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帐》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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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这个故事甚多隐喻，有些地方故作神秘，但其实也不过如此，窃钱者诛，窃国者侯，自古已然，于今犹乃。大权在手，成群结党，为所欲为，谁会说这个“不”字？一旦失势，鸡碎般小数，也就成了大罪名。

不过，这种帐，总是要算的。

中国流行的说法是“秋后算帐”，秋后，是表示一个一定的时间吧！

历史会向任何人算帐的，逃不过，躲不了，等著吧！

倪匡 一九九五年八月九日三藩市 花开又一年望月几回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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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尸虫

不久之前，记述了一个叫作《病毒》的故事，有一个朋友从极远的一处地方（还在地球上）打电话来问︰“怎么好像没有完？”

是的，是没有完，那位公主，提出了她的设想，也一直在进行研究，在她的研究还没有确切的结果之前，情形就像叙述的那样子，不可能另有进展。

倒是我和这位朋友之间的一番对话，可以作为《病毒》这个故事的后记。

那朋友对我的答覆，咕哝了一句，我不是很听得清，但是我估计那多半不是很满意的表示，所以我也没有追问──何必去追问人家对你的不满？听不见就算了，耳根清静为要。

那朋友道︰“猜王大师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交给公主，你看是不是有他对皇室效忠的成份在？”

我回答︰“不知道。”

那朋友道︰“若然有，‘效忠’这种行为，你是不是认为是病态行为？”

我很肯定︰“绝对是，要他人效忠，或对他人效忠，都是病态的行为，根据公主的假设，都是有病毒在作怪，令得人产生这种思想，进而有了这种行为。”

那朋友长叹一声︰“这样说来，这个‘忠毒’害得人类惨极了。”

我也感叹︰“可不是吗，‘忠毒’形成了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极权统治。从奴隶社会开始，到君主制度，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法西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欧洲和亚洲乃至美洲的极权统治，都是‘忠毒’作祟的结果。虽然人类中有相当一部分，挣扎摆脱了这种病毒的毒害，可是还有许多人，正在它的蹂躏之下！”

那朋友再叹︰“由这种病毒衍化出来，作各种危害的病毒，花样甚多。”

我道︰“是，变化千万，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本质都一样。其中为害最烈的，自然是‘思想病毒’，或称‘主义病毒’。一为这种病毒侵入，其人的行为，就陷入了疯狂状态，如野兽，如鬼魅，再也没有人性，甚么可怕的事都做得出来，最狂悖的是，硬要把他的思想或主义，强加在所有人的身上。为了达到这种狂悖的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做出人类最丑恶的行为──”

那位朋友趁我略顿一顿之际，陡地叫了出来︰“三尸脑神丹！”

一听这五个字，我不禁“啊”地一声。

“三尸脑神丹”之为物，见于金庸小说《笑傲江湖》，时维西历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余年，当其时也，全人类四分之一，陷于史无前例的大疯狂之中，所以，也不能单以小说家言，等闲视之。

那“三尸脑神丹”，是一种可在时间上作控制之毒药──用药物包裹著一种叫“尸虫”的毒虫。

在特定的时间中，这种毒虫的毒性，就会发作。记述中这样形容虫毒发作之后的情形︰

“……所藏尸虫由僵伏而活动，钻而入脑，咬啮脑髓，痛楚固不必说，更且行事狂妄颠倒，比疯狗尚且不如。”

（请注意“狂妄颠倒，比疯狗不如”！）

记述又进一步形容︰

“……尸虫脱伏而出，一经入脑，其人行动如妖如鬼，再也不可以常理测度，理性一失，连父母妻子也会咬来吃了……”

这种情形，多么可怕！

而更可怕的是，这种情形，并非只是小说家言，而是真正在人类历史上发生过（不断地发生）的，最近的一次，其疯狂程度之甚，更是空前。

挑起最近一次大疯狂的中毒者，倡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这种狂悖，不是全符合尸虫入脑之后无理性如疯狗一样吗？而“父母妻子都咬来吃了”的情形，也同样在尸虫入脑之后，叠有发生！

这“尸虫”，和我们正在讨论的种种病毒，尤其是“思想病毒”，又何其相似！

所以这位朋友陡然叫出来的一句话，令得我暗暗心惊，须知小说，无非是描述人类各种行为之文学作品，人类形形色色的行为，全反映在各类小说之中，这如妖如鬼的行为，也早就被记述下来了！

尸虫！

这是不是就是那位公主想要在人脑中找出来的具体证明，以证明人的行为，不是由自己在控制，而是由一种可以称之为“尸虫”的病毒在作祟？

我由于吃惊，把这个问题，喃喃自语，说了出来。

那位朋友立即道︰“情形虽然可怕之至，但却大有可能是事实，我提议再和那位田教授联络，在你的记述中，他有些言辞，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问︰“是哪些？”

那朋友道︰“他在演说中，曾提及有‘间谍’潜伏在人的身体之中。”

我呆了一呆，不错，田活是曾如此说过，当时我不明白，后来也没有想明白。本来，我和田活曾很长时间共处，可以问他，但是那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如惊涛骇浪一般，应接不暇，所以我也没有问。

自从会见了公主，知道了公主正在进行的是甚么事之后，我自然对公主的行为，表示支持，而且鼓励她继续进行下去，因为我也相信，人类的行为，本来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有那么多人的行为，变得如此丧心病狂，那一定是生了病，有病毒在作祟。

我也答应了公主，会尽一切可能帮助她，公主则向我要求保守秘密，我也同意了。

当我离开的时候，田活留在皇宫中，我也一直没有和他取得联络。

这时，这位朋友如此说法，我反问︰“是不是你有甚么想法？”

那朋友道︰“没有，所以才想你去问了他，再来告诉我，以释心中之疑。”

我心中另有所思，所以只是唯唯以应。我想的是，猜王大师，竟是如此了不起的牺牲者，这是我从未料到过的事。我自信，我的脑子之中，大抵也没有甚么病毒侵入，至少，绝对没有奴性病毒，也不会有“人奸病毒”，但若是要我把自己的脑子献出来，供公主作研究，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

而猜王大师却这样做了，在公主拒绝他多次之后，他仍然这样做，要知道，他的牺牲，决不是立刻可以见功的事，公主的研究，虚无飘渺之至，穷她一生之力，可能一点结果也没有！

这种牺牲精神，比较起丑恶行为来，又实在太伟大了。我想，这种行为，有无可能，也是受某种病毒的控制？

如果是，那么，病毒和细菌一样，也有“好”、“坏”之分了？

例如，葡萄球菌，当然有害，是“坏”的菌，但青霉素，却是“好”的，可以消灭“坏”的。

如果能把“好”的病毒提炼出来……

那就变成了药，可以医治人类各种乖戾丑恶狂暴行为的药！

当时，在听了公主说明了情由之后，我、蓝丝和田活三人的反应不一。

我想到了猜王大师的行为，太伟大了，固然，在人类历史上，不少同类伟大行为的例子，但是我以为，只怕那也不是人类的本来行为，所以我才想到了可能有两种病毒的存在。

而蓝丝则只是木然站立，她并没有甚么特别悲痛的神情，可是却泪如泉涌，她也不去抹拭，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以致流到了她的脖子上，由此可知，她内心的哀伤之深，已不是脸上的肌肉所能表达的程度了。

而田活，先是发怔，接著，便痛哭了起来，他开始时，还只是默默地哭，但到后来，就索性号啕大哭。他一面哭，一面捶胸顿足，显得伤心之至。

他的这种反应，不但是我和蓝丝莫名其妙，连公主也大惑不解，连问︰“你怎么了？”

可是田活却并不回答，只是越哭越伤心。

公主追问了几声，没有反应，就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他。过了一会，田活仍不止哭，公主略现厌恶之情，走了开去，田活双手发著抖，像是想拉住公主，可是手才伸了出来，又缩了回去，看来他内心痛苦之至，亟需安慰，但公主并不解他的心意。

公主走了开去之后，在一只柜子中，取出了一只方方整整的象牙盒子，招手令蓝丝过去，道︰“这是大师的首级，你设法连上去──不必把事情告诉任何人，他出丧之日，我会到场！”

蓝丝也不抹拭脸上的泪痕，把那盒子接了过来，紧抱在胸前。

公主向我望来，我道︰“祝你成功！”

公主长叹一声，显然她对自己能否成功，一点也不寄希望。

田活在这时，因为哭得伤心，哭声虽止，但还在不断抽噎，公主望著他，又叹了一声︰“我们仍需要一起工作，你哭完了没有？”

公主的口吻，像是在责备一个小孩子，田活在受责之后，居然也大是扭怩，勉力调匀气息，一字一顿︰“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心想，他们有长期的合作关系，田活明显又对公主有特殊感情，我和蓝丝，不宜久留。

所以我提出告辞，公主也不挽留，却请田活代她送客。田活送我们出来，一直到这宫门之外，他才能顺气说话。

他道︰“叫你见笑了，我是真的伤心！”

我安慰他︰“伤心就哭，这很正常！”

他长叹一声︰“我想，那猜王大师必然也和我一样，对公主有特殊的感情，所以才甘愿为研究而牺牲。我想到自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勇气，也就没有机会蒙公主的青睐，这才悲从中来的。”

我自然未曾想到他的心思，竟如此之曲折，只好道︰“如今公主邀你共作研究，你有的是机会，倒也不必一定要割了脑袋去讨公主的欢心。”

我这样一说，他略为高兴了些。我本来，有些问题要问他，是关于他在生物学家聚会上的演说，我大有不明之处，可是给他这样一个打岔，也就忘了。

一直到和那位朋友通电话，讨论到了这点，我在一呆之后，道︰“是啊，我也不明白他说‘有间谍在人的身体之中’是甚么意思？”

那位朋友有点意外︰“你竟然没有深究他的话？”

我苦笑︰“接下来又发生许多事，所以没有深究下去。”

确然，接下来又发生了许多事。

蓝丝捧著猜王大师的首级，她好几次想打开盒子来看，却又鼓不起勇气来。

我在一旁看著这种情形，心想，这是她必须面对的难题，我应该给她适当的鼓励。

所以我道︰“我来！”

我一面说，一面向她伸出手去，向她要那只象牙盒。蓝丝犹豫了一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无法逃避面对猜王大师的人头。因为猜王一死，蓝丝已是她那一派──天头派的掌门人了，而且，她也要把猜王的人头，连到猜王的尸身上去，若是怕见人头，如何能成事？

经过我这一暗示，蓝丝深吸了一口气，把盒子打了开来，可是在盒子打开的那一刹间，她还是不由自主，先闭上了眼睛。

我一生奇遇甚多，但是在这样近距离，面对一个单一的人头，也还是第一次，所以心中也凛了一凛。而接下来的感觉，更是奇特之至。

盒中衬著天蓝色的衬垫，猜王大师面目如生，半闭著双眼，连口唇都和生前的颜色相若，彷彿随时会开口和我们打招呼。若说他像是睡著了，那么他一定梦到了自己是在一个十分舒适的环境之中，因为他的神情，是如此宁谧安详，绝找不出丝毫的痛苦。

这时，蓝丝也睁开了眼，我们两人过了好一会，才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蓝丝喃喃地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清楚。

她盖上了盒盖，我问︰“猜王大师的丧礼，我是不是也要参加？”

蓝丝叹了一声︰“不必了，公主刚才说她要来，其实，她也不必来，只有我们才要参加。”

我当然明白，她口中的“我们”，是各式降头师，降头术的一切活动，都带有极度的神秘色彩，丧礼自然更不例外。

我轻拍她的头──她虽然在降头术中地位极高，但是在我看来，始终是一个小女孩，我又道︰“你自己一切小心！”

蓝丝也不以为忤，点了点头，她忽然又道︰“我们天头派的秘藏宝库，曾被人偷进去，盗走了宝物……这件事，对师父的打击，著实不轻。”

我听了，不禁一怔。

蓝丝所说的这件事的经过，我已全部记述在《爆炸》这个故事之中。

我呆了一呆，道︰“不会吧！盗宝者已找到，而且等于已终身成为宝藏的奴隶了！”

蓝丝叹了一声︰“可是这总是他作为掌门人的一个缺失，只怕这也是他牺牲自己生命的原因之一──他觉得生无可恋了！”

我摇了摇头，并不是想否定蓝丝的话，而是感到，人的每一个行为，都有太多太多的促成因素，小事尚且如此，更不用说生死这样的大事了，别说旁人不会明白所有促成的因素，只怕猜王大师于地下，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明白！

我又劝道︰“不致于如此严重吧？或许他真是对公主的研究具有信心，这才如此的！”

蓝丝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我和蓝丝分了手，知道蓝丝此去，便是天头派掌门人的身份，可是她满面悲切，并无喜容，我也根本想不出话去安慰她，只好吩咐她，事情告一段落，就来和我们相会，她也答应了。

蓝丝后来，没多久就来和我们相会，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时，由于情形特殊，我确然未对田活的演词之中，我所不了解的话深究下去。这时那个朋友提起，我自然也答不上来。

我那位朋友，在这个故事中，有一定的地位，也有必要介绍一下，可是我想了好一会，竟不知道该如何落笔才好。这位朋友，我甚至无法分类──事实上，我对他可以说不是十分熟悉，见面的次数也不多，他第一次就给我以极深刻的印象，是由于他的学问极好，几乎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那天讨论的是中国古代的数学上的成就，他随口说来，几部古代的数学研究书籍，何等深奥难明，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可是他是甚么来历，却也无人知道，大家都称他为博士，那也只是一个泛称而已。

接下来，通过好几次电话，都是讨论各种问题的，他对我的记述，很是在意，一有疑问，立时提出，而且，每次他来电话，所在的地方，都不相同，天南地北，彷彿居无定所。

正因为他风解独特，我也很乐意和他交谈，人家自己不说自己的事，我也不去问他，两人之间，也没有再深一层的交情。

这时，我们在说“尸虫”这种可怕的东西，说了一会，他忽然笑了起来︰“卫君，你对‘尸虫’，还有甚么印象没有？”

我知道他这样问，必有道理，略想了一想，就道︰“好像在道家的典籍之中提及过。”

那位朋友“啊哈”一声︰“岂止提及过，而且有名有姓！”

给他那样一说，我也不禁“啊”地一声，在记忆库中，找出了有关“尸虫”的资料来──那是一看了之后，就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记载记载，略有提示，也就容易想得起来。

记载还不少，以下是我想起来的资料：

“道家说，人身体中，有尸虫三，在腹中，名称叫‘三彭’。”

这“三彭”的称谓，是一个简称，有一部道书，叫《诸真之奥》，其中＜黄经＞一章，专论尸虫，这样说︰一者上虫居脑中，二者中虫居明堂，三者下虫居腹胃，曰︰彭琚，彭质，彭矫也。

这一则记载，虽然简单，但也够骇人听闻的了！它指明了人体的三个部分，分成上、中、下，都有尸虫“居住”著，且有名的，名姓还很雅，作为人名，也很正常。

这简短的记载之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上虫彭琚，潜伏在人的脑部，下虫彭矫，则在胃部，可是中虫彭质，却古怪之至，它潜伏在“明堂”──明堂就是人的穴道，人身穴道逾百，难道它也可以化身为许多，在每一个穴道上，都伏上一个？还是它的体形很是特别，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踫到触及人体内的所有穴道？

穴道是人的身体之中，最奇妙神秘的部分，实用科学中的医学，有精密的解剖术，可是，再精细的解剖术，也无法在人体内，发现穴道的实质存在，所以，就现代西方医学的观点来看，穴道是根本不存在的。

但是，穴道又确然是存在的，刺激穴道，可以治病，这在中国，行之逾千年，中国人对穴道的研究，专著极多，深奥之至。

穴道不但存在，且是人的身体结构中，奇妙而重要的一部分。

在人体的重要部分，如脑，如穴道，竟然都有怪里怪气的尸虫潜伏著，这就算叫人想起来不害怕，也真的叫人不舒服之极了。

古籍的记载，还不止此。

有一部《大上三尸中经》也提及︰“上尸名彭琚，在人头中，中尸名彭质，在人腹中，下尸名彭矫，在人足中。”三尸的姓名一样，在人体的位置，略有不同──若是它们竟然可以在人的身体内自由行走的话，那更是叫人寝食不安了。

在《玉抠经注》这部道书中，尸虫的名称，略有不同︰“上尸名青姑，中尸名白姑，下尸名血姑。”──变成了女性化的名字了，如今的女权份子，可能要提抗议。同样的记载，见诸《西阳杂俎》这部书。

问题是，这三位有名有姓的生物，长驻在人的身体之中，所为何为呢？不见得只是贪人身体内舒服吧？它们是有目的，而且目的很是可怕。

《西阳杂俎》中的记载，比较含糊，只说︰“上尸伐人眼，中尸伐人五脏，下尸伐人胃命。”

用到了一个“伐”字，那绝不是甚么好现象了。可以推而广之，说人体的上中下三部分，若有甚么不妥当，全是这上中下三尸的作怪了。

鼎鼎大名的唐宋八大家之一，大文豪柳宗元，有一篇文章，叫《骂尸虫文》，其中提到的事，更是骇人听闻至于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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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找人

柳宗元先生这样骂尸虫，指出尸虫的“小人”行为︰“人皆有尸虫三，处腹中，伺人隐微失误，日庚申，出谗于帝。”

乖乖不得了！

照柳大文豪所说的，真是值得研究之至。他对这三位尸虫先生的指控，也相当严重。“伺人隐微失误”，就是说专俟人有甚么行差踏错之处，然后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庚申日，尸虫就到“帝”的面前去进谗言──说坏话。这是典型的出卖行为，尸虫在人体内潜伏目的，原来是向“帝”说人的坏话！

总目的弄清楚了之后，还有两个细节问题，颇值得研究一番。

其一︰尸虫所留意的“失误”，是指甚么呢？可以是指人的行为失误，也可以是指人的思想失误，不论是哪一方面，这“失误”与否，又是以甚么为标准呢？那套标准又是怎样的呢？

其二，“帝”又是甚么？尸虫为甚么要把人的失误，向这个“帝”汇报？这个“帝”在知道了人有失误之后，会如何处理？他又会运用甚么力量来处理？

这些问题，逐一深究下去，趣味昂然，而且很是重要，因为每一个人的身体之中，都有三个尸虫在做“鬼头仔”，任何人，都绝无隐私可言，因为尸虫在人的身体之中，人不论做甚么，甚至想甚么，都有这个“鬼头仔”定期向“帝”报告。

这些问题，柳大文豪也无法有答案，因为他这样骂尸虫，也是从道家的典籍中得来的资料。

（柳宗元为甚么要作《骂尸虫文》，也很容易明白，他骂的是尸虫的这种打小报告的小人行径。）

古人记述道家的学说时这样说︰“三尸，或谓之三彭。人身中皆有是三虫，能记人过失，至庚申日，乘人睡去，而谗之于上帝。故学道者至庚申日，辄不睡，谓之‘守庚申’，或服药以杀三虫。”

以上的说法，见于《避毒录话》一书的第四卷。

这段话的奇妙之处，在于点明了尸虫是替“上帝”服务的。

这个“上帝”，自然是一位天神，但不知是何方神圣，道教中的各种神仙极多，可以假定就是俗称“玉皇大帝”的那位，那是至高无上的尊神，看来不但掌管天上的一切，连人间的一切，也在他的掌管之中，而“三彭”尸虫，就是他情报网的最末梢，是潜伏在人身体之中的。

不过，这段话，却也暴露出了这位“上帝”很是无能，因为他派出去的探子，没有甚么大本领，乘人睡觉，才能活动，人只要在庚申日不睡，它就没有办法。而且，还可以“以药杀之”──常言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反过来者，卒子这样弱，主将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再者，这上帝知道了人的过失后又如何呢？古往今来，多少大奸大恶之人，再有的过失，何止万千，若那上帝全知道了，何以又不作处理？还是积在一起，等其人死了，才算总帐？

作为上帝，而不能及时制止人的恶行，这神通自然也有限得很了。

这一切，虽然古籍中记载很多，但一直以来，都被人当“神话”看待，从来也没有人，想在人的身体中，把那三个有名有姓的尸虫捉出来看一看，究竟是甚么样子的，究竟是甚么人派来的。

也没有人进一步想从实际出发，去证实它们的存在。

这时，被那位朋友一提，我想起了这一切来，思绪大是紊乱。

那位朋友也过了好一会，才道︰“你看这种记载，和田活所说，有间谍潜伏在人体之内，是不是接得上榫头？”

我吸了一口气︰“岂止接得上，简直合拍之至！”

那位朋友道︰“不知道田教授只是根据资料而生的想法，还是他在实际上已有所发现？”

我无法回答，只好道︰“不知道！”

那位朋友话题一转︰“卫斯理，根据你的理论，诸神都是外星人，那么，记载中的那个‘帝’，自然也不会例外了！”

我也知道他想说甚么，就应了一声︰“是！”

那位朋友忽然激动起来︰“你看，人是多么糊涂，多么麻木！”

我又好一会没出声，这位朋友虽然没有明言，可是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说，有某一类外星人，派了许多潜伏者，潜伏在每一个人的身体之内，人有甚么行动，甚至思想，这些潜伏者会定期作出报告！

道家典籍中的一些记载，竟然可以作出这样的解释，这很是令人惊诧。但仔细一想，这解释岂非很是合情合理？

我苦笑了一下︰“你的设想很好，不知道田活是不是也作同样的设想，又或者他已经有所发现，有机会，我会去问他。”

那位朋友却道︰“不要等有机会了，他还和那位公主在一起？我去找他。”

我呆了一呆︰“你也在研究这方面的课题？”

他答道︰“不是。”

我吸了一口气︰“那，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去，因为他们的研究工作，不见得会欢迎外人去打扰！”

我的话，说得委婉之至，那位朋友叹了一声︰“我知道，可是我另有目的。”

我好奇，问了一句︰“甚么目的？”

他的回答，令我一时之间，会不过意来，他道︰“我要找一个人！”

我呆了一呆，无法在“找一个人”和“尸虫”之间，取得任何联系。

他又叹了一声︰“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我仍在想︰要找一个人，可以有几百种办法，仍然不明白那和我们刚才的话题，有甚么关系。

那位朋友想是知道我不明白，他道︰“若是田活已研究到了尸虫的存在和活动，那么，尸虫定期报告人的行为，自然也知道这个人在何处，尸虫知道，那么‘帝’也知道，通过他们，我就可以找到我要找的人！”

听了他这一番话，我不禁呆了。

这算是甚么办法？哪有人做事，这样绕弯子的？而且，一切全是那么虚无缥渺！

我呆了好一会，才道︰“若是有人，要从伦敦到巴黎去，他采用的路线是，先从伦敦飞到美国的佛罗里达，然后乘坐太空穿梭机，到太空和俄国的太空船会合，再经由俄国太空船返回地球，到达俄国的太空基地，然后再由基地到莫斯科，从莫斯科搭火车，转赴巴黎，你认为如何？”

我以为，我这样一问，一定会令得那位朋友哑口无言了！

谁知道他一分钟也没有考虑，就道︰“若是其它的路线，尽皆不能，也只好这样。”

我不由处摇著头，这位朋友要进行如此曲折的路线去找一个人，在我看来，大可不必，因为找一个人，毕竟只是找一个人而已。

于是，我道︰“只不过是要找一个人，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那位朋友呆了片刻，长叹一声，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情绪。

我自告奋勇︰“我有一个朋友，找人是他的专长，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那位朋友闷哼了一声︰“你说的是那位郭大侦探？哼，他找了足足三年了，屁也没找到！”

我呆了一呆︰“你没有找错人？”

那位朋友把小郭的全名，他侦探事务所的地址、联络电话，一口气背了出来，一点也不差，果然就是在我故事之中，经常出现的小郭，郭大侦探。

我大是奇讶︰“这太怪了，我和他经常见面，怎么从来也未曾听说过他有找不到的人，而且，找了三年之久，真不可思议。”

那朋友叹了一声︰“是我要求他严守秘密，不得和任何人说起的。”

我闷哼了一声︰“那也不成理由！”

我和小郭之间，实在不应该有任何秘密，更何况，找一个人，三年找不到，那对小郭来说，是一桩严重的大事，他早就应该来和我商量了。

那朋友道︰“遵守顾客的秘密，他是一个好侦探！”

我冷笑︰“三年时间，找一个人也找不到，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好侦探。”

那位朋友立即冷笑一声︰“我给你三年时间，你要是能把这人找出来，我算你本事！”

我听了之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应道︰“我甚么时候挂了招牌出来专门找人了？我有没有本事，也不必你来算！”

本来好好的对话，说著说著，变成了这个样子，眼看要不欢而散了。

那位朋友还在道︰“我知道你也找不到！”

我冷笑︰“对，我找不到，你循田活的那条路去找好了，祝你成功！”

那朋友又长叹了一声，忽然又道︰“如果我求你帮助呢？”

我立即回头︰“不接受，我不替人找人，小郭才是专家，他三年找不到的人，我三年也不会找到！”

那位朋友第三度长叹，我忍不住道︰“你要找的，是甚么人？”

