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生莲》

作者：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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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01章 纯属意外

“当当当”，杨得成爬上七楼，气喘吁吁地敲门。

里边传出“哗啦”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然后再没有半点声息。杨得成侧耳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继续敲门。

过了许久，里边传出一个怯怯的女孩声音：“家里没人。”

杨得成仔细看看手中的单子，核对了一下门牌号码，提高嗓门道：“金豆豆同志，不要怕，出来吧，我不是坏人，我是社区派来的，为你家发‘低保’办理一些必要的手续。”

屋里没有动静，杨得成只得卯足了力气继续敲门，最后几近于砸门。

真是没办法，今年财政拨下的低保户救济款早已经到位，但是领取低保款需要向低保人员收缴低保证、身份证、和上面只有寥寥几分钱余额的存折，以便为他们去办理审批手续和款项拨付。大部分符合低保条件的家庭都已发放完了，剩下那些不肯配合的，都是有这样那样的一些毛病的，比如这家住的女孩，就是一个很严重的自闭症患者。

也不知敲了多久，里边终于又传出一个声音：“你是谁？”

杨得成咽口唾沫，提起嗓门道：“我是社区派来的，请你把身份证、低保证和低保存折交上来，我好给你办理手续发钱啊，要不然，这钱可发不到你的手上啊。”

“钱……为啥不发给我？”

“你想啊，没有你的证件，我们到了财政部门说谁该领低保就给谁领？红口白牙的谁信啊，对不对？所以啊，做什么事都得有个章程，你放心，我拿了证件就走，下回来就给你把钱送来。嗳，你要不放心，你把证件找出来，从门缝里递给我成不？”

“我……我都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谁，不能给你东西。”

杨得成忍着火，无耐地道：“还是的呀，那你就开下门，看看我不就成了？让你开门你又不肯，你说我还能骗你吗，骗人只有骗你钱，有主动给你上门送上钱的吗？我真的是社区工作人员，咱们社区……”

杨得成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阵，里边又静默了片刻，然后金豆豆怯怯地又问：“你真社区的？”

“我真社区的。”

“你找我，有啥事？”

“我……”杨得成有片刻的失神，然后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喔，我来拿你的身份证、低保证、还有低保存折，好为你办理低保款发放啊。请你配合一下吧，大部分人都已经发完了，就剩下你们几户证件老也收不齐，这手续没法办，钱怎么发呀？”

“大部分人都发完了？，那为啥不发给我？”

“因为……”杨得成隐约记得自己好象已经说过了，可他现在头晕脑胀，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许久许久，屋里女孩斩钉截铁地说：“我……我都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谁，不能给你东西。”

“……”

折腾了半天，杨得成无功而返，怏怏地继续攀登下一座大楼。

这一户人家姓吴，住着俩光棍，哥叫吴忧，弟叫吴虑。哥哥是蹬三轮拉脚的，需要发低保的是弟弟，听说他精神上有些……

杨得成好不容易敲开了门，哥哥叼着劣质香烟光着膀子开了门，一听是发放低保，连忙翻箱倒柜的把低保证和存折翻了出来，然后满脸陪笑地道：“同志，身份证被我弟弟给剪了，实在是没有，你看光这两样成不成？”

“那哪儿成啊，身份证是转款时的唯一有效法律证件啊，证件没了再去补办一张嘛，要不先办个临时的也成啊。”

“可是……你看我弟弟这情况，他不肯去，没办法呀。”

“他人呢，我跟他说。”

“喏，在这屋呢。”

一直紧闭的那扇门被吴忧打开了，吴忧搓着手道：“哎呀，今天亏得来的是你呀杨同志，上回来的是社区的一个小姑娘，我说不开门吧，她非要我开门，结果吓得尖叫着跑了，还崴了脚……”

门开了，只见一个男人坐在窗台上，微风徐来，他的长发与窗帘齐飞，十分的飘逸。他长着长长的胡子，浓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窗外，始终不曾回过头来。那双腿屈着，臂肘支在腿上，手托着下巴，很有罗丹雕塑《思想者》的神韵。

他是一丝不挂的……

“吴虑啊，社区同志要你去照个相，办个临时身份证。”

“思想者”缓缓扭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一眼杨得成，淡淡地说：“不去！”

杨得成开始了又一轮说服教育工作，可是已陷入沉思的那具“雕塑”望着窗外的一棵白杨树，时而蹙额、时而微笑，如佛陀般安详，却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杨同志，你看……”哥哥担心地问道。

“这样吧……”无计可施的杨得成从黑皮包里掏出一部傻瓜相机：“你想办法把他引下来，要不然现在逆光，我怕照不清楚，把他引下来，我给他照张相，然后社区开证明给他办个临时身份证去。”

“嗳嗳，多谢杨同志，多谢杨同志。”

“喀嚓！”闪光灯一亮，“思想者”赤身裸体，张牙舞爪的形象被摄入相机，然后杨得成撒腿便跑，一只拖鞋在大门关上的刹那从里边飞了出来，从他的头顶“嗖”地一声飞了过去。

杨得成抹一把汗，庆幸地自语：“我的妈呀，可算把这户的证件收齐了。咦？低保证和存折呢？我靠，忘了拿……”

“嗵嗵嗵”，气急败坏的杨得成重新敲起了门……

对这份工作，他也无奈的很，可是不这样又能如何呢？从三流大学毕业以后，他就只找到了这么一份工作。夜深人静的时候，喜欢裸睡的他时常坐在床上，凝视着自己的小JJ，静思它所蕴含之精神：能长能短，能粗能细，能伸能曲，能软能硬，学学它，眼前的挫折算个鸟？于是便也心底坦然了。再说他是孤儿院长大的，如今做这份工，就当是回报社会了吧。

这样安慰着自己，一只眼睛乌青的杨得成又出现在了徐老头的家门口。老徐叫徐海生，据说当年很是风骚过一阵子，曾经是文物古董一条街上的风云人物，后来被人用赝品骗去了一大笔钱，就此精神崩溃，成了一个间歇性发作的精神病患者。

一敲门，很容易地便打开了，一个瘦瘦的老头子出现在门口，用一种很偏执的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杨得成。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中等个头，白白净净的青年人，还挟着个黑皮包，戴黑框眼镜。

徐老头冷冷地道：“我家电费刚刚交过，不欠！”

“等等，等等，”杨得成满脸堆笑地推住门，干笑道：“呵呵，我不是收电费的，我是……社区的同志，是来为你办理低保发放救济款的。”

“发救济款？”老徐头眼睛一亮：“进来吧”。

老徐头的家几乎无处下脚，到处都的都是自上古先秦直至清末民国的五花八门的古董文物，只是看老徐头那寒酸样儿，估计现在留下来的都是赝品。要发救济款，老徐头是很欢迎的，可是杨得成一向他索要身份证、低保证，和那折上只剩一分钱余额的存折时，老吴头立刻像是看到了一个罪大恶极的江湖骗子，很恼火的要把他轰出去。

“我说，我说老徐头，你不给我证件，我怎么给你办理手续啊，嗳，你还推我，我是社区的，难道你不认得？”

老徐头冷笑：“社区的了不起么？当初骗我钱的那人还说是国务院的哩。”

“你……”杨得成凛然喝道：“我告诉你，老徐头，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交了我就把低保款发给你，不交证件，你一分钱也拿不到，听懂了没有，一分钱也不给你！”

“什么？”老徐头刷地一下红了眼：“你讹我的钱，你骗我的钱，你这杀千刀的骗子！我该得的，凭什么不给我？”

“不好，老徐头要抓狂。”杨得成清醒过来，返身就跑，可是一听要昧他钱的老孙头已经抓起一只不知什么朝代的净瓶，像疯虎一般扑上来，狠狠向杨得成的后脑勺砸去……

“啪！”瓶子粉碎，杨得成一头栽到地上。

当社区主任闻讯领着人赶来，控制住老徐头，抱起头破血流的杨得成时，气息奄奄的杨得成嗫动着惨白的嘴唇，喃喃地说了一句话，牛主任赶紧倾下耳朵，仔细听着，杨得成战栗了一下身子，打起精神，努力地把话说清楚了：“牛……牛主任……”

“你说，你说，得成同志，我听着呐。”

“牛……牛主任……他……他这样打我，要……要追究他的责任啊……”

“这……”牛主任面有难色地道：“得成同志，他……他是疯的啊，打死人都不偿命，这事比较难办……”

“我……我还没处讲理去了，真憋屈啊……”

杨得成悠悠地叹息了一声，一缕冤魂，就此芳踪袅袅。

在隆重召开的追悼大会上，牛主任热泪盈眶地对办事处员工、社区群众、市报记者哽咽着说：“杨得成同志是个孤儿，是党和人民把他抚养长大的，参加工作以后，得成同志待人和气，工作认真，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兢兢业业，从无怨言，是我办事处公认的优秀员工。他……临终时念念不忘地嘱咐我一定要把‘低保’发放工作从容有序地进行下去，做到群众满意、政府满意、社会满意。这是一个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好同志，他的伟大品格值得我们每一个人认真学习。杨得成同志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奋斗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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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02章 死去活来

“浩儿……浩儿……呜呜呜，都是娘的错，你根本不该……不该投生到这个世上啊……这辈子苦了你，你来世找个好人家，可莫要再受这样的委屈……”

耳边传来忽远忽近的哭泣声，杨得成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我住院了么？这是谁在旁边哭死人啊，真是晦气……”

刚刚想到这儿，忽然一些纷乱的念头纷至沓来，塞满了他的脑袋：这里是大宋国的霸州城，我是丁家的庶子丁浩……

杨得成吃了一惊，一下子张开眼睛，这一睁眼，他更是惊讶，残阳夕照，把屋里的景色映得有些昏黄。自己仰面躺在榻上，一睁眼就看到头顶的房梁，粗大的圆木，两边是一根根像肋骨似的檩木，连承尘都没有，有些像自己小时候在镇孤儿院住过的老房子，绝不是医院里该有的景像。

缓缓扭头望去，门栏窗棂，古色古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一个淡青衣衫的女子正扑在他的身上哀哀痛苦，胸前被她濡湿了一大片，可是因为她俯着身子，只能看见她一头乌鸦鸦的头发，却看不清她的面貌。

杨得成从未想到会在自己身上发生这样诡异的事情，嘴唇颤抖着，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纷乱的念头再度融入他的记忆，弄得他的思维更加混乱……

他是丁家的人，叫丁浩。丁家是霸州一带最大的地主，家有良田万顷，家主丁庭训是当地有名的乡绅。由于丁氏家有米粮百万石，又地处西北，向来以对边军售卖军粮为主，是以不但财大气粗，而且势力更是雄厚，是霸州城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户。

丁浩的母亲本是丁家的一个婢女，丁老太爷有一次酒后乱性占有了她，生下了丁浩。在这个时代，妾的儿子地位卑微，等同于仆佣，而他这个母亲连妾的身分都没有，所以他的地位和丁家普通的仆佣毫无二致。

丁老爷元配夫人生有两子一女，长子丁承宗如今替老太爷掌管着家务，长女丁玉落原已许了人家，可惜未婚夫婿因病早丧，如今还未再结姻缘。次子丁承业年方十八，是个吊儿浪当的纨绔子。丁老爷续弦周氏，如今生有一女，年方八岁

“怎么可能，是我借尸还魂，上了这个丁浩的身，还是这个丁浩莫名其妙的拥有了我的记忆？”两种记忆交叉涌现，弄得他头痛欲裂，心中欲呕，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想起来了，如今正是寒冬季节，自己一连发了几天的高烧，可是前日二少爷丁承业要去赴朋友之宴，仍要自己侍候套马驱车送他进城。他和那些公子少爷们在暖阁中饮酒作乐，自己却站在门外半宿“风流”，结果一回来病情就加重了，以致昏厥不醒……

这一切一一浮现心头，杨得成又惊又骇，怎么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难道是穿越了？他闲书看了不少，也看过一些时空穿越的电影，但他从不相信世上真的有这种事，即便科学家们所说的时间黑洞理论上是真的存在的，也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是眼前的一切……难道疯子老徐头打在自己头上的那只净瓶真的是件古董，还是一件有法力的古董？杨得成真是有点糊涂了。

杨氏扑在气息已绝的儿子身上哭得痛不欲生。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到大真是吃尽了苦头，就算寻常庄户人家的孩子，也没他这般受苦啊。明明有父亲，却和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一样。明明生在大富人家，却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比个普通佃户人家的孩子还不如，只因为丁老太爷生怕被人知道他是自己的私生子，污了自己的名声，不但不肯给他半分关照，倒比寻常仆佣还要苛刻。

儿子明明发着高热，二少爷还要他架车出去，冒着大雪侍候他出游。儿子回来就倒地不起，央庄子上的郎中看了，说是高热不退十分危险，或许霸州城里的徐大医士才能救他性命。可老爷听说要派车送他去城中就诊，还得请曾是御医身份的徐大医士诊治，却不咸不淡地吩咐道：“庄上一个普通的仆役生病，哪有套了马车送去徐大医士处诊治的道理，传出去，霸州士绅还不认为我丁某人没有规矩，乱了上下尊卑？一个小小的发热，有什么要紧，让庄上的郎中尽心诊治也就是了。”

就这么一耽搁，眼睁睁看着儿子咽了气，老爷知道后，默然半晌，却只淡淡地吩咐备一口薄棺明日葬了便是，他真是好狠的心呐。杨氏知道，她们母子在老爷眼中是让他大失体面的存在，他巴不得自己母子从这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何曾把她们母子当成过丁家的人。

当初珠胎暗结时，老爷就差了郎中来，要把这孩子打掉。那时真该依了他呀，是自己不忍心，同时也抱着一丝幻想，巴望着一旦有了儿子，老爷能心软下来，纳她做个妾，也算有个名份。可谁知向来自诩诗礼传家、书香门第的丁庭训一直把自己这桩荒唐事当成丑闻，遮掩还来不及，哪肯纳她一个庄户人家出身的普通丫头为妾。

儿子生下来了，她的月例银子涨了，却也从此被赶出后宅，打发到外宅膳房做了厨娘，老爷对她母子从此不闻不问，形同陌路，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血啊……

杨氏既哭儿子，又怜自身，哀哀的几乎喘不上气来。杨得成躺在那儿，这一段时间已经把前因后果想个明白，眼见身边这妇人哭得凄惨，虽是初次相见，并无母子感情，还是心中一惨，他缓缓伸出手去，正想唤起杨氏，门外脚步沉重，一个黑胖胖的大汉腾腾地闯了进来，人还没进屋便急吼吼地道：“杨大娘，阿呆的病可好些了么？”

这胖子姓薛名良，绰号臊猪儿，与丁浩感情最好，丁浩自幼腼腆木讷，时常受人欺负，都是胖子薛良给他撑腰，两人不是兄弟情同兄弟。昨日丁二少去城东曲画馆，宿在姑娘那里至此时方归，薛良驾车相随，一直牵挂着自家兄弟的病情，这时侍候他回来，刚刚卸了马车便匆匆赶来。

杨氏流泪道：“小良，浩儿他……”

杨氏还没说完，薛良已喜道：“阿呆，你醒了？这一整天的可急死我了，你醒了就好。”

“什么？”杨氏泪涟涟地抬头，一见儿子果然睁着眼看着她，不禁又惊又喜：“儿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的儿啊……”

杨氏喜极而泣，一把将杨得成搂在此怀里。杨得成被她搂在怀里，想起自己幼失枯恃，浑浑噩噩得的这半辈子，心里不由一酸，下意识地便唤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叫得无比辛酸，也不知是在可怜这一生苦命，又失去了亲生儿子的杨氏，还是想起了自己那连面目都已记不清的亲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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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03章 董家娘子

丁浩死了。这消息在九进九出的丁家大院传开后，连一圈涟漪都没荡开。尽管丁浩的身世，在丁家是个避讳的话题，可是老庄户们还是知道一点当年旧事的，他们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嘟囔一句：“这可怜孩子，死了也好，死了也好，早死早投胎啊……”

丁浩又活了。这个消息在比一个庄子还大的丁家大院里还是没有引起一丝轰动，只是这回连不太清楚他身世的人都说：“这个丁浩，还真是人越贱，命越硬，也是呢，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倒是那位丁二少，从曲画馆回来，宽了衣，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喝着上好的参汤，听说丁浩死而复生的消息后，大笑三声道：“这个小子还真是能挺。听说假死过的人，都会去奈何桥上走一遭，能记得些阴间景象，应该把他叫来说给我听听才是。”

屋外滴水成冰，他的房间里却是温暖如春。房中有内藏式的大铜鼎，里面有无烟的兽炭发出阵阵热流，穿着宽松的薄袍仍然感到热流扑面。一个穿着绮罗秀衫的侍女正坐在他的大腿上。这丽人一身窄袖春衫，把那隆胸细腰的美妙曲线衬托得凹凸有致。

她本有七八分姿色，再巧施铅华，穿着得体，立时便显出十分颜色，丁二少搂着她软绵绵香喷喷的胴体，淫笑着在她鼓腾腾十分壮观的胸围子里掏了一把，那女人春情荡漾地瞟他一眼，吃吃地笑起来，笑得胸前蔚为壮观的波涛起伏不已。

不过丁二少昨夜折腾了一宿，已经被曲画馆的红姑娘们吹箫弄月的淫巧功夫榨空了身子，一时却提不起上马驰骋的欲望。叫丁浩前来问话的说法，他也只是说说，丁家大院九进九出，越往内越豪华，门子、仆役、长工、短工、下人、内院执役、外院执役，三六九流，分得清清楚楚。丁家大院阶级分明，壁垒森严，一个小小的外庄仆役，哪有资格登堂入室到内庄见他。

丁浩醒来后，高烧便奇迹般地退了，只是身体虚弱，外院执事开恩，放了他两天假休息。这两天，丁浩每日游走于丁府上下，许多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和物都渐渐熟络起来，他已经适应了眼前这个身份，能够很好地利用原来那个木讷胆小的丁浩的身份来掩饰自己的真实存在，可他的心却是燥动的，一直在盼望着能找出与原来的丁浩不一样的出路。

他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随遇而安、知足常乐一向是他座右铭，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做个贱役家丁也能坦然受之。在这等级森严、阶级分明的时代，一个人下人、一个家奴贱役过的日子，根本不是一个现代的普通人所能想像的，他想跳出这个圈子，可他就像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苍蝇，前方一片光明，却找不到一条自己能走的路。

从继承来的记忆里，他知道了自己隐晦的身世。前世的他在基层工作几年，换了几个社区，也看到过、听到过许多狼心狗肺的父母的事：让智障女儿吃泔水的混蛋父亲，把前妻留下的才五岁的儿子打到骨折又给他嘴里灌沸油往死里折磨的亲爹，怕拖油瓶耽搁自己再嫁、给亲生儿子喝农药的禽兽母亲……

可是那些禽兽的坏，平时就写在脸上，而丁老爷呢？同样都是他的骨肉，他对一个能父慈子孝，对另一个却视若路人，原因仅仅是一个嫡一个庶，一个是他门当户对的正妻生的，另一个却是他酒后失德欺侮了别人的结果，一个是他传递香火的种儿，另一个是他这种斯文体面人的羞辱，这人还真是“爱憎分明”啊。

落到这步田地，他该怎么办呢？这个时代的他，几乎没怎么离开过丁家大院，外界的消息，大多是听府上的执役们说的，从他们口中了解的有限的资料分析，这个世界与他所熟知的历史是不尽相同的，地理上，大宋北方也是一个强大的游牧民族，东面是大海，西方也是大大小小的西域小国和游牧部落，但是细节的发展却不相尽似。丁浩怀疑，是不是有人穿越到了有史记载的历史朝代之前，多多少少的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变化和历史发展，所以才弄得有点似是而非。

不过这对眼前的他来说，都不是主要问题，既使能提前知道一些世界大势的发展，那演变也是数百年间的事，无助于改变他的现状，他现在只是丁家大院里一个低贱的下人，顶多能活一百年，这就是他无法改变的现状，哪怕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下午，冬天的太阳有了些许暖意，丁浩逛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院儿，他思索了一下，想起这里是丁府中针娘织布裁剪的地方，便想转身回去。一转身的功夫，恰好瞧见前面拐角廊下面对面地站着两个人。丁浩站住脚，搭眼望去，从背影看，那颀长的背影有些熟悉，一领青底竹花纹的棉夹袍，五彩夹丝腰带上挂着一方碧绿晶莹的美玉，头戴貂裘皮帽，仔细一想，记起这便是今世自己侍候的那位丁二公子，丁浩的唇角不禁露出一丝苦涩的意味。

丁二公子前面，是一个月白衫子细罗裙的少妇，这少妇大约十七八岁年纪，穿着月白色对襟长衫，外边又罩一件碎花布的比甲，大冬天的里边一定应该是穿着棉衣的，可不知是因为衣裳剪裁得体，还是天生丽质难遮掩，系着一条细细梅花结带子的腰肢偏就显得袅袅娜娜，那一头乌鸦鸦的青丝上插着一支普通的木簪，布衣钗裙，全无半点儿雕饰，可是娉娉婷婷地往那儿一站，让你看到了便觉有一股水灵灵的鲜气儿要沁进心里去。

丁二公子背对着丁浩，没有看见他，他正看着眼前的妩媚少妇，英俊的脸上挂着颇具魅惑的笑容，和煦地道：“董家娘子，本公子老远的就叫你，可你走的倒快，害得我几乎追丢了人，你这是做什么来了？”

对面的少妇脸色微晕地低头道：“二公子，贵府有几件织物，过节的时候要用，李大娘便托了奴家织绣，奴家这才做好，怕耽搁了府上使用，刚刚给大娘送来。”

丁承业听了笑道：“本公子早就听说，董家娘子的女红在这十里八乡都是数得着的，我丁府的针娘可万万比不上，一有什么贵重的针织绣品，针娘们怕糟蹋了东西，都是交付娘子去做的，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娘子一双手，怎么就这般巧妙？”

他一边赞叹，一边伸手去抓那少妇的手腕，皓腕细细，吃他一抓，那少妇吃了一惊，急忙一缩手，已自他掌中滑了出去，然后急急退了一步，微带愠色地扬起眉来。

这少妇一双柔荑纤秀如兰花，丁承业感觉到指尖一丝仍余一丝滑腻，更是淫心大动，微带邪意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灼热，他眉尖一挑，柔声道：“董家娘子，为什么要这么怕我呢，难道……你看不出本公子对你的心意么？”

那少妇满面羞红，说出话来却还是细声细气：“二公子，请您自重，董罗氏是有夫家的人。”

丁承业傲然道：“那又怎样？慢说姓董的短命鬼早已一命归西，就算他还活着，有资格跟我丁二公子抢女人？罗冬儿，你知道本公子有多喜欢你么？就算是在曲画馆睡着最红最俏的姑娘，本公子心里想的都是你的模样。你花朵儿一般的年纪，难道就受得了孤衾寂寞的苦？莫不如……就从了本公子吧，只要跟了本公子，一生荣华富贵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二公子！”那被叫出闺名的罗冬儿又羞又气，声调又微微有些高：“董罗氏虽然家境贫寒，身份卑微，却是清清白白的门户清清白白的人，二公子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知书达礼，又有功名在身，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若张扬开去，奴家还要不要做人？二公子，请让开，奴家要走了。”

丁承业一听拂然不悦，他生性风流，女色之中尤好良家少妇。在他看来，良家女子虽不似欢场中的妇人一般懂得奉迎，却另有一种销魂滋味，所以最是热衷此道。

偷情是要讲情调的，琴棋书画、谈吐雅意，无一不是情媒。丁承业外表俊朗，饱读诗书，吟风弄月，弄竹调筝，骨牌蹴鞠无不精通，正是一个品味高雅的风流男子，被他看上的良家妇人，只要他略施手段，无不乖乖就范，可谁知他这样无往而不利的风流急先锋，偏偏在这个村妇面前没了手段，罗冬儿软硬不吃，任他舌灿莲花，就是不肯上钩。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弄不到手的。要不是他的父亲家教颇严，平时使银子游逛青楼妓所，还能睁只眼闭只眼的由他去，若知他强占人妻断不会轻饶了他，是以还心存顾忌的话，他早就霸王硬上弓，强夺了这俏寡妇的清白身子。

可是一再受挫，丁承业的耐心已经被耗光了，他撕下了儒雅风流的风度，眸中露出凶狠狰狞之色，怒声道：“罗冬儿，丁家在这一带、在整个霸州城是多大的势力，你不是不知道，本公子会缺女人？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不稀罕！”董罗氏针锋相对，慌乱羞涩之色渐渐被刚毅的神情所取代。

“你……”丁承业心火上升，一时忘了利害，当下就想先抱住这招人疼的小娘子狂吻一番解解饥渴，说不定她一步失守便全线溃败，彻底遂了他的心意。不料他肩膀才只一耸，身后便有人咳了一声，干巴巴地道：“小的见过二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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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04章 猎物

丁承业毕竟作贼心虚，闻声吓了一跳，一转身见是丁浩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儿，这才放下心来，不禁恼火地道：“你这混帐东西，到这儿来干什么？”

“回少爷，小的前两日受了风寒，蒙老爷、少爷、管事垂怜，开恩许了小的歇息两天。小的想着年关将至，少爷出行拜亲访友还要用到小的侍候，所以不敢趴着，早早起来四处走走，活络一下筋骨，盼着早日病愈，为少爷效力。”

丁承业一窒，这丁浩又是表忠心，又是谢恩，弄得他发作不得，这种尴尬时候，他倒是忽略了一些傻傻的丁浩为什么忽然变的能说会道了。心有不甘地扭头看看董家娘子，眼底闪过一丝狠意，他冷笑着推开丁浩，扬长而去。

心愿不能得偿，让这个纨绔子越想越恼，一个歹毒的念头暗暗浮上心头：“臭娘们，你不让我快活，我就让你难过，咱们走着瞧，总有一天我让你跪着来求我上了你！”他一面走，一面发狠地想。

“多谢浩哥儿为奴家解围，二公子是个得罪不得的性子，你是丁府的人，常在他身边行走，以后自己要多加小心，免得他有意为难你。”

罗冬儿细声细气地说着，又向丁浩微微福了一礼。丁浩方才只是瞧她身段动人，这时才算看清了她的庐山真面。

这位董家娘子算不得人间绝色，白皙的脸蛋上隐约还有几点雀斑，可那秀气的眉，秀气的眼，尖尖下巴的瓜子脸，泛起两朵红桃花时，怎么看怎么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娆，而且那妖娆绝不张扬，含蓄的有种江南烟雨的雅致和飘遥，让人看了就有一种若不亲手撩去她的“面纱”狠狠“欺负”她一番，天理都难容的感觉。所谓祸水，指的大概就是她这种女人了。

罗冬儿道了谢，见他看着自己发愣，不由左右看看，侧起螓首，奇怪地问道：“看甚么？”

阳光映在她的脸上，那脸蛋嫩盈如玉，小元宝般精致的耳朵在阳光里有些剔透，耳珠透出肉色的嫣红，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便也熠熠地放出光来，丁浩情不自地赞道：“真的好美。”

罗冬儿腾地一下红了脸，羞啐了一口道：“都说你呆，一向木讷老实，如今跟着那无良公子混久了，竟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

丁浩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瞧你说的，好歹他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为了这么点事跟我一个下人过不去？不过……还是多谢娘子提醒，在下小心一些就是了！”

“嗯……”，罗冬儿双眉一剔，似乎也有些诧异今天素有阿呆绰号的丁浩有些与众不同的表现，她睇了丁浩一眼，这才再一施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蛮腰款款，娇姿婀娜，丁浩眯着眼看着她轻盈如雀的步态，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才仰望苍穹，无声地长叹一声：“其实，我也想做一个阔少爷，带着几个狗奴才，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调戏调戏良家妇女啊……”

一阵风来，把檐角的雪沫子吹进了他的脖梗，丁浩哆嗦了一下，从幻想中醒来，赶紧缩起脖子，抄着双手向西厢走去……

※ ※ ※

丁浩回到西厢时，薛良刚喂了骡马回来，一见他回来，立即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道：“嗳，哥今儿弄了点好东西，一会儿给你补补身子。”

“什么东西？”

薛良嘿嘿一笑，神秘地道：“你甭问了，一会儿跟我走。”他匆匆去取了两袋麦子，一手挟着一袋，送到了磨房，然后回来一拉丁浩的手臂：“走，今儿咱们去开开荤。”

丁浩莫名其妙地随着他走开，两个人渐渐到了大院围墙边上，那青砖顶瓦的高墙又厚又结实，足有两丈高，高处还有许多一砖大的瞭望孔和箭孔。根据他融合的原来那个丁浩的记忆，知道这是大户人家必备的措施之一，是防乱世匪患的，不止墙高墙厚，而且丁家大院庄子里的建筑是院子套院子，房舍连房舍，屋顶、房中、地下，都有通道、暗道或阻敌的战位，发生匪患时，庄丁便成了战士，可以利用地形的热悉和墙壁房舍的坚固予敌痛击，强盗山贼们最头痛的就是这种对豪门大院的攻坚战。

前边一个角门儿，薛良拉开角门，向他诡秘地招了招手，丁浩好奇地随着出去，一阵寒风扑面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身上的棉衣又破又旧，棉絮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掏换过的了，变得又沉又硬，估计当盔甲使都能挡得住大刀长箭，一见了风，风从襟下钻上来，真是吹个透心凉。

夕阳照着大地，四野一片苍茫，出了角门就是白皑皑一望无边的大地，冬天万物凋零，除了那茫茫白雪，和远处孤零零的一片树木，没有半分生气。离庄院半里多地，堆着一个个蒙古包似的柴禾垛，那是打完了庄稼留下的秸杆、麦杆等物，上面都蒙了白白一层积雪。

薛良引着丁浩过去，扑开积雪，从柴禾垛下抽出一捆秸杆，带着他又找个干涸的水沟，一屁股坐在黄土斜坡上，搓了搓冻僵的大手，这才搬开身旁一块大石头，石头下面居然是个圆洞，薛良从里边扯出一件东西来，血乎乎的冰得梆硬，是头褪了皮的小兽，也不知是羊是狗。

薛良献宝似地道：“今个儿运气好，出门遛马的时候碰到一头狍子，这玩意儿傻，要是没被人逮过，见了人都不知道躲，一棒子就摞倒了。你病才好，身子虚，吃点肉补补身子。”

说到这儿，他看了那头已剥了皮的狍子一眼，悄悄咽口唾沫道：“你大良哥从小烤兔子、烤田鼠，手艺如何你是知道的，今天我还向大娘讨了点盐巴来，嘿嘿，保证把它侍弄得跟董家娘子一样香喷喷的招人馋……”

“董家娘子？看来，那个俊俏的小寡妇是庄户上很多男人的梦中情人呢。”丁浩瞄了薛良一眼，只见薛良嘴里说着，已蹲在河沟里用火刀火石打燃了火，引着了干柴秸杆，把狍子穿在一根粗树干上，架在两个树叉上烘烤起来。火刚起，还有烟，薛良一张黑胖的大脸就凑上去，嗅了嗅那烟火气，一脸幸福地道：“真香啊，平时除了过年过节还有农忙的时候，咱们的饭碗里可是一星儿肉丝都见不到的，今日可算开大荤了。”

那肉刚架上去，根本还没有香味散发出来，他就已经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看得丁浩有些好笑。这个汉子把他当成兄弟一般的情义，让他心里暖乎乎的，他也蹲下去，抄起那有些潮湿的秸杆树枝往火堆里填着，让臊猪儿专心地旋转着狍肉。

渐渐的，狍子肉开始熟了，肉香四溢，这一下丁浩也有些食指大动，两个人盯着那头渐渐发出诱人的金黄色的狍子，真像色中饿鬼见了美娇娘一般，一口一口地咽着唾沫。

薛良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将里面的盐巴粒先辗碎了，然后搓着细沫儿一点点向金黄色的狍肉上撒，丁浩蹲在旁边配合着旋转着狍肉，一边嘱咐道：“匀着些，匀着些，还有肚子里边。嗳，一会剩条后腿下来，可别把好肉都啃光了，我想……给我……给我娘留一些……”

他想起刚刚醒来时抚着自己身子泣不成声的杨氏，虽说那不是自己亲娘，可是自己借的却是她儿子的身子，而且她对这个自己，仍像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人孰无情，丁浩对她也有了孺慕之情。

“还用你说，大娘对我也像亲儿子一般，我能忘了大娘不成？”薛良撅着个大屁股，小心地撒着那有限的盐沫儿，一边眉飞色舞地道。

就在这时，身后一声怪叫：“嘿！你们这两个混帐东西，偷了厨房置备的年货在这里烤食，真是好大的狗胆！”

薛良吓了一跳，身子向前一栽，伸手一按，那只狍子就掉进了火堆，烧得吱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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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05章 睚眦必报

两个人赶紧转头一看，只见眼前一个青襟长袍的汉子站在坡上，身材瘦削，一张狰狞的大花脸让人看了便是心中一怵。薛良失声叫道：“九爷。”

薛良一叫，丁浩也迅速想起了这人的身份。这人叫雁九，是丁家大院的内府总管，别看他一张满是疮疤的脸，穿着青绸锦衣也难现气派。可是在丁家，那地位就连丁老爷丁庭训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妾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唤一声九爷，因为这个雁九对丁家有大恩，是一位忠仆，霸州府志上都记载了他的忠义之事的。

说起来，那还是十八年前的事儿，当时丁老爷元配夫人在娘家刚刚产子，流贼响马就打了过来，丁夫人产后虚弱，无法带子逃命，便让家奴雁九带着小少爷逃命，自己为保清白投井自尽了。雁九虽是个身份卑微的家奴，倒是一腔忠义，居然带着二少爷历尽艰辛，千里迢迢地寻回了丁家，一路上可真是吃尽了苦头，他的脸就是抱着二少爷逃命时从山坡上滚下来，被草坷树杈刮花的。

丁庭训感恩图报，委了他个内管家的差使享清福，这雁九倒是乖觉，仍然亲自服侍二少爷，鞍前马后，嘘寒问暖。二少爷丁承业虽是个薄情寡恩的主儿，对他这个忠仆倒是十分亲近，当然，这也是因为雁九对他花天酒地、嗜赌如命的事儿不但从不阻止，还帮着他遮掩隐瞒的原因。

雁九冷笑道：“你们两个好没有规矩，居然偷了厨房置办的年货在这儿烤食，这厨房那边，真该是整治整治了。”

薛良苦着脸道：“九爷，您误会了，这狍子，是小的自己猎来的。”

雁九哈哈一笑：“你这小子还要逛我，你家九爷眼里可是不揉沙子，自己猎的？好啊，跟我回去，二少爷面前说话。”

雁九押着薛良和丁浩，提着那只烧焦了的狍子，得意洋洋回到府中，两人被带进了三进院的一个堂屋，这堂屋里清砖铺地，立柱都是防腐防虫蛀的楠木，两旁八条大汉手举火把，丁承业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首，薄薄的嘴唇抿着，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戾气。

薛良跪在他面前，辩解道：“二少爷，二少爷，那狍子真不是偷的。”

雁九瞟了丁浩一眼，冷笑道：“没规矩的东西，还不跪下？你当你是丁家的少爷呐？”

丁浩看看四周身强力壮、虎视耽耽的几个庄丁，暗暗咬牙，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能受胯下之辱，难道我就忍不得一时之气？如今既是这么个身份，硬抗不得。雁九、丁承业，老子这一跪，给你们记下了。

他咬着牙根绷着脸，也在薛良身边跪了下去。丁承业扫了丁浩一眼，两道剑眉慢慢一挑，脸上便浮起一抹戾然的冷笑：“胆大包天的东西，坏我丁家的规矩，干出偷偷摸摸的勾当来，还要巧言令色地欺瞒本少爷么？”

薛良连忙道：“二少爷，小的和丁浩绝不敢偷府上的东西，这狍子……的的确确是小的在庄外林子里捕的。”

雁九嘿嘿笑道：“就你那副蠢笨的模样，还能捕得到猎物？薛良，在少爷面前，你还是乖乖说实话的好。”

丁浩一直冷眼旁观，因为他没做过下人，如今还提不起那个自觉，轻易就放下身段，一口一个少爷，一口一个小的向人讨饶。可是如今见那雁九一口咬定他们偷盗，而丁承业似乎也有心惩治他们，终于忍不住道：“二少爷，府上置办的年货有没有丢失，把厨房的人找来问问不就知道了，九爷对丁家忠心耿耿，容不得有人吃里扒外，这份忠心我……小的们都是知道的，只怕忙中出错，难免也有顾不周全的时候。”

不想丁浩这话一说，丁承业便勃然大怒：“怎么着？本少爷做事，还用你教？你们这两个狗才，真是好大的胆子！今儿爹爹不在家、大哥也不在家，丁府上下，我二少爷说了算。雁九，给我执行家法！”

几个庄丁不由分说，扑上来摁倒二人，抡起大棍就打了起来。那棍子打在身上，痛得丁浩直抽搐，他抱住后脑护住要害，咬牙硬抗着。心中不期然想起了董家娘子说过的话，原来这相貌堂堂的丁家二少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自己坏了他一回好事，得着机会，他便要找回这场子。

十几棍下去，两个人的闷哼就变成了惨呼，下半截身子也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了。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悲呼：“二少爷，别打他，我儿不会偷东西，不会偷东西的。”

一个女人抢进屋来，一下子扑在丁浩身上。那庄丁收棍不及，急忙往旁一使力，擦着她的额头劈下去，打在她的肩上，痛得她身子猛地一颤，可她才阻止了那庄丁，就马上连滚带爬地扑到丁承业脚下，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道：“二少爷，我儿一定是冤枉的，他从小老实，绝不会偷人东西。”

丁浩讶异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这个女人，看到一丝殷红的鲜血从她额头涔涔而下，可她恍若未觉，只是抱着丁承业的腿为自己求情，心弦不由一颤。

“二少爷，苏管家，我儿素来老实，你们都是知道的，他绝不会偷东西的，我儿一定是冤枉的，他才刚刚病愈啊，哪里禁得起打，二少爷要是不消气儿，就打我吧，杨氏愿替儿子受这棍子……”

丁浩鼻子一酸，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二少爷！”他突然爬了起来，咬着牙撑起几乎完全麻木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二少爷，这家当，都是丁家的，你是丁家的少主人，看顾自家家产，没有错。可是，我虽是个下人，却也不能无故受这冤枉，你说东西是我偷的，总该拿出证据来。就凭雁九……雁管事的一句话，就定我的罪，我不服！”

丁承业勃然大怒，腾地一脚踢开杨氏，跳起来道：“混帐东西，就算打错了你怎么啦？在你家二少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打死了也不过一捆席子拖出去埋了，二少爷处治自家偷盗的奴才，官府也管我不得……”

“我，没、有、偷、丁家的、东西！”丁浩咬着牙根一字字道。

薛良趴在旁边，胆怯地扯他裤管儿，丁浩却眼中喷火，狠狠地瞪着丁承业。

丁承业气笑了：“你没偷？是吧，有个偷人的娘，还没有偷人东西的儿子？给我打，打到他服为止！”

两旁的庄丁又要扑上来拿人，杨氏慌忙拦到丁浩前面，被一个家丁一把扯开，趔趄着摔到地上。丁浩见了心中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熊熊燃烧起来。“何谓亲娘？这就是亲娘！老子也是一条汉子，不能忍了！该死没死，本是福气，可要就是这么活着，那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死了。老子被老徐头砸那一下时就该完了，重活这几天就当是我赚的。”

他红着眼睛晃开两膀就要拼命，这时门口忽地传来一声冷斥，如珠走玉盘，冷冽清脆：“够了！丁承业，你好大的威风，上面有爹爹、有大哥，什么时候轮到你当家作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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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06章 丁大小姐

丁承业抬头一看，阴阳怪气地道：“姐，我说你怎么总跟我过不去呀，我管教家奴，整肃家法，这也错了？”

“错没错，也要查过了才知道，总不能无端入人之罪！”

丁家大小姐丁玉落蛮腰款摆，长腿错落，一双鹿皮靴儿踏得青砖地面铿铿作响。灯火下，只见这位大姑娘一袭狐裘，长身玉立，头上一顶白狐胡帽，衬着那眉目如画，婉媚中带着些许北国女子特有的英气。

杨氏当年是丁家上房的丫头，虽说早被逐出了内院，可是当年几个要好的姐妹如今在内院里都是阿姨级的人物了，哪个手里都管着些差事，在夫人小姐面前说的上话。杨氏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未必拦得住素来任性的二少爷，因此匆匆赶来前，已托人向内院捎了口信，通过那几个闺中好友，把事情告诉了大小姐。

丁玉落一听就火了，丁家几千户佃户、上千个长工，还有丁家大院的家奴丫环几百号人，这么大一份家当，能井井有条、上下有序，靠的是规矩严谨、赏罚分明，岂能由着丁承业这般胡来，所以马上就赶了来。

“小青，去把厨房管事叫来，让他先察清了府上所购的狍肉有多少，再带上帐本过来，马上！”

“是，小姐。”侍女青儿看看大小姐，再看看丁二少爷，一溜烟地去了。丁玉落横了丁承业一眼，走到一旁椅上，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丁承业左右看看，忽地冷笑一声，也径自坐了下去。

丁浩吃力地走到杨氏身旁，将她从地上扶起，轻轻拭去她额头的鲜血，情真意切地叫了一声：“娘，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杨氏讶异地看着一向怯懦木讷的儿子，他丝毫不理会两个主子在座，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过来，扶起她，和她说话，心中既觉惊奇，又觉欢喜，还有些忐忑的意味，忙低声道：“娘没事，大小姐和二少爷在座，你不要无礼，快点跪下。”

丁浩只作没有听见，扶着她退到一边，站定了身子冷冷地看着坐在上首的一对姐弟。姐弟二人都冷着脸，谁也不看谁，可是丁浩表现出来的自若气度，却让丁玉落有些奇怪，她像才认识丁浩似的，忍不住侧过头来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堂屋里一片静谧，只有火把松脂燃烧时的微微噼啪声。过了一会儿，胖胖的厨房管事刘鸣捧着帐本在小青姑娘的带领下急急跑了来，这夯货吃饱喝得，早早地脱了衣服，抱着自家婆娘那肥肥白白的大屁股正在炕上吭哧吭哧地努力耕耘，小青姑娘在外面一喊，吓得他挺着一条热气腾腾的大肉肠就下了炕。

听说大小姐和二少爷都在等他，他不晓得自己哪里出了岔子，当下顾不得地面冰凉澈骨，赶紧套上衣服汲上靴子就赶了来。如今他内衣裤没穿，袜子没穿，袍子别别扭扭，头发散散乱乱，一张胖脸上的神情真是精采。

丁大小姐柔柔亮亮的眼波向他淡淡一瞟，轻轻问道：“刘鸣，咱们府上置办的年货里，有狍子肉么，如果有，进了多少，你方才盘点的时候还剩多少，给我老实报来，一字不得有误！”

“呃……是是，是……”，刘管事不知道大小姐何以只问起狍子肉来，赶紧翻开帐本道：“回大小姐，庄上置办年货，进了狍子十五只。小人刚刚查验过，十五只狍子冻得梆梆硬，都在库里放着呢，一只也不少。”

雁九抢着问道：“你看清了，果真一只不少，真的只进了十五只？”

刘管事指天赌咒地道：“的的确确只进了十五只，帐本上都进着呢，我和管库的老孙仔细数过，确实一只不少。”

丁大小姐一双俊眼溜向丁承业，只见丁承业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片刻之后，忽然抻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起身道：“困了，小九儿，前边打着灯笼，咱们回去睡觉。”

“嗳，嗳嗳。”雁九挑起灯笼，看看二少爷，又看看大小姐，赶紧头前出了堂屋。他刚一出门，紧跟着走出去的丁承业就在他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脚，雁九被这一脚踹了个马趴，灯笼滚出好远，“呼”地一下着了。

“哎哟，二少爷，您怎么踢我？”

丁承业没吭声，一撩袍襟，抬起靴子，直接从雁九身上踩过去了，雁九茫然看着他的背影，咂巴咂巴嘴儿，这才回过味儿来，于是赶紧爬起来，像条夹着尾巴的狗，臊眉搭眼地随在他后面走了。

丁大小姐抬眼看看左右庄丁，淡淡地吩咐道：“都回去歇了吧。”

“是是是，”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赶紧提了棒子退出堂屋，丁大小姐看看丁浩，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从小侍候二少爷，还不知道他的性子？这人是个驴性儿，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最容不得别人对他说个不字，你何必这么倔强呢，他那种人，哪肯真的顾这个家了，那狍子不管是不是你偷的，既然他说是，只要你承认了，再叩个头好好认个错，就绝不会挨打，金山银山都被他花出去了，他会在乎一只狍子？”

“谢大小姐提点。”丁浩用硬梆梆的口气说。他胸中一股血气还在翻涌，今天丁承业是摆明了要找他麻烦，他要是真承认了，那更是吃不了兜着走，只是这些话他没必要向这位大小姐说明白。

丁玉落一双靓眼在他身上转了一转，又攸地收了回去：“你既然知道，以后就不要这般倔强了。你是他的奴仆，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该服软时要服软，该受委屈的时候，也别总觉得自己是在受委屈，心眼活络些吧，否则哪有你的好果子吃？”

丁浩心气未平，一听这话，立即抗声道：“大小姐，我是个下人不假，可下人也是人。有些东西能忍，是因为那没有触及他心中想要拼命去维护的东西。每个人，心中都该有他想舍了性命去维护的东西，否则，和一条狗、一头猪还有什么区别？”

丁大小姐诧异地看向他，再一次正视这个同父异母、身份境遇却截然不同的哥哥：“这还是原来那个怯懦腼腆的丁浩么？”

她抿了抿嘴唇，伸出一双素手紧紧狐裘，盈盈起身道：“回去睡吧，小青，回头给他们送些金疮药过去。”

“谢谢大小姐，不用了。”

丁玉落已轻盈地走到门口，闻声再一次回头，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然后莞尔一笑：“有骨气是好的，可是人若一无所长，却还一身傲骨，那就是不识时务，死了也没人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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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07章 相亲

杨氏和儿子、薛良三人相互搀扶着慢慢回到丁浩与薛良合住的那幢偏厢小屋，爽利的小青姑娘也已让郎中送来了金疮药。豆星大的一点灯光燃起，杨氏担心地道：“儿啊，快趴下，让娘看看伤势，给你敷些药。”

丁浩抓住腰带，有些窘迫地道：“娘，不必了，一会儿我和大良哥互相敷些药就成了。”

杨氏微微一怔，轻啐一口道：“你这孩子，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还觉着臊得慌？唉，也是的，不知不觉，你都长这么高了，要是寻常人家，都该说个媳妇了，可你却……都是娘连累了你。”

这话一说，她眼圈一红，又想掉下泪来，丁浩连忙安慰道：“娘，你别说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您给了我这身子我这命，那就是最大的恩情了，难道我堂堂男儿不靠自己去挣一份家当，不靠自己的能力让母亲安享晚年，还要埋怨爹娘给了他性命，没有再奉送一份荣华富贵，那是最没出息的货色。”

杨氏没想到自己儿子能说出这么贴心的话来，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欣慰。丁浩从自己床铺边撕下一条床单，让杨氏坐下，小心地拨开她头发，为她敷上金疮药，然后轻轻把布条裹好，杨氏握着儿子的手，心里充满安详和幸福的感觉。儿子女这一场病，终于开窍了，不再总是呆呆的了，儿子长大成人，无疑是一个母亲心中最大的满足。

薛良手里提着黑乎乎的一砣东西，一直站在一边。这房中简陋，无桌无椅，除了那一铺坑没有旁的东西，所以他手中的东西也无处放下。帮母亲敷完了药，丁浩扭头一看，不禁奇道：“猪儿，手上拎着什么东西？”

薛良傻乎乎地一笑道：“狍子，要是扔下可惜了的，我捡回来了，也就焦了外面一层，里面香着呢。”

“好，来，你也坐，咱们……吃狍子肉。”

薛良捧着黑乎乎的狍子肉坐在炕边，丁浩从狍子身上扯下一条腿，外边虽然是焦的，里边的肉果然还十分鲜嫩，隐隐的还有一丝热气升起。

“娘，你尝尝，香着呢。”

“嗳”，杨氏就着儿子的手，咬了口香香的狍子肉，慢慢咀嚼着，泪光渐渐在眸中聚起，她连忙藉故扭转了头去，悄悄拭去了腮边的眼泪，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大口大口嚼着狍子肉的儿子和薛良，欢喜地绽开了笑意。

这个母亲，在如今的丁浩心中，本无血脉相连的感觉。这个不是兄弟情同兄弟的薛良，在如今的丁浩心中，本来也不过是个毫不相干的路人。他继承了原来那个丁浩的记忆，却没有继承他的感情，可是现在他分明感觉到，一抹深浓的母子情、兄弟情，正在他的心底重新升起。

他忽然感觉到，在这个世上，他并不是一无所有的。

※ ※ ※

丁家家主丁庭训这两天赶到城里会见一位老朋友。这位老朋友姓李，叫李玉昌，是一位大盐商。丁老爷家有良田万顷，产粮无数，都售卖与西北边军，边军没有那么多银两支付，便开具由官府专卖的盐引，让他凭盐引返回内地盐厂取盐，抵作粮资。

丁庭训是有身份、有功名的地主乡绅，操持商业本已有些自降身份，或况年纪大了，不免故土难离，不想在田地之外再操持行商坐贾的产业，于是一向都把盐引交给这位好友，由他带了人去把盐运出来，再利用他掌握的商业网络，散发给各处墟市出售。

两人合作多年，友情深厚，如今不止是商业上的朋友，更已结成通家之好。丁庭训本想请老友去他府上暂住，却被李玉昌婉拒，丁庭训诧异地问起，才知道李玉昌的外甥女儿唐焰焰此次随他一齐到了霸州城，李玉昌在霸州城里处理一些商场上的事务后就要送她去广原。

这李玉昌是个家业极为殷实的大盐商，他的妹夫唐百泉更是了得，唐氏乃是整个西北地区数一数二的豪门世家，富可敌国。唐家与广原将军程世雄是姻亲，广原将军程世雄是唐焰焰的姨父，这次唐焰焰就是代表唐家去给姨父的老母亲过七十大寿的。

丁庭训弄清楚了唐家、李家、程家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又听说这位唐大小姐仍待字闺中，不觉起了心事。他最疼爱的二儿子丁承业，眼看就到弱冠之年，可是比起他大哥的沉稳凝重来实在差得太远，整日里斗鸡走狗，游手好闲，又时常留连烟花之地，真是让他费尽了脑筋。他一直琢磨着给这二儿子结一门亲，希望成了亲之后他能变得稳重起来。

可是一来以丁家的势力，在霸州地方这门户相当的人家就不好找，找到了又未必有适龄的闺女可嫁，嫁过来也未必降得住他这个脱缰野马似的儿子，可是如果是唐家……那就不同了。唐家论财论势，都比他丁家高出一大截，真要能攀上这门亲，丁家在西北的地位固然是稳如泰山，而且唐家的大小姐还怕不能管住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要说他这二儿子丁承业，游手好闲的确纨绔，可是那长相却是英俊非凡。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不知底细的，谁看了他那金玉其外的相貌，不赞一声翩翩佳公子？

丁庭训思来想去，便借酒遮羞，向李玉昌表示了想结亲的意思，李玉昌可不知道丁家二少的本来面目，他每次来霸州，都是行色匆匆，丁承业一表人才，在他面前向来答对得体，斯文有礼，很入他的法眼。再说丁家虽论财论势不及唐家，可也勉强算是般配。他的妹夫死得早，唐家现在是外甥当家，他这个娘舅为外甥女儿操心一下婚事也是应该的，于是便无可无不可地应承了下来，约定个日子让这双小儿女在霸州城里先见见面，若是彼此有意，再向唐家求亲不迟。

丁庭训闻言大喜，当天竟不回府，只陪李玉昌饮宴见客，直到晚上才急急写就书信一封，令人携回府中，让丁承业次日一早就赶到霸州城，在百丰楼为李世叔接风洗尘，顺便安排儿子和唐大小姐见个面。

丁二少一看信就老大的不乐意，大户家的小姐他见的多了，长的漂亮的不多，脾气不好的倒是一抓一大把，听说那唐家比他丁家还有势力，他更懒得娶个小祖宗回来坏了他逍遥日子，可是父命不敢违，一大早起来他就一副气儿不顺的模样，丫环家丁连打带骂，害得侍候他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

等到日头高升，雁九在备好的车马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时，丁承业才姗姗而至，没精打彩上了车。

雁九追着车，咋咋唬唬地嘱咐：“快快快，马上送二少爷去百丰楼，今儿是二少爷相亲的好日子，人家姑娘可是西北唐家的大小姐，你们要是耽搁了，回来我扒你们的皮！”

薛良一抖马缰绳，马车疾驰而出，薛良像是坐立不稳似的靠近了丁浩，轻轻耳语道：“二少爷今儿要相亲？可怜啊，那唐家小姐这辈子算是毁啦……”

丁浩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轻轻说道：“相亲，不是成亲。要相成喽，不是那么容易吧……”

薛良眨眨眼：“这话怎么说？就咱们二少爷那家世、那模样，还有个不成？”

丁浩没有接话，他一抖手腕扬起大鞭，“啪”地打了个炸天响的鞭花，唇角露出一丝泠笑：“有仇不报非君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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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08章 讨个药方

百丰楼，是霸州城最大的一家酒店，楼高五层，雕梁画栋，门前又有彩楼欢门，十分富丽堂皇。这家酒楼中设有戏台，集餐饮娱乐为一体，极受客人欢迎。

这不，晌午刚到，里面已是人声鼎沸。一楼是散台，一桌桌客人正在推杯换盏，酒保、茶博士、小经纪穿插其间，兜售着自己的点心、酒水、小菜、干果。

有那唱菜单的小二哥也不用纸笔，偏能记住每一桌客人点的各色果子菜肴，几十道菜一口气向厨房那边报出来，声调抑扬顿挫，如同歌唱，绝不惹人生厌。传菜的小二每次从厨房出来，自肩膀至掌尖都有十几盘菜稳稳当当的驮在那里，任他楼上楼下的飞跑，便连一滴汁水都不会溅下来。

舞台上，杂耍把式徐多器正在表演手艺，二十多只大碗被他掷到空中如流星赶月一般，看的人眼花缭乱。两边廊下坐着些浓妆艳抹的陪酒女子，挠手弄姿地等着酒客招呼，又有打酒座的卖唱女在拉弦的男人陪着缓步登楼，去楼上雅间兜揽生意。

三楼往上便少了喧嚣，清静雅致了许多，相对的装修档次与一二楼也有天壤之别，陪酒的打座儿的流莺暗娼根本没资格到楼上来。在这里就餐的都是腰缠万贯的大商贾或是本地官员豪绅，谁不讲究个斯文情调。

此时，四楼天字号雅间里，丁庭训和他的好友李玉昌神色都有点尴尬。这两个长辈为了这次小儿女的会面不显得过于唐突，还特意邀请了许多霸州城的头面人物同席饮酒，这样待两个小辈见了面，便能显得自然些。

不料酒过三巡，丁承业还迟迟不见踪影，丁庭训脸上挂不住，气得暗骂逆子。而李玉昌见丁承业没有来，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也是有苦自家知，今天早上一时嘴快，把相亲的事情说给外甥女儿听了，谁想那泼辣的丫头本已答应出席酒宴，一听是为她相亲，反而执意不来了，把他这舅舅弄的好大没趣。

“唉，这孩子从小没有爹，都是我妹子把她给惯坏了。”李玉昌现在真有点后悔揽下这档子事了，媒人不好当啊。

就在这时，丁家的马车停在了百丰楼下，薛良放下踏板，丁承业紧了紧皮裘，缓步从车中出来。他站定身子，扭头问道：“老爷子在哪间房？”

丁浩答了一句：“回少爷，老爷在四楼天字号房”。

“嗯。”丁承业仰头看了看巍峨壮观的大酒楼，撇撇嘴道：“你们在这候着吧。”说完举步向楼内走去。

看着他走进楼内，丁浩立即对薛良道：“猪儿，你看着马车，我走开一下。”

“你去哪儿，可别等老爷少爷回来还不见你。”

“没事，我就找个地方方便一下。”丁浩向他招了招手，跑进了一条小胡同。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他，早就知道人善人欺、马善人骑的道理。特殊的生活环境让他懂得了该反击的一定要反击，该隐忍的时候一定要隐忍，不能力敌的时候绝不蛮干。

在社区时那些服务对象的气，他是没办法，他并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总不能去和一些精神不健全的人治气，可丁二少不同，如今的丁浩不是从小逆来顺受的那个家生子奴才，明着他知道不能和这位少爷硬干，但是一旦有了机会，他还是出出这口恶气的。只是这种蔫坏儿，丁家大院里又有谁能火眼金睛地看出来？

“江南……春药店？这家不错，就是它了。”丁浩抬头看看《江南春药店》的匾额，把破毡帽往下压了压，又用围巾裹紧了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药店。

听说了要他们送丁承业来百丰楼相亲的事，丁浩就琢磨着怎么整治一下这个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出出自己心头一口恶气。方法还真让他想郅到了，这个点子来自他工作的社区里的一个无赖。

那个无赖在小区早市上欺行霸市，被牛主任罚了款，于是恶整了牛主任一番。那段日子牛主任可真惨呐，脸让媳妇挠得跟花脸猫儿似的，在家不得消停，到了单位也抬不起头来，不管见了单位同事还是来办事的群众，总是臊眉搭眼的不好意思抬头。直到两个月后那无赖自己酒后向人吹嘘，这事儿才真相大白，牛主任陈冤得雪，那时候牛主任原本三尺四的牛腰已经瘦成两尺六了，而且还有进一步向小蛮腰发展的趋势。

丁老爷丁庭训丁大绅士不是好面子的人么？这法儿就让他父子俩彻底的没面子，相亲？就让他的亲家好好看看他这个活宝儿子是副什么德性，狠狠掴他们一个响亮的大嘴巴。

天气寒冷，像他这样打扮的路人很多，所以店中的伙计丝毫没有在意。因为这段时间天气寒冷，着凉发热的人多，所以药房里的生意也特别兴隆，伙计们都在忙忙碌碌地为客人秤药、碾药，不时还有客人就诊时的咳嗽声传来，显得十分嘈杂。

丁浩在店里转悠了两圈，慢慢踱到了端着一杯热茶正品得有滋有味的坐堂老郎中身边去。这老郎中笑微微地看着几个中年人给病人号脉开方，自己却很少出手，看来应该是个老师傅。

“咳！老先生，我……想求您给开个方子……”丁浩故意用怯怯的声音道。

老郎中抬起眼皮瞟他一眼，拉长声音道：“病人呢？”

“病人……没来。”

“人没来，你让老夫怎么开方子啊？”

“这病……他不用人来。”丁浩忽然俯身在老郎中耳边嘀咕了几句。老郎中听了会意地一笑，很同情地瞟了他一眼，心道：“瞧你那鬼鬼祟祟的样儿，老夫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还想骗得了我？什么你的朋友得了不举之症，恐怕就是你自己吧。年纪不大，倒也怪可怜的，男人得了这毛病，还真是抬不起头来。”

老郎中捋着胡须思忖了一会儿，提起笔来写了一个方子，丁浩凑过去看看，迟疑地问道：“老先生，这方子……管用吧？”

“呵呵，管用，管用，当然管用，老夫从医几十年，这点把握还是用的，此方名曰‘灵龟展势’，你自管拿去照方抓药，保你三服下去吐气扬眉，雄风大振。就算是条软趴趴的鼻涕虫，也让它变成一条降魔除妖的金刚杵，想当年老夫吃……咳咳，老夫在这江南春坐堂二十年了，你还信不过么……”

老郎中大概是说漏了嘴，连忙低头写字，把“灵龟展势”四个漂亮的楷书大字端端正正地写在药方上，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个……还有……先生能不能再给开个治花……唔那个柳……咳咳……的方子？”丁浩扭扭捏捏地道。

老郎中听了脸色顿时一沉，他沉吟了片刻，才板着脸提起笔，刷刷刷地写下一个药方“柳暗花冥”，然后沉着脸道：“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如果这样一味的胡天酒地，铁打的身子也是捱不起的。”

“是是是，多谢老先生，多谢老先生”，丁浩拎起药方子挤进人群，假意要到柜台买药，却又一副畏畏缩缩不好意思把方子亮出来的模样。那老郎中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儿便不屑地扭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趁那老郎中给病人号脉的功夫，丁浩悄悄地出了药店。他匆匆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来，那是给他发寒驱热治病的药材，因为他突然痊愈，这服药就剩了下来，还用纸包得好好的。

丁浩解开纸绳儿，把那两张药方叠了叠，端端正正地放上去，故意把那两个药方的名字对联儿似的摆在正当间儿，然后重新捆好，提着药包儿施施然地走向百丰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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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09章 一贴药

百丰楼迎客的小二见门口站着一个衣着寒酸的人，探头探脑的往楼里看着，却逡巡着不敢进去，便上前轰人：“去去去，这地方也是你闲站的，别挡了我家生意。”

丁浩点头哈腰地笑道：“小二哥，这是贵店一位客官忘在我们药店的，他说要往百丰楼天字号房赴宴，走得急，我这药刚包好，那位客官就急着上车走了，掌柜的让我追来了，您看，是我送上去，还是麻烦小二哥您……”

“天字号房的客人？”小二哥心想：“天字号房的客人，那可都是阔主儿，这药送上去，少不得几文赏钱。”便换了笑容道：“得了得了，就你这寒碜样儿，也进得了我们百丰楼的雅间？我给你送上去就是。”

“那也成，多谢小二哥，多谢多谢，您记住喽，那位客官姓丁，丁二公子……”丁浩看着店小二接过药包一溜烟闪进店去，微微一笑，也折身走开了。

百丰楼天字号房，丁承业怏怏不乐地上了楼，见了父亲、李世叔和几位叔伯长辈，只说路上大雪难行，所以误了时辰，尽管如此，仍被父亲当众责骂了一番。待他落坐，却见那位唐家小姐压根没有露面，心中更是不悦，别别扭扭地往旁边一坐，那隐而未发的怒气便毫不遮掩地呈现在脸上。

丁、李二人请来的客人们只当今日是老友欢宴，也没在意这个小辈，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只有丁、李二位主人各怀心事，只是勉强应对。时不时的趁人不备，丁老太爷还要狠狠瞪儿子一眼。

就在这时，那小二兴冲冲地上了楼来，轻轻叩门，蹑着脚进来，站在门口陪笑说道：“在座儿的各位客官，哪位是丁二公子？”

他一边问，眼珠四下一寻摸，便盯上了丁承业，在座的除了丁承业，最年轻的也得四十上下，那丁二公子应该就是他了。

果然，丁承业扭过头来，没好气地问道：“甚么事？”

“哎哟，公子爷，这是您遗忘在药店里的东西，伙计特意给您送了来。”小二双手捧着药包，躬腰举臂，踮着脚尖，如行云流水一般凑到席前，把那药包恭恭敬敬地放在席上，双手一收，却还做着半托东西的姿势，美滋滋地想：“看这公子衣着光鲜华丽，赏钱少了只怕他也拿不出手。”

“我忘在药店的东西？我什么时候……”丁承业低头一看那药包上贴着的药方，脸色顿时一变，抬手便给了那小二一个大嘴巴：“你这个混帐东西，从哪儿拿了这么一包东西来寒碜你家少爷，你……”

他在家里颐指气使惯了，抬腿还想踢人，忽地省起许多世叔世伯在座，他一个小辈不该如此没有规矩，这才忍住了心头一口恶气，但仍气得脸孔胀红，呼呼直喘。

那小二满腹委屈地道：“公子爷，这怎么话说的，你怎么还打人呐，那伙计说的明白，说你去他店里买了这药，又惦记着到酒楼赴宴，结果上车就走把药忘下了，人家这才巴巴的给你送来，天字号房丁二公子，有错吗？”

丁承业若能沉得住气，那些世叔伯们还真未必去看他那包药材，可换谁看了这样两个药方还能沉得住气？

两人这一争吵，几位士绅探头往他那药包上一瞅，一行大字写的是‘灵龟展势’，另一张方子，写的是‘柳暗花冥’，在座的有明白的，顿时便生厌恶鄙夷之色，有那不明白的悄悄向左右一打听，再看向丁承业时，眼神也透着一种古怪。

接下来的戏码就不用说了，不管是谁，得了这种丢人的病，在人前都是死不承认的，如今药店伙计点名道姓的把药送了来，又被大家看在眼里，他作贼心虚，反咬一口，那是再正常不过的表现，这就是在座所有人的直接反应。

再说他今日的的确确是比长辈们来的还晚，又说什么道路不畅误了行程，与那小二所说的行色匆匆，付了银子连药都忘了拿的事两相印证，那还不是板上钉钉么？

李玉昌没请来外甥女儿，本来对老友还存着几分歉疚之意，可是一见了那两味药，心头一把火可就腾地一下烧起来了。

岂有此理，年轻轻的就吃起了‘灵龟展势’这种虎狼之药，这人莫不是个早被酒色淘空了的身子？我那外甥女儿若真嫁了来，还不守一辈子活寡啊。而且他还得了这样的脏病，这个丁二看着人模狗样的，可也太不检点了吧。

“还有丁庭训，难道他连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都不知道？这么多年的朋友，他也好意思坑我，我若真把外甥女儿嫁进他丁家，今后天天以泪洗面，我还有脸去见姓唐的人吗？”

李玉昌越想越怕，越想越恼，一张脸先红继白，最后变得铁青，鼻息也粗重了起来。丁庭训也看到了那药包上的字，他是个要脸面的人，一看儿子这等混帐，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那张脸腾地一下就红如鸡血。再看到一众老友的反应，丁庭训更是气得手脚冰凉，他指着丁承业怒吼一声：“你这逆子，真是气死老夫了！”说着挥掌就打。

丁承业就是有错也不肯老老实实受他掌掴，何况他还理直气壮，当下一闪身便避了开去，梗着脖子道：“这药不是我买的，无凭无据，爹爹怎能胡乱打人？”

“你这逆子还敢顶嘴！”丁庭训怒火中烧，抬手还要再打，李玉昌在一旁忽然冷冷地说道：“庭训兄，你要教训儿子，也该回家再说，在这百丰楼里，当着一众好友，岂不有失体面？”

丁庭训身子一僵，强笑道：“玉昌贤弟……”

李玉昌冷笑一声，抱拳道：“丁老兄，今日承蒙你盛宴款待了，小弟还有一些私事要料理，看来丁老兄也有一些私事需要料理，那在下，这就告辞了。”

“玉昌贤弟，这都是误会，误会……”

李玉昌一拂袖子，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那几位士绅名流面面相觑，都有些莫名其妙。他们都知道李玉昌和丁庭训交情最好，如今丁家二少爷荒唐放荡不知自爱，他生的哪门子气？这些人都是些老滑头，一时还摸不清这是哪趟混水，谁肯往里趟，于是纷纷拱手告辞。丁庭训眼看众人一一离去，气得浑身发抖，他大吼一声将桌子掀了个底朝天，然后抄起一个凳子就像丁承业砸去……

“丁老爷，你这是做什么，莫非陈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一只凳子砸到窗棂上，破了一个大洞，门口应声便闯进一个人来，丝鞋净袜，一袭员外袍，方方正正一张面孔，带着几分恼怒。原来那等着讨赏的小二挨了一嘴巴，又见他们在自家店里大打出手，一溜烟的去把店主请了来。

“啊，曾东主……”丁庭训一见是百丰楼的店主曾飞，连忙拱了拱手，强笑道：“得罪得罪，丁某被这不肖子气得忘形，扰了曾东主的生意，还请莫怪。”

曾飞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丁老爷，您赏脸来我百丰楼设宴请客，那是抬举曾某，可是您在这儿教训儿子，似乎不太妥当吧？要是曾某带着儿子到你丁府又打又骂还砸东西，你说我那是教训儿子呢，还是给你丁老爷难堪？”

丁庭训被他讥讷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发作不得，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一张还未倒下的椅子上，拱拱手道：“丁某莽撞了，这锭银子算是丁某的赔偿，告辞！”

丁庭训狠狠地盯了儿子一眼，大步走了出去。丁承业见到父亲那压抑着极度愤怒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寒：“这回父亲可是真的恼了，他如今正在气头上，若我回家，还不被他打断双腿？”

丁承业越想越怕，看看那包已被酒水菜肴玷污了的药材，牙根咬的格崩崩直响，他知道那小二既然说的这么明白，就绝不是送错了药，而是有人使手段整治他，可是让他找出仇人，他却实在说不上来。平时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其中敢明着跟他叫板的当然不多。别的不说，他勾搭的那些良家妇女，许多就是家里仰仗他丁家过活吃饭的人，这些人谁要是发现自己戴了绿帽子，跟他玩手阴的就大有可能了。

丁承业想遍了所有可能结仇的人家，唯独没有想到被府里上上下下称作阿呆的丁浩，一时想不出个眉目，他才开始考虑当下的处境，虽说平素最受父亲宠爱，可是今天这桩事让父亲颜面尽丧，回到丁府一顿好打是跑不了的，这可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丁承业萌生了逃避之意：“妈的，老子先去雄州避避风头，等老爷子气头儿过去再回来就是。”

丁庭训元配夫人一家当年遭了匪患，尽皆死在乱世之中。可是当中却有一个兄弟，因为正在外地书院读书，逃过了一劫。丁承业这个舅舅如今正在雄州任判官，情急之下，丁承业便想去舅舅那儿避避风头。

楼外面薛良坐在车辕上正在纳闷：“我说阿呆，这怎么回事啊，老爷不是正在里边宴客吗，怎么怒气冲冲的就走了？”

丁浩懒洋洋地道：“我这人呆呆的，哪儿知道其中的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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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10章 春天从今夜开始

让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体面人斯文扫地，和推倒一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姑娘，都是很能让人产生快感和成就感的事，所以经过百丰楼被掌掴的小二哥阴二鹏一张大嘴巴的热情宣传，丁家二少爷丁承业房事不举、又染了脏病的逸事便在整个霸州城传开了，而且各种传说版本越来越多，丁家二少的形象也愈加不堪。

为此，倒让一些妙龄少妇和曲画馆的红姑娘们紧张了半天，她们纵然不好意思亲自出面，也大多派出心腹的丫环侍婢，到药店买些洁体祛毒的药材回去，只买贵的、不买对的，春节到来之季，各家药店的生意又大大地红火了一把。

丁二少跷家去了雄州，薛良和丁浩的工作便轻松了许多，每日里喂了骡马，铡了草料，清扫了第三进院落，也就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腊月二十三，丁家开始扫尘，打扫环境，清洗各种器具，拆洗被褥窗帘，洒扫六闾庭院，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明渠暗沟。接着备年货，鸡鸭鱼肉、茶酒油酱、南北炒货、糖饵果品，还要准备一些过年时走亲访友时赠送的礼品，添置新衣新帽。

丁家各处院落的大门上都开始张贴红纸黄字的春联、财神和福字，屋子里张贴色彩鲜艳的年画，窗棂上贴上美丽的窗花，这些事让阖府上下着实地忙碌了一阵子。

管事们也忙，要收年例，备年货，筹祭神、祭祖一应事情，什么三牲五牲，五谷六斋、香烛米果，番石榴不能上桌，鱼身上要带鳞……杂七杂八带讲究的事儿太多，忙的他们团团乱转。

内管事雁九往年都负责代表丁府宴请佃户、长工、向他们分赠年货礼物，可是如今他却不在府上，听说二少爷搭了叶家车行的车子跑去雄州舅老爷家，忠心耿耿的雁九爷立刻赶去见丁大老爷，向他叩头请求派自己去雄州接回少爷。

丁庭训这时生病了。二儿子不肖，让他丢尽了脸面，尤其是得了这样令人不耻的毛病，想解释都没机会，想否认都不可能，所以他走到哪儿都觉得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做为一方豪强，人脉关系极多，大过年的需要他走动的地方又多，不能不出门，于是这丢脸的机会也就多了。

多年的老友李玉昌心里也存了芥蒂，虽说他厚着老脸向李玉昌道了歉谢了罪，最后总算缓和了彼此的关系，可是后怕不已的李玉昌神色间总有点冷，两人之间的关系比起以前的亲密无间已经大有不如。这么多事夹杂在一起，丁庭训心情郁闷，又劳累过度，终于发起了高热。

人一生病，心性儿就脆弱，这个儿子不争气，毕竟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一个人跑出几百里地去，他也着实的不放心。再说大儿子押运粮食赶赴广原将军府交送军粮去了，也不知道过年的时候能不能回来，自己要祭神祭祖，身边总不能没个儿子侍候着，这样一想，他的脸虽冷着，却也答应了下来。

于是雁九立刻启程去雄州，这宴请佃户、长工，分发年货的差使就落到了厨房管事刘鸣身上。刘管事因着杨大娘的原因，和丁浩、薛良都很熟，他本管着厨房，怕自己忙不过来，就向外院管事把这两个人借了过去，这一来两人跟着刘管事就过了几天大鱼大肉的好日子。

逢年过节宴请佃户、长工，向他们分赠年货礼物，这在豪绅地主家里都是惯例，像电影上演的那种欺男霸女、恨不得把佃户长工们一个人当两个使，收租的时候家丁们扛着枪提着鞭子，一声交不上来抡起鞭子就抽的地主根本就没有，真有对长工佃户们过于刻薄的财主，没几年就得败落下来。

豪绅地主毕竟不是官府，如果不是生杀予夺的权贵人家，佃户与之周旋博弈、讨价还价的余地就要大多了。碰上刁钻的佃户，拖欠、求让、偷割私分、压产、反退佃、辞佃、罢种、逃租再不然就转佃、恃强、构讼、交“湿谷”、“瘪谷”，那东家也够闹心的。

收不上租动手就打？那明年谁还肯种你家的地。打人？打伤了就是一场官司，就算你摆得平，难道不花银子，那是跟谁过不去呢。所以对使熟了的佃户，每逢重大节日，东家都要宴请一番，再分赠些腊肉烧酒一类的应节礼物。

平常佃户长工们有些大病小灾的，财主也要尽可能的施舍些药物予以帮助。长工也是如此，“活在手里”，如果东家和长工对着干，长工明着不敢硬抗，消极怠工的法子却有的是，在农活上动点手脚，秋收时吃亏的还是东家。所以初一十五打打牙祭，逢年过节送点粮食，年终时候给个红包，这都是眼光长远的豪绅地主们挽留那些老实本分、肯干活的长工的一些手段。

真正苦的是家奴，一种是签了卖身契的家奴，像杨大娘就是。另一种就是家生子儿奴才，也就是家奴生的子女，他们一生下来就为这个家庭服务，这些人的人身虽然是自由的，可是由于父母长辈的关系，再加上从小没有离开过这个生活圈子，完全没有自立能力，于是变相的也成了家奴。

这种家奴如果碰上个好心的主子还行，要不然那可真是打骂由心，地位比来去自由的佃户、长工们可要差了百倍。丁浩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的地位竟然比佃农长工们还要低贱。佃户和长工是民，他们是奴，这是天壤之别的关系。

弄明白这一点，丁浩更不愿意留在丁家了。在这里，他是永无出头之日了，要想换个活法，不离开这儿是不成了。可是，那个在他心里并非亲生母亲，却待他恩情深重的母亲杨氏，他真能忍心抛下吗？离开了这儿，他两手空空，又能做些什么？

远远近近的，时而会响起几声鞭炮声，今天是大年三十。这时府上的人都歇了假，只有内院的丫环、仆人们还有些零星的事情在忙。丁浩轻闲下来，躺在庭院里那高高的稻草堆上，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晒太阳。在稻草堆上掏个洞，躺在里面软绵绵的，头顶有太阳照着，四下的风又吹不着，很暖和。

“阿呆，想什么呢？”旁边一个稻草坑里，传来薛良的声音。

丁浩枕着手臂望着蓝天，幽幽地说：“我在想，怎么才能走出这丁家大院儿。”

“出去干啥，这时辰能上哪儿，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儿，今夜除夕，咱们今天又能打打牙祭了。”薛良摸着肚子，满足地叹息：“要是一年到头儿都能吃的这么好，那该多好……”

丁浩沉默了一阵，轻轻地说：“我在想，怎么才能永远走出这丁家大院儿，挺直了腰杆儿，过我想过的日子。”

“啊？你说什么，你腰杆儿怎么了，是不是扛猪肉的时候闪着了？我说你别扛那么大一片肥猪肉，你还逞能……”

薛良从草坑里爬出来，把一张猪头似的黑胖脸蛋子搭在稻草堆沿上，关心地看着丁浩：“腰闪了可大意不得，弄不好落下毛病，这辈子就干不了重活了，要不我去讨点药酒，给你推拿推拿？”

丁浩心中漾起一股暖意，他伸手摘下粘在薛良下巴上的一截草梗儿，轻声说：“猪儿，要是有一天，你兄弟我有本事了，一定让你天天大鱼大肉，后半辈子都过得舒舒坦坦。”

“那我不要”，薛良的臊劲儿上来了：“阿呆，要是有一天你真有大本事了，就帮哥说个媳妇儿。”

他用两只胖手托起肥肥的下巴，满面遐思地道：“人家说，一辈子要是连女人都没睡过，就不算个爷们儿，过了这个年我就二十了，可我还没沾过女人一手指头呢。”

丁浩“吃”地一笑：“瞧你那出息，成，要是我有了钱，就帮你说个媳妇儿，不，给你说俩。”

“这我乐意”，薛良嘿嘿地笑，他翻起眼睛看着天空的一朵云彩，砸巴着嘴儿，无限向往地说：“阿呆啊，你说……这睡女人倒底是啥滋味儿？我看刘管事一说起行房就眉飞色舞的，我就想不明白，难道睡女人的滋味比吃肥猪肉还香？整不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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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11章 惊变

“女人的滋味啊……”

丁浩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世界。前世今生，直到现在，他也是有过女人的，他有过一个女人。

第一次有女人，是他大二的时候。大二的时候，该大的地方他已完全长大了，有时瞄瞄自己的小兄弟，他甚至觉得从现在起就停止发育会比较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东风”很快就来了。

“东风”叫墨颜，是一个大三的学姐。

两人初次在校园中相遇，是他骑车转过一个甬道的时候，刚刚有两个风风火火骑着车的学生撞在一起，这时，她来了。她骑着一辆26的车子，手扶着车把乱晃，避过倒地的两个人，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小心呀，小心呀，不要撞上我，千万不要撞上我……”

墨颜的皮肤很白，眼睛细长、不算大，但是总像在笑。最美的是她的嘴，嘴形如菱，唇色艳红，一口细白整齐的牙齿，紧张地央求的时候，显得异常迷人，她的身材也蛮不错。杨得成的眼睛很毒，一眼就扫描出了她所有的优点。

当墨颜后来用这红菱似的小嘴儿，温柔地叼住杨得成的坚挺时，杨得成就会想起她骑着车时细声细气的声音：“小心呀，小心呀，不要撞上我，千万不要撞上我……”

于是他的小腹里就会象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他的臀部就会狠狠地顶上去，可是墨颜只是吮得更紧、抱得更用力，从来不会喊出“小心呀，不要撞上我！”的话。

那天，一边惊慌地喊着不要撞我，一边摇晃着车头，非要和躲闪着她的杨得成来个亲密接触的墨颜还是不负重望地撞上了他，杨得成只有望着她，无奈地苦笑。

两个人就此相识了，或许能够相互喜欢的人，他们的生物电真的非常契合，从杨得成扶着墨颜去医务室，到墨颜学姐骑到他身上如野马般奔腾，前后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学姐那时已不是处女，杨得成……杨得成当然也不会很逊地承认自已是处男，可是他紧张的身子就象一张绷紧了弦的弓，很无耻地向学姐暴露了他的一切。原本准备躺在那儿承受他的狂风暴雨的墨颜，又是兴奋又是喜悦，还有一种母性的爱怜，是不是女人拥有男人的初夜，同样会有很自豪的感觉呢？

于是，杨得成的初夜由看起来柔弱，在床上却无比火爆的学姐完全主导了。为了掩饰那张单人床发出的凄惨的呻吟声，学姐打开了他的电脑，用最大的音量放了一首歌：“……一马奔腾，射雕引弓，天地都在我心中……”

杨得成便怒突双目，气沉丹田，聚力于一点，毫不示弱地对抗着那打夯似的圆臀。梅开二度、疯狂销魂之后，射雕引弓的墨大小姐终于满足了，杨得成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叼起学姐为他点起的香烟，突然很郁闷地想：“妈的，貌似我被她强奸了”。

不过那滋味是真的很销魂，当高潮来临时，天旋地转，整个身子仿佛炸成了亿万万片，然后又慢慢重新合成一个，于是两个人对这种游戏一直乐此不疲。可是人的聚合，就象天上的浮云，你不知道原本远隔天涯的两块浮云什么时候会被风吹到一起，又什么时候会被它分开。

墨颜先他一年踏进了社会，在那些以宝马代步、用钞票扇风，体态富裕的象赵公元帅似的大叔们面前，杨得成这类毛头小子立即就从白马王子降格成了白马侍卫。白马再白，也是侍卫。尽管两个人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分手，但是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已经从情人重新变成了学姐与学弟的关系……

想起往事，丁浩轻轻地叹了口气，前世里没有多少值得他缅怀的东西，可那毕竟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再想想眼前，饥渴地盼着能一尝女人滋味的臊猪儿，大概就是明天的他最鲜明的写照了。

丁大小姐说的对，有骨气是好的，可是人若一无所长，却还一身傲骨，那就是不识时务。一个男人，要是没本事，连自尊都不配有，那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想到这里，丁浩忽然一跃而起，站在高高的稻草堆上，叉着腰越过重重屋脊眺望远方，看了许久，他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一马奔腾，射雕引弓，天地都在我心中”的豪情，他忽然回头，很认真地问道：“猪儿，你说……假如我要是离开丁家大院，能干点什么有出息的营生？”

“嗯……”臊猪儿托着下巴仔细想了半天，忽地眉开眼笑：“我想到了，凭你耍那根丈八马鞭的高明功夫，你要是离开了丁家，嗯……说不定能在叶家车行里谋个车夫或者骡夫的活儿。”

丁浩一窒，没好气地道：“那要是不做车夫、骡夫，我还能干点啥？”

臊猪儿又认真地想了半天：“不做车夫骡夫呀，那……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在叶家车行做个大掌鞭……”

丁浩张开双臂，往后一仰，“嗵”地一声砸回了稻草坑，呻吟道：“不赶车成不成？”

※ ※ ※

大年三十，晚上，丁家祭祖。

丁家祠堂占地约有10亩，位处丁家大院东面，整座祠堂坐西朝东，祠堂内亭台楼榭，十分幽静。当晚，丁庭训带着续弦周氏、两个妾、两个女儿，长子之妻陆氏、以及阖府上下所有执事、家丁、丫环，来到了丁家宗祠。

祠堂大门两侧各耸立着一只一米多高的汉白玉大理石狮子，一进门儿，先是一个高高的四合院儿，天井似的院子，正对着大门有一个五角亭子，亭子的五根柱子、台阶及亭子里的圆桌、石鼓均为汉白玉大理石制成，亭子两侧各有一个由乌龟驮着的一米多宽四五米高的汉白玉大石碑。

四面围墙厚实的青砖一块抵得上四块后世的红砖大。屋顶青色的厚厚瓦片如黑鱼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泽，高高翘着的屋檐雕刻着精美花鸟图案，尽显庄严与华美。

一进祠堂，家丁、丫环们便按照吩咐在院子里跪下了，再往前是过厅，两边是一长排房子，过了过厅，又是一个院落，这是丁府执事、佃户头儿、长工头儿跪祭的地方。

再往前，第三进院落，就是供奉丁氏祖先的大殿，大殿青瓦屋顶，屋脊两侧安有砖雕龙头，滴水瓦上均刻有寿字，三级汉白玉大理石的台阶，台阶上早铺了厚厚的蒲团的，女人不能进祠堂，周氏夫人带着两女一媳两妾，就在殿门口儿跪着。带病祭祖的丁庭训独自一人慢慢地踱进了供奉祖先灵位的祠堂。

丁浩别别扭扭地跪在奴仆丛里，像看大戏似的看着丁府隆重地祭祀大礼，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老娘提醒，让自己在棉裤里绑了厚厚的垫子，要不然看那丁老爷慢吞吞的样子，等他祭完了祖，自己就算不得风湿，这膝盖也得跪青了。

丁浩毫无恭敬之意地抬起头，四下打量着。祠堂里的建筑比普通居住的房子举架要高的多，那些房子都有五六米高，就是那个五角亭子都有四五米高，一个个巨大的木柱子支撑着亭檐，亭顶的横梁也是一根根偌大的树木，真不知丁家用了多少棵百年大树、多少块汉白玉的巨石和青砖才盖成了这座祠堂。

“丁家还真舍得花钱，光是盖这亭子的钱，要让‘我’这个私生子儿活的体面些，怕也足够了吧”，丁浩看着那个亭子，嘴角露出一丝冷诮的笑意。他挪动了一下身子，正想往前移动一点，躲到石龟下背风的地方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喊，在静谧庄严的祠堂里显得异常刺耳：“东家，东家，大事不好啦，大事不好了啊！”

跪在二进院落里的外院管事柳十一听到动静，生怕惊动了正在祠堂里祭祖的老爷，他爬起来一溜烟儿跑了过来，猫着腰往台阶上一站，压着嗓子气急败坏地叫：“你个混帐东西，大过年的你也不会说句人话，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能等老爷祭完了祖先再悄悄地说？”

丁浩扭头看去，借着大门两边各十二只的连环灯笼，清楚地看到一个大汉一脚跨在门槛里，一脚跨在门槛外，手扶着大门正在呼呼地喘气。他头戴狗皮帽身穿羊皮袄，两条棉裤腿都打了走远路的绑腿，满面焦灼地叫：“等……等不了啦，出了大事啦，快告诉东家，粮车被劫，大少爷身受重伤，大少爷要小的快马加鞭赶回来，叫东家及早应变。”

“轰”地一下，这消息把满院子的人都惊呆了，丁家大少爷身受重伤或许和他们干系不大，可粮车被劫，这却是人人惊慌，这是毁家灭族的大祸事啊。

丁家向军方售卖了十多年的粮食了，守边的大军就是丁家的财神和权势的来源，可这却是一柄双刃剑，有多大的利润，就有多大的风险，一旦军粮接济不上，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万一引起军队哗变，更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听说北方鞑子“打草谷”，正在袭扰边境，这要是边军因为没军粮吃了败仗，丁家如何扛得起来？

柳十一听了这消息脚下一滑，几乎从台阶上跌下来，他一个屁都不放，掉头就往里跑，狼奔豕突，哭天喊地的叫道：“老爷，老爷，大事不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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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12章 主动请缨

丁庭训正焚香祭祖，听了柳十一的哭告，手中的香都几乎掉在地上，他匆匆说完祭词，将一柱高香插入香炉，这才强作镇定地走出祠堂，领着一众执事进入了祠堂第二道门过厅两侧目而视的排房里，那是丁氏宗族议论重要大事的地方。

尽管丁庭训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可是今天这桩事的凶险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可以让偌大的丁家一夜之间从霸州除名。他已经老了，有家有业、有妻有子，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已经承受不起如此的打击。进了排房，一杯参茶强灌下去，他铁青的脸色才恢复了几分人气儿。

眼见左右执事个个神色慌张，他这个家主断然不能在手下面前也露出软弱形象，丁庭训强捺惊慌，不动声色地唤进那个报讯的汉子，先问起儿子伤势，得知丁承宗只是因为惊马翻车砸断了双腿，并无生命危险，这才转而问起粮车被劫的经过。

此次丁家大少爷丁承宗押运着两百辆粮车运往广原，丁家运粮售粮的生意早已做熟了的，沿途虽也有些山寨强梁，可是这十几年来丁家早就打通了关节，每次送些银子意思意思，那些山寨便也不来打他们的主意。

一方面这是因为丁家多年来广结善缘，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时节的地主豪绅家的护院家丁，甚至普通仆役，农闲时节都要操练武艺，以充作民壮。两百辆粮车，就得上千号人护送，就算有字号的大山寨也未必能吃得下上千人的民壮队伍。再说丁家运的是军粮，万一惹得官兵来围剿，那更是得不偿失，山贼强盗也是为了求生求财，谁跟自己过不去呀，所以这十几年来，丁家往广原运粮，一直是太太平平，从未出过什么大事。

尽管如此，丁承宗仍事先匡算了路程，又提前十多天起行，提前把粮运到，本来是万无一失的。丁承宗和其父是一样谨慎的性子，尽管轻车熟路，一路上逢山遇水，打尖吃饭、住宿露营还是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并不因这是走熟了的路而疏忽大意。可是谁知道就是这般小心，还是出了岔子。

这一天他们出了深泽镇，继续赶路前行，此时离广原城只剩下一天半的路程了，深泽镇再往西，是方圆几千亩地大小的盐碱地，土层既像黑沙又像塘泥，这样的土壤除了芦苇啥也不长，所以四下异常荒凉。

丁承宗是派了快马在前边探路的，但这也是寻常的安排，这么大一片土地都是荒凉的芦苇地，根本没有人烟的，倒也不虞有什么危险。不想偏偏就在这儿他们遇到了一股劫匪。

劫匪好像早已打探好了他们行经的路径和时间，他们刚刚走到一半的时候，浓烟滚滚而至，竟是有人点燃了芦苇丛，一开始丁承宗还以为是走了野火，只是命人急急趋车前行，头车前行不久就陷进了挖好的沙坑堵塞了道路，这才知道中伏，强盗随后便蜂拥而至。早被烟火熏得目赤泪流，整个车阵又拖成了一字长龙的粮队登时首尾难顾，被匪众切得七零八落。

丁庭训正问着事情经过，陆少夫人急急闯了进来，以帕拭泪道：“爹爹，承宗怎么样了？听说他受了重伤，这天寒地冻的，可怎生是好，爹爹，承宗可千万不能出事呀。”

陆少夫人叫陆湘舞，父亲也是霸州的一个大士绅。今日丁家祭祖，这位大小奶奶打扮得十分得体，珠圆玉润的柔腴身段儿，一件狐领锦绸的棉夹袄，一条八幅湘水裙，不着首饰，秀发鸦黑，那俏脸含悲凝泪，就像一朵冉冉浮于水面的净莲，清纯秀美，惹人怜惜。

丁庭训正是满腹心事，对这个长媳贸然闯入却有些不假辞色，他把眉头一皱，不悦地喝道：“这是宗祠议事要地，你进来做什么，承宗是我儿子，难道我不着紧么？出去候着。”

陆湘舞一时情急闯了进来，现在被公公当众呵斥，神色顿时有些难堪，明净如玉的脸蛋上飘起两抹潮红。

“少夫人，你不要着急，老爷召集大家这不是正在商量办法呢么，少夫人请先等等，总会有法子的。”

外院执事柳十一把陆湘舞劝出去，返身又道：“老爷，着急也不是办法，这是咱们丁家生死存亡的大关头儿，您得马上拿出个章程来，大家伙儿才好齐心协力挺过这个难关啊。”

丁庭训已经渐渐稳定下来，他沉住气，拿起儿子的信再度看了起来：“父亲，孩儿不肖，军粮被夺，为丁家闯下滔天大祸，百死莫赎。望父亲见信勿以儿为念，速速化解这番泼天祸事为要。

儿此番军粮被夺，颇有一些蹊跷。儿自霸州运粮至广原，官路山路、大路小路，交叉替换，可行路线甚多，随时而定，令人难以预测，而盗贼竟预知路线、时间，设下埋伏，恐我随行之人中必有奸细内应。儿所率民壮亦多骁勇，贼虽以有备算无备，仍伤亡颇重。贼首被儿一箭射中左目，大忿之下，纵火焚粮，儿所乘骡车受惊，驰入荒野翻覆，砸断儿的双腿，儿返程缓慢，故遣心腹快马赶回，父亲务必不惜一切再运军粮于广原。若军粮迟迟不至，大祸将临于丁家矣……”

字迹有些潦草，可是儿子惊变之余，又身受重伤，还能想得如此缜密，真没辜负自己这么多年的调教，想到这里，丁庭训心里又感到一丝宽慰。

“东家……您倒是拿个主意出来啊。”长工头儿李守银也焦灼地说道。长工头儿、佃户头儿，也都是丁府相当于执事一类的人物。丁家佃田种地，并不需要东家自己去地头儿监督，这些长工头儿、佃户头儿手下都有一帮子人，把那些民户管理的服服贴贴的，因此这些执事们颇受东家青睐，丁家吃肉，他们喝汤，如今在当地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小地主一类人家。他们的命运与丁家休戚相关，眼见丁家危在旦夕，他们如何不急？

丁庭训长长地吸了口气，慢慢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刘鸣，你连夜盘点我丁家所有存粮，留下种子，余者尽皆装袋起运，送往广原。不过光是我丁家现有存粮恐怕还是不够的，你盘点之后立即连夜进城，今天是大年夜，霸州没有宵禁，你进城后立即把各家米店的粮食尽皆买下运回，咱们自己铺子准备出售的粮食也全调回来。”

“是！”刘鸣站起，连忙应了一声。

“柳十一，你连夜把咱们丁家，还有各处下庄、别庄，能用的车马驴骡全部调来，再去城里，把各家车行、脚行的车子尽数租下，马上给我送回来。”

“是！”

“陈锋，杨夜、李守银……”丁庭训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向这几个长工头儿和佃户头儿拱了拱手：“几位，丁家如今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丁某有一件大事拜托几位，还请几位马上发动人手，帮老夫把十里八乡的丁壮都给雇聘来，大过年的劳动大家长途跋涉，丁某不会亏待了他们，一天工当三天工，事成之后还有酬谢。”

“东家，您客气，小的一定竭尽所能，与丁府共赴难关。”陈锋、杨夜等人连忙起身拱手。

丁庭训点点头，脸上涌起一片病态的潮红，他握紧双拳，抿着唇角道：“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这一回……老夫亲自出马，一定要把粮食运到广原。”

“东家，你这身子骨，不行啊……”

“老爷，这差使就交给我吧，您不能去啊……”

一众执事正纷纷阻止，门口一个女人的声音道：“爹，让我去吧！”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丁大小姐正亭亭立在门口。

“你，一个女孩儿家，凑什么热闹！”丁庭训狠狠地呵斥了一句，丁玉落柳眉一挑，不服地道：“我也是丁家的人，为什么不行？我骑得了马、射得了箭，广原、太原、平原，边关三大城我都是去过的，这种时候我不去谁去？”

“你是个女人，不成！”丁庭训断然拒绝。

次日一早，丁庭训躺在炕上，头上覆着一方湿巾，反复叮嘱道：“……总之，这次逃回来的民壮，内中必有奸细，所以一个也不能用。以咱们丁家的财务，本来就是再丢两百车粮食也垮不了的，可这是军粮啊，一旦误了大事，丁家上下就是个满门抄斩、女眷为奴的悲惨结局。玉落，爹如今只有把丁家托附给你了，你无论如何都要把军粮平平安安地送到广原，也许时间上来不及了，不过迟缓几天，以咱丁家和广原军合作这么多年的交情，或许还不要紧，可要是耽搁久了……”

丁庭训说到这儿一阵咳嗽，丁玉落连忙抚着他的背安慰道：“爹，你放心吧，女儿就算豁出命来，也要把军粮运到。”

原本还执意不肯让女儿代表丁家押运军粮的丁庭训，在连番打击之下，终于病倒在床起不了身，无耐之下，他也只能把这件大事交给如今唯一能代表丁家的大女儿了。他一阵咳喘，才道：“去，去吧，丁家上下，你想用什么人就用什么人，随身再带上十万两银票，两千两碎银，银子做为路上打赏之用，银票……待粮食送到，用来疏通关节吧，咳咳咳……”

今年这桩买卖是赔定了，他知道这第二批军粮很可能要延误几天才能送到，为了保住自己独售军粮的特权，不惜拿出十万两白银让女儿去疏通关系。只要保住自己的经营特权，损失很快就能回来，可是……就算用银子疏通关节，这耽搁的时间也不能太久，否则谁敢收他的银子、谁敢替他遮掩？

“苍天保佑啊，早听说广原将军程世雄骁勇善战，深谙兵法，但愿他不要吃个败仗，不然……不然这兵败的罪名怕是要我丁家来承担了……”女儿已经出去了，放心不下的丁庭训躺在炕上，一颗心却像泼了沸油似的，疼得他喘不上气来。

大年初一，村落里劈劈啪啪的鞭炮声响起，那是各家各户一大早的开始下锅煮饺子了。往年一放鞭炮至少得放半个时辰的丁家，现在却没有一点过年的动静。大批临时招募来的民壮聚集在丁家大院里，各种款式、各种骡马拉着的车，一辆辆驶进院子，像蚂蚁般往来的家仆民壮匆匆把一袋袋粮食装上车，用油毡布捆好，然后再把它们驶出去。

日上三竿，最后一辆车子也装满粮食，慢慢地驶出了丁家大院儿，刚刚搬运完粮食的丁浩无所事事地站在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拿着梭枪、猎弓的民壮。

如果要正式征调民壮，那得要知府大人下令，推官大人颁发火签才行，不过这些民壮本来就是农民，农闲季节打点短工补贴家用也是常理，至于他们打短工为什么还带着兵器，以丁家和霸州知府的关系，只要他们不闹出乱子来，还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丁浩正站在大院里看着，一个劲装汉子忽然脚步腾腾地从他身边掠了过去，这人头戴一顶遮耳羊绒帽儿，穿着一套灰棉布的骑装，上身套一件羊毛坎肩，肩后背一口剑，杏黄剑穗儿迎风直抖。看他背影，腰板儿扎得板整，棉裤腿儿打着倒卷千层浪的绑腿，手腕上也缠着硝制的极柔软的羊皮套袖，脚下一双扣虎爪头的抓地靴，身材不是很高，却透着一股子飒爽劲儿，正是标准的北方冬季远途打扮。

“大家伙儿都准备好了么？好，咱们出发！”

那人一说话丁浩便是一愣，听“他”口音，竟是个女娃儿？这时那人伸手扳鞍，腾身一跃，便俐落地上了马背，看“他”模样，长睫毛、大眼睛，翘挺的鼻子，秀气的小嘴儿，世上哪有这样俊俏的小伙子，分明就是个易钗而弁的大姑娘。

“大小姐？”丁浩的目光攸地一闪，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不走出去，我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走出去，就看我的造化啦！眼下丁家大难，正是一个机会，我为什么不去闯一闯？”

“猪儿，咱们也去。”

“啊？咱们，咱们行吗？这辈子咱们俩都没到过离开家门十里的地方啊。”

“你可以说到现在为止咱没出过远门儿，可不用说定了是一辈子，今天，咱们就去千里之外的地方！”眼见丁玉落纵马欲走，丁浩突然闪身跃了出去。

丁玉落心急如焚，一磕马腹就要驰出中庭，一旁忽地闪出一个人来，拦在马前高声叫道：“大小姐！”

丁玉落急急一勒缰绳，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丁玉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一双俊眼向前一睃，只见丁浩站在马前，高声说道：“大小姐，阿呆和猪儿愿随大小姐同往。”

“你们？”丁玉落扯着马缰绕着他打了个转儿，问道：“说说，你们能做什么？”

丁浩瞄了臊猪儿一眼，大声答道：“我们驱马驾车的功夫还过得去，做个掌鞭，随大小姐送粮。”

丁玉落把眉尖一挑，干脆地道：“成，随我来吧！”说完一抖马缰疾驰而去。

丁浩精神一振，连忙一扯薛良，追着丁玉落的身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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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13章 清水镇

南船北马，北方运输自然以车马为主。其实牛车的载重量更大，但是速度太慢，因此长途运输少有用牛车的。大宋产马地区不多，马匹军用尚且严重不足，民间也没有那么多的马匹，因此长途贩运多以骡子和驴为主要运输畜力。

丁家仓促之间要凑齐两百车米粮、两百辆车子和拉脚的骡马，以及上千号押运的民壮，居然硬是被他们一夜之间便办到了，仅此一举，足可以看出丁家在霸州的人脉和势力有多么庞大。

不过仓促间凑出来的车子固然是什么型号、原本做什么用处的车都有，骡马也是什么样的都有，臊猪儿薛良运气不好，赶着一辆驴拉着的挂角车，偏那车还是装过大粪的，虽说冲刷的很干净，难免还是有点异味，弄得他坐在车辕上，用遮口巾裹着面，还把脸揪的跟包子似的。

尤其是见到丁浩赶着一挂由两匹毛发油光锃亮的大骡子拉着的大车，风风光光的走在前面，有时候丁大小姐还从马上下来，到他车上去坐一会儿，臊猪儿就不免暗自感慨：“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以貌取人，丁大小姐也不能免俗啊。其实……俺的车把式比阿呆老到哇，大小姐咋就不上俺的的车捏？”

丁浩是丁家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丁家许多下人都知道，尽管他们在丁老爷面前讳莫如深。丁玉落自然也觉得这个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比起其他人来要亲近得多，尤其是这种家族生死存亡的时候，谁只是纯粹利益的结合，远近亲疏一目了然。

就像柳十一的远房侄子，因为柳十一的关系也在丁家当差，平常堂叔家里有点大事小情，他都不遗余力的去帮忙，逢年过节时去送礼探望的次数比他的亲儿子还殷勤。柳十一两相比较，总觉得自己那懒儿子没出息，对老子也不够亲热，于是不免大发牢骚。

他的婆娘便用擀面杖指着他鼻子便是一通臭骂：“你这个瞎了眼的老东西，你那远房侄儿孝敬你，是觉得你对他有用，你以为人家真是把你当爹孝顺了？可你儿子不同，别看自打成了亲，还不及你那侄儿上门勤快，可你现在当着外院管事，他是你儿子；你不当外院管事，他还是你儿子；只要你是他爹，他就不能不管你，你那八杆子打不着的侄儿成么？”于是柳十一就屁也不放一个了。

丁玉落也是如此，累了、倦了、心力憔悴的时候，她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可是又不能不歇歇，唯一能让她不做掩饰的放松下来的地方，就是丁浩驾的那挂大车了。

丁玉落骑在马上时，就像一个英气勃勃的男人，她乘着骏马，绕着整个车队不停地打转，鼓舞士气、处理一些因仓促上路准备不周的问题、安排探马不断探查前方道路，随时与柳十一、陈锋、杨夜三个管事商量修订行进路线，好像精力充沛的永远都使不完似的。

可她下了马坐在丁浩那辆马车上时，却疲惫的连手指头都不想抬一下。也只有坐在她身边的丁浩，才能看到她眼底深处的惶急和焦灼，还有疲惫不堪的模样。丁浩在停车休息的时候把粮垛子挪动了一下，堆出一个半人深的能让人倚靠的地方，既挡风又容易休息，还不致让人看到倚在那儿的人脸上的疲惫。这些举动虽然细微，丁玉落却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心理上对他也就更亲近了。

此刻，她正坐在丁浩身边时，身子倚在粮米垛子上，两条大腿岔开，懒洋洋地把身子瘫在车板上，就像一个粗俗的汉子，完全看不出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如今也只有在丁浩面前，她才能如此放松。

“大小姐，你不要太着急，我听冯大掌鞭说，如果咱们按这个速度赶路，赶到广原时顶多迟三天，幸亏大少爷提前那么久出发，总算给咱们缓出了时间。”

冯大掌鞭是叶家车行听说丁家有难，借给他们的一个车把式。叶家车行是西北地区最大的车行，运人贩货传递书信，什么活计都接。新春佳节，叶家车行大部分的人都放了大假，得过了元宵节才回来，冯大掌鞭没有家人，就住在车行里，走南闯北经验丰富，去广原更是识途老马，所以就被请了来。

丁玉落振作了一下精神，缓缓蜷起自觉姿势有些不雅的双腿，轻轻叹息一声道：“这我知道，我担心的是，那伙贼人会不会卷土重来，继续打咱们的主意。这一路路途遥远，要是出点什么事把行程耽搁久了，那粮食运到了也来不及了。再说，我现在以重赏激励大家轮番休息彻夜赶路，行程虽然快了，可是很难持久的，冯大掌鞭走惯了长途，赶着车都能瞌睡休息，别看他年纪大了，这样的辛苦却是承受得起的，可这些民夫车夫，大多都是临时拼凑来的，再走两天就不成了。”

丁浩知道丁玉落说的是实话，这样赶路不止人受不了，牲口更受不了，用不了多久，速度是一定要慢下来的，那样的话，赶到广原的日期就很难确定了，也许晚五天，也许晚八天，甚至十天半个月，一旦边军因为粮食的问题同鞑子作战失利，那丁家的命运可想而知，他们势必要为广原枉死的无数军民抵罪。

丁浩对丁家一点感情都没有，无论是道貌岸然的丁庭训，从未谋面的丁承宗、纨绔浪荡的丁承业，也许只有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彼此关系还算温和。可是他现在的命运还是跟丁家密切相关的，他在心里已经渐渐接受的母亲杨氏就在丁家，那是一段割舍不下的亲情，一旦丁家没落，做为签了卖身契的杨氏又该何去何从？在这个世上毫无根基、甚至除了臊猪儿薛良完全谈不上一点社会关系的他，又该何去何从？

白手起家，绝不是红口白牙地说说就办得到的。现代社会重视人际关系，古代世界更加重视人际关系。没有社会关系，不熟悉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那将一事无成。

过年的时候，丁家备了大量的礼单，官吏孔目，就连镇上的税丁、差役都有份。丁浩看了触动了心事，想想自己身材相貌也还过得去，虽说这繁体字不怎么会写，可是大部分还算认得，要算也只能算个半文盲，要是在官府里谋个差役的差使大概还算够格。

可是一打听才知道，那是想都别想。别看税丁、差役这类人物在戏文里面出现时，都是龙套的不能再龙套的小人物，但是搁在现实生活里那就是古代的公务员。大宋国的公务员待遇是相当不错的，绝对比一千多年后的公务员还要难考，他就算祖宗八辈身家清白，也未必有那个门路和机会，更不要说他如今的身份了。

甚至比税丁差役还要龙套的店小二他都干不了。店小二要一口气能记住七桌客人点的二十八道菜，要用优美动听的各种民谣向厨房报菜名，从厨房里往外端菜时，从肩膀到手指尖上得能摞上十来碟菜，还得一滴菜汤都不溢出来。这样的速记专家、民歌选手兼杂技演员，那是谁都干得了的吗？

所以为了自己暂时还得有个栖身之所，甚或利用丁家来开始自己人生的起步，如今只要有可能，他都得为丁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沉默良久，丁浩才轻轻地道：“大小姐不要想那么多了，心里压太多的心思与事无补，反而弄得自己心力憔悴，尽我们所能吧，我想，那伙强盗不会一直盯着丁家。再说，咱们这一次招集的民壮比上一次还多，听冯大掌鞭说，这十几年来天下太平，人马众多的山寨强梁纵是在这西北地区也不多见，他们真要来了也讨不了好去。大小姐该多想想一旦延误的时日多了，如此向广原方面疏通关节，只要广原的余粮尚够食用，只要广原军不吃败仗，丁家……应该不会有大碍的。”

丁玉落苦笑道：“但愿如此，我现在只是想，爹爹当初不该独占了广原粮米供应的生意，这样利润虽大风险却也太大了，否则咱们肩上的担子也不会这么重。”

她吁了口气，把双腿盘起，睨了丁浩一眼，忽然奇道：“府里都说你这人呆呆的，可是我看你说话行事，实在不像。你……我记得你从小没离开过丁府吧，倒像是很有些见识的模样。”

丁浩心里一跳，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呵呵，呆呆的，只是因为我不想说话而已。我的身份，说什么呢，又说给谁听呢？我是没离开过丁家，可是许多人情世故，不是一定要走遍天下才能吃透的。你看，这是一个大天下，丁家就是一个小天下，在丁家大院里，一样尝得到人情世故。”

丁玉落沉默起来，过了半晌，才柔声道：“其实你的事，丁家上下许多人都知道，可是爹爹……还在自欺欺人……。丁府的事，不是我操持，不过改变一下你的处境，我还是办得到的。如果……丁家能逃过这一劫，待回到霸州之后，我会想办法帮你谋一份差事，怎么也要比现在强的多。”

丁浩扭头看了她一眼，一绺青丝从她帽沿儿下露出来，在风中轻轻飞起，现出她白皙涓净的额头，她的眸子是清澈的，非常纯净。

丁浩心里漾起一些感动：“大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种粮，有那么大的利润么，丁家只靠种地，三十年的时间，就成为霸州首屈一指的人家，可是售卖军粮风险太大了，为什么不转做其他行当，比如多开几家米油、绸缎铺子，或者开家酒楼？”

丁玉落道：“那是当然，西北地区家道殷实的大户人家，谁不以土地为主。在中原地区，或许经商财源更广，可是在西北，种地绝对是最赚钱的生意。北方的鞑子年年寇边，西北的游牧民族每逢天灾人祸，也常常袭扰我们的边界。朝廷在边界地区驻扎了大批的军队，军队驻扎在这儿最大的消耗就是粮食……”

丁玉落大概也想借聊天排解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耐着性子向丁浩解释起来。

丁浩作为生活在现代交通运输条件下的人，的确是不太理解古代远距离运输的难处的。粮食在中原的时候或许还不太贵，可是从中原运到边界，那就是天文数字了。

打个比方说，如果要出动十万军队，辎重占去三分之一，能够上阵打仗的士兵只有七万人，就要动用三十万民夫运粮。这粮食运到前线去得价值几何？如果用牲畜运，倒是可以运的多些，可是一旦牲口死了，那连它驮的粮食也得一起抛弃。何况许多地方根本不容牲口、车马出入。

然而就近征调那就不同了，如果在西北地区开荒恳粮，就地种植，然后将所产粮食供应军方，那么朝廷所费就将大大减少，所以朝廷是非常鼓励在西北地区开荒种粮的，他们对这些恳荒种粮的大户，低税纳赋、高价收粮，以鼓励他们种植。种地在西北，绝对是有地万顷的大地主家一项滚滚财源。

丁玉落正向丁浩解说着，柳十一骑着一头骡子赶到车前：“大小姐，已经连着赶了两天路了，前面就是清水镇，得让伙计们进去歇一宿，要不然大家都要吃不消了。”

丁玉落点点头，虽然有一身好骑术，可她的身子也快颠散了架，更不要说许多骑着劣马的民壮或者赶着大车的车夫了。尽管她恨不得插翅飞到广原去，也知道无论如何是得让大家歇歇了。

她点点头，吩咐道：“柳管事，你前行一步，把清水镇所有的饭馆子和客栈空余的房间都包下来，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车，恐怕光是客栈是住不下的，天寒地冻的也不能让大家露宿在外，你带些人去访问一番，不管谁家肯腾借屋子的，都比照客栈双倍价钱给付，尽量让大家住的舒坦。”

柳十一听了欣然道：“大小姐真是体恤大家伙儿，小的这就去办，一定让大家吃的痛快、住得舒坦。”说完赶着骡子飞快地跑开了。

清水镇不是很大，不过因为地处西北交通要津，所以倒也颇为繁华。刚刚过完大年，一进镇子，还有满地的碎红，那都是燃过的炮仗碎屑。大过年的，出门在外的旅人极少，所以镇上的客栈饭馆儿大多空着，再加上一些人家借出了空闲的房子，经过一番忙碌，这一行运粮人马倒是都安顿了下来。

冯大掌鞭约五旬的年纪，满脸刀削斧劈的皱纹，两眼有神，落鬓连腮的大胡须已经微微发白，身板却始终挺得笔直，身子骨硬朗的很。他跑长途习惯了，这清水镇也是常来的。进了镇子，他忙前忙后地帮着没有指挥过这么多人马的丁大小姐还有柳执事等人安顿了大家，这才到安排他住宿的长风酒馆进食。

丁浩到了这个时代，才知道自己比古人多学过一点什么公式定理、多知道一点社会政治、经济走向趋势，当他处身于如此卑微时全无什么用处，要想出头就得多吃苦，他是有意识地跟在冯大掌鞭身边，学习一点安身立命的真本事。所以他主动跟在冯大掌鞭身边帮着忙碌，冯大掌鞭很喜欢这个勤快的小伙子，这时丁浩和薛良也已饥肠辘辘了，三人就像老朋友似的说笑着进了酒馆。

三人走进酒馆时，大部分车队的人已经匆匆就食完毕，回房歇息了。一进酒馆，丁浩就注意到饭馆里还有几个人就餐，他们不是自己车队的人。如今还没出正月，出门在外的人可不多，所以丁浩着意地看了几眼。这几个人分成三伙，一个穿着青布棉袍、既不显寒酸，也不显阔绰的青年人满面风尘之色，刚刚在左墙角落座。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半敞着一件羊皮袄，隐隐露出里边的锦衣，坐在右墙角正在自斟自饮，看他桌上菜色，都是寻常乡间菜肴，不过在这样的小地方倒也算是丰盛了。

另外两人一个中年一个少年，都坐在酒店正中的一张桌前，中年人方面阔目，眉如涂墨，双眼顾盼炯炯有神。冯大掌鞭和丁浩、薛良走进酒馆时，他抬眼上下扫视了他们一番，目光带着审视，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待三人落座，这才收回了目光。坐在他旁边的少年却只埋头吃喝，不管谁人出入，并不抬头去看。

冯大掌鞭三人找了个桌子坐下，位置就在那个刚入店的棉袍青年旁边，只见那青年双手扶桌，正对小二抱怨道：“你这里挂着几十道菜名儿，可我点一样没一样，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那小二因为今天生意红火，眉开眼笑地道：“真是对不住啊客官，年节时候来往的客人不多，酒馆里备的菜有限，这不您也瞧见了，今儿又有一支车队经过，这菜料可就不齐了。”

“行了行了，这些菜我也不点了，给我来碗热汤，四个馍，半斤羊肉。”

“呵呵，热汤和馍馍就有，羊肉嘛，没了，厨房还有半个猪肘子，您看……”

那人苦笑摇头：“成成成，有什么上什么吧，只要填饱肚子就成。对了，你说年节时候来往的客人不多，想必有什么人经过，你还记得的？”

“呵呵，镇上可不止咱们长风酒馆一家，要是人家没到我们的酒馆，那可不一定记得。不知客官要问什么人？”

青年道：“若他们来过镇上，就算没住你的店，你也应该看见过的。他们……应该有三四辆大车，都比较豪绰。随行有二三十个侍卫，主人是一男一女，男的有四十上下，姓李，女的才只十五六岁，姓唐，你可见过么？”

冯大掌鞭和丁浩、薛良落坐后，没去听人家说些什么，只是笑道：“看这光景，能吃的都已吃的差不多了，咱们也不用点什么菜了，小二，有什么吃的给咱们爷们端上来。”

冯大掌鞭说完，从袍下摸出一个紫红色的葫芦来，又道：“再把酒给我灌一葫芦，要好的，若是酸的或是掺了水，爷们可不饶你。”

这时那个内着锦衣、外罩羊皮袄的清秀男子站起身来，把皮袄紧了一紧，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叮叮当当地摞在桌上，他仿佛只是随手一撒，可那金灿灿的铜钱却摞成了一根立柱，看起来端地潇洒：“掌柜的，三十五文饭菜，都给你摞这儿了。吃饱喝得，我也得歇着了，一会儿，叫小二给我房里送盆热水来。”

“晓得了，客官您请回房歇着，水正在伙房烧着，一会开了锅就给您送去。”

那人呵呵一笑，离开座位从丁浩他们身边施施然地走了过去。丁浩抬头瞧了他一眼，心道：“这人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就是一对天生的桃花眼，长在男人脸上，水汪汪的，总叫人觉得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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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14章 一个也不许走

丁浩和薛良、冯大掌鞭一个房间，晚上要了热水烫了脚，这才上炕睡觉。今天整个客栈客满，所以火炕烧得实在，酸乏的身子一躺上去，火烘烘的热力熨入骨缝，十分的解乏。可是临到睡觉，丁浩却连哭的心都有了。

原来冯大掌鞭的呼噜打的实在是太响了，其实臊猪儿也打呼，可是跟冯大掌鞭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冯大掌鞭的呼不但打得惊天地而泣鬼神，而且呼噜声像唱歌似的，每声呼噜都不在一个调门上，忽高忽低、忽粗忽细，这一来丁浩本打算等呼噜声听疲了就能入睡的念头也打消了。

明天一早还要赶路，这样瞪着眼扛一宿也不是法儿呀，丁浩发愁的坐了起来。他一动，一旁臊猪儿便悄声道：“咋，你也睡不着？”

丁浩吓了一跳：“你还没睡呢？”

两人静了静，都是“噗哧”一笑，过了一会儿，臊猪儿小声说：“要不我把冯大爷叫起来？让他换个姿势，也许动静能小点儿。”

“别，冯大爷也挺辛苦的，别叫他了。”丁浩说着，悉悉索索地开始穿衣服，臊猪儿悄声问：“你干啥去？”

丁浩道：“这么大动静，我实在是睡不着，我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寻摸个地方睡觉。”

丁浩抱着铺盖卷儿出了屋，炕头上还算热乎，可这一出屋，深更半夜冷气袭人，哪有地方睡觉？丁浩抱着铺盖在小院里转悠了一阵儿，看到从前边饭馆到后边客房中间的过道儿，旁边还有许多条凳儿，丁浩心想：“要不我把凳子拼在一块儿，在这凑合一晚上？不行呀，这要是晚上有人出入，瞅见个人直挺挺的躺在这儿，还不把人家吓着？再说这里太冷，一宿下来就得冻病了。”

万般无奈，丁浩抱着铺盖又往回走，到了廊下一个人影儿攸地钻了出来，两人一打照面，都吓了一跳。借着廊下的红灯笼仔细一看，那人正是吃饭时见过的那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的年青人。

那人道：“嗬，这深更半夜的，你干什么呢，吓我一跳。”

丁浩干笑道：“同屋的伙计呼噜太响，我这不是睡不着么，你这是？”

那人吃吃地笑了：“你这人还挺讲究的，撕开被角弄点棉花塞住耳朵不就成了？出门在外，凑合一宿吧。我嫌屋里大解有味儿，跑出来入厕的，天这儿冷，屁股都快冻掉了，得赶快回屋暖和暖和，明儿见。”

“明儿见。”两人打完招呼，那人一溜烟的走了，丁浩回到屋里，照着他的法子悄悄撕开被角，扯出两小团棉花往耳朵里一塞，呼噜声果然小了，起码不是那么让人无法忍受了。他赶紧把这法儿告诉臊猪儿，两人勉勉强强，总算是迷糊过去了。

天刚亮，冯大掌鞭就精神抖擞地起来了，还唤起丁浩、薛良，很是关心地问道：“昨夜睡的还成吧？”

两人哈欠连天地爬起来，相视苦笑，口中却道：“还成，炕烧得暖和，挺舒坦的，就是出门在外，睡的……不是太踏实。”

“呵呵，习惯了就好了。这家店主是个厚道人，要不我咋挑了他的店住呢。住的舒坦就好，快起来吧，拾掇拾掇赶快吃饭，咱们还得赶路呢。”

古人洗漱起来比现代还麻烦，因为男人也得梳头束发。这时代已经有肥皂了，是用山羊油和草木灰做成的，清洁效果不错，但是过于粗糙，手感不好，也没有香味，所以普通人家才拿它洗脸，更穷的人家干脆用淘米水。

富裕些的家庭还是用皂角、藻豆，或者肥珠子制成的洗涤用品。肥珠子也是一种植物种子，比皂角、藻豆还肥腻，所以制成膏状后就叫肥皂，与现代所用的肥皂同名。更高级些的肥皂是用豌豆和香草浑合制成的液体，那才是大户人家的清洁用品。

牙刷子也有，据说还是从北边鞑子那里传过来的，不过一到了中原，做的手艺反比鞑子精致。牙刷子的式样和现代的牙刷极为相似，只不过那毛刷不是尼龙的，而是猪鬃。刷牙的牙粉如今也有几十种了，都是各种中草药制成的，各具洁齿、清香、固齿的不同侧重的效果。不过冯大掌鞭、丁浩他们是用不起的，他们都是用牙刷子蘸了青盐沫刷牙。

丁浩正在院子里弯着腰刷牙，丁大小姐一身利落地走了进来，她提着马鞭，还是一身男人打扮，一见丁浩便露出浅浅笑意，说道：“阿呆，冯大掌鞭起了么？”

丁浩连忙漱了漱口，起身道：“起了，我们正准备吃点饭就马上去寻大小姐。”

丁玉落道：“我以前出门，没带过这么多人马，柳执事他们也没多少经历，亏了冯大掌鞭，昨晚我要安顿的事太多，倒把冯老爷子忽略了，这不一早就来见他，一路上，还得老爷子多加指点。”

两人正说着话，一扇房门“哐当”一声开了，一个少年从里边急匆匆地抢了出来，左边脸上还有五道鲜红的指印，张口大叫道：“店家，店家，赶快出来，我家老爷的东西丢了。”

院子里许多人正在洗漱，闻声都向他愕然望去，只见此人穿着小衣，还没穿戴整齐，一脸惊惶神色，随后又有一人从房中踱出，此人方面大耳，眉如重墨，正是昨夜在饭馆中就餐的那个中年人，他的衣衫也没穿整齐，咧着怀，一脸的乌云，好像狂风都吹不散。

店掌柜的闻讯匆匆跑了来，急急问道：“客官，您丢了什么东……”

他还没说完，那少年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气急败坏地嚷道：“看你这店还算干净，怎么竟有宵小之徒，我家老爷的重要物事不见了，你身为店主，可脱不得干系。”

那店主姓裘，叫裘老实，也确实是个忠厚老实的本份人，一听这话顿时着慌了，赶紧撇清道：“哎哟这位小客官，您可不能乱说话啊。我这小店，小本经营，只是给南来北往的客官有个吃饭睡觉的地儿，您自个儿的东西可得自己个儿看好，这才一宿的功夫你说东西丢了，到底你有啥东西、又丢了啥东西，我这开店的可不知道，也负不起那责任……”

“嘿，你撇的倒干净，没门儿，东西找不回来，你这老东西得去蹲大狱！”

这边正说着，冯大掌鞭从屋里走出来，丁玉落随意地扫了正与店主争执的主仆二人一眼，迎上冯大掌鞭，抱拳道：“冯老爷子，这些日子可辛苦你了。一会儿吃过早饭，还得劳烦老爷子帮着张罗起来，咱们越早上路越好。”

“呵呵，老冯吃的就是这碗饭，谈不上辛苦，东家有吩咐，叫个人来知会一声就成了，怎敢劳动您的大驾，一会儿我就去张罗。”

“站住！”那中年人突然阴恻恻地说话了，看他双目，隐隐泛着红意：“我的东西没有找到之前，哪个敢走？这店里所有人，统统给我留下！”

跟在丁玉落身后的柳执事闻言冷笑道：“你丢了东西，干我们屁事？你说不许走就不许走？真是神仙放屁，好大的神气，误了我们家的大事，把你零剐了卖肉，也换不回本钱。”

那中年人愠怒不已，他还未说话，侍候他的小童已迎上前来，指着柳十一喝道：“放肆！你好大的狗胆！我家老爷是临清县尉，走马上任去的，偏在这家贼店里被人摸去了官印，这是何等大事？你的事再重要，大得过我家老爷？官印找回来之前，人人都难逃干系，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老实呆在那儿，谁敢走就是做贼心虚。”

丁玉落一听，几乎急出一身汗来，县尉是仅次于一县县尊的官儿，那是一县主管司法治安、刑狱诉讼的地方大员，他的官印丢了那还得了？丁家势力大是不假，地方上的官吏也给面子，可这不代表就能凌驾于地方官吏之上？对方既是临清县尉，想要强行离开怕是不成的，这官印要是一时半晌找不回来，丁家粮队难道就困在这清水镇里？

那县尉也是真的急了，本来丢失官印是大事，而且是不好张扬的大事，他也盼着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事给解决了，不想那小厮不知利害，竟然张扬了开来。这一来遮掩不得，还没上任就丢了个大脸那是一定的了，可事关自家前程，他此时也顾忌不了那么多了，当下把心一横，森然道：“刘晓，你拿我的札子，去召本镇乡役耆长，让他们带些民壮来此维持秩序，再快马赶去临清县，向县尊老爷禀明情况，请他派个都头带一班捕快，来此缉贼问案。”

县尉身边的小厮答应一声，飞也似的跑出去了，不一会儿，本地的里长保正、户长、乡书手等一干小吏听说本县县尉大人在此丢了官印，便火烧屁股似的率着一群急急召来的民壮向这里跑来，把长风酒馆围的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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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15章 我去见他

那县尉取出文书，向里长保正们说明了自己身份，原来此人姓赵名杰，是刚刚调来本地的县尉，一路跋涉赶来上任，不想却在这店里丢了官印。

丁玉落在一旁向冯大掌鞭问清从这儿到临清县衙再赶回来，纵是快马奔驰也得一天，如果等那县尊老爷点齐三班衙役捕快，再施施然的赶到这儿来，可就不是三天两夜的事了，她如何等得起？

眼见那位赵县尉让人把整个客栈围得水泄不通，她便与柳十一、陈锋，杨夜、李守银等几个管事计议了一番，这些人对付些乡间小吏还成，真见了朝廷的正式官员先就怯了，哪还想得出好主意，无奈之下，丁玉落便袖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自己赶去求见赵杰赵县尉。

赵县尉召来镇中民壮，正让他们逐间客房进行搜索，细致得连一只蟑螂也不许放过，自己咬着牙，鼓着腮帮子坐在客房里运气，及至听说丁玉落请见，一时不明她的用意，便让人把她放了进来。

丁玉落见了赵县尉，连忙上前抱拳参见，恭声说道：“县尉大人，小民人乃霸州丁氏家人，此次押运粮食到广原是充作军粮之用的，事情十分紧要。大人丢了印信之事，小民敢保证我丁家上下不会涉及其中。丁家贩运军粮，也是为朝廷效力，还请大人多多体恤，能高抬贵手让我丁家车马上路，丁某愿以霸州丁氏身家作保，同时留下人来听候大人垂询，直至案情真相大白。”说着一张银票就悄悄递了过去。

赵杰丢了印信，眼看连县尉都做不成了，此时简直看谁都像是贼，如何肯就此罢手，当下冷笑一声道：“你拿广原军来压我么？他广原军再大，也管不到我临清县尉头上。霸州丁家我倒是听说过的，若是寻常事，本官卖你个面子帮本并无不可，可是本官的官印丢了，本官的前程都将不保，如今自顾不暇，你想让我放过你们？我这印信一刻找不到，便不得一人离开，没得商量。”

丁玉落再三相求，心烦意乱的赵县尉暴躁起来，拍案喝道：“丁家财大势大，怎么竟使一个女子运粮？我看你女扮男装，又裹胁这许多壮汉同行，就可疑的很，再要聒噪，本县尉就扣了你的粮车，把你下了大狱，什么时候查得明白再放你出来！”

丁玉落无奈，只得唯唯而退，见了柳十一等执事期望的眼神，黯然摇了摇头。此时镇上民壮正在后面逐屋搜查，已经被搜过身的人都在饭馆里等着消息，饭馆里一片静谧，过了半晌，长风酒馆的掌柜愁容满面地走了出来，大家连忙问道：“裘掌柜的，东西找到了么？”

裘老实摇摇头，叹道：“还没呢，仍在搜查，赵大人那脸色可怕的很，小老儿不敢在后面呆着了。听赵大人那口气，势要等来官差，直至此案查个明白了。”

旁边座位上那桃花眼的年轻人正在吃包子，闻声阴阳怪气地道：“都说你裘老实憨厚，我看也不尽然。要说耽搁了行程，我们这里人人着急，只有你这店主，那可是巴不得的事情，瞧瞧，瞧瞧，这一盘包子，都赶得上昨晚四个菜贵了，你这价儿涨的还真及时。”

裘老实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壁客官，你可真是冤枉小老儿了。昨夜镇上一下子住进上千号人来，把小店储备的肉、菜都吃光了，今儿早上实在没别的东西了，就这包子，蒸了一屉又一屉，也供不上趟儿，这个这个……提价也是无奈之举。”

这时那个青布棉袍的年青人沉不住气了，他“啪”地一拍桌子，起身说道：“岂有此理，为官一任，牧守一方，本该造福百姓。可他这位县尉还未上任，倒摆起官老爷架子来了，他一个小小县尉丢了官印，就要全客栈的人都在这里等着？这官印一天找不到，本公子就要在这里候一天，要是一世找不到，本公子还要在这里娶妻生子不成？”说罢拂袖而起，举步就要出店。

他刚到店门口，两个握着梭枪的民壮一下子拦在门口，冷喝道：“站住，奉县尉大人令，官印没有找到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滚开！”那青布棉袍的汉子把眉一扬，昂然道：“本公子是太原秦家的秦逸云秦公子，这西北地面上，不管什么地方，本公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敢拦我？”

在座的人但凡出过远门儿的，还没有不知道太原秦家的，一听他是秦家公子，酒馆中顿时一阵骚动，但是仔细瞧瞧他的打扮，众人又露出不以为然之色。太原秦家富比王侯，秦家公子出门儿会这般寒酸？会连一个家仆小厮都不带？

那把门的户长一惊之后瞧他模样，也是冷笑连连，显然是根本不相信他的话的。二人在门口争执，丁浩冷眼旁观，向冯大掌鞭低声问道：“老爷子，太原秦家很有势力么？”

冯大掌鞭道：“那是自然，太原府的秦家，广原府的李家、平原府的折家和唐家，那是西北四大世家，秦家在四大世家之中排名第三，以贩马为主业，富可敌国，结交的都是王侯将相一流人物，如果这人真是秦家公子，就是咱霸州知府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待以上宾，不过……看他模样，这谎扯得实在是大了点儿。”

丁浩听了，转目望向那自称秦逸云的秦公子，目中露出思索之意。

此时，那位秦公子和门口的户长已经吵翻了，户长大怒，让两个民壮上前拿人，秦逸云满脸冷笑，忽地退开一步，从袍下摸出两个小扫子来，双手翻飞，把两个小扫子舞得风车一般，没几下就突进二人的枪阵，一矮身，小扫子重重地敲在两个民壮的胫骨上，疼得他们惨呼倒地。

秦公子长身又起，利落地腾身一跃，收过势子，手腕一翻，两支小扫子“刷”地一下往肋下一挟，昂然站定，那姿势动作看得丁浩两眼一直：不得了啊，这位秦公子要是嘴里再“咿咿呀呀”的叫上几声，简直就是李小龙再世。

原来这秦公子所用的小扫子就是双截棍。扫子是西北民间的俗称，当时正式的官名叫盘龙棍。分大小两种，大扫子叫大盘龙棍，小扫子叫小盘龙棍，只不过这时候的盘龙棍不像后来的双截棍一样两截一般长，而是一截稍长、一截稍短。

这武器是大宋当今皇帝，刚刚坐了天下不足十年的赵匡胤所创，自他做了天子，他独创的武器盘龙棍和他擅使的一套拳法便在天下间流行起来，许多年轻人习武，都要练练赵氏长拳和盘龙棍，不过练得像此人这么地道的，可着实不多。

