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动》 作者:徐明旭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一 车近猫跳河的时候,李乔林从假寐中醒来了。 客车沿着之字形的公路飞速下坡,每过几分钟就有一个急转弯。车身猛烈地跳动着,前后左右的颠簸着,活像大海里的一叶小舟。马达的轰鸣低下去了,门窗却格外起劲地叫起来。乘客们紧张地抓住前座背上的扶手,竭力保持身体的平衡。后排的人干脆屈腿站着,以躲避不断撞击臀股的座凳,可这样一来,他们的身体就摇晃和碰撞得更加厉害了。 李乔林飞快地紧了紧裤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汗酸、废气和呕吐物的浓烈秽臭使他恶心得想吐了,他连忙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头上来的一股股酸水强咽下去,心中不住地默祷:“天哪,千万不要吐出来,千万不要!如果吐出来,那就说明我的运气不好,说明命运抛弃了我,说明——(他狠一狠心)说明我永远也调不回去了" 一想到有可能调不回去,李乔林的心立即战栗起来。说也奇怪,这一吓,倒真的把已经开始翻腾的胃稳住了。喉头的酸浪一下子退潮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飞快地抬起手背抹了额头上的冷汗,一丝笑意掠过紧闭的嘴角,铁青的脸色渐渐恢复自然。 李乔林今年三十岁了,可初见他的人都说他只有二十五、六,有的甚至说他才二十出头,这使他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常常不无骄傲地自语:“只有属于未来的人才会永远年轻。”正是这种信念使他度过了他三十年间最困难的阶段,在最痛苦、绝望的时候也不愿自杀。 他有一张白皙的脸,五官端正、清秀,头发又黑又软,细长的眼睛常带着沉思和倦怠,这种神情又不时被机智和嘲弄的神情所替代?《斓淖齑健锥氲难莱荨⑽⑶痰谋亲樱绕涫堑彼⑿Φ氖焙颍成系南咛跸缘酶裢馊岷汀R皇撬凵业哪橇酱悦苋缫堵觥⑸钊缒镜竦挠阄参疲妥旖堑哪橇教跏币毕值闹逦疲蓟嵋晕且桓鼋可哐奈娜跏樯游淳缋辏伤强菔莸纳硖迦锤嫠呷嗣牵率翟斗侨绱恕? 李乔林出身于上海一个小学教员的家庭,自小聪明好学,成绩优良。一九六五年,他考进长江上学院造船系,雄心勃勃,立志要当一名出色的船舶工程师。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粉碎了他的美梦,在一九七○年,被分配到了贵州高原西北隅的远西县。这是一个荒僻、贫穷、落后的小县,全县总共只有三家百把人的工厂,其余只是些十几人、几十人的小作坊。不消说,这里没有什么造船工业。因此李乔林只得到火电厂报到,开始派他去检修仪表。这个工作很快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打算好好干一番;可不久,一个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到他的头上。 一九七一年春节刚过,从他的母校来了两个人,杀气腾腾地审讯了他,追查造船系的一个他参加的反革命集团“读书会”,这下可把李乔林惊得目瞪口呆。无论他怎样绞尽脑汁、搜索肚肠,也想不起有这么个“反革命集团”,更不必说“参加”了。但他记得出版系办过“大批判”专刊,他和几个同学一起看书、讨论、写稿、开会。可是这都是在系革委领导下进行的,哪有什么“读书会”?哪有什么“反革命纲领”、“反革命计划”和“反革命活动”? 那两人暴跳如雷地拍了一通桌子,一无所获地走了。可灾难却从此开始。县委政法书记、县革委副主任、县“一打三反”和清查“五一六”办公室主任牛朝杰亲自在会上宣布:李乔林是个罪大恶极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五一六”反革命集团的主要成员,在定案处理以前,先交群众监督劳动。会后,他就被赶出仪表组,发往煤场筛煤,并且被驱逐出集体宿舍,住进煤场旁一个五平方米的楼梯间里。从此,所有的同乡、同学们,都象回避麻风病人一样回避他。李乔林把自己称作为“人海中的鲁宾逊”,几乎不和任何人发生关系。白天,他独自在煤场上苦苦地和煤块、煤屑、烈日、雨雪搏斗;晚上,他就钻进阴暗和潮湿、低矮的洞穴里,独自咀嚼着长夜里的痛苦和凄凉。 这种生活延续了三年多。他变得骨瘦如柴,羸弱不堪,批林批孔运动开始以后,又大吵大闹地混战一场,县委牛书记亲自抓的李乔林的问题,仍然毫无进展。 从此李乔林便和牛朝杰结下了不解之缘。每过一段时间,李乔林就要去找他一次,可是牛朝杰从未给他明确的答复,他的态度随着形势而变化不定。每当造反派跳得凶,他的日子难过的时候,他就和颜悦色地安慰李乔林:“不要急,你的问题我们正在积极调查研究,很快就会解决的。”而当造反派失去能量,牛朝杰又神气活现的时候,他就声色俱厉地训斥李乔林:你的问题是现行反革命性质,我们不抓你就是落实政策了。你再不老实,小心……! “四人帮”倒台以后,李乔林满以为自己也可以得解放了,岂知牛朝杰一下子成了受“四人帮”迫害的英雄。 经过痛苦的思索,李乔林终于得出结论:他这辈子若要过安宁日子,只有离开牛朝杰统治的远西县。可是说到走,又谈何容易?不错,县里有不少大学生都调回家乡去了,他们电厂就有好几个。可是人家都是靠有权势的亲戚帮忙,上天没有给李乔林安排这样的好亲戚,他到哪里去找调动的门路呢? 也许是李乔林实在骂得太凶的缘故吧,连命运都不得不向他让步。今年春节,李乔林回家探亲时,竟意外地碰上了好机会。 事情是这样的:李乔林有个表舅,在江苏省苏南县供销社当采购员,去年除夕到上海出差,刚好遇到李乔林。闲谈间扯到调动,表舅忽然拍了拍额头,连声叫到:“有了有了"原来他有个女同事,丈夫是给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开小车的司机。他家有个女儿,在县医院当护士,不久前还托他介绍对象。“你想,”表舅兴高采烈地说;“只要你和丽燕谈上了,还怕调不过去吗?” 以后的事就象在火车上交朋友一样顺利?砭嘶厝ズ蟛痪茫托葱爬幢ǜ妫耗羌液茉敢庹幸桓龃笱迸觥9苏鲁跞钋橇志吐蛄诵矶嗬裎铮奔泵γΩ系剿漳先ハ嗲住?妓沟P亩苑教跫撸撇簧献约海挥峙露苑教螅棺约禾芽啊2涣系剿漳弦豢矗枪媚镉帜昵嵊制劣秩惹椋绕渲匾氖牵运患阈摹W芄膊湃鲜读瞬坏揭桓鲂瞧冢蜕矫撕J模撬患蘖恕U馐顾谇煨姨齑秃迷酥啵植幻獍底缘靡狻Nㄒ幻乐胁蛔愕氖牵钋橇址⑾掷鲅嗨淙欢凉咧校戳笾菔窃谥泄奈鞅被故窃谖髂隙疾恢馈2还芸焖捣俗约海骸懊还叵担饣实鼻扒嗄耆说耐ú>褪谴笱钟屑父鲇姓娌攀笛У哪兀吭偎担楦降祝还俏医枰岳肟笾莸囊豢樘灏樟恕V灰饪樘宓牡韵凳仙杓埔螅鼓芴籼匏男巫础⑻寤⒅亓俊⒀丈⒈戎亍⒅实亍⒊杀竞凸饨喽嚷穑? 客车走完下坡路,缓缓驶过铁索桥。李乔林定了定神,向车窗外望去。这是一幅惊心动魄的图画:桥下,在几十米深的峡谷里,有一条曲折的河流。虽不甚宽阔,却异常湍急。雪白的泡沫象两条珍珠的链条,镶住了这条喧嚷的绿蛇,大圈的旋涡就象蛇身上的鳞片,星星点点地发出闪光。这就是全省闻名的猫跳河。河的两岸是笔立、狰狞的山峰,光秃秃的,一株树都没有,苍白得就象死人的骸骨一样。尤其可怕的是河对岸一块巨大的怪石,活像一只呲牙咧嘴、穷凶极恶的猛虎。虎头正对铁索桥,仿佛随时都会扑下来,将脚下这辆小车一口吞掉。奇怪的是,这山虽然也是裸露的石灰岩,却通体是红褐色的。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水痕,很象虎身上的条纹。这就是远西的门户——老虎岩。 “但愿这是我最后一次爬老虎岩,但愿这是我最后一次爬老虎岩"汽车沿着“虎”身上的盘旋公路,吃力地向“虎头”爬去。乘客的背都紧贴在座椅上,脑袋不由自主地向后仰。这是全程中最危险的一段。公路的一边是高耸入云的老虎岩,另一边是悬岩峭壁下的万丈深渊。驾驶员只要稍有不慎,随时都会叫全车人粉身碎骨。乘客们都紧张地注视着驾驶员手中的方向盘;可是那个虎背熊腰、满脸油光的小伙子毫不在乎,甚至从方向盘上抽手点了一支烟,悠然自得地吐起圈圈来。“该死"李乔林暗暗咒骂自己,“看看这个勇敢的人吧!你不感到害臊吗?一个工科大学生,居然还迷信,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当年拿破仑说得好:‘首先要投入真正的战斗,然后再见分晓。’他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投入奥斯特拉里茨、马仑哥、波罗金诺……直到滑铁卢战役中去的。不错,他最终失败了,可是他却赢得了天下英雄乃至他的敌人的尊敬。因为他的勇敢精神和宏伟气魄是永世长存的。” 他用力攥紧拳手,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大腿。邻座的一个老头惊奇地望着他,他却全然不觉。 “我要战斗,我要背水一战"他举起那只拳头,示威似地向空中打去,仿佛是在喊口号。这一回连前座那个抱着小孩、才吐完不久的妇女都回过头来看他了,他这才有点羞涩地缩回手,抱歉似地看了看她,随即又鄙夷地一笑,迅速把脸转向窗子。 在远处,暗灰色的山影间露出了一个宝塔的黑顶。客车的终点——远西县城快到了。李乔林下意识地垂下手,小心翼翼地摸摸座位底下的旅行袋,心里叨念着:“老天保佑,千万不要震破了,那可是我的武器啊"他想到一路上为了保护这几瓶酒,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和气力——得把这些瓶子四个一组地捆牢,包上几层衣服,放在旅行袋中间,上下周围用书籍、衣物之类紧紧夹住,上下车都要轻拿轻放,搭在背上抢路时还得随时小心避免碰撞——他忍不住又费劲地搬开双脚,仔细察看袋下的地板。幸好,没有什么水印子,这说明几瓶酒安然无恙。 他满意地叹了一口气,又反复推敲起他的行动计划的各个细节来。这是他在家里制定的,心里称之为“越狱计划”,一下车子就要实施了。 二 李乔林一反常例,不到正月十五就赶忙回到远西,这使他的同事和邻居们十分奇怪。可他只是含蓄地笑笑,一点风都不透。他知道,保密是成功的首要条件。 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李乔林就按照原定的行动计划着手第一步行动:和韩小雯断交。 想到韩小雯,李乔林的心不禁感到一阵痛苦的收缩。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种又恨又悔的羞愧。他恨自己为什么这样没出息,在打了八年光棍以后,竟会在好运降临的前夕,突然爱上了一个在远西工作的姑娘。当李乔林陶醉在江南水乡那醇酒般的风光里,迷恋于新结识的女友那充满青春活力的拥抱时,作出这样的决定似乎是轻而易举的。可是今天,当他必须当面向韩小雯宣布这项决定时,却感到了良心的重压。 不错,李乔林本来可以避免这个难堪的场面。还在从苏南回上海时,他就写了一封信,把这件事情通知了韩小雯。那信写得很简短,简直就象一纸公文:“由于我在县里的处境,我必须离开远西,因此我们的关系无法再保持。我衷心祝愿你幸福。”可是,韩小雯家托李乔林带回来的一包东西总得亲自送去,这就必不可免地要和她见面。想到这里,李乔林就觉得脚上的劳保皮鞋有千斤重。他在食堂里吃过饭,又在寝室里转了好几圈,看看天色快黑了,这才咬一咬牙:“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下定决心出发了。 韩小雯住在城外一个荒凉的山岗下,县化肥厂的宿舍里。一路上虽然荒凉,风景却很宜人。可是李乔林今天无心观赏沿途的景物。他一踏上去化肥厂的路,回忆就象喷泉一样地涌来了。 那是去年腊月中旬的一个赶场天,李乔林准备再买一些核桃、葵花之类,背着一个书包,从街头到街尾来回转了两个圈,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人在细声细气地叫他的名字,转脸一看,原来是多年不见的韩小雯。 韩小雯是江苏轻工学院的毕业生,一九七○年和李乔林一起分到电厂。客地逢同乡,自然就格外亲热。下了班无事干,韩小雯就常到当时住在隔壁的男宿舍来和李乔林及另外两个也是江浙来的“老九”聊天。那时大家都刚出校门,话题总离不开学校生活的回忆。可是韩小雯却很少谈这些。她的话总离不开她的母亲,她的家庭,总是说母亲如何疼她,她如何想家;有时说到伤心处,禁不住掏出手绢擦眼泪。这也难怪,她是独生女,又是苏州人,生性软弱,又多病,所以这个宿舍的人很快就在私下里称她为韩黛玉。 韩小雯毕业时没有对象,因此她一来就引起了男“老九”们的强烈兴趣,下江佬们当然更加起劲。听说,和李乔林同室的两位老兄之间还发生过争风吃醋的丑事。不过,这件事是在李乔林当了鲁宾逊、与世隔绝之后发生的,因此他至今也未弄清其中的内幕。 在李乔林被开除“人籍”后的日子里,韩小雯可以说是唯一把他还当人看的人。当她偶然在厂外单独遇到他时,她就向他微微一笑,虽然不说一句话,却给了他无穷的安慰。后来,李乔林的日子好过了一些,韩小雯遇到他时就主动停下来打招呼。虽然也不过是几句寒喧的闲话,可在李乔林心中却激起了无穷的波澜。 说也奇怪,打那以后,李乔林再也没有遇到过韩小雯。他深信这是天意,于是也就把她忘记了。可今天——“真巧!很久没见到你了。”李乔林满面笑容地说,这是发自内心的,情不自禁的笑。 “巧吗?我一向难得上街来,太远了……”多年不见,李乔林呆呆地凝视着她那苍白、秀丽、布满细密皱纹的脸,在心里叫道:“天哪,她那水灵灵的眼睛怎么变得这样灰暗啦?她那娇嫩的脸上怎么会出现鼻唇沟啦?”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棉袄罩衫,一条黑色的旧呢裤,这简朴的衣着使她显得“老”了。 “你春节回不回家?”她被他看得不她意思,多少有点羞涩地问。 “要回去,今天就是来买东西的。”他苦笑一声,把空书包举起来扬了扬。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你不走吗?” “我?”她脸上飘过一丝阴影,“不回去了……”“怎么,你要在这儿过年?”他很奇怪。他还记得一九七一年的除夕,他宿舍里的男生们和她一起过年的情景。那回大家动手,做了许多菜,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不料她喝了半杯葡萄酒,就哭了起来,说是她平生还是第一次不在母亲身边过年,她母亲此刻不知要叨念成什么样子呢。大家花了好大劲,才把她劝住了。 “我不走”,她抬起头,脸上布满乌云,但立即又现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你——肯不肯帮我带点东西回去?” 李乔林当然满口答应。他很高兴能用这小小的效劳来报答她以前在精神上对他的支持。 “不过”,他忽然想到了她的籍贯,“我只到上海埃”“那不要紧,我叔叔在上海,你给他好啦。” “那好,你把东西准备好,今天晚上我到你宿舍来拿。” “你认得路吗?