那位朋友对我的问题，倒是立即有了回答──我敢说，没有甚么人，可以料到他的回答是这样的︰

他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甚么人！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而那位朋友，还生怕我没有听懂，又道︰“我不知道，卫斯理，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要冲口而出的一句话，硬生生吞了下去，发出了“咽咽”地一声响，然后我道︰“嗯，你不知道自己要找甚么人？”

他大声答应︰“是！”

我道︰“那真是困难得很，我──”

他不等我说完，就道︰“是，太困难了，就像一个拳头，跟空气搏斗一样。”

我居然笑出声来︰“很好的比喻，是太困难了，我更不能帮你了！”

他第四度长叹，这一次，我没有理睬他，因为我已认定他头脑多少有点毛病。

他声音听来沮丧：“和你对话，总是愉快的，对不起，占据了你的时间。”

我忙道︰“千万别那么说，与君对话，得益良多。”

他又叹气︰“若你有兴趣……对我要找人的事有兴趣，一切资料，全在小郭那里，我给你一个密码，你对他说出密码，他会把一切告诉你。”

我道︰“我会考虑。”

他道了谢，这次通话，算是结束了，我看了看时间，讲了七十四分钟之久。

虽然通话的内容颇有意思，但我也没有放在心上，一直到几天之后，我和白素正在闲谈，红绫带著她的鹰，也来参加，说著说著，就说到了这件事上。

我是将之当成笑话来说的︰“有人委托小郭，找一个人，可是委托者不知道那是甚么人！”

红绫先是怔了一怔，接著就轰笑了起来，我也跟著笑，白素却不笑，反倒瞪著我们。

我立时问︰“不好笑？”

白素微笑了一下︰“找一个‘不知道是甚么人的人’，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红绫学著我的口吻︰“说得过去么？”

白素点头，我和红绫齐声道︰“试举例以说明之。”

白素略扬眉︰“例如美国联邦调查局，十多年来，就一直在找一个不知道是甚么人的人。”

我一听就知道她是指甚么人而言，我道︰“你是说，那个专寄邮包炸弹的人？”

美国有一个狂人，专寄邮包炸弹给人，十多年来，炸死了三个人，也炸伤了十多个人，可是全无线索，连他是何等样人，也不知道。

白素点头，表示我说对了。我道︰“这个例子不好，对这个人，不能说不知道，因为至少知道他的行为之一，是专寄邮包炸弹，而不是完全不知道。是有资料的。”

白素仍然微笑︰“你怎知你那位朋友要找的人，一点资料也没有。”

我道︰“他没有说。”

白素道︰“你也没有问，是不是？事实上，他也说了，他说，一切的资料，全在小郭那里。”

我无话可说，确然，那位朋友如此说过，过了一会，我才道︰“他这样说，是想引起我的好奇，向小郭询问详情，我才不会上当。”

白素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她忽然道︰“我曾听你提及过那位朋友，他可算是一个奇人。”

我道︰“不是普通之奇，而是特别之奇──我至今为止，没弄清他究竟是干甚么的！”

白素笑︰“你自己是干甚么的，也没人弄得清，理会他人作甚！”

我伸了一个懒腰︰“说得也是。”

这类家常闲谈，随时可以结束，在闲谈中，我知道我误解了那朋友“不知道”的意思──照白素的理解，不是完全的不知道，那就很寻常了。

既然属于寻常的事，自然更不会引起我的兴趣。

世事就是那么奇怪，有许多事，就算你没有兴趣，可是由于种种原因，兜兜转转，还是会找到你头上来的。

在那次闲谈之后，我既没有去找小郭，那位先生也没有再打电话给我。

过不了几天，陶启泉忽然“御驾亲征”来找我。由于陶启泉的财富，越来越多，地位也越来越高，和他来往的，几乎都已达到了国家元首级的人物，所以有一次，他邀我一起到南美洲去，我就答以‘你御驾亲征，我就不当开路行锋了。’，陶启泉有点啼笑皆非，我倒觉得这样形容，颇是恰当，所以就一直这样说他。

这次，陶启泉和温宝裕一起来的，温宝裕一直在他的集团之中，负责一项很特别的工作，替陶氏集团负责搜集各种奇珍异宝，包括艺术品在内。

他们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还没有坐定，陶启泉就说明来意──一秒钟也不浪费，那是他做人的宗旨，这种做人方式，确然很有道理，因为，浪费了一秒钟，就是永远的损失，不论用甚么力量，也不论用多少金钱，都找不回来了。

陶启泉开门见山︰“我们的工程人员，在中亚地区，找到了一个大油田，初步估计，优质石油的蕴藏量，是阿拉伯半岛的七倍。”

我已经略有耳闻这个消息，这种能源的新发现，是人类的喜讯，所以我由衷地道︰“恭喜你。”

陶启泉吸了一口气︰“可是，开采之后的利润分配，却谈不拢，我提供的条件，已经再好也没有了，可是对方总觉得我拿了大份，他们吃了亏。”

我当然知道他的“对方”是哪一方面，我摊了摊手︰“不错，他们又土又贪心，甚么都不懂又想多捞油水，确然是最难缠的对手！”

陶启泉盯著我︰“我把情形大致向你说说！”

我一听，连忙又是摇头，又是摇手︰“不必了！不必了，那种事，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不必对我说。”

陶启泉道︰“我有事要你帮忙啊！”

我忙道︰“对不起，我想不出我有甚么可以帮你之处，不如另请高明。”

陶启泉恼怒︰“你还没听清是甚么事，就一口拒绝，这太不够意思了！”

在我和陶启泉对话期间，温宝裕东张西望，忽然又全神贯注，去看墙上的一幅画，像是画上会有宝石掉下来一样。

我想，陶启泉的指责，也有道理，

就点了点头，他道︰“勘察、探测的经过不说了，那算是小投资，对方也肯定我出的力多，问题是开采，一切资金，全由我出，并且养他们的技术人员，奇*|*书^|^网估计投资要超过五百亿美元！”

我又点了点头──即使是陶启泉这样的大豪富，这也是一项大投资了。

陶启泉又道︰“我的分配办法是六四，我六他四，初步的计算，我们要第十六年头上，才有利润，而对方却在一有油田出来的时候，就有利益。而且，五十年之后，估计开采到了二分之一时，还是六四分，却掉转来，变成他六我四──这样优厚的条件，对方居然有异议！”

陶启泉越说越激动，我却暗中打一个呵欠，而且在他的话中，却到了大大开玩笑的资料，我道︰“我明白了，他们是不喜欢‘六四’，要是你改成‘七三’，说不定对方反倒同意了。”

陶启泉先是一怔，接著，自然知道了我是在开玩笑，他大是气恼，重重顿了一下脚︰“你这人，我来找你商量正经事，你却──”

我看他急成这样，也觉得该适可而止，所以我道︰“你可以让步，就再让一步吧，这毕竟是对方的‘国家资源’啊！”

陶启泉闷哼一声︰“不懂得在最有利的条件之下开发利用国家资源，这就是对国家的犯罪！”

我不以为然︰“你这话我就不懂了，对方要为自己争取多一点利益，这不是对国家更好吗？争取得来的利益，他们又不是放在自己的口袋里，还是归公的！”

陶启泉连连冷笑︰“不是他们不懂得，我提供的条件，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任何商业行为，都有一定的成本，利润计算标准，不合乎这个标准的，商业行为就不成立，也就是说，没有人会做这个生意。”

我又想开一句玩笑︰“那就让那些石油再躺在地下好了，反正已躺了几千万年，不在乎多躺一会。”但是我却怕陶启泉大发脾气，因为这时看起来，他的恼怒程度已经有八九分了，我没有必要去火上加油。

所以我改了口︰“或许，再谈判下来，会有结果。”

陶启泉霍然站了起来，急速地来回走了几步，我正想问他，究竟他想我帮他甚么，他已经站定了身子，道︰“你要帮我！”

我摊了摊手，神情很是无奈，因为对于石油开采，我真正一窍不通，看到他那么为难的情形，我反倒劝他︰“你的事业已经够大了，早一阵子，你想去开发成吉思汗墓，现在又要开大油田，那是何苦！”

陶启泉道︰“这不是我个人的事业，这是全人类的事业！这大油田开发之后，人类在百年之内，再无能源之忧，也不必肥了阿拉伯的那些酋长王族，连最偏僻的山区里的人，都能享受到好处。”

我才不信一个商人会有这样伟大的胸怀，所以我有点讽刺地道︰“既然如此，你就依对方的条件，少收一点利润，事情就成了！”

陶启泉用力一挥手︰“你根本不懂得！”

我道︰“对了，我根本不懂，你说了那么多，全白说了！”

陶启泉大声道︰“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我呆了一呆︰“找谁？”

他道︰“我不知道！”

这一下子，轮到我霍然起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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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胃口

他要我找一个人，可是又不知道要找谁！

这话听来，何其熟悉！

那不是和早些日子，有一位朋友在电话中告诉我的情形相仿么？

当下，我呆了一会，才道︰“请你说明白一些！”

我一面说，一面向温宝裕望去，只见他也现出了一脸迷惘之色，显然也不知道陶启泉这话是甚么意思。

陶启泉的样子很是焦躁︰“就是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我当然依旧不明，所以反问他︰“你的意思是，要把一个不知道是甚么人的一个人找出来？”

我的话中，已经颇有责问之意，因为陶启泉这话，不合理之至。可是陶启泉反倒向我一瞪眼︰“当然是──就是不知道那是甚么人，所以才要把他找出来，要是知道了是甚么人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可以直接去找他了。”

我给他的话，弄得一阵混乱，可是却也真的不知如何反驳他才好。

我只好不出声，他和我互望了一眼，转向温宝裕，温宝裕忙道︰“我也不明白──还是你作详细的介绍好。”

我也忙道︰“事情好像很复杂，你要细说从头，省略了，我怕我资质愚鲁，无法明白。”

我这样说，并没有别的含意，全是实情。因为我知道他要说的事，多半和商业行为有关，而我对商业行为的知识，连小学生也不如，兼且先天有抗拒，说愚鲁，那是不折不古的事实。

陶启泉又望了我一会，我道︰“不必急，慢慢说，你也先镇定一下。”

我向温宝裕略一示意，他过去斟了三杯酒──一杯在手，说任何话题，总容易沟通些。

陶启泉呷了几口酒，才道︰“方今世上，财力最雄厚的集团，是哪一个？”

他突如其来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我不禁呆了一呆，才道︰“我不知道，每年都有好事者作排名统计，可是我看都靠不住，真正财力雄厚的，钱多到自己算不清，怎会给别人知道？”

我这个回答，不料令得陶启泉大是欣赏，他用力一拍大腿︰“说得对！太对了！财力真正雄厚的，根本自己都算不清。”

我道︰“是，听说中国有一个财阀，猝死之后，他的一个三等管家，也突然成了一方的富豪了。”

陶启泉又大力鼓掌︰“太好了！”

我反倒愕然，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对这个例子，为何如此欣赏。

他道︰“你说的那个财阀，是一个独裁政权的核心分子，对不对？”

我点头︰“对，谁都知道，他的财富，来自民脂民膏，在全国百姓头上刮来的。”

陶启泉喟叹︰“这就是了，像我们这样做生意的，财力再雄厚，也有个限度。有一句成语，叫‘富可敌国’，可知真正富有的是‘国’──那不是普通的商业王国，而是真正的‘国’，当这个国度的制度，是一个统治者或一个统治集团独占的局面时，统治者才是真正的富，无可估计的富有！”

陶启泉所说的这番话，我自然同意，掌握了一国度，普通的商人，如何比拟？

可是我不知道陶启泉忽然提出了这一点来，目的何在，所以我一时之间，没有出声。

陶启泉又道︰“这个国家就算再穷，但是拥有这个国家的，还是可以极有钱。中非共和国够穷了吧，几乎可以说是赤贫了吧，但是它的独裁者想过皇帝瘾，单是一个登基典礼，也可以花费以千万计美元。菲律宾这国家够穷了，甚至国家收入的一个来源，是靠女性国民到别的国家去帮佣。可是，它的独裁者夫妇，在外国银行的存款，就超过一百亿美元──究竟有多少，谁也无法估计。”

我吸了一口气︰“我对你所说的，完全同意，可是，你为甚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陶启泉却不理会我这个问题，自顾自道︰“如果，只是明显地一个统治者，情形就比较单纯，但如果是一个统治集团，情况就复杂多了。”

我索性不再问，由得他发挥下去。

陶启泉果然大大发挥︰“在这个统治集团之下，必然有权的人就敛财，而敛财的多少，也和谁手中的权力大小成正比。因为有权就有财，所以权越大越好，因此也就在一个大统治集团之下，形成了许多小集团，许多小集团相互之间，会有利益冲突，但久而久之，他们就会明白，冲突对敛财行动有害无益，而天下财富之多，敛之不尽，所以渐渐也就各行其是，可是，若是总权力丧失了，所有小集团也就失去了敛财的能力，故还是有一个总的中心。”

陶启泉是在分析一个庞大的统治集团中的各小集团，如何各凭神通，利用自己所能掌握到的权力在积聚财富的行为，我对他的分析，很是同意。

我补充道︰“你的分析有理。历史上，手中有权的人，聚财的本领，无非是贪污而已。贪污能贪得了多少？现代有权的聪明人多了，会利用权力，直接参与商业行为，因为他们有特权，所以商业行为对他们来说，比你们商人，容易多了！”

陶启泉苦笑︰“这个自然，商业政策由他们来订，他们的消息，比谁都灵通，翻云覆雨之间，财富就成倍地增长。那是官商的特点，我们做生意，要靠冒险，要靠自己的眼光。而官商有特权，是有赚无亏的，财神爷站在他们那一边，他妈的，真不公平！”

我心想，陶启泉如此激动，当然是在和官商的打交道过程中，受了不少气之故。

我道︰“话题扯远了吧？”

陶启泉苦笑︰“还是有关系的，官商各凭恶势力，成为许多小集团，其中也不断有互相吞并倾轧，一旦在政治上失势，自然也会垮台，所以权力至上。在表面上，以权谋财，是不正当的行为，所以表面看来，光明正大得很，可是暗中肮脏的勾当，不知有多少！”

我叹了一声︰“此所以民主政治，令人向往──当然也有以权谋利的，但总不敢于如此猖狂。”

陶启泉道︰“正由于他们大部分的行为，还都在黑暗中进行，所以也需要有一个力量，成为中心，来作平衡调度，互相之间，不致于发生太大冲突，这个中心人物，作用极大。”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渐渐听出一点头绪来了，我道︰“这个中心人物，可以协调各小集团之间的冲突？”

他道︰“是，而且，应该也有力量，使各小集团在某种程度上听他的话。”

我皱起了眉，陶启泉吸了一口气︰“如今，我要面对的一方，大约有七个，或十个已形成的小集团，每个小集团都有强大的背景，上至主席总理，至不济，也是退休司令，已故元帅，小集团的负责人，有的是亲信，更多的是子女──”

我缓缓地道︰“你的油田开发，是一块大肥肉，这些小集团都想分肥，是不是？”

陶启泉愤然道︰“这群饿狗──”

我忙道︰“不是饿狗，他们早已吃饱了，只是想吃更多而已。”

陶启泉改口道︰“这群……这群……”

他一时之间，想不出甚么形容词来，愤然顿足︰“这群东西的胃口，大得难以想像，真难相信，人心的贪婪，竟可以到这个地步！”

对陶启泉的这个指责，我多少有点不以为然，我道︰“人心的贪婪，本来就是无止境的！”

陶启泉叹︰“贪得无厌，就算是人的本性，可是也要取之以道才是啊！”

我笑︰“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了，你说将本就利，这是正常的谋利方法，他们说以权谋利，来得更直截了当，各有各的法道。”

陶启泉恨恨地道︰“那不如去抢？”

我道︰“这些官商的行为，比抢更不堪，那是公然的，大规模的掠夺，钱不会从天下掉下来，他们在外国银行中数以亿计的存款，都是老百姓的血汗，民脂民膏，都是在蛀虫国家的财富，是国家的蟊贼！”

温宝裕突然插言︰“真有趣，凡是这一类人，都习惯把钱存在外国银行之中！”

陶启泉道︰“当然，因为在本国，他们这种行为，是靠权位支持的，一旦权位略有动摇，立刻就甚么也没有了。他们的行为进行得虽然公然，但终究还是见不得光的。对他们来说，如何维持权位，是第一要务！”

我长叹︰“是啊，为了维持权位，他们已到了神经严重衰弱的地步，有甚么人略为批评一下他们的权位，就会出动坦克车！”

陶启泉用力挥了挥手︰“不说这些了，据我所知，如今在积极活动的官商集团，其中也有一个力量，作为总的主持人。”

我道︰“那自然，看谁的职位最高，谁就是了！”

陶启泉狠狠瞪了我一眼︰“你真的不懂，太天真了！职位最高的人，是要摆上台面的，是要作为清廉公正的形象面对全世界的，也要以反对以权谋利的面目出现，可以使全国面姓敢怒不敢言，这种两面三刀，说一套做一套的反戏，他仍玩得纯熟无比，全世界无人能及。这个主要指使人，另有其人！”

我被他一顿排揎，只好苦笑︰“我和官商，一无接触，确然甚么都不懂！”

我言下之意是︰我甚么都不懂，你来找我作甚？

陶启泉伸手在脸上抚摸著︰“像我现在要进行的事，各集团都想啃大口一些，互相牵制，以致无法进行，若是找到了这个主要的人物──”

听到此处，我当然也听出些名堂来了，我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找到了这个牵线人，由他来安排利益的分配，事情就可以顺利进行了！”

陶启泉吁了一口气︰“正是！”

说到这里，我当然更明白他的“找一个人”是甚么意思了。他确然要寻一个人，而且，要寻的是甚么人，他不知道！

我看到陶启泉用一种期盼的眼光望著我，我忙双手连摇︰“你把那么深奥的问题来问我，那是问道于盲，我肯定，我不能给你任何帮助！”

陶启泉并不出声，我又道︰“以你的经商经验，关系网之广，你应该知道，该找甚么人下手的！”

陶启泉苦笑了一下︰“起先，我也认为是这样，以往，我也有许多次‘利益输送’的经验，渠道都很畅通，可是，这次，需要走通的是总渠！”

我道︰“以你的能力和地位，若然还找不到这个‘总渠’的话，那就证明根本不存在这个总渠！”

陶启泉大摇其头︰“不，存在的，只不过我还没有找到，我正通过各方面的力量在找──”

我实在不想和他多讨论下去，所以我忙道︰“那太好了，你总可以找到的！”

陶启泉望了我半晌，很是恼怒︰“你把门封得那么死，一点也不肯帮我！”

我苦笑︰“老兄，我怎么能知道这个庞大的统治集团，纳贿之门何在，你这不是在开我玩笑吗？”

陶启泉盯著我，似是一脸不谅解之色，我叹了一声︰“好，我可以帮你分析一下，既然所有集团，都是以权谋利，那么，当然是权位最高的人，就是你要找的人！”

陶启泉瞪了我一眼︰“是啊，我去找他，对他说︰‘主席先生，你通知各部门别为难这计划了，就照我的条件批准，我额外拿十亿元出来，其中两亿归你个人，其余八亿，给你上下打点，你看如何？’你看，我有没有把这番话说完的机会？”

我也感到可笑，只好道︰“你当然要对他私下说！”

陶启泉怒道︰“我派你去说如何？”

我也没好气︰“说来说去，根本不关我的事！”

陶启泉气呼呼，我的脸色也不好看。

温宝裕对我道︰“我明白陶先生的意思，你认识一些地位非常特殊的人，可以去说。”

我呆了一呆︰“你是说黄蝉、朱槿她们？”

陶启泉大声道︰“真是！”

我心中暗叹，我真算是领教商人的生意手段了，真是甚么方法都想得出来，只要有利可图，削尖了头，哪里有缝，就往哪里钻！

连这样的方法，陶启泉都想得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本来想一口拒绝，但是一转念之间，我道︰“其实，你太心急了些。”

陶启泉道︰“甚么意思？”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镇定一些，我道︰“你打算用十亿元来打通关节？”

陶启泉道︰“二十亿也可以──时间就是金钱。”

我笑了起来︰“你真是聪敏一世，糊涂一时了，你准备了那么多钱，还怕没有人来拿吗？何必要你去找人，只要放点风声出去，自然有人会主动来找你了A其余八亿，给你上下打点，你看如何？’你看，我有没有把这番话说完的机会？”

我也感到可笑，只好道︰“你当然要对他私下说！”

陶启泉怒道︰“我派你去说如何？”

我也没好气︰“说来说去，根本不关我的事！”

陶启泉气呼呼，我的脸色也不好看。

温宝裕对我道︰“我明白陶先生的意思，你认识一些地位非常特殊的人，可以去说。”

我呆了一呆︰“你是说黄蝉、朱槿她们？”

陶启泉大声道︰“真是！”

我心中暗叹，我真算是领教商人的生意手段了，真是甚么方法都想得出来，只要有利可图，削尖了头，哪里有缝，就往哪里钻！

连这样的方法，陶启泉都想得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本来想一口拒绝，但是一转念之间，我道︰“其实，你太心急了些。”

陶启泉道︰“甚么意思？”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镇定一些，我道︰“你打算用十亿元来打通关节？”

陶启泉道︰“二十亿也可以──时间就是金钱。”

我笑了起来︰“你真是聪敏一世，糊涂一时了，你准备了那么多钱，还怕没有人来拿吗？何必要你去找人，只要放点风声出去，自然有人会主动来找你了！”

我的这番话，实在是无可反驳的，那些陶启泉口中的“饿狗”，既然见肉就咬，见骨就争，有了那么大的一块肥肉，只怕连掩掩遮遮的行动都不再造作，飞扑上前，张口就咬了，哪里还用自己去找人送钱！

说了这番话之后，我等著陶启泉的反应。

陶启泉只是定定地望著我，我立即在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他对我的讥嘲，接著，他摇头︰“你还是一点都不懂！”

我不服气︰“我哪一点说错了？”

陶启泉道︰“你每一点都说错了！”

我反倒笑了起来︰“请逐点指教。”

他居然毫不客气︰“好！第一，二十亿，或更多，对这个我要找的人来说，根本不算甚么，他们的胃口，大到你难以想像的程度，别说是国家一级领导人了，就算是一群虾毛，只要手中有权，也就无不狮子大开口。第二点，别说他不会来找我，就算我找到了他，也要好话说尽，他还要诸多推搪，你给他钱，还几乎要跪在地上，求他笑纳，这规律，和资本主义社会中的行事规律，大不相同。第三点，整件事，如果无限期搁置，对他本人，或是他所代表的集团来说，一点损失也没有，反倒可以得到‘坚持原则，不损害国家利益’的美誉。第四──”

我不等他再说下去，就高举双手︰“够了，我服了！”

我真的服了，他所说的这种情形，并非难以理解，尤其，我相信陶启泉有不少亲身经历，所以经他咬牙切齿说来，也格外传神。

我又道︰“不过，平心而论，这群人渣的胃口，也是给你们这些商人弄大的。”

陶启泉苦笑︰“可不是吗，开始的时候，为了行事方便，送些小礼，烟酒甚么的，已经令他们喜出望外了，接著，要彩色电冰箱，再下来，要到国外游玩观光，然后，就想到了把子女弄到外国去，他们并不笨，很快就发现，既然你非我不行，为甚么不‘合作’做生意，名正言顺，占上一份，总比在你手中打发出来好得多了，于是，能和权位拉得上关系的，纷纷跳出来，可以创造资本主义社会之中，绝不可能出现的奇迹──一个一无所有的，在几天之内，可以变成拥资亿万的大集团主持人。到了这个时候，胃口已经通了天，再也压制不住了！”

我冷冷地道︰“这就像教小孩子玩火一样，等小孩子玩出味道来了，就后悔莫及了！”

陶启泉道︰“我可没有时间后悔，我非要尽快地把这个油田计划付诸实行，不然……不然……”

他说到这里，面肉抽搐，神情紧张之至。

我不禁大吃一惊︰“不然会怎样？”

陶启泉已不知是第几次长叹了︰“要是被别人抢先一步，我就会有极大的损失！”

我大是骇然︰“以你现在的地位，应该可以说，损失得起？”

陶启泉大声道︰“不，损失不起！我和他们不同，我的行为，要对所有股东负责，在商业行为中有了损失，我要负责，他妈的，这是资本主义的讨厌处。像他们，就根本不必负责，亏损再多，也是公家的，自己的收入，是自己的，不但官照做，而且还能升官，赔死了也可以拍拍屁股，在一旁乐呵呵！”

陶启泉在说到他自己的部分时，双拳紧握，最后下了一句结论︰“和官商，没有公平竞争这回事，一定要走小路，敲后门！”

我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先要找到那个可以替你联络搭线的人，才能和可以拍板下决定的人，谈判条件。”

陶启泉吁了一口气︰“你总算懂了！先有了妥善的台底交易，然后，再把交易放到台面上来。”

我诧异︰“所有的交易，全是这样子的？”

陶启泉没有回答，只是闷哼了一声，我大是愤然︰“这世上还有公道没有？”

陶启泉道︰“如果你问我，我的回答是︰谁最能找到门路，谁就能获得最大的利益，算起来，还是很公道的。”

我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声︰“你说的这种情形，令我想起晚清的一部小说《官场现形记》。”