一见手下吃了大亏，那户长呼哨一声，门口立即又涌来七八个民壮，头前几个持着梭枪，后面几个居然张弓搭箭。西北地区民风剽悍，青壮个个习武。如果在这么近的距离让他们把箭射出来，这秦公子可没有把握躲开，一见这般情形他顿时僵在那儿，有些进退两难。

五杆长枪趁机攒刺过来，把他团团围住，然后那户长上前缴了他的扫子。赵县尉闻讯从后边出来，他根本不信这秦逸云自报的身份，只是冷笑道：“你急着要走，又随身携有凶器，最是可疑，把他给我抓起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怒不可遏的秦公子被几个民壮五花大绑地押了下去，赵县尉看看坐在酒馆里的人，说道：“你们这些人，最好都给本官安份一些。谁若不识好歹犯在本官手上，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民心似铁，官法如炉，一旦落了案底，我让你从此以后寸步难行！”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丁玉落坐在桌前，看看六神无主的一众执事，绝望地自语道：“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爹爹把如此大事托附于我，可我……竟然出了这档子事。再耽搁下去，丁家……丁家就要毁在我的身上了……”说着，两行清泪涔涔而下。

另一张桌上，那个长了一双桃花眼的清秀公子苦笑道：“大过年的，竟然遇上这样的倒霉事，罢了罢了，看来我得打谱在这长住下去了。瞧这一屋子的苦瓜脸，哪还有胃口吃饭呀。”

他起身端起那盘包子，扬声道：“小二，给我房里送壶茶来。”

“坐下，往哪儿走，后院还没查完呢。”一个民壮立时喝道，那人只得无奈地又坐了回去。

丁浩冷静地观察着饭馆里的人，看到这里目光微微一闪，正欲回头说些什么，忽地瞧见丁玉落珠泪双垂，不由为之一怔，他正要说话，丁玉落已一咬牙站起身来，丁浩忙也随之站起，问道：“大小姐，你要去哪里？”

“我，再去见那赵县尉。”

“大小姐，那官印关乎赵县尉的官位前程，你可有把握说服他，让我们丁家这千来号人先行离开？”

“我……我……”，丁玉落讷讷半晌，忽地双腿一软，跌坐回凳上。

丁浩凝视着她绝望的脸庞，忽地说道：“大小姐，不如让我去见见他好了！”

“你？”丁玉落、柳十一、李守银等人都抬起头来，讶然看向丁浩。冯大掌鞭和臊猪儿更是一脸震惊，臊猪儿悄悄扯扯他衣襟，小声道：“阿呆，那……那可是县尉老爷，大小姐都不成，你去顶什么用，惹恼了他是要挨板子的……”

冯大掌鞭也道：“小丁，你去了怕是不济事的，不要强出头了。现在只盼那个什么秦公子真是偷官印的贼，那么咱们也就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丁浩摇摇头，轻轻一笑：“问题是，那位秦公子有九成是真的秦公子。咱们如果什么也不做，就这么一直等下去，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们也不必再去广原了，直接回霸州等死还差不多。”

丁浩说完，整整衣衫，从容地走到那看守饭馆后门的小户长面前，微微一揖，朗声说道：“烦劳户长向县尉大人通禀一声，就说霸州丁浩，有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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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16章 临清尉记

丁浩走到赵县尉那间房时，房中的赵县尉的脸色比刚才还要怕人。

他现在的心理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抓到一根稻草都不舍得放弃。那位秦公子急着离去，在赵县尉“郑人失斧”的猜忌心理中，立时就把他当成了最有可疑的人。

不料他把那位秦公子带进房中软硬兼施一番盘问，不但没有问出半点有用的东西，反被那秦公子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弄得赵县尉反而忐忑起来，那个所谓的秦公子穿着打扮的确不像秦家少爷，可是那嚣张的气焰……

别的人不提，就说霸州丁家吧，那也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豪绅财主，在自己的官威之下又敢如何？可这个秦逸云却嚣张的无所顾忌，莫非他真是太原秦家的人？存了这番心思，赵县尉就没敢对他动刑，只叫人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自己在房中犹自生闷气。

就在这时，清水镇里正林济明站在门口儿点头哈腰地道：“县尉老爷，霸州丁浩求见。”

“丁浩？又是丁家的人？”

“是的，县尉老爷。”

赵杰略一思忖，缓缓坐定道：“叫他进来。”

丁浩走进房来，大大方方向赵杰揖了一礼，谨声道：“小民丁浩，见过县尉大人。”

赵杰微眯双目，上下打量一番，只见眼前这人一身粗布衣衫，下人打扮，眉目清秀，神态不卑不亢，并无普通小民见到官吏时的忐忑惶恐，心中不觉有些疑惑：“方才见那女扮男装的姑娘，我还有些奇怪，丁家怎么会让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如今看来，这个丁浩才是真正的主事人了……”

那时节许多小民从生到死，都没离开过家门十里，所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镇上的保正，偶尔福气好，能见到穿官差制服的胥吏。一个县太爷在他们眼睛里简直就是和皇帝一般大了。丁家虽是地主豪绅有气派的人家，一个普通家仆见了他也断不可能如此从容，所以一见丁浩气度，阅人多矣的赵县尉便把他判断成了丁家少爷。

他怎知这个丁浩见过许多后代的知府、知州、朝廷大员，不要说皇帝，外国皇帝都有不少叫得上名字的，心理上自然从容的多，不可能像一个没有见识的普通小民那样诚惶诚恐。

赵县尉先入为主，所以也不盘问他的真实身份，径直说道：“丁浩，若你此来是为了粮队的事，那么提都不必提了，官印被盗，丢的不止是本官的前程，还有朝廷的体面。丁家人多势众，鱼龙混杂，焉知其中没有宵小之徒？此案未破之前，本官是不会放行的。”

丁浩微笑道：“大人误会了，小民此来，为的就是官印失窃之事。”

赵县尉目光一凝，陡地变得锐利起来，道：“此话怎讲？”

丁浩道：“小民是昨晚入住此店的，当时大人正在饭堂用餐，想必是看到了的。小民在此住了一晚，发现了一些蹊跷事，原本还不觉有什么奇怪，可是大人官印失窃的事一传出来，便越想越可疑了。小民不通刑狱提点，所以想说出来请大人参详一番。县尉大人慧眼如炬，想必可以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丁浩慢吞吞地说着，赵县尉的气息却越来越是粗重，丁浩还没说完，他已一步踏至丁浩面前，急不可耐地道：“丁公子，检举不法，正是良善本份，本官甚为嘉勉。你发现了些什么蹊跷事，快向本官一一道来！”

※ ※ ※

饭馆里，丁玉落和几个管事面面相觑半晌，李守银才讷讷地道：“阿呆那小子去见县尉大人……他要干什么？”

说起来，他们这几个丁府执事和长工头儿、佃户头儿，平时接触的最高级别的官吏也就是乡正保正、差役税丁，那都是吏，权力不小，却不是官。像县尉这种朝廷上有品秩的官员，他们长这么大还真没有什么机会瞧见过。

尤其是县尉管着一县司法，有调动民壮缉贼捕盗的大权，有行文上司借调官兵剿匪的大权，其职权搁现在，就相当于公安局长兼保安司令，那是既有兵威又有杀气。这几个乡下土老财似的执事见了阴着脸的赵县尉，腿肚子就突突乱颤，躲还闪不及呢，他们实在想不通一向木讷的阿呆今儿哪根筋不对劲了。

丁玉落知道薛良一向与丁浩交好，便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了他，薛良憨憨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道：“阿呆……自打高烧退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看起来比以前更傻了，我也挺担心他的。”

他看众人脸色都有点古怪，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道到底错在了哪儿，只好拿起一个包子，使劲堵住了自己的大嘴。

整个饭馆里的人都静静地等待着，一会儿清水镇里正林济明从后面出来了，裘掌柜的忙迎上去探问，得知并无官印下落，众人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又过了一阵儿，后边一队民壮持着梭枪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众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待见随后走出来的人，不由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尤其是丁家的人，更是人人错愕。

方才阴着个脸，好像人人欠他几百吊钱没还似的赵县尉，此时那干巴巴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更叫人摔掉下巴的是，他居然还拉着丁浩的手，亲热得就像哥俩儿似的，肩并着肩地从后院走了进来。

二人进了饭馆站定，丁浩眼神向旁边一睃，赵县尉会意，目光立即投向那人，阴阴一笑，只把手轻轻一摆，八杆锋利的梭枪就刷地一下平刺了出去，把好整以瑕地看热闹的桃花眼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道：“嗳嗳嗳，几位小心一些，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赵县尉慢慢踱了过去，一双阴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狞笑：“说，本官的印信，在什么地方？”

厅里顿时一阵骚动，那桃花眼的年轻人更是满脸错愕，好半晌才回过味儿，登时叫起撞天屈来：“大人，学生冤枉，实在冤枉啊。大人丢失官印的事，怎么竟然怪到学生头上了。学生壁宿，世居博州，家世清白，家父在博州经营油米药材，开着十几家店铺，若论家道殷实，在整个博州虽非首富，也是坐三望二的人家，岂能行此宵小之事？”

赵县尉语气更形森冷：“喔？既然如此，这新春佳节，你不在家侍奉父母，独自一人到这清水镇作甚？”

壁宿道：“学生游学天下，本来正想新春返节，不想路上着了风寒，医治良久才好，因此耽搁了行程。如今这不正星夜兼程赶回故乡去么？”

赵县尉冷笑道：“巧言令色，想欺瞒本官么？来啊，给我搜他的身。”

立时扑上两个民壮，当着赵县尉的面便搜起了桃花眼的身子，壁宿满面委曲，昂然而立，两个民壮从头搜到脚，连头发丝都没放过，却仍没找到他的官印，本来神色笃定的赵县尉顿时有些焦虚起来。

饭馆里的人冷眼看着，也不甚相信赵县尉的判断，眼前这青年眉清目秀、举止斯文，着实不像个鸡鸣狗盗之徒。而且看他穿着十分豪绰，除去羊皮袍子，里边锦袍玉带，腰间还有翠玉挂饰，确实像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

丁浩冷眼旁观，一直盯着壁宿的一举一动，甚至他眼神的细微变化，也未发现异状，心头不觉也有些动摇起来：“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

一见壁宿身上搜不出东西，赵县尉沉不住气了，向旁边问道：“他的房间可曾搜过？”

一旁有人答道：“回大人，小人细细搜过，不曾露过一处。”

赵县尉蹙起眉来，略一思索道：“裘掌柜，此人可曾在柜上寄存财物？”

裘掌柜忙道：“有的，有的，不过……昨晚投宿时，那财物就寄存在小老儿这里了，似乎不该……”

“少废话，取来看看。”

“是是是”，裘掌柜的连忙取了钥匙去开箱子，那箱子是用榆木圪塔制作，木纹纠结，既不好劈，又不好锯，十分结实，而且箱子外面还裹了一层很厚的铁皮，光是这口箱子就有百十来斤重，又用钉子牢牢地固定在柜台下面。

用钥匙打开里外三道锁，取出了壁宿寄存的包裹，提过来交给赵县尉，赵县尉扯开包袱，唏里哗啦地就倒了一桌子，金叶子、银锞子，玉饰银环，还有两件绯色的丝绸。

赵县尉把那丝绸抻开一看，丁浩一旁也抻着脖子去瞧，还没瞧明白怎么回事儿，丁玉落已轻啐一口，脸色微晕地扭过头去。

原来那两件绯色的丝绸竟是两件女子贴身之物，绣着鸳鸯戏水的一件抹肚、莲花出水的一件抹胸，俱是女子贴身小衣。饭馆里顿时传出一阵轰笑，壁宿面红耳赤，气极败坏地道：“县尉大人，你虽是个官，可也不能如此羞辱学生，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

赵县尉骂了一声：“晦气！”就像邪物沾了手似的，赶紧丢开那两件女人的亵衣，再转头望向丁浩时，脸色便有些不愉：“丁公子……”他的声音也有些沉郁了。

柳十一等人听得莫名其妙，这阿呆什么时候成了公子了，而且还是从赵县尉嘴里唤出来的，那可是堂堂的朝廷官员呐。

丁浩一直盯着壁宿的举止，始终不曾发现什么破绽，但是在赵县尉丢下女子亵衣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一丝可疑之处，不禁两眼一亮，脸上也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笑意。

赵县尉毕竟是官场老吏，只不过因为丢的是自家前程，这才方寸大乱，其实他为人还是极为精明的，扭头一见丁浩脸上的笑容，他先是一怔，神色随即便和缓下来。

丁浩的视线从一脸羞愤的壁宿脸上慢慢移下来，落到他面前那盘始终没有吃完的包子上，淡淡笑道：“大人，这位壁公子对那盘包子在意的很呐，金银滚了一桌子他都不在乎，倒像生怕大人把那盘包子给碰到地上似的。”

赵县尉闻弦音而知雅意，纵身探手便向壁宿面前那盘包子抓去。壁宿脸色大变，大喝一声，振臂一扬，两枚银锞子便砸向赵县尉的面门，随即一个斜插柳大弯腰，躬身换步，趁着赵县尉扑上前来，那些梭枪避让露出了空隙，一个前滚身便如灵鼠一般向外遁去，那身手之利落灵活，实是让人叹为观止

“笃笃笃笃笃……”壁宿一溜烟滚到门口，双手扶地，臀部抬起，一个颇似现代百米冲刺的姿势刚刚摆出来，面前就射了密密麻麻一地羽箭，箭尾嗡嗡乱颤，最近的箭矢距他的手指尖只有半尺距离，他蹿出去的动作要是再快一点，此刻就要变成一头豪猪了。

壁宿骇得双膝一软就跪到地上，背后四枝梭枪立时便抵住了他的脊梁。赵县尉进饭馆之前就已吩咐里正做好了准备，他本来就是干缉盗这一行出身，若让一个小贼在他有所准备的情况下从眼皮子底下逃了，那岂不是笑话。

赵县尉头也没回，将那满桌金银和女子贴身亵衣扫到一边，端过那盘包子，略略一扫，便拿起那个已啃了一口的大菜包子，小心地掰开。“叭嗒”一声，一枚铜印落到桌上，赵县尉的眼睛顿时亮了。

印为正方形，边长两厘米，瓦形钮，黄铜所铸。铜印右边刻着铸造时间，左边刻着铸造机构，印纽顶部还刻有一个“上”字以指示印文上下方向。印面为阴文纂刻。

宋制，州县官署以上级别的官印称印，县之僚属以下级别的官印称记。各级官印均由大宋文思院统一铸造，新官上任颁印，旧官卸任缴印。这枚新铸的临清县尉官印正是赵县尉失窃的那一枚：“临清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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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17章 抽丝剥茧

赵县尉站在镇口，望着丁浩远去的背影，捻须轻叹道：“此人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若地随本官往临清去的话，许他个押司的差使也不为过，稍加磨炼，用不了多久此人便能成为本官的得力助手。”

押司不是官，是吏，县尊、县尉自己就可以委任。官很少直接与民打交道，这吏就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地方上是很有势力的。水浒里的宋江宋公明，就是一个小县城的押司，照样混的风生水起的。

一旁清水镇里正林济明听了顿时满脸羡慕，说道：“县尉老爷既然这么赏识他，怎么不把他留下来呢？”

赵县尉自矜地一笑，摇头道：“丁姑娘先发而丁浩后至，很明显，他才是丁家的主事人。霸州丁家我也是耳闻过的，丁家少爷怎么会离开家乡到我临清县做个吏目？实在可惜。对了，你们北方人都有这个毛病么？”

赵县尉没头没脑地一问，林济明摸不着头脑，不禁讪笑道：“县尉老爷说的是？”

“你们这里大户人家的公子出门在外，都喜欢打扮成其貌不扬的模样，甚至扮下人么？”

赵县尉微微蹙起眉头问道，方才捉到了真凶，他马上派人放了那位秦家少爷，还一边道歉，一边探问那位秦公子的真实身份，不料那位秦公子怒气冲冲地便上马走了，让他讨了老大一个没趣。赵县尉也有些着恼，就他那副打扮，偏说他是秦家公子，身上又无信物，换了谁能认得出来？这位丁公子打扮的更离谱，干脆扮起了下人，真不明白西北地区怎么还有这样古怪的风气，难道是因为地方不靖，怕被人绑了票去？

赵县尉正想着，镇中跑出一群人来，头前一个气喘吁吁地叫道：“县尉老爷，县尉老爷，那……那个偷儿逃跑了。”

赵县尉闻言大怒：“一群废物，这么多人都看不住他吗？”

那人苦着脸道：“大人，小的也没想到，把他身上的东西都搜光了，又把他绑得严严实实的，他居然还能挣脱得了绳索。他翻墙逃走时，小的抓了他一把，不想把他的头发一把抓了下来，原来那偷儿竟是个秃的。”

赵县尉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发套，往地上狠狠一掷，喝骂道：“蠢物，拿着一个发套顶个屁用！小小偷儿，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本官岂能轻饶了他，给我追，务必把他给我抓回来！”

※ ※ ※

“阿呆……啊，不，丁浩啊，赵县尉那枚官印，你是怎么看出在那个壁宿手里的？”

车队一出镇子，柳十一、李守银、孙锋、杨夜几个人就凑到他跟前兴奋地问道，在他们看来，这个阿呆如今可真够神的。看看，回头看看，赵县尉现在还站在镇口遥遥相送呢，方才还称呼他丁贤弟，县尉老爷的贤弟啊，那是多大的面子！

丁浩微笑道：“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神秘的，只是从昨晚入店时起，我就发现这个壁宿言行举止最为可疑。如今县尉偷了官印，他自然就是最有可能的嫌犯。”

“快说说，快说说，这个人有什么可疑？”李守银等人急得抓耳挠腮。

丁浩笑道：“昨晚和冯大掌鞭还有猪儿去饭馆吃饭时，赵县尉、秦公子和这壁宿都在就餐。三人之中，若说衣着，这个壁宿衣着最是华丽。可我看到，他点的都是乡间常见的菜式，或许当时店中已没有什么上等菜肴可点，所以这也没甚出奇。但他吃的津津有味，与他博州豪绅公子身份可就不太相称了。”

柳十一道：“不对吧，赵县尉今早盘查住店人员身份时，他才说出是博州豪门，你昨日怎知他是锦衣玉食的豪门公子？”

丁浩道：“嗯，这件事的确是我昨日所见，与他今晨所述身份两相印证感到的蹊跷。昨晚他让人感到奇怪的主要有三点，一、此人自斟自饮时，喜欢仔细打量每一个进店的人。我和冯大掌鞭、臊猪儿进店，他都逐个看了个遍，我们又不是娘们儿，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轰堂大笑，丁玉落骑在马上，勒着马缰有意伴在丁浩马车旁边，也竖起耳朵听他说话，见他说话和那般下人一般粗俗，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丁浩却没看到

丁浩又道：“他付饭资时，一摞铜钱掷在桌上，手法熟稔无比，就像一个常常把玩铜钱的小赌客。起身回房时，他经过往后院去的一个小小门槛，也先把长衫撩起来，说明此人根本不是一个习惯穿衫的人。

反观那位秦逸云秦少爷，可就不同了。他的雍容气度倒不算什么，那些东西可以慕仿、可以乔装，可是一些小习惯却不容易改变。咱们大宋以羊肉为贵、以猪肉为鄙，豪门大户多食羊肉而不食猪肉，那秦公子穿着粗鄙，可进了酒店开口便要羊肉，待听说只剩半个猪肘就面现不愉之色，这说明他平时很少食用猪肉。

还有，他落座之后，两脚下意识地往前抬了一下，却踏了个空，这说明他平时不管坐车坐轿，还是在府中读书就餐，所用的车轿或桌子，下面都有歇脚的踏板，所以他一坐下来，才下意识地去寻踏板，这是只有富贵人家公子才能养成的习惯……”

柳十一、李守银几个人已经听得痴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样平平常常的事情里竟然蕴含着这么多的道理，丁玉落也听的入神了，一双美目瞟着丁浩，洋漾着动人的神彩，竟是有些崇拜的意识。

丁浩道：“还有一件事，昨夜……咳，昨夜冯大掌鞭唿噜打得太响，我睡不着觉，就出来想另找个地方歇息，恰好看见这个壁宿鬼鬼祟祟地从廊下经过。这当然不能做为他偷盗的证据，但是他的嫌疑却是更大了。尤其是我们打了个照面，当我告诉他因为被人呼噜所扰无法入睡时，他想也不想，立即便告诉我，撕开被角，扯出一团棉花堵住耳朵，这……也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公子能想到的主意么？”

说起来，丁浩实际年龄比现在的身体要大一些，又常在基层处理一些家长里短，细致入微处的确观察的细腻一些，但他若在这个时代生活久了，未必就会注意这些小节。然而他才刚刚到了这个世上，虽说记忆中有原来丁浩的记忆，可是毕竟看什么都还有些新鲜感，所以对旁人不太注意的这些小动作才特别的敏感。平常在丁府洒扫擦拭、驾驶高马华车出行，对这些细致处有所体会，所以才能从旁人习以为常的一些事物中发现不寻常的东西。

周围这些人人不知其中底细，听他娓娓道来，却已当他是神人一般。杨夜、李守银等人听着这精彩纷呈的分析，连声赞叹不已。丁玉落瞟了他一眼，忍俊不禁地道：“今后歇息的时候，你不必再与冯大掌鞭同房便是。好啦，大家好奇心也解了，都散开吧，照应好车队。”

众人听了轰喏散开，丁玉落圈马向前，向前跑出一箭之地，忽地一勒马缰又兜了回来，驰到丁浩马前，腰杆儿挺得笔直，扬声道：“阿……丁浩，从现在起，你不必再赶车了。”

“啊？那……那我做什么？”

“你心思缜密，正是合用之人。就做我运粮车队的一个执事，负责打尖探路，安排沿途行止，你看成么？”

丁浩把大鞭往车辕上一插，笑容满面地道：“小人哪有资格说成不成，大小姐说成那就是成了。”

丁玉落佯怒道：“本小姐问你成不成，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油嘴滑舌的，想要讨打不成？”

丁浩马上大声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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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18章 壁宿使奸

丁浩做的这个管事，职能与柳十一差不多，都是负责迎来送往、一路与人打交道的，可他从一个家仆一步蹦到这个位置上，并无一个管事不服。

人的地位，本来就是靠人捧起来的，他们这些管事，见了堂堂一县县尉，气都喘不匀称，可人家丁浩呢？赵县尉可是口口声声叫他丁贤弟的，县尉的贤弟，还做不得丁家一个管事？再说这活儿是苦差事，又是丁大小姐委任的，并不一定就能得到老爷认可，谁去与他相争？所以各位管事对丁浩都客气的很，并无人下绊子使阴招坏他的差使。

以后几天，行程还算顺利，由于丁玉落对大家特别的客气，一路在饮食住宿上，绝不亏待大家，哪天行程赶得快些，还能打赏些酒钱，所以得到了整支运粮队伍的一致拥戴。长途运输本就辛苦，像他们这样赶路更是人人疲乏不已，大家也都没有什么怨言。

丁浩原本做的就是基层服务，惯能和这些人打成一片，以他耐性，连不是暴力倾向过于严重的智障都能应付得来，对付他们自无问题，所以很快和大家打成了一片，没几天的功夫，丁府中人已经完全习惯了现在的丁浩，许多人甚至有些羡慕，一场高烧这脑袋就开了窍，硬生生从一个木讷笨拙的家伙变成了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说话办事那个得体，比时常负责迎来送往的柳管事还妥贴。

就连丁大小姐，有事没事的都老往他身边凑，不但向他征求前进路线、行止安排，聊聊闲嗑也是有的，看那神情，丁家虽不承认这个儿子，她却有些承认了这个大哥的存在。

按照丁浩的建议，粮队改变匀速前进的速度，急赶两天，住宿一晚，尽最大可能加快行程，又不让大家太累，同时因为他们人多，急行赶路时一旦确定了路线，就马上派人提前赶到前方城镇安排住宿和饮食，节省了大量时间，粗略匡算下来，按照这种速度，赶到广原时大概只比原定交粮时间晚到三至四天。

广原方面不可能一点余粮没有，再加上年节时候许多人家备了年货，晚到三四天，应该不会引起民心浮动、军心溃散。丁玉落一颗心这才放回肚里，安排了人提前赶赴广原知会广原将军程世雄后，她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些笑意了。

这一天途径洹水镇，大队人马刚刚入镇，一行车马队伍就从镇子对面迎面赶来，头前四个公人，头戴皂纱四角帽，身穿一袭青布夹棉皂衣，脚登蓝布皂靴，外边又套一件碎羊皮子缝成的大氅，肋下佩一柄腰刀，懒洋洋地晃着膀子。

后边有些提着水火棍的捕快差人，一个个冻得鼻尖发红，不断地喝骂着被他们押送的百十号犯人。那些犯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额头刺配金印，看来都是发配西北充作军役的囚犯，他们比差人们穿得还要单薄，一个个冻得跟水萝卜似的，在冬阳下瑟瑟地发抖。

两队人马同时进镇，顿时就有些热闹了，丁家车队人多车多，可对方不是捕快差人就是犯人，丁家车队的掌鞭师傅们心里打怵，车子就溜了边，两队人马把个街道堵得严严实实，那些差人们见阻了他们行程，不免骂骂咧咧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光头鬼鬼祟祟地混进了观望的人堆，这人眉清目秀，天生一双桃花眼，穿一袭肥大的僧袍，头上光溜溜的既没头发也没香疤，估计是个还未受戒的小沙弥。瞧他模样，七分俊俏、十分风流，这要是落到哪个好男风的爷们手里，可真是奇货可居了。

他站在人堆里一寻摸，瞧见来的是丁家车队，顿时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这还真他娘的邪性，冤家路窄啊。”

原来这人就是在清水镇逃跑的偷儿壁宿，这人本就是个惯偷，在某地一个大户人家踩盘子时，色心大动，勾引了人家的媳妇，恋奸情热，竟然忘了他的本行。后来被人发现，一路追打，逃到了清水镇来。

他本来想在清水镇再偷些财物继续远遁，瞧那赵县尉气派不凡，这才向他下手，不料东西偷到手才发现那赵杰拱若珍璧贴身而藏的东西不是珠宝，竟是一枚官印。他的胆子着实不小，秉持着祖师爷留下的“贼不走空”的训诫，便想用这枚官印来勒索赵县尉一笔钱财，不想却栽在丁浩手中。

他被捆绑起来时，那些民壮乡丁把他身上值钱的物什都剥光了，后来趁着赵县尉送丁浩出镇时，他施展缩骨功褪了绳索，穿着一身小衣逃了出去，一出镇子嗖嗖的冷风便把他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青，就像一只鹌鹑似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没逃出多远，就被他碰到一个行脚僧，他便趁那和尚不备，一棒子摞倒了他，剥了他的僧衣逃之夭夭，这一路上他干脆就冒充起了和尚，一路化缘求食，还搭了行远路的车子，迅速逃离了临清县辖内。

壁宿身上还有那和尚的度牒，路上遇见一家寺庙时，他还想去庙里打秋风，要在那里先混几日，熬过这个冬天。不想他这半路出家的和尚并不懂和尚的规矩，行脚僧挂单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每年从正月十五日冬安居结束至四月十五日夏安居开始、七月十五日夏安居结束至十月十五日冬安居开始这六个月，方是和尚云游之期，可以遍访他寺，寻师参道，除了这六个月，其他寺院是不接待前来挂单的行脚僧的。

时辰不但不对，他的光头也颇有可疑之处。只有受了具足戒的大和尚才能云游四方，挂单住宿。他头顶光溜溜的，顶多是一个小沙弥，与度谍上所写的身份大不相称。那知客僧起了疑心，一番盘问之下，答的驴唇不对马嘴的壁宿自知露了马脚，赶紧借口方便，从茅侧的后墙翻出去，再度仓惶逃走，这一回连度谍都丢了。

仗着一身僧衣，向路人乞缘求食，好不容易挂到了这洹水镇，不想又遇上了丁家车队。眼看丁家车队走到了眼前，壁宿恨得牙根痒痒，他眼珠微微一转，忽地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拢在袖中抻着脖子观看，前头一挂大车堪堪行到他的面前，壁宿探手出袖，屈指一弹，那枚石子嗖地一下就飞了出去，正好打到那头骡子的眼睛上。

骡马虽然强壮，眼珠也是极脆弱的地方，这一下吃痛，那头骡子嘶叫一声，便向前狂奔起来，对面四个公人措手不及，慌忙逃向两边，站定了身子便破口大骂。骡车继续前行，撞开那些犯人，又撞上对面一头驴拉着的车子，这才被车把式硬生生拉住。

对面那头驴车上拉着一口口的黑坛子，里边都是腌的咸菜，吃这一撞，碎裂了几十口坛子，汁水咸菜顿时淌了一地。壁宿嘿嘿一笑，缩缩脖子扬长而去。

那几个差人恼了，戟指大喝道：“反了你们，竟敢冲撞老爷，来人，来人，给我掀了他们车子，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提着水火棍的公人呵斥几声，那些刚刚还一副可怜巴巴模样的犯人顿时就像被主人放开了项绳的猛犬，嗷嗷叫着扑向丁家的粮车，一个个拳打脚踢，掀车砸货，见到谁打谁、见到啥砸啥，见到什么称心的东西就往怀里一揣，如同一群疯狗一般，大街上顿时人仰马翻狼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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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19章 碰瓷

柳十一匆匆跑上前来，一见这番场面便赶紧跑上前，满脸陪笑、点头哈腰地道：“这位差爷，这位差爷，莫要动手，有话好说。畜牲它又不生眼睛……”

那公人梗着脖子骂道：“老爷看你这头牲口的的确确是不长眼睛，不抽你几鞭子，你不晓得马王爷三只眼……给我打，打得这头牲口给老爷我学驴叫唤！”

那公人一声令下，几个刚刚掀了一辆车的囚犯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冲上来，一个赛一个的凶狠，打得柳十一满地打滚，号啕连天。

陈锋、杨夜几个人见这些公差像贼囚，贼囚如公差，一个比一个的凶悍，都吓得站在那儿不敢靠近，丁玉落匆匆赶至，一见他们已掀翻了三辆马车，粮食洒了一街，还在那里连打带砸，腾地一下就火了，她柳眉倒竖，娇斥一声道：“给我住手！”

“哟嗬，我说这动静听着像个雌儿，果然是个大姑娘。”

那公差见这小伙是个女扮男装的俊俏大姑娘，一双眼睛顿时色眯眯地弯了起来：“小娘子，本老爷押运犯人前往浅口大狱，这可是要紧的公事。你们的骡子惊了不要紧，你瞧瞧，不但伤了我的人，还撞坏了这么多咸菜坛子，囚犯要是没有吃的，万一生起乱子来，你说怎么办才好呀？”

丁玉落强忍怒气道：“这位官爷，我们的车冲撞了您的车子，小女子在这里向您赔个不是。人伤了，小女子拿医药费，咸菜坛子坏了，小女子亦予以补偿，不知官爷以为小女子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哈哈哈，小娘子，你说的真轻巧，这么容易就把爷们打发了？”那公人一脸的痞气，简直就差在脑门上大书四个大字：“我是流氓”了。

丁玉落硬梆梆地道：“那依着官爷，该当如何？”

那公人还没说话，一旁有个犯人已高声道：“这还用问么，只要你这花不溜丢的小娘子陪我们公爷困一觉，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哈哈哈……”四下的差人、犯人们尽皆大笑，丁玉落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听过这样粗俗的话语，一张脸红得几乎喷血，她气往上冲，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官还是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要讹诈勒索不成？”

那差人嘻皮笑脸地道：“小娘子，你还真说着了，你家老爷我还就是披着官衣的匪了，怎么着哇？是你招惹老爷我，不是老爷我招惹你，你撞得老爷人仰马翻，丢下两锭银子拍拍屁股就想走路？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些西北地区看押流放囚犯的公差平时没什么油水可捞，差务冗杂繁重，饷银又微薄，仅靠饷银很难养家餬口，渐渐便沾染上了地方衙门的油滑风气，不少人在当差之余，都想尽办法捞钱获利。平时看到一些路过的小行商，都要想办法以“碰瓷”为手段进行讹诈。

每年秋审之后，这些差人们就和被判处重刑的犯人相勾结，承诺日后在狱中给予他们优厚的待遇，然后趁着转狱之机，在押运途中故意寻隙，诈取他人钱财，若是对方胆敢反抗违逆，差人就指使一众亡命之徒抢劫行凶，西北地区地旷人稀，那些商旅又非本地人，哪里耗得起功夫打官司，真要追究起来，差人就把责任全部推到犯人的身上，这扯皮官司打起来就没完没了。

而且一般情况下，遭劫的人若是没有显赫的背景，地方官员也不愿为此进行深究，因此“碰瓷”之风愈演愈烈，屡次得手之后，押解的差人也愈发的放肆胡为，无所顾忌。今儿见丁家车队十分庞大，这些差人才没起意勒索，可是如今既然丁家先冲撞了他们，这些痞子哪有不狠敲一笔的道理。

丁大小姐亭亭玉立，眉眼如画，一颦一笑时都别具韵味，那差人还很少看到如此味道十足的大姑娘，心里是越看越痒痒，他也知道未必有资格和这样的美人儿销魂一番，但是占点口舌便宜心里也是美的，故而丁玉落越是恚怒，他越是得意。

柳十一眼见自家小姐受辱，鼻青脸肿地站在一边，壮着胆子道：“这位官爷，我们这些粮食，是运往广原的军粮，耽搁了时辰，只怕你也难逃干系，错在我们，赔你些银钱也就是了，怎可如此欺人？”

那公人一听他语带威胁，不禁勃然大怒，戟指骂道：“你们这些粮商，最是不仁之至，贱价以籴，贵价以粜。有那丧尽天良者，又于粮中掺杂糠秕沙子，但逢天灾人祸，必屯积居奇，以粒米搏千金，夺人血食田地，但往官府贩粮，也是欺上瞒下，从中渔利，如今竟使边军压我，不知你这军粮是哪位军爷押送，请回来给本都头看看！”

那都头一骂，柳十一脸色发赧，顿时作声不得。

贩粮欲谋大利，屯积居奇是必然之举。而官府收购军粮，当时实行“时估”制度，每旬由官府召集当地行会商人共同评议决定收购价格。这些商人便买通牙侩、公吏与中卖之人，将价格订得高高的，又故意不收其他运粮商人货物，迫使其低价卖给本地商人。

许多商人一遇兵事，更是拥粮自傲，囤积居奇，迫使官府抬价收购。若逢天灾，不少家有余粮者更是马上“闭籴”，封仓不动，哄抬物价，目的就是为了乘灾荒之机兼并贫民田产。

丁家能从一无所有短短二三十年间大富大贵，除了丁家主人丁承训为人精明，眼光独到，也是得到了天时之助，当初丁庭训存粮待售时，正逢天灾匪患并重之时，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遍地都是尸骸，灾情最惨重时两个金元宝才能从有粮者手中换三个包子。丁家正是乘此天时一跃而起，买下万顷良田，成为霸州首富。

原始积累都是血腥的，丁庭训为人还算正派，尚且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后人时常慨叹人心不古，却不知他们究竟对古人的真实行为和道德水准又有多少了解？竟不知古人中高义者固然有，史书上为此大书特书，然则实际上不义者更多，而且因为当时制度较现在更加不完善，故而古代奸商较之现代奸商为祸更烈。

丁承训正是熟知粮食交易中的许多门道，才与边军交易，以“不提价、不抑价”，永以中平之价独家承运军粮，用承包的手段，军方预贷粮款，由他们独家承运。广原边军将领苦于胥吏从中弁利过甚，实在是治理不来，才把有地万顷的丁家定为独家粮商，减少许多中间环节，节省了大量军费。

如今丁家的粮食是要运去广原卖给军方的，但他们只是通过与边军将领的个人关系，获得了垄断的粮食经营权，现在粮食未入官屯，便不算是官粮，漫说军队不会派人护送，他们也没有运输途中的各项特权。那都头乃是地方上的一个胥吏，焉能不知其中原委，柳十一胡乱抬出军粮的名头吓人，反而惹恼了他。

丁玉落眉尖一挑，沉声问道：“那依官爷，此事该如何解决？”

那都头一见这大姑娘轻嗔薄怒，风情撩人，浑身骨头轻的都没有四两重了，在同伴和犯人们的起哄下，竟轻薄地拿手去勾丁玉落的下巴，口中笑嘻嘻地道：“本老爷被骡马惊了，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办法，小娘子不如陪本老爷去喝两杯，咱们坐下来再慢慢地谈。”

丁大小姐见他如此轻薄，这一下可真的火了，手中马鞭向下一扫，“啪”地一下便抽中他的手背，那差人穿得不厚，气血不畅，被她一抽，疼得哎哟一声，两道眉毛便竖了起来，四下犯人一见公差大哥挨打，立时向前一拥，把丁玉落团团围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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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20章 小人之道

就在这时，头前赶进镇里安排食宿的丁浩闻讯赶来，一见丁玉落被一群犯人围在中间，立时大喝一声闯了进去，伸手一拉，便把丁玉落拦到了自己身后。喝道：“你们干什么？”

那公差对着丁玉落这样的美人还有些怜香惜玉的心思，对男人可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一见丁浩拦在丁玉落前面，模样六七品，衣着却是粗俗普通，顿时阴着脸怪笑道：“你小子是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蜢蚱？莫非是这位小娘子的相好？小娘子，我看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丁玉落听了气得脸色更红，要不是丁浩拦在她前面，这一鞭子早不计后果地抽下去了，丁浩却是一点不恼，他不比丁玉落这样的大小姐，丁玉落虽说走南闯北，边关三大城都是去过的，可哪次出行都有家人安排的妥当，衣食住行都不用她操心，更不必和些猫三狗四的小人物打交道，说是历练过，真论起跟这些人物打交道的经验她还差得远呢。

而丁浩则不同，以前他打交道的尽是些牛头马面，对“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句话体会极深，当官的多少要顾忌些身份，太出格的事一般不会去做，可小人物就不同。许多事办不好，就是坏在那些在大人物跟前办事的小人物手里，而且常常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刚而不韧者，难成大事。人不能没有原则，也不能太有原则，如今丁家最大的难处就是把军粮运到广原，此时正是需要夹起尾巴做人的时候，纵然有些冤枉气也得忍了，为了屁大点事充大尾巴狼，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所以听了那差人奚弄，丁浩不愠不怒，淡淡一笑间，心中已有了计较，他上前一步，两眼望天，一脸傲气地道：“在下只是丁家一个执事，确实算不了什么。可也不是你们这些人可以任意羞辱的。丁家老爷子在整个霸州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知府大人席上，那也是常来常往的贵客，你姓甚名谁，算是什么人物，也敢拦我丁家的粮车？”

那公人并不知道什么霸州丁家，可是听他说的邪乎，心里也有点吃惊，一时摸不清他们到底多大的来头，这心里就怯了几分，可是当着这么多兄弟和囚犯，他又放下自己的面子。想想霸州和此地还隔着一县，彼此不相统属，那公人的舛傲之气度升起，冷笑道：“那又如何？本老爷的差事事关重大，如今你丁家惊骡伤了我们的人，撞了我们的车，这官司便是打上金銮殿去，本老爷也占着一个理字，怕你不成？抬出霸州知府来压我么，你问我名号，老爷我便告诉你，本老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给我听清楚了，浅口大狱刑狱都头赵家堡就是我，你能咬了我的鸟去？”

丁浩深谙这些狐假虎威的小人物心理，先故作傲气打压他嚣张的气氛，若他知难而退，那便一了百了。若他顾惜面子不好下头，仍不肯甘休，心里必也存了息事宁人的念头，他的后着便可用了。

如今一见这赵家堡果然有些色厉内茬的意思，丁浩忽地露出一脸惊喜，讶然叫道：“甚么，你……你就是赵家堡赵大哥？”

那赵家堡被他样子唬得一愣一愣的，一脸的无赖相也收了，迟疑着道：“你……你认得我？”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哈哈哈……”丁浩一脸惊喜地走到他的身边，赵家堡赵都头还在发愣，丁浩已亲亲热热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往旁边的一家小酒店走：“哈哈，赵大哥啊，你说这事闹的，咱们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么。”

赵家堡结结巴巴地道：“呃……这位兄台……咱们认识？”

丁浩进了酒馆，呼人送上几道小菜，一壶水酒，把赵家堡摁到座位上，满面春风地笑道：“赵兄，你不认识我吧？”

“昂！”

“可我认得你呀，浅口大狱归肥乡县管辖，那肥乡县尉，呵呵呵……哈哈哈……”

赵家堡屁眼一紧，赶紧站了起来，夹着腚道：“你……你是本县武大人的亲戚？”

丁浩赶紧拉他坐下，笑道：“非也非也，这武大人啊……邻县临清县尉赵杰赵大人你听说过吧，喔，没听过？不对不对，莫县尉已告老还乡了，如今临清县尉姓赵名杰，赵大人与在下素以兄弟相称，前几天，还同席饮酒来着，小弟在席上说，要往广原送粮，赵大人还特意提起贵县武县尉，说是彼此是知交好友，如果我有什么事可以请武县尉关照一二。”

丁浩又道：“赵大人虽是新近上任，可是因与武县尉相交甚厚，所以对肥乡人物都耳熟能详，席间亦曾提起赵兄大名，说赵兄管理浅口大狱，肥乡宵小闻风而遁，乃是一方豪杰，可惜他麾下没有这样的得力的兄弟，一时引为憾事呢。在下平生就好结交英雄人物，听赵大人对你赵兄如此推崇，不禁高山仰止，心向往之，你看，这不，才几天的功夫，就心愿得偿，终于见到赵兄了。”

“哦……哦哦……”赵家堡挤出一副笑容向他笑了笑，忽然之间他的勒索对像变成了他拐弯抹脚的好朋友兼仰慕者，赵家堡一时无法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丁玉落、一众执事和浅口大狱的差人、犯人并肩地站在外面，疑惑地看着小酒馆里两人推杯换盏，一副哥俩好一家亲的模样，要不是都知道丁浩这一辈子压根没离开过丁家大院，他们还真当这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呢。

丁浩给赵家堡满了一杯酒，笑嘻嘻地道：“兄弟这次是往广原军中送粮的，若是粮食送的迟了误了军方大事，兄弟也担待不起，要不然，还想和赵兄在这儿盘桓几天呢。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兄弟好好宴请赵兄一番，怎么也不能在这么寒酸的地方饮宴。”

他往外一瞅，看看那几个佩刀的差人，向赵家堡问道：“赵兄，那几位佩刀的差人，也都是经制正役的捕快吧？”

经制正役这词儿，还是他在清水镇时从赵县尉那听来的，如今正好现学现用，显示他确实熟悉衙门里的事。经制正役是指朝廷有编制名额的捕快。一县府衙有皂班、壮班、快班三班衙役，里边真正的“捕快”并不多。一般一个真正的捕快，要配副役两人，每个副役手下又有“帮手”、“伙计”六七人，全算下来一个捕快就管着十几号人，这样的捕快才是经制正役的捕快。

赵家堡被丁浩一通忽悠，听起来好象整个肥乡县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他都能七绕八绕的攀上关系，就差没直接说他是肥乡县太爷的座上客了，赵家堡正努力地消化理解着他说的话，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丁浩便向外招了招手，漫声唤道：“小落，过来一下。”

外边几个人正在发呆，听了这话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挪地方。

丁浩又叫：“小落，叫你呢，进来一下，赵大哥是个爽快汉子，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怕甚么？”

见他向自己招了招手，丁玉落诧然看看左右，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地道：“他……他在叫谁？”

臊猪儿吃吃地道：“大小姐，阿呆好像是在叫你……”

几个管事纷纷看向丁玉落。丁大小姐竟然没有暴走，她迟疑了一下，居然就真的乖乖走了过去，几个管事不禁直了眼睛。

赵家堡瞟了一眼正略带忸怩地走来的丁玉落，淫笑道：“这位小娘子是丁兄的什么人？”他问完双眉还轻佻地跳了跳。

丁浩一本正经地道：“她是舍妹。”

“喔！”赵家堡“唰”地一下收起一脸淫荡，正襟危坐，比破庙里的土地爷还正经。

“小落，这位赵兄，就是赵县尉提起的那位赵都头。大家都是自己人，方才的些许冲撞误会，谁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过赵兄手下撞伤了几个兄弟，咱们不能让赵兄难做，你去取两锭银子来，让赵兄给兄弟们买碗酒喝。只是……撞坏的那几十坛咸菜，也不知道这镇上的小店有没有足够的存货，这事真有点棘手……”

赵家堡一听连忙站起来，很光棍地道：“丁老弟，你这不是臊我的人吗？大家都是自己兄弟，这么点事我还担待不下来？”

他端起一杯酒一口啁了下去，紧紧腰带，大步走出酒店，站在屋檐下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道：“你们这些天杀的贼配军，还站在那儿干什么？等着老爷我请你们吃大餐不成，一个个该吃‘辞阳饭’的贼厮鸟，不快些把咸菜都拣起来，到了大狱你们吃甚么？”

丁浩向丁玉落递个眼色，丁玉落会意，仍旧掏出两锭银元宝，丁浩一把抓住，赶上去往赵家堡手里一塞，说道：“赵大哥的情意，小弟心领了。这银子不是给大哥你的，丁家车队两百辆大车、上千号人，要在镇上寻个住处，一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安顿，小弟还得去镇上奔波一番，不能亲自向几位受了刮碰的差官大哥摆酒赔罪，这两锭银子就请大哥代小弟向几位差官大哥设宴谢罪吧。”

“看你说的，这……这……那哥哥就生受啦。”赵家堡有些不好意思地袖了银子，随口说道：“这洹水镇虽穷，就是地方大得离谱。晁保正家偌大的宅院，宅后足足圈了三十亩地，还安顿不了你这两百辆车？”

丁浩苦笑道：“小弟去找过晁保正了，可他不肯相借，纵出银子租也是不肯的。”

赵家堡一听，仰天打个哈哈，冷笑道：“晁老儿好大的气派，你不用急，哥哥与你一同去借，他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一文钱也不用给他。他若不答应，哥哥今儿就不走了，这百十号人犯全领他家去，吃他娘、喝他娘、瞧他娘，不作践死他，也显不出你家哥哥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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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21章 后宅絮语

有赵家堡赵都头出面，洹水镇的土财主晁保正只得捏着鼻子答应下来，把后院儿借给了丁家车队。有钱赚时往外推，这回一文赚不到，还得客客气气地把人家请进来，大为失算的晁保正一回正屋，就被自家婆娘骂了个狗血喷头。

晁家的后宅院的确非常大，大到后世的农家完全无法想像。西北地区地广人稀，这一带的地又比较贫，所以每家的地都不少，做为地方上的保正，晁家有权有势，土地自然最多，他那后院里圈进去的地差不多有三十亩上下，丁家车队的所有人都住进去都不成问题。

今天晚上的天气特别的暖和，连风吹在身上都没了寒意，再加上这个镇子上只有一家小客栈，所以丁家车队的人干脆全住进了丁家，在后宅院里搭起了帐蓬。

由于从这里再往西北方向去，就是真正比较荒凉的地区了，除了没有几户人家的一些小村寨，几乎没有人烟，所以需要采购一下这两天的一些必备之物，因此一安顿下来，冯大掌鞭就带着陈锋、杨夜、李守银等几位管事去镇上开始采购菜蔬、肉干、酒水、伤药等路途上需用之物了。

而丁浩下午陪着赵都头一行差人喝了顿酒，将这些爷送出了小镇，回到晁家后宅院时就有些醉意上涌。其实这时候的酒度数不高，以致存放过久都有酸掉的危险，可是毕竟是含酒精的，丁浩随车队一路行进，跑前跑后的安排，身子早就乏了，这一饮酒倦意就上来了，于是回到帐蓬里就蒙头大睡起来，这一睡直睡了两个多时辰才醒过来，待他醒来天色已经全黑了。

丁浩走出帐蓬，此时许多疲倦的民壮家丁酒足饭饱都已沉沉睡去，后宅院中住的人虽多，却十分的寂寥。后院靠右是一座山坡，山坡上栽着许多桃李果树，树叶落光，只剩下孤零零的枝干。

远处，传来镇集上的锣钹歌舞时，小镇上的人仍在舞狮、舞龙，赏灯猜谜地过新春。高高的旗杆上挑着一串红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动，有那锣鼓声衬着，反而显得后宅院里无比的静谧冷清。

丁浩站在旗杆下，醒了一会酒，意识渐渐清醒起来，开始思索起了自己的心事。他这次出来，开阔了眼界，也在丁家一众执事们面前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但是回去以后到底如何，丁庭训对他会是一种什么态度，这些都还很难确定，自己这番努力会得到应有的回报么？能不能从此改善自己在丁家的处境？是不是从此就依托于丁氏，开创自己的事业？也许自己没有机会成为像丁庭训这样的一方豪绅，不过凭借自己所拥有的见识，如果给他一个机会，这一辈子总也能过的有滋有味的。人生，就是活着，能活的比别人快活，那就足够了吧。

丁浩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扭头一看，丁玉落正悄然走来。她仍是一身男装，不过因为刚刚沐浴过，一头长发没有束起，再加上今夜出奇地暖和，她连帽子也没有戴，一张俏脸掩在柔顺秀发间，发间的眸波明媚的如同天上璀璨的星辰。

“大小姐！”丁浩有些发窘，连忙转身轻轻一揖：“今日下午为了应付那些差役，还未及向大小姐请罪，在镇上时，为了打发那赵都头，小人冒充了丁家主事之人，直呼大小姐芳名，实在是罪过。”

丁玉落凝视了他一阵，忽地格格一笑，笑意嫣然，如月下昙花：“得了得了，别在我面前文诌诌的装先生，你识得几个字呀还要跟我掉书袋。你能把那些痞子公差打发走，没有误了咱们的大事，就是功德一件，我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么，会为了这事怪你？假惺惺。”

丁浩脸上一热，丁玉落又道：“我一个女孩儿家，带领粮队远赴广原，一路上与人打交道，也的确不甚方便，这一路上有你帮衬，我轻松了许多，明着不好那么安排，不过实际上……你现在可不就是咱们这车队的主事人么？粮食若能及时送到广原，那可是你的莫大功德。”

她轻盈地走到丁浩身边，一股品流极高的幽香也随之飘来，沁入丁浩的鼻端。

“我一直有些奇怪呢，你从不曾出过远门，更不曾有过什么历练，何以待人接物如此老到，连柳执事、李执事他们都不及你呢？”

丁浩摊开手道：“这个……我也不晓得，情急之下我就硬着头皮冲了上去，一开始说些什么，自己也稀里糊涂的，可是说着说着嘴也就溜了，我只想着这么说对咱们有好处，却从细想过其中有什么道理。”

丁玉落轻轻叹道：“若非除此，也实在叫人想不出别的理由了，唉，这么说来，你倒是个不学有术的天生奇才，若是能再经一番磨砺……”

她幽幽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怅然望着远方道：“这一路行来，都不曾遇到大哥，我想……他应该是抄小路回去的，现在已经到家了吧，只是不知……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大少爷吉人天相，回府后只要延请名医诊治，料想……不会有大碍吧。”丁浩努力思索着脑海中有关丁承宗的记忆，但是却非常的模糊。

丁承宗同丁承业不同，他是个很成熟、很稳重的人，年纪轻轻就替父亲承担了大部分家族产业，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奔波忙碌，回到府里时丁浩遇见他的次数有限，两人又没有什么交集，所以对他的印像极为薄弱。

“是啊，我也这样想，但愿大哥吉人天相。”丁玉落吁叹了一阵，又振奋精神道：“还有三天，估计再有三天的时间，咱们就能赶到广原。从现在开始，再往前的路十分的荒凉，要是真有山贼强盗打咱们主意的话，前面的路也是最适合他们下手的地方，我们务必要加倍提防。”

“是，小人省得。”

丁玉落回头看看他，莞尔一笑道：“你这人，口才急智都是有的，只是没有正儿八经读过书，不过没读过书也不要紧，这西北是苦寒之地，开化之民不多，要在这里立足，凭的是真功夫，读圣人书，还真未必有用武之地。你若有机会，可以学习一下弓马功夫。”

“弓马骑射，学来强身健体是好的，用作防身自卫也是好的，不过小人以为，学一身极高明的武功，也抵不住几十个粗通武艺的民壮一阵乱箭攒射，凭借一身武艺建功立业的可能恐怕极为有限。”

丁浩是从后代过来的人，那时的人重视知识的力量，由于火器的发明，超卓的体能和武艺只能沦落成一项比赛表演节目，所以丁浩对这个时代的个人武力认识有些不足，心下不以为然。丁玉落大概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论点，不由黛眉一挑，“哦”了一声道：“那么，你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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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22章 惊心

“我以为，人与野兽最大的不同，就是人有智慧。一头野兽的力量，一定要用它的利爪来体现；但是人的力量，不一定要用肌肉来体现，只懂得蛮力的人，与野兽何异？”

丁玉落似笑非笑地道：“你没读过书，倒是一套读书人的调调儿。不错，这套说辞若是拿去开封府，想必很受那些读书人欢迎，在这里却行不通。常听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是我虽习武，却也不认为世上有万人敌的武功，否则还养军队干什么？

然而武功绝非只是强身健体的功夫。西北接近蛮族，武风甚盛，所以大家也最是推崇武力。比如说吧，一个人从军入伍，有一身好功夫，那就会受到上官的赏识，同僚的钦佩，你就容易出人头地，武功这时就不仅仅是你的个人技击之术了，同时也是你的进阶之石。赤手空拳一无所有之人，从军建功是他立业的第一捷径，你这番说辞，若是那位从一介家奴成为戍边大将的程世雄程将军听了，是绝对不会赞同的。”

丁浩诧然道：“广原将军程世雄原本是他人家奴？”

“是啊”，大概是还有三天路程就能赶到广原，而今日就是交粮日期，延误了三天时间，广原方面多少有些余粮，是一定能撑得过去的，所以丁玉落心情大好，便耐心地向他解说道：“这程世雄原是晋国大将杜重威府上的一个家奴。杜重威是晋帝石敬塘的妹婿，石敬塘当年把幽云十六州拱手送给契丹人，还向契丹人自称儿皇帝，他这个妹婿同他一样都是没有骨气的人。

杜重威做官时贪财好色是出了名的，他任职的地方，几乎连地皮都让他刮下去三尺，待到打仗时，他是遇敌则退，胆怯畏死，后来晋国亡了，这杜重威也家破人亡，程将军就逃到了我大宋，从军做了一名兵丁，没几年功夫凭着一身本事，就连连擢升，成为如今威名赫赫的边关守将。”

说到这儿，她稍稍顿了一下，又道：“当然，他能连连擢升，除了自己本事，也是得到了贵人的赏识和扶持。他这贵人，就是府州的折家。自唐玄宗时起，历经两百多年乱世，天下门阀势力几乎被扫荡一空，可是门阀势力也并非荡然无存。在闽南，还有我们西北地区，这样的门阀和半藩镇的势力仍然存在。

拿我们西北地区来说，像麟州的杨家、府州的折家、金明的李家、丰州的王家，这都是有名的大门阀，武力之强横，对咱大宋皇帝那也是听调不听宣的。他们不但有兵，而且有钱有粮，西北有名的四大商贾唐秦折李，其中唐家和李家就是依附于折氏的，折家本身也是折氏旁支经商。而李姓大商贾则是金明李家的支姓族人……”

丁浩不动声色地听着，他来历奇特，所以对自己真正的身份一直讳莫如深，不但不敢向任何人提起，也不敢露出些蛛丝马迹。刚刚穿越来时，他向臊猪儿打听过，得知北方鞑子的国家叫铁脱国，还以为历史已经有了多大的变化。现在看来，除了大辽这个名字变成了铁脱，基本与自己所知的历史还是一般无二。

想来也是如此，蝴蝶效应的假设前提是它没有受到任何的反作用力的，可是你真的穿越了，所能影响改变的却只能是局部，你接触的人、经历的事，自然会有当时的人对其做出种种反应，抵消它的影响。

如果真的有人先于自己来到古代时空，并且有了一定的影响的话，的确会改变一些本来既定的事情，可是只要大的发展趋势不变，本该因时因势脱颖而出的那些英雄豪杰们没有被他的出现改变人生命运，那么天下仍是大体相同。

想通了这些问题，丁浩心怀为之一畅，石敬塘这个千古罪人既然仍在，大辽既然只是换汤不换药地改了个铁脱的名字，那么……

丁浩忽然好奇地问道：“咱们大宋南边，是不是有个唐国？”

这个时代的人消息闭塞，许多一辈子没离开家门十里的老农只知道坐金鸾殿的是皇帝，至于这皇帝姓什么都不晓得，改朝换代的大事有时都得天下太平几年了才知道，所以丁浩这么问，丁玉落并不以为奇，她很自然地点点头，说道：“是呀，唐国已传三代，如今的君王叫作李煜。”

“果然如此……”丁浩心中一种兴奋，能够亲眼见到以前只有从故纸堆中才能见到的世界，的的确确是一件很让人兴奋的事，尽管它有了些许的变化。

李煜，不知还有几年才能成为亡国之君，他和大宋的徽宗皇帝极其相似，两个人都是亡国之君，都是大才子，一个是词中之帝，一个是一代字宗。两个人都是重用奸佞、祸害忠良的大昏君。李煜奢侈无度，信佛佞佛，宠信奸臣皇甫勋，枉杀名将林虎子；宋徽宗重用“六大奸”，弄得朝纲乌烟瘴气。

李煜写了首“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塑造了小周后这个千古最佳情人形像；宋徽宗写了首“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成就了李师师的大宋第一名妓。

不同的是，李煜是亡在汉人皇帝手里，所以后代的男人们同情他的不幸，小资女青年们倾慕他的浪漫和才华，全然忘记了他的昏聩无能。而宋徽宗是亡在外族皇帝手里，后人饱受创伤的心灵创疤上被他多抹了一把盐，结果是千年一骂到如今……

“丁浩？”丁玉落见他神思恍惚，不禁有点害怕，连忙唤了他一声。

丁浩瞿然惊醒，不禁哑然失笑：“我寻思这些事做什么，这一辈子，我在西北能混出一份家业，快快活活做人就功德圆满了，那些帝王家事关我屁事。”

丁玉落见他一会发呆一会傻笑的，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一次因为原本负责运粮的人手内藏奸细，一个没敢用，仓促地用这些乌合之众组成了这支粮队，原本我还担心的很，后来你表现殊异，我这心才安定了下来，你可不要时而精明、时而犯傻的，我现在全倚赖你了。”

丁浩打个哈哈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今晚的天气啊……”

他仰头看天，一声哈哈还没打完，忽地闭起一只眼睛低下了头。

“怎么了？”

“唔……没怎么，一片雪花正好落在眼睛里。我说今晚这么暖和，原来是要下雪……”

一句话说完，丁浩突地顿住，静了片刻，他霍地抬起头来看向丁玉落，一丝浅笑正僵在她的脸上。

两人对视半晌，眼中慢慢露出莫名的恐惧，一齐慢慢仰起头来。

天空如墨，抬头望去，什么都看不到。直到那高杆上一串灯笼黯红的灯光笼罩范围内，才可以看到，雪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铺天盖地，雪大如席，两个人的心忽地沉到了深深的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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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23章 绝境

这个冬天一直没怎么下雪，如今迟来的大雪终于还是来了，北国雪花大如席，片刻功夫便把整片大地覆盖上了一片银白。

发觉天降大雪后，丁玉落和丁浩立即行动起来，唤起刚刚歇息的伙计们，不管他们如何不情不愿，软硬兼施地要所有人立即爬起来赶路。

大雪密集，天地一片苍茫，天亮时，又刮起了大风。起初尚有暖意时下的雪粘粘的，都站在人身上、车轮上，如今暖意一空，风刮着雪花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更叫人寒气透骨，远远看去，那一行人马都成了能活动的雪人。

地上大雪盈尺，车轮七扭八歪难以前行，掌鞭、车夫和护车的民壮们肩扛手推，拼命地驱赶着骡马，到了中午时，所有的人都精疲力尽，再迈一步都难，整个车队终于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旷野之中歇息下来。

明亮却毫无暖意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阳光照在无垠的雪地上，反光刺得人两眼发花。躲在大车旁边匆匆吃了点干粮的伙计们一脸疲惫，任凭丁玉落和柳十一、李守银等人如何鼓动，甚至悬以巨赏，也不肯再往前一步了。

丁浩的嗓子都喊哑了，他嘶哑着嗓子往来反复，还在不死心地规劝大家：“兄弟们，没有多少路了，大家千山万岭都翻过来了，还能败在这最后一截上，再使一把力，广原就在我们前面了……”

一个精疲力尽的民壮倚在一辆大车上，有气无力地道：“丁管事，丁家一天出三天的工钱，一路上待咱们也不薄，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杆秤，东家仗不仗义，咱品得出来。要是还能走，不用你说，大家伙儿就豁出这一百来斤了，可是……咱们真的是走不动了呀。”

冯大掌鞭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前边回来了，他的眉毛、胡子都被风雪刮成了白色，那一身臃肿的羊皮袄如果染成红色，简直就是一个圣诞老人。

他见了丁浩，重重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小丁啊，甭难为大家了，就算大家伙肯豁出这条命去，也是不成了，剩下这段路本来就不好走，大雪一来，连路都看不见了，咱们现在已经在旷野中迷路了，再走下去，用不了多久车轴都得扭断了。”

“那咱们可以使人探路啊，虽说慢了些，总比坐以待毙强。”

“探路？就算咱们找得到路，这车载着这么重的粮食，在厚厚的积雪里也根本转不动啊。”

丁浩看了眼大车的车轮，木制的轮子，宽度不及汽车轮胎的一半，车上载着重重的粮食，完全陷在深深的积雪里，骡马力量有限，在正常情况下才拉得动这许多粮食，这种情形下只怕骡马数量加倍，也很难把车子从厚厚的积雪里拖曳出去。

丁浩茫然看着七扭八歪的车队，精疲力尽的壮丁，不禁一脸茫然，丁家的前程也许他不是那么在意，可是这件事上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就这么完了？

过了许久，他的喉结才轻轻嚅动了一下，嘶哑着嗓音问道：“大小姐呢？”

周围的人左右看看，都没发现丁玉落的身影。方才丁玉落还在这里和那些管事们一起苦苦劝着大家，可是这会儿功夫，谁也没注意她到什么地方去了。过了好半天，薛良才道：“阿呆，方才……我看大小姐往那边去了。”

丁浩顺着臊猪儿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一片苍穹，远远的与大地的雪白交织在一起。白茫茫的大雪把芦苇都压弯了，芦苇弯成了弓形，苇梢埋在雪里，苇杆毛茸茸的，像一条条狐狸尾巴，在厚厚的积雪上，有一行深深的脚坑。丁浩从车辕上拔起长鞭当拐杖，追着那行脚印走了下去。

那是一个坡，要不是一棵棵芦苇弓起的“狐狸尾巴”，光看那风刮成的一道道雪纹，那雪坡就像海边的沙滩，更像沙漠的浪纹，苍凉而荒芜。

丁玉落独自站在前方，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儿。丁浩走到她的侧后，站定，看到她的脸很白，就像她肩头的雪花。苍白的脸毫无生气，使她的人看起来就像一具雕塑。

“大小姐……”

“我问过冯大掌鞭……”

“什么？”

“他说，这样怪异的天气，连他事先也没看出来。这场雪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堵住了我们的去路，堵住了我们的生路啊……”

“大小姐……”

丁玉落忽地格格一笑，肩头的积雪簌簌落下：“这场雪……简直就像是专门为我丁家下的……”

“大小姐……”

丁玉落缓缓转过身来，一尾雪花孤零零地飘下来，被微风吹到她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眨都不眨，那双眼睛看着丁浩，可是那空洞的眼神飘过丁浩，好像看到了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峰和河流……

“阿呆，你，本该是我二哥，可你却得叫我一声大小姐。丁家三十年富贵荣华，你不曾享受到一分一毫。幸？亦或不幸？以前看，是不幸，现在看，却是大幸，至少，丁家这场泼天大祸，与你不会有半点干系。”

“大小姐……”

“大雪一日不化，粮草一日运不到广原。这是天亡我丁家，丁家的气数……尽了……”

丁玉落目光闪动了一下，终于凝注在丁浩身上，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微笑：“若是太平盛世时，粮车被劫还算不了什么，偏偏这是边军的粮草，偏偏北方鞑子正在袭扰边关，丁家闯下如此弥天大祸，那是谁也救不得咱们了。我想……爹爹一定会很庆幸，庆幸他一直视你如路人，因为他的这份狠心，居然给丁家留下了一线香火。古人说，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如今想来，真是一点不假……”

她神志恍惚，脸上反而泛起一片嫣红，那种古怪的神气，看得丁浩心中暗暗生起一股寒意。只见丁玉落说完，已攸地反手自肩后抽出了那柄明晃晃的利剑：“玉落既救不得丁家，如今只求死个干净，免得活着受辱……”

丁玉落一言未尽，手腕疾翻，一口剑已向自己颈上攸地抹去。

这时两人之间还隔着两丈多远的距离，地上是厚可至膝的大雪，就算换了在清河镇遇上的那个偷儿壁宿轻如猿猴的身法，也绝对来不及跃过去制止。

丁浩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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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24章 生机

幸好方才见丁玉落神情异样，丁浩就已有所戒备，这时情急之下，丁浩不暇多想，立即抖开大鞭，振臂一挥，“啪”地一声炸响，那鞭梢如灵蛇腾空般夭矫，一下子抽在丁玉落的手腕上。

丁玉落痛呼一声，五指下意识地一松，手中剑脱手跌落，“噗”地一下没入雪中，她垂下手臂，愕然看向丁浩，一行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淋漓而下，溅撒在洁白如银的沃雪上。

丁浩丢开鞭子，趟着积雪猛扑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喝道：“你做什么，为何自寻短见？”

丁玉落凄然道：“广原战事一旦不利，就算不是因为粮草问题，恐怕这罪责也要推到丁家身上。无论如何，丁家这一劫是逃不了啦，丁家闯下如此大祸，论罪则男丁当斩，女子必没入官妓。我现在死了，还能落个清清白白的身子……”

宋朝可以说是历朝历代中法治最好的一个朝代，尤其令人称道的是，宋朝不杀士大夫，除非造反大罪，一般都是流放了事。不过大罪仍是要抄没家产的，比如后来风光一时的宰相丁谓，就被罢相流放海南做了个小小的司户参军，家产也被抄了个干干净净，四个做官的儿子尽皆罢黜。

可是这种优容制度只是对士大夫而言的，并非是对小民，有点刑不上大夫的意思，小民若是犯了极重的大罪，或者为盗为匪，那么他的女眷充作官奴官婢，送进官窑子这种事仍是常有的。有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甚至把“系狱候理者”，也就是等待审判尚未定罪的女嫌犯都充了官妓。

丁玉落是大户人家小姐，死她不怕，可是她受不了那种羞辱，眼见大雪盈尺，天气又寒冷，粮食无论如何不可能及时送到，丁家大劫难逃，便萌生了死意。

她说完了俯身便去雪中摸剑，丁浩一急，伸手便去扯她，丁玉落可是练过功夫的人，平时走路如风摆杨柳，看不出厉害，这时两人之间的差距便暴露无遗。丁玉落只是使力一挣，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崇尚男人力量不必用肌肉来体现的丁浩便腾空而起，“唰”地一下贴着雪面滑出去三丈多远，摔得昏头转向。

丁玉落俯身自雪中拾起长剑，惨然道：“死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让我死，才是真的为我好……。阿呆……玉落临死，唤你一声二哥，只求二哥在我死后，将小妹的尸首送回霸州，免得流落异乡，做个孤魂野鬼！”

丁浩嘶哑着嗓子急道：“谁说粮食就一定送不到，但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应该放弃！”

丁玉落惨笑道：“希望？哪里还有希望，这么大的雪，粮食无论如何也是送不到的了。”

“未必！我有办法！”

丁浩眼见丁玉落要横剑自刎，情急智生，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他一跃而起，急道：“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可行。”

“你不是诳我？真有办法？”丁玉落既想信他，又怕他是诳自己放弃自杀，心下患得患失，瞧来楚楚可怜。

“来，我先给你包扎好伤口……”

丁玉落急道：“眼看命都没了，还包什么伤口。你有法子？真的有法子？那快告诉我！”

丁浩便把自己的想法对她说了一遍，丁玉落诧异地道：“这样……真的可行么？这样……可以在雪上行走？”

丁浩心中一奇，暗想：“难道这时候的人还不知道雪撬是什么东东？”他忙答道：“这个法子，呃……是有一个老乞丐，经过咱们村子时，我好心拿了个馍给他吃，与他闲谈时听说的，听说极北之地的人冬天就使这法子运输东西，不过……我也不知是否一定可行。”

丁玉落喃喃道：“听起来，倒是大有可能。”她略一思索，便把银牙一咬，断然道：“成！死马当成活马医，就按这个法子办！”

※ ※ ※

“大小姐这是要干什么呀？”李守银看着大家按丁玉落的吩咐卸下骡马，卸下粮食，最后把所有的车子都彻底破坏了，车轴、车轮被拆掉，整个车厢翻过来，车辕和一些楔板被竖着固定在空车的底下，不由一脸茫然。

丁家外管事柳十一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两眼发直，喃喃地道：“丁家完了，丁家完了，大小姐疯了……”

陈锋和杨夜两个佃户长工头儿蹲在路边，忧郁地看着忙忙碌碌的民壮，陈锋长叹一声道：“丁家这下子算是完啦，咱们的好日子也到头啦。”

杨夜不以为然地道：“未必，不管谁做东家，都离不开好庄稼把式，要想有好庄稼把式，离得了咱们这些地头蛇？”

陈锋没精打彩地道：“但愿吧，可是再找一个东家，未必能像丁老爷对咱们这么厚道啊。”

杨夜“嗨”了一声道：“行了，看看丁家是什么下场，咱们啊……知足吧。”

丁玉落把皮帽子摘了下来，忙前忙后地指挥着，额头上汗水涔涔落下，她的脑袋在雪地里隐隐地冒起了雾气，丁浩更是如此，由于嗓子嘶哑，他喊出来的声音都有些走调了，听起来有些好笑，可是那语气，却透着一股峻意，让人不敢讪笑。

大家忙碌了半天，当所有的车子都拆装完毕，又重新翻整过来，把粮食堆上去，把捆缚粮食的绳子做成了一根根纤绳时，大多数人终于看出了一些门道。

爬犁，是北方民族发明的一种冬季运输工具，最初，世居北方冰雪苦寒之地的民族发明了与现代滑雪板极为相似的交通工具，此事有隋唐时期的远游家发现后还记载了下来，不过并未引起中原汉人的广泛注意。后来，受滑雪板的启发，北方民族又发明了爬犁这种运输工具，而汉人的领土上还没有人见过这种工具。

然而这些东西他们或许想不到，却不意味着见到了也不认得。一见这些东西被放在雪地上，摞好粮食，留出了纤绳，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这么做的目的和它的用法。

陈锋和杨夜又惊又奇地站起来，抻着脖子看着雪地上的一个个雪撬爬犁，好半天，陈锋才惊叹道：“大小姐这是要……嘿！真是厉害，她竟想得出这样的法子，可是……这……这能成么？”

杨夜瞧了一眼正在指手划脚忙碌不休的丁浩，哼了一声道：“瞅你那眼神，这是大小姐想的主意吗？这是那个阿呆想出来的。阿呆……不呆啊，这种时候，大厦将倾，人心思变，他还有这个定力、这个气魄、这份心思，真是个人物啊。”

起风了，雪花也开始又零零星星地飘了起来，他袖着双手，舔了舔皲裂的嘴唇，缩着脖子冷笑：“丁老大残了，能不能再站起来可就不好说了，丁老二是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只会在女人肚皮上使劲，打理丁家他屁都不是。丁家偌大的家业，要是有这丁浩当家……啧啧啧，可惜啦，东家为了一个好名声，丢了一个能光大门楣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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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25章 明白揣起来

待到一切准备停当，天色已经黯淡起来，风更大了，雪花也絮絮扬扬地飘洒起来，丁玉落站在上风口，向聚拢过来的民壮家丁们大声说道：“现在，一场大雪，把咱们给阻在这儿了。距广原，咱们还有两天半的路程，就这么放弃，我不甘心！车，是无论如何也驶不动了，可是有了这些……这些……”

丁浩小声提醒道：“雪橇……嗯，你还是说雪爬犁吧……”

“嗯，可是有了这些雪爬犁，这雪就阻不了咱们的行程。这些雪爬犁载了粮食也不会陷进雪里，凭着它们，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把粮食及时送到广原去。”

“什么？”

从没见过这种运输工具的民壮们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道：“这玩意儿能行吗？”

“大小姐，这大车都拆零碎了，这个什么……爬犁，瞅着可不够结实啊，走一走还不散了架？”

丁玉落道：“仓促之间，我们也只能想到这样的法子，不错，爬犁底下没有钉子，是用绳子固定的，上边的粮食也没有绳子捆缚，运起来的确费点劲儿，可是只要大家伙儿一路照应，坏了就及时卸车重新捆绑，一共也就两天多的路程，费不了多大事儿。有骡马拉着，咱们再帮一把手，这道坎儿一定过得去。”

“大小姐，这么大的雪，齐膝深呐，空着手走路都能把人活活累死，还得一路扶着粮食，拉着纤绳？那是人干得活吗？”

“丁大小姐，这钱有命赚也得有命花才成，对丁家，我们是仁至义尽了，这活儿，我们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干不了，干不了，走吧走吧，丁家这次算是完了，咱们回吧。”一些人已经开始鼓动大家散伙了。

“你们……你们……”丁玉落嘴唇发白，嘶声道：“你们不能走，丁家待你们不薄，只要能把粮食送到……”

“大过年的出来，我们不就图挣个辛苦钱吗，可是这样的活……不攀亲不带故的，我们总不能为了你老丁家把命都搭上吧，走了走了……”

骚动声越来越大，丁玉落的声音也越喊越小，眼见许多人弃了粮车已掉头走去，丁玉落双膝一软，几乎一跤跪倒在雪地上。

丁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蹿过去扶住了她，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嗓门吼道：“都他妈的给我站住！”

这一声吼随着风飘出老远，一下子把所有的人都震住了，所有的人都用惊疑的目光看向丁浩，看向这个原本懦弱，然后机灵，现在又一脸凶悍的丁浩，一时无法适应他如此突然的转变。

“你们知道这粮食是干什么用的吗？鞑子正在咱们大宋的边境上‘打草谷’，这广原守军，就是咱们的靠山，要是广原军吃了贩仗守不住广原城，鞑子的战马就能长驱直入，烧你的家、抢你的女人、取你的性命！”

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看着站在上风口，脸色铁青的丁浩，风雪越刮越大，连他的形容都有些看不清了，偏那随风而来的声音却听得清清楚楚。

风雪拂面，丁浩大声吼道：“到了这一步，你们拍拍屁股想走？真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松屁！你们知道丁家为什么跟你三倍的工钱吗？因为这粮，是官军订下了的，这粮是必须要送到的！你、你、还有你……”

丁浩戟指点去，被他点到的民夫都胆怯地退了几步，丁浩质问道：“你们一个个懂不懂咱们大宋的律法？你给东家干活，收了工钱不做差使怎么办？赔付工钱就行了！可你现在接的是边军的差使，要是拍拍屁股走人，害得边军吃了败仗，害得无数百姓跟着糟殃，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抄家！杀头！”

丁浩声色俱厉，唬得那些村夫民壮一愣一愣的，他们大字不识，哪懂得什么大宋律啊，他们只知道这丁浩跟临清县尉还有浅口大狱的都头都是称兄道弟的好朋友，他说国法是这个样子，那想必……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了。

“当兵的临阵脱逃怎么办？杀头。为什么这么干？因为怕大家都有样学样吃了败仗。运送军粮临阵脱逃怎么办？没了军粮那是铁定要吃败仗的，你们自己想想，这是多大的罪过，唵？

就算你们没长脑子，用屁股想也该想得通吧。把粮食往这一丢你走？好啊，你走啊，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到那时候，你入狱了，问斩了，这一辈子玩完了。就会有别的男人来种你的地，住你的房，睡你的女人，打你的娃！”

民壮们都被震住了，夹着个腚一个屁也不敢放。男人两杆枪，自己一杆，儿子一杆。男人两块地，屋外一块，屋里一块。现在你两杆枪两块地都要充公没收，连脑袋都要砍？这……这……早知道打死也不接这差使啊……

风雪的呼号声中只听见丁浩一个人嘶哑的咆哮声：“现在豁出一场辛苦，把粮食送到广原去，回去少不了你的赏钱，以后你还能拍着胸脯子跟你儿子吹牛：当初要不是你老子我，广原十几万大军可就吃了大亏！”

这里是一片旷野，声音没有回荡，丁浩嘶哑的声音吼出来，刚刚传进人的耳朵，就完全消散在空气中，正因如此，反而增添了一种狠厉果决的感觉。上千人的队伍终于起了一丝骚动，听了丁浩的话，他们开始意识到，这绝境已不是丁家一家的绝境，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蜢蚱。

“丁……丁管事……”一个民壮怯生生地道：“我们吃苦出力没关系，这一辈子咱们卖的就是力气，可以前再苦再累，到了寒冬腊月也是在炕头上猫冬的，压根就没干过这活儿呀。这么大的雪，一抬腿就是齐膝深，那些四条腿的牲口还能撑一阵儿，我们可是两条腿的人呐。”

“人？活得下去才能当人！”

丁浩站在一块大石上放声疾呼：“退是死，进有生，在粮食运到广原之前，谁都就别拿自个儿当个人。从现在起，我们是骡子，我们是马，我们就是两条腿的大牲口！”

丁浩说完，跳下石头，奔到一个雪爬犁前面，把一根纤绳搭在肩上，使劲抽了一下已拴好纤绳的大骡子，喝道：“走啊！”

丁玉落眼圈红红的，二话不说疾步奔去，拉起另一根纤绳，与他并肩站着，将纤绳挽了挽，也绷在了自己的肩头。

丁浩帮着骡马拉着雪撬，大声喊道：“别偷懒，使劲儿走，这玩意儿刚拉起来沉，只要速度快起来，那就越来越省劲儿……”

柳十一脸红脖子粗地站了出来，就像喝了一坛子酒，振臂高呼道：“是个爷们儿的，都跟我上啊，粮食运到了，咱扬眉吐气地做人，运不到，就他妈的去当丧家犬！”

“上啊，咱们拼了！”众民壮家丁们在生死攸关的刺激下，惰性全消，终于被激发出了全部的血性，他们红着眼睛一拥而上，纷纷抄起了纤绳，茫茫旷野中，迎着凄厉的北风，一步一步向广原进发。

一切，为了生存。

“阿呆……”

丁玉落和丁浩肩并着肩，倾斜着身子，拉着装满粮食的一辆简易雪爬犁，压着嗓子叫。

“嗯？”丁浩抿着嘴，颊肉绷得紧紧的，目视前方，脚下有力地向后蹬着地，纤绷得紧紧的。

丁玉落小声道：“阿呆啊，其实……你说的是不对的，粮食要是运不到，只会治我丁家人，不会罪及这些民夫车夫的。”

丁浩的眼神微微一闪，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可是他们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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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26章 月朗星稀

深夜，风停雪住，车队也停了下来。粮袋被摆的到处都是，脚夫民壮们横七竖八地倒在粮袋垫底，上搭帐蓬的雪地上，皮袄衣袍裹得紧紧的，只在鼻头处留了一道缝隙，睡得极其香甜。

丁浩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了似的，明明累到了极点，偏偏睡不着。他的心里就像点着了一把火，精神一直保持着亢奋状态，不知是因为喝了冯大掌鞭酒葫芦里的酒，还是因为自己指挥着一千多号人进行这样的壮举，而萌生了前所未有的激情。

臊猪儿已睡得熟了，整个人都蜷缩在衣袍被褥里，发出轻微的呼声。丁浩却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帐蓬。

月朗星稀，清风徐来，神志为之一清，心中那团火似乎也被抑制住了，旁边有几个用来压帐角的粮袋，正是背风的地方，丁浩裹紧了皮袄，走过去躺在粮袋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仰望着天上的星辰……

丁玉落还没有睡，当队伍安顿下来之后，她拖着疲乏的身子，直到整个就宿的营地完全地安静下来，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可回到帐中没有多久，就又放心不下地走出了帐蓬，绕着营地久久徘徊。

她不知道这段时间又赶了多久的路，距广原还有多少距离，到处都被白雪覆盖，他们又是迷了路从旷野中直接穿插过来的，仅能明确大致的方向，连冯大掌鞭都不知道具体到了什么地方，她如何放心得下。

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徘徊了许久，她想的最多的就是丁家的安危，由此，她也想到了父亲的不易。她仅仅是运了一次粮，就遇到了这么多的难题，如果不是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丁浩出面，就凭他们这些从未出过远门儿的主人、管事，恐怕整支队伍现在还在清水镇里打磨磨。父亲当年赤手空拳打下这份家业，又该吃了多少苦。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转着，心里沉甸甸的，过了许久，她才重新走回营地里面，正向自己的帐蓬走去，忽地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丁玉落顿时一诧，深更半夜的，人人累的半死，怎么可能有人唱歌？难道有鬼？

丁玉落强抑惊慌，侧耳听了半晌，然后握紧宝剑轻轻走去。

“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凄厉的北风吹过

漫漫的黄沙掠过

我只有咬着冷冷的牙

报以两声长啸

不为别的

只为那传说中美丽的草原……”

“谁？”一声轻喝，歌声戛然而止，丁浩忽地一下坐了起来，静了刹那，低叫道：“大小姐……”

“阿呆？丁浩！”丁玉落循声走向：“你怎么还不歇息。”

“我……睡不着。”

“我也是……”丁玉落轻叹一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你唱的什么，很古怪的调子，不过……很好听……”

“哦，这是一首……北方草原上的歌。就是告诉我爬犁这种东西的那个老乞丐唱过的，调子很……特别，所以我就记住了。”

丁玉落道：“这乞丐既识得极北之地百姓所使的爬犁，又会唱这样苍凉激越的歌儿，见识倒不似个寻常人，他叫什么？”

“呃……他叫洪七公。”

丁浩随口撒了个谎，丁玉落并未起疑，她盘起两条酸软的腿，轻叹道：“还得是你们男人，心胸比我们女子宽广的多，这样的局面，这样的重压，你还有心情唱歌，可我……不但睡不着，连饭都吃不下。”

丁浩苦笑道：“大小姐过奖了，我这也是发愁啊。”

丁玉落啐道：“尽瞎说，人发愁还唱歌？”

“本来就是，你没听说过‘男愁唱女愁’……呃……啊……”

“嗯？”

“女愁……逛呗……”

“唔……有些道理，我逛了这半天，心情就好了许多。”

丁浩暗抹一把冷汗，岔开话题道：“大小姐，愁是不管用的。大家伙儿既然跟着咱们走到了这一步，你就不用担心再有人离心离德了。咱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哪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也得到广原城里歇着。你是丁家的主事人，这种时候你必须得沉住气，你要是慌了，那人心就完了。再者说，粮食就算送到了，也难免要迟上几天，你还要打起精神上下打点疏通关系，这要是病倒了怎么办？”

丁玉落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静不下心来。”她怅着望着灰蒙蒙的远方，忽然恨恨地一拍大腿道：“这些蛮夷怎么就不死当了，自古至今，从来就是做强盗，哪怕自己立了国，还是与强盗无异，年年都来‘打草谷’，掳我汉人子民，夺我汉人米粮。”

丁浩苦笑道：“说起来，若是鞑子从不寇边，丁家也不会有今日的富贵了吧？我听冯大掌鞭说，咱们的军队极缺军马，筑城抗敌容易，可是想追击歼灭敌人，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那这主动自然也就操持在人家手上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奈他何？你也不用总觉得咱们不争气，这世上最繁华、最富庶的土地始终是咱们汉人占着，风景最美好、气候最宜人的山水始终是咱们汉人享用着，谁夺去过了？”

丁玉落如今已经习惯了丁浩独到的见解，并不诧异，只在一旁听着，丁浩也望向北方茫茫的山岳，轻声说：“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有所得，必有所失。老天爷是公平的，他给了你富庶的土地来耕种粮食，给你过安逸的生活，自然便不肯再给你最强大的武力，不然，这普天下只要太阳照得到的地方，还不全都变成咱汉人的了？

那些游牧人逐水而居，靠天气活、靠水草活、靠牛羊活，日子比咱们苦一百倍，一个经常饿着肚子的人当然比衣食无忧的人残暴。一个没饭吃、没衣穿，为了一口吃的就肯拼命的人当然比三餐不愁的人勇猛。一个从小就骑在马上，没有固定的住处，靠骑射狩猎维生的人当然比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还要熟稔骑射本领。

除非……有那么一天，打仗再也不是靠着拳脚刀枪弓马骑射的个人功夫，否则总的来说，打架杀人这方面，咱们的确是逊他一筹，所以，每当咱们汉人当家主事的人不争气时，就要吃他们一些大亏，轮到他们鞑子的主事人不争气的时候，就吃咱们的大亏。

不过咱们汉人家底子殷实，跌得再狠，最后总能重新爬起来，把被败家子们葬送了的祖宗家业夺回来，可他们鞑子行么？不管他是多凶猛的野兽，只要被咱们打倒了，就再也休想爬起来，取而代之的必是另一蛮族的恶狼。”

丁玉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声应和道：“是啊，再了不起的祖宗，碰上个扶不起的子孙时，那气数也就到头了。一国如此，一族如此，一家也是如此……”

说到这儿，她的心忽地怦然一动：“大哥双腿俱短，若是不能康复如昔，只要不颠不傻，虽仍是长子掌家，终究不便待人接物，出面打理诸多事情，那时势必由承业来做，以他心性品格，那丁家岂不……阿呆说来本该是我的二哥，父亲若能不再拘于他母亲只是低贱小婢的身份，让他认祖归宗的话……可是，爹爹会承认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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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27章 普济禅寺

趟着及膝的大雪步行，还要拉纤曳粮如同牛马，其艰辛可想而知。而丁浩更是所有人中最辛苦的一个，因为雪撬驮载过重，骡马之力不足，他不但要套着绳子拉着雪撬，还要不时的跑前跑后，照顾整个车队的行止，指点民壮捆绑散了架的爬犁。

如此辛劳，到了第三天头上，丁浩终因体力透支过度病倒了，他只能躺在雪撬上，被人拉着走。他高烧不退，车队所携的药物捡合适的给他煎服了也不见效果，额头烫得有些吓人。

这地方四野无人，又无处就医诊治，丁玉落又惊又怕，只得以自己丝帕包裹了冰雪放在他额头替他降温，免得烧坏了他的脑子。丁浩这一路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只知道整支车队还在漫漫无际的雪原上不断地前进，如果再见不到广原城，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恐怕就要彻底崩溃，血肉之躯，毕竟力有极限，是不可能靠着一股劲儿行逆天之举的。

第五天一早，丁浩的烧退了些，神志也有些清醒，丁玉落大喜过望，她一边拉着纤，一边扭头和丁浩说着话，刚刚向他介绍了这两天的情形，忽地一阵野兽般的怪叫声响了起来。

丁玉落大惊，急忙扭头一看，只见队伍已转过一片低矮的山坡，苍茫的雪野上出现了一片建筑群，远远看去，便知是一处寺院。前边的冯大掌鞭像扑到雪堆里，再爬起来时便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状若疯癫。

原来这幢寺院叫普济寺，是广原城外最大的一处寺庙，方丈空空大师佛法高深，威望卓著，许多广原城中富绅名流都常来寺里进香，聆听空空大师讲法。这样有名的寺院冯大掌鞭自然认得。

这一路上因为他们闯进了旷野，走的并非道路，再加上大雪覆盖，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识，所以冯大掌鞭只能按着大概的方向走，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哪儿。到了这里他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广原城外。此处距广原城只有小半日的路程，当然，那是平常轻车往来的速度，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还要走上足足一天。

得知已到广原城，整个车队的人欢喜的就像一群疯子，他们鼓足余力拖着粮车，狂呼乱叫着扑向普济寺。

普济寺门前四个小沙弥拿着大扫把正起劲地扫着积雪，忽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带无数骡马，拉着没有车轮的古怪车子，身上衣装狼狈，口中嗬嗬怪叫，还道是什么强盗土匪打劫寺庙，登时骇得魂飞魄散，四个小沙弥丢了扫把，匆匆抢进门去下了门闸，然后便哭哭啼啼地去见空空方丈。

大雄宝殿里钟磬齐鸣，香烟缭绕，空空方丈和一班大和尚正在做功课，听见小沙弥的传报空空大师手下一紧便敲破了木鱼儿，当下监院和僧值便跑去集合武僧，方丈、首座等一班人则火烧眉毛似的跑到了前院。

山门外呼喝不已，有嘶哑颠狂者，有谢天谢佛者，有砰砰砸门者，那喜极而泣的声音听来如群魔乱舞，把个得道高僧空空大师唬得面无人色，眼见众僧团团乱转，身为一寺之主，空空责无旁贷，当下叫人扶起一架梯子，他手捻念珠，心里念着阿弥陀佛，战战兢兢地爬上院墙，偷眼向外观看。

老和尚到底比小沙弥多了几分见识，偷偷看了半晌，觉得外面这些人不像是土匪山贼，当下壮着胆子问起，才晓得竟是往广原输运粮草的霸州丁氏。空空和尚这才命人打开山门，把他们迎了进来。

方丈面前礼不可废，丁玉落好不容易见到了广原附近的人，本有一肚子话要问，这时也不敢失了礼仪，她捺着性子先随方丈进了大雄宝殿，礼佛敬香已毕，这才急急说道：“空空大师，不知贵寺可有精通医术的师傅，我车队的丁管事受了风寒，高热不退，如今十分危急，若不尽快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佛寺之中多有医僧，空空闻言忙道：“老衲师弟空见擅长医术，女施主可将疾患抬进客房，由他诊治。”说罢转身对知客僧道：“空闻，速去唤你空见师兄，到客房为他诊治。”

空闻应声去了，丁玉落感激地道：“多谢大师慈悲。我丁家车队路遇大雪，十分狼狈，今日能到普济禅寺，真是佛祖显灵。这有千两银票，是信女捐献的香油之资，还请大师笑纳。”

空空大师果然是大德高僧，大概是平时大户人家捐献香油手笔都不小，已然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听说丁玉落捐献千两香油钱，还是神色从容，心如止水，他只双手合什，淡淡地谢了一声，有道高僧的风范毕露无异，一旁自有座前弟子上前替他笑纳了。

眼见银票落进口袋，空空大师的神色便也更加慈祥，微微露出笑容道：“女施主，请至禅房用茶叙话，空智师弟，你去安顿一下丁家车队。”

因丁玉落出手豪绰，是以方丈亲自接待，又因她是女客，为避嫌疑，方丈请她禅房叙话时，便邀了普济寺首座空性，各带了两个小沙弥同去禅堂坐了。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刚刚送到她的案头，丁玉落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师，信女此番从霸州运粮来广原，因路遇劫匪，又逢大雪，以致延误了几天才赶到这里，听说今冬北人寇我边境，为祸极烈，不知……广原城如今情形如何？”

丁玉落问到这里时，一颗心就高高地悬了起来，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普济寺距广原甚近，如果广原失守，普济寺不会是现在这般安详模样，据此揣测，丁玉落料想广原目前的局势不会太糟，可是纵然广原军没有丢了城池，若是吃了几个败仗，难保守将为了推卸责任，不会诿过于丁家，人家是官，他们是民，到那时想上书自辨怕都没有机会，心中怎能不怕。

不料空空大师听了微微一诧，竟然捻须微笑起来。丁玉落讶然道：“大师？”

一旁普济寺首座空智呵呵一笑，双手合什道：“女施主这是何时听说的消息？不错，今冬枯寒，北人衣食粮米无助，确曾大举犯边，掳我财帛子民。天幸北人内乱，扰边之寇早在七天前便尽皆退却了。”

丁玉落听到这里一阵狂喜，随即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坐在那儿竟然半天作声不得，只觉身子疲惫的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空智见她模样，还以为她是惊诧莫名，便又解释道：“北帝耶律述律缅酒嗜杀，荒淫无道，是以冬狩之时被彼国大臣萧思温、夷离毕、牙里斯等人遣庖人斯奴古暗藏利刃，入帐刺杀。如今为争帝王，彼国各族酋领纷纷集结兵马，谁还有心南下。”

“多谢……多谢大师相告。”丁玉落一言未毕，热泪已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这一回，却是无限欢喜的眼泪。

功德殿前，一个光辉无限的小光头拖着支大扫把，鬼头鬼脑地看着正匆匆行去的空见和尚，纳罕地向一个僧人问道：“玄照师傅，前边怎么这么热闹啊？”

那大和尚道：“丁家粮队路经此地而已，没你的事，好好打扫大殿去。壁宿，你若再这般偷懒，纵有空闻师叔怜悯，方丈也不会容你。”

“是是是……”俊俏得像个小尼姑似的壁宿点头哈腰地送走了玄照和尚，眼珠一转，喃喃自语道：“又是他们，来的倒快，偌大的粮队，又经了这么大的雪，真难为了他们，看来那些痞赖差人没怎么难为他们啊，嘿！要不是此番在普济寺里大爷另有了目标，少不得还要戏弄你们一番。”

壁宿说完，扛起扫把闪进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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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霸州丁家 第028章 宝刹歇养

北国的确是出大事了。北国皇帝耶律述律日日饮酒，不理政事，而且嗜好杀人。不但杀朝廷大员，身边的庖人、养鹿人、养狼人、近侍，稍有不悦更是动辄屠杀，以致人心渐丧。

大臣萧思温见此情景，趁机联络了一班朝中贵族，买通他身边惶惶不可终日的庖人近侍，暗藏利刃潜进他的寝帐，将其毙杀。但是朝中忠于耶律述律的权贵族酋仍大有人在，闻讯大为不满，纷纷集结兵力欲讨伐叛逆，北国内乱，自然无暇南顾。

北人匆匆撤兵时，广原将军程世雄还道其中有诈，所以丝毫不敢懈怠，他一面严密防范，一面派出探马打听消息，直至两日前，消息才送回来。如今许多广原百姓还不知其中详情，空空大师因与广原权贵交厚，这两日又恰有一户权贵人家入寺进香，这才得知详情。

丁玉落得到这个喜讯，欢喜不能自禁，热泪簌簌落下，两个大和尚惊讶不已，问明其中原委，便是一番安慰，然后便请丁大小姐暂地客房住下，丁玉落自然不肯，尽管北寇已退，但是他们的粮草已迟了五日，纵是太平时节，这也是违约之举，多拖一日便多一天责罚，粮食自然还是尽快送到的好。

当下丁玉落说明自己苦衷，大队人马只在普济寺稍做歇息，就要继续赶路。为免大家懈怠，有关北寇已退的消息她对谁也没有透露，只去看望丁浩时，对他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丁浩听了也是大喜。

因丁浩病情刚见好转，而车队至少还有一天路程好赶，是以丁玉落便把他留在了普济寺静养。车队临行前，丁玉落又找到空空大师，再捐五百两香油钱，请大师好生照顾丁浩。

空空大师欣然应允，没口子地答应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纵是没有女施主吩咐，老衲也会尽心照料他的。我这寺中，有一桩好处，后寺有一处泉眼，四季喷涌，泉水如沸，以之沐浴可祛风寒。丁施主留驻寺中静养，老衲可安排他住在热泉附近，内施药济，再沐热泉，当可尽快痊愈，女施主尽管放心。”

见老和尚答应的热诚，丁玉落这才放下心来，又去见了丁浩一面，然后便亲自指挥车队继续向广原城进发。

普济寺受了人家偌大一笔银两，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位留治的客人也是十分着紧的。送走了丁大小姐一行人，首座空智便让知客僧玄法带人把丁浩搬到后寺去住。丁浩进了寺院，既挡风又挡寒，两碗糖水姜汤配着祛寒热的药服下，浑身就轻松了许多，这时已颇有精神了。当下便有两个小沙弥陪着他，一路绕过几重巍峨的殿宇，到了清静幽雅、红梅绽开的后寺。

后院中有亭有塔，红梅处处，一道池水，蜿蜒曲折，水面上还升腾着袅袅雾气，好像仙境一般。丁浩没想到寺庙中也有这样悠雅的所在，不由大为惊奇。

玄法带着他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小院儿，打开了房门，令小沙弥铺好被褥，生起炭炉，对他笑吟吟地道：“丁施主，且请在此静养。一日三餐，煎服汤药，贫僧都会使人送来。这后边一间房子，内有暗河，便是热泉贯通之处，若觉得身子好些了，可在其中沐浴。”

“多谢大师指点关照。”丁浩入乡随俗，双手合什，向他揖了一礼。

玄法回了一礼，笑道：“少礼，少礼，这寺后风景优雅，正宜静养，只是，出了这门往右，池水莲桥那边，还请施主切勿闯入，那里有本寺一位护法檀越的家眷及其仆从在此暂住，不宜使人打扰。”

丁浩连忙道：“大师放心，小可只在此处养病，宝刹之内，小可不会胡乱走动。”

“呵呵，如此，贫僧告辞了。”肥头大耳的贫僧说完，便带着两个小沙弥退了出去。丁浩把炭炉往炕边挪了挪，躺到炕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满足地叹了口气。人的需求总是因时因势而变的，在丁家的时候，他盼着改变自己的身份地位，舒心惬意地过一辈子，在大雪苍原中奔波多日，又是大病未食愈的时候，一碗热汤、一只火炉、一床软软的被子就是他最大的满足了。

空见和尚的药很管用，喝的时候苦的让人想要呕吐，现在身上的热度却在渐渐降下来，丁浩枕着手臂思忖：“北人因内乱退却，这一场恶仗没有打起来，丁家的大难算是过去了。不过，迟了几天才到，险些酿成大患，广原军方难免后怕，受其刁难那是在所再免。丁庭训白手起家打下这片家业，心智非同一般，这些事他不会想不到，应该早对丁玉落有所交待了。我只是丁家的下人，这些迎来送往交结权贵的事轮不到我出头，该做的我已经做了，就好好在这将养一下身子吧。”

丁浩在房间里想着心事，知客僧带着两个小沙弥往前殿走，经过一个小亭，忽地看见路旁青松林中一角灰色僧衣一闪，不禁站住脚步，定睛再看，就见矮松前边露出一个佛光普照的大光头，清洁溜溜，没有一丝瑕疵。

玄法不禁没好气地道：“壁宿，你在那里做什么？”

青松后的人吓了一跳，连忙跳出来道：“原来是玄法师傅，呵呵，小和尚没干什么，刚刚有几只老鼠偷灯油，被我轰了出来，正往远处赶呢。”

那人正是壁宿，他在洹水坑了丁家车队一把，然后便向广原而去，比丁浩他们早走了近六个时辰。路上，遇到了普济寺的空闻带着两个徒弟，壁宿孤身一人，便想与他们结伴同行。

这回壁宿学了个乖，他自知对佛学固然是一窍不通，就是对佛家许多规矩也完全不知，所以便自称刚随师父出家，不料路遇劫匪，打死师傅，独自一人流浪江湖云云，说的涕泪横流，凄惨无比，空闻和尚恻隐之心大起，便携他一起上路。他们在路上也遭遇了暴风雪，因为他们是轻身步行，空虚又是走熟了的路，所以比丁家粮队早到了两天。

壁宿一路花言巧语，只是想有人照料着走出旷野罢了，一到普济寺他便想偷偷离开去广原城中快活，不想在这寺中得知后院住了一位贵人，乃是本寺护法檀越程世雄程将军的女眷，这次入驻普济寺，光香资就捐了足足一万两，顿时贪心大起，想着此人富贵，如能捞他一票，说不定可以就此洗手，做个富家翁。

因为存了这份心思，他才装出一副出家之心至诚的模样，先在寺中做了一个小沙弥，寻找机会窃那位护法居士的钱财。丁家那桩事，早被他抛诸脑后了，如今听说丁家车队已走，他却不知曾经在清水坏他好事的那个冤家还留在这里。

玄法翻了个白眼道：“功德殿打扫干净了么，灯油可都添满了。”

壁宿赔着笑脸道：“都洒扫干净了，灯油也添满了。”

玄法哼了一声道：“那就回去好生待着，这后寺也是你随便闯的？此处住着贵人，莫要惊扰了人家。”

“是是是，壁宿这就回去。”

玄法做为知客僧，最计较寺中的得失，对这个白吃饭的小沙弥他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这小沙弥是空闻师叔大发慈悲带回来的，又不好往外赶，便把大袖一拂，扬长而去。

望着知客僧玄法的背影，壁宿把笑脸一收，狠狠骂道：“奶奶的，想我‘浑身手’壁宿，也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却被你这狗眼看人低的秃驴呼来唤去。哼，早晚老子要你好看。”

说完，他贼头贼脑地瞄了一眼池水莲桥对面，黠笑一声，这才哼着小调儿摇回了功德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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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01章 第二张脸惹的祸

次日，丁浩的病情更见大好，早上起来时身上已有了力气。吃过了斋饭，丁浩又到了后面那栋小屋，掀开地上铺的木板，便是一道盖在屋下的暗河，温泉水是流动的，热气蒸腾，清澈见底。

丁浩大喜，试了试水温，泉水流到此处已不是十分烫手，便褪了衣衫下了池子。温滑泉水包裹了整个身子，暖洋洋的热力直透肺腑，令人浑身舒畅。丁浩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头发都纠结成一绺绺的，这一个澡洗得彻底，能搓下去二斤老泥，待到从水里出来，整个人像褪了一层皮，皮肤红通通的像只虾子，却有身轻如燕、神清气爽的感觉。

丁浩把衣服尽用泉水洗了，暂穿了僧人借与他的缁衣，回到炕上坐了，就着火炉喝了碗热水，待到身上汗意尽去，这才起身出了屋子。

有高大的寺墙挡着，风吹不进院子，再有一眼热泉，后寺中便觉暧融融的，白的是雪，红的是梅，金壁辉煌的房舍建筑……

丁浩难得置身如此仙境，便在院中游逛起来。那九曲莲池七绕八绕，水温渐降，与另一道河水汇合，两水汇合处有无数小鱼追逐嬉戏，令人不免赞叹造物之奇妙。

“当……当……当……”悠扬而令人忘俗的钟声响起，丁浩站在一株梅树下面，看着池水游鱼正心旷神怡，听到钟声偶一抬头，忽见一个光头贴着寺墙边上的松树鬼鬼祟祟地向前走去，他偶一回头，丁浩看他眉眼隐约竟有识得的感觉。

在这世上，丁浩所识之人有限，丁家车队已去了广原，这个“熟人”能是谁？丁浩心中不由怦然一动。因为丁浩站在梅树下，被古梅树粗大的树干遮住了大半身影，壁宿匆匆一瞥时却并未瞧见他。

壁宿在庙里厮混了几日，已知道这个时辰是全寺僧侣到大雄宝殿听经诵经的时刻，小沙弥们也大多在前殿侍候，后寺最为空虚，此时正是下手的好机会，是以也有些大意，并未过份的警觉。

丁浩觉得此人十分眼熟，远远看去，又看不清他标志性的桃花眼，再加上他如今一身僧袍，所以不曾认出这人来，好奇之下便跟了上去。壁宿过了九曲莲池后，便提起了十分小心，因为这边夜里有人往来巡游护卫，白天他又被寺僧们管制在功德殿里，所以不曾入内打探过。

他提着十分的小心观察前边，对后面悄悄靠近的丁浩就更加难以发觉了。丁浩见这人一路掩掩藏藏，探头探头，形止瞧来令人发噱，便知此人要干的事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行为，待到发觉自己已经跟过了莲华池桥，前边那个光头已闪进了一处大殿，丁浩把心一横，便跟了进去。

殿内空空，四大护法伽蓝在壁上横眉立目，那光头却不见了踪影，四下寻索，才发现旁边还有角门儿，丁浩顺着那角门儿出去，恰见一抹僧袍衣角消失在另一幢大殿里，便跟了过去。

壁宿穿梭往来，寻找着那位普济寺护法居士家眷的住处，可是这后寺建筑并不十分规矩，壁宿还是头一次偷到和尚庙里来，他也不甚得法，没头苍蝇似的转悠了半天，也找不到那富家翁的住处，又怕进入过深，被他府上侍卫发现，正为难间，忽见前方有一道殿门是锁着的，料想应该有些重要东西，忠诚地秉持着“贼不走空”的伟大光荣传统，便想进去摸点值钱的东西先回去。

他左右看看无人，便蹑手蹑脚走过去，从僧衣下掏出一截铁丝，扯起那只铜锁勾搭几下，“喀嚓”一声打开锁头，便一头钻了进去……

丁浩等了一阵，不见那光头出来，便壮起胆子走了过去。壁宿到了房中，只见杂物不少，上边都是灰尘，随意翻动两下，不见什么值钱的物什儿，正大失所望，忽听隔壁有人说话，壁宿连忙贴墙站定，屏息静静听着。

待他站住，才发现这面墙只是一层木板，难怪隔壁说话听得如此清楚，略一打量，发现板缝有光透来，贴着板缝看去，却是两个只穿着小衣的侍婢在里面走动。

只听一个小婢道：“难怪小姐不在程将军府上住，这里着实的比将军府舒坦，还有这样的地泉，每日以泉水沐浴，我觉得自己肌肤也光滑了许多呢。”

二个小婢穿花蝴蝶似的走来走去，窄窄缝隙中小衣翩跹，也看不完全，但是听了这声音，壁宿却是大喜：“找到了，那程将军家眷必住在这左近无疑，待我再去打探一番。”

壁宿闪身就要往外走，刚到门口，忽见一一角僧袍闪动，有人奔着这门来了，不禁大吃一惊，仓惶四顾之下，忽见后窗不严，便急急蹿过去打开后窗轻巧地翻了出去。

壁宿刚刚把窗子掩好，丁浩便闪进了这间屋子，房中昏暗，只见处处堆些杂物，却没有那个光头和尚的身影，丁浩惊诧不已，这时听到隔壁声音，他也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小姐，水温已经适宜了。”两个小婢恭声道。

有人轻“嗯”了一声，张开双臂，两个小婢便走过去，帮她穿衣解带。

丁浩走到墙边，发现隐透亮光的板缝，凑上去闭起一只眼睛一看，顿时把那只独眼睁到了最大。

贴着板缝他看不见那位小姐模样，只能瞧见她的背影。可这少女略显稚嫩的背影在他眼中已是美的惊心动魄，令人销魂了。贴着板缝隙向隔壁望去，翘挺丰盈的臀儿赫然在目，近在咫尺之间，臀儿宛如用规矩画出来的一般，那叫一个浑圆。

素约的小腰身下，蛇纹细丝绸的小裤裤兜紧了两瓣臀肉儿，中间一抹浅浅的诱人沟壑，看起来就像一枚刚刚着红的桃儿。

丁浩不是一个无恶不做的歹人，就算这是荒山僻野，施淫之后拍拍屁股走人也不虞会受律法制裁，他也不会干那丧尽天良之事。丁浩也不是一伸非礼勿视的堂皇君子，见着这样情景便会立时面红耳赤地避开，还要自责不已。他只是一个很平凡很普通的男人，有这样的艳福，又自忖不会被人发现，对对方也不会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那颗蠢蠢欲动的狼心便咆哮起来。

“难怪那个秃驴鬼鬼祟祟的，原来是要偷窥人家大姑娘洗澡来着，缺德，真是太缺德了。我……我看两眼就走，看两眼就走……”

贴身亵裤褪下来了，两条光洁溜溜的粉腻大腿，臀肌白皙如雪、弧线惊人，肉光致致，滑腻光润，就像刚剥了皮儿的蛋清一般可爱。

丁浩暗自品评道：“常听人说，屁股就是女人的第二张脸，这个姑娘下边这张脸生得如此妖娆，却不知她上边那张脸又是怎生模样？”

板隙太窄，那女子身子一动，宛宛香臀便离开了丁浩的视线范围，随即隐有水声传来，丁浩下意识地一侧头，“咚”地一声脑袋便磕上了木板，这一声虽不甚大，可是在这静谧处却格外清晰，里边一位姑娘立时惊喝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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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02章 兴师问罪

声音一传出去丁浩便知不妙，他正蹲着身子，便双手一推墙板，要借力退走，不想这殿宇本是一间，用木板隔壁开来，这边储放杂物，那边洗浴，隔断的墙板并不结实，只在两边打了个楔子，他这一推，年久腐烂的楔子支撑不住，“咣当”一声倒了下去，直接砸在地上，丁浩则因使力太大，像一只青蛙似的，结结实实地趴在了木板上。

丁浩慢慢抬起头，眼前雾气氤氲，一个少女坐在浴桶中，婉约妩媚的容颜和圆滑的肩头、精致性感的锁骨，都隐在水气蒸腾之中，如雾笼芍药一般，脸上满是惊容。两个身着小衣的侍婢姑娘站在桶旁，正又惊又怒地看着他。

“姑娘……其实……我……”

丁浩干巴巴地说了几个字，忽然哆嗦了一下，他看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幕奇景，只见坐在水桶里的俏丽少女两道柳眉慢慢地竖了起来。丁浩以前听评书看小说都见过“柳眉倒竖”这个词，可是直到现在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做得到，现在那少女脸上的两道眉毛就在慢慢地竖起来，既妖异又美丽。

两团火苗在她的眸中燃起，两片火烧云涌上了她白晰的脸颊，丁浩似乎看到那姑娘秀发之上正有一朵火莲冉冉升起，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你好大的狗胆……！”余音袅袅，绕梁三日的声音清亮清扬，这嗓儿，再配着这双倒竖的柳眉，要搁戏台上，那怎么着也是个满堂彩哇。

“我不是……我不想……我其实……只是……我靠！”丁浩自知解释不清了，干脆爬起来撒腿就跑，后面那姑娘颊酡如桃，用魔音穿脑一般尖利的声音喝道：“臭和尚，姑娘我要把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臭和尚？莫非不是说我？”

空空大师刚刚散了讲经的大课走出大雄宝殿，就见一位姑娘在十几个荷弓侍刀的侍卫陪同下，气势汹汹地迎面走来。空空大师连忙双手合什，口称“阿弥陀佛”迎上前道：“唐施主，怎么到前殿来了。”

那位姑娘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把纤纤玉指向他鼻尖上一点，喝道：“空空和尚，都说你佛法高深，想不到却是徒有虚名。普济寺里藏污纳垢，无恶不为！”

空空大惊，失色道：“唐施主何出此言？”

唐姑娘身边小婢冷笑道：“何出此言？你何必明知故问。你这庙里，都是些什么出家人？一个跑去窃取我家小姐珠玉首饰，另一个……”

“小青住口！”唐姑娘哪敢把自己身子被人看光了的事说出来，而且面前还是一群大和尚。

空空一听更是惊讶，连声否认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老衲寺规森严，谁敢破了戒律，敢问姑娘，是何人偷窃？”

小青涨红着小脸蛋，愤愤然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一个个溜得比老鼠还快！”

空空听了暗暗松了口气：“跑了就好，没有人证，老衲就可以推个干干净净了。这是哪个不守清规的混帐败我普济寺的名声，回头查出来，定然轻饶不得。”

唐姑娘身旁另一个侍婢说道：“跑得了和尚，却跑不了庙，我们不拿你这贼和尚是问，又找哪个？左右这不守清规的小和尚必是你这寺院里的人，他那模样我认得一清二楚，你集合僧众，我必找出那个秃驴。”

当着和尚骂秃驴，空空尴尬不已，却也无从争辩，他提心叫胆地向首座空性问道：“师弟，且集合僧众，总有找出这不守清规的害群之马，交予唐姑娘，清理我普济门户。”

空性茫然道：“方丈，本寺诵经大课，全寺上下尽皆在此，哪里还能有僧侣潜入后寺行窃？”

唐姑娘听了刚要发作，一旁玄法和尚突然道：“方丈，首座，本寺并非尽皆集中于大雄宝殿啊，那个尚未正式剃度出家的壁宿，此时正在照料功德殿的香火。”

功德殿是专门捐献大笔香资的信众建的祈福堂，内供香火，终日不断，时刻须有人照应。空空大师听了大喜过望，既未正式出家，犯了戒也不致使他普济寺声威大堕了，空空立即把白眉一耸，正气凛然地喝道：“既如此，你亲自带人去把他带来，让唐姑娘认个清楚。”

“遵方丈法旨！”首座空性一挥手，带着几个胖大和尚便往功德殿去了。小青不依不饶地道：“还有一个，更加的不能放过，他……他……”

她看了自家小姐一言，说道：“那个和尚更加的无耻，一定要把他交出来。那和尚更加好认，虽着僧袍，可是头上还有头发的。”

空空和尚一颗心刚刚提了起来，一听这话又“呱哒”一下摞了回去，赶紧扭头又问：“诸位师兄师弟，哪位门下现在尚有还未剃度的弟子？”

众和尚双手合什，几十颗锃亮的大光头一齐晃动，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唐姑娘不为所动，冷笑道：“你们说没有便没有？偷东西的那个蟊贼也还罢了，这个长头发的秃驴，本姑娘是断断饶他不得的。”

空空和尚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怎么了唐姑娘，想来该是犯了淫戒，这罪若坐实了，恐怕那位广原将军真要率兵来抄了自己这座庙，心中惶恐不已，再转身时白须无风自动，已是盛怒之极：“诸位师弟不可隐瞒，到底谁人座下尚有未剃度的弟子住在庙里？”

知客僧玄法迟疑道：“方丈，但有非本寺僧侣入住，都要经过弟子之手。本寺之中，的确没有带发修行的信徒，若说有头发的男子，除了唐姑娘所率侍卫，那就只有……只有丁家粮队的那位丁管事了。”

唐姑娘冷斥道：“什么丁管事，一个俗人怎会穿了僧衣，你说只有此人是长头发的，成！把他带来给我瞧瞧。”

空空方丈无奈，只得吩咐道：“玄法，你带人去请丁施主来此一见。”

“是！”玄法欲走，唐姑娘忽道：“来人，你们去两个，陪这和尚去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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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03章 溜之大吉

片刻功夫，空性带着人匆匆赶回，说道：“方丈，空性带人找遍了各处，都不见那壁宿身影，此人竟已不告而别了。”

红光满面的空闻大和尚闻声心下一阵惋惜，不知怎么的，他对这壁宿特别的投缘，自己身边也着实缺个伶俐的徒弟，本来还想把他度入自己门下，想不到竟是个偷儿。可惜……唉！实在可惜……

原来那壁宿查知那程将军家眷住处就在左近，便兴冲冲赶去偷窃，哪晓得唐大小姐在房中一喊，因知小姐沐浴已经远远避开的侍卫们迅速赶了回来，结果连他也发现了，幸亏这小子见机的早，早已逃之夭夭，他怎会蠢到赶回功德殿去等着人家指认。

又过片刻，玄法带着人也赶了回来：“启禀方丈，后院中不见丁施主的身影和包裹，弟子问过守山门的几个师侄，都说丁施主已离开咱们禅寺。”

空空和尚焦头烂额地转向唐姑娘，无奈道：“唐施主……”

这唐姑娘就是西北唐家的大小姐，李玉昌曾想撮合给丁承业为妻的唐焰焰，她的姨父就是广原将军程世雄，因为赶到广原之后，距程老太君的生日还有一段时日，大冬天的广原城中又没有什么好处去，闷的无聊，便到了这普济寺小住。

程老太君是信佛的，由于她的关系，既然这两个蟊贼不是普济寺的和尚，唐焰焰也不想再难为他们，对那偷窃的小贼她也懒得追究，反正不曾真个丢了东西，可那偷窥她身体的淫贼若不整治，心气终是难平，便沉住了气道：“那个姓丁的，叫甚么名字，是什么粮队的管事？”

空空和尚不敢隐瞒，忙把丁浩的姓名、身份对她解说一遍，唐焰焰听了冷笑一声道：“来人啊，给我备车，本姑娘要马上赶回广原城！”

※ ※ ※

广原城。

踏进广原城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丁浩知道，若是在现代，看了人家大姑娘洗澡，逃了也就逃了，大概不会怎么着，可是在这个时代，女人名节之重，可不是后世穿着比基尼在海滩上秀身材，吸引无数色狼尽折腰的年代，看了人家身子这事可大可小，全看人家追不追究。若是含羞忍辱息事宁人的，这事就了了，若是碰上个小辣椒，偏偏还是个很有势力的小辣椒，那就是大麻烦。都怪自己色令智昏，要是当时不偷看，或者偷看了没有撞上墙板，何至如此？

丁浩出了寺院，一离开那几个守山门的僧人视线，就避到了一旁去，果不其然，片刻功夫一行车马就出了寺院急急离去。丁浩站在那儿思索了一阵儿，觉得无论古今，一个姑娘家都不会大肆张扬这样的尴尬事，回头气消了，想必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又或者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者知道了自己身份，也不能大张旗鼓的到丁家讨人。只听说这人是普济寺护法檀越的亲眷，应该也是富人家的小姐或者少夫人，一旦回了城，无凭无据的，就算再看到自己，又奈自己何？

反正如今他除了去广原也没有第二条路，这样自我安慰着，丁浩顺着那车轮雪辄下去，直到下午才进了广原城。

这广原虽是边城，却十分的繁华。战争带来毁灭和死亡的同时，却也常常带来机会。这里是南北两族接壤之地，也是铁脱与大宋设立的椿场所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也时常互市交易。北方的皮毛、牛羊，从这里源源不绝地运往中原，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也从这里运往北国，换取财帛。

所以尽管是比较萧条的冬季，街市上仍可看到许多高鼻深目络腮胡子的胡商，西域、吐蕃、回鹘，甚至波斯和大食商人，在街头招摇，皮毛犀玉，香料丝绢、应有尽有。

由于丁家粮食已经运到，民心安定下来，许多这几天闭市不敢交易，只想留着自家活命时用的小吃店也重新开张，熟羊头、扒羊脸、肚肺、腰子，枣砂团子、香糖果子，处处飘散着香气。

更有许多药铺、酒楼、裁缝店，都有打扮利落的妇人腰系青花布手巾，绾着危髻坐店经营。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也大大方方漫步街头，尤喜留连出售脂粉、头面、衣饰、花朵的铺子。

这里的繁华，同霸州城的繁华不同，多少带着些萧杀的意味，那不是因为天气，而是不管如何，这里都是一座军事重镇的缘故，有一队队持枪佩刀的士卒时而经过街头。

丁浩向人打听丁家车队的下落，城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丁家运粮进城了，但是知道他们住在哪儿的却没有几个百姓，丁浩只得打听了几处大客栈的位置，一路寻去。丁浩走到一条比较繁华热闹的街道，看到前面一排临街的楼阁，涂红画绿，彩灯飘摇，门口高书“迎春阁”三个大字。

很俗很烂的名字，懂汉字的一看就知道那是妓院所在，丁浩心中一喜，他走得又累又乏，两只靴筒里湿冷一片，脚趾都僵硬了，好想赶快找到丁家车队，坐在暖明和和的屋里打一盆热水泡上双脚好好地休息一下，可是已经走了两家大客栈，都没有丁家人的踪迹，他打听的第三家客栈据说就在“迎春阁”往前不到一里路的地方，丁浩立时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刚刚走到“迎春阁”门前，就见对面又一队官兵走了过来，这一队官兵更是威武，甲叶铿锵，杀气腾腾，虽只二十多名士卒持枪走在路上，却给他一种重甲坦克覆带辗来的感觉，那不止是因为这些士兵身材魁梧高大、动作整齐有力、一身伤痕累累的铁甲透着寒意，而是因为这些士兵们的精气神，有一种一往无前、无坚不摧的强悍感觉。

这，大概就是百战沙场、百死余生的北疆老兵身上才能散发出来的气质吧，迎面一看，明知他是对你无害的，也让你心里产生一种压迫感。

这队士卒头前一员将领，髭髯磔立，目光如电，黑脸黑须如同铁铸的一般，真是好威风的将军。看他身材虎背熊腰，煞气逼人，如同一尊黑铁塔一般。

黑脸将军顾盼左右，威风凛凛，忽地那双眼睛定在丁浩右肩方向，大喝一声道：“兀那小子，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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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04章 活宝将军

丁浩明知那位将军说的不是自己，还是被他这中气十足的一喝震得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他扭头一看，只见旁边“迎春阁”里正晃出来一个公子哥儿。这位公子哥儿穿一袭竹纹圆领的棉夹袍，腰束锦纹带，头戴狐步帽儿，瞧来斯斯文文，一表人才，只是眼袋有些发青，一看就是个酒色过度的主儿。

这样一个人，应该摇着描金小扇，或者提着八哥笼子才对，就算是大冬天的不用这些纨绔子弟的必需装备，也不应该在手臂上架一头鹰，可他偏偏就带着臂套，臂套上稳稳地立着一头雄鹰，大概那鹰熬的还不熟，足上还拴着一根链子，显得不伦不类的。

他刚从“迎春阁”里施施然地走出来，后边老鸨子用甜腻腻的声音正跟他告着别，听见这位将军喝问，不禁茫然站住，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位将军，诧异地道：“这位太尉，不知有何见教？”

宋朝民俗，对军中将领一概敬称太尉，就如小民见了军人都称军爷、见了公差都称公爷一样，并非实指他的官位。

黑脸将军也不知在哪里受了闲气，阴着脸大步上前，粗声大气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公子见两排大汉护拥着这位将军，便仰视着他，战战兢兢答道：“太尉大人，小生名叫叶之璇。”

“做什么的？”

“小生是西角楼大街叶家车行的少东家。”

黑脸将军把牛眼一瞪，喝道：“车行的？这个时辰，正是装车歇马以备一早起行上路的时辰，怎地却不见你在家做事？”

“我在不在家干你屁事？”那位公子暗自腹诽，脸上却不敢有所表现，只好苦着脸答道：“回太尉，小生家中的买卖自有父亲大人主持，小生回去的晚些也不打紧的。”

“放你娘的狗屁！”

黑脸将军勃然大怒，伸出胡罗卜似的手指头点着他的额头，把个叶公子点得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一上一下，黑脸将军唾沫横飞地骂道：“瞧你那怂样，只会趴在娘们肚皮上使劲的混沌东西。你老子在家辛苦做事，你倒使钱逛妓院子。你肩上那是什么？”

叶公子站在高大威猛的黑脸将军脚下，就像站在一头雄鹰脚下的鹌鹑，怯生生答道：“回太尉，这……这是一头鹰……”

“鹰？你这样的夯货还要养鹰？真真是个败家子儿，一头鹰一日不知要吃几斤肉，你爹辛苦赚钱来养你，你倒把钱买肉去孝敬了这扁毛畜牲！马上给俺把它放了，滚回家去好生做事，再让老子看到你满街闲逛，定要狠狠打你二十军棍。”

那位叶之璇叶公子被黑脸将军劈头盖脸一通臭骂，骂得面色如土，眼见旁边两位军士目露凶光，跃跃欲试的就想上前拿他，心中虽然不舍，却也赶紧解了手上链子，振臂让那雄鹰展翅飞去。

雄鹰振翅高翔，发出一声清扬的鸣叫，随即迎风而去。叶公子依依不舍地看着它远去的身影，暗自悲叹道：“我这好好儿的是他娘的冲撞了哪路煞神了。飞了，飞了，六十贯、整整值六十贯的鹰呐……”

“还看甚么，不知孝敬父母，只知游手好闲，简直不是人做的东西！”

黑脸将军做势欲打，吓得正在望空哀叹的叶公子抱头鼠窜。黑脸将军犹自愤愤不平，他目光一转，忽见路边屋檐下两个人正袖手谈笑，其中一个扭头对另一个说了句什么，那人便呵呵地笑起来，不禁疑心他们是在对自己说三道四，立即闯过去喝道：“你这厮对他说甚么？”

那人吓了一跳，赶紧点头哈腰地道：“回太尉，小人在说韩信。”

黑脸将军一听大怒，戟指骂道：“还要蒙俺？两面三头好不地道的东西，俺程大虫是何等精细的人物，岂能被你这贼厮鸟哄骗？今日俺问起你来，你便诳俺说是在说韩信，明日你当着那韩信的面，岂不是要说在说俺了……”

丁浩听了这话，颊上肌肉立即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使了极大的力气，才忍出脱口而出的笑声。他想起自己那个时代，曾有一位红歌星听了《满江红》，觉得这词写的很好，就想请词作者岳飞帮着写词，那位歌星跟这位将军倒也算是一时瑜亮。

那被骂的人本来正跟伙伴摆龙门阵，讲汉初英雄韩信的故事，听了这位太尉的话，不禁张口结舌，他欲待解释，又怕这位将军恼羞成怒，一时吱吱唔唔难以成声。黑脸将军见了只道被自己说个正着，更是骂的理直气壮：“堂堂正正的汉子，学甚么饶舌的妇人？心虚了吧？哼！想蒙俺程大虫，顶没出息的东西，快快滚开了罢！”

那两个倒霉家伙一听这话顿时如蒙大赦，一个向东、一个往西作鸟兽散了，那位动物保护协会成员的黑脸将军这才气哼哼地走开。丁浩看得又好气又好笑，瞧那将军模样，他猜测是在哪儿受了窝囊气，这是故意找碴，可惜了那公子的一头鹰，那么雄骏的鹰，确实值不少钱的。

旁边看热闹的一个老汉见人散了，也挑起担子上路，他“哚、哚哚”地敲着竹梆，吆喝道：“偃月馄饨……来，热气腾腾、新鲜下锅的偃月馄饨……”

丁浩见他是个满城游荡做小买卖的，连忙喊道：“老爷子，请留步。”

老汉回头看来，丁浩急赶两步，陪笑问道：“老爷子，你可知道昨日进城的丁家粮队住在什么地方？”

老汉笑道：“抱歉的很，这倒不晓得。”

丁浩失望道：“奇怪，千多号的人马，到底安顿到哪儿去了，说不得，我还得一家家问下去。”

老汉道：“你要找丁家粮队的人么？一千多人马，这内城客栈没有一家住得下的，要说，也只有城西叶家车行开的大车马店才有可能。老汉记得，昨儿丁家车队进了城，也确是往西边去的，小哥儿不妨去那里瞧瞧。”

叶家车马店，正是丁浩问到的几家大客栈最后一家，因为距离最远，所以丁浩把它放到了最后，这时一听不禁大喜，连声道：“多谢老人家，呃……这里哪条路是往西城去的？”

老汉笑道：“你是外乡人吧？这城中胡同儿如蛛网一般，一时哪说得那么清楚。你且跟我走吧，老汉要去西角楼大街，到了那儿我再指给你看，也就不远了。”

丁浩连连道谢，便陪着老汉拐进了一条胡同。地上积雪压得光滑如镜，丁浩见这老头儿年纪大了，便道：“老人家，担子让我帮你扛一会儿吧。”

担子在老头儿的肩上有节奏地晃动着，老头儿走得稳稳当当，闻言笑道：“多谢小哥儿美意，这担子你挑不惯的，未必便如老汉轻松，再说这路忒滑，你那靴子抓地不牢，还是老汉自己来吧。”

丁浩低头一看，才发现老汉的鞋上绑着一道道细细的麻绳，起着防滑链的作用，脚底下确实比他要安稳的多。

丁浩随口问道：“老人家说的大车马店，是叶家车行开的？”

老汉道：“可不是，哈哈哈，就是刚才被程太尉勒令放走了雄鹰的那个叶公子家开的大车马店。叶家车行在整个西北大城大阜都开有分店，除了运输，也经营客栈。”

丁浩想起那倒霉公子，也不禁发笑，又问：“那位程太尉，是什么人物？”

老汉道：“那位程太尉，就是咱广原之主程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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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05章 路见不平一声吼

丁浩吃了一惊，失声道：“那人就是广原将军程世雄？”

老汉道：“正是。”

丁浩笑道：“呵呵，这位程将军果然是没读过书的，竟连韩信都不知道。”

老汉不以为然地道：“知道韩信又能如何？程大将军虽是个不识字儿的，却比许多读书人更懂得忠孝仁义的道理。”

“此话怎讲？”

老汉道：“程太尉本是旧晋大将杜重威府上一个家奴，那杜重威贪财好色、胆小畏死，却有一桩好处，对自己下人十分宽厚。程太尉在杜府做家奴时，颇受杜重威厚待，后来又提拔他做了侍卫，使他习了一身的好武艺。

后来晋国亡了，杜家男丁被满门抄斩，程太尉背着老母一路逃到中原，从军入伍，如今官至大将军。程大将军知恩图报，派人找到了那杜重威家女眷，杜家女眷早已尽被充没为官婢，程大将军把杜重威的元配夫人赎买回来，把老太太在自家安置了，仍以主人之礼相待，还不避嫌讳，为旧主杜重威立了衣冠冢，这样忠义的事有几人做得到？

而且这程太尉事母至孝，如今虽贵为一方大将，统兵数万，在外边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在家里，无论老母如何呵斥训骂，那是绝不敢顶一句嘴的。老汉听程府下人说，虽说程府奴婢如云，可是每天程将军只要在家，都要亲手端水，侍奉老母洗脚歇息的，这样的孝子又有几个大官儿做得到？”

丁浩听了也不禁肃然起敬，一个人值得别人发自内心的敬重，不是看他言谈和地位，而是看他是不是比别人更像个人，事老母至孝，待旧主至忠，这样的汉子，识不识字，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二人一路说着话，七拐八绕的走到了一条胡同里，丁浩走得又冷又饿，他捏捏口袋里还有几文钱，便站住脚问道：“老爷子，你这馄饨是怎么卖的？”

“老汉这馄饨十文钱一碗。”挑着骆驼担子的老头儿站住脚道。

丁浩咋舌道：“十文钱一碗？怎么这么贵。”

老汉笑道：“我老关手艺好，馄饨味儿地道，你来一碗尝尝，那是保证用料十足，童叟无欺。”

丁浩笑道：“谁做生意都是这般吆喝，成成成，我如今又冷又饶，且来一碗尝尝。”

关老汉笑道：“好嘞，那请稍坐，馄饨马上就好。”

关老汉说着摞下了骆驼担子，他这担子是竹木支架，一头儿放置炉灶，另一头是货物架。内有三排抽屉，分别放置着皮、馅、面板、碗筷等等，最上面则是各种调料，俨然就是一个活动的小厨房。

如今正有包好的馄饨冻在那儿，一个个跟小元宝儿似的，关老汉麻利地将馄饨下了炭锅，小个儿的馄饨熟的快，很快一个个鼓着肚儿的馄饨就在水面上打起了滚儿，老关拿出个大碗，连汤带水的舀了一碗，又把剁碎的葱花、虾皮、紫菜、麻油调配进去，一时香气四溢。

丁浩嗅了食指大动，不禁赞道：“嘿，你这手艺，还真不错。”

“那是，要不怎敢要十文钱呢。”老关得意洋洋地将馄饨递过来，又顺手递过一双筷子，笑嘻嘻地道：“来，趁热吃，这馄饨可香着呢。”