还是我送来?”她脸上恢复了高兴的神情。 “认得!晚上你出来不方便,路上荒僻得很。” 这是事实,她不再争辩。 韩小雯一个人住两间平房。外屋是厨房,堆满了坛坛罐罐。里屋是寝室,家具虽少,却非常整洁。土墙、席顶都用打字纸糊得雪白,三合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个玻璃镜框,里面嵌着一张褪了色的大照片。中间那个洋溢着青春光辉的漂亮少女显然就是韩小雯,左右不待说是她父母了。镜框旁边挂着一张大年历,画面是苏州网师园内景,印得非常精致。李乔林不由得站在那里,欣赏了好一会。 “请坐,请坐。”韩小雯拉过一个方凳,又转身从墙角提起一个热水瓶,往桌上唯一的一个搪瓷杯里倒水。“听说你高升了,怎么不到我这儿来玩啊?” “我去过,你回家去了。” “啊,那是我父亲去世了。”她的眼睛一下子凹下去了。接着又说:“我请你带这点东西回去,……我妈的头晕病越来越重,这包里就是我托人买的两斤天麻”。一提到母亲,她的声间变涩了,眼睛里又出现了类似往日的那种水灵灵的光芒。 “是啊,老年人吗……”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听说你一直在搞调动,现在进行得怎么样啦?” 使他大吃一惊的是,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随即又转成彤红,大颗的眼泪象露珠一样滚了下来。她哽咽着说了句:“你……你怎么也来笑话我?”就扑到桌上抽泣起来。 这下子可把他弄得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只好嗫喘着说:“小韩,你怎么啦?真不知道哪儿伤害了你,原谅我,我不知道……”一种又疼爱又怜悯的感觉突然降临他的心窝。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仿佛是要抚摸她的头发。眼看就要碰到了,突然,他打了个寒噤,那手象被火烫了一般地缩回来。正巧在这时,她猛地抬起头来。他心中一惊,只觉得脸上一下子热起来了。 “不要怪我啊,小李"她什么也没发现,只是抬起泪光晶莹的眼睛,抱歉地看看他,“我误会了,原谅我"恳切地拉了拉那只举在空中的手。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的脸,爱情的痛楚更加强烈了。那只被她轻轻摸过的手不由得颤栗起来,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要伸出去抱她的冲动。 “我该走了。”他迅速地站起来,故意粗暴地说,随即拿起装有天麻的小包。 “你怎么啦?生我气啦?”她脸上的表情那样诚挚、温柔。他的手又发出一阵颤栗。 “你看,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我你送一段。”她迅速揩干眼泪,站起来说。 这是一个晴朗的冬夜。月光皎洁、寒冷,厂外的荒野里一片寂静,黑黝黝的山岗上,一块块墓碑闪着白光。他们默默地走了一百多米后,李乔林对韩小雯说:“你回去吧,小心着凉。” “不,再走一段。”她咬着牙齿说。 又走了近百米,他站住了,转过身对着她,坚定地说:“真的,不要送了,你看你,都发抖了。来,我送你回去"他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回拽。 她顺从地跟着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不自觉地贴近了他,一直回到宿舍门口。 “进去坐坐吗?”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锁,又转过脸来问。凄清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就同大理石像一样端庄、圣洁。他犹豫了一下,可是当他看清了她的眼神后,点点头。 一进屋,他立即搂住了她。一对火热的嘴唇顿时紧贴在一起……接连几天,李乔林一下班就跑到韩小雯这里来,直到深夜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他终于搞清了她对调动那样敏感的原因,原来,她的父母曾托了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但都是高不成、低不就。后来好容易找到一个中学教师,她自己也还满意,玩了两个探亲假,通了一年多信;她在这里打了请调报告,商调函都发了,舆论也造出去了,不料那边接收单位卡了壳,那男的就宣布同她“吹台”,理由是不愿长期分居两地。“我妈哭得死去活来,对我说:‘阿雯呀,你就在贵州找个同学算了。只要是下江人,会说这里的话,你就和他在一起,也就好比在家乡了。我是快去的人了。不能跟你一辈子的。你找到了,只要带来给我看一眼,我也就可以闭眼睛了……’”听到这里,李乔林满以为韩小雯又会哭起来,不料她不但没有哭,反而羞涩地微笑了。“我这次一回来,就收回了请调报告。可不知怎么,消息就传出去了。你们厂的那两个家伙(他很明白指谁)到处放风笑话我,把我气死了。所以那天你问我,我还以为你是和他们一鼻孔出气的呢。” “哪里哪里,”他慌作一团。“我根本没有听说过。你知道,我从来不和他们来往,我那天完全是无意的……”她立即用一个亲吻堵住了他的嘴。她的眼睛发出了那样幸福、热情的光芒,他觉得她仿佛又回到照片上的时代去了……“谁能想到”,李乔林又看见了化肥厂宿舍外的那一片坟地,脚步不觉沉重起来,心想:“事隔一个月,命运又选中我给她第二次打击!当初要是我和她一齐回去就好了,那样我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已经走到宿舍门口,忽然又退缩回来。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推他:“快逃,快逃,趁早还来得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韩小雯的邻居们已经看见了他,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敲门。 “这是你叔叔托我带来的东西。”为了避免虚伪的客套与尴尬的开场白,他一进门就拿出东西。 “噢,谢谢,谢谢。”她用生硬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迎接他,飞快地接过小包,看也不看就往墙边的一个木箱上一放,好象生怕它会烫伤手似的。然后,她故作客气地挥了挥僵直的手臂,“请坐。”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惭愧地朝门口退了一步,忽然发觉门外苍茫的暮色中聚集着一小群人,正探头探脑地朝屋里张望。 “我们里面谈吧。”他把头一偏,就自顾自往里屋走。等到他在桌旁的方凳上坐定了,她才毫无声息地跟进来,嘴唇几乎不动地问:“我已经谢过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在惨白的灯光下,她的脸就象半透明的玉雕,稍稍点有浮肿的眼皮和小巧微凸的眼睑间,不时闪出一种奇怪的光泽。他的心瑟缩了。 “我忙得很,马上要去值夜班。”沉默了一阵后,她又轻轻他说。 李乔林象被舵咬了似地跳起来,猛一抬头,看到她满脸通红。他们的眼睛对上了,只见她的眼睛突然一红,不胜凄惨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开,又定定地凝视着幽暗的屋角。 他的手颤抖了。他恨不得立即扑上去,一把抱住她,吻她的嘴唇,吻她的眼睛,吻他的脸颊,吻她的额头……然后跪下来请罪,求她饶耍可是突然,他眼前出现了牛朝杰那穷凶极恶的麻脸。他打了个寒噤,重又镇静下来。 “那封信你收到没有?”他费劲地说出这句话,仿佛从橡皮里绞出水滴似的。 “噢,”她轻蔑地扬起脸,不知什么道理,那两道深长的鼻唇沟给了他特别强烈的印象。“早就收到了。我恭喜你呀,远走高飞,前程万里" “我……这是……不得已的……”他喃喃地说道。他原先准备好的那一篇雄辩的演说,这时却象棉絮一样塞在他喉头,一句都吐不出来。 “是呀,你放心"她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僵硬的笑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生就这个命,决不拖累你" 她突然收敛了笑容,那鼻唇沟仿佛更深了。同时腾起一阵短促而凄厉的,从强制下迸发出来的袖位。这声音就象鞭子一样地抽在他心上,他愣了一愣,逃也似地冲出去了。 漆黑的夜,天上没有一点星光。只有四下里农舍的灯光,稀稀落落的,闪闪烁烁的,象是夜游的鬼魂。 好大一会儿,李乔林就象醉汉一样,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跑着小步。他一边气喘吁吁地跑,一边低声地骂:“我卑鄙,我无耻,我下流,我可恶,我害苦了她,我抛弃了她,我不是人,我是禽兽……”他就这样在荒野里反复地骂着,跑着,直到凛冽的寒风呛得他再也喘不过气来了,才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一时间他只觉得天昏地转,仿佛到了阴曹地府一样。“我干了什么?我在干什么?”他沉溺在迷乱和昏晕中,依稀记得自己不久前干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可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夜已经很深了。四周的灯光一个个熄灭了。一阵寒风吹来,几株残存的苞谷枯秆瑟瑟作响。 他渐渐清醒了。 “我再这样坐下去,就要冻死在这里了。起!回去!还不到死的时候。”他冷笑了一声,强迫冻僵了的双腿大步向前迈去。 这一夜,他的头脑变成了激烈争论的讲台。一个苍老的声音首先向他发问:“为什么你刚才不把那天牛朝杰骂你的情形告诉她?当初你和她好的时候不说,是怕她和你吹;现在你要和她吹了,就该告诉她。这样她就会谅解、甚至感谢你,因为她将意识到,如果她和你结了婚,不但你要一辈子捏在牛朝杰手里,就是她也要跟着倒霉。所以归根结底,你是为了她好。” 一个年轻的声音出来反驳: “得了吧!你根本不是为了她,你是为了你自己能调到苏南去,同那个比她小十岁的姑娘结婚……”苍老的声音愤慨了:“不是我要抛弃她,是环境不允许我爱她。我既然没有能力使她幸福,至少不应该给她增添不幸。” 年轻的声音冷笑一声: “说得到好听!可你没看到她怎样爱你吗?你给她带来多大的痛苦啊!你还有一点良心吗?” 苍老的声音不慌不忙地答道: “拿破仑说过:‘在政治上是只有头脑而没有良心的。’你还记得一九六六年吗?当邓拓、吴晗、廖沫沙的‘三家村’成为‘全党共讨之,全国共诛之’的头号目标后,当聂元梓的‘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发表后,长江省委不也曾急急忙忙地把长江大学校长、全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打成长江省的‘三家村’村长,让学生把他活活斗死了吗?后来,他们不是又把自己的亲信、宣传部长象死狗一样地抛出来吗?莫非他们当时心里不明白这些人都是无罪的好人,都是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老革命,都是他们的老同志、老战友吗?当然明白。可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残酷无情地翻脸,不由分说地将其置于死地呢?为了保自己!诚然,他们最终也未能保住自己,反而落得个‘舍车马保将帅’的罪名。不过,这足以说明良心在政治上的价值与地位了。为什么李乔林就应该顾全自己的良心呢?” 那个年轻的声音沉默了,李乔林平静地睡到天亮。 三 早晨,当李乔林被汽笛惊醒后,他的头一个感觉就是满意。因为他居然颇为顺利地解决了计划的第一个行动,和韩小雯断了交。他原先没有料到韩小雯不哭不闹就放了他。“多么温柔的姑娘啊"他在枕上叹息着,不由得想起了初次和她拥抱、接吻时她那富有表情的大眼睛:起先是羞涩,明明在凝视着你,可你却觉得它随时都会逃走、飞去;然后是幸福,它象夏天初升的太阳一样发出朦胧而又热烈的光芒;最后是痛苦,它仿佛冬日一样缩小了,变远了,隐没在一层透明的雾中……他心中的某一个部分又开始发痛了,惋惜和惆怅象寒风一样掠过。他真诚地同情、怜悯起她来,竭力从她的角度来看待这桩事情,设身处地为她着想,于是他的眼睛湿润了。他仿佛看到她已经发生了不幸:生并吐血,在寂寞中长逝,或者悬梁、投水、服毒、跳楼。虽然理智悄悄地提醒他,这样的事是不会有的,但他总摆不脱这样的想象。不过,这些想象越可怕、越悲惨、越离奇,就使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越模糊、越遥远、越虚幻,仿佛她已不再是一个他昨天还见过的活人,而是小说、诗歌、传奇、神话里的某一个悲剧主角,虽动人,却飘渺。 于是,他想起了他新结识的女朋友,不,未婚妻。她那鲜艳夺目的服饰,她那波浪形的长发,她那红润、俊俏、生动、带笑涡的脸蛋,她那火一般的拥抱、亲吻。“是的,”他喃喃自语,“她简直就是维纳斯的化身"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总存在一丝疑虑,觉得她似乎不大可能真的成为他的妻子,他的终身侣伴。“妻子,这个词多么陌生呀,”他想,“为什么她愿意嫁给我呢?她看中我什么呢?她在当地就找不到小伙子了吗?噢,对了,大学生的牌子和工资,这才是根本的东西!在那些小地方是很少有大学生分去的。”他冷笑二声,又觉得愉快和骄傲。“幸亏我还有这块招牌和这点工资,不然,真不知要波牛朝杰整成什么样子!可是,”他转念一想,“如果我不读这倒霉的大学,岂不连贵州都不会来吗?还有什么牛朝杰呢?”他自己也好笑起来,“瞧我,胡思乱想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是快起来吧!今天必须着手第二步行动了。” 第二步行动开始得更为顺利。中午,李乔林以一条大前门香烟、两瓶当地产的白酒为代价——用当地流行的术语来说,叫做“二十响”和“手榴弹”“打倒”了汪大年,使他在请调报告上签上了“情况属实,同意调出”的意见,并亲自叫厂革委会,秘书盖了章。 李乔林想起,以前汪大年碰到他就好象没有生眼睛一样,一直到他抽到工业局去后,汪大年的态度才有了根本的变化。去年县里召开“学大庆”会议时,李乔林曾熬了一通宵,帮汪大年起草了一份“经验总结”,把电厂的“学大庆”运动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赢得了一面奖旗,这件事使汪大年大为高兴。“幸亏我预先钻准了炮眼,”李乔林得意地想道,“所以今天的爆破才这样有效。” 