？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待身后的人儿回答，又愤怒的道：“我历尽山重路遥，千里奔波来到大洪山，在大厅上，我忍了多少闲气，受了多少委屈，但是，我得到的是什么？我享有的是什么？是你在‘归来峰’上的凝眸相待？不，是大洪山上下对我的热切欢迎？不，是羞辱、是丑恶、是失望、是痛苦，罢了，黎嫱，你不用对我歉疚，更无庸感到不安，我来是我，去仍是我，眼前一战，我认了，也为你我往昔的一段情谊留个纪念，去罢，黎嫱，到姓奚的那里去，你永远记住我的一句话。我要你的全部，否则，宁可全夫。”

黎嫱站在楚云身后。四肢可怕的痉挛着，一张俏脸儿白得如纸，她两只眼睛，充满了泪水，却毫不闪眨的瞪视着楚云，虽然，她只能看到楚云的侧面，半晌，她哀哀的出声道：“你……你……楚云……你……你听我的解释

楚云忽然举步行去，悠悠的道：“我原不该得到，因此，我是应该失去……”

一阵极度的空虚与痛怀，像魔鬼一样袭击着黎嫱，她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宇宙在刹那间沉沦，而就在她满眼晕黑的倒下时，已被赶到的鬼狐子黎奇一把抱住！

随着，黎老夫人也颤巍巍的踉跄行到，她将昏绝过去，气息如丝的黎嫱紧紧搂过，老泪盈盈，却抖索着难出一语。

鬼狐子黎奇面色铁青，他赶上前去，愤怒的道：“楚盟主，请问阁下对小女说了些什么？”

楚云行至桥边，仍旧不回头，冷漠的道：“在下只告诉令媛，难得全部，宁可全失。”

鬼狐子黎奇满口钢牙咬得格格作响，他双目尽赤的道：“楚盟主，假如馥儿有个三长两短，阁下除非将大洪山上下全然杀绝，否则，老夫誓不与你甘休！”

这时大漠屠手库司已紧跟上来，他闻言之下，冷笑道：“黎大当家，尊驾便以为吾等做不到么？”

鬼狐子黎奇霍然转身，面对大漠屠手，神色凶厉，煞气横溢，而就在此刻，左拐子宋邦又急步奔来拉着黎奇注后行去，边焦虑的道：“大哥，好说歹说，别人远来是客，我们总不能失去地主的风范，一切还是多容忍一些为要……”

五岳一剑班沧，这时亦急忙帮着宋邦劝解鬼狐子，百花仙子赵媛却面上变色的与黎氏夫人在照料着黎嫱，一边不时怒目瞪视着楚云。

青衫奚樵率子匆匆探视了黎嫱一下，已气冲冲的向楚云奔来，尤其是金蝗飞芙奚瑜，更是咬牙切齿，满脸悲痛之色，二人脚步尚未停稳，金蝗飞美奚瑜已暴怒的吼道：“楚云，你这样也算一个盟主的气度么？如此折辱一位女孩子，也称得上是英雄好汉么？呸，我都为你羞耻！”

楚云还没有回答，大漠屠手库司已厉声道：“乳臭小子，井底之蛙，凭你这几句狗屁，今日你已断难超生！”

青衫奚樵重重的哼了一声，道：“朋友，只怕这句话应该由老夫口中说了才对。”

一声狂笑起处，金雕盟羽环环主金髯客毕力已生冷的接道：“姓奚的，本环主便首先接下！”

像个滚动的水缸一样——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在旁狼嚎似的大叫道：“想动手么？正好与本庄主较量一番！”

狐偃罗汉龇了龇牙，皮笑肉不动的道：“嗯，诸葛图，你这条老命还是交给俺老严的好，包管直送你你下十八层地狱！”

天狼冷刚拍了拍手，阴森森的道：“哪一位有兴趣？咱们现在就将这条命放在鬼门关上玩玩。”

左拐子宋邦又已匆匆的赶回，连连劝着双方！

“唉，唉，各位都是贵宾，何苦伤了和气？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嘛，这样到叫吾等做主人的为难了……”

苦伶悲者关宿生亦向天狼冷刚沉和的劝道：“冷环主，此时此地，实不宜动怒生气，看开一步，什么事都会谈得多……”

大刀铁戟亦劝开大漠屠手及狐偃罗汉二人，正在这空气中充满了火药气味的时候，楚云已缓缓回身，冷清的道：“金雕所属，排立右侧。”

他又反常的，极度温文的向金蝗飞芙一抱拳，道：“奚兄，桥上请。”

金蝗飞芙奚瑜唰的脱去长衫，露出一身同色同式的银白色衣扣紧身衣来，带着深沉仇恨的道：“奚某已经期待很久了。”

青衫奚樵满脸自信之色，他摇摇头道：“瑜儿，对方已经如此，吾儿不须留情，下绝手！”

金蝗飞芙奚瑜答应一声，又向正往这边行来的鬼狐子黎奇等人躬身一揖，己拔空而起，他那硕长的身形适才跃高一丈，竟似一条蟒蛇般在空中蜿蜒翻伸，像是缓慢，却又快速至极的再度上升了五丈有余！

这一手轻功绝技的显露，正是武林中久已失传的身法：“神蟒腾龙”！

于是，一阵满堂彩声如春雷般突然暴出，青衫奚樵面有得色，抚掌微笑，这时，一个儒衣文士已轻轻移向他的身边。

青衫奚樵转目一瞧，颔首道：“班兄，小儿这一手浅陋之技，班兄认为如何？”

这儒衣文士，果然正是五岳一剑班沧，他面带重忧，强颜笑道：“前辈少君，身手果是超绝精湛，在眼前年青的一辈中，可算是翘楚之材了。”

青衫奚樵高兴的笑道：“班兄过誉了，呵呵，小儿今后尚得请班兄在剑术上多加提携指教才是……”

眼前——

三方面的人马，都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站好——金雕盟上下全部立于桥之右侧，金蝗飞芙奚瑜已快捷而轻灵的站在两界桥的吊索上，迎风摇摆，惊险无比。

楚云回头望了众人一眼，缓缓启步，行向桥上。

五岳一剑叹了口气，道：“前辈客气了，前辈，在下有一言，却不知是否问得？”

青衫奚樵连忙点头道：“自然问得，斑兄号称五岳一剑，乃中原武林之第一剑士，呵呵，奚某尚得多请教益呢……”

班沧低沉的道：“那么，在下便唐突了，前辈，前辈认为，在下一身所学，较之前辈少君如何？”

青衫奚樵闻言之下，有些怔愣的看着班沧，迷惑的道：“班兄名震天下，威扬四海，尤其手中之剑，更为精绝神妙，老实说，小儿艺业虽然不弱，但是比起班兄，却相差太远……”

五岳一剑忧戚的道：“前辈，在下也老实说，在下凭手中之剑，自闯荡江湖以来，便是少逢对手，不过，在下却非楚盟主之敌！”

青衫奚樵呆了一呆，怀疑的道：“不见得吧？闻说那浪子楚云身手虽是超绝，却也不是会到达何等惊人地步，小儿幼传家学，已尽得其中神髓，老夫想总不可能差到哪里，而且，班兄奇技，尽人俱知，又怎会败于楚云？”

五岳一剑双眉紧皱，摇头道：“前辈，在下言止于此，信与不信，全在前辈，前辈方才不该令少君于动武之时下绝手，因为惹怒对方，则食此恶果者必为前辈少君无疑，老实说，眼前立于此处之人，武林高手名士甚多，但是，却决无一人能力敌楚盟主，自然，这也包括了前辈本人在内！”

五岳一剑此言甫罢，已转身行去，留下青衫奚樵久久怔立当地，他凝望前方，神色在逐渐转变——

两界桥上。

楚云平稳的跃上桥右侧的钢索，一阵山风吹来，他身躯摇晃一了下，金蝗飞芙奚瑜已冷冷的喝道：“姓楚的，你出手吧。”

楚云迎着强冷的山风，淡淡的道：“奚兄，可知道此桥之名？”

奚瑜不屑的道：“难道阁下忘了？这叫两界桥。”

楚云右手向空中折了一下——极难看出是代表着什么意义，然后，他道：“两界，一是阳关，一是幽冥，奚兄愿过阳关，抑是愿赴幽冥？”

金蝗飞芙奚瑜不耐的叫道：“姓楚的，幽冥地狱，正是你该去的地方，当然，奚少爷会在明年今日与馥妹妹为你祭悼一下，也算忘不了阁下有此桥比斗争雄的一番勇气！”

楚云的身躯又被山风吹拂得晃了两下，他微微一笑道：“罢了，奚兄，用何种方式比斗？到何种程度定输赢？”

金蝗飞芙奚瑜伸入身怀，向外一抖，一条长约六尺，金光闪烁的鞭形武器已现了出来，这条兵器，仔细看去，全为米粒大小的金属所连组嵌合，鞭首尚有一枚拳大圆球，粗粗一瞧，却看不出其中奥妙所在。

楚云轻淡的道：“奚少侠，请！”

金蝗飞芙奚瑜脚尖一勾，整个身躯已自钢索之顶倒翻而下，在空中一个晃荡，又猝然射向敌人而去！

楚云双掌一拍，向下猛地一压，像一抹流虹，倏忽穿空而起，高达七丈有奇！

在空中似一头大鸟般旋回了五圈，他那瘦削的身躯己如雷神的虎锤，带着无比的威力凌空扑来！

这时，金蝗飞芙奚瑜方才站稳了脚步！

楚云的来势凶猛而凌厉，有断石裂碑之劲，拔山移鼎之威，呼轰的罡气才自卷荡，奚瑜已神色大变的惶然移身闪躲。

正是，大凡两个武林高手较斗，不一定非要经过长久的鏖战，往往只须短暂的三招两式，便可以约略估计出对方功力的深浅，更可测定自己应付的能力是否足以胜任，而此际，金蝗飞芙奚瑜已经在惊惧了，楚云的身手、功力、招式，奚瑜只要一个回合就已明白；他自己相差得太远了，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只怕胜数渺茫……

于是——

奚瑜的身形刚刚挪起，整座吊桥已被楚云浑厚的掌风震得猛烈的摇晃起来，甚至还带着“咯吱”的响声！

一个腾身，借着一口在体内流汇澎湃的真气，楚云的身躯又仿佛飘游在空气之中，与山风融为一体美妙浮起。

当脚下景物在他的再度扑击前转动之时，楚云已经一眼看到一张含怨带泪的脸蛋，尤其是，那双美丽的，朦胧的，似梦似海的丹凤眼儿！

像挨了一棒，他的身形猛然一滞，有些呆板欠灵的落了下来，而一条金光闪闪的鞭带，却已乘隙卷扫而到！

蓦然弹起，脚尖在掉来的鞭带上轻轻一点，楚云的黑色长衫在强烈的山风里飞舞，他已似一头自九天之上穿云而出的雄雕，那么昂厉，那么威武的穿过吊桥的钢索，站落到另一边来。

金蝗飞芙奚瑜清叱一声，银白色的紧身衣在中天的阳光下闪起一抹光彩，手中的金鞭带如一条蠕动抖颤的蟒蛇，随着他的躯体横过桥身，在呼啸的破空尖响中，狂风暴雨般抽击向楚云丹田下盘。

吊撑这个长桥的钢索，约有儿臂粗细，足足有一个成人的脚板一半的宽度，因此，在这上面移动奔掠，除了要有镇定的心神，清晰的目光，超绝的轻身之木，最主要的，在面临深壑绝壁之下，尚要有过人的胆量与适当的平衡力，在每一闪挪，每一冲击之下，也只能用脚尖为之行动！

于是，楚云的两只足尖，在潮湿而润滑的钢索上轻轻一转，他已奇妙无比的顺着钢索溜出七尺多外，闪耀的金色鞭带，稍差几分的虚空而过。

金蝗飞芙奚瑜用力过猛双脚沾立到钢索的刹那，已急剧的摇摆了一下，但是，他却借着身形的摇晃之势，右手五指猝然一按手中兵器把柄上的暗簧，那金色鞭带顶端上的拳大的圆球，已滴溜溜的划过一道弧线，直奔楚云而去：“又是暗器！”

楚云一双浓黑的眉毛微微一皱，目光凝注那枚圆球于空中划了一道半弧，奇妙的飞回之际，他已准确的将这枚圆球接到手中。

楚云迎着一阵吹来的山风，脑子里急快的闪过一个意念：“对方那枚圆球难道就只有这么一点儿奥妙么？不，其中定然包含了不为人知的阴毒手法！”

意念一动，金蝗飞芙奚瑜又已掠身向前，他那张原本俊逸的面孔，这时紧绷得没有一丝表情，那眼睛，闪射着狠毒而妒恨的光彩，像一条蛇在噬人之前昂着头的形态。

岸上——

观战的客人，除了金雕盟这一方面，几乎都已将一颗心提到喉腔，左拐子宋邦正与岳一剑及银青双龙等人站在一道，他这时下意识的摸了摸面孔上的那道创疤，紧张的道：“班兄，楚盟主长剑尚未亮出，可见他直到目前还没有施展辣手，奚家贤侄却几乎动了真功夫了……”

五岳一剑淡然一笑，道：“不错。”

“那么！”左拐子宋邦又道：“此战结果，老夫认为奚家贤侄胜望渺茫……”

五岳一剑无动于衷的道：“同是年青人，这位奚少兄的气度风范却较楚兄相差得不可以道里计了，老实说，在下对他印象极为恶劣，假如不是看在大洪山的面上，在下也想与他比试一番，哼，这场较斗，在下认为，像奚少兄这种身手，再加上十个八个还差不多。”

左拐子忙低声道：“好了，班兄别再给老夫惹麻烦了，上次在大柳坪，阁下与本山白煞詹如龙一战，弄得老夫费了不少唇舌才将这位把弟劝走，这次动上手，可不是存心给我老夫下不了台么？”

五岳一剑淡淡一哂，闭口不言，金雕盟这边，此时却轻松得很，大漠屠手与狐偃罗汉尚有兴致在低声谈笑，天狼冷刚却正在与狂鹰彭马研讨楚云目下未施煞手的动机，金髯客掌力悄然站到后面，帮着系心雕仇浩暗中调度各手下，准备必要时应变……

百花仙子与黎氏老夫人，双双搀扶着黎嫱，这位姑娘，到现在为止，脸上依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什么都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在她心中，在她胸里，只有一个念头，若失去那人，她会以生命去做无言的申诉报复……

百花仙子赵媛悄声对黎老夫人嘀咕：“姐姐，这姓楚的好大的架子，好烈的脾气，哼，我看他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惊人功夫嘛，可恨小馥这丫头却那样死心塌地……”

黎老夫人偷愉看了站在旁边的，面孔铁青的鬼狐子黎奇一眼，叹了口气：“唉，丫头大了，她的心事我这为娘的有时候也揣摸不出来……”

百花仙子赵媛瞧了瞧正紧张得双目圆睁，呼吸急促的青衫奚樵，正要回答，鬼狐子黎奇已忽然一跺脚，沉重的道：“不好，楚云要使煞手了！”

无数双目光急忙投向两界桥上，而随着各人目光的凝注，一片急剧的，强烈的，震人心弦的“叮当”之声响了起来。

在两界桥上，在那代表着两个世界分野的钢索之上——

金蝗飞芙奚瑜左手拉着两枚圆球，右手挥舞那条金色鞭带，身形起落如飞，纵横似电，时如神龙腾云，时如角蚊戏浪。时如白鸟掠波，时如巧燕穿梁，左手的圆球在他身形的翻腾奔掠下响起一片清脆而紧急的叮当之声，夺人心神，凌猛无匹。

楚云的黑色长衫却飘舞得更急了，更厉了，似一尊黑色的魔神，在虚无中隐现，在长风浓雾里呼啸，在幽冥与白日的关界边缘游移，自每一个小小的间隙，自每一分寸的空气中，自荡漠的距离里，自每一双在瞳孔的晶球追慑不成之下，做着最为快捷与惊险的穿掠攻拒，这些，己几乎不是一个“人”的本能所可以达到的境界了！像闪电，亦似雷击！

蓦然——

楚云石破天惊的长啸一声，在好凄厉尖锐得足可裂石碎金的啸音如被骤然斩断似的中止之刹那，像煞极西的电光在愤怒的天神手下猛抛，一溜耀目而晶莹的寒芒已猝然自令人难以揣测的角度位置暴射而出！

青衫奚樵大叫一声：“瑜儿小心！”

天狼冷刚亦同时暴吼：“盟主，斩绝！”