丁浩接过碗，见那馄饨皮薄如蝉翼，目视能看见里边红红的肉馅，再加上白嫩嫩的葱花、黑紫色的紫菜，虾皮，麻油做浇头，一嗅起来就算不饿也要馋涎欲滴了，何况这时腹饥如雷鸣，当下便在老关备的杌子上坐了，端着馄饨吹着凉，片刻功夫便吃了大半。

老关看他快吃完了，就开始收拾馄饨摊子，这时，一阵声嘶力竭的小儿啼哭声传来，一个穿着臃肿棉衣的妇人用毯子裹着一个小孩子抱在怀里，正匆匆从馄饨摊前走过，一块遮风的青布巾从额头扎到颌下，只露出三角形的一块面容。

丁浩喝着香喷喷的馄饨汤，随意地瞟了她一眼，目光所及，忽地泛起一阵疑虑……

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哇哇啼哭的胖小子，看起来还不到两岁，哭得鼻涕眼泪一塌糊涂。那妇人一边急急走路，一边轻拍孩子的屁股，哄道：“乖乖宝贝儿，不要哭了，一会儿回了家，娘就给你煮菜粥吃。”

怀里的孩子哪肯答应，一边哇哇啼哭，一边手抓脚踹，在他身上本来裹着一张挡风的毡毯，这时也踢散了，惹得那妇人气恼不已，却又毫无办法，只是走起路来就困难了许多。

丁浩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可是那孩子踢松了毡毯，露出里边的穿着，丁浩见了心中却忽生古怪的感觉。那小娃娃身穿百家衣，头戴虎头帽，寻常人家的孩子为求孩子健康平安，大多都是这样的打扮，并不稀奇。

可是正如丁浩所御驾的丁家车轿，尽管载人的车轿不管贵贱都有轿围子，可是高低贵贱，就体现在不同的用料上，这个孩子的衣着饰样虽与普通孩子一样，但是用料绝非凡品。他仰面号啕时，颈间还露出一条链子，胸前一个金光闪闪的长命锁，就算那是铜的，这时节铜也是很值钱的，这样的衣着饰物，是一个要给婴儿喝菜粥渡日的人家能置备得出来的么？

“站住！”丁浩什么都来不及想，眼见那妇人抱着孩子已从馄饨摊前匆匆走过，立时大吼一声站了起来，把馄饨碗往摊位上重重地一放，把老关吓了一跳。

他这一声吼，丝毫不亚于方才那位猛虎般的黑脸将军的吼声，事不关己的老关都唬了一跳，那妇人如何不怕？吃丁浩一吼，那妇人吓得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便摔倒在地。

“不能让她走！”丁浩急急想着，已快步追了上却去。

如果是他误解了人家，很可能会挨这孩子的娘一顿臭骂，如果这妇人就住在附近，说不定他还会被她闻讯赶来的家人暴打一顿，只是心中这丝疑虑若不解开，就像一根有毒的刺，会刺得他一刻不得安宁。

“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能让她走！”这是丁浩此时唯一的想法。

丁浩是孤儿，无亲无故，却比许多父母双全的人更珍惜亲情。他最看不得亲人离散的凄惨，他是个男人，可是他在电视上看到孩子被拐卖后那些痛不欲生的父母亲哭得站立不住，他的眼睛也会跟着酸涩起来。他看到报上报道的乞丐集团偷去婴儿，弄残手脚眼睛，用残疾婴儿来骗取人们的同情心的纪实报道，他会怒不可遏，恨不得国家马上恢复凌迟、点天灯这种不人道的古代酷刑，来狠狠惩治这些没有人心的畜牲。

胸中血气翻腾，丁浩快步赶去，拦在那妇人前面，双眼盯视着她，尽量平抑了呼吸问道：“这个孩子，是你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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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06章 孩子话

那妇人面孔黝黑，厚厚的嘴唇，一副纯朴憨厚的民妇模样，看清她的样子，丁浩心里也闪过一丝犹疑，可是看到那孩子的穿着和他挣扎哭泣的样子，梗在他心中的那根刺让他又重新坚定下来。

妇人揽紧了孩子，茫然道：“这是俺的娃，咋？”

“不咋，他是你的孩子？你是他娘，儿子在娘的怀里会哭得这么起劲？他都不想让你抱着。”

“关你屁事！”那妇人愤怒了，涨红着脸发作起来：“小孩子要是不哭不闹那还是小孩子吗？这有什么稀奇的，俺还以为你有啥事哩，狗拿耗子也不是这么个拿法，你这人无缘无故拦住俺的去路，到底想打什么坏心思？”

四下有些路人已经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那妇人一见有人围观，一丝刁蛮阴毒的神色在她脸上一闪而没，丁浩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再看时，却仍是那副憨厚本份的模样。

她对围观的百姓高声嚷道：“大家看看，都来看看，这外乡人欺负俺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思，乡亲们可得给俺做主啊。”

她叫的越凶，丁浩心里反而更加透亮，一见人群有些骚动，他忙提高嗓门道：“乡亲们，在下只是一个路人，青天白日的，能打什么坏心思？我就是觉得这孩子不像是她的骨肉，所以才拦住询问。”

那妇人听了又哭又叫：“俺的孩子不是俺生的，难道还是你生的？就因为俺家孩子不肯回家，哭闹了几声，你就如此诬赖，你是官差公爷？那就拿出你的腰牌来。”

旁边有人说道：“是啊，这位小兄弟，你凭啥认定这孩子不是人家的，可不能乱说话啊，要是惹得人家家人赶来揍你一顿，那可不值当的。”

丁浩不为所动，掷地有声地道：“如果事实证明这只是在下的误解，那在下就算被这妇人的家人打一顿也心甘情愿，可是各位请看清楚，这孩子穿的衣料、佩的长命锁，你们再看看这妇人的穿着，两人像是母子吗？”

众人听了再看看这对母子的打扮，不禁也起了疑惑，那妇人哭天抹泪地道：“这孩子是俺老胡家唯一的孩子，自打他生下来，家里上上下下谁不拿他当个宝贝儿？家里有些好东西，自然都可着他用了，俺疼自己儿子，也成了罪过。”

丁浩冷笑道：“若真是在下误会了你，也是不想你这孩子被人贩子拐走，说起来还是一番好意，何以你如此哭闹？”

“屁的好意！”那妇人毫不领情，愤怒地道：“大家伙儿看看俺这岁数，俺都这么大年纪了才有了自己的骨肉，有些嚼舌根子的街坊早就风言风语地说俺孩子是抱养来的，你今儿再这么胡说八道，等这孩子长大了，一旦听了些闲言碎语，俺说不清道不明的，俺这娃儿还能认他的亲娘吗？”

众人听了顿觉有理，这妇人既然是老蚌生珠，当然疼儿子。儿子又是家里唯一的香火，宠溺厚爱有什么稀奇。就在这时，忽听一人高宣道号：“无量……天尊，胡大娘，在此处作甚？”

众人闻声看见，只见一个身材瘦削，倒八字眉的道人，身穿一袭破旧道袍，单手稽礼，正向众人微笑而立。

那妇人如见救星，急忙叫道：“凌风道长，你来的正好，还请道长为俺作主。各位乡亲，各位乡亲，这位凌风道长是三清观里的香火道人，俺自己说大家伙儿要是不信，就请问问凌风道长，这孩子是不是俺家的。”

那道人诧然道：“出了甚么事情了？”

众人纷纷道：“道长，这年轻人拦住这对母子，说那孩子不是她的骨肉，道长认得这妇人？可知这孩子是不是她家的么？”

凌风道人恍然道：“原来如此。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孩子是不是胡大娘家的，小道不敢断言。不过，这胡大娘是本观的香客信徒，时常来道观进香祈福，每回来时，小道都见她抱着这个娃娃。”

一旁卖馄饨的关老汉听了笑道：“如此说来，那就错不了啦。哪有偷了孩子还要时常带去观里敬神进香的，大家也莫见怪，我同这小哥儿走了一路，知道他是一个热心肠的汉子，拦住这妇人去路也是一番好意，大家就此散了吧。”

众人纷纷应是，都去劝那妇人莫要追究丁浩，丁浩冷眼看她表演，反而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冷笑着道：“且慢，这道人既说是三清观里的香火道人，大家可认得他么？”

众百姓纵有去过三清观的，又哪能认得全观里的道人，何况他只是个在观内打杂的香火道人，众人纷纷摇头，丁浩冷笑道：“这就是了，既然这道人大家也不识得，岂能听凭他一面之辞？我说的不作准，他说的自然也不作准，我们不如来问问这个娃娃，看他如何说辞，怎样？”

众百姓看看那吃奶的孩子，都不禁无语，关老汉失笑道：“小哥儿，你看这孩子，还不到两岁年纪，他能说得出什么来？”

那孩子因为妇人撒泼叫喊，吓得瞪大两眼不敢作响，此时两只小手紧紧揪着妇人的衣襟，一双眼睛害怕地瞪着围拢的百姓，小嘴儿抿得紧紧的。

丁浩微微弯腰，对他笑眯眯地道：“小宝宝，告诉叔叔，这位妇人是不是你娘啊？”

小孩子瞪着一双清澈的像黑宝石似的大眼睛看着他，抿着小嘴儿一言不发。一般不到两岁的孩子仅会说爹、娘、宝宝，吃、要一类的简单词语，就这有的孩子都说不清楚，不是熟悉的人有时都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那妇人有恃无恐，睨着丁浩只是冷笑。

丁浩微微一笑，声音更加柔和：“宝宝，叔叔给你买糖吃好不好，糖，吃过吧，很甜的，喜不喜欢？”

小孩子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犹豫了一下，攥起小拳头抵在胸口上给自己壮着胆儿，小声道：“糖，宝宝，吃。”

“嗯，好孩子，你要乖才有糖吃”，丁浩就像一只偷了鸡的小狐狸，笑得更愉快了：“那你告诉叔叔，你娘在哪儿，叔叔就给糖吃，指给我看啊。”

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扭着脑袋瓜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才对丁浩摇摇头，奶声奶气地道：“娘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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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07章 见官

一听这话，“轰……”地一下，围观百姓们一片哗然。

丁浩冷笑着睨向那个妇人，那妇人的脸已是一片腊黄。

她拐卖过许多小孩子，虽然也有失手的时候，大多却是被人家亲人及时发现，从来不曾陷在这样的汉子手里。男人，有几个懂得怎么跟话都说明白的小孩子打交道的？不管什么人家，讲究的是严父慈母，这当爹的就得有个当爹的样儿，就算再疼孩子，也不会学妇人一般多抱两下，更不会整天的逗孩子说话，又有哪个男人懂得用这样诱导似的沟通方式，让一个还不具备足够表达能力的吃奶娃娃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妇人又惊又怕，忽然“呀！”地一声尖叫，将手里的孩子狠狠掷向丁浩，趁机撒腿就跑。两人站得极近，丁浩又早提防着她，怎会让她得手？孩子使力掷出，力道还未使开，便被丁浩一把将孩子揽进怀里，同时飞起一脚，妇人刚刚跑出去两步，便被丁浩一脚踹中，在光滑的雪面上溜出去好远。

她是一个女人，但是这种女人在丁浩眼里只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畜牲，脚下毫不留情，这一脚已把那妇人踹岔了气，疼得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丁浩没有父母，也还不曾为人父母，但他能够理解那些亲生骨肉被人拐卖摧残的父母们的切肤之痛、椎心之痛。有多少父亲被这种痛苦折磨的一夜白头；有多少母亲被这样的痛苦刺激的变成了疯子；有多少家庭为了寻找失散的骨肉，放弃了工作、放弃了一切，如癫如狂地四处寻找他们的骨肉。这一切痛苦，都是眼前这种畜牲造的孽。

“天杀的！”

“打死这个人贩子！”

围观的的百姓愤怒地向那妇人围拢去，香火道人又惊又怕，既想逃走，又不忍弃那妇人而去，正犹豫间，丁浩只说了一句：“那道人必是这妇人同伙！”他便想逃也逃不了啦，无数双拳头已向他劈头盖脸地打来，每个人都向他发泄着愤怒和恐惧，一种为人父母者才有的恐惧和愤怒。

丁浩冷冷地看了眼被众人围殴的两个人贩，把孩子抱到路边，摸出饭钱给了关老汉，然后喂了那孩子几口香浓的馄饨汤，时而向他扮鬼脸，时面又假意要把他扔起来再接住，一番逗弄，那孩子对他的生疏感消失了，被他弄得咯咯直笑。

当丁浩见那假道人和妇人被愤怒的百姓教训的差不多了，把这小娃娃揽在怀里走过去时，小孩子还在他怀里使劲地颠着小屁股儿，意犹未尽地示意丁浩继续跟他玩。

“好啦，乡亲们不要打啦！”丁浩抱着孩子走过去拦住了大家，小家伙吮着一根手指，用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他们，还不明白这些大人在干什么。那个道人和妇人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无比怨毒地盯着丁浩。

“各位乡亲，在下是外乡人，见这妇人行色诡秘，不像这孩子的母亲，这才把她拦下。小孩子丢了，她的父母一定心急如焚，在下想把这孩子和这两个人贩子送去官衙，得劳烦几位乡亲前往为在下做个见证，不知乡亲们意下如何？”

“没说的，小兄弟，俺陪你去！”

虽然天气寒冷，这些百姓却无人搪塞，纷纷答应着，自告奋勇地押着那两个人贩子向官府走。丁浩被百姓们围在中间，抱着那个小娃娃，一路用些小把戏逗弄着他，逗得小家伙咯咯地笑个不停，倒是没有再哭闹不休。

西北地区，此时基本上还在藩镇、门阀势力的掌握之中。大宋立国不足十年，此时还不能把周边名义上已经向它表示驯服的地方势力完全消化，西北折氏就是个听调不听宣的藩镇势力，当地赋税不用上交朝廷，折氏每年都向朝廷象征性地进贡一些物品，但是朝廷的赏赐比贡物还要贵重的多。

闽南的陈氏和西北的折氏一样，因为闽南陈氏和大宋之间还隔着一个唐国李煜，所以陈氏虽然也向大宋表示臣服，但是比折氏更具自主权，他名义上是宋臣，但是闽南政令与官吏皆出自于陈氏私门。

而在这西北地区，至少是有朝廷派驻的流官的。只是因为这种特殊的政治环境，朝廷派驻在西北的许多流官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权力。以广原来说，作为西北军事重镇，抵抗北人南侵的一道重要关隘，同时也是折氏势力的一个重要据点，朝廷派驻到这里的知府是要从属于广原将军辖下的。

广原知府叫徐风清，他的衙门就在广原将军府不远处，规格较将军府也小了许多。丁浩和百姓们押着两个人贩眼看到了知府衙门，远远的都看清衙门口两只大石狮子了，这时一队队衙差火烧屁股似的从衙门里跑出来，分头散向各条道路。

有一队十多人迎面向他们冲来，其速甚快，百姓们下意识地避向路边，那队衙差匆匆扫了他们一眼，就一阵风似的卷过去了，可是跑在最后的一个衙差，忽地瞥见丁浩怀中有个婴儿，顿时怪叫一声：“这儿有个孩子！”

前边十几个衙差闻声急急止步转身，雪地路滑，一时站立不定，两个衙差“哎哟”摔倒在地，登时把其他站立不稳的同伴也都绊倒在地，一个个连滚带爬，十分狼狈，看得丁浩怀中的那个小娃娃扎撒着小手笑个不停。

那些衙差拄棍的拄棍，扶帽的扶帽，狼狈不堪地跑回来，把他们围在了中间。捕快头儿杨晋城手举单刀，杀气腾腾地厉声喝问道：“这孩子是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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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08章 悲喜交加

众百姓仗着一股血气而来，一见了官，还是有些怕的，丁浩便走上前去，微微躬身道：“差爷，这孩子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那道人和妇人拐走了这孩子，被在下和这些乡亲们当场抓住，现在把她扭送官府，就是要请知府大人发落的。”

“啊！苍天有眼啊！”广原府刑捕杨晋城听了，单刀向天，一脸横肉都激动的哆嗦起来。

当捕快不容易啊。

人常说“堂上一点朱，民间千滴血”，说捕票一下，捕快发财的机会就来了，这话确是不假。衙役之中，捕快薪水最高，办案时再拿着牌票从被告那儿索要些“跑腿钱”、“鞋脚钱”、“酒饭钱”、“上锁钱”、“开锁钱”、“买放钱”、“宽限钱”，从原告那勒索些“赏钱”、“辛苦钱”。再加上平时当地的小偷、盗贼们“孝敬”的“打业钱”，灰色收入着实不少，有时还能吞没贼赃，发笔横财。

可是在各类衙役当中，他们捕快也是最危险最辛苦的。贼人拒捕袭击时，那就难免死伤。而且捕快承担的破案任务都是有时间限制的，这种考核制度称之为“比限”。一般五天一“比”，如果五天过去仍然未能破案，承办案件的捕快就要挨打，一般是一次打十板。还往往专打身体的一侧，留下另一侧下次再打。重大的人命案件还会三天一比，所以捕快们经常被打得一瘸一拐的去奔走破案，风光背后，多少血泪啊。

这一回可不得了，广原将军程世雄程大人的夫人带儿子去三清观进香的时候，竟然把宝贝儿子丢了。

程将军的夫人是平原唐家的小姐，唐家在西北地区财大势雄，再加上正因为攀上了这层关系，程世雄才受到唐家幕后的主子折家的大力扶持，这么快就成为拥兵数万的守边大将。因此程将军有些惧内，程夫人过门儿十多年不曾生养，他也不敢纳妾，这么多年来程家求医问药的什么法儿都使了，程将军年过四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那可是程家上下的眼珠子，程老太君的心头肉啊。

这孩子丢了，广原府今后谁也甭想有好日子过了，孩子一天找不回来，铁定就是挨一天板子，大家伙儿正害怕呢，天可怜见，这才刚刚出大门儿，一桩天大的功劳就砸自个儿脑袋上了。

杨捕头越想越开心，脸上的肌肉都扭曲起来，在旁人看来，有点突然中风的症状。一旁有个捕快小声提醒道：“头儿，头儿，咱们得赶快把人带回去，让程夫人认一认啊，现在还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程大人家的小公子呢。”

“啊？哦！对对对！”杨晋城清醒过来，赶紧抢上前来道：“快快，快把孩子交给我，我带你们去见大人。”

那孩子和丁浩已混的熟了，瞧这人容貌丑陋，口气又冲，顿时哇地一声又大哭起来，那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揽紧了丁浩的脖子，说甚么都不松开。

杨晋城一见赶紧道：“得得得，这小祖宗还是你抱着，快快，快随我去见知府老爷。”

※ ※ ※

大堂上，知府徐风清此时正背倚“江牙山海图”，仰望“明镜高悬匾”，手念胡须，默默无语，一副举杯邀月相望忘言的模样。

他身边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就连师爷都被派去军营禀报程大将军去了，现如今丢了孩子不敢回府去见程老太君的程夫人就坐在他的大堂上，哭得凄云惨雾，闻者落泪。

徐知府劝也劝不得，说也说不得，愁得站在那儿只能一根一根地揪胡子，颌下一部美髯被他揪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杨捕头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还没进门便高呼一声：“知府老爷！”

徐风清扭头一看，只见杨晋城兴高彩烈地出现在门口，靴尖在门槛上一绊，顿时一个“恶狗抢食”，刺溜一下贴着地砖儿就蹿到了他的脚下……

徐知府吓了一跳，抬起靴子没头没脑地便是一通乱踹，没好气地骂道：“你个混账东西，本官让你去找程府小公子，你跑回来做什么？”

杨捕头吃那一摔，疼得呲牙咧嘴，还得一边遮挡头面，一边急急说道：“老爷，小的……小的把人找到了。”

“什么？”徐知府一只大脚还抬在空中，一听这话喜出望外，他还未及细问，，瘫在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程夫人便以杨捕头都自愧不如的敏捷速度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他的面前，颤声问道：“你……你说我儿找到了？”

杨晋城赶紧回道：“百姓们扭送来两个人贩，还抱来一个婴儿，小的不认得贵府小公子，有劳程夫人去亲眼瞧瞧。”

杨晋城刚刚说完，徐知府还抬在空中的那只脚便顺势落在了他的屁股上，喝骂道：“你这个不会做事的混帐东西，还要夫人去看么？你不会把人带进来吗！”

杨晋城满腹委屈地道：“我这不是……提前跑来报信呢么，那百姓抱着婴儿已然进了府衙大门了。”

程夫人听了二话不说，抬腿便往外跑，徐知府正了正官帽，掸了掸官衣，忙也随后追了出去，报信的杨捕头趴在地上，无力地抬了抬手，两个正主儿早跑得不见人影了。

程夫人跑到仪门时，丁浩一行人正迎面走来。一见他怀里的孩子果然是自己的骨肉，程夫人又喜又悲，接过了孩子再不肯撒手，贴着儿子的小脸蛋只是呜呜痛哭。小家伙还不懂人事，见他娘大哭，便也咧开小嘴陪着她号啕起来。

徐知府赶到，一见这般情形，只好清咳一声，上前劝道：“程夫人，孩子找到了，这是大喜事啊，您就不要哭了，这样下去要伤身子的。再者说，老太君在家里还指不定怎么着急呢，夫人应该赶快把小公子带回去，让老太君安心呐。”

这句话提醒了程夫人，孩子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命根子，丈夫是侍母至孝的人，别看自己丈夫平时惧她让她，要是老太太急怒攻心，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就算她有唐家撑腰，丈夫也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程夫人想到这里，赶紧抹抹眼泪，急急说道：“快快快，备轿，马上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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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09章 冤家路窄

知府衙门和将军府毗邻，侍卫们护送着程夫人先赶回去，徐知府也想跟着赶去向程府表示慰问，所以只是匆匆向押送两个人贩子的百姓询问了几句经过，便叫人把人贩子押进大牢看管，又取一锭银子赏给众百姓，把他们打发了出去。他寻思程将军一会儿回来，说不定还要询问事情的经过，便把丁浩留下，带着他直奔程将军府。

程老太君盘膝坐在白虎下山的英雄大厅里，正哭得是肝肠寸断，媳妇儿把她的宝贝孙子带回来了，老太太一见大喜过望，把孙子搂在怀里亲热了一会儿，眼泪刚刚止住，忽想起这孩子要是找不回来，从此骨肉离散的模样，心中又酸又痛，后怕之下，眼泪还是噼呖啪啪啦地往下掉。

徐知府赶到，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劝：“老太君，您别哭啦，你看小公子可懂事儿呢，他疼奶奶，您这一哭，小公子也陪着哭呀。”

程老夫人心疼孙子，一听这话赶紧擦擦眼泪，强作欢颜地哄着孩子：“乖孙儿，乖孙儿，奶奶不哭，奶奶不哭喽……”

徐知府又殷勤地道：“贵府小公子被人贩掳走，幸被此人救下，人贩已被本官下狱看管，这个救下小公子的人下官也给您带来了，不知老太君还有什么要问他的么。”

他一口一个老太君，可不只是奉承，程老太太是真有太君封号的。宋制，四品官之妻为郡君，五品官之妻为县君。其母邑号，皆加太君。程世雄是广原将军，朝廷五品大员，他的母亲自然是有诰封的老太君。

程老太太听说眼前这个看着很顺眼的小伙子就是救回自己孙子的大恩人，便感激地道：“老身谢过小哥儿，你可是俺程家的大恩人呐，恩人快快请坐。”

丁浩谦笑道：“老太君面前，哪有小人的座位。”

徐知府道：“老太君慈善的很，叫你坐你就坐吧，不要过于拘束。”

丁浩谢了罪，在下首一张椅上坐了，程老太太便向他问起事情经过。丁浩把救下程小公子的经过源源本本地叙述了一遍，老太太和程夫人听的又惊又怕，不免再度垂泪。

丁浩见状也是无奈，他灵机一动，便捡这段时间程府小公子的事情去说，这一来投其所好，果然吸引了这对婆媳的注意力。丁浩绘声绘色地讲那小公子如何要糖吃、如何找妈妈的神情动作，把程老太君和程夫人逗得眉开眼笑。老太太喜得直亲孙子的小脸蛋，连连夸赞道：“俺这孙儿，顶顶聪明，将来一定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

就在这时，“唏聿聿”一声马嘶，一个浑身戎装的彪形大汉裹挟着一股寒风扑进了大厅，甲叶子哗愣愣直响，脚下战靴铿铿，他目不斜视，一见程老太君便急急问道：“娘，咱家富贵怎么了？”

丁浩在来时的路上便听徐知府说过，他救下的小公子是程将军的儿子，此时一看这位猛虎般威风的将军，可不正是刚进城时看到的那位“说韩信”的活宝太尉。

老太太一见儿子，脸色顿时便是一沉，冷哼道：“你这畜牲是做得什么官？还是什么大将军呢，自己的骨肉都险险被人拐卖了去。”

程世雄虽然官高位显，却是极讲孝道的一个人，程母当着外人如此斥骂，他也只是叉手而立，满脸陪笑，唯唯喏喏地一句也不敢分辩。直到老母骂完，瞧见正在老母怀中熟睡的儿子，程世雄才长长出了口气，露出喜色道：“母亲教训的是，多亏徐大人及时找回了小儿，程某着实感激不尽。”

徐知府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下官可不敢居功，救回令公子的，是这个丁浩丁小哥儿。”

“哦？”程世雄扭转身，一双如电的目光投注在丁浩身上，上下略一打量，微微拱手道：“多谢小哥儿救回犬子，程某多谢了。”

丁浩慌忙起身避礼，连称不敢当，一旁程老太君见儿子有些敷衍，却突地发作起来：“有什么不敢当？若不是丁小哥儿，俺程家就绝了香火，断了根苗。俺老婆子就成了程家的千古罪人，死了都没脸去见程家的列祖列宗。俺这可怜的乖孙，这要是被人拐去，被无良贱汉挖眼断肢充作了乞儿，可不疼死了老婆子……”

程老太君说着又流下泪来，她抱起孙子走到丁浩面前，作势就要跪倒，口中说道：“恩人好生坐着，那人当初虽是贫贱家奴，如今却是个大大的官儿了，人家架子大，当然拜你不得，俺老婆子是平头百姓，没有那许多说道，俺来下跪谢恩，愿佛祖保佑恩公长命百岁，福禄绵长……”

丁浩哪敢让她跪下，赶紧抢前扶住，一旁程将军臊得面红耳赤，一张黑脸都变成了酱紫色儿。其实他也没有别的想法，他只看衣着就知道这丁浩是个寻常小民，这人对他程家有大恩不假，可是还要他如何谢过？一会儿赐他百金重酬也就是了，哪晓得倒激怒了自己老娘。

程夫人听着婆婆这话也浑身不得劲儿，什么绝了香火断了根苗，成为程家的千古罪人，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这是骂谁呢？孩子是她进香时弄丢的，婆婆这分明是指桑骂槐，说给她听的呀。

程夫人是平原唐家的女儿，高门大户出身，而程老太太却是庄户人家，两人平素的谈吐做事天差地别，脾性儿哪能凑得到一块儿去？程老太太信佛，程夫人却信道；程老太太是庄户人出身，虽说如今贵为将军之母，但是生活习惯还是农村老太太那一套，程夫人却尽是豪门大户家小姐的作派。

程夫人久不生孕，婆婆急不可耐，三番五次鼓动儿子纳妾，程将军不敢跟夫人提起，婆媳俩为了这事不知明争暗斗了多久，可怜程大虫在外边虎一般的人物，回到家里却在这对婆媳中间受了无数的夹板气。

待到程富贵这个小冤家呱呱落地，总算是了了婆媳俩之间一桩大事，可婆媳俩为了照顾孙子又起了摩擦。老太太宠孙子，只要孙子想要的，她没有不允的。孙子喜欢吃麦芽糖，程夫人不让小孩子吃，她就跟做贼似的偷偷地喂。

老太太觉着自个儿这婆婆当的委屈，程夫人觉得婆婆庄户人少见识，偏又没法说她，也是一肚子的苦水。两个人新仇旧怨也不知郁积了多久，今儿媳妇非要带孩子去三清观上香，结果竟把孩子弄丢了，程老太太等儿子到了，有了撑腰作主的人，想起这些旧事，哪有不一并发作的道理。

程夫人虽然又羞又恼，不过仔细想想，今日这事实在是一桩塌天的大祸，若是儿子真的丢了，纵然婆婆不说，她也是活不下去了，这恩人理应跪拜，当下便红着脸起身，愧然道：“婆婆，一切都是媳妇儿的错，您老别生气，媳妇儿代咱程家谢过恩公再造之恩。”

程夫人说完就向丁浩双膝一跪，程将军一听媳妇这么说，也如释重负地道：“是是是，娘，您别生气，儿跪，儿来跪谢恩公。”

程将军说罢“噗嗵”一声跪在地上，铁盔叩地，“当当当”便是三个响头。程老太君见儿子这么听媳妇儿的话，更是没有好气，冷哼一声扭过了头去不理他。

丁浩慌了，连忙抢前相扶，手忙脚乱地刚把程将军夫妻俩扶起，还没说上三句话，门外又有一个女子声音急急叫道：“姑母，我那富贵兄弟找到了没有？”

随着声音，一个少女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大厅，这少女一领狐裘，娇颜如玉，两相印衬，竟有晶莹剔透的感觉，只是那婉约如画的俏脸上此时满是惶急之色。

丁浩一见这位姑娘，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便竖了起来，暗暗叫苦道：“我的老天，这人怎么竟是普济寺里那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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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10章 巧舌如簧

唐焰焰此时也看到了丁浩，她的两眼先是一直，一抹杀气随后便从她的眸中勃勃升起，看得丁浩两股战战，背后冷气直冒，谁叫他作贼心虚呢。

原来，唐焰焰回城后，先向姑丈问清了丁家粮队的去向，知道他们被安置在城西废置的军营里，便迫不及待地赶去向丁大小姐要人。

丁大小姐此时正在帐中发愁，虽说她大哥丁承宗为人谨慎，前次运粮时比准确交付时间早走了十好几天，因此出事后给丁玉落争取了重新运输的时间，但是丁玉落日夜兼程地赶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向广原，还是比交粮时间迟了六日。若不是北酋因内乱自行退却，粮草不到，就会给广原军民造成极大恐慌。

六天时间，当然不致使得广原的存粮全部耗尽，可是造成人心浮动却是难免的，一旦守军因粮荒没了战意，后果可想而知。是以得知他们赶到后，程世雄暗暗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极大的愤怒，丁玉落递贴请见时他见都未见，便把他们打发到了城营废弃的军营里安置，也不肯验收军粮。

丁玉落数次请见都被驳回，又请托了当地与丁家关系亲密的官绅出面，程世雄还是不置可否，弄得丁玉落忧心忡忡。她召集了几名管事一起来商议对策，可是这些管事都是临时拼凑来的，平时都不大出门儿，对广原府军政两路的衙门口儿都不熟悉，他们见到个县尉老爷都两眼发花，在广原将军面前还能想得出什么对策？

一筹莫展之下，丁玉落又念起了丁浩的好儿，她想把丁浩接来商议一番，又不知他如今病情如何，正考虑要不要赶回普济寺一趟，唐大小姐就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要她交出管事丁浩。

丁玉落莫名其妙，得知她的身份后倒也不敢得罪，可是总不能她说交人便交人，欲待问她原因，唐大小姐却是避而不谈，只是咬牙切齿地一味索人，在旁人看来，未免太过蛮不讲理。

宋朝时候风气开放，女人颇有社会地位，性情活泼刁蛮的女子大有人在。“胭脂虎”、“河东狮”的典故都源自宋朝，就连当今天子赵匡胤昔年做都点检时就因为在家随便发了几句牢骚，都被他的姐姐拿擀面杖追上了大街，唐焰焰做为唐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公子，从小娇生惯养、颐指气使，为人处事自然更加的肆无忌惮。

可她性子再娇纵，一个未出闺的大姑娘被人看了自己身子这种事也是说不出口的，她不说理由，丁玉落就不交待丁浩下落，此时她不知二人因何结怨，还以为丁浩仍在普济寺里养病呢。

两个姑娘僵持在那儿，见丁玉落不肯就范，唐焰焰恼了，她令侍卫看住丁玉落，自己带了人逐屋搜查，这一番折腾闹得鸡飞狗跳，也没找到那个杀千刀的丁管事，唐焰焰正没奈何处，忽从大营那边又传来表弟丢了的消息。

唐焰焰此次随舅父李玉昌来广原为程老太君祝寿，一见那个说话奶声奶气，长得粉嫩可爱的小表弟就很是喜欢，听说他丢了，唐焰焰心中焦急，也顾不得再寻丁浩，便急急驱马回了程府。

不想她才刚进门儿，就见那个遍寻不着的王八蛋正搀着自己姑丈，唐焰焰顿时呆在那儿。

程夫人见了侄女儿，展颜道：“焰焰回来啦，不用担心了，你富贵兄弟已经找回来了，多亏了这位姓丁的小兄弟，是他捉住了那两个人贩子，这才救回了你的兄弟。”

“他？”唐焰焰眸波一转，盯着丁浩，杏眼里簇起的火焰闪烁了几下。

丁浩到此关头已是避无可避，他及时捕捉到唐大小姐眼神的变化，干脆把牙一咬，趁着唐焰焰还未说话，适时抢前一步，深深一揖，大声说道：“小民丁浩，向程大小姐请罪！”

堂上众人听了都是一怔，程夫人讶然道：“浩哥儿不是刚到广原城么，怎么竟然认得我们家焰焰？”

程老太君也道：“俺家这位大姑娘姓唐，是平原唐家的女儿，可不姓程。她来广原，是给俺老婆子祝寿的，这两日正在普济寺里吃斋，浩哥儿哪里得罪了我们姑娘？”

丁浩黯然道：“老太君，此事……可就说来话长……”

老太太心善，瞧见恩人作难，忙道：“别急别急，你坐下，坐下慢慢儿说。”

唐焰焰咬着牙根暗暗冷笑：“你做出那样的龌龊事来，还有什么话好讲，本姑娘倒要看你编些甚么瞎话出来！”

丁浩依言坐下，长叹一声道：“在下因为生病在城外普济寺里借住了两天，今儿上午，小民在普济寺里发现一个身穿僧衣的男子鬼鬼祟祟，行止反常。小民便想，既蒙方丈恩典得以入寺治病，既见有人对宝刹有不轨之心，怎能坐视不理呢？所以就跟了上去。”

丁浩刚到广原城，人生地不熟的，遇见拐卖小儿的人贩就敢挺身而出，分明是个古道热肠的侠义汉子，他借住寺中时，瞧见有人行踪鬼祟插手过问正是一如既往的英雄本色。程老太君和程将军夫妇、徐知府先入为主，认定了丁浩是个大节小义一概无亏的好汉，是以听了连连点头，把唐焰焰郁闷的不行。

丁浩一见众人反应，心中胆气更壮，他双眉一挑，一脸正气地道：“那人蛇伏鼠窜，潜入后寺，在下心中更觉有疑，于是一路尾随，见他撬开锁头，进了一处偏殿。在下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来，便入殿察看，只见那殿内搁置的都是杂物，并无一个人影。当时在下十分的惊奇，这人怎会不见了呢？难道他还会飞天遁地不成？他到底哪儿去了呢……？”

丁浩一面说，一面飞快地转着脑筋，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自圆其说的办法，心里正着急呢，程老太太忍不住插了句嘴：“嘁，他还能上哪儿去？他要是有飞天遁地的本事，还用鬼鬼祟祟地潜进去？依老婆子看呐，这人八成就藏在杂物后面……”

“哎呀！老太君，您可说着了！”

丁浩使劲一拍大腿，顿时如伯牙之遇子期，再看程老太君时，那真是“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实在知音得紧。

他顺着老太太的话头儿就续了下去：“还是老太君精明，在下当时可不知道哇，还以为这人不是妖就是鬼，心里着实有些害怕，可我又不愿就此退走，坐视那恶人为非作歹，于是便小心翼翼地向杂物后面搜索，一绕过杂物，果然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杂物后面，原来那小贼已经发现我在跟踪了。”

程老太君紧张地问道：“那贼人发现你了？哎呀，这可怎生是好，那之后……可怎么样了？”

程世雄与夫人相对苦笑，得，自己老娘这是把丁浩当成瓦肆里的说书先生了。

丁浩道：“小民乍见有人藏在那里，顿时吓了一跳，于是……对了，于是我急急一退，一时不察，后脑勺就磕在壁板上了，“砰”地一声响，撞得我那个疼啊。就这时候，那贼人手举一柄尖刀，就向我的胸前刺来。可巧儿，隔壁有人及时喝问了一声‘是谁’。

亏了这一声喊，那人一听有人说话，不敢再伤人命，转身就要逃走，在下扑上去与他厮打，却不是那人对手，被他扭住手臂狠狠踢了一脚，整个人都撞到了墙上。也巧，那面墙只是使木板隔开的，想是因为常受泉水潮气侵蚀，楔子已经腐烂，吃我这一撞，整面墙都倒了下去……”

高明的假话，就是要八分真，两分假，这才叫聪明人也难辨真假。唐大姑娘听到此处已是目瞪口呆，作声不得。丁浩滔滔不绝，好像生怕有人打断似的一口气说完，仰天长叹道：“那贼人趁机逃走，小民昏头转向地爬起来时，却见……却见唐大小姐正坐在浴桶之中，左右还有两个小婢侍候。唐小姐见了小民又惊又怒，小民当时百口莫辩，虽然大小姐正坐在浴桶里，小民其实什么都不曾看到，可是大小姐十分震怒，在下分辩不得，只好调头逃走。”

丁浩悲愤地看向唐焰焰，痛声道：“小民原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唐小姐了，想不到……却在这里重逢，可见一切都是天意，事到如今小民已无话可说，大小姐若是不肯甘休，那要打要杀小民都听凭小姐。可是……小民是真的无意冒犯，也的确没有冒犯了小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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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11章 婉拒

丁浩这番话说完众人都下意识地去看另一事主唐焰焰，唐焰焰神色犹疑，似乎也信了七八分的模样。

程老太君轻轻摇着怀里的孙子，慢吞吞地道：“浩哥儿行善事，佛祖也是保佑的，要不是隔壁这一声喊，可不是一桩血光之灾了么。再说俺们程家，那也是积善人家，这才既未破财，也不曾让大姑娘真个被人占了便宜啊。”

徐知府一呆，随即就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呃……是是是，老太君说的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程老太君大道理不懂，但是恩将仇报要遭报应，佛祖都不会相容的道理她却是懂的。她这么轻轻撇过，分明是要为丁浩开脱，徐知府看得出来，程夫人自然也看的出来，她毕竟关心自己娘家人，虽知婆婆有意替丁浩开脱，还是向唐焰焰追问道：“焰儿，他说的可是实情？”

唐焰焰固然刁蛮任性，却不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丁浩这番话入情入理，她是知道有个偷儿的，听来更觉全无破绽，因此迟疑道：“侄女儿见他撞入时惊怒喊人，我的侍卫确曾撞见一个小贼……”

唐焰焰这么说，程夫人便也不好再为她出头，徐知府便打蛇随棍上，哈哈笑道：“如此说来，全是一场误会。丁浩啊，若非你与那贼人厮打，不但唐姑娘财物有失，说不定那小贼还会偷窥唐姑娘入浴，回头得意向人炫耀，岂不是于唐姑娘的清名也有损么？这样说来，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唐姑娘是大家闺秀，通情达理，温柔贤淑，又怎会怪你？”

在唐姑娘和程老太君之间，徐知府明显选择了巴结程老太君。程世雄程大将军一直坐在那儿，如泥雕木塑一般，别看他在外面如龙似虎，一回了家，只要老娘和夫人意见相左，他通常都是这副德性。

程老太君见徐知府如此知趣，自己儿子却充傻扮愣，不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程将军被他老娘一瞪，突然活了过来，忙也扯开大嗓门帮腔：“是啊是啊，焰焰，看你把人家吓的。丁小哥儿是个侠肝义胆的热诚汉子，岂会干出那等龌龊事儿，本来就是一场误会么，依俺看么，你们两个……就重归于好了吧。”

程夫人没好气地道：“瞧你那张破嘴，没读过书就不要掉书袋，什么重归于好，是冰释前嫌。”

程将军一拍额头，讪笑道：“是是是，依俺看你们就冰释前嫌了吧。娘啊，你看儿子这样处置，可还妥当？”

程老太君哼了一声，程将军见老娘没说话，便搓搓手，干笑道：“娘啊，你看富贵都睡熟了，在这儿莫要着了风寒，您老人家和夫人、还有焰焰都回后面休息去吧，至于丁恩公么，儿会好生报答他的。”

在程老太君面前，也就拿程家的宝贝疙瘩程富贵说事儿才能无往而不利，老太太听了这话果然站起，程夫人和唐焰焰忙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程老太君道：“浩哥儿，今日这桩事，真的是全亏了你。程家不是不知恩义礼数的人家，我儿一定会好生酬谢你的，老婆子身子乏了，这就回去歇着了。”

丁浩和徐知府连忙离座施礼：“恭送老太君。”

唐焰焰心有不甘地瞪了丁浩一眼，扶着老太君向屏风后走了，丁浩暗暗松了口气。待老夫人一行人走开，程世雄让徐知府和丁浩重新落座，高声吩咐道：“来人，取黄金百两，赠与这位恩公。”

丁浩一听连忙站起，婉拒道：“太尉万勿如此，小民救令公子时，并不知他出身来历，拦路救人，只为求一己心安，并不图赏赐报答，太尉馈以黄金百两，这礼实在是太重了。”

徐知府哈哈笑道：“程将军乃广原之主，宦囊颇非，区区百两黄金，他还不放在眼里。如今程将军感激你救子之恩，馈以百金，你二人一个仗义，一个酬恩，也算是世间一桩佳事，我看你就不要推辞了。”

广原如今还是藩镇政局，程世雄在广原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税赋丁役，一概由其掌握，百两黄金对对他来说的确不算甚么，可是丁浩严辞恳切，却坚不肯受。

丁浩如此作态并非矫情，他不是一个拘泥不化的君子，这笔钱对程将军来说是九牛一毛，对他来说却是一笔不菲的财富，既然如此，拿他这笔酬劳又有何不可？丁浩不肯接受，是因为他不想就此了结这段也许再也不会遇到的机遇。

百两黄金，可以兑换九百贯钱，九百贯，能让他搬出丁家，买一幢房，买两亩地，平时若再打些零工，勉强也可度日，能改变他的处境、他的地位、他的人生么？正所谓受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百两黄金是鱼，程大将军就是渔。这其中孰轻孰重他还分不清么？

要知道，人情，总有还完的一天，他也不会痴心妄想到凭着这件功劳就能攀着程家这棵大树从而青云直上，丁府内管事雁九就是他的前车之鉴。百两黄金，是一时富贵，他要的，是一世荣华。这荣华，必须自己双手挣来，但是他需要一个机会、需要一个人脉，金鳞化龙，也需风云相佐不是？

程世雄只当他是个普通小民，一直未把他放在眼里，这时见他既能仗义救人，又能见利不惑，倒对他另眼相看起来，他仔细看看丁浩，见此人神态沉稳老练，眼神儿透着精明，便道：“你既不受本将军馈赠，又要本官如何谢你？唔……你此来广原可有什么差使在身？如果尚未找到甚么差使的话，倒可以留在本将军身边，不知……你意下如何？”

丁浩听了程世雄这番话，心头一阵激动，一句“愿从太尉安排”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他才猛地警省，又把这句话急急咽了回去。

“真是得意忘形了！这可是一千年前啊，我得入乡随俗，适应这里的环境，按照这个时代人的认知和理念做事才行，跳槽，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形下跳槽，那是为人处事的大忌啊。

这位程将军在家里事母至孝，在军伍中，他既能得到折氏重用，放心把广原重镇和数万雄兵交到他的手上，必定也是一员忠义之将。一个重孝道，知忠义的人，我若就此答应留下，他问起我的出身来历时我该怎么说？丁家正当落难之时，我这个管事弃之而逃，欣欣然独攀高枝？程将军嘴上不说，心中也必生厌恶轻鄙之意。那么就算我留在他的身边，有了这样的污点，又怎能得到他的赏识和信任。”

一念及此，丁浩便道：“多谢太尉青睐，小民感激不尽。但小民正在一户人家府上做个执事，此番随东家同来广原是有些事要做的，为人谋事者当忠于职守，有始有终。未得东家允许之前，小民不敢允喏。”

“哦！”程世雄听了这话终于动容，他深深地看了丁浩一眼，眸中露出敬重之意，脸上也满是称许的笑容：“好！这才是有担当、知忠义的一条汉子，本将军最敬重的就是忠义无双的好汉，既如此，本将军不勉强你。你今后若来广原，有什么难解之事时，尽管来此寻我，程府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多谢太尉厚爱！”丁浩起身，欣然一揖，他知道，这一宝是押对了。留下这段恩，就是一条路，待他走投无路时，这就是他的前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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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12章 人情冷暖

丁浩离开程府，到了西城叶家车行开的大车店，一问方知丁家车队就在此处再往西去三里的一处废置军营。丁浩振奋精神继续赶路，一到那处营地，进了破败的辕门，便见一只灯笼插在井边，一人摇着轱辘正往上提水，仅看身形，便知是薛良。

丁浩大喜呼道：“臊猪儿！”

薛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夜色雪地上走来一个人影，到得近处一看，可不就是丁浩。薛良大惊，手一松，那桶水“卟嗵”一下就跌回了井里。

薛良跑到丁浩面前，扯住他胳膊紧张地道：“你这呆子，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这下可糟了，人家事主找上门来了，听说那女子是广原将军的侄女儿，带着一队持刀佩剑的侍卫，杀气腾腾好不怕人，你若被她捉到，哪有好果子吃，趁着没人发现，你快快逃回霸州去吧。”

他探手入怀，摸索了半天，抓出一把铜钱道：“这些都是路上大小姐赏的，俺这儿只有这么多，你都拿去。”

一旁轱辘桩上插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映得侧身而立的薛良的面孔也半隐半现的，那张憨厚的面孔上，满是真诚的关切和担心。丁浩心里一阵温暖，他握住薛良冰冷的大手，慢慢推了回去，轻声道：“哥，这钱你收着，别乱花，攒起来娶个好娘子，兄弟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

薛良见他神色轻松，这才把钱揣起，揉揉鼻子道：“没事就好，白天那姑娘来的时候，真比官差捉人还要可怕。对了，你不是在普济寺养病么，怎么自己赶来了？病好了么？你怎么得罪了那位大小姐？”

丁浩笑道：“这些事，说来话长，等咱们回去慢慢再说。来，咱们先把水打上来。”

二人提着一桶水，回到薛良的住处，一路见到些还未歇息的民壮，见了丁浩都是又惊又喜，不免上前寒喧几句，问问病情、问问他得罪唐大小姐的缘由，其中自有一分关切，经过这一路跋涉，丁浩在这些庄户人家的心中，已经树立了他的威望。

丁浩心中十分暖和，脸上的笑容也绽放开来，又往前去，一处屋檐下柳管事正沉吟着走来，丁浩刚跟一个民壮打完招呼，扭头看见了他，不禁面露笑容，他抬起手来刚要打声招呼，就见柳管事“吱溜”一下闪到了廊下柱后，丁浩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脚下未停，与薛良共提着一桶水从那幢房前走过之后，一丝了然才涌上心头：今天唐大小姐气势汹汹地来找过他，唐焰焰是广原将军程世雄的侄女儿。广原如今还在藩镇势力之下，什么叫藩镇？就是连独立的司法权这些军阀都是拥有的，在广原，他丁浩就是被唐大小姐活活打死，人家也未必会吃人命官司，柳管事这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呀。

想起一路上两人相处还算融洽，丁浩不禁心里一酸，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啊，一阵风来，丁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此时感觉到的不是风的寒冷，而是人性的悲凉。

回到薛良住处，只见冯大掌鞭也在这儿，正披着羊皮袄，坐在火炉子旁边烤着馍馍，见他到了也是大喜，随意问了几句别后情形，得知他奔波大半天还没有吃饭，冯大掌鞭赶紧拿过一个大海碗，倒了碗开水，撕了几块肉干泡进去，又给他递过两只烤得香喷喷的馍馍，笑道：“有什么话儿吃饭肚子再说，哈哈……我说小丁啊，我这两天才知道……你受不了我的呼噜就直说嘛，抹不开面子受罪的还不是你？你不用担心，爷们今晚不跟你睡一铺炕，哈哈哈……”

三人说笑着，两个馍馍，一碗肉干泡水就被丁浩吞进了肚去。他这一天可真是饿坏了，明知馍馍进了肚子会膨胀开，很管饱的，还是忍不住拿起了第三个，就在这时，有人高声喊道：“丁管事，丁管事，你来了么？”

随着声音，一个汉子推门走了进来，一见丁浩喜出望外：“丁管事，你真的到了，身子好些了么？”

丁浩认得这人，他也是丁府大院的一个家丁，名叫伍维，以前都随大家叫他阿呆，这一路上丁玉落对他甚为倚重，人人唤他丁管事，伍维便也改口唤他丁管事，是个很本份的庄户人，忙站起身笑道：“我才刚到，身子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伍维看见冯大掌鞭也在，向他哈哈腰，叫了声“冯老爷子”算是见礼，然后对丁浩道：“大小姐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很，叫小的唤丁管事过去叙话呢。”

丁玉落不来，丁浩也是要去的，原以为天色已晚，自己回来的消息未必张扬开去，他还打算先休息一晚，明早再去见丁玉落，既然丁玉落使人来唤他，他便放下馍馍，对冯大掌鞭和薛良道：“我去见见大小姐。”

※ ※ ※

一灯如豆，丁玉落在灯下久久徘徊，眉宇之间，隐带忧色。

就在这时，门口伍维唤道：“大小姐，丁管事到了。”

“喔？”丁玉落柳眉轻扬，疾声道：“快请丁管事进来。”

丁浩掀开门帘，进到室内。这里是废置的军营，所有的建筑都是一个模式，一进门儿就是铺炕，左右两间屋还是铺炕，只不过这屋因为是丁大小姐住着，所以一进门这间屋做了议事会客的地方。炕上放着一个炕桌，炕桌上有一盏油灯一杯茶，灯前立着丁玉落，纵然灯光黯淡，也看得出她的玉容清减了许多。

“丁浩见过大小姐。”丁浩进门，长揖一礼。

“坐，不必客套。”丁玉落摆摆手，返身在炕桌一头坐了，扶案侧首，如小鸟睇人，看着他道：“病……已经好了？”

丁浩挨着炕边儿坐了，微笑道：“劳大小姐挂念，我只是着了风寒，在庙里调理了一天，又泡了个温泉发了透汗，如今已经痊愈。”

“嗯！”丁玉落微微颔首：“那就好。我来问你，你……可是得罪了唐大小姐？”

丁浩一怔，想起刚才柳十一的反应，心头暖意一扫而空，他仔细看看丁玉落紧张的神情，心中一阵寒意涌起：“大小姐也要‘避瘟神’了么？也好，我正打算此间事了返回霸州，便携母亲离开。丁庭训视我母子如眼中钉，想来他是不在意释走一个家奴的。这一路上我所作所为，对你丁家也算仁至义尽了，从此咱们一拍两散，各自天涯吧。”

丁浩的声音硬了起来，冷竣地道：“不错，小人的的确确得罪了唐大小姐。”

丁玉落焦急地道：“这话没头没脑的从何说起，你好端端地在庙里养病，怎么就遇到了她？如何与她结怨？我问她，她不说，你又这般模样，令人云里雾里，怎能知其究竟？”

丁浩冷声道：“大小姐不必再问，这事儿没得化解了。”

丁玉落蹭地一下站起来，怒道：“你……”

迎上丁浩冷冷的目光，她又软了下来，顿足道：“到底是什么事，你至少也得让我明白呀。”

丁浩深吸一口气，昂然道：“我在寺里养病，瞧见一人行踪鬼祟，一时好奇跟了下去，不想那人是个偷儿，潜入后寺欲谋钱财。我自后尾随，结果误打误撞发现一处浴室，我一时糊涂，停下来偷窥了该寺一位护法檀越的女眷沐浴。”

丁玉落一双杏眼都瞪圆了，失声道：“那……那正在沐浴的女子……就是唐大小姐？”

“正是！”

丁玉落存着一丝侥幸道：“你……没看到甚么吧？”

丁浩看她吃惊，心里涌起一阵快意。自从知道丁庭训刻薄寡恩，伪善不义的一面，丁浩就从没想过要和他有什么亲情上的瓜葛。这一路上他尽心尽力，既是想丰富自己的阅历，也是想改善自己在丁家的处境。改善自己在丁家的处境，其最终目的，还是要等翅膀些的时候永远飞出丁家大院，一日脱牢笼，天高任我飞。

如今看来，原本稳打稳扎的计划要提前了，而迫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却是这个丁家唯一对他有些关心呵护之意的丁大小姐，尤其令他痛心。

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意，淡淡地道：“看到了啊，不光是腰啊、背啊、大腿啊，就连她的屁股我都看个精光。”

“你……你……唉！”，丁玉落脸上苦意更浓，她在室中急走两圈，喃喃地道：“原来竟是为了这样的事，既然如此，那可真的是不可化解了，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她忽地止步，狠狠瞪了丁浩一眼，然后自袖中摸出两锭银子，往丁浩手中狠狠一放，嗔道：“也怪你，怎么如此不知检点，女孩子……那……那也是随意看得的？唉，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们粮食虽已运到，看情形，广原将军因我等延误一事也是不肯罢甘休的。如今虽无性命之忧，这独售军粮的生意十有八九是没了希望，再加上唐大小姐的事……我想这三两日间，我们就得回去了。这两锭银子你带上，明日一早就离开，暂去城外村庄寻个住处，等咱们回程时，你再远远地缀着，那唐大小姐找不到你，气儿渐渐也就消了，她还能不依不饶的追到霸州去不成……”

“什么？”丁浩握住两锭银元宝，一下子怔在那里，怎么……事态的发展和他的预料完全相左了？

丁浩袖着两锭银子，迷迷茫茫地走在返回住处的路上，心神恍惚之下，竟没注意到柳管事正从路的另一侧迎面走来，柳十一偷偷瞄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奔向丁玉落的住处。

丁浩低着头，一步步踩着积雪，细微的“咯吱”声在静谧的月色里特别的清晰，就像小石子投进了水里，在他心底荡起层层涟漪。袖中的双手，轻轻摸挲着银子光滑的表面，就像把心涤滤在温柔的水里，他忽然站住脚步，仰首望着天上的明月，月色如霜，照在他的脸上有些清冷的感觉。

丁浩神志一清，忽然像是决定了什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毅然转身，大步走向丁玉落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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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13章 舍得

丁浩知道，自己能因缘巧合，与广原将军程世雄拉上一层关系，这是非常宝贵、也非常难得的人脉资源，而且这种仅靠恩情联系起来的关系非常浅薄，请托人家一件事，这份恩情便要薄了一分，他本想把这份人脉关系留到自己关键时候再用，可是他终究无法做到漠视丁玉落的难处。

也许这么做有点傻，但是他手中既然掌握着这样的人脉资源，他就无法自欺欺人。他是个孤儿，从小在一种相对冷漠的环境中长大，所以对别人的关爱呵护也倍加敏感。在一些人看来，就算不去占别人便宜，至少也得等价交换才算公平，而丁浩却仍信奉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丁玉落在丁二少爷笞打他们母子时为他们仗义解围，一路上的提拔重用，自己身处困境时却赐银让他避险，这些行为压住了丁浩心中的一点私心，他做人有一条宗旨，那就是不做让自己良心不安的事。

丁浩快步走到丁玉落的房间，正要掀起厚厚的棉门帘子，就听里边丁玉落斩钉截铁地斥道：“住口，不要再说了。”

丁浩一怔，手刚触到门帘，便停在了那儿。

就听丁玉落道：“柳管事，这样的主意你怎么想得出来？我若是做出这样的事来，粮队上上下下千把号人背后都得戳我的脊梁骨，以后还有人肯死心踏地的为丁家做事么？”

丁浩纳罕不已：“柳十一？他什么时候来了，这是跟大小姐谈什么事呢？我要不要避一避？”

经过唐大小姐一事，丁浩已经开始注意自己不能不拘小节，如今听到二人议事，本能地就想避开，不料他刚抬脚，就听柳管事提到了他的名字，丁浩又重新站住了。

房中柳管事低声下气地道：“大小姐，小的也知道这样对丁浩会让大小姐难做。可是……咱们丁家的前程不能就这么葬送了呀。那位唐姑娘既是程将军的亲眷，咱们只要把丁浩交给唐姑娘，请唐姑娘在程将军面前美言几句，这事儿还大有可为。大小姐要是觉得难以出面，小人可以悄悄去见唐姑娘，请她前来拿人，这样的话，不会有人知道真相的。”

丁浩听到这儿，胸中火气腾地一下燃烧起来，就听丁玉落沉声道：“没人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能说没有人知道？若非丁浩，我父我兄，现在已被斩首，我丁玉落也要被充没官婢，如今你要我绑了他去谋取一己私利，天地不容！鬼神谴之。”

“大小姐，可咱丁家的生意……”

“出去！”

“大小姐……”

“滚、出、去！”

听到这里，丁浩胸中的怒火奇迹般地消失了，听见柳十一嗫嗫告辞，丁浩闪身避向一根廊柱。柳十一走出丁玉落的房间，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缩着脖子袖起双手，慢慢地走了。

丁浩厌恶地瞥了眼他的背影，一掀门帘走进了屋子。

“你还不走？”丁玉落霍地转身，一双柳眉挑着，眼中隐含怒气。

丁浩温和地一笑，轻声道：“是我。”

“你……？”丁玉落惊容一闪即褪，问道：“你听到了？”

“是，我听到了，刚听到的时候，真的是气极欲狂，不过听了大小姐的话，我的气也就消了。人，都有私心，圣人也不例外，何况是柳管事？他是丁家管事，与丁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自然要为丁家、也为他自己打算，对我来说，他是无耻小人，对丁家来说，他却是忠心耿耿。”

丁玉落苦笑道：“你不用讽刺我了。”

丁浩淡淡笑道：“这不是讽刺，是真心话。我刚刚还在想，如果我是他的主子，那么站在我的立场上，他的意见我纵不采纳，这样的人物也是要用的。大小姐能把他厉声斥退，这样的处置丁浩已是感激不尽了。”

丁玉落惭然道：“水至清则无鱼。我无法苛求每个人都有大仁大义的觉悟，就是我自己也做不到，这样做，也只是求一己心安罢了。”

丁浩微笑道：“大节大义，丁浩也不敢去谈，我做人处事，也只一条：莫让自己良心不安。所以，我才去而复返来见大小姐。”

丁玉落听出他话中有话，目光微微一凝，问道：“此言何意？”

丁浩道：“这一次，丁家运粮出了岔子，险些酿成大祸，看来广原将军震怒之下，是有意取消丁家专营粮草之权了。”

丁玉莲幽幽叹道：“是啊，我已请托了许多人，可是广原将军始终不肯松口，唉！这一路跋涉运粮，再苦我也受得，可是面对着那些油滑市侩的官吏，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如今是身心俱疲，若不是丁家偌大的家业，开销实在也大，这么多年来一直倚仗这粮草专营之权，一旦失去后果不堪设想，我真想弃之不顾，马上返回霸州。”

丁浩知道丁家除了经营土地，还开着许多当铺、粮油店、洗染店……经营品种和范围正在不断扩张，要是突然失去一大块稳定的收入来源，丁家的经营的确要马上陷入瘫痪，高楼大厦一旦根基不稳，是要比茅草屋倒的还快的。

丁浩便道：“所以我去而复返，就是想跟大小姐再好好商议一番，看看如何化解这个僵局。”

丁玉落摇摇头，在炕边疲惫地坐了下来，柔声道：“阿呆，你也坐下。”

丁浩依言走过去，坐在炕桌另一边，扭头看她，丁玉落正心神不属地看着前方，两道秀气的眉微微拧着，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莹润如玉，饱满光滑的前额、翘挺的鼻梁、菱角似的双唇，形成了一道优美鲜明的剪影。

唯有那长而整齐的睫毛轻轻地眨动着，显示着那剪影是活的，随即，那形状优美的唇瓣也张开了：“阿呆，实话对你说吧，我父当年为了这专营之权，在广原上下打点，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得到了当时的广原将军同意，当时，这里也是折氏地盘，不过那时他们是依附于北汉刘氏的……”

丁浩知道唐末大乱，天下群雄纷纷立国称帝时，在这里曾经有过一个汉国，由于南方广州番禺还有一个汉国，立国者也是刘氏，世人为做区分，便冠以南北以做区分，如今南汉犹在，北汉却只在北方鞑子和大宋之前还残存着三五座城池苟延残喘而已。

折氏历经唐、五代、宋，世居府州，藩镇西北，一向是谁强就依附于谁，在投宋之前，也曾做过这北汉的臣子。

丁玉落缓缓道：“自大宋立国以来，一路南伐，灭蜀灭荆，不断扩张，而北方相对太平，所以西北地区置地拓荒的大户也多起来，由于我丁家独霸着广原的粮食销路，便断了许多人的财路，如今丁家出事，他们岂能不闻风而至，落井下石？”

“你是说？”

丁玉落抿了抿嘴唇道：“丁家每年不知往广原运多少粮食，有咱自家产的，也有收购来的，如果不经过丁家这道关，那些粮商还要多赚许多银子。如今丁家出了事，广原将军有心取消丁家专营之权，那些粮商们还嗅不出其中的味道么？他们必然上下打点，煽风点火。我这次请托的人，都是丁家这么多年来用银子喂出来的官场胥吏，可是……”

她冷冷一笑：“这些人本来都是见钱眼开的，如今见了我的银子却有许多人搪塞推诿，不肯出面说和，如果我所料不差，该是想对丁家取而代之的那些人暗中已有动作，有这些人推波助澜，广原将军又有意取消我专营之权，咱们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人地两生，还能有什么法子？就算我父现在得讯从霸州赶来，恐怕也是迟了。”

“那也未必，”丁浩道：“事在人为，没有去尝试，没有等到最终结局，就不可以轻言失败！”

丁玉落睨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还能再想出个雪爬犁的法儿，解了这个死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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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14章 曲直并用

丁玉落欲信还疑，睇目凝眸时神情娇憨动人，就像一个痴顽的妹妹在向自己哥哥撒娇求助，丁浩心中一畅，微笑道：“哈哈，不错，咱们再做一个爬犁，爬过广原将军这道难攀的大雪山！大小姐，今儿进城时，我捉到了一个人贩，那人贩正欲拐走一个孩子，我把这孩子救下来才知道，他正是广原将军程世雄之子程富贵。”

“果真？”丁玉落兴奋地跳了起来。

丁浩忙道：“你别高兴的太早，这是私事，粮草专营却是公事，咱们粮食晚到了六天，若不是鞑子因内乱提前退兵，恐要酿成巨变，那位程将军此刻必然也是后怕的很，纵然没有别人想夺售粮生意，他也不会再冒这样的风险。我救了程家小公子，只是多了一个与其斡旋的机会，如果咱们以此恩相挟，那是最蠢的行为。主动既操于人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后还不尽由得他？所以，咱们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解了程将军的后顾之忧。”

丁玉落目光闪闪发亮，雀跃道：“我猜，你心中已有主意了，是么？”

丁浩不答，沉思片刻道：“有一件事，我需要先弄明白，广原这么大的城池，难道没有官仓？亦或官仓存粮有限？”

丁玉落道：“任何一座大城，哪有不设官仓的道理？广原自然也有官仓，不过大宋立国十余年来，北境一向平安，虽然年年都有北方部落‘打草谷’，但是敢于深入宋境的却少之又少，毕竟那只是北国部落的行为，而不是北国朝廷发兵南侵，所以总的说来，北方边境上还算平安。

这十余年的平安，北方的大城大阜发展很快，广原城已扩建了一倍不止，人口也急剧增加，随之广原驻兵也一日多似一日，早年间建造的官仓已经不敷使用了。”

丁浩疑惑地问：“那么，为何不增建官仓用以储粮呢？”

丁玉落苦笑道：“你要知道，广原虽是大宋辖下，却一直是府州折氏的势力范围，朝廷如今还不便直接干预令广原增建官仓。至于程将军自己，恐怕明知其中利害，也是不便主张的。

自唐末以来，天下战乱频仍，十余年间便立一国，三五年间便篡一君，天下动荡，自古莫如此甚。程将军手握重兵，镇守一方，若是广蓄粮草的话，难免招人猜忌。这十多年来，丁家就近收粮、种粮，向广原运粮，一直也不曾出过什么岔子，他自然也懒得张罗此事。这一层窗户纸，便始终没人去捅破。”

丁浩轻叹道：“官场……唉！可是如今看来，这却是一个大大的隐患。折氏既然敢把他放在这里十余年不动，必然极为信任，又或者自有控制他的手段。经过这次运粮出岔，险些酿成大患，我想无论是程将军还是府州折氏，都该意识到扩建官仓的重要性了。如果我们不是直接去求广原将军维持丁家粮草专营之权，而是发动丁家的人脉关系请扩官仓，是不是会事半而功倍呢？”

丁玉落的眸子般亮了起来，脸上也漾起两抹兴奋的红晕：“我明白了，粮草直接关系到广原将军的身家性命，心腹之患一日不消，经此一吓的广原将军恐也不会再把这等重要大事只系于我们一家身上了。他是广原镇将，自知粮储之重，可是他又不便主动提出建仓储粮，如果我们能趁此机会促成广原扩建官仓，便解了他的后顾之忧，那时再求他便水到渠成了。说起来，那时他心里怕还要欠着咱们一份人情。而我们要利用的，就是此次事件所现的危机，借势而行，化不利为有利，真是太妙了。”

丁浩见她欢喜雀跃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提醒道：“你这几日既然请托了许多广原的官吏，那么其中谁肯真的帮忙，谁已被他人收买，想必心中已经有数。从明日起，你再去找那肯帮忙的，不必让他们去向程将军为丁家进言，只叫他们上书请建官仓，只要府州折氏允了，咱们的事也就成了一半。”

“好的！”丁玉落立即乖乖点头，她如今对丁浩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以前，她只有在父亲和大哥面前，才偶有这种言听计从的心态，不知不觉间，丁浩在她心里也有了这样的重要地位，只是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只是一半么？那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当然就是人情，不通人情，寸步难行。这关系，该拉还得拉。程老太君马上就要过大寿了，咱们可以备一份别致些的礼物，若能投其所好，哄得老太太开心，程将军这个大孝子必然心中感激，那这专营之权，十有八九就能保住了。”

“嗯，此番前来，父亲本已有所准备，我路上遣人先行到广原报讯时，就得知程老夫人要过六十大寿，程老夫人是信佛的，所以我一进城就广原最大的金银行打造一座金佛，后天交货后，我再去请普济寺的空空长老为金佛开光，做为程老太君的寿礼。”

“金虽贵重，却是俗物，不过……程老太太也算不上什么雅人，你要送些名人字画给她，那才真的糟了。”

丁浩笑道：“如今请那空空和尚给金佛诵经开光，再送给程老太君这样的虔诚的信徒，她是一定欢喜的。难怪你在普济寺那么大方，原来早有打算。嗯……这件礼物送别人不一定合适，送给程老太君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丁玉落得他夸奖，心中欢喜，却仍忐忑道：“可是……程世雄是广原之主，他的母亲大寿，阖城士绅，都会前去捧场，那些有心取代丁家的巨富粮商，所送礼物必然也是绞尽脑汁，有他们比着，我这金佛怕是显不出甚么了。”

丁浩蹙起眉头道：“是啊，要投其所好，出奇制胜才行。”

丁玉落苦笑道：“我正是投其所好啊，程老太君信佛，我这不是打了一座金佛送她么？总不成送一座金庙吧。”

丁浩心中忽地一动，嘴角便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欣然道：“我想到了，哈哈，这么做，一定能投其所好，说不定比送她一座金山更有效果。”

丁玉落听了两眼发亮，连声催促道：“是什么法子，你快说。”

丁浩莞尔：“不急不急，我还没有想好细节，容我先卖个关子，明儿……你去请托那些靠得住的官吏，我呢……就着手准备这件事情。”

丁玉落见他不说，嗔了他一眼，无奈地道：“好吧，那你需要多少银子？父亲给我十万两银子，要我不惜血本，只求保住专营之权。如今我上下打点，再加上购置金佛，只余四万两了。”

丁浩看她一眼，略一沉吟道：“四万两，勉强够了，那就都给我吧。”

“好！”丁玉落想也不想，伸手便去摸银票，丁浩怔道：“你……”

“嗯？”

“你不怕我携了银票，一走了之？”

“你会么？”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丁浩，里边只有信任，没有半分犹疑。

丁浩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任何时候，你对人都该存着几分小心才是。”

丁玉落欢快地笑，将厚厚一叠银票递了过来：“知道了，给你！”

丁浩摸摸鼻子，苦笑道：“就知道你不往心里听，我刚刚就骗了你一回。”

“什么？”

“用不了四万两，四百两就足够了，唔……我想想，为防万一，嗯……拿五百两吧。”

丁玉落吃惊地道：“五百两？五百两就够了？”

丁浩微笑道：“足够了！”

丁玉落惊疑不定地看看他，半晌方从银票中抽出一张面额最大的，说道：“给，这是一千两的，如有节余，都是你的，这个主我还做得了。”

丁浩略一迟疑便接了过来，把银票小心揣好，说道：“大小姐，那我就回去歇了，咱们明日一早分头行动。”

大事有了眉目，丁玉落心里欢喜的很，便道：“成，你一路跋涉刚刚回来，也的确乏了，快点回去歇息吧。”

“大小姐也请安歇，小人告退。”

“嗳！”丁浩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丁玉落一声轻唤，丁浩止步回头，问道：“大小姐还有什么事？”

丁玉落脸色微晕，神情有些忸怩地道：“我还忘了一事，那……那唐小姐那里，怎么说？”

丁浩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哦，你不提我倒把这事忘了，我送程家小公子回去时，已经见过她了。当着程将军和徐知府的面，此事已经说开，我想……她不会再为难我了吧。”

丁玉落惊讶地瞪大眼睛，失声道：“她会这么大方？”

丁浩干笑道：“也不是大方……主要是……一来我救了她的表弟，二来，她在庙里发现我时，也不知道我究竟看到了些甚么，所以……”

丁玉落脱口问道：“那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啊？”丁浩大汗。

丁玉落自知失言，俏脸刷地一下变成了大红布，赶紧扭过身去，窘迫地道：“你你你……你去歇了吧。”

“是，小人告辞。”丁浩掀帘出屋，长长出了口气：“女人就算再进化五千年，那永恒不变的，也是她们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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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15章 谋划

次日一早，丁玉落驱车走动，按丁浩的安排去拜见这些年来丁家结交下的广原军政两路官员胥吏，而丁浩也带着臊猪儿薛良上了广原大街。

在广原城中，丁浩专门打听本城有哪些能工巧匠，打听到了便登门拜访。冬季本是清闲季节，这些匠人手头事情都不太多，纵然手头有些事情，丁浩许以重利之下，这些匠人也莫不欣然相从，一一收了定金，便拾掇工具，自行赶往西城丁家粮队现在驻扎的营地报到。

臊猪儿随着丁浩，见他忙忙碌碌的尽找些木匠、铁匠、皮匠、油漆匠、裱糊匠，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忍不住向丁浩问起，丁浩笑道：“现在一时也说不清楚，待他们把东西做出来，你自然一看便知。回头这些匠人都去了营地，我会单独辟置一块地方给他们使用，到时就由你看着，在广原将军老母大寿之前，这些匠人都不得离开，也不许一个人进去。”

臊猪儿憨声问道：“谁都不准出来倒是容易，他们收了咱们大小姐的银子嘛。可谁也不许进去……你和大小姐也不准进去吗？柳管事、杨头儿他们也不准进去吗？”

丁浩笑骂道：“少跟我装憨卖傻，我和大小姐自然是进得的，除了我们两人，其他人是再也不准进去了，谁也不准。如果他们有什么不满，你只管往大小姐身上推。到时候，我再找几个本份可靠的人听你使唤。”

臊猪儿振奋道：“哈哈，既然一切有大小姐担着，那就不妨事，这事儿你尽管交给我去办，不过……你找这些匠人到底做什么呀，莫非又要做个爬犁出来？”

丁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前边忽地有人喝道：“闪开了闪开了，莫要阻了我家老爷的去路。”

丁浩抬头一看，喊话的人正是广原府捕头杨晋城，他身前身后还带着几个衙役，后边有一辆车轿，轿帘儿卷着，车厢中坐着两人，锦绣的衣袍皮氅，把身子裹得严实，头上戴着雪貂皮的帽儿，正在指点谈笑，其中一人正是广原知府徐风清。

想来今日徐大人出行，并不是巡城办公，所以没用旗牌仪仗，车驾走得也迟缓，可是他手下差役，仍然免不了要狐假虎威一番。

杨晋城正吆五喝六的，一抬头看见丁浩，满脸横肉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亲切的笑意，若非丁浩捉住那个人贩，他们这班吃公门饭的兄弟今天说不定还在吃板子，如今若无其事，庆幸之余的徐老爷还给他们一人赏了五十文的辛苦钱，这都是拜丁浩所赐，杨捕头见了他自然便透着几分亲热。

他向丁浩微笑着点头略作示意，然后扭头向一个贩枣儿的小贩喝斥道：“不长眼睛么，还要瞎闯，小心拆了你的车子。”

推小车的枣贩子慌忙闪向一边，杨捕头这才走到丁浩面前，拱手招呼道：“浩哥儿，忙着呐。”

丁浩含笑上前，还礼道：“是啊，有些事情要办。杨捕头，知府大人这是与何人同行呀？”

杨晋城回头瞥了一眼，撇撇嘴，小声道：“听说是个甚么中原名士，与我们老爷读书时曾有同窗之谊。此人架子大得很，两只眼睛都长到了天上去，这一次游历北方，咱们老爷听说了特意遣人请他往广原一行。”

丁浩“喔”了一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勾画的草图，原本就是随口问起，一听是与他这等小民的生计活路全无干系的甚么狗屁名士，更加没放在心上，便拱手笑道：“原来如此，杨捕头您忙着，小民不打扰您了。”

杨捕头一笑，也向他拱拱手，正欲举步前行，车中徐知府已看到了丁浩，连忙一踢挡板，车马停下，徐知府微微欠身探出头来，向他微笑道：“丁浩。”

丁浩连忙上前揖礼：“知府大人。”

徐知府抚须一笑：“呵呵，不必拘礼，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丁浩从实答道：“听说程府老太君大寿之期将近，小民奉家主之命采买些礼物，聊表家主心意。”

“喔？”徐知府目光一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那你自去忙碌吧，本府与你一见如故，可惜两次三番行色匆匆，总是没有机会叙谈。呵呵，程老太君大寿，本府也是要去的，到时你我再见吧。”

“是，小民也希望有机会能聆听府尊大人垂询指教，府尊大人慢走，小民恭送大人。”丁浩从容退至一旁，长揖相送，礼数周到，徐知府踢踢挡板，瞟了丁浩一眼，颔首微笑。

车驾启动，坐在徐风清身旁的清瞿长髯老者嗤笑一声，唤着徐知府的字道：“徐水兄，你是堂堂一府之尊，路遇一介小民怎么也要停车问候，不怕折了自己的身份。”

徐风清呵呵笑道：“仁嘉兄，小弟公务羁縻，比不得你名士风流，一身轻松啊。这广原知府，与中原的官吏不可同日而语，小弟在此做官，那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日三省吾身，不敢稍有差迟。这个丁浩，虽是一介草民，可是说不定哪一天就是程将军身边得用的人物，小弟便折节下交，又有何不可？”

中原名士陆仁嘉不屑地道：“徐水啊，你少年时的锋茫，已被这官场磨砺的消失殆尽啦。一个程世雄，便叫你如此忐忑，为兄见了，只是为你可悲。”

徐风清神色有些尴尬，陆仁嘉视若无睹，冷诮地一笑，傲然道：“那程世雄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前晋杜重威府上的一介家奴，你读圣贤书，十年寒窗苦，拼熬出来的两榜进士，反倒要仰他一介匹夫的鼻息？哼！徐水，你且看着，待朝廷解决了南汉与江南之患，这些藩镇，必然一一铲除，江山一统。”

徐风清听了脸上顿时变色，这个陆仁嘉，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夸夸其谈、不知轻重！这样的人物，也只好笔墨间风流、唇齿上纵横，眼高手低，难成大器。这番请他来，本是想借他名气为程府贺寿，如今看来也不知是对是错，千万不要让他惹出什么祸事来。

徐风清心中暗暗懊恼，忙道：“仁嘉兄，你这话从何说起？文也罢、武也罢，大家都是为朝廷效绵力，为百姓谋福祉。小弟任广原知府，牧守一方，正当与程将军文武融洽、相互提携，这样的话仁兄再也休提。”

陆仁嘉老大不悦，瞪眼道：“你……”

徐风清赶紧放下轿帘，干笑道：“好了好了，马上就到了，小弟已吩咐府中备下酒席，一会儿，与仁嘉兄再促膝长谈。”

目送徐知府的车驾远去，路旁一个卖皮货的摊子旁，一人低低说道：“多难得的机会，我们为什么不动手？”

皮货摊子前蹲着三个人，都穿着臃肿的大羊皮袄，戴着有遮耳的狗皮帽子，连男女都看不出来，只见蹲在中间略显瘦小的一个人一边假意翻拣着那些廉价的皮货，一边低声道：“杀他有甚么用，徐风清在广原，那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只有杀掉程世雄，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听声音是个女人声音，而且年纪不大。

她抬起头来，朝丁浩远去的背影瞟了一眼，她的脸上蒙着北方人遮挡寒风时常戴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浓黑的眉毛，妩媚的眼睛，颇有惊艳之感。

只一瞥，她又低下了头，轻声吩咐道：“我们刚到广原，要尽快摸清程世雄的行踪路线十分困难，再者说他堂堂广原将军，身边铁卫个个武艺高强、机警过人，我们纵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怕也没有机会下手。时间紧迫，也不容我们从容设计，方才那个姓丁的人既说程世雄之母大寿在即，说不定倒是个机会，你马上去打听清楚，说不定我们能从这方面着手。”

另一人称许地道：“不错，他再如何机警小心，在自己家里，又是老母大寿之时贺客云集，也必然放松了戒备，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问题是，能得到程家请柬的必是广原府底的官吏豪绅，我们要如何混入程府？”

一阵锣儿钹儿的响声打断了三个人的商议，三人抬头望去，只见三辆大车插着彩旗，几十个人簇拥着大车，头前几人走着，时不时的还要在雪地上翻几个俐落的空心筋斗，引得路人一片叫好。

在猴儿般翻筋斗的几个人后面，一个胖大汉子大冷天儿的裸着上身，一身肥肉颤颤悠悠，他单手托着一杆三丈高的大棋，大旗上有一行大字：“吴家乐棚，程府贺寿！”

眼见那些瓦舍乐棚的伎人走到了面前，三人忙又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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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16章 赴宴

丁玉落那边的事进行的很顺利，若是求那些官吏向程世雄求恳放过丁家和下家的生意，在明知程世雄因为军粮延误十分恼火的情况下，那些官员们纵然肯为丁家出头，一见程世雄也自怯了三分，这情还如何说得下来？

可是让他们撇开丁家的私事上书言事，请求扩建官仓，这是正儿八经的公事，提起来也就理直气壮了。一些官职地位不比程世雄逊色多少的，还直接提笔给发往府州的公函里郑重提起了此事。

这些人中武将直来直去，直言不讳，文官们则摇动笔杆，笔走龙蛇，花团锦簇，妙笔生花。程世雄每日让幕僚师爷给他念这些弯弯绕儿的东西，光听都觉得头痛，不过对于请扩官仓的建议，他倒是乐见其成，于是把这些文柬也一概发往府州。他不识得字，一般手下官员有什么建议，他同意的就画个圈，不同意的就打个叉，然后一概发往府州听凭折大将军发落，此是惯例，倒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才别树一帜。

至于丁浩这边，则找来一群匠人，在营房里单独辟出一个大院落给他们居住，丁浩绘制了草图，又同匠人们亲自解说了一番，他想的玩意儿并不复杂，只是能想别人所不能想而已，所以那些匠人们一听就懂，具体的制作和尺寸，他们看看草图心里便有了谱，倒比丁浩更有把握。

东西制作的很是顺利，丁玉落几次往匠人们处观看，待见已成雏形的那些东西，连她也感到新奇不已，真不知道丁浩是怎么琢磨出来，要不是那些东西上漆上色，正在等待晾干，丁大小姐几乎童心大发，也要上去试一试这新鲜玩意儿。

这一日，正是程老太君大寿之期，丁玉落精心打扮一番，给丁浩也弄来一套士绅的常服穿戴起来，打扮的体面，叫人找来几套大车，把丁浩授意制作的那些玩意儿都搬上车，盖上棚布，神神秘秘的直奔程将军府。

程府今天张灯结彩，贺客盈门。往来程府的，自然没有一个白丁，身份地位低些的官员商贾只有在大门口递上礼物，陪笑看着程府管家在礼簿上写下自己名字，便心满意足地离去的份儿。丁玉落没有接到程府的请柬，又不是程府家丁熟识的客人，一到门口儿便被拦住了，丁浩连忙趋身上前，说明自己身份。

程府上下谁不知道前两日小公子被掳的事情，听说自家太尉还与夫人给这丁浩行过大礼，叩过响头呢，得知此人就是丁浩，那些家丁倒也不敢怠慢，连忙使人进去传报。

不一会儿，一个青衣青帽、腰系红绫的老家人喜气洋洋地迎了出来，看大门的几个家丁一见连忙唤道：“老管家。”

“嗳嗳嗳”，老管家呵呵笑着，迎上丁浩，叉手一礼，说道：“丁小哥儿是吧？呵呵呵，我家老爷正在陪着几位贵客，一时抽身不得，得知恩人驾到，特命老彭相迎，小哥儿，快快请进。”

丁浩忙道：“老人家，听说老太君今儿六十大寿，我家小姐备了薄礼前来拜候，丁浩是陪我家大小姐来的，老人家你看……如何安排一下才妥当？”

“哦？”彭老管家看了丁玉落一眼，见这姑娘亭亭玉立，气度不俗，便道：“小哥儿，你家小姐是？”

“我家小姐是霸州丁氏，广原粮草都是出于丁家贩运。承蒙太尉照顾了这许多年的生意，听闻老太君大寿，我家小姐便想拜望一番，聊表心意。”

“这个……”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心道：“今日贵客如云，老爷哪有闲瑕理会这些事情，我若返身再去请示，丁小哥儿脸上势必难看，再者说，老太太对这有恩于程家的少年喜欢的很，不就是在后院儿添一副碗筷么，我把这丁小姐安置了便是。”

想到这里，老管家换了一副笑容，迎上丁玉落道：“呵呵，我家老夫人今日大寿，多承丁姑娘前来探望，请进请进。”

丁浩道：“老管家，你看我这几辆大车……”

彭管家一看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家小姐送给老太君的礼物。”

“啊？”彭管家咋舌不已，在程家这么多年，他见多了送礼的，一般来说，那都是礼匣越小，礼物越金贵，丁家这是送的什么呀，不会是一车麦子、一车大豆、一车……

见他发怔，丁浩凑到他耳边轻轻低语几句，彭管家奇道：“当真……这……这倒是一定要收下了，我家老夫人一定满意的很。可这几辆大车进不了府门，这么着，我找个人引你从侧门儿进去，老彭先引着你家小姐去后院儿，一会儿咱们西厢再见。”

“如此，劳烦老人家了。”丁浩说着，一锭银子已经递了过去，老彭把银子袖在手中，不动声色地转身喊道：“刘晓，你引着丁小哥儿的大车，从侧门儿进去。”然后向丁玉落肃手道：“丁姑娘，请。”

丁玉落看了眼丁浩，随着彭管家进了大门，丁浩指挥着那几辆大车绕到了侧门，先经府上兵卫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开门放行，进了院子，丁浩让人把东西都卸下来，这时彭管家派来的十几个家丁也到了，丁浩忙请他们把东西搬起，随着他们曲苑回廊的绕到后宅，不一会儿彭管家也到了，丁浩把那些东西都装配安置好了，又向彭管家交待一番，这才随着一个家丁返回了前院儿。

程家今天贺客极多，每个贺客又带了亲眷或亲信的下人，再加上程府的家丁侍婢，请来的戏班子歌舞伎，穿梭往来，简直没一处清静的地方。

这样的寿宴虽说气势很大，不过在程夫人眼里看来肯定是有点不上档次的，可是老太太喜欢这种热闹劲儿，她过大寿，谁敢给她添这个堵儿，好在女眷、女客都在后院，程夫人眼不见心不烦，也懒得理会。

这些能进府来的客人又分三六九流，除了女宾一概安置在内院，男性贵客安排在白虎大厅，由程世雄亲自款待，次一等的，在中厅，由总管和程世雄身边一个亲信的裨将照应，军伍中的客人都单独安置在偏厢，另设酒席款待。最前边一幢院子，照壁下搭着戏台，正对面的屋子摆开了流水席，供客人们饮用，外边也站了许多人，看戏的看戏，谈笑的谈笑，如同集市一般喧哗。

丁浩还是头一回看见古人过大寿，他好奇地游逛着，见戏台那边比较热闹，便向那里走去。刚刚绕过一座假山，就见前边凉亭中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面对着他的那个人身穿一袭昂贵的鼠裘，犀角的腰带，身材高挑，眉目英朗。

丁浩先是觉着有些面熟，仔细一看，才认出他是清水镇上险被赵县尉当成偷印贼的那位秦逸云秦公子。这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身雍容华贵不显俗气的装妆，整个人的感觉便立刻不同，瞧来竟有翩翩俗世佳公子的风范。

这位翩翩俗世佳公子，此刻脸上正挂着俗不可耐的笑容，对眼前的女孩贱声贱气地道：“焰焰，我大老远的赶了来，对你还不够诚心么？你老是躲着我，为了那么点小事至于么你，我千里迢迢，一心赤诚，你感动一下会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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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17章 彪悍的唐大小姐

原来秦逸云对面的姑娘竟是唐焰焰，只听唐焰焰恶声恶气地道：“是啊，会死，我会恶心死！”说完闪身就走，秦逸云急忙一把拉住。

唐焰焰大怒，像掸苍蝇似的拂去他的手，娇斥道：“不要把我对你的容忍，当成你不要脸的本钱，再这样纠缠不休我就把你轰出程府。”

秦逸云苦着脸道：“焰焰，其实……我就去了那么一次，真的就一次，你就原谅我吧。”

“原谅？原谅什么原谅？你去过几次关我什么事，别跟狗皮膏药似的，找你的怜心姑娘去吧，人家‘千金一笑楼’把你当祖宗供着，你偏要到我面前受气，是不是犯贱呀你？”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生气啊，你也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我当时也就是跟你三哥他们一块喝喝酒，听听曲儿，什么都没干，不信你可以问问三少。”

“我三哥跟你一个鼻孔出气的，狼狈为奸，一丘之貉，我问他做甚么？听他帮你编瞎话儿吗？你是没干什么，也就是听曲儿的时候让人家坐在你的大腿上，喝酒的时候把人家的嘴巴当了酒杯儿，我这是看到了，我要是没看到呢？接下来你们就要宽衣解携手共榻了，明早起来抹抹嘴巴穿上衣裳人模狗样你还是什么都没干……”

秦逸云被她连珠炮似的训斥说的有点气馁，低声嗫嚅道：“你都这么想了还让我怎么说，反正我那天去真的只是喝酒来着……”

“你大点声，把舌头捋直了再跟我说话，姑奶奶耳背，听不清！”

秦逸云恼了，大声道：“我是问你，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唐焰焰怒气冲冲地道：“那你听好咯，我就想跟你说俩字儿：你去死！”

她说完猛一转身，瞧见丁浩正站在那儿，不由一怔。

背后秦逸云又服软了，哀声道：“焰焰，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唐焰焰眼珠一转，指着丁浩道：“对不住，没有机会了，看到没有，这位公子，就是你家唐大姑娘现在喜欢的人，本姑娘专一的很，可不像你，朝三暮四、两面三刀，你要我给你机会，那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唐焰焰说着，一双美目威胁地眯起来瞄着丁浩，丁浩前几日闯进了她的浴室，有亏于她，如今又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双重压力之下，不怕他不配合自己。

秦逸云听了，顿时用看情敌的眼光看向丁浩，冷声道：“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丁浩哪想得到自己给程老太太送个礼，居然也能惹祸上身，眼见秦逸云刺猥似的，一双手下意识地往后腰摸，也不知是不是随身带着那双截棍，他立即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答道：“公子不必问我的名姓，问了你也不知道是谁，我只是恰巧路经此地，与这位唐姑娘并无什么瓜葛！”

“你……”唐焰焰没想到他敢当场说破，脸皮子登时胀得通红。

丁浩叹了口气，摊开双手道：“唐姑娘勿怪，丁浩人微言轻，根基浅薄，可挡不住秦公子一怒。”

秦逸云听了怒气勃然地道：“我秦逸云还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么低声下气过，求也求过，好话说尽，你还用这样的法儿来搪塞我。”

唐焰焰转身，恼羞成怒道：“你还挺委屈的是吧？委屈你还受这罪干嘛呀，堂堂的秦家大少爷，你还怕没人喜欢你？”

秦逸云大怒道：“好！我秦逸云秦公子难道还找不到个称心如意的姑娘？行，你就当我没来过，咱们从此一拍两散。”

唐焰焰柳眉一挑，冷笑道：“那我可得谢谢您了，您走好，不送。从今儿往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了，就算大街上碰着了，你也别跟我打招呼，你放心，我也绝不会搭理你，我只当你是雪堆的……”

秦逸云气极，当着外人的面尤其摞不下脸来，立即拂袖而去。

唐焰焰扭过头来，见丁浩蹑手蹑脚地正要溜走，登时大怒，喝道：“喂，你……那个谁，你站住！”

丁浩见二人吵崩了，生怕她把一腔邪火发泄在自己身上，他正想溜走，转身的功夫便瞧见葡萄架下立着一位少女，玄衣玄裤，小脸如葡萄架上的沃雪一般，她看着吵架的秦逸云和唐焰焰，小手掩着嘴儿，两只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那种甜笑让人一看就有一种甜进了心里的感觉。

一见丁浩注意到了她，她下意识地往柱子后面躲了躲，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说破自己的所在，丁浩无奈站住，苦着脸回头，施礼道：“唐大小姐。”

唐焰焰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道：“上次的事，本姑娘放过了你，你今日还我个人情总是应该的吧？扮一下我的人你会死啊，换了旁人还没这个机会呢。”

丁浩故意示弱道：“是啊，大小姐，真的会死人啊，我是什么身份？人家秦公子弹弹手指，我就完蛋啦。我知道大小姐你心善、人好，可你不会护着我一辈子吧。”

唐焰焰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一见丁浩那副可怜巴巴的德性，叫她又好气又好笑，一时倒不便拿他怎么样了，只好一甩袖子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本姑娘懒得理你。”说完不屑而去。

她一走，丁浩的“驼背”就直了，他呵呵笑了两声，喃喃地道：“这样的姑娘谁吃得消？那位秦公子能壮士解腕，真是有福了。”

他向葡萄架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位笑容甜甜的黑衣姑娘已经不见了，丁浩心中若有所失，举步向前走去。

“喂！”身后忽地传来脆生生的一声招唤，丁浩扭头一看，只见那个笑容甜甜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绕到了假山后面，此时刚从后边闪出来，俏生生地站在那儿，脸上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十四五岁年纪，正是姑娘爱美的年龄，她却穿着一套玄黑色的衣裳，头上梳着未曾许配人家的姑娘才梳的丫髻，外边包着一帕白绢，乌黑的束发垂于胸前，胸前玄衣下，微微贲起一道优美的曲线，满是干净利落、青春俊俏的感觉。

“不知姑娘唤住在下有什么事么？”丁浩微笑着施了一礼，从她打扮上，完全看不出她的身份，今天程府来往的人实在是太杂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看她衣着既不像大户人家小姐，也不像府上的侍婢，令人有些猜摸不透。

那女孩格格笑道：“唐大小姐很漂亮呢，你怎么不肯英雄救美啊？”

她的脸蛋是非常标致、非常精致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翘挺的鼻子、尖尖的下巴，那俏美的五官好似初绽的嫩黄花蕊，青涩中透出娇美的芬芳。一笑时有种很卡通的感觉。

丁浩笑道：“人贵自知，想出头也得先拈拈自己的份量不是？我不是英雄，拿什么去救美？”

“哈哈，你这人倒有趣，你也是来给程老太君拜寿的本地士绅吗？”

她这哈哈一笑，丁浩才发现，这个小姑娘的嘴巴稍大了点，和她那花蕊般娇艳的眉眼比起来，少了几分古典的精致，如今这时代讲究的是擅口如樱桃。不过她唇如花瓣，带着很迷人的弧度，虽不是樱桃檀口，却很是性感，如果搁现代，这样的红唇可以去做国际知名唇膏的唇模，在当时却不大符合人们的审美观点。

丁浩笑道：“我是来给程老太君拜寿的，不过我却不是本地的什么士绅，我姓丁，来自霸州。”

那少女目光一闪，说道：“喔？能来程府贺寿，应该是霸州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吧，你是丁家的少爷么？”

丁浩涩然道：“我是丁家的人不假，却不是丁家的少爷，丁家家大业大，姓丁的不知有多少，我么，只是丁家一个下人管事，姑娘你呢？”

大眼睛的小姑娘抿着嘴儿一笑，说道：“喔，我姓折，来自府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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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18章 爱笑的女孩

丁浩听了姑娘的话不禁耸然动容：“府州折家？你是府州折家的小姐？”

府州折家的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两次了。折家是云中旺族，羌族折掘氏后裔，自唐、五代而至大宋，世居府州，历代将门豪族，折家经营西北三百多年，在这里的根基远不是刚刚立国十年的大宋比得了的。在丁浩心里，折氏家族也是如皇帝般遥不可及的存在，没想到竟在这里碰到府州折家的人。

少女嫣然道：“府州折家是不假，不过折家世居府州，迄今已历三百年，三百年来，家族日益庞大，分支旁门人口众多，姓折的，却不一定就是折家的小姐。”

丁浩听这话语，料来她也是折氏家族旁支别系小门小户家的女子，否则也不会穿着如此朴素，而且连进中厅的资格都没有了。一时触及自家身世，丁浩顿生共鸣之感，便安慰她道：“身世是爹娘给的，何必自怜自伤。前程是自己走的，咱们比起天之骄子来确实先天不足，但也未尝就没有机会，无论是霸州丁家、还是府州折家，未发迹前的那些先人与你我今日何异？”

折姑娘略显惊诧，明媚的眼波在他脸上流转了两圈儿，忽地抿着嘴笑：“嗯，有些道理，不过……你们男人才有这样的机会呀，我们女子，若是出身不好的，也只有嫁个好人家，才有可能改变命运。对了，方才就是你的一个机会呀，唐姑娘说话时，你若顺水推舟应承下来，一旦搏得她的欢心，成为唐家的乘龙快婿，那还不是一步登天？”

两个人短短几句话间，相处就非常融洽，他们很自然地并肩向戏台方向走，丁浩开怀笑道：“姑娘取笑了，我梦想的娘子呀，是一个盖世美女，有一天，她会脚踏七彩祥云，骑着火眼金睛兽来找我。我想见的是娇滴滴的她，可不是她那鼻孔冒烟嘴巴喷火的坐骑。”

“嗯？”折姑娘一对秀气的眉毛微微拧起，略一思索，忽地忍俊不禁，“噗哧”笑道：“哈哈哈……你这家伙，一肚子坏水儿，你敢把唐姑娘比作……比作一头火眼金睛兽，若被她听到，你就惨啦。”

丁浩笑道：“难道她不像么？我也就是这时说说，谁会说给她听呀，你会出卖我？”

“当然不会，”小姑娘偷笑，挺起胸脯道：“本姑娘最讲义气啦，你尽管放心好啦，这番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就算打死我，我都不会说的。”

“嗯，打死你都不说，那要是打不死呢，是不是就会说了？”

小姑娘一怔，随即又是一阵大笑，很有些男人般爽朗的劲头儿，看来她也知道自己的嘴巴比较大，方才被丁浩着意地看了两眼，便有些注意了，虽然开怀大笑，却用小手掩着嘴巴，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那模样看来十分可爱。

她蹦跳了两步追上丁浩，用胳膊肘儿拐了他一下，道：“跟你说话，还真有意思，嗳，你既是丁家的管事，那么这次是陪谁来祝寿的呀？”

“陪我家大小姐啊，你呢，大老远的从府州来，是陪谁来的？”

“陪我九叔啊……呃……我九叔在折大将军府里担着些差事，程老太君大寿，折家也不能少了礼数，所以就派了我九叔来随礼。大冬天的，无处好去，因为九叔最疼我，所以我就缠着他跟来凑个热闹。”

她说着，偷偷睃了丁浩一眼，见丁浩神情无疑，嘴角轻轻一翘，浅笑中便带出几分狡黠和调皮的意味。

这时院中又走来一个女子，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那女子身材颀长，举止优雅，身披一领鹤氅，秀颈婉容，娇娇怯怯，正是徐知府的女儿。丁浩和折姑娘都不认得她，折姑娘便笑道：“你看，这样水灵灵的女子，可无论如何不能算是火眼金睛兽了吧？若你有缘得识这样的姑娘，如何？”

丁浩摇头道：“才女，是属于才子的；美女，是属于公子的。一个有才，一个有财，那是相得益彰啊。我是什么身份，美人如画，可是娶回家去却不能当画看呀，像我这样的身份，娶个娘子回去，是要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过日子的。”

折姑娘吃了很是不平地道：“丁兄此言差矣，谁说才女、美女便不会过日子了？你对女子的评价未免有失偏颇，是不是常受美女才女们的气呀。”

丁浩失笑道：“我又不是说你，你气鼓鼓的作甚么？我倒是想受那气，可惜还没那种机会呢。你说的那种完美的女子或许存在，但是毕竟太少，大部分才女自恃才华，拒人于千里之外，追求的是棋琴书画心意相通，男人若不吟诗作画附庸风雅，在她眼里便是鄙陋不堪，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把男人取悦她的小小伎俩都看成了欺骗，把自己防的严严实实，生怕被龌龊的男人欺骗，所以冰雪聪明的女子，无一不是郁郁而终。

至于美女，天生丽质，自幼受人奉迎惯了，一个个自视甚高，喜怒无常，非得男人哄着捧着才觉欢喜，又喜众星捧月，爱慕繁华热闹，便很容易被人诱骗，又或被强梁惦记，所以古人说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其人，其实是颇有道理的。”

折姑娘一惊一咋地道：“哎呀哎呀，你这家伙，看你老实本份，其貌不扬，想不到说起女人来还一一套一套的，似乎……可能……大概还有那么几分道理的，你对女人很了解么？”

丁浩呵呵笑道：“老实本份也就罢了，怎么就其貌不扬了？你看看这院子里头，谁比我风流潇洒？”

小姑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嗔道：“瞧你比的这些人物，你怎么不比方才那位秦公子？”

“这个……咳咳，人比人是要气死人的，知足常乐，咱不提秦公子啊，还是说咱们自己，如上所述，因此呢，娶美女很累，娶才女很烦，娶一个美丽的才女，那就是又烦又累。所以啊，有多大的碗，吃多少的饭，你说像我这么聪明的人，会去自找麻烦么？我一个小小的管事，要娶妻子，也只娶那种能吃苦、能过日子的女人。”

“哦？”小姑娘背着双手，慢悠悠地绕到他的前面，贝齿咬着红唇，双眸微微扬起，脸上荡漾着一种狐猸的感觉，坏笑道：“那你以后要是家财万贯了呢？嗯？”说着那双妩媚的眉毛还轻轻挑了挑。

丁浩清咳一声，一脸正气、大义凛然地道：“难道姑娘就没听说过贵易友，富易妻这句至理名言么？”

小姑娘轻啐一口道：“我呸！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啊，哼哼……没一个好东西。”

丁浩见她恨得牙痒痒的娇俏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这个小姑娘活泼、开朗，而且没有一点娇纵的脾气，和她开开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时，她也不会生气，要说女人长得美实在不算什么，活色生香才招人喜欢，动不动就摔脸使小性儿的女人，丁浩一向是敬而远之的。这个小姑娘很随和，和她聊天真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丁玉落见到程老太君，向她说起所献的礼物前，他是没什么事做的，难得碰上这么个谈得来的小丫头，回头一个去霸州、一个去府州，相距何止千里，恐怕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再见面，所以丁浩份外珍惜这难得的缘份。

他见庭院中人来人往，太过嘈杂，便向小姑娘示意了一下，两人站到廊下晒着太阳，然后笑嘻嘻地说道：“我们这些臭男人怎么了，男人有钱就学坏嘛，这可是子曰的。”

小姑娘顿时瞪圆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惊诧地叫道：“不可能，他什么时候说的？”

丁浩指着自己鼻子，洋洋得意地道：“是丁子刚刚曰的。”

“你……你这个痞怠家伙……”，小姑娘又好气又好笑，她恨恨地瞪了丁浩一眼道：“不过你倒没说错，你们男人啊，还真是有钱就学坏。”

丁浩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地道：“丁子还有下一句要曰，那才是点睛之笔，你想不想听。”

小姑娘忍住笑道：“好啊，本姑娘洗耳恭听。”

丁浩嘿嘿笑道：“这下一句么，就是女人学坏就有钱。”

“此话怎讲，女人学坏怎会……啊！”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忽地醒悟过来，一丝淡淡红晕瞬时飘上她如玉的脸颊，她轻啐了一口道：“你呀，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丁浩叹了口气，喃喃道：“要是狗嘴里吐得出象牙，那我可就发财啦。”

小姑娘哼道：“等你发了财好去学坏么？”

“嘿嘿，你又怎么知道我现在就是好人了？说不定一会儿我就拐了你去看小金鱼……”

小姑娘正想问问小金鱼出自什么典故，白发苍苍的彭管家跑了出来，往台阶上一站，朝远处一撒摸，没看到丁浩的身影，刚要纵声高喊，眼神一收，却瞧见他正站在廊下，跟一位黑衣姑娘聊着天，便招呼道：“浩哥儿，老夫人有请。”

丁浩听了遗憾地对那位折姑娘道：“今日与姑娘一番交谈，在下非常愉快，但愿你我还有再次相见的机会。”

“嗯……”姑娘用鼻腔软软地应了一声，看着他跑开，忽然唤了一声：“喂！”

丁浩已步上台阶，闻声回头，小姑娘烂漫一笑，扬声道：“你若除了这张巧嘴，还有一身好本事的话，那你一定不会久居人下的。”

“承姑娘吉言……”丁浩拱了拱手，随彭管家步入厅中，折姑娘站在廊下背负双手，看着他的背影，一笑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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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19章 程家私人幼儿园

丁浩随着彭老管家进了内宅，一路四下看着，只觉这儿一亭，那儿一阁，错落有致，雍容大方。方才从西厢侧院到过后宅一趟，却是看不出这样的气度的。这里是程府女眷们住的地方，平时一概不见外客，今日程老太君大寿，贺客盈门，这后宅便也大门洞开，贺寿的宾客、往来的仆婢川流不息，十分的热闹。

丁浩一路走，一路打着腹稿，想着见了老太太要致辞贺寿，然后怎么说话，怎么引着老太太去看自己打造的那些玩意儿，最主要的是，那位小祖宗买帐如何、不买帐如何……

一路低着头盘算的好好的，待进了大厅，彭管家说了一句：“老夫人，丁小哥儿到了。”丁浩猛一抬头，却不禁吓了一跳，几乎把盘算好的想法全忘光了。

嗬！这一屋子人，群雌粥粥，香气喷鼻，差点把他熏个跟头。游目四顾，全都是衣饰华美、云髻高挽的贵妇、小姐。这些官绅巨贾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正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满屋子除了彭老头儿，就他一个爷们，丁浩的阳刚之气顿时衰了三分。

“丁浩见过老太君。”丁浩微微抬眼，见程老太太穿着铜钱暗纹、松鹤为图的长袍，便道：“丁浩祝老寿星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呵呵呵，好好好，”老太太走过来亲自扶起丁浩，笑容满脸地道：“老身听丁家闺女说，小哥儿给俺家富贵打造了些稀罕玩意儿？可真是难为了你，俺家富贵皮得很，又没有个玩伴，俺老婆子一天到晚的跟着、哄着他，这小祖宗还指不定高不高兴呢，你打造的那玩意儿他能喜欢？”

丁浩看了程老太君身旁稍显紧张的丁玉落，心有成竹地微笑道：“老太君放心，小公子一定喜欢。”

“那好，那好，真亏了你一份心，老婆子都记在心里呐。”程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向几位官员夫人介绍道：“这位浩哥儿，就是救回俺们家富贵的那位壮士，大家伙儿都来见见。”

一众官夫人、官小姐捧老太太的场，都纷纷向丁浩打招呼，莺声燕语，轰得丁浩晕头转向，忙朝众人还了礼，又向程老太太道：“老太君，此时宴席未开，老太君可要去看看小民打造的那些玩具么？”

程老太君把她这宝贝孙子当成了眼珠子，只要是他的事，那就是天大的事，当即应承下来，兴致勃勃地回身道：“焰焰，快去把富贵抱来，让他也瞧瞧。”

丁浩这才发现唐大小姐正站在程老太君一侧，正在狠狠地瞪他，可惜丁浩一直没有看她，白白浪费了许多颇具杀伤力的眼神，听了程老太君的吩咐，她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一声去了。

不一会儿，唐焰焰抱着戴着虎头帽、穿着百家衣，拾掇的白白净净的程小公子来了，小家伙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诧异地看着满屋子的女人，待见了丁浩，他定定地瞅了片刻，然后雀跃起来，咧开小嘴笑着，张开双臂撒着欢儿，小屁股在唐焰焰怀里一拱一拱的，要挣脱她的怀抱让丁浩抱他。

程老太君纳罕地笑道：“我家富贵与浩哥儿倒是有缘，一见了你欢喜的很，看来他也知道你是他的大恩人呢。”

丁浩暗笑，这小家伙只不过是喜欢让自己把他像皮球似的抛来抛去罢了，程家的人谁敢跟他玩这样的游戏，不过当着程老太君的面，他也不敢说出来。

丁浩笑着答应一声，彭管家便在前面带路，把他们引到西跨院去，众位官绅夫人心里好奇，都随着老寿星一齐去了。

程家宅院极大，每间屋子面积都不小，西跨院的这间房子本来是空着的，丁浩从侧门把东西运进来时，已跟彭管家在此做了一番准备，此时推门进去，便见宽敞的大厅已变成了儿童乐园。

地上铺着软绵绵的驼毛地毯，上面放着各种玩具，大的如滑梯、迷宫、藏猫猫的模拟山洞、翘翘板、木马，十二生肖的转椅，都绘制或制作了栩栩如生的各种可爱的动作图案，并且涂上了各种鲜艳的颜色。小的诸如小猫、小狗、小兔子之类毛茸茸的动物玩具，还有比实物大了几倍的苹果、桃子、鸭梨……也都整齐地摆放在一边，与孩童一般高的不倒翁憨态可掬，脸上带着夸张的孤形微笑，一旁还有木制的锤子、铲子、小水桶等生活型玩具。

老太太吃惊地看着屋子里出现的这些怪模怪样、看上去却很喜庆的东西，一时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她身后那些夫人们也都面面盯觑，交头结耳。丁玉落不禁担心地看向丁浩，低声道：“阿呆……”

丁浩微笑着摇摇头，低语道：“你放心。”

他当然有十足的把握，这些东西都是经过实践检验过的，后世那些祖国的小花样、家里的小太阳们，哪有一个不喜欢这些玩具，程富贵何能例外？除非他小子也是穿越来的，而且前世已经是个大人，可他是么？

程富贵的眼睛已经直了，他用直愣愣的眼光从一件件式样新奇、色彩鲜艳的玩具上移过，嘴巴张得大大的，一道亮晶晶的哈喇子从嘴角流下，滴在了他的前襟上。

然后他便急不可耐地使劲蹬着小胖腿要跳下地去，唐焰焰不明白那些物件儿怎么就有这么大的魔力，虽说……其实她也想试试，比如那十二生肖的转椅……

程富贵一下地，便嘎嘎地叫着，蹒跚着步子跑过去，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偷袭般地触一下毛茸茸的小狗，然后调转屁股就逃，当他一个屁墩坐在地上时，程老太君一阵紧张，正怕孙子大哭，他反倒坐在那儿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把一屋子女人都逗乐了。

丁浩微笑着走过去，抱起他，把他放进模拟山洞的环形通道，示意了几下，小家伙很聪明，马上就明白丁浩要跟他藏猫猫，便兴致勃勃地爬开。因为怕小孩子害怕，那些“山洞”都设计成每隔一截便加一道栅栏式的装置，根本不能藏住人的，程富贵脑袋钻在“山洞”里，穿着开裆裤的小屁股却露在“山洞”外面，典型的顾头不顾腚，把一群妇人笑得前仰后合，许多家有幼子的夫人都欣喜地向丁玉落打听是什么匠人制作的玩具，看样子都准备回去后照着做那么几件。

程老太君见孙子高兴，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丁浩带着程富贵，每样新鲜的玩具都尝试了一下，同时也是把使用方法演示给程老太君看。那些玩具不但色彩艳丽，而且打磨精细，所有的棱角、毛刺全都打磨光了，容易磕碰的地方还粘了皮垫，并不虞小公子受伤。

大家伙儿陪着程富贵在屋里玩了小半个时辰，程夫人匆匆赶来道：“娘，客人们都到齐了，等着给您这老寿星敬酒呢。”说着，她很讶异地看着这屋里从未见过的新鲜玩具和开心不已的儿子。

“哦，乖孙儿，跟奶奶走喽，一会儿回来再玩。”程老太君哄着孙子，程富贵一见要带他出去，骑在木马上抱着马脖子死活不撒开，直着喉咙便号啕起来，程老太君一见慌了，忙道：“得了得了，让他在这儿玩吧，来人啊，好生看顾着他，可别让他磕着碰着了。”

程夫人听了忙道：“娘，这怎么行，他是您孙子，一会儿还得给您老磕头拜寿呢”

“嗨，这么大个屎孩子，懂得啥？让他玩吧，不用他拜，不用他拜，咱们走了，走了。”众人听了都随这老寿星走了出来，屋中只留下四个侍婢照顾着撒欢儿的程富贵。

丁浩随着出来，老寿星入中堂接受贵客们祝贺，是要当堂献上寿礼的，因为女宾们大多都有父夫同来，不需要她们出头露面，便径自被人引回了内宅，丁玉落就是祝寿的主宾，这时要贺寿献礼，便也随着往中堂行来。

程夫人在前面扶着程老太君，丁玉落和唐大小姐并肩其后，丁浩犹豫了一下，本想放慢脚步拉开距离，径回前厅去。中堂正厅贵客云集，他的身份不太相衬，不想程老太君扭头看见，见他要离开，忙招手道：“来来来，浩哥儿，跟着老身，往这边儿来。”

“这个……老太君，小民的身份……”

“叫你来你就来，今儿是俺老婆子过寿，谁敢跟俺摆那官谱儿，那就让他回自个儿家摆去，你怕什么，来来来，咱们走。”

唐焰焰见丁浩走近，丢了老大一个白眼给他，然后下巴一扬，像只骄傲的孔雀似的昂首挺胸，丁浩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便施施然地随行其后。

待要进大厅的时候，唐焰焰忽然想起这副样子，自己倒像是替他开道的侍女了，不禁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丁浩摸摸鼻子，心中莫名其妙：“走得好好的，我又哪儿得罪你了？这个丫头怎么喜怒无常的啊，唉，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叫人给惯坏了，说起来……还得是折姑娘那样的女孩，出身虽然一般，却是让人打心眼里喜欢。唉，那个丫头，待寿宴一散，就该回府州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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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20章 唇枪舌剑

程老太君一进白虎大厅，司仪便高声唱道：“老寿星到……”

满堂宾客都纷纷起立，肃手相迎。程世雄正陪客人谈笑饮酒，闻声放下酒杯，快步迎上来搀住老母，赧红的脸上带着几分酒意，高兴地道：“娘，这些位官绅名流，都是为娘贺寿来的，这位徐大人娘是认得的，这位是张通判，这位是中原名士陆先生，这位……”

老太太一一点头致意，被叫到名字的大人也都拱手为贺，说些吉利话儿，只是到了陆仁嘉时，这位中原大名士却只倨傲地拱了拱手，嘴角牵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虚应了一下。

唐焰焰对丁姑娘还算客气，一进大厅便把她引到一席桌位旁就坐，却故意撇下丁浩不理，有意看他笑话。丁浩东张西望一阵，只见高朋满座，一个个非富即贵，他也没有局促慌张的模样，觑见墙角一席还有个空位，便从容走了过去，唐焰焰不禁有些失望。

靠近厅门口的一张桌旁，坐着一个玄衣少年，肤色如玉，眉目如画，看去实是万里挑一的俊俏哥儿，瞧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公子。

若是丁浩见了，应该能认得她就是与自己在前院谈笑闲聊过的那位折姑娘。如今略作整饰，扮了男装，看起来年纪便又小了几分。她在人群里，丁浩看不到她，但是丁浩东张西望的模样却正落在她的眼里，小姑娘见没人引客，他却一副自来熟的痞懒模样，不禁“咭”地一声笑，赶紧用手背遮住嘴巴，眼睛左右一睃，见无人注意，这才悄悄吐了下舌头。

见过了客人，程世雄扶着老娘在上首坐下，然后在她面前端端正正站定，一撩袍襟，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娘今日六十大寿，儿祝娘亲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好好好，我儿起来，呵呵呵……”

程老太君眉开眼笑，一旁丫环托过一个漆盘儿，上有封好的红包数十封，程老太君便取过一封来递给儿子，程世雄忙双手接过，说道：“谢娘亲。”

陆仁嘉冷眼旁观，见这位有太君诰封的老太太完全是一副庄户人作派，自己儿子堂堂一个广原大将军，拜寿居然还要给红包，实在可笑又复可鄙，忍不住“嗤”地一声笑。

此时程世雄正在向母亲拜寿，堂上宾客都寂然无声，他这一声嗤笑声音虽不大，却是人人听得清楚，许多人都听出那声音耻笑之意，不禁纷纷向他望来。一旁的徐风清徐知府额头青筋一绷，要不是这许多年官场历练，性情已磨砺的沉稳许多，他真想狠狠踹这无是生非的陆大名士一脚。

这位名士方才在座上就瞅哪儿哪不顺眼，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德性，其实真要说起来，他心里不平衡的原因居多。这程家怎么看怎么小家子气，可是偏偏人家是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岂非世态不公？他这里刻薄，倒让徐知府担了好大的心事，幸好今日是喜庆的日子，程老太君虽然听到，却并没有什么表示，徐知府这才松了口气，悄悄一拉陆仁嘉的衣袖，暗责道：“仁嘉兄……”

陆仁嘉无所谓地耸耸肩，端起酒来轻轻抿了一口。丁浩坐在最前面最侧面，能够看见下跪的程世雄侧脸，陆仁嘉一声嗤笑出来，他便看到程大虫脸色微微一沉，捧着红包的双手也紧了一紧，不禁向人群中看去。

一见那人正是徐知府的那个什么名士好友，丁浩不禁恍然：“原来是他啊，那就难怪了，人家是名士嘛，所谓名士，就跟我那个时代被媒体吹捧上天的才子才女差不多，都是炒出来的。什么风流不羁，不拘小节，放浪形骸，蔑视权贵，说白了就是会装B，装得还非常上档次。”

程世雄拜完寿，便是程夫人、唐焰焰等一众近亲内眷，她们也都领了红包，这一次那位陆大名士却没有笑，捏着一把冷汗的徐知府总算松了口气。

待近亲内眷见礼已毕，便是各位官绅士子，这些人所呈的礼物珠光宝气、琳琅满目，即显富贵且不俗气，程老太君一一笑纳了，

这时，中原名士陆仁嘉也呈上了他的礼物。他送的是一轴画卷，绘的是松鹤图，苍松白鹤，意境幽雅，身为名士，笔力当然不凡，丁浩这样的外行看不出什么门道，在座的一些官员士绅却是频频点头。

陆仁嘉捻须微笑，十分自得，只觉自己一卷书画，于这金光宝气之气，正是大雅之物，不想程老太君看了，却没有什么感觉，松啊鸟儿的，能有什么看头？既不当吃又不当穿，不过人家来贺寿，就是一番情意，便也含笑收下。

陆仁嘉见老太太既未惊喜，也未赞叹，脸色顿时一沉，转念想想，她一个乡下老婆子，看得懂什么字画，便也为之释然，但是一张驴脸拉着，还是不见什么喜气儿。

轮到丁大小姐时，她将那尊金佛呈上，金佛金光灿烂，老太太看了便觉喜欢。丁玉落乖巧，说了贺寿之词，又道：“老寿星，民女也是佛门信徒，这尊佛像，特请普济寺空空大师诵经开光了的，今日呈于老寿星，愿我佛保佑，老寿星长命百岁，福禄绵绵。”

老太太听了更觉亲切，夸道：“好好好，老身也是信佛的，姑娘这件礼物，最称老身的心意。”其实方才各位士绅所送礼物中，也不乏投其所好者送的金佛檀珠一类的东西，不过丁玉落给她的宝贝孙子送的那些玩具，实在令老太太欢喜，爱屋及乌，见了她送的金佛，自然也是赞不绝口。

一旁陆大名士见自己苦心绘就的画卷这老太太不识货，倒是见钱眼开，不禁忿然道：“玉雅而金俗，若是这位姑娘所献是尊玉佛，老朽觉得更加好些，这金佛么，不开光也能令人两眼放光，实是俗物也，恐怕难当老寿星的赞誉。”

席间有人听了便吃吃偷笑，丁玉落臊了个满脸通红，十分难堪。丁浩见了气往上冲，忍不住道：“我闻佛祖讲法，也有信众金砖铺地相迎；天下无数寺院，莫不以黄金为佛像之饰，金乃至纯之物，就连佛祖也是喜欢的，我家小姐所献金佛，怎么就成了俗物？”

曾有佛门信徒以金砖铺地，方请来佛祖现身讲法的事，还是丁浩当初看电视剧《西游记》时，从唐僧口里听说的，他并不知道那位信徒的名字，那位陆先生却知其详，闻声晒笑道：“须达多长者以金砖铺地，请佛祖讲法，乃是表达对佛祖的虔诚之意，这位姑娘今日贺寿，莫非也是因为一颗虔诚向佛之心？你说你家小姐？你既是个下人，怎么有资格在这厅中就坐，真是乱了上下尊卑，没有规矩。”

这陆先生话里话外，就是嘲讽丁玉落借佛祖名义，送金银财礼是实，偏又冠冕堂皇，攀上什么佛祖，不免令人好笑。丁浩却道：“佛祖面前，众生平等，老寿星是虔诚向佛之人，并不因在下身份低鄙而拒之门外，你这客人何必多此一举？我家小姐也是信佛之人，听说老寿星同为佛门信徒，是以打造这尊金佛，又沐浴斋戒，为老寿星诵经祈福，怎么没有虔诚之心？”

陆仁嘉双眉一挑，冷笑道：“哦？你家小姐虔诚向佛，曾为老寿星诵经祈福？呵呵，那……老朽倒要问问，一部《法华经》中，有多少句我佛‘世尊’？”

丁浩一呆，下意识地去看丁玉落，他知道丁玉落确是信佛的，有时心绪不宁时也曾默诵佛经，不过要她背下一卷佛经，恐怕是做不到的，至于统计一部经书中有多少句世尊，恐怕更是……

果然，丁玉落哪可能记住一部经书中有多少句‘世尊’，她送金佛，本就是为了自家的生意，那个陆先生嘲讽她冠以向佛之名，实则贿以金银是真，本来说的差错，这时被他将住，无法作答，心中委曲，晶莹的泪珠儿都在她眼眶里打起转儿来。

一旁徐知府见程老太君和程世雄母子俩都是脸色阴沉，心里那个气呀，恨不得一把掐住自己这个狗屁好友的脖子，把他的狗头摁酒杯里淹死。

今儿不管送金的送银的还是送字画儿的，什么雅呀俗的，说到底不都是跟人家程世雄套近乎？五十步笑百步，你又高尚到哪儿去了？真真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混帐东西。

丁浩见丁玉落为难，心中灵光一闪，忽地问道：“诵经念佛，本为一颗向佛之心。哪有人字字斟酌，去计算其中有多少重复语句的？这位先生是中原名士，天上文星，定然是大学中庸诗词歌赋尽皆烂熟于心的？”

陆仁嘉捋须傲笑道：“当然，何须你小儿置喙！”

丁浩冷笑：“既然如此，那在下倒要请问先生，一部《论语》之中，究竟有几句孔圣的‘子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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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21章 陆名士投桃须报李

“呃……”听丁浩这一问，陆大名士顿时语塞，一部《论语》，他是真的倒背如流，但是却从不曾做过统计里边有多少个子曰这样的无聊事，现在丁浩问起，难道要他当场念念有词，掐着指头去计算一番？

徐知府虽然恼他倨傲无礼，可他倒底是自己请来的人，总不能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脸面，于是打个哈哈，起身说道：“仁嘉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今日是老太君大寿之日，咱们应该让老寿星高高兴兴的才对，你满腹锦绣，怎么与人彼此诘问这么无聊的问题？今日官绅名流荟萃一堂，又有妙手佳脍，膏腴美酒，大家不如行个酒令助兴如何？来来来……”

说着徐知府便上前拉过陆仁嘉，同时看似随意地瞥了丁浩一眼。丁浩见徐知府暗含警告，略一思忖，觉得彻底闹僵确实因小失大，便忍了怨愤，转身对丁玉落低声道道：“大小姐请归座吧”，丁玉落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款款走回座位。

丁浩又对程老太君挤出一个笑脸道：“老寿星，在下莽撞了，您老人家可莫生我的气。”

程老太太见他把那面目可憎的什么名士噎得跟斗鸡似的，乐呵呵地道：“不气，不气，今日老身过寿，难为浩哥儿前来拜望，一会儿还要多吃几杯酒才好。”说着从盘中取过一封红包，笑吟吟地递到了丁浩手中。

丁浩谢过，接了红包也自返回座位，徐知府见归座的陆仁嘉面有不愉，有心活跃一下气氛，便道：“来来来，咱们且行个酒令，活络一下。”

陆仁嘉蹙眉道：“不必了吧，这么多贺客，若是一人斟酌一句，那得到甚么时光？”

一旁广原通判张胜之笑道：“那有何妨，我等粗通文墨，便只做个帮闲，就由程将军、徐大人、陆先生，和几位翰墨名流一人斟酌一句，互相应和如何？”

程世雄听说是甚么舞文弄墨的事儿，连忙摆手道：“嗳，张大人取笑了，俺老程识得字，字可不识得俺，这样的事情真比上阵杀敌还要为难十分，俺可做不来。还是你们读书人来吟诗赋对的好，俺只听听便是。”

徐知府听了便点将道：“既如此，就是咱们这一席吧，本府算一个，陆兄算一个，还有……姜教授，杜举人，便由咱们四人行个酒令，搏大家一笑吧。”

他是两榜进士，广原知府，学问自是有的，陆仁嘉中原名士，盛名之下，学问自不必言，那姜越姜教授是广原的府学教授，年老德昭，如今已被朝廷提拔为太学博士，不日就要走马上任，也是个宿儒，只有杜之文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举子，在当地士林也是颇有名望的。

杜之文见提到了他，受宠若惊地笑道：“学生本不够资格，既蒙老大人提起，只好腼颜应和。只是不知，这令官由谁来做呢？”

姜教授捻须笑道：“这令官……自然是陆先生来做。”

这四人中，徐风清是知府，姜越是教授，论官徐风清最大、论年纪姜教授最大，可要论名气却是陆仁嘉最大，陆仁嘉当仁不让，也不推辞，便道：“那好，老朽便有僭了。只是即要老朽做这令官，须知酒令如军令，谁若答不上来，可要罚酒三杯。”

众人连声应是，陆仁嘉沉吟道：“起个什么酒令好呢？”

想了一想，他突然拍掌笑道：“这酒令么，已经有了。咱们这酒令，便只三句，头一句，要用《诗经》中词名，次一句要用一个曲牌名，末一句要用一句古诗作收，诗中还得有一个花字。大家清楚了么。”

这边一说要行酒令，四周便静了下来，所以丁浩坐在那儿也听的清清楚楚，一听行个酒令也有偌大的学问，不由暗叫一声侥幸，幸好自打到了这个时代，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冒充文人才子，要不然早就声名狼藉人人喊打了。

莫说他连几首最有名的诗词都背不全，就算唐诗三百首宋词五百阕他全都背得滚瓜烂熟，真的闯出名头来，与文人墨客一交往，也就露了马脚。就像这个酒令，本是文人们应酬答对的日常交往中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可是一句酒令，要有诗经中一个词、一首曲牌名、一句古诗，这句古诗还必须是有花字的，不是古诗词真的底蕴深厚到极致的宿儒办得到吗？

这样考较真功夫的场面，在古代文人墨客们的日常生活中比比皆是，一个作诗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平平仄仄也不通，四书五经论语孟子全没念过的人，在文人骚客眼中基本就是个文盲，这样的人记住了几个现成的对子、诗词，能成功冒充不世出的才子名士？那他不露马脚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陆仁嘉是令官，自然应拈第一首，他沉吟片刻，说道：“载骤骎骎，醉花阴，出门俱是看花人。”

旁边立时有人高声叫好，徐知府和姜教授谦让片刻，便由徐知府接下一句，他思忖片刻，说道：“我有嘉宾，醉太平，人面桃花相映红。”

姜教授在他思索的时候也已想好了答案，便脱口接道：“公侯干城，得胜令，醉闻花气睡闻莺。”

杜举人思索半晌，红着脸刚想举杯自罚，忽地想起一句，忙道：“三五在东，一点红，桃花依旧笑春风。”

陆仁嘉听了晒然道：“杜举人这个令儿本是好的，惜乎‘桃花依旧笑春风’与姜教授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缘自同一首诗，未免有取巧之嫌。”

杜举人脸一红，自嘲地道：“是是，比起三位大才，杜某自愧不如，这便罚酒三杯。”当下自斟三杯，一一饮尽，倒是海量。

这一番轮流对答，一圈下来又是一圈，程世雄坐在旁边瞪着一双二五眼，完全不知所云，程老太太也在这一桌，听得昏昏欲睡直打哈欠，徐知府行酒令本是为了缓和情绪，如今气氛重新融洽下来，见程将军母子已面露不耐之色，便笑道：“呵呵呵，本府酒意上涌，这酒令已是行不得了。仁嘉兄啊，你的琴曲如仙乐纶音，天下一绝，何不当众弹奏一曲，让我等一饱耳福呀。”

他知道自己这位老友喜欢卖弄自己的本事，不过他这人虽然目高一切，也确实有些真本事，让他当众奏一曲，既满足了他的表现欲，也等于间接向程老太君赔罪了，岂不一举两得？

徐知府一番苦心，陆仁嘉怎能体会，他在众人叫好声中，又受姜教授、杜举人等一众书生好一番吹捧，这才自矜地笑道：“好吧，只是程将军乃是武将，想必府中尽是刀枪棍棒，这琴萧雅物可也有么？”

他这句话若不提那个雅字原无不当，可这样一说，倒像人家府里全是俗物了，程老太君和程将军听不出来，程夫人和唐焰焰这姑侄俩却是不约而同地把柳眉一皱，瞧向陆仁嘉时，真是满眼的憎恶，他犹自未觉，洋洋得意。

程夫人吁了口气，淡淡地道：“来人，去取我的琴来。”

一旁自有侍婢匆匆奔往内宅，不一会捧了一具琴来，又有小厮抬过一张书案，放好锦墩，陆仁嘉似已忘却了方才被丁浩诘问时的难堪，欣欣然又饮一杯酒，这才走过去坐下，轻轻一抚琴弦，讶然道：“好琴，好琴，可惜……可惜……”

看他满脸嗟叹，倒像是可惜了这样一具好琴，偏偏落在程世雄这样大字不识的武夫家里，程夫人姑侄俩听了更是气愤，程将军母子虽说不识文字，但是人情世故却比许多人还要阅历丰富，品出其中味道，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陆仁嘉旁若无人，把琴弦略一调拭，大袖一展，双目微阖，悠然自若地十指便抚上琴去，一时间琴声悠悠而起，如遏行云，音质澄净空明，十分动听，旁人未醉，陆大名士已自醉其中，不能自拔了。

丁浩一旁看的好笑：“这货，倒自恋的很。”

陆仁嘉洋洋洒洒一曲奏罢，余音绕梁，袅袅不绝，姜教授、杜举人等人惺惺相惜，齐声喝彩。徐知府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不管如何，他这同窗还是有真才实学的，虽说言辞孤傲，惹人生厌，这回总算给他挣了脸。

他刚觉有些庆幸，陆仁嘉那张讨人嫌的大嘴巴又开始惹祸了，原来他弹着琴，如神游太虚一般，待琴音袅袅而绝，方始睁开眼睛，睁眼一看，见程世雄神色平静，那狷狂的性儿又上来了。

他这种人恃才傲物，一旦碰到了不识货的主儿，那真是最叫他无法忍受的一件事，当下强忍不悦，呵呵一笑道：“呵呵呵，雕虫小技，见笑大方了。程将军是镇戍一方的朝廷虎将，这样的小技想必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不如就请程将军当众舞一回剑如何，你我一文一武，一琴一剑，也可算广原一段佳话了。”

程老太君一听心里就有些不乐意，庄户人家老太太，忌讳事儿多，这儿过大寿呢，让自己儿子拿把明晃晃的宝剑耍来耍去的？成什么样子！这个姓陆的胡子都那么老长了，莫非那年纪都长在狗身上了，怎么尽干些讨人嫌的事？

程世雄眉头一皱，心想：“这老货还真是个没眼力件儿的，徐知府也真是，说甚么请个名士来为俺壮壮场面，这不是给俺老娘心里添堵么？罢了，便舞一回剑，赶紧应付了他了事，这个人长了一张臭嘴，免得他再生事端尽惹闲气。”

想到这里，程世雄便起身说道：“好，陆先生抚琴，那俺……便舞一回剑。来啊，取俺的配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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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22章 小管事幼犊顶老儒

由于五代之乱，武将篡立之举成了朝堂上的家常便饭，换皇帝的速度快的离奇，所以大宋立国后十分注意约束兵权，曾有严令规定，统兵大将就算府上的亲兵也不许超过三十人，如有逾越便有造反之嫌，一旦被人检举，就算不杀头也是要罢官的。

可是西北地区如今还在藩镇手中，就没有这许多忌讳，加上此地民风尚武，将军府邸戒备更是森严，程将军府的亲兵三百人都不止，只是今日老母大寿，让一班甲胄鲜明的军校站在那儿未免大煞风景，所以侍卫们才少了，留下来的人也都换了常服。