工业局这一关就比较麻烦,这倒不是说,陈亮权会刁难他。 对于陈局长,李乔林一直是感激涕零的。当初他在服苦役时,多亏陈局长亲自过问,汪大年才不得不把他调出煤场,否则他早已一病不起了。去年又是陈局长亲自点名将他抽往县工业局“大庆办”,这才使他在厂内的地位全然改观。自然,李乔林明白,陈局长抽他去,一半是出于同情——陈局长自己在县里也屡遭排挤,长期坐冷板凳;一半是出于需要——工业局缺一个笔杆子。李乔林来局工作不久,就已成为陈局长的得力助手,在很多重大的业务问题上,陈局长都征求他的意见。可如今,他却要求调动,这将使陈局长多么失望啊! 李乔林考虑再三,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对陈局长说实话,坦率地说明自己的政治处境,以求得他的同情与支持。虽然,照顾爱人关系是最有力的理由,可是,他觉得有点说不出口,尽管陈局长并不知道他与韩小雯的事,他还是怕陈局长会因此而鄙视他。 陈局长住在城外三里多路的一个山凹里,那房子原先是土地庙的一部分,年久失修,非常破旧,他进去的时候,陈局长全家正围着一张矮桌子吃饭。 “小李,你那么快就回来啦?”看见李乔林,陈局长微笑着点点头。他是一个仪表堂堂的中年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宽大的前额、深陷的双目、高直的鼻梁和后梳的长发,使他具有一种思想家的风度。可他身上却是典型的农村干部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蓝中山装,凸纹已经发毛的黑灯芯绒裤,带扣绊的厚底圆口布鞋。“吃饭没有?没有吃就在这里吃——”“我已经吃过了。”李乔林随即往墙边的小凳上一坐。 饭后,陈局长把李乔林让进内室,陈妈妈送上茶来,闲聊了几句后,李乔林单刀直入正题:“陈局长,我想调回家乡去。” “怎么,找到接收单位啦?”陈局长不经意地一笑。 “是的,我有个舅舅在江苏省苏南县,他帮我活动了一下,那边已答应收我了。” “你在这里不是工作得挺好吗?”陈局长很亲切地看着他。“你到那边去,还不是只蹲在县里吗?” 李乔林听出了陈局长的话外音,立即把早已准备好的演说词搬了出来:“陈局长,我跟你老说实话。陈局长这样信任和重用我,我也想在陈局长领导下,一心一意地干工作,力争做点成绩出来;但是,县里的某些人却不允许我这样做。以前的事,该算在林彪、“四人帮”帐上,不谈了。可是,时至今日,“四人帮”已打倒一年多了,中央三令五申落实政策,可他仍然拒不给我平反,不但不平反,还在编造罪名,想继续整我。”说着说着,不禁激愤起来。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捏成了拳头,不断地在空中用力挥动。 “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有党中央英明领导,早晚会落实的"陈局长和蔼地笑笑。 “天高皇帝远啊"李乔林无限感慨地摇摇头。“报纸上叫得再凶,他依然无动于衷,甚至照样整你。陈局长!你不知道,我前不久去找牛朝杰,要求他落实政策,他是怎么对待我的——”从陈局长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中,李乔林猜出他早已听说了,不过为了加强效果,李乔林还是原原本本他讲了一遍。“除非他调走”,李乔林最后总结道,他本来想说“除非他垮台”的,不过他煞住了,“否则我将永世不得翻身。” “他现在也不敢再整你啊" “不错,现在形势不同了,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整我。再说他手里根本没有证据,想公开整我也不那么容易。可是,我是在全县大会上亮过相的人,只要没有公开平反,一般人不了解情况,说起来,‘你总是有问题才会挨斗的,为什么就不斗我啊?’我这口黑锅就只有背到死。今后不管来什么运动,我总是第一号运动员。不但我,如果我在这里成了家,连我的老婆小孩都逃不了?热缢滴液⒆右即笱В蛘卟尉蛘呷胪湃氲沉耍思揖突崴担盖子欣肺侍猓姑挥懈闱宄!蔷凸涣恕艺馑翟读耍涫邓衷诙伎梢哉摇2皇撬德砩习盐易テ鹄矗怯闷渌旆ò档乩镎摇W匀晃艺獗沧邮切菹肴氲郴蛘叩崩投7读耍还搅颂峁ぷ实氖焙颍热缢滴冶纠醋愎蛔矢竦模灰崆嵋痪浠啊薄袄钋橇滞蝗蛔×丝凇K吹匠戮殖さ牧骋幌伦颖涞醚侠髁耍齑浇舯眨强孜⒄牛岸钌铣鱿至肆教鹾苌畹闹逦疲劬ψ⑹幼徘胺健K闹胁唤惶骸霸趺蠢玻课宜祷安坏保抟庵械米锼玻俊? 沉默,虽然只有十多秒,却好象很久很久。 “你想得太远了,”陈局长抱歉似的笑笑,表示他刚才的变化与李乔林无关。“其实不会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年纪轻轻,前途正远大着呢。” 听得出,陈局长说这话时,他自己的信心也不足。 “前途?我在这里有什么前途?”李乔林忽然想起了一个新的论据:“我学的是造船,可这里许多人连船都没见过。现在报纸上不是天天在说,用非所学是最大的浪费吗?我之所以要调到苏南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专业对口。” “那里有造船厂吗?”陈局长露出专注的神情。 “有一家配件厂,专门生产轮船上的机电设备。”李乔林毫不迟疑地说:“这是个新厂,正缺技术人员。他们就是听说我是造船系毕业的才肯收我。” “那好,我同意你走。”陈局长爽直地说:“只要你学的东西真正能发挥作用,对国家有利,我也高兴!厂里同意了吗?” “同意了。”李乔林高兴地笑了,“都在请调报告上签字盖章了。” “我看看,”陈局长掏出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原来你在那里找到爱人啦?怎么不早点说呢?” “嗯……”李乔林尴尬地笑笑。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陈局长以一种长辈的态度关切地笑笑。“你这个年纪也该找得啦。好吧,我抽个时间和老钱、老张研究一下,签个意见就给人事局送去。” “那就太感谢你了,”李乔林心中一惊,他没想到陈局长还要同钱副局长和张秘书研究,要是这两个人都反对,那就糟了。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他们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这几斤粮票请陈局长留着用,”李乔林急忙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百斤粮票,“你家人多……”“你给我那么多,自己吃什么?” “这是我探亲时节余下来的。我回家吃饭不用交粮票,放着也没什么用。” “那好,你先借给我,我秋后还你。” “不用了。”李乔林又从书包里摸出一只用塑料袋包装的保温杯,忸怩不安地递给陈局长,“这只杯子给你喝茶用……”“这怎么行?”陈局长惊奇地看着他,说着,就掏口袋。“多少钱?” “这个……算了……”李乔林支支吾吾地说。他知道陈局长是从不收礼的。去年他抽到局里后,曾拿了两瓶酒送给陈局长,略表感谢之意。不料陈局长坚决不收,推了半天,结果是照价付钱。所以这次,他改送粮票,因为这不是他花线买的,陈局长不便拒绝。而对陈局长来说,这比任何东西都宝贵,陈局长的妻子和小孩都是农业户口,口粮不够吃,听说青黄不接的时候,黑市要卖到四角多钱一斤哩。可这保温杯呢,他也明知不该送,却又不得不送。这里面有一个很微妙的道理。原来李乔林这次探亲前,副局长钱修德曾请他“带”一只保温杯。李乔林心里明白,说是“带”,其实是要。因为钱修德不比陈亮权,他是什么人请客都去,什么人送札都收的。然而,李乔林早就看到钱修德家里已经有一只保温杯,那么这回要的一定是带到办公室用的了。这一来问题就不大了。如果钱修德在李乔林探亲回来后立即拿出一只崭新的保温杯来喝茶,陈局长在对面办公桌上马上就会猜出其来源,将作何感想吧?钱修德曾多次在李乔林面前隐晦地说起陈局长的坏话;陈局长虽从来未有什么表示,但也看得出来是有戒心的。因此,钱修德既开了口,李乔林不敢不送,那么为了保持平衡,就只有同样送一只给陈局长。 “不行,不能算"陈局长掏出一张五元的票子,硬塞给李乔林。 “不,不,算了……”李乔林一面推,一面躲,心里直叫苦。当他看到站在一旁的陈妈妈及孩子们脸上的那种笑容时,不禁脸都红了。 “那怎么行?你自己节省下来的粮票我收下,你花钱买的东西我不能收。”陈局长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但声音已经变严肃了。 “那,我上次在你家吃的饭就得付饭钱"李乔林灵机一动,“今天喝了茶就得付茶钱,因为你的饭和茶也都是你花钱买的" “嘿,你这个小鬼"陈局长哑然失笑。“下次再不许这样了" 回厂的路上要经过钱副局长和张秘书的家。李乔林很想进去恳求一番,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手里没有“炸弹”是打不倒这两个人的,反而会把事情搞僵,断绝后路。 四 不管李乔林怎样严守秘密,局里的人还是很快就知道了他要调走的消息。 “小李,恭喜你呀!真是双喜监门。到走的那天,一定要请我们吃糖啊" 王庆仙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笑嘻嘻地说。她那布满雀斑的扁脸越发扁了。 “你怎么知道的?”李乔林警惕地问。 “别装蒜了,都瞒得我不是?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说出来大家高兴高兴嘛!说不定明天还有用得到我老王的地方呢" 王庆仙是工业局里老资格办事员,虽然没有文化,可是局里就少不了她。尤其开大会时,无论是按手续借会尝扩音机、旗帜、桌布,还是开后门买烟、酒、茶、电影票,找关系批肉、油、粮,只要她出马,才能办成功。她总是在各个办公室间跳来串去,到处找人摆龙门阵,不管对谁都十分热情。她的新闻特别多,哪家的隐私都知道,又特别喜欢和人开玩笑,而且越是庸俗、猥亵的玩笑越来劲。李乔林初到局里时,很有些怕她,因为她似乎觉得同小伙子开玩笑特别有趣。后来,他发现她心地并不坏,也就由她去说,有时还主动凑来凑趣。此刻,李乔林忽然想到,她这个人消息灵通,或者可以从她嘴里掏点情报,于是也嘻皮笑脸地说:“那还用说?到了走的那一天,一定请大家吃糖——你是听陈局长说的,对吗?” “对,也不对。” “怎么叫‘对,也不对呢?’” “是老陈说的,但他不是对我说的。” “那他对谁说的?” “他昨天同老钱、老张一起讨论你的报告时,我坐在旁边听到的。” “真的?”李乔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其实心里可有些紧张。不错,前几天他用两只土手榴弹(本地瓶酒)、一条二十响炸翻了张秘书,又用四只洋手榴弹(外地名酒)、一只保温杯打倒了钱副局长,但是人心不可测,难保他们背后不翻脸。 “假的"王庆仙嘟了嘟嘴,“老陈把你的报告读了一遍,老钱就说,‘调动的问题我们有什么权?赵丰业调地区,我们局里一点都不知道,人事局连通知都不给我们一个。还是我到厂里去开会,才听说他手续都办完了’。” 赵丰业的事李乔林也知道一点,他是电厂的老会计,最善于拍马钻营、损公肥私、是个厉害的财神。最近听说要搞“双打”运动了,就急急忙忙抛下他经营了二十年的旧庙,把老婆和一大堆孩子留在远西,一个人调到地区农资公司去了,因为那公司经理是他的亲戚。这件事进行得极神秘,事先一丝风都不透,直到厂里的新会计上任,大家才知道。 “赵丰业用什么法宝打通人事局的?”李乔林非常羡慕他。 “那有什么稀奇?人事局的谢局长和他是亲戚嘛。老陈为这事气了好几天,他说:‘我这个局长不要当了,他们眼里还有我们工业局没有?随随便便就把人调走,我们今后怎么开展工作?’”“陈局长对钱副局长怎么说?”李乔林深怕她扯远了。 “老陈对老钱说:‘话不能那样说。小李同志在我们这里这么多年,工作一向勤勤恳恳,我们对一个同志要负责。他有困难,我们应该尽力帮助,不能一推了事/”“钱局长后来怎么说?” “老钱说:‘好,走走走,都走都走,有办法的都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只有我是走不了的’。也不晓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乔林微微一笑。他早就听说钱修德资格很老,是随军南下的干部。解放初曾当过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土改时因为同地主的女儿发生两性关系,受了处分降了级;四清中又因为他曾给老丈人大办丧事,搞封建迷信,被撤了职。直到“四人帮”打倒,老干部全部复职,他才当了个工业局副局长。 “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陈就叫老张盖个印给人事局送去。” 李乔林不由得想起了人事局局长谢礼民。这是一个大胖子,有一只臃肿下垂的大肚皮和两堆臃肿下垂的面颊,脸色白得出奇,下颊光溜溜的,皮肤又粗又皱,有点象大象皮,一双小眼睛深陷在皱囊般的眼皮下,发出阴沉的黯光,一看就知道是个难弄的人。他试探地问:“谢礼民这个人怕不好说话吧?” “这个人我不熟,听说脾气古怪得很。”顿了一下,王庆仙又说:“你请老钱帮你去说嘛!老钱以前是他的老领导呢。” “是吗?”李乔林心中一喜,可是一转念,“陈局长和他关系怎么样?” “老陈?你还不知道?为了调赵丰业的事,他和谢礼民还大吵了一架。老陈这个人啊就是脾气直,所以老是吃亏。这回评工资,小组里都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县里象他这样资历的局长这回都提了,唯独他叫牛书记给刷了下来。” 李乔林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天他一提加工资的事,陈局长会霍然变色。同时他又感到一种险恶的预兆,似乎在哪儿都摆不脱牛朝杰的魔影。 接连好几天,李乔林都在紧张地窥伺钱修德的动向。他很想一气跑到钱修德的家里去,直截了当地央求他向谢礼民说情,可他不敢这样冒失。他知道,上次的炸弹只买得钱副局长答应放行,如今要请谢局长的老上司出面说情,就必须实施新的爆破。可是他千辛万苦带来的洋手榴弹只剩下四个了,是留着炸谢礼民用的,千万不能动。二十响只剩下两条,也是战备物资。土手榴弹倒还有几个,但威力有限,恐难奏效。想来想去,只有请客吃饭这条路,这是在远西社会上求人帮忙时最有效的捷径。可是李乔林自己都在食堂里吃饭,要请客又谈何容易?不错,这次他从上海带了点炸药来,可以凑合着摆一桌菜,但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单身汉,恐怕请了也不会来。幸而,李乔林忽然想到,钱修德最近常到电厂来检查工作、参加会议,只须趁他下班的时候,顺便邀请他到自己宿舍里“坐一会”,不就成了吗? 机会很快就来了。