同样的时间，迥异的四个字，适才在两人人舌尖上滚动，在那寒光骤闪之下，金蝗飞芙奚瑜已亡命般斜掠两丈。

倏射的森森光彩，蓦而又幻为星芒万千，月弧满天，自每一个方向，自天上地下，自四面八方，溜泻涌排向奚瑜四周！

金蝗飞芙奚瑜面色已是全变，他似呻吟般吼喝了一声，如老蟒揉滑，盘旋着升人空中，手上的金色鞭带飞舞，上下扫卷，光辉映射里，已险险冲破周遭的银星弧芒，突破而出！

一丝冷涩的苦笑浮在楚云唇角，但是，假如我们看得仔细，瞧得深刻，我们便可以明白，他这抹苦笑里实在含蕴有多少残酷的成份！

于是——

苦心黑龙的窄狭剑锋蓦然似腾云欲飞般“嗡”然急颤，在一大蓬迸溅的寒星中，尖锐的剑端已经神鬼莫测的再度闪到，直达金蝗飞芙喉前三寸！

金蝗飞芙奚瑜做梦也想不到，在他家传的绝话“金龙九绞”之下，敌人犹能突破他的重重防守，自虚无中长驱直入。

他面孔惨白，真气猛然下压，颀长的身躯急急落向桥上钢索，右臂随着他的去势，自各各角度奇妙的出击，卷、砸、缠、绞、拉、扯，在他自空中下降到钢索之上这短暂的空间与时间里，这位武林中亦是颇负盛名的金蝗飞芙，已电光石火般速速施出了七招九式共成三十鞭！

楚云双臂分向左右展开，于是，他有如一片云彩轻轻飘出，在空中一个大翻滚，闪耀的剑光已于瞬息间与他的身躯融为一体，像煞一股烈日中突然射出的毫光，以无可比拟的速度，周遭迸溅着明灭不定的晶莹星点，长射而至！

在岸上，鬼狐子黎奇已神色倏变，脱日惊呼：“身剑合一！”

青衫奚樵却仿佛焦雷击顶，踉跄退出两步，他身后的诸葛图尚未及前往搀扶，他已悲伤的低叫道：“完了，瑜儿休也！”

时间宛如在刹那间停顿，每个人的呼吸都似变得加倍的粗重，而在两界桥那生死界线分野的钢索上——

金蝗飞芙奚瑜大叫一声，左手圆球脱手飞出，腰际用力一扭，窜向钢索下面。

那如一条滚桶似的银光，在空中略一盘绕，笔直射来，所经之处，四周的空气纷纷激荡波散，旋动成涡，一阵阵尖锐得足能刺破人们耳膜的破空摩擦之声，变似追魂使者的号陶，如此令人难以忘怀的回荡四周！

于是——

那枚亦做金色的拳大圆球，在甫面激荡的剑气接触之时，已“嘭”的一声震散，一团浓厚的红色雾气笼罩弥漫下，其中更夹杂亮晶晶的千万细小飞针，威力方圆，竟达三丈左右！

那股急速而来的银芒毫光，忽然像被人蹴了一脚似的猛而往下一沉，围绕的剑气亦陡然消散了不少，但是，这滚桶般的精芒却在微窒之下，突破了红雾针雨，如一条横天长虹，在阳光下映出幻影绚丽，再刺敌人。

金蝗飞芙这时正以美妙的姿势，自钢索之下险险翻上，对方凌厉的攻击尚隔着寻丈之遥，他已觉得寒气逼肤，口鼻俱窒，几乎立足不稳，在此刻，他已来不及提气再做其他圜转了！

千钧一发中，他猛然往右侧俯身，左手倏挥，急劈而出，右手一抖一抛，那柄金色鞭带，已全部在转眼间崩散，像一片金砂，飞溅向正在急速接近的毫光而去！

于是——

金砂如蝗，纷飞四射，银芒似虹，浩飞吞日、在翻滚的气流中，在人们目不暇接的闪掠下，在山风的呼啸内，在两界桥的摇晃里，“嗤”的一声裂帛之声传来，冷电转折冲起，金蝗飞芙自肩至肋，已被划开一条尺许长的血槽，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冲天升起的，如滚桶长龙般的光辉，倏而在空中消敛。

又现出楚云那黑衫飘舞有如魔神般的形像来，这魔像，毫不稍息的电射而下，照面之间，已是狂风暴雨般三十余剑，日月变色的怒劈奚瑜！

一声痛苦悲愤得如位血似的狂吼出自青衫奚樵口中，他已奋不顾身的向桥头冲来！——

半声狂笑悠起，大漠屠手像鬼魅般拦截路中，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怒骂一句，正待协助其师叔硬闯，天狼冷刚与狐偃罗汉已从两边夹阻而上，紫心雕仇浩一拂大袖，森冷的道：“生死有命，准敢插手？”

各人的行动经过，都是刹那间事，两界桥的钢索上，那像银河迸散般的三十余剑，已凶猛的罩落！

银白色的衣屑，夹杂着血红色的血肉四溅，一声悠长而凄厉的惨叫出自金蝗飞芙口中，他已似一块殒石般自桥侧钢索上跌落，坠入桥下万切幽渺的深涧！

鬼狐子黎奇目瞪口呆，怔在当地，百花仙子与黎氏夫人神色惊惧惨白，手足无措，黎嫱却紧闭双眼泪流如泉……

左拐子宋邦叹息一声，于是——

当他这声叹息的尾韵尚在空中回绕，吊桥钢索上的楚云紧随着奚瑜坠落的身形急飞下去！

黎嫱在看到楚云跳向桥下的刹那，已尖锐凄怖的哀号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那窈窕的身躯已毫无知觉的软软倒下。

像长空大地蓦然翻转，像海水涨空，日月殒落，瞬息之间，所有的人全部如受雷殛般呆怔成痴！

于是——

黑色的衣衫在云雾里飘飞，逐渐隐没，于是，在众人的神智尚未完全恢复，一道神龙似的毫光已忽然排开雾气，长射桥端，一个旋回，落在地下。

地下——

楚云淡漠的站着，苦心黑龙的锋刃在轻眨着冷眼，他的面前，金蝗飞芙瑜有如一堆死肉般躺在那里，混身上下，衣衫破碎不堪，髻发披散，血迹斑斑，但是，嗯，却尚在轻微的蠕动……

青衫奚樵大叫一声，扑向他的儿子，不顾一切的将奚瑜抱在怀中，全身颤抖，几不能言。

楚云看得出奚樵双目中所含蕴的泪光，更看得出他眼睛里射出的舐犊之情，这英雄的泪，父子的情是最真挚单纯不过的，是无法伪装的，也是天下最为深刻的。

大家都呆在那里，神色迷惘而炫惑——

楚云冷冷一笑，归剑入鞘，卡簧的清脆一响，使每个人如梦初觉，金雕盟的豪士们己蓦然欢呼震天，齐齐涌向他们的盟主。

大洪山各堂各舵的首要人物，也大多面露欣慰之色，含笑互视，鬼狐子黎奇急忙大步赶向青衫奚樵父子处，关切的问道：“奚老弟，贤侄伤势如何？可有生命危险？”

青衫奚樵抬头望着黎奇，目蕴泪光，沉重的道：“大哥，瑜儿全身上下，虽然伤痕累累，却尽属皮肉之伤，不至危及生命……这楚云可以堂皇的理由杀他的……”

鬼狐子黎奇叹了口气，道：“愚兄道楚云心狠手辣惯了，为人行事必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唉，想不到……想不到他的胸怀竞是如此宽大……”

左拐子宋邦已陪着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叫来了四名大洪山勇士，抬着一乘软兜，先谨慎的将金蝗飞芙奚瑜抬了出去。

黎嫱仍然昏迷未醒，唇角鲜红的血迹殷然，黎氏夫人老泪横溢，正在手忙脚乱的与百花仙子为黎嫱搓揉度气……”

大洪山三堂之首——万喜堂堂主苦伶悲者关宿生，大步行向楚云身旁，一伸大拇指，诚挚的道：“楚盟主，本座不仅敬佩阁下的超凡神技，更崇仰阁下的仁恕之道，浪子浪子，关宿生服了！”

楚云的面色有着一丝不太明显的颓白，他强颜一笑，低沉的道：“关堂主过誉了，在下双手血腥已经沾染大多，在可能范围之内，在下想，还是以恕道为本最佳，其实，为人就须如此，又哪里谈得上崇仰二字。”

狐偃罗汉撇子撇嘴，不服的道：“哼，假如是我，他娘的就非活剥奇Qisuu.сom书了这跋扈小子不可，伙计，你刚才实在犯不上为这小子冒那么大的危险……”

大漠屠手亦道：“盟主，在盟主纵身下桥的那一刹间，本环主几乎晕了过去，唉，太划不来了，太冒险了……”

楚云淡淡的一笑，目光瞥处，已经望见昏倒在黎氏夫人怀中的人几，他心头一阵出奇的绞痛，冷汗涔涔而淌，于是，当他尚未启齿询问这一切经过的时候，百花仙子赵媛已杏眼圆睁的立身而起，有如一头雌虎般向这边行来。

“现在。”楚云衰弱的摇摇头，语声沙哑的道：“有麻烦来了，唉！……”

金雕盟--三十六、误会冰释　心印心印

三十六、误会冰释　心印心印

百花仙子那张如画的面孔铁青着，有如一层严霜罩在上面，她来到楚云的面前，语声冷竣的道：“楚盟主，阁下大约也看见馥儿此时的情形了，楚盟主，阁下心里有什么感想？认为这丫头是自寻苦恼，还是一笑置之？”

楚云望着对方那毫无笑容的脸儿，有些疲惫的道：“赵夫人，今日之事，一切责任与后果，都应由黎大当家及夫人你负责，假如各位不再逼使在下如此，焉会有目前的局面？在下问心无愧，因为，在这之前，在下已尽了一切努力。”

百花仙子愤然的道：“楚盟主，我不是来和你商谈归咎于谁的问题，我只是问你，馥儿待你如此情深谊重，却落得你方才一再的奚落，她受了这么严重的打击，大盟主难道就没有丝毫的表示么？”

狐偃罗汉一听百花仙子话中有因，他急忙凑上前来，推了推楚云，低声道：“老伙计，这位美娘子说得有理，快，你快点去探视黎丫头一下，唉唉，别再硬下去了，快呀，俺这老哥哥都替你着急……”

楚云犹豫了一下，紫心雕仇浩含笑点头，意似催促，楚云只好拂拂衣衫，与百花仙子行向前面。

在黎嫱身前，楚云轻轻蹲了下来，嗯，那双凤目正紧紧的闭着，弯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悄脸儿惨自如雪，带着一丝可怕的黯青，血迹在嘴角尚未于透，衬着那蓬散的秀发，低弱的呼吸，看去，怎不令人心中酸楚……

三个月前，楚云犹记得，黎嫱面庞上的芬芳气息依稀可闻，那苍白，或那嫣红，那素唇，或那发丝，都曾留有自己的唇印，都曾附有自己深沉的爱意，还有，数不清的梦中呢喃。

一阵寒栗传遍他的躯体，在这刹那，他有一股极端的冲动，目眶温热而潮湿，方才，楚云问着自己，对黎嫱是太过份了么？真是太过份了么？

黎老夫人坠着眼泪，怔怔的凝注着他，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吐出一个字，一句话，两腮的肌肉纹路，在轻微的痉挛……

缓缓的，楚云自怀中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轻轻的，颤动的，为黎嫱拭净唇边血痕，左手握住黎嫱那双柔若无骨的柔美，让自己手心的热力传过……

待了一会，他空出右手，再取出一粒丹红的药九，交在黎氏夫人手中，暗示为黎嫱服下，于是，老夫人照着做了，亲自哺进女儿口中，楚云一直蹲着没有动，双眼直视着面前的人儿，看着那张美丽的面庞逐渐转为红润，听着她的呼吸逐渐正常加强，于是，他欣慰的叹了口气，让一丝笑容浮上那已受够了苦涩滋味的坚毅面孔。

像一朵灵巧的花蕾在迎接朝露，像两扇精雅的小窗轻轻开启，黎嫱的眼帘在微微翁动，那两排细密弯长的睫毛亦像一首诗般的舒展，舒展……

多么美丽的一双凤目啊，或者，那里面含有悲痛与失望，但却仍然是如此澄澈，如此妩媚而迷人……

黎嫱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她的瞳孔中的便是楚云那张线条鲜明，深沉而含蓄的脸孔，这张多么令人爱煞却又怨煞的脸孔啊……

第一个意念闪人黎嫱脑中的，便是楚云没有死，没有死，尚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这是多么令人兴奋而欣慰的事实啊，她小嘴微张，脸上充满了喜悦与感恩，交织着无比的快乐与满足，像春日阳光，明艳极了，温暖极了。

楚云觉出手心有汗水渗出，他低沉的道：“小嫱，委屈你了……”

于是——

黎嫱这时才又记起自己晕倒的原因，才又想到不久之前那冤家如何对待自己，她眼圈一红，泪珠又盈盈溢出，转过头去不看楚云。

黎老夫人紧紧抱着黎嫱，欢喜得一声心肝一声宝贝的叫个不停，黎嫱无声的啜泣着，要想用手拭去眼泪，却又发觉自己的手……自己的手正被那冤家握着。

她不愿抽回被握着的手，却又想要强的抽回，但是，她又怕……怕抽回了却再也送不还那只强而有力的温热大手中去了。

于是，她装做不知道的仍旧由楚云紧握着，楚云是深深明白黎嫱的心性的，他感到一阵甜蜜与温馨自心底缓缓上升，这感觉是刻骨镂心，是永恒而长久的，楚云知道，他与她，这彼此间的情谊，只怕再也不能分开了，再也不可分开了，再也不敢分开了……

鬼狐子黎奇大步走了过来，在楚云身后沉稳的道：“楚盟主，比斗已息，胜负在眼，老夫谨此祝贺阁下，青衫奚老弟转托老夫，代他向阁下敬致衷诚之谢意。”

楚云松开握住黎嫱柔美的手，缓缓站起，目光瞥处，只见青衫奚樵已伴在乃子奚瑜的软兜之旁，由四名大汉抬着，匆匆向两界桥的那一端行去，奇怪的却是，狐偃罗汉严笑天却正伴着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二人跟在软兜之后，指手画脚的在说着话……

笑了一下，楚云淡然道：“黎老前辈，武林中人，不论是为了什么目的，双方比试较手乃是常事，但这却不一定非取得对方性命不可，是么？其实，这用不着表示谢意的……”

鬼狐子黎奇一抚长髯，深沉的道：“但是，楚盟主，我们彼此明白，假如奚瑜贤侄战胜，只怕，只怕他就不会如阁下这般仁慈了……”

停了一顿，黎奇又道：“而且，方才奚家父子一再激怒阁下，老夫等又故意试探阁下的耐性如何，诸事百般挑剔，在这许多委屈之下，阁下犹能仁心存念，手下饶人，除非超脱之土少有此德……”

楚云若有所思，脸上漾起一片湛然而深邃的光彩，他悠悠一笑，道：“不敢当，前辈，但假如在下不幸战败呢？”

鬼狐子黎奇呵呵笑道：“阁下会战败？这是决不可能之事……阁下一身绝技，老夫早已听及各方传闻，武林之中，有几人使得剑术上精奥之绝“剑罗秋萤”一式？而又在何时曾经发生过识此绝式者败阵之事？呵呵，老夫早已预窥结果了……”

这时，左拐子宋邦笑嘻嘻的过来，嚷着道：“大哥，已过晌午了，贵宾远客们尚未用膳，咱们身为地主的难逃慢客之罪，快快，观云阁已经摆好了酒筵，咱们这就回去填填五脏庙吧……”

楚云想了一下，低声道：“二位前辈，在下……在下想可否陪伴令媛一下再去？”

两位大洪山的首领互视一笑，齐齐点头，左拐子宋邦已忙着回去招呼客人，一行向观云阁愉快的行去。

在半山之中，筑有一栋精致小巧的白云石小楼，这座小楼，在前面重叠的一片屋宇之后，也在那片屋宇之上，楼前云雾飘忽，松竹摇曳，楼后绝望千仞，丹枫映红，宁静雅致中，别有一股清逸脱尘的韵息。

这栋美丽而幽静的小楼，有个与其外形一般使人喜爱的名字：“心境楼”。

凤目女黎嫱，便居住在这栋小楼之内，多美，只有这种灵秀的地方，才能培育出这位美丽的姑娘那令人难以忘怀的气质啊。

楼上，靠窗的一间闺房内。

整个房间，都是刷成雪白之色，地下，铺着软厚的白熊皮地毯，壁问，淡蓝色的八角形宫灯静静的凝注着周遭，层层的纱缦自壁顶垂挂，紫色的小玉鼎在燃着白兰花的花瓣，芬芬绕袅，黑漆的书桌配着精致的文房四宝，锦榻旁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衬着几幅淡淡的山水画，这房间，清得一尘不染，雅得令人赞不自禁。