程世雄这一声喝，立时有几名常服亲兵奔向后宅演武堂，片刻的功夫便把程世雄的佩剑取了来。

程世雄紧紧衣衫，接剑在手，在白虎下山的巨幅屏风下站定，忽地“呛啷”一声拔剑出鞘，那剑刃既长又薄，这一拔龙吟声不绝于耳，真似九宵之上一条神龙长吟一声，余音袅袅流到地上来。颇有先声夺人之效。

程世雄一介武夫，换了寻常衣衫时瞧来憨朴寻常，也没有什么殊异之处，可是他持剑在手时，气度又有不同，丁浩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髭髯磔立，目光如电，黑脸黑须、煞气逼人的铁将军。

他屏气凝神，双眸盯着眼前一泓秋水般的剑刃，也不说什么客套话，待到神完气宁，忽地把剑一横，身随剑转，长剑与长穗笔直一条直线，已飒然舞起。他的剑舞绝对是真正用来杀人的剑法，前厅空闲本来够大，可他一柄剑舞起来片刻功夫便觉满堂电光飒飒，风雷殷殷，惊心动魄，凌厉无比。偌大的一座大厅，却似所有的空间都被他手中一支长剑占据。

唐焰焰面有得色地瞟了眼那些官绅名士，故意提高嗓音道：“大唐三绝，裴将军剑法乃是其一，今日诸位得以一睹，也算有福。”

陆仁嘉也通剑舞，却从未见过这样凌厉的剑法，本来正暗自纳罕，一听裴将军剑，手指顿时一颤，几乎扯下几根胡须。杜举人沉不住气，已失声叫道：“这……这便是裴将军的剑法？公孙大娘所创的《裴将军满堂势》便源自这套剑法啊！”

公孙大娘的剑舞？

满堂宾客听了这才一片哗然，许多人并不知裴将军为何许人也，却知道公孙大娘的名字。风尘中的传奇人物，总是比朝堂上的武将文臣们在民间更有生命力的。

裴裴旻将军乃大唐初年一员武将，剑术最是高明，他的剑术被誉为大唐三绝之一。开元盛世时唐宫第一舞伎公孙大娘曾随他习练剑法，剑舞惊动天下，其中极有名的一套剑舞叫《裴将军满堂势》，就是学自裴旻。

据说草圣张旭看了公孙大娘的剑法，茅塞顿开，成就了落笔走龙蛇的绝世书法。诗圣杜甫少年时也曾看过她的剑舞，当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剑器一展，雄浑洒脱，凌厉无匹，后来写下了“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绝妙诗句。

而这一切，都源自裴旻的剑术，程世雄这套剑法，竟是昔年裴将军的真传？

只见程世雄掌中一柄剑，剑光如惊虹掣电，到处都被森森剑气所笼罩，满室辉煌，光彩都不及其万一。程世雄满堂游走，剑光霍霍生寒雄浑无比，真是令人心为之动，神为之夺。

丁浩看的目不转睛，他这时才见识到真正的剑术高手是何等可怕，那满室缭绕、凌厉无匹的剑影，若是让他这样的人去比斗，便是有百十个丁浩，怕也不是对手，尤其令他激动的是，这可是史书中方闻其名的失传剑舞……今儿可是开了眼了，当浮一大白。

程世雄舞罢，突地长剑离手，在空中翻腾几周，剑尖笔直冲下，“铿”地一声，准确无误地插入了他左手中的剑鞘，此时众人眼中犹自闪耀着方才满堂的烁烁光华。静了片刻，程世雄呵呵一笑，气喘道：“程某别无所长，只有这一身武艺，今日献与堂前，让诸位见笑了，呵呵……”

厅中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声震屋瓦，程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来，程夫人更是满脸倾慕地看着自己夫君，看来这总被她呵来斥去的程世雄，在她心里其实还是爱极了的。想来也是，若非如此，当年程世雄不过是一个军中小将，她身为唐家大小姐，若非喜欢了他，又怎会委身下嫁？两人之间年轻时未尝没有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陆仁嘉看了这套先后令公孙大娘，诗圣杜甫、草圣张旭得益的剑舞，也是目眩神驰，可是程世雄一个粗人，舞了趟剑法，居然盖住了他的声势，这却是一向高傲目中无人的陆仁嘉难以容忍的，眼见程世雄脸庞赧红，呼吸粗重，陆仁嘉便似笑非笑、似阴非阳地道：“裴将军剑，的确气象万千，华丽无比。只是陆某遥想当年公孙大娘，呵呵呵，不知公孙大娘舞剑，是否也如将军一般气喘吁吁、脸面胀红，哈哈……”

他自觉这番话虽含嘲讽，取笑的意思也并不十分明显，程世雄就算心中恼怒，也不好意思当场翻脸。本来么，诗词文章尽多赞美公孙大娘的，可从无一句提到公孙大娘舞完了剑是否也累得呼呼直喘，纵然也如程世雄一般，谁又会大煞风景的载与诗词之中流传下来？这番可是死无对证了。

不想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声音道：“放狗屁、狗放屁，真是一只放屁狗！”

这一声骂那叫一个清晰，满堂上下听的清清楚楚，有的人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个爱笑的折姓小姑娘坐的远，竟也听清了这句话，顿时笑得打跌，几乎一跤从凳子上出溜下去，她忙坐正，两只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笑忍得眼泪汪汪。

陆仁嘉如此刻薄，本来厅中许多人都很不满，可是碍着他的名气太大，却也没人出面驳斥，所以陆仁嘉这句话一说完，众人都屏息看向程将军，怕他按捺不住大发雷霆。

丁浩此时却有些不知所措，他方才独自喝了几杯闷酒，待看了程将军惊人的剑舞，又听了陆仁嘉实在不像人话的话，便趁着酒兴狠狠骂了一句。他骂那一句时，大厅里吵吵嚷嚷，赞美的、议论的，嗡嗡不绝，那一声骂出来本来也不会有人听到，谁知陆仁嘉大放厥词之后，所有的人都去看程世雄反应，嘈杂声就像有人号令似的，齐刷刷地停了，结果水落石出，就凸出了他这个活宝贝。

此刻丁浩就是想低调一些也不成了，近处的人知道是他，都在看着他，远处的人略一搜寻，也很有默契地一齐向他看来，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否认。

陆仁嘉气得嘴青脸白，尖声喝道：“是哪个名士才子如此看不起陆某，站出来说话！”

“话已经说了，再吞回去该得罪的人也已经得罪了，临阵露怯反而让人鄙视，而且看那程老太君、程将军夫妇的眼神，倒不像恼怒自己搅了他们的寿宴，反而大有亲近之意，就连那只小辣椒唐焰焰，都对我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看来他们对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也是憎厌到了极点……

嘿！如今骑虎难下，我本不想出头，谁让时势所逼呢。陆大名士、陆大狂生，对不住了，大象它也怕小老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怕输，您不成啊……”

丁浩想着，慢腾腾站起，酝酿了一下情绪，哈地一声笑，朗声道：“哪儿来的那么多名士才子？如今这世道，名士就象街头贩卖的菘菜（白菜）一样，一拨拉就是一大捆，也忒不值钱了。陆先生这称呼，在下实实的不敢当！”

坐在厅口的折姑娘正兴致勃勃找那骂的如此性格的人，一见竟然是他，赶紧搬起凳子往前蹭蹭，手托下巴，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儿，进入了专注的看戏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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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23章 狂就狂到底

听丁浩这样讲，陆仁嘉勃然大怒，唐焰焰很是诧异地看着丁浩，这个家伙，每次给她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一次，他很狼狈地逃之夭夭，留给她的唯一印象就是笨口拙舌。第二次，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愣是有点铁成金、指鹿为马的好口才；第三次，他在秦公子面前装傻充愣，典型的一个刁民。而现在……

“又是你？出身低贱，言语粗俗，故弄玄虚，真是一个厌物、俗物。一个贱役下人说话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看来这广原府懂规矩的人真的是不太多了。”

陆仁嘉不阴不阳地笑讽，可他这句话一下子就几乎把所有的广原人都得罪了。当时人们的地域观念比后世强大百倍，丁浩不是广原人，但是毕竟是西北地面上的人，和他这个中原名士比起来，本就让广原人觉得比较近，他这句话一讲，除了徐知府、姜教授、杜举人，所有的人更是一致地站到了丁浩一边。

丁浩把头一扬，昂然道：“莲华生于贫贱、长于卑污，却冰清玉洁、一尘不染，反倒是许多自命不凡的所谓名士闻人，明里道貌岸然、暗里男盗女娼，心胸狭窄、目中无人。陆大名士才高八斗、阅历天下，难道也是一个只计身份的俗人吗？”

陆仁嘉勃然骂道：“无礼小儿，浑帐东西，你区区一个贱役奴仆，也敢对老夫指手划脚！”

一旁通判张胜之生怕二人闹将起来，自家大人面上不好看，忙起身道：“定庵先生乃中原名士，天下士林倾慕的人物，你这后生小子不要对定庵先生无礼，还不快快退下。”

定庵先生是陆仁嘉的号，因他是徐知府好友，故此张通判以号尊之。丁浩自知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他要么坚定地站在程世雄一边，要么就此卷铺盖走人，中间断无第三条路可走，所以明知这张通判有意拉架，却不能领情，便向他一揖道：“这位大人请了，他说自己是甚么甚么中原名士，不知是朝廷的诰封，还是士林的推举？莫不是自我吹捧，跑来程将军府上骗吃骗喝的家伙，大人忠厚，莫要被他骗了才是。”

“你……你……你你……”陆仁嘉气极，指着丁浩浑身哆嗦，一时说不出话来。丁浩把眼一瞪道：“怎么，这么说委曲了你么？张口闭口自承名士，也不知你的诗词文章哪一样名传于世！除了到处大放厥词，于这天下百姓又做过什么益事。我是不懂诗词的，也认不得几个字，可是曾听到我们庄上讨饭的一个洪姓老丐吟过几句，听来也比你这名士有学问，你说你是名士才子，我且说说那洪姓老丐吟过的诗词，你能比得过他，再称名士不迟。”

陆仁嘉气极而笑：“后生小子，在老夫面前如此张狂，居然拿一个老乞丐的打油诗来与老夫较量，好好好，真是后生可畏，你且说来，老夫候教了！”

丁玉落用诧异惊奇的目光看着丁浩，她不知道在丁浩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除了人还是那个人，他的内在就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他……真的是那个阿呆？可是……若说不是他，那还有第二种解释么？丁玉落想起丁浩一直以来的表现，脑中一片浑乱。

丁浩决定要剽窃前人诗词震震这个老家伙了，不过他可不敢自承是自己写的，虽说那样绝对能一鸣惊人，踩着陆大名士的肩膀成为风光无限的丁大名士，可是这丁大名士估计顶多做三天就得穿梆，成为一只人人喊打的文坛过街鼠。所以他把这首诗又推到了那位子虚乌有的洪老先生身上。

丁浩道：“那老丐做的这首词，每乞了钱买酒一醉后便吟个不停，故而我倒是记得，你且听了。词云：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众人都道这丁浩没什么学问，不知道把什么不上台面的打油诗惊为天人之作了，正怕他闹出个大笑话出来，不想这词只吟了半阙，已是全场肃然，这样字字珠玑、胸怀豪迈的词作，可是苏大学士最有名的一首，就算不识货的也听的出它的好来。

丁浩继续道：“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丁浩记得完整的词少的可怜，除了这首《念奴娇》，只有秦观柳永留下的泡妞大杀器，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如今在这大厅里，吟那样的词，格调显然不如这首《念奴娇》，所以便选择了这一首。

定庵先生憋足了劲正要驳他个体无完肤，待听了苏大学士这首词，立马崩溃，这要什么样的乞丐才吟得出这样字字珠玑的词句？这可要他如何应对？但要不答，一世英名就全毁了，心中一急，他额头上的汗水都淌下来了。

一见此状，姜教授忙起身道：“后生小儿，听来一字半句的诗词，也敢目中无人，陆先生，你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何必与他一般计较，徒惹士林耻笑！”

读书人倒底帮着读书人，再说他马上就要升任太学博士做京官去了，也不怕得罪程世雄，倒是以后用得着陆仁嘉的机会多些，是以出面为他解围。陆仁嘉仰天打个哈哈，就势说道：“姜教授教训的是，陆某率性为人，竟跟一介贱役小民纠缠上了，自觉也是可笑，哈哈……”

丁浩一瞧，方才徐知府都玩过一回了，如今这两位老哥儿又要玩这种就坡下驴的把戏啊，你要撤也就撤吧，临了还要来一句贱役小民，行，那咱们就耗上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宜将剩勇追穷寇”，鲁迅先生教导我们说：“要痛打落水狗！”如今形势一片大好，我还就痛打你这只落水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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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24章 诸葛武侯骂王朗

丁浩冷哼一声，向姜教授问道：“不知这位老大人，又是哪位名士？”

姜教授一听“名士”二字，顿时心惊肉跳，他可不敢自居名士，万一这小子说那老乞丐还吟过一首词，请他也指教一番，那可如何是好？

陆仁嘉色厉内茬地道：“这位是广原府学的姜教授，不日就将荣升东京太学博士。你这贱役刁民，意欲如何？”

丁浩似笑非笑地道：“原来是姜教授，不是名士就好，呵呵，不是名士就好。”

他虽得意，却不敢忘形，人还是得罪的越少越好，陆仁嘉一口一个贱役刁民，不能轻饶了他，但这姜教授，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官场上的人物，却不可过份得罪。

陆仁嘉听他言下只对自己大为不屑，偏偏自己又吟不出一句盖得过那首《念奴娇》风头的词来，心头真比油煎还难受，气急攻心之下，脱口骂道：“这堂上，哪一个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一介家奴如此肆无忌惮、大放厥词，身无家主的居然不置一辞，这女主男仆……嘿嘿！不知是威难御下还是泽惠下人！”

陆仁嘉这句话出口，马上心中大悔，他这一辈子实在少被人如此忤逆，气冲斗牛之下，这句话说的大错特错了，这句话出来，可就降了自己的格调。果然，厅中许多人听了，脸上都有些难看，你既以狂出名，那么拂程太尉便谈不上不知进退、骂丁管事也谈不上纡尊降贵，率性而为，是为真人嘛。可是……你口拙辞穷之下，竟以这种事情做文章，以年少女主年青男仆做话题，引人故涉淫邪之想，这简直就是市井泼妇，格调也太……一些老成持重者忍不住轻轻摇头，大大的不以为然。

丁浩一听勃然大怒：“这个狂生，性格孤僻狂妄，直如三国祢衡，若论品格，却是不及祢衡万一，气急败坏之下，竟然如此龌龊！你既自轻自贱，我还怕骂死你这个贱人！”

他转眼瞧见丁玉落气得俏脸雪白，便强压怒火，撇过二人，转身对程老太君道：“承蒙老寿星高看一眼，让小民进了这白虎大厅，小民感铭于心，如今与人口角，扰了老寿星的兴致，那都是小民的罪过。小民有心陪礼，可小民既不能歌，又不能舞，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思来想去，只能给老寿星讲个笑话，若是这笑话能博得老寿星一乐，也算尽了小民的心意了。”

满堂男女大眼瞪小眼，个个都不知道他又要玩甚么花样。笑话，他们当然懂，相熟的朋友一起玩乐时，他们也开玩笑，说笑话，只是如今这样局面，他居然要讲笑话？

每个人都知其中必有诡异，是以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就象突然出现了一屋子兔子，个个目光炯炯地盯着丁浩。

老寿星不方便骂的话，丁浩都帮她骂了，所以老太太对这帮儿子出了一口窝囊气的小伙子是越看越顺眼，听他说的乖巧，便笑应道：“老身可没生你的气，呵呵，不过有笑话听，你就说，只要是你这孩子说的，老身就爱听。”

丁浩一笑，行了个罗圈揖，便道：“这个笑话，是小民在瓦市里闲逛时听来的，说的是前朝大唐时候的一件事儿。话说山东济南府城郊有两户人家，一户姓张，一户姓田。两家比邻而居，因为房基地呀、水田里用水呀一些事儿，两家渐渐起了龃龉，仇越结越深。”

这种事在民间时常发生，听来并不稀罕，不过他一说要讲笑话，大家就疑心他要拿陆仁嘉陆大名士做文章，听到这儿却又不像，不免满腹疑惑。

只有那个折姓小姑娘，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了瓜子儿往嘴里递，贝齿一磕，雀舌一卷，一个瓜子皮儿便落到了桌上，磕得津津有味，听得也是津津的味，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直瞟着丁浩。

她才不信丁浩被人气哭了自家大小姐，又在众人面前被陆仁嘉一口一个刁民贱役的骂着，最后更被陆仁嘉用这样不堪的话来底毁，他还忍得下这口气。这个家伙，别看他瞧着焉焉的，其实心里头‘坏’着呢。

丁浩道：“两家这么近住着，彼此又结了仇，那仇自然是越结越深，再也化解不开了。田家男丁多，欺负的张家抬不起头来，为了一抒胸中怨气，张家不惜钱财，让孩子苦读诗书，后来这孩子游学天下，名气越来越大。虽说始终不曾得到过一官半职，但是他的士林学友，却有不少做了大官的，这姓张的呢，得人吹捧，便也搏了一个名士的招牌，风光的很。”

众人一阵紧张，亦是一阵兴奋，心中只道：“来了来了，他说名士，果然是冲着定庵先生去的。”

丁浩接着道：“张家孩子成了名士，做官的朋友又多，要收拾仇家还不易如反掌？那田家被张家排挤的苦不堪言，最后田家本来在家务农的长子一气之下，抛妻弃子，也出外闯荡去了。”

众人听了满腹纳罕：人家是自幼读书的，你都娶妻生子在家务农了，这个时候才出外闯荡，还能闯出一番什么事业来？

却听丁浩又道：“只不过一年的功夫，那田家的儿子便衣锦还乡了，还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把那张家的人寻个罪名全都抓了起来，押去刑场斩首。直到此时，张家的人才知道田家的儿子一狠心，把自己阉了，进宫做了太监。

因为他姓田，得了大太监田令孜的宠信，这次衣锦还乡，就是要报一箭之仇的。法场上，张家老父弄明白事情缘由之后，顿时老泪纵横，眼看那刽子手们举起了钢刀，张父突然大喊了一声……”

丁浩吸了口气，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之后，突然用一口倍儿地道的山东快板腔叫道：“我的儿啊……我的那个儿，早知今日……爹悔当初，你做得这是甚么鸟名士啊，连人家的卵子都不如……”

“噗！咳咳咳……”折姑娘一枚瓜子呛进了气嗓儿，按着胸口咳个不停，程夫人和唐焰焰明知大家闺秀听了这样的笑话不该去笑，可是实在忍耐不住，只好背转了身子，只见她们的肩头剧烈地抖动着，可见忍笑忍的有多激烈。程老太君却不管陆仁嘉是甚么脸色，早已开怀大笑起来。

大厅里的客人本就忍耐不住，一见老寿星都笑了，也就罪不及众了，这一通爆笑真是个声震屋瓦，桌上许多杯碟都颠得叮当作响。徐知府和姜教授、杜举人实在不好意思笑出声来，他们的脸色涨成了紫红色，两只眼睛都凸了出来，也不知会不会憋成内伤。

陆仁嘉手指丁浩，浑身乱颤，好像唱大戏的一位老生：“你这不知天高低厚的贱役小民尖酸刻薄龌龊猥琐狡险刁顽颠倒尊卑不知谦恭一至于斯竟敢对老夫大放厥词没上没下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这位定庵先生虽然保养的不错，却也是个不事生产、不做运动的老书生。生起气来时气儿本来就不够用，他还偏要强撑着说个没完，这一段话尚未说完，他便恨恨的一仰头，身子一软，象一片凋零的秋叶，悲壮而优雅的倒了下去，颤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丁浩见他昏厥，心中不由暗笑：“老子这番骂你，可有当年诸葛武侯骂王郎的三分气象？”

心里笑着，他口中却惊叫道：“不好，定庵先生说话太多，背过气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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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25章 杀机

刚刚喘匀了气儿的折姑娘才直起小蛮腰，一听丁浩故意损那陆大名士是说话太多背过了气去，不禁“哈”地一声笑，又很没形像地趴到了桌子上……

徐知府见陆仁嘉晕厥，连忙抢过去扶住他，回头对程世雄尴尬地道：“程将军，都是下官莽撞，请了这位好友来，他实无恶意，只是不善交际，生性狷狂，这张嘴……实在是……咳，下官扰了老寿星的喜宴，实在是罪过……”

程世雄忙道：“徐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说，你请来这中原名士，也是给俺程世雄作脸，只不过……呵呵呵，俺是个粗人，作派不入这位才子名士的法眼罢了，徐大人的心意，程某明白的很，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还是快把这位陆先生带回去救治一步，让他歇息静养吧。”

他一说到名士，就想到丁浩说的那个笑话，脸上要忍笑意，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徐知府听了这话心中略感安慰，他苦笑一声道：“既如此，老寿星、程将军，下官……这就告辞了。”

陆仁嘉只是气急攻心，一倒下气血回流，意识便恢复了，可是这种情形下让他如何清醒过来？只得仍然故作晕厥，是以徐知府虽是一介文弱书生，在他暗中配合下也能扶得起来。

陆大名士双眼紧闭，脚下却有一下没一下的随着徐知府的拖拽，在众人的轰笑声中灰溜溜的出了大厅……

程老太君寿宴上出了陆大名士这件插曲，不但没有造成什么不愉快，反而成了贺客们一件忍俊不禁的谈资，寿宴气氛在徐和府和陆仁嘉退场之后，反而更加高涨。陆大名士灰头土脸，令程老太君和程世雄畅吐胸中闷气，这对主人翁谈笑风生，更是不把那陆某人的事放在心上。

不一会儿，左厢的军中将校们也赶来向老寿星敬酒，大厅里就更热闹了。程世雄见老娘兴致很高，便道：“娘，前边搭了戏台子，正在说书唱曲儿，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程老太君喝了两杯酒，脸蛋红扑扑的，一听这话便乘着酒兴起身道：“成，大家伙儿都去热闹热闹，媳妇啊。”

程夫人连忙上前，只听程老太君道：“你和焰焰回去，替老身照应好那些女宾，喔，还有富贵，那儿也得去瞅瞅，这个小祖宗要是闹将起来，那几个丫头可管不了他。”

程夫人应了，邀上丁玉落一同返回后宅，其余众人则如众星捧月一般，陪着程老太君去了前厅。一时杯盘狼籍，丁浩不好独自留下饮酒，便也随着去了。

前院里，依着照壁搭着一个棚子，分上下两层，前后两格，前边下面是支架，上面则是披红挂彩的一个戏棚，伎人们就在这上面表演。后面上下两层却是男女伎人们更衣换装的地方。

戏台子对面的房子是座上下两层的小楼，距戏台子两丈多远，下面大厅里坐的都是贺客，二楼专供程将军和一众贵客就坐。前院里头原没想到老寿星会出来，故此只给程将军、徐知府等人配了席位，不过徐知府走了，那座位正好空出，就由程世雄坐了，程世雄的主位自然是让给了老娘。

他们没来之前，吴家乐棚正在表演相扑，由于程府的正主儿不在，所以真正的相扑高手也没有登场，出场热身的是两个女相扑手。

女相扑手在宋朝的相扑界被称为女飚，此时虽说即将出了正月，天气已日渐暖和，却仍是寒意逼人，但是台上两个身材健壮的女飚却穿着标准的相扑装备：上身只穿一件胸围子，下身只着一件兜裆布，裸着胳膊大腿和小腹，那模样比穿比基尼三点式的打扮来也不遑稍让。

这两个女飚的相扑功夫着实不错，招数变幻莫测，身法疾速如风，可是她们是女人，是以人们看她们表演，看热闹就多过看功夫，她们也自知使命所在就是吸引看客的眼球，所以倒也坦然。

两个女相扑手在台上十分认真地较技，对面厅中、廊下的口哨声、嘘声、笑声却是不绝于耳，有人还在大叫：“把她的遮羞布扯下来，扯下来！”

台上两个女相扑手本来使命就是热场，自然也要时时做些玄虚的动作来诱惑观众，有时候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似乎她这一下扑出去，就能把对方的胸围子扯掉，结果当然是有惊无险。

希望中失望，失望中继续希望，便也撩拨得许多看客直勾勾地盯着她们胸前那两团汹涌波涛，可是若要一窥庐山真面，却始终不能得偿所愿。

待到老太君说要去前院看戏时，彭老管家就已先行一步赶去安排了，是以等到程府最高领导程老太君赶到前院，登上二楼，安然就坐，打开窗棂时，打黄扫非效果显著，对面戏台上两个半裸的女飚不见了，一位衣冠楚楚的老先生稳稳当当地站在台上，手抚长髯，正声嘶力竭的说“三国”……

※ ※ ※

戏台子一侧，两个吴家彩棚雇来搬东西打下手的帮闲汉子懒洋洋地倚着戏台架子，一副无所事事地模样，他们目光看似散漫，东张西望的没个定处，可是对面二楼一扇扇窗棂打开，贵客们揖让就座的情形一看进眼里，两人的身子立刻站直了，就像无形中有一根线，提牵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然后便一前一后，看似悠然地走到后面，掀开戏台后面更衣间的粗布门帘钻了进去。

后面楼下一层是男伎更衣的地方，里边生着煤炉子，棚屋里暖烘烘的。这时代煤已开始用于取代薪柴，大宋都城开封府大部分民居都已弃柴薪而就煤炭，其他地方当然还未普及，能用得上煤炭的都是大户人家。

程世雄是广原将军，家里自然是买得起煤的，再加上此地离雁门关外现属契丹人的大同地区不远，那里是产煤的，贩运到这儿价钱也不贵，彭管家就给吴家彩棚支应了几担煤来取暖。

此时炉子旁边坐着一个小厮，正往炉子里加着煤，一个帮闲汉子悄悄凑到了“他”的面前。她微微抬头，黑宝石般的眸子熠熠发光，那帮闲汉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便返身走开，小厮立即往炉里添了几铲煤，拍拍身上的煤灰，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趁着没人注意，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上楼的狭窄楼梯，另一个帮闲汉子立即走过去坐到了楼梯口儿上，好像站累了要在那儿歇歇乏似的。

二楼此时只有两位女伎，一个叫冷笑卿，一个叫刑紫柳。两人是吴家彩棚为数不多的女伎人，冷笑卿更是吴家彩棚唯一的女台柱，练的是轻巧功夫和柔骨术，未嫁人以前的绰号叫小蜻蜓，自打前年嫁了吴班主，身子渐显柔腴，便专攻柔骨术，放弃了绳技、凳技，因此也改了艺名，叫“一碗玉”。

“一碗玉”因为马上就要登场，正在匆匆换着衣服，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戏班子刚聘来两天的小厮和帮闲走上楼来，不由又惊又怒，好赶紧拉过衣服遮住身子，斥道：“你们上来干什么，快出去！”

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厮也不知是烧煤熏的还是怎么搞的，一张小脸抹得乌漆抹黑的，可“他”启齿一笑时，一口牙齿却是白晶晶的：“冷姐姐，大冷的天儿，这一场，不如就让我替你演了吧。”

“甚么？”“一碗玉”失声叫起来，这小厮因为年纪不大，说话的声音总是半男不女的，她一直以为这小厮正处于变声期，谁料‘他’方才这两句话，却是清清脆脆的女儿音，这小厮……难道竟是个女人？！

“一碗玉”刚想明白，那小厮已笑吟吟地迎上前去，竖掌如刀，干脆俐落地劈在她的颈上，“一碗玉”应声便倒，晕厥过去。

刑紫柳见了惊跳起来，张嘴欲喊，那个身材魁梧的帮闲大汉目露凶光，一个箭步跨过去，环臂一绕，大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俐落地一挥，掌中一柄小刀寒光一闪，便像割鸡似的切开了她的喉咙。

小厮见了眉头一皱，斥道：“不过是个苦哈哈，杀她作甚”

那大汉一松手，二目圆睁气息已绝的女伶人喉间喷着鲜血，软软栽倒地上。

大汉若无其事地甩甩刀上鲜血，平静地道：“顺手而已，你快换衣服吧。”

小厮瞪了他一眼，大汉没有作声，他掀开门帘走出去，面朝楼下站定，手里仍提着那柄不沾一滴鲜的小小弯刀，坐在楼梯口的大汉听见动静，回头瞟了一眼，暗影中，两人的目光都带着一股幽冷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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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26章 见血封喉

那小厮见大汉出去，立刻俯身去解“一碗玉”身上的戏衣。那戏衣是乳白色的，极为贴身，衣衫上有一条条的七彩斜纹，穿在身上犹如蛇皮。下身也是贴身的小裤，衣料柔软，也有斜纹，穿上后妙相毕露，需要在外边再套一条蓬松些的超短裙遮蔽要害。

说实话，这“一碗玉”的表演，其实只是一种软骨功，在这瓦舍百技里面，算不得极了得的功夫，可是这“一碗玉”胜在身段儿好，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穿上这极具诱惑的表演服，再将一身骨肉柔软地扭动起来，如同一条美女蛇般，才吸引了许多的看客欣赏，成为程家正楼的台柱子。

不一会儿，体态丰腴的“一碗玉”便被剥的不着寸缕了，幸好这棚子里炉火烧得正旺，热气是往上走的，二楼更衣间里密不透风，更是闷热，倒不虞使人受凉。那小厮换好“一碗玉”的衣服，舒展了一下筋骨，从桌上拿起一件面具，便走到直通戏台的一扇门前，微微掀开棉布帘子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扇门是直接通向戏台的，而男伎人无论表演还是退场都需从转角处的楼梯上下。外面那位说书先生大冷天的在一个不拢声的空旷高台上说书，效果实在不怎么好，好不容易说完一个桥段，便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鞠躬下了台。

那小厮听见乐曲声又起，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嘴角便轻轻一勾，露出一个非常女人、非常魅惑的笑容，她将一个细细短短的管儿小心地含在嘴里，又将从桌上抄起的那只桃花面具罩在了脸上。

冷笑卿自她嫁给吴班主之后，虽仍照常演出，却在脸上加了一个桃花面具，这只是吴班主用来给婆娘遮羞之意，不过这冷笑卿胴体虽美，姿容本是一般，自打带上了这桃花面具，众看客欲窥其庐山真面，反倒使她更受欢迎了。这却是吴班主始料未及的，故而不管到了哪里演出都戴上桃花面具。

这‘小厮’和那两个‘帮闲的大汉’就是曾在广原街头以贩卖皮毛为名，意图刺杀程世雄的刺客，他们初到广原城，人地两生，很难摸清程世雄的出行规律，无法安排有效的刺杀计划。

吴家彩棚自别的城池赶来为程老太太贺寿表演节目，带来的都是戏班的伎人，需要在这里雇些人干些打杂帮闲的活儿，三人便应聘混了进来，想看看能否从戏棚方面着手。

这几天，他们弄清了吴家彩棚上上下下的情形，三人反复斟酌研究，发现只有冒充戏子，暗中下手，得手的机会才最大，而且遁走的机会也最大。可是不管他们出多少钱，都是不可能收买吴班主为他们所用的，他们也不可能控制整个戏班子，唯一的办法就是鱼目混珠。

经过反复分析研究，他们只找出“一碗玉”冷笑卿这一个可以冒充的角色。首先，“一碗玉”每回表演都戴着面具，这就给他们冒名顶替提供了最大的便利。其次，他们之中的这个女子，恰恰也是练过软骨功的，如此一来简直是天作之合。

但是这个女子身份无比尊贵，她此次亲自赶来指挥这次行动，实在是因为事关重大，而危机她的整个家族的巨大危机迫切需要一个契机来解决。可是要让她亲身涉险，与她同行的那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最后还是她坚持己见，甚至以死相迫，那两个汉子才被迫答应，如今她登台在即，心态平稳，倒是那两个纵然面对千军万马也夷然不惧的大汉，为她担心不已。

他们事先并不知道程府里寿宴时候如何安排这戏班，只依常理揣测，坐在主座儿的程世雄离戏台不会太远，若以吹管毒针刺杀，是最安全也最容易达到目的的手段。细若毫发的毒针刺入人体，并不易引人注意，而且他们还能利用毒发的间隙从容离开，如今一切依计行事，至于成功与否，就只有尽人力而听天命了。

程老太君在二楼坐定，一旁是儿子和几位身份尊贵的客人，其他人都站在他们身后，对面的伶人“一碗玉”登台了。这美人儿体态襛纤得衷、修短合度，甫一良相，摇曳生姿间便博了个满堂彩。

乐师们奏起了音乐，“一碗玉”随着乐曲声在台上舞蹈起来，做出种种高难度的柔软动作，好似那一个软玉似的身子全无一根骨头，而那轻盈的舞姿与往昔更是大有不同，真正的“一碗玉”舞技平平，只靠软骨功和那妖娆的身段迷人，而这次，她却表现出了高超的舞蹈技巧，一招一式，优美高雅，将清纯与妖冶，天真与魅惑，高贵和堕落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

吴班主站在台下，见对面楼下楼上的客人屏气凝视，全神贯注看着自己娘子的表演，心里不禁美滋滋的，他却不知台上的美人儿已是换了人了。

台上那美人舞姿高雅，一身软骨功夫更是出色，当她将身体折腰弯股，整个儿藏进一个脸盆大的瓷碗里时，从楼上看去，只觉那碗中红的红、白的白，凹的凹，凸的凸，冰雪晶莹，恰如一碗膏腴美玉，根本就看不出蜷缩在那里的竟是一个女人。

她在大瓷碗中轻轻蠕动时，便似盘蛇欲起，及至她稍稍动作，便如花苞吐蕾般舒展拳脚，你才能辨出那膏腴美玉般的物什儿竟是这美人凹凸有致的殷弯雪股，待她从碗中出来，先是蛇一般的手，再是蛇一般的腰，最后是蛇一般的腿，款款扭动，妙不可言，周身上下，无不妖娆，几乎是个男人就看得口干舌燥。

程世雄当着自己老娘，不但不敢赞叹，就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憋了好半天，才窥个空档呼地喘了口大气。

丁浩也是看得赏心悦目，一双眼睛尽在人家美妙的身段上留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这样大大方方欣赏美女的机会，他是不会错过的。丁浩正盯着那柔若无骨的身子做出的高难动作浮想翩翩，便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低语道：“古兄，这女子真是了得，你看她骨肉匀称，身段极美，折腰叠股，柔若无骨，能做出种种常人无法办到的奇异动作，真是闺房中的状元，风流阵上的探花。若是榻上交合，由她施展诸样动作，一体三位，处处销魂，那百般旖旎，万种滋味，哎呀呀呀……”

丁浩听了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这不要脸的老流氓是谁啊，跟我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一回头，丁浩便暗“靠”了一声，那道貌岸然、胡子花白的老家伙可不正是广原府学的姜教授，即将荣升开封太学的姜博士，真是好一个叫兽啊……

一见丁浩回头，正捻着胡须眉开眼笑的姜教授立即把脸一板，摆出一副德高望重的庄严形像。

真名士，自风流，宋朝的士大夫们从来不忌讳女色，不忌讳风流，他们把红袖添香、左拥右抱，视做一件很优雅很上档次的一件事。哪怕八十老翁纳个十八岁的美妾，那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流韵事，光彩的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过堂堂府学教授，偌大年纪，对一个戏子如此品头论足馋涎欲滴，多少就要有所注意。见丁浩回首望来，姜教授怎么也要注意一下形像的。

台上女子舞动着身子，桃花面具后一双美目一直冷静地观察着楼上动静，盘算着有效的击杀距离。窥个机会，她在台上旋舞几圈，身形腾空，趁着一甩头的功夫，暗噙于唇齿之间的箭哨便“噗”地一吹，一枚细针攸地一下从箭哨中飞射出去，直奔程世雄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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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27章 大宋年间的裸奔事件

楼上，程老太君见了“一碗玉”的表演啧啧赞叹，对程世雄道：“这闺女不容易，真不容易啊，大冷的天儿，穿这么单薄的衣服，就为哄俺老婆子开心，儿啊，你瞧人家那身子练的，跟面条儿一般柔软，应该赏她些银钱才是。”

“娘亲放心，孩儿知道。”程世雄说罢，立即向旁边一招手，一个家丁马上快步赶来，哈腰陪笑道：“老爷，您吩咐……”

恰在此时，台上少女射出了毒针，那青衣小帽的家丁弯着腰正听程世雄吩咐，忽觉颈上一痒，此时正俯身听老爷说话，他也未敢造次，待听完程世雄的吩咐，他的颈上已无异样，因此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台上少女一见行刺失败，心中暗暗懊恼，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再想往箭哨里安装毒针势必已无可能，她倒也拿得起放得下，心知已无机会，便当马上退去，又舞片刻，便做个收手势，团团一揖，急急退了下去。

那家丁向楼下的彭管家传了老爷的吩咐，彭管家自去帐房支取银两赏赐，吴班主得了赏银，站在台下怡然自得，满心欢喜。

随后上台的是擅长藏术（魔术）的老江，老江见“一碗玉”得了赏银，不禁抖擞精神，拿出了自己的绝活，他取出一根绳子，迎风一抖，那绳子便像棍子一般笔直立起，看得程老太君啧啧称奇。

老江又把绳子往空中一抛，那根绳子立刻笔直地悬在空中，老江拱手笑道：“今儿老寿星六十大寿，小老儿两手空空的赶来拜寿，可不臊人？幸好小老儿还晓得几手旁门左道的功夫，这一道绳子，老寿星你别看着它短，可它能上达天庭，小老儿这就叫徒弟攀爬上去，登上天庭，偷了蟠挑来孝敬您老人家。”

老江说完把手一挥，小徒弟往掌心啐了口唾沫，便像一只猴子似的顺着那绳儿爬了上去，不一会就消失在棚顶。

众看客都抻着脖子往台上看，想窥出他戏法的奥妙，这时那个中了毒针的家丁身上毒性开始发作起来。他只觉头晕眼花，心促气短，有些透不过气来。他也不知自己哪里不适，又不敢在老夫人和将军面前失了礼仪，只好强自支撑。

老江的徒弟爬上去不一会儿，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硕大的寿桃，那寿桃白里透红，煞是喜人，老江手疾眼快，捧桃在手，单膝跪地，高声道：“恭喜老寿星，我那不争气的小徒弟这番总算露了回脸，取了天界蟠桃一只，小老儿将此桃献与老寿星，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程老太太听的眉开眼笑，倒忘了打赏的事，老江好话说尽，见程老太太未说打赏，不禁眉头一皱，心道：“看来还得加把劲儿，才能打动这老太太呀。”他立即向隐在棚顶的徒弟悄悄打了个手势。

他这藏术“偷桃”，本来是融合了藏术的一个小故事，方才只是表演了一半，后边的可以继续演也可以就此打住，全看场上反应决定。这时一见老太太并未打赏，他便继续演了下去，就听棚顶一声大喝，传来一声惨叫，老江仓惶抬头，一颗硕大的人头便血淋淋地从棚顶掉了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台上，看戏的人顿时传出一阵惊叫。

老江也惊慌地站起来，就见天上陆陆续续又有胳膊、手臂、大腿一一落下，也不知道都是什么东西做的，看来就像真的一般，老江捧着人头哭泣道：“小老儿冒犯仙府，这是仙人惩治小徒，可怜我那徒儿，就此一命归西……”

程老太太看得心惊肉跳，连忙道：“瞧这血赤呼啦怪吓人的，儿啦，叫他赶紧收了吧，换个戏法儿，换个戏法儿……”

程世雄开口唤人，立在墙角的那个家丁此时眼前忽明忽暗，耳中听到的声音忽远忽近，哪里还反应得过来，程世雄还以为他是看戏法儿入了神，不禁脸色一沉。丁浩见了笑道：“程将军，小民去知应一声便是。”

丁浩下了楼，到了对面台下的棚屋，掀开帘子问道：“哪位是班主啊？”

等着演下场的伎人已经到楼外拐角处去候着了，此时棚中只有一个正在扮戏的伎人，他扭头问道：“您是哪位，什么事儿啊？”

丁浩笑道：“今儿是程老太君大寿之期，献个寿桃也就罢了，怎么人头大腿的都搬出来了，不喜庆，你们快通知台上的那位老兄换一换吧，要不然这赏银可就泡汤了。”

“哎哟，那我得赶紧去！”到楼上掀开门帘儿小声招呼一声，老江师徒就能听得见，所以那伎人摞下画笔，转身就住楼上跑，那坐在楼梯口的大汉不好拦阻，只得由他上去，待他上楼，却也迅速跟了上去。

丁浩走过去烤了把火，忽听楼板“嗵”地一声响，传来短促的一声痛呼，不禁心中疑惑：那伎人摔了一跤不成？他也举步向楼梯走去。丁浩几步迈上楼梯，一到楼上棚屋，只见堵门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在“他”对面一个魁梧的大汉将方才那个伶人放倒，鲜血从那伶人喉间喷射出来。

丁浩一见顿时惊出一声冷汗，情知不妙他无暇多想，返身就要逃走，对面那大汉已急叫道：“艳艳，身后！”

那瘦小的“男子”闻声急急转身，抬手一绕一盘，丁浩只觉就像上次被丁玉落摔出去时一样，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晕头转向地倒在地上。这时他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大汉，那大汉手中拈着一柄小小弯刀，狞笑着俯身向他刺来。

电光火石之间，丁浩瞧见他腕上依稀有个图案，定睛一看，却是一头狰狞的狼头，错愕间丁浩心念一转，急急喊了一句：“你们是大宋官家派来刺杀我家将军的人么？！”

那大汉手中的弯刀堪堪已刺至丁浩胸口，一听这话忽地凝住，眼中露出了古怪的神色。丁浩心头砰砰乱跳，背上已全是冷汗，他还欲再言，额头忽地巨痛，登时晕了过去，原来那扮“一碗玉”的少女已纵身过来，靴尖在他额头狠狠踢了一脚。

“这蠢货竟然认为我们是大宋皇帝派来的？”那个大汉哭笑不得地道。

那女子冷笑道：“汉人之间尔虞我诈，篡立之事层出不穷，你当他们君贤臣忠，上下一心么？哼，与我北国也是一般无二的。这人自作聪明，倒是我们的一桩意外收获，阿让，留他一条狗命，我们走！”说完匆匆向楼下走去。

这时对面楼上那个家丁眼前已是一片漆黑，耳鼓中只有嗵嗵嗵的心跳声。他张大嘴巴拼命吸气，可胸口如压重石，偏偏一丝气也吸不进去，只觉神魂如腾云驾雾一般，头重脚轻，如同踏在巨浪颠簸的舢板上。对面台上老江拿了口箱子，正说要做法“化零为整”，给大家来个大变活人，让徒儿活过来，那家丁身子摇晃了几下，就一头栽出了窗子，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程世雄一见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疾风一般站到了老娘前面，虎目一瞪，嗔喝道：“怎么回事？速去察看！”

对面台上的老江正在跳大神一般“作法”，一见这般情形不禁目瞪口呆，不晓得对面楼上这位客人怎么就会跌下来。程世雄令人掩了门窗，安置了老母，率着几名侍卫杀气腾腾地冲下楼来，在侍卫们环拥之下到了房檐下面，只见那家丁仰面倒在地上，口角溢出泡沫和黑血，已然气绝身亡。

程世雄沉着脸蹲下身，略一察验，便发现那家丁颈上有紫黑色的一圈乌痕，他盯着那圈紫青的痕迹仔细看了半晌，缓缓伸出两指，从死尸颈上拔起一根细若毫发的钢针，程世雄的双眼顿时泛起一股寒光。

就在这时，对面戏台棚屋里被打晕的伶人“一碗玉”醒过来了，她一睁眼，就见身边躺着一个脸上画了一半的伶人，鲜血自他喉间汩汩流出，几乎就要淌到自己眼前，一时如见鬼怪，吓得魂飞魄散。

惊骇之下，她根本没有察觉自己身上已是一丝不挂，跳将起来便向戏台扑去，同时使尽力气尖叫道：“杀人啦……”

丁浩毕竟是男人，抗击打能力比女人强，额头挨了那一脚，造成了他片刻的晕迷，被这女人尖厉的一喊，一下子惊醒过来，他迷迷瞪瞪一睁眼，就见前方空中出现一道斜三角形的大放光茫处，一个不着寸缕的女人，玉背纤腰，肥臀如浪，纵身跃入了那处光茫通道。

丁浩顿时瞪大了眼睛：“我靠，我这是又穿到哪儿啦？”

外面正乱作一团时，“一碗玉”便尖叫着“杀人啦……”狂奔到了戏台上面。

台下的人愕然向台上望去，只见从戏台后面冲出来一个皮鲜肉嫩的光腚女人，赤条条一丝不挂，踢落了乐师身前的古筝，撞掉了老江手里的钹儿，乳波臀浪，一时摇花无数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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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28章 艳艳炎炎

白虎大厅上一片肃杀，整个程府已被兵将围的水泄不通，程世雄肋下佩剑，端坐在将军书案之后，面色凝重，沉声问道：“浩哥儿，你且把当时情形详细道来。”

一旁张胜之张通判凝神听了片刻，忽地问道：“房中女人死了一个，男人死了一个，只有那‘一碗玉’，想是因为要剥她身上衣裳，怕染了鲜血之故没有取她性命。那刺客为何也放过了你？”

丁浩眉毛一扬，问道：“张大人怀疑小民与那刺客是一伙，故行苦肉计么？”

张胜之冷笑不语，丁浩略一沉吟，说道：“他们不杀我，确有原因，不过……此中缘由，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张胜之得理不饶人，追问道：“你既不说，如何让人不去疑你？”

丁浩略一沉吟，起身拱手道：“这个原因，还真要说与程将军知道，只是……再不能有第三个耳闻了。”

张通判不悦道：“怎么，本官也不得耳闻？”

丁浩面露难色，程世雄一见，便道：“张大人，本官现在只想弄明白那刺客的来路，丁小哥儿既不肯说，必有缘由，只好请张大人回避一下了。”

张胜之无奈，只得拱手退下，丁浩扫了一眼左右铁甲铿锵的军将，程世雄笑了：“本将军并非怕你行刺，只是这些将校都是本将军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没有什么可以瞒着他们的，你有什么隐秘的话儿，尽管直言，他们……与本将军如同一人。”

丁浩听了暗道：“谁说他是粗人？就这一番话，便能买得这些军校誓死效命了。”他目光微微一扫，只见那些将校按刀峙立在那儿，一个个如同铁铸的一般，脸上、眼中并无一点变化，并无一个感动的热泪盈眶，好象程将军这番话他们完全就不曾听在耳中，更是暗暗凛然。

丁浩收慑了心神，说道：“程将军，小民被那假‘一碗玉’打倒在地，那大汉持刀便向我迫来，这时我躺在地上，恰巧看到他的手腕，那人腕上刺了一颗狼头，青色的，栩栩如生。小民曾听人言，北方契丹人崇拜草原狼，男儿身上多纹狼头刺青，而将军镇守广原，正是北人的克星，是以……”

程世雄双眼微微眯起，问道：“是以怎样？”

丁浩有些尴尬地道：“是以……是以小民情急智生，高喊了一句：‘你们是大宋官家派来刺杀我家将军的？’那大汉听了一怔，随即我的额头便挨了一脚晕厥过去，我也不知此法是否奏效，可当时，我也只能如此尝试，争取一个活命的机会罢了。”

程世雄奇道：“你看出他们是契丹人，怎么反要说他们是……唔……”他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

朝廷和西北折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既是君臣，又有吞并与反吞并的暗斗，这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丁浩认出了他们契丹人的身份，故意说这样一句话，如果那契丹人够聪明，就会将错就错，即便刺杀不成，也可以利用这机会挑拨朝廷与折氏之间的关系，加剧他们之间的矛盾。

这些因由只好心里去想，是不能摆到明面上去谈的，是以程世雄恍悟之后便避而不谈，只是锁起浓眉道：“契丹人？契丹人想刺杀俺并不稀奇，可是如今他们内战不休，就算杀了俺，使得广原大乱，他们还有余力出兵南下么，能在广原城站住脚么？”

程世雄在大厅上踱来踱去，喃喃自语，过了半晌才见丁浩还站在那儿，便缓了颜色道：“今日受那甚么陆大名士的腌臜气，俺又不便动粗，倒是多亏你替俺出了这口鸟气，呵呵，俺这里如今是不方便走开了，你且回去，以后有空儿不妨常来俺府上走动走动。”

“是，程将军您忙，小民告辞了。”丁浩长揖一礼，转身便走，手触额头时一阵痛触，他忽地想起一件事情，方才竟忘待，不禁又站住脚步，说道：“程将军。”

“丁小哥儿还有何事？”

“程将军，我忽想起，刚刚登上棚屋时，其中一个大汉见到了我曾惊呼一声：‘焰焰，身后’，那女刺客……想必是闺名叫做焰焰的。”

程世雄一怔：“焰焰？倒与我那侄女儿同名，嗯，本将军记下了，如能捉住凶手，本将军必记你首功。”

丁浩呵呵一笑：“小民告辞。”

丁浩一走，屏风后面便走出两个人来，前边一个是个容貌清瞿的老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尊贵雍容的气度，旁边的却是个一身玄衫的少女，巧笑嫣然，宜喜宜嗔，正是与丁浩在院中闲聊过的那位折姑娘。

程世雄忙迎上去拱手道：“九将军、五公子。”

老者点点头，回首问道：“小五啊，你怎么看？”

折姑娘嫣然道：“我觉得他很机警啊，生死关头、刹那之间，居然想得出这样的求生之法。仔细想想，换了我也未必办得到，很了不起呢。”

老者哼了一声道：“我问的是小程遇刺这件事你怎么看，谁管那小子死活。”

折姑娘大发娇嗔道：“你又没有问个明白，我怎么知道你要问什么？真是的，明明是你自己老糊涂了嘛，还要怪人家。”

那老者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可是被自己这个最宠爱的侄女说了几句却一点脾气也没有，他哼了一声转向程世雄，微皱眉头道：“小程啊，你问的不错，老夫也在自问，北帝被弑后，彼国北院枢密使兼北府宰相萧思温立耶律贤为新帝，可是这才几天的功夫，他就被对头刺杀于闾山，耶律贤骤失奥援，急于巩固帝位，而契丹各部也野心勃勃，各有所图，这个时候他们怎么还有心思南下刺杀？”

他目光一闪，忽道：“嗯……会不会……就如那个丁浩指鹿为马一样，他们也是冒契丹人之名而来？塞外各部、西北各族，以狼纹身的部族可不在少数。”

折姑娘走到程世雄的书案之后，一纵身跳进他的虎皮交椅，像小猫儿似的蜷起身子，很舒服地眯起眼睛道：“九叔啊，您就别瞎猜了，你们两个，一个是府州节度留后，一个是广原防御使，都是统兵大将，可是你们对对手的一举一动也不是很了解嘛。人家丁浩都告诉你刺客是谁了，你们还在这儿神神叨叨的猜呀猜，再猜下去，就要猜到天竺人、大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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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29章 剥丝抽茧

九将军素知自己这个侄女儿冰雪聪明，胸怀锦绣，他大哥也常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这个女儿不是男儿身，所以他对这个侄女儿也是甚为看重，否则方才心有疑虑时也不会向她问起了。

这时听她这么说，九将军双眼顿时一亮，展颜笑道：“呵呵，小五啊，我就知道你机警过人，比你一班兄长强了十倍，啊不，百倍。你快说说，刺客是谁？意图何在？”

折姑娘翘起一根手指道：“九叔啊，游牧各族虽多崇尚草原狼，但是纹身处各有不同，契丹各部在腕上纹下狼头刺青的，只有萧姓贵族，而萧姓，也是北国仅次于耶律姓的第二大部族。”

九将军颔首道：“这个我是知道的，但是在腕上纹饰狼头的，在西部各族中至少还有三个部族的贵族也是如此，而这几大部族中，现在最不可能向我们发起挑衅的就是契丹萧氏，因为萧氏是扶保耶律贤的，契丹诸部刺杀萧思温，就是要除去耶律贤最得力的一条臂膀，萧思温死了，萧氏现在身处险境，他们当务之急是保住耶律贤的帝王，哪有闲暇刺杀小程，攻我广原？”

折姑娘眨眨眼笑道：“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萧氏，第一个被我排除在外的还是萧氏，可是那丁浩临走时说的一个名字，最终却仍是让我疑心到了萧氏身上。”

“名字？”程世雄眉头微蹙：“那个叫焰焰的名字？”

折姑娘浅浅一笑道：“然也，那刺客是个年轻的女人，陪同她来的是两个萧姓贵族，所以……我大胆地猜测，丁浩应该是听错了，那个人叫的不是‘焰焰’，而是‘炎炎’”

她的眸子亮了一亮，一字字道：“萧、炎、炎！”

程世雄奇道：“萧炎炎是什么人？”

九将军也疑惑地看向折姑娘，折姑娘淡淡一笑道：“还有哪个萧炎炎，当然是即将成为契丹皇后的萧炎炎。”

“什么？”程世雄大吃一惊，九将军已诧然道：“北国皇后，你是说萧思温之女？我听说萧思温扶保耶律齐为帝，耶律齐投桃报李，提拔他为尚书令，加封魏王，又把他的女儿立为皇后，不日就要迎娶入宫。不过，这位即将入宫的新皇后不是叫萧绰么？”

折姑娘莞尔道：“所以说喽，我们女人喜欢打听、喜欢记住的事情，跟你们男人就是不大一样，你只知她叫萧绰，却不知她的闺名叫做炎炎，她这大名儿，只在诰书和官方文书中才用及，平时她的家人乃至普通的北人都是称她为萧炎炎的。”

“竟有此事？”九将军半信半疑地道：“可是……她马上就要成为契丹皇后，以皇后之尊千金之躯，怎会亲自行那刺杀之事？”

折姑娘笑嘻嘻地道：“若是耶律贤倒了，她还做甚么皇后？到那时，恐怕萧家全族都要沦为他族奴婢，而她做为预立的皇后，更是有死无生，想做一个女奴都成了妄想。全族生死存亡关头，还舍不得一搏么？”

九将军喃喃道：“怎么可能……不管事态如何危急，她总算是皇后之尊呐……”他定了定神道：“这且不说，就算那人就是萧炎炎，她如今自顾不暇，想扶保耶律贤巩固帝位尚力有不逮，又怎会无端跑来广原生事？”

折姑娘从虎皮交椅上跳下来，向她九叔扮个鬼脸，巧笑倩兮地道：“我怎么知道，说不定就是因为耶律贤要完了，萧家也要完了，那位萧姑娘眼看做不成皇后，所以发了失心疯，偏要来我广原惹些事端，激你九将军发兵，把所有的契丹人一股脑灭掉呢”。

“五公子，你去哪儿？”

“我随便走走，你们忙你们的。”

程世雄紧张地道：“五公子，如今还未捕到刺客，你万万不可随意走动，要是五公子被人伤害，便是杀了老程的头，那也晚了。”

折姑娘笑道：“放心吧，这伙刺客志不在我，也不会知道我，你们还是好好研究一下那伙刺客的来龙去脉好了。”

折姑娘起身往外走，程世雄放心不下，忙向手下亲兵递了个眼色，八名大汉立即追了出去。

“啊！我明白了！”九将军似乎并不在意折姑娘的胡乱走动，她离开时九将军已走到程世雄的虎皮交椅上坐下，折姑娘刚出去，他却一拍书案，一下子站了起来。

程世雄连忙问道：“九将军，您想通了什么？”

九将军呵呵笑道：“我已想通了他们此来南下的目的。”

“哦？九将军快快请讲。”

九将军道：“如今北国内乱，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我这次来，一方面是为了给令堂贺寿，另一方面，是家兄接到你的书函，让我来亲自看看有无扩建官仓的必要。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却是想知道有没有机会趁北国内乱，无暇南顾，发兵歼灭北汉国残余。

我们本就有心北伐，如果北人刺杀了你，再留下充足的证据直指契丹某族，我折氏再无选择，势必要出兵征讨。如今萧思温遇刺身亡，耶律贤帝位不稳，契丹各部各怀野心，可是只要我们发兵北上，那就是替耶律贤解围了。北人大敌当前，必先御外敌，那么耶律贤这个现成皇帝就站稳了脚跟，待他统率各部击退我军，他这酋首之位便也坐得稳当了。”

程世雄眉头一皱，思索起来，九将军背负双手在白虎大厅中游走，自语道：“耶律贤是萧思温扶保上位的，他甫登帝位，尚无根基，萧思温一死，手下可堪重用的人极少，可信之人更少，能负以如此重任的人必是他十分亲近之人。不过无论如何，也是用不到萧氏以皇后之尊亲身涉险的，她也绝不会仅为刺杀一事才亲自南下，这实是一个难解之处，她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九将军徘徊良久，忽地站住身子，望向程世雄，目光炯然地道：“小程，你马上下令，加强广原城的戒备和对异乡人的盘查，同时派出小股骑兵，搜索附广原附近的山川河谷。”

程世雄若有所悟地道：“九将军是说……”

九将军沉声道：“如今我也只是暂信了小五儿的话，顺着她的想法做此分析，且去查查再说，小心无大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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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30章 大功告成

丁浩离开程府，丁玉落的马车早等在门口儿，因程将军遇刺，此时满街兵丁到处游走，正在缉捕凶手，气氛十分紧张。丁玉落有一肚子话儿要问他，这种情形下却不便久留，是以见他赶到，便吩咐立即回到营地。

丁大管事仍客串大掌鞭，和臊猪儿坐在车辕上，马车奔驰，辗得青石的地面“格愣格愣”直响，车行一阵，离开程府所在的胡同儿，臊猪儿拐拐他的肩膀，笑道：“嗳，你小子福大命大啊，敢杀程太尉的刺客嗳，居然就放过了你。”

丁浩笑了笑，挥出一鞭道：“是啊，我这样的小人物，人家怎么会放在心上。”

臊猪儿不以为然地道：“什么小人物大小物，活着才能当个人物，要是死了，不管大人物小人物还不都得三尺黄土？好死不如赖活着啊。不过……真是可惜啦，你当时晕着，没看到一处好戏，那真是……啧啧啧……”

臊猪儿“咕咚”咽了口唾沫，丁浩看的好笑，情知他说的必是“一碗玉”裸奔之事，便明知故问道：“什么好戏呀？”

臊猪儿瞪圆了眼睛道：“你不知道？喔……也对，你一醒就让程太尉带走了，当然不知道。”

他回头瞄了眼车厢，见大小姐的轿帘儿掩得严实，这才凑向丁浩，眉飞色舞、神秘兮兮地道：“嘿，俺跟你说，俺在廊下正看大戏呢，‘一碗玉’那个小娘皮突然就跑上了台去，她呀……是光着腚的啊。”

“哦？”

“嗳，俺跟你说，你还别不信。真的是光着腚的，俺一看眼珠子差点儿没掉出来，人家那奶子，啧啧啧……又白又圆，人家那屁股，啧啧啧……又圆又白，俺地个娘唷……馋死人了。”

丁浩忍不住“噗哧”一笑，臊猪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俺这儿跟你说正经的呢，别嘻嘻哈哈的。”然后眼望前方，喃喃自语：“俺是头一回见着啊，那双眼睛都不够看了，俺以后讨了浑家，要是也有‘一碗玉’这样的身子，那真是……啧啧啧……死她肚皮上俺都乐意啊……”

丁浩失笑，说道：“你这家伙，又发起了臊气儿，行了行了，小心让大小姐听见。”

“嗯嗯，俺晓得，俺晓得。”臊猪儿咂巴咂巴嘴儿，声音又小了，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回味无穷地自语：“俺地个娘唷，那奶子，那屁股蛋子，真是馋死个人儿啦……”

在臊猪儿的无限遐想中，马车驶回了营地。进了破败的辕门，丁浩和臊猪儿停好马车，放下踏板，丁玉落款款下车，一双明眸在丁浩脸上微微一转，轻轻道：“阿呆，你跟我来。”

臊猪儿正给骡马解套，听了这话手上一停，瞄了眼丁大小姐的背影，他凑到丁浩面前道：“大小姐找你啥事儿？”

丁浩笑笑道：“大概……大小姐对那伙刺客也有些好奇吧。我去见小姐，你卸了车先回去歇着。”

“嗳！”臊猪儿应了一声，丁浩便向丁玉落追了上去，臊猪儿看着二人远去，不错眼珠地盯着丁玉落的倩影。

大小姐蛮腰款摆、长腿错落，他一直觉得很好看，却也没有旁的感觉，可是今天看了‘一碗玉’赤裸的胴体，给了这个二十多岁的初哥儿太大的冲击，再看大小姐时，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心底里有种莫名的东西，让人急燥的站立不安，偏又说不出其中的道理。

那时候生理知识的普及完全谈不上，更不会有人告诉臊猪儿这方面的知识，以前听人说及女人，也只提及皮毛表像，这薛良在男女之事上实际上还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可是那种本能却不因无知而沉睡，他痴痴地看着丁大小姐的背影，喃喃地道：“大小姐要是像那‘一碗玉’似的脱……不知有多好看？”

“啪！”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低声骂道：“咋就谁都敢想了你，小心天打雷劈，让老爷骟了你这头臊猪儿，真不是个东西！”

丁浩跟着丁玉落进了她的房间，丁玉落坐在炕前，定定地看着丁浩，丁浩神色平静，坦然的目光迎向了她。过了许久，丁玉落忽道：“阿呆，我有些疑问，希望你从实答我，勿做隐瞒。”

丁浩道：“大小姐，你不必问我，问我我也没有答案。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年前一场寒热，几乎把我就此害死。昏昏沉沉了几天，再醒来时，我就觉得心窍发亮，无论说话做事，比起以前都有些不同。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古怪，可是说实话，我也不明白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儿。”

丁玉落还没发问，丁浩自己先说了出来，倒令丁玉落怔在那儿，发了一阵子呆，丁玉落苦笑两声，自嘲道：“我本该知道，不可能有什么答案的，却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罢了，这种变化，对你只有好处，并无坏处，也不必追究它的缘由，天下间，我们不明白的事情还多着呢，穷究其理，自增烦恼。”

她站起身来，在房中踱了一阵儿，问道：“今日咱们所送的礼物，非常讨老太君的喜欢，酒席上，那位陆先生又来凑趣，倒成全了你我，如今程府上下对咱们客气的很，你觉得，丁家的粮草专营之权，这回能否保住呢？”

丁浩略一思忖，说道：“府州折大将军会不会同意在广府扩建粮仓，这不取决于我们，也不取决于程将军。我认为，只要广原扩建官仓一事未获允许，丁家独占广原粮草经营的特权，势必不能继续，就算程太尉对我们非常青睐，也不会拿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做交易。

如果扩建官仓一事能成，丁家就有绝对把握继续拥有独营之权。但是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做好扩建官仓的提议未获允许的准备，如果那样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抢先下手，争取最大的供应份额。程将军的怒火已熄，那么凭借丁家二十年来建立的人脉关系，足可以保证丁家继续成为广原粮食供应的第一大粮商地位。”

丁玉落点点头，她在房中踱了一阵，心情渐渐急躁起来，忽然拳掌一击，说道：“阿呆，我真有些等不及了。我这就去见见几位靠得住的官吏，让他们趁热打铁，再度进言，你看如何？”

半晌不见丁浩回答，丁玉落诧然回头，只见丁浩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两人对视良久，丁玉落赧然低下头去，忸怩道：“我……我太沉不住气了。”

丁浩叹了口气，苦笑道：“程大将军刚刚遇刺，此时让那些官员去进言建官仓的确不大妥当。”

“你说的对，”丁玉落难为情地道：“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若是男儿身，替父亲打理家事也能绰绰有余，谁知道……我不及你万一呀。”

丁浩微笑道：“你只是关心则乱罢了，如今看来，我们还得在广原再住几日。耐心一些，我们已经尽了人力，现在必须静观其变，寻找到一个契机，才能再做打算。”

此后几天，丁玉落暂且放下自家的事不提，只偶尔去拜访几位官员，探听一下将军府最近的动向，而丁浩也时常进城，通过他的渠道探听一些消息。

城中这些天各种消息满天飞，有的说刺客是大宋官家派来的，官家想削灭藩镇，尽集军权于朝廷，府州折氏如果不肯交出兵权，朝廷马上就要与西北兵戎相见。

有的则说刺客是来自北边的契丹人，还说程将军被刺当日，曾派出轻骑出城，搜索北面方圆八十里之内的大小河谷山川，曾经与契丹人的一个千人队在一个山谷中遭遇，双方一场血战，彼此伤亡甚重。

还有人提到了北汉，提到了西域的党项羌人，种种消息莫衷一是。丁浩并没有到程府去打听消息，这种军机大事，他一个士绅家中的管事，并非朝廷官吏，用什么理由冒冒失失地跑去打听？

又过两天，丁玉落突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府州方面已经同意广原扩建官仓了。丁浩听了大为振奋，马上陪同丁玉落再访程府，单刀直入，一为请罪，二为请求维系丁家与广原前任将军签订的售粮协议，独家承办广原城的粮食供应生意。

若广原官仓足敷使用，就不会因为粮队一次延误造成全城粮食紧缺，既然如此，有着丁浩同程府结下的深厚情谊，程世雄又怎会拂了他们的面子。丁玉落一直揪心不已的大事，竟然就此决定了下来，不过程世雄却要求他们在五月之前把广原扩建官仓所需的粮食全部运来。

这样大宗的粮食供应，丁家自己是拿不出来的，他们还需要向其他粮商转购，再集中运来，所以程世雄才把日期定在五月，这样充裕的时间，以丁家经营粮米几十年的根基人脉，是足以按时完成的。

丁浩他们的住处就在广原军西大营附近，平时每日都能看到营中士兵操练，最近军营中操练日益频繁，大军频繁进出，与日常演练迥然不同，丁浩看在眼里，心中估摸他们对契丹人的刺杀必有报复行动，也只佯做不知。

他们只是百姓，自己的生计大事已经有了结果，就要准备回程了。得到了程将军的首肯，丁玉落大为欣喜，一离开程府，便立即赶去会见几位广原官吏，商量一些具体事宜。

丁浩想到马上就要返回霸州，当初一时兴起，向丁大小姐毛遂自荐，都没来得及告知老娘，这个善良的女人在家里指不定对自己如何的牵肠挂肚，如今就要回返，囊中又有了银子，怎么也要给母亲买些礼物，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便向丁玉落告了假，由臊猪儿驱车送她，自己赶去街上采买东西。

广原是中原汉人与塞外游牧民族交界的地方，中原的丝绸、布匹，在这里的价格比内地要贵的多，可是毛皮、貂裘等物反要比内地便宜许多。杨氏自然不可能穿裘衣，不过买几件上好的皮袄皮裤却也不错。

丁浩在集市上转悠了半天，选中了一套羊羔皮的袄裤。因为天气日渐暖和，本来就便宜的皮货更有降价的趋势，在这样的情况下，那关外赶来的羌族老汉中原话本就说得不太顺溜，又被丁浩这个会侃价的主儿振振有词的辩论了半天，最后忍痛以吐血价卖给他两套。

丁浩笑嘻嘻地卷起了那两套松软舒适的羊羔皮袄挟在肋下，逛到首饰店时，又给老娘买了一根造型古朴自然的银簪，正要返回营地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摊位前站着一位少女，拿着一只牛骨雕成的骷髅好奇地看着。

丁浩顿时眼前一亮，欣然道：“折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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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31章 偶遇

折姑娘穿着一套翻领缠腰的胡服，蛮靴短裾，十分精神。衣服还是深深的黑色，衬得她那微透青络的肌肤如羊脂美玉，白得温润莹泽。她的身材娇小，穿上胡服时直如女童，但是娇容妩媚，线条优美的唇瓣色如杏脯，别有一股诱人的味道。

她手里拿着的是牛骨雕刻的一只森白色的骷髅头，这是关外一个游牧部落的吉祥饰物，但是这种东西在中原没有什么市场，难得碰到一个对这玩意儿感兴趣的客人，那老板推销的不遗余力，可惜他费尽唇舌，那少女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既不说买，也不说不买，只是翻来覆去的看那东西，少女一文钱的价都没讲，老板已经自动降到了他的买价，可是折姑娘还是不置可否。

丁浩招手唤道：“折姑娘。”

折姑娘讶然抬头，一见是他，双眉微微一挑，脸上便露出喜色来：“是你？丁管事。”

丁浩笑道：“在下以为姑娘已回了府州，想不到还在这里。”说着便迎上前去。

人群中几个大汉迅速向他贴近过来，但是折姑娘抬手捋了捋鬓边发丝，随意一挥放下，那几个大汉已然止步，身姿动作又恢复了从容，仿佛正在集市上闲逛的客人。

“本来是要回府州的，不过……我九叔想去北边做点生意，进一些貂裘、麝香、虫草、东珠塞外之物回府州贩卖，我自然也要陪他同去。”折姑娘说着，已翩然转身，与丁浩比肩而行，随意自然，如同老友。

“我九叔虽说……嗯，在折大将军府有些差使，可是自己一大家子人，不做些生意赚些花销，日子也不好过呢。”折姑娘笑嘻嘻地道。

“要去关外？”丁浩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是啊，怎么了？”折姑娘也随之站住，歪着头看他，好似小鸟睇人，灵动俏巧。

“这个……”丁浩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九叔是在折大将军府做事的，呃……就没听说过甚么……甚么风声？”

折姑娘目光微微一闪，问道：“甚么甚么风声？”

“这个……自然是军伍上的。”

“……喔，我九叔只是替大将军料理一些家事内务，军伍上的事他从不打听，也没有人会说给他听呀。”

“原来是这样。”丁浩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依我之见，你还是劝劝你九叔，不要去关外啦。我们的粮队就驻扎在西城军营旁，看到近来广原军调动频繁，恐怕是要对鞑子用兵啦，这时出关，战乱一起，你们叔侄如何脱身？”

“竟有此事？”折姑娘讶然道：“军队调动，未必就是一定出征，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说起来，我九叔临时起意要往关外一行，所返珠玉皮毛，也有折将军府的一份。因为这是私事，并未说与程将军听，若不然，他真有什么行动的话，定会告诫我九叔不要出关的，回头我告诉九叔，让他问问程将军便是。”

“那就好，”丁浩放下心来，微笑道：“你们是折家的人，程将军当然不会瞒你们。万幸，若不是今日相遇，你们叔侄若真的糊里糊涂出关而去，这边战鼓一响，草原处处狼烟，到那时……真是不堪设想，想来令人后怕。”

折姑娘“吃”地一声笑，道：“人家去关外，你后怕甚么？”

“咳……像姑娘这般俊俏，若是去了关外正逢战乱，乱兵就是匪，天知道会出什么事，怎不令人后怕？”

折姑娘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转眼见一老者扛着根棒子走来，棒子上面绑着稻草，插着许多红嘟嘟的糖葫芦，不禁雀跃道：“呀，天气已暖，还有人卖糖果儿，真是难得。喂，你这糖果儿怎么卖的？”

那老汉停住脚步笑道：“姑娘，老汉这糖果可是广原城里最便宜的了，一文钱便是一大串，你瞧这糖稀，熬的成色多好。”

折姑娘欣然道：“成，那你给我拿一串。”

老汉忙选了一串糖稀挂得较多的糖葫芦递给她，折姑娘接在手里，微微一呆之后却看向丁浩，忸怩道：“呃……我身上没有带钱，你能不能借我一文？”

“这姑娘，逛集市哪有不带钱的，看来她不是家教太严，就是零用钱有限。”丁浩怜意顿起，忙摸出一文钱来递给那老汉。

折姑娘的眼睛弯了起来，轻轻咬了一口糖葫芦，睨了丁浩一眼，见他正笑望着自己，又道：“不如……你再借我一文钱，我请你也吃一支。”

“好啊，”丁浩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请客的，他笑嘻嘻地又摸出一文钱递给那老汉，随意取了一支糖葫芦，与折姑娘并肩走开，调侃地笑道：“能得姑娘相请，在下荣幸之至。”

“那是……”折姑娘大言不惭，一边咬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一边笑眯眯地道：“你就荣幸去吧，能让本姑娘请客的，你可是头一个。”

丁浩闻言大笑，折姑娘亦抿嘴嫣然，待他笑声稍歇，说道：“嗳，你觉得，如果朝廷真要出兵北伐，是伐北汉国，还是伐契丹人？胜算又有几何？”

丁浩思索了一下道：“要我看么，伐北汉国的可能大一些。不是说契丹人正在内乱么，如果朝廷这时出兵讨伐，反而成全了他们，契丹人必然团结一心，一致对外，这内乱反而是咱们大宋朝廷给他们弥合的了。我想，不管是府州的折将军，还是东京城的那位官家，都绝不会干这样的蠢事。”

折姑娘笑了，笑颜牵起一对醉人的小酒窝，雪白稚嫩的小脸很有几分妩媚之意：“那么……你认为朝廷发兵是要伐北汉了？”

“很有可能，契丹人视北汉为大宋和彼国的缓和地区，大宋一伐北汉，他们就出兵相助，目的就在这里。可是朝廷如果不直接发兵打契丹，而是去取北汉，契丹人没有切肤之痛，许多没有远见的部族酋首，在皇帝位和北汉国之前要他们做出取舍，则必然弃北汉而图皇帝位，这样一来，朝廷趁着契丹人内乱不休，很有可能彻底解决北汉国。”

“哦？”折姑娘背起了小手，脸上颇有几分戏谑狡黠的意味：“北汉国如今所余虽只三五城池，可是在契丹人的庇佑之下，再加上他们自己颇有几员能征善战的虎将，一直是危而不倒。你就这么有信心？何以料定我军必胜？”

丁浩知道历史上的北汉的确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被消灭的，再加上契丹内乱，无暇顾及他们，要消灭他们未尝不能，便道：“北汉虽尚有一定实力，却非大宋之敌。只要契丹人无暇顾及他们，要覆亡，也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了。不过……大宋早晚是要直接面对契丹人的，南边的唐国、南汉国，全都是不堪一击的对手，大宋未来的唯一强敌，唯有契丹。一旦直接与契丹人的势力接触，恐怕边境上就不只是‘打草谷’那么简单了。”

折姑娘微微低头，听着他的分析，难掩目中惊异之色。她从自己掌握的种种资料，能得出这种分析并不稀奇，可是丁浩能有这样的见闻和见识，那就非同一般了。常听人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那是太平年间，知道的也是一些泛泛的大道理，可是像他这样的分析，若非对各地情形有所了解，断难说的这么肯定。他一个小小管事，哪来的这样渊博的见闻？

大宋刚立国时，满朝文武绞尽脑汁，最后宰相赵普才献上一个年号，结果这年号用了许久，忽然有人告诉赵匡胤，这个年号是蜀国前些年用过的，气得赵匡胤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那么多文武大臣，都不知道其他国家前几年用过什么年号，可见当时各地甚至连政局消息都相当闭塞，朝廷上的官吏都不知其详。这个丁浩……很不简单啊……

折姑娘一边转着心思，一边顺口说道：“那么你认为，若对上契丹人，我们胜算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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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小荷初绽 第032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丁浩思忖半天，才道：“应该是互有胜负吧。若强行一战，只怕要两败俱伤。”

折姑娘暗暗点头，此人没有一般年轻人不切实际的狂傲，能据实判断，正视敌人，这一点许多只知夸夸其谈的人是办不到的。她嫣然问道：“丁管事有何高见，还请一一道来。”

丁浩微笑道：“高见可不敢当，我只是从双方实力比较，大致估摸如此。北人立国已有五十年，虽然北方苦寒，国力积蓄亦当不弱。而且北人尽占险要地势，又有骏马无数，攻守自如，这是实打实的力量，可不是摇摇羽扇，谈笑间强虏就能灰飞烟灭的。实力不济，就算诸葛武侯，也只有到处逃窜的份儿。”

折姑娘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如今北国威行大漠、震服百部，疆域东临黄海、西抵金山，北至胪朐河，南濒白沟，幅员万里、地广兵强，人口四百余万口，老少男女皆可骑射，一个骑兵拥有三匹马甚至五匹马，乃是雄踞北方的武力霸主。

而大宋建国十年，励精图治，国力也自雄厚，甲兵之盛，近百年来中原诸国无可匹敌者，可大宋立国时先天不足，版图比北国小，地理上又无险要可守，立国之初人口仅仅九十七万户，没有一块产马之地。虽经十年生聚，十年征战，灭荆南、武平，灭后蜀，如今又磨刀霍霍，剑指南汉、南唐，毕竟腹背受敌。

再者，北国疆域辽阔，一旦北伐，对缺马的南人来说，就需要发动全国之力集粮运输，对国力的消耗太大了，对手又非弱者，一旦战事绵延，未必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折姑娘不禁点头道：“你说的……我未必全懂，不过这些年来与北人之间虽无大的战事，小战却也不断。我在府州也尽知其详，北人尽是骑兵，来去如风，虽各有胜负，可是败了只有退却，胜了却追之不及，这样一来北人元气不伤，总是前来挑衅。府州折大将军麾下的战马还算是比较多的，也远不及北人，我听说每军中只能分配战马千匹，除去信使和将领亲兵，不足八百匹，基本是不济事的。”

丁浩摇头一笑，这种事还轮不到他来操心，大宋尽多才智之士，限于先天条件，这一难题始终也是没有解决，后世几个儒者一番纸上谈兵的言语也不知有几分效用，说与这小姑娘听更是没用。

折姑娘见他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便也沉默了，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阵儿，丁浩忽地回过神儿来：“啊，你说甚么，折大将军麾下战马，一营中配置千匹？那折大将军麾下有几营兵啊？”

折姑娘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警惕：“你问这个做甚么？”

丁浩道：“折大将军为什么要将战马分配与各营？”

折姑娘道：“西北大军，几百年来一直是如此做法呀，每营总得有一支轻捷灵动的轻骑队伍吧？”

丁浩摇摇头，又点点头，恍然道：“是了，我明白了，西北的军队，这两三百年来，对手要么是当地的游牧小部落，要么是大唐的其他藩镇，再后来便是中原林立的各个小国，论骑兵力量，彼此都不多。每营设一支轻捷军，随机待动，足矣。可是如今不同了，中原已渐渐统一，而关外的契丹人也渐渐强大起来，将草原诸部整合为一股力量，再这样分配有限的马匹，简直就是折损了一支本该强大的力量。”

折姑娘虽是聪明绝顶，却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一个自打呱呱落地，睁开双眼看到的桌子就是四条腿的人，有几个会去好奇为什么不做一个三条腿一样稳稳当当的桌子？折姑娘就是见怪不怪，认定了这样安排都是先人经过血的教训总结而来，必有其深刻蕴意。而且每营设一支骑兵，短兵相接、冲锋探路、侧应瞭望、直冲中军，这样的交锋会战中都确有用处，怎会还有他想，听到丁浩这样说，她不禁十分好奇，脱口问道：“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丁浩道：“现在的敌人与以前不同，以前都是势均力敌的对手，藏一着后手，关键时刻用以克敌制胜，乃是一记妙着。而现在，对手渐渐整合成一个，一旦出兵，动辄就是数万、十数万骑兵大队，这样的重拳便是集中全力也难招架了，你不攥紧拳头迎头痛击，还要岔开五指，五根指头怎及一只拳头？”

折姑娘大为意动，却仍迟疑道：“契丹强大，纵然整合所有骑兵，也无法与他一较长短。轻骑深入，若是被敌人包抄起来，恐怕多年的心血就要全部毁于一旦了。”

丁浩正讲的兴起，同时因为这位姑娘乃是出身将门豪族，虽说身份卑微，这份见识谈吐在他看来倒也正常，所以全无疑心，只道：“呵呵，这要看你这支骑兵怎么用了，要是拿来进攻，大队步兵，只夹杂这么一支骑兵队伍，那么它就要受步卒牵制，优势全然丧失，可要是拿来防守，却大不一样。契丹人来时攻城掠塞，他们是攻方，而咱们则倚仗坚壁高墙，以守为主。以前只能据城坚守，纵出城作战，也是以步卒为主，摆开战阵，敌人肯战则战，若避而不战，你也徒劳无功。

可是你有了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便可以随时出动予敌重创。你周围尽是己方军营或坚固的城池，随时可以遁入掩护，更是有恃无恐。让他们吃几下狠的，就再也不敢毫无顾忌地倚仗骑兵迅捷优势压着你打了。这叫被动中掌握主动，集中力量，促成局部优势。”

说到这儿，他忽地“啊了”一声，兴奋地道：“其实真要远征时，这样配置有限的军马，也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己方的力量。步卒远征，征伐以骑兵为主的军队，必步步为营，这样你的骑兵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它的迅捷优势，在你的堡垒配合下，更能发挥杀伤力啊。”

折姑娘暗忖：“被动中掌握主动，集中力量，促成局部优势……。这个法子不妨说给九叔听听，看你是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

心里想着，却笑道：“好像……好像大有道理，令人听来有茅塞顿开之感。噫，你这家伙，怎么不去投军入伍，说不定也能做个大将军呢。”

丁浩开怀笑道：“算了吧，我可是一个大头兵都没带过的人，在这儿纸上谈兵还成，听起来头头是道的，也就唬唬你这种小姑娘。真要是行军打仗，我是一窃不通，根本不济事的。”

折姑娘抿嘴笑道：“你这人倒是自谦，其实你能说出方才这番话，见识已自不凡了，起码唬的小女子一愣一愣的。”

丁浩哈哈笑道：“岂敢岂敢，姑娘也不要妄自菲薄，姑娘这番见识，已经少有闺阁中的女子能这般见地了。这还罢了，做为一个女孩子，姑娘虽冰雪聪明，却没有许多聪明女子的高傲，胸有才学而性情随和，与你交谈让人如沐春风。”

折姑娘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比丁浩这番言语更天花乱坠的吹捧，听来只觉恶心，可是丁浩这番话却让她欢喜的很，她笑嘻嘻地道：“你们男人不是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么，你夸我有才，岂不是骂我？”

丁浩奇道：“这怎么会是骂你？我……啊……啊……”丁浩也被她的俏皮话逗笑了。既然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么夸她有才，岂不是说她缺德？

两个人说说笑笑已走出集市，丁浩遗憾地站住脚步，说道：“姑娘，我得回驻地去了。”

“喔……”折姑娘闻声站住脚步，意犹未尽地道：“那么明天，你还会进城来吗？”

“明天，我就要回霸州了。”

“喔……”折姑娘脸上的浅笑消失了。

默然半晌，一丝莫名的情愫荡漾在彼此之间，虽是淡淡，却觉隽永。

她是折家的姑娘啊，就算是旁支别户，又岂是我能匹配得上的？思及自己的身份，丁浩黯然神伤，涌到嘴边的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只勉强一笑，低声道：“折姑娘，我走了。如果有缘，我们还会相见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人海茫茫，多少偶遇变成过客，想再相逢，谈何容易。

折姑娘脸上仍是带着浅浅的笑意，轻轻地“嗯”了一声，一如上次在程府初识，只用鼻腔娇柔地一哼。

丁浩一叹，返身便走。

折姑娘眼见丁浩行远，忽地唤了一声：“嗳……”

“姑娘还有什么话要说？”

折姑娘含颦嫣然：“你这人好没诚意，既说希图再见，却不想知道我的名字么？”

丁浩欣然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折姑娘嫣然一笑：“我姓折，折子渝。”

“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子鱼？”

“错了一字。”

“嗯，那么就是执子之手，至死不渝的子渝？”

折姑娘莞尔一笑：“你记得了？”

“我记得了。”

两人相视一笑，丁浩举步走去，再未回头。

“折子渝，折子渝……”丁浩悠悠一叹：“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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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01章 二少迎归

丁大小姐要从广原回来了。

一大早，丁家庄的人就站在村西口眺望着，谈论着。迎接的有庄户人、也有丁家大院的人。

庄户女人想早一点看到自己的男人。大年夜，自己男人就从热炕头上爬起来，这一路冰天雪地的，图个啥？还不就是为了让老婆娃儿吃的好一点、穿得暖一点，做婆娘的能不心疼吗。再说了，当家的走了这么久，晚上躺在炕头上，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儿的人都没有，眼看着自己男人就要回来了，谁心里不是乐开了花？可那死没良心的咋还不露头呢？

丁家大院的人则是等着迎接大小姐，大小姐是丁家的大功臣，挽救了丁家的命运，也使得无数依靠丁家生活的人得以重新安宁下来，他们自然心怀感激。

庄户女人们翘首企盼，娃儿们你追我闹，还有些人则和丁家大院的人挤在一块儿，听他们摆龙门阵。丁家大院的人谈论的话题，自然都离不开一个阿呆。

阿呆，都在一个村里住着，谁不晓得他？

那孩子老实的过了头儿，谁家大闺女跟他说句话儿，脸就能红上半天。是个爷们就敢欺负他，这样三杠子打不出个屁的主儿，居然大出息了。你瞧瞧，他那老娘明明病得那么重，还叫人搀着站在村头儿上，眼巴巴地盼着儿子回来，那一脸喜气儿。

丁玉落一路往广原走，一路随时命人向丁家大院回报消息，老父牵肠挂肚、夜不能寐，不让他知道运粮的进展还不急坏了他？

这一来，阿呆的举动可就传回来了，每一个回来报信的人见过了老爷，吃饱喝得，剔着牙走出来跟别人拉呱家常时，头一个说的肯定是阿呆。

“阿呆在清水镇上帮着临清县的县尉老爷找到了官印，县尉老爷跟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丁贤弟。”

这消息传回来时，众人先是一番惊讶，然后就是嗤之以鼻：“那夯货，他还懂得断案子？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恰巧让他撞上了吧，这运气来了，城墙都挡不住。”

“阿呆在洹水镇上为大小姐解围，把一群泼皮流氓般的捕快给应对的舒舒贴贴，那捕快头儿还非常热心地帮着阿呆去当地晁保正家借地方住宿。”

这一回人们不再说三道四了，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最明白任你官清如水，难防吏滑如油的道理。吏比官更难对付，尤其是当捕快的，当捕快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些人本来就是一群泼皮无赖，而且是泼皮无赖中的泼皮无赖。

这些人是得理不饶人，无理讲三分，落到他们手里，管你是谁，胡纠蛮缠一番，保准让你焦头烂额。这些痞子一旦横起来，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回头哪怕挨老爷一顿板子，在你面前也绝不输那一口气的。

可是……丁家的马撞了人家的车，还伤了人，他们居然痛痛快快地放人走路了，还帮着丁家打点安顿？这真是阿呆得出来的事儿？

紧接着，就没有车队的消息了。消息再传来时，中间隔了好几天，丁老爷已急出了一嘴水泡。这一回，消息说车队已经到达广原城了。那报信儿的绘声绘色地给庄上的人讲，讲那大雪如席、狂风咆哮，大车寸步难行时，车队上的人如何要一哄而散、各自回家，把听众唬得一愣一愣的，心儿都吊得高高的。

然后便学着丁浩的语气神态，声色俱厉地指着一个个听众的鼻子，把他的话儿一字不落地给重述出来，最后才得意一笑，说出了那雪爬犁的法子。

村子里的人是从不曾见过一个甚么洪姓老丐的，再说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丁浩了。就算丁浩真是听一个老乞丐说过这法子，可人的性格、胆识总不会因此而改变吧？他怎么就忽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大家伙儿议论来议论去，最后一个能够被所有人接受的、让他们全都觉得既合理又真实的推论结果隆重出笼了：阿呆高烧不退的时候，神魂离体，得到了狐仙点化。

对这些庄户人来说，这个理由是最不荒唐、最切实可信的。所以他们现在站在这儿等阿呆，很大程度上是想亲眼看看，沾了仙气儿的人是什么样子。

“屁的狐仙，一群没有见识的蠢妇刁民。”丁承业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无聊地在堤上走。

“可不是，阿呆有甚么本事，他也能跟县尉老爷称兄道弟？我呸！一定是大小姐使了银子疏通关系，可她是女人，又不好直接出面与人打交道，这才让阿呆出面应承，人家是跟咱丁家的银子称兄道弟呢，哪是冲他阿呆呀……”

雁九跟在他屁股后面，笑嘻嘻地道。

“哼！”丁承业愤愤不平地站住了，抻着脖子往地平线上看了看，不满地道：“这人影儿还没见着呢，爹就叫我出来接姐姐。至于嘛，要是我去，一定把事儿办得比姐姐还漂亮。爹真是老糊涂了，他也不想想，百年之后谁给他披麻带孝，谁给丁家传宗接代，姐姐她成吗？”

丁承业得意洋洋地冷笑。

他的大哥丁承宗已经回来了。丁承宗的伤比预料的要严重的多，只是事发之后，他深知只有尽快解决粮草问题，才能免致丁家灭门之祸，是以隐瞒了伤情，以免父亲牵挂。

他是从马车上摔下来的，当时强盗突然杀出，他们措手不及，稍作抵挡，丁承宗所御马车的骡马受惊，狂驰入荒地，车轮扭在沙地里翻了车，车轮砸在他的大腿根上，双腿齐根而断，连那传宗接代的物事儿都辗得不成样子。下体一片血肉模糊，真是惨不忍睹。幸好数九寒天的，用药又及时，没有化脓发炎。

他就近找了一处城池，把外伤养的差不多了才往回赶，这条命虽是保住了，可人已成了废人。丁承业如今可是丁家千顷地里的一根独苗苗，丁家的香火，全要靠他传递，自然底气十足。以前他还惧怕姐姐三分，如今他自觉丁家除了老爹，也就只有他才配当这当家主事的人，腰杆儿也就硬的多了。

雁九眉开眼笑地奉迎：“那是，那是，不过大小姐这一番算是保住了咱们丁家，要不然少爷您不也是整天吃不香睡不香的跟着担惊受怕，以后您可就是丁家的主事人了，这外人给您效力，您还得体贴关怀一番不是，何况大小姐怎么说也是丁家的人。老爷一直想给大小姐再说门儿亲事，以咱们大小姐的品貌身份，嫁得再不济也是体体面面的士绅人家。丁家多几个有钱有势的亲戚，那不就是二少爷您的助力？所以，您对大小姐，也该笼络着点儿才是。”

“嗯……这话有理。”

丁承业拍拍他的肩膀：“小九儿啊，你这个老小子，偶尔也能说出句人话来嘛，不错，很不错。”

雁九笑得有点发苦，干干地道：“少爷您夸奖……”

“回来了！回来了！”

就在这时忽地有人发一声喊，丁承业闻声扭头，纵目望去，只见天尽头一线车马，正逶迤而来，丁承业一双俊眉微微一挑，细得有些刻薄的双唇便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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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02章 分岐

“到了，到了！”离着一箭之地，许多妇人便扯着孩子冲上去，一时间哭的笑的，吵的闹的乱作一团。

前边的车子还在走，眼看到了村口堤上，轿帘儿一掀，丁大小姐纤腰一折走了出来，亭亭立在车上，看着熟悉的景像，鼻子酸酸的，一双眼睛也不禁湿润了。可她的唇角，却带着欢喜欣慰的笑容。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车子还没停稳，丁浩就跳下马车，大步走向杨氏。此心安处，何以得安？若无一个心灵的慰藉，那便是没心没肺者的呓语了。独在异乡，纵然锦衣玉食，心境也是无比寂寥，只有一个牵挂着他的人，才会给他家的温暖。这个人就是他今世的母亲杨氏。

“儿啊，儿啊，我的浩儿，”杨氏让人扶着，像是见了失而复得的宝贝，跌跌撞撞地抢上来，两行热泪淋漓而下：“你这孩子，长这么大都没离过丁家大院儿，咋不跟娘说一声就去了广原，这些天可想死娘了，我的儿……”

丁浩抢上去搀住她的身子，杨氏泪珠扑簌簌滚落，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自己儿子，露出欣然的笑容：“还好，还好，有点瘦，有点黑，可是看着结实，也精神。”

“娘……”丁浩见杨氏真情流露，心里一酸，这一声娘唤得情真意切。“娘，你这是……你怎么病了？”

杨氏脸色憔悴，因为激动和喜悦，苍白的脸上漾起一片病态的潮红，丁浩一眼就看出她正在生病，不由大吃一惊。

扶着杨氏的是丁府的针娘管事李大娘，年轻时与杨氏都是侍候夫人的丫环，彼此非常要好。她扶着杨氏，叹道：“小浩啊，你娘这么多年来独自拉扯着你，又操持着那么多事情，好人都要累病了。何况你娘自打生了你，就落下些毛病，一直就没好好调理过，你上次发烧晕厥时，你娘一急就曾……”。

“李姐，别说了，我儿刚回来，一路上不知道多劳累呢，跟他唠叨这些做啥。浩儿啊，娘亲手给你做了饭菜，就等着你回来呢。走，咱们回家吧。”

“娘，你到底怎么了，请郎中看过吗？要是不行，咱请城里郎中看看。”丁浩急起来。

杨氏笑道：“看过了看过了，咳，老毛病了，治不好，也死不了，浪费那钱做啥，娘还攒钱给你娶个媳妇儿呢，等你成了家，有了孩子，娘一开心，什么病都没了。”

“娘……”

“好啦，咱不说这个，回家、回家。”

丁浩见状，只得收住了想说的话，摸摸怀里的钱囊，他略感宽尉：“回去把大小姐给我的那几百贯钱交给娘，手里头宽绰了，再劝娘去看看病吧。”

他扶着杨氏，和那些带眼新奇地同他打招呼的人含笑应答着，向丁家大院走去。此时，丁承业已经迎上了丁玉落，姐弟俩正在打着招呼。一旁雁九雁管事站在那儿，眼角瞟着丁浩的身影，晒然一笑……

※ ※ ※

丁家祠堂。

丁玉落一进村，就被直接带到了丁家祠堂，丁庭训正在这里等着她。

女人是不准进宗祠的，所以丁玉落见父亲正在祠堂前等她，不禁大感意外。丁玉落急步上前见礼，丁庭训看了看女儿，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但笑容一展即敛。他转过身去，一步步走上台阶，推开了宗祠的大门。

沉重的宗祠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股檀香味儿从里边逸出。丁庭训脚下不停，迈步走了进去，随即淡淡地吩咐道：“业儿、玉落，你们都进来。”

“是！”丁承业诧异地看了眼姐姐，举步走了进去。

丁玉落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道：“爹爹，女儿……”

“你进来吧，给列祖列宗上一柱香。”丁庭训的声音从祠堂里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

“是！”丁玉落提起裙裾，款款登上台阶。

祖宗祠堂，她年年都要来拜，但这还是头一次走得这么近，甚至登堂入室，心情也有些激动。

一进祠堂，丁玉落便吃了一惊，她大哥丁承宗正在里面。他坐在一架藤椅上，腿上搭了一条毯子，脸色苍白憔悴，两眼无神，往昔的神韵全然不见。丁玉落急行两步，眩然叫道：“哥……”一语未了，两行热泪已滚滚而下。

丁承宗向她温和地笑了笑，竖起食指轻轻一摇，然后向父亲指了指。

丁庭训中规中矩地跪在祖宗牌位前，手持一柱香，正在默默焚香祷告。丁玉落连忙拭了拭眼泪，站到了大哥旁边。

丁庭训默祷良久，把香插入香炉，起身说道：“玉落，你来上香。”

“是！”丁玉落从案上取了一柱香，就着烛火引燃、煽灭明火，在蒲团上跪了下来，焚香祷告。

一旁丁庭训道：“列祖列宗在上，丁家逢此大难，幸有佳女玉落，化险为安，保全丁家。今日不肖子孙丁庭训携子承宗、承业、女玉落，告祭祖宗，祈列祖列宗保佑丁家太太平平、一帆风顺。”

丁庭训说完与丁承业一起扶起长子本承宗，父子三人也郑重地向祖宗牌位拜了三拜，这才依次站起，丁玉落抢过去，与丁承业一起把大哥扶回藤椅。

看看两子一女相亲相敬的模样，丁庭训欣慰地一叹，说道：“走吧，咱们到议事厅说说话。”

丁承宗由两个家丁抬着，父子四人来到过厅旁的宗族议事厅，侍女献上一杯香茗，然后悄悄退了出去，为他们掩上了房门。

丁庭训摆手道：“你们都坐吧。”丁玉落和丁承业忙退到一旁椅上坐下。

丁玉落这时才仔细打量了父亲几眼。才不过月余未见，父亲明显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更明显了，脸上的皱纹也清晰可见，这段时间的煎熬，看来真的让这位老人心力憔悴到了极点，她悄悄地叹了口气。

“玉落，往来的书信所叙不详，如今你的兄长和弟弟都在这里，你且把这一路上的事再好好的说一遍。”

“是，爹爹。”丁玉落欠了欠身，便把一路经历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尤其是她到了广原城之后，便向父亲传书说军粮已经运到，因为延误了六日，程将军大为不满，不过并无问罪之意，至于粮草专营一事，正在竭力周旋之后，就因往来太远，没有再传递过消息，这时更要详细叙说一遍。

丁承业一旁听的暗暗撇嘴，他始终不信，丁浩那个蠢如村牛的呆瓜居然有这样的头脑和口才，可是他又没有依据驳斥姐姐的话，是以只是面带不屑的冷笑。

丁庭训一直对丁浩母子避而不见，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对母子，故而对他们母子的情形所知极为有限，因此并不太了解阿浩平常的为人性格，听了丁浩那些事迹反而没有感到奇怪。

他听罢整个事情经过后，微微地阖起双眼，仰起头来长长地吐息，喃喃道：“万幸，天佑我丁家啊……”

他瞑思半晌，忽地双眼一张，问道：“你说，是丁……丁浩劝你由曲入直，鼓动广原官吏上书扩建官仓，从而解了程防御的后顾之忧？”

“是，清水镇上赵县尉丢失官印、洹水镇上众捕快率囚犯作难、大雪封路制作雪撬，都是丁浩之功。到了广原，由于他误打误撞救了广原将军程世雄之子，程家上下对他甚为优容，有他从中斡旋，又为女儿出谋划策，女儿才能保住了咱丁家这桩至关重要的大生意。”

丁玉落抿了抿嘴唇，正容说道：“爹，女儿在路上多亏丁浩扶持，所以许了他一个管事的职位。当时情形，不能请爹爹示下，如今这件事，还要请爹爹着落下去。”

丁庭训还未说话，丁承业已阴阳怪气地冷笑道：“咱们丁家任免管事、提拔奴仆，什么时候轮到女儿家做主了？爹，我可没听你立过这样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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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03章 父子

丁玉落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质问道：“哦？我是个女儿家，过问不得丁家的事。那么丁家大祸临头，险遭灭顶之灾的时候，你丁二少爷这个响当当的男子汉在什么地方？”

“你……我不是……哼！”丁承业恼羞成怒，不提这事还好，提起这事他就一肚子火。无端被人在头上扣了个屎盆子，而且这种越描越黑的事辩不得说不得，弄得他在霸州城里成了人家背后说三道四的笑话儿，到现在都藏在家里不敢去见昔日那些朋友，丁玉落偏还要提起这事来。

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丁玉落淡淡一笑，又转向丁庭训道：“爹爹，丁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偌大的人家，治家如治军，讲的就是赏罚分明。若非丁浩，咱们丁家现在是一种什么局面？这样大的功劳，什么样的赏赐都是应该的。不，不是赏赐……”

丁玉落激动起来，净玉似的脸颊上浮起两抹激动的红晕：“是感谢！感谢他救了丁家，救了丁家的产业，救了丁家人的性命。”

丁承业冷笑道：“他是我丁家生、丁家养的奴才，为我丁家效力理所应当，哪有主子感激奴仆的？你说他有功劳，成啊，赏他百十贯钱，他就得感恩戴德，还想要什么？爹，咱丁家的管事，哪一个不是跟着您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十多年才熬到这个位子上。阿呆？哼！他是个什么东西，就出去这么一趟，回来就做大管事，其他的人会服么？给咱丁家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老家仆们会服么？”

丁玉落注意到大哥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往常那么精明干练的人，如今精神那么萎靡，坐在那儿两眼失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们这里争论的这么激烈，他坐在那儿却一言不发，仿佛这些事与他全无关系，以前能在爹爹面前一锤定音的可只有他呀，丁玉落心中不由一惨。

大哥这一辈子算完了，这个家如果让老二这个败家子儿掌着，父亲辛苦创下的这份家当早晚要败光。无论如何，我得煞住他这股子威风

丁承业此时就像一只斗鸡般精神昂扬，以前大哥与父亲讨论大事时，哪有他置喙多嘴的份儿，可现在大哥却只有一旁听着的份儿，丁家这一辈儿，就他一个带把儿的了，这就是本钱，丁承业底气十足，要不是一向畏惧的老爹还坐在上面，简直就要目空一切了。

“爹，你可不能听姐姐胡说，妇道人家，有甚么见识？那丁浩到底有没有这本事还很难说，你知道那些刁民都议论些什么？说他上次高烧将死时神魂出窍，得了狐仙点化，你听听，你听听，子不语乱力乱神，咱们丁家能用这样的人？西北民风剽悍，多有人利用神鬼之说蛊惑乡民扯旗造反、占山为王的，如果咱们用了这么个人物做大管事，官府会怎么想？”

丁玉落怒气冲冲地道：“爹，我是丁家的人，此番广原运粮，我不说苦，不求功，可是这丁浩的这份功劳，我一定要为他请。如果这样的大功都被轻轻放下，以后还会有人为丁家效力么？若再有灾难临时，只怕大厦未顷，猢狲尽散，还会有人与丁家同甘苦共患难么？”

丁承业冷笑道：“这像甚么话，好像离了那个阿呆，咱们丁家就大难临头了似的，咱们丁家什么时候沦落到倚靠一介家奴才能支撑的地步了？丁家有爹爹、有大哥，还有我，怎么就差了一个低贱的下人？”

“你简直混帐透顶！”丁玉落气得玉面飞红，拍案而起。

“你偏倚外人，是何居心？”丁承业翻着白眼，寸步不让。

“够了！”丁庭训“啪”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出去！”

姐弟二人一齐住口，丁庭训伸手一指，喝道：“在祖宗祠堂，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你们两个，统统给我出去！”

丁玉落和丁承业互相看了一眼，齐齐冷哼一声，大步向外走去。

门“哐”地一声关上了，丁庭训吁了一口气，默然半晌，他才看向一直坐在那儿，恍若一切与他全不相干的长子，疲惫地道：“承宗，你怎么看？”

丁承宗淡淡地道：“这……要看爹爹的意思。”

丁庭训黯然道：“承宗，爹这不是在和你商量么？爹知道……这一次你的创伤太重，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得打起精神来啊。你二弟性情浮华，难成大器，就算以后你不能抛头露面，也得你幕后把持，操着这舵，爹才放心得下呀，你若总是现在这副样子，你让爹如何是好？我已经老啦……宗儿，你是在怨恨爹爹么？”

丁庭宗淡淡一笑，轻声道：“爹，我是丁家长子，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果我命中该有此劫，就算我在家老老实实坐着，房顶大风刮下片瓦来，一样要了我的性命。儿子再混，又怎会对爹起了怨尤。我是说，如何安排那个丁浩，还是要看爹……对他……是什么意思。”

丁承宗把“意思”两字咬的很重，丁庭训眉头一拧，疑道：“宗儿，你到底在说甚么？”

丁承宗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轻声道：“爹，其实……知道丁浩真正身世的人并不少，他们只是不敢在你面前提起来而已。丁浩这个人，儿子不是很了解，可是儿子相信玉落，她既说此人有这样的才能，那儿子便相信他是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问题是，丁家是不是真的离不开他？不是！如果有了他，对咱丁家来说，是锦上添花，没有他，咱丁家也不会就此没落。他对丁家是有大功的，而且是解危倒悬的大功，持公而论，丁浩当赏。可是这赏要怎么赏？可以给他千贯赏赐，可以给他三间瓦房、几亩良田，也可以让他在丁家做个大管事。”

他双手扶着藤椅，脊背微微挺直起来，目光直视着丁庭训，一字一句地道：“所以，一切都要看爹对他今后是什么打算。爹要是想让丁浩认祖归宗，可以给他的何止是一个大管事？如果爹不想承认他是丁家人的身份，那么……他越是胸怀韬略、才智过人，丁家越是用他不得，绝不能……让他沾惹半点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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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04章 母子

整整一冬没舍得吃的白面，从缸底掏出来烙成了一张张面香扑鼻的大饼，水灵灵的小葱、热气腾腾的茶水，还有几道荤素搭配，看着就十分可口的小菜都放在炕桌上。

杨氏坐在炕上，喝光最后一口药汁，把碗搁在炕沿上，看着对面丁浩狼吞虎咽地吃着她亲手做的饭菜，笑道：“浩儿，菜好吃吗？”

“嗯！”丁浩咬了口大饼，一边吃菜，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好吃，说实话，这次跟着大小姐出去，苦是苦了，累也是累了，可是在吃食上，大小姐却没亏待了咱们，只要不是荒山僻岭，那就一概是大鱼大肉管够。可是也真奇怪了，平时在家的时候，就是馋肉，可这天天大鱼大肉了，却怎么吃也不香，就是喜欢娘做的菜。”

“呵呵，咳……你这孩子，现在也学会嘴甜了。”

杨氏轻轻揉着心口，展颜笑道：“你这孩子是真的出息了。你做的那些事呀，我都听回来报信的人说过了，大家都说，你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老爷一定会给你个大管事的事儿做。”

杨氏越说越开心，她坐起来，盘起腿，笑着轻叹，悠然道：“我家浩儿出息了呀，等你做了大管事，这月例钱就多了，这些年娘口挪肚攒的，也给你攒出来些，嗯……等落了实信，娘就让你李大娘帮着寻个合适的人家。”

“娘。”听到这里，丁浩放下了筷子，正色道：“娘，浩儿有些打算，本来想回头再和你细说，娘既然提到了，那浩儿想跟你商议一下。”

“什么事？”杨氏问。

丁浩冷静地道：“娘，我要离开丁家。”

“啊？”杨氏一惊，几乎失手碰掉了炕沿的药碗，连忙道：“你要离开丁家，离开丁家……你……要去哪儿？”

丁浩沉静地一笑：“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本来，儿也心中忐忑，可是这次出去，一番经历，我已有了信心。别处不提，儿若去临清县谋个小吏、或去广原，都不愁没有生路，广原防御使程世雄程大人那里，儿也是借得上力的。”

杨氏不知道防御使是什么官，不过却知道丁家这么大的家业，也是靠为程世雄做事才置办下的，儿子如果能有大出息，那是每一个母亲的梦想，可是儿子毕竟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己，她怎能割舍得下。

沉吟半晌，她才依依地道：“儿呀，你有心出去闯荡一番事业，娘不想拦你，可是……现在你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老爷是一定会重用你的，再到他人处从头做起，合适吗？你也不小了，娘还盼你早日娶妻生子，有个大孙子抱呢，你这一走……”

“娘，儿要走，自然是要把你一起带走的，怎会舍下娘亲在这里？”

杨氏一听慌张起来，忙道：“儿啊，那是不可能的，娘是跟丁家签了卖身契的，生是丁家的人，死是丁家的鬼，哪能说走就走。”

丁浩微笑道：“这个么，让儿子来想办法，娘不必担心……”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缠得结实的袋囊，递给杨氏，杨氏打开，看着花花绿绿的纸张发愣：“儿啊，这是甚么？”

“这是银票，一共五百七十两，能兑五百多贯呢，娘收着，咱们先把娘的病治好，至于以后的前程去路，有银子垫底，也不至于流落无着。”

杨氏吃惊地问：“浩儿，你……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娘，你放心吧，儿既不偷也不抢，这是儿为丁家办事，疏通程将军府的关系，采办礼物的节余以及得到的赏赐，都是干净的。”

杨氏发了会怔，轻轻摇头：“浩儿，娘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如果随着你奔波他方，怕是承受不起，那不是要拖累了你？再者说，这一辈子，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丁家，你让我走，我心里慌得上啊。浩儿，到了别处就比丁家庄强吗？咱们母子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如今有了这么多钱，那就更好了，你在庄上置幢宅院，又做着丁家的管事，体体面面，娶妻生子，比什么不强？”

“娘，丁家再好，也是丁家的。我这个丁浩，与丁家虽然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来，却不是一路人。”

杨氏默然不语，丁浩又道：“娘，出去闯荡，确有风险，而且一定会吃不少苦，的确不如在这儿安逸，可是不管怎么样，只要闯荡出一份事业，不管那事业大小，都是咱自己的。在丁家再如何效命，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杨氏讷讷地道：“你这孩子，娘根本不明白你的想法。做丁家管事何等体面，多少人盼都盼不到呢，怎么就成了寄人篱下了，你看雁管事、柳管事他们，哪个人不是置办了自己的家业，过得殷实自在、体体面面？”

“体面？”丁浩失笑：“在丁家看人眉高眼低的也叫体面么？就算丁家这一辈子都不负我，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儿最多也就像雁九一样，别人面前是个爷，丁家人面前就是孙子。人家拿你当人你才是人，不拿你当人，那就连条狗都不如。娘，儿不想一辈子寄人篱下！”

杨氏说不过他，惶措失神，语气里已带着些哀求的意味：“哪有……哪有那么不堪的，你这孩子的心气儿也忒高了些。浩儿啊，娘在这生活了一辈子，这儿就是娘的家。临到老来，娘不想再离开，真的不想走，咱们真的就不能留下么……”

丁浩见她如此作难，心中微微一动：“她是老来恋家，还是旧奴恋主，亦或对那伪善的丁庭训还是割舍不下？我倒要摸清了她的心思，才好对症下药。”

便缓和了颜色，微笑道：“娘，你不必着急。这事儿还不急于一时，您回头再好好想想。现在你的身子骨不太好，禁不起长途跋涉，咱们先找个好郎中，给你好生调理一下身子，等治好了病，咱们再做打算。”

丁浩出了趟远门儿，才知道为什么有些老农一辈子都不曾离开家门方圆十里。这时的交通实在是太糟糕了，就算他这副身板儿还算强壮，乘着大车行一天路都颠得几乎全身骨头散架，让杨氏这样身染沉疴的弱质女流强撑着奔波下去，只怕没到广原她就没命了。古人常说什么水土不服，很大原因倒是因累生疾，客死异乡。

如今母亲拐不过这个弯儿来，丁浩便把这事暂且搁下，想着回头再慢慢做她的工作。杨氏心里终究是向着自己的，只要她想通了其中的道理，还怕她不跟着自己离开？

杨氏见儿子不再坚持，心中大感宽慰，连忙应承下来，暗暗想道：儿子大了，见识了外面的花花世界，这心也野了，赤手空拳的打天下，是那么容易的？弃主之仆，再想寻个人家当差，可是没人肯用的呀。当年老爷已有根基，尚且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上下打点，陪笑应承，一个不慎全部心血就可能尽付流水，这孩子，想的真是太简单了。我得尽早儿托李大娘给儿子说门亲，等有了称心如意的媳妇儿，就能拴住浩儿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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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05章 意难决

丁家祠堂的议事厅内，如今只留下丁庭训一个人徘徊，房中没人的时候，他便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儿微微地弯了下来，脚下的步伐也有些无力。

踽踽徘徊，绕行半晌，他才叹息一声，无力地在椅上坐下，伸手去拿茶杯，这才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刚欲张口欲唤人来倒茶，可是他的手刚刚抬起，却又垂了下去，将整个身子蜷进椅子，一脸的意态索然……

那一年，也是一个冬天，自己的事业已经小有局面。临近年关，进城送礼，陪贺押司饮酒，酩酊大醉归来，一时情欲难遏，占了丫头杨氏的身子。谁想就这一夕之欢，杨氏便珠胎暗结，唉，真是冤孽呀。

那时他立业不久，正需借重夫人娘家之力，怎好年纪轻轻便纳一妾。况且杨氏虽然清秀，却非绝色佳人，若非酒醉，他断不至冒着得罪夫人之险拖她上床，酒意一去便已后悔不迭，自得知她有了身孕，便软硬兼施，让她那把孩子打掉。

谁知她却坚决不肯，真是可笑，一个签了死契的卑贱家奴，难道还妄想攀上枝头当凤凰？费尽了心机，总算把她调离了夫人身边，把这事瞒了个严实，可是等到孩子生下来，风言风语慢慢的还是传开了。

想来就是那贱人自己张扬出去的，不然怎会弄到整个丁家大院尽人皆知？想迫我就范？真是岂有此理！

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年，风言风语终于还是传进夫人耳朵里了。那时夫人刚刚怀了承业，本来性情就有些喜怒无常，得知真相后跟他拗气回了娘家，结果遇了匪患，就此阴阳两隔……。要不是那贱人，我的夫人怎会惨死，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啊！

丁庭训长长地吐了口气，虽事过多年，至今想来心中犹自难消愤懑之意。

如今该怎么办呢，恁心而论，那个丁浩若真如玉落所说，倒是一个守业的极佳人物，承宗已经废了，承业那孩子……也不知几时才能立事，如果让他认祖归宗……

不可以啊……

丁庭训暗暗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年为奴为仆，她母子真的心中没有芥蒂？就算我豁出老脸来认了他，他也是庶子，万万没有弃嫡子而就庶子的道理，他是不能继承家业的，我已经有负结发之妻，决不能再负了她的儿子。可是这丁浩一旦大权在手，岂肯甘心为他人做事？野心如野草，一旦滋生，又失去控制，万顷良田都要变了荒芜……

丁庭训心意难决，徘徊不定，不禁又想到了这次运粮出岔的事情。他已经报了官，也请了商场上手眼通天的朋友帮着打听，可是直到现在还不知那伙匪徒的来龙去脉。

按承宗的说法，丁家是有内奸的。否则以他的小心和随时改变的路线，强盗纵然提前盯上他们，要尾随劫杀容易，要提前在去路上设下埋伏那也是断断不能的。可是这内奸……到现在一样挖不出来。为了稳定人心，有内奸的事还不敢张扬开去，这可是梗在心头的一根刺。

丁家这一劫虽然熬过去了，却是元气大伤。不知多少富绅粮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盼着丁家再出乱子，趁机取而代之。内忧外患，外贼内鬼，这种时候是不能再有什么让人指摘非议的地方的。丁浩在广原将军面前说得上话，留下他，也更有助于稳定丁家已经开始动摇的霸州首富地位，可他偏偏身份如此尴尬，我该怎么安排才好呢？

丁庭训沉思良久，忽地站定身子，扬声唤道：“来人！”

房门一开，雁九跟只鼹鼠似的拱了进来，点头哈腰地笑：“老爷，您吩咐……”

丁庭训淡淡地道：“老夫午睡之后，带丁浩来见我。”

雁九一呆，随即应承道：“是，老爷。”

丁庭训举步出了房门，雁九目光一闪，忙也趋身跟了上去……

※ ※ ※

丁浩门外院里，一群丁府家人蹲在那儿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扯闲聊。

“阿呆，你说说，那大将军的剑法到底多厉害，听说唐朝时候有许多剑仙，什么空空儿，聂隐娘、红线女……程大将军的剑术既然是大唐三绝之一，岂不是比那些甚么剑仙还要高明？他也能飞天遁地么？”

丁浩笑道：“程大将军的剑法的确是厉害的，像我这般的人物，恐怕百十人也不是他对手。可是飞天遁地却不可能，那传说中的空空儿、红线女一类的剑侠剑仙，还不是为各地藩镇大将军们效力的？他们啊，只不过被后人传来传去，传成了万人敌，其实我看，百人敌也就是最厉害的了。”

“问那剑术作什么，你们买得起剑、练得起剑么？”

臊猪儿上蹿下跳，急不可耐，胀红着脸道：“俺跟你们说，这次出去，俺才是大开眼界的人呢。吴家彩棚你们听说过么？咱们西北有名的瓦舍伎楼，嘿！他们的台柱子‘一碗玉’，那可是掐一把都出水儿的大美人，她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臊猪儿还没说完便笑的前仰后合，他本想卖个关子吊吊大家的胃口，可惜他的话说的语无伦次，钩都没放下来，你让人家如何吊胃口？

一众家丁执役莫名其妙地瞪着他，终于有一个人伸手摸摸他的脑门，诧异地道：“没发烧啊，我说臊猪儿，你别是中邪了吧？”

大家正说笑不休的当口儿，雁九雁管事出现在他们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阿呆，这次出去，你可风光的很呐。”

“九爷夸奖，丁浩不过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罢了。如果当时九爷在家，这事儿一定做得漂漂亮亮，比丁浩高明百倍。”

丁浩本来正蹲在地上跟几个家丁聊着天，见他到了连忙站起答话。话是好话，脸上也是一副恭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是雁九就是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讥诮轻蔑的神韵，于是脸色更加的沉郁。

他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不管怎么说，这回往广原送粮，你可是风光无限啊。大小姐在老爷面前为你苦苦哀求，老爷开恩，决定午饭之后见你一面，到时你往后宅里去，聆听老爷垂训教诲。”

“丁玉落为我苦苦哀求，丁庭训才肯赏脸一见？”丁浩心中腾地燃起了一把火，他咬了咬牙，强忍怒气应道：“是，丁浩知道了。”

“嗯，午饭过后就去，莫让老爷等你。”雁九冷冷地交待了一句，便转身走了。

“浩儿，雁管事来过？”杨氏听说了消息，扶着门框站在门口问道。杨浩连忙迎上去道：“娘，春寒寥峭，风也正大，你怎么出来了，快回房歇着，莫要着了风寒。”

“嗯，娘这就回，雁管事来，是什么事儿呀？”

“没什么事，就是说老爷要见见我，要我午饭后去后院候着。”

杨氏听了顿时激动起来：“老爷要见你？太好了，太好了，浩儿啊，你晌午吃过饭就去，可别让老爷等你。”

“娘，我知道啦。”

“还有，在老爷面前说话，千万要记得分寸，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提的别提，老爷要是打赏，记得要谦逊辞让……”

丁浩苦笑，爱人的温柔和老娘的唠叼，都是让男人无法招架的武器，他除了点头应承还是点头应承，完全无法在杨氏面前说个不字。

“哎呀，你穿这身儿可不行，我得赶快给你找身新衣裳，你等着，可别乱走啊，小心误了时辰。”

杨氏说着，急急地回了房，丁浩站在廊下，只能向着天上的太阳翻个无奈的白眼儿。

不远处，传来臊猪儿嘎嘎的笑声：“‘一碗玉’啊，‘一碗玉’你们都没听说过？土包子啊，你们真是一群土包子，哈哈哈……俺跟你们说，俺可是开了眼界啦，那个腚啊，又白又圆，那个奶子，又圆又白，哎哟我的个亲娘唷，哇……哈哈哈……”

“这夯货说什么呢？”

“谁知道，没头没脑的。”

“出去一趟回来，话都说的颠三倒四了，不是撞邪了吧？”

“未必，我看八成是发了猪瘟……”

丁浩听了忍不住“噗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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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06章 各有胸怀

丁府，三进九重的一个大院儿，第三进三套院落与丁浩的住处相距不过里许，但这里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走进来。

不到这里，不知丁家富贵。这里墙上的每一块砖，房上的每一片瓦、堂下的每一根立柱、脚下的每一方石，无不精雕细琢，巧用功夫，无论房舍建筑，还是院落中的花木池石，错落有致，尽显大气和雍容。

内府侍婢兰儿得了雁管事的吩咐，把他引进了后宅，走曲苑绕回廊、跨石桥穿小亭，直趋后宅最深处，最后停在一处肃穆华贵的院落。这里就连门扉、窗棂，都是用昂贵的金丝楠木打造的，花木疏朗，红栏朱瓦，尽被圈在高高的院墙之内，看上去竟有一种侯门似海的感觉。

“这位姐姐，老爷在哪里？”丁浩客气地问了一句。

兰儿白了他一眼，眼中带着鄙视和厌恶，不屑地道：“老爷刚刚午睡，你就在这儿候着吧。老爷醒了，自会有人唤你进去。”说罢一拂衣袖扬长而去。

丁浩一呆，旋即怒气陡生，你既要午睡，唤来我做甚么？

他双眉一振，转身便走，隐在墙角暗处的一双眼睛不由一亮，不料丁浩走到月亮门处却忽地站住，只见他仰脸望天，嘴唇微动，也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过了半晌，竟然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回廊下，气定神闲地住那儿一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墙角那双眼睛微微露出诧异之色，略一思忖，便悄悄地消失了。

丁浩在廊下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两脚都站得酸了，就在这时，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丁老爷起来了。

丁庭训一醒，在外屋侍候的丫环便端了痰盂茶盏进去，请老爷漱口更衣，一番忙碌，丁庭训着衣出来，向丫环问道：“你去看看，那丁……丁浩来了么？若是到了，唤他进来见我。”

“是！”那小婢应了一声，打开房门一瞧，正见丁浩站在廊下，便抿嘴儿一笑，说道：“阿呆，老爷叫你进来呢。”

丁浩听了吐口浊气，举步向门内走去。

一进门，就见丁庭训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椅上，脸上平静如水，可是一双眼睛却带着些异样的目光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丁浩……见过老爷！”丁浩迟疑了一下，举步上前，向这个第一次正面面对，却与自己这具身体有着父子血缘的丁家老爷叉手施礼。

“罢了，站着回话。”声音平淡中带着威严。

“是！”丁浩往旁边一立，不卑不亢，目不斜视。

丁庭训睃着他的举动，眼角微微一跳，随即便稍稍耷下，缓缓地说道：“丁浩啊，此次往广原运粮，你一路出谋划策，出力甚巨。大小姐已经把经过跟老夫说了，老夫很是欣慰。”

“老爷夸奖，这都是大小姐主持大局，丁浩奔走效力而已。若不是这许多年来，老爷经营西北，广交人脉，也不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丁庭训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表示笑意：“你辅佐小姐有功，理应奖赏，不知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若是想在丁家担个差使，老夫就提拔你做个管事；若是你想自立门户，那老夫就赐你千贯银钱，再辟一处宅子、两三亩地给你，两者任选其一，不知……你要甚么？”

丁庭训说完，不动声色地看着丁浩。

丁浩微微躬身，镇定地道：“老爷，丁浩不要老爷赏的钱物，也不要老爷提拔的管事，丁浩只想向老爷求一样东西。”

“喔？”丁庭训捋着胡须的手停住，深深地注视了丁浩一眼，问道：“甚么东西？”

“家母的卖身契！”

丁庭训的腰板儿一下子挺了起来，随即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慢慢坐了回去：“杨氏的卖身契？嗯……你要她的卖身契，是何用意？”

丁浩微躬的腰杆儿渐渐挺直，眉宇之间一片肃然：“丁浩想给母亲挣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以尽人子之道，如此而已，并无甚么用意。”

在宋以前，家仆就是家奴，是家主的私有财产，虽然若是做出杖杀奴婢一类的事情官府仍要究办，比如大唐著名的女冠名妓鱼玄机打死了丫环，同样也是重罪。不过除了杀伤人命这样的大事，家主对奴仆的处置权非常广泛。

而且即便杖杀奴婢，一般也是大城大阜的官府才会去管，山野乡村，大家大族只依宗法就可随意处治犯了族规的人，更别提豪门大户打死奴婢了。只要没人告发，民不举，官不究，官府才懒得计较。豪门大族在地方上的势力如同土皇上，真要打死个奴婢，又有谁敢去告发？所以家奴实际上是连人身保障都没有的。

到了宋朝，朝廷已有明令颁布，聘用的奴仆，是佣而非奴。佣是职业，身份虽也低贱，却和奴完全不同。佣比奴拥有更大的人身权利，可以合则来不合则去，只要你有本事，可以科举、可以做官，并不计较你为仆的经历。佣虽然还是和现代的受雇佣者无法相比，不过比起以前的家奴已是天壤之别。

不过由于大宋刚刚立国不久，正处于新旧两制的交替时期，因此奴与仆尚处于并存阶段，还有许多大户人家拥有大量的家奴。这些旧制遗留下的家奴，不受新律的保护，所以不要说平民，就是家仆，对家奴也有些轻鄙。奴，是屈辱低贱的身份，丁浩出于孝心，要为母亲讨回卖身契，这个理由倒也充份。

丁庭训目光闪烁，些许惊讶迅速敛去，仔细打量丁浩半晌，才淡淡地道：“老夫惜你本事，本有意许你一个管事的身份，你做了管事，自然拥有相当的权力，那时你母亲纵然还是家奴身份，在这丁家庄里，又有谁敢小瞧了她去？何必为了一个虚名，放弃对你真正有帮助的东西？”

“老爷，为人子的，哪有希望自己母亲一世为奴的，丁浩不想做甚么管事，只想换得母亲的自由之身，这是做儿子的一片孝心，还请老爷成全。既然老爷说那只是一介虚名，那……便赐还家母的自由之身又有何妨。”

丁庭训一双浑浊却不失精明的老眼深深地凝视着丁浩，丁浩神色从容，目光坦然，过了半晌，丁庭训慢慢垂下眼帘，“呵呵”地笑了两声：“你记住，就算你立了再大的功劳，也是我丁府的一介家仆，做为家主，老夫要赏你，并不是跟你做生意，由得你讨价还价。一个管事身份、一千贯钱外加一处宅子，你可任选其一，没有第三个选择。”

“丁浩只想要家母的卖身契！”

丁庭训眼皮一抬，两道凌厉的目光从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来：“老夫决定了的事，丁家上下还从来没有人敢拂逆我！”

“老爷，丁浩不是拂逆你的命令。”丁浩平静地道：“我所要的并不多，仅仅是还家母一个平民的身份，这样的要求不过份吧。老爷若是怕引起其他家奴的妄念，那么……请老爷开出一个价码来，丁浩愿为母亲赎身。”

丁庭训双眉一扬，不怒自威。丁浩毫不示弱，两人目光交锋良久，丁庭训不怒反笑：“多少人想求我丁家一个管事都不可得，你却避之不及，也是一个异数。你不要再与老夫相争了，这样吧，你娘有病在身，老夫便派你个相对轻松的差事，月例钱却也不少，这样你既有闲暇，也有余财可带她进城看病，好生调养。咱们以半年为期，半年之后，如果你做事认真，颇有成就，老夫会考虑……把她的卖身契还给你，如何？”

丁浩心里“砰”地一跳：“他非要留我半年是何用意？半年……半年之后，正是丁家向广原交付大批粮草添充官仓的时间。估计程将军也是那时发兵北伐，风云际会，倒不会误了我的大事。现如今他不肯交出母亲的卖身契，我也无法强求，再说母亲身染沉疴，本来就不能远行，她又是不想走的，我不妨与这老狐狸虚与委蛇，且把母亲的身子调理好，再说服了她，半年之期一过，再来与他丁庭训论个长短，那时他仍藉故拖延的话，就是他理亏在先，说不得我就要祭出程将军来压他一压了。”

想到这里，丁浩追问道：“只以半年为期？”

“不错，就以半年之期。”

“好！既如此，丁浩就依老爷，咱们一言为定！”

今日把思虑已久的决定说出来，丁浩的心里顿时轻松起来，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抬头看着院墙外湛蓝天空的一朵白云，胸怀为之一畅：“半年之后，我就彻底离开丁家大院，从此海宽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望着丁浩离去的背影，沉默许久，丁庭训才喃喃地道：“想不到，你竟想永远离开丁家，老夫还真是看轻了你。如此说来，半年之后，我倒不妨送你一份丰富的程仪。现在么……老夫倒要瞧瞧，把一条嘎子鱼扔进这趟浑水，能不能撵出那条深藏地底的泥里骨子（泥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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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07章 浩儿选妻

丁家如今又多了一个大管事，这个大管事以前叫阿呆，现在自然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丁府其他的管事和一些有资历的老人叫他丁浩，其他的年长者叫他丁管事，年轻人则不管比他长着几岁还是小了几岁，一律都叫他浩哥。

浩哥的差使很杂，他是丁家解库（当铺）的盘库巡察，需要不定时的巡察丁家开在霸州城里的几家解库，督查他们的经营，这样的特权可不小，以前除了丁大少、丁二少，也就只有雁九才有这样的权利，仅这一条看来，他就是丁府新贵了，一跃成为丁老太爷的心腹之人。

此外，他还兼着丁府内宅的采买差使，管采买可是一项令人眼热的肥差，后宅里的姑娘们，如今见了阿呆那是一口一个浩哥儿，叫的声音甜甜的、腻腻的，就像发春的猫儿，叫人听在耳里，好像挠在心上，偏又搔不得痒。

如今又传出风声来，说是今年丁家放种粮的差使要交给丁浩主持。丁家每年春天都在丁家祠堂东墙外的角门房里设一个点儿，把优质粮种赊给佃户，佃户们画押签收，秋天从他们上缴的粮食中扣除粮种成本。

统一采购、储存优质粮种，春天分发给佃户，是为了保证种植质量，免得秋后粮食欠收，佃户受损，东家也没有好处。再加上这粮种又是赊来的，远比自己掏钱去买合适，所以佃户们都爱用丁家的种粮，为了自己能多分一些粮种，能分一些好粮种，对掌管放粮种的管事，佃户们都是极尽巴结之事的，如今这风声一传出来，丁浩不但是丁府新贵，而且俨然成为全村百姓眼里的红人了。

丁浩做事很认真，并不因为他已打定主意离开丁府而随意敷衍。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好，这是丁浩一贯的态度。同时，他也把丁家的这些事务当成是对自己的一种历练。

一法通，百法通，世间万事都有相通之理，现在多些历练，自己独自闯荡时，就能多一些经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小事不懂得如何做好，那样的人能做大事么？所以他对自己负责的事情总是斟酌再三，尽量把手上的事情安排得井然有序，丁家大宅许多管事虽然眼红妒嫉他的受宠，但是对他的老练也是暗暗点头的。

由于他的差使比较随意和轻松，代表东家进城去解库（当铺）盘库时或者采买日常用品时，他也时常带上母亲，请城里有名的郎中诊治看病，开药调理。不知是因为儿子的出息让杨氏喜在眉梢，还是那些药汤真的管用，杨氏的病渐渐有了起色，脸上也多了几分正常的血色。

杨氏的病有了起色，丁浩也就放下心来。这段时间，丁浩正忙，病情有了起色的杨氏更忙，忙着给儿子张罗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儿，只是丁浩整日在外奔波，对这些事儿还毫无察觉。

此刻，杨氏和李氏老姐俩儿正盘膝坐在炕头上，逐个品评着村里适嫁的姑娘。

“李姐，你说老赵家那闺女怎么样啊？她在你身边跟着做针线活的，你应该熟悉，我看这孩子挺老实的，话也不多，是个本份姑娘。”

“赵家那闺女……怕是不行，我给你说了，你可别给人家张扬出去。”

“嗨，我是那样的人吗，什么事儿呀？”

“赵家那闺女有腋臭的毛病，还挺严重。冬天还好点，夏天一出汗真熏得人喘不上气儿来，要不她咋不大跟人说话呢，你不到跟前可闻不出来。”

“哦……那算了，要不……刘家那闺女？啧，就是岁数小了点，过了这个年才十一吧，那还是毛岁，就算定了亲，至少也得两年后才能圆房啊。”

李大姐沉吟道：“霍家那闺女咋样？”

“不行！”杨氏断然道：“那闺女长得五大三粗，跟女张飞似的。上一回村西头的那个泼皮高二调笑了她两句，让她几巴掌就给扇沟里去了，看着吓人。我家浩儿虽说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孩子，可那孩子……心气儿有点高，霍家那闺女他一定看不上的。”

“哎呀，这适嫁的闺女不少，要找个合适的还难上了，你说这事儿……其实要说合适，陈家那闺女就挺合适，人生的俊，手又巧，可她家多少也趁着百十亩地，是个小康人家。就算小浩儿如今有出息了，做了管事头儿，只怕人家爹也是不会答应的。”