一天早上,李乔林正在局里写材料,听到钱修德无意中说起下午要去电厂开会。他立即丢下工作,赶到自由市场,价都不还,就买了一只老母鸡,提回宿舍马上杀掉,放在取暖用的小泥炉上炖。好在他现在一个人住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宿舍,他自称为“我的孤岛”,不会惊动别人。 炖完鸡,李乔林又蒸香肠、煮咸肉、炒蛋、切鸡。急急忙忙做完,一看表,四点多钟了。他赶紧跑到厂里去,显然,钱修德已经在会议室里了。他就走进旁边的办公室,先是装模作样地向会计和统计员问了几个数字,然后就坐下来聊聊天、看看报,好容易等到五点半,会议室传来一阵乱哄哄的椅子声、脚步声,他急忙跑出来,正碰上钱修德出来。 “钱部长"李乔林满脸堆笑地喊到。这是远西社会的规矩,百姓见官必须叫官衔,而且要按其曾经担任过的最高官衔来叫,是副职的不能带“副”字,钱修德以前曾任组织部副部长,所以大家都叫他钱部长。 “小李,你在这里啊?” “是呀,我在这里收几个数字,明天工交办要的。”李乔林说着,便和钱修德并肩走着。 钱修德是一个又瘦又黑又矮的老头,脸上干瘪得象山芋干一样。他的穿着非常邋遏,经常趿着一双旧布鞋,衣服上染满了酒痕和油迹。他喜欢三、四件中山装一起穿,风纪扣和领扣都不扣,里面的领片一层贴一层地全部翻出来,堆成整整齐齐的、鼓鼓囊囊的一厚迭,高高地、紧紧地裹住头颈。 一出厂门口,李乔林就搀住钱修德的胳膊,低声说:“钱部长,到我宿舍去坐坐。” “不啦,我要回家去吃饭。” “到我那里去吃吧——我从家里带了点土产来,请钱部长尝尝新。” 李乔林看到钱修德迅速地扭过头来望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点火星跳了一下。 一进门,李乔林先揭开盖,然后让坐、敬烟、点火、献茶。 “快得很,您看,都烧好了。”他指指桌上的鸡、香肠、咸肉、炒蛋,对钱修德说。又从木箱里拿出一听午餐肉、一听凤尾鱼、一听油焖笋,递给钱修德看。“瞧,这都是我们那儿的特产。” “喔哟,这么多高级的东西啊"钱修德故作惊讶地睁大了两眼,猛吸了一口烟,用力一咳,“嗒”地一声,往地下吐了一口浓痰,用衣袖擦了擦嘴,又用鞋底去踹痰。 李乔林迅速转过身,匆匆忙忙打开听子,揭掉盖子就放在桌上,又从三个大口瓶里倒出一盘油氽花生、一盘油氽豆瓣、一盘福建肉松,刚好凑成十样菜。他对钱修德说:“除了鸡和蛋外,都是从上海带来的。”李乔林满意地抬起手比了比。然后,他拿出两只小酒杯、两双筷、一瓶德山大曲,开了封,给钱修德倒了满满一杯,给自己倒了几滴。“我从来不喝酒,今天难得钱部长赏光,陪您喝一口。钱部长酒量大,只管喝,不要管我。菜不好,我也不给您拣,您只管拣喜欢的吃——”“好好好"钱修德频频点头,随即大口地喝、大筷地吃起来。 三杯落肚,钱修德的脸色开始发亮,目光益发亲切,话也多了起来:“小李啊,你的调动报告我已经叫老张盖了章,送到人事局去了。现在,想调动的人太多,局里压了十几份报告,你是头一个放的……”“多谢钱部长关怀,”李乔林连忙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不过,还有人事局那一关,不晓得通不通得过——”“噢,这个,你放心"钱修德一边用力将头往前伸,仿佛要说什么关系重大的机密似的,一边郑重其事地放下酒杯,斩钉截铁地说:“谢礼民那里我去替你说。他是我的老部下,再大的事情,只须我老钱一句话……”“那当然罗!钱部长是革命老前辈,我听说县里有好几个局长都是您一手培养出来的。” “就是嘛!士改的那年,小谢还是我的通讯员,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接着,钱修德话锋一转,滔滔不绝地、不厌其烦地谈到县里的大官们同他的亲密关系:“他们现在见了我,都还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老钱。我到他们家里去,他们总要请我喝几口。碰上吃饭,请都不用请……”李乔林又看到他眼里那点闪烁的火星。 “那还用说?象钱部长这样的老革命,全县能有几个?”李乔林竭力使自己发出钦佩的目光,“哎——陈局长是那一年参加革命的啊?” “他呀"钱修德轻蔑地哼了一声,“土改那年才参加工作" “听说他这回没有加到工资?”李乔林小心翼翼地问,尽量控制住声调,使之既无同情,也无幸灾乐祸之意,只有纯粹的好奇,旁观者的好奇。 “他还想加工资?”钱修德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睛发红了。 “怎么,工龄不够?” “不"钱修德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乔林一眼,仿佛在估量是否有必要说下去。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警惕的光闪了一下,但立即消失了。“论条件他也完全够格,是县委把他刷下来的" “为什么?”李乔林紧张地问。 “为什么?”钱修德嘿嘿一笑,“他和‘四人帮’有勾搭" “真的?”李乔林真的很震惊。他一向听说陈局长在文革中被造反派整得很惨,怎么可能和他们勾搭呢? “是的,”钱修德庄严而又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他是一个手捧起诉书、坐在法庭上等待宣读的检察官。转瞬间,他又神秘地眨眨眼,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仿佛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似地晃了晃。“批林批孔那年‘四人帮’”搞三箭齐发,陈亮权就和另外两个科局长一起,写了一张大了报,他是第一个签名的矛头直指县委领导同志。牛书记最近指出,这是个严重的、有计划、有步骤的反党事件,性质是敌我矛盾,一定要查清楚!我今天找朱群材谈话,就是要他交代揭发……”李乔林大吃一惊。这件事曾轰动全县,那是在钟志民的退学书登报后,批开后门的浪潮波及远西的时候,陈局长和农业局、交通局的副局长联名写了张大字报。 其实,大字报提出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自从一九七○年底开始,牛朝杰这个政法书记曾几次出任招工委员会主任。他一上任,就滥用职权,破坏政策,把他四十六周岁的老婆(家庭妇女)强行招为县革委招待所正式职工;后来,又把他在北方农村的兄弟、弟媳、侄女、侄儿迁到远西来,全家改成城镇户口,全部安排工作。在他的带头下,县里的一些副书记、常委、部长、局长们都纷纷将自己没有工作的或农业户口的老婆强行招工,一时形成了一股老太婆招工风。这还不算,牛朝杰又进一步把自己亲信的家属、子女,不管是否符合政策,统统招工。弄到后来,原有的指标不够用了,他就干脆招了一百多名没有指标的黑工。劳动局不敢承认,银行不敢开工资,他就强令各单位接收,用业务费、福利费开资,至今无法转正。至于参军和“推荐”上大学就更不必说了。这些丑行在当时就引起群众的公愤,然而那时牛朝杰手握全县百姓的生杀大权,谁敢哼半个不字?有人就编笑话,说是高级衣料都是用公尺来量的,高级物资都是用公斤来称的,大官太太们的年龄则是用“公岁”来算的,一“公岁”等于二“市岁”,所以牛朝杰老婆只有二十三“公岁”,离招工政策规定的极限二十五周岁还差的远……陈局长们的大字报贴在县委会议室门口,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全县。造反派立即贴出大标语声援,老百姓无不拍手叫好。牛朝杰当时只得假惺惺地叫老婆“辞职”,结果她的确有一阵子不去上班了,可她的工资却有人悄悄地送上门去。不久,中央关于“从后门进去的也有好人”的文件下达了,她就名正言顺地复了职。诚然,牛朝杰慑于形势,一直不敢对陈亮权报复。现在,时机到了。 “是啊"李乔林煞有介事地、深信不疑地点点头,劝钱修德冉添点酒。 “不了,不了,我今天喝多了,”钱修德一手遮住杯口,一手抽出一支牡丹烟来,“抽支烟,就吃饭。” “再喝点,您看,还有半瓶哩" “不,不,我再喝,今晚上就回不去了。”钱修德翻了翻浑浊的眼睛,一仰身,半躺在藤椅上,烟灰纷纷掉落在藤椅上。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声敲门,李乔林开门一看,原来是他的邻居、厂革委副主任金少华。只见他不自然地笑着:“是钱部长在你这里不是?” 说完,不待邀请,就闯进屋里,大步走到桌边,朝桌上扫了一眼,就去拉钱修德:“钱部长,走我家去坐" “不,不啦。”钱修德有气无力的摇摇头,金少华又朝桌上看看。 “来,金主任,喝一杯。”李乔林只得倒上一杯酒,递给金少华。金少华接过酒杯,擎到钱修德面前,热情洋溢地说:“来,钱部长,我敬你一杯" 李乔林赶忙又给钱修德的杯子里斟满酒。 “不,我不喝罗……” “干脆,钱部长"金少华扬起拳头在钱修德鼻子上晃动,“我跟你喊两拳" “要得"钱修德突然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迅速举起干枯的拳头。 “请就请呀——”他们俩同时大声喊,同时伸出拳头,两个拳头碰到了一起,又分开、举起,然后迅速往下一挥,飞快地张开预定的手指,同时用力喊出自己的拳数。 他们俩越喊越响,越挥越有劲,眼睛也越鼓越大,仿佛恨不能把对方的拳头一口吞下去。 “中了,该你喝"钱修德输了两拳后,一六到底,终于赢回了一拳。金少华一饮而尽,抓起李乔林刚用过的筷子,夹了两块鸡吞下去,丢掉筷子,又举起拳头……李乔林见德山大曲光了,连忙又开了一瓶洋河大曲送上去,然后退到门口,坐在一只小板凳上,不知做什么好。洋河大曲又喝得差不多了,这时,钱修德已醉瘫在藤椅上,东歪西倒,不成样子了。 “这样吧,”金少华当机立断,“我叫老赵开车送钱部长回家。” 十分钟后,厂里的那辆解放牌一直开到李乔林门口,大家七手八脚地将钱修德抬进驾驶室。 这时,李乔林才感到肚子饿的厉害,眼睛又干又酸。但他一看到杯盘狼藉的桌子和烟痰纵横的地板,又在门口站住了。他凝视着繁星闪烁的夜空和漆黑沉重的山影,只觉得胸中也象那桌子和地板一样,塞满了垃圾。 五 第二天钱修德没有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有来,直到第四天下午快下班时,李乔林才看见他。钱修德立即说:“小李,谢礼民那边我已经给你说过了,他答应马上给发函。你放心好了。” “多谢钱部长"李乔林高兴得直跳。他一溜烟跑到邮电局,给表舅发了个电报:“函已发。”这是他未来的丈人反复关照过的:商调函一发出,就必须立即通知苏南,使他好去打招呼,否则就有退函的危险。 以后的一段短时间里,李乔林一直沉浸在兴奋和狂喜的心情中。他开始用新的眼光来看待远西的一切:食堂里天天吃素菜吗?不要紧,很快就要到物产富饶地地方去了;粮店里供应百分之七十的苞谷吗?熬一熬,很快就要到全吃大米的地方去了;牛朝杰又在路上朝你瞪眼吗?不怕他,很快就要到他管不着的地方去了;某些人看见你还冷眼相向吗?不理他,很快就要到把你当人看的地方去了……李乔林甚至开始考虑“走”的具体事务:“当地买的家具太难看,运回苏南招人笑话,削价卖掉算了。只是那张藤椅还不错,带回去靠靠蛮惬意的;那张两抽斗的写字台似乎也可以运回去,放在厨房里切切菜总可以的,那些地方木料紧张得很,买张新的不容易;坛坛罐罐之类统统送给左右邻居;当然,钢精锅可以带走,回去就要建立小家庭了……”“陈局长是我的恩人,一定要送份礼表表心意,顺便把牛朝杰、钱修德陷害他的阴谋告诉他,让他有个戒备;钱修德这次帮了大忙,也应好好感谢,虽然这个人很坏,但对我还算不错;局里的人平时都还热络(上海方言,比较热情之意)。糖是非请不可的,好在还有几包高级糖没有动过;汪大年以前对我这样凶,这次总算识相,只要去打个招呼就行了;那两个至今看见我还爱理不理的‘老同乡’、‘老同学’,非要想法气气他们,叫他们眼睛里滴出血来!谁叫他们这样势利?……”有两个人,李乔林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打招呼。一个是他的仇人、死对头牛朝杰。“自然,目前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他一定会出面阻挠的。但等我拿到了调令,办完了全部手续,要不要故意去告诉他,甚至骂他几句,出一口恶气呢?对,气他暴跳如雷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一定是很有趣的。不过,恐怕还是不去刺激他为妙。这样做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说不定还有害处,虽然那时他已管不着我了,但毕竟是个县太爷,说不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办法可以报复我的。” 还有一个是韩小雯。“这是世上唯一被我损害过的人。听说在化肥厂和远西的‘老九界’,已经有关我和她的种种流言了。她现在一定很恨我、鄙视我。我对不起她,应该去向她请罪、求她宽恕;可是她不会认为我是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好运与幸福,嘲笑她的痛苦与不幸吗?再说,这岂不是给她的邻居们增添新的谈资,反而加重她的难堪吗?不,不能去,也不应该去,她和我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啦……”贵州的春天一向来得早,阳历三月初,当孤山的梅花还未凋谢的时候,远西的杏花、樱桃花已经盛开了;三月中旬,当杏花和春雨刚开始光临江南的时候,远西的桃花、苹果花已经一片烂漫了。往年每到这个时节,李乔林都要触景生情,感时伤怀,产生无穷的感慨。今年的春天却给他带来了无穷的希望。可是不久,李乔林的心逐渐变得沉重了。他打了那份电报后,苏南方面没有任何动静,莫非那么久还未收到远西发的函?他越来越焦躁不安了,早已潜入他心中的那个险恶的预兆随着春色的老去和气温的升高,日益膨胀起来,象一条蛇一样咬噬着他的心。他又开始占卜,起先仍然是用天气。每天早上他一醒来,就默念道:“如果出太阳,说明今天苏南有信来。”可是这个地方有个缺点,就是每天只能卜一次,于是他就用其他媒介来补充:当他看书的时候,就闭起眼睛随便翻一页,心中默念道:“如果这一页的页码的十位是个奇数,说明今天苏南有信来。”当他上楼的时候,就默数着梯级:“如果这楼梯的级数是奇数,说明今天苏南有信来。”这个方法逐渐推广,看报的时候,数第一版上刊登的文章、消息的总篇数;买菜的时候数菜的斤两;走进百货商店的时候,飞快地点起顾客的人数;看到一群鸭子在河里游时,也可以费力地点一点鸭了的总数……如此等等,以至无穷。后来,他干脆用最简便的方法:丢钱币。至于他为什么只用奇数定成功,这也有讲究。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象飞将军李广一样“数奇”,所以要把赌注押在奇数上,奇奇得偶,才能看好。