锦榻之上，嗯，黎嫱正斜倚枕旁，闭目无语，楚云却搓着双手，来回蹀躞，黎老夫人及百花仙子，已在方才送人黎嫱后退出去了。

室中很沉静，静得几乎可以听见二人的心跳之声，楚云如此尴尬的踱了一会，终于面孔微红的挨到锦榻之前，轻轻的叫了一声：“小嫱……”

黎嫱仍旧闭着眼睛，但是，很显然的，她的胸脯却起伏加剧了，小巧的鼻翅几微微翁动着，整洁雪白的贝齿，紧紧咬着下唇……

楚云咽了口唾沫，又低低的叫：“小嫱……”

缓缓地，自黎嫱闭着的眼帘里，溢出了两粒晶莹的泪珠，这两滴眼泪，轻轻沾在那绒密的睫毛上，又轻轻顺腮流淌下去。

楚云心痛极了，他悄细的道：“或者，小嫱，我先前对你的言词过份了一点……但是，你也得替我想想，当我长途跋涉，费尽艰苦，率领大批手下人马来到大洪山，面对我的不是你殷切的笑靥，不是大洪山上下出自内心的看待，更凭空出来一个竞几乎与我具备相同身份的人，而你竟又和那人同出同进，你想……你叫我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呢？……”

黎嫱的泪水旧旧涌出，轻声的抽噎起来，楚云蹲到她身旁，取出那方染有血迹的丝帕，怜爱的为她印去泪痕，黎嫱没有闪躲仍在哭着，却安静的享受那冤家的体贴，真的，那冤家的举止，好像在吻着她的心。

楚云放下丝帕，大着胆子，轻轻的，温柔的摩姿着黎嫱滑腻的面颊，有些呼吸急促的道：“小嫱，你不会怪我吧？

你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我们早就是一体，早就不应该有任何误会与隔阂的……”

黎嫱睁开眼睛，含着盈盈泪光，她转首凝视着楚云，一络秀发垂落在她的额边，这模样，娇慵极了，诱人极了，半晌，她幽怨的道：“你曾问我，心印现在何处，是么？”

楚云怔了一下，随即温和的笑道：“罢了，不要再去提起这些不愉快的事……”

黎嫱摔摔头，坐了起来，伸手扯向自己那水儿红的短袄襟口，“嗤”的一声，已将领口扯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粉红色的亵衣来，在她雪中的颈上，挂着一条细碎的钻链，她将钻链自小衣内拉出，上面，赫然悬着那枚美丽的指环“心印”。

黎嫱松松手，钻链挂垂在外面，而“心印”所悬的位置，恰好便在她的心口！

她抽噎了一声，哽咽着道：“因为我想你，想得发狂，所以，我将“心印”挂在贴肉胸前，我要它与我的心房接得最近，我可以在晚间让它聆听我的心跳，明日我的心意。

我要用心里的话告诉它我多爱你，多舍不得离开你……”

楚云十分怔愕的呆住了，黎嫱又哭着说：“你问我为什么与奚瑜一起跟着娘出来，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父子来此的真正意图，我们两家早已相识，他们父子以前也来过多次，我一直将那奚瑜视为兄长，他们来此，我又怎能不陪着他们玩玩？为了礼貌，那奚瑜每次来找我聊天下棋，我都像对哥哥一样与他谈笑，而且，每一次都有娘或干娘在，至少也有几名站鬟相伴，我听到你来的消息，高兴极了，一心想介绍你们认识，顺便也好叫他瞻仰一下你的风采，我多么以你而骄傲啊……”

楚云觉得鼻端有些酸涩，他喃喃的道：“不要说下去了，小嫱，那都是我错怪了你……”

黎嫱又委屈万般的道：“爹和娘所以故意激你，刚才娘送我进来时已提过这件事，他们完全是要看看你一身武功，试试你的气量，决没有含有恶意，但是，假如我事先知道，我也不会使你受这些委屈，而且，老人家只有我一个女儿，为了我的终生幸福，他们这样做也完全为了我好，你也不能过于责怪他们……”

歇了一会，黎嫱又幽幽的道：“奚家父子求亲的态度十分坚决，为了不使他们与爹的交情发生裂痕，爹只有在万不得已下答允了两界桥比武之事，方才娘悄悄告诉我，爹在决定这样做时，早已想到你会得胜的，至于比武后奚瑜的结果，娘说那也只有看他的造化了，在两界桥上，你的剑如雨下之时，我本想开口叫你饶了他，但是，我不敢，我又怕你误会我与他有什么感情存在，我实在不能失去你，我实在怕你不要我了……”

她泪痕满面，不停的抽噎着再说下去：“比试求亲的一切，我全被瞒着，甚至比你还晓得得更晚，否则，我宁愿死，也不愿你为我受这些波折，我爱你，原来就是赤裸裸的，我又何需要任何的一切来炫耀我们的情感？但是……

但是你却将我看得像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将我视为一个心意不专的女孩子，我我我……天啊……”

楚云心如刀绞，难受极了，他蓦然抓着黎嫱的双肩，沙哑而惨黯的道：“小嫱，一切都是我错，都是我不对，我求你原谅我，今后，我不会再对你这样，我求你，你不会要我在你面前哭泣吧？你不会要我侮恨得自绝在你的面前吧？

你不会狠心不恕有我而令我痛苦终生吧？小嫱，哦，小嫱，我的妻，我错了……”

黎嫱全身急剧的颤抖着，她叫了一声，整个躯体都倒向楚云的怀里，她尽情的哭着，尽情的诉着：“云，哦，云，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我也有错，我不该不像以前那样，每天在山前归来峰待你侍到日落，我不该偏偏在今日回来得早，云，哦，云，我们都不该互责，我们要彼此谅解，彼此真诚……”

楚云满足极了，欣慰极了，他紧紧搂着黎嫱，紧得仿佛两个身体人合并为一，良久，良久……

楚云低下头去，用嘴唇衔起垂挂在黎嫱胸前的“心印”，轻轻凑到黎嫱嘴边，于是，黎嫱亦将“心印”轻轻咬住，二人四唇相接，中间接衔着“心印”，两双眼睛互相凝视着，深深的，长长的，含着莹莹泪光笑了，这笑，永恒而挚，在赤裸的情感中，在浓厚的爱里，嗯，心印，心印，心心相印。

金雕盟--三十七、此情切切　此心已属

三十七、此情切切　此心已属

黎嫱泪痕未干的面庞上，涌起一层酡红的娇羞，朦朦胧胧的，却散着令人心醉的光彩，她离开了楚云纠缠着的双唇，埋首在好宽阔的胸膛上，楚云轻轻的，温柔的抚摸着黎嫱那乌黑芬芳的秀发，语音如梦：“小嫱……我们……

我们早订日子吧！……”

黎嫱细弱地嗯了一声，娇躯在楚云怀中蠕动了一下，楚云欣悦的笑了，他知道，这即是这小妮子同意的表示。

半晌，楚云又道：“成了亲，我们就回绥境拐子湖，不问世事，优游自得的过我们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老实说，江湖上的风波，我实在腻了……”

黎嫱悄悄抹干了残泪，仰起脸儿来，有些伤感的道：“这样，以后和爹娘见面就很不容易了……路途迢迢，千山万水，爹娘辛辛苦苦的白疼了我一场……”

楚云沉默了片刻，轻轻的道：“小嫱，你也别难过，我们只是不问世事，少惹尘埃，并不是绝步不出拐子湖，以后，你可以每隔两年回大洪山来省亲，二位老人家有暇，亦可以常到拐子湖去小住一时，小嫱，你认为这样可好吗？”

黎嫱温柔而甜蜜的点着头，低悄地道：“好是好，但……

但我每次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要陪着我……”

楚云拍拍小妮子的肩头，笑道：“这个当然，你一个人往来奔波，我怎么放心得下？而且，这年头坏心眼的人大多，你又这么迷人……”

黎嫱轻轻打了楚云一下，丹凤眼儿一转，却发觉楚云的目光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的颈项，她低头一瞧，嗯，可羞煞了，那颈下白嫩的肌肤，诱人的亵衣，正自襟领址破之处看得清清楚楚。

她满面飞红，连忙将裂口拉起，遮住那两股似笑非笑的目光来路，一面追打着那冤家，边娇咳的道：“厚皮，不正经……”

楚云顺势拉过黎嫱那娇小的身躯，一把抱得紧紧的，如狂风暴雨般吻着她的头发，眉梢、眼睛、鼻子、嘴巴，然后，在黎嫱几乎已透不过气的喘息中，他那刁滑的嘴唇已吸吮着那诱人的，可以使灵魂沉醉的雪白颈项，嗯，那香醇、那柔腻、那韵致的，美极也甜极了，像在云端里飞舞，在天鹅绒上摩姿，这颤抖的享受，炙热的寒栗，快乐的痉挛啊……

呻吟着，在挤抱里，迷胧着，在狂热里，昏陶着，在吃语里，时光在永恒中停顿，心灵在跳跃着贴紧，血液在澎湃里交流，这一刻，这一刹，纵使千金万禄，富贵荣华，也在所不换。

良久啊，良久。

黎嫱轻轻啜泣了，泪珠儿似断了线，她颤抖着，丹凤眼儿却放射着强烈的而古怪的光芒，咬着唇儿，芬芳的身体紧紧地黏向楚云……

楚云的面孔赤红着，喘息粗浊，他看得出黎嫱目光里所包含的需求与渴切，这需求是灵肉的抚慰，渴的是精神合一，楚云自己也觉得体内热血激荡心腔狂跳，有一股难以制止的冲动，楚云知道，只要他肯他就能使这冲动获得平息，使这激荡获得报偿，但是，但是，他不能，情与礼的交界线，清与浊的一纸之隔，就在这一步，这轻易却又艰难的一步之差……

猛一摔头，楚云打了个踉跄，跳出了三步之外，他像饮了过多的烈酒，蹒跚行向一盏宫灯下的巧致妆台，寻到一枚金针，几乎迫不及待的刺入了腕内，于是，是冰冷而尖锐的痛楚，随着一缕鲜血的溢滴，使他的一切归向平静，平静得宛如衰颓般坐在铺着白熊皮的地毯上。

过了长久的一阵……

黎嫱秀发蓬松，面色羞涩的移步过来，她那双美丽的凤目中，闪耀着清澄而无邪的光彩，像是一朵水中白莲似的纯洁，像是被风雨洗洒后的兰花，散发着不可侵犯而又令人难以忘怀的韵息。

轻轻的，她蹲了下来，执着楚云的手腕，温柔而亲切地吮着缕缕溢现的鲜血，小舌儿滑腻地在肌肤上移动，于是，她默默的仰起头来凝注楚云，清晰而又低柔的道：“云，谢谢你，但是，你知道我会愿意的，当那枚‘心印”拴上我的手指时，我的一切已经全属于你……”

楚云还有些微喘息，他平静的笑笑，低沉的道：“我知道，我们早晚都是夫妻，我们又为何不在名正言顺的情形下行使夫妻间的关系？小嫱，我不愿使你清白的闺誉沾瑕，我更不愿在我们今后的回忆上有着一丝儿污疵，或者你会笑我固执，但因为我爱你。”

黎嫱如玉的双颊重又泛起一抹红云，她羞涩的垂下头，悄细的道：“不，我不怪，云，你是对的，刚才，啊，刚才真像是一阵巨大的风暴，我好似完全迷糊”了，身上……好执……”

楚云仰起头来，迷着眼，似笑非笑的道“小嫱，我觉得，浪子楚云，实在应该称君子楚云才对。”

黎嫱轻轻打了楚云一下，嘟起小嘴，道：“哼，真不怕羞，才夸赞你两句，你就自己捧起自己起来了，现在我想，你在两界桥的那个样子，心里还不觉有气……”

楚云吻了吻她，笑着道：“乖小嫱，当时我是急疯了，不是向你道歉了吗！小嫱，假如我不爱你爱得发狂，我会那么失态么？小嫱，我已说过，我以后决不会再这样了，真的，我现在好后悔……”

黎嫱伸出那白玉般的小手，轻轻括捂住楚云的嘴唇，她这时又忽然发觉了一件事，楚云的面色竟有着一股不寻常的惨白！

“云，你……你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你不舒服么！”黎嫱惊惧的道。

楚云摸摸自己的脸孔，苦笑了一下：“还记得金蝗飞英奚瑜兵器顶端所附的那枚拳大圆球？”

黎嫱睁大着眼睛，急急的点头。

楚云又道：“还记得那枚圆球自他手中抛出向我攻击时那圆球爆烈后不是有一团胶浓的红色烟雾么？那团烟雾，是一种极端强烈的蚀神迷心的气体，只要吸人一丝，人就会顿时昏迷瘫痪，据我判断，大约不止是当时昏迷瘫痪而已，恐怕更会引起体内某一部分机能的伤害而成残废……”

黎嫱惊恐的张着小嘴，半晌，才嗫嚅的道：“奚瑜的兵器，我在很早就已见过，叫做‘金蝗带’，那枚圆球内所藏的雾气……据他告诉我……那只是令敌人暂时失却抵抗力的迷药类的东西……不料，我想不到，竟会这般歹毒……

云，我本想将一切都告诉你……但是，当时你一点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云，你是否中了那迷雾的毒？”

楚云一面摸出怀内的金创奇药“还真”抹在腕上，边洒然笑道：“不错，吸了半口的毒气，你不见我当时护身的剑气有些散落？”

黎嫱心儿一沉，好似骤然坠入了万丈深渊，俏美的脸庞刹时血色全失，全身更在不可自制的颤抖着……

楚云撇撇嘴唇，淡淡的道：“其实，人生的福祸早有天定，纵然自己的奋斗与努力占的份量很大，但其最终的结果却不一定能逃得出命运的安排，或者，上天注定了要我盛名成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黎嫱一阵激动，跟着一阵深沉的悲哀，忍不住泪球儿又夺眶而出，她双手蒙着面孔，半呻吟似的低叫：“都是我害了你……云……都是我害了你……你骂我吧，打我吧，杀我吧……云……我……我真是百死莫赎……云啊，云……

那狼心狗肺的奚瑜……我恨死他了……”

一抹俏皮的微笑浮上楚云唇角，却被他强忍住了，又故意叹了口气，跟着十分沉痛的道：“小嫱，我想，我现在告诉了你，你后悔还来得及，我们可以装成再度争吵，使婚约破裂……”

黎嫱蓦然扬起了头，又满泪痕的扑到楚云怀中，双手紧紧搂着楚云脖子，面颊在那冤家脸上用力摩姿着，号哭着道：“不，云，不，别说你只是残废，就是你马上死去，我也要嫁给你，也要与你结成夫妻，我们生同裳，死同穴，云，假如你有了什么意外。我也不要活了，我也不活下去了，我实在离不开你……”

她抹去泪水，泪水又再涌出，离开楚云的怀里，黎嫱流着泪，却坚定的道：“云，我现在就去告诉爹娘，我们明天就成亲，以后，我会尽力做一个好妻子，我要一辈子侍候你，你若不高兴，你可以骂我，打我，就是你分割了我，我也永不离开你身边一步……”

楚云静静的凝视黎嫱，深刻的道：“是的，永不离我一步，小嫱，我爱你极了。”

黎嫱觉得楚云的语声有些奇怪，她迷惑的看了楚云一眼，楚云已将她紧紧搂入怀中，鬓发厮磨着鬓发，面颊摩擦着面颊，丝丝缕缕的白兰花香味，仿佛合着黎嫱的眼泪沁人他的心中，楚云和缓的道：“情人，当男女处在彼此间的深爱中，往往便会因感情而迷惑了理智，请你原谅我对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我虽然中了一点毒，但是，却已经在我自己的治疗下复原了，决不会成为残废的，小嫱，你难道忘记了我的医术是如何精湛的么？”

黎嫱蓦地推开楚云，美丽的凤目中闪射着如释重负的欣喜与被欺蒙后的愤怒，这神色自泪波中映出，令人有着一股奇异的感受。

她抽噎了一下，冷冷的问：“那么，楚云，你如此吓我是为了什么？”

楚云握住黎嫱的手，有些尴尬的道：“我……我想不到你这么激动，我只是想再听听你是如何爱我……”

黎嫱恨极了，愤怒的道：“你还不相信？你要我死在你面前才能证明我对你的爱不是？好，楚云，我就死在你面前吧！”

话还没有说完，她已哭着去拔楚云身旁的“苦心黑龙”，然而楚云的双臂却已将她紧紧地搂进怀中，黎嫱挣扎着哭道：“放开我，放开我……唔！”