陶启泉笑了起来，起先是嘿嘿冷笑，随即变成了哈哈大笑︰“清末的官场之贪，和如今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了，时代毕竟在进步中，如今的富商，哼，那种贪婪，直追……直追……”

他连说了两个“直追”，才又摇了摇头︰“史无前例，无可比拟。”

我道︰“在《官场现形记》里，有一段，说一个商人要讨好太后，花了二十万两银子置了礼物，可是没有送礼的门路，结果，另外又花了三十万两，才算是找到了门路，把礼物送进了官中！”

陶启泉感慨︰“我就是要找这个门路。”

我道︰“《官场现形记》之中，门路是太后面前，得势的太监──手段方法再变，原则是不变的，这个人，一定是总指挥身边最亲信的人！”

陶启泉“嘿”地一声︰“谁不知道这一点，问题是，现在，谁才是总指挥？”

我呆了一呆，也感到惊讶︰“自从那场大乱之后，近十几年来，这个问题不是很明朗化了吗？”

陶启泉摇头︰“你那知道官场上的黑暗。以前，有专门一份报纸，报上全是好消息，给老先生看的情形，如今更甚，总指挥说甚么，在他面前的人自然‘好好好’，可是一转身，谁有权，谁做谁的，总指挥的命令，只怕连他的几个子女都未必听，遑论别人了，把他高高顶在头上，可以掩遮各集团这间的争斗，这就是他的存在价值，何况，权力这种无形的力量，下面不听命，上面也就没有了办法！”

我知道这其中的情形，复杂无比，我也根本没有兴趣去深入研究，我道︰“有一个人，你可以再去找一找他！”

陶启泉立刻知道我说的是甚么人了，他道︰“大亨？”

我点头，陶启泉却摇头。

上次，陶启泉想和大亨合作去发掘成吉思汗墓，结果不欢而散。但一次不成，不代表第二次也不成。

我把这一点提出来，陶启泉道︰“大亨自己，也泥菩萨过河，他有一个大的计划，已开始进行了，忽然叫停，竟连该向哪一方面去申诉，也找不到门路！”

我听了之后，呆了半晌，才道︰“我们都读过历史──在历史上，凡是有这种情形出现，就是一种特殊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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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核心

陶启泉极机灵︰“甚么特殊情况，一个新的权力中心正在形成？”

我道︰“不是正在形成，而是已经形成了，它要立威，这叫下马威，好叫你们这些人知道，谁才是有权决定一切的！”

陶启泉苦笑︰“他有实权就可以了，要我知道干甚么？”

我道︰“你也不必太妄自菲薄，你是有国际影响力的大商人，大资本家，虽然在理论上，你是他们的敌人，可以说是死对头，他们的最高理想，就是把你们这种人，在地球上完全消灭！但你们这些人却还要送上门去，和他们去打交道，他们自然要先大加利用，再徐图开刀之法！”

陶启泉涨红了脸，也不知道他是恼怒还是老羞︰“卫斯理，你说话就是喜欢夸张，一贯的夸张！”

我冷笑道︰“或许是，但是我刚才的一番话，再雄辩的人，也无法反驳，除非你对他们的基本理论，一无所知。”

陶启泉仍然不服︰“可是在全世界范围内，他们都对资本家极优待客气，越大的资本家，越是礼遇！”

我竖起了两个手指︰“两个可能，其一是他们表面上笑语殷殷，背地里却磨刀霍霍。其二，是他们根本背弃了他们的理想──只拿这种理想来欺瞒老百姓，自身早已滚进了贪财的泥淖之中！”

陶启泉呵呵笑了起来︰“我看完全是第二种情形，只有贪财的人，才会看到有钱人就谄媚。”

我瞪了他一眼︰“有甚么好笑！”

陶启泉笑得更大声︰“这你又不懂了，对我们做生意的人来说，贪官比清官好得多了，贪官多么好说话，钱送上去，这官就不是人做，而是钱做的了！”

我冷笑道︰“可是你别忘记了，现在的贪官，自己下海，亲自动手，那是官商！”

陶启泉用力拍我的肩头︰“老实告诉你吧，那些官商，拿著国家的钱财，也想学人做生意，他们懂得甚么，在商场上，给人玩得像灰孩子一样，他们还在扬扬自得，反正大家都是吞国家的钱财，吞了一万，还给他一千，他还以为是自己本事赚来的呢！”

陶启泉越说越得意，我却越听越是冒火，冷冷地道︰“你刚才还说甚么开发那个大油田，可以为人民谋福祉，现在，又一副奸商的嘴脸，原形毕露了！”

我已把话说得很重了，陶启泉又涨红了脸，但过了一会，他便自泰然︰“说真的，钱到了我们手里，还会捐点出来做点有意义的事，兴学办校甚么的，可是到了官商手中，全到外国银行去了，一文也不会拿出来──倒不是他们不舍得，而是他们的钱财，见不得光。他们表面上，还是要扮清廉，扮为国为民的。”

温宝裕半晌未出声，这时才叹了一句︰“人类行为之中，竟然有这样一种，那真正是人渣了！”

陶启泉苦笑︰“可是我们要做生意，还是非得和这些人渣打交道不可，过程绝不愉快，赚他们的钱，也要付出代价的啊！”

我听得陶启泉这样的喟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挥了挥手︰“你来找我，我一点也帮不上忙，只有一个提议，去找大亨！如果大亨和你同样的烦恼，那就更好了，我想，大亨身边的朱槿，身份如此特殊，应该在最高层方面，可以有走得通的路！”

陶启泉听了之后，想了一想，才道︰“若是此路不通，我还是要找你！”

我想告诉他，再来找我也没有用，他已摆著手，一阵风也似走了。

我对温宝裕苦笑︰“来找我解决疑难的人极多，多少年来，甚么种类的疑难都有，可是刚才那样难题，我倒是第一次踫到，而且，我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温宝裕道︰“你是没有兴趣！”

我斩钉截铁地道︰“我是没有办法！哼，如今这一批人渣……当年，他们的前辈抛头颅，洒热血，总还有崇高的理想，要是知道结果造就了这批人渣，在阴间都得吐血！”

温宝裕笑道︰“才不会，这批人渣，十之八九，全是他们的后代，他们在阴间，高兴还来不及哩，你看看暂时还未到阴间去，老得已不成人形的那些老头子的表现，就可以知道了！”

我不禁默然无语，深觉人类历史上的丑恶，无过于此。

我好一会没说话，温宝裕才道︰“这一次，陶大富豪真的很烦恼，急于想找到门路，因为除了那个油田计划之外，他还有别的计划！”

我不禁有点恼怒︰“在这种事上，我全然无能为力，你不是不知道。”

温宝裕并没有反驳我的话，只是道︰“等他去找大亨的结果再说吧！”

我更是恼怒︰“甚么叫‘再说吧’，根本就绝无商量的余地！”

温宝裕望著我，不出声，我喝道︰“有屁请放！”

温宝裕大声道︰“是，我这是奉命放屁，你可不能骂我──以你和铁大将军的交情，这里就有可走的路子！”

我哼地一声︰“若说乾净，我看整个大集团，也就只有铁大将军是乾净的，可是，他早已退出了权力圈，甚么都看穿了！”

温宝裕居然掉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铁大将军在位之日，受过他恩惠的人，不知凡几，这些人之中，如今有影响力的也还不少！”

我狠狠地瞪著他︰“你才真的不懂事，如今的权力班子是新的，新权力班子最重要的事，是竖立自己的威信，铲除旧权力的影响，铁大将军如今能起的作用，只怕比你还不如！”

温宝裕笑︰“我算甚么啊！”

我道︰“你是青年才俊，而且是豪富身边的人，只要你愿意表示好感，立刻就会有甚么公子公主，成为你的知心好友，一起赚钱！”

温宝裕叹了一声︰“真可惜，爹娘生我，没有给我这种肉麻当有趣的本领。”

我乾笑了几声，本来还想说温宝裕“不合时宜”，但转念一想，如今“合时宜”的人太多了，有他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也不为多。

温宝裕识趣，也看出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讨论下去，所以他向我一拱手，就此告辞。

我之所以把这一段经过，记述得很是详细，是因为后来事情的发展，和这段经过，有很大的关连之故。

当下，我一个人连喝了好几口酒，把心中的那种不快驱走。那批人渣，固然令人类蒙污，但是阳光普照，天气和暖，地球上还是另有可爱之处。

我没有再把这事放在心上，甚至未曾和白素谈起，因为我根本没有准备和这种事，扯上任何关系。

过不了几天，我正在书房，仔细观察几只非洲蜘蛛的标本，这蜘蛛的大腹，花纹一如人面，而且每一只都是不同的人面，奇特无比，是我的一个朋友饲养的珍品，其中的几只，在那几只蜘蛛腹部的花纹，其人面，和世界上几个名人，相似的程度，竟在八九之间，不能不说是自然界的大奇迹。

这种蜘蛛的圆腹，约有大拇指大小，它有剧毒，所以要观察它腹部的花纹，就要先把它放在一只玻璃盒中，把盒举高，这才能看到它腹际的花纹。

我在看的一只腹际人面花纹，一看就知道是甚么人，尤其那两道倒排的丑角式八字眉，更维妙维肖。尤其蛛腹贴在玻璃上，“人面”看来更像才被掴了一掌一样，一副糟相，引人发噱。

我看得入神，一面看，一面忍不住啧啧称奇，自言自语︰“太奇妙了！”

这期间，我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我也知道是白素。果然，我听到白素的声音︰“你在看甚么啊？”

我忙道︰“你快来看！真有趣！”

白素走了近来，我的视线，离开了蜘蛛，却见到白素的身后，还跟著一个美人。

这美人，美得耀眼生花，花团锦簇，热闹之极，叫人透不过气来。

我呆了一呆，我自然认识她，她是和“大亨”有特殊交情的朱槿。

我也当然不会忘记朱槿的特殊身分，正因为如此，她的出现，令我突兀之至，一时之间，竟至于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白素笑著推了我一下︰“怎么啦，惊艳？”

我并没有否认──这种事，否认是越描越黑的，我只是道︰“真想不到，今天刮甚么风？”

朱槿笑道︰“我来了，当然是北风，卫先生要不要加一件寒衣？”

我闷哼一声︰“我还不至于那么怕冷！”

白素向我一指︰“你们别冷言冷语了，你，闯了祸，知道吗？”

我更是莫名其妙︰“闯祸？”

朱槿却接上了口︰“是害了我──你曾对陶启泉说甚么来？”

我“啊”地一声，想起我曾提议，陶启泉的问题，可以找朱槿去解决，但是我仍然不明白何以她会来向我兴问罪之师。

同时，我也不明白何以白素会和朱槿在一起，而且还显得如此熟络，莫非美丽的女人，相互之间，也有难以形容的吸引力？

我问︰“怎么了？”

朱槿秀眉紧蹙︰“现在，两大豪富，都日夜逼我，要想出办法来，尤其是我那位，闹得连半点人生的情趣，都不复存在了！”

朱槿说来虽然认真，可是我听来只觉得好笑，我道︰“那你就替他们想办法啊！”

朱槿苦笑︰“我要是能想得出办法来，那就好了！”

我表示不信︰“你不能？这又不是挟泰山而超北海，只怕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朱槿幽幽地一声长叹︰“我没有理由在两位面前说假话。我的地位固然特殊，可是真正的权力中心里面，在闹甚么玄虚，我们也沾不上边，只有等局势定了之后，才能认清谁是新的主子，再来替他卖命！”

我听了这番话，不禁怔了半晌──这可以说是她这种身份的人肺腑之言了。和她有同样身份的人，如海棠，和原振侠医生的关系，何等不寻常，也未曾听她说过这样的话。如黄蝉，和她找交道多次，也没有听得她如此说过。这番话之中，有一股淡淡的悲哀，可是悲哀却又是如此之深切！

我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所以反问︰“现在的局势混乱？”

朱槿并不望我，只是望著窗外，一字一顿︰“老人家毕竟太老了，老到了连他的儿女，也不得不承认他情形不好，早两年，还硬把行将就木，举止上行尸的老人家推出来亮相，明明目光呆滞散乱，还要加上‘精神奕奕’的旁白，全世界看了，都说残忍，现在，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你说，乱不乱？”

我缓缓摇头︰“不是后来，正式的发言人否定了他儿女的说法，说老人家的健康情形，‘总的来说很好’吗？”

朱槿笑︰“这是典型的外交词令，笨拙而虚空，甚么叫‘总的来说’？拆开来，件件都有毛病，拼在一起，却总的甚好，这不是滑稽吗？”

我道︰“老人家，总要走上死亡之路，但一天没死，一天就还是他当家，下面就算要争，也只能暗争，不能公然明斗吧！”

朱槿抿著嘴，不出声。

我吃了一惊︰“怎么，莫非老人家已经──”

朱槿摇头︰“不，他老人家还活著。”

她说了这一句之后，顿了一顿︰“问题也就在这里。”

我没有问是甚么问题，因为我看出，朱槿此来，不单是为了她怨我对陶启泉的建议，而是另有目的──她既然有目的，自然也会说出来，不必我问。

过了一会，朱槿望向我，缓慢地道︰“你曾经穿针引线，为老人家做过一件事。”

我心中陡然一凛，第一个念头，是想否认，可是立即想到，既然我曾做过，又何必否认？

同时，我心中也疑惑之至，这件事，做得秘密之至，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而朱槿并不在内，她是如何知道的？

莫非她指的，并不是我心中想的那件事？

我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懒懒地问︰“你说的是哪一件事？”

朱槿想轻笑，可是神情却很凝重︰“还有甚么事，老人家曾接受勒曼医院的手术，使他年轻了十年。”

果然就是这件事！

这件事的经过情况，复杂曲折之至，我曾详细叙述过，由于我一直努力想把这件事忘掉，以致想也不愿意去想它，所以也不愿再提是哪一个故事──熟悉我记述的朋友，当然一下子就可以说出来。

事情的经过，简单来说，是有求于人，提出了可以使老人年轻十年的条件，老人家接受了！

而令人年轻十年这种异行，是靠了勒曼医院的帮助成事的──这个勒曼医院，在我的故事之中出现过很多次，不必再介绍了。

如今，朱槿忽然提出了这件事来，目的何在呢？

首先，我要弄清楚，她是怎么知道这件绝对秘密的。

我并没有发问，只是盯著她看，她也望著我，显然她是早已明白了我的意思，只不过是在考虑是不是要对我说而已。

而我的目光，则显示了坚持──一个连老人家的儿女都不会知道的秘密，朱槿怎么会知道？

过了一会，朱槿才叹了一声：“是老人家亲口告诉我的。”

我还在考虑她的话是否真实之际，她又补充︰“老人家自知情形不好，趁自己神志还清醒时告诉我的，他告诉我的时候，虽然神志还清楚，可是身体情形极差，连言语的能力都有问题，花了好大的气力，我才算明白了这个大秘密，真令人难以相信。”

我闷哼了一声，这个问题弄清楚了，第二个要弄清楚的问题，是老人家把这个秘密告诉朱槿，目的何在？

我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朱槿立即道︰“他要我来找你，告诉他如今的情形──”

我不等她说完，立时举起手来，郑重地道︰“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弄清楚。”

为了表示更郑重，我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朱槿道︰“请说。”

我一字一顿，缓慢地道︰“他所接受的，是‘年轻十年’，并不等于‘寿命延长十年’，这一点，必须要弄清楚。”

朱槿皱著眉，像是一时之间，不明白两者之间的区别何在。

我于是进一步解释︰“两者之间，大不相同。就是说，他本来该享寿九十岁的，还是到九十岁就寿终正寝，只是他在九十岁时，健康状况一如八十岁。”

朱槿点了点头，仍是默然。

我又道︰“这也就是说，如果他现在在九十岁那年，神智开始不清，那么，他原来应该在八十岁那年，神智就不清了。”

朱槿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她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也就是说，他如今就算再接受‘年轻十年’的手术，他该是甚么时候死，还是甚么时候死？”

我道︰“对，就是这样──即使替他换上一个年轻的身体──属于他自己的复制身体，到了该死的时候，他还是会死的！”

朱槿侧著头，在想著甚么。

说到“换身体”，听来很骇人听闻，但是勒曼医院，早已做到了这一点。我认识的人之中，有的已经换过了身体，奥丽卡黑纱公主和年轻人就是，那并不表示他们不会死，死亡还是会依时来到的！

朱槿想了片刻，忽然问︰“你是何由肯定这一点的？”

我哼了一声︰“稍用脑想想就可以知道了，如果不是那样，这不是人可以永远活下去？”

朱槿仍然在想，我又道︰“人是一定要死的，等到人可以不死时，他已不是人，他的生命形式，已起了根本的变化，只要生命形式还是人，那就一定会死，会在一定的时间之内死！”

朱槿还是不出声，我再补充︰“一个人在甚么时候会死，这是早由他身体内的生命密码决定了的，没有谁能解得开这密码，也没有甚么人可以更改它！”

白素悠然道︰“决定这生死密码的是阎王──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朱槿这才说了一句︰“原来只是你的想像！”

她的语气中有著明显地不以为然的意思，我冷冷地道︰“不错，是我的想像，但也一定是事实！”

朱槿并不说话，我又冷笑︰“怎么样，老人家想永远不死？”

朱槿摇了摇头︰“不──我相信，人到了接近死亡的时刻，就算是以前再不想死，再怕死，到那时候，脑中也会产生一种变化，这种变化使人的思想改变，想法会改变的！”

我本来想冲口而出︰“这也是你的想像？”但是话还未曾说出口，她的话已在我脑中打了一个转，使我觉得，她所说的大有道理！(奇*书*网.整*理*提*供)

人到了面临死亡之际，是不是会不再怕死，安然接受死亡呢？

看来，就算是想像，这个想像，也大是有理，可以接受──很多人在临死之前的一刹那，都特别平静，那就是思想上已有准备接受，这无可避免的结局的表现了！

所以，我由衷地点了点头︰“说得是，你的这个设想，可以解释许多生死之谜的现象──老人家已接受死亡了吗？”

朱槿道︰“不知道，可是如今，他活著……也和死亡没有甚么不同，他太老了，老到了虽然还在呼吸，可是已经无法表示自己的意愿了！”

我失声道︰“植物人？”

朱槿道︰“也不能说是植物人，总之，是太老了。”

我哼了一声︰“太老了，可是总的来说，健康还是可以的？”

朱槿没有直接的回应，只是道︰“这样的情形，勒曼医院有没有办法改善？”

我疾声问︰“既然老人家自己已无法表达意愿了，那么，这是谁的意愿？”

朱槿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白素在一旁，像是怪我在为难朱槿︰“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老人家神智还清醒的时候，早就作了安排，安置了一个核心，如今，自然是那个核心的要求！”

我冷笑︰“在‘正大光明’的匾后，放上继位人的名字，到时一念，顺利接位，这种情形，只怕盛况不再了，会没有人想夺位？”

仍然是白素回答︰“当然是核心感到地位不稳，有人要争夺，所以才希望老人家健康永存了！”

我明白了，核心既然是老人家安排的，一朝有老人家这个靠山在，他的地位自然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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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求救

而一旦老人家归天，靠山消失，得靠自己的实力来找拼，那就要面对强敌，他就没有把握了！

我望向朱槿，她不置可否，可是相等于默认。我吸了一口气︰“即使勒曼医院有办法，对核心来说，也未必一定是好事！”

朱槿现出疑惑的神情。

我道︰“老人家喜恕无常，他曾亲自把自己的‘左手’砍了，再砍‘右手’，这是没有多久的事，又怎能保他不再把核心换掉？”

朱槿低下头去，又缓缓摇著头︰“老实说，这其中的复杂情形，我也摸不到边。”

我直接了当地问︰“那么，你来见我，是谁叫你来的？”

我的问话，声色俱厉，因为我认为这个问题很重要──她既然提出了老人家是否可以“再一次年轻”，那么，当然是想我促成这件事，那么，是谁想这件事实现，就是派她来的人了！

朱槿被我一问，呆了一呆，才叹了一声︰“卫先生，你想得太多了，派我来见你的人，自然是大亨，是你说我有办法的，事实上我却没有办法，所以我只好来找你了！”

她这样的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当然不相信，反问她︰“那么，你何以提及想老人家恢复神志？”

朱槿吸了一口气︰“我只知道，如果老人家还能像十年前那样清醒，能表达自己的意愿，他就有能力控制局面，使陶启泉和大亨面临的问题，迎刃而解！”

她这样说，又似乎可以自圆其说，我想，难道我真是想得太复杂了？

我道︰“现在情形是──”

朱槿道︰“不必局内人，只要留意近来的事态发展，并且有分析能力的人，也可以知道，核心虽然是核心，可是在核心之外的一切物质，都游离独行其事，并不转著核心打转。一言以蔽之曰︰群龙无首！这也是陶启泉和大亨无从著手的原因！”

我耸了耸肩︰“那就让他们各门各派去鬼打鬼好了，乱上一阵，争权总会有结果，等著看热闹好了！”

朱槿道︰“你可以等，可是陶启泉和大亨，却等不下去了！”

我怔了一怔，想起陶启泉来见我时那焦急的情况，他确然是等不下去了，再等下去，不等有结果分晓，他就会有巨大的损失！

也就在这时，我陡地明白了，和朱槿讲了那么久的话，我一直被她在牵引著，向著她要说的话在前进，而且，终于她达到了她此来的目的！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不禁直跳了起来，白素“啊哈”一笑︰“知道厉害了吧！”

白素那样说，自然是她也知道我想到了朱槿的来意。

朱槿却悠然︰“卫夫人太过奖了，我只不过把卫先生踢过来的球，又交回给他而已，何厉害之有？”

白素有点“幸灾乐祸”︰“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对陶启泉说，朱槿有办法找出如今是谁在掌握著全局，可是朱槿说如今是群龙无首，除非是老人家他恢复神智，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依靠勒曼医院，而我是和勒曼医院唯一的联络人。

她把我踢出去的球又踢了回来。

这也就是她来见我的目的。

我直视著她，道出了一个字来︰“不！”

朱槿的神态，一点也不紧张，一摊手︰“你不肯帮他们，那就算了！”

我呆了一呆，立即想到了一件事，疾声道︰“你不可以把这种情形对他们说！”

朱槿要是把这情形，对陶启泉和大亨说了，这两个家伙，一定会不断来烦我求我，到时，我再想拒绝，就千难万难了。

朱槿道︰“我已经把当前的局势分析给大亨听，同时也表示我无能为力，我想，大亨也一定可以想到，谁才能真正帮到他们！”

听得朱槿这样说，我简直目定口呆，但那也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我向白素道︰“我要出去一阵！”

白素缓缓摇头，像是在告诉我︰没有用的。她自然知道我是托词，我说“出去一阵子”，那是要避开两人的纠缠，说不定一年半载，不再露面。而白素却暗示我是躲不过去的！

我不理会她怎么想，已经向外走去。

当时，我已经感到，迟走一步，可能就会有麻烦，可是，还是迟了！

当我来到门前，才一打开门，还未曾有机会回头，再向白素使一个眼色，表示容后联络，就看到门口，并肩站著一高一矮两个人，堵住了出路。

那两个人，高的一个，是陶启泉，矮的那个，身子壮实无比，正是大亨，他们也不说话，只是望定了我，在那一刹间，我心念电转，第一个念头是，我只要用力一撞，一定可以把两人撞开，冲出去，逃之杳杳。

但是，这样一来，自然我这一生，就此失去了这两个朋友──就算他们不怪我，我也没有面目再他们了！而且，就算在场目睹的人都守口如瓶，这天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卫斯理临阵脱逃一事，必然传了开去，一世英名，就此扫地了！

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而不能冲出去，自然只好留下来随机应变了！

这一切转念，都只不过是一秒半秒间的事，我已有了决定，“啊哈”一笑︰“两位来了，正要按铃？”

我在百忙之中，说了这样一句话之后，心中陡然一动，这两人站在门口，并没有一个有扬手的动作，可见他们并不想按铃。

那也就是说，他们站在门口，有一会了，最可能，是朱槿和白素一进来时，就在门外了！

他们一直等在门外不进来，为的就是防我出去！

由此可知，我会夺门而逃，这一著，早在他们的算中。

他们先派朱槿进来做说客，用话把我套住，料我必然会逃避，就预先在门口堵我！

一想到这一点，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表面不动声色，连声道︰“请进！请进！两位真是好朋友，能和两位这样的人做朋友，真是幸事！”

陶启泉和大亨是何等样人，岂会听不出我话中有讥讽之意？一时之间，陶启泉略有尴尬之色，但大亨却声色不动，看来比陶启泉更厉害。

在他们两人走进来之际，我又道︰“两位甚么时候如此精诚合作起来了。若是上一次，也肯这样合作的话，只怕成吉思汗墓已经出土了吧？”

陶启泉想要开口，被大亨伸手阻了一阻，同时，大亨也和朱槿更换了一个眼色。

我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有气，冷冷地道︰“不必眉来眼去了，朱姓娘子不辱使命，可是一样没有用！”

我走开几步，拿起一瓶酒来，就著瓶口，大口喝了一口酒。

当酒的暖流，自喉流到心口时，我陡地又想起了一些事，以致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般！