可惜这无数个卜忽奇忽偶,相互矛盾,根本不说明问题。他自己也觉得十分可笑。他很想打个电报去询问,又怕表舅不高兴。终于,当他下了狠心不再去想这件事的时候,表舅的回信来了,说苏南县人事局至今未收到远西发的函。李乔林看后,差点昏过去。是钱修德欺骗了他?还是谢礼民欺骗了钱修德?两者必居其一,但可以肯定,谢礼民根本没有给他发函。……“一切都完了"恐惧的感觉甚至压倒了愤怒与痛苦,它使李乔林的心变得麻木,大脑仿佛冻结了。可是,“还不到认输的时候"李乔林很快又苏醒过来,“也许是谢礼民工作太忙,把发函的事压下了?” 再说,钱修德既然言之凿凿地说谢礼民一口答应,想必不会是假。“对,最好是直接找谢礼民本人打听一下,把真相弄清楚了,再叹气也不迟。” 李乔林主意既定,就去向王庆仙打听谢礼民的住址。原来是老城墙一带,县委新修的局级干部宿舍里。这里都是独门独户的小楼,每家还带一个花园,深院高墙,十分清静,李乔林站谢公馆门口,望了望墙内葱茂的树木,不禁暗暗赞叹。他定了定神,竭力表现出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和样子,才举手敲门。 开门的是谢夫人刘正仙,李乔林一见她就忍不住笑起来。原来这个脸色黑黑,鼻子朝天,眼睛圆圆,衣着鲜艳的矮胖少妇就是新华书店的营业员,李乔林早就和她十分面熟。 “哎,是你呀,请进请进"她也很热情地笑了,象小姑娘那样地甩了甩小辫子。“你找我家老谢吗?莫非你也想调动?” “是的,”李乔林的紧张心情一下子松懈了,“谢局长在家吗?” “在的——你老家在上海,是不是?”她调皮地翘起鼻子,李乔林看到两只圆大的鼻孔。“这里的上海人啊,十个有九个想调回家去。” “不,我是调江苏——”刚说出,他又后悔了,“跟这婆娘噜苏什么?” 刘正仙将李乔林引进另一间屋,谢礼民正在满面笑容地喂一个小女孩吃饭,看见李乔林进来,他立刻沉下脸,一双阴沉的小眼睛缩在皱囊般的眼皮底下,仿佛看到了一个不祥之物,败坏了他的好兴致。 “谢局长"李乔林沉住气,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你找我有什么事?”谢礼民皱皱眉头,把手中的碗往桌一顿。 “我是……来问问……调动的事情……”李乔林使劲用大拇指甲去掐食指尖,“我是电厂的,叫李乔林,我们钱局长同您说起过的……”“你的问题我们正在研究"谢礼民端起碗,又去喂女孩。 “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发函?”李乔林急切地问。 “这是组织上的事情——”谢礼民看也不看他。 李乔林无话可说,只呆呆地张着嘴,站在屋中央,很象罚站的小学生。 “坐呀,小李"一直在旁边打量着李乔林的刘正仙突然搬过一张凳子来,亲热地对他笑笑。 谢礼民迅速转过脸,飞快地睃了他老婆一眼,又别过头去喂饭。那小女孩却扭过头来,眼睛骨碌碌地朝着李乔林转。 “快吃饭"谢礼民大喝一声。 “好的——嗯……不,不坐了。”李乔林尴尬地朝刘正仙苦笑了一下,又掉过头去。“谢局长,我走了,打扰您了。” 谢局长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再坐一会。”刘正仙撒娇般的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好大一阵子,李乔林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处。等他开始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快到电厂宿舍了。 “糟了,糟了"李乔林气喘吁吁地朝床上一躺,“糟了——”他不理睬肚子的抗议,在床上躺了很久。他竭力想把事情理出个头绪来,以确定下一步的行动。可是他的脑筋却一点都不管用,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糟了”两字,象风车一样地在脑膜上不停地旋转。转啊转的,这两个字忽然又变成了两个人的脸,一个是谢礼民那阴沉的脸,一个是刘正仙那微笑的脸。这两张脸轮流喊着“糟”和“了”两个字,前者是阴沉地喊出的,后者是热情地喊出来的。开始喊得较慢,此起彼落,犹如两部轮唱。后来越喊越快,象重唱一样。最后两个声音重叠到一块,变成先低沉后尖锐低沉中有尖锐的怪声,而且越拖越长,越叫越响,震得玻璃窗都发抖了。李乔林大吃一惊,一跃而起,直往外逃。一推开门,才发现原来是厂里换班的汽笛在响,一看天色,已经发暗了,这才感到又饿又乏,头昏、眼花、心跳、身软、口苦,好象发过一场寒热似的。 吃完饭,他的头脑完全清醒了,他反复地回忆和推敲着谢礼民的每一句话。 “我一提起钱修德,他就说‘正在研究’,可见钱修德确实是跟他说过的,他也没有把门关死。‘正在研究’的意思就是尚未作出决定,也就是说,成败两种可能都有。对,他这话显然是在暗示我。暗示什么呢?远西人不是一向把当官的口头禅‘研究研究’解释为‘烟酒烟酒’吗?” 他站起来,踮着脚,在屋里团团转圈,两手不停地搓着,嘴里轻轻地吹着口哨。这是他陶醉在某种愉快的思想里时的表现。 第二天上午,他提前溜出办公室,匆匆赶回厂,把装有炮弹的书包背上,直奔谢公馆,他把时间控制得很准:他必须趁谢礼民还未下班,先一步赶到谢公馆,把炮弹交给刘正仙。因为他看出,刘正仙要好说话些。这个战术果然成功了,刘正仙依然热情地笑着,一边做饭,一边哄女儿,看见李乔林把烟、酒掏出来堆在桌上,才说道:“咦,你这是干什么?” 不过看她的脸色,并没有拒绝的意思,李乔林放心了。 正在这时,谢礼民进来了。他先是朝女儿笑了笑,正要说句亲昵的话,一抬头看见李乔林站在那儿,小眼睛一下子藏到皱囊后面去了。及至他看清了桌上的东西,就不慌不忙地问:“这是什么?”仿佛他不认识这些东西似的。 “这是……一点小意思……请谢局长……”李乔林尴尬地笑着。 “拿回去,统统拿回去"谢礼民依然平静地、然而却是无可变更地说。 “嗯,这个,这个……”李乔林的笑容化石似地僵住了,既没有能力把笑肌放松,也没办法把它收紧。 “听见没有?”谢礼民稍稍提高了音调,目光越发阴沉了:“拿回去,我们共产党从来不吃这一套" 紧接着,是一长篇义正词严的豪言壮语。李乔林只觉得耳边轰轰地响,一句没听清。他忽然想起了八年前挂着黑牌在影剧院里坐喷气式的情景,也是这样低着头,凝视着地板上的裂缝,听着别人滔滔不绝的叱骂。他忽然觉得头颈发酸、发硬,非常难受,便用力转了一下脑袋,一眼看到那堆炮弹还在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瓶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瓶口的封皮红得耀眼,仿佛是在无情地嘲笑他。他的脸唰的一下子红了,急急忙忙把这堆罪证收起来,酒瓶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他刚装完、背上,谢礼民的话也完了。 “那我的调动问题?”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李乔林脱口而出他说出这句最不合适宜的话。 “你的问题我们已经研究过了,”不料谢礼民直截了当地回答他,“地委最近有指示,对于技术人员,只进不出,你的调动不能批准" “可是,我有具体困难呀"李乔林只觉得眼前一黑,声音不觉变了。他的两手伸成爪状,颤颤地向前伸去,好象乞丐在行乞。“我的……”“再大的困难奇$%^书*(网!&*$收集整理也不顶用,谁也不准调走"谢礼民冷笑一声,转脸看着刘正仙,大声喝道:“吃饭" 李乔林咬了咬牙,突然为自己感到羞愧。于是,飞快地转过身,逃也似的奔出去了。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求他们了"李乔林气急败坏地奔回宿舍,把书包往床上一丢,就拔出拳头,死命地敲打自己的太阳穴。“宁可老死在这里,也不再去受这等奇耻大辱"他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象笼中的饿狼一样在屋里来回疾走。“我,一个男子汉,大学生,为什么要这样卑躬屈膝地去奉承拍马,这样恬不知耻地去摇尾乞怜,这样不惜血本地去请客送礼?而且是向什么样的人去拍马、乞怜、送礼啊!是钱修德这样的贪官污吏,是谢礼民这样的伪君子!我还有一点人的尊严吗?不仅如此,我还害了韩小雯,伤了她的心!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应该立即到她那里去,跪在她面前,抱住她,求她惩罚我,求她饶恕我,然后,立即和她结婚……”他疯狂地冲出去,顺着岩石嶙峋的小路向化肥厂跑去,跌跌撞撞地跑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实在喘不过气来了,才改为急走。他好象看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图画:他这个忏悔的情人就象屠格涅夫的《烟》里的里维诺夫一样,跪在他的泰雅娜面前,吻着她的裙裾——不,衣襟,吻着她的小手,嘴里反复地低语:“饶恕我吧,亲爱的!你要不饶恕我,我就死在你脚下"而她始而惊慌失措、尖声大叫;继而失声痛哭地扑到他怀里,发誓要他相信,她早已饶恕了他;最后他们俩噙着幸福的泪花,把火热的嘴唇重新紧贴在一起……就这样,他沉醉在自己的激情中,被自己崇高的忏悔感动得热泪盈眶。可是,当他走到化肥厂门口那一块坟地时,他的心情变了。他忽然畏缩起来:“她会接待我吗?她不会当我的面把门关上吗?她不会把我赶走吗?邻居看见了多难堪碍…”他不自觉地站住了。有一瞬间他很想拔腿就逃,可是他又强迫自己的双腿大步向前,径直向她的宿舍走去,同时心里又出现的新的矛盾:一方面希望韩小雯在家;另一方面,又怕她在家。只是,当他看到她门上果然挂着锁时,又不禁大失所望。“那么早就上班去啦?”他茫然四顾,忽然感到她的窗子有点怪。仔细观察,原来玻璃全被纸遮掉了,是在里面用报纸遮的,这说明她不是去上班了,而是出远门了。“她能到哪里去呢?” 邻家的门“呀”地开了,门口出现了一个婆娘,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就笑着说:“是找小韩吗?她回家去了。” “她回家啦?" “是罗,”她注意地看着他,“她妈打电报来,说是生了重病,她就请事假回去了,还哭了一场呢——进来坐会不?” “碍…”他不知所措地摆摆手,飞快地转过身,竭力装出稳重的样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一转弯,立即改成了急步。 在归途上,他忽然想到,给韩小雯写封信去,表示忏悔和痛悟之意。可是,怎么写呢?如何解释他的突然转变呢?她会相信吗?面对面的时候,只消他真的跪下,一把抱住她,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或者可以便她心回意转。至少,可以把她弄得晕头转向,身不由己,理智和感情脱臼;然后,趁她感情冲动、理智麻痹的时候,再反复地吻她、求她,她就会招架不住,情不自禁地答应言归于好。可现在,你去写信吧!随你写得如何痛心疾首、动人心弦,也许看的时候会激动一下,但放下信纸就完了——说不定,她连看都不愿看。她虽然软弱,可绝对不傻。算了吧!这是老天对你的惩罚,你为了虚幻的调动,不惜抛弃这样好的姑娘,现在就让你两头落空,一无所有。你就一辈子在远西打光棍,象屠格涅夫许多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孤独终生吧,这就是你的命! 六 也许是李乔林实在太阴郁了吧,连王庆仙都忍不住问他:“小李,你怎么啦?看你垂头丧气的,象只瘟鸡一样。调动搞得怎么样啦?” “调动?”李乔林苦笑一声,“早就泡汤罗。听说地委有指示,技术人员一个不放,也不晓得我是哪一号技术员?”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昨天我还在街上碰到金坡区农推站的杨新业,他们两口子也是和你一样的大学生,马上要调回四川老家去了,今天来县里办手续,笑得嘴都合不拢" “真的?是两口子一齐调?”李乔林眼前一亮。 “谁骗你?当然是全家一路调。不信,我带你去找他们。” “他们怎么打通人事局的?” “烧香呗!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搞得久罗,从一分来就开始搞了。这些年他们一直在乡下自家喂猪,年年杀一头大肥猪,我家老金都给他带过几回。(王庆仙的丈夫金永发是农业局的拖拉机驾驶员)只看到他把肉分作几十斤、几十斤的一包包,悄悄背进城来。我问他是不是去烧香的,他就对我笑笑,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啊"李乔林又惊又喜。他这才明白自己的炮弹级别太低了,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你呀,烧香没找到菩萨"王庆仙友善地笑了,“你请老钱帮你说了没有?” “说了,可谢局长说地委有指示,一个也不放。” “他是吓唬你的嘛"王庆仙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来,我去帮你问问霍得发,看你的调动是哪里卡壳。” “霍得发?霍得发是谁?” “人事局的秘书呗!你都不认识啊?所以我说你是烧香没找到菩萨!我和他是一路参加工作的,老熟人罗,哎——你是要调哪里啊?江苏县?” “苏南县。”李乔林努力不笑。 “苏南县?好难记的名字。干脆,你和我一路去问,你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 中午下班后,王庆仙带着李乔林去霍得发家。一进门,王庆仙就大声嚷嚷:“小霍!饭熟了没有?我们来找饭吃" “早熟罗,快来吃"“小霍”原来是个身材高大、相貌威严的中年汉子。他有一双极其灵活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个老练的官僚。 “这是我们局里的小李”,王庆仙介绍说:“上海来的大学生。” “怎么,你也是要搞调动?”霍得发看了李乔林一眼。 “就是嘛,报告都送到你们局里去罗,”王庆仙说:“你去帮他问一下,早点发个函嘛" “好说好说,你我都不是外人,”霍得发同时对着两个人十分诚恳地说,然后把目光停在李乔林脸上,“不过你的报告我还没有看到,等我去查一下。” “多谢你。”李乔林忙微笑点头,“真是太感谢了" “哪里哪里。” “好,我们走了。”王庆仙站起来,“你要放在心上哦!过几天我要来盯你的" “好说好说,你我又不是外人。”霍得发满脸陪笑,起身送客。 李乔林忧心忡忡、坐立不安地等了四天。后两天里,他老是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王庆仙,可王庆仙仿佛忘记了这回事似的。第四天下午,李乔林终于熬不住了,便吱吱唔唔地问:“王姐,霍得发该帮我问出结果来了吧?” “你还没有去问他啊?”