楚云用嘴唇堵着黎嫱的语尾，用舌头告诉她自己的歉疚与惭愧，黎嫱咿唔着，扭动着，嗯，终于，她的两臂又伸缠到楚云的颈项……

两个躯体那么不情愿的松开，黎嫱拂理着蓬乱的鬓发，却气鼓鼓的不作声。

楚云涎着脸道：“小嫱，我只是和你开开玩笑，并不是有意骗你，想不到你却生那么大的气，你想想，凭那姓奚的，也有本领使我残废么？多少大风大浪我都经过了，岂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黎嫱哼了一声，恨恨的白了楚云一眼，楚云厚着脸又执起黎嫱的一双柔美，嘻嘻笑道：“小嫱，别生气了：我现在好好的，你应刻高兴才对啊，嗯，刚才可是你亲口说的，咱们明天便正式成亲，哈，我实在等不及了……”

黎嫱故意寒着脸道：“准和你成亲？哼，还没有嫁给你就这样欺侮人家，等嫁了你还得了呀？你不天天吓得人心惊胆颤才怪……”

楚云急忙高举右臂，像起誓似的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面前有老婆黎嫱，假如婚后有一点欺服老婆的举止，上大便叫我不得好……”

黎嫱慌忙捂住楚云的嘴巴，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边娇嗔的道：“好了好了，真是……满口胡言，什么老婆老婆的，多难听嘛，哼，亏你说得出口……”

楚云又待亲热一番，黎嫱却轻轻推开他，低声道：“云，你看太阳都偏西一大截了，咱们进屋多久了啊，你到现在一点东西还没有吃，我叫小翠给你准备点什么吧……”

楚云伸伸懒腰，笑道：“我一辈子都不想出这屋子，嗯，肚子也不觉得饿……”

黎嫱硬把楚云拖了起来，轻轻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道：“云，以后日子长着呢，现在，让我装扮一下，换件衣裳，别忘了，观云阁大伙儿都还在等你呢……”

楚云十分不情愿的整了整衣衫，望着黎嫱那鬓发蓬松，领敞处雪肌诱人的娇慵模样，咽了口唾液道：“小嫱，我恨不得一口水吞你下去……”

黎嫱嗔了楚云一眼，推了推他，道：“好吧，你随便将我怎么都行，现在你先到观云阁去等着我，你不是说……

明儿个便想……”

楚云豁然大悟，急步行出，频频点头道：“是的，是的，明天便成亲，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明日，且去与泰山泰水二位大人商量一番……

黎嫱望着楚云的背影笑了，这笑，满足而甜蜜，像是世间的幸福完全聚集在她身上，谁说不是呢？鸳鸯比翼，枝结连理，原就是天下最为欣愉而快乐的事啊。

大洪山像沸腾了一样，在夕阳西斜的时分整个忙碌与热闹了起来，人来人往，张灯结彩，喧嚷着，张罗着，笑声在传荡，每个人的面孔都露着浓厚的喜色，美丽的晚霞，凑趣似的也给大洪山抹上一层红艳，更增加了几分欣悦的色彩。

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悬得满山皆是，双喜字像在咧开嘴笑，喜联对于张贴在每一栋屋宇的门媚，到处都挂着鸳鸯锦帘，喜贴请柬直用快马传出大洪山周围二百里，大厨师，二作手，加上些下人小厮，忙得挥汗如雨，里里外外跑个不停，一切都笼罩在欢愉的气氛中，时间可是太急迫了，明天，仅仅一夜之隔，大洪山总瓢把子的掌上明珠便要出阁，这，在大洪山，甚至鄂境的武林道来说，又是一件如何重大的事啊，风目女，哪个在道上跑跑的不晓得是个绝顶的美人胎子？

观云阁左近的楼房一连辟出了十间大厅，以容纳陈列楚云所携来的诸般聘礼，到处弥漫着芬芳，大洪山的九位管事，在百花仙子所率的十名丫鬟协助下，忙得满头大汗的连夜清点册记着这些堆集成山的礼品。

到处都是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笑语喧哗，左拐子宋邦与三堂五舵的首要们也是马不停蹄的四处张罗着，土字舵的舵主一竿叟掌凌，虽然心中大大的不是滋味，但事已至此，又复何言？

大家都在忙，都在嚷，楚云却悄悄的躲到一个僻静的山洼里去，他有些晕头涨脑的，在下了心境楼以后，被大伙儿灌了几杯洒，借着洒意他向鬼狐子直陈了明日定亲之请，鬼狐子毫未考虑的便应允下来，于是，在一片欢呼声中，触筋交错，于是，在鬼狐子一连串的令谕中大洪山便立即沸腾了起来，嗯，沸腾了起来，就像眼前这个样子。

夜风吹拂着，有些凉意，秋天了嘛，当然不会燠热，但是，楚云抚着额角，怎么自己却觉得全身好似在热得冒火呢？

他望着苍茫夜色，笑了，那是心里热啊，缓缓的踱着，他在一条挣淙的小溪前停住脚步，溪水清澈流长暮霭沉沉中，像一条闪闪发光的丝带，也像那妞儿的一头秀发啊。

楚云蹲下身去，轻轻拨动着溪水，一阵冰凉而寒冽的感觉，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自午后开始，他就没有平静过一刻，不错，他又要成婚了，这已无可置疑是他人生的路途中最后一次婚礼，他永不愿再使住昔那相同场合的回忆再次映人他的脑中，那足可使他魂断神伤。

但是，那一次……那人生的阶段跨人另一个新的境界的那一次……

环佩叮当的龙霞凤冠，那蒙头红中被掀起时刹那间四目的凝注，那含情脉脉的睬视，那低柔缠绵的呼吸……宾客盈门，喧闹叫嚷，酒大杯大杯的喝着，人影歪斜的摇晃着。老人家笑呵呵的张着大嘴，慈颜与红颜充实了他的一切，令他在异日的悲惨与伤痛之前迷恫，在心的啃嚼与苦的酸涩中哀号，那曾占去他心的女人，那毒如蛇蝎的贱妇——萧韵婷！

一掌击去，溪水“哗啦啦”的四处迸溅，而当溪水尚在空中飞洒，一道银电的寒光已暴起穿回，流质的点点水珠竞被浑厚的臂力分为两半，似阵雨飘落。

楚云怔怔的立在地上，痛苦的拉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呢喃着：“我还要找她……我一定要亲手杀了这贱人，每一思起，她那形影就宛如魔鬼般的使我颤栗与痛楚……这蛇蝎……”

风，仍在平静的吹着，四周的山壁，一片黝黯，自这里，可以隐约望见山洼之外摇曳的红灯笼，在明灭的眨着眼睛，有着温暖而殷切的气息，望着这些红灯笼，楚云开始在心中滋长着甜蜜与缓和，他摔摔头，像要将那女子摔得无影无踪，然后，轻轻的归剑入鞘。

一阵轻捷的步履声，这时急然遥遥起自山洼之外，轻快的，又已进入楚云的视线之中，两条人影，迅速向他这边急奔而来。

楚云目光凝聚，哑然笑了，他清朗的道：“班兄、严大哥，二位也到这里来了？真是好大雅兴……”

来人果然正是五岳一剑班沧与狐偃罗汉严笑天，大罗汉哇哇怪叫道：“老班，俺说的不错吧，俺就知道楚伙计那德性，俺们专找幽静黝黯的地方去寻，管保可以将他拉出来……”

楚云微微一笑，狐偃罗汉已有些喘息的吼道：“你还好意思笑呀？明天就是新郎棺，新姑爷了，大批的宾客盈门，你这位大姑爷却不去招呼一下，竟自个儿躲到这里松散来了，俺忙里忙外，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黎丫头片子又三番四次的叫小丫鬟来请你，要你去帮她选择明天大礼时该穿的衣裳，可恨你却溜之乎也……”

五岳一剑静静的瞧着楚云，等大罗汉吼完了，他才低沉的道：“楚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眼前的一切，不是比往昔更真挚，更永恒，更值得留恋么？楚兄又何苦不把握今后的幸福而去回忆那丑恶的以往呢？”

楚云全身机伶伶的一颤，狐偃罗汉也呆了一呆，半晌，楚云缓步行向五岳一剑，紧紧握着这位中原第一剑士的双手，恳切的道：“班兄，谢你数句良言解我困扰，在下会尽量不去回忆，当然，只是不去回忆那些悲痛与丑恶的……”

五岳一剑欣悦的笑道：“楚兄能接纳在下之言，在下实觉欣慰……”

楚云淡淡的一笑，道：“班兄说得对，一想到那些刺骨之痛，在下不觉杀机又起……”

狐偃罗汉拖了楚云往外便走，边道：“好了好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有报，只争迟早，你不找那对狗男女，自有老佛爷将他们天打雷劈，神魂皆灭，现在，赶快给俺回去换身衣服，到黎丫头片子那里报个到，免得俺日后受这妮子白眼……”

五岳一剑笑着拍’了拍楚云的肩头，道：“严兄说得不错，客人也来得很多，他们都想一睹新郎倌英姿，吾兄也应该去招呼一下了。”

楚云无可奈何的与狐偃罗汉、五岳一剑行出山洼，三个人边谈边走，不多一刻，已沿着一条小路来到观云阁之外。

吓！观云阁这时可热闹极了，蓝色劲装的彪形大汉们，穿着黑衣胸前纷搂着金色太阳的金雕豪士们，都已混成一片，像是自己人一样在忙着筹备一切，在忙着招待一批接踵而至的宾客们，嗯，除了那白煞詹如龙及南山一儒仍躲着不见外，连大洪山鹰游旗下的各位好汉，都忙着回山招呼了……

楚云等三人一到，立时被左拐子宋邦在老远发觉，他三脚并成两步的奔了过来，一把拉着楚云进入大厅之内，大厅中闹哄哄的挤满了人，坐着的，站着，一堆堆的，一簇簇的，好不喧嚣，左拐子宋邦一脚踏入，已被宾客们包围，他振吭大叫道：“各位，这下子可不能再难为兄弟了，兄弟身旁的这位就是金雕盟盟主，大洪山的新姑爷——”他后面的话尚未说完，已完全被一片喧嚷的道贺声，赞誉声，恭喜声所淹没了，楚云忙着点头招呼，五岳一剑与狐偃罗汉已打恭作揖的帮着陪衬，左拐子飞快地为楚云介绍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楚云的两大护卫与大漠屠手库司，则不知何时已紧紧跟随在楚云身边了。

楚云的眼前像走马灯般移动着一张一张的面孔，耳中混杂的听着一些含意相同的贺喜词句，一样的每张笑脸，不论老少俊丑，一样的奉承捧赞，不论张王李赵，楚云觉得头脑混涨涨的，像要炸开似的，他抱拳微笑，一一为礼，口中说着一些连他自己也迷迷糊糊的客气话……

像冲出了千军万马，像经过了长途跋涉，楚云终于在大伙儿环护之下突出重围，自大厅侧门急急行出，左拐子宋邦一拍他的肩头，道：“贤侄，你先去休息一下，吃点什么，再到小馥那里去，这丫头已在发怒了，老夫还得回去招呼一番，今夜，恐怕睡不成了。”

说着，他又匆匆回转大厅，侧门之前是数道回廊，这时，大洪山万喜堂堂主苦伶悲者关宿先已大步行来，他额际汗水淋淋，一见楚云，忙道：“楚盟主，可忙煞本堂了，来客大多，有点招呼不过来，库兄、班兄，二位千万帮个忙，随本堂前去招呼一下……”

大漠屠手看看楚云，楚云点头道：“你们随班大侠及关堂主去吧，有严当家的陪着在下已经够了。”

五岳一剑及大漠屠手颔首一笑，与苦伶悲者率着快刀三郎及煞君子盛阳去了，狐偃罗汉伸伸舌头，道：“好家伙，大洪山的威风倒是不小，他奶奶这些宾客来得像潮水似的，这还只是些近程，远路的只怕更多了……”

楚云一言不发，拉着狐偃罗汉便朝里跑，大罗汉忙道：“喂，干什么？俺这一身老骨头可比不得你活蹦乱跳的，伙计，到哪里去啊？”

楚云回首一笑，道：“心境楼。”

大罗汉呵呵笑道：“会娇娥？呵呵，以后日子长着，别急得这么够瞧的，就让黎丫头片子等等也好，煞煞她的火

楚云瞪了大罗汉一眼，大罗汉忙道：“俺是说心火，他奶奶你老婆尚未到手已经敢向俺‘剥皮瞪眼’了，以后俺日子还能混呀？俺要以兄长之尊掌你以家法……”

楚云拉着他一路飞奔，闪过幢幢人影，边道：“好吧，算我这一眼白瞪就是……”

二人弯弯转转，经过了长廊、屋宇、园圃、小径，登向高处，片刻已来到心境楼之前，通过了十二名大洪山护卫之后，楚云已带着狐偃罗汉轻车熟路的上得楼去。

楼下是众香国，老妈使女来往嘈杂，楼上却十分宁静，只有一名丫鬟肃立在黎嫱的香闺之外，她穿着一身新的翠色衣裙，见到楚云等二人，已连忙敛衽为礼。

楚云吁了口气站住，客套的道：“小翠，小姐在里面么？”

那丫鬟似是一惊，嫣然笑道：“姑爷怎么知道小婢之名？

小姐正在屋里挑选首饰衣裳……”

楚云轻轻哂道：“你是小姐最喜欢的身边人，在下焉能不知？”

他又回头道：“老兄，我自己进去，叫小翠在外面陪你聊吧。”

狐偃罗汉嘻开大嘴，乐不可支的道：“请，请便，呵呵，俺不打扰小两口子说情话了。”

楚云一阵风似的推门而入，背后，已听到大罗汉笑吟吟的语声：“你叫小翠呀，这名字真好听，俺吗？俺是武林中有名的……”

楚云暗笑着掩上门，眼前，这迷人的闺阁里，正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裙，装饰，香味飘逸，彩色缤纷，黎嫱正咬着手指，在费煞苦心的一件件的检视翻弄着。

她听到声音，回头看见楚云，已一跺脚道：“唉，真急煞人了，云，到处找你不着，又不知道你喜欢我穿哪一种样式的衣裳，娘又忙里忙外，一时来不了，别人我又不相信，你溜到哪去了嘛？”

楚云三不管的涎着脸上去香了黎嫱的面庞一下，轻轻的道：“别生气，只要穿在你身上，什么款式我都喜欢，来，宝贝，先叫人弄点吃的再说，自中午到现在，除了几杯老酒，一点东西都没下肚……”

黎嫱一听心就疼，她急忙将楚云按在锦垫上坐下，自己出去吩咐了几句，回来埋怨的道：“你看你这人真是的，这么大了，饥寒都不知道，饿怀了怎么办？”

楚云满心甜蜜的笑笑，黎嫱又嗔道：“严大哥在外面不知道和小翠胡说些什么，见了我直做怪相，哼，他以为小翠好讲话呀？山上多少年轻人思慕小翠都闹了个灰头土脸呢。”

楚云舐舐嘴唇，道：“这老小子向来是老不正经，随他去吧……”

黎嫱忙得像花里蝴蝶似的往来穿翔，衣料哪，衫裙哪，首饰哪，环佩哪，一件件的亲手捧给楚云挑选，边香汗汗盈盈的道：“云，我看你真是迷糊了，买这许多东西干吗？

你只是娶我一个人，又不是像皇帝那样得有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么多东西我怎么用得了，化了多少钱啊，哼，以后可不许这么化费……”

楚云迷着眼，伸了个懒腰，有些疲倦的道：“其实，我还觉得这点聘礼太寒酸，有些对不起你，以后，小嫱，你当了家自然一切都听你的，这些东西，全都是严大哥与龚宁亲自到沼阳去采办的，希望你还喜欢。”

黎嫱自几方精致小巧的银盒子里挑出几付镶珠耳坠与金凤钗，正在审视，楚云已走了过去，摇摇头道：“小嫱，金雕盟盟主的夫人不佩戴这些庸俗之物，你愿意留着就留着，否则分给丫鬟下人也罢……”

黎嫱嘟着小嘴道：“这些首饰也很不错嘛……”

她大眼睛一眨，银铃似的笑了起来：“对了，云，我可以将爹娘送给我的钗环玉佩拿出来派用场了好吗？”

楚云伸手人怀，取出一方镶着各色宝石的白金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正好安放着一对碧绿莹翠的小小鸳鸯，一幅镶嵌着粒粒明钻的白金手镯，一朵以银金丝缠就，形状像是灯笼花似的物件，一串大小一致，闪耀着幻异光彩的多角形七色宝石的项链，另外像还有一枚色做柔蓝，透亮晶莹的小小如意，这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刚好将那一方白金小盒塞得满满的。