我想起的是︰从陶启泉来找我开始，一切就是一个布好了的局！

这个局，是专为我而设的！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我出马，去找勒曼医院，再为老人家创造奇迹。

而他们想老人家再有控制能力，目的也很明显，那是由于在群龙无首的局面之下，利益分配失去了原来的运行规律，变成了一片混乱，使他们无从著手！

何况，就算局面定了，换了一个新主儿，也摸不清这新主儿的脾性，大有可能，胃口更大，更难喂得饱，所以，对他们来说，最好是维持原状。

而如果要维持原状的话，那么，当然是要老人家还有控制能力！

我在刹那之间，洞察了他们的阴谋，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

大亨是新相识，他用这种手段对付我，我怪他并不深。而陶启泉和我，是甚么交情，他居然也向我玩这种把戏。

我转向他，自然面色难看，再加上“嘿嘿嘿”三声冷笑，陶启泉做贼心虚，已自慌了手脚。

我道︰“两位请慢慢坐，自己斟酒喝，我还有事，失陪了！”

说著，我看也不看他们，就上楼去。

陶启泉叫了起来︰“卫斯理，别太绝情！”

我不回头，冷笑道︰“只怪你手段太高明！”

大亨毕竟和我不熟，叫道︰“你要甚么条件？”

我立时道︰“要你去死！”

他们两人，一面叫嚷著，一面追了上楼来，我霍然转身，真想一脚一个，把他们踢下楼梯去，陶启泉急道︰“别动粗！这事，对大家都有好处，而且，是你叫我们去找朱小姐的！”

我狠狠瞪著他，他高举双手︰“我第一次来找你时，绝无他意，是见了朱小姐之后，才商量出这个办法来的──这个办法还是要靠你帮忙，所以才又来找你的！”

听了他急急的分辩，我气平了许多，因为那比我以为他第一次来找我，就已是在设局，好得多了！

大亨踏前一步︰“我是一直主张开门见山，和你直说的。”

我忽然觉得大是疲倦，挥了挥手︰“你们真不能找到新门路？”

陶启泉道︰“现在情形是这样，各集团之间，谁都想吞大份，可是谁也不敢先开口先行动──在表面上，这种行动《奇》是非法的，其他人虎视眈眈《书》在找岔子，要是不小心被当作《网》运动整肃的对象，揪了出来，那就甚么都完了！”

朱槿在这时，接了一句︰“不久之前，就死了一个大官，说是自杀的。”

我心中一凛，我知道朱槿口中的这个“大官”，冷笑道︰“那不能算大官，至多是中官。”

朱槿道︰“是，但，支持这中官的大官，也下台了，而且，牵连面还要扩大，这就是各集团之间你要我死，我要你亡的结果。”

我只对那“中官”之死有点兴趣︰“公布说这家伙是自杀的？”

朱槿笑了一下︰“你相信？”

我本来就不相信，一个贪官，贪污的钱财，已多到他一辈子用不完，而且又有权在手，甚么路不好走，怎么会走自杀之路？

而且，这种贪官污吏，狗官瘟官，最是贪生怕死，为了活命，甚么都肯干，他的死亡，自然是有更高层怕被他供出来而下的手。

我道︰“好啊，鬼打鬼开始，又有热闹可看，这是何等好事──最高指示︰越乱越好！”

我一副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就差点拍手呵呵大笑了。

朱槿长叹一声，大亨沉声道︰“你再不给他看这封信，我们快要给他赶出去了！”

朱槿苦笑︰“非到绝路，不必出示，这是写信人的指示。”

大亨道︰“现在还不是绝路吗？”

事情在忽然之间，又起了这样的变化，我大是愕然，喝道︰“你们在说甚么？甚么信？”

朱槿道︰“也不能说是信──”

大亨极不耐︰“别转弯抹角了──是一封求救信，求你卫大老爷救命的！”

我又是一怔，我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必须保持冷静。我早就感到他们是布了一个局，等我钻进去，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在这种情形下，如果白素在身边的话，我习惯寻求她的支持，所以我向白素望去，只见她也是一脸迷惑之色，不知道所谓“求救信”是怎么一回事。

我沉住气︰“请把这求救信，拿出来看看！”

朱槿点头，取出了一支小小的夹子，打开夹子，我看到里面夹著一只拆开来的香烟纸包，朱槿就拈起这纸包来，递了给我。

我们一直在说“求救信”，她给了我一个烟包，我当然知道，信是写在烟包反面的，一封求救信而写在烟包的反面，由此可知，当时情景确然很是危急。

但看如今的情形，这烟包摺得十分好，可知谁写信求救起到现在，已不知过了多久了，那么，当时就在危急状况中的求救者，现在恐怕早已遭到不幸了！

我心中实是疑惑之至，一接过那烟包，我就打了开来，去看烟包的反面。

果然，烟包的反面，有著淡淡的字迹，要用心看才能辨认。

我一看，就看出那是利用烧过的火柴支上的炭末写出来的，可知求救者是在无纸无笔的环境之中。但也说明了他不论处境如何，总还有香烟可抽，那也未必至于是生死关头。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心已定了许多，我向白素一扬手，她走过来，我把纸包向著光，这就看清了写在纸上的字。

一共只有六个字，写得潦草之极。

那六个字是︰

“卫叔，救我，天音。”

我一看到具名，就呆了一呆。在我认识的人之中，叫“天音”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童年时的好友，后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战功的铁大将军的儿子。铁大将军后来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得保性命，已是心灰意冷，深觉权力圈中的凶残和丑恶，避世隐居。他儿子铁天音，也受了许多苦，以致精神状态异常，后来靠了深湛的中国武术，才回复正常的。

这一切，在我以前记述的几个故事之中，都已写过。

如今，忽然看到了那样一张字条（那当然可以说是求救信），我也不禁大是愕然。

我对铁天音的近况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凭他铁大将军之子的身份，做起事情来，也都很顺利，何以竟然又会身陷困境！

而且，我和铁天音的关系非比寻常，故人之子，若是求救我义不容辞，非加援手不可。但是，我和他又不算太熟，至少，未曾到了一看到这六个字，就断定了那就是他的笔迹的地步。

我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来。

朱槿明知我心中充满了疑问，所以她立时用最直接的方法加以说明︰“他被隔离审查了！”

我疾声问︰“所犯何事？”

朱槿道︰“他是那个死者的得力助手，而且，是由死者的后台指派去的。”

我听了之后，感到了一股凉意，直透心头。

朱槿口中的“死者”，我知道那就是指我们刚才在说话中提到的那个被公布是“自杀”的中级官员。为了记述的方便，就称他为“死者”──这个故事发展下去，如果还有和他身份相同者，忽然死去的话，那就就称为“死者之二”……余此类推。

其所以使我有遍体生凉之感的，倒不是由于铁天音是死者的得力助手，而在于铁天音的这个位置，是由死者的后台安排的。

也就是说，如果死者根本不是自杀，而是被杀了灭口的话，那么下手的是谁，不言而喻。那后台为了保护自己，铁天音自然也在灭口之列！

这样看来，铁天音的处境，可说是危险之至！

但虽然如此，他竟然会想到向我求救，这也可以说是匪夷所思之极了，我有甚么能力可以救他？那是我边也踫不到的一个范围！

他向我求救，简直就是等于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由于我和铁大将军的关系非比寻常，固之铁天音也等于是自家子侄一般，忽然知道他竟然卷进了这样可怕的一个漩涡之中，当真是心惊肉跳之至。

须知权力斗争，在历史上，一直是最血肉横飞的惨烈事情，最近一场大权力斗争，甚至祸及无辜，家破人亡，数以千万计，骇人听闻之极！

我毫无意义地挥著手，一面道︰“不对！不对！不对！”

我连说了三声“不对”，朱槿问︰“甚么不对？”

我勉力定了定神︰“你是说，天音他会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朱槿道︰“他已经被绑上了祭台，问题只在于何时开刀而已──敌对集团不会放过他，他自己的老板，也要杀他灭口。他如今还能活著，只是敌对集团想进一步对付他的老板，所以把他置于严密看守之下。”

我又道︰“不对！不对！”

大亨焦躁起来︰“你别总是说‘不对’，不对在甚么地方？你不信这六个字是那个人写的？”

我当时向朱槿看去，等于是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这求救信是怎么得来的？

朱槿道︰“铁大将军的人缘不错，在掌权的时候，救过不少自己人，铁天音的人缘也不错，所以有人肯甘犯奇险，替他把字条带出来，先是落在你认识的水荭小妹妹之手，由她转给我的！”

我当然还记得这“水荭小妹妹”，看来求救信不会假，因为没有假的必要。

我道︰“这就是了，如今各集团，各个山头的头头，全是和铁天音身份相同的人，都是高级官员的后代，他们和铁天音之间，都有交情，都是讲义气的‘哥儿们’，怎么会整他？也不会见死不救！”

我大声说了那一番话，一时之间，除了朱槿转过头去不看我之外，白素、陶启泉和大亨，都以异样的目光，定定地望著我。

我心中一凛，也明白我是大错特错了，我不禁伸手，在自己的头上，重重地打了一下，白素走了过来，爱怜地捉住了我的手，怕我再打第二下。

而我真是再想打第二下的，因为刚才我的那番话，实在太笨了！

须知铁天音和这些“哥儿们”的关系再好，交情再深，也比不上他们那些人的上一代，在枪林弹雨，浴血争斗之中结成的交情，那是真正生死与共的交情，可是结果怎么样？一到了为权而争时，还不是相互之间，自相残杀，一点也没有了同志之情？

如今铁天音有难，这些人的下一代，又怎会和他讲甚么情义？

大亨见我面青唇白，没有说话，他道︰“你见过饥饿的狼群自相残杀么？狼群在找不到食物，极度饥饿之时，会自相残杀，那时，只要有一头狼，不小心受了伤，其余的狼，就会一拥而上，把它吃了，噬咬之际，也就不顾得是不是同类了！”

我苦笑︰“他们并不是那样饥饿啊，这些年来，都已经贪渎够多了！”

陶启泉道︰“这‘够多’一词，是没有标准的，这些人渣，如今都处在疯狂状态之中，对他们来说，永远不言足，疯狂的精神，使他们处于极度的饥饿之中。”

我喃喃地说了一句，大亨也说了一句。

我说的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大亨说的是“上帝要令他灭亡，必先令他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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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脑死

我再望向朱槿︰“然则，你认为我能力，把他救出来？”

陶启泉一直没有怎么出声，大约是他觉得有点愧对我，这时，他才叹了一声︰“卫斯理，你真有点悖时了，难道时至今日，还能去劫法场不行？”

我呆了一呆，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摇头︰“里面权力斗争的事，我更加无能为力了！”

我明白是，如今加在铁天音身和那个死者身上的罪名，无非是贪污腐败，想扩张巩固自己权力的一方，也高举著反贪污反腐败的大旗。是，根本全部都是贪腐的狗官，哪有甚么清白的？无非是权大的要整死权小的而已，只要有权，哪怕真烂到近天下都知，依然在高位之上，失了权的，自然被打到在地，再踏上一脚。

这种丑恶的权力斗争，可以在任何的名义之下进行，反贪反腐，算是堂皇的了，一场历史上最大的争权，甚至被冠以“文化”之名，开人类历史之大奇！

陶启泉的意思我明白，不必劫法场、闹公堂，只消让他再有权，自然所有的罪名，都可以一笔勾销，不但无罪，甚至还可以大大地风光──这是有许多现成的例子，放在那里的！

然而，我当然也没有能力使铁天音可以恢复权力。我正想表示这一点，白素突然低叹了一声。

在白素的低叹声中，我陡然心中一亮，更进一步地明白了！

说来说去，祭起了铁天音求救信的这个法宝，他们的目的，仍然是想我去找勒曼医院，以改善老人家的状况！

老人家的状况一有改善，又可以控制局面，老人家和铁大将军的关系极好──铁天音能在他父亲早已不在其位的情形下，还混得那么好，靠的自然也是这一点！

只要有老人家这个后台，铁天音一样可以风风光光，甚么事也没有！

这是打救铁天音的“釜底抽薪”之计，只有如此，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自然，老人家又有了控制力，陶启泉和大亨他们，也得其所哉，可以在一个统一的网络之中，官商勾结，大捞其油水了！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的神情复杂之至。

我当然不愿意为陶启泉、大亨，以及更多的财团去开山辟路，但是，铁天音却非救不可。

这两个办法，确然又是打救铁天音的最佳方法！

白素知道我的心意，她在我的身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表示支持我。

其余的人，都一言不发地望著我。

我想了一会，才抬起头来，问朱槿︰“老人家现在的情形怎么样？”

朱槿的回答，言简意骇︰“只差一口气。”

只差一口气，那就是和死人相比，只差一口气，那是死亡的边缘！

人总是要死的，那是人这种生命形式的铁律，除非能根本改变人的生命形式，否则无法避免这一规律──历史上，许多人，尤其是帝王，都一心想改变生命形式，以求达到避开这个规律之目的，但是成功的例子，少之又少。

我知道有几个现代的例子，但是都和勒曼医院无关，勒曼医院是否有能力避开死亡，我也不知道。

陶启泉看出了我的犹豫︰“不必要他永生不死，只要再有两三年时间，就够了！”

我怒道︰“我的目的是救人，不是为你们打算。”

大亨道︰“一样的，反正你做了这件事，一举两便，大家有好处。”

我道︰“两年之后又如何？”

陶启泉扬眉︰“估计到时，贪污已可以成为制度了──一位经济学家说过︰当官僚的贪污上了轨道，形成制度之后，一切就好办了！”

大亨由衷地道︰“旨哉斯言！”

我来回踱著步，因为，我想，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总还应该另有办法的。

朱槿哼了一声︰“铁天音被当著重要之极的人物，希望能在他的身上，串连出一大堆人来，现在他的处境，能维持多久，只有天知道！”

我沈声道：“我要出手救他，总得先见一见他！”

朱槿老实不客气地道︰“你太天真了，要是有人能见得到他，不必你卫斯理出马，旁人也可以救他了吧！”

我厉声道︰“他被隔离审查，是谁下的命令？”

朱槿一字一顿︰“就是摸不著头脑，要不然，怎么叫‘群龙无首’呢？”

我呆了半晌，情形混乱到这种地步，虽然意外，但倒也不是超乎想像之外，这种情形，历史上曾出现过，最近的一次，是太平天国的末年，各个“王”之间，你打我，我杀你的，也曾有过大混乱，也曾出现过重要的官员失了踪，竟不知是那一方面下了手的情形。

我又来回走了几步，长叹一声，在这样的情形下，要救铁天音，就只有向这条路走了！

我沈声道︰“好，我先进行，但我的能力范围，只能达到和勒曼医院联络。”

陶启泉道︰“你可以求他们进行。”

我道︰“如果他们有这个能力的话。”

这方面，倒还是大亨为了乾脆︰“老陶，放心，为了这姓铁的小子，卫斯理必然会尽全力！”

我大声道︰“正是，各位请吧！”

朱槿、陶启泉、大亨三人离去，我心中烦躁得很，连礼貌也不顾了，自管自笑著喝酒，白素送了他们离去，回来坐在我的身边，柔声道︰“去找一找勒曼医院，又不是甚么困难的事！”

我重重顿足︰“一来，我不喜欢被人摆弄；二来，我也不喜欢去求人！勒曼医院表面上对我很客气，可是那种冷淡淡的态度，却也叫人受不了──老实说，就算我要死了，我也不愿去求他们！”

白素道︰“天音是铁旦的儿子！”

我道︰“我又不是直接去救他，这种方法，类似‘曲线救国’，若是无效，更是冤枉之至！”

白素道︰“目前，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我不等她说完，就道︰“我看，事情也不是那么急，暂缓三天──”

白素也不等我说完，抢著道︰“要是就在这三天之内，有了变化，天音也像那死者一样，你愧对好友，就得抱恨终生了！”

白素的话，不由得让我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一时之间，僵住了作声不得。

白素道︰“我知道你想用三天的时间，去调查一下，这样吧，你立刻去联络勒曼医院，我去做调查。”

我大喜过望，向白素一揖到地︰“有劳夫人大驾，本人在此谢过了！”

#奇#白素“呸”地一声︰“油腔滑调！”

#书#我道︰“说正经的，这种事很是难查，你准备如何著手？”

白素一扬眉︰“既然交给我去查，你就别管了！”

我连声道“是”──事情交给白素，只有比我自己去做更好，我管来作甚？

我有一个勒曼医院的联络电话，曾经使用过几次。我自从知道了勒曼医院的真正性质之后，实在很不愿意和他们来往。

我对勒曼医院的认识，是逐步加深的。开始，我只当那是几个地球上的医学怪杰创立的，致力于研究人体的无性繁殖法，可以产生每一个人的复制人，从而消除人体某些本来无可挽救的疾病。

后来，知道他们的神通，更是广大，可以令人的“思想组”（灵魂），转移到别一个身体去，传奇人物年轻人和原振侠医生，就经过这样的转换过程。

再后来，我又知道了勒曼医院之中，有来自多个星体的外星人在工作，虽然看不出他们对地球有甚么恶意，只有好处，但是整个目的，都已十分明显──那是一个规模庞大之极，由各个星体组成，联合研究地球人的一个组织！

我不知道各个星体的外星人，在成立这个组织时，曾有甚么协议。而作为被研究的对象的同类，就必然会产生不自在的感觉。

当然他们对我很客气，但是，当研究人员小心翼翼地把一头白老鼠捧在手中的时候，白老鼠如果有人的感觉，你想它会高兴吗？

所以，当我拿起电话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不情不愿。不过，我想到我和勒曼医院中的几个人，私人交情还不错，要开口求他们点事，也不致于太难堪就是了。

这正合了一句古语︰“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

电话一通，这一次，换了一个很动听的女声，我只是提出了要求︰“我有事需要帮助，要见一见我的几个朋友，请安排！”

我故意并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果然，那边并不需要这一点，那自然是根据声波的频率，他们立即可以知道我是甚么人，这时，我的一切资料，一定全都显示了出来。果然，那动听的女声回答︰“好的，卫斯理先生，请略等──”

真是“略等”──只不过是三五秒，就有了回答︰“竭诚欢迎阁下，请你到哥本哈根，会有人和你联络。抱歉的是，卫先生你的几个熟人都不在，有的回去了，有的难以分身，但保证阁下仍然会得到我院的最佳接待。”

我倒不在乎这一点︰“谢谢，能多认识一些新朋友，那才是赏心乐事，我会立即启程。”

那女声（我相信那是甚么仪器发出来的）居然懂得说︰“祝你旅途愉快。”

我放下电话，回头想对白素说话，发现她不在身边，走出书房，叫了几声，也没有回音，看来她已经离去，去进行她那一部分的工作了。

一直到我上机，我都没有再见到她，红绫送我出门，问︰“妈到哪里去了？”

我道︰“我也不知道，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她！”

红绫道︰“我知道，你担心我。”

我望著她，红绫举起手来︰“放心，我绝不闯祸，你放心出门便是！”

我暗中摇了摇头，心想，红绫若是真要闯起祸来，这也还真的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拦阻她，她既然能在苗疆的蛮荒之地，做野人做了那么多年，一切也就唯有顺其自然罢了。

可是，我还是不厌其烦地叮嘱了好几次──这是天下父母的通病，我也不能例外。

一路无话，到了哥本哈根，才一下机，就有一个相貌很和善的小伙子迎了上来。

我也懒得去仔细打量他的面目，因为我知道，那是勒曼医院根据甚么样外貌的人最不令人讨厌而生产出来的，如果这小伙子是外星人，谁知道他的“原形”是甚么样子的，说不定一见就能把人吓个灵魂出窍！

小伙子一见面就道︰“我们立刻启程？”

我也想快点把事情了结，所以道︰“好极。”

小伙子望了我几眼，看他的神情，像是在等我提问题，但是我却甚么也没有说，只是向他摊了摊手，他也就不说甚么。

我相信他们研究地球人的行为，一定已相当透彻，所以小伙子不单外表讨人喜欢，神情举止，更是合人心意，他见我不喜欢说话，也就沈默寡言。

我们使用的交通工具特别，先是驾车到了码头，再搭乘一艘游艇出海，到了海面辽阔，左右并无其它船只之际，那游艇两侧，忽然伸展出三角形的翼来，接著，在一阵轰然巨响之中，已经冲上天空，向北飞去。

我看到艇底，有类似水上飞机的滑水装置，说了一声︰“好极！”

勒曼医院在格陵兰的冰原之上，这“飞机”著际之后，在冰原上滑行，想来也是快捷无比。

小伙子微笑，并不卖弄──幸好他如此，不然，我会给他踫一个钉子︰多年以前，云家兄弟就已造出了海陆空三用的“兄弟姐妹号”，如今的这个交通工具，也就没有甚么好炫耀的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令我大为“顺气”，心中的不快，大是减少。

勒曼医院的存在，始终是一个秘密，当年在欧洲，给我偶然发现之后，他们不知我是敌是友，为了小心，把一切搬到了格陵兰的茫茫冰原上来。可是这一次，当我们在冰原上降落，又滑行了将近一百公里，停了下来，才一停下，就看到有一根巨大的冰柱状物体，闪闪生光，自冰层中缓缓升起。

那小伙子并不要求我蒙上眼，也没有把我带进封闭舱中，一见大冰柱升起，他就道︰“到了！”

他们对我毫不避忌，等于把医院的所在地告诉了我，我若再生存芥蒂，未免太“小人”了！

车子直驶进那“冰柱”去──我到过勒曼医院不少次，每次都有新花样，可知他们对于保密，是何等重视。

车子驶进“冰柱”之后，眼前一片朦胧，像真是身在冰中一样，车子在向下沈，沈下了约有几十公尺，才又驶向前，那是一个在冰层中通出来的通道，却是方形，所以两面的冰壁，看来格外晶莹，有时，有各色的灯光，有厚厚的冰壁之后透出来，散发异彩，又幻成层层光晕，蔚为奇观，壮观之至。

不一会，车子停下，再下降，离开了冰层，已进入了冰层下的建筑物，一时之间，也难以形容不下规模有多大，我虽不是第一次来，但是从那样的角度来看勒曼医院，还是第一次，我想，我至少发出了上百下由衷的赞叹声。如果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见到这样的规模，那我一定立刻就可以知道，那决不是地球人如今的能力，所能建造的。

看来，这次勒曼医院方面，是有意使我看到这一切的，他们的目的，当然不会是炫耀，我很知道，那是他们向我作友善的表示。

所以，本来我还有点疑虑──我熟悉的人都不在了，行事是不是会不方便呢？

现在，既然知道了他们仍对我如此开诚布公，我的疑惑自然也消散了。

而我的心情，在见到了接待我的人，一番寒暄之后，更是愉快。

在一间陈设简单，但很是舒服的小客厅之中，我才坐下不久，那小伙子退出，一个秃头中年人，戴著一副黑边眼镜，一手中提著一瓶酒，一手夹著两只酒杯，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把酒和杯子放下，和我握手，道︰“随便叫我甚么名字，反正那只是一个代号。”

我虽然一时之间，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地球人，但也试探著问︰“你原来总有一个名字的吧！”

他笑了起来︰“是，意思是很响亮的声音。”

我道︰“你好，亮声先生！”

他也道︰“你好，卫斯理先生！”

他一面说，一面斟了酒，递给我，自己却迫不可待地先喝了一大口，长长吸气，享受之至。我心中暗暗称奇，这外星异类，难道也有成了酒徒的吗？

不等我发问，他已然道︰“地球上有些东西真不错，酒是其中之一，我想，我们原来一定也有同样的东西，后来，生活越来越简单化，种种精致的东西，全被淘汰了，所以也没有了酒！”

我有点心惊肉跳︰“地球人生活也正趋向简单化，你的意思──”

他道︰“那是必然的轨迹，无可避免。在你的记述中，你曾不止一次提到过，外星生物不知爱情为何物，那爱情么，也是在简单的生活方式中被淘汰了的。”

我很是茫然，他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头︰“别那么快就难过，地球要到这程度，还有很久很久，而且，就算──”

他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我苦笑了一下，明白他想说的是，就算到了那时候，也还可以找一个发展没那么进步的星体，去享受昔日的精致生活，这情形，一如在地球上，有先进和落后地区之分，但论生活之精致，落后地区又往往远在先进地区之上。

我耸了耸肩︰“既然起这样的变化，那必然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不然，不会变成必然的趋势。”

他道︰“是！是！卫君此来，是为了──”

他既然开门见山，我也不拖泥带水，把我的要求，说了出来。

我一面说，他已一面取出一具小电脑来，不断操作，我略看了一下，看到在萤幕上，曾有老人家的相片，一闪而过，知道他正在阅读有关老人家的一切资料。

等我说完，他讲了一句话，令我大乐。

他道︰“你要知道，我们曾令他年轻十年，但那绝不等于令他长命十年！”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那位亮声先生大奇︰“何事发笑？”

我道︰“适才你说的话，不久之前，我几乎一字不易地对人说过，可是听的人却轻视，以为那只是我个人的一种设想。”

亮声“啊”说︰“了不起的设想！”

我也很感自豪︰“真希望那人现在也在，可以听听你对我设想的评价。”

亮声笑︰“可以的，阁下自进来起，就有记录，可以把记录给他看。”