“李姐，开油坊的刘晓不是有个侄女儿？上回来丁家庄串门儿，我见过一面，听说还没许人的，今年刚十六吧，岁数正合适。长相虽不是特别出色，身段儿可顺溜，而且听说还是个认得字儿的。”

李大娘恍若未闻，杨氏道：“姐姐，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啊？”

李大娘有些为难，慢吞吞地道：“妹子，咱们老姐俩这么多年的交情，要是说点啥不中听的，你可别见怪，虽说要娶媳妇的是你家浩儿，可你毕竟是他娘啊，婆婆是人家的家奴，这身份说出去不好听，有点身份的人家……嫌弃呢……”

杨氏听了脸色一黯，不作声了。

李大娘迟疑片刻，说道：“妹子，我倒是想起个人儿来，今早你家浩儿进城时还在村口遇见过她，我瞅你家浩儿看人家那眼神，就跟猫儿见了耗子似的，定是见了人家的俊俏模样心里有些馋的，要是她的话，你家浩儿肯定喜欢，就是不知道你这当娘的是啥主意。”

杨氏一拍大腿道：“嗨，媳妇儿是给他找的，他要喜欢，我这当娘的有啥不喜欢。姐姐说的是谁家的孩子啊？”

李大娘道：“就是董家那个守寡的罗冬儿，你觉得那孩子如何？”

杨氏一听李大娘的话就有些不乐意了：“李姐，那可不成，董家娘子是个心灵手巧、模样俊俏的好闺女，可是……我家浩儿是童男子，她可是许过了人的，要搁以前，能娶她这样的媳妇，那还是我家浩儿高攀了，可现在……我家浩儿大小是个管事，一个月光月例钱就有十六贯，怎么不得娶个黄花闺女？”

自古虽有贞女不更二夫的说法，但仅仅是有人提倡而已，并不似明清理学走火入魔后那般严重，女人夫死再嫁、亦或被休再嫁在当时一如现代一般寻常。卓文君不但再嫁而且跟男人私奔；蔡文姬嫁过三次，其中一个丈夫还是匈奴的左贤王；李清照再嫁不说，婚后没多久还跟丈夫打起了财产官司，其行为在现在也算一桩街坊间的一桩奇闻了。

她们在当时都是体面人家的大家闺秀，尚且可以如此，民间对妇人再嫁自然更持宽松和理解的态度。不过正如现代一般，一方是头婚，一方是二婚，家长心里总是有些不乐意的，好像自己孩子吃了大亏。

李大娘便道：“赵家闺女、霍家闺女，我就看不出她们哪儿比董家娘子更让人喜欢。那初红能指着过日子？我说妹子，你可别犯糊涂啊。”

她看看杨氏脸色，见她没有动怒，又说：“冬儿这孩子性情乖巧，人生得俊俏，能操持家务，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是个安份守己过日子的人。要说，她也命苦，自小没了爹娘，她那个舅舅，把她养大了本就是想货物卖了的。董家那孩子是个病秧子，从小搂着药罐子过日子，只要眼睛不瞎的，谁看不出他活不长？结果她舅舅收了人家的聘礼，就愣把那苦命的闺女给扔进了火坑……”

杨氏摸挲着膝盖沉默不语，李大娘苦口婆心地又劝：“冬儿那孩子许过人是不假，可是为人、品性、相貌都没得挑，十里八乡的有几个闺女比得上她？要说过日子，这样的媳妇儿你还不放心？你不是想拴住儿子的心嘛，如果娶个不可他意的闺女，只怕他更要往跑了。可要是冬儿这样的小女子，那股子俊俏劲儿能甜进男人心里去，你还怕不能把浩儿的心拴在你家炕头上？”

杨氏有些意动，迟疑道：“你说……能成？”

“嗨，有啥不成的，妹子啊，我说你就别犹豫了，冬儿那孩子，屁股又翘又结实，一看就是个能生儿子的体相，要是把她娶回来，我看明年春天，你就有大孙子抱啦。”

杨氏“噗哧”一声笑了，仔细想想，那闺女除了许过人，还真是没有一点可挑的。许过了人的就不是好女人了？她便半推半就地道：“那……要不说说去？就是不知道董家的同不同意。”

李大娘道：“她儿子已经死了，媳妇儿再嫁关她这做婆婆的屁事，我去说说，有些好处给她，还怕她不同意？”

男方休妻，只要他本人同意，双方父母同意，并经街坊作证，休书便可生效。如果女方要求自休，而男方不同意，则须由当地官府判决，但是官府一般是偏向男方的，除非十分充份的理由，否则不会批准。但是如果男方已死而女方要改嫁，虽也需要男方户主代死者写下正式的休书，可是男方户主若强留寡居女子不使再嫁，那官府的判决则十有八九是要尊重女方意见的，所以李大娘说的十分笃定，料那董氏不会拒绝。

“好吧，那就麻烦姐姐去说和一番，这事儿若成了，你就是浩儿的大媒人，我是一定要好好谢谢你的。”

“嗨，看你说的，”李大娘一偏腿下了地，风风火火地道：“咱们姐俩儿是什么关系，你家浩儿那也是我看着从小长大的，能给他说个称心的媳妇儿，我也高兴啊。哈哈，行了行了，你身子骨不大好，就别下地了。我先回去，下午我就跟董家的说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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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08章 采买

快晌午的时候，丁浩带着几个人从城里回来了，今天进城按采购单子为内宅购置了一批家用之物，又去药店给老娘抓了几服药，这才刚刚回来。

采购需要了解市场价格，需要与行商坐贾打交道，侃侃生意，了解一下南北各地的特产，了解同一商品不同产地的质地和区别，这些经验的积累对他大有益处，这种免费实习的机会丁浩怎能轻易放过，所以做的很卖力气，看在外人眼里，倒似他对丁老爷的提拔感恩戴德，要在丁家死心踏地的干一辈子了。

丁浩一进丁府，恰巧撞见李大娘从左跨院里出来，丁浩站住，跟她打了声招呼：“大娘。”

“哦，是浩儿啊。”李大娘笑盈盈地地道：“刚去看了你娘，这阵儿调理的不错，眼看着气色好起来了，我也就放心了。你这是刚从城里回来？”

“是，去城里采买了些东西，我正要送去后宅。”

“哦，那你忙，你忙，呵呵，我还有事，也该回去了。”说亲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李大娘没有说与他听，笑着打声招呼便走开了。丁浩让臊猪儿几个人抬着采买来的东西随他往各处将所购之物一一交割清楚，最后来到后宅内眷们的住处。

刚进内宅，老远便有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叫他：“浩哥哥，人家的胭脂花粉可买回来么？”

“靠，还浩哥哥，你以为你是蓉儿啊。也不瞧瞧你那里撅外翻的厚嘴唇，性感过头了吧你？”丁浩一听声音，眉头便是一皱。

来人就是丁浩头次到内宅时，引他去见丁庭训的那个兰儿姑娘，其实兰儿姑娘身材高挑，柳腰纤细，胸脯儿鼓腾腾的，小模样其实并不差，只是嘴唇微微外翻，厚得有点离谱。丁浩对这个势利女子打心眼里反感，所以看她的缺点也就无限放大，一瞧她那双厚嘴唇，就恨不得一个旋风踢，立马把她踢出自己的视线。

丁浩爱搭不理地嗯了一声道：“兰姑娘要些甚么，我也不甚了了，反正……采买单上所列之物我都置办齐了，等莲姑娘清点之后，兰儿姑娘再取你要的东西不迟。”

兰儿碰了个软钉子，脸皮便有些臊红。照理说，内院儿里的丫头都是比较高傲的，被丁浩这么一说，她纵不好当场翻脸也要调头就走，可她居然不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丁浩如今是府上的红人管事，她得罪不起，竟然乖乖答应一声，向丁浩飞个媚眼儿，便像一只花家雀似的飞走了。

不一会儿莲姑娘就闻讯赶来了，莲姑娘是上房管事丫头，掌管着夫人、如夫人，以及上上下下侍婢丫环各种物品供应。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长得端庄文静，斯文秀气，因为是夫人面前得力的人，所以迄今也未放她出内宅寻个男人嫁了。

莲姑娘把丁浩带进花厅，把上房采买的东西一一进行清点，有些比较特别的东西，丁浩还特意说明它们的来历、背景。丁浩能言善辩，口齿伶俐，说起话来绝不是个惹人嫌的主儿，莲姑娘频频点头，对他显然甚为满意。

待点收清楚，签收画押之后，丁浩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向那莲姑娘一亮，微微地笑了一笑。那只小盒一掏出来，一股品流极高的幽香便溢了出来，莲姑娘眼睛一亮，随即便矜持地道：“丁管事，这是甚么，内宅采购的东西，好象都已经点收过了吧？”

丁浩笑道：“呵呵，莲姐姐，这次采买的东西多，我便跟店掌柜的狠狠压了压价，省下来的钱，给姐姐买了一盒胭脂，这可是江南浣花坊特制的极品胭脂‘九花玉露’，只要挑上一点儿扑脸，便要艳若桃花了。”

莲姑娘接过胭脂，掀开盖儿一看，只见鲜艳异常，甜香扑鼻，眼中便微微露出笑意，却将胭脂递还给他，摇头叹道：“难为丁管事这番心意了。奴家都是老姑娘了，还用这些东西做什么呢……”

“时代不同啊，我那时代，许多二十岁的姑娘还是屁事不懂的黄毛丫头呢。她却已自怜自伤，闺怨幽幽了……”

丁浩暗自苦笑，忙道：“这话怎么说的，莲姑娘貌美如花，看来只如十八许人，若再稍做打扮，便是二八妙龄，谁敢说莲姑娘一个老字，那他真是不长眼睛了。”

“呵呵，偏你会哄人开心。”

莲姑娘脸上这才露出笑意，盈盈地一瞥，带出几分欢喜。二十岁的姑娘，其实正是刚刚成熟，女人的风情才稍稍显露，一个并非有意撩拨的眼神，便已透出十分的妩媚了。

“面既施粉，施之两颊，浓者为酒晕，浅者为飞霞。涂之以唇，朱唇一点，桃花殷殷。俗话说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这盒‘九花玉露’送与莲姑娘，祝莲姑娘越活越年轻，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丁浩见她欢喜，趁热打铁地把胭脂店老板的话原封不动地奉送给她，又说了一句绝对会让她耳目一新的现代广告词，把个莲姑娘喜得眉开眼笑，丁浩这便见好就收，起身告辞。

与这位莲姑娘攀上交情，就不怕兰儿那种女子嚼他的舌根子。可是老姑娘看着文静，那性儿其实却是喜怒无常的，指不定哪句话犯了她的忌讳，那脸儿便酸下来。而且莲姑娘在后宅许多伶俐的女子当中佼佼群雌，一跃成为夫人身边最得宠的红人，又岂是没有心机的人？丁浩想跟她处好关系，却绝不想跟这样难应付的女子有进一步的什么发展。

莲姑娘把胭脂拢在袖中，浅浅笑着送他出门。两人一前一后刚出门儿，迎面就见一个体态曼妙的少妇姗姗走来。

这少妇一头乌油油的青丝高挽，上插一支蝴蝶状的嵌翠玉的步摇。身穿一领浅紫色窄袖背子，内束鱼尾裙，脚下一双丝制梅花纹的轻靴，举步而行时身正肩平，那清纯秀美的模样，宛如一朵冉冉浮于水面的净莲。

丁浩一见连忙避让一旁，躬身施礼，莲姑娘亦裣衽施礼道：“少夫人……”

来者正是丁家长媳陆湘舞。她止住步子，细声问道：“丁管事，可是采买了东西回来？”

“是。”

“哦。我要的东西可买着了？”

“是，少夫人要的东西，已经置办回来了，刚刚交给莲姑娘。”

莲姑娘忙上前一步道：“少夫人，您要的那部《妙法莲华经》已经请回来了，奴婢正想一会儿给您送去呢。这部经书是开封大相国寺智深和尚以江南澄心堂的纸篆写，乃是一部极难得的佛家宝卷，霸州城里的商家只进了这么一部，丁管事得着信儿以后早早的下了定金，这才抢在许多人前面，把这部《莲华经》请来了咱家。”

她收了丁浩好处，又被他奉承的开心，自然要为他美言一番。

陆湘舞听了，乜着杏眼瞟向丁浩，脸上便露出几分欣然，谢道：“丁管事有心了。”

“少夫人不必客气，这是丁浩份内之事。”丁浩拱手笑了笑。想她年纪轻轻，索要佛经，必是因为丈夫伤重，为他祈福净心，所以丁浩对她有几分由衷的敬意，而且丁浩和丁大少爷丁承宗没有什么过节，这位少夫人又是一向不怎么抛头露面的，两人不熟，这时见她斯文有礼、谈吐客气，丁浩便也恭敬以待。

陆少夫人抿嘴嫣然，又复轻轻一叹，正欲举步离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地响起：“哟嗬，这是哪位？原来是丁大管事呐，几日不见，丁管事如今可是春风满面呐……”

丁浩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用抬头他就知道，必定是那个丁二少爷到了。果不其然，丁承业一步三摇，领着哈巴儿似的雁九，正慢悠悠地向他晃过来，主仆俩都是一脸的贱笑，可惜了他那张俊俏的面孔，愣是笑出了一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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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09章 密议

“哎哟，原来嫂嫂也在这里，承业见过嫂嫂。”丁承业大大咧咧上前，向陆湘舞长长一揖。

“叔叔不必客气，”

陆湘舞小巧细白的额头不经意地蹙了一蹙，款款退了一步，回身说道：“莲儿，你把《莲华经》送到我房里来……”说着向丁承业微微颔首，翠袖一拂，扬起一股幽幽芳香气息，便轻盈地举步离开。

莲姑娘连忙答应一声，担心地看了丁浩一眼，回身入房取了佛经，追着少夫人去了。

丁承业瞥了一眼大嫂婀娜的身影，便转向丁浩，不阴不阳地笑道：“阿呆啊，你小子还真是本事了喔，哄得我姐姐开心，又哄得老爷子开心，这眼看着跟串天猴儿似的，都要爬到小九儿头上去了。小九儿……比起人家来，你可太不成器啊，你看看我姐姐调教的奴才，多有出息……”

雁九谄笑道：“二少爷，怎么能说是大小姐调教的好呢，这阿呆……原本不也就是一个给您赶车的嘛……”

“哈哈哈哈……”，丁承业张狂地笑了起来。

丁浩见了这对主仆的丑态，只是微微一笑，毫不动怒。他并不想留在丁家，便也有了一颗平常心，任你辱我诟我，恰如清风拂莲，根下有净水，自不染尘埃。待两人笑得够了，丁浩一本正经地问道：“不知二少爷唤住在下，可有什么吩咐么？”

“呃？”丁承业本想羞辱他一番，见了他这副平淡的模样，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丁浩又是一笑：“今儿下午，就是给佃户们放粮种的时候了。若是二少爷没有什么吩咐，那……在下告辞了。”

丁浩说完，微微拱手，不待回答便翩然而退。

丁承业失措地道：“嗳……你……”，眼见丁浩已扬长而去，他把折扇往手心狠狠一拍，恨恨地道：“小人得志，如今也敢在本少爷面前如此嚣张了。我呸，还不是我丁家一个奴才。小九儿，你给我想个法子，好好整治他一番。”

雁九道：“少爷，老爷如今对他倚重的很呢，如果少爷有意为难他，恐怕老爷那里要受责骂……”

“怎么，如今连你也怕了他不成？”

雁九阴笑道：“怎么会呢，老奴是说，要想整治他，最好的手段就是让他做的事出几个娄子，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失去老爷的欢心，那时要让他滚蛋还不易如反掌？”

“哦？你有什么好办法？”

雁九正要说话，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鹰的叫声，雁九眯起眼睛往天上一看，只见一头苍鹰尽展双翅，在湛蓝如玉的天宇中翩然滑过，他的眸中不禁寒光一闪。立即俯身说道：“少爷，这事儿您得容老奴好好想想，总能想出一个两全之计整治那个阿呆的。老爷交办给老奴的一件事情，现下得先去办了，等办完了事情，老奴再来侍奉少爷。”

“去吧去吧”，丁承业没好气地挥手，心中气闷无比，仔细想想，终是愤懑难平：“没有你小九儿帮忙，难道本少爷就整治不了那个奴才？嘁！嗯……让他做的事捅几个娄子，让他做的事捅几个娄子……唔……”

丁承业把折扇在掌里轻拍了一阵，忽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拦住一个过路的家丁，吩咐道：“去，马上把柳十一和杨夜给本少爷叫来。”

※ ※ ※

村西头是无边的田地，这时刚刚开春，冻土才开始解冻，还不是种植季节，所以村西一片冷清，并不见半个行人。但是村西头的土地庙下，这时却有一个老乞丐，怀里抱着一个破碗，拖着一根打狗棍，偎在背后的矮墙下，懒洋洋地躺在稻草上晒太阳。

雁九慢悠悠地走到村头，背着手站在那儿，眺望着一望无垠的黑土地，仿佛信步散心的模样，一眼也不往他那里瞧。

捉虱子的老乞丐慢慢抬起头，破毡帽下露出刀锋似的一线目光，随即又低了下去，低低叫了一声：“大哥……”

“你还有脸来见我！”

雁九仍然看着远处，淡淡地呵斥了一声，平时总是微躬的腰杆儿慢慢挺拔了起来，声音也陡现严厉，若不看他那张小丑似的老脸，只看背影的话，几乎让人以为丁老爷在训斥自己的家奴。

“大哥，我把事儿办砸了。”

“岂止是办砸了，你几乎把我二十年来的心血毁于一旦！”

老乞丐激动地道：“大哥，是我小瞧了那小畜牲，一时不慎，竟然被他射瞎了一只眼睛，几乎痛晕过去，我的兄弟见我受伤，这才不顾我的吩咐，纵火焚粮，是以……”

“住口！失败就是失败，找什么遁词。瞎了一只眼睛算得了甚么，你向我诉苦？难道我这做哥哥的，这一辈子比你付出的少？”

老乞丐的头又低了下去，不再言语了。

雁九负在身后的双手忽地攥紧，激动地道：“当我听到消息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我以为这二十年来的苦全都白吃了，我在丁家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努力全都成了泡影。天可怜见，那个平常痴痴呆呆的小贱种不知怎地伶俐了起来，居然解了丁家的大难，帮了咱们的大忙，要不然……你百死莫赎其罪！”

“大哥，我知错了……”

雁九冷哼一声道：“知错了你怎么还不小心，居然扮成乞丐跑到这么冷清的地方，岂不是更加招人怀疑？”

老乞丐委曲地道：“大哥，我也不想啊。本来我想，瞎了一只眼，太过引人注意，所以染白了头发胡子，又打扮成一个臭烘烘的老乞丐，总该没人注意了吧。谁知道这附近的村庄不知道怎么回事，对老乞丐都特别的热心，总有人围着我转来转去，害得我不敢露面，只好躲在这儿见你……”

雁九想起丁浩说过的一个老乞丐教给他如何制做雪爬犁、以及吟诗难住陆大名士的事迹，脸颊不由抽搐了几下，想来……那些村夫都妄想着自己兄弟是什么江湖异人吧，这也算是误打误撞。

他吁了口气，怒气稍敛，说道：“二哥，‘继嗣堂’是咱们卢氏祖先首倡建立的，大唐七宗五姓因此得以保全。可是咱们卢氏，最后却落得个从七宗五姓中被除名的结果。要不是爹事先把咱们兄弟俩送出太原府，卢氏一脉已经绝了。咱们如今活着，就算是卢氏仍在么？不，活着的，只是苟延残喘的一个老奴、一个山贼而已。只有咱们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活着，卢氏才算没有亡。为了这个目的，我的计划，一定要完成。”

宋时习俗，亲兄弟之间，并不以兄、弟相称，而皆称哥，排行第几就叫几哥，雁九叫这老乞丐为二哥，难道他竟有个亲兄弟？

那个老乞丐听了雁九悲愤莫名的话，霍地抬起头来：“大哥，你的办法真的管用么，那要多少年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我现在有几百个为我效命的好汉，还认识许多三山五岳的英雄，莫不如以武力……”

“痴心枉想！”雁九打断了他的话。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方，冷笑道：“当年你利用灾荒，啸聚数万灾民，自封顺天大将军，结果又能如何？乌合之众，不敌官军一战。而七宗五姓共建的‘继嗣堂’，有多么庞大的潜势力你知道么？逃离太原时，你才五岁，少不更事，你不知道……你永远也想像不出，他们在整个天下拥有多么庞大的潜势力。大唐七宗五姓，当年可是拥有足以立一国亡一国的巨大力量啊，虽说如今势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一阵风来，他不禁打个哆嗦：“其实……我从来没有妄想凭着你我之力能将他们铲除，如今就算是大宋的皇帝也没有那个能耐把他们挖出来，何况我们。我想要的，只是让咱们卢氏重新站起来而已。我们兄弟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个目的，你不要急，快啦，快啦，虽然这一次我们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不过……丁承宗废了，我倒是又想出一个妥当的办法，二十年的等待啊，终于盼到天亮啦……”

老乞丐道：“大哥，那有什么需要兄弟去做的？”

雁九神情一肃，说道：“二哥，你不必急着回山寨去，我正有一件难心的事需要你去做。”

“你说……”

“丁浩那个小贱种自广原回来后，颇受丁庭训那个老家伙青睐。那老狐狸，有什么打算从不会跟人讲的，我现在着实摸不清他的心思，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要让那丁浩认祖归宗，把丁家交给他打理。我们必须得加快行动了，免得鸡飞蛋打一场空。你帮我弄一味药回来……”

雁九轻声说出一个古怪的药名，又道：“听说这药只有北朝的巫师才有，那边正好你比较熟悉，你先去弄药，这段时间里我再探探那头老狐狸的口风，如果他真的有意扶丁浩上位，哼！那就借你的快刀，把他给我……”

雁九竖掌如刀，轻轻向下一劈，那老乞丐会意，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狠厉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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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10章 放种

丁家放粮种，十里八乡的丁家佃户都赶了来，整个丁家庄人来人往，十分的热闹。粮种用不用丁家的，这是佃户们自愿的选择，不过丁家的粮种颗粒饱满、种子优良，而且储藏得法，用丁家的粮种，收成比起自己购买或存下的粮种，一般要多收一成，有时甚至两成，而且丁家的粮种又是平价出售的，还可以秋后算账，佃户们当然愿意用丁家提供的粮食种子。

去年冬天，丁家在一夜之间备齐广原城所需的粮草，一时忙中出错，把储种库也打开了，由于庄上许多壮丁都抽去运粮，也无人顾及，待到发现，有些粮种受冻受潮起了霉变，所以现存的粮种恐怕已不能满足所有佃户的需求，故此得到信儿的佃户们全都早早赶来，最早的天还没亮就在放种站旁排起了长队。而放粮种的时间是定在午后的，这时候丁主事还没来呢，也真难为了这些庄户人家。

丁浩从后宅出来，回到自己住处，杨氏见儿子回来，连忙起来给他张罗些吃食，看着儿子吃饭，心中尽是满意与欢喜。自己儿子眉清目秀，长得其实颇为耐看。如今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嗯……这种特别的感觉，就像当年陪着小姐踏青，头一次看到老爷时的感觉。那时老爷衣着寒酸，可是言谈举止的神情气度，纵是许多世家公子都比不上，那是源自内心的自信带来的一种力量。

自己的儿子以前就是这副模样，可以前咋就没发现他身上这种感觉呢？杨氏越看越喜，想起罗冬儿那小鸟依人的俏模样，配上自己儿子，还真是天生的一对。这样一想，对罗冬儿嫁过人的些许芥蒂也就淡了。

丁浩吃着东西，好奇地看了老娘一眼，打从一进屋，老娘就用一双审视的眼睛上看下看，好象才认识他似的，这是怎么了？

“娘，你怎么这么看我，怎么了？”

“没事没事，自己儿子出息了，娘高兴呗。”杨氏呵呵地笑。

丁浩摇摇头，无奈地一笑：“出息？这就叫出息？我还觉得委曲呢。可老娘也没错，她这一辈子都生活在丁家大院里，看到的就是这么大的一片天地，在丁家能做个管事，已经是人上人、大出息了，还能指望她想些甚么？”

吃过了饭，丁浩摞下饭碗陪母亲聊了会天，直到臊猪儿赶来催促，才起身去放种站，听说今日要放粮种，杨氏拉住儿子又是一番嘱咐，丁浩应了，这才匆匆出了丁府。

到了地方一看，丁浩不禁吓了一跳，那些佃户挑担的、荷筐的、拖妻带女的，蜿蜿蜒蜒排出二里地去，那长长的队伍……真比长城还要长啊……这样壮观的场面，丁浩只在火车站春运的时候见到过。

臊猪儿推搡着那些拥挤的佃户，挺胸腆肚、扬眉吐气地叫：“闪开、闪开啦！不让丁管事进去，你们站到天黑也领不到种子。”

佃户们一听，连忙闪开一条道路让他们进去。到了里边一看，佃户头儿杨夜和丁家外院管事柳十一正在那儿维持着秩序，一见丁浩来了连忙向他打声招呼。

“劳烦二位了，两位管事辛苦。”丁浩笑着还礼，丁浩对他们很客气，一直很客气，何持着一种“君子之交淡淡如水”的客气。

“丁管事这话咋说的，咱们都是为东家办事嘛，理应相互提携扶助。呵呵，队都排得这么长了，丁管事你看，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开仓放种啊。”

“成，二位管事稍候，我大略清点一下，咱们就开仓放种。”

“好好好，应该的，丁管事请。”

丁浩走进仓库，只见一口口麻袋都摞在那儿，不禁眉头一皱：“这里，一共是多少袋种子？有多少斤呐？”

旁边帐房先生急急翻出帐簿看了看，对他报了袋数和斤数，臊猪儿贴着他的耳朵小声提醒道：“阿呆，咱们出来时大娘可嘱咐过，每年放粮时管事、帐房、力工，都会层层克扣粮种，留作自家之用，却说是分发时的损耗。今年粮种短缺的厉害，如果‘损耗’的狠了，恐怕要有佃户闹事，叫你小心着点，你可不要忘了。”

丁浩笑笑，大声问道：“这么多种子，这么多佃户，得放到什么时辰去啊？咱们安排了几杆大秤放种？”

那个帐房回道：“丁管事，一共安排了十二台大秤放粮。”

“嗯……这样的话，还差不多。”丁浩淡淡地说了一声，绕着粮垛转悠了几圈，对臊猪儿小声道：“听清了么？一共十二杆大秤同时放种，就算咱们两个三头六臂，也看不过来呀。这些人可都是柳管事、杨头儿的亲信，要是他们成心做手脚的话，你防得了？”

臊猪儿讷讷道：“那咋整？依你这意思，咱不管了？要是他们连偷带藏，真要是分不着粮种的佃户闹起事儿来，这黑锅可是你背啊。人家偷驴咱拔撅，那不是傻了么？怎么也得尽力看顾，能看多少是多少呗。”

“呵呵……”，丁浩在他肩头捶了一记，笑道：“就这笨法儿？看是要看的，不过不用咱们俩跟大眼灯似的在那儿瞅着，我有个主意，保证出不了岔子。不就是分东西嘛，嘿嘿，这活儿我熟，保证人人服口服，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丁浩说完霍地转身，大步向仓库外走去，臊猪儿诧然道：“你熟？你啥时候儿管过分东西来着？”

丁浩出了仓库，眼巴巴的佃户们立时一阵骚动，丁浩四下一扫，相准了一个小半人高的大树桩子，便走过去，站到树桩子上面，拢起嘴巴高声喊道：“各位乡亲，这次发放粮种，我是管事。大家都知道，去年冬上，丁家遭了一场大劫，储藏的粮种也损毁了许多，今年发放的粮种，势必不能做到家家户户全发到了。今儿是先到先得，按照各家承租的地亩数来计算，想多领那是不成的，不过要是发到谁那里种子发光了，你也别怨天尤人。”

佃户们静了一下，然后哄地一下便开始议论纷纷，有些原来并不知道粮种不足的人尤其显得激动，排在前边的人欣喜若狂，来得晚的人提心吊胆，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队伍里的骚动持续了很久，丁浩负手站在树桩上始终一言不发，下面的议论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一个老农提高嗓门喊道：“丁管事，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先来后到，要是粮种发到我这儿就没了，我没话说。可是，粮种已经不足了，你们可不能昧着良心再克扣咱们啊，咱们这些靠天吃饭、靠地活命的庄稼汉不容易啊。”

丁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笑起来，提高嗓门喊道：“这位老伯放心，今日发放粮种，我丁浩尽管不能让所有的父老都满意而归，但是今儿我就立下一个发放粮种的章程，保证让所有的乡亲，不管分没分到，人人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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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11章 透明化管理

丁浩说完回头大喝一声：“来人啊，把所有的粮种全都搬出来。”

柳十一看着他，困惑地眨眨眼睛：“丁管事，你这是何意，咱们发粮种，都是发完一袋再取一袋，现在都搬出来堆在那儿，一会过秤、开包，不是又要费一回事。”

“柳管事，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一会儿，我会说给大家听的。”丁浩笑嘻嘻地说完，向那些家丁执役们冷喝一声道：“我的话没听到么，还不往外搬！”

那些人互相看看，终于鱼贯而入，一袋袋的往外扛粮种袋子。

丁浩向排队的佃户们抱拳说道：“大家听好了，粮种全部在这里，一共有多少，盘库的时候丁老爷是亲自看过的，帐上有总数儿。一会儿，我就逐袋过秤，粮种总数对上了，就开始发放。各位有信不过的，可以进屋去看看，瞧瞧还有没有一粒种子没搬出来。

发放种子的时候，丁某会在那边，看到没有，就是那棵大槐树下面，立一杆公平秤。啥叫公平秤？就是在那儿设一杆秤，各位领了粮种，自己去那儿复秤一遍，如果连秤也不会用的，可以找你信得过的人帮着你称量，重量对不上的话，你立马来找我，丁某给你撑腰。”

这法儿新鲜，大家伙儿还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公平秤，底下的乡民议论纷纷，都觉得这法儿公道，不禁喜形于色。

丁浩又道：“你们领的粮食和帐簿上你们签字画押的数对上了，那我这粮种总数也就会一两不差了。这叫公平、公正、公开！大家同意吗？”

长长的队伍沸腾起来，渐渐汇聚成一阵欢呼：“同意！同意！丁管事做事公正，我们服！”

丁家大院的膳房离这边比较近，刘鸣刘管事正在厨房料理一个羊头，听见外面呼喊的动静拎着把菜刀就颠儿颠儿地跑出来了。每年放粮种总有打架斗殴的，他还以为这刚开始发放粮种外面就打起了群架。等他出来逛了一圈儿，只见秩序井然，人人心平气和，不禁啧啧称奇。待听明白了丁浩的法子，刘管事不禁大为叹服，回去便跟自己浑家讲：“俊妮儿，你说人家那心眼是咋整的呢？原来蠢笨的一个人，现在就愣成了人精，估摸着，真是狐仙帮他通了心窍儿。”

刘管事的婆娘胡俊妮，本是内宅上房的丫头，如今已经有了身孕，丁夫人体恤，派给她的差使都比较轻闲，听丈夫说明了经过，胡俊妮往内宅闲逛时便把这事顺口说给人听，一时倒引得许多闲着没事的丁府下人跑出来看热闹。

柳十一、杨夜得了丁承业的吩咐，本来是要趁这机会整治一下丁浩的。眼看着丁承宗这一房是完了，丁家将来的当家主事必是丁二无疑，他们正想巴结巴结这位未来的主子，是以摩拳擦掌，只想制造些事端出来，谁知丁浩却弄了这么一手。

一时间，柳十一、杨夜，连着十几个帐房先生、几十个执役家人，全都面面相觑没了主意，丁浩根本不需要坐在那儿监督他们放种，就绝对不虞任何人敢动手脚。几百上千双眼睛在那儿看着，旁边大槐树下再设一杆公平秤，这要如何做手脚？

丁浩一开始还前前后后的转悠一阵，管理一下发放粮种的秩序。到后来，干脆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跑到屋里枕着那些空麻袋片子睡起了大头觉……把个柳十一和杨夜恨得牙痒痒的，偏就毫无办法。

丁浩这一觉睡得实诚，眼看日色西斜，他才朦胧醒来。一睁眼，恰听见屋外传来争吵的声音，丁浩心中纳闷儿，这个法子放粮，佃户们是不会有意见的，而那些家丁执役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断不敢假公济私，怎么还有人吵架？

丁浩连忙爬起来，拍拍衣裳走了出去。

码得高高的粮种垛子已经发空了，柳十一、杨夜一班人正悻悻然的收拾着遍地狼藉。只有一杆大秤前边还站着零零星星几个人，头前一个，是个月白衣裳的女子，素衣如雪，青帕包头，站在土拉巴叽的几个庄户大汉当中，俏生生水灵灵的就像清晨竹叶上的一滴露水。

“罗冬儿？”

丁浩连忙走过去，往大簸箕里一瞅，剩的粮食种子大概只够种五亩地的了。

丁浩问道：“怎么了，为了什么事争吵？”

跟着他发粮种，自己没捞着什么便宜，那几个发放粮种的家丁和帐房对他便有些冷淡，一个帐房站起来道：“遵丁管事吩咐，佃户们排队发放粮种，这董家娘子可是插了队的，如果把粮种发放给她，恐怕其他的佃户要生事端。”

“嗯？”丁浩眉头不由一皱。

“我没有，浩哥儿……丁管事，奴家没有插队。”罗冬儿一张清清秀秀的脸蛋涨红起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含着一抹委屈和执拗：“方才刘伯要我帮他称称粮种的份量，奴家就离开了一阵儿，事先跟后面的都说好了的。”

后边那男子一张猢狲脸，得意洋洋地笑道：“喂喂喂，董家小娘子，你可不要胡乱讲话，俺一直在这儿排得好好的，你什么时候站到俺前面去了，俺可不知道啊。”

一旁有个老苍头儿连忙道：“丁管事，董家娘子没有说谎，这不，发到这阵儿，人快走光了，我眼睛花，认不清秤，就让小娘子帮着秤秤种子份量，她是一片好心，要是为这耽搁了人家，老汉这心里可过意不去。”

那猢狲脸的男子把眼一翻道：“俺说刘老汉，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长了一副花花肠子呢，瞧人家小娘子长得俊俏，就这么帮她说话。你过意不去？你过意不去把你的粮种给她呀，说不定人家感激不尽，这就以身相许了，你这老光棍讨这么个花不溜丢的年轻媳妇儿，美不死你。”

“你……你这人……高二，你说话可不能昧良心。”晶莹的泪花儿在眼里打转儿，罗冬儿气得身子都哆嗦起来。

“别吵别吵，都是街坊邻居的住着，就为这么点粮种口出恶言，值当的？”丁浩无奈地说了一句，可是看看那一排剩下的佃户们眼巴巴的目光，心中知道，对他们来说，为了这点粮食种子，还真是值当的。

丁浩想了想，对罗冬儿问道：“你家里……种着几亩地？”

“十二亩。”罗冬儿赶紧答应一声，会说话的大眼睛里露出一丝喜色，她听出丁浩这是要帮着她说话了。

丁浩本想实在不行的话给俩人分分，一听光是她家就种着十二亩田，剩下这些粮种全给她都嫌不足，只好对那帐房先生吩咐道：“既有人作证，这粮种就分给董家娘子吧。”

高二一听叫道：“丁管事，你这样分俺可不服。她有人证，俺也有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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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12章 与卿同行

“哦？”丁浩又转回身来：“你也有人证？是哪个？”

“俺大哥高大，俺大哥可以为俺作证，喏，就是秤粮种的那个。”

丁浩一扭头，坐在大簸箕旁边的那个汉子果然与高二有七分相似，只是身材瘦削、尖嘴猴腮，实在看不出高大在哪儿。

一见丁浩看他，高大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说道：“昂，丁管事，俺可以给俺兄弟做证，刚才俺可没看见董家小娘子站他前边。”

丁浩心中已经全明白了，他看看高大，又看看高二，啼笑皆非地问道：“高二啊，令堂莫非是令尊表姐？”

高二奇道：“咦，你怎么知道？”

“我……”

丁浩咽了口唾沫，干笑道：“随便猜猜。高二啊，你亲哥哥管着分发粮种，他说的话能做的了数么？我告诉你，就算举告到官府的案子，你这样的至亲做的证词都是不管用的。后面的诸位乡亲，劳烦大家做个人证，不知方才董家娘子和高二，哪个是站在前面的？”

高大高二，本是村里的一对泼皮，那些站在后面的庄稼汉自知丁家的粮种他们是分不到了，要他们帮着高二说假话固然不肯，可要他们帮着罗冬儿，得罪这对泼皮，他们也不免犹豫。

丁浩问了两遍，罗冬儿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那些佃户，可那些人都移开了目光，没一个肯帮她做证的，一旁刘老汉气得连连跺脚，局促不安地直向罗冬儿道歉。什么公义，在他们心里，帮亲不帮理是很正常的，既然和双方都没啥关系，哪有随便得罪人的道理。

丁浩问了两遍，见那些佃户都装聋作哑，便轻轻一笑，说道：“好，没人看见是吧？成，那本管事就来自己决断。把剩下的粮种秤秤份量，登记画押，都给董家娘子吧。”

高二听了又叫起了撞天屈：“丁管事，她有人证，俺也有人证啊，亲大哥怎么就不能做证人了，俺不服！”

丁浩笑嘻嘻地道：“如今我还不需要你服。既然你们都有人证，这粮种归谁，那就我说了算！”

“凭甚么？”

“就凭我是管事！”

丁浩把袖子一拂，冷声说道：“猪儿，帮着董家娘子把粮种盛起来。大家伙儿收拾收拾，早点回去歇了吧。”

“你……”高二大怒，可他敢嘲讽刘老汉，对丁浩却不敢那么放肆，只得咽下一口恶气，眼巴巴地看着臊猪儿把簸箕里剩下的粮种都装进了罗冬儿的口袋。

“丁管事，真谢……谢谢你了……”罗冬儿扑闪着一对大眼睛，感激地对丁浩说。

“谢啥，天色将晚，你快回去吧。”

“嗳！”罗冬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待秤完了重量，画了押，便背起粮袋往回走，那高二依依不舍，抹抹拾拾地跟在她后面。

丁浩见了觉得有些不妥，这高二本是村里的一个泼皮，他不敢跟自己叫板，未必便不敢强抢罗冬儿的粮种，罗冬儿是个自小受气的女子，性情懦弱，嫁过门不到半年，她那小她几岁的病丈夫便一命呜呼，听说因此她极不受婆婆待见，平日里非打即骂，这要是粮种被抢，回家必然又是一番责罚。

想到这里，丁浩对臊猪儿嘱咐几句，便快步追了上去：“董家娘子，且慢走……”

罗冬儿回头见丁浩追来，不解地道：“丁管事，怎么了？”

“没啥，粮种已经发完了，左右无事，我帮你把粮种送回去吧。”

丁浩不由分说，从她肩上接过那沉甸甸的大半口袋粮种搭在自己肩上，拇指向后一挑，小声笑道：“那个高二跟着你走呢，我怕那混球起了坏心，还是帮你送回家好些。”

“喔……”，粮袋已被抢走，罗冬儿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地跟在丁浩后面，不好意思地回头一看，那高二已恨恨地站住了脚步。

罗冬儿忙快步跟上，很是过意不去地道：“丁管事，还是奴家自己背着吧，你把粮种断给了奴家，奴家已经很是过意不去了。”

丁浩扭头看看她那不堪一握的小蛮腰，风摆柳枝似的苗条身段，笑道：“算了吧，这点东西我还背得起，快走吧。”

罗冬儿挽了挽鬓边的发丝，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跟在他的背后。

“董家娘子，你家里就你跟婆婆两口人吧？十二亩地……种得过来吗？”

“还成”，罗冬儿怯生生地答道：“婆婆娘家的壮劳力不少，五个兄长、三个兄弟，如今都有一大家子人，婆婆家的大哥还有一头牛，农忙的时候大家伙儿过来帮衬一下，这种地、收割的事也就忙完了。”

“话是那么说，毕竟各自分家另过，除虫锄草，打粮下种这些活，可也真够你累的了。”

“那有啥，”罗冬儿抿嘴一笑：“庄户人家，一辈子不就是跟地打交道么，我倒不觉得辛苦，只盼能多种几亩地，家里能好过一些。”

“其实……你的女红手艺出了名的好，丁家的针娘月例钱可不少，你咋不去丁家做活呢，总比下地轻闲啊。”

“婆婆不允的。”罗冬儿掠掠发丝，有些不自在地道：“以前李大娘找过我的，可婆婆说……嗯……妇道人家独自支撑门户，抛头露面不太……”

罗冬儿吞吞吐吐，丁浩却已听得明白，想不到这董家老婆子家教颇严。

罗冬儿说到这儿，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奴家是外村嫁过来的媳妇，男人又不在了，平时出门，就总受人欺负。有点什么风言风语传回家里，婆婆又要责罚。只有丁管事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帮奴家解围了，奴家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呵呵，些许小事，有什么好谢的。不要总叫什么丁管事，我听着别扭呢，你还是叫我浩哥儿就是了。”

“嗯……奴家……奴家也觉着别扭呢……”罗冬儿抿嘴一笑。

眼看到了董家门口，罗冬儿生怕自己婆婆看见有男人帮她背着东西回来，少不得又要打骂一番，连忙抢上两步，说道：“多谢浩哥儿，我家已经到了，我自己背回去就好，真是麻烦你了。”

丁浩嗯了一声，刚想把口袋交给她，就听“咣当”一声，董家的大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一个妇人踉跄几步，从门里闪了出来，下台阶的时候险些没有摔倒。丁浩定睛一看，不由奇道：“李大娘？”

随即就见一个淡绿衫子石榴裙的妇人拿了根褪了毛的掸子从里边抢出来，张嘴便骂：“我董家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姓李的来指手划脚？你也不去打听打听，竟来打老娘的主意。老娘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左邻右舍的你打听打听，老娘我顶天立地，守寡十四年，堂堂正正，清清白白，谁不夸我一声好儿，你使俩银钱儿就想劝我董家的女人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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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13章 刁婆婆

这女人一张嘴跟机关枪似的，骂完了叉腰顾盼，双眼棱光四射，从骨子里便透出一股刁蛮。

这女人就是董李氏，三十四五岁年纪，一双丹凤眼，薄嘴唇高颧骨，虽然看着有些刁蛮嘴脸，可是模样长得还真不错，一头乌油油的青丝盘着堕马髻，鬓边还插着一朵绢制的海棠花，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丁浩心中纳闷儿：“莫非李大娘要劝这董李氏改嫁？李大娘什么时候兼了媒婆的差使了。不过这董李氏也真是的，你不答应就算了，用得着这么大呼小叫的？人家拉你去卖身是怎么着？这咋咋乎乎的，生怕人家不知道你董家的贞烈清白？”

丁浩与李大娘亲近，瞧她作派自然不满，他正欲上前扶住李大娘问个明白，罗冬儿已站定身子怯怯地唤了一声：“婆婆……”

董李氏扭头看见了她，再一瞧她旁边的阿呆，背着可不就是自家的粮口袋，那股心火儿腾地一下就蹿了起来，她二话不说，冲上去挥手便是一掸子，罗冬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嗖”地一声响，鸡毛掸子抽在手臂上，痛得她“哎哟”一声叫，嫩柳枝儿似的身子攸地一颤，手上便是一道血檩子。

“你这不知羞耻的小娼妇，克死自己丈夫的丧门星，吃我董家的穿我董家的，却一门心思的巴望着找个野汉子。这边刚刚有人给你提亲，那边你就把人领上门儿来了，欺负我董家就我这一个寡老婆子，治不了你这个贱妇么。”

董李氏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打，打得罗冬儿连连后退，每挨一记抽，身子都疼得一哆嗦，她忍着泪，委曲地分辩道：“婆婆这是说哪里话来，媳妇儿去领粮种，这才刚刚回来，丁管事好心送我一程，哪里就做出有辱门风的事儿来了？”

董李氏更是大怒，边打边骂道：“你还敢顶嘴？篱笆扎的紧，野狗不进门儿。若不是你这贱妇动了春心，在外面勾三搭四的，人家怎会巴巴的跑上门来给你说亲，这世上事怎么就那么巧？这边刚为你提亲，那边人家爷们就开始买好，帮你送粮回家，你欺负我这孤寡婆子短见识么？”

四下街坊邻居们闻讯开始凑上来，董李氏见了骂的更狠，抽得也更狠，她把牙根咬着，手中的鸡毛掸子没头没脸的往下抽，罗冬儿用手护住头面，被她一顿痛打，既不敢返抗，也不敢逃走，只是嘤嘤哭泣。

“够了！”丁浩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把粮袋一扔，劈手夺过董李氏手中的掸子，“咔嚓”一下就折为两断，猛地跨前一步，拦在了罗冬儿前面，二目圆睁，大喝一声道：“你算个甚么东西！人来疯似吧？”

董李氏晓得他如今是丁府的管事，可不敢正面得罪他，方才指桑骂槐的，也只敢拿媳妇儿撒气，如今见他怒气冲冲地夺去自己的掸子，不禁吓了一跳，只当他要动手打人，慌忙退了一步，不料退得急了，脚后跟一绊，一跤摔坐到地上。董李氏干脆把双腿一盘，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号嚎大哭起来：“大家看呐，都来看看呐，丁家的管事爷上门欺负我这孤寡老婆子啊……”

丁浩被这撒泼妇人气的不行，可是人家打自己媳妇儿，外人还真不能随便插手，否则这趟水只能越搅越浑，眼见这婆娘撒起了泼，四下果然有些街坊闻声走出来，只是见他在这儿，那些街坊大多是靠丁家吃饭的，不敢凑近了来，都在远处窃窃私语，便把手中掸子一丢，走到李大娘身边，低声问道：“大娘，这是咋回事儿？”

李大娘气的脸色铁青，说道：“老身本是好心，上门为你和董小娘子说个亲……”

一旁正手足无措的罗冬儿听了这句话“啊”地一声惊呼，一抬头正与丁浩望过来的目光对上，那张俏脸腾地一下臊得通红。

李大娘愤愤地道：“本想着这是一桩好事，要是成了，你们这两个孩子的终身就都有了着落。哪知道这董李氏如此刁蛮，人家冬儿是嫁给她儿子，可不是卖给他们董家了，凭什么就当奴婢一样使唤着，许不许人都由得她定。你看她那撒泼装疯的样儿。”

丁浩这才明白其中缘由，扭头一看涨红着脸蛋不敢抬头看他的罗冬儿，才十六七的小姑娘，清清秀秀的模样，刚抽条的柳枝儿一般柔嫩的身段儿，颈上、手上都有血痕，也不知身上还被抽了多少记，不由得心头一跳。

他不敢多想，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儿，更不敢和她多说什么，便径直走到董李氏面前。董李氏虽说又哭又叫的直嚷丁大管事欺负人，可是丁浩步履沉稳地走到她身边，她还真怕丁浩抬手揍她，不禁瑟缩了一下，眨巴着始终不曾掉下一滴眼泪的眼睛看着丁浩。

丁浩心中怒火翻腾，脸上却显得愈发平静，他慢慢哈下腰去，双手扶着膝盖，看着董李氏那张刁横中透着狡狯的眼睛，笑了笑，道：“董李氏，今儿发粮种，排到你家媳妇儿只剩下一些库底子，我就都给她了。看她身子单薄，怕是背不动这么重的粮食，大家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好意思不帮一把？这就帮她背回来了。青天白日，走在大街上，总不会有什么苟且之事吧？你就想得那么龌龊？”

他的微笑显得似有所恃，慑得董李氏不敢发作。丁浩又道：“我这刚到，就看见你拿着掸子把李大娘给赶出来，李大娘对谁说话都和气儿，这么大岁数，都没跟人红过几回脸，她就算上门说亲，总不是拿着刀子上门抢亲吧，至于么你，你不同意说不同意，还这样凶巴巴的把人赶出来？这么张扬是何居心？你正不正经不张扬出来怕人家不知道？”

丁浩连损带挖苦地道：“赶出来也就赶出来了，你这又指桑骂槐的打着媳妇儿，骂着我丁浩，您比我长着整一辈儿呢，晚辈好心帮忙往你家里送粮种，无凭无据的你这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撒泼弄痴的骂起人来，你也不嫌丢人？”

四下传来街坊们的一阵窃笑，董李氏面红耳赤，吱吱唔唔，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董李氏，你是贞节烈妇，那怎么不把耳朵剪掉明志守寡啊？那怎么不把你家的大门封死，让亲戚朋友的从狗洞里给你递吃的以示决绝啊？你干脆用裙子把头一蒙，跳了井不是更显得你贞烈吗？这可都是古代烈女的榜样啊。你何必穿红戴绿，头上簪花的？”

“你……我……”董李氏吱吱唔唔的不知说什么好了，换个人来，可能真怕这妇人受不得激，去寻死觅活的闹出人命。可是丁浩在基层工作时，邻里矛盾不知处理过多少，这种咋咋呼呼的女人见多了，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一个泼妇，你不比她更狠，根本就震不住她。

丁浩见她软了，冷笑道：“你婆媳孤寡，相依为命，的确不容易。可是推己及人，你也该想想你媳妇儿，她也不容易，你用不着这么刻薄吧？落个刁蛮狠毒的名声就好听？得，这是你自己家的事儿，我管不着，可你既是个好名声儿的，这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就捕风捉影的？”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有些狼狈的董李氏，鄙夷地道：“我是个爷们，而且是个光棍爷们儿，我还真不怕你编排我，要是我真有点风流韵事，那是炫耀的本钱，人家羡慕我还来不及呢，我怕你说三道四的？可你听着风就是雨，编排自己媳妇儿，偏往你自己脑袋上扣屎盆子，我说你这岁数是不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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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14章 无良主仆

丁浩骂完呸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到李大娘身边道：“大娘，咱们走，她愿意耍泼由她去，反正丢的是她董家的人。”

说完搀起李大娘扬长而去，那董李氏坐在地上不是味道儿，想爬起来又觉得丢脸，正不知所措的功夫，罗冬儿上前搀起她，怯怯地唤了一声：“婆婆……”

董李氏就坡下驴，站起来恶狠狠地骂道：“你这小骚蹄子，以后给我安份一些，再要招蜂引蝶，看老身怎么治你。”说着还不解气，她掐住罗冬儿臂上一块肉，咬着牙根儿使劲地拧，罗冬儿痛得身子打颤，泪花儿在眼里打转，但是被她欺负惯了，却不敢哭出声来。

李大娘一路走，一路气的呼呼直喘：“老身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如此不通情理的人，你纵不应允，又何必耍刁撒泼？浩儿，你别放在心上，大娘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媳妇儿，我还就不信了，就凭你现在的出息，还娶不着个可意的娘子。哼，肯下聘娶她们家一个孀居寡妇，那是高抬了她们。这个丧天良的董李氏，只巴望着捆住一个壮劳力，等着吧，董小娘子现在年纪小，还不解风情，过几年岁数大些不思春才怪，到时候小包袱卷吧卷吧，跟个野男人私奔去，让她董李氏人财两空，气死她个刁钻泼妇！”

一向憨厚的李大娘被董李氏气得破天荒地咒起了人，丁浩苦笑，连忙好言相劝。李大娘恨恨地道：“怨不得我生气，你大娘还真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你刚才怎么只夺了她的掸子，应该大耳刮子扇她，咱们乡下没那许多说道，欠揍的泼妇挨揍，只会惹人耻笑，不会有人去同情她。你没看她怎么欺负董小娘子，真是让人气炸了肺。”

丁浩摇摇头，苦笑道：“大娘，浩儿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呐，说个亲，成不成的我都不嫌臊，还会寻死觅活不成？可是我不在乎，董家小娘子不成啊，她受我牵累，吃了那许多苦头。我故意撇下她不理，损了董李氏几句，她是好脸面的人，自觉没趣也就偃旗息鼓了。若是我真的扇她两巴掌，或对董小娘子维护几句，咱们的气是出了，可董家小娘子怎么办？她还要进董家的门的，那时不知要吃多少苦，咱们能冲进董家去维护人家媳妇儿？要不然，何止大嘴巴扇她，我都想一脚踹断那泼妇的胯骨轴子……”

李大娘听了叹了口气，拍拍他手臂道：“你这孩子，心思儿细腻，是个疼人的人呐，冬儿那孩子没福气，自己是个没主意的，又没娘家撑腰，被那刁妇欺负惯了，唉！不说她了，你就放心吧，大娘一定给你寻摸一门好亲事。”

丁浩眉头一皱，诧异地道：“大娘，这无缘无故的，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找媳妇儿来了？我过了明年才二十呢，着什么急呀。”

李大娘吱唔道：“嗨，城里孩子才二十郎当岁儿找媳妇呢，咱们乡下孩子，十五六岁就当爹的可不少，你都这么大了，你不急，我这做长辈的急呀。”

罗冬儿扶着婆婆回了院儿，围观的街坊邻居也就议论纷纷地散开。有人边走边道：“原来浩哥儿看上了董家小娘子，说起来，董家小娘子真是个好女子啊，摊上这么个恶婆婆，整天非打即骂的，也真苦了她，真不如狠狠心，就此嫁了算了。”

另一人便道：“可不是，董家那个小药罐子成亲时我见过一回，那小子瘦得皮包骨头，见风就倒的主儿，整天拿药当饭吃，十三岁的新郎倌，长得就跟八九岁似的，一张脸上就剩那双眼睛还是活的，瘦小枯干像个猢狲。董家小娘子的舅舅也真是，就舍得把甥女嫁过去，一口好羊肉啊，就这么糟蹋了，简直是落进了耗子嘴里……”

一个妇人便叹气：“说这些有甚么用，董小娘子老实的过分，被那恶婆婆降得死死的。那董李氏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堵人家大门骂一天，都不用喝口水润润喉，骂人的话头儿都不带重样的，也就李大娘，常年住在丁家大院，不晓得她的厉害。董李氏娘家那帮兄弟更是人多势众，有几人敢招惹她？嗳，你还别说，今儿丁管事居然骂得她不敢还口，不敢撒泼。说起来，倒底是狐仙点化过的人，身上有仙气儿，那董李氏虽然刁蛮，却也不敢过份得罪了他。”

“我看，董李氏是怕了他丁家管事的身份，才不敢过份顶撞，毕竟是仰仗着丁家过日子的门户……”

众人议论着纷纷走散，丁承业站在道边儿上半掩的角门里，听着众人说话，愤愤然骂道：“嘿！丁浩那小子，居然想娶董家小娘子，妈的，老子还没拔个头筹，他就想尝鲜？”

丁承业身旁站着杨夜和柳十一，杨夜和柳十一得到丁承业授意要整治丁浩，二人有心在未来的丁氏家主面前卖弄自己手段，所以摩拳擦掌，不但暗暗安排人手准备做手脚，还在佃户里安排了人准备一旦事发跟着起哄，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丁浩居然玩了这么一手，发动群众斗群众。丁浩本来只是带着臊猪儿一个心腹去的，可是转眼之间，成千上万的佃户都成了他的帮手，一个个两只眼睛瞪得跟大眼贼似的，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还动得了手脚？当时那情形，只要明目张胆地玩些手段，不但治不了丁浩，他们马上就得成为众矢之的。

是以二人无可奈何，粮种放完，便灰溜溜地跑去向丁二少爷请罪。丁老二这一阵子被丁老爷委了件重要差事，收购粮食以备运往广原，这会儿他正在后院安排把收购来的谷子米麦分别入仓呢。

柳十一和杨夜匆匆赶来，把丁二少引到僻静处，源源本本地把经过叙说过了一遍，丁承业听了大怒，正痛骂二人无能，忽然听见后院外一阵哭嚎，又说什么丁家的管事爷欺负人，丁承业好奇，打开角门儿一看，竟看到这么一幕。那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已被丁承业视为禁脔，他还不曾得手，如何容得旁人打她主意，虽然丁浩的媒人被董李氏打出门来，丁承业还是又妒又恨。

柳十一正想挽回自己在丁承业心中的印象，一听这话连忙陪笑道：“少爷，这妇人偷情大多都是要讲个情调的，少爷人品俊朗，风流儒雅，她一个孀居的妇人，少爷只要略施手段，还不着了少爷的道儿？”

丁承业瞪了他一眼道：“废话，少爷还用你来教？可是这个妇人不同啊……”

丁承业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看向董家大门儿，说道：“这罗冬儿眸清似水，是个守身如玉的烈性儿女子，少爷我百般讨好，用尽手段，都不能上手，到今天，还沾不到她的半点鱼腥味儿，唉……”

柳十一眼珠一转，谄笑道：“少爷，说起女人，小人当然不如少爷看的明白。不过小人却知道，这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心性儿，像罗冬儿这样的女子，视清白贞操如性命，那就要费些心思了，不过却也并非全无机会。”

丁承业这人倨傲自大，目中无人，却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喜欢采纳“忠言”，一听这话顿时双眼一亮：“哦？莫非你有妙计？”

柳十一笑道：“妙计可不敢当，譬如用药……”

丁承业拂然道：“什么损主意，妇人若不能乖巧奉迎，用药迷成死肉一团，床榻之上还有什么情调？少爷我那般急色么？再说，她这样的烈性女子，若不让她心甘情愿地从我，只怕醒来便要寻死，张扬出去，我爹还不打断我的三条腿？”

柳十一忙道：“咳咳，小人是说……用药么，那是下下之选。要让她心甘情愿从了少爷，那就得断了她的希望，毁了她心中最重视的东西，哀莫大于心死，等她走投无路了，还不乖乖从了少爷？”

“嗯？听来有些门道，你仔细说说。”丁承业不耻下问，连忙凑近了些。

杨夜虽然也想巴结丁承业，不过对这种坏妇人清白的事却有些不耻，可是事不关己，他又不想惹得丁承业不开心，所以只是别过了头去。

柳十一谄媚地道：“少爷，她不是看重清白名声么？那咱就毁她的清白名声，风言风语的一传开，让她颜面扫地，在街坊邻居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人人鄙视唾弃，那时候……”

“嘿嘿，少爷您想啊，她既看重清白，偏偏人人都说她风流放荡，千夫所指，众口烁金，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家里头日日受董李氏打骂，出门便是无数人鄙夷的目光，那时少爷对她稍示温情，还怕她不破罐子破摔，就此死心踏地的跟了少爷？”

丁承业听得眉开眼笑，伸手重重一拍他的肩膀，赞道：“好主意，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若是本少爷能得偿夙愿，少不了你的好处。”

柳十一一听连忙道谢，还得意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杨夜。

杨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冷笑：“得意甚么，那罗冬儿若真的成了少爷的枕边人，得知今日之事，断不会对你感恩戴德。那时候，枕边风一吹，哼，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靠毁女人清白上位，可是丧良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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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15章 浩子相亲

李大娘倒是风风火火的性儿，第二天一早丁浩叫起臊猪儿，正打算去城里的几家解库（当铺）看看，就被李大娘堵在院子里，一见丁浩，李大娘便喜气洋洋地唤道：“小浩儿，这是要往哪里去？”

丁浩道：“大娘，我要和猪儿去城里几家解库走走，担着这个巡察的差使，总得时常去走走才是。”

李大娘道：“既是进城，那也不急于一时，走走走，先跟大娘走一趟。”

丁浩问道：“大娘有什么事需要浩儿帮忙吗？”

李大娘拉着他一边走，一边笑道：“我倒没甚么事需要你帮忙，可这件事啊，少了你还真不成。我又给你找了位姑娘，就是开油坊的刘晓家的。刘晓家的这个侄女儿，是住在刘庄儿的，家里头排行第四，这姑娘斯文秀气，还识得字呢，这样的姑娘可不好找，本来啊，我也没寻思人家能答应，就是那么一说，嘿！那刘晓还挺中意你的，并不嫌弃你娘的身份，也不在乎你没有自家的产业，刘家家底挺殷实的，能跟这样的人家攀亲，你可是祖坟烧了高香啦。

刘晓的浑家说啊，能在丁家做管事，那本事就小不了，你在丁家能站住脚，那就在丁家干着，若是不能，有真本事在手，帮着他们家经营油坊，也不会吃不上饭。就这么着，决定今儿跟你见个面，先聊聊，要是顺眼呢，就给你娘正式谈谈。”

丁浩蹙眉道：“大娘，我现在压根儿没有成家的打算，再说了，刘家那个侄女儿，我也不认识，有啥好见的。”

李大娘道：“这不废话么，我跟你大爷当初也不认识，那不是揭了红盖头，这才算见着人儿了么？”

她笑着，又小声地说：“不过啊，你也别担心，说是不许见面，其实没那么严实，双方父老，总会安排个小儿女偷偷见面的机会。我琢磨着，现在刘晓那侄女儿就在他家的油坊里猫着呢，等你去了，她一准儿得偷偷的看你，要是相中了，你想看看她的模样，那闺女也准乐意。”

李大娘不由分说，扯起丁浩就走，人家一番好意，丁浩挣脱不得，只得苦着脸随她前行。臊猪儿跟在后面，眼馋地道：“大娘啊，你别光想着给阿呆找媳妇儿啊。小猪儿也没浑家呢，啥时候你也帮我寻摸一个呀。”

李大娘道：“嗨，你还寻摸啥呀，霍家那闺女，不是没事儿就喜欢跟你凑一块堆儿去么？”

臊猪儿一想那女张飞的模样，不由机灵灵打个冷战，不敢吭声了。

到了刘家油坊，李大娘回头瞪了臊猪儿一眼，说道：“没眼力件儿的，这是你阿呆兄弟相亲去，你还跟着做什么？门口蹲着去，别进来瞎搅和，大娘领你阿呆兄弟进去见见人家姑娘的亲友长辈。”

臊猪儿应了一声，连忙止住了脚步，不情不愿的丁浩则被李大娘拖进了油坊。

一进油坊，迎面便是一阵芝麻油的香味儿，李大娘扬声叫道：“刘晓家里的，我把人带来了。”

李大娘这一声喊，里边呼啦一下跑出一堆人来。

“来啦，呵呵，丁管事，你不认得我吧，我是小七他娘。”

头前一个花白头发的女人向丁浩热情地打着招呼，丁浩琢磨，这小七应该是刘晓的儿子，这妇人就是刘晓的婆娘，忙客气地笑了一下，叫道：“刘大娘。”

刘大娘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们四姑娘他大姑、二姑、三姑、大伯、二伯、四伯、这是她老舅、这是她老姑夫……”

丁浩眼花缭乱，机械地点着头，随着她的介绍打着招呼，刘大娘又拉过一个拖着两筒鼻涕的小丫头：“泡泡，过来过来，丁管事啊，这是四姑娘她老姨。”

丁浩咧嘴笑笑，心道：“这小丫头片子辈儿还不小。”

等一进屋，只见炕上盘膝坐着一对男女，一人手里捧着一碗茶，神态有些严肃，都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热气缭绕中，两个人就像三清道君一般威严无比。

坐在左边那个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眼神犀利、打扮利索，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主儿，右边那个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容貌平庸，普通庄户人的打扮，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脸上带着朴实憨厚的笑容。

刘大娘便笑道：“来来来，我给你引见引见，这两位……就是我们四姑娘的爹娘，呵呵，你们见见，老的少的坐下来聊聊也就投缘了。你这孩子，还站着干什么，来来来，坐，都坐。”说着把丁浩摁在一张杌子上，又往他怀里塞了一把大枣，热情地道：“吃枣儿。”

那炕头本来就不低，四姑娘的爹娘又是盘膝坐在炕上的，杌子其实就是木料做的小马扎，马扎那玩意儿能有多高？丁浩坐在杌子上，只能仰着脸看着炕头上端坐的那对老夫妻，看起来就好像是大堂上受审的被告。

“唿啦”一下，三班衙役们……啊不，是四姑娘的大姑二姑大伯二伯三姨四舅们人分左右，纷纷坐上了炕头，目光全都投注在丁浩身上。

丁浩还是头一回经历这种相亲的阵势，心头一阵茫然，他找了半天愣没找到李大娘坐在什么位置。这时候，四姑娘她老姨泡泡，那个五岁出头的小丫头抱着个杌子蹒跚地走过来，在丁浩身旁放下杌子，一屁股坐上去，然后从丁浩怀里拿出一个大枣，有滋有味的就着鼻涕吃了起来……

“丁浩啊……”

“啊？”丁浩看着旁边那个小姑娘又是鼻涕又是大枣的吃的起劲，呲牙咧嘴的正觉不忍卒睹，坐在炕头正中央的妇人突然发话了，丁浩回过神来，连忙仰头望去。

屋子里有点暗，这个妇人身后就是窗棂，阳光正从窗棂外斜着透窗而入，一道道光线照在她的背后。屋里人多，刚刚喧腾了一阵，灰尘也大，灰尘便在那光束里翻腾，好像瑞气千条，他的预备丈母娘就坐在这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的光环正中央，有点圣母临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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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16章 合脚的鞋子

“丁浩啊，你是丁家管事，是有身份的人，不过……今天即然是相亲来了，那我们都是你的长辈，托一声大，就直呼你的名字了，你可不要见怪。”

说话的还是他的预备丈母娘，旁边的预备老丈人笑的就像弥勒大佛似的，却一言不发，看样子是个惧内的主儿。

“应该的，应该的，各位都是我的长辈，叫我的名字就好。”丁浩客气地笑。

站在房门口的同辈人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把玩着自己及腰的长发，偷偷瞄着他，看他有些尴尬的样子，不禁抿嘴一笑，旁边有个姑娘偷偷搡了她一把，她便有些害羞地移开了目光。这姑娘姿色一般，不过长得很是文静，腼腆含羞时，也自有一股女儿家的俏意。

四姑娘的七大姑八大姨开始轮番轰炸起来：

“丁浩啊，你在丁家，具体都负责些什么差使？”

“丁浩啊，你一个月的月例钱有多少？唔……做管事的，不会没有外捞吧？”

“丁浩啊，你要是成了亲，总得自己置办一处宅子吧？你刚做了管事，手头上可有这笔钱么？”

“丁浩啊，我们四姑娘可是识文断字、知书达礼的孩子，按理说成了亲得对老人尽孝道，不可以分家另过的，不过……听说你娘还是家奴的身份？奴的身份……可不好听啊……”

“丁浩啊，我们刘家的姑娘，那脾性儿都是极温顺的，要是真的结了亲，你可不能欺负了她。”

“丁浩啊，给我一个大枣。”

“啊？”听得脑袋一片雾茫茫的丁浩反应过来，忙把手里的大枣儿一股脑儿塞到旁边那位老姨怀里，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叉手一礼，说道：“各位长辈，今儿丁浩还要去城里五家解铺巡察一番，眼看着这时辰就快来不及了，实在对不住，你们看，咱们今天就聊到这儿如何？抱歉抱歉，实在抱歉。”

丁浩说着，不待他的预备岳父岳母答应，便歉笑着退了出去，一溜烟出了大门，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李大娘从后面追了上来，急急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啦，人家姑娘看着你还挺中意的，我正跟老刘家的商量，让你瞧瞧人家姑娘呢，你怎么……”

丁浩苦笑道：“大娘，你的好意浩儿心领了，不过这一家人的热情，我真是消受不起。”他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件事儿来，转身又道：“喔，对了，大娘别看我晕头转向的，我心里明白着呢，门口那个长发姑娘就是您打算说给我的那位四姑娘吧？”

李大娘眼睛一亮，连声道：“对对对，你看出来了？你看那姑娘咋样？”

丁浩笑了笑道：“人挺不错的，不过……这事儿讲缘份的，我觉得……我跟那姑娘不投缘。大娘您就别跟着忙活了，今儿要不是顾着大娘您的面子，我早就走了，可要总是这么熬着，我也受罪啊。”

李大娘纳闷儿地道：“既然看着不错，怎么还不投缘呢，你是不是嫌人家姑娘不够俊俏？”

丁浩无奈地道：“真的不是，这感觉……感觉不是能说的那么清楚的，总之……没感觉。好了，大娘，我得进城了，您可千万别再给我安排相亲啦，我走了。”

丁浩说完，急急唤上臊猪儿，一溜烟儿地往村口走。

冲着四姑娘这一大家子亲戚，丁浩自问也消受不起。至于那位姑娘，他也完全没有感觉。没感觉就是没感觉，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一番比较就能说的清的。就像当年港台四大美女，青霞排名第一，他却最迷恋曼玉。至于青霞，他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对她完全没有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感觉，很奇妙，却没有人说的明白其中的道理。

臊猪儿追上丁浩，好奇地问：“阿呆，那姑娘是不是长得很丑，所以你不喜欢？”

丁浩摇头道：“那倒不是，就是觉得不投缘。买双鞋子，还得讲个合不合脚吧，要是不合脚，你还穿么？”

“穿啊，为什么不穿？”臊猪儿理直气壮地道：“等找着合脚的鞋子再换一双就是了嘛。”

丁浩笑道：“那要是这双鞋子穿上了，就不许你随意的脱下来，哪怕你找到了一双更合适的，那你还穿么？”

“这样啊……那我得考虑考虑，要是实在不合脚，那我宁可先打赤脚……”

丁浩笑道：“这就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到了村口儿，丁浩忽然站住了脚步。

村口是一条小河，河水清亮，蜿蜒如玉带，河边已经开始萌生了些春草的幼芽。早春的河水还是冰凉澈骨的，可是有个女孩儿却蹲在河边正在洗着衣服，不时的，她会举起双手，在嘴边哈几口热气。

那是罗冬儿，尽管只是背影，丁浩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从后面看，她的背影儿就像一只葫芦，纤细的腰儿，下边的臀儿就是葫芦浑圆的底儿。

丁浩的脚步慢了下来：“这个丫头，昨儿回去有没有被董李氏婆子又欺负过呢？”丁浩想起董李氏殴打罗冬儿似毫不留情的手段，心里有些不是味道。

他已走上桥去，终于忍不住站定，扶着栏杆回头望去，罗冬儿蹲在河边，裙子小心地提起，夹在膝腹之间，细褶的窄裙，褶如眉皱，对襟的月白襟子覆在裙外，用一根细细的带子系了，那窄腰有一种令人怜惜的柔弱。蹲在那儿的罗冬儿看起来更加稚嫩，像个还未成年的孩子。

她淘衣了几下衣服，蜷起小手哈了几口热气，眼角余光忽然感觉似乎有人在向她张望，忍不住停了手，抬眼向桥上望来，这一看，正与丁浩的目光碰个正着，冬儿双手握在胸前，乌溜溜的大眼睛向上瞟着，小可怜的样儿，就像一只蹲在河边的白色松鼠儿。

丁浩微笑了一下，无声地问：“你还好么？”

“嗯？”罗冬儿秀气的眉毛微微拧起，困惑地看着丁浩。

丁浩又用口型问道：“她，有没有再打你？”

罗冬儿更加不解，于是那双俊俏的杏眼便睁的更大，秀气的小嘴儿微微张成O形，很诧异地看着他。

丁浩看她发呆的模样实在稚嫩可爱，忍不住轻薄心起，嘴唇一抿一嘟，无声地一个啵儿便向她O形的小嘴飞去。

董家娘子这一下看懂了，她很是吃了一惊，小嘴急忙闭紧，慌慌张张地拾起捣衣杵胡乱捣了几下，可是脸上已尽染桃花，羞涩难禁，只好扭过头去，盯着身边一棵柳树的树干看个不停，再也不肯把头扭过来，自桥上看去，她的颈子都像煮熟了的虾子似的红透了。

“呵呵……”丁浩笑出了声：“这个小丫头，真是很有意思。”

两个人无声的交流，完全落在了臊猪儿的眼里，眼见丁浩举步走开，他忙追了上去，吭哧半天，终于按捺不住，问道：“阿呆，你那双合脚的鞋子，莫非便是董小娘子？”

“她？”丁浩的心砰地一动：“这辈子，我要是苦苦打拼一番，在西北地面上有自己的宅子自己的铺子，一生无忧体面做人也就知足了。要是娶个娘子真的是冬儿这样的女孩，年轻俊俏、温柔贤淑，又疼我爱我，难道不是我的福气？”

关于事业，这就是丁浩目前最大的构想，而对一生的伴侣，他却从未认真想过，这时想着她的模样，丁浩的心弦颤动了一下，竟尔想道：“若是娘子是她，成亲……似乎真的不错……”，于是脸上微微一热，咳嗽了一声后竟然没有说话。

臊猪儿嘻皮笑脸地继续追问：“阿呆，我问你呢，你觉得合脚的那双鞋子，是不是人家董家小娘子？”

丁浩终于恼羞成怒：“你这夯货，那张破嘴不说话，会把你当哑巴卖了么？”

臊猪儿哈哈大笑，一溜烟儿地跑到了他前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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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17章 猪头解库

开在霸州城里的五家解库（当铺，宋朝时叫解库），是丁家一项重要财源，丁浩如今兼着五家解库的巡察，可他每次进城，大多是为丁府采买东西，去解库时大多只是应景儿的逛上一圈，跟大掌柜的、二掌柜的喝喝茶聊聊天，有时闲极无聊，他还不顾身份，跑去跟店伙计浑在一块儿看他们关扑耍钱。

关扑是宋朝时的一种赌搏方式，类似于现代的掷骰子。只不过他们用的是铜钱，掷骰子是看点数多少，掷铜钱是看字面和背面多少，如果掷下去的钱是背面，称为“纯”，如果全是背面，就叫“浑纯”，相当于掷骰子里的“豹子”，通杀。

丁浩跟他们厮混了一些日子，凭着他的脑瓜灵活，居然琢磨出了一些门道，偶尔跟那些店伙计们玩两手，竟是输少赢多。丁浩输了就当请大家喝茶，赢了就把钱再散回去，是以伙计们对他很是亲热。

表面看来，丁浩这个解库巡查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是丁浩是一个很认真的和尚，丁庭训即然委了他一个解库（当铺）巡查的差使，他就要尽力把这件差使办好，不管那老狐狸是什么用心，他认为自己应该做到问心无愧。这些日子韬光隐晦，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尽快掌握一些他并不熟悉的典当业的规矩和内幕罢了。

如今，他终于准备动手了。他今天要去的是猪头解库。解库就是当铺，猪头却不是讥讽那些进来典当的客人，而是因为这家解库就开在猪头胡同。猪头胡同的得名，据说是因为当年在这条胡同口儿有一家卖猪头肉的，如今那卖猪头肉的小贩早已不知去向，原来那幢破茅草屋的熟食店也换成了一座亮亮堂堂的大院儿，这大院儿就是丁家解库，但是这条胡同儿，仍然叫猪头胡同儿。

猪头胡同前边那条大街，如今已是霸州城最繁华的闹市区，是个极热闹的所在。然而猪头解库的盈利，在丁家五个解库之中却只比北城贫民区那一家略高一点，远远低于其他三家。丁浩觉得若非经营上有缺陷，那么这家解库就必然存在着更严重的问题。

猪头解库建的十分气派，院子是青瓦白墙，里边是三进三出的大瓦房。门前有两株迎客柳，柳条儿刚刚吐出一点嫩黄。朱红的大门漆得能照见人，门上有两个黄澄澄的大门环，台阶都是麻石砌的，门左一根挂灯笼的杆子，门右则是一根拴马桩，门楣上的招牌上写着“猪头解库”四个大字，再上方是用青砖砌成、白灰抹平，又用彩色绘出的“蝠鼠吊金钱”的图案。

一箩穷二箩富，三箩四箩开当铺，当铺自古就是相当赚钱的行业，这门面自然建的气派非凡。丁浩和臊猪儿轻车熟路，到了地方迈步便进，跨过几乎及膝的高门槛儿，就见一个白发老妇人正弯着腰慢腾腾地扫着院子。

丁浩见了她便笑道：“柳婆婆这么勤快，地面已经这么干净了，还要洒扫么？”

老妇人抬头一见是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原来是浩哥儿，呵呵，你可有两天没来了。”

这妇人约有六旬上下，下穿襦裙，上穿襦袄，精神倒还矍烁。丁浩笑着同她打着招呼，见院子里放着一个藤筐，里边盛着残土杂物，老妇人正要把它提起来，便上前帮了把手，帮她把筐提到大门后面，这才向她客气地点点头，举步向解库走去。

丁浩这个管事没有什么架子，对这些洒扫杂役一样客客气气，对年纪大的尤其体贴，这些年老下人们便把他当自己子侄一般，连丁管事也不叫，只叫他浩哥儿，虽少了几分恭敬，却非常的亲切。

典当铺里静悄悄的，光线黯淡，高高的柜台，直封至房顶的栅栏，丁浩走到小窗口前，仰着头轻轻叩了叩窗板，柜台里面一个人便慢慢地探出头来。那是个伙计，一见丁浩便惊喜地叫道：“哎哟，丁管事您来了，您稍等，小的这就开门。”

那伙计急急跑到门口，打开侧门笑嘻嘻地道：“丁管事、薛家哥哥，二位快快请进。”

“呵呵，丁管事来了么？”里边闻声走出一个人来，五十出头，清瘦精明，一袭青袍，浆洗得笔挺，头发丝儿都梳得整齐。

丁浩忙拱手笑道：“徐掌柜的。”

宋朝官阶有朝奉郎、朝奉大夫之职，民间也多以朝奉尊称士人，是以此时的当铺主事不叫朝奉，一般都称做掌柜、管事。徐掌柜叫徐穆尘，在丁家的一个老掌柜，一直为丁家打理这家当铺。

丁浩施了礼，那徐掌柜的不苟言笑的脸上微微牵动了一下，客气地点点头，说道：“丁管事，今儿怎么有暇来老朽这里？坐坐坐，来人啊，还不快些上茶。”

“呵呵，徐掌柜的不必客气，丁某今儿来盘盘库底，一会儿还要去采买些东西，不能久留。”

徐掌柜捋须的手微微一顿，老眼中精芒一闪，眉尖儿轻轻一挑，随即便微微地笑起来：“哦？丁管事今儿要盘库么？”

丁浩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淡淡笑道：“是啊，担了这巡察的差使有些日子了，若是一次不查，东家问起来也不好交待，老掌柜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徐穆尘哈哈一笑，连连点头道：“丁管事说的是，之洲啊，你陪丁管事……去咱们的库房看看吧，老朽在前店守着。”

二掌柜的叫王之洲，三十多岁，非常精明干练的一个人。自打丁浩进门儿，他就在通向里堂的门口儿站着，听见大掌柜的吩咐，忙点了点头：“丁管事，这边请……”

这家解库的库房不小，一排五间房子，归门别类放着百姓典当的东西，每间屋子又按死当和活当分别左右排放，等过了赎回期限还没有拿当票来赎回典当之物的活当物品，就换上死当的标签，也归放入另一侧。

看得出，丁家这两位老管事精于典当，从帐薄上看，许多典当之物都能以极低的价格收进来，转手一卖，就是极高的利润。丁浩按照帐薄认真地逐笔盘点着库存，王管事在一旁看着他的眼神颇有些怪异：“奇怪，这个丁浩不是没读过书吗，他怎么能自己看帐薄？莫非……那传言是真的，这人真的受过狐仙的点化？”

丁浩浑没注意王管事的怪异眼神，打小儿在孤儿院长大，没有多少文娱活动，所以他有闲暇就看书，看过不少闲书，其中有不少繁体字的大部头，看久了许多字都能明白它的简体含意，只是他没有逐字逐句地去学过，让他看时他知道是哪个字，让他写的话那是一定缺笔少画难以成字的。

丁浩仔细核对良久，蹙着眉头转向王之洲：“王管事，这帐薄儿……好像有些不对吧？”

王管事听了一呆：“啊？哪儿不对了？”

“王管事，你瞧，这对金鲤戏水的铜瓶，还有这三套单衣，都是活当之物，还没到期，怎么就转入发卖之物中去了？”

王管事干笑两声道：“喔，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丁管事，你是有所不知啊，咱们这家铺子已经经营多年，常来典当之人是个什么家境，咱们是心里有数的。有些人虽然是典的活当，可是他根本没有钱把东西再赎回去，所以……提前发卖出去，这资金就能早点回来。呵呵，去年冬上，广原运粮，东家大伤元气，咱们这些下人管事，也得精打细算不是？”

丁浩转念一想，摇头道：“王管事，丁某的确不太精通典当行业，可是……这活当比死当的价格低，我还是知道的。他们明知到期不可能有钱赎买回去，怎会选择活当？”

王管事有些不耐烦了，皮笑肉不笑地道：“丁管事，你倒底年轻，不知道有些人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他们总觉得自己有些本事，到时候会有法子解决难题，结果当然是输的更惨。呵呵呵，要不是这些人不知深浅，咱们开解库的哪能赚那么多钱？这典当衣服和铜瓶的人都是附近的百姓，我们是了解他们的根底的，丁管事尽管放心便是。”

丁浩听他说话，貌似在说典当之人，可话里话外总像是在刺自己，却也不以为忤，只淡淡一笑道：“也许，依着王管事，早点把东西发卖出去，资金可以尽快回笼，可是……一旦人家真的有了钱，要来赎回原物，那时怎么办？买一件等值之物赔偿？我想不会没有加倍赔偿的说法吧。这要万一估计错误，恐怕提前发卖的好处，是值不回赔偿的钱物的。再者说，也坏了咱们解库的信誉不是？”

王管事不笑了，呲着牙花子冷冷地道：“丁管事这是指责在下不会做事了？”

丁浩把眉梢一扬，不卑不亢地道：“岂敢，在下只是就事论事，难道说的不对？”

外堂里徐大管事听见里边高亢的声音，连忙走了进来，急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管事，咱们为了丁家，那是尽心尽力，这可倒好，反落了丁管事一身不是，你瞧瞧，这一对铜瓶，还有那三套单衣，都是肯定赎不回去的所谓活当，我说提前发卖，大管事你也同意了的，现在丁管事却不太同意呢。”

“哦，原来为了这事儿呀，呵呵，丁管事，你不曾做过典当，自不知其中的活络之处，按规矩，活当之物未到期的确是不能发卖的，不过这几件东西，他们是无力赎回的，老朽做这一行四十年了，这点事还没能个准头么？你看是不是……”

“对不住，徐掌柜的，也许您说的是对的。可是我这个巡察是干什么的？查的就是这些不守规矩的事儿。要是我站在您老的位置上，说不定我也这么干，可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在其位，就得尽忠职守。徐掌柜的还请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徐穆尘的脸色也缓缓沉了下来。丁浩指着帐本道：“一日未到期，一日不得发卖，这是白纸黑字写在上面的规矩，这解库开了有十年了，要想再开十年、甚至五十年、一百年，那这规矩就不可犯。别的不提，如果有人知道解库里提前处理活当之物，利用这个漏洞讹诈一番，那不是亏了？”

徐掌柜的沉着脸道：“那依丁管事之意？”

丁浩笑得像个腼腆的大姑娘，声音却不容置疑：“不是依我之意，而是按照规矩，未到期的，一件不得发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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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18章 没有破绽

丁浩把猪头胡同的库各处码房（存放典当之物的仓库）仔仔细细盘点了一遍，除了那几件准备提前发卖之物，并无其他什么不妥之处。说起来，提前处置典当之物虽然不妥，但是徐掌柜的也是虑及东家如今资金周转稍嫌不足，乃是出于一片好意，虽有违规却也算不得甚么大事。

丁浩自码房里出来后，徐老头儿梗着山羊胡子睨着他冷笑：“丁大管事，老朽打理这间解库，可有帐目不清之处？”

丁浩启齿一笑：“没有。”

“那么，老朽这些间码房储放之物，可用堆放混乱、朽蚀鼠啮之处？”

“同样没有。”

“那么老朽经营之物，可有高价典入，低价发卖？”

“没有，同样没有。”

徐穆尘冷哼一声，拂袖旁顾，对他理都不理了。丁浩笑嘻嘻的也不动怒，王管事在一旁看着不像样儿，不断的插科打诨，努力地和稀泥，可是徐穆尘好像动了真怒，根本腔都不搭，情形反而显得更加尴尬，丁浩见状，只好起身告辞。徐穆尘坐在那儿冷眼相望，连起身送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王管事打着哈哈把丁浩送出门去，和稀泥道：“丁管事，您别介意，老掌柜的就是这个脾气，为人古板，受不得指摘，毕竟……他老人家是一行里有名望的人物，说起来，其他几家解库的大掌柜，多少都是受过他指点的，有的还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如今受丁管事罚责，难免有些拉不下脸面。不过你不用太胆心，徐掌柜的性情耿直，你说的只要在理儿，别看老掌柜的脸上不情不愿的，可他不会往心里去的，过一两天就烟消云散了。”

丁浩苦笑道：“多谢王管事，徐掌柜的面前，还劳仁兄多多美言。兄弟也是公务在身，可不是有意难为徐老。”

“那是，那是，兄弟知道，大家都是为丁家作事嘛，各守其责，理当如此。”

丁浩受了冷落，陪他前来的臊猪儿也脸上无光，在一旁臊眉搭眼的不说话儿。三人走出大门，就见柳婆婆正使一块抹布擦拭着门上铜环，看见丁浩出来，柳婆婆便笑眯眯地道：“丁浩事，这么快就盘完码房了？”

“是啊柳婆婆，丁浩今儿来就是随便看看，呵呵，这就要回去了。”丁浩点点头。

柳婆婆笑呵呵地道：“那也是的，徐掌柜的还用查？徐掌柜的干这一行四十多年了，精明着哩，来典当的谁不说他是成了精的老狐狸，金条也能说成破铜烂铁才给人家当掉，那可是解库行当里的一把好手，东主也是甚为倚重的。徐掌柜的做事，那还有谁不放心？那么能耐的一个人，要是能查出他啥来才见了鬼哩……”

王管事笑骂道：“柳婆子，老掌柜的是什么人物，还用你来倚老夸奖？去去去，干你的活去。”

丁浩一笑止步，拱手道：“好了，丁某这就走了，王管事请止步。”

王之洲站住脚步，打个哈哈道：“丁管事慢走，那老王就不远送了。”

王之洲见丁浩走远，折身返回当铺，徐穆尘坐在那儿正怡然自得地喝茶。王管事嘿嘿一笑，翘起大指道：“老掌柜的，高，实在是高！小王今儿跟您可又学了一手。”

“哼……”徐掌柜的晒然一笑：“毛还没长齐的小东西，也敢跟老夫斗法。”

他呷了口茶水，轻蔑地道：“老夫这大半辈子，相的是金银财宝，看的却是起起落落的人生百态。什么样的人物老夫没有见过？故意示之以弱就能松懈老夫的戒心？结交些执役下人，旁敲侧击的了解一点典当行里的规矩，就能找老夫的碴儿？真是可笑。”

王管事眉飞色舞地道：“老掌柜的这一招还真是高明，故意丢个不痛不痒的把柄给他，这可比滴水不漏更能消解他的疑心，偏这把柄却是治不了咱们的，哈哈哈……”

徐掌柜的哼了一声道：“你也别小瞧了他，这个年轻人城府很深呐。我这般不给他好脸色，他居然不羞不恼，面不改色……他若翻脸，反倒不足为惧，越是这样，越是令人不安呐。嗯……你去知会九爷一声，这个人……最好尽快寻个由头打发他滚蛋，否则……万一三十老娘倒绷了孩儿，咱们这脸可就丢大发了……”

王之洲见老掌柜的说的慎重，连忙肃容应了。

臊猪儿和丁浩走在大街上，忍不住说道：“阿呆，人家做了一辈子典当，咱能寻人家什么把柄。瞧瞧人那库房，码得那叫一个利整。帐目上也看不出啥大毛病，你偏要拿人家下手，看看你，今儿让人家讪的……”

丁浩笑嘻嘻地道：“何止库房齐整、帐目清楚，你没注意那典当之物都是多低的价典进来的？卖出去时，有的价格涨了一倍不止。”

“着哇，这不正说明人家徐掌柜的本事？”

丁浩笑容可掬地道：“是本事，太本事了，帐目清楚，保存规矩，经营有道。本事到这份儿上，可是开在闹市里的这间铺子，它怎么就不赚钱呢？没有破绽，嘿！我倒觉着，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了。”

他说着，忽然若有所思地站住，臊猪儿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只见一个鬓上插花的大姑娘正在前面姗姗走过，腰条儿倒美，只那一张脸却恭维不来，不禁撇嘴道：“阿呆，你什么眼力啊，俺看这位小娘子，可不及‘一碗玉’万一。”

丁浩反应过来，“嗤”地一笑，白了他一眼道“‘一碗玉’如今在你心里，那就是仙女儿下凡，谁都比不了成吧？”

他笑完了，轻轻蹙起眉头，喃喃自语道：“有些怪，我觉着……她话里有话呀。”

“啊？谁啊？”臊猪儿懵懂四顾，愕然道：“那小娘子几时跟你说话来着？”

丁浩摇摇头，忽地展颜一笑：“不想了，咱们四处逛逛，给我娘抓几服药，然后就回去。”

丁浩回到丁府时，房中空空，身体已经有些起色的杨氏回厨房去帮忙了。如今有丁浩在，厨房管事刘鸣很给面子，安排给杨氏的都是最轻松的活儿，所以丁浩并不担心。

他脱下外袍，刚想躺下歇歇乏儿，院中忽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问道：“丁管事住在哪儿？”

臊猪儿道：“原来是兰儿姐姐，丁管事刚刚回房。”

丁浩从炕上起来，漫声道：“兰儿姑娘，什么事呀？”

上房丫头兰儿翩然出现在门口，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他的住处，嫣然笑道：“丁管事，少夫人吩咐，请丁管事回来后过去一趟。”

“少夫人？”丁浩听了有些发怔：“大户人家规矩多，自打回了丁家大院，就算他如今兼着内管事的一些差使，时常出入内宅，却连玉落大小姐都难得见上一面，更不要说是大少夫人了，少夫人找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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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19章 相托

丁承宗是长房长子，其住处不逊于乃父丁庭训的住处，也是极尽雍容华贵，院内侍弄的香花兰草更是充满雅趣。到了廊下，笼中雀鸟先传来一阵悦耳的鸣叫，鼻端便是一片幽幽青草的芳香，赏心悦目，为之神怡。这西北地方的小院儿布置的竟大有江南韵致。

绕过一株开满白花，疏朗如云彩的梨树，便是一个横拉门的过厅，厅前是木廊，廊上悬有铜铃，廊下有流动的水。兰儿站住脚步，轻声道：“丁管事请进，少夫人在厅中等你。”

到了这样雅致的地方，丁浩的脚步也轻柔了许多，他轻轻颔首，举步上了木阶，在障子门上叩了两下，厅中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进来。”

丁浩顿了一顿，伸手推开障子门，往里一看，不禁有些惊讶。此时西北地区的人家大多早就用上了胡椅胡凳，而这间屋子里的摆设，却仍是一副大唐遗韵，矮几矮榻，没有一张高桌木椅，丁承宗坐在矮榻上，膝上盖了一条驼绒的毯子，看见他进来，对他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

丁浩稍敛惊容，连忙上前见礼：“大少爷……”

他眼睛微微一扫，才发现丁承宗膝上放着一本书，正是自己买回来的那本《妙法莲华经》，丁浩心道：“我还以为少夫人要这经是自己念的，原来是给丁大少买的。”

“丁管事可是刚刚回来么？”

身后传来一个清柔的声音，丁浩扭头一看，见少夫人陆湘舞正在墙边矮几后坐着，桌上放着几枝桃花，她持着剪刀，修剪着手中的一枝桃花，端详半晌，小心地插入一支造型优美的瓷瓶，这才放下剪刀，宽大的羽袖左右一拂，盈盈立起身来。

丁浩又向陆湘舞见礼道：“丁浩见过少夫人……”

陆湘舞走至近前，浅笑道：“丁管事不必拘礼，且请坐了。”

丁浩四下一看，没有锦墩木凳，只得就在榻边盘膝坐下，丁承宗见他表情，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这院子、房子，都是夫人摆布的。夫人喜欢唐韵唐风，以前，我常年在外，这院子便由得她去摆弄，结果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呵呵……”

陆湘舞在丈夫身边坐下，微笑道：“这样子有何不好，难道你住的不满意？”她又对丁浩说道：“丁管事，你为少爷买的这部经书很合少爷的心意。少爷叫你来，是向你表示谢意。”

丁浩忙道：“丁浩既负责采买，这本就是份内之事，怎敢当大少爷一个谢字。少爷和少夫人太客气了。”

丁承宗道：“都是一样的采买东西，你肯这样用心，那就当得起一个谢字。你也不必客气，今日唤你来，还有一件事想要你去办。”

丁浩对这个平素没有什么交往的丁大少爷倒是没有什么成见，对他的不幸遭遇还有些同情，闻言忙道：“大少爷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下来，只要在下办得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丁承宗微涩地道：“也不是甚么大事，前些天，我接了霸州城徐大医士来府上为我调养身子，如今徐大学士已经回城，不过我需要服用的一味药，却需徐大医士每日调配，然后专人送来。我看你做事细心，为人稳重，就把这件事交托给你，每日帮我去城里取这味药，如何？”

丁浩应道：“既然大少爷吩咐下来，丁浩自当从命。”

“好，”丁承宗道：“我如今出不得门，我那辆马车便交予你使用。不止入城取药，平素有什么差使，你都可以乘我的车去。”

丁浩讶然道：“这如何使得？大少爷的车，我可坐不得。”

丁承宗那辆车子十分豪绰舒适，莫看车子外表看来大同小异，丁承宗这辆马车实际制作的费用可是足以买得下三辆二少爷丁承业乘坐的那种车子。只因他要经常在外奔波，那年代的道路，再加上木制的车轮，要解决乘坐舒适的问题，花销上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陆少夫人微笑道：“大少爷既说使得，你便不用推辞了。你这也是为大少爷做事嘛，我们怎么能亏待了你，听说你娘身子不好，你若使这车带她进城看病时也能少些颠簸。杨氏的病是多年沉疴，想要治愈恐不容易，你既为大少爷做事，以后若是汤药诊病的花销太大，承担不起时……”

她的眼波盈盈一转，瞟向自己的丈夫，丁承宗一笑接口：“若是花销太大，你尽可算在我的帐上。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既要你办事，总不能亏待了你……”

※ ※ ※

丁浩离开丁丁承宗住处，到了通向前院的月亮门处，正见丁庭训迎面走来，丁浩便避过路旁，微微揖礼。

“丁浩，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刚大少爷唤我去，吩咐我每日入城为他取药，丁浩受命，刚刚出来。”

“哦？”丁庭训目光一闪，问道：“今日盘点各家解库，可有什么所获？”

“小的是头一次盘点五家解库，目前所见，没有问题。”

丁庭训眼皮抹了一下，没有作声。

“不过……”

“嗯？”丁庭训抬眼，眼底亮了一下。

“不过，猪头胡同解库，有些事做的似乎不妥。”

丁庭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丁浩，丁浩道：“他们为了尽快回笼资金，把一些尚未到期的活当之物都拿去典当。虽说这是一番好意，而且他们自称对那些典当的人非常熟悉，并不虞他们会有钱赎回，但我觉得，这终是冒险的作法。一旦有一人回来赎当，解库却拿不出东西，至少也要加倍赔偿，而且影响丁家店铺的声誉。”

丁浩说完，目不转睛地看着丁庭训，眼前这个老人昔年没有担当的行为让他鄙视，虚伪掩饰的做法更让他厌恶，但他并没有因此就轻看了人家。能赤手空拳在西北打下一片基业，这个老人就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丁浩想知道他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

丁庭训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问道：“还有么？”

“嗯……没有了。”无凭无据，随意指摘别人的亲信之人，乃是大忌。他不是愚直之人，也不需对丁庭训愚直，所以不想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呵呵，我知道了，这件事么，徐穆尘……没有错。你……也没有错，各司其职，立场不同而已。你这几天辛苦了，每日帮大少爷取了药，就在庄上歇息几天吧，解库那边，暂且不用过去了。”

“嗯？”丁浩没想到他会和稀泥，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终于忍耐不住道：“蚁穴虽小，可溃长堤。猪头胡同解库，位居霸州闹市，可盈利却只坐四望三，老爷便没半点疑问？”

丁庭训淡淡一笑，转身向院中走去：“徐慕尘做事，老夫一向放心。”

“老爷见多识广，难道不曾听说过灯下黑？”

丁庭训的身形停顿了一下：“老夫只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丁浩摇头一笑：忠言逆耳，自古使然。他一拂袖子，扬长而去，脚下已是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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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20章 两难

丁庭训的三夫人苏明妩扭腰坐在黄梨木的圈椅上，仔细地擦拭着雕着精美花饰的金镯，不时向屏风外瞟上一眼。她右腿半蜷着搁在椅子上，左腿伸直了蹬在地上，这样的坐姿和靛蓝花格的紧身小夹袄使她细软的腰肢和丰硕的圆臀显出更加突出的效果，刚刚双十年华的她，如一枚成熟的桃儿，是老爷最喜欢品尝的美味，可是今天老爷自打进门就紧锁双眉转来转去，竟没顾上瞧她一眼，令她纳罕不已。

丁庭训转悠了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徐慕尘的事他并不放在心上，猪头解库盈利一向不多，他是知道原委的，因为这家解库实际上是丁家交通霸州官府的一个联络站。丁家在霸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钱粮赋税缴的都是最低一档，还不是每年上下打点的结果，商离开官，如何能赚得钵满盆满？

可是那些小吏们好打发，像知府、通判、团练使一类的官儿就不好答对了，礼送少了入不了他们的法眼，送的贵重了他们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收下，所以丁庭训一向通过猪头胡同的解库来运作这笔钱，用典当、发卖等方式不着痕迹地把钱揣进那些官员的腰包。

这些事，多年来一直都是由徐慕尘来运作的，徐慕尘对他的许多心腹事都知之甚详，只凭这一点，若非万不得已，他就动不得徐慕尘。

灯下黑？

他对徐慕尘一向优容礼遇，自信徐慕尘或许会有些小小的贪墨之举，却决不会干出对丁家大不利的事来。他现在担心的是长子承宗，这个孩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现在外人只知丁承宗双腿俱断，他的子孙根也被车轮辗断的事，除了承业、雁九、以及陆少夫人寥寥几人之外，就只有徐大医士一人知道。事关一个男人的尊严，大家都在竭力维护他的脸面，可是这样的创伤，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湘儿还能遵了自己嘱咐，在人前强作欢颜，为他遮掩，他自己却是意志萎靡，一直无法振作。如今他好不容易恢复了精神，第一件事就是选择与丁浩亲近，意欲何为？

承宗被车轮辗压过的伤处因为需要小解，时常化脓，一直没能痊愈。近来，他又得了筋缩的毛病，一旦筋缩时，痛不欲生。那徐大医士倒有独门秘法可以施救，可是那药剂需要现配，他又不肯长住丁家，是以只能入城取药。药若取得迟了，承宗就要吃一番大苦头，所以他想找个办事稳妥的人并不奇怪。问题是，丁家难道只有一个丁浩做事不出纰漏？承宗和丁浩一向不熟，为什么独独信任他呢？他只是想让丁浩为他取药，还是借此机会与丁浩接近，别有所图？

丁庭训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儿子实在太像自己了，心里头有什么打算，一向都藏得深深的，轻易不肯表露出来。常言说知子莫若父，可是他也无法知道儿子确切的想法。

按照他的打算，长子如今不良与行，丁家必须得由次子承业挑起大梁。长子精于谋划，做事稳重。次子待人接物、谈吐气质都是不错的，只是为人轻浮，阅历不深，如果长子肯在幕后辅佐他，两兄弟一掌内一掌外，丁家的威名照样可保不堕，自己百年之后，丁家也照样雄踞霸州，长久富贵下去。可是如今看来，两个儿子都不愿按照自己给他们设计的路线走。

承业那孩子还是没个定性儿，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有意安排给他几件事做，他都甩给手下的管事，压根懒得尽心过问。而承宗这孩子……从今天的举动看，他也并不甘心退居幕后、辅佐承业……

承宗曾说过，若是没有让丁浩认祖归宗的意思，那就不可以给他半点权力。如今自己提拔丁浩为管事，难道此举让承宗误以为我有意要丁浩认祖归宗？如果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有意与丁浩亲近，那问题还不大。可是如果他是有意栽培丁浩，弥补他不能抛头露面的缺陷，与承业争权，那可是大大的不妥了。多少豪门世家，在外人的明攻暗斗下垮不了，最后却毁于兄弟阋墙啊……

想到这里，丁庭训心里有些发苦：“老夫是不是作茧自缚了？留下这个丁浩，没有引出那个内奸，倒惹得儿子生了异样的心思。”他越想越头痛，颓然坐回椅上，抚额叹了口气：“丁浩啊丁浩……老夫是弄巧成拙了么……”

“老爷……”三夫人隐约听他念叼丁浩的名字，不由心中一动，想起近来院子里的一些传言，忙把金镯放在丝帕上，风一般绕过屏风，到了他的背后，轻轻地捶他的肩膀，讨好地问：“老爷，为了什么事这般为难，莫非……老爷想让那丁浩认祖归宗？”

“嗯？”丁庭训的脸色忽地沉了下来，站在他背后的三夫人没有发觉，犹自试探道：“老爷提拔他做大管事，就是想试探一下他的才干吧？莫非老爷想让他帮着您料理家务？”

丁庭训唇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若是老夫想让他认祖归宗，只凭他身上流着我的血就足够了，又何必试他的能力与品性？”

“那……老爷你是什么意思嘛……”三夫人撒娇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丁庭训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三夫人闪避不及，下巴吃他一撞，疼得“哎哟”一声，泪水顿时模糊了一双眼睛。

“你给我听清楚了！”丁庭训声色俱厉地道：“再大的家族，败家最快的法子，也是家庭不和，内部争斗。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老夫活的好好的，再过二十年也死不了，你这就开始琢磨着去巴结下一代家主了？安份地做你的三夫人，锦衣玉食不会少了你的，不要有什么痴心妄想、更不要试图过问丁家的大事，否则，老夫不会饶你！”

丁庭训说罢拂袖而去，三夫人气得俏脸雪白，眼见他已远去，不由恨恨骂道：“凶什么凶，你这个不积阴德的老东西，，难怪你大儿子成了残废，二儿子不务正业，一个有本事的私生子儿还不跟你亲近，呸！天老爷报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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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21章 子夜四季歌

丁浩回到自己房里，见老娘正偎在炕头上，便欢喜道：“娘，你怎么过来了，今天进城，给你买了根钗子，你看看喜欢不。”

杨氏坐起来笑道：“你这孩子，娘都这么大年纪了，整天在灶房里烟熏火燎的，还戴什么首饰头面啊，现在这根木钗挺好，我都用熟了的，那根钗子你揣着吧，等以后许了媳妇当彩礼……”

“呵呵，这就是给自己娘亲买的一件小礼物，要是当聘礼，怕人家姑娘嫌礼轻呢。对了，今天上午李大娘带我去相亲了，那位姑娘一大家子亲戚，看那阵势跟过大堂似的，可把我折腾坏了。”

丁浩见娘不接钗子，只好又揣回怀里，他顺势坐在炕边，忽地有些疑惑地道：“不对啊，李大娘怎么突然这么热切，娘，不是你托了人家吧？”

“娘……是想给你说门亲，以前咱家境不好，现如今你出息了，赶紧找个媳妇儿，娘心里最牵挂的大事也就有了着落。”

“我说呢……娘，你不用为我张罗这些事了，现在……我不着急，过个一年半载的再说。”

丁浩说着，看清杨氏的脸色，不由担心地道：“娘，你的病又反复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杨氏摆手笑道：“没事，就是心口儿有点翻腾，刚刚在厨房料理猪肉时，水一开那味儿翻上来，把人恶心的想吐，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她说着自己就笑起来：“以前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口肉，我这身子反而结实。如今你经常捎些鸡鸭鱼肉回来，可娘这身子还变得金贵起来了，动不动就病怏怏的。娘算看明白了，这一辈子呀，我就是个受苦受累的命，有福也享不起……”

“瞧你这话说的，有啥受不得的？不过……肚里常年不见油水，要是骤然大鱼大肉，好像是对肠胃有影响……”丁浩寻思着道：“嗯，我以前是听人这么说过，要不……娘这几天就先吃点清淡的小菜吧。”

杨氏道：“嗯，这几天我吃点糙粥咸菜，把这肠胃缓过来就好了。”

丁浩道：“要清淡些也不能光吃咸菜啊。”

杨氏笑道：“傻孩子，这才刚开春儿，不吃咸菜吃什么？”

丁浩恍然道：“说的也是，这绿菜还没……嗳，有了……明儿我上山给娘摘野菜去，现在正是好时候，野菜嫩着呢，蘸炸酱吃，特别开胃，味道也香。”

杨氏劝阻道：“算啦，你还有差使要忙，咱们村离着最近的山头儿都有六七里路，山上雪又未化净，道不好走。再说你这孩子，哪认得啥野菜啊。”

丁浩呵呵笑道：“我还真认识好多种野菜，娘，你不用管了，明儿我给您揪一筐嫩生生的野菜回来，我去找刘鸣，让他明儿早给我备几张糖饼，我上山挖野菜去。”

丁浩说着雀跃而去，杨氏不禁摇头叹道：“这孩子，都做了大管事了，还是一副孩子脾气，没点稳重的样儿。”

※ ※ ※

丁庭训不欲让丁浩再查猪头解库，他是乐得一身轻松，次日早起，先去城里为丁承宗取了药，然后便悠闲地去找臊猪儿，想邀他一同上山。到了臊猪儿住处，却见臊猪儿盘膝坐在炕上正鼓捣着什么东西，炕桌上摆了一堆的工具，看样子是从木匠那儿借来的，旁边还放着几段截好的黄杨木，粗细匀称。

丁浩诧异地道：“猪儿，这是弄什么呢？”

臊猪儿笑道：“喏，俺在城里买了两柄契丹人的小剑，把手都是腐烂了的，可剑刃不错，打磨之后寒光闪闪。俺刚做好一个，你瞅瞅。”

丁浩在炕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一截黄杨木，巴掌长，两指粗，纹路细腻的树皮也未削去，握在手里手感有些松软。那木头中间隐隐有一道缝隙，伸手一拔，里边居然露出一截剑刃。

剑刃打磨的寒光闪闪，剑刃微微带着孤度，其实是一柄小小的弯刀，十分锋利，不过就是短了些，这是契丹贵族随身携带，用来切割牛羊肉时的刀子。臊猪儿用黄杨木做柄，又用黄杨木掏个剑鞘，合拢起来时就是一截木头，拔出来却是一柄锋利的小刀，看来倒也别致。

薛良道：“那一柄送给你，咱们哥俩儿一人一把。”

丁浩一笑，顺手揣进了口袋，刚想邀他一起上山，忽见桌上还摆着几只木偶，虽然还未雕好，却已隐现雏形，木偶儿憨态可掬，非常的可爱。丁浩眼前一亮，赞道：“这是你雕的？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好手艺。”

“那是……”，臊猪儿得意洋洋：“哥的本事多着呢，你不知道而已，嘿嘿，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屁，说你胖你就喘。不过是挺不错的，雕好了送我如何？”

“那可不成，得空儿俺再给你雕几个，这几个已经有人要了。”

“谁呀？”

臊猪儿道：“兰儿姑娘。”

“兰儿？上房丫头兰儿？”

“嗯，今早俺去截黄杨木，她问俺做什么，俺跟她说了，她便央俺给她做几个木偶儿，俺答应她今天晚饭前就给她做好。”

丁浩摇头一笑道：“成，那你做吧，反正今儿不用出去了，你就可以提前交货，讨兰儿姑娘的欢心了。”

臊猪儿欢喜地答应一声，丁浩折身欲走，臊猪儿忽然又唤住了他，丁浩扭头问道：“还有啥事？”

臊猪儿的那张胖脸居然有些忸怩：“兰儿姑娘……夸俺手巧呢，她笑起来……特别好看。你说……她是不是有些喜欢俺？”

丁浩微微一呆，然后微笑着道：“也许是吧，如果她是个有眼力的姑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臊猪儿听了，脸上幸福的笑容更浓了……

丁浩独自出了丁府，沿着乡间小路到了东边绵延的山岭下，这片山岭绵延起伏，状似鸡冠，就叫鸡冠岭。山的这边是背阴的一面，雪还没有化尽，一片白的底色中，是火烧云般的一片红，那是杜鹃花。

山坡不太陡，很好走，丁浩提着筐子，欣赏着满山的杜鹃花，信步登上山顶，再看山坡另一面时，青松处处，积雪已然化尽，一股山泉在林间畅跑，黄的草木丛中已经露出点点绿色，信步走去，马齿菜、婆婆丁、蕨菜、荠菜、刺嫩芽、猫爪子等可口鲜嫩的野菜，已经钻出了地面，在和煦的风中轻轻地摇晃着嫩嫩的枝叶。

丁浩很喜欢这种充满野性的自然风光，那种惬意的感觉，让他觉得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是那么的亲切。丁浩将鲜嫩的野菜塞进筐里，随意地走着，刚刚跨过一道山坡，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歌声，侧耳听去，却是一首子夜四季歌：“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掘作九州池，尽是大宅里。处处种芙蓉，婉转得莲子。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曲调古朴，与现代音乐截然不同，但是没有那些丰富的乐器配奏，全以歌喉演唱时，却更见功力，歌声清越悠扬，初始欢快，继而哀伤，婉约动听，且近在咫尺。

丁浩心中纳罕，他急行几步，绕过一块山石，眼前豁然一亮，只见一道匹练般的泉水自山上畅快地流淌下来，溪水边一个浣发少女正侧首清唱，赫然竟是罗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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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22章 同游

罗冬儿蹲在溪水边，正在侧首浣发，那一头几乎委地的长发宛如一匹乌黑发亮的缎子，末端还挂着些晶莹的水珠。泉水在她身畔欢快地奔淌，阳光映在她的衫上，月白色的衫子有些半透明的感觉。

山野之间，四下无人，罗冬儿自得其乐，难得地露出欢乐的表情，意态娇憨，一双杏眼波光潋滟，那清纯中透着妩媚的样子一下子把丁浩吸引住了。他从未想到，这个受气包似的可怜小媳妇儿，居然也有欢乐的时候，她开心的时候，居然是如此的神采飞扬。

他不忍破坏这样的意境，静静地站在那儿听着。罗冬儿将那首四季歌唱了两遍，垂下头来看着泉水，忽然幽幽一叹，脸上欢快的笑容消失了，她默默地挽好头发，提着竹篓站起身来。

猝一转身，瞧见丁浩正站在石边，罗冬儿“啊”地一声愣住了，一片嫣红从她的颈下慢慢升起，渐渐向上蔓延，最后小脸红得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那模样……就像自鸣得意的小孩子玩了个什么小把戏，却被家长当场捉住一样，窘得那双手都不知该放在哪儿才好了……

“董小娘子，原来你也到山上摘野菜啊。”

就在罗冬儿的脸蛋热的快要可以煎鸡蛋的时候，丁浩满脸“惊喜”地迎了上去，筐里的野菜早被他不动声色地往身后草丛中抛去许多：“你也是来山里摘野菜的吗？我平常不大上山，东逛西逛的，也找不到几棵野菜，而且……认得也不全，碰到你真是太好了，哈哈……”

罗冬儿怔了怔，脸上的神态便自然了许多：“莫非他根本没听到我唱歌？嗯……我唱的声音又不是很大，他应该没听到吧。”

罗冬儿自我安慰着，脸上便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浩哥儿，你如今可是丁家的大管事呢，有财有势的，怎么还上山摘野菜呀。”

“哦，我老娘好这口儿，再说，我也喜欢吃，野菜沾酱，就着馍馍，想想就流口水。既然碰上了，还要请小娘子多多指点一下，教我辩认一下各种野菜才好，要不然，没准我就揪一筐青草回去。”

“嗯！”罗冬儿抿嘴一笑：“浩哥儿是个大孝子，真是让人敬佩。”

她这一笑，晶晶眼眸隐在两弯弦月当中，杏脯般粉嫩的樱唇映着日光发出剔透的肉色，丁浩的目光微微一直，在人家的樱唇上便多留连了片刻。

罗冬儿看他模样，忽地记起他昨日在桥头的轻薄举动来，脸蛋儿顿时一红，慌忙转过身去，匆匆头前走着。

丁浩没话找话地搭讪着：“董小娘子，昨天回去后，你婆婆没有再欺负你吧？”

“没有……”罗冬儿应着，手掌往袖子里缩了缩，岔开话题道：“现在摘野菜其实还有些早，不过许多野草已经萌芽了。刺嫩芽和猫爪儿最好吃，开水烫过后嚼咽也方便，浩哥儿既是给大娘摘的，可以多选些刺嫩芽和猫爪儿。”

“嗯，这两种野菜我也爱吃，可是一路走来，我没发现多少，你知道哪儿多？”

丁浩一边说，一边大方的打量着罗冬儿的体态。如今走在她后面，旁边又没有别人，这样好的欣赏机会，怎么可以错过。

罗冬儿的身子非常窈窕，因为要上山，所以她穿了一条浅紫色裤子，外罩罗裙，上身是一件短只及臀的背子，也是月白色的。她走在前面，小蛮腰柳条儿般款款扭动着，很有韵味。

当她俯身摘菜时，绷紧的裙子便将她蛮腰的纤细和臀部的圆润完美地勾勒出来，形成曼妙的曲线，如这山谷，如那峰丘，真是一副心旷神怡的好山水呀。

“那得上右面那座山坡，那片坡上，最多的就是猫爪儿，一丛一丛的，刺嫩芽也多，足够你摘的了，不过……你拿那么大的筐做甚么？野菜放不住的，摘那么多回去又吃不了，放一两天就坏了，还不如吃的时候上山现摘，新鲜。”

罗冬儿哪晓得这小子一双贼眼上瞄下瞄，嫩生生的水豆腐已被他吃了个饱，还很尽心地介绍着一些常识。

“喔，你说的也是，不过没关系，吃不了我就给臊猪儿送去，那夯货，猪都没他能吃。”

罗冬儿听了“嗤”地一笑，忙以白嫩的手背掩口，回头瞟他一眼。她这一看，丁浩反应不及，缠在人家纤腰上的眼神才恋恋抽回。罗冬儿似有所觉，登时晕生双颊，原来天真烂漫的一笑，因这忸怩便多了几分妩媚的韵致。

丁浩有些尴尬，忙打个哈哈道：“哦，那咱们就往南坡上去，你常来摘野菜么？”说着已一个箭步蹿到了她的前面去。

罗冬儿冲着他的背影皱了下鼻子，才道：“现在不常来了，小时候，爹爹常带奴家来，带我挖野菜、唱歌，累了就坐在溪边教我认字、读诗……”

罗冬儿说着，脸上渐渐露出安详的甜蜜，用柔柔地嗓音道：“我爹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呢，那时，我家还养了一条大黄狗，每回上山，它总是在我身前身后的转，我一说走，它就噌地一下蹿到我前边去……”

“呃……”丁浩正往坡上走，刚踏出一步，听到这话不禁啼笑皆非地道：“董小娘子，你家那条大黄狗能不能不要这个时候提呀？”

罗冬儿一呆，随即便反应过来，忍不住“咭”地一声笑：“人家又不是说你，谁叫你自己瞎想的。”

“哎哟！”丁浩刚想说话，忽地脸色一变从上面滑了下来。他踩的那块石头本已松动，这时回头与罗冬儿说笑又有些分神，那石块一滑，重心不稳，他哪里还站得住。

“小心些！”罗冬儿一见赶紧上前扶他，丁浩仰面向后，手忙脚乱地一扯，只听“嗤啦”一声，一跤摔倒地上。他还没有叫出声，罗冬儿却惊呼一声，急急转过了身去。

她那衣裳既没扣子、也没拉链，只以窄窄一条带子系着，丁浩手忙脚乱仰面跌倒，伸手胡乱一抓，竟被她的衣襟撕开，一只雪白粉嫩的奶子就像顽皮的小兔子似的，差一点儿就从胸围子里面跳了出来，把个罗冬儿羞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寻个地缝钻下去。

丁浩爬起来时，罗冬儿已将衣衫掩好，她的衣衫被扯裂了一角，掩好衣襟系紧腰带倒也看不出来，只是这妮子脸儿嫩，虽然系好了衣衫，却不好意思转过身来，是以低着头紧紧这儿，抻抻那么，磨磨蹭蹭的不知该如何面对丁浩。

丁浩确爬起来连连告罪：“对不住，我站不住身子，实在不是有意对小娘子无礼……”

罗冬儿背着身子，下巴几乎低到了胸脯上，低声道：“人家知道，浩哥儿无须再说。”

“这个……小娘子不生我的气？我也不晓得，那块石头是松动的，这一跌实属意外，不过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碰到。”

丁浩这一请罪，反有欲盖弥彰之谦。罗冬儿大窘，恨恨地一跺脚，大发娇嗔道：“好啦，人家说过不怪你的，你不要再提了成不成？”说完便低着头快步朝前走去。

丁浩连忙闭紧嘴巴跟在她的身后，抬眼一瞄，人家小娘子目不斜视，根本不向他看上一望。丁浩暗暗吁了口气，轻轻捻了捻右手的手指。手指擦过人家鸽乳似的胸膛时那种柔软甜腻的感觉余香犹在，此时轻捻，仍有一痕滑腻荡漾心头，化成一圈圈旖旎的涟漪……

丁浩当初在大学校园里，亦曾有过男女欢爱的经验，绝非一个情场初哥儿，以他经历，本不该只是轻轻擦碰了一下人家的身体，便如此想入非非。可是如今这个年代，一个二八妙龄冰清玉洁的小妇人的奶子，有几个男人有福气能摸得的？因为难得，所以珍贵，他的肾上腺素跟神舟五号似的蹭蹭往上蹿，便也不甚稀奇了。

人呐，都是贱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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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23章 钗儿

两片灿烂的朝霞，一直挂在罗冬儿的脸上，直到二人爬上南山坡，摘了满满一筐山菜，准备朝山下走时，罗冬儿才恢复了些从容，这其中自然不乏丁浩东拉西扯有意搭讪的功劳。

罗冬儿背着一个竹篓，步履轻盈地走在前面，丁浩则挎着一个大筐，提着满满一筐野草。他摘的野菜的确是太多了点儿，可这玩意在后世是稀罕物，美其名曰纯绿色蔬菜，好处讲了一箩筐，所以丁浩虽觉吃力，却也不忍扔了这一箩筐劳动成果。

到了山脚下，眼见清澈的一道泉水流淌的正欢，丁浩实在有些累了，便站住脚步道：“董小娘子，走的着实有些累了，咱们在这儿歇一歇如何？”

“嗯，好呀。”罗冬儿应了一声，倚着一方青石放下了竹篓，就着溪水洗了洗被野菜汁液染绿的双手。丁浩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就着溪水洗了洗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儿，外边是几层布，里边是几层油纸，打开来，便露出香气四溢的几张白面烙饼。由于一直揣在怀里的，那饼还是温热柔软的。

“有点饿了，我带了好几张饼，你也吃一张吧。”丁浩对罗冬儿道。

罗冬儿瞧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我不饿。”

“这是糖饼，烙的挺香的，就算不饿一张饼总还吃得下吧？”

看看人家那张樱桃小口，又看看手里的大号糖饼，丁浩改口笑道：“要不半张吧，来，我给你撕开，一人一半。”

他撕开糖饼，递过去笑道：“若不是得你指点，我也不能满载而归，这就算是……投桃报李吧。”

罗冬儿显然是个不怎么懂得拒绝别人好意的女孩，饼都递到眼前了，她不好意思再推回去，只好有些难为情地接过那半张饼，看那糖汁快要流下来，赶忙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丁浩微笑起来：“这是丁家厨房刘大管事的手艺，怎么样，还好吃吗？”

罗冬儿小小地咬了一口，轻轻地“嗯”了一声，丁浩拿起大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笑道：“好吃就多吃点，咱们分甘同味。”

这话就有些调笑的意味了，不过偏偏说的隐晦，让你欲怒不能，罗冬儿是读过书识得字的，明明听得懂，但这种若有若无的撩拨，又不好与他较真，是以脸蛋一红，只当没有听到……

丁浩又问：“我娘近日脾胃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董小娘子既说这山菜是放不住的，那我过两天还要来摘野菜，不知你还来么，若是也来，咱们也好做个伴儿。”

罗冬儿脸上微热，迟疑了一下方道：“恐怕……有些难处，今日奴家上山摘山菜，还是因为城里二舅姥爷家的孙媳妇儿有了身孕，想吃些清淡的，捎信过来，婆婆才让奴家上山，要不然，还不得便出来呢……”

“哦……”丁浩应了一声，心中便有些失望。

罗冬儿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便也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张开小嘴，咬一口大饼，忽闪着一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很无辜地瞟他一眼，又一眼。丁浩就是不抬头，罗冬儿的小嘴便有些委屈地嘟起来……

丁浩把剩下的糖饼包起来揣回怀中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摸出来一看，居然是那枝在霸州城里买的凤头银钗。把银钗拈在手里轻轻转动，阳光下，凤头上那两粒小小的宝石眼睛熠熠放光，非常漂亮。

“浩哥儿，我们走吧。”罗冬儿背起竹篓，手搭凉蓬看看天色道。

丁浩看了罗冬儿一眼，心中忽然一动，便道：“我这里有支钗子，是昨儿去城里时从坊上买的，老娘不肯戴，留在手里白瞎了，送给你可好？”

罗冬儿听了连忙摆手：“使不得，无缘无故的，奴家怎好受你的东西。”

“不值几个钱的，”丁浩忙道：“这玩意儿其实只是镀银的，凤头上的眼珠儿是松香染了墨，若非手工不错，便连三文钱都不值，方才我从坡上跌落，失手扯裂了小娘子的衣衫，这东西就当是我的赔礼吧。”

罗冬儿还待拒绝，丁浩把银钗往她手里一塞：“今日相逢，是难得的机缘。以后……如想与小娘同游于东山，只怕机会不再。这件小礼物，你就不要拒绝了，好不好？”

罗冬儿不敢看他眼睛，只是垂下眼帘，吃吃地道：“奴家……奴家不方便戴的……”

丁浩见她收了，得寸进尺地道：“人前不能戴，你在这儿戴给我看一眼总成吧？”

不知怎的，罗冬儿听了他的话脸蛋有些发红，她抬起头来，飞快地瞟了丁浩一眼，见他神态坦然，忙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儿，窘迫地摇头：“不行……真的……真的不方便戴……”

丁浩知道这妮子心肠软，便叹气道：“就戴一下还不成？一出前边山口，我想看怕也没机会了。”

罗冬儿的神情果然有些软弱起来，可是她犹豫了一下，紧紧地咬了咬嘴唇，仍是轻轻摇头：“不成，你不要逼我了，人家……人家真的不能戴……”

丁浩暗暗叹了口气：“这古代的女子，终究拘束的多，一点小事也不禁逗的”他脸上的笑容便有些萧索起来，道：“不戴就不戴，当是个念物儿也好！”

※ ※ ※

回到村里时，两人不再方便交谈，也有意地拉开了距离，到了岔路口，两人远远地互望了一眼，便各自走向自己的家门。

丁浩回了丁府，一进自己的房门，就见李大娘正陪母亲坐在炕头上聊天。李大娘见他回来，便喜气洋洋地下地说道：“浩儿回来啦，我这正跟你娘说呢，昨天你走了以后，老刘家的问了下四姑娘，人家四姑娘对你还真些情意，老刘家的疼闺女，所以大娘受人之托，这又巴巴的赶了来，人家姑娘可是有意点头了，只要你同意，这门亲事就算成了，你这孩子倒底是个啥主意？”

丁浩苦笑道：“大娘，你怎么还提这事儿呀，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真的不想跟他们刘家结亲，就她那一大家子亲戚我看了都打怵，还是算了吧。”

杨氏叹了口气道：“他大娘，我就说吧，儿大不由娘，浩儿现在自己有主意了，我这当娘的也没办法。真是难为了你，这般跑来跑去的为孩子张罗，我这就备两匹彩缎，劳你给刘家送去算了。”

李大娘道：“那也用不着，咱们乡下人家没那么大规矩，拿两匹布代替就成啦。”

丁浩听着纳闷，忙问：“娘，李大娘，我不是说了不想跟刘家结亲嘛，还给她家送什么彩缎布匹的？”

李大娘哼道：“还不就因为你这浑小子不答应？这是相亲的规矩，相过了人家姑娘，你要是同意，就送支钗子过去，人家姑娘当着你的面把钗子插在头上，就叫‘插钗’，表示愿以终身相许。如果你没看上人家姑娘，那就得给人家送两匹缎子去，缎，就是断，同时也是给人家姑娘‘压惊’。”

杨氏道：“他大娘，这事已经难为你了，怎么能送布匹去受人白眼，还是送缎子吧。如今浩儿当着管事，迎来送往的也能得些好处，这里正有几匹缎子，就给老刘家拿两匹过去。”

丁浩听了这话，忽然想到了罗冬儿，插钗，插钗？原来当着男人的面戴上他送的钗子，就是以终身相许的意思。小小一件钗子，竟有这样的规矩。难怪她……难怪她不肯戴……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丁浩痴痴地想着，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难言的惆怅。

自从到了这个时代，他一共只对两个女子动过心，一个是广原邂逅的折姑娘，一个便是这罗冬儿。折姑娘不消提了，虽说她在家族里身份不高，但是人家毕竟是世镇西北的折姓藩镇家的姑娘，又住的那般遥远，今生今世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相遇，是以他理智地打消了自己的妄念，免得害了人家姑娘一生。

可这一个……为什么总是瞻前顾后，步步小心，想到一点困难就打起了退堂鼓？寡妇不寡妇，其实他是不在乎的，曹丕、刘备、孙权一世英雄，还不都曾娶过寡妇为妻？东晋的皇帝、还有这大宋后来的皇帝，也曾立过寡妇为后，他没有那么多明清以下的陈腐观念，只要这女子称他心意，哪会计较那许多。如今听李大娘说明插钗的来由，想起罗冬儿当时的情态，丁浩的心忽地炽热起来。这一回，我再不退缩了，董小娘子，这支钗儿，我总要你心甘情愿的为我戴在头上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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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24章 秘密

以后的几天，丁浩除了每日入城为丁承宗取一次药，大部分时间都在村里闲逛，希望有机会再与董小娘子发生几次偶遇，可是这时候已是农忙时节，农民忙着耕地、耙地、洒种、施肥。董家租着十二亩地，自然忙碌。

董李氏娘家兄弟众多，每个兄弟成家立业，都是子孙繁茂，壮劳力极多，两村住的又不远，所以时常过来帮忙。但是人家毕竟是来帮忙的，罗冬儿虽是弱质女流，也不能坐享其成，每日跟着他们播种、施肥，忙碌不休，丁浩纵然想见她，也只能站在村头田埂上，远远望着她窈窕的身影，连搭讪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整日周旋在村头地垄之间，丁浩倒是从村民那里听到了一些与他有关的消息。听说刘家四姑娘知道他拒婚以后，既委曲又羞辱，当着李大娘的面便扑到炕上大哭了一场。

他还听说，四姑娘她娘劈手夺过李大娘手里的彩缎扔到地上，还用她那双新做的布鞋在缎子上狠狠地跺，一边跺还一边说她刘家不希罕丁家的‘压惊礼’，弄得李大娘好生没趣。丁浩很是歉疚，抽空儿便给李大娘送了匹彩缎做为谢礼。

满怀歉疚的丁浩，仍然毫不动摇地执行着自己的人生计划：尽量利用这段时间，多一些人生积累；尽量调理好母亲的身体；离开丁家后，趁着年轻好好打拼一番，挣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过一世逍遥自在的生活。

当然，更美满的结果，就是把罗冬儿那个既可怜又可爱的小妮子也一起带走，可是这个时代，就算是未嫁的闺女，想要有所接触也难如登天，何况她还是孀居之人。若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如何掳获她的芳心？

这段时间，罗冬儿那里毫无斩获，在丁家他倒是另有所得，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他每次从城里取药回来，都要亲自给丁承宗送去。丁承宗对他很是热情，时常邀他陪坐聊天，一同饮茶品酒，那情形哪像是对待自家的管事，倒像是知交好友一般。陆少夫人时常陪侍丈夫身边，谈笑解语，对丁浩也礼遇的很。

丁浩见大少爷待他十分热诚，只当丁大少爷是因为如今行动不便，想找个聊天解闷的对象，正好他闲来无事，罗冬儿那里又没有机会接近，于是一天里倒有大半时间和丁大少混在一起谈天说地。

村上的人都传说他是受过狐仙点化的，这是很好的一层保护色，有时偶有惊世骇俗之语，也不至引人生疑。反正他的风头已经露了不少，更是不必藏拙，所以与丁承宗往来，丁浩畅所欲言，常有新奇之语，令得丁承宗啧啧赞叹。

而丁承宗这几年一直替父亲打理家业，积累了大量生意上的经验和阅历，丁浩虽比他多了上千年的见识，却只能泛泛而谈地讲些宏观上的认识，说到这个年代的商业运营种种细致入微之处，在限于这个年代的种种条件下如何经营、如何发展，他却完全是门外汉。丁承宗对丁浩绝不藏私，丁浩问起什么时他无不详加讲解，自己有什么心得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丁浩，与他的交往中，丁浩得到了许多或许本该吃尽苦头才能得到的宝贵的经商经验。

这两人交往频繁，丁庭训那里便忧虑起来，可是丁承宗前些天一直萎靡不振，如今与那丁浩相谈甚欢，似乎恢复了些精神，他又怎能忍心做出什么令儿子不快的事来，唯有寄望于丁承业，希望他能像承宗一样有出息，才好放心把家业交给他打理。

丁承业其实倒也不是不想在父亲面前有所表现，只是他做什么事都没有长性儿，用不了多久，便把事情往雁九身上一丢，自去花天酒地逍遥快活去了。每个人都有他的人生目标，一个纨绔子的人生目标，你还能指望它有多高呢？

丁浩和丁承宗来往密切，丁承业并非不知，但他毫不在乎，在他看来，大哥已是一个废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再与他相争，他现在最热切的事，就是把罗冬儿那棵娇滴滴水灵灵的小白菜给弄到手，一偿垂涎许久的夙愿。

这几天他对柳十一催促的紧，柳十一自然竭力巴结，于是一些有关丁浩和罗冬儿的风言风语便在丁家庄迅速流传开来，只是身为当事人的丁浩，此时还完全蒙在鼓里。这些天，他跟丁承宗喝茶下棋、谈天说地，他还以为自己的管事生涯可以在这种悠闲中持续到半年期满了，不料刚刚清闲了几天，丁庭训却又委了件差使给他。

原来，霸州府兴修水利，要开挖一条河渠，河渠流经丁家庄附近。挖渠的粮饷由州府提供，这人力却是河渠流经的村镇摊派劳役，负责这差使的人是各村镇的保正。因为丁家庄的村民十有八九都是丁家的佃户，所以本村保正甄扬戈在庄子里的影响力远不及丁家家主丁庭训，他想办点什么事都得丁庭训点头才行，如今是农忙时节，如何调派徭役，更是万万离不开丁家的支持和帮助的，所以甄保正便找上门来。