王庆仙惊奇地问。 “没有,我想恐怕……” “你只管去问他,”王庆仙把眼睛一瞪,“不要象个大姑娘似的——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对,我为什么不可以直接去找他?”李乔林恍然大悟:“真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被局长骂了一顿,就连秘书都不敢找啦?” 下了班,他急急忙忙赶到霍得发家。霍得发正一个人坐在窗前,悠然自得地喝酒。李乔林偷眼一看,那酒是江西名产四特酒,菜只是一盘侧耳根。 “霍秘书"李乔林恭而且敬地叫道。 “你有什么事?” “我的调动问题——” “噢,哪个呀——”霍得发仿佛费了很大的劲,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有功夫查。” “听说你们最近忙得很?”李乔林勉强陪笑道。 “就是嘛!想调的人太多了,都是你们这批大学生。昨天有个老傣来找我,”霍得发仿佛无意识地朝那瓶酒扬了扬手,“要调回吉安去——你是调哪里啊?” “江苏省苏南县。”李乔林忽然一阵冲动,“不是说上面有指示,技术人员一个不放吗?” “谁说的?”霍得发斜眼看着他,“前几天还有两夫妇刚刚调回四川,就是我给他们办的手续。” “嗯,我也是听说的。”李乔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么我的事就请霍秘书多多费心了,我走了。” “……”霍得发的喉头发出一种象咳痰一般的声音,算是回答。 李乔林高高兴兴地走出来,心里直叫好:“有路了,有路了!什么只进不出,统统是假的,就是要酒,要炸弹!这才是真的只进不出呢" 其实他来的时候也想到这一点,只因上次碰得太惨了,不敢贸然再试。 七 第二天中午,他把谢礼民退回来的炸药包一齐向霍得发掷去。 “你这是干什么?”霍得发满面堆笑,“都是在革委机关上班,又不是外人,何必这么客气?你的事我问过了,谢局长说还要研究研究。地委最近有指示,对大学生调动要从严掌握,不过没有说只进不出。” “那,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啊"李乔林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不要急,慢慢来嘛。”霍得发亲切地望着他,“谢局长这个人性子大得很,什么事都要趁他高兴。” “那……”李乔林满脸乌云。 “不怕得,”霍得发拍拍他的肩膀,“哪天我趁他有兴了,帮你吹嘘几句。” “那太感谢你了。” “好说好说,你我不是外人。” 李乔林垂头丧气地走了。他不太相信这个秘书能使局长改变主意,虽然那天王庆仙告诉他霍得发实际上是“二局长”。 果然,过了一个星期,李乔林再去问霍得发,得到的回答还是那一句“不要急,慢慢来,哪天……”李乔林又甩了四个土手榴弹,六包软炸药(高级糖),这一回霍得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坦率地说:“你我不是外人,不瞒你说,谢老对你好象有点成见。我也不知道为哪样,你原来认识他不?” “不,不认识。” “打过交道没有?” “没有,没有。” “那就好,”霍得发注意地看了看李乔林说道:“他这个人喜怒无常,说不定过几天一高兴,就给你发函了。” “还要请霍秘书美言几句。”李乔林战战兢地说。 “好说好说”,霍得发现他脸色难看,又加了几句:“你也不要太着急,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留心。函是早晚要发的,不过是早点晚点……”七李乔林又用原先的目光去看待远西的一切了。说得更确切一点,是用同前不久完全相反的那种目光。当他看到牛朝杰那杀气腾腾的麻脸时,不禁暗暗叹息:“完了,我这辈子只有在他手心里,任他捏了" 当他收到母亲满纸辛酸的来信时,心里不禁暗暗叹息:“算了,我就当一辈子光棍算了" 他不再去找霍得发,整天老老实实呆在局里,调动的梦,再也不敢做了。 一天傍晚,李乔林在街上意外地遇到了刘正仙。自从他被谢礼民臭骂了一顿后,就一直不敢进新华书店,在街上望见她,也急忙避开去。这次是她主动喊住了他:“小李,怎么不到我家来玩啊?”声调亲热中带点责备的意味,仿佛她们是老朋友似的。 “嗯,我忙……”他脸红了。 “鬼话!哪个相信?”她调皮地做了个鬼脸,又换了副郑重其事的脸色说:“听着!今晚上你到我家来,我想拜你作者师,请你教我打算盘。” “什么?我……我不会……” “不会?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哩"她笑嘻嘻地说:“怎么,你怕老谢再刮你?你放心,我请来的老师他不敢怠慢。” “我,看情况……”这太意外了,他不知该怎么办。 “一定来哦,我等你哟。”她加重语气地说,圆圆的大眼睛颇为恳切地仰视着他。说完了,用力点点头,笑了笑,就走了。 李乔林立即陷入了极大的惶惑中。他在宿舍里苦苦思索着这个婆娘的突然邀请,反复推敲其目的与由此可能产生的后果,结果仍然是不得要领:“她对我有好感,这是显而易见的,否则她不会对我这样热情,这样做媚眼,这样撤娇似地笑,虽然她这样做并不好看;她想用这个借口来接近我,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但她的目的呢?……也许她是天性的热情、活泼,不管对谁都是如此;也许她真的是想学学算盘;也许她是想请我帮她买点衣服、皮鞋;也许她是出于对上海人、大学生的好奇心——至于后果,只要我时刻小心,也不会有什么可怕,说不定还可以通过她去影响谢礼民。这种年轻婆娘往往对老公有很大的支配力量,‘枕头上关节’打通了,岂不是绝处逢生吗?对,这个险值得冒,千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使李乔林意外与高兴的是,只有刘正仙一个人在家。她把门开着,亲自等候在门口,一见他就主动迎上来。 “谢局长在这吗?”他一进门就问。 “他带了小桂琴下乡去了,要个把星期才转来。”她笑盈盈他说,随手关上了门。 在他早已认识的、至今见了还胆战心惊的房间里坐下后,她就倒茶、敬烟(他谢绝了),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略带嘲讽地看着他的眼睛,单刀直入地说:“你一定是想要我帮你调动,今晚才肯到这里来的,是不是?” “不,嗯,是的……”他顿时狼狈不堪。 “你要是先来找我啊,保管你早就起程回家罗。” “我不知道你是——” “我是谢礼民的老婆,否则早就来巴结了,是不是?”她笑了,她一定以为这会使她变得更讨人欢喜。 “是啊,要是我知道你就是局长太太,早就来烧香了。”李乔林很快冷静下来,故意嘻皮笑脸地说。他迅速估量了一下情势,觉得说穿了反而好,免得兜圈子。“谢局长为什么这样恨我?” “你才不知道哩,”她见他脸红脖子粗的,觉得很好玩。“我家老谢啊,最恨你们这些大学生罗。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贵阳的大学生跑到远西来煽风点火,头一批就把他抓去戴高帽子游街。他恨死你们罗" “我又不是贵阳的。” “他才不管你是不是贵阳的。他说,只要是造反派都斗过干部。” “我也不是造反派。” “还怕不是?不是造反派怎么会遭人怀疑是‘五一六’?” 这个论证如此有力,李乔林顿时哑口无言。 “怎么样?你的名气太大了,全县哪个不认得你?”刘正仙得意洋洋地痴笑着,欣赏着他的窘态与怒容。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给我听的吗?”他觉得自尊心受了损害。 “生气啦?”她撤娇似地做了个怪脸,圆眼睛滴溜溜地直转,仿佛在暗示什么东西。“你就是吃的这个亏,十足的书呆子" “你的算盘呢?”他觉得这样扯下去不是个味儿。 “慌哪样?”她的嘴唇又宽又软,象水浪一样地波动着,“你是不喜欢我们远西人的,是不是?” “这话从何说起?”他莫名其妙。 “喜欢?那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在远西耍马子①?” ①贵州方言,意为“找对象”。 “我是想回家乡。”[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说来说去,还是不喜欢我们远西人。” “不,不是这个意思,谁不想回家乡呢?” “你在远西那么多年,也算得半个远西人嘛。” “也可以这样说——你拿算盘来吧。” “看你,急成这个样子。你要当我的老师,先说说看,我这个学生你喜欢不喜欢?” “嗯,我很——我很荣幸" “我是问你喜不喜欢?”她用那样露骨的目光看着他,他不由得心慌起来。 “一般地说,老师总是喜欢用功的学生的。” “你好狡猾,”她又做了个鬼脸,“走,上楼去教,楼上有写字台,有台灯,比这里敞亮些。”说完,她就起身朝楼梯走去。 李乔林突然产生了一种危险的预感:“该不是谢礼民埋伏在楼上,只等我上去就跳出来抓我?不,这太荒唐了。也许楼上是谢礼民的书房。只要我慎重,不怕她乱来。” 他慢吞吞地跟在她后面。楼梯又窄又陡,只容一个人上下,他无意中一抬头,看到她正站在最高一级上,回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这一笑大有蹊跷,可惜光线是从下面照上去的,看不清她的眼睛,只有那对大鼻孔深深地印在他的脑膜上。 “快上来呀"她娇声娇气地说着,自己进房去了。李乔林也跟了进去,突然,他发觉不对头,怎么还不开灯?正要退步,刘正仙一把抱住了他。 “来,老娘让你尝个鲜?”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冲,哆嗦了一下,仿佛挨了鞭打似的:“你,你是想要干什么……”那声音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哀诉。 “我是有心要成全你" “成全我?成全我坐牢?” “成全你,让你调走!阆氩幌胱撸俊彼煽郑采弦蛔? “给谢礼民知道了,那就永远也走不了啦" “正好相反,只要他知道了,就会放你走。”她故作神秘地说。 “什么?”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否则就是她疯了。 “你坐下,等我摆给你听"他便戒备地在床沿的另一头坐下。 “坐过来点,挨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借助于窗外的星光,他看到她的圆眼睛在闪闪发亮,就象上了釉彩似的,配上粗短的身体,活像一只猫头鹰。他硬着头皮,勉强移了移身。 “小李,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家就只有一个姑娘,是不是?” “嗯。” “就是这个姑娘也不是他的" “什么?” “是他喊一个农二哥来和我生的"她满肚子怨气地说。 “啊"他吃惊地跳起来。 “你听下去嘛!你别看他那么神气,那么威风十足的,其实他不过是只老阉鸡"她愤愤地说:“刚结婚那几年,他说是我不会生,动不动就骂我、打我。我气不过,拖他走医学院检查,一检查,哼,他象泄气的皮球,瘪塌塌地,再不那么神气,那么威风,倒过来央求我了。他生怕绝后,就叫一个丑八怪固到①和我生了小桂琴——你没看到她那副眉眼,就和她爹一个样" ①贵州方言,意为“强迫”。 “这跟我调动有什么相干?”李乔林暗自好笑。 “什么不相干?他这个人就想要个儿子,又喊起一个二哥来,又黑又粗,气死我罗。”她说得又气愤,又委屈:“我就是不理。” “他为什么不在街上找个象样点的?”他幸灾乐祸地说。 “怕传出去难听呗!这狗日的老阉鸡,又想要儿,又想要脸……她也轻蔑地笑了。” 李乔林当然明白她说这话的用意,便冷冷地说:“我走了。”一下子站起来。 “慢点"她象猫头鹰一样地扑了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腰?鹂此鲎有。⑷床恍!疤宜低辏±睿阒灰臀矣辛送薅揖兔靼赘嫠咚兴拍阕摺!? “我不干"他突然发觉自已被人当成了一头配种站的公牛,不由得怒火中烧,不顾一切地挣扎着。 “你敢走吗"她低声威胁道:“你走,我就到街上去喊,说你强奸我" “碍…”他吓慌了,两腿仿佛瘫了一样。 “你坐下,这样,你也不吃亏嘛,你是男人,怕什么?”她的双臂就象两条蛇,死死地箍住他,越缠越紧……深夜,李乔林象贼一样地溜出谢公馆,梦游一般地回到宿舍,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立刻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他醒来了。他的心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象吞进了一堆脓痰。他隐约记得昨夜做了一个奇特的恶梦,不,做了一件肮脏的勾当。他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逐渐清醒了,昨夜的一切,都象电影般展示在他的脑膜上……他脸红了,羞得好象被人当众脱光衣服一样。“人们很快就会知道的!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呢?”他急忙拉上被子,把脸盖上了,弓身缩做一团。 一会儿,他自己也好笑起来:“有谁会知道呢?只要真象她说的那样,谢礼民就会严守秘密,巴不得早点赶我走,这不正是我昨天盼望的绝处逢生吗?”他不禁高兴起来。然而,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那个骚货为了勾引我、玩弄我而编出来的呢?那我岂不是上当了吗?那样的后果,真不堪设想。他又不禁烦恼起来。 想到这里,他吓得面色如土,浑身发冷,仿佛看见自已被五花大绑,押在汽车上游街。继而一想,他又怀疑起来,象她这样无知识的婆娘,能想得出这样巧妙复杂的圈套吗?能编得出这样严密自然的谎话吗?看来,我是神经过敏,钻进牛角尖了。而且,她这样编派,岂不是把她自己、她男人、她女儿都糟蹋了?他又想起她昨夜咬牙切齿的声调,“不,她不可能是那么高明的演员,能够把这个角色扮得如此成功。一个普通人只有在真情实感的支配下说的话,才能使人感到真实可信。尤其是象这样奇特的事情,是真是假光听声音都可以分辨。不,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危险的礁石排除了,成功的前景就显得格外诱人。现在,唯一使他不安的,只有道德上的顾忌:“我这样做,正当吗?对得起我的未婚妻吗?” “极不正当,很对不起"一个熟悉的年青的声音又在他的心头响起。 “这有什么"另一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又出来反驳:“马基雅弗里早就指出:政治斗争无道德可言。你还记得一九六六年报上公布的长江大学校长为之丧命的‘三反言论’吗?