我“哦”地一声，自然而然，上下四周，看了一下，亮声笑了起来︰“很先进的一种设备，在这里，任何行动都自动记录下来，可以复印许多份，作为研究参考之用，你不习惯，可以通知暂时停止。”

我忙道︰“没有甚么──别坏了你们的规矩。”

我又试探著问︰“记录──会送出去？”

亮声道︰“是，对我来说，是送回去！”

事情很明白了，在这里所作的一切研究，一切行动，都有记录，这记录还会被送往有关的各个星体去，作进一步的分析。

亮声又道︰“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很是复杂，也极……奇怪，有些情形之下，记忆组还完好无损，可是身体的其他部分出了毛病，也能造成死亡，形成生命的结束。而有的时候，记忆组已消失了，可是人的身体却还活著，生命在这种情形下，还不算结束。”

我道︰“你说的第二种情形，叫作‘脑死’。”

亮声当然知道这种情形叫“脑死”，我的话，并不是在提醒他，只是表示，在地球现行的医学观念上，“脑死”，也就被判定是死亡了。

亮声叹了一声︰“脑死这种现象，可以说是死亡，因为他身体是活的，但没有了思想能力。”

我骇然道︰“植物人……的生命，可以延续？”

亮声很坦白︰“老实说，各有各的看法，没有定论──言归正传，说我们的事，如今老人家的情形，是接近脑死的边缘了，他的情形更特别，因为他曾‘年轻十年’，也就是说，他身体的机能，曾作过调整，缓慢了十年──”

我越听越是骇然，忙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停一停，我需要适应。

我长长地吸了几口气，才道︰“请说下去！”

他笑道︰“看你的反应，应该已想到了！”

我确然已想到了甚么，但实在很是骇然，所以觉得难以接受。

我挥了一下手︰“我不敢肯定，你的意思是，一个人，本来如果寿至八十，若经过‘年轻十年’的调整，他的身体，可以在八十年之后，延长十年？”第七部、设定

我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因为我还是思绪很乱，很难把我想到的怪异，一下子顺利地表达出来。

我定了定神，才又道︰“可是，他的生命，还是在八十岁结束？”

亮声点头，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很是怪︰“也就是说，一个身体接受过‘年轻十年’调整的人，到了原来该死的日子，还是会死亡，可是，他的死亡状态，只是‘脑死’，他的身体，还可以再活十年？”

亮声道︰“总的来说，情形正是如此！”

我听了他的话，更是一时之间，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他的话，令我骇然的原因，是因为其口吻和“总的来说，健康还是好的”何其相似！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这情形，不是……怪异之极了吗？”

亮声皱著眉︰“不算太怪，因为在生命的自然现象中，也有这样的情形，所谓‘植物人’，就是身体还活著，思想已不存在的一种状况。”

我苦笑了一下──真难为他把“植物人”这种可怕的情形，用那么有理性的句子来形容。

我想到了一个极重要的问题︰“那么说，经过‘十年年轻’调整的……那位老人家，现在已成了植物人？”

亮声却又摇头。

他见我有大惑不解的神色，解释道︰“我没有那样说过，我的意思是，他的生命形态，会在最后的阶段，出现植物人的形态，其时期应该等于被调整的年数。”

我脑中思绪混乱，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所以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当时，和老人家谈判的时候，他曾提出“年轻二十年”的要求，是我对他说，二十年太明显突然了，不如年轻十年吧，他才接受的。

当时，我和他都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以为年轻十年，等到十年过去了，可以再年轻十年，一直这样下去。

而事实却是，年轻十年，只是身体的事，并非生命的全部，不等于长命十年！

人到应该死的时候，还是“死”了，可是身体，却还活著！

那是甚么？说得好听点，是植物人；说得直接一点，那就是活死人。

我想到这里，脱口叫了出来︰“作过年轻若干年调整的人，不是……太痛苦了吗？至时，想死也死不了，死不死，活不活……那太可怕了！”

亮声轻拍我的肩头︰“卫君，你想差了，一个人只剩下了身体，没有了思想，自然也没有了任何感觉，又何来痛苦？”

我“啊”地一声，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

确然，人家看著活死人难过，活死人本身，有甚么痛不痛苦，他根本甚么感觉也没有，只是一个身体！

现在，“老人家”是不是已处在这种状态之中呢？

朱槿只说是“神志不清”，“失去了控制能力”，若单凭这两句话，也不足以证明已到了这种情况。

我想到这里，就问︰“若是身体经过调整，到了后期，出现了活死人状态，是不是还有救？”

亮声反问︰“你所谓‘有救’，是甚么意思？”

我道︰“是指他还能不能恢复一个完全的生命。”

亮声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神色很是凝重。

他这样的反应，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为我的问题，不算太复杂，他只要回答“能”或“不能”就可以了。

但是，他却一直在踱步，我忍不住问︰“这问题很难回答吗？”

亮声道︰“问题不难回答，可是却很难向你解释明白。我回答了，你一定会追问为甚么。”

我道︰“你先答了再说。”

亮声一字一顿︰“到了那种状况，就表示这个人的生命已经结束了，不能再恢复完全的生命。”

我脱口就说：“为甚么？”

说了之后，想起他刚才的话，我不禁苦笑。

亮声站著，侧头又想了一会，忽然转过身去，走向一幅墙，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墙上就现出了一个一公尺见方的萤幕来。

然后，他退到了我的身边，神情很是认真︰“这是我们研究了许多年，最近提出的一个对地球人生命的看法──地球上任何生命，都复杂无比，不单对来自外星的我们来说是如此，就算对地球人本身来说，也是如此，你是不是同意这个观点？”

我点头︰“绝对同意──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复杂无比，人不单至今未曾了解自己人类的生命，对其他生命，也可以说处于一无所知的阶段，连一只蚂蚁的生命，究竟是怎样的，人就说不上来。”

亮声见我同意了他的说法，这才又道︰“在众多的生命之中，人的生命，更是复杂，有著许多组成上的变数，所以，我们提出的研究结论，其中有许多部分，还是假设性质。”

我听他这样说，心中也不禁感叹──别看地球人的生命又短促又脆弱，可是真的复杂无比，以这里的人才济济，又有超地球的能力和设备，经过那么多年的努力，早已能复制人体，转移思想组，可是对于生命的真正秘奥，还是只能根据假定来作前提。

我点头表示我理解，他取出了一根小小的黑棒来，伸手向前一指。那萤幕上，立即出现了一左一右，两幅看来错综复杂的图案，由许多点和线组成，看来凌乱，但是又像有规律。

我看了一会，道︰“这是人体细胞之中，脱氧脱酸核醣，ＤＮＡ的排列？”

亮声大声答应了一声︰“是，左边是人，右边的是黑猩猩。”

人和黑猩猩的ＤＮＡ，排列组合，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相似，这是人类已经研究出来的成果，我虽然不知道此际他提出这一点来，用意何在，我还是“嗯”了一声︰“看来差别甚少。”

亮声道︰“差别如此之少，但其中的生命密码，已经决定了一个是人，一个是黑猩猩。”

我闷哼了一声︰“有些人，虽然身上没有长毛，可是智力未必高过黑猩猩！”

我是由于想起了有些人的愚蠢行为，所以发了一句牢骚，谁知亮声听了，大是高兴︰“对了，这个说法很好，这表示，人和人之间ＤＮＡ之中的密码，是有差别的。”

我望向他，有点责怪地道︰“你对我从那么浅白的道理开始说？”

对于人体内的生命密码决定这个人的生命，这一点，已经接近有定论了，我对之更超越了实际研究结果，一切深信不疑。

我深信人的智、愚、行为、健康，都依照早已设定的密码在进行，绝脱不出这个密码所编定的范围。

这情形，和土蜂一定会在土中掘洞生活，是由它体内的生命密码所设定一样──所有的昆虫，都不必受甚么教育指导，自然而然，会按照密码设定的规律来生活。

人也一样照设定的密码度过一生，只不过人的情形，复杂得多──所有的土蜂都拥有同一密码，但是人却拥有各自的密码，无一完全相同，所以每一个人都有他独一无二的生命历程。

而人类致力于探讨这个生命密码，也有许多年历史，可以说略有所成，但是也可以说一无所知。

有人曾以数字的位数来举例子，以一个一千位的数字为例，只要尾数一二位不同，那就已经是截然不同的生命历程。至于十位、百位数字不同，那更加截然不同。但是密码数字上的差异，比例还是极小。

爱因斯坦和新几内亚一个穴居人之间的密码，可能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相同，只差那么一点，就形成了两个不同的生命历程了。

亮声听到了我的抗议，连忙道︰“好！好！你明白生命密码，在生命形成之初已经设定，那很好，我说起来就容易多了！”

在这里，扯开一会，说一件有关的事──中国人在“命数”这一门学问上，下了不少功夫，可以说是人类中对生命密码研究的先锋。

可是，所有有关命数的研究，都犯了一个致命的大错误，导致走不到准确的目的地。

中国人早就知道，命有数，故称之曰命数。命数可以根据一连串的数字排列出来，而根据这一连串的数字，判断人的命运，预算将来，洞悉过去。

这是中国人对生命研究的成就，所谓“算命”是怎么一回事，那是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的事。

但是，人人也都知道，算命数，怎么也不可能百分之一百完全精确。明知一个人的命运，都在一连串的数字之中，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可是却无法找出真正精确的答案来。

毛病出在甚么地方呢？

毛病是出在，一直以来，把命数的基础由来弄错了──所有命数的列算法，都以这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以至更进一步的分、秒作为基数来计算。

这种做法，是错误的。

人的生命密码，并不是在一个人出生的那一刹间完成，而是在人的生命，最初形成的那一刹间完成的。当精子与卵子结合在那一刹间，一个新的生命形成，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密码，也就产生。

所以，可以利用这个生命密码，去推算这个人一生的生命历程，但这个生命密码的基数，不是出生的那一刹那，而是生命形成的那一刹那。

当然，明白了这个道理，要实行，很是困难（“知难行易”的说法大谬，应该是“知易行难”才对），因为人出生的时刻，可以被准确地记录下来，可是这个人生命形成的最初是在何分何秒，却难以有准确的记录。

到了有那么一天，可以极其确切地知道这一刹那的时间，生命历程的推算，就可以实现了。

这并不是不可能，如今的“人工授孕”方法，已可以把精子注射进卵子之中，可以掌握新生命形成的精确时间，再结合已有的计算方式，这个人的一生历程，应该可以排列出来──理论上如此。

应该有人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了。

勒曼医院中有没有人在进行这工作？

我在刹那之间，想到了有关“命数”的许多事，有点神思恍惚，心神不定，亮声望著我，我挥了挥手︰“对不起，我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有机会，和你们研究，关于如何根据人的生命密码，推算其一生的生命历程。”

亮声大感兴趣，看著我，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正需要这方面的卓越意见。”

我道︰“请你继续解释下去。”

亮声道︰“生命密码既然已决定了一个人的生命过程，那么除非改变这个人的生命密码，否则，这个人一生，必然照码行事，不能有例外。”

我听到这里，刚想问一个问题，亮声已道︰“我知道你想问甚么；那么，‘年轻十年’的调整，又是怎么一回事，对不对？”

我正想问这个问题，就点了点头。

亮声挺了挺胸，神情很是自豪︰“这是我们的一大发现──我们还未能做到可以改变人的生命密码，可是，能够把人的生命密码……改动一下……不，不能说是‘改动’，改动是可以随心所欲，有目标地去做，我们所能做的是，把人的生命密码……”

他神情犹豫，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词。

我倒可以理解他措词上的为难。

要使人“年轻十年”，自然非从生命密码上做手脚不可，他又说不是“改动”，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掌握到改动的窍门，那么，应该如何说呢？

我想了一想，提醒他︰“是不是可以说……把生命密码弄乱一下？”

亮声一扬手︰“可以说，轻轻踫一下，让它起一些细微的变化──在经过无数次实验之后，我们发现其中一种轻踫的方式，可以使生命密码起变化，变化的结果，是使人──”

我已迫不可待地道︰“使人年轻？”

亮声道︰“还不能一下子就那么说，我们最初的发现，是可以使人的呼吸次数增加。”

我呆了一呆︰“甚么意思？”

亮声“啊”地一声︰“你没有这个概念，人生命的长短，是由生命密码决定。生命的要素是甚么？你再也难以想像，生命密码对生命的设定，奇*|*书^|^网竟是如此精细！”

他这番话，听来很是混乱，更令我摸不著头脑了。

他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又分明是在对我说的，他向我问了一个问题︰生命的要素是甚么，但是却又自行感叹起来。

我怕他再说类似我不容易明白的话，忙道︰“等一等，你先等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再说，你的意思是︰维持生命的要素是甚么？”

他点了点头︰“请回答。”

我道︰“最根本的是︰空气、水、食物。”

他道︰“答得好，空气、食物和水。”

他说了之后，顿了一顿，才道︰“一个人一生之中，呼吸了多少空气，喝了多少水，吃了多少食物，这笔帐，有没有人计算过？”

我骇然道︰“那怎么算？”

亮声却道︰“真要算，还是可以的，可是地球人却自古以来，没有人算过这笔帐。”

我道︰“真要算，当然可以，但那多费功夫，多麻烦，要由许多人跟著一个人。吃食物和饮水，还容易记录，呼吸了多少空气，如何记录？”

亮声“嘿”地一声︰“自然是利用仪器，还用人来记录吗？”

我一摊手︰“好，就算把这笔帐算清楚了，那又有甚么用处？”

亮声看看我，眨了眨眼︰“你应该明白了！”

我大声道︰“我不明白，请你实说了吧！”

亮声吸了一口气︰“人的生命密码，早经设定，设定的内容，详尽之至。呼吸、水、食物既是生命的三大根本要素，所以──”

他说到这里，我明白了！

我失声道︰“呼吸多少空气，喝多少水，吃多少食物，都是早已设定了的？”

亮声点了点头︰“对了！”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先别再说甚么，因为我需要消化一下他的话。

事实上，他的话，应该一点也不新鲜，类似的说法，中国民间的俗话之中极多，例如“一个人吃多少穿多少，早已命定的”，“有你的总是有你的”，“命里无时，强求无用”等等，都是叫人乐天知命，不可强求，每一个人都很熟悉这种话。

可是亮声的话，还是引起了我的震惊，因为他把这种话，说得如此具体，如此实在，可以用数字来表达，而这种数字，又直接关系到人的生命！

这就不能不令人震惊。

我也立即想到，这早已设定数字，对人的生命是何等重要！譬如说，某一个人的生命密码，设定了他呼吸的空气量，那么，一到这个数量，他的呼吸就停止，也就是就说，这个人就死了！

这是生命的设定──种种细节的数字，汇合起来，就是总的生命的设定。

我神情骇然，半晌出不了声。

同时，我也明白他刚才所说，把密码踫乱了少许，可以“令人呼吸的空气量增加”是甚么样的一种情形了！这个人若是不能饮水，不能进食──不是“不能”，而是他喝水、进食的数量都已达到了设定的数字，也就是说，满额了。他只剩下呼吸空气的数量，还有余额，于是，他就只能呼吸，他是一个不饮不食，只有呼吸的植物人！

所谓“年轻十年”的调整，其中之一的情形，就是这样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亮声轻松地问︰“你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把我所想到的说了出来。

他大声赞扬︰“对，就是那样！”

我立即想到︰“那你不再在他的生命密码上稍稍踫一下，使他设定的水和食物的数字也增加？”

亮声望著我︰“设定的数字，不单是空气、水和食物，而是精细无比。”

我一时之间，只感到脑中空洞洞，简直无法思想，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要将之具体化，却有一定的困难，因为太令人震惊。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精细……精细到人的──一举一动，都已设定？”

亮声点头︰“还可以再向更精细方面去想。”

我吞了一口口水︰“一生走多少步路，也早已有定额数字？”

亮声一挥手︰“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有一定的数字，你会皱多少次眉，会说多少句话，会大笑多少次，微笑多少次，会抓多少次痒，身体会受甚么样的伤害，会生甚么病，会不会谈恋爱，一次还是三、四次，失恋还是大团圆，看多少时间的东西，眨多少次眼……”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大喝一声︰“别说了，我明白了！”

亮声道︰“是，例子是无穷无尽的。”

确然，例子无穷无尽。

但是，有一个例子是最重要的！

我刚想到了这一点，亮声已然开了口︰“可是，有一个例子，是最重要的──一个人一生之中，能够想多少！也就是说，脑细胞活动的时间多长？活动的次数多少？活动的方式如何？”

我吸了一口气︰“这……也是有设定数字的？”

亮声点了点头。

我再吸了一口气，发音有点发颤︰“要是这一方面设定的配额用完了，那就──”

他接了下去︰“那么，这个人的脑部功能就消失了。”

我站了起来，无目的地走动了好一会，才问︰“你们的研究，已到了甚么程度？”

亮声叹了一下︰“说来很惭愧，我们全力以赴，可是研究的成果，少得可怜。”

我道︰“别太自谦，所谓‘少得可怜’，那是甚么意思？”

亮声道︰“真是少得可怜，不会比千余年来中国人所知道的多多少！”

我叫了起来︰“你在说甚么？你们已经可以随便把人的身体调整到‘年轻十年’，你却还说成就少得可怜？”

亮声一字一顿︰“首先，我们不是‘随便’就可以做到调整的，要经过相当繁复的过程。其次，中国人早就有许多方法，做到这一点。”

我“哈哈”一笑︰“早已能做到这一点？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先掌握生命密码，然后，去改动它，增加密码中已设定的维持生命三要素的数量。你说中国人早已有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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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讨论

面对我的反问，亮声一点也不气馁，连连点头︰“是，古代的中国人，可能不明白生命密码的理论和设想，但是在实际上，却通过多种方法改变生命密码，你何以会对这一点表示怀疑？中国古代，连‘成仙’的人都有，那是彻底对生命形式的改动！”

我大声道︰“我不是说成了仙的异人，我是指普通人！”

亮声道︰“普通人也可以，通过一些物质的刺激，生命密码中设定的数字，会有极小量的改变，这小量改变，已可以使人的生命密码，出现重大的改变了。”

我冷笑︰“试举例以说明之。”

他说得玄之又玄，我根本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对生命密码的改动“古已有之”的说法。可是，当他一“举例说明”之后，我不禁发呆。

因为他所举的例子，正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再浅显不过，一点也不深奥。

他道︰“当然可以，在中国的药物中，有许多补药，有的补脑，有的补骨，有的补血，有的补内脏，实际上，所谓‘补’，就是增加各种人体器官设定的活动次数。”

听到这里，我已不由自主“啊啊”连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道︰“你应该举出一个最具体的例子，中国人自古以来，就知道利用一种叫‘人参’的植物来‘吊命’，吊命，就是短暂地延长生命！”

亮声听得我这样说，大是高兴︰“对了，人参的功用很大，在改变生命密码方面，有不可思议的功效。其功效的成分，对我们的研究很有帮助，我们达成了‘年轻’的调整方法，也是根据它的成份而来的。”

我心绪万端，大是感叹，人参对人体，确然有奇妙的功效，还有许多奇妙的药物，也各有或大或小的功效。但一直以来，却没有人把这些现象，和人的生命密码联系在一起作研究。

如今，勒曼医院中的外星人，显然是循这条路在作研究。值得奇怪的是，像人参这样的稀有植物，使用的又是它的根部，它生长在深山野岭，人迹不到处，人最初是怎样会发现它有那么超卓的功能的？

亮声像是知道我心中的疑问，他道：“中国古代，有关‘神化’的记载极多，这一种现象，你也早有了解释，我想，人参的功能被发现，也与之有关──那是比我们早了许多年来到地球的宇宙中的朋友，留下来的知识。”

我同意他的话，又进一步道︰“除了药物，还有方法可以改变生命密码设定，例如‘练气’，或者类似的行为。”

亮声鼓掌︰“你完全明白了。”

我道︰“然则，这一切，包括你们的研究，都不能改变人脑部活动的设定？”

亮声道︰“至今为止，不能。但再研究下去，一定可以的。”

我道︰“何以见得？”

亮声道︰“我们留意了许多例子，一个人本来思路清楚，聪明睿智，可是，到了晚年，却变得愚昧疯狂，不知所云，这种例子，且多发生在大人物的身上。我们的假设是，这些大人物得到改变生命密码设定的机会，远较常人为多，说不定是其中有一些改变了脑部活动的设定，才有这种情形发生。”

我皱著眉︰“为甚么一定是由英明变成狂悖呢？”

亮声道︰“譬如说，他的脑部活动设定在七十岁就终止，他应该在七十岁就死了。可是由于不明的原因，延长了脑部活动的时间，设定的聪明睿智，早已用完，再产生出来的思想，自然倒行逆施，狂悖不堪，愚蠢无比──这种情形可怕之至，会造成很大的灾祸。改变脑部活动的密码会有这样的恶果，在这种情形未曾得到控制之前，我们绝不会进行脑部密码的调整。”

我暗暗心惊︰“你的意思是，如果对那位老人家进行脑部活动设定的调整，那就会多了一个狂悖无常的疯狂老人？”

亮声喃喃自语︰“是，不久之前，才出现过一个，不能再来一个了。”

我大是心惊肉跳，连声道︰“是的，不能再来一个了，不能了！”

亮声现出很是欣慰的神情︰“现在你完全明白了──对于你的要求，我们不是完全做不到，但是由于因之所引起的后果，实在太可怕了，所以我们只好拒绝。”

我又连声道︰“我完全同意，你解释得太清楚了，正是︰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

亮声一摊手︰“你太客气了，在你的谈话中，我们也得到了不少研究的灵感。”

对于我的要求，他们拒绝，理由已解释清楚，我此行虽然未曾达到目的，但是也真的获益匪浅。要救铁天音，这条路当然行不能了。

我已没有必要再逗留，但是我又觉得还有许多话未说完，亮声看出了我的神情犹豫︰“你还有甚么要提出来和我们讨论的？”

我冲口而出︰“以前的那位老人，到了晚年，行事忽然狂悖如魔鬼，是不是贵院替他的脑部设定作了调整？”

亮声摇头︰“没有，我们没有。是不是有其他的外星朋友做过同类的事，或是他自身的突变，还是受了甚么药物的影响，不得而知──人脑的组织结构，太复杂了，还要经过长时期的研究，才能有小小的成就。”

我吁了一口气︰“现在的情形之下，调整脑部活动的设定，肯定没有好处。”

亮声有点无可奈何︰“确实如此，所以，对于有些事，不必遗憾，像莫札特，只活到三十五岁；萧邦，三十八岁，世人都为之可惜不已，以为他们若多活二、三十年，一定可以留下更多的好作品。其实不然，他们脑部活动的设定，已经用完了，就算再活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的作品了。人活得久些，或活得少些，都无损于这个人的成就，也别企图去改变它。”

我吸了一口气︰“生命密码……是由甚么人……甚么力量设定的呢？”

亮声道︰“你真是问倒我了，我只好说︰不知道。这问题就像‘人是怎么来的’一样，或许等‘人是怎么来’有了答案，那就可以知道生命密码是由谁、甚么力量设定的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故事一开始时，和我的那位朋友，在电话中讨论过的古代有关“尸虫”的记载，提了出来，道︰“人脑的活动，一直在接受某种力量的监察，这是不是外星朋友的作为？”

亮声想了一想，才道︰“若有这种行为，那肯定不是地球人能做得到的──倒是地球上历代独裁者，都想控制每一个人的思想，可是那是做梦。”

我道︰“贵院──”

他不等我说问，就道︰“敝院共有二十七个来自不同星体的朋友在努力，另外在地球上活动，和我们有联络的，也有六十几个，据我们所知，都没有这个行动──当然，在地球上活动的外星朋友，远不止此数，究竟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若说其中有一个早已成功地在监察每一个人的思想活动，这对不是不可能的事，人脑部的活动，会放射出能量，人类自己也已经可以通过仪器，测出这种能量来了！”

我再问︰“若是有能力接受这种能量，加以分析，就可以知道人的思想活动？”

亮声道︰“理论上说是如此。至于派驻监察的工具，放在人的脑部，虽然要做到‘每一个人’很是困难，但是在理论上来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道︰“从变更生命密码著手？”

亮声“呵呵”笑了起来︰“你想得不错，要人的脑部自己产生出一种东西来，那种东西，会泄漏人的思想。”

我更是骇然︰“会……有些一日？”

亮声道︰“至今还未曾发现──但即使已存在了，也未必能发现，人有思想，早已肯定，但是人把思想储存在何处，却一直未曾发现！”

我指著自己的头部︰“就在脑部啊！”

亮声居然改了唐诗来回答我︰“只在此脑中，深奥不知处──我们也未能把思想从人脑之中，具体地分析出来。”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有不少人经你们转换了身体，这些人的寿命──”

亮声道︰“还是和原来的设定一样。”

我叫了起来︰“可是如果不是你们替换了身体，他们早就死了！”

亮声道︰“你怎么又想不通了──他们能有换身体这种遇合，也是早经设定的啊！”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甚么都设定了的！

这实在是很难令人接受的一种说法，但是用许多许多例子去印证，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形的存在。