丁庭训正愁儿子与丁浩来往密切却没有合适的理由阻止。一听甄保正说明来意，马上顺水推舟，把这差使派给了丁浩，打发他修河挖渠去。不过丁家可是靠田地吃饭的，这渠既流经丁家庄附近，那对丁家是大为有利的，丁庭训对此事倒也不敢马虎，随后又安排了柳十一配合丁浩。柳十一是丁家外院管事，以前修渠时他曾负责过这方面的事情，同时他对庄上各家各户都了如指掌，谁家男丁几人、种着多少亩地，他都一清二楚，该从谁家出人工劳力，便也心中有谱。

丁浩自知论起这方面的见识，他远不及柳十一，便也毫不卖弄，虚心听从柳十一的意见，待柳十一帮他敲定了抽选的劳役，他便拿着名单，和甄保正挨家挨户的去通知，要他们明天一早村头集合，上工挖渠。

这一圈下来，腿都跑细了，丁浩同甄保正道了别，正想回去歇歇，刚刚走出不远，甄保正又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道：“丁管事，且留步。”

丁浩纳罕地道：“甄保正，还有什么事？”

甄保正道：“明日就要上工了，可这百十号人河渠上吃喝，谁负责做饭呐？还得再找几个做饭的厨娘才成啊。”

“哎哟！”丁浩一拍脑门道：“我几乎把这事忘了，甄保正莫急，回头我与柳管事商量一下，定能安排得妥当，断不会误了明日出工就是。”

“工地上缺几个厨娘？”丁浩往回走着，忽地想到了罗冬儿：“这是个好机会呀，能不能把她聘来呢？可是……只怕我一露面，那董李氏便没有好脸子给我，哪会应我所请，不如撺掇柳十一出面才好。”

丁浩心里做着打算，回到丁府便去找柳十一，可他转悠了几圈也没见到柳十一的人影，眼见前边已到了伙房，便顺势拐了进去。一进伙房，门口就是一排大水缸，丁浩舀了一瓢井水咕咚咕咚牛饮一番，抹抹嘴巴朝里边喊道：“刘管事，柳管事在你这儿么？”

刘鸣从里屋跑了出来，一边在油渍麻花的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笑容可掬地道：“原来是丁管事啊，柳管事不在这儿，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进我屋里坐坐吧，我叫人炒几个小菜，再烫壶酒，咱们哥俩儿喝几盅。”

丁浩又舀了瓢水，弯着腰洗着汗津津的脸和脖子，笑道：“不用了，我还有事。洗把脸就走。你忙活什么呢，怎么也是汗津津的。”

刘鸣道：“刚刚带人去后院搬了几袋子米回来，嘿嘿，还顺道看了场热闹。”

丁浩一边洗脸一边问道：“庄院后面有什么热闹可看？”

刘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笑道：“董家的热闹呗，董家那刁婆子不知从哪儿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在家里大发雷霆，把媳妇儿狠狠整治了一番，如今正罚她在院当间儿跪着呢。”

丁浩听了一怔，声音便硬了起来：“董家婆娘，为啥？”

刘鸣嘻嘻笑道：“说起来，这事还和你有些瓜葛，现在整个丁家庄都传开了，都说董家小娘子与你相好，李大娘去董家为你说亲，就是因为你们两个早就有了私情，已经恋……那个啥情热……嗨，反正不好听，我可是不信啊，这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乱嚼舌根子。”

丁浩一听火就上来了，他“啪”地一下把葫芦瓢丢回大缸，转身便向外走。事情既然扯到了他的头上，无论如何也得出头，让人家一个弱女子因他受罪，那还是男人么？

刘鸣一把扯住他，急道：“我说兄弟，你这是干啥去？”

丁浩两眼喷火，怒声道：“我去董家看看！”

刘鸣眨眨眼睛，讷讷地道：“这是作啥，莫非……莫非兄弟你跟那董小娘子真的有……”

“嗯？”丁浩转眼一瞪，刘鸣连忙陪笑：“别别别，你别生气呀，当我没说，当我没说。不过……兄弟呀，你这么一去，本来捕风捉影的事儿也坐实了，传扬开来可不好听。再说，董小娘子毕竟是董家的媳妇儿，人家这休书可还没写呢，一天不写休书，董小娘子就还是董家的人，那婆婆教训媳妇儿天经地义，外人咋好管呢？听哥哥的劝，你还是别去了。”

丁浩硬梆梆地道：“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再不济也不会蛮不讲理，跑去人家里打打闹闹，可是事情既因我而起，岂能当那缩头乌龟？”

“你……可你去了咋跟人说？”

“见机行事罢了。”

“这样怎么成？”刘鸣说道：“谁让我把你当了自己兄弟呢，总不能眼见你为难。我有件事儿说与你听，说不定对你有些帮助，可是兄弟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我可招惹不起他。”

丁浩奇道：“什么事，刘管事尽管说来，兄弟这嘴严实的很，不该说的，绝不会吐露半分。”

刘鸣四下看看，一扯丁浩，把他拉到墙根底下，小声嘀咕道：“我跟你说，你别看董家婆子嚷嚷的厉害，好像贞节烈妇似的，这个婆娘才不是个玩意儿呢，她呀，早跟咱们柳大管事勾搭上了，这都好几年了，只不过这婆娘的家就在咱们丁家大院后院，两人来往不大惹人注意。要不是柳十一时常到我厨房里弄些肉食去孝敬那婆娘，我也不会察觉他们的隐情。”

“哦？”丁浩暗忖：“如果刘鸣说的是真的，那这婆娘真是心虚之下贼喊捉贼了，要是我有了她的把柄倒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这仓促之间没什么证据，红口白牙这么一说，只怕与事无补，还凭白得罪了柳十一那个小人……”

丁浩正想着，刘鸣左右看看，又踮起脚尖趴到他耳朵根上，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今天下晌儿柳管事去了董寡妇的家，估摸着……那对奸夫淫妇又好上了。柳管事的晚上不敢不回家，所以与那董氏偷情寻欢，都是找下午清闲的时辰溜过去鬼混的。

董小娘子今天到咱府上给针织坊送绣品，李大娘不在，回去的早，嘿，你说她早不罚跪晚不罚跪，董小娘子刚回去她就发作了，怕不是……把柳管事给堵屋里头了？呵呵，我只是猜……嘿嘿……只是这么猜……”

丁浩“嘿”地一声笑，拍拍他肉墩墩的肩膀道：“嗯，多谢刘大哥，我心里有数了，这份情，我会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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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25章 正主儿来啦

丁浩说完抬腿就走，他前脚刚出屋，门帘儿一掀，刘鸣的老婆俊妮儿便捧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从里边出来了，她如今有着身孕，在上房的差使不多，没事时便在自己房屋歇养。

满脸猥琐的刘鸣看着丁浩的背影刚刚露出得意的笑容，俊妮儿便一把拎住他的耳朵，责骂道：“你这天杀的贼胚，乱嚼什么舌头，得罪了柳管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胡说什么你！”刘鸣一把捂住婆娘的嘴巴，四下看看，小声道：“女人家家的懂个屁，不得罪柳十一对我又有什么好处？那浑账东西做外院管事也太他妈独了，好的他全占着，却容不得我半点好处，你甘心？他不下去，你男人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

俊妮儿一听声音忙也放小了：“人家做了这么多年的外院管事，手下一帮子人手，与各处管事称兄道弟的也相处极好，你能保证把他斗下去？就算他真的垮了，凭着这么多年结下的人脉，也照样收拾你一个厨房小管事。”

“其中利害难道我不明白？这不是有人替咱出头吗？嘿！咱们老爷是最好体面的人，若是知道了他的丑事，他这外院管事就算完了，可是有谁会知道是我老刘把他拱下去的？去去去，说那么多也没用，回屋呆着去，老爷们的事儿你插什么嘴。”

俊妮儿瞪了他一眼，在他脑门上狠狠一戳，说道：“就会窝里横，晚上再跟你算帐。”

“嘿嘿，我倒是想窝里横，可你现在这腰身，我哪敢横呐，力气大了怕要伤着我的宝贝儿子。”

“呸！就你这缺德带冒烟的主儿，还想生个儿子，生个大丫头就算对得起你！”俊妮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扭身进屋了。

刘鸣走到门口，探头探脑地朝外看看，自语道：“瞧这情形，并非空穴来风呀，丁浩和那董小娘子，莫非真的相好了？”

丁浩出了厨房，急急行了一阵，头脑渐渐清醒过来：“不行啊，如果我就这么去，去做什么？这事儿跟我不沾边啊，我跑到别人家里捉的哪门子奸？这事儿只是刘鸣一面之辞，还没个准谱儿，要是柳十一根本不在她家，或者已经离开，我不是把自己陷进去了，那泼妇只会更加折磨罗冬儿……”

丁浩仔细琢磨一阵，忽地计上心来，返身便往臊猪儿的住处走。他找到臊猪儿，把他扯出来咬了一会儿耳朵，臊猪儿就急急回房套了件外衣跟着他出了丁家大院。

丁浩站在路口四下张望一番，问道：“柳十一家在哪儿？”

臊猪儿挠挠头道：“俺也没进过他家的门儿，大概记得……好像住在东边那排老槐树下，咱们过去问问就知道了。”

村东边十字路口种着几棵老槐树，如今枝叶还未长出，一树榆钱，清香四溢。胡同口第一家，就是齐齐整整一幢砖墙的院落，门前地上蹲着一个小童，头梳双丫，穿着短衫开裆裤，正在地上和着泥巴。

臊猪儿老远看见那孩子，顿时喜道：“没错了，这定是柳十一的家，那孩子俺认得，他是柳十一的小儿子，名叫铁蛋儿，柳十一曾领他来过丁家大院儿。”

丁浩听了忙道：“你且退开，依计行事。”说着快步走了过去，问道：“铁蛋儿，你娘在家吗？”

那个娃娃脸上手上全是泥巴，听见有人问他，扬起脏兮兮的小脸道：“在家呀。”

“哦……”丁浩听了心中一喜，几步走上台阶，抓起门环砰砰地敲了起来。

丁浩敲了半天不见有人应门，疑惑地转头又问那娃娃：“铁蛋儿，你不是说你娘在家吗，怎么没人答应啊？”

铁蛋理直气壮地道：“俺怎么知道，那又不是俺家。”

“呃……那你家是哪个门儿？”

铁蛋抬起泥手往旁边一指，原来竟是与这幢院落毗邻的另一处院子。丁浩一头黑线，连忙走过去继续敲门，片刻功夫一个中年妇人走来迎门，瞧见丁浩不由笑道：“啊哟，原来是阿呆啊……喔，现在该叫丁管事才对，莫怪莫怪，大嫂子叫顺口了，哈哈哈……丁管事怎么有空上我家来，你找铁蛋儿他爹？”

丁浩笑道：“是啊，柳大嫂，我找柳管事有点要紧事。”

“他不在家呀。”

“不在家？奇怪了，柳管事刚下晌儿就离开了大院，这能去哪儿呢？”丁浩自言自语地说着，对柳家婆娘道：“那成了，我再四处找找他去。”

柳家婆娘听了点点头，顺手又将房门掩上，就在这时，臊猪儿老远走来，向丁浩招呼道：“阿呆，你在这儿做甚么？”

丁浩扬声答道：“我来柳管事商量些事情，可惜他不在家。”

臊猪儿扯着大嗓门道：“你找柳管事呀，他大概在董寡妇家呢。”

柳家婆娘本已将门掩上返身回屋，都走到庭院中间了，一听这话赶紧又折了回来，蹑手蹑脚地贴着门缝儿偷听。

丁浩走下台阶问道：“他去董寡妇家做什么？”

这话正是柳家婆娘想问的，她屏息贴着门缝儿，就听外面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也不知道啊，只不过凑巧看见他进了董家的门儿……”

柳家婆娘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她站在那儿核计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儿，心中一旦有了猜疑，那猜疑就像扎进肉里的一根刺，只会越揉越往肉里钻，扎得她那一颗心忐忑难安。她终于按捺不住，出了大门，急匆匆地向董寡妇家奔去。

远远的墙角后面，丁浩和臊猪儿互相打个眼色，悄悄地跟了上去。

※ ※ ※

董李氏房里，罗帐低垂，缨缨抖动。那张昔年李氏嫁入董家时置办的绣床至今仍十分的结实，在里边两个剧烈运动的身子蹂躏下，只发出温柔的吱呀声。

忽然，吱呀声静止了，又过片刻，罗帐一扬，一条粉腿从榻上软软地滑了出来，然后一个懒洋洋的女人声音道：“好快活，你这冤家，憋了几天，竟使得这样好手段，这番可真是入死人家了……”

这声音风骚无限，可不正是那个在村人面前一本正经的董李氏。

“嘿嘿，老子若不厉害，能把你这女妖精降得伏伏贴贴？”得意洋洋的声音正是丁府管事柳十一。

“去你的，越来越疯，没个正经。我那媳妇儿还在院子里跪着呢，你胆子也真大，这样就敢拖了奴家上床戏耍，你也不怕被人看见毁了人家的清白，没良心的贼汉子。”

柳十一嗤笑道：“清白？清白个屁！”

董李氏有些羞恼，柳十一赶紧又道：“清白能给你这般快活么？你放心好啦，越是如此，才越是安全。有你媳妇儿在院子里跪着，谁还想得到她的婆婆正在房里面‘躺’着？你的厉害街坊邻居的谁不晓得，谁敢上门替她说情的？她往那儿一跪，可不成了替你这婆婆把门儿？”

董李氏“哼”了一声，有些不悦地道：“说的我多么苛薄似的。如今庄子里谁不说那贱妇和阿呆勾勾搭搭的？想起来老娘就一肚子的火，当初花了大把银钱把她娶回来，谁想她不曾给我董家留下一点香火儿，倒妨死了我儿，老娘岂能容她快活？这辈子她为奴为婢也得蹲在我董家给我儿守节，死也休想出我董家的大门儿。”

柳十一忙道：“这事儿我也听说过的，你这媳妇儿年岁渐长，还能不思春么？阿呆那小子倒是好本事，居然勾搭得上你家小娘子，可惜了那一口好羊肉哇，让这条狗子叼了去……”

董李氏一听顿生醋意：“怎么着，你也想打她的主意？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打她身子的主意，老娘就把你那惹祸的家活什儿一口咬了去。”

柳十一抱起她的肥臀往自己身边挤了挤，涎着脸笑：“我有你这知情识趣的妇人，哪会在意那青涩不知滋味的果儿。我是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该好好教训教训她，免得让人家指指点点地戳你的脊梁骨，于你脸面上也不好看。”

董李氏一听转嗔为喜，抱紧了柳十一那黑壮的身子，在他胸口吧唧亲了一口，肉腻腻地道：“你肯替人家着想，人家从心底里欢喜，只要你对奴家真的好，任你怎么‘欺负’，奴家都是愿意的。那小贱人么，哼哼，你还不晓得我的手段？我自会整治得她生死两难。”

两人情话绵绵，又是一番温存，柳十一欲火渐又升起，便按着董李氏的肩膀往胯下凑，嘻笑道：“今日难得抽空来会你，好娘子，快替为夫吮吮雀儿，待性起了，咱们再弄一遭。”

“不要嘛，那一股子腥膻的味儿……”

“嘿嘿，你自己的味道还嫌甚么？”

“你这冤家，就知道作践人家，没有一点怜惜之意。”董李氏没好气地在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道：“你且等着，我去取条手巾给你擦拭一下再说……”

董李氏翻身下地，抓起一件袍儿披在身上去取毛巾，柳十一掀开帷帐，亮了亮自己胯间那团勃如怒蛙的物事儿，淫笑道：“可别太久了，我等得，它可等不得……”

两人正在调笑的当口儿，柳家婆娘脚下生风，已直奔董家的院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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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26章 男人之间的灵犀

柳家婆娘风风火火地赶到董家门前，脚下却有点迟疑起来。臊猪儿那话说的语焉不详，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码事儿，实在心里没谱。自己男人是丁家管事，在外面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弄错了，岂不给他丢了大人？再说那董家婆娘也不是个善碴儿，要是拿不到什么凭据，无端上门招惹了她，可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但是她心里虽这样想，若不亲眼看个究竟，那根“刺儿”终究是拔不出来，于是把牙一咬，还是硬着头皮蹭到了董家大门口儿。

几个街坊家的孩子正站在门槛外面朝院里探头探脑地瞧着，不时还嘻嘻哈哈地捡起些小石子儿往里扔，一见有大人过来，孩子们一哄而散。

柳家婆娘往院子里一看，就见董家娘子直挺挺地跪在院子里，头上顶了一个木盆，盆中盛满了水，那双手扶着盆，想是举得酸了，颤巍巍的不时有水溢出来，在她身遭还有些小石块儿，想必是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向她投掷的。

柳家婆娘一看心里更犯了核计：“别是我想差了？董小娘子在那儿跪着，门口还有一帮孩子在那看热闹，这青天白日人来人往的，那死鬼有胆子钻人家寡妇被窝，大白天的就行那荒唐事儿？”

这样想着，柳家婆娘还是进了院儿，假意惊讶地道：“哎呀，董小娘子，这是犯了啥罪过儿让婆婆惩罚？快起来吧，我替你求个情儿，董李氏呢，在屋里面？”她一面说一面朝屋里张望。

“啊！原来是柳大娘……”罗冬儿双手高举，扶着头顶木盆，累得脸上潮红一片，手脚酸软，本来就已支撑不住，一见人来有了盼头，那小腰儿顿时软了下来：“未得婆婆许可，奴家不敢起身……”

柳家婆娘可等不及了，她一把夺过罗冬儿头顶的木盆，往旁边一放，说道：“董小娘子，你起来吧，婶子要寻董李氏说话，你去叫她出来。”

丁浩和臊猪儿这时正好走到大门口，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丁浩血往上涌，双手一下子攥紧了，一旁臊猪儿气愤地道：“好不讲理的董李氏，人家闺女嫁到她家来，就是为奴为婢的？竟然这般作践人家！”

丁浩强忍怒气道：“不要乱了分寸，现在进去吵骂一番，痛快了你我，董小娘子却让受更多的罪，且忍耐一时。”

董家娘子见柳家婶子发话，想着外人在场，自己婆婆也不会过份刁难她，便应了一声，站起来向屋里走。她双膝跪的酸软发麻，再加上有些胆怯，走得哆哆嗦嗦难以成步。

“婆婆，柳家婶子请您……请您出来叙话。”

“谁让你这贱妇起来的”，董李氏忽地从堂屋里窜出来，劈手就要掴她，柳家婆娘忙喊道：“董家妹子。”

董李氏好像这才看到她，气咻咻的站住脚步道：“哟儿，这不是柳家姐姐嘛，平素也不见往来，今儿怎么有空上我家来了……”

柳家婆娘强笑道：“董家妹子，我有点事要找我当家的，听说……他在你这儿？”

董李氏脸色微微一变，心里顿时有些慌张，她想否认，却又不知柳家婆娘从哪儿得的消息，万一她消息来路确凿，自己矢口否认，岂非弄巧成拙？

正不知所措的当口，就见丁浩和臊猪儿走进门来，董李氏趁机转移话题，向他们发作起来：“丁家的管事爷上我家来做甚么？柳家姐姐，你看看，我教训自己媳妇儿，人家还说我刻薄，你看这是妹子捕风捉影么？我这边刚刚打骂两句，野汉子就护着贼婆娘来了，说他们勾眉搭眼儿的还冤枉了他们？”

臊猪儿怒道：“你这婆娘莫非得了失心疯的，怎么见人就咬？”

董李氏对丁浩还怵着几分，对臊猪儿可是丝毫不惧，一听这话顿时脸皮发紫，撒泼道：“村子里说我这媳妇儿好吃懒做、不守妇道，尽跟些泼皮混混勾勾搭搭，败坏我董家门风，我本还不信，如今这情形，柳家姐姐你可是都看到了，这勾搭了一个还不够，居然还有人帮腔，偏是这小骚蹄子会在外人面前弄乖卖巧……”

“我……我哪有……”罗冬儿委曲地辩解：“自受了婆婆教训，媳妇儿再不敢轻易出门，今日还是受了婆婆吩咐，往丁府送织绣回来，还没进门儿，就被婆婆罚跪，媳妇儿……媳妇儿愚昧，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又犯了错。”

“还要犟嘴？”董李氏大怒，扑上去揪住她的头发，唬着一张脸就打：“小贱人，有人撑腰了是么，我叫你去丁家针坊多接些活儿回来，可你倒好，才去了屁大的功夫，就两手空空的回来了。我看你现在是没心思操持家事了，只想着去会你的野汉子！”

丁浩冷眼旁观，见董李氏脸颊潮红，鬓发凌乱，鬓边微有汗痕，裙腰没有理顺，方才追打罗冬儿时，裙袂飞起，露出脚下一双绣花鞋，里边那布袜儿都堆在踝部，好似匆匆穿起没有系好，心中便有了计较，晓得那刘鸣说的话十有八九便是真的。

既已有了凭恃，他也不再忌惮，一见董李氏揪住罗冬儿的头发劈头盖脸就扇，立即腾身向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董李氏再顾不得自己租种着丁家的田地，想着好歹还有柳十一撑腰，立即尖叫道：“你做甚么，光天化日的，你要欺负我一个寡妇人家么？”

丁浩额头青筋已经冒了起来，却呲牙一笑，慢条斯理地道：“董李氏，你说对了，我还就是光天化日的要欺负欺负你这个寡妇人家。要是五更半夜的，你求我，我还不来呢。”

董李氏一听双眉一竖，刚要再说，丁浩抬起手来，窥准了她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一个大嘴巴就扇了下去，“啪”地一声响，董李氏半边脸登时就木了，罗冬儿正嘤嘤哭泣，一见丁浩这般凶悍的模样，竟吓呆在那里。

董李氏怔了一怔，突地扯开嗓子嚎叫起来：“打人啦，丁家管事欺负我一个妇道人……”

“家”字还没出口，丁浩反手一抽，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董李氏另半边脸也木了，两颊赤肿，如同猢狲，吱吱唔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丁浩这才森然冷笑道：“你还晓得我是丁家的管事？妇人重名节，男儿何尝不重名声？三番五次、五次三番，你这泼妇泼我的污水，毁我的声名，难道我打你不得？丁家是书香门第、诗礼传家，身为丁家管事，自当维护丁家令誉。你造谣生事，胡乱攀咬，不但是败我丁浩的名声，更是败坏丁家的名声。我饶你一次，你不知乖觉，反而变本加厉，这丁家庄什么时候容得你董家如此飞扬拔扈了？”

他一边声色俱厉地骂着，一边向臊猪儿暗做示意，臊猪儿见了他的手势立即便向房门走去，丁浩本是街道社区的小职员出身，惯懂如何借势，此时他抽了人家两个大巴掌，却绝口不提罗冬儿，反而哪一句都把丁家抬了出来。别说董李氏人缘极差，本来就没人替她出头，就算有人围观，同情她一个妇道人家，庄上的人都是仰丁家鼻息过日子的，也断不会为她出头，自讨没趣了。

柳家婆娘见丁浩大光其火，本来还想上前解劝，一听丁浩口口声声要为丁家讨公道，心生顾忌，倒不便出面了。她转眼瞧见臊猪儿鬼鬼祟祟走向堂屋门口，忽地省起自己此来目的，便也抛下董李氏，一步步向堂屋蹭去。

柳十一此时穿戴停当，坐在董李氏的堂屋里，心里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坐立难安。他想装着若无其事地走出门去，假作才知浑家来寻自己，可是心虚之下，终究不敢起身，又盼着董李氏能把自己婆娘搪塞过去，那才更加妥当。柳十一心存侥幸，暗暗做着两手准备，正不知所措的当口儿，臊猪儿一推房门，一颗大头就探了进来，两人四目一对，便大眼瞪小眼的相上了面。

柳家婆娘看见臊猪儿的表情，再也按捺不住，急步走过去推开臊猪儿，瞧见自己男人端了杯茶，翘着二郎腿正在堂上坐着，不禁失声叫道：“当家的，你真在这儿？”

董李氏听到声音，脸色顿时惨变，丁浩适时高声叫道：“霸州府修河渠，经过丁家庄，这是造福乡里的事，丁家庄所有种田人谁不得利？本管事与柳管事、甄保正不辞辛劳地张罗此事，现已召齐了人手，明日便去上工挖河。可是还缺几个手巧的厨娘，也不知柳管事安排了没有，此事甚为着急，听人说他来过你家，所以我便赶来问问。本管事为庄上劳心戳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婆娘不知感恩，反如疯狗一般见人便吠，你说你该不该打？！”

“咳！你来做甚么？”柳十一本来就心头突突乱跳，双腿瑟瑟发抖，见自家婆娘露面，惊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但是一听丁浩这番话，他突然又“四平八稳”地坐了回去，那颗心“咕咚”一下，就从嗓子眼掉回了他的肚里，背上冷汗已溻湿了他的衣襟……

“当家的，你果然在这儿，你……你到人家董李氏家里来做甚么？”柳家婆娘又惊又怒，心中已经想到了一个最可怕的结果。

柳十一翻个白眼儿，不耐烦地道：“村上要出壮丁挖河修渠，缺几个厨娘，我核计着董家小娘子厨艺不错，于是来找她婆婆商议一下，你来做甚么，家里有急事？”

“没……”柳家婆娘想想还是难以释疑，又问：“你既然想招董小娘子做厨娘，怎么她在外边跪着你也不理，只在房中与她婆婆说话？”

“废话，人家的家务事，咱理会它作甚？”柳十一不悦地站起来，喝斥道：“董家婆娘有多刁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管那闲事做甚么，再说……如今村里有关董小娘子的风言风语也不知有多少，我要把她媳妇儿带去河上，全都是壮汉，就三五个女人，她婆婆放心？不让她消了气儿她肯放人？我这不是正好言相劝着么，刚刚听着外边吵闹，我还以为街坊为董小娘子说情来了，想不到却是你，你火上房似的跑来找我，倒底有什么事？”

“我……我……”，柳家婆娘把自家男人的话和丁浩的话两相映照，登时便信了八成，那股气势顿时不再，不免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柳十一见状更加镇定，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摆出一家之主的威风斥责道：“你呀，在家闲着没事，整天就会胡思乱想，就你那点小心眼，我还不明白？这当着外人，我都懒得说你！”说完拂袖出屋。

柳家婆娘讪讪地跟在后面，吃吃地道：“当家的，其实……其实我没瞎核计，我来是因……是因为……婆婆叫你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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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27章 心照不宣各藏刀

董李氏一见柳家婆娘和臊猪儿进了堂屋，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只想这一番算是颜面扫地、声名狼藉，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柳十一便端着架子人模狗样地走了出来，后边跟着他的婆娘和臊猪儿，柳家婆娘温驯地跟在自己男人后面，居然没有发作的意思，董李氏不禁迷惑起来。

“董李氏，村上挖河，去的厨娘有三四个人嘛，晚上她们也都是睡在一起的，彼此都能有个照应，你有甚么不放心的？我告诉你，这可是优差，不但有饷钱、口粮可拿，而且……管着上百号人的吃喝，油水会少了么？我看你婆媳俩儿孤寡无依，这才好心照应你们。”

柳十一向董李氏递了个眼神过去，绷着脸道：“这都耽搁老半天了，同不同意的你说句话儿，要是不愿意，我再去找别人家，你个寡妇人家我可不敢多待，瓜田李下总要避避嫌疑，要不然指不定就有什么风言风语落到我的头上。”

柳家婆娘听自己男人话中带刺儿，因为心中有愧，所以站在一边儿讷讷的屁都不敢放一个，董李氏何等伶俐，已经听明白了柳十一的话音儿，连忙搭腔道：“奴家晓得柳管事的一番好意，其实不劳你那般相劝，我也有心答应的，只是这媳妇儿不教训一下，实在是要反上了天去，气头上，倒误了柳管事的正事儿，实在对不住……”

“哦，这么说你是答应了？你看看，早这么爽快多好。行了，那我们走了，明儿一早，让你媳妇收拾收拾，跟着出工役去。我还得去下一家，唉！这一天把我忙得……”

柳十一说完，对丁浩笑容可掬地道：“丁管事，年轻人办点事情沉不住气啊，我不是说过晚饭之前一定给你把这几个厨娘找齐嘛，怎么你都追到这儿来了。”

丁浩哈哈一笑，拱手道：“柳管事莫怪，不是兄弟信不过你，只是那甄保正一个劲儿地催我，我是头一回办这差事，心里没底啊，不找你拿主意又找哪个？”

两人这一唱一和地，柳家婆娘听了自然更是疑虑尽去，她臊眉搭眼地跟着自己男人出了董家的大门，脸上居然有些发热……

“丁老弟，这番多亏了你，老哥哥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才好哇！”刚把婆娘打发走，柳十一就紧紧握住丁浩的手，好像失散多年的人突然找到了组织，激动不已地道。

“柳管事客气了。”丁浩微笑：“大家都是男人嘛，这种事心照不宣，呵呵，咱们心照不宣。”

柳十一听了，马上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脸。

丁浩又道：“方才大嫂在一旁看着，兄弟怕她疑心我是有意为柳管事解围，所以对董李氏很不恭敬，拂了你的面子，这事……”

“那种情形下，哪顾得了许多，我不介意，毫不介意……”

丁浩笑道：“柳管事不介意就好。说起来，这事也怪兄弟，甄保正催得急，兄弟又不熟悉这些事情，眼看明天就要开工了，又找不到你，所以就上你家里去寻你，这才引起大嫂疑心，万幸，总算把这事儿搪塞过去了，算是将功补过吧，不过……这厨娘如今才只定下一个，还差着几人呢，柳管事得多费心呀。”

柳十一没口子地答应着：“放心放心，此事尽管包在我的身上，一会儿我就去把人给你找齐，绝对误不了明天上工。”

“还有一件事……”丁浩犹豫了一下，这才有些忸怩地道：“柳管事既与董李氏那般相好，兄弟有一件事想托付于你，这件事……还请柳管事多多帮忙啊。”

柳十一奇道：“什么事，你讲。”

“柳管事，董李氏对董小娘子实在太刻薄了些。大家乡里乡亲的住着，谁能看得下去？我想柳管事也不忍心吧。董李氏的脾气，那是听不得外人劝的，可是柳管事不同。我想……如果方便的话，请柳管事在董李氏面前替她多说些好话，让她日子好过一些。”

“喔？”柳十一目光微微一闪，双眼慢慢地眯起：“怎么……莫非你与那董家小娘子真的是……”

“没有！”丁浩坦然道：“柳管事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错，我对董家小娘子确实很有好感，可是我们俩人绝无私情，更无及于乱。我……只是因为对她心生怜意，才想帮她。”

柳十一微笑道：“董小娘子的境遇的确可怜，我也同情的很，本就有心为她说情，如今既受你之托，那就更是责无旁贷了，你放心吧，这件事柳十一必尽力而为。”

“如此，那就多谢柳管事了。”丁浩笑容满面地向他深深一揖，柳十一连忙扶住，打个哈哈道：“你我兄弟是什么关系？如此客气那可太见外啦！哈哈……。不聊了，我这就去替你找齐厨娘，免得误了你的公事。”

“好好好，辛苦柳管事了，呵呵……”

两人拱手一笑，各自转身。

就跟变脸似的，那身子一转过去，两个人的表情就全变了。柳十一笑脸一收，嘴角向下一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小畜牲，就你这点道行，也敢在我柳十一面前卖弄，我且敷衍你几日，待我大计得售，看你还有今日风光！”

丁浩则嘴角一翘，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眉头还轻轻地跳了跳。臊猪儿跟在丁浩身侧，狐疑地行了一阵，终于按捺不住道：“阿呆，这么一个好机会，咱们就这么放过了？”

“嗯？什么好机会？”

丁浩扭头看他，一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笑脸。

臊猪儿急了：“整董李氏的机会啊，那个刁婆娘，整天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欺负董小娘子也忒狠了些，若让柳大婶儿捉个正着，揭穿她的丑事，闹她个天翻地覆，还不羞死了那刁妇？”

“她羞不死的。”丁浩冷冷一笑：“她那种人，如果撕破了脸皮，只有更加无所顾忌。再说，我与柳十一往日有怨？近日有仇？”

要说往日有怨，那是有的，但这事只有丁玉落和丁浩知道，臊猪儿自然不知，不但不知，看平常那情形，柳十一和丁浩还亲亲热热的跟老哥俩儿似的，而且这次抽丁挖河，柳十一对丁浩还出谋画策，帮了大忙。是以他怔了一怔，又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那我无端坏人好事，别人会怎么看？柳十一做了多年的管事，人脉很广，我这样就搞得他臭不可闻，就算丁老爷夺了他的差使，心中都会认定我是想谋权夺利，别人只会想的更加不堪。”

臊猪儿胀红着脸道：“那……你也不该托柳十一照顾她呀。”

“为什么？”

“因为柳十一与董李氏是相好的，你说他是跟董李氏亲还是跟你亲？你今日托付了他，明日他就会讲给董李氏听，董李氏若知道你是为了董小娘子，更会恨你入骨，就算她一时忌惮，怕你张扬她的丑事，不敢再找董小娘子的麻烦，可她就会真的饶过董小娘子么？再说，柳十一这人可不蠢，只怕他回头想想，就会知道是你有意坑他，那时没仇也有了仇了。”

丁浩笑道：“还等什么以后，柳十一做了那么多年的外院管事，人情世故什么不懂，他会想不明白么？他根本不需要回头想想，方才……他就应该已经想通了。”

“啊？”臊猪儿为之愕然：“他已想通了？那他怎么还对你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你……你既知他已猜到是你坑他，还托他为董小娘子说情？”

丁浩笑道：“不这样，如何遮掩我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你还有什么目的？”臊猪儿疑惑道：“你是受过狐仙点化的人，俺脑筋跟不上，你不说个明白，俺可猜不透了。”

丁浩微笑道：“我说过，在这里做足半年管事，就辞了差使去广原，带着你和老娘走。”

“是啊，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丁浩道：“不错，我是改变了主意，我想……多带一个人去。”

“带谁，柳十一？啊！你……你……你要带……”

臊猪儿忽地指着他，一脸兴奋和惊讶：“老天，你要带她去？能行么……董小娘子肯跟你走？”

丁浩耸耸肩膀道：“总要试试才知道，对不对？这不，柳管事‘帮忙’，把她差去做了厨娘，这挖渠的活儿，可是我跟甄保正掌管的。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与她朝夕相处，若是我能打动她的芳心，还怕她不跟我走？”

臊猪儿乐不可支地道：“好啊你，你这小子还真是阴险，原来柳十一竟在这里被你摆了一道。不过……董家那刁妇肯写休书么？要是没有休书，就算董小娘子肯跟你走那也是私奔，私奔的妇人可是不能为妻的呀。”

丁浩叹道：“我煞费苦心，忍下了一时痛快，就是盘算着这些事呀。今日若是拆穿了他们，柳十一的管事位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董李氏也要声名狼藉，在丁家庄再也没有立足之地。可是……对我们、对董小娘子可有半点好处？小的偷人的传言已满街都是，再传出老的偷人的丑事，那唾沫星子，还不活活淹死了人？这样臭的名声，就算董小娘子肯嫁我，我娘又岂会答应？

再者说，我的目的是救下董小娘，不止是救她这一次，还想让她随我离去。可这总得要她点头才行，如果董李氏在丁家庄没脸见人，董家的男人已是死绝了的，她还不卷起铺盖回娘家遮羞？那样一来，董小娘子必也只能随侍婆婆离开，她离开了丁家庄，我怎么办？”

臊猪儿挠挠后脑勺，叹气道：“说的也是，如此说来，咱们竟是奈何不得那刁妇了。”

丁浩笑道：“她算个甚么东西，谁要一味与她纠缠？我的目标是罗冬儿啊。常言说，狗急了跳墙。逼得太紧，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狗嘛，你拆它窝它害怕，要是疯狗的话，不跟你拼个鱼死网破才怪……

咱们帮她瞒下了这件事，才有好处可得。要知道人人都知道的秘密是没有什么价值地，现在只有我知道，这价嘛……也就好开了。你想，只要董小娘子被我打动，肯随我离开时，我再用这件事与那董李氏做个交易。对董李氏来说，这免费的奴婢已是注定了留不住，她自己又有把柄在我手上，你说她是愿意用一纸休书换个自己安生呢，还是跟我斗个两败俱伤？”

“啊哈……俺明白了，我明白了。”臊猪儿赞叹不已，频频点头。

丁浩笑道：“利人损已那是圣人，利人利已那是常人，损人利己那是小人，可要是损人不利已，那就是蠢人了。你看我有那么蠢么？呵呵，不说了，这些打算，我只透露给你一个人知道，你可把嘴看严实了，”

“俺知道，俺还能说给谁听啊！”臊猪儿点着头，心悦诚服地跟在他身边，又行一阵，眼见快到丁府大门，臊猪儿望见那高高的门额，忽地想到了什么，他唤住丁浩，结结巴巴地道：“阿呆，你……你投程将军，既要带董小娘子一起去。那……那俺可不可以也带一个人去？”

“你要带谁？”

臊猪儿一张黑脸居然有些发红：“俺……俺想带……想带上兰儿姑娘……”

丁浩吃了一惊：“兰儿？她肯跟你去么，你们两个……如今已好到了这种地步？”

臊猪儿黑胖的脸蛋居然有些发红，低下头去羞人答答地道：“其实……其实俺们现在也没你想的那么亲近，不过……不过俺都已经牵过她的手了，你想……她若不喜欢俺，怎么会让俺摸她的手？俺这些日子也好生讨她欢喜，说不定……说不定她就肯跟俺走了。”

“兰儿么……”，丁浩微微蹙了蹙眉，心中暗忖：“那个女孩儿着实有些势利，当然，有些势利不代表这个人就一无是处，她一个上房丫头，做的是侍候人的营生，看人眉眼高低过活，有些势利也属寻常。只不过……她是真的对猪儿好？”

臊猪儿见他迟疑，不由急道：“怎么，你不同意？”

“哦？那倒不是。”丁浩回过神来，笑了笑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喜欢兰儿姑娘了，在你心里，不是那‘一碗玉’才是世间最迷人的女子么？现在不想她了？”

臊猪儿不好意思地抹着脚尖，羞人答答地道：“想倒是想，不过想归想，‘一碗玉’那样的女子，俺知道俺也就只能想一想，兰儿才是俺眼前的女子。”

“哦？”多少聪明人都悟不透、看不穿的事，竟被臊猪儿一语道破，丁浩不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不贪心，不执着，你这样的人……一辈子才会少了许多烦恼。不过……不是兄弟泼你冷水啊，我觉得，兰儿姑娘是个很现实的人，就算她真的喜欢了你，也未必就肯跟你走，你能保证一到广原马上就广厦锦衣，让她尝尝做少夫人的滋味儿？很难啊，除非……你先把她的肚子搞大了，那她不想跟你走也得跟你走。”

臊猪儿一听面红耳赤：“那怎么成，俺才不做那样的事，俺敬她、爱她，一定要明媒正娶，迎她过门儿才圆房呢。”

臊猪儿重视的是方式，而丁浩重视的是结果，考虑到两兄弟一个是古人，一个是今人，那是有着相当深的代沟的，所以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丁浩摇头一笑，把这个争议搁置了起来，说道：“得得得，我不跟你争辩，咱们看情形吧，如果她真的喜欢了你，愿意跟你走，我自无异议。”

臊猪儿听了欢喜不禁，两个人刚刚走到丁家门口，丁浩才迈上台阶，臊猪儿又是一声低呼，丁浩回头道：“又怎么啦？瞧你这一惊一咋的。”

臊猪儿快步凑近了，小声道：“我忽然想明白了，你……你想让董小娘子心甘情愿地跟你走，莫非就是打的这样的主意？”

丁浩茫然道：“什么主意啊？”

“搞大她的肚子啊……”

“你……”丁浩又好气又好笑，他指着自己的脸问道：“你看清楚，我阿呆像是那么无耻的人吗？”

臊猪儿老实答道：“不像……”

“还行，算你有点眼力！”丁浩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臊猪儿喃喃地道：“看着是不像，可那是因为别人的无耻是写在脸上的，只要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你的无耻却是写在屁股上的，不扒光了，我怎么看得到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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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28章 定计

一大早，丁浩带着臊猪儿去了趟霸州城徐大医士的府邸，叫他认了认门儿，回府后带着他去了丁承宗的住处，向他说明自己要带人去服役挖渠。然后扯过特意换上一身新衣、显得有些拘谨的臊猪儿向丁承宗引荐道：“大少爷，他是我的好兄弟，姓薛名良，大少爷常年在外奔波，想是不太熟悉的。薛良品性忠厚，办事妥当，这段时间为大少爷取药的事，小人不能继续担当，特意为大少爷引荐他，他一定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丁承宗微笑道：“你的朋友、你推荐的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好，薛良啊，为我取药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臊猪儿还是头一次见少爷对他这么客气，连忙应了一声，想说句客气话，嗫嚅着了半天，最终只是憨厚地一笑。站在那儿，想起这番在后宅办差，便有更多机会接触兰儿姑娘，于是突兀地又是一笑。

他怪里怪气的样儿把丁承宗、陆少夫人和丁浩都逗笑了。丁承宗笑着说道：“湘舞，叫人备轿，我去送送丁浩。”

丁浩吃了一惊，忙婉拒道：“丁浩怎敢当大少爷相送，若是没有旁的事，小人这就告辞了。”

“不妨事的，整日在这后宅，我也觉得气闷。”丁承宗说着，看了夫人一眼。陆湘舞，忙去唤人进来，侍候大少爷出门。

丁承宗的轿子是一具简单的步辇，有些像抬竿儿，两个家丁抬着他，陆少夫人、丁浩、臊猪儿三人随行左右。

出了丁府大门，转向村口道路时，丁承宗轻轻叩着轿杆儿，忽对丁浩道：“丁浩……”

丁浩闻声扭头，丁承宗凝视着他道：“山有起伏，方显其高。人有起伏，方砺其志。一时得失，你不必放在心上，无论输赢，用心去做的人，总会比别人得到的更多。”

这句话突如其来有些突兀，丁浩怔了怔，方才醒悟过来：“大少爷这么安慰我，看来他是明白我负责挖渠，等于是被丁老狐狸流放了？”

不管如何，除了丁玉落之外，这丁承宗是丁浩对丁家第二个有感情的人，若是抛开身份不谈，丁浩已视其如知己友，因此听了这番勉励，丁浩微微揖手作谢，并不发一言，两人四目相对，皆是微微一笑。

快到村口的时候，丁浩再次道谢，请丁承宗止步，前边已是村户壮丁们集合的地方，丁承宗微笑着望了那里一眼，颔首道：“好，那我就送到这儿，再往前去，只要你来应酬我这废人，也不方便你做事。呵呵，你自去吧，湘舞，难得出趟门，咱们四下里走走去。”

丁浩连忙叉手送行，望着丁承宗的步辇轻悠悠的走去，这才折身走向村口……

丁家庄百十号劳工一大早儿的就在村口集合了，都是同村的壮年男子，在甄保正和丁管事面前，他们温驯得像绵羊儿似的，可是私下里打闹起来，可是荤素不拘、生冷不忌，直到几位大娘大婶儿来了，这些年轻人才老实了些。

甄保正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都他娘的站顺溜儿些，跟一圈猪似的你让爷们怎么点数？嗳，老陈家的来了没有？于家那大小子呐？蹲那儿干什么，快点滚起来。”

甄保正五十上下的人了，天生一副公鸭嗓儿，这一扯开喉咙叫唤，还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老槐树底下一群母鸭子听了他的吆喝，便吱吱嘎嘎地抗议起来。

丁浩站在旁边，一双眼睛只在人群里睃着罗冬儿的身影。昨天他连多看冬儿几眼都不方便，只是想着董李氏经那一吓，未必还有心思再折磨她，可是这么久了还不见她来，丁浩这心里就些担忧起来。

忽然，一条巷子里拐出个人来，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陈旧衣裳，不过洗得非常干净，而且没穿背子，这样更显得一身俐落，身材窈窕。她的头上系着块青白色的手巾，于是那张姣好的面孔便更显几分清纯稚美，宛如一朵含苞的白莲刚刚破水而出。

丁浩看见了她，一颗心忽地放了下去，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他跳到大石头上，也像甄保正一样扯开喉咙叫起来：“我说大家伙儿都来齐了没有，不要说话，不要打闹，全站定了点点人数，开河挖渠有工钱拿的，又不是白出工，谁要是调皮捣蛋不守规矩，甄保正自有法儿治你！”

丁浩说着，扫视着大家，视线最后很自然地落在罗冬儿身上，罗冬儿与那几个厨娘站在一块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看着他，一见他望来，嘴唇稍稍一牵，似乎想笑一个，偏又觉得很不自在，于是便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尖，那种小儿女情态瞧来无比动人，却是无法活灵活现地述之笔端的。

这些人几乎全是丁府的佃户，他们全知道丁浩是老太爷跟前的红人，还跟丁大少爷打得火热，至于最近受到丁老太爷冷落，他们这些庄户人却是不太清楚的。眼见丁大管事发话了，可真比甄保正的公鸭嗓儿管用，大家顿时安静下来。

有了丁浩帮腔，甄保正底气更足了，他喳喳呼呼地叫着名字，很威风地喊道：“好啦，现在开始点名儿，人数齐了马上就走，莫让州府的管事老爷久等！”

丁家大宅后面的粮仓高处，丁承业站在高高的粮堆上，冷冷地看着前方村口的股役民工。丁家后宅矗着几幢储粮仓库，这粮仓都是圆形的，直径有数丈，四壁很厚，用黄泥、稻草、毡布等等做了防冷、防潮等种种措施，底部也用黄泥硬土高高地砌出地面，以防潮气上涌。粮仓下边开有小门，是取粮用的，而储放粮食时，却是从高处直接倾倒下去。高处搭着一个蘑菇状的屋顶，用支架与粮仓隔开一人多高的距离，四下探出三尺多长的屋檐，这样，既防风雨，又可通风换气。

他脚下是金灿灿的粮谷，这是四下搜罗来准备运往广原的。柳十一站在一旁，添油加醋地禀报着，丁承业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就像一个被宠惯了的孩子被人抢走了他心爱的玩具般，一股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柳十一哈着腰看着丁承业的脸色，又探头看看村口的丁浩，和人群中一身月白色的窈窕身影，冷笑道：“可笑那丁浩还在小人面前百倍遮掩，真是欲盖弥彰啊。他的那点鬼心思，瞒得过小人这双眼睛？嘿嘿，想不到我在村中散布那些为难董小娘子的流言，如今竟是一语中的，他们两个竟然真的郎有情、妾有意，有些要勾搭起来的意思了。”

丁承业猛地踢了一脚粮食，将它黄沙般扬起，又嫉又恨地骂道：“岂有此理，本少爷如此家世、如此相貌，陪着小性儿的讨好她，她却不屑看我一眼，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怎么就看上了那个狗奴才？可恶！着实可恶！若是那小子拔了她的头筹，真是恨杀我了。”

柳十一连忙安慰道：“少爷放心，依我看来，他们两人只是彼此有了些情意，还不曾真个有什么作为。”

丁承业以己度人，冷哼一声道：“壮男少妇，干柴烈火，碰到一块儿还能做出甚么好事来？就算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说不定哪天就有点什么了。你在本少爷面前夸下海口，说要让那罗冬儿乖乖就范，如今可有半点进展？真是废物，一点事都做不好，反把他们两个送作了堆儿。”

柳十一陪笑道：“本来，小的是想先弄些风言风语，再挑唆董李氏欺压的她狠些，那时请少爷出面对她一番呵护，那罗冬儿走投无路、心灰意冷，还怕她不乖乖投入少爷的怀抱？谁晓得半路杀出个丁浩，竟然捷足先登了。如今看来，有了丁浩这个变数，咱们真得要加快行动了。”

丁承业把眼一瞪，怒道：“加快加快，如何加快？你这夯货只会在我面前卖弄嘴皮子，再这么下去，那对野鸳鸯连娃娃都要生出来了，老子还有什么搞头？”

柳十一把咬一牙，发狠道：“重病还须用猛药，说不得，要使个更狠的法儿，既能把那丁浩赶走，又能逼得董小娘子无路可走。只是……这一来她吃的苦头更大，少爷可莫要因为心疼她而怪罪了小人才好。”

丁承业转嗔为喜道：“只要你能让本少爷得手，本少爷赏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快说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柳十一道：“丁浩要带人去为州府挖渠，处心积虑地把董小娘子带去当作厨娘，这就给了咱们一个机会，咱们只须如此这般……”

他凑近丁承业的耳朵，鬼鬼祟祟地说出一番话来，丁承业听了抚掌大笑：“妙，这个法子才比较合本少爷的胃口，够毒辣、也够爽快。此乃一石二鸟之计也，如此一来，既可以除去丁浩那个眼中钉，又可以逼得董小娘子生死两难，那时候就该本少爷出马了。”

他贪婪地看着罗冬儿聘婷的身影，嘿嘿冷笑道：“到那时，看她还清高得起来，若不让她乖乖地趴在榻上向本少爷摇尾巴，少爷我就不姓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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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29章 毁信

丁承宗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儿，意兴索然地返回丁府，刚进大门，就见一人站在那儿满面为难地向雁九打躬作揖，看那人服饰打扮，不似府上的人，丁承宗便摆摆手，示意轿夫过去。

到了近前，丁承宗问道：“甚么事？”

雁九一见是他，忙迎上前来叉手施礼道：“大少爷，此人是叶家车行差来的，一个新行脚，不懂得规矩，不敢劳少爷……”

丁承宗淡淡一笑，仍是问道：“什么事？”这回语气便有些森然。

雁九一窒，不敢再搪塞。丁承宗常在外行走，那人倒是认得他的，便上前一揖，唱个肥喏道：“小人见过丁大公子，小人本是叶家车行的行脚，往贵府送几封书信。其中一封，客官特别指明了要交予本人，是以小人不敢违规交给雁大管事。”

丁承宗皱了皱眉，叶家车行在西北地区开有多家分店，既运人也运货，还为民间代捎书信，这都是他们的业务范围。能与丁家有书信往来的，不是至亲好友就是生意伙伴，书信往来的确是一向由雁九接交的，不知这封信是何人书写，指明了要交给谁。

他张口问道：“是哪里的书信，要交给甚么人？”

叶家车行那伙计便道：“写信的客官是谁小人可不知，这书信是本车行广原分店捎过来的，特意加付了邮资，申明务必交给贵府的丁浩本人。小人却不知，这丁浩是贵府的什么人？”

丁承宗有些意外，略一怔忡，方才笑道：“哦，丁浩么，那也是本府的一位管事。他已奉州府吩咐，带人去挖河修渠了，你这封信，交给本人可好？我会使人给他送去。”

丁大少发话，份量自与雁九不同，再者说，丁大少生意场上一诺千金，那是既豪迈的人物，叶家车行那伙计久闻其名，对他是极信任的，略一犹豫，那人便笑道：“本来这是不合规矩的，可丁大公子小人还信不过么？”

他瞟了雁九一眼，不想开罪他，又道：“其实雁九爷小人也是信得过的，只是人家指明了要交予本人，小人可不敢胡乱作主。既然这位丁管事并不在府上，那……就有劳大公子了。”

丁承宗微笑着接过书信，在他的签收簿上签字画押，便把手一摆，小轿直趋内宅，雁九陪笑一旁站着，等到丁承宗的轿子远去，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狠狠地唾了一口。

丁承宗回到自己房间，将那封信放在桌上，怔怔地望着，不时伸手摸挲，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陆湘舞唤人沏上了热茶，将杯盘捧到书案上，为他斟了一杯，柔声道：“官人，为了什么事如此作难？”

她轻轻一瞟那封信，抿嘴轻笑道：“这信么……打发那薛良给丁浩送去不就成了。”

丁承宗点点头，又摇摇头，伸手欲去摸茶，忽地又缩回来，沉吟片刻，便一把抄起了那信，慢慢地撕开了封口。陆湘舞一双妩媚的眼睛蓦地张大，伸手掩住樱桃似的小嘴，吃惊地看向自己丈夫。

丁承宗眼皮也不撩，只是慢慢撕开信封，将那封签小心放在桌上，便展开信纸看了起来，陆湘舞好奇难禁，有心凑过去看看内容，却又不敢，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丈夫脸色。

可是丁承宗颇有乃父之风，城府深厚，喜怒不形于色，从他脸上，又哪能看出什么端倪。丁承宗将信匆匆看罢，一掩信纸，闭上双目，便冥神沉思起来。陆湘舞不敢打扰，只在一旁静坐。

沉思有顷，丁承宗展开信来，再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地吩咐道：“取火烛来。”

陆湘舞惊道：“官人。”

“取火烛来！”丁承宗严厉地看了她一眼，陆湘舞不敢再说，乖乖起身，点着一根火烛捧到案上，丁承宗就着烛火将那信点燃。

“官人……”，陆湘舞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些甚么。

丁承宗抖落手中灰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涩然道：“舞儿，这是为夫……平生第一次有负于人啊……”

“官人……”陆湘舞有心安慰，可话到嘴边，却难以成言。

丁承宗的眼睛湿润起来，轻轻自语道：“根深才能树茂，若是一条根腐烂了，再没有另一条有生机的根去撑着，这大树再繁华……风一吹也要垮了。为夫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想为这棵大树留下一条生机罢了，但愿……他能体谅我的一番苦心……”

陆湘舞按捺不住道：“官人，信……是何人所写，说了些甚么？”

丁承宗摇了摇头，侧身在竹枕上卧下，疲倦地道：“你莫要多问，我累了，要歇息一下。”

“是！”陆湘舞婉然低头，复又抬起向丈夫勉强一笑，盈盈站起身，为他披上一条薄毯，便悄悄退了出去……

※ ※ ※

霸州府修的这条河，距丁家庄二十里地，正好从丁家田里穿过，同阡陌纵横间的几条经常干涸的小河连起来。有了这条大河，除非十年九不遇的大旱，一般来说就能保证附近的田地灌溉，庄户人最知水源的重要性，尤其是西北人家，所以这些庄户人家的壮丁，对修这条与自己利益密切相关的大河热情度还是很高的。

待到了地方，划定河渠路线的上游便有州府的水利官员带着一帮小吏巡视过来，把河渠路线划定给他们看。丁家庄负责的河段不短，按照这一百多号人的劳动力计算，这条河段完工，差不多得一个月前后。

西北地区，官仓中自有许多行军帐蓬，调拨来一批，又有官府的人教他们埋桩支架，在地上搭起一顶顶帐蓬。至于粮食，却是从丁家拉来两车，上缴粮赋时从中扣下便是。

这头一天，就是搭建帐蓬、挖灶埋锅、勘察路线，忙忙碌碌的也就过去了。他们带来的有蔬菜，几个厨娘又就近从附近矮山坡上采摘了些野菜来搭配，伙食却也不错。

矮山坡上还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甄保正看过之后便对丁浩讲，以后这里开了大河，不如把这山神庙翻修一下，改成一座龙王庙，保佑乡里风调雨顺，水源充足。

甄保正建议修山神庙，自然是想从中捞取好处，丁浩是丁府管事，又是丁老爷眼前的红人，说给他听，是想让他怂恿丁老太爷点头。丁浩盘算着修完了这河渠，差不多再有一个月时间，自己就要远走高飞了，哪里还会在意这件事儿，便只笑着答应下来，含糊地说回头儿跟老爷说说，要是老爷同意，免不得还要劳烦甄保正牵头，甄保正听了心花怒放，对丁浩便又透出几分亲热来。

把甄保正哄得屁颠屁颠地离开，丁浩下意识地又去寻罗冬儿的身影，抬眼一看，傍晚刚刚又挖好一个灶坑，刚刚还见罗冬儿蹲在那儿忙碌煮饭，这一会儿竟然不知去向了。

丁浩不禁奇道：“方才还在那儿，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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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30章 调戏还是调教？

丁浩正觉诧异，身后突然传来怯怯的一声叫：“浩哥儿……”

丁浩唬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罗冬儿站在他的背后。丁浩难得见她主动与自己搭讪，不禁喜道：“你怎么跟小猫儿似的，走起路来没半点动静，什么时候跑到我背后去了。”

罗冬儿害羞地道：“方才……见你与甄保正讲话，奴家不便过来，所以只好躲在一边。”

“哦，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罗冬儿抬头，向灶坑那边看了一眼，丁浩一回头，只见一排灶坑，几个村妇正在那里忙碌，顿时便会错了意，连忙欣欣然地道：“你有什么话儿要与我说，不方便被人看到么，走，咱们找个安静的所在去。”

罗冬儿有点窘，轻啐道：“你这人……胡说甚么呢，谁要与你去个什么安静所在。奴家……奴家只是想求你帮个小忙儿。”

丁浩干笑道：“喔，这个……什么忙儿，你说。”

罗冬儿道：“方才奴家正在煮饭，去旁边搬取干柴时，忽地看到掘开的土堆里有一条人脚骷髅。”

她轻拍胸口道：“可真是吓死人家了，到现在心口儿还在砰砰直跳，眼看着……这天都快黑了，奴家实在有些怕，想请浩哥儿把那只脚给弄走。”

丁浩笑道：“这里百十条汉子，阳气十足，真有野鬼也吓跑了，一只脚骨有甚么好怕，我去看看。”

罗冬儿引着丁浩到了那灶坑不远处，有点害怕地往前指了指。丁浩抬头一看，只见掘起的一堆新土上有半条腿骨，看那模样，土里埋的本应是一具骨骸，那些村民掘土时，遇见这样的无主之尸哪会客气，也不换个地方，乱七八糟的就是一通掘，整具骸骨估计都掘碎了，只留下这连着半截腿骨的脚在土堆上面。

骨头是森白色的，由于年久，骨头上都腐出了一个个坑洞。半截腿骨里都是泥土，就这么杵在那儿，漫说董小娘子看了害怕，丁浩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儿，其实瞧了那脚骨心里也不太得劲儿。

“有锹么？”丁浩左右看看，他可不想用手去拿那只脚丫子。

“喔，我这儿有支火铲，你等等。”罗冬儿转身跑开，取了柄火铲回来。

丁浩接过铲子，走近土堆，随口问道：“昨天我走后，你婆婆没有再难为你吧？”

“没有……”罗冬儿抬起手指，掠了掠鬓边的发丝，有些不自在地道：“你昨天那么凶，奴家都被吓住了，我看婆婆也是那样，你们走后，她呆呆地站了半晌，就回屋去了，也不曾打骂我一句。”

“嗯……”丁浩在土堆上挖着小坑，扭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说道：“其实，董李氏和柳十一的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啊？”罗冬儿吓了一跳，慌忙道：“我不知道，人家……人家不知……道……”

在丁浩的目光下，罗冬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低下头去。

“呵呵，这就是子不言父过吧？唉，董家有你这个媳妇，也不知是烧了几辈子高香，你对得起董李氏，可董李氏对不起你呀，董小娘子，你打算在董家受一辈子的罪？”

罗冬儿声音低低地道：“这是人家的命……”

“命？我也信命，但是我不认命。古人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可见，影响命运的变数实在太多，在我看来，我生而为男子，那是命！我托生在贫穷人家，那是命。可是如果逆来顺受，受一辈子窝囊气，把那也归纠于命数，那就是冤枉了老天了。老天给你的，只是一条命、一个出身而已，要怎么走，那是你自己的事。”

罗冬儿扑闪着一对大眼睛，抿了抿嘴不说话。丁浩挖好了坑，把那只白骨挑进去，举起火铲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百年之后，皆与草木同朽，与其寄望于来世，不如现在好好的活着。我是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只要不违背一颗良心，何事不可为呢？”

说完，他一铲子拍下去，那半截枯骨顿时粉碎，与泥土混为一体，淡淡的烟灰飞起，转瞬化为尘埃。

丁浩拨了些土把骨灰掩上，把铲子往泥土上一插，拍拍双手走过来，淡淡笑道：“看吧，这就是一个人，不管他生前是男是女，是贫是贵，如今都彻底化为了尘土。你不觉得，一个人，应该珍惜现在么？”

罗冬儿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局促地退了一步。

“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罗冬儿仰起脸，一双眼睛澄澈如水。

“有个男人，没什么钱，他真心喜欢了一个女子，却只能买最廉价的钗子送给她。他没有多大的势，看到公子哥儿调戏那个女子、看到恶婆婆欺负那个女子，也只能拐弯抹脚的帮她解围。他还有一个老娘，虽然心地善良，却体弱多病。谁要是嫁给这个男人，还要侍候她。可是我想问你……”

“什……什么？”罗冬儿结结巴巴地答，脸蛋已红得像只熟透了的苹果。

丁浩凝视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没有绫罗绸缎的衣裳穿，没有雕梁画栋的房子住，没有山珍海味的东西吃，可能还要吃些苦，这样的条件，你愿不愿意……管他的老娘叫婆婆？”

“啊？”罗冬儿突然回过味儿来，像只中箭的兔子似的惊得一跳，连火铲都不敢拿，转身便逃：“奴家……奴家去烧饭……”

“罗冬儿！”

丁浩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左近也只有罗冬儿听得到，可是这是丁浩头一次用她未嫁时的闺名唤她，罗冬儿听在耳中，不亚于听到一声惊雷，一下子被定在那儿，这一刹那，她的心中竟升起陌生的异样滋味。

她明明不敢回头、不想回头，最终却还是中邪似的慢慢转过了身，丁浩微笑着望着她，柔声道：“烧饭就烧饭，跑那么急干吗，要是摔着了，我会心疼的。”

“啊？”罗冬儿的脑筋好像不太好使了，望着他直发呆。

丁浩继续微笑：“烧饭的空暇，你可以好好想想我的话。”

“奴家……”

“吃饭的时候，你也可以想想我的话。”

罗冬儿有点急了：“不是，我……”

“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可以……一遍一遍的想我的话。”

“不用想了，人家不要！”罗冬儿恼羞成怒了。

丁浩追问道：“不要什么？”

罗冬儿脱口而出：“不要嫁给你！”

情急之下，这层已经透明的窗户纸被她自己捅破了，话一出口，她就懊悔不已，臊得眉毛都像着了火，粉腮上两朵桃花冉冉升起。

丁浩笑了：“其实，我准备问你一百次的，第二次才打算问你要不要嫁给我，你怎么可以抢答呢？好吧，我们颠倒一下顺序，就当这是我第一次问你。好，现在我问你第二次，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娘子？”

“我不……”

“别急着回答！”丁浩抢着道：“这么严重的大事，你想都不想就回答，是不是太没诚意了？我脸皮子太嫩，你想想再说，我脸上也好看点。这样吧，你烧饭时好好想一想，吃饭时好好想一想，晚上睡觉时再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回答，我不着急……”

丁浩微笑着转过身，施施然地向山坡上走去。

“秀而不媚、清而不冷，贤惠持家，不辞风雨，这就是小家碧玉的好处了。不过就是过于腼腆，羞涩难禁，要掳获这个小娘子的芳心，必须主动进攻，却又不能一轮急火把她吓跑喽，真不容易呀。”

丁浩喟叹着想：“慢慢来，让她养成习惯。习惯了，也就自然了；自然了，也就而然了；而然了，那便水到渠成了。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数一宿星星呢？明早还要起来烧饭的，真叫人心疼……”

罗冬儿望着他的背影，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傻傻地站了半天，才像刚还魂儿似的一溜烟儿逃开。

远远的，丁浩站在坡上，用眼角的余光瞄着罗冬儿蹲在灶坑旁神不守舍，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逸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的目光，就像一头盘旋在空中觅食的鹰，而那蹲在灶坑旁、小脸红通通，一身月白衫儿的罗冬儿，在他眼中俨然就是那只正在草丛中拼命寻找着藏身之处的小兔子，一只雪白的、可爱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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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31章 及时雨老柳

挖河修渠的工作是乏善可陈的，清早起来，吃过早饭，就是督促一帮壮汉挖掘河道，移栽堤柳。中午加了一餐，吃过午饭，还是掘土挖河，枯燥的很，可是有了罗冬儿这个养眼的小娘子在身边，本来枯燥的生活就变得有趣了。

这里的土壤肥沃松软，挖掘起来并不吃力，那河道挖掘进展很快，州府负责水利的官员巡视至此时，对甄保正很是褒扬了一番，甄保正受宠若惊，送走了上差，站在堤上咬了半天牙根，仔细盘算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决定出点血，从自己克扣的工钱里再拨付一些给这些苦力，于是高声宣布：“大家伙儿给我卯足了劲儿干活，甄大爷不会亏待了大家，每人每天，再加两文钱的工钱！”

不知由于金钱的力量，还是由于有罗冬儿这个养眼的小姑娘在一旁，反正大家伙儿的干劲是更足了。甄保正便在一旁暗骂：“这帮鳖犊子，多加俩钱儿，就美得鼻涕冒泡了。真是一群土包子……”

在丁浩看来，却如某位大智先贤所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罗冬儿这么个宜喜宜嗔、娇美可人的小姑娘在身边，他明显感觉干活不累了，干劲更高了，想必……大家伙儿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丁浩对罗冬儿的好，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丁浩对大家很好，不克扣工钱、伙食上不做手脚，每日进度完工，就体贴地招呼大家歇息进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从不摆管事架子，上上下下的人对他自然也就亲近得多，再加上大家伙儿同情罗冬儿的遭遇，讨厌董李氏的跋扈，对他们的事也是乐见其成的。

离开了董李氏的视线范围，不用每天回家受她欺凌，罗冬儿本来活泼的天性，也像这春天的草木一样蓬勃生长起来。每次丁浩对她呵护体贴后，随后迎来的村民们善意的打趣，虽惹得她小脸红扑扑的半天消褪不去，可是窘迫越来越少，每次受人打趣，心里甜滋滋的感觉倒是越来越浓。

罗冬儿是个小寡妇，而且是一个很俊俏的小寡妇，平常出门，少不了要被村中汉子调笑几句，可是现在有丁管事在，大家虽然还是开她的玩笑，但是恭维、祝福的意味明显比往昔的调笑戏弄要多，这种尊敬和爱护的感觉对罗冬儿来说，是自她嫁入丁家庄从未体会到过的。而这种改变，完全来自丁浩。

雌性倾慕雄性的是什么，不就是这种安全感么？冬儿那一颗芳心呀，正在不知不觉间一天天沦陷，于是她数星星的日子也就越来越多了。

数来数去，她那两只刚刚洗过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便显得越来越大、下巴却有些越来越尖，腰间的衣带子似乎也越来越肥……

相思令人瘦，她和丁浩虽近在咫尺，朝夕可见，但是多年积威之下，董李氏在她心底，仍如一座永远不可翻越的高山，令她的心不敢逾雷池一步，甚至不敢有一点禁忌的幻想。

愈觉丁浩情重，她便愈发觉得彼此的距离是那般遥远，永远也无法靠近。于是辗转反侧、衣带渐宽，也就在所难免了。

可是，那难得的温情和受人呵护的感觉，是那么令人难舍，她宁愿这条河一直挖下去，挖到地老天荒，那么她便可以在这堤上，永远享受那痛并快乐着的感觉……

而对丁浩来说，虽然他有足够的耐心，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一点点让罗冬儿那颗敏感、怯懦的心彻底的向他敞开，偏生又急不得。虽然在罗冬儿看来，每次看到他既可爱又可恨的笑脸时总觉得这个冤家是自己命里的灾星，生来就是折磨自己的。丁浩何尝不是同样的感觉，可是……他始终找不到一个让彼此感情突飞猛进的楔口。两人就只能这样不愠不火地捱着。

这时，柳十一柳大管事突然很拉风地乘着一辆豪华马车赶来了……

※ ※ ※

这天还没到晌午，柳十一乘着一辆马车来了，驾车的居然是臊猪儿。柳十一穿着一袭黑色缎料的丝袍，后边跟着两个跟班，这俩人儿是兄弟俩，哥哥叫王羽、弟弟叫王翊，是一家破落户儿，因为兄弟二人识得字儿，于是投入丁府做了家仆后，便渐渐成为柳十一的左右手。二人毕恭毕敬地跟在柳十一背后，柳十一背着双手，漫步堤上，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真是派头十足。

丁浩此时正卷着裤腿儿在前边指挥施工。如今河道正经过一条小河，本来这种连接现成河道的地方，由于已经有着天然河道的基础，挖起来更快一些，只须拓宽挖深就成。不过这条小河本来就有水，如今虽堵住来源引向他处，但是河道淤泥又粘又厚，一锹下去，泥土粘连，反而不及普通泥土好挖，这一来一天的进度反不及以前快速，甄保正刚刚受到上差嘉奖，见此情形心急火燎，整日与丁浩在前边督工。

听说柳十一来了，丁浩急忙扔下锹向后边赶去。远远的他就看见柳十一站在堤上，正指着河道说些甚么，旁边有两个河工跟他说着什么。一见丁浩走来，那两个河工便调头离开了。

这些河工都是柳十一敲定的人，丁浩早知其中必有他的耳目，不过他在堤上的一举一动并不想向柳十一隐瞒什么，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所以见了这一幕，丁浩只是一笑，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很坦然地走了过去。

“柳管事”，丁浩上前拱手施礼，柳十一仍然负手而立，目光从正在坡下灶旁忙碌的罗冬儿身上徐徐抽回，矜持地一笑：“小丁啊，进度不错嘛，河道挖得又深又宽，河提砌得齐齐整整，瞧瞧，这整理好的河段连柳树都栽好了，嗯！比起我当年来也不遑稍让，真是后生可畏呀，哈哈……”

丁浩略怔了怔，这家伙怎么突然变成这副嘴脸了？

他狐疑地看着柳十一，轻轻笑道：“还成，这不都是柳管事向小弟多加指点的结果嘛。对了，柳管事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外院儿最近很空闲么？”

柳十一晒然一笑，矜持不语，他身后的王羽立即把下巴一翘，得意洋洋地道：“柳爷如今不再管外院儿的事了，杨夜杨头儿已被提拔为外院管事，柳爷如今是九爷的副手，兼着内院儿一些差事，还有五家解库的巡察。”

丁浩一怔，这不就是自己的继任？内院副管事，名头上虽有个副字，却比外院管事的职权范围要高的多，他如今是内院副管事，那整个丁家的管事里除了雁九，他就是第二号人物了，难怪现在笑的这么不自然，那张驴脸都不知道该皱起来还是该拉长了。

丁浩不以为意地笑道：“哦？原来柳管事高升了，恭喜恭喜，若不是这堤上没有酒楼茶肆，今儿就得让你请客才是。”

柳十一摆足了谱，本想看到丁浩失望颓丧的表情，不想他却是宠辱不惊，平淡若水，不禁大失所望，也就淡了显摆的念头，无趣地摆手道：“什么升不升的，不都是给东家办差的人嘛。小丁啊，如今内外差使，我都管着些，这修堤事关田地的收成，老爷很是关切，今日派我来，就是看看修建的进度、修得妥不妥当，回去也好禀报老爷得知，你是不是带我四下走一走啊。”

“那是自然，柳管事，您请……”丁浩笑容可掬，不愠不恼。柳十一把头一扬，毫不推辞地头前行去，他的两个跟班立即紧随其后，倒把丁浩挤在了最后面。

丁浩摇头一笑，这样更好，懒得与这得志小人客套。追上来的臊猪儿见了这一幕可看不下去了，他涨红着脸对丁浩道：“这个老东西，如今不是你放他一马时的模样了。你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这差使，还不是你曾经干过的。那时也不见你这么摆谱。咱都要走的人了，你何必在他面前装孙子，应该讪他一讪。”

丁浩微笑道：“装孙子怎么了？哪个爷爷不是从孙子辈儿过来的？猪儿，你记着，该装孙子的时候就得装孙子。明明是孙子，偏要装爷爷的人，人家宠你时就逗你玩玩，不喜欢了，一脚就把你踩下去，你想当爷爷，偏叫你当孙子，这辈儿永远也长不上去。咱们又不是斗鸡，若非必争之事，何必与他计较，把他唬弄走就完了。”

丁浩话音刚落，就听前边甄保正扯着公鸭嗓子道：“老柳今天不走了？那敢情好，我这就叫人准备准备，今儿晚上，咱们好好地喝一顿，庆祝你高升内院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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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32章 掳人

柳十一此番来到河渠工地，自然要卖弄一下，虽说河道修得齐整，但是要成心挑毛病，那也容易的很。

丁浩不是视名利如浮云的有道高人，否则何必还在红尘中打拼？但是他既志不在丁家，那么在丁家做事只要对得起本心就好，也不在意他对自己的成绩是褒是贬了。

丁浩的态度令柳十一有点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空落落的浑不着力。而丁浩但笑不语，但让甄保正有些看不过眼去，一直在旁为丁浩表功。他与柳十一素来友好，柳十一倒也不便太过拂了他的面子。

他们来到河上时，见河工们正一身泥水地在河道中奋战，但是那河道又是汤又是泥，使那些简单的挖掘工具效率很差，河工们叫苦连天，挖掘进度极其缓慢，柳十一见了不禁皱起眉来。

甄保正见他神色，诉苦道：“老柳啊，我们挖掘的速度一向很快，就只在这里出了岔子。这河道清淤着实不易，河工们已经尽了全力，想要再快，除非增加人手，否则，神仙也没办法。”

柳十一撇撇嘴道：“你烧上无数高香，神仙又怎会理会你修渠的凡事？这河道……可是州府一早划定了的？”

“是啊。”

“即如此，那你们早便知道河道至此，要连接一道现成的河流，自该想到河中淤泥松软是不好挖掘的，那么为何不早做绸缪，提前就把河水断开？既未早做打算，那也罢了，如今断开了河水，河泥松软不易挖掘，那何不跳过这段河道，暂且继续向前挖掘呢。如今天气渐热，河水一断，只消几天工夫，这里的淤泥就会裂成一块块泥巴，那时你们再回头清理这段河道，岂不省事的多了？”

“着哇！”甄保正大喜过望：“老柳你一语惊醒梦中人呐，我和小丁都被这条河相住了，绞尽脑汁只想着如何把它清理出来，偏生这么简单的法子却未想到，哈哈，我这就叫民壮们停工，暂且越过这一段去。”

丁浩听到这里，脸上也是一热。清理河道遇阻时，他也竭力想过许多办法，但是每个办法都是从如何解决挖掘淤泥的困难上着手，但是他这方面的知识极其有限，想的最多的就是依靠机械力。可他就算前生是个挖掘机设计师，以现在的客观条件，他也造不出一台能用的机器来。谁想到，柳十一一句话，便省了他们的大力气，其实这法儿实在没甚么高明之处，但却不是每个人头一回做事都能瞻前顾后想的周全，若无前人传授经验，全凭自己摸索，少不得要多走几条弯路才悟得出来。

他瞟了柳十一一眼，心道：论到适应这个时代的做事经验和窍门，看来我还有许多需要向别人学习的地方啊。

是夜，柳十一就留宿在了工地上。甄保正尽其所能，利用现有条件拾掇了几道小菜，还叫人上山打了只野鸡，采了些鲜蘑菇炖上，并把自己带来的一坛子老酒拿出来，邀来丁浩，一起为刚刚荣升内院二管事的柳十一祝贺。

柳十一坐到酒桌上时，便没了白天颐指气使的态度，再受人几句恭维，就更是满面春风起来。丁浩话不多，只是敷衍着喝了几杯，看在甄保正眼里，便觉得丁管事被人抢了重要差使，这是心中郁闷。

在甄保正看来，丁浩实在难过年轻，论为人处事、阅历经验，实难与柳十一相比，纵不论他甄扬戈与柳十一的私交，单是持公而论的话，柳十一和丁浩彼此换个位置也是应该的。丁浩能年纪轻轻成为管事，已经证明了他的本事，再熬几年把资历熬上去，他在丁家还是前途无限的，年轻轻的大可不必想着一步登天。于是便向他殷勤劝酒，柳十一似乎也放开了姿态，向他频频举杯，丁浩随意应付，这酒却也没少喝了。

明月高升时，丁浩有些乏了，便推杯告辞，柳十一虚拦几番，便笑容满面地送他出帐，眼见他脚下微虚独自离去，便向自己的跟班王羽使了个眼色，然后拉住也想告辞离去的甄保正，笑嘻嘻地把他拖回了帐蓬。

随着河道的掘进，河工们的帐蓬也是随时沿河道向前移动的，今天得柳十一授计，甄保正令他们暂且跳过这段刚刚断流的河道向前挖掘，晌午的时候帐蓬便也随之向前挪动了。因为几处锅灶正在煮饭，是以锅灶、几个厨娘的帐蓬以及甄保正、丁浩、柳十一等几位大小管事的帐蓬仍留在原地。这一来两处营地隔着一二里地，这里就清静了许多。

四野寂寂，天上一轮明月清冷，草丛中虫鸣唧唧，一派静谧幽雅。略带几分酒意的丁浩独自行走，竟未注意后面悄悄地摸上两个人来。

走着走着，丁浩忽地站住脚步，朝四下看了看，悄悄尾随过来的两个人立即灵巧地伏进了草丛，丁浩看看四下无人，便站稳脚根，解开袍子，在野地里方便起来。那两人一见，互相打个手势，又像狸猫一般轻轻地迫近了来。

丁浩解了手，刚刚系好袍子，正要转身离去，忽地眼前一黑，他还未反应过来，头上又挨了一下狠的，顿时就昏头转向地倒了下去。

此时，罗冬儿与几个厨娘还没有睡，待柳管事喝完了酒，她们还要去收拾碗筷的。微弱的灯光下，四个妇人坐在那儿一边缝补着衣裳，一边唠着家常。几个大婶儿家长里短的唠着，说着说着就聊到了罗冬儿身上。几个大婶儿对那位刁横的董李氏都有些打怵，本来不会谈论董家长短，不过这地方就这几个人，平常又是见惯了丁浩对罗冬儿的亲近和河工们的谈笑，便也没有忌讳地谈论了起来。

“冬儿呀，说实话，丁管事人真的不错，这孩子虽说打小呆一些，可是一直是个本份老实的好孩子。如今受了狐仙点化，通了心窍，说话办事儿更是没得挑。他如今是丁家的管事，多么出息的人？”

罗冬儿红了脸，低下头去不吱声儿。

另一个大妈便道：“当然啦，如果你愿意为夫守节，大娘也不该说这样的话，可你嫁进董家时才多大的人儿，董家那孩子瘦骨伶仃天生的药罐儿，娶你过门儿时就像个没长开的童子，你们两个能有甚么情意？你那婆婆待你又是这般刻薄，虽说她的刁横村里闻名，她娘家兄弟叔侄众多，没人敢招惹她，可那也得分谁，丁管事是什么人？那可是丁家的管事爷，他要是娶你，董家敢上门招惹？”

“这话在理儿，”第三个妇人便凑趣道：“说起来，就算你想再嫁，整个丁家庄里也就只有丁家的管事爷娶你，才不怕她董家打上门来。你就说吧，浩哥儿论身份，那是体面的。为人品性，更没得挑；论年纪，也般配的很，他这么稀罕你，真要嫁过去，准疼你，你年轻轻的，真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就不说有那么个刁婆婆，也不易熬呀。”

罗冬儿被她们说的心烦意乱，背转了身子，忸怩道：“几位大娘，这说的好好的，怎么唠到我身上了，咱不说这事儿成不？”

一个大婶儿道：“冬儿啊，人家浩哥儿对你热诚的很，你这么不言不语的，倒底是个啥章程，给人家回个话儿总应该吧？人家丁管事可是连老刘家的黄花大闺女都不要，巴巴的就想娶你过门儿，配不上你？你可得想好喽，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儿了。”

罗冬儿想起自己婆婆的凶悍，董家几十号男丁的势力，心头便是一寒，再听大婶说起刘家姑娘，那黄花大闺女几个字一落入耳中，顿时自卑自怜起来：“是啊，我摊上这么个恶婆婆，又是嫁过了的妇人，怎配上得人家丁浩。丁浩，听说跟县尉老爷、广原将军，那都是熟络的人物，真要嫁去，没得污了人家的体面。再说我那婆婆若知道我有心再嫁，还不活生生打死了我……”

想到这儿，那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心中失神，手下的针一下子扎在指肚上，疼得她“哎呀”一声叫，一颗殷红的血珠便沁了出来……

“怎么着了，你这丫头，咋背着灯儿缝衣服……”一个大婶儿忙摞下衣服走过来，就在这时，门口一声咳嗽，柳十一的跟班儿王羽逛了进来，拖着长音儿道：“这都没睡呐？”

“哎哟，是不是柳大管事喝完酒了，我们这就去拾掇拾掇。”另外两个大婶儿忙站起来。

“不急，不急。我们柳爷跟甄保正聊得正投机呢，董家小娘子，柳爷说你厨艺好，让你再给拾掇俩钱，我看你也别跑来跑去的了，两位爷喝的都有些高了，你就在那看顾一下。”

“哦，奴家这就去。”罗冬儿连忙摞下衣服，跟着他出了帐蓬。

罗冬儿到了柳十一住处，又炒了两道青菜，把野鸡炖蘑菇也热了热端上去，便在门口一个小杌子坐下来。柳十与甄保正刚聊到兴处，见她动作，便道：“董小娘子，你坐在那儿做什么？”

罗冬儿站起身道：“奴家在这里照应，方便随时取热食物。”

柳十一摆手道：“夜深人静，你一个妇道人家多有不便，我与甄保正还有许多话说，这一遭酒要饮上许久，你先回去吧。”

罗冬儿应了一声，返身便往外走，守在门外的王羽、王翊两兄弟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阴笑，王羽轻咳一声道：“董小娘子，我送送你吧。”

罗冬儿应了一声，道了谢后走在前头，就着月光小心地辩识着道路，刚刚走出几步，王羽看看左右无人，便猛扑上去，一把捂住了罗冬儿的嘴，罗冬儿惊得魂飞魄散，使劲挣扎，旁边王翊也蹿上来，用一条毛巾勒住她的嘴巴，捆住她的双手，便将她装进一条麻袋，二人抬起麻袋，一溜烟儿地潜进了静谧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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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33章 整人，得从男女关系上说事儿

丁浩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脸上一片茫然。

这里是半山腰，距他驻营处隔着能有三里地，在这破庙里拼命叫喊也没人听得见。破山神庙的屋顶已经露了，月光从房顶倾泻下来，正好投注在他的身上。他被双手反绑在被虫蚊啃咬得满是疤痕的木柱上，困惑地打量着四周，不明白是谁把他拖到这儿，目的何在。

为财？

不可能啊，哪个不开眼的小贼跑到这种荒山野地里打劫？

为色？

丁浩心头一阵恶寒。

他之所以还有这种闲心打趣自己，是因为他猜测对方的目的不会是想要他的命。否则在山下就杀了，何必累个半死把他抬到山神庙来。可是既不想杀他，就更叫人想不通了，那两个蒙面人把自己绑在这儿，也不提什么条件，怎么转眼就跑得不见人影儿了呢？

丁浩正在想是不是某些看自己不顺眼的家伙恶作剧，只是打晕了他，在破庙里绑上一宿吓吓他出气，就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那两个青巾蒙面的男人又抬着一只麻袋进了破庙，Qī.shū.ωǎng.看那麻袋中拼命挣扎的动作，应该也是一个人。

那两人走到丁浩身旁，解开麻袋便拖出一个女人，二人解开她手上绳子便要往柱上绑，丁浩看清那女人模样，不禁惊叫道：“董小娘子？”

罗冬儿只当王羽王翊两兄弟把她掳走要对她有所不轨，惊得手脚酥软，骇得心惊肉跳，待见丁浩却也是一呆，失声叫道：“浩哥儿！”

丁浩惊疑不定地转向那两人，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们绑到这儿来？”

罗冬儿急声道：“浩哥儿，他们是柳管事身边的那两个下人。”

“甚么！你们是王羽王翊？”丁浩大吃一惊。

那两个蒙面人迟疑了一下，其中一个便拉开面巾，嘿嘿冷笑道：“认出来爷们又能如何，爷们蒙面，只是怕万一撞上别人，至于你们……嘿嘿，嘿嘿……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丁浩借着月光一看，认得他果然就是柳十一身边的跟班王羽，不禁又惊又怒：“是柳十一叫你们来的？你们倒底要干什么？”

虽说罗冬儿身子轻盈，可是抬着上山，她又一路挣扎，王羽王翊两兄弟也是真累坏了，此时哪有闲心搭话。二人嘿嘿一笑，也不搭话。二人把罗冬儿胡乱绑在丁浩身旁，这才一屁股坐在旁边一根从房顶塌下的大梁上，呼呼地喘着粗气歇息。

稍稍喘匀了气儿，王羽没好气地骂道：“奶奶的，为了成全你这对狗男女，可把我两兄弟累坏了。”

王翊站起来晃到他们面前，笑道：“爷们把你们两个送作堆儿，让你们男欢女爱，好生快活一晚，不知你们两个想怎么谢我们呐？”

说着他轻佻地在罗冬儿的脸蛋上捏了一把，罗冬儿狠狠地扭过头去，王翊心痒痒的还想调戏她，一只贱手便探向罗冬儿贲起的酥胸，王羽在一旁咳嗽一声，王羽被大哥提醒，这才记起柳管事交待过，绝不可顺手牵羊占那罗冬儿的便宜，便嘿嘿一笑，讪讪地收了手。

二人坐在那儿又歇息了一阵，恢复了体力，便在破庙里忙碌起来。他们在殿中生起一堆火，又抬过一块破案板竖在一旁，尽量挡住火光。随后又在不远处铺了一片杂草，这才重新把蒙面巾系好，返身出了大殿，把那山神庙的破门也轻轻掩住。

见了他们这样诡异的举动，丁浩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罗冬儿在丁浩身旁怯生生地问道：“浩哥儿，他们……要对咱们怎么样？”

“不是说要把咱们送作堆儿么，这么绑着，如何快活？”丁浩一面调笑，一面侧耳听着外面动静。

罗冬儿本来怕的要死，听他说的不是好话，不禁又羞又气，窘的别过脸去，不过被丁浩这么一逗，她恐惧的心情倒是淡了许多。

门外，王羽王翊两兄弟把门掩好，蹑手蹑脚地走到破山门前，暗中立时跳出两个人来，身形高矮乃至胖瘦与他们兄弟俩都差不多，打扮更是一模一样，脸上也系着蒙面巾。

双方都不说话，只是互相做了几个手势，王忌王翊两兄弟便悄没声儿地向山下掩去。那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轻身走到山神庙大殿门旁，往左右一站，蒙面巾拉下，便含糊地模仿着王羽王翊的口音唱起了双簧。

“嘿嘿，不知死活的东西，得罪了咱们柳管事，还有你的好儿？”

另一个阴阳怪气地道：“这深更半夜的，咱们在这把门儿喝西北风，人家和那水灵灵的小美人儿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亲亲密密抱做一堆，这等艳福还叫不好？”

“哈哈，你羡慕？羡慕换你上呀。”

“嘿，我可不敢，过一会儿，柳爷带着人找上山来，看见一对狗男女抱在一起，啧啧啧，我还要不要在村子里待着了？光是那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活活淹死，我能一辈子把头埋在裤裆里见人。”

这话一说，罗冬儿顿时脸色惨白，身子簌簌地发起抖来。只要是个要脸儿的，谁受得了这样的侮辱？想想都让人魂飞魄散。

丁浩的脸色也变了，他追求罗冬儿，那没问题，谁也不能指摘他什么。可是，这个时代是重名份、讲名份的，是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两个人没有名份，却被人发现在一起鬼混，那是什么名声？他可以不在乎，但罗冬儿受得了么？

不对！丁浩定了定神，忽地想到了问题所在：他们把我们绑在这儿，就算别人寻上山来，谁会相信我们这副样子是在偷情的？柳十一……不可能蠢到这种地步，莫非他还有后着？

丁浩刚想到这儿，就听外面一人道：“二哥，看紧着点儿，待山下亮起的火把往这边寻人时，就给他们把药灌下去，趁着他们手足无力，再扒了他们的衣裳，然后迅速离开，可别让人把咱们抓个正着。”听这称呼，他该是王羽了。

王翊便道：“我知道，大哥，那药没问题吧，可别吃死了人呐？”

王羽不屑地道：“瞧你那胆儿，柳爷交待过了，这药跟蒙汗药差不多，只是量小一些，能让人麻痹片刻，咱们手脚要利索点，时间拿捏得好的话，柳爷带人赶到时，他们正好恢复体力，纵然晚到片刻，他们想要穿戴齐整逃出这儿怕也来不及，那时候……哈哈，上百双眼睛瞅着，他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没人信他了。”

罗冬儿越听越怕，想像自己赤身裸体，被百十个男人看着的羞耻模样，只恨不得马上死了才好，那张小脸骇得惨白一片，再无半分血色，就连那呼出的气息都觉得凉凉的。

丁浩听清他们的计划，心头也是巨震。如果真如这两人所说，那他和罗冬儿是真的百口莫辨了，就算他有苏秦张仪之才，说破了大天去，也休想再让人相信他们不是在此合奸偷情。

整人，得从男女关系上说事儿，这是自古至今颠扑不破的真理。纵然捕风捉影，自也有人发挥群众智慧，给你编得有鼻子有眼，让人信之无疑，何况让他们亲眼看见二人搂抱在一起？多少官吏名士也因为这种事被整得有口难辨、狼狈不堪。想不到我竟会栽在这么粗俗鄙陋、却屡试不爽的计谋当中。

柳十一难道不怕我把他与董李氏偷情的事儿抖露出来？是了，我被抓个正着，就算有臊猪儿作证，那时还会有几人相信我的话？必然以为我是报复他才胡乱攀咬了。

丁浩心乱如麻，忍不住低声唤道：“董小娘子……”

罗冬儿没有作声，丁浩扭头向她看去，清冷的月光从破败的庙顶凝成一束投射下来，正映在罗冬儿姣好的俏脸上，她花容惨淡，双眸凝滞，似乎已完全失去了光彩。

丁浩低低地又唤一声：“董小娘子……”

罗冬儿身子一震，两行清泪簌簌地流下来，两颊沾泪，惹人怜惜。

丁浩涩声道：“我实未想到……柳十一会用这般阴险的计谋害我。我是不怕的，大不了丢了这管事职位一走了之，可你……你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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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34章 小娘子乃是性盲？

罗冬儿脸上一片惨淡，出神半晌，她才凄然一笑，喃喃地道：“这一世，我活的本就不快活，纵是死了也没有甚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一死罢了，我想开了，死了吧……死就死了吧……”

丁浩怒气上涌，喝道：“至于么，这是要命的罪过不成？”

罗冬儿惨笑道：“这不是要命的罪过吗？”

丁浩呆了呆，忽地说道：“莫不如……你跟我走吧，咱们远走他乡，离开这儿，管他们流言蜚语，说三道四。”

罗冬儿抬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丁浩的脸庞，最后目光与他痴痴交接，轻声说道：“浩哥儿，这些日子，你对奴家如何，奴家又不是一块木头，心里如何不知？自从奴家八岁时……爹爹过世，这许多年，最快活的就是这几天……。奴家感你的情儿，可是……奴家不能走，人活着，不就图个名声儿？奴家要是走了，这一辈子都脱不了这污名儿，连我死去的爹娘都要跟着奴家蒙羞……”

丁浩急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罗冬儿痴痴想了一阵，神色渐渐坚毅起来：“我去死！纵然百口莫辩，奴家也要以死明志！人欺我，天不会欺我，我豁出这命来，总会有人信我……相信奴家是冤枉的。”

“别人信与不信，就那么要紧？冬儿，你根本不必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别人诽你谤你，何必放在心上，你是为亲近你的人而活，还是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而活？只要离开这儿，管他们说甚么，我们眼不见心不烦。你不是信命认命吗？他们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们，何尝不是老天要给我们一个机会在一起？跟我走吧，”

罗冬儿迷离的眼神痴痴地看着丁浩，噙泪轻轻摇头：“那样的话，奴家真是死都没得辨白了，九泉之下也没脸去见爹娘。奴家……奴家今世欠你的情，来世再还你！”

她惨白的脸上慢慢升起一团红晕，两颗眸子也变得又黑又亮：“浩哥儿，来世，冬儿嫁给你，做你的娘子，侍候你一生一世。”

“屁！”丁浩没被这番话感动，反而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来世，看你长得灵秀，怎么……生了个榆木疙瘩的脑袋！”

罗冬儿见他关切焦急的模样，心中为之感动，眸中便渐渐漾起一抹温柔，她忽地抬起下巴，竭力凑近了丁浩，壮着胆子在他唇上飞快地一吻。

轻轻的一下触碰，芳唇的柔软一触即逝，丁浩一下子愣住，罗冬儿看见他的表情，眼光忽地转开，螓首低垂下来，红晕渐渐笼罩了脸颊，娇羞无邪。

抱定了死的念头，她反而放开了，微微低着头，她一字字很清晰地向丁浩表白着：“浩哥儿，你不信来世，冬儿信！冬儿相信，人，一定有来世，来世，冬儿愿意做你的娘子，你要不要、嫌不嫌？”

罗冬儿说完了不见丁浩回答，便又慢慢抬头，眼光一转，恰与丁浩目光一碰，那脸上本已褪下的红晕突然又泛上来，那双眼睛似乎想要躲闪，可是眸光流转，只游移了片刻，便勇敢地与丁浩对视起来，再不离开片刻。

丁浩凝视着她，感受着她心中的绵绵情意，忽然竭力地凑近过去，挤着她软绵绵的身子，俯身向她樱唇凑去。他是被反手绑在柱上的，不比罗冬儿只被双手贴身胡乱绑住，要移动一下很是困难，可他不顾腕上越勒越紧，越勒越疼，只想亲她一下，疼她一下。

罗冬儿的身子颤抖起来，但她没有躲闪，眼见丁浩越凑越近，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双眼没有闭起，反而越睁越大，俏脸上，绽起了两张桃花……

那张脸越来越近了，都已感觉得到丁浩的喷息，因为太近，罗冬儿已无法睁着眼看他，她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屏住呼息，正想尝尝跟男人亲嘴的味道，忽听“啊”地一声惊呼。

罗冬儿急忙张开眼睛，就见丁浩已缩回头去，眼中闪着惊喜莫名的光茫。

罗冬儿被他看得大羞，身子都有些酥软，不禁垂下粉颈，低低问道：“怎么了？”

丁浩侧耳听听殿外动静，王羽王翊两兄弟他以前也不熟，如今看来倒是一对话唠子，一刻儿功夫那嘴都不带歇着的，两个人东拉西扯，已经说到回去之后得了柳爷赏赐，要去哪里寻个中意的粉头快活快活，说得性起，淫笑不已，并没注意殿内动静。

丁浩强抑激动，低声道：“冬儿，不要声张，我有办法脱身了。”

“什么？”罗冬儿双眼霍地大张，满脸惊喜之色。

丁浩看看殿外，小声道：“在我‘怀揣’之中有把刀子，是藏在一截黄杨木棒中的，你试试靠近些，看看能不能帮我把它掏出来，快一点。”

古人的口袋都是藏在衣服下面的，重一些大一些的东西，他们放在背囊、褡裢里，轻便而贵重的细软之物则放在‘袖袋’中，故而古人形容一人清廉，有两袖清风之说，喻示他袖袋中不藏财物。有些需要时常随身携带，却又非贵重的物品，就放在‘怀揣’里。

这个口袋相对较大，可以放一些稍大的物品。丁浩那日收了臊猪儿送他的那柄契丹小弯刀，就顺手放进了‘怀揣’，方才丁浩竭力扭动身子，想去亲吻罗冬儿，‘怀揣’中的刀子顶在小肚子上有些生疼，让他一下子想了起来。

丁浩往罗冬儿身边凑了凑，急促地道：“快，东西就在我的‘怀揣’之内，我双手反绑动弹不得，你试试尽量把手探进我怀里，够出那柄刀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罗冬儿见他说得急切，不敢怠慢，也急忙向他迎凑过来。可罗冬儿虽是被麻绳一圈圈绑在柱上，双手是自然下垂的，要把手臂屈抬起来也是难如登天，手臂向上抽起时勒得手腕生疼，好不容易将手臂插入丁浩怀中，腕上肌肤已蹭掉了一层皮。

罗冬儿头一次将手探入男子怀抱，脸上也觉发烫，可是这种紧急关头，哪里还顾及许多，只是那绳索挣脱不易，手虽探进他怀里却摸得不深，情急之下只得竭力靠近。

小妮子的娇躯柔软而富有弹性，微微侧身探手入怀时，那玉碗儿般倒扣胸前的一只乳丘便在丁浩臂上摩摩擦擦，把个罗冬儿臊得脸上快要着了火。

丁浩睨着人家一张桃花面羞不可抑，妩媚如水，身上被那娇软可人的身子挤挤磨磨，一只小手在自己腹部摸来摸去，虽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可是下体竟然有了反应。

男人处于紧张的时候，要么很难起性，要么只要稍稍起性儿，那处要害充血的速度就特别的快。如今丁浩就是这样，他越想平静，那话儿偏偏越是勃勃腾起，直挺挺的紧贴小腹，持续高涨，反复破新高，就是不肯回调，把个丁浩弄得满脸尴尬，只得咬着牙根儿忍耐，装做浑没半丝异样，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那还隔着两层衫子的物件儿不会被罗冬儿摸到。

罗冬儿红着俏脸在他怀中一阵摸索，臂上的绳索慢慢向上一滑，攸地滑到了臂弯之间，这一下那半截手臂得到了自由，倏地一下贴着丁浩的小腹滑了下去，指尖轻轻一碰，丁浩不由一颤，还未张口说话，罗冬儿便如获至宝，一把攥住了那根坚硬如铁的要害之物。

丁浩倒吸一口冷气，暗道：“完了，罗冬儿一声尖叫，就得把王羽兄弟俩招进来，我二人哪里还有脱身的机会。”

可是罗冬儿不见羞窘惊呼，却是满面欢喜，她一把攥住那物事儿，转眼望向丁浩，悄声欣喜道：“浩哥儿，我摸到它了！”

“嘎？”丁浩顿时一脸愕然。

罗冬儿使劲攥了攥，又向上一拔，奇道：“怎么不在‘怀揣’里，还隔着层布呢，咦，好热呢……怎像会动的？”

丁浩都快哭出来了：“咱不带这么调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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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35章 鲤鱼脱却金钩去

丁浩实在不想让这个性盲把他传宗接代的东西当成黄杨棒来反复蹂躏了，尽管那感觉……挺销魂的。他深吸口气，干巴巴地道：“不是这一根儿，你往旁边摸，那一根应该在袋底……”

“喔！”

罗冬儿的求知欲还挺强的，她又好奇地捏了捏那根古怪棒子，瞟着丁浩，一双眼睛纯净、无邪，似乎想要问问他贴身肉藏的是什么宝贝，但是见到丁浩的表情，自觉不好那么冒失，于是放了手，忍着臂弯处生疼的感觉，尽力倾斜着肩膀继续往‘怀揣’里面摸。

丁浩看着正在自己怀里努力掏掏摸摸的罗冬儿，想起她是一个已经守了两年寡的小妇人，神气十分的古怪。

他听到过一些有关性盲的乐子，比如贴风湿膏避孕的打工妹，只因为风湿膏上写着“孕妇禁用”；比如一对结婚数载妻子还是处女的研究生，只因为这对书呆子以为所谓结婚就是一对男女躺在同一张床上；比如他们社区的一个大妈闲聊时就曾说过，她年轻那阵儿，谈恋爱都不敢跟对象拉手儿，担心拉拉手会怀孕。丁浩一直把这些事当天方夜谭听的，现在阿拉丁的魔毯……喔，是柳十一的麻袋，真的把这种怪物送到他面前一个。她可是嫁过人的妇人呐，怎么对男人的身体这般陌生？

柳十一把甄保正留下来陪他东拉西扯着，王羽和王翊飞快地赶回来了。掳走丁浩的，是仍然留在山上的那两个人，而王羽兄弟二人则负责掳走罗冬儿。他们巧施鱼目混珠之计，让丁浩误以为两次掳人都是他兄弟二人所为，又留下两个雇来的江湖人在庙门口唱双簧，造成他们兄弟始终在山上的假像，随即便赶了回来。

二人回来，窥个机会向帐蓬里的的柳十一打了个手势，柳十一一见，便扮做不胜酒力的模样，甄保正忙起身告辞。柳十一假惺惺地送他出去，到了帐蓬外面，却又拉住他唠叼起来。

此时王羽已一溜烟儿地跑去把那几个厨娘唤了来。三个大婶儿随王羽赶来，进屋一看，满桌杯盘狼藉，却没有罗冬儿身影，一个大婶儿不禁诧异地问道：“董家小娘子哪儿去了？”

王羽冷哼道：“我还要问你们呢，这小娘子忒不勤快，怎么只叫你们来收拾杯筷，她的人呢？”

那大婶奇怪地道：“不对呀，不是你把她叫来侍候柳管事喝酒的吗？”

王羽大声道：“是啊，可是柳爷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深更半夜的留在这儿不方便，早就打发她回去了。”

“啊？”那位大婶一听就慌了：“可她自打出来，就没见她回去过呀，这……这……这可别是出了什么事儿才好。”

柳十一听了故意吃惊道：“她没回去过？这么久了，她能去哪儿？一个年轻的妇人，可不要出甚么事才好……”

甄保正的酒意顿时吓醒了几分，立即想到这堤上有百十号壮男，万一哪个混账东西对小娘子起了歹意，那就坏了。要是董家娘子给人糟塌了，那可是自己治下的一桩案子，考评簿上要有污点的，再说……丁管事对她颇为中意，必然要对自己照顾不周有所怨尤，还有那董寡妇，没准也要趁机讹人……

甄保正越想越急，登时团团乱转起来：“快快快，快快打起火把四下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千万不要出了事情才好。”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灶坑附近和几个妇人单独安置的帐蓬前后仔仔细细找了一圈，仍是不见罗冬儿身影，甄保正再也沉不住气了，他提着袍襟一溜小跑直奔河工们今天刚刚重新扎定的营帐处，随便掀开一顶帐蓬就钻了进去，进去也不管黑灯瞎火，踹的是头是脚，只顾一通乱踢，高声叫道：“起来，起来，都他妈起来，出大事啦。”

亏得甄保正的嗓音特别有特点，哪怕是迷迷糊糊的人刚从梦里醒来，一听也知道是他，否则他这般叫人，难保不被哪个睡懵了的汉子摁在那儿狠揍一顿。听说罗冬儿丢了，河工们连忙披衣起来，燃起火把四下寻找起来。

等到柳十一赶到时，整个河堤上下已是一片浑乱，许多民壮河工都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蹿。柳十一见了这乱糟糟的场面不禁心中暗恨，他本想把人叫齐了点名儿，那么很容易就能让大家知道丁管事也不见了，那时还怕没有人把两个本就素有好感又同时失踪的人联想到一块儿么？大家若是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再把他们往山神庙里一领，这事儿真是天衣无缝了。如今让甄保正这一搅和，整个工地就跟被捅翻了的马蜂窝似的，谁知道有谁不在现场的。

这一手用不上了，只好直接执行下一步计划，柳十一向自己心腹递个眼色，便也走开，做出四下寻人的模样。王羽王翊两兄弟混入人群，做了一会戏，王翊便站住，指着坡上的破山神庙惊喊道：“大家快看，那庙里似有一线火光，你们注意没有？”

一个河工向山坡上看了看，疑惑地道：“哪有，别是啥鬼火吧？”

这时王羽也站在高处叫了起来：“是有火光，是有火光，我也看到了。”

他这一喊，有些民工便也看到了若隐若现的火光，登时鼓噪起来。

柳十一急急冲过来，高声喝道：“那山神庙有古怪，大家跟我上去看看。”一大帮人便忽啦啦地跟在他的身上，急急向山坡上走去。

到了山脚下，柳十一便吩咐道：“这事儿透着蹊跷，大家伙儿都小心些，千万不要声张。”众人唯唯应是，鬼鬼祟祟地向山腰爬去。

柳十一一路走，一路暗自得意：“小贼，竟敢与我老柳过不去，这一遭儿，我叫你身败名裂，一辈子再难翻身！嘿！我一会儿该怎么出面呢？我应该先是惊讶，继而沉痛，我应该指着他们大骂：‘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竟于庙中偷欢，不畏人言也就罢了，便连神佛也要亵渎，真是鲜廉寡耻已到极点！’

……不妥，不妥，那罗冬儿早晚是要成为二少爷的女人的，这般骂她，日后怎好相见？我应该这么说：‘丁浩！你这无耻败行之人，竟趁酒醉，掳人上山，坏人清白。董小娘子，我……我们来晚了呀……’

嗯！还是这么说妥当一些，万一董小娘子得了二少爷的欢心，我也不至过份得罪了她。我该怎么进去呢，一马当先冲进去……这样不好，我该走在后面，先让这些村夫冲进去看个清楚，然后我再进去，对！这才像个有身份的人，得有点深沉……”柳十一越想越美，那一脸紧张沉重之色几乎快装不下去了。

这次为了造成丁浩和罗冬儿偷情相奸的场面，他还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处心积虑地才想出这个办法，这种法子谈不上如何高明，可是在乡间，那可是最有效的打击人的武器。

问题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制造这种让人误会的场面却不容易，什么‘阴阳和合散’、‘我爱一条柴’的极品春药，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的，纵然有，他也不敢弄来用，要不然剑及履及，真个让丁浩入了巷，可就便宜了他阿呆，二少爷会很不爽的。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到处打听，又私下请教了几个城里几家大药房的坐堂医，才弄到这种类似麻醉剂的药物，为了掌握它的药性，事先还让王羽和王翊两兄弟服用过，反复尝试了几次，这才掌握了药效发作的大致时间。

他盘算，若是自己进去时两人药性刚刚消褪那就最完美不过了，若是去的稍早一些二人还不能那也没关系，只说他们被人窥破奸情，唬得手软脚软无法动弹那也说的过去，只要不太迟得了让他们逃之夭夭那就成。

柳十一刚一上山，一旁举着火把的王翊就用意无意的用火把划着圈圈，向山坡上发出了讯号，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他们脚下就加快了速度，眼看山神庙就在眼前，柳十一站定脚跟，把手一挥，一群人便直扑那座破庙。

柳十一激动的双腿发抖，好像头一次指挥一场重大战役的将军。他盼望着，盼望着殿中传来河工民鄙夷唾弃的骂声；他盼望着，盼望着听到丁浩如同一条绝望的野狗般的狂叫和罗冬儿嘤嘤的哭声。他盼望着……盼得热血沸腾……

但是，那群河工冲进山神庙，半天却没有他盼望的声音传来，柳十一纳罕地近前两步，就听山神庙中有人说道：“这里果然生了堆火，怎么没有人影儿？”

柳十一听了心中一紧，急忙上前两步，高声喝道：“出了什么事？快快闪开，我来看看”说着举步就要进殿。

他刚刚迈出一条腿，肩膀就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有人在他耳边大声笑道：“嗬！这么大的阵仗，忙什么呢，捉贼吗？”

柳十一急忙扭头，就着火把的亮光一看，身子禁不住猛一哆嗦，“嗷”地一嗓子就蹿了起来，脸都吓白了。

只见丁浩四平八稳地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柳管事这是做什么，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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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36章 一地鸡毛

柳十一本来就心中有鬼，突地与丁浩打个照面，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吓得他说话已是语无伦次：“啊！丁管事，你怎么在外面……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不是……方才怎么一直不见你的身影……”

丁浩笑嘻嘻地道：“我这肚子不挣气，凉酒野菜吃多了有点跑肚，便去寻个地方方便一下，结果刚蹲下就听见营地上人声鼎沸，我还以为走水了呢，当时也不便起身，等我赶回来时，老远的就看见黑暗之中你柳大管事高擎火炬，振臂一挥，雄姿英发，率领着一群好汉浩浩荡荡扑上山来。在下一时好奇，就跟上来了，哈哈、哈哈……”

“呵呵，哈哈……”旁边站着的那些河工不明所以，陪着傻笑了几声。

“走，咱们进去看看，这庙里有什么古怪！”丁浩不由分说，揽住柳十一的肩膀便往破庙里走，脸上仍带着笑容，嘴里却喃喃地道：“老柳啊，兄弟小看了你的狠劲儿啊！”

柳十一身子一颤，转脸睨向丁浩，丁浩目不斜视，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丁浩拍一下，柳十一便是一颤，丁浩拍了几下，柳十一已是汗流浃背，丁浩哈哈一笑，放开了他昂然走进庙去。

柳十一站在后面，茫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困惑不已：“他怎么从我后边冒出来了，那两个人呢？是我来迟了还是……”

原来丁浩让罗冬儿帮他把刀子掏出来后，用刀子割断了绳索，然后从山神庙一侧破露的山墙缝隙处钻了出去。又悄悄地折返到前面，伏在矮墙下向殿门口打量，窥探王羽王翊两兄弟的动静。

那两个雇凶还站在殿口儿作戏，他们脖子上系着一条蒙面巾，此时却未遮住面孔，那是准备一会儿入殿伪造现场时冒充王羽两兄弟时戴的。他们在殿门口一直絮絮叼叼没完没了，倒不是一对话唠儿，目的就是让丁浩和罗冬儿相信“王羽和王翊”一直在山神庙外，从未下过山。

清冷如霜的月光下，丁浩看清二人相貌竟然不是王羽王翊两人，先是有些诧异，仔细一想，便明白了柳十一的用心险恶，不禁惊出一身汗来。如果自己认定了把他们抓上山、一直在山神庙看管他们、在河工们冲上山之前给他们脱衣喂药的始终就是王羽王翊两兄弟，在众人面前把这番话说出来，那么就算罗冬儿以死明志，天下也不会再有任何一人相信他们是清白的了。

足足上百号人都会证明王羽兄弟俩当时在山下同他们一起找人，那时不但没有人会相信柳十一陷害他的事实，而且纵有臊猪儿做旁证，也再无法证明柳十一和董李氏有染，那时谁还会相信他的话呢？断案如神的狄仁杰再世，怕是也破不了这桩糊涂案了。

丁浩想通了其中关节，不禁暗叫侥幸。他仔细盘算一阵，自己这番能侥幸逃脱已是万幸，想要来个大翻盘势必不可能，目下还是以保证罗冬儿的安全和名节为第一要务。是以丁浩立即对罗冬儿附耳面授一番机宜，罗冬儿依他吩咐悄然潜去，丁浩则仍然留下观察动静。

待到山下火把四处亮起，丁浩眼见那两人站在山神庙台阶上抻着脖子往山下看，一副若有所待的模样，丁浩便也按兵不动，山下一队人马向山上赶来时，那两人便返身扑进了庙去。

丁浩暗暗冷笑，悄悄捡起几块碎砖头备用，那两人跑进大殿，发现人去室空便知事败，当下急急返身出来寻找丁浩二人行踪，不料他们刚出殿门便有一块砖头迎面飞来，冲在前边那个猝不及防，登时被一砖摞倒，砸了个头破血流。

另一个人大怒，也不去扶自己伙伴，几步便从殿门处窜了过来，身形忽左忽右诡如蛇踪，奔纵途中，他微一矮身，便一步掠上了一人高的墙头。丁浩掷出一块砖头之后，便立即转移到了别处，他趴在草丛中，见此人还是一个会家子，不由暗暗咋舌：幸好自己没有贪心想把对方留住，否则这番吃亏的就是自己了。

月色如霜，虽可见人，但是人若隐在草木丛中却是无从找起的，眼见山下火把越来越近，那人心中大恨，只得返身回去，扶起自己兄弟匆匆离去。

丁浩见了他的身手，却也不敢再偷袭他，待二人离开，丁浩心念一转，立即返回庙里，把凌乱铺陈的稻草丢进火里，转头看到地上断绳，想想仅凭几段绳子根本无法指证柳十一，便摇摇头，把断绳也一并丢进火里，除了那堆篝火，所有痕迹泯灭的干干净净之后，这才返身退出，直到跟着柳十一又走回来。

众人进了山神庙，自然一无所获，对那火堆便也生出许多猜测，只是却无一人想得到山神庙的火堆和突然失踪的董小娘子之间有什么关联。河工们七嘴八舌地猜测着火堆的来历，眼看一个相当诡异生动的灵异故事就要出炉了，突然有人从山下急匆匆跑来，禀报说董小娘子已经找到了。

甄保正急问端详，那人便说董小娘子趁夜去下游一条小河旁洗漱刚刚回来，恰被搜寻她的人发现，如今已经回了帐蓬。众人虚惊一场，便丢下那堆灵异的火堆又复匆匆下山。

甄保正被罗冬儿这番折腾，心中极是不悦，他拉长着一张脸赶到罗冬儿住处，罗冬儿已盘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迎了上来，满脸歉疚地向众人施礼道：“奴家见过保正，见过诸位管事、大叔、大哥，奴家劳动大家这般寻找，实在是对不住了。”

甄保正沉着脸道：“你倒底做甚么去了，这么晚了也不跟人打声招呼？”

罗冬儿歉然道：“奴家因身上酒气浓重，又见保正与柳管事正在吃酒，想着一时半晌不会招唤。奴家便趁隙去山角溪边稍作洗漱，结果害得大家如此寻找，实在是奴家的罪过。”

甄保正不悦地道：“你去洗漱倒也无妨，可这荒郊野外，怎也不让人陪你去，真个出了事情如何是好？不懂事的小女子，害得大家这般惊慌。女人就是麻烦，这种地方哪有那许多穷讲究，三更半夜的胡乱睡了不就是了？还洗漱！有什么好洗漱的，本保正一年也不洗两次澡，难道就见不得人了？”

、奇、罗冬儿连连道歉，碍着丁浩的面子，甄保正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训斥了几句便道：“好了，大家都回去睡吧，今晚折腾的太久了，明早晚起一个时辰再开工。”众人听了齐声道谢，随即一哄而散。

、书、丁浩离开时特意走在后面，到了帐口回头一看，罗冬儿的脑袋堪堪低下，显然方才一直在偷偷看他，见他回头，这才回避。一个回头、一个低头，这种反应实在大妙。想起今夜与罗冬儿的关系那突破性的进展和她那销魂的一抓，尤其是她那对男人身体完全懵懂无知的表情，丁浩心头忽觉欢喜无比。

、网、欢喜是需要与人分享的，丁浩看见前头鬼头鬼脑地正不断向他望来的柳十来，便兴高彩烈地走过去，一拍他的肩膀，打个哈哈道：“柳管事，看今晚把你折腾的，现在一定是乏得很了，今晚可要好好地歇息歇息呀。”

柳十一吱吱唔唔地道：“喔，呃……咳咳，是啊，是啊，丁管事也要好好歇息歇息才是……”

丁浩一笑转身，望着丁浩走远，柳十一不禁满腹疑虑：“到底哪儿出了岔子，我重金雇来的那两个江湖人怎么凭空消失了？他……他跟个鬼似的，这是跟我打什么哑谜？”

“柳爷……”

“啊！”柳十一惊得一跳，扭头一看却是王羽，不由恼羞成怒，骂道：“你这夯货，哪有这样抽冷子说话的，也不怕吓了人！”

王羽翻个白眼儿，干笑道：“是，柳爷，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柳十一行不片刻，忽又站住脚步，扭头问道：“你们不是说一切准备停当了，如今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王翊苦着脸道：“小人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什么岔子。”

柳十一咬了咬牙道：“你去找找那两个蠢才，问明到底出了什么纰漏。”

“是！”王翊一提袍襟，肩膀一矮，蹭地一下蹿进了草地，柳十一想起丁浩那诡异的笑容，一阵心惊肉跳，连忙又唤住了他：“回来！唔……这一时三刻的怕也无处去寻他们，你们随我回去，今晚守在我帐外，以防不测。”

“是！”王翊打了个磨磨，急忙又尥了回来。

未行几步，柳十一又站住了，思量片刻，终是放心不下，又道：“不成，你去，到那边营帐里再唤几个咱们的人来，与你们一起守在我的帐外，要不然……爷们今晚着实不敢合眼了。”

“是！”王翊一提袍襟，肩膀一矮，蹭地一下又蹿进了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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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37章 夜思量

夜深了，四下重又陷入宁静之中，帐中一灯如豆，臊猪儿在旁边打着呼噜，丁浩却枕着手臂，望着帐顶发呆：“柳十一没理由跟我这般作对呀，就算他猜出那天是我把他婆娘引了去，但是他明知我志在冬儿，大家各有所求，犯得着这么冒险害我？如果说是为了争权，那更不可能，我风光时他不害我，如今他已取我而代之，何必多此一举？”

丁浩反复思量，却始终没有想到丁承业头上去。他不是无所不知的神，对头既然猜错了，顺着这条思路推演下去，所得到的结论自然也是错的：“如此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那董李氏了。这个妇人先被我搅了她的好事，又被我重重掌掴却发作不得，她这样从不曾吃亏的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再听柳十一说及我在打冬儿主意，必然更加愤恨，床第间使些妇人手段，蛊惑那柳十一出面陷害我，倒是大有可能。”

要是这样的话便不足为惧了，这种乡间刁妇，使出这样的手段已是最大的本事了，她是不敢伤人害命的。可是我该如何应对呢？就此轻轻放下，那种刁妇，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我倒不怕，可是冬儿难保不会更加受她诘难。

与柳十一针锋相对？那我要从何处着手。如今柳十一被提拔为内院二管事，锋芒正盛，论势我不如他。他在丁家做管事十余年，手下一群亲信，结立的朋友众多，我只猪儿一个兄弟，还是无法与他放对。还有，冬儿现在还是董李氏的媳妇儿，我娘和猪儿还在丁府做着奴仆，纵然势均力敌，我也投鼠忌器呀……

唉，广原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有回信呢？若是盼得信来，鲤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再回，丁家庄这条小水沟的些许风浪，随它掀来掀去，我又怎会放在心上……

丁浩想得头痛，便跳开这段“泥泞的河道”，思绪绕了过去：“罗冬儿，真是没有想到，那样俊俊俏俏、身段风流的一个小妇人，竟是这么萌的一个小姑娘。她……她竟是连那个都不懂的……”

丁浩嘴角露出一丝有趣的笑容：“她怎么会什么都不懂呢，乡下的小孩子整天穿着开裆裤，她没理由连小JJ都没见过啊？难道……她以为成年男人的……也是那副样子？那也不对呀，这时的女子成亲前，家中女性长辈不是常用春宫图一类的东西，对她提前进行一番教育？嗯……她是被舅舅‘卖’给董家的，舅舅尚且待她如此，她那舅妈又何曾把她当成自家女儿，恐怕是不曾教过她甚么……”

丁浩想着，笑容便有些邪：若是那小娘子现在躺在我的身畔，软绵绵的身子偎在我旁边，，雀舌猫儿似的舔着我的耳根，细细地喘息中，那柔嫩娇小、又略带硬茧的小手替我把玩着……

这样一想，小腹突地燃起一团烈火，金刚杵暴涨，身边却无那伏魔的女菩萨，丁浩连忙默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默念半晌，却不奏效，于是转眼看向臊猪儿，臊猪儿那张胖脸侧卧着，让枕头压得有点有形，一丝口水从嘴边垂下，与枕头粘连在一块儿。丁浩一看，灵台登时一片空明……

罗冬儿的帐蓬里，同屋的大婶儿已经睡了，罗冬儿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棚顶还毫无睡意。

想起自己那主动的一吻，她的脸就觉得发烧：天呐！这辈子，除了小时候亲过爹爹，她还没有亲过任何一个男人，如今却……想起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她就无地自容，心头更像小鹿似的砰砰乱跳起来，当时以为再也没有生路，才对他说出了那样的话，如今……如今覆水难收，让人家明天怎么好意思再与他相见？

罗冬儿越想越臊，脸上发烧，她害羞地拉起被子，遮住了自己发烫的脸蛋，只露出一双大眼睛。黑漆漆的棚顶没有一颗星星，只有她脸上的一双眼睛，像害羞的星星一般闪闪发光……

※ ※ ※

天亮了，丁浩神完气足地走出帐蓬，却见四下静悄悄的，怔了一怔，才省起昨夜甄保正说过今日晚一个时辰开工，不禁哑然失笑。他正想回帐中再躺片刻，忽见柳十一的帐蓬口停着那辆马车，王羽和王翊就站在马车旁，不禁眯起了眼睛，慢慢走了过去。

王羽和王翊见他走来，心中也有些害怕，转念想想自有靠山在，便鼓起勇气，冷笑着看向丁浩，眼神里透出挑衅的神色：“爷们是想害你，可是无凭无据的，你奈我何？”

丁浩目光一扫，淡淡一笑，根本不屑与他们说话。柳十一打着哈欠从帐蓬里出来，一见王羽兄弟杵在那儿，不禁恼怒道：“不是叫你们去唤臊猪儿来驾车，马上赶回庄子去吗，还愣在那儿干嘛，青天白日的，他还敢把你……呃……呃……”

转眼看见丁浩，柳十一脸色便有些发僵，丁浩笑吟吟地迎上去道：“柳管事，睡得可好？”

“哼！”

“一大早儿的，柳管事不吃了饭再走？”

“哼！”

丁浩道：“柳十一，你有你所求，我有我所求，我的志向，并不在这丁家庄上，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听那娘们儿教唆，来与我为难。论权势论人脉，我都不及你，可是整人的法儿，要是真的用出来，我并不比你逊色。”

丁浩不屑地一笑，冷冷地道：“只是……我根本不屑与你纠缠！”

柳十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刚想出言嘲讽，忽地回过味儿来：“那娘们儿，哪个娘们儿？莫非……他以为我是受了董李氏的蛊惑不成？”

丁浩见他闭口不语，便道：“我丁浩不会碍了你的事的，用不了多久，我丁浩就会离开这里，永远不再踏入丁家一步。你何必以小人之心算计我，你的丑事，我是懒得当成什么把柄的，如果我走了，再带走冬儿，岂不更方便你与那董李氏往来？柳十一，希望你记住一句话：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丁浩说完微微拱手，转身离去。柳十一铁青着脸色站在那儿，半晌不得言语。王羽怯怯地上前道：“柳爷……”

柳十一忽地飞起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吼道：“去叫臊猪儿滚起来赶车，我要马上回庄！”

甄保正抱着枕头睡得正香，忽听帐外有人喊道：“甄保正，我们柳爷还有急事要做，这就回庄子去了。”

“啊？咋这么着急？”甄保正光着屁股从被窝里爬出来，匆匆套上一件衫子从帐蓬里钻出来，就见丁浩负手站在堤上，甄保正忙扯开公鸭嗓子喊道：“丁管事，刚才谁说柳管事要走来着，人呢？”

丁浩一笑，下巴往前一扬，就见柳十一的马车早已绝尘而去，眼看就要跑没影了。甄保正纳罕不已，一边扣着眼屎，一边自语道：“又不是老婆偷汉子，这么急着赶回去干什么呀……”

丁浩哈哈一笑，自顾转身离去，未行几步，便见灶坑那边已燃起炊烟，一眼瞧见那月白衫子的小妇人，丁浩便眼前一亮，举步就要迎上前去。罗冬儿抱着一捆柴草，刚从柴草堆旁直起腰来，一见丁浩兴冲冲迎面走来，罗冬儿就像见鬼似的，“哗啦”一下，柴禾撒了一地，小娘子已头也不回地逃到了柴垛后面。

丁浩啼笑皆非地站在那儿，片刻之后，便见罗冬儿一边躲躲闪闪地逃向灶坑，一边偷偷回瞄着，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好汉无好妻，好女怕缠男，娘子啊，你还要和我躲猫猫到几时，我的耐性可是有点不足了呢！”

丁浩的眉毛刚刚挑了一挑，就听天上传来惊空遏云的一声鹰唳，丁浩抬头一望，就见一头苍鹰舒展铁翼，飒然自远方飞来，在天空微一盘旋，又复向前飞去。在西北，鹰并不少见，所以丁浩并不以为意，他的目光一收，恰见远处有一个大汉，身背褡裢，站在河堤上茫然四顾，看他打扮，像是北边过来的一个小行商。那人诧异地看看眼前的河道，又扭头看了站在堤上的丁浩一眼，便沿着河堤走下河道，向对岸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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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38章 软磨硬泡

昨日河工们跳过了那段未干的河道继续向前挖掘，离原来的驻地已经远了，于是营帐也向前移动，只留下柳管事、丁管事和几个厨娘的住处未动。今日甄保正派了几个人来，帮着他们搬运帐蓬、杂物，整个驻地全部向前移驻。

丁浩是大管事，自然不用自己干活的，他的帐蓬自有几个河工前来收拾搬运。丁浩无所事事，袖手站在一旁，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就自告奋勇，跑去帮罗冬儿收拾了。

丁浩对罗冬儿的心思，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眼见丁大管事跑来帮忙，谁还不知趣？于是本来四五个人在拆这顶帐蓬，丁浩进来晃了一圈儿，那几个河工和大婶儿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自打丁浩进来，罗冬儿就埋头在那整理一堆散碎之物，连头都不敢抬起。她刚把那包袱系起，忽然觉得帐中静谧的可怕，然后头发梢儿都竖了起来，就像一只小兔子看到了俯冲下来的鹰隼时本能的反应。

她攸地一扭头，就见丁浩满脸笑容地蹲在一边，帐蓬里静悄悄的，除了他再无第二个人在。罗冬儿这一惊，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窘迫地四下看看，细声细气地道：“你走开啦。”

丁浩笑嘻嘻地道：“你大点声说。”

罗冬儿闭紧嘴巴，赌气不吱声儿了。

丁浩往跟前挪了挪，罗冬儿一阵紧张，赶紧看看半掩的帐帘儿，低声道：“浩哥儿，你不要过来，人家会说闲话的。”

“敢！我扣他的工钱，派最重的活儿给他！”丁浩摆出一副蛮横模样，然后嘿嘿一笑道：“冬儿，你昨晚说过的话可还算数的？”

罗冬儿脸红了，期期艾艾地道：“什……什么话？”

丁浩理直气壮地道：“你说愿意做我的娘子，难道要反悔不成？”

罗冬儿急道：“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人家……人家说的是来世……”

“哦，来世也成。”丁浩不以为意，又往前蹭了蹭，膝盖已经碰到她的膝盖了。

罗冬儿慌了：“你……你不要靠这么近啊，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

“进来人怕什么？”丁浩厚颜无耻地道：“你看，婚期都定了，那咱们就是有名份的人了，彼此亲热一点，谁能说什么闲话？”

罗冬儿登时无语，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丁浩比那丁承业更有做纨绔子的本钱，丁承业的无耻比起丁浩来，简直拍马都赶不上啊。但是现在的她，如何还能对丁浩板起脸来生气？

罗冬儿被丁浩缠得没法，只好双手合什，向他拜拜，小声央求道：“浩哥儿，人家真的好难为情，拜托你……放过我吧。”

丁浩笑道：“放过你也成，那你当着人的面叫我浩哥儿，没人的时候得叫我浩哥哥。”

“我……”

“现在正好没人。”

“我……”

“叫，还是不叫？”

“浩……浩哥哥……”罗冬儿受他逼迫不过，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一张脸跟大红布似的，恨不得脚下有一个裂缝让她钻进去才好。

看着她委曲的样儿，丁浩又怜又爱，他握住罗冬儿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罗冬儿紧张地看看门口，慌慌张张地问：“你做甚么？”

丁浩轻轻摘去她发丝间沾的一根稻草，握住她的双手，冬儿被他弄的不知所措，忸怩道：“你又要做甚么？”

“宝贝冬儿，亲我一下，可好？”

罗冬儿大窘，啐道：“我才不要，你越来越过份了，不要惹我骂你，快出去。”

丁浩一本正经地道：“你想骂我，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你要是了解我，我想你会打我的。”

罗冬儿哭笑不得，丁浩微笑道：“就亲一下，成么？”

罗冬儿赌气地道：“不亲，就是不亲。”

“就亲一下，就像昨晚一样，你亲了我就走，要不……让人进来看见我们拉拉扯扯的，你说那多丢人。”

罗冬儿急得跺脚，耳听外面说话的声音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真是心惊肉跳，生怕有人突然闯入，看见他嘟着嘴巴凑近自己的可恶模样。

“这样好啦，我闭起眼睛，绝不张开，这样行了来？”丁浩适时地又松了松套子，罗冬儿果然上当，她被这痞赖家伙磨得没法，相较起来，她更怕被人看见两人现在这副模样，丁浩自退一步，在她心理上就觉得好过了些。她匆匆看看帐口，把牙一咬，慌慌张张凑近丁浩，像小鸡啄米似的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双手掩面背过身去，不依地晃着肩头道：“人家亲啦，你快出去！”

※ ※ ※

雁九的私宅就在丁家大院儿边上，雁九做了多年的丁家管事，私囊颇非，住处虽不比丁家富贵，在整个丁家庄却也是数得着的体面门户。只是雁家的院子、房舍、乃至房中的布置，总是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质，一副恨不得连大门都贴上金箔的模样，正符合雁九一贯的身份。

他的卧室里，此刻正有一条大汉横卧床上，酣声大作。雁九一身绸缎，摇头摆尾地从丁家大院儿出来，拐进自己的私宅，大门一掩，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便一扫而空。他紧走几步，匆匆进入房中，将门关好，放下门杠，这才急步走入内室。

榻上那大汉睡得香甜，可是门扉一响，他就霍然惊醒，他刚一醒来，便下意识的探手去抓放在手边的一柄短刀。

“是我！”雁九低低叫了一声，快步走到那大汉身旁，这大汉是渺了一目的，但是形容像貌与上次的老乞丐却截然不同。瞧见他疲惫的样子，雁九眼中闪过一抹怜惜，声音也放缓了：“一生，你辛苦了。”

一生，姓卢名一生。这人就是当初那个扮成老乞丐的人。卢是他的姓，一生是他当年逃命出来后大哥为他改的名字。雁九没有投入丁夫人家为奴之前，名字是叫做卢九死的。当然，这只是兄弟二人之间才知道的名字，那时在别人眼中，他们只是两个无名无姓的乞儿。九死、一生，简单一句，可以令人想像，他们当初在继嗣堂的追杀下逃得性命，隐姓瞒名活到今天，是如何的艰辛不易。

“我这辈子，一直就是劳碌命儿。”大汉淡淡一笑，独目一扬：“大哥，我一到就放了鹰出来，你怎么才过来？”

雁九眉头微微一皱，说道：“丁家遇上了些麻烦，我一时抽不得身，这时才寻隙出来。我要的东西你弄回来了么？”

“嗯，弄到了，我怕有闪失，足足要了三份的量，才从相识的那个巫师手中买到，他说这种药熬炼极为不易，足足要了我二十片金叶子，亏他还说是我朋友，奶奶的，以前北人可不是这样，有些部族客人来了，连自己婆娘都要慷慨地叫出来陪客人睡的，现如今去北边定居的汉人太多，连这些粗直的蛮夷也跟他们学精了。”

雁九淡淡一笑，把药揣在怀里，问道：“怎么用？”

“酒里、茶里、饭菜里都可以下，就是清水不行，多少会有些味道。每次只要一小撮，吃上半个月药效就开始发作，那时只要稍受刺激，人就会……嘿嘿……”

雁九会意地一笑，神色有些狰狞，卢一生又道：“大哥，你上次要我对付的人在哪，我杀了他就得赶快回去。离开山寨这么久了，甚不妥当。而且，这次去北边，我结识了一个大人物，他出了重金要我做一件事，这件事若成了，咱们就靠上了一棵大树，万一就此飞黄腾达，想必……对付那个什么‘继嗣堂’也能轻而易举。”