黎嫱看得呆了，有些日眩神迷，她怔怔的拈起那对鸳鸯耳坠，却发觉每个耳坠都是并制成两只鸳鸯，稍微一动，那每一边的两只鸳鸯便轻摇摇摆，有如在绿波浮沉，而且，更令人惊喜的，却是这四只两对的小小鸳鸯在每一摇动，皆会自那米粒般的啄嘴里吐出红红白白的小舌，这对鸳鸯耳坠，其大只如小指头大小，更是绝顶碧翠所雕制，真是称得上名贵珍罕，巧夺天工了。

小小的鸳鸯，在黎嫱纤长如玉的指尖轻拈下微微摇晃，几点莹丝的光辉与浅蓝的灯影互映，美极了，雅极了。

楚云又将那串大小皆如龙眼的七色宝石项链，轻轻为黎嫱挂在颈上，黎嫱刚把耳坠子带好，忽然指着那像灯笼花的物件道：“云，这是什么？好好看啊……”

楚云露齿一笑，自盒里拿了起来，这串叠的金属己然垂展，成为一朵小巧的花冠，周缘缀着各种形状的碎珠玛瑙，晶玉火钻，当中，有一串坐佛形的垂饰，系由大而小的几座白玉佛像所连接而成，楚云为黎嫱戴在发端，嗯，这串由大而小的佛坐形白玉，便恰巧垂悬在黎嫱的额际了。

楚云站远了一些，左右端详了良久，深深吸了口气，赞道：“真美极了，你戴着这顶‘巧意花冠’，像是瑶池仙子下凡九天，清雅秀丽，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息，嗯，美人配名玉，宝刀赠烈士，果然此言不差……”

黎嫱娇羞的道：“你呀，哼，就是喜欢给人家戴高帽子，其实……我不管什么美人名玉，宝刀烈士，我只晓得黎嫱……黎嫱该配楚云……”

楚云高兴得一把将黎嫱抱入怀中，“啧”“啧”的香了两下，用脚尖转了两转，一直转到妆台的铜境之前，黎嫱满脸飞红，若不胜依的靠在楚云怀里，二人紧密相偎的形影，旖旎得让人沉迷。

黎嫱如醉似痴的看铜镜里映出的人影，也看着她自己那丰彩夺目的美艳，一阵出奇的冲动，使她眼圈儿一红，波然欲涕的道：“云……你真是……真是待我太好了……，我实在，不值得你这么爱的……我……我的生命及一切，都不及你对我情感的一丁点！我……我尽我的一切爱你，都不能使我对你的爱有所平衡……”

她抽噎了一下，跺着脚道：“我不知该怎么说，我实在太高兴了，我只知道我爱，我爱你，我爱你，我要让我的所有都归于你，都包含在你那浩瀚热炙的情感里，哪怕是如此细屑的微不足道，我只需求一切给你已足……”

楚云静静的听着，神色深沉而平和，他紧抱着怀中玉人，悄然道：“小嫱，有了你，我此生已够幸福，我要容纳你的生命，你也会容纳我的全部，这里面包含了一切，实质的与精神的，我不会再作他求，你看……”

楚云举起黎嫱的皓腕，那雪自滑腻的手腕上，己在不知何时，被楚云给她将那只镶钻手镯戴上了，黎嫱自含泪的目光里凝注那只美丽的手镯，这才发现，那引起闪烁的明钻，竟是精心镶缀的图案——一些重重叠叠的心，心里，雕缕着同样的小字：“馥”“馥”“馥”……

楚云轻轻的道：“那柔蓝的如意，是在海底的礁石中采掘琢磨出来，有着自然的冰主之气，将它悬在你的心上，希望你也能含蕴大海的浩荡，波涛的起伏，深邃的美丽，以及，永恒的不变……”

黎嫱便咽着，颤抖着，语不成声的道：“我要疯了……

我要死了……我是如此爱你……”

楚云温文的堵住了她的小嘴，自唇缝中悄悄的道：“这些东西，或者在世俗的眼光中十分珍贵，但是，在我眼里，却与任何顽石沙砾无异，我只要它能表明我对你的情感，依此，它能略微传达一丝我的心声就够了，而这所有的一切珍宝，它们的价值也仅在此……”

黎嫱激动的抱着楚云，激动的吻他，十遍，百遍，像雨点，像落花，缤缤纷纷，和着泪，和着爱，和着心灵的呼唤。

忽然——

冰花格子门被推开了，黎老夫人在四名丫鬟扶持下匆匆而入。老夫人用手绢拭着汗，边左右找着女儿，口中直喊：“唉，这丫头，你看看她房中乱成个什么样子？真还是个娃儿啊，娘才出去一刻，就拿不定主意了，馥啊，馥儿啊……”

黎嫱忙擦于泪痕，拖着楚云行出来，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像是痴了似的直瞪瞪地看着女儿，半晌，才惊喜的道：“啊呀，乖乖，真漂亮呀，娘都差点认不出了哩，来来，快到娘这里，呵呵，让娘仔细看看……”

黎嫱娇羞无已的倒在黎老夫人怀中，像个小鸟似的，楚云连忙躬身行礼，黎老夫人老怀弥欣，端详着怀中这水葱也似的女儿，边朝楚云慈爱的，笑里含着泪的道：“云儿啊，老身只有一个心肝宝贝，许给了你，你可不能亏待她……

唉，老身真是舍不下啊……”

楚云恭谨而恳切的道：“夫人放心，今后，晚辈待令媛，一定尽心尽力，决不会使她遭受丝毫委屈……”

黎老夫人点着头，又罗罗苏苏的道：“你看你们这两个孩子，明天就是大喜之日了，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好，馥儿是一刻也离不开我这为娘的，春荷，小红，快来将一干衣物给排整好，让我为小姐挑检挑检看，馥儿啊，你这身装饰可真好看哪，娘猜一定是女婿送的吧？”

楚云与黎嫱俱是面孔一红，黎嫱却已轻轻的点了点头，老夫人乐得心腔儿都油蜜蜜似的，高兴的牵过楚云，迷着眼端洋身边这一对壁人，现在，她越发觉得女儿秀气，半子英伟了，嗯，本来，千古以还便有一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门被推开，一个俏生生的使女，端一面漆盘进来，漆盘上托有各色美点数味，人还未近，点心的香气已隐隐传来。

黎嫱“啊”了一声，歉然望了楚云一眼：“云，我几乎忘了你还没有吃东西……”

楚云深深嗅了一下，笑道：“这阵香味一来，我肚里的蛔虫翻腾不已了，不过，我还忍得住，倒是先请娘尝尝……”

老夫人心里受用之极，喜得合不拢嘴的道：“呵呵，我不饿，好孩子，你先用吧，呵呵，真是个孝顺孩子呀……”

金雕盟--三十八、百年好合　比翼双飞

三十八、百年好合　比翼双飞

观云阁挤满了人，有的是各方好汉，有的是名流巨贾，有的是气度轩昂，有的是文质彬彬，各形各样的人都有，相同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着钦羡，眉宇间充满了喜气，是的，大红的喜幛挂满四周，金色的双喜宇在龙凤花灯光里跳跃，行行色色，不可胜数的礼品堆集得里外都是，大洪山的首要，金雕盟的豪士，全是衣履鲜明，欣悦的凝注婚礼的进行，于是，在全身宝蓝线缎长衫的楚云微笑里，在黎嫱艳红衣裙，龙霞凤佩的红中下娇羞，偷偷一瞥里，在老人家的欣慰注视中，身为司仪之职的狐偃罗汉，已拉长了脖子，涨得满脸通红的吼道：“拜高堂……升——新郎新娘互拜一礼——”

这位大罗汉，今天穿了一套全新的紫红色福寿团字袍，衬着他那肥头大耳，越发显得油光满面，福泰生财，这时，他暗里松了松领口，唾味星子飞溅的拖着嗓子再叫：

“百年好合，五世其昌，鸾凤和呜，共人洞房——”

在六名伴娘，六名伴郎的簇拥下，一对新人已被护送人内，鬼狐子黎奇与夫人相视微笑，四目中却是泪光盈盈，左拐子宋邦也悄然拭去眼角泪痕，对着又是喜，又是悲的

百花仙子道：“孩子们都长大了，记得抱着小馥撒了我一身溺的时候，还恍如昨日……”

百花仙子哽咽着点头，低哑的道：“我真高兴，二哥，但是，却又不知为什么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一样，有点惆怅，有点空虚……”

左拐子宋邦望着满厅宾客，微喟道：“是的，小馥童年已经过去，以后，她在我们眼中，不再是个天真而不懂事的小女孩，她将是一个贤淑端庄的好妻子……”

那边，紫心雕仇浩以下每一个金雕豪士，俱都流露着衷心喜悦，假如不是客居大洪山，他们早已振声欢呼起来了……

数百桌丰盛的筵席，在众多的蓝衣劲装大汉往返摆置下迅速排好，成缸的美酒被打入席间，宾客们纷纷赞誉着新郎棺的风仪气度，自然，他们或者有的没有见过蒙在红中之下的黎嫱本来面目，不过，他们也会异口同声的附合着夸扬新娘的美丽，因为，天下的英雄与美人，自古以来，便是匹配成双的啊。

场面热闹极了，宾客们人席之后，随即兴起了一片盛大喜事中所惯见的热潮，猜拳声，哂笑声，喧嚷声，与强烈的酒菜香气混为一体，自每一栋屋宇，每一处招待客人的地方传出老远。

不多久，在大洪山二子及黎老夫人，百花仙子，紫心雕仇浩，狂鹰彭马，狐偃罗汉等人的陪同下，一对新人开始了他们必须愉快的行程，沿桌敬酒，楚云仍然原来打份，显得英姿飒爽，神采焕发，黎嫱却已换了一身葱儿丝的衣裙，佩带着楚云送给她的装饰，“巧意花冠”白玉佛座的轻轻摇晃下，有如九天仙女，静雅而脱尘，她轻依楚云身旁，端庄而又雍容的应付着每一桌的贺客。

出了这个厅，进入那个堂。转折了很多处，已经来到摆投喜筵的最后一处所在，那是一栋称为“九玉轩”的小巧楼阁，楼上楼下，共摆了十桌席次，做完了楼下的酒，一行人抬级登楼，在宾客们的鼓掌欢叫声中，楚云正待惯例的交待几句感谢的场面话，右侧桌面已有两个人步行至，左拐子宋邦一眼望去，不由豁然大笑起来，豪迈的叫道：“好个大罗金环江一飞，还有范老五，你们两个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偷偷坐在这里白吃，到底是想赖喜礼钱还是怨我们大洪山招待欠周？”

楚云闻言之下，匆匆笑拒了几位敬酒的来客，回首望去，果然已看到正满面含笑白髯红袍的大罗金环与范五二人，竞会在此时此刻来到这里。

紫心雕仇浩下狂鹰彭马都己听过楚云述说他与大罗金环较斗之事，这时，二人已本能的，极为自然的站到可以护卫出击的有利位置上去，狐偃罗汉亦戒备的向楚云使个眼色，蓄势待发。

黎嫱自然更是冰雪聪明，她嫣然一笑，却悄语道：“云，不要鲁莽……”

左拐子宋邦又呵呵笑道：“飞老三余年未下无忧山，咱们上次见面，还是七年以前之事，那次不是兄弟路过宝山，

只怕至今还见不上呢，飞老的消息到是灵通，大约又是范老哥通风报信之功了。”

鬼狐子黎奇亦笑道：“今日小女与金雕盟楚盟主成亲，兄弟只恐飞老清修宝山，是而不敢打扰，却不想飞老如此捧场，竟与范五兄亲临寒居，这真是有些不敢当了……”

楚云由大洪山二子言语之中，知道他们与大罗金环可能还有一段不算远的交往，而且，形态表示，似乎对这位老人十分尊敬，当然，楚云晓得大洪二子早知他与大罗金环结怨之事，眼前，二人好像在尽力打着圆场。

大罗金环笑眯眯地与大洪二子及黎老夫人寒暄了两句，转向楚云道：“楚老弟，老夫便卖个老，称你一声老弟吧，今日老夫自百里之外专程赶来，便是要喝你这杯喜酒，怨家宜解不宜结，老夫毫矣，若再与老弟你为了些许小事闹得灰头土脸，不仅贻笑大方，老夫自己亦未免太过看不透了，咱们只当是不打不相识吧，当着大洪二子两位老弟面前，握手言和怎样？”

楚云长揖道：“日前对老前辈等多有冒犯，言和不敢，算是晚陪罪请恕……”

大罗金环红一飞心中受用已极，他高兴得呵呵笑道：“好小子，果然是个能屈能伸，敢作敢为的大丈夫，黎老弟，你这乘龙之婿可确是非凡呢，老夫竟亦不是此子对手，思前想后，老夫咎由自取，实在惭愧之至，二位老弟可别见笑啊……”

其实，大洪二子又何尝不明白楚云与大罗金环结怨之事？只是二人早年与此老交往不恶，目前又正值大喜之日，岂能翻下脸来摊牌？所以，大洪二子在刚一发现大罗金环二人之际，心中虽已有备，却仍然不得不保持面子，设法挽转。

现在，一切都已缓和了，一场暴戾化为吉祥，大洪二子自是心中欢喜，求之不得，否则，万一闹翻了，他们虽然只有偏向楚云一面，但得罪了多年老友，到底也不是上策啊。

楚云招呼侍者端来佳酿九杯，恭谨的敬了大罗金环与范五二人，醇酿下肚，星鞭子范五已赤着老脸道：“楚老弟，你真是厉害得紧啊……”

楚云连声不敢，鬼狐子黎奇已接口道：“好了好了，云儿少不更事，飞老教训这孩子一顿也是对的，大家还客套什么呢？来来来，二位请相偕下楼，兄弟定要重罚二位这赖礼之罪，每人至少得罚个三百杯……”

左拐子宋邦亦在旁打着边鼓，大罗金环等二人在推倭不下之后，只有随同各人离开“九玉轩”辟室另饮去了。

喜筵客人都散了，仍有不少近道的宾客及双方亲家的自己人在意犹未尽地继续欢饮，但是，嘈杂肋声浪却已敛寂得多了。

半山，“心境楼”中。

黎嫱依偎在楚云怀里，二人的面孔都透着同样的配红，是人醉了，抑是心醉了呢？

凝视着窗外一片明灭的灯光，凝视薄云中的半弦月，气氛优美而宁静，情调充满了安谧与温馨。

铺设着红绸的白玉桌上，龙凤喜烛爆了一个双蕊灯花，楚云轻轻吻着黎嫱的秀发，低柔的道：“花开并蒂，小嫱，人也成双对。”

黎嫱用颊摩姿着楚云的颔，美丽的风目中散发着朦胧而喜悦的光辉，她悄细的耳语：

“现在，云，我明白了那句话……”

楚云深长的“嗯”了一声，”表示询问，黎嫱羞涩的道：“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的语声细柔如丝，美极了，娇极了，媚极了，楚云执过她的手，吻着那腕上的黑痣，若有所思的道：“见到这粒迷人的小痣，我们已被姻缘的红线相连，尽管我们在天南地北，我却似早已识你，却似在前生识你，在千百年前识你……”

黎嫱幸福的笑了，悄悄的道：“那么，我们前世本是夫妻，今生又成比翼，我想，我们千古以来原是一体，所以，我们的结合该是证明了永下分离。”

室中的空气似流动着，一层薄薄的蜜，浮漾着如水的情，很甜，很柔，而这甜，这柔，加合起来，又有多少深远的依依。

轻淡的，楚云回忆着笑道：“小嫱，记得在下营镇中首次见到你，你叫我回去好好种田过日子的话么？”

黎嫱胸蛋儿一红，轻啐道：“还好意思讲，人家叫你骗够了，那时你土里土气的，谁又知道你全是装的来着？只怪我自己太傻……”

楚云握着黎嫱的一双小手，合在唇边，一只手指一只手指的亲吻着，哧哧笑道：“老实说，那时我已有些喜你了……”

黎嫱嘟着小嘴，道：“仅是‘有一点’而已？”

楚云吁了口气，道：“我是怕希冀大多，失望则大，假如那时我就倾出全部情感，而你却不接受的话，小嫱，你又叫我如何承担得了？”

黎嫱幽幽的道：“现在，你已知道我会接受的，要不，我又为何在当时追上你，请你解下面中让我再看你一眼？”

楚云轻轻的道：“我们真是恨无彩凤双飞翼，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黎嫱妩媚的垂下颈项，千言万语，尽在默默无言之中。

楚云悄然道：“倦不？”