我再吸了一口气︰“请把我和你的谈话记录交给我，我想这样我可以少费唇舌，我可以完全接受这个说法，旁人未必接受，可能以为我是胡说八道。”

亮声道︰“可以──”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也不必叮嘱你不必广为传播，其实无此必要，因为生命密码的这种‘设定’情形，人类其实知之已久，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我道︰“是基于甚么心理不肯承认呢？”

亮声笑了起来︰“基于逃避现实的心理──一承认了，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变成了一本帐，放在那里，任你是帝王豪富，活得正起劲的时候，忽然一算帐，只是剩下百来口气可呼吸ｑǐζǔü，这多无趣；所以，没有人──很少人敢正视。”

我苦笑︰“这帐，是名副其实的‘阎王帐’，谁也不想结算，还是在浑浑噩噩中过日子算了，不知道帐上的数目甚么时候用完，还来得好些！”

亮声一摊手︰“可不！”

他说著，走向墙边，伸手按了一按，就取了一片电脑软件在手，交了给我。

他道︰“记录在这里了。”

我接了过来︰“很高兴认识你，请代我向我以前认识的朋友致意。”

亮声口唇掀动，欲语又止。我忙道︰“怎么了？”

他叹了声︰“只怕不能了，他们……都回去了，你已太久没和我们联络了！”

我怔了一怔︰“回去？”

亮声点了点头，神情黯然。

我突然明白︰“不论是哪一个星体来的生命，一样有设定的限额？他们也已用完了限额，所以回家去了！”

亮声道︰“只要是还有死亡这种现象的生命，就有。已超越了死亡这一现象的生命形式，自然也没有了。”

他等于已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再和他握手道别，他一直送到我那根“大冰柱”的外面，才由那个小伙子把我送离格陵兰。(奇*书*网.整*理*提*供)

在回家途中，我一直在想，生命密码中对人一生的设定，古代人懂得多，现代人反倒懂得少。有一个时期，人类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可是到了近两三百年，反而完全终止了，在计算生命密码的设定方面，毫无成就。

对这方面的研究，现在反而是外星朋友在进行，将来研究的结果会怎么样呢？

我一时之间，也难以设想。后来，我和各人讨论这个问题，温宝裕提出了一个设想，听来虽然令人觉得很怪，但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温宝裕的假设，以比喻的方式来说明︰“现在，我们的生命，就像是旧式的唱片在播放中，你不知道已放了多久，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剩余，只知道一点一滴在接近结束，而结束终于会到来。”

我当时“啊”地一声，问︰“以后呢？”

温宝裕道︰“以后，对生命密码的设定，有了研究结果，那就像是新型的雷射唱片一样，一放上去，立刻就有仪表显示，可以播放多少时间，在播放的过程中，也可以一目了然──已放了多少时间，还剩下多少时间，然后，到时，准时结束，一秒不差！”

我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人──”

温宝裕打断了我的话头︰“正是此意。人一出世，呱呱坠地，接生者第一件事，是把婴儿放在磅秤上，量一量他的体量。将来，就不是那样，而是把初生婴儿放进仪器之中，于是，一连串的数字就出来了！”

温宝裕越说越起劲，以致手舞足蹈︰“这个婴儿，可以有多少时间生存，一生吃的食物多少，心脏跳动次数若干，呼吸多少立方公升空气等等一切，也都可以显示出来。一生的生命活动，就是一连串的数字，那是生命的总帐！”

温宝裕说完之后，旁听的众人，都不出声。过了好一会，我才道︰“果真如此，那人生可说是乏味之至了！”

温宝裕道︰“有利有弊，有辣有不辣。一个人的一生，变成一本总帐，清清楚楚放在那里，随时可以查阅，当然没有甚么趣味。可是，好处是，人人知道自己生命之中，注定有甚么，没有甚么，也不会去强求，这就减少了不知多少纷争。而更重要的是，人若是知道生命何时是尽头，对于名利的追求，只怕也不会那么起劲，一个独裁者，如果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就不会穷凶极恶对付异己了！”

我苦笑︰“照你的说法，世界大同，要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温宝裕道︰“然也！到时，人类的观念，必然起根本的改变，‘人生如朝露’变成实实在在的事实，而不是诗人的感叹。只有在观念上确实认识了人生的短促，才会真正知道，为许多争权夺利的事而浪费了有限的生命，是多么的可笑，自然就没有人再去做这种傻事。那么，地球上的生活，不是可爱得多了吗？”

他侃侃而谈，道理立论，都令人无可回驳，我首先鼓起掌来。

白素在一旁摇头︰“全是想当然的说法，或许到了那时候，知道时日无多，‘只争朝夕’，更加疯狂也未可知。”

我道︰“人真奇怪，就算是现在，人人也都可以自己算算帐，已过了多少日子，还剩下多少日子，七老八十的人，难道真可以一直活下去？也就不必那么起劲了吧！可是却不然，人在观念上，好像感到自己永远可以活下去一样，绝少人可以看得穿！”

我说到这里，大是感概︰“像陶启泉和大亨，绝不是青春年少了，他们那本帐上，也花去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小半了，却还在一天到晚，为这个烦，为那个恼。像他们这种人上人，超级巨富，尚且如此，寻常人更不必说了！”

白素道︰“你这个例子，举得不当，他们是商人，自然一直要进行商业活动，在你看来又烦又恼的事，正是他们的乐趣所在。”

我道︰“那么我再举例，从古到今，手握大权的人，难道也不会自己算算帐，还剩下多少年，怎么还不肯积德做些好事，还要斗个你死我活？”

白素摇头：“这话更显得你不懂，你从来也未曾掌过权，自然难以明白他们的心态。”

我不服︰“你又几时掌过权了？”

白素道︰“我可以想见的情形是，一个人在权力的位置上，那是很可悲的一种情形，看来像是很风光，但是却每时每刻都要提防他人来争夺这个位置，不去斗人，就被人斗倒了。”

我叹息︰“总之，人在观念上，如果确知自己能有多少，已用去多少，还剩下多少，情形一定比现在好得多！”

白素无可无不可︰“谁知道呢。”

这一番对话，是后来的事，我把它挪前来记述，是因为我感到，人清楚自己生命设定的日子来也好，不来也好。事实上，早已有许多资料证明设定的存在，只是太多人不愿意去想它，所以才有必要提醒一下。

却说我在回家途中，胡思乱想，思绪颇是紊乱，到家之前，看到通向我屋子的斜路上，红绫正在缓缓地向前走著，那鹰在地上，跟著她亦步亦趋。

我看到的只是背影，但我绝对可以肯定，那是红绫，谁也不会像她那样腰粗膀圆，何况还有那头鹰在。

可是，我心中却立时又兴起一个疑问︰那真是红绫吗？

红绫行动，粗鲁之至，走起路来，脚跟向下点地，不是蹦就是跳，像一阵风那样，卷来卷去，从来也没有看到她像这样正经一步一步地走路过。

所以，我知道一定有甚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我立时扬声叫︰“女儿！”

红绫也立时转过身来，她一转身，我就立即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也放下了心来。

原来她身形粗大，遮住了她身前的物事，她一转身，我就看到她原来正推著一张轮椅，轮椅上有人，她当然不能连跑带跳了。

轮椅上那人也转过头来，我一看之下，意外之至，大声叫︰“铁蛋！”

在轮椅上的人，看来很乾瘦，不是别人，正是我少年时的好友，原名铁蛋，从军之后，改名铁旦，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军功的铁大将军！

一看到了他，我急步抢向前去，到了轮椅之前，握住了他的双手︰“你到了多久了？”

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为甚么而来的，所以根本不必问。他声音嘶哑︰“昨天，她──”

他指著红绫︰“她可爱极了！真可惜，没有甚么仗打，要不然，我看她是女元帅之才！”

我又好气又好笑，铁旦是职业军人，以为人生除了打仗之外，再无别事。

我当然不会和他争论，看到红绫懂得招待客人，心中也高兴。

我接手推轮椅，红绫一声长啸，那鹰也腾空而起，一起冲进了屋子。

我苦笑︰“你看到了，强盗扮书生，原形毕露了！”

铁旦大是感动︰“肯为老人家扮书生，难得！难得！太可爱了！”

进了屋子，我和他之间，全然不用客套，我立时问︰“你知道了天音的事？”

他点了点头。

他能够离开了他的隐居之地，老远地跑来找我，由此可知事态之严重。但是他毕竟是久历世面的人，在表面上看来，除了双眉略蹙之外，看不出他内心的忧虑。

我当然知道他的焦急，他曾对我说过，他这一生人，甚么样的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早已看透人生，大彻大悟，若不是还有天音这孩子，他对尘世再无任何留恋。而今，偏偏就是他这个在世上的唯一牵挂出了事！

我想要安慰他几句，可是实在不知如何说才好，他反倒掉转头来安慰我︰“别乱，一件一件，慢慢说。”

说了之后，他不禁苦笑︰“这话，实在是我自己对自己说的──乱也没有用，不如定定地来考虑。这话，是领袖当年常说的。”

他口中的“领袖”，虽然是后来导致他双腿残废，死里逃生的大疯狂运动的策动人，可是他对领袖的崇拜，却始终不减。

我“嗯”了一声，他接过了红绫给他的酒，又道︰“红绫这孩子告诉我，你们商量了一个办法，要‘老人家’说一句话，这办法没有用，行不通。”

我呆了一呆，我刚好在这个办法前面踫了钉子，失败回来，他怎么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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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情妇

我没有再说甚么，他已经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老人家若是已有些日子未能发号施令，就算现在忽然龙精虎猛，会翻筋斗，讲话声若洪钟，也已来不及了，只怕除了他儿女之外，再也不会有人听他的了！”

我这才知道他说的“行不通”，原来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

他曾长久处于权力的最高中心，对于权力是如何运作的，自然了然于胸，所以我同意他的分析，我道︰“而且，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铁旦一扬眉︰“我和天音，有定期联络，我告诉过他，权力场是最危险的所在，处处陷阱，在在漩涡，【奇】不知道甚么时候没了顶，【书】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网】所以我要他一定要和我定期联络，只要有一次，他未能和我联络，我就知道他出事了！”

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续道︰“我起先不知道他出了甚么事，向他的一些死党问，才知道了情形，我立刻和你联系，红绫才告诉我你们也知道了！”

本来，对于救铁天音一事，我也一筹莫展，如今铁旦来了，他对权力场的情形，比我熟悉得多，自然要以他为主，看有甚么办法可以营救。

铁旦吸了一口气，又道︰“这孩子，他不肯听我的话，唉，也难怪，那里的一切，实在太吸引人了！”

我道︰“是啊，听说，那‘死者’不但有过亿的财富，有二十多个情妇，还有好几亩大的花园别墅，又官居高位，这种情形──”

铁旦闷哼了一声︰“这个死人，算甚么官居高位？只不过是三四流的角色，真正官居高位的，比他弄到手的，不知多了多少倍，只要权在，人也在，势也在，财也在。权一旦出了问题，赫赫元帅，永远健康的接班人，也要连夜逃亡，何况是这种小虾毛！天音竟会跟这种人混在一起，真是气数，狠起来，就由他枪毙好了！”

我吃了一惊︰“不至于……枪毙吧？”

铁旦一扬眉︰“新掌权的要立威，就一定要杀鸡儆猴，这是千古以来不变的定律，谁撞到刀之上，谁就倒霉，天音正是最好的开刀对象──一来，他老子曾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二来，他老子现在下落不明，只是一个废老头子，杀了他，谁也不怕得罪！”

经铁旦这样一分析，我也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我失声道︰“这个怎么得了，得赶紧下手了！”

铁旦吸了一口气︰“我在等两个人，这上下，她们也应该到了！”

我正想问他在等甚么人，红绫直到这时才插了一句口︰“妈到瑞士去了。”

我不禁大是奇讶──白素答应和我分头去营救铁天音的，怎么忽然跑到瑞士去了。

我忙道︰“她有没有对你说，到瑞士去干甚么？”

红绫还没有回答，门铃响起，她跳过去开门，铁旦面对门口，先看到来人是谁，他沈声道︰“你们来了！”

我才转过头去，就看到两条人影，一大一小，疾掠了过来，来到铁旦面前，一起跪下，一跪下就叩头，一叩头就叫︰“义父！”

这一连串的行动，叫我看得呆了，尤其进来的那两个人，我是认识的，一个就是大美人朱槿，另一个是小美人水荭。两个人的身高，差了一个头有余，可是水荭娇小匀称，一样看来腰细腿长，娉婷动人。

朱槿和水荭都同一身份，我知道她们自小就受严格的训练，成为出色的特工人材，铁旦曾负责全盘的情报工作，那十二个无父无母的女孩子，正是由他作最初的训练的。

但是我也未曾料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之好，竟会以父女相称。

而且，铁旦如今只是一个无兵无勇的废人，朱槿和水荭身份特殊，本身有将军的头衔，不论是哪一派的势力当政，她们的地位不变，都可以说是叱吒风云的大人物，可是她们对铁旦的尊敬，却是一看就可以知道，出于至诚。

这时，看她们跪在地上，仰头望向铁旦，那神情就是女儿久别慈父，重逢之际的喜悦，多少亲情的思念，洋溢在她们的俏脸之上，再也不可能是假装。

我和她们这一组身份独特的美女，多有接触，只觉得她们又美丽又能干，又机伶又聪明，可是总觉得她们有点不类真人──被训练得成了“机器”或“工具”。

可是此际，看到她们竟然流露出这样真挚的感情来，我也不禁大是感动。

铁旦伸手，在她们的头上轻抚著，声音也有点发哑︰“起来！起来！”

两人跪著，向前移动了一下，靠在铁旦的膝前，又是高兴，又是流泪。

铁旦也大是感概︰“真想不到，还能见到你们！”

水荭道︰“当然能见，一直能见！”

朱槿也道︰“真是太高兴了，义父，我虽然没见著天音哥，可是知道他暂时不会有危险。”

铁旦沈声道︰“连你也见不著──”

他只说了半句，就眉心打结，我也感到事态严重，因为朱槿的身份又高又特殊，连她也见不著，那铁天音的处境，当真不是很妙了。

铁旦显然比我更明白内里的情形，他并没有问何以朱槿见不到人，我则失声问道︰“何以你也见不著？”

朱槿道︰“系统不同，指挥不动。”

铁旦吸了一口气︰“她们是军方的，拘禁天音的，是另一个机构。”

朱槿又道︰“若是我一定要见，自然也可以做得到，可是这一来，太著痕迹，反倒打草惊蛇。好在我有人知道天音如今虽然被拘禁，但是他对各方面来说，都重要之至，所以没受甚么委曲。”

铁旦闷哼了一声︰“你们别说空话安慰我了，他现在的情形，我再清楚不过，左也是死，右也是死！一方面要他供出众多的人来，一方面要他守口如瓶。他供了，是死；不说，是死，我想不出还有甚么活路来！”

铁旦一口气说完那番话，面色铁青，身子也不由自主在颤动。

他毕竟是在那种权力场中翻过筋斗的人，所以很明白其中的情形。

经他一说，我也明白铁天音的处境，确是大大地不妙了。

在派系斗争中，不论有多少派──最高领袖曾说︰党内无派，稀奇古怪。不管多少派，最先起正面冲突的，必然是势力最大的两派。

待这势力最大的两派，经过一番剧斗，分出了胜负，其他势力较小的派宗，或曾替胜方出力，自然水涨船高。不幸押错了宝，曾替败的一方摇旗呐喊，那自然也倒转下来，呜呼哀哉。

而今，铁天音是夹在两大派之间，那个“死者”是首先被开刀的，死了之后，铁天音作为他的主要助手，目标自然集中在他的身上。

逼死了死者的一派（不论死者是怎么死的），必然要趁胜追击，宜将剩勇追余寇，要在铁天音身上把打击面扩大，“除恶务尽”，以求把对方彻底击败，打倒在地，并且踏上一脚，让对方永世不得翻身。

而已经输了一仗的那一方，处境不妙，落在下风，自然要力求自保，那么，铁天音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危险人物。若是铁天音把所知的一切全说出来，那么，这一方就要面临大打击了！

我想到这里，失声道︰“不好，天音坏在他自己人的手里，可能性更大！”

铁旦、朱槿和水荭都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望定了我，彷彿是在讥嘲我︰“你怎么到现在才弄明白这一点啊！”

我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以确认自己的后知后觉，要置铁天音于死地的，当然是他的“自己人”！

他的自己人，最怕他说出甚么来，所以要灭口──那个死者，也大有可能，正是被自己人灭了口的！

我越想越乱，一面摇头，一面道︰“真对不起，对这种情形，你们是司空见惯的闲事，我却一点经验也没有，连现在，天音究竟落在哪一方面的人手里，我也无法可以确定！”

铁旦沈声道︰“当然是落在敌人的手里，要是落在自己人的手里，早已一命归西，‘自杀身亡’了！”

正由于他说得如此肯定，所以我更感到了一股寒意，自顶至踵而生。

铁旦的话，确实是可怕之极，试想想，一个人落在敌人手中，尚可以有活路，落在自己人的手里，却是死路一条。这“自己人”三字，竟然有这样的涵意在，人性在这方面所暴露出来的丑恶，实在令人无法不全身发冷。

而朱槿和水荭立时点头表示同意。

铁旦咬牙切齿，向朱槿道︰“你和他，还可以传递信息？”

朱槿神情紧张，点了点头──这表示她虽然可以做得到，但也一定极其困难。

铁旦一字一顿︰“带信进去，叫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能说！”

朱槿道︰“我们得到的报告，天音哥确然甚么也没有说！”

铁旦道︰“这就是他还能活著的原因，再去提醒他一遍，一个字也不能说。”

朱槿答应了一声，水荭道︰“现在，要找出一个女人来，对天音哥大有帮助。”

我还没问是谁，铁旦已经道︰“卫夫人已经到瑞士去找了。”

铁旦这句话，奇峰突起之至。

看来，在我到勒曼医院去那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真还不少。

我想向他们提及我在勒曼医院的经历，可是事情接著发生，我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而且，我叙述经过，最后自然要有陶启泉和大亨在场。

所以，这时我只是问︰“甚么女人？”

朱槿道︰“那‘死者’死前，最后和他在一起的女人。这个女人名字叫浮莲，是死者的情妇……之一，死者有大量的赃款，在这个女人的名下，还有许多机密文件是由这个女人保管。”

我一听得这个女人的名字叫“浮莲”，就怔了一怔，因为这名字，正如朱槿、水荭她们同类，难道这个女人也正是她们的同型人物？

我挥了挥手，向朱槿望去，朱槿叹了一声，点了点头，那是她已知我想到了甚么，而且已回答了我。

我又向水荭道︰“和你一样，她的名字，也是水上的花朵！”

水荭撇了撇嘴︰“别把我和她扯在一起，我一向和她合不来。”

水荭说了一句︰“她要是念旧情，明知她一走了之，天音哥就会出事，她根本不应该走。就算不知道，现在天音哥出了事，她也应该立即现身！”

我正想问︰这个女人现身，铁天音就可以无事了吗？

但是我还没有问出口，朱槿已然道︰“她虽然和我们一起长大，但是性格不同，她一直野心勃勃，想要出人头地，作一个非同凡响的人物！”

我不是感叹：“以你们的身分而言，已经是非同凡响的人物了啊！”

朱槿道︰“她可不那么想，所以她和当权的一些人物，关系很密切，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反倒疏远。”

铁旦喃喃地道︰“我当时，千小心，万小心，也会挑错了人。”

水荭又道︰“现在要她出来，只怕难得很了，落在她名下的赃款，有好几亿美元，她怎肯再自投罗网？”

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恩怨，我也不能全部明白。

我急急问︰“找到她，为甚么就能保铁天音的安全？”

朱槿吸了一口气︰“她是聪明人──那死者，也不是蠢人，他们两人，一起上下其手，以权敛财，大贪特贪之际，也知道总有一在，权位一起变化，几千百件事中，随便拿一件出来，都是死罪。所以他们都铺定了后路，准备了一批资料，把重要的活动，甚么人甚么人得了甚么好处，甚么人甚么人在海外有多少存款，这些存款是怎么得来的，都记录在内。现在当权的那些人，有哪一个是乾净的？他们掌握了这些资料，足可得保安全。”

我一面听，一面大摇其头︰“非但不聪明，而且蠢笨无比，他们难道不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有这份资料在手，就成为每一个人的敌人！”

朱槿道︰“但也能使人人忌惮，怕他们会把资料向外公开。”

我道︰“没有用，那‘死者’不是死了吗？”

朱槿一字一顿︰“若那死者之死是浮莲下的手，就很易理解了！”

我陡然一震，站了起来︰“你不是说，浮莲是死者的情妇之一吗？”

朱槿道︰“那是一种纯利害关系的男女结合，到了紧要关头，还有甚么干不出来的──当然，那只是推测。”

水荭一扁嘴︰“我看推测也就是事实，何以她能逃走，死者却非‘自杀’不可？”

我越听越乱，大口喝了两口酒，才勉力定下神来。

然后我问︰“那份资料，在浮莲手里？”

水荭道︰“自然，没有这救命灵符，她怎敢逃走？”

我又有好一会说不出话来，那是由于我想起，那些女孩子，她们想改变身分，极其困难。那个浮莲，以为掌握了一大批人贪赃枉法的资料，就可以远走高飞，令得所有的人投鼠忌器，她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这样做，最大的可能是，替她惹来杀身之祸！

除非她有非常的办法，不然，凭普通办法的逃亡，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而所谓“非常办法”，当然是不寻常之极，我所知的两个，一个海棠，她放弃了地球人的生命形式，转化为外星人，过程痛苦之极，而且从一个美女，变成了紫酱面色的章鱼类物体，也不知道她心理上是如何承受得住的。她以无比的坚毅和勇气，才创造了自己的新命运，摆脱了“人形工具”的身份。

另一个是柳絮，她比较幸运，这个本来在体内藏有小型核武器的美女，随时可以以意念发动爆炸，毁灭一个中型城市，她有幸遇到了新生命形式，活了的机械人康维十七世，这才得获新生，那“老人家”年轻十年的安排，也是她重获自由的条件。

这两人的经历，何等艰难复杂，曲折之至，这个浮莲，只想凭一份资料，就逃出生天，岂不是太天真了么？

我一面想，一面喃喃自语︰“她所掌握的，只怕不是救命灵符，而是催命符咒！”

水荭又道︰“现在可以救命，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就是催命。”

我明白她的意思︰现在，各派正在争斗，任何一方的污点，要是叫对方抓住了，那就是致命伤，会成为对方手中有利的武器，所以，人人都怕这份资料内容暴露，浮莲的安全，当然也有保障。

等到大局已定，其余各派纷纷被拉下台来，失了权势，只有一派独尊，那么这份资料，也就一钱不值了。因为垮了的一方，罪名早已成立，再多点罪也无足轻重。至于胜的一方，大权在握，朕即国家，贪赃枉法，小事一桩，谁敢追究？

到那时候，浮莲的护身符不再存在，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我对这种情形，一直心生厌恶，所以一时之间，默然无语，同时心中暗念，白素到瑞士去，最好找不到浮莲，因为就算找到她，像她这种人，怎肯把资料拿出来救铁天音？白令我们去蹚这浑水！

我在沈默了一会之后，把我所想的一半，说了出来，我道︰“就算白素找到了浮莲，她怎肯把资料交出来？”

铁旦沉声道︰“不必她交全部，只要她交出一点点就可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是哪一方面扣留了铁天音，只要有这一方面的罪行记录，也可以要胁他就范了。

我没有再说甚么，朱槿这才问我︰“勒曼医院对老人家的事怎么说？”

铁旦愤然︰“怎么说也没有用，老人家现在就算可以下命令，也不会有人听了！”

这种情形，铁旦对我说过，但是朱槿却有不同的看法，她道︰“有用，现在还有用，等到大局定了，那才没有用了。”

铁旦望了朱槿片刻，在想朱槿的话，想了一会，他点了点头，同意了朱槿的说法。

而我，在朱槿一说的时候，我就同意了她的说法──老人家的话，现在还是有力量的。现在，正是各派势力争斗之际，谁都想挟老人家以自重，老人家的话，就还能起到作用。

若是等到大局已定，胜负已分，大权在握，老人家纵使曾经叱吒风云，到那时，也是烂泥一团，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已，谁还会听他的？

我叹了一声︰“我和勒曼医院的交谈结果，全有记录，是不是请大亨和陶启泉一起来看？”

朱槿道︰“我们来的时候，已和他们联络过──”

才说到此处，门铃又响，红绫一拉水荭的手︰“我们去开门。”

水荭身型娇小玲珑，水荭以外型取人，把她当作了小孩子。

我看到这种情形，暗暗摇头，水荭却很高兴，一面和水荭走向门口，一面还道︰“你那鹰真有趣，甚么时候借我玩玩！”

水荭却正色道︰“神鹰是我的朋友，不是玩物！”

水荭忙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红绫当然不会见怪，仍然拉住了水荭的手，把门打开，大亨首先一步跨了进来，立时来到朱槿面前，握住了朱槿的双手，目光一直停在朱槿的脸上，充满了思念和关切之情。

他和朱槿分手才多久，就有这样子的表现，我看了也不禁自叹弗如。

陶启泉跟著走进来，看到水荭，大是怔呆，一时之间，竟像是入了定一样。

水荭大方地伸出手来︰“你是陶先生是吧，我叫水荭。”