雁九皱眉道：“二哥，我说过了，只想恢复我卢家昔日风光，至于削平‘继嗣堂’，你想都不要想，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卢一生脸上的笑容便有些诡异：“未必，如果我说这个大人物是北国皇帝呢？”

雁九一听耸然动容：“北人新立的皇帝耶律贤？”

卢一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向外看了看，然后又闭紧窗子，对雁九低声说出一番话来，雁九微微点头道：“这件事，倒是可以去做，攀上这棵大树，对我们的确大为有利，说不定我卢家重新崛起，能借他们的力。不过……想要铲平‘继嗣堂’……嘿！不要说是北国皇帝，就算他是大宋的官家，也照样办不到！”

卢一生目露凶光，甚为不服地道：“大哥，他们倒底有甚么了不起的，为什么你连对付他们的勇气都没有？我看你这些年在丁家做奴才，已经做得渐渐忘了自己的身分，真把自己当成一个奴才了。这么多年，我混迹匪帮，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难道还要这么下去？你整天说要重振卢家、重振卢家，可是一提‘继嗣堂’，你就如鼠见猫，什么时候咱们才能堂堂正正的做人？”

雁九恼了，清瘦白皙的脸庞涌起一片愠怒的红晕：“你付出良多？难道大哥我付出的就少么？为了重振我卢家，为了怕孩子他娘不能自制露出马脚，我决定这么做的时候，把自己的娘子都推进井里淹死，我划花了自己的脸，亲生儿子就在眼前，我却不能相认，还得以奴仆自居，整日扮小丑取悦他！难道我吃的苦头不多？

我现在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你只知打打杀杀，你打打杀杀这么多年，除了从一个自封的顺天大将军混成一个藏头露尾的草寇，还得到了甚么？灭掉‘继嗣堂’？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们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甚至不惜到别人家里为奴为仆，就是为了逃避他们的追杀，一旦行踪暴露，你我立刻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灭掉‘继嗣堂’？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卢一生恨声道：“继嗣堂，继嗣堂，继嗣堂倒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每次都是语焉不详。当初你我二人被送走时，我还小，哪里知道这继嗣堂到底是什么东西？以一国皇帝的力量还除不掉他们？你也未免太耸人声闻了。”

雁九脸上的颊肉抽搐了几下，喃喃道：“继嗣堂是什么东西……继嗣堂是什么东西……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除了当年爹爹告诉我的那些话，我甚么都不知道。几十年过去了，我也不知道继嗣堂如今是什么样子了，我只知道，它依然还在，如今威震西北、富可敌国的秦家、唐家，都是继嗣堂表露于外的一个枝干，它的根到底有多深，谁也挖不出来，永远都无法挖得出来。哪怕是七宗五姓的那些当家家主，都无法准确计算出他们掌握着多么大的力量……”

卢一生失声道：“唐家、秦家，都是继嗣堂的分支？”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央求道：“大哥，这继嗣堂倒底是个什么来路，你如今也该源源本本的告诉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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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39章 继嗣堂的来历

雁九在榻边坐下，沉思半晌，方徐徐说道：“为兄所知，着实不多。当年父亲虽对我说过许多事情，但我那时毕竟年幼，一些涉及利害之处并未提起。及至后来，父亲仓促送你我离开，来得及告诉我的就更少了。

说起这继嗣堂，如今至少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继嗣堂并不是一个江湖帮派，而是大唐七宗五姓中一些人的统一称呼。大唐七宗五姓，是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荥阳郑、陇西李、赵郡李、太原王。他们是大唐时郡望第一流的高门士族，势力最庞大的七个门阀。曾有清河崔氏嫌弃大唐皇室有胡人血统而拒娶大唐公主；大唐宰相薛元超以平生未能娶得一个七宗五姓族中之女做妻子而为平生最大憾事，从这些事，你就可以知道这些门阀的势力和影响如何巨大……”

卢一生屏息听着，雁九又道：“但是这些门阀盛极于唐，它们存续的危机也在唐朝立国之初便埋下了。大唐得以供奉凌烟阁的开国重臣之中，有三分之一是匈奴、鲜卑、突厥族裔，唐太宗本人不但也有胡人血统，而且当初建国之初更是借助了突厥人的兵力，所以开国之后，自然而然地便抛弃了隋文帝以华夏正统为主四夷蛮狄为次的国策，讲究华夷一体。

夷族拥有自己的政体、兵权，和与汉人不同的文化，却这样纵容不加压制，隐患便渐渐埋下了。大唐立国之初，唐太宗兵强马壮，战将如云，又趁突厥内乱、连年天灾的时候，灭了东突厥，分裂西突厥，兵威震慑天下，胡人自然纷纷向他臣服，但是这些胡人顺服于大唐的只是一个名号，实力丝毫未受钳制，相反日益壮大。

到了唐太宗末年，开国兵威渐消，当时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兼并诸羌后势力大增，遂提兵二十万，迫娶大唐公主。唐太宗认为嫁一女可抵雄兵十万，遂放弃动武，答允婚事，并带去医药、营造、工技、农桑等种种技艺以示友好。

不料，吐蕃因此更加富强，野心却也滋生更甚，文成公主尚在，和亲之谊犹存，吐蕃便再度兴兵侵唐，于西平大非川大败唐将薛仁贵，击溃唐军十余万，吐谷浑沦陷。吐蕃得了甜头，从此连年寇边，先后占据唐安西四镇龟兹、焉耆、于阗、疏勒，控制了整个西域。

武则天时，武威军总管王孝傑打败吐蕃，好不容易收复了安西四镇。可唐中宗时，大唐却又应吐蕃请求，继续采用和亲政策，把金城公主嫁给了吐蕃赞普，还愚蠢地把河西九曲之地赐予吐蕃，美其名曰作为金城公主的汤沐之地。九曲之地土壤肥良，吐蕃得到九曲之地后如虎添翼，自此实力大增，又是连年反叛侵唐，在大唐的胡人节度使安禄山作乱时，吐蕃更趁机占据了河西、陇右，直至把整个安西都护府全部纳入他们的掌握之中。”

眼看着在所谓华夷一体的国策之下，胡人势力日趋壮大、胡人人口迅速膨胀，这些门阀高姓的一些睿智之士感到非常不安。他们担心这样纵容下去，会再次出现五胡乱华的惨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这是晋人江统所著的《徙戎论》中的一句话，他这篇政论写出后不到十年，就发生了五胡乱华的惨剧，华夏族人几乎被屠戳一空。七宗五姓的这些人认为夷狄之族，不可推心置腹！大唐对夷狄过于信任和纵容，甚至一些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俨然国中之国的节度使都委的是胡人，这是养虎为患，一旦朝廷无力控制时，难免重酿悲剧。而且为祸中国者，必是夷狄之族，是以极为忧虑。

你要知道，以往天下交替，朝廷更迭，多是华夏一族内部之争。而七宗五姓，乃是华夏正统，所以不管谁做了皇帝，这些高门大族的利益都不会受到太大的损失。可是一旦外族胡人祸乱中原，这些门阀大姓就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说不定传承数百年的庞大家族就要因此烟消云散，所以他们认为应该及早应变，国既不可存，便自存其家。可是他们这些睿智之士毕竟只是少数，其中可以左右家族决定的宿老长辈更是寥寥无几，难以动用家族力量。

到后来，那胡儿安禄山果然叛乱，唐军屡屡战败，迫不得已向回鹘借兵，回鹘答应出兵，但是他们与大唐约定的条件是“光复两京，土地归唐，仕女金帛任回鹘肆意拿取三天”，大唐天子竟然答应了。

回鹘人进入中原之后到处抢劫财物、奸淫女子，其危害甚至比安史叛军更烈。当时有个地方官，正是七宗五姓族人，他愤怒之下，把一个纵火烧死许多在佛寺逃避战火的难民的回鹘元凶关进了大牢，回鹘头领闻讯后竟自鸿胪寺飞马驰入县狱，砍伤狱吏、劫囚而出。所谓的臣国如此嚣张，大唐竟束手无策。

这还不算，等到回鹘人走后，大唐还要不断给予‘赏赐’来安抚他们，同时被迫以高购买入许多回鹘的病马、老马。你想，那些高门大姓的华夏正统观念最是强烈，大唐皇帝有胡人血统都令他们心生鄙夷，更何况任由外族如此肆虐、自己的朝廷却不顾体面和尊严？

那些豪门大族皆有怨意，奈何朝廷是面上风光，实力不济，他们却也束手无策。那些有远见的人认为危机越来越近，可是他们又无法说服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主由明转暗，隐藏力量。这时，他们其中一个才智高绝的人便另出机杼，想到利用他们这些个人能够掌握的财力和人力，与身在明处的七宗五姓分离，藏到民间，这样一旦天下大乱，七宗五姓受到致命打击时，他们就能为七宗五姓存续血脉。”

雁九自豪地道：“这位智者，便是我卢姓中人，也是你我这一脉的卢姓先祖。你别小看他们依靠的只是个人的力量，七宗五姓的实力，若是集中起来，足以立一国亡一国，光是这些看出天下大势的个人汇集到一起的力量，也是不容任何人、甚至一个国家敢予小觑的力量。

到后来不出他们所料，大唐盛不过三代，随即乱象频仍，“渔阳颦鼓”、“安史之乱”、“光复两京，土地归唐，仕女金帛任回鹘肆意拿取三天”、“朱泌之乱”、“刘展之乱”、“藩镇割据”、“朋党之争”“甘露事变”、“李希烈之乱”、“吴济元之乱”、“京师三陷，天子四迁”、“人人易子相食”，一系列乱局闹得大唐日渐衰微，胡风越刮越烈。

大唐疆山取自大隋，但是自立国到亡国，哪怕国势最盛的时候也不曾恢复隋朝时的疆土和富强，此时更是被它一手养壮了的外族人将身上的肉一块块剜了去。辽东被粟末靺鞨人占领了，辽西被契丹人占据了，安西和北庭督护府被吐蕃、回鹘、大食人瓜分；河西、川西被吐蕃占领，长安以北、夏州、庆州被唐廷拱手送给了党项人，吐蕃、回鹘都曾攻陷长安，甚至小小的南诏国都消灭唐军十余万，两次占领成都。闹到现在，自秦汉以来的所有养马之地几乎全部沦丧于外族之手。

等到黄巢造反时，大唐根本无力平叛，于是又向沙陀人借兵，这一来引狼入室，沙陀人祸乱中原，十年立一国，三年立一君，一时诸国林立，战乱不休，什么都打破了、什么都扫光了，门阀氏族土崩瓦解，再不复当日风光。然而我卢氏先祖和其他各宗各姓的远智之士成立的‘继嗣堂’却因为以三教九流为外围，五姓宗亲为核心，隐身于民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当七宗五姓掌握的朝堂力量荡然无存的时候，‘继嗣堂’却在民间拥有了极大的力量，极其庞大的力量。他们拥有巨大的财富、完善的情报网，纵横交错的人脉甚至强大的武力。

继嗣堂最初成立的宗旨是为七宗五姓‘继嗣存续’，在中原一统、天下安定之前蜇伏民间，保存实力，并不公开真实身份。但是……”

雁九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说道：“但是……从‘继嗣堂’成立之初，他们就切断了与七宗五姓的关系，完全隐藏于民间，于七宗五姓之外另行发展出一股势力来。一百多年来，他们与七宗五姓完全没有联系，‘继嗣、存续’这一宗旨，已经被许多七宗五姓的后代子孙淡漠了。”

这继嗣堂的发展，和后来的青洪帮倒有某些相似之处，其实许多组织、宗教，在发展过程中都会渐渐迷失了最初的方向。要几百年后的子孙，为了几百年前的祖宗想要达到的一个目的，坚定不渝地继续走他们指定的路，的确有点强人所难。因为，人心是思变的。

雁九的目光变得诡谲起来：“那一代的七宗五姓家主里，最有势力、最有雄心的一位家主就想，他有没有必要为了恢复几个近两百年前的郡望、姓氏而继续隐忍下去，浪费自己父祖几辈人创造的心血？在这乱世之中，如果集中整个继嗣堂的力量，难道他不能自己打一个大大的天下？要存续一个血脉，还有比成为一个国家的皇帝更好的办法么？”

雁九继续道：“可是……七宗五姓的家主们并非都和他一条心，他们之中仍有人想秉承祖先的遗训，继续在民间隐藏下去；有人已不奢望恢复大唐初年时的门阀威风，只想要自己的庞大势力用新的身份延续下去；有人则希望扶植一个皇帝，自己则继续隐居幕后，想参与争天下的，唯有那位雄才大略的人。”

雁九略微一顿，嘴角抽搐了几下，又道：“可是只凭他一脉的力量，成功的把握自然不大。所以……他想集合整个‘继嗣堂’的力量。然而七宗五姓各自为政，要整合整个‘继嗣堂’的力量，那就得想个巧妙的法儿，把七宗五姓的主事人一网打尽……”

卢一生听到这儿，沉声问道：“这位雄才大略想做皇帝的家主，就是我们的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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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40章 丁家藏忧

雁九默然片刻，说道：“不错，这个有心做皇帝的大英雄，就是我们的爹爹。”

他长叹一声道：“那几十年，天下各处豪杰并起，立国称帝如同儿戏，如果爹爹当初真能一统七宗五姓，哪里还有今日的汉国、唐国和宋国，这天下，都要姓卢了。可惜……可惜他终究是功亏一篑，事机败露，遭至其余六宗合力反击，一夜之间，我卢氏的势力被消灭的消灭、吞并的吞并，更有许多见利忘义之徒，弃了爹爹依附其余六宗。

他们六宗，灭我卢姓宗族，占我卢姓财富，血海深仇，我恨不得把他们全都锉骨扬灰方消此恨。可是……谈何容易啊，他们或以经商、或以从政、或为一方土豪，已经与各方势力连成一片，塞北、江南、南诏、东海、西羌，处处都有他们开枝散叶，而且行藏隐秘，就是做皇帝的，除非把自己的子民全杀光了，否则也不敢保证就能把他们的根都挖出来，穷你我一生之力，又如何办得到？”

卢一生少不更事时就离开家园，对父亲自无雁九那么深的感情，江湖人讲究的是恩怨分明，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贼，耳濡目染，自也受其影响。这件事中，分明是他父亲要把其余六宗一网打尽，这才遭到反噬，在他看来实在怨不得人。不过……帮亲不帮理，虽说气势上不免弱了几分，他对其余六宗的愤恨却是不曾稍减。

卢一生道：“哥哥，我如今才知道来龙去脉，依你方才所言，唐、秦两家也只是继嗣堂一个表相，而光是唐、秦两家任何一家，穷你我一生之力也未必铲平得了，这报仇大计，是得缓上一缓了。可是，你留在丁家，难道就能光复我卢氏？”

雁九道：“当初遁入地主豪绅人家充作奴婢，我们是不得已而为之，只为逃得性命，哪里还能挑肥拣瘦计较许多？及至后来，你我年岁渐长，我想，长此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可是，咱们两手空空，如何东山再起？必得再有一个助力，我便想到了眼皮底下的丁家，此其一。其二，我穷二十年之力，等着二少……”

他说顺了嘴，在兄弟面前唤起儿子名字时，顺口仍要称他二少爷，语音一顿，神色不免有些苦涩：“我耐心等着业儿长大，要不动声色地把丁家拿过来，图谋的就是方便你我在幕后行事。我知道继嗣堂的一些经营方法和从业方向，粮食，正是他们十分在意的一桩。不瞒你说，早就有人来找过老……找过丁庭训，想要与丁家合作，可是那老东西不肯让人沾惹他家族一手指头，哪怕对方的许诺花团锦簇，还是被他拒绝了，否则，丁家的局面何止是今日模样，恐怕早如唐、秦两家一样，成为西北数一数二的大豪了。我怀疑，那来与丁庭训接洽的人，就是继嗣堂的人。可惜，这事端地机密，纵然对我这心腹之人，丁老儿也是语焉不详。

我虽恨继嗣堂，但是我卢氏要从新崛起，又离不开他们的帮助啊。你我是见不得光的人，继嗣堂做事，向来谨慎小心，一旦决意拉拢某人入伙，必然深究其三代来历。你我幼年经历，一旦查起来就是一片空白，无从弥补，一着不慎，还要暴露我们的身份。如果有丁家做掩护，那自然再妥当不过。

所以，我耐心等着业儿长大，再把丁家家业抢过来，交给业儿打理，我自会从旁辅佐，并用些法儿引起那继嗣堂注意。那时，丁庭训老儿已死在我手，新主甫立，他们必然再来招揽，我们就可以……”

他冷冷一笑道：“借肋继嗣堂之力，我卢氏自能东山再起，如今天下已有定势，人人皆知北汉、南汉还有那唐国李煜难成气候，得天下者必是赵大。只要天下安定，乱势不再，天下便有了王法。那时我卢氏又已雄踞一方，便是公然恢复了身份，继嗣堂也不敢冒天下之大讳，再对我们穷追猛打。”

卢一生听到这里方知就里，他微微蹙眉道：“可是……业儿根本不知自己来历，他会相信你的说么？会听任你的摆布么？再说，我虽不常来，也有耳闻，业儿似乎……有些不堪琢磨。”

雁九苦苦一笑：“何止不堪琢磨，简直是……唉，哪怕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也会教出不堪造就的太子，何况是我。这是唯一不在我掌握之中的事情。我是个家仆，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的，丁老儿最重上下尊卑，我怎么能管教他的二公子？丁老儿宠溺他，我本想这是件好事，谁料这学好不易学坏不难，到后来，我为了继续留在业儿身边，也为了不让那丁老儿对业儿心生厌弃，还得帮他遮掩那些风流浑账事，做爹的做到这份儿上，实在是我的悲哀。”

他默然片刻，又振作道：“不过，人总会长大的，少年风流荒唐，未必不成大器。至于业儿的真正身份，他现在当然不知，大事未成，我怎敢告诉他，幼年时不能说，成年后事机尚未成熟，以他没有成府的样子，若是被他知道，难免露出破绽，等到一切在我掌握之中的吧。那时我能对他予取予夺，他还会不信我？若是真个不信，咱们便用滴血认亲的老法儿，他总该信了吧？是我的儿子，总假不了的。”

卢一生重重地点点头：“如今说来，我倒觉得还是大哥的法子妥当一些。既如此，就依大哥，你要杀的那人在哪里，我去寻个机会除掉他，便回山寨。”

雁九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我原本担心丁老儿会让那小畜牲认祖归宗，我总不能把丁家的人全都用计杀了，那样太过招人耳目。如今么……丁老儿已把他打发了，听丁老儿口气，并无意将他认回，此人已不足为惧。再加上丁家正遇一桩大难事，他也顾不上那个孽障了。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就能把丁家顺利转到业儿手上，那人已无足轻重。倒是你能攀上北国皇帝，这是难得的机遇，乃是头等大事，你且立即赶去为他效命，将来，我卢家若有北国这条连继嗣堂可能未也涉足的关系，势必更受他们青睐，要重新崛起也容易的多。”

卢一生颔首道：“一切依大哥就是，我且再歇息半日，傍晚就走。对了，丁家出了甚么大事？”

雁九似笑非笑地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而已。丁家在霸州的靠山倒了，还牵连到了丁家，丁庭训正为此事烦恼。不过这桩难处，不会把丁家毁了，倒是不必太过担心。”

“丁家在霸州的靠山？你是说……霸州知府？”

“不错，”雁九道：“大宋趁着北国内部不稳，正欲出兵讨伐北汉，一劳永逸除此腹背之患。西北各地官府自要做些布署，那大宋宰相赵普与霸州知府素有积怨，赵普隐忍至今，总算寻个机会能找他的岔子了，他罢了这倒霉知府的官职，想要服众自然需要更多证据，诉霸州知府贪污受贿便是一条，丁家当然然难逃干系，攀附多年的靠山倒了，又被官府追查，最得力的长子又废了，丁老儿如今是焦头烂额。”

雁九幸灾乐祸地说着，又道：“不过，他很快就不必为这些事情为难了，我会先送他归天，然后再替他把丁家打点得妥妥当当。”

两国间酝酿的雷云风暴、朝廷上的勾心斗角，对丁浩这个小人物来说，如九天九地一般远，他不但不曾听说，也根本不必去关心。霸州府的官吏任免、人事变迁，同样与他毫无干系，他只知霸州府换人了，甚至不知道幕后那许多故事。他还在河堤上认真地挖着他的河、泡着他越来越喜爱的小娘子，掐着指头盼着半年之期的到来。

还有半个月，他就可以离开丁府了。而他与罗冬儿的感情，也是与日俱进，无论从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罗冬儿对他的抗拒力越来越小了。她原来是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现在还是如此，只不过欺负她的人由一个女人变成了一个男人，方式由家庭暴力变成了性骚扰而已。

然而丁浩的“欺负”，却总是当时让她又羞又恼，事后回味又喜又甜，可怜的小丫头渐渐要变成“受虐狂了”。

她还是不敢想如何去向婆婆张口说出改嫁的话来，多年积威之下，一见那董李氏，她便打心眼里害怕，但是丁浩的影子在她心里已变得越来越实在、越来越鲜明，已经快要遮住董李氏在她心里如墨的阴影了。

丁浩盼望着，盼望着老娘的病早点好起来，盼望着河渠早一天修好，盼望着罗冬儿能为了他鼓起勇气直面董李氏。他要的还没盼来，臊猪儿却赶着马车来了……

PS：其实华山有华山之险峻，不知名的小山上，几株绿草、一眼清泉，亦有无名小山的风采，小耗子的一生是多姿多彩滴，丁家庄就是他挥毫泼墨、一展传奇人生的第一笔，有些线要埋，人物形象要塑造出来，是故总有详细一些。丁家庄虽小，但是围绕它，却使小耗子和广原防御使、折家、唐家、秦家开始牵上了线，五姓七宗揭开了冰山一角，丁家庄最后一拼里又使他和赵普、赵光义的人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起点虽低，线长万里啊，兄弟们何如稍具耐心捏，小耗子很快就要转战他方了。他接触的每一个人、交下的每一个朋友，都不是无的放矢滴。还记得回到明朝里开篇结交下的何参将，直到二百万字之后才发挥了救他一命的重大作用么？君不知我笔墨欲挥洒何处，是故有所不耐，可我要交待的，将来都有大用处，目前只是通过他在丁家庄的一些遭遇，把这一条条线先牵出个头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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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41章 问心

傍晚，金色的夕阳洒照在大地上，为绿柳垂杨、河堤溪水都披上了一层金色。收工回来吃罢晚饭的河工们，粗犷地脱去衣衫，在一个大水泡子里嬉戏打闹着。

他们并不虞会被女人看见，那些大婶们看见了也没关系，乡村的女人，哪怕婚前连一段颈项也不敢让男人瞧见的年轻妇人，婚后坐在村头老槐树下奶孩子的也比比皆是，何况她们都是看着他们光腚长大的婶娘。

至于罗冬儿，就更不必担心，她一向见了男人多的地方就躲得远远的，何况如今随着河道不断向前开拓，马上就要与另一个村镇挖掘的河道贯通，营帐也不断前移，如今他们的灶埋在旁边一个山坳里，几个厨娘都住在那儿，董小娘子轻易不会离开山坳的。

丁浩一收工就向山坳走去，到了帐蓬处，刚刚搭眼往里一瞧，一个大婶儿就笑道：“找冬儿吧？她还在灶上。”

“嗳，谢谢大婶儿。”丁浩笑笑，往灶上走去。

后边大婶儿纳着鞋底笑道：“看看，我说的准不，阿呆这孩子，是一门心思地追，老话儿说，烈女怕缠郎，我看阿呆可不是白费心思，董小娘子那眉梢眼角儿的风气儿，可透着股子喜意。”

“嗯，就是董李氏那一关难过啊，董小娘子若也是个泼辣的，那也罢了，偏她性情柔顺，只怕董李氏那一关不好过。”

“嘁，董李氏巴望着使人一辈子？你就看着吧，董小娘子虽是个没甚主意的，阿呆这孩子可有的是主意。”

丁浩到了灶上，便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绕过两个柴垛和土堆，便见罗冬儿蹲在一个灶坑旁，炉火未熄，映得她的脸一红一红的。她用树棍儿在灶坑边缘已经燃尽的灰烬里勾找着什么，忽然，她满脸欢喜地从灶灰里拨拉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在手里颠换着拍了拍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帕子，把它们小心地包进去。

“在烤什么好东西？”丁浩在她旁边笑嘻嘻地蹲了下来。

“啊，”罗冬儿吓了一跳，待见是他，这才松了口气，轻轻娇嗔道：“你倒是长了双长腿子，人家才刚烤好，你就来了。”

丁浩笑道：“呵呵，给我留的？啥东西？”

“怀山药啊，人家说，这东西是小人参，补虚壮体呢，我在山上挖的，看你整日在河道上劳作，所以……给你烤两块吃。”

罗冬儿有些害羞地说着，催促道：“你尝尝，有些甜，正好趁热吃。”

“不急，还有点烫，你怎么还在烧火？”

“熬姜汤啊，一人喝一碗，能防病，这是甄保正交待的。”

“嗯，我帮你。”丁浩塞了几把柴禾进去，火烈起来，红红的火光映着罗冬儿俏美的脸，尽管私下里两人已时常有些亲热的动作，可是被丁浩这样看着，她还是羞涩的很，胸脯儿一起一伏，速度有些快。

丁浩回头望望，凑过去在她颊上轻轻一吻，罗冬儿吃惊地道：“你疯了，叫人看见。”

“咱们在一块儿又不是头一回了，谁还不知趣躲开，让咱说点贴心话儿？”

罗冬儿细白的牙齿咬了咬下唇，红着脸轻啐道：“你啥时跟人家说过贴心话儿了。一见没人，你就动手动脚。”

丁浩轻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别人男女私下往来，也是这般模样的，这也是说话，而且是最知己最贴心的话儿，叫做肢体语言，懂么？来，浩子哥哥跟你说点更贴心的话儿。”

越是见她羞怯，丁浩越想逗她，他涎着脸贴近，伸手往冬儿衣怀里一摸，只隔薄薄一层亵衣，那一团软玉软软的，滑滑的，被炉火烤得很热，丁浩心里不由一荡。罗冬儿大羞，皮球一般从地上弹起来，便要从他身边逃开。跑出去没几步，就见甄保正迎面走来，罗冬儿忙晕着脸站住，局促地道：“保正爷”。

“嗯！”甄保正咳嗽一声，问道：“这个……丁管事可在这里？”

罗冬儿难为情地道：“丁管事……他在那边。”

丁浩从灶坑后边钻了出来，背着手，一脸正经地道：“甄保正，有什么事吗？”

甄保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丁管事，丁府来人了，是臊猪儿，那小子赶着丁大少爷那辆轿车，说是要接你回去。这里眼看就要完工，不劳丁管事再费心，他说丁大少爷有要紧事交托丁管事。”

“什么？”丁浩一呆，一旁罗冬儿听了也是一呆，脸色顿时便有些白。这些日子自欺欺人的享受着爱情的甜蜜，她却从未认真想过一旦回了村，重新置于董李氏的看管之下，又该如何与他相见。这一遭儿可如何是好？

罗冬儿一阵气苦，一阵自怜，只恨不得方才便让他逞了心愿，把那“贴心话儿”说完，以后也能多些甜蜜的回忆……

就在这时，甄保正又转向罗冬儿，带着些古怪神气说：“董小娘子，你也收拾收拾，臊猪儿还说，要把你一道儿接回去，说你的手艺好，丁大少爷特意许了董李氏的好处，让你入丁府做个针娘。你也知道，丁大少爷如今的衣裳不太好做……”

两人听了俱是一呆……

※ ※ ※

丁府，丁庭训和丁承宗父子俩坐在椅上，望着堂前一树栀子花。花香扑鼻，父子俩望着一树芬芳若有所思，那神情举止出奇的相似。

丁庭训缓缓地道：“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是如今看来，赵相公是打定了主意不容刘子涵刘知府这条小船儿再逍遥下去了。他要弄翻一条小船儿，他派来的人就敢连带着弄翻一排舢板。丁家流年不利、灾祸连连啊。宗儿，你有什么主意？”

丁承宗沉思有顷，才道：“爹爹，我们丁家走的是商途，借力于官，却无法左右官场上的事，何况这一次是一个宰相想难为一个知府，他……是垮定了，我们现在只能想想怎么让我丁家不要跟着他一齐翻船。”

丁庭训喟叹道：“难啊，他们想拿我丁家行贿的证据，真的被他们得到了，我们又岂能落得了好？”

丁承宗慢慢地道：“我们唯有随机应变，见招拆招而已。这一次，朝廷的钦差大员为了查办刘子涵一案，从附近州县调来许多官吏使用，其中一个就是临清县尉赵杰。我们可以从他着手，看看有无机会脱罪。”

丁庭训蹙起眉头道：“临清县尉赵杰？是你结识的朋友？”

“不是我，是丁浩。爹爹难道忘了，那位丢官印的县尉……”

“喔……”，丁庭训拧紧眉头，沉吟半晌却颓然一叹：“宗儿，你倒底打的甚么主意？难道，你宁可把家业交给外人，也不愿意辅佐你的弟弟？”

丁承宗脸上突然一片潮红，半晌愠色才渐渐消去，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才道：“爹爹，你一心为的是丁家，儿子也是。谁当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丁家的基业会不会垮掉。说起来，丁浩虽非嫡出，却也不是外人！”

丁庭训忽地怒道：“你就认准了自己兄弟是个不成器的了？不错，那丁浩并不完全是外人，可正因如此，我才一直不想用他。我有两个嫡子，难道要把家业交给一个庶子打理？再说，他长这么大，与我虽有父子之实，何曾有过父子之情？真的把家业交给他，他会待你们像亲兄弟一样看待？我活着还无妨，待我死后，他身为一家之主，如果有心报复，你、你的弟弟妹妹、大娘二娘她们，恐怕都要被扫地出门了。”

丁承宗淡淡地道：“也许，人心难测，谁知道呢。不过，至少那样的话，丁家还在，姓不了张王赵李。可是……如果把丁家交给承业，我怕这大厦倾覆，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

“你……”，丁庭训气得脸孔涨红，咳嗽了几声，才道：“你二弟，便这般不堪大用？”

丁承宗面无表情，继续说道：“如果咱丁家只是殷实本份的小户人家，那么，承业若不是招惹了甚么难缠的人物，这家业尽着他败，或许也够他败到儿子、孙子那一辈上了。可是咱丁家不同，树大招风，多少人在盯着丁家，盼着它垮？丁家的摊子铺得这么大，有一处出了大纰漏，反而比小门小户的更易垮掉。爹，也许承业在你面前善于伪装，也许在你眼里，他只是有些风流浪荡，那当然只是小节。可是，你没有注意到，他的问题不只于此，说句不客气的话，二弟若非你的骨肉，他做一个管事的资格都不够！”

丁庭训脸色铁青：“难道在你眼里，那丁浩便比承业强上百倍？哼！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如今在外面，就和一个小寡妇勾勾搭搭的不成样子！”

丁承宗莞尔一笑：“人不风流枉少年，儿子刚刚说过，那只是小节，相信爹也是这么看的。恐怕是爹对他一贯的憎恶，使你完全忽略了他的长处。不管如何，目前霸州府的官吏换了个彻底，我们想摆脱目前的处境，就离不开你眼中这个一无是处的丁浩。”

丁庭训咬着牙根坐下，一言不发。

丁承宗淡然道：“儿子已经派车去接他了。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上下一理。儿子把董家承租的十二亩地划到董李氏名下，以此为条件，换来她答应让董小娘子到府上做针娘，其实……不过是想找机会为丁浩和她做个顺水人情罢了。这不是恩德，恩德只能由爹爹来做，能否让他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是丁氏后人，全系于爹爹一念之间。如果想留下他，爹爹你一定要想清楚了……”

丁庭训怒声道：“为父要想甚么？”

丁承宗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爹爹要想，你厌恶那丁浩，戒备那丁浩，倒底是真的嫌弃杨氏身份低贱，看那丁浩不入眼，还是因为……你恨你自己？”

丁庭训勃然大怒：“荒唐，为父恨自己什么？”

“爹爹是不是觉得……是你害死了娘亲，每次见到那丁浩，勾起的都是你心中的负疚，所以才如此的憎恶他？”

“轰”地一下，丁庭训心头恍若一口巨钟轰然敲响，震得他失魂落魄，呆呆坐在那儿，竟是半晌作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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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42章 意难从

丁承宗见到丁浩时，仍是一脸恬淡却不失热情的微笑。房间仍是一派唐式的雍容华贵，只是那位俏媚的女主人却不在他的身侧。

丁浩听他说明整桩事的来龙去脉，顿时露出为难之色。丁承宗为他斟了杯茶，微笑道：“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有什么要求，你也尽管说。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拿得出。你不必保证一定办得到，这本就是没有法子的法子。只是希冀万一而已。”

丁浩苦笑道：“对大少爷，丁浩实在很难说出一个不字，何况该说的，大少爷也已替我说完了。可是，不瞒大少爷，丁浩当初任这管事时，已与老爷定下君子之盟，这管事，丁浩只做半年，半年之后，丁浩取回娘亲的卖身契，从此离开丁府，两不相干。如今……只剩下半个月了。丁浩不敢保证，半个月内，一定做到大少爷相托的事情。”

丁承宗毫无诧色，似是早知丁浩心意似的，他沉默半晌，才道：“何处不可立业？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个年纪，做到管事，在丁家你已经是一个异数，还不满足么？”

丁浩淡淡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的处境如何尴尬，大少爷难道不知道？”

丁承宗目光忽地锐利起来：“如果……你的处境会有改变呢？”

丁浩神色攸地一动，丁承宗性情沉稳，人情练达，绝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丁庭训改了主意，想要认回我？可我……我还是那个丁浩么？

丁浩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慢慢摇了摇头：“大少爷，你对我的赏识和情谊，丁浩只能放在心里了。丁浩虽是一个家仆下人，却也自有我的志向。况且，我曾答应人家，一旦脱身，便去攘助，我……是一定要走的。”

“丁浩，丁家大院的一些纠葛和困难，放到外面去，或许根本不算什么。外面的困难或许会更多百倍，如果你觉得在这里放不开手脚，那么你就算出去，一样一事无成。”

丁浩微笑道：“大少爷，丁浩不是放不开手脚，而是厌烦了这个活了二十年的小天地，外面的风雨或许更大，可我想去闯一闯。这样，等我迟暮之年，才不会心存遗憾。”

“年轻人大多有雄心壮志，可是得以展翅高飞的能有几人？大多不过是折戟沉沙，断翼潦倒。”

“至少，试过了才不会后悔。”

丁承宗轻轻一叹，道：“这样吧，你的话，我再考虑考虑，我的话，你也不妨再想想。我说的这桩事，你还是先办着，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有些事，我现在不方便向你透露太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朝廷盯的是猪头巷、盯的是徐慕尘。徐慕尘这个人，当年对我丁家助力甚大，也一向甚得父亲倚重。可是这些年来，他在外面结交私党、中饱私囊，几乎已把那猪头巷当成了他自己的产业，更利用他是我丁家结交官府的牵头人身份，冒我丁家之名干了许多事情，其中大多不合律法。

你上次的怀疑没有错，父亲之所以不允许你再查下去，并非没有怀疑，只是这徐穆尘拿捏了丁家许多把柄，他虽如丁家身上的一颗毒瘤，要想除去，却是忌惮太多，竟尔奈何他不得。居上位者，切勿有太多隐私操于下人之手，否则早晚必受其制，毕竟……再忠心的人，如果有机会，他也不想久居人下，你今后做事，这一点不得不牢记心头。此去，有些事你自己不方便走动的，可以告诉那里负责洒扫的柳婆婆。”

丁浩一奇：“柳婆婆？她是大少爷安插在猪头巷的眼线？”

丁承宗正要说话，障子门儿轻轻拉开，陆少夫人手中捧着一只淡玉色的瓷碗姗姗走了进来，环璀叮当，步姿优美。

丁浩忙欠身道：“少夫人。”

“你坐你的。”陆少夫人向他嫣然一笑，将药碗捧到丁承宗面前，柔声道：“官人，该吃药了。”

丁浩道：“大少爷现在还在服药，可还是薛良取药？”

丁承宗抿了口药，说道：“嗯，都是一早由他入城取药，偶尔才差遣别人去。薛良憨厚，办事却也稳妥。”

“官人，先服了药吧，兰儿刚热过的，若是凉了，更难入口。”

“嗯。”丁承宗不再说话，举起药碗喝药，陆少夫人举起纤纤玉指，轻掠鬓边秀发，一双明媚的眼睛与丁浩眼神一碰，向他启齿一笑。

丁承宗皱着眉喝了药，又取水漱了口，这才拿起一方雪白的丝帕轻轻拭着唇边，轻轻地道：“该说的，我已说给你听，你尽快着手去办吧。其实在我心中，你的去留才是头等大事。不过……这件事，我们回头再好好聊过。”

“是，那丁浩告辞了。”

待丁浩退出去，陆少夫人柔声问道：“官人，还是劝不动他？”

丁承宗摇头苦笑：“背负青天，放眼天下，小鹰展翅，岂恋一巢？我还是不死心呐，丁浩心意已决，很难说服。如今，只有看父亲怎么想了，如果他能解开心结，那么……就容易的多了。不管怎么样，他身上都流着我丁家的血脉，只要父亲点头，很容易就能说服杨氏，丁浩诚孝，如果他的老娘坚决要他留下，未尝不能把他挽留。就只怕……父亲心障难除啊。”

陆少夫人叹了口气，膝行到他身后，半跪着为他按摩肩膀，幽幽地道：“官人操心劳力，全是为了丁家，相信公公总会明白你的一番苦心的。”

丁承宗道：“但愿如此，爹爹顾虑重重，短时间内，怕是很难彻底放开胸怀，我让那董小娘子到我丁府做针娘，只是第一步。如果父亲还是难以放心接纳丁浩，我想……如果让父亲认那董小娘子做义女，再嫁与丁浩，那丁浩就是丁府的女婿。女婿入赘，帮助丈人打理家业，自也天经地义，又可打消父亲恐他大权在握，冷落丁家旧人的担忧。至于他，纵有雄心，如果这份‘嫁妆’重到足以令他一生无忧，又去了下人身份，再有杨氏和董小娘子的羁縻，他这双腿怕也迈不动了吧？只是如果这样，他难免仍受二弟掣肘，还是让他认祖归宗，才是根本办法。回头我再去找爹爹谈谈。”

陆少夫人听了，美眸中不由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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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43章 情挑

罗冬儿走出董府，左右看看，见街上没有行人，忽然快步走到街对面高大的丁府院墙下，在那角门儿上轻轻一推，门没锁，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闪身钻了进去。

门关上了，丁浩微笑的脸出现在面前，罗冬儿拍着胸口，喘息道：“可要吓死人家了，你……人家明个儿就要到丁府做针娘，还怕没有机会与你相见？干嘛非要让人家冒险出来啊。”

嗔是娇嗔，语气柔腻，丁浩这般喜欢与她亲近，她心中还是很受用的。

“明天，呵呵，明天我就要进城去了。”

“啊？要做什么事？”

“走，找个地方再说，这里虽然人少，难免也会被人看到。”丁浩落下门闸，牵起她的小手，便飞快地跑开了。

谷仓里由于都是刚刚收购来的谷物，这两日刚刚通风换气，倒也不觉气闷。光线昏暗，正好遮羞，于是被他拉坐在腿上，罗冬儿忸怩一番便也从了。

丁浩抱着她的纤腰，手指若有若无地在她大结实的腿和圆润的臀缘上轻轻滑动，弄得她娇喘细细。一边恣意温存着，一边把丁承宗交待的事情向她小声叙说了一遍，丁浩道：“丁承宗割了十二亩地，把你要到丁府里来，免得你在家常受婆婆虐待，是要送我一份拒绝不得的人情。其实他本不必如此，就凭这些时日他以知己待我，他放下架子开口恳求，我又如何忍心拒绝？呵呵，毕竟是多年的生意人，他的想法总是脱不了一个生意人该有的桎梏。

不过这样也好，你常在丁府走动，我就少了些后顾之忧。平素你多和李大娘她们在一起，丁承业便是有心也欺负不得你，我也交待了猪儿，让他帮我照看你。你放心，此番入城，不管成与不成，半个月之后我都是要走的。平素也会时常回来。”

罗冬儿轻轻应了一声，幽幽地道：“浩哥哥，冬儿是个没主意的小女子，只是见了你，这胆子才大了些。你一说走，人家心里总是有些忐忑，可是男人是要做大事的，冬儿不敢拖你的后腿。只盼你尽快回来，若说要走，婆婆那里，奴家还是不敢去说，如今一见了她，心中有愧，反而更不敢言了。”

“这种事，你怎好自己提？我会解决的。”丁浩怜意顿生，揽紧她的纤腰，柔声道：“哥哥就要进城去了，今日还不放开胆量，与我好生温存一番。”

罗冬儿大羞，终拗不过他意，羞答答递过脸儿来，羞窘而生涩地吻了他一下，然后伸出小舌头在他唇上轻轻一舔。

浩哥哥说过了，这叫法式湿吻，就是最最合乎法理的接吻方式，只是沾一沾唇那是不行的，罗冬儿是个好学生，虽然从善如流，终究不敢把舌头伸出他嘴里去，偷工减料之下，就变成了舔他嘴唇。

丁浩心中一热，按住她的后脑，便主动迎凑上去，罗冬儿的小舌头害羞地想缩回去，想不到丁浩的舌头也跟着钻了进去，在她的口腔内一阵搅动，两人的舌头便忘我地缠绕在一起。

不知吻了多久，罗冬儿捶了几下他的胸膛，这才气喘吁吁地避开了他的最合乎法理的口水湿吻，娇嫩的脸颊扑到他的胸口，软绵绵地贴在那儿，心满意足地听着他的心跳。

罗冬儿虽是乡间女子，但是因为自幼女红手工出色，替人做些手工，倒比下地干活挣的更多，因此除了农忙时节，平素田间劳作的机会并不多。适量的运动，使她的娇躯柔软而富有弹性，虽然还缺少成年女子那种丰腴感，但是皮肤紧绷光滑，肌肉结实而有弹性，温香暖玉抱满怀，实在是难得的享受。

丁浩抚摸着她纤柔的腰肢嫩乳，爱不释手地沿着她优美的臀部曲线抚弄，忍不住又去寻她樱唇，罗冬儿躲避着他的亲吻，但是被她抱在怀里，又能躲到哪儿？终于被他再度捉到了她的樱唇。她起先闭着唇抗拒了一下，然后无可奈何地张开，任他的舌头伸进去追逐着她的香舌，搅弄着她的唇齿，身子渐渐酥软在他怀里，任他为所欲为了。只是偶尔慵懒而舒适的挪移一下身子，像只可爱的小猫儿。

她那圆润结实的翘臀在丁浩双腿间一动，忽地碰到一处坚硬突起之物，有些碍事，罗冬儿伸手一摸，丁浩身子不由一颤。

罗冬儿毫异地道：“咦，到底你藏了什么东西在那儿？”

丁浩想起前事，不觉失笑，他凑近罗冬儿耳边，嗅着她秀发清香，低低耳语了一番，罗冬儿听了这才恍然大悟，顿时脸上着火，头都抬不起来了。

丁浩趁机发问：“好冬儿，你都不曾见过这东西么？”

罗冬儿羞人答答地道：“见是见过的，可是孩童之物与你……与你不相同，人家怎么想得到……哎呀，原来奴家碰的这样东西，真是……人家不说了。”

丁浩被她逗得心痒痒的，同时也好奇她成亲那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不禁问道：“你……与那董家儿子不曾圆房？”

“既成夫妻，怎会不圆房？”罗冬儿说到这里有些黯然神伤，看来仍对自己不能以完璧之身侍奉丁浩而耿耿于怀。

丁浩脸上神气更加古怪：“你……你洞房之夜如何过的？怎么个圆房法？”

这般询问，原本孟浪，可是罗冬儿自觉不是完璧，在丁浩面前有点自卑，虽不自在，却不敢不答，便低低道：“奴家……嫁到董家，才见官人模样，他瘦瘦小小像个童子，与奴家的想像完全不同，可是既已嫁进董家，却也没法儿说。贺客们走了之后，奴家铺好被褥，替他盖上，然后……然后便也钻进自己被窝，躺在那里只是害怕。可他……他似乎比我还怕，而且一直咳、一直咳……也不知咳了多久，冬儿倦极，也就睡了。待我醒来时，他还在咳、一直咳……”

丁浩咳嗽两声，问道：“没有啦？”

“没有啦啊。”

“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

“以后……一直都是这么睡的？”

“睡觉……不这么睡还要怎么睡，人家又不是马儿，难道还要站着睡么？”

“呃……有道理，冬儿说的话真是……太……有道理啦！”

丁浩心花怒放，胯下蛙儿便欢喜地跳了几跳，顶在柔柔的臀上，罗冬儿便微微一颤，难为情地挪挪身子，疑声道：“怎么……怎么你们成年男子之物都是这般模样吗？走路竟不碍事么？”

丁浩几乎笑出声来，说道：“倒也不是，它只见到了喜欢的女子，才会抬头打声招呼，平常也是如孩童般睡下的。”

罗冬儿听着不像好话，却也说不出个缘由，只是微窘道：“那……那招呼已经打过了，你便让它歇着吧，老是这样顶着人家的臀儿，惹得人家心慌慌的。”

丁浩“噗哧”一笑，在她耳边道：“这样不行的，礼尚往来嘛，你要向它还了礼，它才肯低头，要不然它就要生闷气，浩哥哥会很难过的。”

罗冬儿大奇：“怎么可能，你身上的物事儿，倒像它是个自有主意的活物儿似的。”

丁浩叹道：“你说对了，男人身上啊，就是这件东西是自己有主意的，有时候，那当主人的控制不了它的主意，便只好顺着它的主意走，于是一些很聪明的人，也会做出一些蠢事来。”

“竟有这样的事？”罗冬儿觉得天下之事真是神奇玄奥，难怪男子为天、女子为地，这男女的身体竟是如此不同，以前真是想都不曾想过。她犹豫一下，才吃吃地道：“那……那人家要怎么跟它还礼？”

丁浩被她如此稚纯的模样逗弄得几乎不克自持，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天成了诱拐小女孩看金鱼的怪蜀黎，这个小女孩虽然已是妇人，但是在某些方面，简直比后代不通人事的小女娃儿还要纯得多啊。

若非这番约她出来，只是告知明日进城一事，她是不能久耽的，丁浩真想就此要了她的身子，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圆房。

他强捺心中冲动，一本正经地道：“今日时间紧迫，就不多说了。等你到丁府做了针娘，咱们相见的时机从容了，浩哥哥再细细说与你听。话说……这法式亲热共有三十六式，我们刚刚做的，那才只是第一式。你我以后朝夕相处了，哥哥再一式一式的教你，总要你全学个明白。”

罗冬儿想，最最合乎法理的湿吻已是这般让人难为情，不知其余三十五式又是什么模样，自己竟是闻所未闻，不禁羞涩地赞叹道：“嗯，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真是半点不假。冬儿也是读过几卷书的，却不如浩哥哥知道这么多的学问。”

“那是”，丁浩大言不惭：“不过，有些书里的话还是大有道理的，比如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哈哈哈哈……”

“冬儿何止无才……”，罗冬儿轻轻偎在他怀里，丝毫不以为忤。只是幽幽地道：“冬儿还是一个没主意的可怜小女子，既帮不得你甚么，还总是害你受我牵累。不过那柳十一这般设计，目的应该还是在你。如今想来，或许是婆婆授意，或许是因为他得了风声，知道丁老爷又要重用你。你千万要小心提防他才是，想起他上次所使的计，人家至今还在后怕，好毒的手段啊，他不但要你我百死莫辩，还要我们误会王羽两兄弟一直守在外面，真若被人抓个正着，把这话儿说出来，奴家就是以死明志，都没人肯信的了。他借咱们的口，既栽了子虚乌有的罪名儿给咱们，还把他自己的丑事摘个干干净净，这个人阴险得很，你万万不可大意。”

“啊”地一声，丁浩一下挺直了身子。罗冬儿这番话听下去，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突地想到了一个主意。捕捉住那道灵光，再仔细一思量，丁浩茅塞顿开，不禁笑逐颜开：“本来，若是帮不成这忙儿，我对丁大少总是有几分愧意的。哈哈，这下成了，听你一席话，我如今倒有八分把握，能帮他解了此厄。”

罗冬儿瞪大眼睛，既觉欢喜，又有些茫然：“人家……人家说过甚么话儿对你有所助益？你还没去查，就想到解决的法子了”

丁浩笑道：“正是。说到底，京里的赵相公要的只是让刘知府垮台，大少爷要的只是保住丁家，办差的人要的只是尽快结案，遂了上头的意思，既然这案子的根本并不在案子本身，我何必费尽心思去查案子。嘿嘿，我只要略施手段，给各路神仙一个全都满意的结果，那不就成了？”

“嗯？”罗冬儿俏眼睁着，仍是不解其意。丁浩在她翘臀上捏了一把，沉甸甸的质感，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觉，受用的很。罗冬儿一声娇呼，丁浩已笑道：“冬儿，你真是我命里的福星，若不是因为你得罪了丁二少，我也不会受到大小姐关注，得以随行广原。如今得你这女菩萨一言点化，我心中这个大难题便迎刃而解了。你且回去，明日早早来丁府上工，免得那董李氏又找你麻烦，浩哥哥此番进城，必定马到功成，早早赶回……携你同往广原，穷这一生，教会你剩下的那三十五式法儿，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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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44章 自有玄机

第二天，丁浩又与丁承宗密议了整整一上午，下午又临时抱佛脚，跑去跟丁府几个资深的老帐房学了一个下午的古代作帐方法，直至阳光西斜，这才带着臊猪儿匆匆进了城。

进了霸州城，丁浩并不马上去猪头巷，而是趋车直接去了州府衙门，打听赵县尉的行踪。赵县尉的官职在这州府衙门里自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更何况霸州府这次权力大洗牌，借调来大批查办案子的官吏，其中相当一部分事后就会留在当地为官，谁知道这赵县尉会不会留下，是以当地官府那些油滑的小吏对调来办案的这些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殷勤恭敬，对谁都不敢得罪半分。一听这人是找赵县尉的，又受了他一串钱，那守门小吏便眉开眼笑地跑进去给他通报了。

片刻功夫，赵杰一身公服快步迎了出来，瞧那模样虽是暮色已深，他却仍在公房办公。老远一见丁浩，赵县尉便哈哈笑道：“丁老弟，为兄对你想念的紧呐。此番来霸州，公务太过繁忙，一时抽不出空来邀你相见，难得你来看我，快快快，请进请进，到我房中坐坐。”

丁浩进过知府的大门儿，便连将军府出出入入的也是常客，对这霸州府却也没有新奇之感，便笑着寒喧一番，与他把臂进了大门。

二人到了赵县尉房中坐下，只见书案上堆着高高的一堆书柬案卷，四下里也到处丢的乱七八糟，看来杂七杂办的事务着实太多，方才的说辞倒非虚言。

小厮送上茶来，赵杰请他就坐，一边喝茶，一边叙说别后情形，然后问道：“今日丁老弟来此见我，可只为了一叙旧情？”

丁浩微笑着指指丢得到处都是的案卷，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赵大哥事务繁忙，若非有事，兄弟就算要来，也不会挑这个时间。赵大哥这是明知故问了。”

赵杰哈哈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兄弟，我老赵是个爽快人，那就实说了吧。本来有机会来霸州，我是一定要见见你的，不光是因为我承了你的情，而且因为……你是个人物，值得我敬重。可这次来，办的这公差偏就粘上了丁家，所以我没有邀你相见，免得彼此为难。

刚刚守门小吏说你来了，我就晓得你所为何来，你要是跟我打马虎眼，那就是不拿我当自己兄弟，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只管敷衍你一通，叫你我都过得去便是。如今你既直言，那为兄也便直言相告……”

赵县尉双眉微微锁起，说道：“你知不知道这趟水有多深、有多浑？那后面站的大人物，辗死一个知府就像辗死一只蚂蚁。不是为兄不想帮你，而是我实实在在没有那个能力帮你，丁家攀上了刘知府，那是自寻死路啊。”

丁浩不慌不忙地笑道：“赵大哥，我知道这桩案子背后站的都是什么人，因为知道，所以我并不奢望赵大哥能帮得上我这个忙。”

赵杰翘起大拇指道：“兄弟直来直往，言语坦率，哥哥没有看错人。那你说吧，既与此事相关，又不是要哥哥我在那些大人物口里给你夺食，你有什么打算？”

丁浩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赵大哥，我相信，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丁家就是向刘知府行贿的主谋，包括你在内，都是一样的想法。可是我可以告诉你，丁家是循规蹈距的正经人家，根本不屑做那种违犯律法之事。”

赵县尉一愣，随即便微笑道：“这番话，也只好拿来说说，呵呵，济得了甚么事？就算我信你，汴梁来的上差可不信你，凭你这几句话，能为丁家脱罪？”

看他神情，大大的不以为然，这还是看在丁浩面上，明知他在胡诌八扯，也不好意思点破，否则就要摆起官威，当面直斥其非了。

丁浩明知人家看出自己在扯淡，居然面不改色，照样一本正经地道：“丁老爷诗礼传家，书香门第，为人最重令誉，得知受到官府猜疑，丁老爷心中难受的很，为了一己清白，丁老爷特意派我进城，协助官府清理丁家帐簿，以备官府调查，希望能让真相早日大白于天下，还丁家一个清白。”

赵县尉脸上阴晴不定，盯了丁浩半晌，才失笑道：“丁老弟，为兄知道你智计百出，心思缜密，可是此案非同小可，如果谁想卖弄些小聪明，把那帐蓬证据毁掉，恐怕会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为兄劝你，还是谨慎为好。”

丁浩很诚恳地道：“赵兄错了，丁浩根本不会干出毁灭证据的事来。朝堂上的大人物想整一个人时，是不择手段的，也是并不计较他是否真的清白的，他们不在乎方式、过程，要的只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不要说丁家根本脱不了干系，就算丁家清清白白，在此案中完全是个无辜者，那又如何？需要牺牲他们时，那些大人物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在霸州，他们有如这一方的天，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里，他们却只不过是一块土坷垃，碍事了，一脚踩碎，谁会多看一眼？”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字地道：“证据，想有……它就有，怎么可能毁得掉？”

赵杰目中闪过一抹异色，似笑非笑地道：“老弟没有混过官场，可是对这官场看的可是透澈啊。呵呵……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行险？”

丁浩道：“小弟岂敢在刀尖上招摇。朝堂上那位相公的意思，是摆明了要整垮刘子涵了，除非是与赵相公实力相当的人，否则敢予阻拦者，唯有粉身碎骨，这是我等阻逆不得的大势，丁浩如何不心知肚明。不瞒赵兄，那猪头巷的徐穆尘，虽是为丁家做事的，可是这么多年来，他结党营私，贪污库款，结交官府，渐渐坐大，丁家欲除此獠，却也因顾忌颇多不敢下手。如今朝廷要查办此案，对丁家来说，如果竭诚相助，把此案办个明明白白，除此仗势欺主之徒，又可令朝廷满意，岂非一举两得？”

赵县尉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深沉起来，他轻捻胡须，沉吟半晌，眼皮也不撩地问道：“那么，丁老弟是什么看法？”

他五官周正，浓眉如墨，看来有如一个胸无城府的纠纠武夫，可是此刻的神采，却透着一个官场胥吏该有的狡黠和深沉，让人很难揣度他的真实心意。

丁浩微笑道：“丁家是霸州地主，不过也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讲的是和气生财，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尤擅借势而为。“借鸡生蛋”、“借地生财”、“借船出海”、“借机行事”、“借题发挥”……

其实放眼天下，都离不了一个借字。王者以借取天下，智者以借谋高官，商人以借赚大钱，善于“借”的人，借他人之花献自身之佛，借他人之助登上事业之巅，借天时地利人和圆成功之梦。不借外力之助，而能凭空成就大事者，自古也无。”

赵县尉呵呵笑道：“然，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老弟此言大善，不过具体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丁浩打马虎眼，这赵县尉便也陪着他打马虎，总要听他亲口说出自己想听的话才肯罢休。眼看着才这么论下去，两人就要谈诗论画了，如今主动操于人手，由不得他，丁浩不得不苦笑一声，稍稍点明道：“汴梁城里的赵相公要的是甚么？刘知府的罪证而已；京里来的那些上差们要的是甚么？尽快破案，功德圆满，讨得主官的赏识而已；你赵大哥要的是什么？”

赵杰打个哈哈，截断他的话道：“为兄食朝廷俸禄，为朝廷办差，鞠躬尽瘁，如此而已，哪有什么所图？”

丁浩微笑道：“既然为朝廷鞠躬尽瘁、披肝沥胆，这差自然是要办个清楚明白，才对得起自己的一颗良心。赵兄生性淡泊，做事兢兢业业，自然不求讨好上司，但是心中想必也愿把这差使办得漂亮，才对得起这身官衣，是么？”

赵县尉呵呵笑道：“你丁老弟想要的……自然是保全丁家了，可是……这世上难道有甚么万全之计，能打点得方方面面全都满意么？”

丁浩正色道：“兄弟已经说过，丁家实实是冤枉的，这些非法之事，或许是有，不过都是那徐穆尘一手所为，借丁家之财结交官府，借官府之威慑压丁家。如今丁家派我来查帐，正是要借官威清此内害，只要把这个人查个清楚明白，还怕不能让上上下下各方各面的人马尽皆满意而归？”

赵县尉眉毛动了动，心道：“来了，他打的主意竟是要让那徐穆尘把所有罪责一肩背起。我与那徐穆尘已接触过几回，此人言谈行事滴水不漏，想寻他的破绽谈何容易，这丁浩虽有些聪明机智，毕竟阅历尚浅，他就不怕那徐穆尘被逼得急了，把丁家一股脑儿都招出来？若是那徐穆尘在公堂上招了供，拿出帐薄证据来，赵相公、京里的上差、还有我老赵，那是都满意了，可是丁家却被装在里面，一个也别想逃掉了。这个丁浩有什么手段让那徐穆尘心甘情愿当替罪羊，他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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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45章 志向

赵县尉暗想，若这案子在自己手中有了结果，必受赵相公赏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入了赵相公的法眼，还怕不能青云直上？只是丁浩这弃卒保帅之计颇多漏洞，一个不慎，被那徐穆尘反咬一口，丁家就要满盘皆输，那时丁浩何去何从？

心中好一番思量，不禁又想起上次官印失窃的事来，上一次借丁浩之助，取回了自己的官印，这一遭说不定能借丁浩之助，换一枚更大的官印。为官者，从贫瘠之地往富庶之地平级调动，都是千难万难，每升一级都难如登天，如此大好机缘是万万不该坐视溜走的，于是把心一横，抬头说道：“那么，老弟想要为兄做些甚么？”

丁浩将那散落各处的帐薄一指，说道：“丁浩奉了丁老爷之命，要帮官府清理帐册，可是这帐簿，尽被官府抄来，还请赵兄答允，由我清理帐簿，其他的事么……小弟自会料理。”

赵县尉颔首答应，又道：“丁老弟，为兄对你一直有招揽之意。上一次错以为你是丁家少爷，想你未必肯弃了家业去临清为吏，所以不曾向你提起。自我到了霸州，派人去打探一番，才知你是丁府一个管事。做我身边一个吏目，比那丁府管事也要风光的多。此间事了，如你有意，便可投到我的门下。”

丁浩心头有些感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大多只重利害，赵县尉算计着自家前程，还能想着我的出路，也算是极重情义了。

赵县尉见他并不应和，又苦口婆心劝道：“鲲鹏善御风而翔，智者当借力而行。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借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老弟对一个借字理解得如此透澈，何尝不是一个智者，借那丁老爷的势，何如借为兄之势？本官虽不敢说给你多大的前程，可是总比你在丁家庄更有前途。丁老弟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丁浩心道：“这赵县尉倒真是有心了，可是……我有广原将军的势可借，你这临清县尉的势，我就只好敬谢不敏了。”

丁浩正想如何婉言谢绝，就听门外有人朗声笑道：“赵县尉，从猪头解库搜来的那些帐薄可找出了甚么问题？”

随着说话，一个青色吏服的人笑吟吟地跨进门来，这人三十上下，白面微须，五官清朗，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亲切笑容，让人一见便生好感。

赵县尉一见此人，神情顿时一肃，连忙趋前拱手道：“程押司，您有事叫小厮过来招呼一声便是，怎么好劳动您称驾过来。”

丁浩纳罕不已：“押司？押司只是一个吏，哪比得他赵县尉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怎么他反而要向那程押司施礼。”

程押司快步走上前扶起赵县尉，满面春风地笑道：“赵大人如此多礼，程德玄可担当不起呀。”

丁浩心中砰地一动：“好耳熟的名字，莫非这个小小押司，竟是个史上有名的？”

那程德玄双眼向丁浩一扫，问道：“这位是？”

赵县尉哈哈一笑，从容说道：“这人名叫丁浩，乃是霸州丁家的一个管事。程押司快快请坐，来人，上茶。”

丁浩忙也欠身还礼：“小民丁浩，见过程大人。”

程德玄一笑说道：“程某不过一介吏目，称不得大人。赵县尉，你唤来丁家管事，想是当面问询案情么？如今你这里可有了什么进展？”

赵县尉不慌不忙地道：“猪头解库的帐簿甚多，千头万绪的实难盘查，这丁浩是丁家解库的巡察，所以本官唤他来，想让他在本衙公人监管之下，将帐簿一一理清，重新誊写，由那解库掌柜徐穆尘画押确认，然后再遣擅长盘帐的胥吏重新查阅……”

程德玄看看满屋子乱七八糟的帐簿，苦笑道：“只好如此。只是这帐簿可要遣几个得力的差人好生看管，切勿有所遗失才好。”

赵县尉笑容满面，连连答应。

丁浩见两人商议案情，自己不便在场，忙起身告辞。出了知府衙门，往门下一站，转头去寻臊猪儿的马车，就这一顿脚的功夫，他心头一亮，忽地想起那程德玄的来历了。是他！程德玄，原来这人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皇帝杀手！

“十四万人齐解甲”的蜀王孟昶，降宋后不久便在一次饮宴后暴病而卒，死得蹊跷，死因不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南唐李煜降宋后死于“牵机”巨毒，浑身收缩成一团，惨不堪言。这两桩帝王离奇死亡的背后，隐隐绰绰都有程德玄的诡秘身影。

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斧影摇红’离奇暴毙，继位者就是最大的嫌疑人赵光义，史官们对皇帝总要有所忌惮的，笔下便有些含糊，可是大概是因为心有不甘吧，便突兀地记载了一笔，太祖暴毙之夜，程德玄冒大雪于深夜立于开封府衙之下，似有所待。

皇宫里面赵匡胤暴毙之夜，开封府的程押司大半夜的不睡觉，冒着大雪跑到衙门口儿站着，这算什么意思？这笔看似多余的记载，很是令人玩味。丁浩往霸州府衙大门下一站时，触动心头记忆，忽地想起了这段历史。

三个皇帝离奇死亡，其中两个亡国之君，一个开国之君，如果他们的死都与程德玄有关，这位程押司还当不起一个皇帝杀手的称号么？

丁浩越想越觉遗憾：“可惜，若早想起他的身份，方才应该多留一会儿，能亲眼看到这位人物，后世人中也只有我有这个眼福了。这可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史书有载的名人啊，今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第二个了。不过……还真是奇怪，刘知府一案，赵普派了人来，赵光义也派了人来，这满天神佛的，难怪赵县尉说水深且浑，趟不得也，我也要小心一些才是。”

马车停在城门下，丁浩和臊猪儿登上了霸州城头。夕照残阳，天地一片金黄。站在高高的城头上，远近的村落和那条奔腾的大河，在更远处的隐隐青山映衬下，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构成一副十分和谐的优美画面。

臊猪儿问道：“阿呆，天色已晚了，如今是去猪头解库还是去哪里？”

丁浩道：“一会儿我自去客栈投宿，明日去猪头解库知应一声便去衙门理帐。这里的忙你帮不上，你还是赶回去，每天帮大少爷取药，同时帮我们通通声息，再说，冬儿那里，你也得帮我看顾着些。”

臊猪儿答应一声，问道：“董小娘子答应跟你走了么？”

丁浩脸上露出了笑意：“她呀，柔柔怯怯的一个小女子，纵是有心，也不敢讲的。只要解决了董李氏那个麻烦，还怕她不跟我走？柳十一没能陷害得了我，把柄就还在我手里握着。如今我帮丁府解决了这桩难事，丁大少爷势必也得还我这个情，要带她走，难处不大。倒是我娘那里，怕是不太情愿的，不过这么些日子下来，她已经知道我的决心，如今她已不再劝我留下，也不提成家立业的事了。你那里怎么样，兰儿肯跟你走么？我听说，你们两人现在相处的极好。”

“那是，”臊猪儿眉开眼笑：“也亏得你把送药这差使给了俺，要不然，她在内宅做事，俺还真不方便与她相见。”

“你跟她提过你要和我离开丁府的事了？”

“没有，你现在还是丁府的管事嘛，提前张扬开了谁还敬你畏你，听你使唤。再说，你和董小娘子还没个准信儿，俺就更不能乱说了。不过……俺相信兰儿是喜欢俺的。她是雇仆，随时可以走，你是程将军的大恩人，到了广原必受重用。俺想过了，俺也不图能做大官，只要能做个小校，管十几个人，也比在这做奴仆风光，兰儿现在都愿跟俺，俺能有更大的出息，她还有啥不乐意的。”

臊猪儿美滋滋地说着，又道：“你呢，你可是受过狐仙点化的人，跟着程将军，将来至少也能做一个将军吧。”

丁浩哑然失笑：“将军？我还真没想过披甲持枪，征战沙场。我又没有一身武艺，恐怕一仗下来就死掉了。你不要以为将军就只是带兵的，西北地区如今还是藩镇的地盘，藩镇，那可是军政一把抓，就像大皇帝手下的小皇帝，为程将军做事，不一定就要带兵的。”

臊猪儿道：“那你想做文官，像赵县尉那样？嗯……也不错，虽然看起来不如将军威风。”

丁浩笑骂道：“文官得是什么学问才做得？我考得来么？你不要总是想着做官成不成？”

臊猪儿奇道：“不做官，那做甚么？”

丁浩扶着墙垛，极目远眺，悠然说道：“你看那连绵高山，高山令人仰止，可是高处不胜寒；你看那一川奔水，巨浪滔天让人目眩神驰，可它也是身不由己；我这人，胸无大志，只想做那波光潋滟的一湖碧水，静静幽幽，随心所欲，有人欣赏固然好，没人欣赏自开心，待到春风一片，千朵莲开，何尝不是一种惊艳？”

臊猪儿揉揉鼻子，心道：“俺的娘唷，这个酸啊。说他胖马上就喘上了，不想当文官你掉什么书袋，害得俺听也听不懂，什么山呀水呀湖的，什么都可着你了。咱们大宋的官家那是何等人物，还不是被人用黄布一裹就逼着做了皇帝，官家那样的大英雄做事都由不得自己，你还想随心所欲？你也就在我跟前儿臭美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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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46章 酝酿

霸州府衙里单独给丁浩辟出一个房间，在西跨院尽头儿，一侧贴着高墙，房间里堆满了从猪头巷解库搬来的帐簿，门口又使两个衙差看着。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四窗紧闭，房中不透风，实在有些难熬。丁浩只穿一个坎肩，脖子上搭一条湿毛巾，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个帐房。

好在赵县尉对他颇为照顾，令小厮定时送来茶水侍候，那两个差人受了赵县尉嘱咐，也不对他呼来喝去。二个公人嫌房中气闷，提了壶茶，拿两个杌子一张小几坐在廊下过道儿上，谈天说地倒也轻闲。

丁浩并不急着理帐，他先把所有混乱了的帐簿重新序时排出顺序，然后抓起一只大毛笔，就在那帐簿上涂涂抹抹做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赵县尉牵挂着事情进展，特意跑来看他，丁浩便解释道：“若说行贿，这银钱数目就不会少了。所以那些琐繁帐目我都略去，只挑一段时间内单笔金额过千两的大宗买卖，又或一段时间内同一主顾累计金额过千两的大宗买卖，把这些单独誊写成册。从中寻错漏洞，那便容易的多了。这是为了查案方便，不需要像解库里记帐那样把每件货物的成色、份量都记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大量钱额较小的琐碎事情无需记上，因此这重新誊写的案卷看起来必然更加清晰。”

赵县尉明知他技不止于此，却也并不多问，有时候，装糊涂才是明哲保身的真智慧。赵县尉频频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他嘱咐两个公人好生看顾，莫出岔子，便就此离开，若非丁浩有事找他，再不主动出现了。

丁浩在州府衙门清理帐簿，猪头巷解库那边有衙差过去传讯儿，告诉徐穆尘以后不用每天到衙门报备听候垂询了，丁管事每清理出一本帐册，自会唤他过去核对，一切无误会署名画押便可。这个消息令猪头解库的伙计们纷纷猜测，徐穆尘却沉得住气，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一大早儿，他还是准时出现在柜台里，衣裳还是浆洗的笔挺，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同平常完全没有任何不同，心中惶惶的伙计们心安下来，既然大掌柜的还沉得住气，那这天就塌不下来。

小徒弟照例去泡了杯香茗来，徐掌柜手捧香茗却不像平时一样慢慢品茶，他嗅着茶叶的香气闭目养神，有如老僧入定，茶不喝一口，眼也不曾睁开，伙计们见了又有些忐忑起来，干活轻手轻脚，说话细声细气，就怕惹得大掌柜的不快。这时才有人发现，一向与大掌柜形影不离的二掌柜竟然没有出现。

伙计们正觉有异的时候，王二掌柜匆匆地进来了，王掌柜的神色有些疲惫，两眼发红，好象一宿没睡，看那模样像是出了大事，伙计们的心又提了起来，却没人敢上前询问。

一直闭目不语的徐穆尘听说王二掌柜回来了，才霍地张开眼睛，他看看微微喘息的王之洲，将杯中渐渐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便拂袖进了内室，王之洲立即匆匆跟了进去。

“又有什么信儿啦？”两个掌柜的刚走，几个伙计便凑到一块窃窃私语。

“不知道，不过看二掌柜的脸色，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真叫人担心呐，你们听说了吗，丁老爷把丁浩丁巡察又派来了，说是要帮着官府理清帐目，你说丁老爷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把大掌柜的丢出去顶罪？”

“别乱说话，大掌柜的可是丁老爷的亲信，那丁浩才做了几天管事？兴许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整个霸州城看看，丁家是没做亏心事的，所以才这么理直气壮。”

“咱们东家……真的没通过猪头解库打点过州府上下官员？”

“嘿！好好干你的活去，不该咱们管的，别管；不该咱们打听的，别打听；不该咱们说，别乱说。祸从口出，知道吗？”

“明白，明白。”受那资历较老的店伙头儿一番训斥，几个伙计连忙散开了。

内室里，王之洲擦了把额头的细汗，才小声道：“大掌柜的，我使了足足一百吊钱，才买得刘公人吐露消息，看来情形是不太妙啊，这些小吏平时两吊钱就能从他们那儿问出想要的消息的。”

徐穆尘淡淡一笑：“此一时，彼一时也。说说，都有什么消息？”

王之洲道：“那丁浩确如来报信的差人所说，每日在州府衙门帮着清理帐簿。他将所有帐簿序时归类，只将大宗交易誊抄下来，归类汇总，言明来龙去脉，以备官府逐笔检索。昨儿一整天，他都在忙这些事，没有什么异样。”

“哼哼，有些事不必要做在明处的，尤其是大事，酒桌上比公案上办成的公事多的多，除了在府衙清理帐簿，他还做了什么？”

“昨天早上，他在兴盛包子铺吃的早餐，就是徐大医士宅邸前的那家包子铺。臊猪儿来城里为丁大少爷取药，和他一起在那儿吃的早餐，二人说些甚么，却没法打听。中午，丁浩离开府衙，去的‘四海鲜’吃饭。”

徐穆尘插嘴问道：“请的哪些官员？”

“就他一个人，他就在大堂里用的餐，自始至终也没见有什么人与他同席。”

徐穆尘嘴角牵动了一下，冷笑道：“四海鲜酒楼卖的不是活鱼活虾也是新鲜水货，都是用海水箱子或者储满冰块的大瓮从山东蓬莱岛长途运过来的，价格昂贵之极，他一个人吃饭居然去那种地方摆谱，看来这趟差使，丁老爷真没少赏他银子。”

王之洲又道：“晚上，他就在‘平川客栈’住宿。用餐也在那儿，叫几道小菜，喝一壶小酒，便回房睡觉，我仔细盯了他一天一夜，没有其他异状。”

徐穆尘微微蹙起眉头，喃喃自语道：“就是这样？这倒叫老夫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东家玩这一手倒底是什么用意？”

王之洲紧张地问道：“大掌柜的，东家……不是想把咱们给丢出去顶灾吧？”

徐穆尘嘿然冷笑道：“他敢！他就不怕我破罐子破摔，把他也给抖搂出去？再者说……帐，在这儿。”

他拍拍自己的心口，傲然冷笑道：“那些帐簿，只是一个表象，没有我点破其中的玄奥之处，能看出我徐穆尘帐中秘密的人，整个西北，也休想找出第二个来。你放心吧，东家一辈子好面子，现如今他被指为奸商，满霸州城不知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他这么高调的派出个什么狗屁巡察来，不过是想表明他的清白。丁浩那小子会盘账么？哼！”

王之洲这才稍稍放心，二人又说了会话，外边有人来典当东西，王之洲忙出去接待，徐穆尘瞟了眼他的背影，鄙夷地一笑。

徐穆尘从未想到有一天朝廷会来查他的帐，但是他为丁家做事，交通霸州官府上下官员，同样是见不得人的行为，是以做帐自始至终就非常严谨。待后来，他野心渐渐滋生，又与雁九等人中饱私囊，虽说手中握着丁庭训交结官员的把柄，终究是不要撕破脸的好，所以帐目更是做得滴水不露。如今朝廷突然要查他的帐，这也算是无心插柳，他自信凭自己几十年从事典当行的经验，帐目做的天衣无缝，谁也休想找出破绽。

问题是，帐上找不出来，从人身上，却是可以突破的。这么多事，不是他一个人就做得了的，这许多年来，他也有了许多心腹，这些心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他的事情，现在官府只是以涉嫌查他，没有动刑，一旦他们始终抓不到把柄，狠下心来用刑逼供，难保不会有人招出些对他不利的事来。尽管他们知道的那些事还不足以陷他于死地，可是终究不妥啊。

这几天，他坐在那儿天天捻着胡子盘算，盘算自己手下那帮人，都有谁知道哪些事，哪个人可靠一些，哪个人骨头比较软，如果招出了哪些事来，自己该如何早做防范。这些事想得他头发都白了，颔下的胡须一根根的也快揪光了。

这时候丁浩又来添乱，说实话，不是他瞧不起丁浩，实在是一人藏物，千人难寻，就算是个典当行里的精明里手，也未必就能寻出什么破绽来，丁浩一共也没接触几天典当铺子，这可不是天纵英才无师自通的学问，凭他？能查出甚么来。

如此分析下来，徐穆尘更加认定，东家派丁浩来，不是为了对付他，只是要在霸州百姓面前表表姿态，稳定丁家上下人心。于是把丁浩丢开一边，又对自己手下那些亲信逐个甄选起来：“哪个不太可靠呢？他知道我多少事？一旦招认了甚么，我有没有把柄让人抓呢？”

徐穆尘捻着胡须苦苦思索着，他身上的袍子仍是一点褶皱也没有，但是脸上的皱纹却像沟壑一样，越来越深了……

※ ※ ※

丁家大院，后宅，陆少夫人热好了汤药从侧门进来，正看到臊猪儿从前门出去。陆少夫人在矮几旁跪坐下来，柔声道：“官人，该喝药了。”

她捧着药盏，轻轻吹了几口气，递到丁承宗面前，丁承宗接药在手，抿了一口，陆少夫人轻轻叹道：“官人若是觉得沉闷，奴家陪你出去散散心可好。咱们寻一处有山有水的所在，让你排遣一下胸中烦恼。”

丁承宗轻笑道：“丁家如今这个情形，我走得开吗？怎么突然想要陪我出去了？”

陆少夫人幽幽地道：“官人不良与行，每日闷在后宅，难免觉得寂寞。前些时候官人同那丁浩言谈甚欢倒也罢了，薛良这种笨口拙舌的呆子，你也能拉住他说上半天，奴家看了，心里……有些难受。”

“呵呵，你想岔了。”丁承宗失笑道：“薛良是为丁浩送信来的。为夫没有看错人，这丁浩果然了得，他让臊猪儿捎信给我，说他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既能打发朝廷的人满意而归，又能保我丁家平安无事，叫我勿需焦急。”

“哦？”陆少夫人讶然道：“我丁家这样的难处，人人束手无策，老爷为此都愁病了，他只去了一天，便想到办法了？”

丁承宗哈哈笑道：“你错了，他是还没去时，就已有了七分把握，只是还有一些东西需要确认而已，所以当时不敢把话说的太满。阿呆？哈哈，他若是呆子，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是不呆的，此人实是大智若愚呀。”

陆少夫人美眸频闪，嫣然笑道：“官人这么开心，奴家也开心的很。可是奴家很好奇，不知……是个什么巧妙的法儿，竟能颠倒乾坤呢？”

丁承宗笑道：“他只说有了办法，却未告诉我其中究竟，我怎好问他，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这种事情，本就不必透露于人的。”

丁承宗抚膝叹道：“我没有看错人，丁家要想屹立不倒，我是不成了，如今只有靠他。如果丁家放走了他，那将是我丁家这么多年来最大的一单损失！”

陆少夫人抿了抿嘴唇：“官人决意要留下他了？你不是说，他早萌去意？”

丁承宗点了点头，眉尖微微一挑道：“他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在这儿地位尴尬，如何不走？换了我是他，我也是要走的。不过，在丁家做管事，和认祖归宗做丁家少爷，那是截然不同的。若是白手起家，他拼一辈子，未必能有丁家今日这番局面，还会不留下来？”

他放下药碗，神色严肃起来：“娘子，我和承业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做兄长的，对弟弟总该宽容一些才是，所以他平时如何胡闹，我都不好在爹爹面前说些甚么。可是，如今爹爹瞩意二弟当家，二弟却实在不是那块料，为丁家长远计，我也只能有失长兄的厚道了。其实……我前两天已嘱人搜罗了些二弟胡作非为的把柄说与爹爹听了。爹爹虽宠溺二弟，可他并不糊涂，在二弟和整个丁氏家族之间，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陆少夫人大吃一惊：“官人……向老爷说了二叔儿的不是？”

丁承宗默默地点点头，深沉地道：“在丁家和兄弟情谊之间，我只能选择前者。我只希望，在丁家和父子之情中间，爹爹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只是……我挑的时候实在不妥。”

丁承宗懊悔地道：“官府正寻我丁家的麻烦，我偏火上浇油，让爹爹知道了二弟的真面目，咳！若非如此，爹爹也不会急怒攻心，卧床不起了。”

陆少夫人沉默片刻，轻轻吁了口气道：“瞧你，光顾说话，药都凉了，我去热一热吧。”

丁承宗不以为然地道：“算了，不用麻烦了，几口也就喝干了。”

“那怎么成，你这病痛起来……还是趁热喝的好，我去热热。”陆少夫人说着捧起药碗。

丁承宗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陆少夫人身子一颤，手中药碗几乎打翻，丁承宗奇怪地道：“你怎么了？”

“我……我……”，陆少夫人红晕满颊，轻啐一口道：“谁叫官人吓奴家的，你都很久没有……人家还能不惊？”

丁承宗神色转黯，哑声道：“湘舞，为夫……唉，苦了你了……”

陆湘舞垂下头去，幽幽地道：“官人说甚么话来，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奴家是你的妻子，这一辈子自然应该从一而终，侍奉郎君。苦不苦，都是命，有什么好说的。”

丁承宗还想说些甚么，可是嘴张了半天，才慢慢闭上，苦涩地一叹。陆湘舞垂着眼帘，捧起药碗起身离去。

丁承宗望着她的背影，轻盈袅娜的身段，油亮如缎的秀发、纤腰丰腰，妩媚难掩，分明还是个青春正盛的妙龄妇人，可是自己却已……

丁承宗不禁怅然道：“这些年来我忙于生意，四处奔波，与你连一子半女也无，否则……也可稍慰你的寂寞。唉！为夫对不住你呀……”

丁庭训房里，药味浓重。天气已经渐热，丁庭训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门窗紧闭，毫不透风。他早年为了丁家事业，在西北不分寒暑到处奔波，殚精竭虑穷耗心思，所以身子一直就不太好。这几年养尊处优，病是不常犯了，其实身子骨儿反而更虚了，情绪起落大了，就难免卧病在床。

他把药碗向前一递，雁九忙趋身上前接过碗来，丁庭训咳嗽几声，徐徐问道：“官府查我丁家行贿一案，如今可有什么眉目？”

雁九把药碗放在桌上，殷勤地扶他躺下，轻声安慰道：“老爷，徐掌柜的做事稳妥的很，官府能抓住他甚么把柄？再说，这事儿不是交给大少爷去做了么，您正生着病，眼下还是将养身子重要。您这病就是操心过甚累出来的，可不能再劳神了。”

丁庭训轻轻哼了一声道：“如果宗儿四肢健全，由他去办这件事，那老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他现在……唉！他一力保举丁浩，老夫依了他。如今丁浩去了霸州了吧，带去多少银子，可曾上下打点？”

雁九陪笑道：“老爷，您也知道，大少爷最像您，有什么心思打算，很少向下人提起。大少爷不提，老奴也不敢去问呐。”

丁庭训疲倦地摆摆手：“罢了，回头我唤他来问问便是。你也不用总守在我旁边，承业太年轻，办事毫无阅历经验。收购粮草一事非同小可，你要多帮着他，此事万万不可再出纰漏。”

雁九哈腰道：“老爷放心，二少爷虽说年轻，性情不够沉稳，可是为人聪明，办事灵活。再说，这霸州地面儿上，那些种粮大户不把粮食卖给咱丁家，他们还能卖给谁？这事儿您尽管放心，保证出不了纰漏。”

“哼！”丁庭训欲言又止，无力地摆手道：“老夫要歇息一下，你去忙吧。”

“是，那……老奴告退。”雁九上前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丁庭训睁着两眼望着帐顶，根本毫无睡意。他脑海里还在回想着丁承宗告诉他的丁承业做的那些荒唐事。以前，他只觉得承业斗鸡弄犬，有些不务正业。不过，这毕竟是大户人家子弟的通病，以后年岁稍长自然收敛，因此虽也时常为此训斥他，其实也没当成多么严重的罪过。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精明了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却养出来一个甚么儿子。出入风月场色，狎弄妓女伶人，这也罢了，可他居然连“蜂窠”（宋朝的男妓娼寮）都去逛过的。这让一向洁身自好的丁庭训想起来就犯恶心。

这次让他收购粮草，他还对一些粮商拖欠、压价、挪用，将银钱拿去与人关扑赌钱，一盏茶的功夫就敢输掉万钱，丁家就算有座金山银山，又怎么禁得起这败家子儿折腾？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不重私德，谈何操守？承业如何继我家业？

想到这里，丁庭训不禁老泪纵横：“我这两个儿子，如今承宗不能承宗，承业不能承业，我到底做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

泪眼模糊中，一个他从不曾正眼去看，甚至厌恶去看的身影渐渐在脑海中鲜明起来，丁承宗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立嫡还是立贤，事关丁家存亡，爹爹可一定要慎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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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47章 挖沟

丁浩在衙门里忙了三天，把所有的帐簿梳理了一遍，对所有帐簿中的大宗交易都做了标记，并按时间顺序和主顾身份排列好，第四天就开始重新誊写。

丁浩开始誊写帐簿的时候，真的是非常刻苦，连中午都不离开府衙。他在几家有名的大酒楼订好了饭菜，每天中午酒楼会把酒菜送上门来。当然，这酒菜都多备了两份，那两个守门的差官自然少不了跟着大享口福。

那鲜美可口的鱼羹、铺在晶莹冰雪之上、只有薄薄一层的鲜嫩脍鱼片，这两个衙差还是平生头一回享用，听说光是一道菜就得十五吊钱，两个差官吃一口，脑海中便出现沉甸甸的一串铜钱，一顿饭下去，再看丁浩时，便如看着财神爷一般敬畏了。

丁浩在府衙筛选了五天帐簿，第一批整理好的新帐册已誊写了一本。便通知赵县尉，让徐穆尘来府衙过目、确认。赵县尉正等的不耐，立刻遣公人赴猪头巷解库去带徐穆尘来。

徐穆尘这几日不用每日到府衙报备，按理说清闲了许多，可是不能每天去和那些办案的大人过过招儿，这心里难免猜疑、忐忑，日子反而更不好过了。他表面上不说，这心里没着没落的却全系在了州府衙门里。一听公人传讯，徐穆尘不禁大喜，立即随之出了解库，直奔府衙而去。

徐穆尘进了府衙，随那差人直趋西跨院，行至半途，忽地一间房里走出个人来，站在那儿漫声说道：“来者可是猪头巷解库的徐掌柜？”

那差人站住脚步扭头一看，“哎哟”一声，赶紧一溜小跑上前见礼：“程押司，您眼力好，这人正是程掌柜的，程押司有甚么吩咐？”

程德玄笑了笑，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徐穆尘定睛看他，似也有些印象。记得上次京里来的陈观察亲自提他上堂问案时，这个年轻人就站在大堂一侧，笑得一团和气，自始至终不曾说过一句话，原来此人乃是一个押司，徐穆尘忙上前施礼道：“草民徐穆尘，见过程押司。”

程德玄笑吟吟地道：“徐掌柜的，猪头巷解库向刘知府行贿一事，你们交待的怎么样了？”

徐穆尘大惊失色道：“程押司何出此言？猪头巷解库是丁家的产业，丁家在霸州是极守本份的乡绅，怎么会贿赂官员，行那不法之事。”

程德玄也不恼，嘿嘿笑道：“守不守本份，证据上说话。丁家在霸州，的确是名震一方的大户人家，这些年来，所种粮食都就近售于朝廷兵马，如果确无违法行为，那对朝廷还是有功的。不过……如果真的有不法之事……徐掌柜的……”

徐穆尘急忙趋前一步，叉手道：“草民在。”

“徐掌柜的，你只是丁家雇佣之人，这行贿之罪本来是落不到你头上的，可是如果你执迷不悟，代丁家遮掩，蒙蔽官府，一旦抓到证据，那就是同谋、包庇之罪。”

说到这儿，他的笑容有点冷：“你丁家在霸州是有名望的人家，我们无凭无据的是不会动刑逼供的，可是你最好不要因此心存侥幸，以为能够糊弄过去。一旦被我们抓到凭据，丁家跑不了，你也一样跑不了，徐掌柜的可不要自误啊。”

徐穆尘心道：“若是能招，老夫早就招了。奈何，我藉着替丁府行贿之机，私下也不知干了多少非法勾当，拔起罗卜带起泥，这一交待，势必遮掩不住，丁家倒了，我也完了，这个程押司到底是年轻人，以为一番话便能诳得我据实招供？”

他陪着假笑，连声虚应道：“是是是，程押司金玉良言，草民铭记在心。可是草民所行所为清清白白，着实没有什么可招认的，还请程押司明鉴。”

程德玄仰天打个哈哈，踱到他面前，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寒声道：“良药苦口啊，徐掌柜的是个聪明人，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本押司的话。本押司是在开封南衙办差的，哪有许多闲功夫在这霸州耗着，你可不要考验本押司的耐性儿啊。”

徐穆尘暗暗冷笑，脸上却一片谦恭，躬身哈腰，十分礼敬地送程押司离开。待那程押司走远了，差人才叫道：“还看什么，快些走吧。”

徐穆尘转身随他继续前行，到了西跨院儿，提着袍裾迈过高高的门槛儿，徐穆尘忽地若有所思，他站住脚步把程德玄的话反复咀嚼了两遍，暗自疑道：“奇哉，这位程押司，不像是恐吓，倒像是为我壮胆来着。什么丁家在霸州这些年，收售粮食于朝廷兵马，如果确无违法行为，对朝廷是有功的。什么无凭无据是不会动刑逼供的，一旦被他们抓到凭据，才会如何如何。若我是有心隐瞒的，听了这些话还不等于吃了一颗定心丸？那程押司虽是个年轻人，毕竟是个押司，这些吏目做事比官儿们还要油滑，说话岂能不知深浅？”

前边那公人走出几步，回头见他捻着胡须盯着壁角几口大缸也不知在想些甚么，便没好气地道：“怎么站住不走了？”

徐穆尘连忙追上两步，笑道：“这位公爷，那壁角怎么摆着四口大缸？”

“这州衙还是前朝时留下的，许多房屋年久腐朽，动辄走水，不多备几口大缸，这州府衙门早烧成白地了。”那公人说着，瞟了徐穆尘一眼，讥笑道：“你这老头儿倒有意思，自己一身麻烦，还有闲心管这些闲事儿。”

徐穆尘呵呵笑道：“老朽心中无鬼，自然自在坦然。”

那公人“嘿嘿”一笑，不再说话，转身引着他向前走去，徐穆尘跟在后面，心中暗想：“早听人说南衙赵光义与赵普素来不和，莫非这南衙的程押司竟是来拖陈观察后腿，跟赵相公打对台来的？”

仔细揣摩，竟是越想越对，徐穆尘不禁心中大定，当他举步走进那间偏僻的小屋，看见丁浩穿着坎肩、满头大汗地正奋笔疾书时，徐穆尘心平气和，就像看着一个忙碌不休却一事无成的可怜虫，竟尔哑然失笑……

“徐掌柜的，你来了。呵呵，这是丁某这段时日整理出来的帐册，有劳徐掌柜的过目，若是没有差错，就请签字画押。”丁浩见了徐穆尘，却是客客气气，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脸上挪揄嘲讽的笑容，起身擦了把汗，便把誊写好的帐册递了过去。

徐穆尘傲慢地接过帐册，走到一旁放在桌上，把长袍一扬，端然坐定，这才取过帐册打开观看。那帐册打开，徐穆尘先是一愕，随即便呵呵地笑了起来。

丁浩站在他旁边，像个腼腆的小学生似的，很害羞地道：“惭愧，惭愧，丁某的字写的实在是太丑了些，倒让徐掌柜的笑话了。”

徐穆尘再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实际上丁浩有许多古字并不会写，好在这是誊写旧帐，不会的字尽可从上面抄录，偶尔有几个错字，那也无可厚非。只是……像他写的这么丑的字，徐穆尘实在是平生头一次见。

丁浩那手毛笔字写的是惨不堪言，一行字在白纸上写下来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一开始他还在白纸上自己打了竖格，后来似乎嫌麻烦，这竖线也不画了，于是那一行行字就像狂风之下的柳枝，忽而飘向左，忽而摇向右，看的人眼晕。

这且不说，而且他写的字有的字大，有的字小，大字一个足以抵得上三个小字，恐怕只有刚刚读了三天私塾的学生，才会写出这样狗爬一般的字儿来。就是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居然想在帐簿上找他徐穆尘的把柄，岂不是滑天下之稽么？

他笑，丁浩便也笑。他大笑，丁浩便也大笑，丁浩嘴里说着惭愧，可那洋洋得意的样儿，好象能写得出来字已是天大的本事，哪有半分真的惭愧。徐穆尘笑脸刷地一收，神色一沉，便低头看起帐簿来，旁边站着的丁浩他理都不理了。门口两个衙差见丁浩被人讪成这样都有些替他难受，丁浩倒是心宽，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儿，见徐穆尘专注于帐簿，根本不想理他，便摸了摸鼻子，把手上一滩墨迹抹成了一只黑鼻子，然后就像一个小丑儿似的回了自己座位，抓起那只毛笔，咬牙切齿地继续挥毫泼墨起来。

徐穆尘本不相信丁浩能从帐簿中找出什么珠丝马迹，可他怕丁浩在帐簿上做文章，虽然那一手丑字实在难以入眼，他还是逐字逐句看下来，不肯遗露一行。这一本帐簿看完，徐穆尘真是看的头大如斗。

字写的难看，只不过折磨他的眼球罢了。可是这丁浩连措辞造句都不太懂，那时的文字是没有标点符号的，这一行行歪歪扭扭、忽大忽小、语序时有倒装的帐簿看下来，看的徐穆尘头晕目眩。

好不容易看完了，徐穆尘把帐册往桌上一丢，长长地出了口气。老天爷，要是那位京里派来查案的陈观察每天逼他看三本丁浩写的帐簿，他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屈打成招”，给他什么罪名都痛快答应了。

帐册往桌上一丢，砰地一声响，那边正奋笔疾书的丁浩立即抬起头来，一见徐穆尘正做仰天长啸状，连忙把毛笔“叭唧”一丢，欣欣然迎上前道：“徐掌柜的，丁某这帐，做的可还好么？”

“哈哈，好，实在是好。”徐穆尘忍俊不禁，连连点头。

丁浩大为欢喜，搓了搓手，又挺着黑鼻子凑近了问道：“那么……所记所载，可有不实之处？”

徐穆尘莞尔道：“没有。”

“哈哈，那就好，这样的话，就请徐掌柜的签字画押吧。这我就放心了，为了清理这乱七八糟的帐册，丁某写的是头大如斗啊。”

徐穆尘同情地道：“那是一定的，老朽看的也是头大如斗啊。”

丁浩似未听出嘲讽之意，他兴冲冲地捧过笔墨和印油盒子，徐穆尘瞟了他一眼，提起笔来蘸了蘸墨，摊开帐簿便开始逐页签名。他左手几根手指捻翻着帐页，右手悬腕提笔，在那书页右下角题着名字，那一手蝇头小字写的漂亮。几十页的帐册，徐穆尘悬腕提笔，一气呵成，翻页、签字、毫无停滞，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优雅美感，这手功夫，不是几十年的老账房，是练不出来的。

徐慕尘把帐册从头签到尾后，又拿过印油，逐页盖上指印，这才扯过一张纸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印油，一边晒然笑道：“看了你清理的账簿，老夫才明白老爷派你来，到底是个甚么意思。你为什么愿意干这差使，老夫心里也一清二楚。”

丁浩眨眨眼，笑道：“老爷是个什么意思，丁浩又是什么意思呢？”

徐穆尘将手中纸团团起往地上一丢，微笑道：“上一次，你想找老夫的岔子，结果被发配到郊野挖河，大概你心里一直不服吧？呵呵，丁浩啊，相识一场，老夫有一句良言相劝，不知道你肯听么？”

丁浩欣然道：“徐掌柜的请多多指教。”

徐穆尘眼皮一撩，语重心长地道：“老夫劝你，还是回去挖河吧。河要是挖完了，挖沟也成，那才是适合你干的活啊！”徐穆尘说完，把双手往身后一背，昂然走了出去。

丁浩站在房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一歪，似笑非笑地自语道：“徐掌柜的说得太他妈有道理了，我这不是正在给你挖沟么……”

※ ※ ※

徐穆尘出了府衙大门，猪头解库的马车立即赶了过来，车刚停下，轿帘儿一掀，王二掌柜就从里边钻出来，一脸紧张地问道：“大掌柜的，那账查的怎么样了？”

王之洲实在放心不下，不知道丁浩在弄什么玄虚。是以徐穆尘刚走，他就吩咐闭店打烊，自己急急追到了州府衙门，看见徐穆尘的马车，便去车上等他。

徐穆尘上了车，吩咐道：“回去吧！”说完把轿帘儿一放，冷笑道：“那帐让丁浩一查，已经是越查越糊涂了。”

他想了想，这王之洲是自己的心腹，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胆子小，得尽量稳住他，免得后院失火，便把他进入府衙“偶遇”开封府程押司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然后笑道：“现在你放心了？上边也在较着劲儿呢。刘知府已是垮定了，赵相公想尽量找些他的罪名，是想师出有名，免得有人非议自己心胸狭隘，公报私仇。开封府派了人来竭力阻挠，就是想着落在刘知府身上的罪名越少越好。赵相公现在圣眷正隆，就算开封府尹是当今皇弟也扳不倒他，南衙这是打得积毁销金、积谗磨骨之计。”

王之洲兴奋的以拳击掌，连声道：“好，好好，这我就放心了，只要咱们多拖一些时日，这些京里来的上差一无所获，势必无心在此多加消磨，咱们这一劫就算过去了。嘿！丁浩这小子，自不量力，一个刚刚晋升的管事，不知夹起尾巴做人，还敢与老掌柜的您再三做对，到时得好好整治他一番才是。”

徐穆尘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掩着口咳嗽一声，说道：“你去找几个泼皮，盯紧了那丁浩，窥个机会，给我好好教训他一番。”

王之洲一怔，脱口问道：“老掌柜的，你是说……就这两天？案情未结之前？”

徐穆尘淡淡一笑，双眼微微阖起，捋须说道：“不错，按老夫说的去做，记得吩咐他们，不可打得那丁浩动弹不得，这帐……老夫还想让他继续查下去呢。”

王之洲犹豫道：“老掌柜的，现在教训他只怕不妥吧？现在动手，人人都会猜到是咱们找得人，那岂不是……”

徐穆尘微笑道：“老夫正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丁浩查老夫的帐，老夫有些害怕了，呵呵呵……”

王之洲恍然大悟：“不错，让他们把眼睛都盯在那永远也查不出问题的帐簿上，咱们这一关还怕熬不过去么？老掌柜的英明，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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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48章 三泼皮

虽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是天天大鱼大肉的吃，任谁也受不了。丁浩现在打个嗝儿都是螃蟹味儿，对那山珍海味实在是有些厌倦了，这天傍晚从州府衙门里出来，他没像往常一样朝大酒楼里去，沿着大街走了一阵，便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里都是些小吃店，有家店面陈旧的面馆，碎红布条的幡子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打着晃儿，桌子就摆在柳树下，柳枝袅娜，旁边一条小溪，溪水倒也清澈，意境很是幽雅。

丁浩便在一张桌旁坐了，要了一大碗打卤面，听坊间百姓聊着家长里短，刚刚挑起一筷子面条，三个粗布短衫的人便到了面前，“砰”地一拍桌子，瞪起眼睛看着丁浩。

丁浩诧异地抬起头，只见眼前这三人年纪都不大，三人大概十七八岁年纪，中间一个细腰乍背，长得一副好身材，可惜脸上坑坑洼洼，实在叫人不敢领教。左边一个身材矮胖，短得几乎看不见的脖子上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脸是圆的，嘴是扁的，眼睛也是狭长的，好象面疙瘩上画了个人头，刚把面发好，就被人一巴掌把馒头拍成了烧饼似的。右边一个长得又粗又壮，结实的有如一座铁塔，若是那张年轻的脸庞再多些沉稳凝重之气，便是一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燕赵豪杰了。

“三位小兄弟，有什么事？”

“什么事儿？”中间那个细腰乍背的年轻人忍不住笑了：“胡老四，你蒙了我弯刀小六的钱，躲到这儿来便以为没事了么？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一遭落到老子手里，还有何话说？”

丁浩登时回过味儿来，晓得这三人是存心找碴的，他左右一扫，见那些食客们已经避到了边上去，与这弯刀小六同来的那两人一左一右，挡住了自己去路。

弯刀小六招呼道：“大头，铁牛，给我好好的教训教训他。”

“且慢！”眼看二人就要动手，丁浩忽然振衣而起，把桌子使劲一拍，凛然喝道：“你弯刀小六也算是个有字号的人物，竟要以多欺少么，你可敢与我单打独斗，比试拳脚？”

弯刀小六是在这一带厮混的一个泼皮，他收了人钱财来寻丁浩麻烦，本想遵嘱把丁浩揍上一顿回去交差了事，不想丁浩竟要与他单打独斗。这些泼皮混混身无长物，唯一可以自诩、唯一能够炫耀的就只有江湖义气和一个响当当的字号，自然不肯弱了自己名头，于是冷笑道：“哈哈，看来你知道爷们为什么来的？你这人……上道儿，要不是受人之托，我倒真要交交你这个朋友。”

他退了两步，吩咐道：“铁牛，你跟他过过招儿。”

那黑铁塔似的大汉拙于言辞，身手却极敏捷，他沉声一应，肩膀一晃，马步一蹲，拧腰晃膀便亮开了架势，犹如大鹏展翅。

丁浩面噙冷笑，不慌不忙地推开桌子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挽着袖筒儿，沉声道：“两位好汉，我要与你兄弟子一战，你们站得这么近，是怕他不敌，还是想要偷袭？”

那矮胖少年大怒，弯刀小六一把拉住他，笑道：“大头，咱们退远些，免得招人闲话。”他拖着那矮胖子退到两丈开外，心中放心不下，又对亮翅而立的铁牛嚷道：“铁牛，你小心些。”

他们三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又有一身武艺，在街巷里时常与其他泼皮混混们打群架，本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可是丁浩长得斯文、气度沉稳，看起来倒有些真人不露相的派头，弯刀小六不知他底细，便怕自己兄弟吃了大亏。

铁牛是个粗憨的汉子，倒不把丁浩这番作派放在眼里，而是冷哼道：“放心，你们且看我如何摆布他。”

丁浩挽好袖子，忽地弓步探手，一声低喝，摆出了电影《黄飞鸿》的招牌起手势。铁牛凝神握拳，只道这丁浩也是个会家子，马上就要扑上来打斗，不想拳头一晃，迎面扑来的竟是一碗打卤面，原来丁浩那出手一推，竟把一碗面扬了起来。

一碗面扣在拳头上，面条洒了一地，铁牛登时傻在那儿，他晃晃拳头上的卤酱，怒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既说较量拳脚，怎么……”

他还未说完，丁浩一猫腰，呼地一下，一条凳子被他抄起来，又迎面向铁牛砸来。铁牛怒不可遏，身形只一晃，钵大的拳头便呼地一下迎了上去。这铁牛是真有一身硬功夫的。他练的功夫叫“三晃膀”，又叫“六步架”，就是后世的大洪拳，ｑǐsǔü这套拳法创自隋末，兴于唐朝，到了宋初时候，已在黄河、江淮一带广泛传开。这套拳拳势威猛，刚劲有力，集气功拳架于一体，极具实战效果。

铁牛这一拳含愤迎上去，只听“砰”地一声气爆般的炸响，那硬木制成的板凳竟被铁牛这骨肉的拳头打个粉碎，碎木屑如一丛细针四处乱溅，那威势真是怵目惊心。

丁浩一不做二不休，抄起板凳扔出去，然后双膀一较力，那桌子也被他掀了起来，恰好挡住了那一蓬木刺。铁牛一拳打碎了凳子，气得二目圆睁，哇哇叫道：“你这厮忒也无耻……”

一语未了，就见一张油啧麻花的饭桌又迎面飞来，铁牛大吼一声，单腿扬起，以腿使了招力劈华山，“轰”地一声将那桌子劈成了两半。瞪眼再看，哪里还有丁浩的人影，铁牛一呆，就听旁边大头嚷道：“铁牛，那厮往西边跑了。”

铁牛扭头一看，只见丁浩提着袍子，稀哩哗啦趟过小河，连蹦带蹿地沿着一行柳树向前狂奔而去，不由大喝道：“兀那小子，有种回来。”

丁浩心道：“他娘的，这是谁找来的泼皮，想来不是柳十一就是徐穆尘，我的身子可比不了那桌椅结实，若是留下，还不被你拆散了架，那时有种也种不下去了。”

丁浩一边想着，一边迈开两条腿跑得飞快，铁牛大怒嚷道：“俺铁牛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拉的干净。兄弟们，追！”

丁浩穿街过巷，三人在后面穷追不舍，丁浩暗叫不妙：“就算这三个泼皮不通武艺，以一敌三我也不是对手，何况他们那一身功夫实在吓人。我该逃往哪里？”

眼见前边竟已跑到了猪头巷，丁浩别无选择，立刻加快脚步直奔猪头巷而去。跑到猪头巷巷口扭头一看，只见弯刀小六一马当先紧紧追来，丁浩喘着粗气抓起门环便“砰砰砰”地敲起来。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丁浩一拳挥出，几乎正砸中开门的那人鼻梁骨，他急急收住拳头，定睛一看，不由喜道：“柳婆婆，铺子里的伙计们呢？”

柳婆婆一见是他不由大吃一惊，失声道：“丁管事！你怎么来了，这些日子生意不好，铺子提前打烊了，看店的老戚头儿家里有点事，老婆子替他看一会店铺，出了什么事了？”

柳婆婆表面上是猪头解库专司洒扫的老仆，但她同时也是丁承宗安插在猪头解库的一个眼线。说起来，这徐穆尘二十年来把猪头解库经营的真是风雨不透，以丁承宗的精明，又是大少爷的身份，想要不着痕迹的插进一个眼线，也只能安排进一个身份低微的洒扫老仆，完全进不了猪头解库的经营核心，这徐穆尘的机警谨慎可想而知。丁浩进城后已经与柳婆婆私下接触过几回，把一些不方便自己出头去搜罗的东西都交给她去办，这老太婆办事倒也妥当，不动声色地便给他办妥了。但是在公开场合，两人却不敢过份亲近。

一听柳婆婆的话，丁浩大失所望：“店里没有人了？这……快让我进去。”

“嘿嘿，你住哪里去！”丁浩一只脚还没迈出去，衣领子便让人揪住了，弯刀小六一把拖住丁浩，“呼”地一拳便击向他的胸口。丁浩被打得一个趔趄，跌出两步下了台阶，这时铁牛和大头也到了，呼呼地喘着粗气把他围在中间，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你这厮还真能跑……”

丁浩一见这架势就知道跑不了了，他硬着头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我告诉你们，我如今可是在州府衙门里办事的，如果伤了我，没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弯刀小六嘿嘿冷笑，根本不把他的恐吓放在心上，他见两个兄弟已看住了丁浩，便端着肩膀不阴不阳的笑着，从台阶上往下走，阴声说道：“你的底儿，我们兄弟知道的一清二楚，嘿嘿，在衙门里做事？我怎么不知道，你竟是个吃公门饭的？”

弯刀小六话音未落，后脑勺上便被人抽了一巴掌，小六“哎哟”一声，恼火地转过身去，瞪眼骂道：“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惹你家六……六……六……”

弯刀小六的声音结巴起来，肩膀也垮了，眉毛也顺了，从雄纠纠的斗鸡变成了一只鹌鹑，讪讪地道：“柳婆婆，您……您老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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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49章 真剽悍

柳婆婆迈着方步一步三摇地走下台阶，瞧那沉稳的模样，倒像是领着杨门众寡妇征西下边关的佘老太君。弯刀小六讪讪地跟在她后面，想搭讪又不敢的样子。柳婆也不正眼瞅他，只是沉着脸瞪那矮胖子，问道：“你是大头儿？”

矮胖子苦着一张脸道：“是我，原来是柳婆婆，大头眼拙，方才竟没看出来……”

“你这腌臢泼才还认得我是柳婆婆？”柳老太婆忽然叫了起来，抬手就打，矮胖子举手护住头面连连后退，尴尬地讨饶道：“柳婆婆，柳婆婆，大头没得罪你啊，您这是做甚么？”

“没得罪我老婆子？你这生孩子没屁眼的腌臜货，想当初你娘难产，要不是我老婆子接生，也保不住你娘的命，你娘一命归了西，也就生不下你这个祸害。如今你长大了是不是？欺侮到我老婆子的头上了是不是，你没得罪老婆子？你可知道被你追打的是甚么人，那是丁家的管事，我老婆子能有口饭吃，都是人家赏的，你这不是砸我老婆子的饭碗吗……”

“别别别……”大头狼狈不堪，仓惶败退，一旁那黑铁牛见势不妙刚想逃开，已被老太太瞧在眼里：“你这五大三粗的夯货又是个什么东西？哎哟，是你啊，你也能耐了是不是？不是小时候上我老太婆家讨吃的时候那副可怜儿样啦？”

铁牛揪着一张包子脸，吃吃地道：“柳……婆婆……”

老太太抬手又打：“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要不是我老太婆可怜你无亲无故，时常的接济你，你早不知成了哪条烂水泡子里的死狗，现在你也欺负到老娘头上了，养条狗还知道冲主人摇摇尾巴，你却……”

可怜铁牛那么粗壮的一个汉子，被柳婆婆打得上窜下跳，直如一个猴儿似的。弯刀小六陪着笑脸跟在柳婆婆后面，低声下气地道：“柳婆婆，您老在这儿，咱们认栽，这就走了还不成吗，您老消消气儿，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是混人……”

柳婆婆指着他骂道：“你是够混的。想当初你生了痘疮，是谁救了你一命？那时候你个小兔崽子趴在我老太婆的怀里要死要活的，怎么没有这般威风？临了临了，你还拉了老太婆一泡稀屎，现在你都不记得了是不是？你这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到秧子里的混沌东西……。这几个不学好的小畜牲，原本也都是些乖巧本份的孩子，要不是被你拐带的，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

丁浩没想到这柳婆婆竟有这般威风，眼见四下已有路人上前围观，他忙上前一步，向柳婆婆使个眼色道：“柳婆婆，咱们进去说话，这般让人看着不成样子。”

柳婆婆醒悟过来，转身便向院中行去，扬声说道：“你们三个，给我滚进来。”

那三个少年也不敢逃跑，互相看看，一脸苦相，讪讪地跟在后面进了院门。柳婆婆站定身子，回首又道：“关好大门。”

三人忙抢着去把大门关好，丁浩纳罕地道：“婆婆认得这三个人？”

柳婆婆小声笑道：“这三个泼皮，都是霸州城里土生土长的孩子。铁牛姓王，是从小无父无母的，大头也姓王，叫王鹏，爹爹是个残废，娶了个脑筋不太好的浑家，生了这孩子心眼笨，打小儿就总受人欺负。就那小六儿童羽，家里开武馆的，家底还算殷实，鬼心眼也最多，这几个孩子从小就打架生事不干正事儿的，丁管事怎么招惹了他们？”

说着柳婆婆把脸一板，说道：“你们三个，给老身滚过来！”

三人迟迟疑疑地凑到面前，听双方一番对答，原来柳婆婆与他们原本是住在同一条巷子的，现如今也有三两年不见了。这柳婆婆以前做过媒婆、牙婆、稳婆，还做过一阵儿跳大神儿治病的巫婆，年轻时更是泼皮辈里的女混混，原本也是坊间极风光的一个人物。后来她贪图小利把一个不知根底的女孩儿介绍到一个大户人家为婢，结果这小婢偷了主人家的财物要走，被主母发现，失手刺死了主母。虽说这小婢被抓个正着，可是介绍她来的柳婆婆也吃上了官司。

丁家大少爷丁承宗的婚事是柳婆婆说合的，虽说这婚事是丁老太爷一手促就，媒人只是应景儿的，总算有一份情份在。柳婆婆无奈之下，便托人找到丁承宗。丁承宗倒也爽快，使了银子帮她打点，救她出了牢狱。柳婆婆牌子倒了，不能再做旧日营生，便听从丁大少爷安排，到了这猪头巷解库做了他的眼线。

柳婆婆一生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物，那一双眼睛毒辣无比，虽然是个始终不能接近猪头解库经营核心的洒扫杂仆，竟也看出一些不寻常的举动，上一次丁浩做解库巡察，她就话外有话，有意的点醒丁浩，只是丁浩根本无意在丁家久耽，虽然听出有些蹊跷，最后却也不了了之了。

至于这三个泼皮，确实是受人指使，收了人家银钱来寻丁浩麻烦的。王铁牛是无父无母的，绰号大头的王鹏残疾老父前几年死了，他那脑筋有些不清楚的老母有羊癫疯的毛病，有一次烧饭时羊癫疯发作，一头钻进灶炕，把自己给活活烧死了，二人从此更是每天都和童羽混在一块儿，跟着童父习武，做了师兄弟。

童羽的老爹是开武馆的，说起来他一身武艺还真是不凡，可是开着一家破武馆也没甚大出息，倒把年轻时的一番壮志全消磨了。童馆主这些年别的成就没有，就是孩子生的多，八个儿子，六个女儿，济济一堂。这么大一家子人，吃也把他吃穷了，哪还有心管教，所以这儿子在外面惹是生非，他也懒得管，有人找上门来时，就脱了鞋子把儿子一顿好揍了事。结果这儿子打皮实了，反而越走越歪。

这三个人在街坊间打着替天行道的名义招摇撞骗，其实也蒙不了几个小钱，昨天忽然有人找到他们，出了五十吊要他们教训一个人，三人便欣然答应了，却不想竟然撞到了柳婆婆眼皮子底下。

弄清了来龙去脉，丁浩脱口问道：“那出钱雇你们对我下手的是什么人？”

三人面有难色，互相看看作声不得。柳婆婆又恼了：“你们三个狗东西，人家给你口热屎吃，便里外不分了？丁管事问你们甚么还推三阻四的不肯说？”

弯刀小六为难地道：“柳婆婆，既然这位丁……丁管事和您识得，那别人便出再多的钱，小六儿也不敢来为难他。可是，受人之托，不能忠人之事，小六儿已经有亏于人了，万无把雇主消息透露出来的道理。这是江湖道义，小六儿顶天立地，若是做出这种无耻之事来，以后也不用做人了。”

柳婆婆还要逼迫，丁浩对这泼皮生出几分欣赏，忙阻拦道：“柳婆婆，算了，那人既然能出得起五十吊钱，我已猜到是甚么人了，问他们，不过是想印证一下。他们这么做并没有错，男子汉大丈夫，理应有些为人处事的原则，你就不要难为他们了。”

听丁浩这么说，柳婆婆便住了嘴，弯刀小六三人不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柳婆婆又是好一番训斥，才让三个泼皮离去。那看店的老戚头儿也是徐穆尘的人，丁浩怕他回来见到自己与柳婆婆在一起，会生起疑心，便也起身告辞。柳婆婆送到门口，顺口问道：“丁管事，那要的那鱼还需要多少？‘四海鲜’进的也不多，你可要早些交待下来，免得一时无处去寻。”

丁浩道：“无需多少了，再进一批也就够了。婆婆三教九流的门道熟，那精通鼠窃狗盗之术、身手轻巧灵活的人可曾着手寻找？”

柳婆婆笑道：“这人老身已寻到了，许了他一百贯钱，喜得那人时常询问老身何时动手呢。”

丁浩打开大门，微微一笑道：“快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们再耐心地等几天，‘浴兰令节’一到，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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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0章 草莽辈

丁浩出了解库大门，左右看看无人注意，立即快步走出巷口，穿过大路到了对面，就见弯刀小六三人正在一株柳树下嘀嘀咕咕。丁浩心里一动，暗想：“莫非他们还不死心？”

丁浩藉着行人、骡车的掩护，悄悄靠近了去，背对着柳树站定，只听树后三人议论，弯刀小六说道：“本想这笔买卖钱来的容易，我爹这治病的钱有了着落，这下可又抓了瞎。”

铁年吃吃地道：“咱们虽未把那丁浩打得头破血流，却也追得他如丧家之犬，算是对得起那雇主了，这钱便不返还给他又如何？师父半生习武，身子强健，一向不生病，如今一生了病，就倒在炕上爬不起来了，得尽快医治才好。”

弯刀小六正色道：“使不得，咱们虽是不入流的泼皮，可是蒙来的是蒙来的，讹来的是讹来的，既说是接了人家差使，那就得把事给人家办了才能收下这钱，要不然用着也亏心。罢了，这钱咱们还回去，今晚去‘四海鲜’转转，那里有钱的主儿多，看看能不能摸几个荷包回来。”

丁浩听了对这几个小泼皮顿时有些另眼看顾，他们本是人人看不起的泼皮，坑蒙拐骗的事更是家常便饭，他们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何不妥。但是他们还能谨守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和道德底限，那这人虽是泼皮，却绝不是一个小人、烂人，比起那徐穆尘、柳十一之流真是不知高尚了多少。如今他们既有难，不妨帮他们一把，同时自己在这霸州城里人单势孤，正可借助他们的力量。这些泼皮整日在街巷间胡浑，城狐社鼠之流，能量其实大得很。

想到这里，丁浩立即转过柳树，向三人拱手一笑道：“三位小兄弟，你们的话我刚才都听在耳中。你们的难处，我也了解了。对三位小兄弟，丁某真是钦佩的很。”

弯刀小六登时红了脸，恼道：“你来说甚么风凉话，我们只不过是人人瞧不起的泼皮混混，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你堂堂丁家管事，连驱马赶车都不屑用我这样的人，还说甚么钦佩的很。”

丁浩正容道：“这话就差了，三位身处卑污，却自有坚持，说实话，如果我沦落到这一步，能不能还守这些规矩，也是自问不知。刘备织席贩履、张飞杀猪卖肉，关云长还沿街叫卖做过小买卖呢，仗义每多屠狗辈，无良总是读书人，三位何必如此自鄙？”

大头听了喜道：“丁管事莫非是算命的出身，你怎知道我原是个屠狗卖肉的？我爹活着的时候，正是靠卖狗肉过活的。”

“大头闭嘴！”弯刀小六没好气地骂了脑筋缺根弦的大头一句，上下打量丁浩一番，脸色缓和了些：“你夸上天去，我们还是不入流的小泼皮，比不得刘关张那样的大英雄。看在柳婆婆面上，我们也不与你为难了，不过你却要小心，那雇主说不定就要另找人对付你，还在这里与我们啰嗦什么？”

丁浩笑道：“正是如此，我才来找你们。”

他从袖中摸出张银票来，说道：“那人给你五十吊，我给你一百吊。我也不追问那人身份、来路，只等你推了他这桩生意，便来替我做事如何？”

大头见了更喜，摩拳擦掌地道：“这个使得，你与谁有过节，要让我们去揍他一顿吗？是需要打伤了还是打残了，若是下黑手打闷棍把那对头弄成残废，可是要再加钱的，如果对方人多势众，你还是要加钱的。”

弯刀小六在他大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骂道：“叫你闭嘴，还要现眼。”然后抱起双臂，不冷不热地看着丁浩，说道：“如果你是要从我们这里了解那雇主的一举一动，那还是省省吧。我今日拒了人家生意，明日便替你去寻他麻烦，岂不是无耻之极？这件事就是这件事，就算我推了他的生意，也不会变成两桩事，小六儿不会自欺欺人。”

丁浩正是想让他们为自己所用，见他一口道破，便退了一步道：“那也罢了，我也不要你们去窥探、为难那雇主，我使这一百吊钱雇你们保我安全，这样如何？我看这位铁牛兄弟一身硬功夫极是了得，想必两位的功夫也不会差了，当能护我周全。”

弯刀小六笑道：“咱们兄弟，人虽穷，志可不短。你要雇我们杀人放火，只要钱出得动了人心，我们也为你去做。但有一条，得在此事之后。我们今日来寻你麻烦，就因有人要为难你，不管你说的多么好听，为你去窥探那人动静也好，反过来保护你周全也罢，这两桩事不还是一桩事么？那样朝三暮四两面三头的事，我弯刀小六是绝不会做的？”

丁浩怔了怔，轻叹道：“小兄弟教训的是，我比你痴长几岁，却没你想的透澈。”他自嘲地一笑，感伤地道：“丁某一直以来身处的环境，便是与人争权夺利、勾心斗角，钻营取巧惯了，只觉得圆滑一些才不吃亏，到如今，胸中一团血气已淡了、少年峥嵘棱角也磨平了，听你一番话，真让我惭愧不已。罢了，这钱你们还是拿去，我也不要你们为我做甚么事啦。”说着仍将那钱递过去

弯刀小六脸皮有些涨红，想起父亲病情，有心接钱在手，可是被他这一通赞，倒是有些放不下身段，只得吃吃地道：“我……我们不曾为你做甚么事，怎好收你的钱？”

丁浩无所谓地笑道：“你们就当是使计从我这里骗去的好了，你不是说坑蒙拐骗的事也时常做得么？哈哈……”

弯刀小六更加难为情，讪讪笑道：“可我们……我们着实没有蒙过你。”

丁浩略略一想想想，忽地笑道：“这也容易。”

他举起拳头晃了晃，在弯刀小六胸口轻轻一捶，一旁铁牛立即瞪起眼睛，攥起钵大的拳头踏前一步喝道：“你这厮说的好好的，为何动手打人？莫非只会使些下作手段偷袭？”

丁浩就势把钱往他手里一塞，微笑道：“打了人，总要有所赔偿才是，这样……天经地义了吧？呵呵……三位小兄弟，告辞了。”丁浩笑着拱拱手，转身走去。

铁牛和大头顿时呆住，弯刀小六胸口一热，忽地追上两步，拦在丁浩身前，重重地一抱拳道：“丁大哥仗义疏财，这份情小六记下了。这一次，小六实在不能帮你，不过以后丁大哥不管有什么事，火里来水里去、上刀山下火海，你只要说出来，小六皱一皱眉头，便算不得英雄好汉！”

丁浩拍拍他肩膀笑道：“刀山火海，我倒想不出哪里有，也没想出来为什么要去。不过肉山酒海，这霸州城里倒有好几处。我一个人在州府衙门盘帐，吃也一个人，住也一个人，实在寂寞的很，你们如果有心，咱们闲暇得空的时候，一起去那肉山酒海走几遭如何？”

大头一听“肉山酒海”，登时两眼发亮，弯刀小六还没开口，他便大声嚷嚷道：“有空，有空，怎么没空，我们哥三儿天天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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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1章 候东风

丁浩每日盘完了帐，便与三个小兄弟一齐快乐，倒也不再寂寞。他怕那弯刀小六认为他是绕了个弯儿拉三人当保镖，是以每次约他们喝酒，都是说明了时辰、地点，一齐在那里相聚，并不与他们同路而行。

不过丁浩也不敢大意，如果是柳十一之流，为了私怨也好，争权也罢，最厉害也就是使些泼污水毁人名声的手段，可是徐穆尘却不同，事关他的身家性命，狗急了跳墙，买凶杀人也是有可能的，因此他把负责看管自己的两个公差做了保镖，每日拉着他们一起去吃酒。一个管事、两个公差、三个泼皮，同座饮酒，把臂言欢，瞧来也算霸州一景。

这几日几人相处愉快，年轻人尤其容易与人打成一片，弯刀小六三人便要与他结拜成兄弟。丁浩对江湖结拜这种事本来觉得有些胡闹，可是看这三个小兄弟十分认真，便也笑着答应下来。四人跪盟天地，叙了长幼，丁浩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大哥。

这天中午，几人吃酒已毕，丁浩说道：“三位兄弟，明天就是浴兰令节了，州府衙门要封衙过节，大哥我也要回丁家庄去了。咱们兄弟，只能节后再见了。”

听说他要回乡下去，三个兄弟心中颇有些不舍。兄弟四人聊了许久，直到两个公人不耐催促，丁浩才与他们告别，返回府衙。

宋朝的公务员们，薪水在各个朝代中是最高的，休假时间在各个朝代中也是最长的。大节休七天；中节小节休三天或一天；每月例假三天，再加上各级官署每年十二月二十日“封印”停止公务，公务人员回家过年省亲，要到次年正月二十日才返回衙门“开印”办公。这样一来，他们全年的实际假期近一百天，已经接近现代双休日制度的休假时间，而我们的双休日制度如今才实行了不过十多年，这个时代的公务员们福利待遇实是比现代还好。

“浴兰令节”将至，与三天例假连起来，可以连休四天，到了下午，整个衙门就冷清下来，许多官吏、衙役已经提前休班了。那模样就像现代的机关事业单位逢年过节时的情景，丁浩看在眼里，不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他此时还在屋子里忙碌着，那两个看管他的衙差现如今哪还能负起看管之责，眼看衙门里冷冷清清，那两个衙差心里也长了草，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其实那帐册丁浩在三天前就基本完工了，前日徐穆尘赶来，已经对最后一册帐簿做了检查确认，并逐页签字画押。但是丁浩对赵县尉那里却说帐册还未整理完毕，一味拖延着。

当初一番对答之下，赵县尉就知道他要在帐簿上动手脚，至于他具体使什么法子，赵县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敢知道，所以对他整理帐册的进度一直是不闻不问，装袭作哑。他说还未整理好，赵县尉便也哼哼哈哈地应一声了事，并不来催他。

桌上摆着一盘冰、一坛热汤，冰上本来铺着脍鱼片，如今那肉味鲜美的脍鱼已经被吃鱼吃到腥的丁浩扔到了廊前的鱼池里，只留下了一盘晶莹的冰雪。这两样菜是丁浩从酒楼带回来的，衙差们如今都知道丁管事谱儿很大，胃口也好，每天下午都要一边整理帐册，一边吃点鲜美的脍鱼片，喝点稠滑的粟米羹。比知府老爷还要逍遥，令人羡慕的很。

此刻，冷气森然的冰上、热气腾腾的羹上都铺着一块布，丁浩将那誊抄好的三册帐簿轮番放在冰上、羹上，一会熏、一会冻。这三天，丁浩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件事，耐心地等着“浴兰令节”的到来。如今“浴兰令节”到了，衙门如期放假了，他整个计划的最后一环也终于可以实施了。

他又忙活了好一阵儿，才打开帐册细心地翻阅着，翻阅了一遍，他微笑着合起帐簿，把剩下的一点墨连同那冰、粥全部倒进脚下的木桶里，搬出去放在廊下，然后把三册帐簿小心地放进一口小书匣，抱起来出了门，站在廊下高声叫：“两位公爷？”

叫了半天，那两个公人才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喜不自禁地道：“怎么着，丁管事忙完了，那咱照例搜搜身子，然后丁管事早点儿回去，我们哥俩儿也好早些回家。”

丁浩笑吟吟地道：“辛苦两位公爷了，这帐册嘛，总算是整理好了，丁浩这就得去交给赵县尉，还请两位公爷带路。”

“整理好了？”两个公人听了着实有些失望，这些天跟着丁管事天天美食佳肴，怕是知府老爷平常吃的都没这么精细，他多整理一天，自己就能多跟着享享口福儿，怎么这么快就整理好了呢？

两个公人不情不愿，却也无可奈何。他们陪着丁浩到了赵县尉的公房，赵县尉正在整理行装。他到临清上任之后，就把家眷接了过来在临清安顿下来，两地离得不远，正好趁这几天长假回去看看。

其实陈观察和程押司还留在这儿，这两位一个背后是宰相赵普，一个背后是皇弟赵光义，想升官的应该留下巴结巴结他们的人才是。可是传闻说这两位一向不对付，这次他们都派了人来联手办案，也总透着些别扭。这种事态不明的时候，匆忙表态的话，一旦站错了队，这前程就完了，还不如躲远一点的好，所以赵县尉便选择了回临清。

他刚叫身边侍候的那个小厮整理好行装，就听门外有人唤道：“县尉老爷，丁府管事丁浩已整理好帐册，现在门前等候。”

“甚么？”赵县尉心中一喜，急忙抢步出屋，就见丁浩双手捧着一个书匣，笑吟吟地站在那儿。

赵县尉眉尖一挑，问道：“成了？”

赵县尉一语双关，丁浩心知肚明，便也答了一句：“成了。”

赵县尉大喜，伸手便来接那书匣，丁浩双手递过，在书匣上轻轻一拍，说道：“浴兰令节，府衙放假，赵大人想来也要回自己府上去的。”

赵县尉笑道：“有了这件东西，我便不回去又何妨？”

丁浩微笑道：“这个东西何必急在一时，赵县尉总要找些盘帐的能手从头到尾好好的看上一遍，然后再按图索骥细细地盘上一盘吧。如今是浴兰令节，手下人都放假离衙了，大人如何办案？不妨待大假之后，神情气爽，精神饱满，说不定……这意外之喜就不请自来了。”

丁浩说着，在书匣上轻轻一拍，赵县尉会意，一拍额头，假意恍然道：“是啊，本官欢喜过甚，倒是忘了得力的人手大多已经离去。”

他捧着那书匣认真地看了看，强忍住打开翻阅的念头，递与两个差人道：“去，把它放进府衙库房，加封密藏。待‘浴兰令节’之后，本官再来取用。东西放好之后，你们也可以离开了。”

两个衙差一听，连忙接过书匣，一溜烟儿奔府库去了。

丁浩看着赵县尉微微一笑，拱手道：“丁浩祝县尉大人归途平安，一路顺风，咱们……节后再见。”

赵县尉嘴角微微一牵，缓声道：“本官……会等着你送来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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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2章 浴兰令节

农历五月初五，本称“端五节”，因避唐太宗生日（八月初五）之讳，改五为午，始称端午节。因端午节时各家均以佩菊兰花煮水沐浴，唐宋时人又称端午为浴兰节。

离开府衙，丁浩先去街市上转了转，花了一文钱，要一街头玩耍的小童到柳婆婆家知会一声，约定了明日相见的时辰，便回到了客栈。

次日早上起来，洗漱完毕，到街对面的小店吃了早餐，候了片刻，柳婆婆便从小店后门逛了进来，丁浩匆匆向她交待一番，便离开酒楼去街市上买些应节的礼物，再回客栈等着臊猪儿的马车，臊猪儿的马车到了，便结帐离开赶回丁家庄。

柳婆婆在小酒楼吃了饭，又买了四张大饼，回到自己家里，掩好了房门便去院子一角的磨房敲了敲门。敲了半晌，“吱呀”一声门开了，一头秃驴探出头来，锃亮的一颗大光头，如女子般清秀的一张面孔，赫然竟是那偷儿壁宿。

“柳婆婆，起得真早啊。”壁宿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揉着眼睛道。

柳婆婆笑骂道：“早个屁，老娘都出去逛了一圈儿啦。今儿端午，府衙已经放了大假，人都走空了，你还不出去转转，踩踩盘子？别倚仗自己身手好，不谨慎一些，小心失了手，你倒霉就算了，还要连累了婆婆我。”

壁宿得意洋洋地道：“柳婆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壁宿的本事，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登堂入室，来去自如也。何况是这样的事，既要动手，可先预付一半酬劳了吧？这几日不得饮酒，勾动腹中酒虫，实在难受的很。”

柳婆婆骂了两声，将大饼塞到他手里，又递过几文钱去，板着脸道：“只有这些，你这小子，越混越没出息，都做和尚打扮了，还要吃酒。”

壁宿得了钱，眉开眼笑地道：“柳婆婆你这么说，可就不在行了。我原也不知扮和尚的好处，如今才晓得，扮做和尚人家戒心实是更小，不但窃取钱财方便，便是勾引妇人竟也容易的多。真是奇怪，那妇人怎么对小和尚如此得趣。”

柳婆婆当头啐了他一口，哼道：“扮做和尚，也有一桩不好，那就是太过显眼，尤其是你这模样的和尚，天生一双桃花眼，哪里像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我知你素来伶俐，也不管你，你自小心些便是，切莫误了老娘的大事，事成之后，那一百贯钱自然如数给你。”

壁宿咧嘴笑道：“壁宿自然信得过婆婆，那事主是谁呀，有什么要害的东西，竟生了泼天的胆子，要去府衙动手脚，想来也不是个良善人家？”