于是，黎嫱的面庞涨得飞红，像煞白玉里抹上一层丹朱，楚云平静的笑了，走过去，在小桌斟了两杯酒端过来，一杯交与黎嫱，双目如火似的注视着她，半晌，楚云深沉的道：“小嫱，你这杯叫苇蒲酒，我这杯叫盘石酒。”

黎嫱举杯近唇，闻言之下，迷惑的道：“这里面，是否含有什么意义？”

楚云凝视着她，轻轻点头：“苇蒲丝如情长，磐石坚定不移。”

黎嫱双目有些湿润，感动的饮于了杯中之酒，楚云亦

一口吞尽，他紧握着黎嫱的手，低沉的道：“当我来此世界，时时中即在寻你，纵使我俩在多年前并不相识，但是，我们都会在心中有着预感，你将属我，我亦属你，现在，小嫱，我找到你了，你遇见我了，而我们更已彼此相属了……”

黎嫱主动的将柔唇凑上，痴迷的道：“是的，我们已彼此相属……”

龙凤花烛，又爆开一个双蕊，小小的火花，像一张张的笑脸，像一句句的祝福，夜风自窗筛中拂进，抽起轻纱飘舞，宫灯和晃转，淡红的烛光，浅蓝的灯辉，是如此柔和，又是如此安详。

半弦月已躲进云里，偶尔露出脸来窥伺一下这闺房中的一对新人，但是，这时光是完全属于他们两人的呢，于是，浅蓝，淡红的光彩逐次熄灭了，只留下一盏柜边的垂灯，摆摆移移的，那微微晃动的柔和光芒，像一池澄蓝的水，荡漾在芬芳的空间，迷蒙在两对脉脉的眸子里。

于是，心灵在呢喃的低唤，精神在紧密的融合。

于是，有情之人，已成眷属。

时光如水，悠悠流逝，尤其是，当人们沉醉在甜蜜的日子里，更会觉得光阴在指缝里，在眉睫间跳动的迅速。

一个月匆匆过了，已是深秋，在枫叶的红泪飘洒，在白头的芦苇轻咽，在人们依依不舍的泪眼迷离中，楚云带着他的妻子，带着他的属下，带着满怀的惆怅别苦，也带着大洪山每个人的留恋走了……

送别的行列，一直排出三里，送别的人们，一直送出五十里，含着老泪，大洪二子与黎老夫人频频叮咛归期，大洪山的三堂五舵首要们个个神色黯然（或者，一竿叟掌凌例外，他恐怕尚不能释怀断臂之恨），无数声嘱咐，无数点热泪，无数次凝盼，也无数遍挥手，终于，金雕盟的豪士们，在展露着胸前的闪耀烈阳下，在铁骑的长嘶里，纷纷策马而去。

黎嫱的坐骑的紧紧靠着楚云的双日驹，她俯在丈夫肩头，已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楚云环揽着爱妻，再回头，尽管他的面孔上微笑盈盈，但是，谁也看得出这位青年霸主的笑容里含有多少浅浅离愁。

送别的行列逐渐模糊，在飞尘弥扬中，大洪山也移到了后面，来是这样，去亦如此，只是，多了一位妩媚而美艳的佳人。

楚云悄悄抹去眼角的一丝润湿，低柔的道：“小嫱，别哭，有我在你身边，我会永远照料你，永远不离开你……”

那双迷人的凤目，在这时又是何其可怜，黎嫱用小丝绢拭印着泪痕，怯弱的道：“云，现在，我只有你了，你可别欺侮我，别冷落我……”

楚云心弦震撼，有些痛苦的道：“小嫱，你相信我，我会比爹娘更疼爱你，假如我有一丝儿过份之处，上天便叫我永沉苦海……”

黎嫱急忙抓住楚云的手，惶恐的道：“不，云，不，你一定会对我好，你一定长命百岁，我们两人一定会生死与共，假如你沉入苦海，那么，让我也跟你去吧……”

楚云反过手来，抚着黎嫱的小手，四目凝注，情深无限，蹄声儿得得，两人己越靠越近。

狐偃罗汉正仰着脖子，拿着酒囊喝了一大口烈酿，眼角一斜，嘻嘻笑道：“俺说呀，楚伙计，你干脆与黎丫头乘一匹马得了，呵呵，你们如此亲热，俺这狐家寡人看了好不眼红！”

五岳一剑正好策骑在旁，他微微一笑道：“本来，在下想在大洪山再多盘桓两天，目的便是为严兄找个合意之人，不过，楚兄要走，严兄亦跟着离开，在下若与向氏昆仲单独留下，未免有点寂寞，况且严兄正主儿一走，又怎么会知道哪个少女你看得中意呢？”

“少女？”严笑天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

“俺说班兄啊，俺老严已经小五十岁了，外表看着虽然年青，找个少女当老婆却未免不大好意思，嗯，想来想去。

俺在班兄面前亦无庸惺惺作态，有个妞儿倒很中意，只是，呵呵……只是……”

楚云在前，回首看了大罗汉一眼，五岳一剑班沧已尔雅的一哂道：“可是小翠？”

狐偃罗汉差点一个跟斗摔下马来了他睁大那双小眼睛，表情十分可笑的惊问道：“你……你……你怎么知道？”

五岳一剑悄悄向前面的楚云与黎嫱努努嘴，笑而不语，狐偃罗汉恍然大悟，摸摸光头，却又若有所失的道：“只是，俺要随着楚云弟同往拐子湖，只怕短时间不能回到中原了，便是有意，亦只有让它去了，况且，唉，还不知道人家姑娘家心里如何，俺恐怕只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楚云忽然又回首一笑，笑得特别古怪，黎嫱这时心情也好转了一些，她扯扯楚云，故意说道：“云，别理严大哥，我们在怀念爹娘，他却先想到小翠……”

狐偃罗汉咧开了嘴巴，有些哭笑不得，他十分尴尬的转过头去要朝五岳一剑打个哈哈，而当他那多肉的脖子才转得一半，已发觉正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自侧旁的金雕骑士群中向他凝视，这双眼睛的主人，亦同样的穿着黑色男装，只是，夹在那剽悍粗壮的豪士中间，却显得窈窕娇小多了，她的黑衫，胸前并没有绣缕烈阳标帜，但若不注意，是不容易发觉出来的。

狐偃罗汉心腔儿一下阵狂跳，差点脱口大叫出来，哈，老天，那不是小翠儿是谁？她换穿男装，在大罗汉眼里，却更有那么一股子特别的韵味呢。

五岳一剑在后面看得清楚，他策骑井行，低声笑道：“严兄，在大洪山一月以还，兄台曾多次借着探望楚兄夫妇之名，前往与小翠姑娘攀谈，楚兄可是明眼之人，他看得出兄台心意，经黎姑娘私下询问过小翠后，嗯，黎姑娘已决心带她同行，其他陪嫁的使女老妈却一个也没有要……”

大罗汉高兴极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想着又不好意思

的向那双俏眼儿的方向贼兮兮的瞟了一眼，一张胖脸竟也红得赛关公，他讷讷的道：“班兄，呵呵，嘿嘿，你……你怎么都知道？”

五岳一剑睨睨眼睛，道：“有些，乃楚兄赐告，有些，自兄台的神态推断，有些，阁下已经坠入爱河之中了

大罗汉害臊的低了低头，五岳一剑已抖缰先行，大漠屠手却一马冲来，拍拍狐偃罗汉肩头，大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述，严兄还怕羞不成？哈哈哈……”

一片笑声随着起了，应合着蹄音，搀杂在那双羞涩的眸子里，大罗汉衷心感激的高抱双拳，大叫道：“楚老弟，弟妹子，俺老严这厢谢了！”

金雕盟--三十九、去矣逝矣　一钪离恨

三十九、去矣逝矣　一钪离恨

天狼冷刚，大漠屠手库司，多髯客毕力等金雕盟三环首要，率领着所有金雕盟所属转回绥境拐子湖去了，其中包括那位蒙古武士哈察，而紫心雕仇浩，狂鹰彭马及楚云的两大护卫，他们却乘着这次机会，偕楚云夫妻到一个他们仰望已久之处——东海回魂岛！

他们要凭吊老盟主在人世问最后起居生活的地方，他们要在那最接近老盟主魂魄之处使自己的心灵超过空间与其呼唤，他们要闻嗅那令人追忆的气息，要搂抱那虚无的怀念，因为人马大多，不能一次全去，所以，只有两位年纪最大的老人随往——仇浩与彭马，二人的年事已高，此次回去拐子湖，不知还有没有机缘再临中原，所以让他们二人先去，其余的金雕豪士们谁也个个殷盼，却只有以后再行了，他们年轻，以后。日子正长着呢。

路上，楚云曾巧遇到正率众回转故居重整基业的鲁境白狮门老掌门人魏百豪，以及老人那可爱的孙儿，一切都没有变迁，只是老人脸上皱纹更多了，他的爱孙更活泼了，说不尽的感激在老人颤抖的挚语中，说不尽的亲切，在那可爱的孩子拥抱下，楚云抱歉的告诉老人他所没有前往探视的原因，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楚云已替老人彻底的击溃了两河之霸——灰旗队与莽狼会，他已间接的为老人立下了重整家门的基础，老人不止一次的邀请他前往故居盘桓，并告诉楚云，枯道凝霜一本道人已往华山绝顶修真——在一本道人获悉楚云打败灰旗、莽狼之后，楚云十分怀念这位古怪而仁慈的道长，他相信，他们会再见的，在老人的热泪纷洒中，在那可爱的孩子稚真的恭依之情下，楚云答应将在下次返回中原时到鲁边探视他们，于是，在恋恋不舍中别了。

当天狼冷刚等人率众与楚云等分开之后，五岳一剑与银青双龙向氏昆仲一直送楚云等人到了一处我们都十分熟悉的地方——海边的全福村，然后，殷殷约了后会之期，这三位武林中响当当的大豪亦离去了，望着三条铁骑消逝于尘烟晦迷之中，狐偃罗汉感叹的道：“兄弟，班兄与向氏昆仲可真是不可多得的性情中人，这三位朋友俺们可是交定了。”

楚云有些伤感的点点头，他指着左边那条黄土驿道，缓缓的道：“老兄，还记得我们在这里初见之情么？却好似宛在昨日。”

大罗汉怔怔的凝望着那条通路，用手指着：

“嗯，俺躺在那边，兄弟，你刚从全福村走出来，土头土脸的满身血腥味，俺就开始唱俺那首‘罗汉之歌’，然后，咱们相识了，俺却自心眼里喜欢你，然后，呵呵，金钩银鞭两个老小子来了，还有半面美男皮昌，大家都在想对付那座翠佛，啊，还有一个人，是了，还一个半途杀出的程咬金……”

黎嫱轻淬了一声，粉面儿嫣红欲滴，楚云笑着瞥了黎嫱一眼，轻声道：“小嫱，幸亏你半路上杀了出来，否则我们又怎么相识呢？”

仍然穿着男装的小翠亦哧哧笑道：“那就是小姐了，为了那座翠佛，小姐还被老爷数说了一顿呢。”

狐偃罗汉忙拍着马屁道：“说得是啊，大洪山是富商巨贾，大笔买卖，哪像俺这么小本经营，可怜兮兮嘛，黎丫头……不，弟妹未免也太狠了。”

黎嫱柳眉儿倒竖，不依的道：“喂，严大哥，我家又不是强盗窝，像你这么一说，成了什么样子了？”

紫心雕仇浩与狂鹰彭马那在一旁笑了起来，大罗汉料不到一拍拍到马蹄上，他尴尬的瞧向黎嫱与小翠，赶忙打着哈哈道：“晤，呵呵，俺只是打个譬喻，打个譬喻，没有别的意思在内，呵呵，嘿嘿，你们别冤枉好人……”

紫心雕仇浩这时转向楚云，低声道：“盟主，秋日风大，吾等还是早些启程为是。”

楚云向狐偃罗汉笑了笑，道：“那皮艇阔幅不小，大约乘坐得下五六人，我们共有八人，谨慎操驶，两三天内也可到了。”

说着，他又向周遭留恋的看了一眼，大罗汉嘻嘻笑道：“别再看了，咱们当时在此初遇，你是一个，俺也是一个，呵呵，今天呢？却俱是成双成对了……”

黎嫱粉脸儿一红，狠狠地白了狐偃罗汉一眼，小翠更是羞不自胜，暗地里用力拧了大罗汉一把。

狐偃罗汉咬着牙，苦着脸，在被拧的地方拼命揉，楚云装着没有看见，指着前面渔村中的一幢房屋，沉声道：“我们到那里去暂停一刻，但是，不能进屋逗留。”

紫心雕仇浩想了一下，道：“盟主自回魂岛返来之时，在此渔村上岸，那家人家，一定是当时盟主存放皮舟之处了，但是，又为何不能迸屋逗留呢？”

楚云沉毅的面孔上，掠过一抹奇异而迷惘的光彩，他低低的道：“因为，因为那家人太热情，太淳朴，况且，我们也要赶路……”

楚云说这凡句话时，语声里搀杂着一般难以言喻的追忆情感，仿佛在想着一段美丽而已成过去的往事，或者，这往事只如芸花一现，只在心田里曾经萌芽而又淹没，但是，总也值得在过去的今日悄悄咀嚼。

黎嫱敏感的瞧着丈夫，美丽的风目里泛着猜疑的波光，嗯，这妮子已极快的想到另一方面去了。

另一方面，是的，楚云在这时，因为旧地重临，不期而然的想起这村里的那家渔人恳切而热烈的照拂，告别前的依依难舍，还有，还有那双含蕴着明显期冀与爱慕的黑亮眸子，嗯，黑妞。

他在唇角漾起一抹微笑，忽然，又惊党的愉偷瞥了黎嫱一眼，使得楚云好似被尖针刺了一下，黎嫱那冷澈的目光正静静的注视着他，而且，楚云觉得，黎嫱这样看他已看了很久了。

楚云有些脸孔发热，讷讷的道：“小嫱，你有话对我说么？”

黎嫱平静却又尖锐的道：“我在想，云，你现在一定感到很甜蜜，是么？”

楚云尴尬的一笑，坦诚的道：“你别想差了，我只是偶而回忆到那家薛姓渔人深厚的情谊，还有，他们家那位大姑娘送我走时看着我的表情。”

黎嫱酸溜溜的撇了一下小嘴，道：“她很美，是么？”

楚云开朗的道：“生得不错，但及不上你，小嫱，我只是触景生情，回忆一下往昔的一些小情趣，决没有想到别的，否则，我会不告诉你么？”

黎嫱感到好受了一些，但仍嘟着嘴道：“反正呀，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哼！你给我老实点……”

狐偃罗汉嘻开嘴回首看了小翠一眼，小翠报以狠狠一瞪，紫心雕与狂鹰离开各人数尺之外，装作不知的笑拢烟波瀚海，楚云迅速捏了妻子的小手一下，策马奔去，边道：“该走了，海上风光，会更明丽诱人的……”

于是，一行八骑，转人村前小道，不多一刻，已来到那幢房舍不远，这幢屋宇，和四周星罗棋布的渔家房屋比较起来，可算是最大的一处，屋前，晒着几面鱼网，有数只小舟倒搁着，大约是在修理，这时正值下午，渔人们出海尚未归来，所以整个村子都是静悄悄的，只有三数顽童，几头老狗，在沙滩上追逐嘻耍，发现了楚云等六人，孩子们俱都停了下来，睁着一双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向他们惊奇的打量着……

楚云缓缓下马，望着新漆的黑色门扉，两边贴着的红色喜联，心时明白了几成，他回首向黎嫱一笑，轻轻叩门——

半晌，“呀”的一声，开开了，一双惊异的眼睛，怔怔的瞧着他，于是，这双眼睛在辨明了眼前站立的人以后，已随着一声惊喜过度的喊叫而润湿起来，是的，那稍黑而却姣好的面孔，那健美的身段，那略嫌鲜艳的花布夹祆，那长长蓄留的辫子，这应门者，正是黑妞！这时的情景，又与楚云自回魂岛归来后首次叩开这扇门时的情形多么相似啊！

楚云躬身一揖，沉和的笑道：“姑娘大约不识得在下了？老伯与令尊堂等人可好？”

黑妞有些激动的噙着两眶热泪，嘴角抽搐的望着楚云，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语声却仍然颤抖的道：“楚……叔叔，你……你怎么才来？”

楚云轻轻拍拍黑妞的肩头，故意豪放的笑道：“也不晚呀，难得你这妮子还认识叔叔，这些日子来，你也越发出落得标致，怎么，不请叔叔进去坐呀？”