陶启泉忙道︰“是！是！”

他伸出手来，握住了水荭小巧之极的手，双眼仍是定定地望住了水荭，失态之至。

我把这种情景，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暗叹！陶启泉这是怎么啦，是男性更年期的甚么毛病犯了。上次带来了一个妖精似的小女孩，把她当宝贝，这些日子，又不听他提起，想必是新鲜感已过，用钱打发走了，如今看到了水荭，又失魂落魄起来。

自然，比起那个在风尘中打过滚的小妖精来，水荭高出了不知多少倍，无论美貌和气质，都不是小妖精能及于万一的。

可是，水荭是甚么身份的人，如果陶启泉把她当作是有金钱就可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他非踫个头破血流不可，比中亚的油田不能开发，严重多了！

我作为他的朋友，当然有必要使他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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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入迷

这时，我看得分明，水荭轻轻挣了几下，未能挣脱陶启泉的手，她一双妙目，带著疑问的神采，驻定了陶启泉。小美人有这种神情，更是令人心醉。

我忙走过去，一拉陶启泉︰“来，给你看我在勒曼医院交涉的结果。”

我一拉，倒是把陶启泉拉出了一步，可是他仍然紧抓住水荭的手不放，以致连水荭也被拉出了一步。

我当然知道水荭身负绝顶武功，她要是稳住身子的话，我用力也未必拉得动她，而她居然跟著陶启泉走出了这一步，可见这小鬼头心中，也大有意思。

既然他们两人，郎有情妾有意，那么，我似乎也不必多事了！

我放开了手，陶启泉经我一拉，也如梦初醒，放开了水荭的手，满面通红，向我望来。

我道︰“水荭姑娘，是朱槿的小师妹！”

陶启泉一听，先是一怔，他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水荭的身份，可是他立时道︰“很好！好极！”

一时之间，我也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然而，水荭的身体语言，却告诉了我，她听懂了陶启泉的话。

只见她娇躯半侧，桃腮绯红，似笑非笑，似恼非恼地望向陶启泉。陶启泉更是色授魂予，竟张开了双臂来，看这情势，竟然是想就此把水荭拥入怀中！

水荭更是眉梢眼角，满是风情。我大声道︰“好了，唱完‘惊艳’，该说正事了！”

陶启泉像是梦游病患者一样，但是他居然可以听到我的话，他视线仍然盯在水荭身上，道︰“正事？自然，那是天下第一正事，除此之外，再无大事！”

我又好气又好笑︰“只听得古人说‘除死无大事’的，你如今是甚么意思？”

陶启泉竟然道︰“死算甚么！”

这时，他虽然是在和我一问一答，可是事实上，他和水荭之间，已不知交换了多少眼神，也不知已传递、交换了多少讯息。

这种情状，真是叹为观止，陶启泉此时的情景，倒叫人想起《鹿鼎记》之中，韦小宝乍见阿珂时，心中大叫“我要死了”的情景。可知无论是成功人士，还是无赖流氓，只要是男性，忽然遇见了自己的梦中异性，反应都是一样的。

这时，其余人也全看出陶启泉和水荭之间那种如同触电一样的情景来了，大亨是朱槿本是“夙世情缘”，自然感同身受，他们两人，自然而然，轻拥在一起。

我向红绫看去，只见她睁大了眼，望著水荭，神情略有所思。

男女之情，乃人之天性，红绫虽然当了那么多年野人，但天性犹存，我也不知她此时正在想些甚么。

我看到这种情形，索性不再理会，看陶启泉还有甚么恶形恶状做出来。

陶启泉向水荭走去，到了水荭面前，他忽然正常了起来，竟然彬彬有礼道︰“水荭小姐，幸会！幸会！”

水荭抿嘴一笑，红绫大笑了起来︰“陶叔叔，刚才已经幸会过了，怎么又来了？”

陶启泉也不觉得窘，笑道︰“一万次也不嫌多！”

他说了之后，望向水荭，并不出声，只是口唇掀动，我看出他在问水荭︰“是不是？”

水荭也不出声，同时红唇掀动，我也看出她在回答︰“一亿次！”

两人各自会心微笑，其乐无穷，春意融融。

我再也想不到这件事会忽然之间，生出这样的一个妙趣横生的枝节来。不过这也是好事──出色的美人，本就该配出色的男人，陶启泉和水荭，看来也正和大亨和朱槿一样，是正配之至的一对。

只是在一旁的铁大将军，却神色颇是不耐，我知道事情以后如何发展，与他人无涉，如今却要适可而止了，我又大声道︰“替两位介绍，这位是铁大将军，是眼前两位美女的义父！”

我特意点出铁旦和朱槿、水荭的关系，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在陶启泉的心目中，就算是铁大天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是水荭的义父，这就非同小可了！

果然，他总算肯把视线离开水荭的俏脸，转向铁旦，一开口就道︰“义──”

他这个“义”字，才说了一小半，我便大喝道︰“铁将军！”

陶启泉竟然情不自禁，也跟著想叫“义父”，我怕铁旦要不高兴，所以才大喝。

陶启泉这才感到自己失态，忙改口道︰“铁将军，幸会！幸会。”

铁旦虽然心情不好，却也不失幽默︰“一次够了！”

陶启泉笑了一下，又回头去看水荭，水荭满面含笑，眼波横溢。我道︰“请各位看我和勒曼医院交涉的经过！”

我向红绫一示意，水荭推著轮椅上楼，她力大无穷，在上楼梯的时候，是抬起了轮椅上去的。

陶启泉和水荭走在最后，没听到他们说话，但那短短的时间之中，他们之间，自然交换了更多的讯息。

到了书房，我把自勒曼医院中带回来的电脑软件，交给红绫去处理，大家都聚在电脑的萤幕之前。陶启泉如今轻搂著水荭的纤腰，水荭这时的情形，用“依人小鸟”来形容，实是再恰当也没有。

那位亮声先生说得没错，自我一进勒曼医院起，所有的一切，都如实记录在案，我和亮声之间的对答，当然更是一字不漏。我站在较远处，其余人都聚精会神看著。

我和亮声的交谈，当时精神很是集中，不知时间之既过，这时，才知道竟谈了超过两个小时。

我没有必要把自己做过的事再看一遍，所以，趁其余人在看的时候，我悄悄走出了书房，下了楼，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著，一面在想︰白素到瑞士去找浮莲，不知道结果如何？

我的思绪很乱，总觉得事情有甚么地方不对头，可是却又说不上来──每逢有这样感觉的时候，最是恼人，我起先想到的疑问是︰白素是何以知道有浮莲其人其事的？是谁告诉她的？

其次想到的是，何以朱槿、水荭她们不去找浮莲，而要白素出马？这其间是不是有甚么问题在？

虽然我眼见朱槿和水荭对铁旦的情义，无话可说，但是我总对她们的特殊身份，有点耿耿于怀，尤其是水荭，上次在柳絮以“年轻十年”的条件，而彻底脱离组织之际，水荭只要愿意，也可以同时自由。可是她却说难以适应外面的世界，所以放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虽然说人各有志，她有权选择留在组织之中，但这个组织如此可怕，她竟然可以安之若素，是不是说明她对组织很是死心塌地呢？

我对这个“组织”，始终抗拒，所以白素如今的行动，和这个组织发生了相当直接的关系，这就很令我为她担心。

那个浮莲手上的资料，是一个定时炸弹，人人都想毁灭它，而且是连人毁灭。那么，白素若是马到功成，把资料弄到了手，本来应该发生在浮莲身上的危险，岂不是会转嫁到白素身上？

而且，我更进一步想到，连白素也知道了有这样的资料在浮莲手中，而浮莲人又在瑞士，如今强权势力之中，虽然已拉开了内争的帷幕，对这份可以决定各派生死的资料去向，更无不知之理！

那也就是说，一定已有不少人被派出去，去追寻浮莲的下落了。

所以，白素在瑞士，要面对的，不单是浮莲，还有许多隐藏著的敌人，而且这些人都是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可怕人物！

我假设，朱槿和水荭，都没有理由不知道这情形，但何以她们绝口不提？

我越想越是疑惑，那种“不对头”的感觉，已经有了一头头绪。

我一口喝乾了酒，重又上楼，记录也到了尾声。各人一言不发，显然是亮声和我的对话，给各人都带来了相当的震撼。

奇）我沈声道︰“每个人都有一本帐，两位大豪富，不知道是否同意？”

书）大亨闷了一声︰“这种说法，古已有之──照这种说法，人不必努力了！”

网）铁旦缓缓道︰“不是，帐上写著你要努力的程度，你一定会照著去做，想偷懒也不行。”

大亨没有再出声，铁旦低头，看著自己的双腿︰“若是我早知道自己该走多少步路，帐面上已经所余无几了，我一定会珍惜每一步，不致于现在想想浪费了许多，以致如今寸步难行，后悔莫及。”

陶启泉叫了起来︰“这帐，不到结算的时候，谁也不知帐面的情形如何，人人都是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也没有甚么好后悔的！”

红绫拍手道︰“说得对！”

铁旦和红绫很是投缘，看来这是性格使然，他们两个都是大开大阖之人，自然想法一致。

陶启泉闷闷地道︰“看来，老人家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我忍不住问他︰“你是说救人还是生意？”

陶启泉道︰“两者是连在一起的！”

我道︰“救人，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做生意，只怕要贵客自理了！”

陶启泉和大亨来得晚，应该并不知道白素到瑞士去，以及浮莲挟资料而逃亡的事。

所以，我预料他们听了我的话之后，一定会急急地问，救铁天音还有哪一条路可走。

可是，他们的反应，却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大亨和陶启泉并没有互望一眼，陶启泉就极自然地道︰“两者还是连在一起，哪条路能救铁天音，哪条路也就可以叫我们畅通无阻！”

陶启泉这样说，那是表示他已知道一切了。大亨也没有惊讶的神情，那他也知道的了，两人得知一切，可以推断，讯息来自朱槿。

那么，我刚才在楼下想到的疑问──白素是怎么知道的，也有了答案︰也是朱槿告诉她的。

我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白素正在走这另一条路──”

我说到一半，向朱槿望去︰“讯息是你给她的吧！”

这是一种“突袭”，在突袭中，观察对方刹那之间的反应，从中可以得到疑问的答案。朱槿不是普通人，而我的“突袭”，也非常突出。

朱槿有极短暂时间的震动──这种反应，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也逃不过我的眼睛。然后，她就是一副坦然的神情︰“对，是我告诉白姐的。”

我又道︰“组织上派了谁去执行任务？”

朱槿一副茫然的神情︰“甚么任务？”

我声色俱厉︰“把浮莲和那份资料找出来的任务！组织不见得会让浮莲逍遥自在吧？”

我声色俱厉起来，样子多半相当吓人，所以刹那之间，人人愕然，朱槿更不由自主向后缩了一下，大亨忙向她靠近。

朱槿道︰“组织当然不会放过浮莲，可是不知道派了谁去对付她。”

大亨提高了声音︰“卫君，你那么凶干嘛？”

我冷笑一声︰“当然有道理，白素因人通风报信去涉险，但是她得到的讯息却不完整，她只知道要对付浮莲，不知道还要对付组织派出去的人！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我这番话一出口，铁旦立时沉下脸来，以极严厉的目光，望向朱槿。

朱槿急得几乎哭出来︰“我真的不知道！自从我和大亨在一起，组织对我的信任，大不如前，我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

她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我们也都明白──她的任务，就是留在大亨身边，把大亨作为她的工作对象。

大亨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点了点头。

朱槿又道︰“白姐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所以，她知道对手……是多方面的。”

我沈住气不出声，铁旦闷哼一声，又向水荭望去，水荭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因为天音哥是关键人物，所以……我们真的不知道。”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水荭的这个理由，显然为铁旦所接受──他对各种关系所起的大作用，知之甚详，事情既和铁天音有关，那么，有关一切的处理行动，自然也不能落在和铁旦有密切关系的人之手。

这也可以说明何以朱槿接到了铁天音求救信之后，一点也出不到力的原因。

铁旦的神色，略转为缓和，陶启泉道︰“既然事情两者一致，我们再设法启动一切关系网，一面救人，一面疏通。”

铁旦在我的身边，用我们的家乡话说了一句︰“等你们进行，我宁愿等卫嫂的消息。”

他的这句话，自然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他说著，转过轮椅去，不再理会各人，陶启泉和大亨两人，大是不自在，我道︰“两位请回吧，我们随时联络。”

陶启泉道︰“好，有一消息，立刻告诉我们！”

他一面说，一面望向水荭，水荭看来千情万愿要跟陶启泉走，可是又怕铁旦生气，所以神情犹豫。铁旦像是背后长著眼睛一样，沈声道︰“你们都走吧，我和卫斯理要叙旧！”

水荭跳过去，在铁旦的背后，伸臂抱了他一会，朱槿也过去照样做了，铁旦反转手来，拍了拍她们的头，两人就和大亨、陶启泉一起走了。

屋子中只剩下了我、红绫和铁旦三人。铁旦立时转身对我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我点头，可是却道︰“先等我问红绫一些话。”

红绫忙道︰“得令！”

我道︰“孩子，你妈还和你说甚么了？”

红绫道︰“没有说甚么，只是说她要到瑞士去找一个人，说在你回来了之后，自然会知道详情。”

我想了一想，白素这样说，是料到我回来之后，会见到朱槿，所以才这样说的。

铁旦是何等样的人物，当然看出了我在疑惑甚么，他道︰“你怀疑有人在捣鬼？”

我先不回答这个问题，又向红绫道︰“孩子，我和铁伯伯要讨论一些问题，只是我的假设涉及人心险诈，你可能不是很明白，要是你不想听──”

红绫天真烂漫，和水荭又一见如故，一心认定了水荭小小的个子，是个弱者。我的假设，说了出来，可能令她伤感，所以言明在先，因为红绫对于人心险诈这一方面，是一片空白的。

红绫皱著眉︰“不要紧，若我不明白，不出声就是。”

她说了之后，略停了一下，又道︰“以后再问。”

我心想，让她多一点这方面的历练也好，不然，被人骗了，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我点了点头，铁旦见我们父女二人的谈话，告一段落，就直截地问︰“你怀疑谁在捣鬼？”

我道︰“朱槿长期做大亨的工作，有新任务加在她身上的可能性比较小。”

我这样回答，等于说水荭的行迹可疑了！

果然，红绫一听，就张大了口，但是她遵守诺言，忍住了没出声。

铁旦先是木然，接著，双手掩住了脸，好一会，才放下手来，声音极是疲倦︰“一个浮莲，不理天音的死活，拿著资料跑了，要是水荭……她……”

我忙解释︰“我不是怀疑她会害天音，而是说她另有任务，未曾对我们说。”

铁旦抬头向天︰“你是指她也负有寻找浮莲的任务？”

我点头︰“我推测，有此可能，要缉拿浮莲，消灭资料，组织必须派出最干练的特工人员，要特级的超优秀人员出马。我看，除了你训练出来的那些女孩子之外，不可能再在她们之外选择。”

铁旦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要对付的浮莲，本身就是这样的人物，当然要派更优秀的去对付她──”

我道︰“要是给你派，你派谁？”

铁旦迟疑了一阵︰“她们每一个人都那么优秀，要我派人去找浮莲的话，我会派两个，只有以二对一，才能有必胜的把握。”

我悚然而惊︰“她们两个！”

铁旦摇头︰“不对啊，你是指朱槿和水荭？若是她们两个，她们应该到瑞士去，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她们来这里，也是我召来的。”

我在突然之间，脑中灵光一闪，又想起了一个主要的关键来，我疾声问︰“你只召了她们两人？你用甚么方法召她们来？”

铁旦一听得我这样问，陡然一震，整个人几乎从轮椅中跌了出来。

我看到他面肉抽搐，刹那之间，神情甚是可怖，就伸手按住了他，这才发觉他的身子也在发抖。

铁旦望著我，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我这一问的意思。

铁旦吸了一口气︰“我召唤……所有还在岗位上的……来见我，因为我需要帮助，可是……只有朱槿和水荭来了。我以为那是只有她们两人接到了我的召唤……”

他越说，神情越是迟疑，我再问︰“你召唤她们的方法是──”

铁旦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一个以前的部下，如今也还颇有势力，通过他进行。”

我闭上了眼睛一会，伸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铁旦颤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都背叛了我？我以前的部下，朱槿、水荭，他们都背叛了我？”

我没有回答，心中中感到一股深切无比的悲哀，铁旦竟然还多此一问，根本问题是放在那里的了。铁旦如今，根本已经完全没有了他人向他“效忠”的任何条件，也根本无所谓“背叛”，只是他的话，再也不会有人听而已。

可是，铁旦却还不止此，他不但不了解这种情形，而且还沈在梦中，他又颤声问我︰“我那部下，我曾在战场上救了他三次……朱槿她们，我都是……她们的义父，他们……不会背叛我的！”

我想把我所归纳的说给他听，可是，看到他那种情形，我实在不忍说出口。

这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如今看来是那么地软弱，他实在再也禁不起任何打击了。

所以，当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时，我忙道︰“或许是我多心了，我太关切白素了，多心想到别的事，也很正常！”

铁旦听得我这样说，才吁了一口气，我忙道︰“我要设法和白素联络，我看你也疲倦了，不如休息一会。”

铁旦长叹一声，点了点头，红绫就推著铁旦，走了出去。

我双手轻敲自己的额角。我确然是由于关心白素，而联想到了许多事的。

我认为我的推测，接近事实，只是要铁旦接受这事实，他会受不了，硬要他接受，太残忍，所以我才没有说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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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将计就计

我的推断是，首先背叛了铁旦的，就是他曾在战场上救了他三次的那个老部下。

铁旦说得很明白，这部下，“现在还有点势力”。

那也就是说，其人必然卷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不会置身事外。

那么，他在铁旦的求助之下，他会怎么做？

他会想到铁天音的安全，铁旦的利益，还是先顾及自己的利益？

假设他人格高尚，品德仁义，或者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有著寻常的道德观，那么，他就会对曾经救过他的恩人，作出报答。

可惜他不是，他只是强权统治集团中的一份子，正处于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他如今的地位“有点势力”，那正是他不断斗争的结果。这种人连起码的道德观都没有，非但如此，而且，在残酷的斗争之中，早已明白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道理，他连人性都已经被磨炼改造得荡然无存了！

这一类人，正是形成强权统治集团的骨干，也是一种典型。

可以说，只要是强权集团中的一分子，就绝无例外。因为如果竟然还保留了一分半分人性的话，那么早就在大大小小不断的斗争中被淘汰了，眼前的铁大将军，就是一个例子。早几年，同情平民百姓，不肯以坦克去对付赤手空拳的一些人物，也是例子。

铁旦竟以为他的这个如今仍具势力的部下，不会背叛他，岂不是太天真了？幸而他早已退出了权力场，不然，以他的这种想法，在权力场之中，迟早被别人连骨头都嚼吃了，还不知是怎么死的！

这些，我自然不会对铁旦说，我只是迅速地想到，那个部下会采取甚么行动？

不论他属于哪一派系，他都知道铁天音的重要性，这时候，去救铁天音，等于去捧烧红了的铁球。

他自然也知道，在浮莲手中的那份资料的重要性，他会提议派人去找浮莲。

假设他派出的人是朱槿和水荭，她们知道铁旦一定会落脚在我处。

那么，他们会怎么做呢？

我想到这里，已经觉得事情渐渐接得了榫头了！

即便派出了朱槿和水荭，他们也知道，并没有找到浮莲的把握。

而由于我和铁旦的关系，他们知道，若是能把我和白素拖下水去，找到浮莲的机会，就必然大大增加。

这就是朱槿把浮莲的所作所为和她人在瑞士，透露给白素知道的原因。

他们知道，白素古道热肠，一定会毫不犹豫，出马去找浮莲。而白素一出动，我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于是，他们就可以坐享其成了！

当我确定了这些之后，我又不自由主，打了一个冷战，因为我又想深了一层，我想到，铁天音的那张求救字条，只怕也是朱槿故意接触了铁天音，叫他写了，以便令我参与其事的。

一切，早有预谋，甚么想令老人家清醒等等，全是虚招。我的勒曼医院之行，根本白费，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浮莲和那份资料！

因为，如今白素已经去找浮莲了──这正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而我，也非去不可，这也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事。

这计算之精确，颇令人佩服，至于陶启泉和大亨的生意，只不过是这出精心编排的戏中的过场而已。

明白了这一切，我也有了主意︰你们不是要找浮莲去？我就将计就计，就在这一点上，打出救铁天音的主意来！

本来，我感到自己无法不依照他人安排下的计划行事，心中窝囊之至，但这时有了这样的主意，心中畅快，伸了一个懒腰，详细部署。

首先，我要到瑞士去，和白素联络，白素临走时，没有向红绫交代甚么，她必然另有留言。我和她有约定，若有重要留言，会留在电脑资料库之中，必需一个密码，才能使用资料库。

我启动了电脑，输入密码，很快就看到了一行字︰“瑞士伯尼尔──”在这个地名下，是一个电话号码。

除此之外，别无他言──白素自然知道我一回来之后，必然可以知道经过，所以不必赘言。

我立刻拿起电话来，电话响了几下，就有了回音，可是却是录音，录音使用的语言，竟然是道地的中国上海话──这电话，若是有人无意中打去，除非这人会讲上海话，不然，根本不知道留言说些甚么。

而那声音，我自然一听，就知道是白素的声音，留言道︰“侬快眼来，事件蛮难弄格，讲好辰光，我来飞机场等侬。”

连白素也说“事体难弄”（事情棘手），由此可知，颇不寻常。

我出了书房，看到红绫，从睡房出来，我扬了扬眉，红绫道︰“铁伯伯睡了。”

我道︰“我要和你妈会合，你好好照顾铁伯伯──”

她不等我讲完，就接了下去︰“──不要闯祸！”

我瞪了她一眼，她吐一吐舌头，情状可爱（纯父亲观点）。

一到了机场，确定了机位，再打那个电话，留言给白素，然后就上了机。

我推断，我的推测如果符合事实，那我现在正按照他们的计划在行动，他们在暗中，必然洋洋得意，我也相信，一定有人在跟踪监视我。

上了机之后，我略作观察，并未发现甚么特别可疑的人物，我也不去深究，因为现阶段，有人跟踪与否，我都不能改变我的行动，有人跟踪，也只好听之任之。

我想到的是，到了目的地之后，我和白素的行动，不能再给人跟踪，是不是要一下机就开始摆脱呢？我想，白素比我更细心，一定会想到这一点的。

想起我和白素，已好久没有“并肩作战”了，心情自然兴奋。

一路无话，飞机到达，我在步入机场大堂前，更曾仔细观察过，仍无发现有人跟踪。

同时，我也留意白素，我自然不会东张西望，因为要是有人监视我，这就等于告诉人家，我会和白素在机场会面。

一直到我走出机场大厦，仍然没有人来和我联络，我向出租车的停泊处走去，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体态龙钟的老妇人，手放在背后，先向我伸出了三只手指，然后，又向那一行计程车指了一指，然后又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看来看去，那老妇的背影，无可能是白素的化装，但是我倒看懂了她手势的意思，是叫我搭乘车列中的第三辆车了。

我看到有人正在搭车，我认定了第三辆车，等前面两辆驶走了，便快步上前，上了那辆车。

方一上车，我就知道自己做对了，因为我还未开口，司机已经开了车，我看到司机是一个胖子，也没有可能是白素的化装。

那司机不出声，我也不出声，车子一直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行驶，先是在市区兜了两个圈子，在兜到第二个圈子之际，我已肯定没有车子跟踪了──本来，有两三辆可疑的车子，但那胖司机分明是摆脱跟踪的专家，十分巧妙地把它们抛下了。

我在车子开始向郊区驶去时，赞了他一句︰“好手段！”

那胖子仍不出声，只是望著倒后镜，向我笑了笑，一副莫测高深之状。

我也就不再言语，过了大半小时，车子驶进了一条岔路，在一间路边的小食店门前，停了下来。胖子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进去。

我进去一看，那种售卖小食咖啡的路边店，也没有甚么风格可言，只见一个女侍懒洋洋地倚柱而立，店中一个顾客也没有。

看那女侍的样子，也不像是白素化装的。我坐下之后，女侍向我走来，将一份餐单抛在我的身前，我打开菜单一看，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写著︰“是我”两个字。

我一看到这两个字，不禁呆了，再抬头看那女侍时，她向我眨了眨眼，我也用力眨了眨眼，实在叫人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看来只有二十来岁的白种女人，竟然会是白素的化装，简直太出神入化了！

白素（那当然是白素）看到我发呆的神情，笑了一下，走过去关上了店门，又把门上的一块牌子，翻了过来，表示店子休息了。

然后，她来到我面前坐下，一直等她坐下，我还在目定口呆，这才迸出两个字来︰“是你！”

白素笑︰“可不是我！”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你在这里干甚么？”

白素道︰“我找到这里来的时候，浮莲才得了风声离开，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识破了我的，她在这小店中扮成了女侍躲避追踪，她留下了一封信给我──”