其中一部分完全是正确的,一部分是抓住片言只语无限上纲的,而最主要、最厉害的部分则是他的秘书在省委工作组的反复‘启发’下揭发的,把对的说成错的,把小的说成大的,把假的说成真的,这就是当代革命家罗织人罪的全部方法,而且不允许申辩!你说这行径正当吗?道德吗?对得起人吗?然而,这就是政治斗争!为什么李乔林就必须讲究什么道德呢?” 这一次,那个年青的声音很快地沉默了。 充满热望与忧虑、痛苦与刺激、羞愧与惊恐、烦躁与疲乏的一个月过去了。几乎每隔两三天,李乔林就要按刘正仙的指定的时间去她家“上班”,有时是在白天,有时是在晚上。他最担心的那种危险一次也没有出现,不知是谢礼民有心回避呢,还是刘正仙安排得巧妙。他只遇到谢礼民两次,谢礼民总是冷冷地一点头,自顾自做他的事务,一会儿就走了。碰到这时候,李乔林就感到极不自在。刘正仙却是满不在乎,照样同李乔林嘻嘻哈哈,根本不理睬她丈夫,有时甚至还要叱责几句,而谢礼民则神色俨然地一言不发。看来,她已经完全把他制服了。 渐渐地,李乔林对刘正仙也产生了一点好感?暇梗邮导室庖迳纤担耸撬牡谝桓銎拮印K吡σ谒媲氨硐值梦氯岫嗲椋淙徽馑亢裂诟遣涣怂翘袄肺扪岬那橛?醋潘砸晕Ы堪倜牡剽钼踝魈械揭恢钟滞纯嘤挚煲獾男那椤U馄睦嗨扑醮纬缘皆乒蟠ㄓ忻穆槔倍垢钡母惺埽核焕钡蒙嗦樾奶蛔〉匦昶骼幔苫故侨滩蛔∫砸海宜坪踉嚼薄⒃教蹋驮绞娣⒃焦R环矫嫠岫袼骱匏约焊械角琛⒑﹄路鸨蝗送系街砭抢锎蚬瞿茄亩裥摹⑼纯啵豢墒橇硪环矫妫钟械愀屑に鞫那熬岸蛋蹈咝耍强啥竦恼煞虼狭寺堂弊佣氖智炜臁还至⒖桃苫笃鹄矗残淼故撬恼煞蚋腥ɡ氖智炜欤? 李乔林日夜盼望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有一天,他精疲力竭、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目光阴郁、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房顶时,刘正仙突然洋洋得意地、满面笑容地推了他一把:“起来,笑一笑,我不要看你这副死相。” 他一动也不动,只是朝她苦笑一下。 “你这就算是笑吗?比哭还难看"她拧了拧他的面颊,“再好好笑一笑。” 他使尽全身的气力,霍地一下子坐起来,怒视对方,恨不能扑上去给她两记耳光。 “哟,发那么大的气啊"她把大嘴一扁,“等你听我说一句话,你就马上会朝我跪拜了。” “什么话?”他慢吞吞、阴沉沉地问,心里却怦怦直跳:“天哪,是那句话吗?是那句话吗?” “你总算开口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不中用的东西,还算是小伙子呢"她用拳头比着他的胸膛,嘲讽地笑着说:“我一拳就可以打倒你" “可我不打你,你自己也会倒"他冷笑一声。 “是罗,我喜欢你嘛。你人材又生得好,盘子①又白嫩……”说着又要去拧他的脸。 ①贵州方言,意为“脸蛋”。 “你究竟要说句什么话?”他厌恶地把脸掉开。 “你这副样子都配听啊?”她也把脸一偏。 “好好好,我求你,我求你……”他一侧身抱住她,强制自己去吻她的脸颊,这样可以使她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这才象个乖小伙”,她满足地笑了,“我是看你可怜才说的——我家老谢答应放你了。” “真的?"他跳起来,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哄你是狗崽"她又请他观赏她的大鼻孔。 “他怎么答应的?”他不由得眉笑眼开。 “你还不相信吗?”她似乎被他的笑容打动了,“前天我告诉他,我有了,他就问是不是你的——这鬼老者奸②得很,早就猜出来了——我说是的。他气得脸都变青了,老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放他走,不准他再进我的门!雹诠笾莘窖裕馕熬鳌薄? 李乔林心一跳,脸色马上变了,可转念一想:“这还不好?正好趁机摆脱她" 刘正仙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你不会丢掉我,是不是?最少,你走之前不会丢掉我,是不是?”她双手抓住他的肩膀频频摇着,脸上充满了恳求的神情。 他心中暗暗称快:“好哇,现在轮到你来求我了"他很想趁机报复她几句,但忍住了,随即装出温情的笑脸:“当然不会,我怎么舍得丢掉你呢?我的乖乖"他真心感激地吻了吻她,她天真地笑了。可他心里却冷冷一笑:“从今以后一刀两断!这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第二天,李乔林提了四个土手榴弹去找霍得发,霍得发一见他就连声道贺:“恭喜你,你的函已经发出去了。” “是真的吗?”李乔林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当然是真的——是我亲手给你发的。你我不是外人,不妨直说。前天局里开办公会议,我发觉谢局长心情很好,老是和我们说笑。我就想,机会难得,是帮小李说话的时候了。我怕他一上来就摇头,故意先提出那个江西老傣的问题,他是为了照顾老妈要求调回去的,不过是工人,归劳动局调——谢老者马上同意了。我就接着提出你的问题,强调指出你是照顾爱人关系,这下可将了他一军,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你看,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急,慢慢来,只要我老霍留心,没有不成的事" 李乔林连忙奉上一大堆感谢的话。 为了保险起见,下午一上班,李乔林就去找革委机关的收发员小林。小林殷勤地拿出登记簿,当场翻给他看。这回可错不了啦,李乔林亲眼看见了函件的号码。他怀着越狱成功的犯人那种狂喜的心情,急忙给表舅发了电报,怕他不相信,又寄了封航空挂号信,报告了函件的号码、日期,并再三请求对方迅速行动,早发调令。 八 远西发函后,苏南方面果然象李乔林未来的岳父再三保证的那样,进行得非常迅速,不到一个月就来函调他的档案、体检表和鉴定。霍得发亲自到工业局来通知了李乔林。李乔林摔了两个手榴弹,汪大年就让他自己起草自己的组织鉴定,看也不看,便给他盖了章。 但是正当李乔林心焦如焚,朝思暮想地盼望着调令时,他表舅突然来信告诉他:苏南县人事局研究了他的档案、鉴定和调动登记表后,初步表示满意。但有人对调动的理由提出了疑问:既然是照顾夫妻关系,为什么不结婚?既然没有结婚,又怎能叫夫妻?表舅他和丽燕父女反复商量后,认为唯一的办法是李乔林立即回苏南登记结婚。于是,李乔林立即向陈局长请了假,在张秘书那里悄悄地开了证明,匆匆赶回去了。“这样也好”,他想,“我的炸药库早空了,趁此机会补充一下。” 遵照表舅的嘱咐,李乔林在上海买了许多盒装和袋装的高级糖,以便分别送苏南县人事部门各有关人员。他又为表舅和岳父、岳母、妻子买了许多礼物。初夏水乡的明媚风光和久违的亲切的乡音更增添了他的兴致。当他下了车,同前来迎接的丽燕合提一个大旅行袋,在路人艳羡的目光中神气十足地走向丽燕家时,心里真是说不尽的高兴。他一连颠三倒四地说了些闲话,一边惊奇地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姑娘。他发现她脱掉了臃肿的冬装,显得更年轻、更漂亮了。她的身体又丰满又匀称,迷得他心慌意乱、神不守舍。他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正是你从青年时代起就一直在幻想和盼望的姑娘,今天命运终于把她慷慨地赐予你了。从今以后,她将给你带来毕生的幸福和无穷的快乐,使你永远忘记过去的梦魔般的遭遇和肮脏的交易。李乔林呀,你再不要诅咒命运了,总算快熬出头了,苦尽甜来的日子就要到了,说到底,命运总算没有亏待你啊" 他感到自己的脚步轻快极了,仿佛稍稍用力一蹬,就会整个地飞到天上去似的。 李乔林在苏南只呆了三天,调令是发出了。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新婚之夜,美丽温柔的丽燕神色大变,两眼上眨,口吐白沫,软瘫在地板上,李乔林大声呼救,把丽燕的父母喊来。他们说:“不必惊慌,一会儿就会好的。”李乔林问:“她经常发这样的病吗?”“是的,有时会发作一下。”李乔林一下子冷了半截,这不是人们常说的羊痫疯吗?有些后悔。老俩口猜出女婿的心思,便冷冷地说:“你也知道,凭我女儿这样的条件,为什么要在边远地方找你呢?要是你觉得这样做不好,你也可以再回到远西去,我们不想勉强你。”李乔林哑口无言了,心里种种苦恼和委屈,经过一番斗争,权衡利害得失,觉得再回远西受牛朝杰、谢礼民之流的糟踏蹂躏那是不能想象的,她已经起了跳板的作用,过分的苛求也不必要了,还不如将就一些。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为了尽快办好调动手续,他急忙赶回远西。他想象那装有调令的邮车就拴在他坐的那列火车上,心里不禁暗暗祈祷:“老天保佑,这列火车千万不要出轨。”再一想,又暗自好笑:“如果真的出了轨,那调令是压不扁的,倒是我先被压扁了。” 到远西的当天晚上,他就背了一大包重磅炸弹去找霍得发。 “你的调令?还没有到埃发出啦?那就快了。好说好说,调令一到我马上给你下文件,办手续。你我不是外人……”闲谈间,李乔林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韩小雯调回苏州去了!她男人在苏州一个军工厂里,因公炸掉了一只手,韩小雯跟他一结婚,那边就派了两个穿军装的人来,档案都不看,就调走了。 李乔林明白了,韩小雯前些时候回家去,就是为的这桩事。他无法确定,对于韩小雯来说,在远西同他白头偕老和回苏州终生侍候一个临时结识的残废人,哪一样更幸福。他只是暗自庆幸,韩小雯先走了:否则,当她听到他走的消息时,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子呢! 半个月过去了,李乔林每天去霍得发家听消息,得到的回答总是“不要慌,还没来。”他以为霍得发要最后敲他一记,又摔了一大包重磅炸弹,霍得发这才低声告诉他:“你我不是外人,不妨直说。你的调令已经来了,可牛书记不知怎么听说了,他亲自来关照我们不准放你走。” “为什么?” “他说你的现反问题还未审查清楚,要等做了结论才能放。” “什么?现在他还想用这个来整我啊?”李乔林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这个,我们也没有办法,”霍得发小心翼翼地说:“你不要急,我们慢慢做工作嘛……”“这是没有用的"李乔林的脸色非常可怕,说完跳起来就走,连霍得发这样老练的人都被他吓呆了。 “哎,小李,你不要乱来碍…” 李乔林已经什么也听不进了。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两个火炬一样的大字在熊熊燃烧:“拼了!拼了"他象一头中了弹的野兽一样,在街上横冲直撞。血红的眼睛四下搜索着,仿佛要找一把尖刀或匕首,一下刺到牛朝杰的心窝里去。行人都以为他是个疯子。幸好王庆仙迎面遇到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李,你走哪里去?” “我去,我要……”他象傻瓜一样地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走我家去坐会儿。” “不,不,不了,我要回去……”他说罢转身就走,直奔宿舍。 一进屋,他就失声痛哭起来。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泪干气促,浑身瘫软,他哭自己功败垂成的调动,哭自己悲惨的命运,哭自己暗淡的前途。半年来,调动已成为他一切思想、愿望、情感、活动的出发点、归宿和轴心,成为他生活的希望、目标和动力。简直可以说,调动就是他的生命、他的信仰、他的上帝。他盼望调动,追求调动,好象乞丐盼求温饱、光棍盼求结婚、囚徒盼求自由一样。为了调动,他不知费了多少心机,陪了多少强颜,花了多少金钱;为了调动,他不仅残害了别人的心灵,玷污了自己的身体,而且在婚姻上又作了痛苦的牵就。可如今,在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以后,一切一切都完了,一切都付之东流,就是因为牛朝杰一句话……仇恨在他的胸中沸腾,他的心被炙得发烫。他多么渴望手里有一颗真正的手榴弹,那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和牛朝杰同归于荆他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远西老百姓必将把他尊为烈士。因为牛朝杰不仅是他的私仇,也是远西人民的公敌。自从一九六九年牛朝杰民一纸“讲用报告”,在林彪党徒的卵翼下上台以来,一手制造了多少冤、假、错案,整了多少人!光是他亲自抓的所谓“红旗党”集团案中就株连了几千名贫下中农、社队干部,还有本县出去的工人、军人。在他的指使、怂恿下,数百人被打成重伤,数十人被打成残废,十余人被活活打死,近百人被逼自杀。不仅如此,他还企图制造新的冤、假、错案。他的哲学向来是:不整人则已,要整就整到底,免得那些人从地下爬起来乱说乱动,戳穿他“一贯正确”的神话。一切的一切,远西老百姓都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无奈天高皇帝远,敢怒而不敢言。 “对,我写信给中央控告他,叫他身败名裂"李乔林攥紧拳头。“可是,如果省委不管,那就完了。根据以往的先例,我的控告信将由中央转给省,省转地,地转县,最后还是落到牛朝杰手里,那我就活不成了。不,这是极端危险的。再说,即使真的引起了中央或省委的重视,也不见得能在短时间内解决问题。” 他绝望了。有时候,他真的动了自杀的念头。但他立即想到,既要自杀,何不先杀了牛朝杰?可是,用什么办法杀呢?牛朝杰是公安局长出身,身大力强,李乔林岂是他的对手? 为了麻醉自己,李乔林开始抽烟、喝酒。一支接一支地抽,直起脖子灌,非要弄到呛不过气来,吐得满地腥臭,才倒在床上,不知人事……一个赤日炎炎的下午,李乔林无精打采地去局里——近来他常常不上班,陈局长也不过问。一进门,就听到王庆仙兴奋的嗓音;“你看看,你看看,这种事情我们县里还怕没有?多得很!睁开眼就是……”李乔林夺过王庆仙手中的报纸一看,赫然入目的是河南省驻马店地委第一书记苏华等人违反财经纪律、大兴土木,受到法律制裁的消息。他顿时激动起来,一口气看完,又回过头来看了两遍。好大一阵子,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皮卜卜直跳,他的手在发颤,一个崭新的计划突然象闪电一样照亮了他的思想,照得他兴奋得喘不过气来。 随后几天,李乔林一直在县革委机关各个办公室、电厂各班组和街上一些熟人家里留心察访。他发现全县到处都在热烈地议论苏华事件,言谈之间都情不自禁地联系到本县,有几个最大胆的甚至公开指出牛朝杰之流的名字。李乔林的信心更加坚定了。“对!