黑妞惊悟地往旁一让，却在身子一偏的时候，望见了骑在马上的黎嫱等六人，黎嫱眨着那双美丽的凤目，仪态嫣然的向黑妞微笑示意。

黑妞面上的表情刹时变得十分苍白，她不自然的道：“那几位也请进来坐啊，楚叔叔。”

楚云轻轻的道：“不了，我们就要走的，那第一匹马上的人，是在下的妻子，其他各位，俱是在下的挚友……”

黑妞听到“妻子”二字，两颗泪珠已顺颊而落，她凄迷的道：“果然，楚叔叔，你已成亲了……我……我也在前日由村里陈家下了聘……楚叔叔……不，楚非，你为何要匆匆离去？为何又迟迟而来？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单纯的是个渔人，我也知道，那仓促相聚，你也不会记着我的，但是，你便一些儿也看不出么？”

楚云十分窘迫，他脸孔红红的，喃喃的道：“黑妞，你只是个孩子，我们……我们聚合短暂，你还不了解我，我们是不相衬的……”

黑妞蒙着脸，呜咽着道：“我想了多少日子，但我失望了，到了今天，我……我……天啊……”

说着，她已哭着奔向屋内，却险些与正扶杖出来的薛老爹撞个满怀，老人望着黑妮直奔人。内的背影，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又有些迷惑的行向门口，他揉了揉老眼，待看清了是楚云的时候，已高兴得一把将楚云抱住，欣喜若狂的道：“好，好，楚哥儿，你可来了！呵呵，这日子来，可想煞老夫全家了，我老头子早就看你不似个打渔的出身，现在果然证实老夫之言不差，楚哥儿，你留了那么些珍贵的宝物给老夫全家，这可怎么担待得起呵……这些日子来你可好么？呵呵，看你的身体多结实……”

楚云一直等着老人流水似的歇了口气，才扶着老人笑道：“老丈你好，大全哥与祥生部好吧？大全嫂子也都好吧？在下早就想来，只是没有时间，嗯，听说黑妞要出阁了？”

老人一切都没有变，只是脸上的皱绞更多，更深了，他嘻呵呵的道：“是啊，你来得正好，刚刚赶上吃二丫头的喜酒，再过五天就过门了哩，陈家那孩子挺好，能干活，又老实，将来大妞儿嫁了过去，吃不了亏的，呵呵呵……”

这时，老人的儿媳——薛大全的浑家也移着一只小脚走了出来，一见楚云，已惊喜的道：“唉呀，我道是谁，原来是楚叔，啊，真是稀客，爹，怎么不往里请？楚叔叔还有朋友待在外面哩……”

老人连道糊涂，又颤巍巍的行到外面，紫心雕仇浩等人急忙下马，由楚云为老人一一引见了，不等老人再度让客，楚云已忙道：“老爹，在下等这就要离开，上次存放在老爹府上之物，尚请赐回，那是一艘小皮舟……”

老人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摇得似拨浪鼓一般道：“这如何使得？多日不见来了就要走？连茶也不喝一杯，饭也不吃一顿，况且，大全祥生都还没有回来，大妞儿又要出阁，怎么说也得住上十天，老头子我还招待得起，再说，哥儿你的……你的夫人，对了，夫人，她还是初来乍见，总也要与大妞儿亲热亲热啊。”

楚云真挚的道：“老爹，在下实在想与老爹全家多作盘桓，但是急事在身，不克分暇，以后日子正长，在下一定会专程来谒，不到老爹你讨厌了决不离开……”

老人执意不肯，薛大全的浑家亦帮着挽留，楚云说得唇干舌烂，费尽了力气，老人才在万般失望之下勉强点了头，但仍逼着楚云许下一个来期，直到楚云答允了，他才有着喜色，带着快刀三郎季铠，煞君子盛阳二人入内搬取皮舟。

楚云一直没有进屋，他怕再看见黑妞那张含意的面庞，那泪盈盈的眸子，这是一种负担，一种心灵，精神与情感揉合起来的负担，或者你不想去承当，可是，这却由不得自己，因为，对方已将她的那些梦与爱交给你了。

等老人伴着快刀三郎与煞君子出来，二人肩扛着那外表折叠得整齐的皮舟，皮舟保管得很好，上面毫无灰尘，颜色明净，可见是时常被拂拭过的。

楚云一再谢了老人与薛氏，他怅然向屋内望了一眼，低声道：“老爹，大妞的名字叫什么？”

老人的眼圈有点红红的，他苍哑的道：“大妞儿叫薛美娘，这是她爹给取的，刚才，丫头哭得厉害，老夫想，她也一定不愿见你现在就走啊……”

楚云无奈的叹了口气，自长衫内取出一个玉盒，正要交给老人，却发觉老人正怔呵呵的向他看着，楚云尚未说话，老人已若有所思的道：“楚哥儿……你现在这打份，真俊得紧……你……唉，老头子我忽然想起大妞儿平时是如何巴望你，念道你，现在，我想到了一点这丫头是为什么，你们年龄原就相若……但是事到如今……唉……可惜……都怪这丫头福份太薄……”

楚云急忙将手中玉盒塞到老人怀中，真诚的道：“老爹。这些，算是在下送给大姑娘的贺礼，区区之物，万乞笑纳，老爹，缘份乃属天定，人力勉强不来的，在下去了，请代问候大全哥，祥生侄子好……”

老人含着泪接下了，边哽咽的道：“楚哥儿，你真叫楚非？”

楚云忙道：“不，在下真名叫楚云，老爹，请原谅当时相瞒之罪，因为那时在下有难言之隐，出此下策实非得已……”

老人又依依的道：“那么，楚云哥儿，你可一定要再来啊，与你的夫人一起，大全祥生见你不着，他们回来会怪我老头子留客不坚的……”

楚云颔首允诺，向老人及薛氏拜别，一行八人又翻身上马，临行时，老人热泪纵横，薛氏亦炫然欲涕，终于，楚云咬着牙一挥手，抖缰而去。

行出数丈，楚云忍不住回首再望，却看见在老人与薛氏身后，黑妞正倚门而位，她一面哭着，边向楚云摇手，这情景，与当年她送楚云离开的时候是一样的，只是，世事多变，今天，却与往昔迥异了，有着凄凉，有着唏嘘，或者，也有着往事的梦的残痕。

楚云挥挥手，策骑奔去，他要将这段堪可留恋的遗情抛在身后，因为他不能，也不愿对这方面再有抱撼，这原因很简单，有了黎嫱，楚云即拥有了一切，他已很满足。

当一行八骑来到楚云当初登岸的那片小丛林前，黎嫱己含有深意的道：“云，方才，那位薛姑娘真令人感动，他们全家人又都是那么好，假如没有一付铁石心肠，只怕谁也摔不下，丢不开，而且，薛姑娘又长得很美……”

楚云强颜一笑道：“我没有铁石心肠，但我知道我不会在这男女之情上再受因扰，因为，我有了你，真的，小嫱，我有了你，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黎嫱哼了一声，道：“只怕你嘴里是这样说，心里去想到另一端上去了。”

楚云勒住坐骑，转过头来凝视黎嫱，平静的道：“小嫱，你与我是夫妻，你该知道我不会对另外一个女孩子发生情感，就像我明白你只爱着我一个人一样……”

黎嫱默然了，眼圈儿却有些红红的，楚云吁了口气，低切声道：“小嫱，天下之大，我只有你，你只有我，你……你再折磨我，我就跳海了……”

狐偃罗汉等人这时已下了马，由紫心雕仇浩指挥快刀三郎及煞君子二人，退下皮舟外的厚布套子，小心翼翼的将皮舟展开，狂鹰彭马又自鞍囊内取出一个早已预备好的软皮鼓风来，接在皮舟的输气口上，一上一下的将空气灌人皮舟之内。

乘着各人正在忙碌，大罗汉行到黎嫱身旁，低沉的道：“弟妹，你放心好了，楚伙计不会对那妞儿有意的，否则他会这么死心塌地的爱你？别生气，假如楚伙计胆敢稍有异念，俺第一个找他拼命……”

黎嫱可怜生生的拭了一下限角，怯怯的道：“我知道他不会，他刚才还说我再逼他，他就跳海……”

大罗汉豁然笑道：“别理他，这小子是吓唬你，他若能撇得下你，早就活不到如今了……”

楚云露齿一笑，道：“小嫱，严大哥说得对，这世上若没有你，我又焉能独存？”

黎嫱不禁破涕一笑，呻道：“厚脸皮……”

紫心雕仇浩已将一切食物饮水搬上皮舟，这艘乳羊皮特制的小舟，这时正张开了帆，伸展着那精巧透明的四片水晶翼，静静的停在沙滩上，看去轻便而利落，有着一股乘风欲去的味道。

楚云扶着黎嫱下了马，向仇浩道：“副盟主，坐骑便散置此林之内，它们训练有素，不会乱跑的，这林中有杂草为食，此处闲人其少，待吾等返回，即可策骑归去。”

仇浩颔首称善，令快刀三郎季铠将八乘坐骑赶入林中，由狐偃罗汉及煞君子盛阳合力将羊皮舟抬至水面之上，楚云指挥各人慢慢上船，于是，待大家坐定后，轻巧的小舟亦缓缓离岸荡出。

碧波万顷，一望无涯，海面上波平浪静，澄澈柔和，蓝色的海水与蓝色的长空连成一片，像煞一个硕大无朋的弧盖，几抹白云横浮空中，淡淡的，悠悠的，令人心旷神怡，心胸为爽，尘念涤空，烦嚣一净。

黎嫱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望着四周轻波千重，海鸥数点，不由兴奋的道：“啊！真美极了，我整年看见的都是深山峻岭，绝壁陡切，就是看见海，也只是遥遥一瞥就过去了，想不到我现在已如此接近的亲近它，更已浮在水波之上了……”

小翠急忙为黎嫱披上一件浅蓝色的披风，狐偃罗汉侧坐在右弦，双手抓得紧紧的，面色苍白，正襟危坐，一点也不敢稍动。

楚云亲自掌舵，悠闲的举着酒囊慢慢啜饮，这艘皮舟在他熟练而巧妙的操纵之下，帆面满了风，速度渐行渐快。

帆的两边，快刀三郎与煞君子分侧而坐，楚云将皮舟轻巧的转了一个大“之”字形，安适的道：“季铠，盛阳，你们二人在拐子湖住了许多年，湖中操舟之术想必甚佳，你们看我这半路出家，无师自通的掌舵手法可称上乘么？”

这两大护卫相视一笑，季铠道：“回禀盟主，湖上操舟与海上掌舵全然不同，湖水平静无波，乃属淡水，浮力较小，海上风云变幻无定，波浪汹涌，浮力较大，其用力，使劲，转折各般技巧都大不一样。”

坐在船首的紫心雕仇浩与狂鹰彭马正谈笑，闻言回首笑道：“盟主的掌舵手法十分高妙，光看这风帆用力的程度及转向的平稳已可揣测一般了。”

楚云连连不敢，黎嫱已凑近了他，低柔的道：“云，我想不到你在水上也有两手呢……”

楚云抿唇一笑，正待答话，大罗汉已嚷了起来：

“唉唉，俺不去了，这摇摇晃晃的滋味真使人提心吊胆的，像在半天空一样线毫着不上力，这可叫俺又回想起大洪山那两界桥上的享受了……

大罗汉说到这里，却忽在令楚云想起一件事来，他忙道：“对了，老兄，你在青衫奚樵父子离开之际，跟在后面与白心山庄庄主诸葛图说些什么？我看你指手画脚的，好像还十分带劲……”

狐偃罗汉打一个干呕，苦着脸道：“俺向那老小子解释与三戟绝魂拼战的那档子事，这老小子口风尚硬，俺便告诉他，俺已帮他夺回了玉狮球，已算对得起人了，若他胆敢再向俺们找碴，奚瑜便是最好的榜样，诸葛老小子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快到桥边了，他才狠了心说些什么山高水长，后会有期的场面话，哼，俺看他也罢了……”

楚云笑了笑，道：“还有那花刀洪引，大约现在正急得晕头涨脑的到狐偃山去找咱们解他的穴道呢。”

大罗汉龇了龇牙，说：“叫这家伙急一急也好，等到过了限期他还不死，这小子就知道上了大当，白白担了一年的心了……”

说到这里，狐偃罗汉又若有所思的道：“唉，想来想去，伙汁，俺实在沾了你不少光彩，不说诸葛老儿忍下那口冤气全是为了含糊你的关系，就说大洪山下对俺的那份客气，还不是全看在伙计你的份上，老实说，若不是俺有了你这么一个好兄弟，只怕大洪山不会与俺消解大柳坪的那段梁子呢。”

楚云摇摇头，真诚的道：“老兄，别这样说，你我原就不分，又能说谁沾了谁的光彩呢？别忘了大洪山之事原本由我引起，自该由我化解，而且，小嫱也不会任它扩大的。”

黎嫱银铃似的笑道：“哟，严大哥今儿个怎么客套起来了？莫不是大海的旷怡使你衷怀尽诉？大哥哟，我劝你还是坐得安适一点，别那么拘拘束束的，还要两三天才到得了呢，云哥的掌舵手艺好，你又怕些什么嘛？胆子比我还小！”

狐偃罗汉转头向小翠于笑了一下，皱着眉道：“小妮子别吵，到了水上，俺不和你抬扛……”

于是，舟行又加快了，帆鼓得涨绷绷的，远处，可以看见渔船点点，正向全福村的方向归去，薛家那两个朗爽的汉子，也该在那些渔船上吧？

太阳西斜了，暮云重叠，配红的晚霞染红了大海，星辰闪烁了，万万千千，眨呀眨的像是一颗颗黑天鹅绒上的明钻，风吹着，这些景致真美，尤其在海上，在楚云低沉的诉说着回魂岛上一些如梦的回忆里……

在这小小的皮舟上，载了八个人，是够得上拥挤了，不过，凭着楚云的丰富天候知识，他选择了这深秋里最平静的时间启行，是而他们没有受到大海愤恕时的颠簸及辛苦，在楚云的熟练技巧下，皮舟，就像情人的甜吻一样轻柔的航驶着。

海上的风光是美丽的，与莽莽的草原，峻拔的山岭，渺渺的大漠，都有着一股截然迥异的韵味，假如你爱它，你就会爽朗多了。

日月星辰在移换着，波纹在荡漾着，风拂着，水柔着，这是些奇异的平和的日子，尤其是在容易冲动发怒的大海上。

于是，望见回魂岛了，在他们出发后第四个日子的清晨。

回魂岛依然屹立无恙，四周边缘的波涛仍旧飘涌激荡，岛像一个寂寞的孩子，但是，它却似在向楚云热切的呼唤着。

在那里居留了几近三年，这岛上的一切，楚云是太熟悉了，他知道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哪里水流平静，哪里可以泊舟，更明白什么角度代表生，什么位置象征死，于是，他聚精会神的操纵着皮舟，像操纵着他自己的命运一样，在七只大睁的眼睛中，在各人屏寂的呼吸里，有惊无险的，巧妙的靠上了陆地，皮舟颠簸了几下，却已安适的吻着了一堆礁石后柔软的沙滩，像一个久别故地的游子吻着故乡的泥土一样，这地方，正是楚云当年离去之处，那时，他只有孤伶伶的一人，而现在，他却已带来了千百颗心。

上了岸，大家合力将皮舟抬了上来，妥善安置在一处隐秘之所，在楚云率领下，朝那地下石室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紫心雕仇浩及狂鹰彭马等人，极为仔细与依恋的瞧视着每一个地方，无论是一块石，一株草，一片沙，或者一方平岩，都能引起他们大多的追思及回忆，这所狭长的岛屿，虽然他们是初次到来，却宛如已经极为熟悉，仿佛己与他们的老盟主息息相闻，心灵相通了。

紫心雕仇浩叹息着，狂鹰彭马感伤着。一路默默无语，黎嫱却凑近了楚云，悄然道：“云，这海岛好荒凉，怎么岩石都是黑色的呢？看起来真吓人，在晚上，一幢幢的矗立着，假如再起了雷雨风暴，不是更令人心惊胆颤吗？”

楚云淡淡一笑，道：“而我，却在这里一个人待了将近三年之久。”

黎嫱吓得伸伸舌头，又深情的道：“云，假如那时我也在这里陪着你，你就不会那样寂寞了……”

楚云望望周遭，轻轻的道：“可惜那时你不在这里，要不，这岛上的日子将会愉快得多……”

眼前，那方耸立的黑石己可看见，久违了，它依然雄昂的挺立不移，楚云望见了那方巨大的黑岩，目眶已有些微微湿润起来，他转过头道：“到了，前面那黑色巨岩之下，便是秘室所在之处。”

狐偃罗汉左瞧右看，嚷道：“伙计，你养的那些山羊呢？怎么一一只也看不见？”