说著，白素取出了一张纸来，上面用极其娟秀的字迹写著︰

“卫夫人，竟然劳动了你的大驾来找我，真是叫人惶恐。要躲过你的追寻，不是易事，但是我必当尽力而为。因为若叫你找到了，我会死，而你找不到我，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挫败，所以，你虽然能力远在我之上，我还是一定要不让你找到。还有，在你的背后，必然有许多人在等收成，所以我的生死，可以说决定在你。最后，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其实，根本没有那份‘资料’，我并无如此神通去搜集这样的资料，如今所有人，做过些甚么事，侵蚀了多少民脂民膏，都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有数，外人只是估计而已。至于对那份‘资料’，言之凿凿，都以为实有其事的原因，只是由于所有的人，都做贼心虚，怕被别人抓住了辫子的缘故。我和已死了的人，关系也并非如外人所设想的那样，只是，如今再来分辩，也没有意思了。”

信末，并没有署名，只是画著一棵浮莲，很是传神。

我看完之后，不禁呆了半晌。

信写得很是诚恳，但是浮莲为了逃命，可以做出任何姿态来。

不过，信中提到，白素的身后，必然还有许多人等著在坐享其成，这一点，倒是和我推断一样的。

白素问︰“怎么样？”

我先把我在勒曼医院的经过，以及回去之后，见到了铁旦等事情，说了一遍，以及我的推测，也原原本本，告诉了白素。

白素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中心︰“你准备如何将计就计法？”

我道︰“本来，准备在找到浮莲，得到那份资料之后，倒过头来，引他们来对付我们，而我们虽然会因之而面临强敌，身陷险境，但是也可以因之要胁他们放人！可是现在──”

我想说“可是现在，若是根本没有这份资料”的，但是话未出口，心中陡然一动。

白素也在这时，一扬眉︰“现在，一样可以依计行事，在原来的计划上再加一个空城记！”

我一字一顿︰“半空城计！”

白素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此计大妙，浮莲在这里藏匿，里面有完整的电脑设备，制造些假资料，易如反掌！”

白素明白我所谓“半空城计”的意思，是伪造假的电脑原件资料，使有关方面认为真的有“资料”，而且已落入我们手中。

做贼的人，必然心虚，有一部电影，说的是几个顽童，打电话给一些名人，恶作剧地说︰“我知道你做过甚么事！”

结果，接到电话的人，由于都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个个大起恐慌，追寻“恐吓电话”的来源，那几个顽童，几乎惹下了杀身大祸。

如今，我和白素计上加计，当然也一样有可能惹上杀身之祸，但只要此计有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白素说著，将我领进了小食店的厨房，她在一个炉灶的旁边，伸手按了一下，一具不锈钢的冰箱，竟然由中分开，向两旁各移了三十公分，现出了后面窄窄的一道门来。

这暗门的设计，堪称巧妙，门上有数字按钮，白素走过去，迅速地按了七个号码，暗门移开，我们走了进去，是一道通向楼下的楼梯。

小食店的建筑物在路边，四周没有别的屋子，我刚在想，就算有暗室，也不可能太大，一见那道楼梯，我就知道，所有暗室都在地下，在地面上是觉察不到的，这安排自然也隐蔽之至。

到了楼梯尽头，看来是一个地窖杂物室，并不特别，等到白素推开了几个木箱，再现了暗门，走过去才豁然开朗，是一间设备齐全的电脑室。

我有一个问题，憋在心头好久了，直到这时，才问了出来︰“这浮莲，躲得如此巧妙，你是如何能找到这里来的？”

我看到白素皱了皱眉︰“事情很怪，所以我要你来一起研究一下。”

我轻轻拥了她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坐了下来︰“反正不急，可以慢慢说。”

白素笑道︰“说起来也很简单，只是怪异而已，很快就可以说完。知道浮莲的事，是朱槿告诉我的，我一知道，就立刻动程了。”

这一点，和我的推断符合，我点头道︰“朱槿，还有水荭，都不是东西，她们是在利用我们！”

白素叹了一声︰“她们自有苦衷──”

我感叹︰“你真会原谅她们。”

白素又道︰“我来到瑞士，正不知如何著手，第二天，就接到了一个无头电话──”

她说著，按下了一个掣钮，立时有声音传出来︰“卫夫人？白素女士？”

那电话录音，是一个很动听，软绵绵的女人声音，接著，就是白素的声音，她对于突然有人打电话来找她，竟然在声音上听不出任何惊讶来。

她道︰“是，有何指教？”

那女声道︰“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来找一个叫浮莲的人，我可以告诉你到哪里去找她！”

接著，那女声就说出了食店的地址。

也不等白素再问，电话就中断了。

白素道︰“我来到这里，没见到有人，只见到浮莲留下的信──暗门和暗室，是我自己发现的。”

我笑道︰“事情并不难分析，你是怎么想的？”

白素笑︰“那电话，是浮莲打给我的。”

我道︰“正是，她要利用你，要你把‘根本没有资料’的讯息传出去，她知道由她自己来传播这个消息，无人相信，而只有人人相信了这个讯息，她才安全！”

白素道︰“由我传出去，人家就相信了？”

我道︰“至少，没有不相信的理由！不过现在，我们反其道而行之，索性大张旗鼓，说资料已在我们手中！”

白素微笑︰“这叫甚么？互相利用？”

我一扬眉︰“想利用我们，他们打错算盘了──对了，机场指点我的那个老妇人和胖子司机是甚么人？”

白素道︰“是爸的旧相识，不过，也未必一定靠得住！”

我吓了一跳︰“明知靠不住，你还──”

白素道︰“你知道他们为了要找这份资料，出了多少赏格？一亿瑞士法郎，而且还有暗盘！”

她略顿了一顿︰“在这样的赏格之下，我真不知道有甚么人是‘靠得住’的，不过也不要紧，反正我们唯恐消息传播不快，就算被人出卖，也是求之不得！”

我不禁苦笑︰“这真是一个反常的世界！”

白素道︰“也不算甚么反常，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已。嗳，这假资料怎么造？”

我道︰“容易之至，一分真，九分假。真的那部分，是那些官商公开的部份，甚么集团哩，甚么公司啦，负责人，都是大官或他们的子女，这是他们公开活动的一面，他们打著为国经商的旗子，就利用这一些公开的资料。那假的，捕风捉影也好，想当然也好，凭空捏造也好，都可以。”

我说了之后，见白素颇有不以为然之色，我就道︰“你放心，我保证，以你我二人的想像力来说，所作的假资料，一定不如真情形的十分之一，你我根本无法想像这些人的胃口有多大，ｑǐζǔü贪婪之心有多盛，那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一个权力最庞大，贪欲最狠毒的集团，历代的一切贪官污吏和帝皇，瞠乎其后！”

白素吁了一口气︰“资料要含糊其词──”

我道︰“还有，把甲的资料给乙，把乙的给丙，把丙的给丁，再把丁的给甲，总之叫他们不能掌握自己的资料，而有他人的，也要他们知道，自己的资料，也同样地落在他人之手。”

白素点头︰“制造混乱和恐慌，叫他们相信，若是资料进一步曝光，他们就会成为被斗争的目标。”

我也点头︰“到了这一地步，我们就可以提出条件了！”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我，想笑又笑不出来。我知道她的意思──我一生稀奇古怪的经历再多，可是也没有比这次更怪的了。

那是说不出画不出的怪，怪得令人腻烦，令人不快，令人感到在一个污水潭中打滚。而且，也明知无论如何，都无法制止这群蝥贼继续穷凶极恶地以权谋利。

我感叹︰“看来，我过去的那种冒险生活，应该收山了！”

白素并没有甚么表示，我道︰“冒险生活之所以令人乐此不疲，是因为可以带来刺激，带来乐趣，现在我们在进行的事──”

白素笑道︰“能逗得一群恶狼心生慌乱，互相猜忌，甚至互相吞噬，不也是一场好戏吗！”

我不知道是该摇头好，还是点头好。

我一搓手︰“事不宜迟，这就动手吧！”

有了完善的电脑设备，要制造一些假资料，并非困难，白素打发了胖司机，小食店继续营业，反正生意清淡，而我只化了大半天时间，便已制成了十件软件，每件上都有资料若干。

这些资料，若是甲的落在甲的手里，当然起不了甚么作用，但落在乙的手里，就大有作用，因为乙必然向甲表示，有了他的资料，但又不会把内容告诉甲。

他们在进行的事，本来就见不得光，不能公开讨论。这一来，自然人人以为机密已泄，大起恐慌了。

而我，自然也留有后著，在每份资料上，我都加上了“三之一”、“五之二”等注脚，表示这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资料在！

这样，才能达到混乱的目的。

我一面做，一面心中暗暗好笑，一生怪事不少，怪到如这次那样，尚属初遭。

白素在店堂中无人之时，和我通直线电话。我问︰“有没有人来‘探盘’，应该有鱼来上钩了！”

白素道︰“刚才有一男一女来过，我看那男的是由女的所扮。”

我禁不住笑了起来︰“来了？”

白素道︰“你做好了没有，不能叫人家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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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尸居余气

我笑道︰“保证有货。”

过了不到一小时，白素又和我联络︰“快上来扮食客，有人来了！把‘货’带上来，一点点就行。”

我把制造好的软件，放在身边，出了地下室，来到店堂之中，把软件交给白素，白素顺手放在一叠碟子下面，我坐了下来，才喝了两口咖啡，就看到门外，一辆车子停下，赫然就是载我前来的那辆，驾车的，自然也就是那个胖司机！

而从车中下来的，是一男一女，白素立时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知道这就是她刚才说过的那“一男一女”了。而那个胖司机，果然出卖了我们──本来，被人出卖，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此际，我却愉快之至，若没有胖子的出卖，我的假货，如何能有出路？

那一男一女走了进来，我偷觑了几眼，不禁佩服白素的眼力，若不是她的提醒，我真还看不出，那男的是女人所扮，我几乎可以立即肯定，那两个来人，应该是朱槿她们的一伙。

两人显然都经过精心化装，男的看来是中年人，女的看来面目普通，可是两人的目光，都很是闪亮精灵，在门口向店内一扫，那女的就冷笑︰“卫夫人，竟然效胡姬当炉，这不是太委曲你了么？”

白素也不掩扮，笑道︰“行迳可入唐诗，也不算甚么委曲了！”

那“男”的更是开门见山︰“卫夫人在此日久，必有所获了？”

白素一笑︰“当然，凤凰不落无宝之地，我们两人出马，还能空手而回吗？”

那“男”的又踏前一步，向我望来，沈声道︰“拿来！”

他的言行竟然如此直接，令我好气又好笑，我先喝了一口咖啡，才问︰“凭甚么？”

那“男”的一直向我走过来，来到了我的座前，我抬头看看，冷笑道︰“扮得真像！”

这人答了我一句话，却是我再也想不到的，他道︰“我是双性人，俗称雌半雄，男装女装都可以，不能算是扮。在两位面前，也不必扮！”

这话，连白素也感到意外，她道︰“化了装，也是扮了，像我现在那样，能不是扮么？”

那人闷哼一声︰“空话少说，拿来！”

我还是那三个字︰“凭甚么？”

那人道︰“你开条件。”

我笑︰“爽快，你们先拿一点‘样品’去看看，觉得还值得，我们再来谈条件。”

那人道︰“好！”

我和白素，并没有行动，只是一起向那叠碟子望去，那女的身法快绝──绝不在良辰美景之下，一闪就到，一伸手，已把我的制成品，取在手中。

这女子反应之灵敏，判断之准确，动作之迅捷，当真是令人目定口呆。一流高手，我见过不知多少，然而一见就令人予“此人本领在我之上”之叹者，这女子无疑是少数人中的一个。

她动作快如似魅，但白素也不慢，白素离得她近，她一取了软件在手，白素突然一反手，拍开了一个水龙头，那是滚水桶的一个出水口，白素手略沈，令出水口平向，一股滚烫的热水，夹著嗤嗤作声的蒸汽，没头没脑，就向那女人射了过去。

而那女人的动作也真快，白素的攻击，可说是突兀之至，但那女子还是身子急速后退，只是她也不免退得狼狈，以致撞翻了一副屋头，身子略慢了一慢。

若是没有这一慢，她一定一下子就倒射出门口去，我再也阻不住她了！

我和白素的攻击，同时发动，身形一闪，阻向门口，恰好那女子由于慢了一慢，被我占了半步的先机，所以她变成了背向我疾撞了过来。

我准备“哈哈”一笑，将她牢牢抓住，可是一开口，还未曾发出笑声来，那雌半雄已经打侧，向我撞了过来，“砰”地一声，撞个正著。

那家伙竟然力大无比，这一撞，撞得我左肩奇痛无比，身子也不由自主向侧踢出了半步，那女子就在这一刹间，在我身边擦过，人已到了门外。

我一见情形不妙，虽然我乐见我制造的软件，落入他们手中，可是给他们到手太容易了，就会起疑。

所以，我就看那一跌之势，著地便滚，伸手一捞，及时抓住了那女子的足踝。

这一下变招，虽然是中国武术之中，地趟拳的精华，再加上极其巧妙的擒拿手功夫，但是在地上连滚带跌，姿态却是难看之至。

而且，伸手去抓人脚踝，也有点迹近无赖的打法。

不过在这种紧急关头，打架讲的是制敌取胜，又不是在演出，耍花拳绣拳地好看。

这一下，那女子被我抓住了足踝，我手腕一扭，她再也站立不稳，也翻身跌倒。她吃亏在一只手抓住了软件，不舍得就放，所以才一跌倒，我右肘起处，已经压住了她的咽喉。

不过同时，我背上一沉，那雌半雄一脚已经踏到了我的背上。

同时，我听得白素一声清叱，我略一抬头，在玻璃门上的倒影之中，看到白素手中，一支冰插，正抵住了那雌半雄颈际的大动脉。

我抓住了那女子，雌半雄制住了我，白素又制住了雌半雄，前后绝不超过四十秒的时间，变化之下，四个人都凝止了不动。

那雌半雄很镇定︰“不是说了先看样品，再提条件的么？为甚么要动手？”

白素冷冷地道︰“谁先动手的？”

那女人想说甚么，可是咽喉被制，发不出声，我手肘略松，她才叫︰“样品总是要给我的，我先下手取了，有何不可？”

我冷笑道︰“若由得你予取予携，岂非显得我们也太无能？”

雌半雄道︰“岂敢，卫氏夫妇，能力高超，举世钦佩！”

白素和我齐声道︰“彼此彼此，两位也大是强者，世所罕见！”

我更道︰“自我出道以来，被人用脚踩在地上，这也可以说是破题儿第一遭，能否请阁下这就高抬贵脚？”

雌半雄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情非得已。”

他说著，缩脚后退，白素也身形向旁一闪，我一挥手，自那女子手中，抢过软件来，这才一弹而起，那女子几乎和我同时起身，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望定了我。

我这才把软件递向她︰“好了，这是样品，我在家恭候两位来谈条件！”

那女子一扬眉︰“好！”

她接过了软件，想是怕再生枝节，身子立时像箭一样，倒射出去，我和白素都忍不住喝采。

那雌半雄向我们拱了拱手，也大踏前走了出去。

等两人走了之后，我才松了一口气，回想刚才，只不过是两三分钟的事，可是惊涛骇浪，此起彼伏，却著实令人心惊！

白素已有同感︰“这才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叹了一声︰“这两人身手如此之高……我看另有来路，不属于朱槿水荭那一类！”

白素道︰“朱槿那一类人，你曾见过的，也不过一半，怎知不另有能人厕身其中？”

我无话可说，连吸了几口气，才道︰“我们该回去等他们的消息了。”

白素道︰“有一点──我们的计划，是不是要向铁旦说明？”

我点头︰“要，虽然这会令他增加担忧，但有他一起参详，要好得多，毕竟他是从那个肮脏的环境中出来的，对那里的情形，要比我们了解。”

白素道︰“好，我们走──”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我道︰“这小食店──”

白素道︰“我发现浮莲设计了一个爆炸装置，可以将之彻底毁灭。”

白素说著，把墙上一个手掣，扳了来，就拉著我离开了小店。

当我们走出了大约半公里，正在路边时，就看到小食店冒起了一蓬浓烟，几下闷响。

那爆炸声并不是很响，可是爆炸的破坏力却极强，转眼之间，不但小食店消失无迹，地下还出现了一个很深的大坑，老远看去，深不可测。

我失声道︰“那是甚么炸药？”

白素摇了摇头。

我的这个问题︰那是甚么炸药，后来，我问过许多人，包括顶尖的爆炸专家在内，都没有答案。我后来更有机会接触到瑞士政府调查这次神秘爆炸的档案资料，也未能肯定那是甚么类型的炸药。

我想，那一定是浮莲的独家发明，看来只有问她，才能有答案。

但是，自此之后，浮莲这个人，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至少，在相当时日之后，还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却说我和白素回家之后，看到红绫和铁旦，相处极好，铁旦向红绫说了不少他打仗的故事。

后来红绫对我们说︰“铁伯伯说的故事如果只有前一半就好了！”

我们都不明白︰“甚么意思？”

红绫道︰“前一半多么感人，一群人为理想而战，相互之间有鲜血凝成的友谊，在战场上，生死与共。可是到了下半部，自己人却斗起自己人来，血肉横飞，甚么丑陋残忍的场面都出现，真叫人恶心！”

我和白素互望，却也不知如何回应红绫的感叹才好，只好轻描淡写的道︰“这种事，在历史上，重复又重复，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或许是，不论是甚么英雄好汉，人都摆脱不了历史的规律！”

红绫只是默然，饶是她知识丰富，对于人性的卑劣，只怕也难以料得透彻！

当时，我把在瑞士发生的事，向铁旦说了，铁旦果然大是担心。

他一个人默然地想了很久，才道︰“这……半空城计，要是靠不住呢？”

我道︰“我谅他们也识不穿，倒是那两个人，是不是也曾是你的手下？”

我问的是那女子和“雌半雄”，铁旦的答案令人骇然，他道︰“不是，我从来也不知道有这样的人！”

我皱了皱眉，他又道︰“所以，你千万别小觑了他们，能人异士，还有的是！”

我知道他为了关心儿子，难免神经过敏，患得患失，所以也不去怪他，我只是道︰“放心，我估计三天之内，必有人来谈条件！”

铁旦虽然焦急，但也别无他法。

我们等了三天，不但铁旦越等越心焦，连我也沈不住气，只有白素，还很镇定。她道︰“对方精明，这是做买卖的方式之一，你急他不急，他就占优势了！”

铁旦真是发了急︰“我不能不急啊，天音在他们手里，拖一天，则增一分险！”

我道︰“要不要联络一下朱槿？”

也真是的，我多年来，处事也未曾如此被动过。

白素道︰“我去试一下，但是，我认为我们不应有任何心急的表示，要稳坐钓鱼船！”

铁旦对白素有信心︰“好，听阿嫂的！”

这一等，又等了两天，我看铁旦自早上起，已不断在抹汗，我也觉得等不下去了。

那一天，等到上午十时许，没有等到人，却来了一个电话，而且电话，也不是我们要等的人打来的，打的是我的一个极少人知的号码，来电的是亮声先生。

勒曼医院的亮声先生！

在电话里寒暄了几句，这个亮声先生就道︰“我们根据老人家的资料，详细覆核了一下──替他算了一下总帐，算起来，他还有机会，可以说三句话。”

我呆了一呆，大是一明︰“甚么意思？”

他道︰“意思是，他生命中设定的说话次数，尚有少量的结余，所以，他还有机会，在头脑清醒的情形下，说到三句话！”

我，一旁在听的白素和铁旦，都不禁呆了！

他们，竟然已把一个人一生的帐，算到了如此精确的地步！

他又道︰“一般来说，由于他曾作年轻十年的调整，他只有呼吸心跳的情形，比他正常生命延长十年，这说话的结余，可以在任何时候发生，也可以使用特殊的方法，使之在特定的时间发生！”

铁旦大是紧张︰“不必三句，一句就够了，只要他说一句‘放人’，这就行了。”

我忙问︰“是不是用了特殊的方法之后，要他说甚么，他就说甚么？”

亮声道︰“当然不是，要说的话，还是由他思想控制的。”

我望向铁旦，意思很明白，你有甚么方法，使老人家说出你想他说的话来？

铁旦涨红了脸。

情形很容易设想，即使克服了所有困难，但怎样才使得老人家可以使用帐上三句话的话来呢？

话由思想控制，也就是说，他思想只有说三句话的时间是清醒的，时间一过，三句话说完，他的帐目已经平衡，再也没有机会了。

在那么短暂的时间中，就算铁旦亲自向他说明一切经过，也来不及，老人家口齿一清，一连串“这个这个这个……”下来，三句话就过去了！

可是我看到铁旦的情形，心知了对我的“半空城计”，一直不是很有信心，尤其是等了那么多天，依然音讯全无之后，亮声所说的情形，无疑是给了他另一个希望。

所以，他虽然也同时想到了困难的程度，但是他也绝不肯放弃。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镇定一些，然后我问︰“你所谓‘特殊的方法’，是甚么意思？”

亮声道︰“本来，无法确定他这三句话会在甚么情形下说出来，也不知道是三句一起说，还是分两次或三次说。特殊方法，就是令他在一定的时间内，把这三句话，一下子说出来。”

我又问︰“那特殊的方法，很复杂？”

亮声道︰“解释起来很复杂，但是实行起来，却比较简单。”

我“嗯”了一声──世上任何事情，几乎都是如此，我又问︰“简单到甚么程度？”

亮声道︰“注射一种激素，刺激他的生命密码的运作速度，也就是要他的生命密码起作用，立刻算总帐，别再拖延。”

我愕然︰“这和人临死之前，注射强心针的情形差不多！”

亮声道︰“对，类似。”

这时，铁旦双手掩住了脸，垂下头去，因为他也听出，在这方面的希望，等于零。

我忙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一点，是不是可以随时和你联络？”

亮声道︰“当然可以！”

通话至此结束，我转过头来，对铁旦道︰“老大哥，我们要正视现实，第一，我们无法接近老人家，替他注射激素。第二，就算有办法接近他，进行了注射，他极有可能随便说了三句话，就此结了帐。”

铁旦长叹一声，抬头向天。

我刚想告诉他，其实不必太悲观，我们的等待，不会白等，他是事关切肤之痛，所以特别紧张而已。可是我也觉得这样说，太过空泛，难以使他安心。

正在这时，白素向窗外一看，沈声道︰“来了！”

我立时向穿外望去，心头一阵狂跳，只见有一行人，正在斜路上走上来，当前一人，正是那雌半雄。

我大是兴奋，也失声道︰“来了！”

铁旦也看见了，他身子一震，竟冲动得想跳起来，不过他无法做到这一点，只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我忙推著他，和白素一起下楼，我一下楼，就打开了大门，在门口，张开双臂，忍不住心中的高兴，大声道︰“欢迎！欢迎！”

这一行人，这时也走到了近前，我一看到雌半雄身边的那个人，就呆住了！

那赫然就是铁天音！

我们正想尽了方法要去救他，他竟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而他却十分自然地叫了我一声︰“卫叔，我老爸呢？他可好？”

我侧身一让──好在让得快，不然，铁旦的轮椅，非撞在我身上不可。

铁旦的轮椅直冲向前，铁天音也奔向前来，父子相会，铁天音双腿一屈，跪倒在地，两人立时相拥在一起，此情此景，极其感人，所有人，都不出声。

是那雌半雄最先打破沈默，他道︰“看来我们这见面礼，是送对了！”

我和白素都一呆，齐声道︰“见面礼？”

雌半雄道︰“是啊，我们知道铁老在府上，心想把他孩子带来，令他们父子相会，卫先生作为铁老的好朋友，必然大是高兴，这可说是我们表示诚意的见面礼！”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要十分努力，才能不使自己哈哈大笑──释放铁天音就是我的条件，可是对方却由于不知我会提出甚么苛刻的条件来，却把释放铁天音当了“见面礼”，天下的赏心乐事，可说莫此为甚了！

我忍住了笑，连连点头，向这一行人看去，只见除了雌半雄和那女子之外，其余全是生面孔，我把他们请进屋中，雌半雄一个个介绍，我一听来者的头衔，就知道代表了各派的势力。

雌半雄开门见山︰“你要甚么条件？”

我连想也不想，就道︰“陶启泉和大亨，各有大项目要进行，希望你们能协调一下，以便尽快进行！”

那些人都是一呆，接著，人人大喜过望，连雌半雄也不禁大笑︰“容易，一言为定，太容易了！”

我转身上楼，取下一叠软件夹，交给了雌半雄，道︰“看过之后，最好立即销毁，这种东西，留在世上，总会生出祸事来！”

我其实是在为自己──假资料长存，总会有被拆穿的一天，但那一行人如奉纶音，连声称是，立即离去了。

铁旦来到了我面前，伸出大拇指︰“你妙计大功告成，天音，向卫叔叩头！”

我忙扶住了铁天音，大家心中都很高兴，一阵闲谈之后，说起了老人家的情形──到算总帐了，还有三句话可说，但是，“生命”却还在。

铁天音笑道：“这种情形，有一句成语，去形容它，再恰当不过。”

我也想到了，和他一起说了出来！

“尸居余气”！

铁旦又叹气又是笑︰“这帐，怎么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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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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