政治斗争就是要主动出击、奇兵突起、以攻为守、反败为胜。”他反复激励自己:“中央不早不迟,恰恰在这时处理和公布苏华事件,真是天助我也,千万不能坐失良机。目前我已经山穷水尽,只有拿出这记杀手锏来,才能反败为胜,绝处逢生" 在决定命运的那一天下午,李乔林下班后特意在局里看了半小时报纸,然后直奔牛朝杰的官郏他在一扇簇新的朱门上敲了又敲,无人应答。他畏缩了,“也许,这是上天最后一次劝谕我止步。要知道,这可是决定命运的背水一战啊!稍有差错,就会彻底失败。”他很想转身离去,但又不甘心放过这个机会,“让我再敲一下看,如果这次再不开,就说明确实不该冒这个险。”他举起手,正要敲下去,又在半空僵住了,是敲,还是不敲?他退到旁边的操场上,团团转了几个圈。这两个念头仿佛两队实力相当的拔河队员,把他那颗悬在中间的心拉来拉去,可始终难定胜负。他全身颤得象煤筛一样,牙齿格格直响,目光迷乱,步履蹒跚,眼看就要退却、逃跑了,突然他想起了拿破仑的名言:“首先要投入真正的战斗,然后再见分晓。”于是,下了决心:“上啊,胆小鬼!宁做失败的英雄,不做后悔的懦夫!现在只有背水一战,孤注一掷。只有在‘尽其人力’之后,才能‘听其天意’。如果我现在逃跑了,那就不是天意,而是人过" 他勇敢地冲到朱门前,敲了几下门,然后屏息静听,还是毫无声响。“这么说,也许是他不在家。那就明天再来吧。来总是要来的,只是推迟一天而已,一天"正要转身,忽然看见门框上有个电铃的按钮。他恍然大悟,伸手按了一下,这次果然有效,里面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你找谁?”开门的是牛朝杰的大名鼎鼎的老婆。她今年虽然只有二十七“公岁”,却已光荣退休了。 “牛书记在家吗?”李乔林多么希望她说“不在”,这样他就可以推迟一天,明天再来,仅仅是推迟一天。 她用那双深嵌在肥胖的圆脸上的小眼睛打量了他一会,才慢吞吞地说:“在的。” 没有退路了。李乔林心一横,也不知是喜是愁,但一看到门里的景象,就立即镇静下来。 他进去的地方是一个水泥地的天井,对面有一幢簇新的带阳台的小楼,从窗口望进去,全是明晃晃的新家具:大穿衣镜闪闪发亮,窗帘、图片,五彩缤纷。一个年轻姑娘正在里面听收音机,想必是牛千金或牛媳妇。 从楼侧一个过道穿进去,是一个大园了,里面有花坛,有果树,有菜畦,有瓜棚。一个年青人正提着一根很长的橡皮管浇水,想必是牛公子了。园子的那一边是一幢下旧上新的楼房,牛太太刚把李乔林引进底层的一间摆满木沙发的房间里,牛朝杰就从里门出来了。 牛朝杰有一张又黑又长的马脸,布满大粒的麻子。光秃的头顶油光闪亮,头上完全没有白发。他有一双名副其实的三角眼,目光锐利有力,象狼一样凶狠。他身材高大,肚皮微腆,精力充沛,行动敏捷,一望而知是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独断专行的土皇帝。 “请坐,你找我有什么事?”他竭力用一种和善的声调说。 “听说你不准我调回去?”李乔林大大方方地坐下,然后也竭力用一种温和的语调说。他的两眼直视对方的眼睛,表示自己毫不示弱。 “是的。”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你们大学生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我们远西的工业太落后了,迫切需要你们这样的专门人才来建设。” “可我有具体困难,我爱人在江苏。” “可以把爱人调来吗,我们十分欢迎。我可以通知人事局优先接收。” “可是我所学的专业在这里是根本对不上口的。” “那不要紧,我县的工业很快会发展的。现在对不上口,将来一定能对口的。” “牛书记如此器重我,我很感激。不过,想必牛书记还记得,我这个‘宝贵财富’至今还挂着‘现行反革命、五一六分子’的黑牌。” “谁说的?”牛朝杰摆出一副“岂有此理”的样子来。 “你。”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对上了。 “什么时候?”牛朝杰的脸上出现一层愠色,声音也有点变了。 “一年前。” “那是去年,”牛朝杰用和解的语渭说,“可现在我是完全把你当作革命知识分子看待的。” “多谢牛书记开恩,既然我现在不是‘现行反革命、五一六分子’了,请你给我下个文件平反。” “这有什么好平反的?我们并没有处分过你啊" “可是你在公元一九七一年三月四日上午,在远西影剧院召开的全县职工大会上曾当众宣布我是‘罪大恶极的现行反革命、五一六的重要成员’,并请我吊着黑牌,坐了半天喷气式,会后又照顾我做了两年苦工。按照党的政策,这不需要说清楚吗?” “你的问题,”牛朝杰的声音完全变了。他恶狠狠地指了指李乔林的脸,“是你学校里来的材料,我可没有加过一个字"略顿了一下,牛朝杰又说道:“我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问题我们还要经过调查才能做结论。” “多谢牛书记关怀。不过,从七一年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年了,粉碎‘四人帮’也快两年了,请问,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县委的工作忙得很,不能光围着你的问题转。” “不过,根据人民日报的社论和评论员文章,落实政策也是当前工作的重点之一。” “那也要分别轻重缓急,逐步落实。” “好极了。我们不妨一起来学习一下中央的精神,”李乔林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报纸,向牛朝杰扬了扬,“这是今年五月三十日的人民日报上面有一则消息,请允许我把新华社的编者按念一念——”李乔林张开报纸,屏了屏气,竭力模仿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的语调,平稳有力,抑扬顿挫、朗朗有致地读了起来:北京第二轧钢厂这条消息所揭出的事件说明,时至今日,有些地方有明显的冤案、错案还不得平反,党的政策还不能落实,这已经不是有关人员的认识问题和“心有余悸”的问题,而是有人目无法纪,利用权力,无理阻挠和对抗了。这些人往往是因为自己参与了制造冤案、错案,怕平反了否定自己;或者用资产阶级派性处理问题,无视党纪国法。对这种人,北京市冶金局党委首先耐心地进行教育和帮助,不行,就坚决采取组织措施,搬掉绊脚石,这样做好! 当他读到重要的地方,特意加重了语气,读完,他以欣赏和嘲弄的目光看了看牛朝杰,微笑着问:“不知牛书记听了作何感想?” “你到中央去告我好啦"牛朝杰顿时凶相毕露。 “这是宪法赋予每个公民的权利,不需要任何人批准"李乔林故意慢悠悠地说,可心里禁不住卜通卜通地跳,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不过,我不妨预先告诉你,我要是去告的话,那就不光是落实政策的问题了。我要把我在县里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一切违法乱纪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人干的,统统报告中央" “说得对,不管是什么人的问题,你都可以去告"牛朝杰虎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也不妨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李乔林也站起来。 “我要控告的就是你!你看过这张报纸吗?上蔡县委修了一幢一万四千元的书记公馆,结果通报全国,我问你,你这套公馆花了多少钱啊?你自己心里明白,全县人民更清楚"于是,李乔林历数其制造冤案、营私舞弊、大搞特权、贪赃枉法的罪行,“总之,你是个地地道道的吸血鬼、寄生虫、新生产阶级分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杀人犯、法西斯分子!我今天只是点了几桩人所共知的事实。你等着瞧吧,人民决不会放过你!历史决不会饶恕你" “你去告好啦"牛朝杰暴跳如雷,“你明天就上北京去告!你告翻了,我给你报销路费;你要告不翻,哼!就永远不要来见我" “我根本用不着亲自到北京去,”李乔林又掏出一张最近的报纸,“自有人会帮我去告的。来,我念一段新闻给你听听……”他又努力模仿播音员的声调朗读了新华社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某部副部长率领代表团出国访问的一则消息。 “我很荣幸地报告你,这位副部长是我的姨父。我只消把控告信寄给我姨妈,我姨父自会在访问回来汇报工作的时候,把它当面交给中央领导……”李乔林停下来看了看牛朝杰,发现他瞠目结舌,便忍不住伸出手指着他的脸:“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可以随心所欲、称王称霸!你可以一手遮天,我也可以一手通天!别看你现在是什么书记、什么主任,到时候,你就会象苏华等人一样,从这所漂亮的公馆里滚出来,住进洪水农场去" 李乔林准备好的武器用完了,他痛苦地抑止着心的颤动,紧张地等待着战果:是胜还是败?是生还是死?就在这一瞬间揭晓! 牛朝杰一声不响地瞪着李乔林,黑色的麻脸象铁铸一样,只有两眼不住地眨着,那目光流露出凶狠、恼怒、狐疑、惊恐,犹豫……死一般沉默。他们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怒目而视,身腿微曲,恰如一对正在紧张地估量对手、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的决斗者。这虽只有短短几分钟,可李乔林却觉得象几小时一样漫长。他的思想象旋风一样地转着,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季米特洛夫在菜比锡法庭上引用过的歌德的名诗:要及早学得聪明些。 在命运的伟大天平上, 天平针很少不动; 你不得不上升或下降, 必须统治和胜利, 否则服役和失败, 或者受罪,或者凯旋, 不做铁砧,就做铁锤! 他们俩的地位和力量,本来极其悬殊,可是此刻,天平好象倒过来了。 “你究竟要怎么样?”牛朝杰终于开口了。 “我要为远西人民除害"李乔林两眼朝天。 “我先把你抓起来"牛朝杰突然发狂似地嗥叫。 “那也不要紧,”李乔林平静地回答:“这只能为你的垮台创造更多的条件。” “我垮台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好处可大啦,第一我可以获得平反;第二我可以马上回家乡。”李乔林完全放心了。他傲慢地回顾,才发现牛朝杰的老婆、儿女都站在门口偷听,一见他的目光,他们急忙往暗里躲。 “哼,这还不容易吗?我马上给你下文件平反,马上放你走。”牛朝杰笑了。李乔林不禁打了个寒战——那笑容简直比魔鬼还可怕! “那就看你的吧。”李乔林强按住心头的狂喜,依然摆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一言为定!我明天就给政治部、人事局打招呼。最晚到后天,你就可以拿到文件和调令" 牛朝杰伸出手来。李乔林略一犹豫,也就坦然伸出手去。他暗忖,“这也是政治。” 牛朝杰又笑了: “小李啊!我预祝你今后工作顺利、身体健康!有什么困难随时提出来,我一定尽力帮助" “谢谢牛书记对我的美好祝愿和亲切关怀。” 牛朝杰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殷勤地将他送到门口,连声请他“慢走”。李乔林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乔林回到宿舍,久久无法入睡。他时而兴奋得手舞足蹈,津津有味地回忆那一幕惊心动魄的场面,有声有色地背诵他那暴风雨般的台词,完全陶醉在自己的胜利中;时而恐怖得手足冰凉,一听到外面的蛩吟犬吠,就以为是牛朝杰派人来抓他了,不禁追悔莫及。他甚至几次三番地想起床来,开开灯,抛钱币占个卜。“最后一次,”他对自己说,“看看究竟是祸是福。”但他终于忍住了。“管他呢,是祸是福都是命定的。明天,最迟后天就知道了。我只当明天要上刑场,临死前也要睡个好觉"可还是睡不着,他的思想总摆不脱胜利的狂喜与失败的恐惧这两种彼此交替的念头。“不行!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他爬起来,暗中搜索抽屉,摸到了一只塑料的药瓶,就着桌上搪瓷杯里的冷开水,吞下两片安眠药。 九 客车从老虎岩上飞驰而下。一个急转弯接着一个急转弯,就象迷宫游戏中的一颗子弹。李乔林心旷神怡地望着窗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洋溢着诗情画意。这是贵州四季里最晴朗的日子。强烈的阳光从蔚蓝的天空中高高地照下来,无穷无尽的、层层叠叠的、弯弯扭扭的石灰岩和岩缝间茂密青苍、结穗累累的包谷丛,发出了绿白错综的耀眼光辉,恰如一幅色调鲜明的印象派图画。 车离远西站之后,李乔林就一直沉溺在梦一般的回忆中。这几天来的印象实在太纷繁、太强烈了,他怎么也赶不走它们……自从他以“假诸葛吓退真司马”的策略制服了牛朝杰后,事态就急转直下了。第二天下午,霍得发就把调令送到工业局;第三天上午,县革委政治部给他彻底平反的文件也发到了电厂。各种手续很快办好了,所有的人都对他客气而殷勤,仿佛他是个凯旋的大将军一样。 他迅速拍卖了全部家具,理好了简单的行李,就分头道别。 第一个是陈亮权。李乔林再三向他致谢,并送了一件厂里发的大号新工作服。李乔林把他同牛朝杰的舌战情况详细报告了一遍,陈局长哈哈大笑,连声叫好。末了,李乔林又把钱修德禀承牛朝杰旨意,企图陷害他的阴谋告诉他。陈局长毫不在乎地说:“我才不信这个邪,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苏华事件说明党中央已经下了决心要整顿党风,我们县里那些胡搞的家伙不会有好结果的" 其次是汪大年和霍得发。他把剩下的几个手榴弹分送给他们,从而收回了许多好听的祝愿和恭维。 在陈局长的提议下,工业局为他举行了一次座谈会。全局只有钱修德没有出席,李乔林也巴不得他不来。 临行的前夜,李乔林举行了“招待会”,邀请厂里的十多名“老九”参加。他把他同牛朝杰的舌战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时而嬉笑恕骂,时而慷慨激昂。听者无不拍手称快,肃然起敬……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望望正在后退的,逐步隐没在远山中的老虎岩,心中又一阵狂喜,“永别了,远西!永别了,虎头岩" 李乔林于是转而设想起未来的生活来。“我的后半生将怎样度过呢?”对于这个问题,他只觉得一片迷惘。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