忽然——

紫心雕仇浩面色变了一下，他急步走到楚云面前，低促的道：“盟主，你看那黑石之前的空隙于沙上有着足迹！”

楚云急忙了瞧去，果然，那片小小的积沙上面印着几个人类的脚印，迅速的，他又向四周观察，于是，他发现了几片缠扯在几株杂树上，类似长衫的布条，狂鹰彭马则指着丢弃在一块黑岩隐蔽处的数堆残靡内脏，狐偃罗汉跃身向前略一探视，又反纵而回，低沉的道：“是山羊的残骸，尚有毛皮附着！”

楚云极快的向侧方搜视，口中冷厉的道，“搜！”

快刀三郎季铠弯刀“铮”然拔出，在朝阳下闪起一溜寒芒，随着他的身形扑向右方，与手握尖锤的煞君子盛阳成为一个相反的角度，在黑岩上跳跃着包抄而上。

狂鹰彭马大袖一展，已腾身飞到眼前的耸立巨石之顶，向四周探察起来，狐偃罗汉则奔闪各处，向每一处岩缝石后搜视。

黎嫱有些担心的道：“或者，云，只是些海里遭遇风暴而逃生到此岛的渔人……”

楚云冷冷一哂，道：“但愿如此，可是，近月以来，东海俱是风平浪静，天候告诉我，这些日子不可能有着风暴。”

黎嫱想了下，尚没有说话，狂鹰彭马已大声叫道：“发现了，有两个人，正在季铠与盛阳追擒下逃向这边，他们还在岛后筑了一问简陋的草蓬……近了……咦？”

随着这个“咦”字，狂鹰彭马似乎一怔，语声骤而中断，楚云惊异的抬头望去，在这刹那之间，他脑中已突然闪过一个不敢置信的意念。

紫心雕仇浩冷静的看着楚云，又望望岩顶的彭马，忽然沉稳的道：“彭堂主，可是一男一女？”

狂鹰彭马俯下头来望着楚云，模样儿极为古怪，像是奇怪，又像是不相信，这时，黎嫱也有些恐怖的想到了一点，她微微颤抖的道：“不会是……不会是萧韵婷吧？不，没有这么巧……”

楚云冷漠的卓立不动，像一尊石塑魔像，于是，在这紧张的刹那，又似永恒的刹那，两条人影，已踉跄不稳，狼狈万分的转过巨岩逃了过来！

只要一眼，只要一眼楚云已经看出，他全身急速的抽搐了几下，任凭那两个人已经不像个人的形状，但楚云依旧认得出这两张刻骨铭心的面孔——白羽公子与萧韵婷！

这简直是不可置信的巧合，这简直是冥冥中的复仇之神在恶意的安排，因果的报应啊，善恶的得偿啊。

白羽公子那原来俊逸的面孔，眼前却宛如厉鬼，满脸都是累累疤痕，斑斑点点，长条形的，圆形的，撕裂的，翻卷的疤痕，有的成为乌紫，有的仍是鲜血，他的左目只剩下一个深黑的空洞，目眶四周已经溃烂疬疬瘰瘰，血脓盈溢，再衬着身上破烂的衣衫，那木纳的神情，真与一个乞丐中的乞丐一样，恶鬼中的恶鬼相似！

萧韵婷亦是全身污秽邋遢不堪，面色焦黄，目光黯淡，眉心的十字疤痕红嫩如烙，破碎的衣裳成絮成缕，精神恍惚而衰颓，像在地狱里受尽了苦刑的冤魂，像一个饱经沧桑苦难的疯妇！

当他们两人一脚高一脚低，踉跄不稳的逃了过来，当二人的目光甫始与楚云那冷酷如剑的眼神相触时，二人已仿佛骤遭雷殛一般呆在当地，全身簌簌不停的颤抖，眼睛发直，大张着嘴，似死囚望见了断头台，那惊恐的强烈，神志的凄惶，已达至极点！

瞬息间，一切情形都已明朗化，大家猜测对了，不幸的对了，空气刹时已凝冻在这须臾，沉重得令人难以喘息。

黎嫱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两人，悄悄的又瞥了焚云一眼，而这一眼，已令她终生不能忘怀，那是如何痛苦的一张脸，如何怨恨的一张脸，如何悲愤的一张脸啊！

紫心雕仇浩默立无语，自后追来的快刀三郎与煞君子盛阳亦惑于眼前的气氛，肃立着不也有所举止，狂鹰彭马仍旧挺立岩端，满脸惋惜之色。

这时，狐偃罗汉已匆匆赶来，他正要开口叫嚷，一眼看到目前的情景，已连忙将话咽了回去，悄悄蹩到小翠身旁。

楚云深沉得宛如一汛潭水，冷酷得像是索魂的使者，地狱的刽子手，他毫无表情的凝视着前面的两个人，目光如冰，如锥，如火，如焰，有无与伦比的仇恨，有难以言喻的毒厉，更有不可比拟的肃穆。

缓缓的，缓缓的，萧韵婷跪了下去，白羽公子邵玉亦跪了下去，二人那已失去原来光辉的面孔上，透露着乞求，哀恳，惊恐，痛苦，这些揉合在一起，便综汇成一片令人见之垂泪的可怜神色。

良久……

良久……

楚云的语声像是自九幽之深，冷漠残酷得不带一丝人间气息：

“复仇之神在狂笑了，你们听见么？黄泉之路已在开启，你们看见么？那湿土，那冷骨，那白骨，那磷火。会随着时光埋没你们的丑恶无耻，因果报应的网已张向你们，上天送你们到我的剑下，用你们的血洗净我的仇恨……”

萧韵婷忽然哭了，哭得像在位血，她哀怜的恳求：

“楚云……夫君，你饶了我们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已得到报应，你看看我们，你折磨我们己够了，报复我们己够了，现在，我们还像个人吗？邵玉……他……他已神智恍惚，痴癫迷混了，楚云，你就把我当作一条狗吧，你多少也会念着一些住昔的夫妻情份啊，楚云，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饶了我们，等来生变牛为马，我也会报答你，楚云，我错了，你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留在这狐岛上，给我们残生去忏悔，楚云……我求求你……楚云……”

白羽公子邵玉亦断续的，含糊不清的，甚至有些痴呆的跟着念：

“我是一条狗……你也念在夫妻情份……求求你，饶了我们……可怜可怜我们，来生变牛为马……我也会报答你……”

楚云面孔上的肌肉在痉挛，他的手颤抖着去拔剑——这凄厉的一刻即将到临，所有的人都不忍卒睹的转过身去。

萧韵婷在地上叩着头，咚咚作响，片刻间，她的额角已是鲜血淋漓，白羽公子邵玉更是如捣蒜般将头颅在岩石上撞，血与泥混在一起：染在他丑恶而痴呆的面孔上，看去可怖而可悯。

忽地——

黎嫱紧紧抱住楚云，泪盈盈的，语声哀切：

“云，饶了他们吧，他们生不如死，活着也不会有希望，云，别这么狠，看在我的份上饶了他们，我只求你这一次，云，你的仇已报了，上天给他们的惩罚已经够了，云，我只求你这一次，爹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的双手染上大多血腥的……”

楚云冷冷的看着黎嫱，喃喃的道：“不，我要报仇，你不该阻我，小嫱，你不该阻我……”

黎嫱哭了，她泪痕斑斑的道：“云，这已经很够了，他们这么悲惨，你应该饶恕他们了，假如他们还有一点尊严，还有一点做人的成份，他们不会这么可怜的恳求你，云，你的本性是善良的，我知道，你有一颗仁慈的心，你不是饶恕过你很多的敌人么？云，我也求你，你饶了他们吧

狐偃罗汉犹豫了良久，也走了上来，沉重的道：“老弟，眼前的两人，几乎令俺不敢相信那就是昔日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白羽公子邵玉，更不敢相信那女人曾经是风姿俏丽的你的前妻，邵玉己成痴癫，老弟你又何苦定要杀他？他已是一个毫无感觉意识的人了，至于你的前妻，落得如此下场，一切成空，正是报应，这仇恨，也大可到此为止了，有时，报仇雪耻，却不一定非要用杀戮来代表不可，老弟，连黎丫头也这么求你，你就依了她吧……”

楚云面孔上的神色急剧的变化着，他移目注视紫心雕仇浩及狂鹰彭马，仇浩垂目无语，彭马却颔首示意，于是——

楚云的心在绞痛，情感与理智在交战，仇恨与宽恕在推拒，良久，良久，终于，他长长的，像是哭泣般的叹息了一声，语声沙哑而孱弱的道：“你们起来……”

黎嫱兴奋而欣喜欲狂的抱住楚云，顾不得眼前有那么多人，当众就在丈夫的面颊上亲了一下，狐偃罗汉亦紧握楚云双手，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紫心雕仇浩如释重负的吁了口气，沉和的道：“盟主，你是超人，老盟主选得对，在三十年前，他老人家仿佛已经了解你了。”

这时，萧韵婷扶着邵玉——像一个乞妇扶着年老力衰的残废丈夫一样，来到楚云身前，她流着泪道：“谢谢你，谢谢你，我到死也感激你，我后悔我当初错了，我后悔自己毁了自己的终生幸福……”

白羽公子邵玉独目迷惘的睁着，也跟着喃喃的道：“……谢谢你……我到死也感激你……我后悔我当初错了……毁了自己的终生幸福……”

酸涩的，艰辛的，萧韵婷又转向黎嫱：

“我永远感谢你，小姐……我祝福你与楚云能早日成亲，他是个难得的好丈夫……希望你们能相偕白头，永不会离……”

黎嫱娇羞而又怜悯的红着脸道：“我们……我们已经成亲了，你……你可以称我楚夫人……”

萧韵婷长长的“啊”了一声，神情极端的落寞而惆怅，空虚极了，像是骤然间失去了一切，是的，这“楚夫人”的称呼，原本应该属于她的啊，但是，现在呢？已成为不可奢望的过去了，她已真真确确的失去了一切——除了那形同白痴的邵玉。

紫心雕命令快刀三郎及煞君子二人，将皮舟上的食物除了各人必须的以外完全搬下来赠送给萧韵婷与邵玉，楚云不愿再看到这两个人，他默默偕狐偃罗汉行到一块岩石之侧，目光冷悠悠的凝注着浩瀚的海洋。

狐偃罗汉回头看了看正站在那边，以怜惜的眼神瞧着萧韵婷的黎嫱，而小翠，却在忙着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衣物拿出一大部份来送给她。

叹了口气，大罗汉低沉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在离开山区以后，一定仓忙的逃向海上，以为离开陆地便安全了，哪里知道却又鬼差神使的飘流到这个岛上——这原先令你承受痛苦的地方。”

楚云神色深沉，淡漠的道：“这正是天意，上天不叫他们死在陆地，不叫他们死在海里，让他们逃过我的利剑，逃过回魂岛周遭的暗礁漩涡，为的是让我再看看他们，再目睹一次他们的报应……”

他的眼帘低垂下去，又缓缓道：“或者，也要我宽恕他们……世事是很奇妙的，当昔年那个雷雨之夜，我身负重创坠海，自以为必死无疑，却被一条怪异而至今不知其名的八角形金色怪鱼所救，那怪鱼牺牲自己而拯救了我，不管它是否自愿，它总是救了我，今天，这两人也是必死无疑，却又在多种因素之下使我饶了他们，相同的，我总是饶了他们，而不管这是否出诸本心……”

黎嫱已悄悄走了过来，她依在楚云肩旁，低柔的道：“她们已经走了，回到她那自搭的草篷里去了……临走前，萧韵婷还一再回头看你，云，你……你不会怪我多事吧？请你原谅我违背了你的心意……”

楚云将妻子一搂，平静的道：“我不怪你，说不定你方才的做法正合了我的心意，现在，走，让我们到石室中去。”

紫心雕仇浩呵呵大笑，向仍在岩顶的狂鹰彭马招呼道：“彭堂主，快请下来，吾等这就开始移去阻洞之石，准备瞻仰老盟主的故居之地了！”

快刀三郎季铠与煞君子盛阳这时已将各种物品送到那边那所可怜的草篷中，又急切的赶了回来，于是，在楚云的指挥下，众人齐心合力，将巨岩下洞前的障碍及掩蔽物完全扫除一空，怀着虔诚而敬仰的心情，他们即将入内了……”

皮舟扬帆离开了回魂岛，像一只悠扬的海燕，那么轻悄而平静，带走了回忆，带走了追念，带走了索系，搁在岛上的，是仇恨与宽恕。

在岛上的参差岩石后，有一双凄迷的泪眼，凝注着皮舟远去，冉冉的，淡淡的，终于隐没在云天深处，消逝在海平线上，去了，一切都去了。时光悠长，有着欢乐的笑纹，也有着悲哀的泪痕，有着欣悦的期冀，也有着失望的追悔，但不论是哪一端，它都待自己去找寻，不论是哪一种，也在永恒的日子里归向虚无。

在回归木的指引中，在星辰的闪眨下，在风帆的膨涨里，皮帆破浪直前，载着欢笑，也载着惆怅，当与来的日子相等，楚云等人又回到了陆地——那绵瓦的高山原野。

于是，铁骑如飞，蹄音扬雷，他们归心似箭的直指绥境，那里，有明媚澄澈的拐子湖，有含黛的倩影山，更有无数颗期待的赤心。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日月不止不息的轮转，路，一大段一大段的抛在后面，山，一座一座的移逝，河流宽了又狭了，狭了又逝了，马几淌着汗，奔得急，人们笑得多，盼得切，都在想回家啊，不论是人还是马儿。

已望见无垠的金沙浩渺了，楚云带上了他那象征沙漠之主，金雕之王的“喉罗指环”，戴上了他那闪耀着金雕振翼的护腕，敝开了长衫，展露了胸前烈阳标志，他抚摸着阳芒的丝络，透过衣衫，他仿佛觉得刺在胸前的龙纹也在颤动欲飞。

黎嫱新奇的望着这一切，她炫于沙漠的情调，烈阳的色彩，那带有几分流牧风光的粗犷气息，于是，在翻过一个沙丘后，他们望见了，接近了，接近了那片波如缎带的湛蓝水色，望见了那座青翠而灵秀的山峦，那隐隐的玲珑楼阁，那云雾中的广寒宫殿，那飘逸，那美妙……

“啊……”黎嫱睁大了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惊异得恍如在梦中仙境，她欢叫着：

“云，这就是拐子湖？这就是我们的家？多美啊，我宁愿在这里和你过一辈子，不，十辈子！”

楚云满足而兴奋的笑了，狐偃罗汉也张着小眼，大开着口，喃喃自语：

“乖乖，这是一处什么地方？无忧之土？”

楚云转首向紫心雕仇浩及狂鹰彭马会心的点头，愉快的道：“愿我们能团聚一生，终老于此，愿拐子湖欣欣向荣，愿我留在大洪山的半卷太阳掌法能与我们的金日光芒相映辉，我答应教育大洪山的一些遗孤子弟，我更期望金雕盟的继续者发扬光大，为了拐子湖的钟灵，为了安慰开拓者的英魂！”

于是，阳光之下，在绿湖之滨，在山麓之宫，在沙堆后，在柳荫里，无数的黑衣金雕豪士欢呼着举手奔来，他们胸前的金阳闪闪生辉，他们的面孔散发着喜悦的神采，更后面，还有些老人妇孺，看哪，在前面奔得最急的，嗯，那不是三环环主么？那不是凌霄堂的三鹰么？那不是五方黑鹫么？那不是剑铃子么？哈，那傻大个子不是哈察么？还有多少人啊，八大爷，黑白双驼……

楚云豪放的笑了，他命令他的两大护卫——快刀三郎季铠及煞君子盛阳，展开他们重获颂赐的太阳衫，然后，伸出强而有力的臂膀搂着黎嫱纤腰，率众纵马迎上，在奔驶中，楚云低柔的在爱妻耳旁细语：

“小嫱，我爱，你说得对，我们在此过十辈子，或者，百辈子……”

紫心雕笑着，彭马笑着，季铠笑着，盛阳笑着，狐偃罗汉鼓足了胆子，一把握紧了小翠的手，嘴唇蠕动了半晌，脸红气喘，终于咬咬牙，鼓着眼，似吼似喝的揭开了他的心声。

“可恨哪，你这小没有心肝，没良心哪，就看不出俺心慌，意乱，想你想得狂啊！……”

楚云搂着黎嫱，在热切的欢呼中远去，金雕盟的豪士们又簇拥着每一个归来者，簇拥着狐偃罗汉与小翠，在喜庆的笑声里，在“罗汉之歌”的余音袅绕下，行向那云雾飘渺的广寒之宫。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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