柳婆婆瞪他一眼道：“行里的规矩你都忘了？只管拿钱做事，少来问三问四的。老娘年纪真是大了，出去转悠一圈，就觉有些乏了。这就回房歇息，你自本份些。”说完向自己房中走去。

壁宿抻个懒腰，喃喃道：“若非欠着你柳婆婆人情，我还未必接这生意。你倒拿矫做样起来。”他掂了掂手中那几文钱，眯起眼看看高挂天空的一轮艳阳，自语道：“天色尚早，小和尚且去睡个回笼觉，待赚了这笔钱，远走高飞，去汴梁城那花花天地快活快活。”说完缩头回去，把房门一关，睡大头觉去了。

※ ※ ※

丁浩回到丁府时已是午后时分，一进院子，便有人迎在那里，要他马上去见老爷。丁浩也不诧异，叫臊猪儿把东西都送回自己住处，便随那家丁往后宅去了。

丁庭训对刘知府的官司一直甚为在意，可是丁家有行贿之嫌，现如今州府上下官吏都敬而远之，他想打听些消息都没有来路。丁家虽对外言称是丁家主动派出管事协助官府办案，但是在官府方面，却声称是因丁家账簿过于繁复混乱，令丁家派人协助理账。这就是丁浩需要走赵县尉门路的原因，否则官府方面不作主张，丁家是有涉案嫌疑的，哪有资格说去便去。

丁浩执意要进入府衙清理账目，丁庭训就知道他是想从账簿上做手脚，可是他具体要使什么法子，丁庭训也无从猜度。这些天丁浩在府衙清理账册，只让臊猪儿带回些事情进展的简单消息，丁庭训听了如何能够安心，是以知道他今日回府，早早便吩咐门房，待他一到，便立刻招至后宅相见。

丁浩连自己的家门都没进，便径直去了后宅。到了丁庭训住处，通报传见，丁浩进入房中，便见丁庭训正坐在椅上等他。十几日不见，丁庭训似乎更加苍老了，那原本总是威严地挺立着的脊梁，此刻已无法掩饰地佝偻起来。

为丁家拼了一辈子，他才换来了今日的富贵和地位，房舍仍是那么雍容华贵，他身上那件福字圆领锦丝绣袍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口粮，可是裹在那袍子里的，却是一个发丝灰白、满面皱纹、神情憔悴的身体，他一生忙于奔波、忙于算计，背负了太多沉重的东西，也拥有了许多常人无法拥有的财富，可是……他有过快乐吗？

丁浩心生感慨，脚下动作却也不慢，上前便弯腰施礼。

丁庭训见了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腰杆儿，和声说道：“不必施礼，你且坐下回话。”

丁浩暗自一笑，这一遭已不是当初让他一旁站着回话的时候了，看来丁庭训是真的有些沉不住气了。丁浩毫不拘谨地在下首椅上坐了，丁庭训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丁浩，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雁九站在丁庭训背后，不疾不徐地给他捶着肩膀，轻轻瞟了丁浩一眼，又收敛了眼光。

丁浩欠身道：“账册已经清理完了，只待浴兰节后，府衙胥吏重新查账，便可提审徐掌柜。”

丁庭训千等万盼，只等来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终于按捺不住性子，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说道：“不要与老夫打马虎眼。老夫是问你，此番一定能让我丁家置身事外，不受刘知府一案牵累么？”

丁浩沉稳地道：“若无意外，当保无事。”

丁庭训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道：“何为如无意外？”

丁浩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世间之事无绝对之说，丁浩岂敢夸口一定保得丁家无事。只要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重大纰漏，那么，这一次丁家一定能转危为安。”

丁庭训目光一闪，问道：“那么……猪头解库会怎样？徐穆尘会如何？”

丁浩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叹息道：“老爷，刘知府一案，赵相公和当今皇弟都被惊动了，不叫他们拿点甚么回去，这事如何能够善了？”

丁庭训心中一紧，捻着胡须沉吟半晌不作一语。丁浩微笑道：“老爷担心的事，丁浩心中明白。关于这一点，老爷不必担心，如果事情不出纰漏的话，那么是没有人能攀咬丁家的。”

雁九听到这里，手下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攸地一亮，他飞快地瞟了丁浩一眼，才又不疾不徐地继续捶打起来。

丁庭训知道儿子既然将大事托附给他，那么必然也会把丁家对徐穆尘的忌惮原因告诉他，丁浩一定是知道徐穆尘捏着丁家把柄的，他既这么说，想必是有相当的把握的。

一念至此，丁庭训竟然有些心痒难搔，他是真想问问丁浩，到底使了什么法儿，能把此事做得圆满，既能为丁家割掉徐穆尘这个毒瘤，还不必担心被他攀咬。好胜心起，丁庭训仿佛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斗志，但他仔细琢磨了半晌，都想不出一个既能除掉徐穆尘、又能把丁家摘得干干净净的办法，不禁沮丧地叹了口气，说道：“少年可畏，老夫是真的老啦。”

他黯然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地看了丁浩一眼，说道：“你刚刚回来，回去歇息一下吧。如果有什么消息，要随时禀报老夫。”

“是，”丁浩应声立起，微微一揖，举步就要退下。丁庭训一脸若无其事地表情，又道：“你做事用心，老夫很是满意。本来，你做了管事后，就该为你换一个住处，只是当时忙于广原之事的后续筹备，一时无暇顾及。如今芬芳院已经拾掇出一幢院子，向阳的房子，通风也好，周围环境更是幽雅。你娘沉疴已久，也需要个幽静的地方歇养，等你了了城里的事，就搬过去吧。你娘在膳房的差使，老夫也准备免了，月例照给，叫她安心将养身子。”

说道这儿，丁庭训掩饰地笑了两声，又道：“你为丁家出力甚巨，这是你该得的奖赏，无须推辞了。”

丁浩一呆，老狐狸又打甚么主意，他又不是不知道我要走，还搬什么院子。再说，那芬芳院虽然不是丁家亲族居住的最后一重院子，却也是在后宅范围内，丁家何曾有过哪个管事有资格携家带眷的去后宅长住的？老头子这是在搞什么鬼？

丁浩正欲婉辞，丁庭训已站起身来，佝偻着身子往里间里走，喃喃自语一般地道：“小九啊，你也退下吧，老夫身子乏了，要歇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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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3章 邀约

丁浩满怀疑虑地回到自己住处，见门楣上已悬起艾草，一进屋儿，就有一股菖蒲和艾草的味道，杨氏见儿子回来，喜气盈盈地迎上来，帮他掸着身上的灰尘，欢喜道：“娘打早上就盼着，就是一直不见你的人影，如今可算是回来了。”

丁浩暂时放开心事，笑道：“娘，这些天你身子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猪儿常来看你吧？这小子要是不替我孝顺着娘，我饶不了他。”

杨氏笑道：“那孩子天天来，可比你懂事多了。帮我洒扫啊，打水啊，煎药啊，重活脏活抢着干。”

她有心把老爷决定让他们搬去内宅的喜事儿说出来，可是儿子一门心思想着离开丁家，现在也不知道改了主意没有，要是说出来他可别再有啥歪心思，还不如等他办完差使回来，径直搬过去的好，这样一想，杨氏便把话头儿咽了回去。

娘俩儿坐在炕头上唠了一会儿，杨氏便从怀里摸出几条彩线，笑道：“来，今天是浴兰令节，娘给你腕上系个五彩绳儿，保佑我儿平平安安、太太平平。”

丁浩哭笑不得地道：“娘，小孩子才戴这玩意儿吧，我都多大了？”

杨氏嗔道：“你就算是大人了么？别看你现在是大管事，在娘心里也是个孩子，你呀，啥时成了家，啥时归媳妇儿管。现在娘管着你，你就还是个孩子，不算男子汉。呵呵，手伸出来。”

丁浩苦笑着伸出手，杨氏给他左腕上小心地系着彩绳儿，丁浩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娘认真地给自己系着彩绳儿，心里暖融融的，他一动不动，就像一个乖巧的孩子，任由老娘把彩绳系好，又拿剪刀剪断了，抚了抚手腕，便把老娘剪断，顺手放在炕头的彩线揣进怀里。

杨氏奇道：“你揣那个做甚么？”

丁浩向她扮个鬼脸，笑道：“娘不必问，儿子自有用处。”

杨氏笑笑，也不追问，又道：“娘给你包了粽子，家里没生火，在膳房大灶上煮的，你坐下歇会儿，娘去取回来。”

丁浩连忙道：“娘歇着吧，我去，顺道跟刘鸣再要几道小菜。”丁浩说着，飞快地出了院子，却没马上往膳房走，他拐到织坊外面，探着头儿往里瞅，心想：“冬儿也不知在不在，这时辰，她应该还没回家吧，要不然还真没法找她。可这妮子脸嫩，我这么进去找人，她还不臊得慌？”

正想着呢，罗冬儿提着几只粽子从织坊里走了出来，她回着身，跟房里脆生生地答应一声：“嗳，谢谢李大娘，人家这就回去了。”

屋里有人答应一声，罗冬儿关门转身，一眼看见丁浩，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情，她忘形地冲上两步，记起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这才收住脚步，只是向他羞涩地一笑。

丁浩快步迎上去，细细打量，只见罗冬儿今日难得地换了件藕荷色的衫子，下身一件同色的窄裙，头上像其他女子过浴兰节时一样，簪了一朵石榴花，浅笑盈盈地立在那儿，真个是人比花娇。

丁浩欢喜地道：“幸好在这儿遇上了你，否则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找你。”

罗冬儿欣喜地道：“浩哥哥，奴家也惦记着你该回来了，就是不便向人打听，城里的差使办妥了？”

丁浩道：“差不多了，对了，这些日子那老刁妇没有再为难你吧？”

罗冬儿小声道：“打骂还是有的，不过婆婆无端得了十余亩田地，心中自然欢喜。再说如今奴家做针娘，每日的工钱也都尽数交给婆婆，所以倒未过份苛待我。”

丁浩叹道：“只是少了些打骂，你就知足了？这里说话不方便，你……什么时候方便出来？那刁妇看的你还紧么？”

罗冬儿道：“今天是浴兰令节，婆婆回娘家‘躲端午’去了。”

原来此地风俗，端午日有条件回娘家的出嫁妇人要回娘家，名曰‘躲端午’，罗冬儿本该也回娘家，可她娘家只有一个无良的舅舅，把她‘卖’作董家媳妇后就此断了来往，她没有娘家可回，只好独自守在这儿。

丁浩一听顿时大喜，面露喜色，眼冒邪光，兴奋地道：“当真？果然？那刁妇回娘家去啦？哈哈，那我今晚过去找你，嘿嘿……”

罗冬儿一句话出口就有些后悔，再看他此时模样，张牙舞爪流着口水，一副马上扑上来把自己连皮带骨吞下肚去的模样，心中更是害怕，虽不知他要做什么，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也知道不是好事，便急忙说道：“不行，你不能去。”

丁浩笑道：“小冬儿，你的胆子怎么那么小，家里没人在，我去看看你有何不可。”

“不行！你……你要真去，人家以后再也不理你了。”罗冬儿急的跺脚，生气的模样可爱极了。

董李氏虽不在家里，可那家里的每个角落似乎都留着她的气味，把丁浩领回董家去，她哪有那个胆子？而且，在外面与他温存，心理上她还能勉强接受。可是自己现在毕竟还是董家的媳妇儿，如果把他带回董家去，那是罗冬儿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

丁浩见她真的急了，改口说道：“成成成，那我不去，今晚月上柳梢，还是老地方，你来见我。”

“我不，哪回出来，人家都心惊肉跳的。你难得回来几天，陪陪杨大娘吧。”

远处，长工头儿李守银撅着屁股走过来，他走路一向低头，就像要在地上捡钱似的，一时还没看到二人，丁浩便用不可置疑的语气急急说道：“说定了，月上柳梢，老地方，你要舍得我等一宿，那就别来！”

丁浩说完急急拐到前边一幢房后，一溜烟儿走开了。罗冬儿连拒绝的话都来不及说，不禁杏眼圆睁，嗔道：“人家上辈子欠你的呀？就会凶我！”说完顿了顿脚，也不知道是在生他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

※ ※ ※

丁浩取了粽子，又向刘鸣要了几盘小菜。因为尚不是饭时，回到房里刚刚放好炕桌，臊猪儿便挟着丁浩买的那些应节礼物赶进来。丁浩笑道：“你这厮腿倒够长，来的正是时候，来来来，坐下一块儿吃。”

娘仨儿围着炕桌盘腿坐了，吃过了饭，又沏了一壶茶，便把炕桌搬到门外廊下，又取了三个杌子坐在那儿喝茶聊天。

一家人其乐融融，正有说有笑，丁浩眼尖，忽地看到上房丫头兰儿姑娘赶来了。今日浴兰令节，兰儿姑娘也穿了一套新衣裳。一件淡紫色的窄袖短衣，腰系星地折枝花的单裙，看来既俊俏又利落。

丁浩当初憎她势利，一看到她略微有些外翻的嘴唇就打心眼里厌恶，如今她是自己兄弟喜欢的人，爱屋及乌之下，瞧着她也不是那么不顺眼了，便起身打个招呼，笑道：“兰儿姑娘，可是来找我大良哥哥？”

臊猪儿一听，急忙转身，不禁喜道：“兰儿，你来了。”

兰儿嗔怪地瞪他一眼，止住他前冲的步子，这才向丁浩微微福礼，嫣然笑道：“丁管事，大少爷知道你回来了欢喜的很，请你去后宅饮酒呢。”

丁浩还未说话，杨氏已然站起，欢喜道：“兰儿姑娘，你说大少爷请我家浩儿吃酒？”

兰儿对杨氏笑得更甜：“是啊，杨大娘，大少爷视丁管事如知己，丁管事进城这些天，大少爷一直落落寡欢的，想念的很。今日听说丁管事回来了，大少爷特意在庭院里备了酒宴，邀请丁管事过去吃酒。”

杨氏一听，喜得满面红光，连忙催促道：“你这孩子，还傻站着干什么，大少爷唤你，还不快去。”

丁浩本想与家人多聚聚，无奈只得答应。丁浩一走，兰儿返身随去，臊猪儿腼着脸跟在兰儿屁股后面，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儿熏淘淘的，只盼跟心爱的姑娘能说上几句体己话儿，却嗫嚅着不敢开口。

兰儿察觉身后有人，一扭头见他跟着，不禁瞪了他一眼，臊猪儿吃兰儿一瞪，顿时吓住不敢再跟，兰儿没好气地道：“你这夯货跟来做甚么？”

“我……我……”臊猪儿急去怀中摸出一个香囊，凑上去道：“今日进城，给你买了个香囊。”

兰儿转嗔为喜，接在手中，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哼，算你有心，还记得我。”

臊猪儿陪笑道：“我的心里，当然只想着你。这香囊虽不值几个钱，却是我一番心意。”

“知道啦，我走了。”兰儿轻盈地转身，向他扬了扬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臊猪儿又跟了两步，嘟囔道：“大少爷忒也小气，我天天为他取药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既请了阿呆，怎不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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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4章 效伯夷

如今正是五月天气，丁承宗庭院中的花草更形茂盛，近一亩半的院落，处处都是一丛丛的绿，或高或矮，或疏或密，将有效的空间完美地利用起来。常常一丛绿树当面，让人以为已到尽头，侧身一转，便是一番新的天地，置身其中，简直不知这庭院到底有多大了。

修竹婆挲，芭蕉绽翠，眼前一片绿中缀着点点嫣红，仔细一看，竟是将熟未熟的樱桃。悦耳的鸟鸣声隐隐约约传来，兰儿在前引路，不往丁承宗的住处去，而是拐向了偏左的那条小道，前行不久，芬芳扑鼻，眼前一大片兰花开得正美。兰花旁一道清泉迤逦远去，引向花草掩映间的一座小亭。

那小亭不大，是修在一个不大的水汀中的，堆泥为丘，上筑小亭，并不多加修饰，亭栏外青草兰花充满野趣。一架小桥从岸上飞驾亭前。亭中一张石桌，桌旁坐着丁承宗，正向这里望来。陆少夫人步出小亭，漫立水汀花岸，飘飘若仙。远远望去，这对夫妻真是一对神仙眷侣。此情此景，也更让知晓丁承宗如今状况的人感怀造化弄人。

“丁浩。”耳畔忽地传来一声欢喜的呼唤，丁浩身形一震，霍然转身，就见丁玉落站在芭蕉树下，大袖襦衣，玉色罗裙，颀长的秀项，鸦黑的秀发上绾着一支碧玉簪子，螓首微侧，满面欢喜。

丁浩欣然叫道：“大小姐……”

丁玉落轻盈地上前，对兰儿吩咐道：“我带丁管事过去，你再去催催二少爷。”

“是，”兰儿答应一声，返身走去。

丁玉落看着丁浩，眼中自有一种孺慕亲切，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凝视着丁浩，唇齿微嚅，最后却只绽出一片嫣然：“大哥在等，咱们过去吧。”说着翠袖一卷，翩然转身，已轻快地步向小桥。

丁浩同样有许多的话儿要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甚么。丁玉落转身一走，丁浩既觉轻松，又有些若有所失，脚下只顿了一顿，便快步追了上去。

小桥狭窄，难容两人并行，二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过两尺远。陆少夫人已在桥头等候，两人的心神却都在身前，一水盈盈，既不得语，丁浩的目光便投向小桥栏杆一侧。

桥下水面，平静如绸，里面有两个清晰的身影，前面的是她，后面的是他。伸手可及，却无法真个触到，就像他们彼此的身份，虽然流着相同的血脉，但却难称亲人。“漫天大雪中那声‘二哥’，今生还有机会听她唤起么？”

丁浩一叹，抬头，桥已过半。

自广原回来后，丁庭训就给女儿张罗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书香门第，而且是真正的官宦世家。这户人家姓胥，胥家的这个儿子叫胥墨临，因勤于功名，一直无暇娶亲，但是年岁渐长，家中也自着急，所以给他纳了一妾、蓄了两个美婢侍候他的寝居饮食，正房之位却一直虚悬。

直到前年中了举人，这胥墨临才开始张罗婚事，此时胥公子已成了大龄晚婚青年，高龄三十四岁，几乎比丁玉落大了一倍。中了举人，这人的心气儿也就高了，许多人家的姑娘都入不了胥举人的眼，直到去年七月在盂兰盆会上见到了丁家小姐丁玉落，这位胥公子一见钟情，随后便央人上门求亲。

真要说起来，这胥公子无论自己的举人身份，还是他家族的地位，都完全配得上丁家小姐。丁家虽是霸州首富，却不是霸州最有势力、最有影响的家族。胥家是官绅世家，虽然不及他丁家富有，社会地位却在其上。

只不过这胥公子得过小儿麻痹，病没治利索，走路有点长短脚，行姿不雅或长相丑陋的人是做不了官的，他虽中了举人，享有许多特权，却永远也不可能外放做官，因此丁老爷有些犹豫，这事儿就暂时拖下来了。

如今丁家连逢劫难，官场方面的人脉过于空虚的弊病便显露出来。丁庭训不禁重新拾起了联姻的心思。那胥墨临虽不能做官，毕竟是个举人，而且胥家是官宦世家，有许多官场上的人脉，如果两家联姻，势必能巩固丁家的地位，所以丁玉落从广原送粮回来之后，丁庭训就问起女儿的意思。

那胥墨临是举人身份，官宦世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至于有点长短脚，走路有些难看，在丁庭训看来实在不算什么，女人生貌，男人重才，可以托附终身的男子，凭的绝不是一副皮囊。

可是丁玉落与父亲的考虑自然不同，那胥墨临比她几乎大了一倍的年纪，又是个只通文墨的愚书生，还是长短脚儿，心中怎么能喜欢得起来？是以丁玉落一听便断然拒绝。父女为此争执良久，丁玉落一怒之下干脆禁足不出，所以丁浩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这些事丁浩耳闻过，却是无从置喙。只重家世地位固然不好，可是像他与四姑娘那种草率的相亲也未必高明。如果当日去的不是他，而是丁承业那样的人，相貌英俊、谈吐风雅，四姑娘势必也是一见倾心，可是丁承业的表里不一，又如何见一面便看得出来？来日成了夫妻才知所托非人那就晚了。

这个时代流行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的环境下，相亲尤如摸奖，中奖的希望不大，血本无归的可能倒是大大存在，还不如老人从彼此家世地位考虑的婚姻更加稳定。既要门当户对，又要彼此情投意合，在这没有自由恋爱的年代，只能听天由命了。换了他的话，也没有两全之法。只是如今看她神情欢愉，看样子那桩婚事已经推了？

丁浩暗自寻思着，丁玉落走在前面却是满心欢喜，大哥已经对她说过要努力促成丁浩认祖归宗的事了，她对这个‘二哥’也甚为喜欢。听大哥说父亲已经意动，只要府衙那场官司办的圆满，便与丁浩商议，大开宗祠，让他认祖归宗，成为丁家的二少爷，丁玉落多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今日大哥提议兄弟姊妹们先聚一聚，她立即欣然应允，头一次踏出自己的闺房。

跨过凌架水上的小桥，陆少夫人巧笑嫣然地迎了上来：“玉落，丁管事，来来来，快请入座。”

陆少夫人穿着一袭江南‘天水碧’的翠罗衣，完全的晚唐时期江南贵妇人的打扮，那衣衫是大袖对襟的纱罗衫，小蛮腰低束着曳地长裙，头发盘成‘惊鹄髻’，上边一枝金步摇犹自闪动。大袖罗衫虽领口开的不是甚大，但那欺霜赛雪的酥胸上也浅浅现出一道诱人的沟壑，真是养眼的很。

好在这时大宋刚刚立国，唐本遗风犹在，无人以为稀奇。但是丁浩敬重丁承宗，所以虽是美色当前，淫邪之念固不敢有，便是抱着纯欣赏的心态看上两眼也是不肯的，便急忙把目光垂了下去。

丁玉落是知道自家嫂嫂着衣习惯的，见丁浩拘谨守礼的模样，心中不由暗笑：“这人，说他是个守礼君子吧，在广原普济寺时，却偷窥人家女子入浴。说他好色无行吧，此时大大方方可以欣赏的机会，他却如此拘礼。真搞不懂这样男人的心思。”

“呵呵，丁浩来了，快快请坐，先喝杯茶。”丁承宗不良于行，只是坐在桌旁，笑吟吟地向他招手。丁浩谢了礼，待少夫人、丁玉落都落了座，才在下首打横坐了，说道：“丁浩只是下人管事，当不起少爷宴请，可少爷有命，又不敢不来。”

丁承宗笑道：“今日不拘身份，你不必顾忌太多，宽心坐了便是。玉落，承业还不曾来？”

丁玉落道：“往广原送粮之期越来越近，承业正忙着点收计算，一会儿就该过来吧。我让兰儿又去催促了。”

丁承宗点点头道：“咱们先喝茶，等他一会儿。”

丁浩心想：“丁庭训为我换住房舍，丁承宗今日饮宴、兄弟、妹子全都叫来，却只我一个管事，这种种举动……莫非丁老头儿有意让我认祖归宗？”

丁承宗转首笑道：“丁浩，在想甚么？”

丁浩连忙道：“哦，没什么，我在想城里那桩事，受大少爷信赖托附，这桩事儿如今还没有办妥，所以心神不安。”

丁承宗目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却不点破他的疑虑，呵呵笑道：“这桩事儿若犯了，大不了我丁承宗去顶罪，坐几年牢了事，不会破家的。反正我是一个废人，正作用处……”

陆少夫人脸色一变，急道：“官人”

丁承宗摆手止住，为丁浩斟了杯茶，茶水入杯，芳香四溢，丁承宗笑道：“来，这是龙团胜雪，建安的贡茶，你品一品滋味如何。”

丁承宗放下茶壶，微笑道：“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不虑胜，先虑败，才能临事不慌啊。真要说到败，却也未必，丁浩的法儿若无意外，应可保得我丁家周全。”

丁玉落和陆少夫人都知道丁浩进城所为何图，却都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妙计，两双妙目不禁向他睨去，满心好奇。丁浩微微笑笑，捧杯抿了口茶，却不再提起此事。

四人坐在那儿喝茶聊天，两盏茶尽了，还不见丁承业赶来，丁承宗眉头一皱，不悦地道：“承业就忙到这般模样？今日端午，谁来送粮，怎么还不赶来。”

丁玉落忙道：“我去催催。”她起身走到亭口，就见兰儿急急走来，不禁说道：“兰儿来了，怎么承业没有同来？”

兰儿到了亭口，禀告道：“大少爷、少夫人、大小姐，二少爷说有批定购的粮食还未送到，他得去催一催，所以乘车出门了，不能赴大少爷之宴，请婢子替他告个罪。”

丁承宗脸色顿时一沉，丁玉落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怕他当堂发作，可是丁承宗吁了口气，按住心头愤怒，展颜说道：“算了，难得他肯务些正业。他既无暇赶来，咱们便开宴。兰儿，吩咐下去，菜肴可以送上来了。”

亭角支架上放着一个木盆，盆中水是以菖蒲和艾草煮过的，几人便用木勺舀水净了手，不一时菜肴轮番送上，又呈上一盆以黍米掺杂兽肉、板栗、红枣、赤豆等物的米粽来，四人把酒言欢，剥食米粽，绝口不提丁承业之事。

这一席酒，吃到耳酣眼热，亭中的风忽然有些阴凉了起来，陆少夫人扶栏望望天色，说道：“官人，好像要下雨了。”

一语未了，淅淅沥沥的雨水已经飘摇下来，片刻功夫，雨水更骤，浮萍荷叶，被打得“噗噗”作响，潮气顿时弥漫开来，四人刚刚吃了酒，雨水气来，反觉畅快。丁承宗欣然道：“来，陪我到栏边看看。”

丁承宗已做了一把木轮椅，可以推动前进。这时当然不必他来动手，丁浩起身推着他的椅子到了栏边，二人扶栏向外观看，春雨骤降，来的急去的也快，此时雨势已微，自小亭上望去，远处一片葱绿，被雨水洗得鲜亮。近处池水鳞鳞，水气霭霭。

丁承宗沉思有顷，轻声道：“你看这院中景色如何？”

丁浩扶在栏上，看着远近一片迷蒙青葱，点头道：“非常雅致。以前，我在外院儿，从未想到后宅竟是别有天地，竟似连山水都装了进来，让人看得留连忘返。”

丁承宗微微一笑，又道：“既然留连忘返，你还要离开么？”

丁浩霍地扭头看向他，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耳畔，正传来陆少夫人和丁玉落在桌旁轻声谈笑的声音，还有栏外淅沥的水声，可是丁浩已充耳不闻，看着丁承宗一脸淡定的笑意，丁浩反问道：“说句冒昧的话，如果我与少爷易地而处，少爷会留下做客么？”

“不会！”丁承宗笑了笑道：“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为人做嫁衣裳，智者不为。如果我是你，有了机缘也会抓住的。但是，如果能反客为主，你还要选择离开？”

丁浩的心跳的有些快，问道：“大少爷，何为反客为主？”

丁承宗转首看向栏外被雨水打得在水中半浮半沉的荷叶，轻轻挥着手，指点着那一草一木，一水一石，徐徐道：“如果……我的爹爹，也就是你的爹爹，肯大开祠堂，让你认祖归宗，载入宗谱，以后由你打理丁家家业，做这丁家的主人，你……还要走么？”

丁浩被这句话震得愣在那儿，虽然他已有所预感，却还是没想到丁承宗竟会当场说出来，一时竟无法做出反应。

丁承宗缓缓道：“爹爹已经被我说动，虽然我还不曾知会承业，不过雁九是爹爹身前的老仆，又素来亲热承业，他不会没有耳闻。今日，我本想把兄弟们都叫齐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不想承业对你成见已深，终是不肯容你。他托辞不肯来，已是表明了态度了，你毕竟是庶子，根基全无，就算爹爹允你归宗认祖，有他掣肘，想必你也难做。不过，这件事上，你不必担心。”

他微微一笑，慢慢昂起头来，沉声道：“我，就算是残废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也照样是丁家嫡传长房长子。只要你点头，我在城里置一幢房子，搬出去住，这幢长房长子的院落，让给你。从此以后，我对丁家大小事务概不过问，一切听由你处置。我做如此姿态，承业做为丁家次子，便再也没有理由、没有身份干涉你！”

“大少爷……”丁浩听了他如此决绝的表态，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丁承宗转头凝视着他道：“男儿志气，想要打拼一份属于自己的家业，份属应当。但是若不计得失，激于意气，那就只是流血五步的匹夫，算不得有胆有谋的男儿。我这么做，你离开的理由已全然不在，从头做起，还是要寄人篱下，这份家业我拱手送上，你有甚么理由不要？”

“大少爷……”

丁承宗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握得用力，竟让丁浩有些痛楚的感觉。丁承宗眼神炽热，沉声道：“丁浩，我真的希望，你能叫我一声大哥！”

这时丁玉落和陆少夫人察觉二人有异，不禁都将眼光投来，虽不知他们在说些甚么，却都已经猜到，脸上便各自带出几分紧张。

丁浩心乱如麻，丁承宗的目光咄咄逼人，令他不敢直视，只得错开目光道：“大少爷，你……你容我仔细想想，可好？”

丁承宗眼底闪过一丝欣然。这番打算，爹爹本还嘱他不要志张出去，要待霸州事了再亲自与丁浩讲，他却知道，那一份庞大的家业，未必便能动了丁浩的心。此人重情义，动之以情才有效果。现在，他的心已经乱了，等父亲放下身架与他谈起时，想必……他会答应了吧……

他善解人意地一笑，颔首道：“好，思虑已久的打算，骤然推翻，的确会令人无所适从。如此大事，你自然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的。”

“爹爹其实是希望你留下的，我和玉落也希望你留下，还有你娘、董小娘子……都会希望你留下。你和董小娘子的事虽是困难重重，但是只要你做了丁家家主，董李氏便生了颗泼天的胆子，只要还想在丁家庄生活下去，也绝不敢再做阻挠。你所厌的，以后不会再有。你所要的，丁家都能给你，丁浩啊，你有什么理由还要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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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5章 私房话儿

天阴沉，雨淅沥，丁承业站在窗前，看着檐下雨水织成的一片迷离，脸上更是阴沉一片。

雁九站在他肩后，从侧方窥着他的脸色，痛声说道：“二少爷，您知道，因为二少爷是九儿舍了性命救回来的，说句没规矩的话，九儿真把二少爷当成自己亲生骨肉一般的疼爱啊。现如今大少爷废了，这丁家偌大的家当，理当该由二少爷来打理才对。可是大少爷竟然要把家业传给外人，九儿看不下去啊。”

丁承业把牙根咬得咯嘣嘣直响，攥紧双拳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可是他的亲兄弟啊，他到底在想甚么，子孙根被辗坏了，难道他的脑袋也被辗坏了？”

雁九阴阴一笑，凑前一步道：“二少爷，这不是明摆的嘛。大少爷和二少爷是一母同胞，都是嫡子。他残废了，家业交给二少爷，他这长房从此就没落了。二少爷你认得他是哥哥，可是三代两代之后，这亲缘就远了，那时长房嫡孙，就是您二少爷传下去的，就是祠堂里的香火，都是您二少爷的旺盛，谁还记得他是谁呀？”

丁承业晒笑道：“什么两代三代，他还有本事传宗接代么？”

雁九捻着胡须，眯着双眼，眼中寒光闪动，似笑非笑地道：“如果大少爷把丁浩扶上位，丁浩感恩戴德，对他焉能不言听计从？再说他就算认祖归宗也是庶子，闹起家务来也奈何不得你二少爷，势必要求助于大少爷。两代三代后的事且不提，至少现在，大少爷就能退居幕后，不致大权旁落。

再说，那丁浩将来有了儿子，过继一个给他还不容易？以大少爷的心机手段，说不定二十年后，还能把这大权抢回来，交给他这一房传下去。不管这权交到谁手里，总之二少爷是完了，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他抻起袖子擦擦眼角，唏嘘道：“那可是当初给你驱马架套的下人啊，以后二少爷还要看他脸色，九儿想起来这心里……就难受的要命。再说，二少爷以前对他可不好，一旦他大权在握，还不知道要怎么挤兑你呢。”

“我去找爹爹，这个老糊涂，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看不上眼。”丁承业越听越气，越听越怕，转身就想冒雨冲出屋子。雁九连忙一把拉住，说道：“二少爷，老爷的脾气秉性你还不知道？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不去吵闹还罢了，若去吵闹惹恼了老爷，便再无回转余地了。”

丁承业一听，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喃喃地道：“那……那我该如何是好？要我向一个下人卑躬屈膝叫哥哥，打死我也不肯。”

雁九阴声道：“二少爷，老奴倒是有个妥当的法儿，既能绝了老爷的念头，把这家业顺顺当当交到你的手上，又能除去丁浩那个眼中钉，只是……还需二少爷您配合老奴做一场戏。”

丁承业一把扯住他道：“什么好计，快说，若是真能如我所愿，少爷我做了丁家家主，绝不会亏待了你。”

丁承业对他附耳说出一番话来，丁承业听了脸都惊得白了，颤声道：“怎可如此？他……他可是我大哥，纵有万般不是，我……我又怎能如此害他？大哥为了我丁家富贵，被贼人害得双腿俱断，不能人道，已经够惨了，我怎能……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雁九阴阴一笑，寒声道：“二少爷，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大少爷已经是个废人了，活着也是痛苦，二少爷何不替他了结这份痛苦。再说……”

他眼皮慢慢翻起，不阴不阳，慢慢地道：“二少爷，您……现在就对得起他了么？”

天空中一声殷殷沉雷适时响起，惊得丁承业一个哆嗦，急退两步，变色道：“你……你什么意思？”

雁九垂下眼皮淡淡一笑，阴沉沉地道：“二少爷，您和大少夫人的事万一被大少爷晓得，你念兄弟之情，他可不会对你再念什么兄弟之情了。”

丁承业一听如见鬼魅，如遭雷击，一连退了几步，指着他颤声叫道：“你……你你……你怎么晓得？”

雁九叹了口气道：“二少爷，这深宅大院的，有点什么举动，哪怕自以为做的再隐秘，也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的。大少爷常年在外奔波，少夫人春闺寂寞，让二少爷你得了手儿，这事儿，府中上下岂能人人不知？少夫人身边几个贴身侍候的下人早就看出门道儿来了，要不是老奴使手段严令他们不得声张，二少爷还能如今日般快活？早被老爷杖毙了。”

他说着连连摇头，自言自语道：“说起来，凭二少爷的人品模样，家世学问，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老奴也没想到，二少爷那么大的胆子，竟连大少夫人也给……这也罢了，现在倒念起兄弟情份了。”

丁承业面红耳赤，强辩道：“那……那不同，陆氏一个女子而已，我和他却是手足兄弟……”

话说到一半儿，他也自觉无耻，便讪讪地住了嘴，雁九步步紧逼，又道：“除去他！你能得到家主之位，那个下人永远也不能爬到你头上做威作福。还有那兰心惠质、妩媚多情的大少夫人，从此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就算你公然把她纳入房中，上上下下谁敢多言？二少爷，他大少爷打着为了丁家的幌子可以剥夺你该得的，这是他不仁在先，你还顾及兄弟之情？为了不让丁家落入下人之手也好，为了自保也好，二少爷你该下定决心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丁承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抬起头来，眼神有些疯狂地道：“我……我怎么做，现在就动手？”

雁九一喜，忙道：“现在不行，时机未到。只要二少爷下定了决心就好，一切请交给九儿去安排，大少夫人那里，还得要二少爷去说服她才成。”

丁承业心烦意乱地道：“她那里不必担心，谅她也拒绝不得。本少爷要是倒了霉，也不会让她好生过活！”

“既如此，那老奴就放心了，不过……还是尽量哄诱的好。”

丁承业阴沉着脸哼了一声：“这种手段，还用你来教我？”

“是是是，”雁九陪笑道：“那……老奴这着手安排了。”

两人又计议半晌，雁九才告辞离开，推开门儿，一股清新气息扑面而来，雨已经停了，檐下仍在淋漓着雨水、枝头凝露般悬着水滴，扑面而来的是新鲜的空气，天宇澄净，满天彩霞，太阳就要落山了。

雁九冷冷一笑，扫了眼挂在天边的那弯彩虹，彩虹映在他的眸子里，透着一股阴鹫、诡谲的光彩……

※ ※ ※

丁浩回到自己住处，臊猪儿已经离开了，杨氏连连询问赴宴的事情，大少爷待他如何，吃的好不好，又将沏好的茶端上来。丁浩胡乱应答一番，眼看天色已晚，杨氏便回膳房做事去了，丁浩躺在炕上，反复思量丁承宗那番话。

丁承宗开出的条件着实让人动心，说实话，原本这丁浩连个庶子都不是，无名无份，一无所有，至于从小如何受到冷落，现在的丁浩没有感同身受，并无什么感觉。只是他继承了这个身份和原来的记忆以后，感于丁庭训的虚伪和凉薄，心中鄙夷而已。

要离开丁府去闯荡一番，他的目就就是不想寄人篱下，要有一些可以自己掌握的东西，可以逍遥自在地过一辈子。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创下丁庭训如今这样庞大的家业。现在有人拱手奉上这份现成的家当请他当家作主，如何不会心动？而且丁承宗的托附和看重，也很是让他感动。

可是，丁庭训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虽然稍稍露出口风，到底心意如何还不能明白，如何能够贸然答应下来？还有那丁承业，他就肯甘心放弃？

走，还是留？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得丁浩头大。这时看看天色，弦月已然升起，丁浩想起与罗冬儿的约定，不禁哎哟一声，赶紧爬起喝了口凉茶，便揣起几样东西，绕过主宅向丁家后院仓库走去。

后院里，罗冬儿站在一棵栀子树下，月挂天空，清辉一片，一树栀子花开，树下俏生生一个美人儿，身段窈窕如天边弦月，其美足堪入画。

丁浩见了，马上放轻了脚步，有意绕到一边去，慢慢向她背后靠近，促狭地咳嗽一声，用苍老的声音问道：“董小娘子，你在这里做甚么？”

“啊！”罗冬儿惊得一跳，赶紧仰起脸来看着头顶透着扑鼻香气的一枝栀花，说道：“这株花树甚美，奴家嗅嗅它的香气，你是……咦？”

罗冬儿扭头一看，见丁浩笑嘻嘻地向她迎来，不禁翘起小嘴道：“你又捉弄人家。”

丁浩笑道：“我哪有。啊……这株花树甚美，奴家嗅嗅它的香气，哈哈，我的小冬儿撒起谎来，原来也是不眨眼睛的。”

“你……你……”，罗冬儿红着脸瞪他，可惜一双俊俏的杏眼毫无杀伤力。丁浩四下看看，上前一弯腰，便抱起了她的双腿，说道：“来，我抱着你，摘枝栀子花下来。”

“哎呀，”罗冬儿惊叫一声，捶着他肩膀道：“使不得，快放我下来，莫要被人看见，人家再也做不得人了。”

丁浩搂紧了她浑圆结实的大腿，脸贴在平坦柔软的小腹上，趁机吃着豆腐，说道：“你快些折一枝下来不就行了。”

罗冬儿害怕，赶紧折了一枝栀子花，说道：“好了好了，快放我下来。”

丁浩将她放下，身子贴着手臂滑下，大手趁机在她挺翘而有弹性的臀上一摸，罗冬儿脸红红地扬起那一枝花来，在他肩上轻轻一抽，月下美人，明眸皓齿，那软媚着人的风情，真是无限缱绻。

见了她柔媚的样儿，丁浩心中涌起一抹柔情，他温柔地牵起冬儿的手，轻声道：“走，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儿。”

两个人进了装谷物的仓库，借着清淡的月光，沿着长梯一直爬到上面去，坐在堆积如山的谷子上。南方称稻米为谷，北方则称粟米为谷。粟米也就是小米，米粒极小，只相当于稻米六分之一大小，颗粒圆润，色呈金黄，是北方黄河流域的主要作物。如今那谷子堆积如山，恰惟连绵的沙丘，两人坐在谷堆上，就像坐在细粒黄沙的大漠上。

头顶开的窗子，坐在这儿，恰能看到天边一轮如弦的月牙儿，温柔的月光照拂在她的脸上，淡莹如玉。四下里是一种古老陈旧的气息，与这清冷的月光一起流淌着，让人有种淡忘了尘嚣的感觉。

丁浩轻轻揽过她的纤腰，罗冬儿温顺地靠在他怀里，小手把玩着臀下的谷子，抓起一把，任它在月色下像时光一样悠然撒落。两人静静地享受了一会这种两心相依的感觉，罗冬儿仰起脸来，娇憨地问道：“浩哥哥，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城里的事情？”

丁浩在她颊上香了一下，说道：“我也在等消息，明天，消息就该传回来了。如果有了我想要的消息，那我节后进城，很快就能了结此事……”，他默然片刻，又道：“不会出岔子的，一定能成！”

罗冬儿忽地直起腰来，眼睛像一双黑宝石似的熠熠放光：“浩哥哥，你去城里盘账，庄上的人都说，你是想法儿救丁家脱困，都赞你是丁家庄最有本事的人，你倒底使了什么法儿？有人说，你跟狐仙学过法术呢？”

丁浩笑道：“别人胡言乱语由他去，我可不希望你也以为我会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其实我这法儿……说起来还是靠你提醒。”

“我？我几时帮你想过法子？”罗冬儿惊奇地张大眼睛。

丁浩又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摩擦着她柔软清香的发丝，她回家后是沐浴过的，应该也是用的佩菊兰草煮汤沐浴，所以肌肤不但柔滑如玉，还带着股儿好闻的青草香气。

“你还记得，上次在这仓中，你说过柳十一使的好计，他要将你们陷于死地，既辩白不得，又无法攀咬指摘他的奸情么？我当时听你这番话，忽然想到，可以如法炮制，让那徐穆尘也吃一个瘪。”

罗冬儿讶然道：“你要怎么做？也绑了他去，指他与人合……合……么？”那个奸字，罗冬儿实在不好意思出口，便拖了过去。

丁浩摇头道：“不然。结果当然要想柳十一那样一石二鸟才完美。方法却不能相同。”他抬起头来，看着天边那钩月牙儿，轻声道：“以前，有一个国家，皇帝有许多儿子，他最喜欢第十四个儿子，所以就提前写好遗诏，指明由他第十四个儿子继承皇位。可是，等他死后宣布遗诏，却是他第四个儿子当了皇帝，你知道为什么吗？”

罗冬儿眼珠转了转，说道：“那四皇子用兵逼宫？”

丁浩摇头，罗冬儿又问：“他……买通了宣诏的几个大臣，硬是指鹿为马？”

丁浩笑着还是摇头，罗冬儿撒娇道：“你说嘛，人家笨得很，哪里想得到。”

丁浩笑道：“那老皇帝在遗诏上写的是‘传位十四皇子’，但是已投效了四皇子的一个大臣，却在宣诏的头一天，窃取了诏书，将那十字上边添了一横，下边加了一勾，变成了传位于四皇子。”

罗冬儿诧然道：“这样也成？哎呀，那老皇帝真是糊涂，圣旨也写的这般简单？”

丁浩在她可爱的鼻头上刮了一下，说道：“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你是没见过圣旨，咳……其实我也没见过，不过我听人说过的，圣旨上提到皇子时，皇字是放在前边的，只能说皇四子，皇十四子，不会颠倒过来称四皇子、十四皇子，而且传承大宝这样的重要旨意，连他们的名字也要写上去的，怎么改？还有，那个国家的圣旨，除了用了咱中原汉人的文字，还用了另外一种文字，这样一来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篡改不了的。

只不过那个四皇子当了皇帝之后对读书人不好，所以读书人就想了这个法儿坏他名声。知道圣旨如何书写的，自然是不信的，可是天底下的百姓大多是不知道的，自然就把他弄的声名狼藉。这事儿虽然是假的，但是这添字篡意的法儿倒是真的可行，文人们就是玩过这种文字游戏，才想到了用这个法子往皇帝头上扣屎盆子。”

罗冬儿紧张地问：“那……你也使那添字画的法儿了？笔迹上就看不出破绽吗？”

丁浩嘿嘿笑道：“那是账簿，若要添字画儿，我得添多少字画上去？再说，你浩哥哥的字丑的很，只要添上一笔，一定会被人发现的。我呀，只不过是逆向思维……不懂？哦！就是举一反三，你浩哥哥举一反三，便想出了一个减字的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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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6章 好一把火

罗冬儿纳罕地道：“减字？这字若添上一笔一画倒有可能，要减的话……那可如何去减？”

丁浩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你想知道，就亲亲我，那我便什么都招了。”

罗冬儿嘟起小嘴道：“你便不提条件，哪一回人家不是从了你的？”

她气鼓鼓地说着，还是依着丁浩凑近了去，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啄，然后用舌尖在他唇上轻轻一舔。她倒没有忘了丁浩教过的规矩：“吻，不是两片嘴唇一沾就叫吻的，得用舌头，吻得湿了，才是最最合乎法理的亲吻。”

罗冬儿虽是从善如流，不过羞涩天成，不免稍加变通打了折扣，一个环节拆成了两个环节不说，舌头打架也变成了舔嘴唇，不过却也从未见丁浩说她做的不对，罗冬儿私下里很为自己的聪明而沾沾自喜。

丁浩嘿嘿一笑，这才附身过去，贴着她耳朵细细说出一番话来，罗冬儿听了张大双眼，惊奇地道：“真的？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人家竟是从未听说过。”

丁浩哈哈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也算不得稀奇。海外有一国，那国里有种奇怪的动物，肚皮上有个大口袋的，走到哪儿，孩子就揣到哪儿，你说是不是更稀奇？好了，咱不说这个，我这有件东西给你。”

丁浩探手入怀，摸出一段五彩丝线来，说道：“来，我给你系上丝线，系了它，祛病去灾，一生平安。”

罗冬儿失笑道：“浩哥哥，小孩子才要系这东西呢。”

丁浩道：“谁说大人便系不得？要不然……你便当它是红线好了，被我的红线系住，这一生一世，你便是我的女人。”

罗冬儿的眸光缠绵起来，她温顺地伸出细白姣好的手腕，任由丁浩把彩线系在她的腕上，举腕看了看，那线系在腕上，好似便系在了心上，罗冬儿的心里像灌了碗蜜水，忘情半晌，才恍然说道：“险些忘记了，人家也有东西送你的。”

她转过身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丁浩手里，柔声道：“浩哥哥，这是人家亲手缝制的，送与你随身携带。”

那是一个端午香囊，外绣花骨朵儿，缀五色珠儿，清香扑鼻，提神醒脑。丁浩接在手中，在鼻端嗅了嗅，赞道“好香”。

罗冬儿欢喜地道：“里边装着白芷、川芎、藿香、银丹草、紫苏、龙脑香诸种药材，与晾干的玉兰花瓣，自然香的。”

丁浩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不然，不然，这香味儿迥然不同，是女儿家身上的香气。嗅来真是令人熏熏欲醉。”

罗冬儿顿时满脸红晕，轻啐道：“又没正经，你呀，若无一日不油嘴滑舌，那便不是你了。”

丁浩哈哈一笑道：“我只盼这一生一世都对你没个正经，你不生厌就好。”说着他自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定睛一看，不禁“哎哟”一声道：“坏了，都挤扁了。”

“什么东西？”

“这是梅子米粽，米粒晶莹如玉，里边还有梅子，酸甜可口，非常美味。我特意带了来，想让你品尝，不想竟已挤扁了。”

罗冬儿见他一脸遗憾，便柔声安慰道：“只要你送给人家的，人家就打心眼里喜欢。挤扁了也不耽搁吃的，浩哥哥剥与人家吃不好？”

“好！”丁浩将那米粽剥开，一口一口的喂给罗冬儿吃。这粽子是后宅赴宴时捎回来的，大户人家吃粽子，不过是应景儿吃口味，东西精致，却不甚大，罗冬儿一张小小的嘴巴，一会儿功夫也把两颗梅子米粽吃光了。

丁浩左右看看，手上都是粘粘的糯米无处擦拭，瞧见罗冬儿小舌儿一卷，舔去唇上一颗米粒，心中不由一荡，说笑道：“你要我喂，这手粘粘的怎生是好，你须替我舔干净了它才是。”

丁浩只是随口说笑，并不指望冬儿有那般情调，不想罗冬儿听了，只羞嗔地瞪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依言凑上前来，不禁大喜过望。

那小小的一张诱人的嘴巴，灵活的小舌头儿细细软软，滑滑嫩嫩，在他指间小蛇儿般缠绕，看的丁浩有些呆了。罗冬儿睨见他神色，不由大羞，眼皮也不敢抬，只专注在他指上，那十根手指吮得干干净净。

看着那红润的小嘴一根根吮着他的手指，情境无比旖旎，丁浩色心腾然勃起，一时口干舌燥，心中只想：“这小妖精看着一脸清纯，不想竟是这般有小女人的妩媚味道，要是让她吮起……也如这般认真细腻的话，不知又是怎样滋味？真是要命啊……”

心动不如行动，想到这里，丁浩便声音有些嘶哑地道：“冬……冬儿，今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啊？”罗冬儿张大杏眼，螓首半歪，姿容之撩人令丁浩更加性起，忙道：“呃……不是，今夜月明风清，良辰美景，浩哥哥便把法式亲热一股脑的多教你几式，可好？”

※ ※ ※

罗冬儿杏眼含烟地趴在沙丘似的谷堆上，胸膛压在凉凉的、颗粒饱满圆润的粟米上，心神恍惚，仿佛喝了二斤醇酒。朦胧的月色下，她的脸上有一抹清晰的绯红荡漾着。她从来不知道，男女之间，竟然可以亲热到那种地步，做那许多羞人的事儿来，什么浅吟低唱夜吹箫，什么二十四桥赏明月，真是羞煞了人。不过……浩哥哥既说理当如此，那么……情人之间就大抵应该如此的吧。

好在密室静夜，堪可遮羞，冬儿便脸热心跳、半推半就地允了。一番爱抚，弄得她意乱情迷，只觉自己发出的细细呻吟声不像个温良贤淑的好女人，心里头便有几分委曲。可是这怎怪得了她呢？浩哥哥抓起她的小手，按在她曾经误触过的地方时，她就浑身哆嗦着，不知天上人间了。

那里脉动着的，是男人的力量和阳刚的感觉，那么清晰地传进她的心里，吓得她芳心如小鹿乱跳。她有些害怕，不知道丁浩要干什么，又本能的知道他肯定要干些什么，于是攥紧了小拳头，不肯如他所教的去爱抚那吓人的物事儿。可是等到丁浩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小手没有一点阻碍地插进衣袍，触到那烫手处时，她终于如雪狮子见日般化成了一滩水儿。那小手也无师自通地揉捏起来，虽然没有章法，生涩却更动人。

丁浩算是相当有耐心了，他不肯为了满足一己欲望，让冬儿的第一次只留下痛楚的感觉。在这个时代，冬儿已是嫁作人妇的年纪，可在他那个时代，她这年纪大概刚上高一，还是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由不得丁浩不战战兢兢，耐心爱抚，如同捧着一件精美昂贵的瓷器。

她的肌肤，也真如瓷器般的细腻，清淡的月光下，那未着寸缕的肌肤透着淡淡的莹光，软弹得破，细腻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把她的人儿揉碎。但是这稚嫩的身子，已初具让男人为之颠倒的本钱了，白白净净，骨肉匀称，那流畅紧绷的肌肤、富有弹性的触感，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情。刚刚用香草兰花沐浴过的身子，不管是抚着、还是亲着、嗅着，都是一种极品的享受。

“浩哥哥……”

罗冬儿杏眼迷蒙，声若啼哭地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丁浩正忙碌着，无暇理她，于是她便闭了嘴不吭声，只是咬着牙忍耐那奇怪的感觉，两条结实有力的腿子绞得紧紧的。

当他毅然闯入那处泥泞时，罗冬儿的十指不由自主地扣进了他的背肌，她怕伤了丁浩，紧喘了一口大气，那攸紧的十指忽又张开，往腿侧抓起两把谷子，紧紧地攥着，直到绷紧的身子松软下来，那双小手才无力地张开，金黄色的谷子像细沙一般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背上，又从他的背上滑落回谷堆……

云歇雨收时候，罗冬儿已是钗落鬟散，一头青丝，粉面红透，香汗淋漓，半生半死。她一动不动的瘫在那儿，就像一朵刚被暴风骤雨摧残过的花朵。换一个角度看，又像是一朵饱受雨露滋润的鲜花，这一刻的憔悴，分明正酝酿着明天更富生机的活力。

原本从书中读到的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这一刻豁然开朗，罗冬儿知道，从今夜起，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妇人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哭。想哭的时候，泪已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

见她眼睫毛抖得似折翼的蝶儿，丁浩怜意大生，柔声唤道：“冬儿……”

冬儿侧转了身，掩面轻泣：“你尽哄人家，人家再笨，现在也晓得了……我们……我们没有成亲，不应该这样子的。如今这副样子，人家……与婆婆有什么两样？做出这样不守礼法、不知廉耻的事儿，以后真没脸见人了。”

丁浩又气又笑，揽住她身子，轻轻抚去已印进她肌肤的细沙似的谷粒，柔声道：“傻丫头，我们心心相印，怎么能和柳十一董刁妇相比？你把自己交给了我，这一辈子你就是我的了，以后不管天涯海角，不管地老天荒，我都会疼你爱你，为你遮风蔽雨，让你快乐幸福，如果我有负于你，那就天打雷劈，不得好……”

罗冬儿赶紧返身掩住他的口，嗔道：“冥冥中自有鬼神，可不许你乱发誓。”

她凝视着丁浩，幽幽地一叹，手指温柔地描着他的眉毛、鼻子、嘴巴，痴痴地道：“从此后，人家都是你的了……。人家是心甘情愿，老天若要惩罚，也只该罚在我罗冬儿一人身上，我只要你一生快活，平安无事。”

“冬儿……”，丁浩心中感动莫名，忍不住捧过她的小脸，吮着她细软的舌儿，两人又是一番温存……

月牙儿笑得弯弯的，害羞地躲进了薄纱似的云彩。梅花幽香，悄然二度……

冬儿俯卧在洒满月光的谷子上面，就像俯在细腻的沙丘上。两瓣粉白，一痕幽谷，被月光勾勒出诱人的曲线。一把金色的谷洒在玉色的臀上，那金色的谷便在玉丘上跳跃着、溅落着，看得丁浩情不自禁俯唇相就，前方不足两尺处，便“呀”地传出一声娇吟……

月牙儿不知何时又悄悄地钻出了云层，恰好窥见那美人香臀上的一记狼吻……

这一天，是五月端午，浴兰令节，石榴花开的时候……

这一天午夜，霸州府衙走水，烈焰焚天……

※ ※ ※

浴兰令节之后，赵县尉赶回了霸州府衙，一进城便听说府衙起火，不由大为紧张，待他赶到衙门，方知并非整座衙门起火，只是一侧院儿走了水，那座院儿，正是储放猪头解库帐簿的地方，因为丁浩整理完帐册，正值端午节至，府衙的人大多已经散去，那些账簿全暂时锁在了那间房里，谁料竟因这一场火全部毁于一旦。

因为起火当晚留守府衙的人不多，当时又是深夜，及至发现时，整幢院落都毁了，不过其他地方全然无事、府库里存放的要紧物件儿更是全无损失。话虽如此，赵县尉还是忧心忡忡，失去了详细账簿，又不知道丁浩整理出的账册是否明确，这案子如何查下去？

这些日子，他已看出汴京城里来的陈观察和程押司，一个是赵相公的人，一个是当今皇弟的人，二人不大对路，自己若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胡乱站队，难免将来不吃瓜落。不过自己哪边也不靠，只是“懵懵懂懂”认真办案，真要有了突破时，急于抓住刘知府把柄的赵相公势必大为赏识，而皇弟那边，因他只是秉公查案，与赵相公的人并无私下往来，今后也断不致为此责难于他。

赵县尉打得圆满主意，却怕因这一把火，毁了自己的如意算盘，是以一进府衙便去向陈观察打听消息。陈观察这两天受当地官员宴请，本来过得倒也逍遥自在，结果因这一场火毁了重要物证，气得他脸色铁青，正在府衙大堂上声色俱厉地勒令班头详查当晚值宿公人，看看是哪个没有看顾好烛火，一旦捉到，下狱严办。

赵县尉到了大堂，正在气头上的陈观察无暇理他，他把那班头痛骂一番赶出堂去，见程押司幸灾乐祸地站在一旁，心中怀疑就是他使人纵火，忍不住挟枪带棒一番，程押司满脸带笑，嘴上却不含糊，二人一番唇枪舌剑，赵县尉看看不是路数，赶紧退了下来。

他刚到堂下，就有一个衙差一溜烟儿跑来禀道：“县尉老爷，丁家管事丁浩来了。”

这个衙差就是这些日子跟着丁浩胡吃海塞的那一位，跟着丁浩吃了十来天，把个肚子吃的溜圆，颤巍巍的养了一副好下水。赵县尉见他跑那几步实在难看，心中气正不顺，本想张嘴训斥一番，一听丁浩立即立怒为喜，连声道：“快请，快请。”

丁浩随那衙差到了赵县尉的公房，只见赵县尉正搓着双手走来走去，一见他来，赵县尉立即迎上前道：“丁老弟，这一番可遭了，西衙走火，重要物证都毁于火宅，这可如何是好？”

这句话说完，见那衙差还站在那儿，赵县尉立即把眼一瞪，喝道：“出去！”

那衙差吓了一跳，这一场火，引得整个府衙上上下下的官儿们火气似乎都不小，他也不敢多言，连忙退了出去。丁浩问道：“小弟已经听说了，不知小弟整理的那三册账簿还在不在？”

赵县尉道：“天幸你整理的那三册账簿交给了我，我拿去府衙大库存放，不曾被火烧去。”

丁浩微微一笑，说道：“既如此，赵大哥还急些甚么，那可是徐穆尘逐册逐页签字画押的，足可入证，还怕他徐穆尘不认账？”

赵县尉急道：“你那账册记的简单，纵有可疑线索，还是得要去查原本的账册啊，光是你这……啊……啊……”

赵县尉看到丁浩胸有成竹的笑容，心头顿时一惊，一个念头浮了上来：“老天，难道西跨院起火，竟是他……他使的手段？这丁浩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气魄，为达目的，竟连州府衙门也敢下手？”

丁浩见他若有所悟，打个哈哈道：“小弟听说府衙起火，心中也是着急，所以匆匆赶来问个究竟。既然小弟辛苦整理的账册还在那便成了。小弟自回客栈等候，县尉大人可速使人查那账簿，一俟有了消息，或需传讯小弟，小弟即应召而来。”

赵县尉心领神会，连忙没口子地签应，丁浩见他心神已全放在了府库里，便即起身告辞。丁浩前脚刚走，赵县尉便直奔府库取了那三册账簿来，匆匆翻了翻却看不出什么门道，自知自己不擅盘账的，便到了公房，如来三个富有盘账经验的老吏，令他们对这三册账簿仔细稽核。

赵县尉安排妥了，回到自己公房坐下，叫人送上一杯热茶来，那一杯茶端起来还没闻闻味儿，一个盘账的老吏便翻着白眼儿，满脸古怪地走了进来，开口道：“县尉大人，属下负责的这一册账簿，查出了些问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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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7章 真好汉，一肩挑

赵县尉闻言大为诧异，说道：“本官前脚回来，你后脚便到，有什么问题能查的如此之快？冯书吏，你不要以为猪头解库的账簿烧了，便可以来随意诳骗本官。”

那老吏满脸苦笑地道：“属下岂敢，大人言重了。照理说，属下应该查个仔细，再来向大人禀报，只是……方才查出的这一条，看起来便足以入罪，小人知道各位大人十分在意此案，是以不敢怠慢，立即就来禀报。”

“竟有此事？”赵县尉又惊又喜，连忙道：“呈上来给本官看看。”

冯书吏从袖中取出账簿，凑到他面前翻开账簿指点道：“大人请看此处，这一行，上面写着，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活当刘子涵府绸十匹，折一百一十二贯，绢十三匹，折一百一十贯，布二十匹，折三十贯；丝一斤六两，折十五贯……共计一千四百二十贯……”

冯书吏一句句念来，赵县尉定睛细看，果然一字不差，不禁两眼发直，讶异地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些东西全都比市价高出十倍不止了。刘府既是将这些东西拿去典当，理应比市价更低才对。就算他是霸州府台，丁家不敢赚他的钱，只以平均收兑也就可以了。如今丁家以比市价高出十倍的价格收兑当物，这……这要说他刘子涵不是受贿，还有哪个肯信？你们上次盘账时，不曾发现这个破绽？”

冯书吏苦着脸道：“回大人，丁家这些年来的账簿既多又杂，属下们一册册的翻查下来，看得眼花缭乱，头都大了，那时只管注意每一笔账的物价买卖、来龙去脉是否有异，还不曾全部查完，大人便令丁家出人来清理账簿了，属下年老糊涂，如今实在是记不得是否已经查过这一部分了。”

赵县尉眉毛跳了跳，强按心头兴奋道：“去，你马上回去，先把这个疑点做上记号，继续查下去。整册账簿有什么问题，尽数查出来，从速禀报本官。切记，不得声张！”

冯书吏忙道：“属下明白，大人尽管放心。”

老吏躬身退下，赵县尉站在桌旁，略略地想了想，就如那老吏方才进门时一样，翻着白眼，带着一脸古怪的神气儿，喃喃自语道：“奇怪，本官一个不明账目的人只要有人稍加指点，都能看得清楚明白，徐穆尘会看不到？可是……他的的签名画押犹在，这样明显的漏洞，他当初怎么肯画押，这与认罪何疑？丁浩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不管如何，账簿在手，我就是大功独具啊。哈哈，这一番，总要有赵相公面前露上一脸儿了，他姓赵，我也是姓赵的，赵相公只消稍做提携，我便苦熬十年也未必升迁的前程，这番就要大大地向前一步了。”

赵县尉越想越美，抓起茶杯便把茶水一口吞了下去。

“呕……呕……啊……”赵县尉乐极生悲，忘了那盏茶刚刚沏好，忘形之下一口吞下，烫得他热泪盈眶。

恰在这时，又有两个老吏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站在背后唤道：“大人。”

赵县尉眼泪汪汪地转过身，两个老吏见了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大人，何事如此伤悲？”

赵县尉愤声道：“本官伤悲个屁！”

他哈了两口气，这才摆手道：“废话少说，有屁快放。”

“呃……是，”那老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道：“大人，这一本归拢的是猪头解库的资金帐目，老朽仔细盘核了半晌，只是粗略计算，就发现盈利额与上缴丁府的款项出入甚大……”

另一个老吏赶紧表功道：“大人，属下发现，猪头解库常有提前发卖活当之物，主顾又来赎回，结果只能高价赔偿的事。这种事偶有发生倒也罢了，可是猪头解库不但频频出了纰漏，而且赔偿金额高得惊人。得知张书吏那边发现的蹊跷之后，属下赶紧估算了一下，发现那活当提前发卖，继而主顾又来赎买，只能高价赔偿的事情，发生的日期，赔偿的金额，大抵与之相同。看来，徐穆尘有作假账欺蒙东主的可能。”

“哦？”赵县尉一听，也顾不得喉咙火辣辣的还在难受，他自知对帐目是外行，也不拿来看了，直接吩咐道：“你们马上回去，把整本账册的疑处全部整理出来，要快，整理好了马上交给本官。”

两个老吏应声要走，赵县尉又唤住了他们，和颜悦色地道：“本官是借调到霸州来办案的，各位书吏对本官一直很是尽心，本官一直记在心里，真是辛苦你们了。”

两个老吏受宠若惊，连连谦谢，赵县尉从怀中摸出一贯钱来，说道：“这个你们拿着，买杯茶喝。待此案了了，本官当设宴向各位致谢。”

这时两个老吏才露出真正的笑容，连连拱手道谢，歉让了一番才接过钱来退出房去。二人喜气洋洋地回到自己办差的公房，就见冯书吏正隆而重之地在拜苍王，二人不禁笑道：“老冯，你得了县尉大人多少赏钱，欢喜得拜起了苍王。”

冯书吏也不理他们，他很恭敬地向墙壁正中的小木龛肃然拜了三拜，转身道：“把门关上。”

那两个老吏见他模样，不禁面面相觑，二人不敢多言，当下把门掩上。门后是挂着衙神的，冯书吏正儿八经地又是一通拜。

仓王就是传说中造字的仓颉，衙神就是汉初丞相萧何。刀笔吏们的饭碗就是耍笔杆子做记录、迭文案、算账目，按照“百工技艺，各祀一神”的规矩，自然要拜仓颉。至于衙神萧何，那是因为萧何原本也是个小县城的刀笔吏出身，以刀笔吏出身混到开国丞相，在天下书吏眼中，那真是神一般的人物了，自然要顶礼膜拜。

待他隆而重之地拜完了仓王和衙神，那两个老吏诧异地走过去道：“老冯，这不早不晌的，你这么郑重其事的拜仓王、拜衙神，什么意思啊？”

这间屋里就他们三个老吏，冯书吏年岁居长，另两个一个叫李群洲、一个叫林书洋，比他年岁稍小。这衙门里的官儿不知换了多少茬了，就连江山都换了几个皇帝来坐过，可是他们这几个老吏却是雷打不动，始终稳稳当当地在这当差，三个人一块儿从当年衙门里的跑腿小厮，混到今天有资历的胥吏，彼此之间多年的交情，自然无话不谈。

冯书吏在自己书案后坐下，一边研墨，一边冷冷地道：“猪头解库那些账簿，我虽未看完，但是大多是有印象的。你们两个老家伙，盘了一辈子账，我不信你们就连半点都记不住。可是……如今你们看看，那账上记的都是甚么？”

林之洋和李群洲互相看看，都不作声儿了。

冯书吏又道：“刘府尊受没受过丁家的好处，你们不知道？就连咱们，都是拿过丁家的好处的。可是你们现在看看，那账上所有的罪过全让徐穆尘一手揽下来了，从那账上看，贿赂府台大人的是他，欺瞒丁家、贪污款子的还是他，徐穆尘这人咱们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那是何等厉害的一个人物，你们不晓得？以他的心性，像是个甘心替人挨剐的主儿？可是咱们只一眼就看出问题的账簿，他每回来都瞪着眼睛看上半天，如今竟然就这么签字画押了。这事儿，邪性啊！要不是鬼迷了心窍，老朽实在想不出他为甚么这么做。”

说到这儿，他停了研磨，四下看看，压低嗓门鬼鬼祟祟地道：“我听说，丁家这个管事，本来是个呆呆的汉子，庄上人都唤他阿呆。可是有那么一天高烧将死，忽然又还了魂，从那以后，人就变得伶俐起来，庄子上的人都说，他是神魂离体，遇了狐仙点化。没准，真没准啊……。这趟差，咱们还是好好办着，嘴呢，都得严实些，不该说的别乱说，上边让咋做就咋做，眼看着咱们就是告老还乡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可别在这事上栽个大跟头儿。”

林之洋和李群洲一听不禁忐忑起来，林之洋紧张地站起来道：“老冯说的在理儿。来来来，咱们老哥俩儿也拜拜，仓王是正神，萧神是贵人，拜一拜，借两位尊神的仙气儿保佑，免得撞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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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8章 升堂

陈观察比程押司官阶大了不只一点半点，可是程押司是南衙的人，并不归他管辖，此番是以借调办案的名义，被赵光义强塞进来的。所以听他陈观察话里藏刀，程押司不愠不怒，可是话锋却也犀利的很，丝毫不让他半分。

陈观察被程押司不阴不阳地顶撞了一番，气得无可奈何。下午，他又去已烧成灰烬的西厢房仔细斟察了一番，详细询问了事发等晚的情形，仍是无所发现。

回到自己住处，陈观察仔细盘算了半天。那账簿一烧，他就很难在刘知府受贿一事上做文章了，这一次要是无功而返，赵相公那里期望甚深，必然大为不悦，这该如何是好？

陈观察背着手在房中踱步。沉思有顷，便研墨提笔，给赵普写下一封密信，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源源本本地禀告上去，里边自然大告黑状，夸大程押司对他的掣肘，府衙起火的事也有意无意地直指程德玄。以他的生花妙笔，写这种文章本来驾轻就熟，可是为了能彻底开脱自己，这言辞还是再三斟酌再落笔。

一封信再三斟酌着写完，刚刚封口，盖上火漆封印，正要着一心腹之人将密信马上送回开封，忽然有人传报：“观察大人，临清赵县尉求见。”

方才在霸州府正堂上他与程德玄挟枪带棒的斗嘴时，曾见赵县尉进来过，赵县尉一见二人正在斗嘴，悄没声儿地就溜了，叫他看了着实气闷，此时听他求见，便没好气地道：“叫他进来！”

赵县尉喜气洋洋地进房来，向他施礼道：“下官赵杰，参见陈观察。”

陈观察拂袖哼道：“罢了，有什么事？”

赵县尉道：“下官查索账簿，已有重大发现，下官不敢隐瞒，是以马上赶来禀告大人。”

陈观察侧身扶案，拧着眉毛瞪他：“卷宗账簿已烧得干干净净，你从何处有所发现，莫非你还没有睡醒，正在梦呓不成？”

赵县尉见他不是好脸色，陪着小心道：“观察大人想必还记得，猪头解库的账簿十分混乱，难以清查。下官建议，从丁家抽调盘帐老手，将他们家的账簿归门别类、序时誊写，以便查阅？”

陈观察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嗯？”

他忽地一探身，两眼发亮道：“莫非那人誊写的账册没有烧毁？”

赵县尉毕恭毕敬地道：“是，丁家那个管事，将账簿誊写完毕时，正是浴兰节前一日晚上，府衙公吏大多已经散去。是以下官就命人把这账册寄存于府库，以备节后查验。”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又道：“如今原账毁了，可这重新清理誊写的账簿虽非徐穆尘亲笔，但是徐穆尘可是逐页签字画押的，自可当成证据。”

陈观察听得心花怒放，有徐穆尘亲笔押的账册，从法理上说当然可以作为证据。证据不曾全部毁掉，已是大喜，听他口气，似乎还有了重大发现，这更是喜上加喜，陈观察立即追问道：“赵县尉，你说有所发现，有甚么重大发现？”

赵杰拱手道：“下官不擅盘查账目之事，这账是由霸州府衙三个老吏负责盘查的，他们如今就在门外，大人是否唤他们进来详加解说。”

陈观察一听，连忙向身边人吩咐道：“快，快请那三位书吏进来。来啊，给赵大人看座，上茶，上好茶。”

※ ※ ※

满天繁星，府衙的墙砖壁角、花圃草丛里，蟋蟀“织织”叫个不停，与这静谧增加了几分喧嚣。程德玄坐在梅花形棱格的纱窗前，将灯移近了些，然后从怀里慢慢摸出一封信来。

这封信是他傍晚时分才收到的，当时已匆匆看了一遍，这时夜深人静，忍不住再次掏了出来。

信是开封府南衙判官程羽写来的，程羽亦是赵光义心腹，这信上言辞虽非赵光义亲笔，却完全可以理解为他本人的意思。信上说，皇帝陛下已御驾亲征，趁北国内乱不休无暇南顾，出兵讨伐北汉。

府尹大人已向官家进言，说他程德玄现正在霸州协助查案，此人擅理民政、擅长调度后勤辎重，尚堪一用，可就近调去差使。如今官家已经允了，要他尽快了结霸州刘子涵一案，无论能否达到目的，都要尽快赶赴西北前线。

这些年来，府尹大人苦心经营开封府，势力触角已遍及开封府及下辖的十七个县，如今府尹大人将他的势力继续铺开，一面交结朝官和禁军将领，一面向整个天下蔓延。然而，以开封府尹的权力想要直接对其他地方施加影响，那就千难万难，如今就是一个契机，赵光义当然更加看重。

程德玄细思前因后果，不由暗惊于府尹大人着眼之长远，他怀疑府尹大人这一番未必是临时起意，恐怕他当初奉命来霸州查案，就是府尹大人预伏的一条线，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让自己能插手西北地方民政。至于以刘子涵一案刁难政敌赵普，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势而为之，至于成败倒无关大局。

程德玄长长地吁了口气，暗自忖道：“朝廷的谕令不日即到，府衙走水，账簿焚之一炬，陈观察是玩不出什么花样了。我该搜集些西北地理、民政、地方官吏的消息，早做准备，以不负府尹大人厚望。”

他取下灯罩，将那密信凑近了烛火，将密信引燃，定定地看着它烧起来，直到只剩一角才抖落地上，密信蜷成一团，燃成了灰烬。

红红的火光一灭，房间里顿时黯淡下来，程德玄挥手一拂，将那烛火也灭了，窗外月光顿时流水一般倾泻进来，映着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眸子里有种狼一般嗜血的锋芒。

他静坐半晌，起身摘下壁上佩剑，推门出去，就着满天星光月色，伴着草中百虫唧鸣舞起剑来。

剑光缭绕，映月生寒……

※ ※ ※

霸州府衙的升堂鼓很久没有响起过了。

刘知府被拘回京去之后，赵普使雷霆手段，霸州府官吏几乎被扫荡一空，外地调来的官员全都是协助承办刘子涵及本地官吏贪腐一案的，寻常民事、刑事案件谁肯去管？是以卷宗堆积如山，留给将来的继任者一屁股烂账。

今天，升堂鼓终于重新响起来了。一鼓槌下去，鼓面上就弹起一片灰尘，两个打鼓的衙役看看官衣官帽、衣带整齐，站在大堂正中跃跃欲试的陈观察，捏着鼻子卖力地敲打起来。

程德玄清早起来只着一身短打扮在院中练剑，回了房间洗了把脸，在桌旁坐下，白粥小菜刚刚吃了八分饱，就听升堂鼓响。程德玄不觉诧异，忙放下饭碗，侧耳倾听片刻，出屋吩咐道：“去看看，何人击鼓升堂。”

廊下小厮还未跑出去，一个衙役已经快步赶来，向他行了个礼，咧嘴笑道：“程押司，陈观察请您登堂陪审呢。”

程德玄沉住了气问道：“审断哪桩案子？”

那衙役陪笑道：“自然是猪头解库行贿一案。”

“喔？”程德玄瞿然一惊，双眉慢慢地扬了起来：“猪头解库一案？”

……

今天是公审，二门栅栏外围了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维持秩序的衙役虽不断喝止，喧嚣声仍是不绝于耳。程德玄匆匆赶到，就见陈观察衣冠整齐，已在在公案后肃然坐定，这种情形下想探问个究竟也是不能。

他站住脚步，左右一看，只见两旁次第排列着一些座位，有些各阶各属的官吏已然就坐，便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坐定身子，审视地看着陈观察，不知道他今日要玩什么把戏。

陈观察双目微阖，一动不动，直到各司各属的官吏都到齐了，忽地双眼一张，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升堂！”

“威……武……”

三班衙役鱼贯而入，喊了堂威，左右排班站立，佩刀的、执棒的，杀气腾腾，四下立时肃静下来。

陈观察站起身，把盘查猪头解库行贿一案的源由朗声叙说一遍，这些话都是他昨晚仔细斟酌过的，讲的不过是刘子涵任霸州知府期间，与上下官吏沆瀣一气，贪污受贿，鱼肉地方，循私枉法的种种罪行。那刘知府已经拘回京去了，谁还在意他有罪没罪，小民们希望看到的是霸州首富倒不倒台，衙下便又嘈杂起来。

陈观察也不制止，只是加快了宣读速度。待到案由来龙去脉介绍清楚，陈观察便把惊堂木一拍，沉声喝道：“本官奉命来到霸州之后，小心谨慎、多方查证，又得诸位同僚群策群力，认真办案，如今已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今日便开堂公审猪头解库行贿一案。来啊，带嫌犯徐穆尘……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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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9章 人在荆棘中，不动也刺

徐穆尘被带上公堂，一时有点发懵，人还没看清，大堂也没看清，便有两个衙役喝道：“跪下！”两根水火棍在他膝弯处一点，徐穆尘便“噗嗵”一声跪在大堂上，磕得膝盖都木了。

他咧着嘴抬起头来，打量这座霸州府正堂，心中不觉有些忐忑。他虽见识广泛，可这府衙的正堂却是不曾来过的，上几次被传进府衙，那是讯问，并非审判，是以只在二堂听候讯问，哪里见过这般声势？

重檐歇山顶的正厅，一进大堂，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便扑面袭来。“正大光明”的匾额昭然在上，匾额下的屏风上汹涌澎湃的海水拍打着礁石，浪花飞溅，气势磅礴。

屏风前的三尺公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惊堂木、断案牌、发令牌以及知府大印和签筒。签筒内有行刑的红签、捕人的黑签各数支。案台两侧屹立着“回避”“肃静”的虎头牌。两排衙役手执水火棍，昂然肃然。

所谓官威，这就是了，纵是你没有亏心之事，在这权力构筑的公堂之上，也要为之谨然。徐穆尘心头有鬼，自然更加胆寒，但他想想自己所有作为实无半点纰漏，如今又是公审，官府还能捏造证据屈打成招？是以那心又安定下来。

衙下的百姓都眼巴巴地着公堂上问案，陈观察依例问起猪头解库向刘知府行贿的事来穆尘自然矢口否认，陈观察便冷笑道：“徐穆尘，你当州府衙门的胥吏，都是不通账目之学的么？本官已有真凭实据在手，怕你这狡狯小人抵赖么。来啊，传本府书吏冯有为、李群洲、林之洋。”

三个老吏上堂见过大人，陈观察道：“你等将所盘查的账簿中疑点一一道来。”

“属下遵命。”三个老吏手持账簿，将那三本账中疑点一一指出，详细解释，说得深入浅出，衙下百姓再不懂账目的，也听得清楚明白，衙下顿时哗然起来。

本来有恃无恐的徐穆尘却听得如同五雷轰顶，他再也克制不住，跳起来大声叫道：“观察大人，小民冤枉，这是栽脏陷害，这是伪造账簿，小民从不曾记过这样的帐目，从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这都是有人故意陷害。要治小民的罪，请大人拿小民亲手所记的账簿出来，小民方才心服口服。”

陈观察大怒，拍案道：“大胆，放肆，整个霸州府都知道府衙西厢起火，账簿尽皆焚毁，你这般咆哮公堂，莫非有恃无恐，嗯？”

听了这句诛心语，徐穆尘又惊又怒，只得含忿解释道：“大人，州府衙门年久失修，或因天灾，或因人祸，走水之事已非头一遭了。小民在这霸州城中二十年，记得府衙就走过六次水。小民一向本份，难道大人疑心是小民纵火，毁灭证据么？”

程德玄听到这儿，双目微微一闭，心中暗道：“此人虽然狡黠机智，奈何不曾经过什么大场面，临事惊慌，自乱阵脚！你怕火烧西厢的罪名落在你的头上，陈观察如何不怕捏造证据、毁灭原证的罪名落在他的头上？如今有你这番话，陈观察可真是打瞌睡碰上送枕头。待审之囚自己的供词，还怕堵不住言官御使们地嘴么。”

陈观察听了徐穆尘地话，忽地转怒为喜，打个哈哈道：“本官问案，讲的是证据。无凭无据的，本官怎会把西厢走水一事栽到你的头上。本官只问你，这帐簿，可是你亲自审阅过的，这账簿上的签名画押，可是你徐穆尘的亲笔？”

徐穆尘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小民要看看那账簿。”

陈观察眼中微微露出笑意，说道：“来啊，将那账簿给嫌犯看看。”

三个书吏便捧了账册依次上前，让徐穆尘辩认。他们之间本是相熟的，饮宴吃酒是家常便饭，勾栏院里也是一块嫖过姑娘的，如今在这种地方见面，难免有些尴尬，徐穆尘却无暇去看他们脸色，只是盯着那账本去瞧，这一看，徐穆尘一双眼眼登时就直了：“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死当刘子涵府绸十匹，折一百一十二贯，绢十三匹，折一百一十贯，布二十匹，折三十贯；丝一斤六两，折十五贯……”

“这……这这……”徐穆尘跟发羊角疯似的，浑身抽搐起来。他死也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清楚地记得，这一处写的分明是“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死当刘子涵府绸一百一十匹，兑一百一十二贯……”

后面记载的绢、布、丝等物也大体相同。朝廷对官吏发放的俸禄，除了现钱，还有折现的米粮绢布，再加上一府之尊迎来送往，也能收受些属于正常应酬的礼物，这些东西自己家里用不了，大多都要变现，是没有什么可以质疑的，所有的官儿都这么干。可是现在刘府典当的这些绢丝绸缎布匹等物都只剩了个零头，立时就显出不妥来了。怎么会这样，那缺失的字哪儿去了？

徐穆尘瞪大双眼，使劲往账簿上凑，三个书吏怕他情急撕了账簿，连忙紧张地护住，以备不妥。徐穆尘看得仔仔细细，那账簿上纸张完好无损，并无裱露裁剪过的痕迹，只是原本有些记载着数目的地方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可是丁浩的字写得难看之极，歪歪扭扭，行不成行、竖不成竖，再加上字写得忽大忽小，因此缺失了些字看来毫无异样，正是他一贯的风格。

冯书吏面无表情地向他展示了账簿，退开一步，林之洋又上前一步，捧过账册道：“徐掌柜的，你看清楚账上的签名与画押，可是你的？”

徐穆尘不用看就知道那的的确确是他的签名画押，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之洋特意勾勒出来的帐目不妥之处，眼看着账簿上所载上缴丁庭训的款子也只剩了一个零头，简直快要疯了。

林之洋退下，李群洲又木着一张脸凑上来，咳嗽一声道：“徐掌柜的，你看看我这一本，那些活当之物，时常提前发卖，但是……”

徐穆尘不看账簿了，他突然伸长了脖子，就像一只绝望的乌龟，拼命地把头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李群洲，嘶声道：“李书吏，你知道这些账都是假的，你知道，你们都知道！你们看过我的账簿，账簿虽然烧光了，可你们都是多年盘账的老吏，不会一星半点儿都不记得，这根本不是我账里记的东西，根本不是我记的东西啊，为什么会这样什么会这样？”

李群洲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几步，心中便有几分恼意：“刘知府完蛋了，眼看着你也要完蛋了，这时候还要拉我下水？这账是不是你记得，你贪墨丁家钱款，贿赂州府官员，在霸州城里做的那些肮脏事儿难道都是假的？我拉你一把？这位陈观察现在分明是捡个棒槌都当针，死活要定刘知府的罪了，我拉你一把谁拉我一把呀。”

徐穆尘一见他躲开，扑上去一把抓住他，叫道：“李老哥，咱们兄弟是什么交情，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不能不仗义啊。如今兄弟有难，你可得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啊，兄弟一辈子感你的恩德。你告诉他们实话，告诉他们……哎哟！”

徐穆尘后膝弯又挨了两下狠的，紧跟着后脊梁又挨了一刀柄，把他砸地跪坐地上，佝偻着身子惨呼不已，李群洲狼狈不堪地退开几步，故意大声道：“岂有此理，我老李在衙门里当了一辈子差，公是公、私是私，哪是能混为一谈的。你若觉得冤屈，和大老爷说去，老李是个本份人，岂能循私枉法，账簿你已看了，你只管禀告观察大人、这账簿上的签字画押，可是你的亲笔？”

这样当众攀交，官场大忌，林之洋和冯有为，乃至一些本地的官员小吏，原本对他还抱着些同情，因他这情急乱投医的一番话，登时起了反感，再不抱丝毫情意了。

徐穆尘一见素来交厚的人都视他如瘟疫，心中更是惊慌，窘急地大叫道：“大人，小民冤枉，小民实在冤枉。那账簿……那账簿上的签字画押，确系小人亲笔，但……但那账簿，绝不是小人审阅过的。”

陈观察脸色一变，喝道：“大胆疑犯，还要狡辩，本官问你，你一共审阅过几册账簿，画押过几册账簿？”

“三册。”

“既然如此，三册账簿上的签名可是你的？”

“是小民的，不过……”

“啪！”陈观察把惊堂木一拍，怒喝道：“你只签过三册账簿，这里只有三册账簿。你又说这三册账簿不是你审过的，如此颠三倒四，自相矛盾，你是在戏弄本官么？”

“小民不是，小民……”

“啪！”惊堂木又是一拍：“你甫上公堂，便大声咆哮，念你老迈，本官不为自甚。你如今是一个疑犯，可你见官不跪，不问自答，你是在藐视公堂吗？”

“大人误会，小民……”

“啪！”惊堂木还是一声脆响，程押司坐得近，被他这三拍，拍的耳朵里一阵刺痒，不禁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

“你诡言狡辩，咆哮公堂，见官不跪，不问自答，大堂之上，攀附公职，分明就是一个不守本份的刁民！”

“小民……”

“啪！”惊堂木一响，陈观察缩回有些发麻的右手，便自签筒里抽出一个红签来，“当”的一声掷在地上：“来啊，掌嘴十记，以儆效尤！”

四个衙役扑过去，两个按住徐穆尘肩膀，另外两个各执一块掌嘴的板子，甩开膀子左右开弓，三板子下去，徐穆尘便两腮青紫，口血直流，扇到第七板时，后槽牙都被打出来两颗。

掌完了嘴，衙役把徐穆尘往地上一丢，退回了班列。陈观察嘴角噙着令人心寒的冷笑，凝声道：“徐穆尘，帐簿你已经看过了，你认不认罪？”

徐穆尘趴在那儿，嘴角涎血，口齿不清地道：“小民……冤枉。这账簿……有古怪，小民……要与那丁浩对质……”

“好，来啊宣丁浩上堂！”陈观察沉住了气，端端正正地坐回了椅上，得意的目光睨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程押司。程德玄轻轻一笑，云淡风清，陈观察不禁大感没趣。

丁浩走上堂来，徐穆尘趴在那儿，嘴角淌着血，用蛇一般的目光狠狠盯着他，若不是被陈观察一顿打不敢再放肆，他真要扑过去咬下丁浩一块肉来才甘心。

丁浩一上堂下便有人呼唤大哥，声音有些耳熟，丁浩窥个空儿回头一看，却是弯刀小六、铁牛和大头挤在人堆里向他挥舞着手臂鼓劲儿，丁浩不禁绽颜一笑。人群里还站着几个丁府的家丁，这几名家丁，每人一匹快马，就系在府衙外拴马柱上，案情进展，要随时传报回府的。

“草民丁浩，见过观察老爷！”丁浩举步上前，撩袍欲拜，陈观察已从赵县尉那儿知道，此案能有转机全赖此人，因此那酷吏的嘴脸一收，和颜悦色地道：“丁浩不必大礼，你是本官借调来府理账的，算是半个衙门人，一旁站着回话。”

陈观察一句话，已把首功揽在自己身上了，丁浩听了就势止步，长揖道：“谢大人。”然后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陈观察问道：“丁浩，这账簿可是你亲手整理？可是徐穆尘亲手画押，你且在这公堂之上详细道来”

“是，草民奉观察老爷之命，于府衙之内整理账簿，耗时半个月，将款项数目较大的账目都整理成册，然后请徐掌柜的到衙里审阅。徐掌柜的三度赴衙，三册账簿都是他亲手签字画押。账册清理完毕，正值浴兰令节，小民将账册送去请赵县尉阅示，赵县尉体恤属吏，说是节后再令人详细盘查，并令人将账簿收入府库。这一切，府衙派来监视草民梳理账册的两位公人都是知道的。”

“好！”陈观察见他说话十分上路，神色更加温和：“你上前来，看看这三册账簿，可就是你亲手整理的。”

“是！”丁浩上前，就着冯有为三人的手看了看那三册账簿，向陈观察拱手道：“大人，这三册账簿正是小民亲手整理。”

陈观察身形微侧，捻须道：“嫌犯徐穆尘拒不认罪，指摘是你伪造证物，你有何话说？”

丁浩躬身道：“大人，草民是丁府的解库巡察，奉官府令谕协助清理账目而已。此案牵涉利害，与小民无干，小民岂有以身试法的理由？此其一。所有账目，虽是草民一手经办，但是每一页、每一行、每一字，都是徐穆尘亲眼看过，都有他亲笔画押的，今日他当堂翻供，矢口否认，小民也无话说。小民只想问他，他亲笔的签名、亲手按下的手印如果都不能为证，那……还有什么是可以做为凭据的？”

徐穆尘大叫道：“不对，这里面有鬼，这里面一定有鬼！是了，我想起来了，他会邪术的，他会妖法的，老朽早听人说，他遇过妖物，懂得妖法。”

堂上陈观察把堂木一拍，喝道：“胡说，这里是霸州正堂，律法森严之地，正气聚集之处，什么邪祟之物能进得了府衙的大门？未经本官讯问，你这疑犯又敢插嘴，真是不知教训，来啊，再给本官掌嘴二十。”说着伸手便去掣那红签。

“大人且慢。”丁浩笑吟吟地施礼道：“大人息怒，这账册都是他徐穆尘签字画押的，白纸黑字，做不了假。若刑罚重了，恐怕会有人指摘大人用刑逼供呢，何不让他心服口服？”他转向徐穆尘道：“徐掌柜的，你说是妖法？那要不要弄一盆黑狗血来破破我的邪法儿？”

陈观察听徐穆尘嘀咕什么邪法儿，还真怕这账上果真是使了邪术的，一旦破去，自己又要抓瞎，听丁浩说的这么笃定，他才宽心，忙道：“来人，去寻一只黑狗来，本官虽不信这些邪妄之说，总要叫这霸州百姓也心服口服才是。唔……本官记得，好象这衙门里就有一只？”

书吏林之苦着脸道：“大人，衙门里是有一条黑狗，那是小人养的。”

陈观察喜道：“养得好，你人去，把那狗宰了，端盆狗血上来。”

林书吏啼笑皆非地道：“不是，小人是说……老朽……小人……遵命！”

林之洋垂头丧气带了一个刀捕下去，牵了那黑狗来，为显光明正大，就在衙前百姓面前宰了，用木盆盛了血上来，将狗血涂在账册上，所有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儿们信奉的是孔教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自然端然而坐，目不斜视，做出一副不屑的姿态来，但是那眼角也一律倾斜四十五度角，显得十分诡异。

那时不止民间百姓，许多天下人大部分都是相信鬼神存在的。

所以他们便也相信黑狗血可破一切邪法，但是如今黑狗血淋上去了，那账册全无异样，显然是不曾用过邪术的。众官员们暗暗松了口气，堂下百姓却大失所望，这种结局太缺乏可看性了。

徐穆尘实在想不出那账簿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唯有从妖法上去想，如今账簿全无异样，最后一线希望破灭，精神顿时崩溃，当时就堆在了地上。

陈观察冷笑着睨向徐穆尘：“徐穆尘，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说，证据确凿，你还要否认，非得逼本官动刑不可吗？”

徐穆尘脸色灰败，语无伦次地道：“这是栽脏陷害……这里面有古怪，那是老朽画的押，可是那账……实实不是老朽看过的账啊，这里面有古怪，真是有古怪……”

程德玄坐在那儿，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最后把目光凝注在丁浩身上，饶有兴致地看他。府尹大人让他见机行事，拖拖陈观察的后腿，但是如果对方有真凭实据，他也不会阻挠的。府尹大人如今广结人脉，树立人望，岂能因小失大。

如今陈观察握着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徐穆尘不但向知府行贿，而且还做假账蒙蔽家主，欺上瞒下构造自己的势力圈子，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他想翻供都没有可能，这个本来就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小角色，程德玄说弃便弃，是不会感到惋惜的。

他感觉得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全因眼前这个叫做丁浩的年轻人而起。程德玄望着他的目光，便有些赏识的意味在其中流动起来。

徐穆尘痴痴地说着，直勾勾的眼睛看到丁浩，忽如猫见耗子，一个虎扑，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喷着满嘴血沫子嘶声吼道：“你这黑心贼，是你害我，是你害我！你这小贼到底使了什么手段陷害老夫，你说，你说，那字怎么可能消失，怎么可能消失……”

丁浩并不反抗，张开双手很无辜地道：“徐掌柜的这话就说得差了，我这小贼，哪有本事害你这老贼？”

那几个衙役一见徐穆尘蹿起来去抓证人，生怕老爷责怪自己看管不力，立即扑上来把徐穆尘拖回去摁在地上，使水火棍交叉压在他的颈上，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丁浩整了整被他揪乱的衣衫，看着徐穆尘死不甘心的的眼神，无奈地一笑，在心底里说道：“说起来，害你这老贼的真的不是我，只不过是几条乌贼而已。乌贼的黑心肠，岂不正好治你这老贼的黑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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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0章 满眼空花

眼见大局已定，徐穆尘已无可辩驳，总算有了足可入罪证据的陈观察更是迫不及待，根本不想与他多做纠缠，丁浩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这一计，其实在分析了各路人物的目的之后，听罗冬儿讲起柳十一陷害他们同时让王羽王翊两兄弟玩了一手鱼目混珠以自保的计策时想起的。具体操作的灵感是来自于他看过的一部香港电影《千王》。那部电影里有个骗术高手王上千，他与人赌钱时，用乌贼墨写好支票押注，结果对方当时验证支票无误，随后去银行转款时却发现支票上已一片空白。

当时看了这个情节后他分好奇，正好他所在的小区早市上便有人出售水产，因此便去弄了两条墨囊没有清理干净的乌贼鱼来，用乌贼墨在纸上胡乱写了几个字做试验，发现那字果然是会消失的。原来乌贼造出的“墨汁”中含有的黑色素是吲哚醌和蛋白质的一种结合物，时间长了会被分解，完全消失掉，只不过消失的时间不像电影上演的那么快，受温度、湿度的影响，乌贼墨写的字消失的有快有慢，从几天、十几天不等。

要他真个去查徐穆尘的账，那是不可能的。徐穆尘精通帐目，心思缜密，他亲手做的账，漫说是丁浩那手二吊子的查账功夫，就算丁浩是个稽核高手，也休想能找出徐穆尘的破绽。更何况整个猪头解库如今几乎成了徐穆尘的私家天下，上上下下全是他的耳目心腹，丁浩单枪匹马地赶来，处处有人制肘，除了那一本本有隐晦记载的账簿，什么助力都没有，拿什么去找徐穆尘的把柄？

但是朝廷里那位赵相公要的是什么？不过是刘知府的罪证而已，而且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丁家要的是什么？不过是保全丁家，免得受刘知府牵累。那徐穆尘本来就是一只狡猾的硕鼠，罪有应得。丁浩自问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何必耗费人力物力、旷日持久地查他真正凭据，但使霹雳手段捣其腹心达到目的，那就成了。所以他便想起了这乌贼，有了这乌贼墨，查你的秘帐我不行，做假证……还是可以的。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丁浩如同卸下了肩头一块大石，顿时浑身轻松。

丁府的家丁没想到今天这案子居然审得这么痛快，滑溜的跟泥鳅似的徐掌柜谁也抓不住他半点把柄，如今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把所有罪证担到了自己身上，连辩白的余地都没有。当下就有两个家丁兴冲冲地挤出人群，跳上马背一路狂奔赶回丁府报讯去了。

事情如此变化，衙门口观审的百姓中有些对此案略知一二底细的人便交头接耳，暗自赞叹：徐穆尘真是铁肩担道义的真汉子，忠义无双啊！没想到他这么狠，为了保住自己东家，竟把大罪一力承担下来。

陈观察叫书吏把当堂讯案的笔录拿到徐穆尘面前，迫着他当众按了手印，便把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那惊堂木不堪蹂躏，登时四分五裂。陈观察皱了皱眉道：“霸州府年久失修的何止是府衙，这惊堂木……咳！也早该换换了。”

掩饰了自己的尴尬，陈观察便志得意满地宣布道：“来啊，把人犯徐穆尘暂且押入大牢听候判决，退堂！”

徐穆尘跪在那儿，此时恍如身在梦中。府衙起火，账簿尽皆付之一炬时，他得到消息还曾欣喜若狂，只道自己这一劫因为大火已然度过，心中还在遗憾这火一烧，固然免了自己一劫，却也从此少了一件挟制丁庭训的法宝。

怎想的到，这些年来自己利用丁家的财富交结官府，反过来利用官府挟制丁家，左右逢源，从中牟利，官吏和东家都成了任他摆布的棋子，每每想起，还为自己的手段有些自鸣得意，这一刻他才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是，那被他视做棋子的人，才掌握着真正的力量，他是在玩火啊。

转眼间，成变了败，得变了失，满眼空花，一片虚幻。自己这几十年苦苦追求的一切都成了空。过往种种，此刻想来，那种种自以为得计的阴谋竟如刀刃舔蜜，不足一餐之美，反生割舌之疾。想至此处，徐穆尘已是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陈观察一声退堂，两个衙役立即拖起脸色灰败的徐穆尘，徐穆尘发乱脸赤，形如厉鬼，看着一旁站立的丁浩，满腹辛酸，一生计较，最后只化为一口鲜血，喷将出去……

※ ※ ※

丁府后宅，丁承宗推着木轮车椅，紧张地在院中移动，不时抬头看看天空，一向沉静的神情上此时竟有些焦灼，他还很少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

自从得知柳婆婆使人成功地烧了府衙西跨院儿，他就知道大事成了八分，可是自己身在丁府，如今官司审到什么程度了，他全然不知，心情难免烦燥，只盼快些有人送消息回来。

一大早，他就在书房里潜心读那《妙法莲华经》，不让人来打扰。可是他心绪不宁，这经如何念得下去。到后来，只得把经丢到一边，独自推着小车，从那已铺了木板的台阶上下来，独自在园林中徘徊，听那风清鸟鸣，心中的焦燥这才稍解。

忽然，他看到侍婢兰儿出现在远处一株花树下，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一望，蹑手蹑脚地拨开花丛钻了过去。丁承宗心生疑窦，张嘴便要唤她，想了一想，却住了口，推着车轮悄然跟了上去。

他的府邸，园中路径他自然熟悉，虽然乘着轮车，不及那兰儿灵活，却还跟得上。转过一座假山，忽然失去了兰儿的踪影，丁承宗游目四顾，忽然发现前边芭蕉树后露出一角裙袂，那石榴花色的裙子，正是娘子喜穿的一件裙子。这是他的私宅，除了娘子，就只几个侍候的下人，下人丫环是不会穿这样昂贵的提花刺绣衣裳的，娘子独自在这儿干什么？

丁承宗心中纳罕之意更甚，便小心地推动车轮慢慢向前驶去。注了油的车轴滚动起来无声无息，他行至近处，就听树后传来自家娘子急促的声音：“你疯啦，这青天白日的，你跑来做甚么？”

丁承宗疑心大起，双手一攥车轮，便想冲过去看个究竟，这时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一听到这人声音，直如一个炸雷在胸中响起，丁承宗胸中血气翻涌，耳鼓嗡嗡作响，犹如中了定身法儿，竟是再也动弹不得。

好半晌，他悠悠荡荡的魂儿才附了体，就听树后那人道：“嫂嫂，这几日不见，兄弟着实想念的紧，你就从了我吧，只稍做温存，慰了相思情意，兄弟就走。”听那声音，果然是自己兄弟丁承业。

陆湘舞便轻啐道：“这大白天的，成什么样儿，你我罔顾人伦，肌肤相亲，已是对不起他了，还要白昼行那芶且之事么？你……你哪里有敬我爱我之意，冤家，你把人家当粉头一般戏弄么？”

丁承业嘻笑道：“若不敬你爱你，兄弟怎会这个时辰都按捺不住来寻你？大哥如今行动不便，怕他怎的，他现在在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丁家那桩案子，一大早起来就心事重重的，如今正在书房读经呢。”

丁承业喜道：“这正是天也来凑趣，大哥如今和尚一般的人物，兄弟我却没有耐性读经，我的好嫂嫂，兄弟身下这小和尚还要女菩萨亲身点化点化，嫂嫂莫要拖延，我们便来参参这欢喜禅吧。”

树后传来“哎哟”一声轻呼，随后便是口舌咂摸之声，只听陆湘舞娇呼不可，随即便连芭蕉树都簌簌摇晃起来。

丁承宗眼前金星乱冒，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咬着牙根，将车子使劲儿一推，转过树去，就见自家娘子弯腰扶着芭蕉旁一棵葱绿的小树，青丝散乱，杏眼微眯，一身罗裳半褪，松散了的衣襟里隐约见那一双白透如玉的乳儿摇来晃去。

自己的亲兄弟丁承业撩起了她的裙子，胯下紧紧抵在她的臀后，一双手正在她怀中抚弄，涎脸笑道：“嫂嫂生得好一双乳儿，又香又滑，真是爱死兄弟了！”

“你……你们……做的好事！”丁承宗指着他们，嘴唇哆嗦，手臂颤抖，眼前金星拖曳飞舞，二人那丑陋的模样仿佛也在天上飘来飘去，他一句话说出来，听在耳中空空洞洞、忽远忽近，好似自天边传回来似的。

福楼拜说过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戴绿帽子的丈夫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丁承宗恰是如此，商人重利轻别离，他知道自己为了家族，着实冷落了这位娇妻，可他自问所付的辛苦都是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她。为什么……为什么她如此不甘寂寞？尤其令人痛心的是，她竟与小叔做出这般有悖人伦的事来。爱变了恨，亲成了仇，丁承宗心如刀割，那双虎目不知不觉间竟已蓄满了泪水。

陆湘舞和丁承业一见他出现，骇地惊呼一声，各自跳开，七手八脚便穿束衣裳，丁承宗看得二人这般丑陋模样，目眦欲裂地道：“我的好娘子，我的好兄弟，你们好，你们好啊……”

丁承宗一声惨笑，整个人便从椅上滚落尘埃，脸色惨白，牙关紧闭，再也不省人事了。

“承业，我……我好怕……他……他怎么样了？”陆湘舞骇地魂飞魄散，紧紧偎在丁承业怀里，若非扯住了他衣衫，几乎站立不得。

丁承业心如擂鼓，虽然今日按雁九的主意，他本就是有意让丁承宗撞见，刺激他病情发作，但他对雁九再三保证过的那奇药的药效如何不知根底，是以也是吓得不轻。他只好轻作镇定，拍了拍陆湘舞的香肩道：“别怕，别怕，做都做了，还能怎地？你听我话，赶紧回去，一定要镇静，切莫露出什么马脚，这里一切都交给我，只消做得妥当，从此咱们就能长相厮守了。你快走，快些回去。”

陆湘舞心如鹿跳，惭愧之下不敢再看丁承宗，提起裙裾便慌慌张张逃去。丁承业赶紧凑到丁承宗身前，试了试他鼻息，又翻开眼皮看看他瞳孔，这才左右看看，也疾步离开……

丁承业一走，一丛灌木分开，里边轻轻巧巧便走出了兰儿，她看着丁承业慌张离去的背影鄙夷地一啐，随后便扮出一副惊慌样儿，张口大呼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少爷他……他不省人事啦……”

※ ※ ※

散了堂审，三班衙役鱼贯下堂，衙下许多看客也一哄而散。弯刀小六在人群里跳着脚儿喊：“大哥，我们在这里、这里，今日兄弟作东，咱们去织桥酒楼耍子。”

丁浩一笑，正想举步过去，赵县尉已赶上来道：“丁老弟，留步，且去本官房中一座。”

丁浩听了，只得向弯刀小六打个手势，便随赵县尉向侧衙走去，铁牛扯着大嗓门嚷道：“丁浩哥哥，我们在织桥酒楼设酒等你，办完了公事尽快赶来啊。”

丁浩扬了扬手，随着赵县尉拐过房角不见了，大头担心地问道：“吃大哥的酒那就可行，但是咱们要为大哥庆功，口袋中可有钱么？”

弯刀小六自怀中摸出十个大钱儿，在手上掂了掂道：“这不是钱么？”

大头一脸忧国忧民的神色道：“十个钱儿，能吃一席酒么？”

弯刀小六笑道：“这只是本钱罢了，大哥被人留下，正好方便咱们行事，走，捞酒钱去。”兄弟三人便兴冲冲地离开了府衙。

丁浩到了赵县尉房中，赵县尉亲手为他斟上一杯茶来，笑吟吟地道：“坐坐坐，老弟啊，为兄这些年来听过、见过、办过的案子多了，可是就是猜不透你的手段，真是了得啊。”

丁浩笑道：“这只是雕虫小技，旁门左道的东西，用上一次两次能奏奇效，经不得大场面，真要论起来，做大事还得堂堂正正，靠这种不上台面的小伎俩是不成的。”

赵县尉哈哈笑道：“兄弟过谦了，能把这案子圆圆满满地结了，就是大本事。为兄不多说了，开门见山吧，我还是想让你到我身边做事，如果你肯来，便立刻委你个押司的差使，丁老弟意下如何？”

丁浩听了只有苦笑，以前无人问津时，恰似无欲则刚，只一门心思向着预定的目标走，倒也无牵无碍。现在，程将军那里屡次表露出欣赏之意，以他身份，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极力招揽的态度。赵县尉这里，更称得上是三顾茅庐了。而丁家，本来让他不屑一顾的丁家，丁大公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主动惠之以恩，为求让他安心留下，竟做出离开丁家自我“放逐”这种古之大贤才做得出来的事。丁浩又非铁石心肠，如何不为之感动？

融入这个世界的时间或许还不是很长，但是重情重义的丁浩不知不觉间就接受了古人思想价值观的一些内容，那些和糟粕一起被后人抛弃了的东西。大丈夫恩怨分明，无论如何，也得对丁承宗有个明确的交待，才好做出决定。

想至此处，丁浩委婉说道：“丁浩上有老娘，又有丁大公子赏识恩重，一时实在无法做出取舍。徐穆尘这一案，赵大人当居首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汴京城里那位赵相公必定有所表示，不妨待赵大人行止定了，咱们再做商议如何？”

赵县尉听他这次语气不如前次决绝，便喜道：“好，那你回去一定要好好考虑一下，待你有了决定，不管何时，只管来寻我便是。”

丁浩应了，二人又叙谈一阵，丁浩起身告辞，赵县尉送出门去，恰有一衙差公人赶来禀道：“县尉老爷，观察大人有请。”

丁浩一笑，拱手道：“大人请留步，丁浩就此告辞。呵呵，丁浩在此先恭喜大人了……”

赵县尉欣然一笑，这丁浩真是个妙人儿，正搔到他痒处。感激之下，他也不管观察大人正等着，仍是将丁浩送出府门，这才折身去见陈观察。陈观察见了赵县尉便是一顿好夸，赵县尉也是在官场了打了二十年滚的老油子，上道的很，这统筹调度、指点安排的首功自然是一股脑地推到陈观察身上。陈观察大悦，赵县尉机智老练，智降狡诈之徒，功不可没，理当嘉奖，回到汴梁之后，他当禀明赵相公的保证便也承诺下来。

赵相公在官家面前，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朝中官员，大多出于他的举荐，据说有时候官家脾气不好，或者某个官吏的任免不合官家之意，便会将赵相公的荐书退回来。赵相公也不恼，跟牛皮糖似的跟在他背后仍是一味举荐。官家若是怒了将荐书扔掉，赵相公便去捡回来，官家将那荐书撕个粉碎，赵相公便去重新粘好，第二天一早，那荐书准准儿的又会出现在官家案头，把个官家折磨的没法，只得允准了事。

是以但凡赵相公举荐的人，那真是十拿九稳要升官儿。陈观察既这么说，自己的官十有八九是升定了。

这两位彼此恭维吹捧了一番，陈观察得了首功，赵县尉得了他举荐的表态，双方尽皆心满意足，两个官儿不禁弹冠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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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1章 鹰豢市井，安有凌云志？

丁浩把这案子办得圆圆满满，真想马上就回丁府去。但是那三个小兄弟一片热诚，无论如何得去应酬一下。那织桥酒楼在城中一条河岸上，抄近路去的话便行不得车马，丁浩便对那丁府的车夫嘱咐了一声，让他仍在府衙附近等候自己，自己抄小路赶去临江酒楼与弯刀小六三人见面。

这小路其实也不算小，只是这条路都被支了彩棚摆摊卖货的人挤占了，行人摩肩接踵，又没城管管理，走路便嫌拥挤起来。丁浩耐着性往前蹭，好不容易看到一座小桥，那桥面上也是熙熙攘攘，两旁都是摆摊卖货的，又有许多行人走走停停，询卖货物。

丁浩慢腾腾地正往前行，忽见前方不远处有三个人影十分眼熟，定睛一看，正是弯刀小六和铁牛、大头，丁浩笑逐颜开，正想扬声向他们招呼，一个小经纪推着辆载鱼的独轮小车正从弯刀小六身旁经过，只见弯刀小六哎哟一声便跳了起来，一把扯住那人喝道：“你这厮走路不长眼睛么，怎么竟从我脚面上辗过去了？”

他还未说完，王铁牛和大头已气势汹汹地跳过去喝道：“不要走，压伤了我家哥哥的脚，便想一走了之么？”

那个小经纪倒老实，一见三人撸胳膊挽袖子的模样，便知碰上了泼皮无赖，忙陪笑打躬道：“三位小哥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弯刀小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道：“好说个屁，你辗了大爷的脚，总该有份赔礼，该怎么做，还要大爷教你么？”说着那往他车上一睃。

那人恍然大悟，连忙从车上提起一尾大鱼，麻利地用草绳拴上，递到弯刀小六手上，陪笑道：“些许赔礼，小哥儿恕罪则个，小哥儿恕罪则个。”

弯刀小六转怒为喜，大剌剌地接过鱼来，赞道：“你这汉子倒是有些眼力件儿，今儿大爷心情好，也不寻你晦气，去吧去吧。”

那汉子连声应谢，推起车来忙不迭地逃开。丁浩在人丛里看的又好气又好笑，以前只听他们自承泼皮无赖，还真不曾见过他们的泼皮手段，这几个年轻人根性本来不坏，可要这么下去，以后变成什么样儿就很难说了，他们既叫我一声大哥，倒该好好规劝他们一番才是。

弯刀小六却不知道丁浩正在人群里看着，他提鱼在手，掂了掂份量，笑嘻嘻地道：“大哥请咱们吃酒，那都是去的极风光的所在。如今咱们要请大哥吃酒，至少也得有鱼有肉，这肥鱼已经有了，咱们再去寻摸一块好肉。”

前行不远，下了石桥，起头第一家就是一家猪肉棚子，里边坐了个妇人，三十郎当岁，穿着内绿外粉的直襟短衫，乌油油的发髻高挽，上边钗着朵杯口大的鲜花儿，身前的案板油乎乎的，两个梳着朝天丫的娃娃，大的只有七八岁，小的才只三四岁，还穿着开裆裤，正蹲在她身旁不远的地上和着泥巴。

弯刀小六一见脸上便笑开了花，高声叫道：“彭三娘子，今日可要搏的？”

那妇人扭头见到是他，双眼一瞪，便呸了一口道：“滚一边去，又要骗老娘的花销不成。”

弯刀小六笑嘻嘻的也不着恼，只道：“愿赌服输，我本想用这尾大鱼与你搏一搏，你既不肯，我自去寻旁人耍子。”

彭三娘子斜眼瞄了他手中提着的大鱼一眼，到底忍耐不住，便把大腿一拍，跳将起来道：“搏便搏，你这鱼作钱几何？”

弯刀小六提了提手中的鱼，说道：“偌大一尾鱼，足足五六斤上下，作价三十文如何？”

彭三娘子把嘴一撇道：“哪里值那么多，只作二十文钱。”

弯刀小六爽快地道：“那也使得，来来来，拿钱来。”

彭三娘子对蹲在地上和泥巴的一双儿女道：“看紧了肉摊儿，待老娘搏几文钱回来给你们买米花吃。”哄好了孩子，她便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迎上前来，一提裙子蹲在地上，便与弯刀小六搏了起来。

二人所说的搏钱就是关扑，这边一开赌，许多嗜赌的路人便都围了过来看热闹。只见彭三娘子数了五文钱给弯刀小六，弯刀小六把大鱼搁在一旁凳上，将钱往地上一掷便吆五喝六地扑了起来。也不知弯刀小六使的什么手法，虽说从未掷个浑纯出来，却总比彭三娘子高上一分两分，两人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彭三娘子便输了近二十文钱，再也不舍得赌下去。

弯刀小六笑嘻嘻地道：“彭家娘子，既不搏了，且拿钱来。”

彭三娘子心中懊悔，正自拍腿大骂，见他催促，没好气地道：“我那当家的管得紧，老娘哪里有钱给你？”

她那和泥巴的儿子一旁说道：“娘，你又搏钱，还输了钱，爹爹回来又要骂你。”

彭三娘子胀红了脸道：“两个小王八蛋，滚一边玩去！”她虽懊悔，却不肯懒帐，一边嘟囔着晦气，一边走到摊子上剁了一块猪肉，说道：“这一块肉，怎也值得二十文钱，拿去，拿去！以后休想老娘再与你搏钱。”

大头哈哈一笑，便将猪肉接过来，唱个肥喏道：“多谢彭家嫂子。”三人又复前行，丁浩一路跟着，只见他们或讹或赌、或骗或偷，竟连摆卖的首饰头面也不放过，待到了那织桥酒楼，手里已提了不少东西，三人进了酒楼，将鱼肉递与店家，使那十文钱做薪火调料钱，又将衣衫、头面作价抵了壶酒才兴冲冲地上楼去了。

丁浩暗暗摇头着他们登上楼去，三人刚刚坐定，就见丁浩出现，一时喜出望外，连忙将他迎到桌前。丁浩坐定身子，正色说道：“大哥一路都在跟着你们，你们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大哥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只是你们既叫我一声大哥，大哥就想劝劝你们，如今年轻气盛，靠这些营生或可渡日，可是以后怎么办？你们总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难道以后要叫你们的娘子、你们的儿子，都因为你被人戳脊梁骨么？”

三人一听臊红了脸皮，弯刀小六期期艾艾地道：“大哥，你说的道理兄弟们也明白，可是你看我们这三块料，麻绳穿豆腐，根本就提不起来的货色，我们不做泼皮混混，难道还去考状元不成？”

丁浩笑骂道：“考状元？省省吧，铁杵磨细了还能当针使，可木杵磨细了就只能做牙签了。不是那块材料，再怎么努力都白扯，我也不指望你有那份雄心那份本领，可是要找一份正经营生，本本份份地过日子，应该不会太难吧？”

铁牛道：“大哥，你看我们三个能做甚么？就这一把子力气，会几手拳脚，若做个脚夫，又恐昔日的兄弟们耻笑。其他的事情，我们全不在行。”

这时那酒肉陆续端了上来，四人一边喝酒吃肉，丁浩一边说道：“不要说这样没志气的话。我看你们三个手眼机灵，脑瓜灵活，若是合伙做个小生意，还怕不能糊口？”

大头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尖道：“做生意？就我们这三块料？”

丁浩鼓励道：“那有何不可？事在人为，还没去做，自己先胆怯了，那就只有一事无成了。我知道一个人物，这人……呃……是山东阳谷县一个百姓，身高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当地人见他生得短矮，给他起了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可他起早摸黑，只靠卖炊饼，却也住着两层的小楼，逢年过节照样沽酒打肉地过活，而且还娶了个千里挑一的娇俏娘子做浑家……”

大头奇道：“大哥不是诳我？生成‘三寸丁、谷树皮’模样，还能娶个千里挑一的俊俏娘子做浑家，竟有这样艳福好命的？”

丁浩干笑道：“这是自然……那人的命……实在是比较好。你们若寻个正当营生，也不见得便比他差了。有了正当营生，好人家的闺女才敢嫁你，不说千里挑一吧，凭你们的人品，找个清秀俊俏的也还容易。再说，做人应该有点志气，今日脚踏实地，从一个混混做到一个本份的小生意人，下一步未尝不可以坐大，再从小生意人做成大生意人。

大哥走南闯北，经历的多，还听过一个故事，在南海那边有个地方，一个姓李的生意人靠卖塑……卖绢花攒下了一笔钱，然后扩大生意，就这么鸡生蛋、蛋生鸡，才二十多年的功夫就成了富可敌国的大富豪。

他当初也是一个苦哈哈，那时敢想像自己二十年后会有富可敌国的一天么？你们现在只是泼皮混混，但是只要肯走正途，怎么就知道有朝一日不会像他一样出人头地了。如果你们想做正途，大哥会借你们一笔钱做本钱，如何？”

大头头脑简单，最先被他的构想激动了，他无限憧憬地道：“大哥，咱们做生意，有朝一日也能像楚员外那么有钱么？”

丁浩奇道：“哪个楚员外？”

王铁牛抢着道：“就是河对面住的文楼先生啊。楚家三进三出的院子，院子里有驴棚、有碾房，过了影壁墙，中跨院里全是仓库，左边存米，右边存面，再往后，是带廊子的砖瓦房，那内院儿我就看过一次，真是气派，一溜正房连着东西厢房，院子中间还有个池子，池子里养着小金鱼……”

大头兴奋地道：“我要是住上那样的房子，我就讨个俊俏的浑家，不不不，一个不够，得讨俩，要是这个不爱理我，我就去那屋睡，生一大堆孩子，都得管我叫爹……”

丁浩听的失笑，这大头和臊猪儿真是臭味相投，有机会倒不妨介绍他们两个认识一下。弯刀小六擒着酒杯，嘴角撇着，在一旁不屑地冷笑：“井底之蛙，一看就知道你们两个夯货没见过什么世面！”

王铁牛和大头瞪起眼睛道：“那依着你又如何？”

弯刀小六把下巴扬起，傲然道：“你们没看到李坊正每回见了我爹的派头？风一吹就倒的人，我爹还得对他恭恭敬敬。我若有了出息，怎么着也得弄个坊正来当当，管着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儿，那才叫体面，那才叫风光。”

王铁牛和大头听了满面羞惭地道：“俺们怎么没有想到，还是你的志向远大一些。”

丁浩听到三个活宝这番畅想，不觉有些好笑，他一本正经地凑趣道：“大哥讲个笑话给你们下酒，话说……有三个农夫在田里干活，干累了躺在树荫下乘凉，其中一个就说：‘要是咱们能当皇帝那该多好哇。’另一个就说：‘是啊，真不知道人家皇帝是过的什么日子。’第三个人便道：‘嗨，那还用问么，人家皇帝肯定是天天白面馒头管够，下地用的都是金锄头’……”

弯刀小六三人呆了片刻，忽然笑地打跌：“哈哈哈，太好笑了，这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夯货，哈哈哈……”

丁浩没想到自己这个笑话竟是这样的效果，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三个活宝，终于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兄弟四人正开怀畅笑，楼下忽地有人急声叫道：“丁管事，丁浩，你在这里吗？”

丁浩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下一看，只见楼下站着那个丁府赶车的车夫，那人一见丁浩便急叫道：“丁管事，府里出了大事，小的想，应该马上知会你一声。”

“什么事？”

“听说大少爷突发疾病，昏迷不醒……”

丁浩心中一紧，连忙道：“你且等等，我马上下去。”

丁浩肃然转身，对弯刀小六三人道：“丁家出了事，我得马上回去，你们三个慢慢喝着。大哥再劝你们一句，不要再走歪门斜道了。”

弯刀小六站起身问道：“大哥，你几时再进城来？”

丁浩道：“现在还不知道，我得马上赶回庄去。”

弯刀小六便道：“那成，兄弟就不送你了，明日我们兄弟去庄上看你，并拜望大娘。”

丁浩无暇多说，匆匆挥手，便出了酒楼。一到楼下，便急声问道：“你说清楚，无缘无故的，大少爷怎么就昏迷不醒了？”

那车夫道：“小人也不晓得，是臊猪儿说的，他来城里促请徐大医士去诊病，路上碰见小人，只匆匆跟我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小人也不知详情。”

丁浩一听急道：“咱们快走，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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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2章 我欲归去谁人拦

丁浩回到丁家庄，立即赶去后宅。他现在是这里的常客，自然无人阻拦，不一时到了丁承宗住处，只见院中好生热闹，来来往往许多奴婢，就连很少见面的夫人携着那小女娃儿也出现在厅中。

丁玉落坐在厅中正暗自垂泪，一见丁浩只哽咽着唤了他一声，便泣不成言。

丁浩耐着性子向夫人、如夫人们见礼已毕，这才向丁玉落轻声问道：“大小姐，大少爷到底怎么样了？”

丁玉落泣声道：“大哥一向好好的，今日不知怎么，独自在院中散步时，突然昏倒在地，人事不省。还是兰儿在院中发现了他，惊叫起来，大家伙儿才知道。如今大哥已被抬回房去，徐大医士未到，庄上的郎中只能治些寻常疾病，这样突发的怪异病情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丁浩听的不得要领，有心要入房去看看，但是现在房中恐怕都是丁承宗近亲家人，自己的身份实不方便，丁玉落看出他心意，便起身道：“你随我来。”

丁浩尾在丁玉落身后，穿厅过廊，拐进丁承宗的卧室，只见偌大一间房子，也是唐风布置，富丽堂皇。中间一张大床，犹如东洋的榻榻米，四周帷帐卷起，丁承宗卧在榻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丁庭训坐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黯然神伤，两行浑浊的眼泪从颊上轻轻滚落，也不去擦拭一下。

床榻另一侧，侧身坐着陆少夫人，她伏身榻上，将丁承宗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粉腮上，正在哀哀哭泣。一片愁云惨雾中，丁承业站在丁庭训身后，一脸黯然地看着榻上的大哥，低头不语。

丁浩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见内宅管事雁九也站在一旁，如此气氛下，两人对视一眼，均是无言。丁玉落走到丁庭训身边，低声道：“爹爹，丁管事从城里回来了。”

丁庭训像一具雕像，凝默半晌，才头也不回地哑声道：“丁浩，这趟差使……你办的很好，你给老夫……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只是……宗儿他……”

一语未了，眼泪又簌簌而下，丁浩虽对他从无好感更无亲情，但是见这老人伤心的模样，还是心有戚戚，他忙欠身道：“这些事以后再说，眼下要紧的是大少爷的病情。薛良此刻应该已在回程上，徐大医士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一定能治好大少爷的病，还请老爷保重自己身体。”

丁庭训幽幽地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丁浩向榻上的丁承宗看去，见他双目紧闭，只有细细的呼吸，整个身子仿佛已无知无识，想起他在水上亭中握住自己的手，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唤他一声大哥的真挚，不由鼻子一酸，眼前也有些朦胧了。

待到徐大医士赶到，丁庭训才从石化状态中苏醒过来，像迎救星一般把这位大医士迎进来。徐大医士长了一副好面相，身材颀长，面貌清瞿，三缕长髯，仙风道骨。哪怕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无论言行举止，仍是透着一股从容。做一个能让病家放心的医士，这种作派也是必修的功课之一。

徐大医士上前为丁承宗号脉，丁家老少都围了上去。不管是真关心丁承宗的、还是假关心丁承宗的，对这嫡宗长房大少爷的安危，丁府上下每个人都是很关心的。陆少夫人哭得花容惨淡，直到徐大医士在榻边坐定，她才梨花带雨地坐直了身子，一双泪涟涟的眸子紧张地盯着徐大医士的脸色瞬也不瞬。

徐大医士号了脉，又翻开丁承宗的眼皮看看，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丁庭训忍不住问道：“徐大医士，您看……小儿这是生了什么急症，怎么好端端的就人事不省了呢？”

徐大医士缓缓道：“看起来……像是中风的症状，中风么，都是真元亏损、阴寒太盛，阴盛格阳，导致阳气上冲，气机逆乱。风火相煽，痰浊雍塞，以致瘀血内阻……”

陆少夫人按捺不住道：“徐医士，不知拙夫这病可有治愈的希望，他……何时才能清醒过来？”

徐大医士摇头叹道：“能不能苏醒，现在实难预料。唉，少夫人，丁公子这病棘手的很，老夫看来，他纵然苏醒过来，也要瘫痪在床，动不得、言不得、神志能否清楚都很难说。这……还只是以中风而论，令公子的脉像十分怪异，与中风又非全然相符，老夫行医多年，也不曾遇过这样的病例。老夫只能看上几服药试一试效果，如果病情丝毫不见起色，那……还是早些另请高明吧，老夫……是无能为力了……”

※ ※ ※

丁浩离开后宅，郁郁寡欢。

虽然与丁承宗来往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对丁承宗既敬重又亲近，眼看着这个人三番五次遭逢劫难，最后落得这般凄惨下场，他心里也不好受。可是生老病死，就是帝王也无力抗拒，他丁浩又能如何呢？只能为丁承宗的不幸暗拘一捧同情之泪。

丁浩本想往自己往处去，可是心神恍惚地想着，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针织坊的院落。丁浩站在针坊窗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听着房中隐约有几个妇人说话的声音。他咳嗽了一声，过了一阵儿，冬儿从里边出来了。

罗冬儿一颗心如今都系在丁浩身上，他的声音怎会听不出来，一听窗外那声咳嗽，她就晓得是丁浩到了，是以随意找个借口便溜了出来。

一见丁浩，她的脸蛋便有些红，以前害羞，是一个女孩子自然的羞涩。自从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如今丁浩的眼神只要在她身上某个部位多停留一刻，她都浑身不自在。

罗冬儿走近丁浩，低声道：“浩哥哥，我们正在说起大少爷的事，你知道了么？”

丁浩点点头，罗冬儿沉默片刻问：“城里的事，已经办妥了。”

“办妥了……”丁浩说到这儿心里一阵黯然，如果……大少爷不曾生病，此刻回来，他定兴奋地拉住我，和我举杯痛饮，谈笑风生吧。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不幸，一桩桩的都落在他的头上……

罗冬儿又默立了一会儿，担心地回头看看，依依地道：“浩哥哥，那我回去了。”

“慢着。”丁浩唤住她，问道：“那董李氏……可回来了么？”

罗冬儿点点头，眨着眼看他，丁浩迟片刻，说道：“那么，你晚上还能抽空出来么？”

“浩哥哥……”罗冬儿娇嗔地叫了一声，俏脸飞红，眼角一张，一抹柔柔的嗔怪便映进了丁浩的心里。

丁浩不禁哑然笑：“你这傻丫头，不要想得歪了，我是想……和你商议一下去留的事，还有……你我的事。”

他抬起头看看柳冠上方斑斓洒落下来的阳光，意气萧然地一叹，轻声道：“丁家唯一能阻止我去意的，只有丁大少爷。可是……他如今疾病缠身，连徐大医士都束手无策，丁家那么有钱，又怎么样呢，该不幸的，还是要不幸。看了丁大少爷如今的情形，我更加觉得，应该珍惜眼前人，应该快活地过这一生。你懂我的心情么？”

“嗯！”罗冬儿乖巧地点点头，小声道：“那……那我想办法出来吧。还是老地方，我找机会过去。”

丁浩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织坊。未行几步，正好撞见柳十一迎面走来，柳十一一见了他，便不阴不阳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丁管事，听说丁管事这一遭给丁家解了一桩大难，可是又露了脸呐。”

丁浩淡淡一笑，柳十一道：“只是……我听说大少爷这场病严重的很，也许以后一直都要这般不省人事了，唉，大少爷真是可怜啊。以后没有大少爷给你撑腰，丁管事可怎么办呢？”

丁浩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柳十一在他身后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容。

“如果丁大少没有生病，他诚心挽我留在丁家，我倒底会不会答应？”

丁浩在心中自问了一句，自己答道：“不会！我不会一辈子留在这种地方，跟柳十一这种人勾心斗角。在织桥酒楼，我还笑话弯刀小六他们志向浅薄，如今想来，真的是不怪他们。一只蹲在草窠里的土鸡，他能看到多高多远的世界？他们能想得到的最大成就，也就是像那个楚老板一样，有三进院子，有磨房碾房，有驴马代步，有一个俊俏的婆娘。如果我留在这种地方，早晚也会和柳十一这种人一样，变成一个整日为了这幢大院里的杂碎事勾心斗角的草鸡。”

丁承宗已病成这副样子，丁家的事，再也不用他殚精竭虑、煞费心思了。知己已去，这丁家大院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我丁浩，如今也该为自己，好好地活上一回了。

心头重负一抛而空，丁浩神思通达，一时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他站住脚步，转身看向后宅方向，遥遥地、郑重地一揖下去：“我该走我自己的路了，但愿凭着丁家的财力和人力，有朝一日能够找到一个国医圣手，治好你的病。丁浩，在这里实是无能为力，今日……就向你告辞了。大哥，保重！”

※ ※ ※

雁九坐在侧厅里喝着茶，刚刚为徐大医士安置了住处，又苦苦劝了抱恙在身的丁老爷回房歇息，请了夫人、几位如夫人回到各自的院儿，安排人照顾大少爷的病情和饮食，一番忙碌下来，他也着实的有些乏了。年纪大了，这身子骨儿真是比不得从前了呀。

兰儿乖巧地给他捶着腿，雁九喝了几口茶，眼光向空落落的四下一扫，轻声问道：“叫你让臊猪儿去借的那件衣衫可准备好了？”

兰儿仰起脸来向他一笑，居然笑得又甜又媚，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骚兴：“九爷的吩咐，婢子怎敢怠慢，丁浩那件衣服已经借了来。婢子依九爷的吩咐，嘱他不要说与任何人知道，他对小婢言听计从，必不敢违逆的，只是不知……九爷要丁浩的衣衫何用？”

雁九冷冷一笑，微微倾身道：“叫你去做，自然是有用意的，你且听好了，今天晚上，你……”

兰儿听他说罢，脸上微微露出惊懔神色，雁九不悦地一顿茶杯道：“怎么，你不愿意？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窑子里赎出来的，又是谁给了你一个清白身份，做了这轻轻巧巧的上房丫头。九爷能给你的，也就能加倍的从你那儿拿回来。”

兰儿惶然道：“九爷吩咐，小婢怎敢不从？只是……小婢想，其实本不必再使这样的手段。说起来，丁家一直太太平平，这风风雨雨都是从去年岁末开始的。那时，恰是阿呆假死复生，突然性情大变的时候。以前人们都说，丁管事如今这般伶俐，是得了狐仙暗中点化。可是丁家恰恰在他变得精明之后，迭出事故，又有人说，是他被妖物附体，这才妨了丁家。如今老爷岁数大了，常常疑神疑鬼，光是今年就去庙里上了四回香，还捐了香油钱。如果，咱们把丁浩被妖物附体的事透露给老爷知道，他一定被逐出丁府，何必为了一个小小的管事，还劳动九爷这般耗费心思。”

“呵呵呵，”雁九嘿嘿一笑，伸手在她下巴上勾了一指，邪笑道：“别人不知道你这张嘴巴的妙处，只有九爷才晓得你这张小嘴会让男人如何受用，不过九爷也是今天才知道，你这张嘴还如此伶俐。不过……九爷这么做，自有九爷的道理，你只管照办就是了。”

兰儿睨他一眼，嘴唇一翘，这才担心地道：“可是……本可轻易把他赶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那丁浩如今可精明的很，老爷这两年虽有些糊涂，可也不是轻易便能糊弄的，万一让他们发觉大少爷的病也并非是发自偶然，岂不弄巧成拙？”

雁九不动声色地听了，一抬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忽地格格一笑，阴柔地道：“丁浩小儿，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雁九沉默有顷，嘴角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老爷么，现在……是应该让他知道的时候了。”

“哦？”兰儿站在后面，脸上是诧然的表情，眼中却露出比雁九更诡谲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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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3章 凭空风波起

是夜，月明。月近满月，只残一瓯，恰如人间悲欢离合，难见十分圆满。

罗冬儿悄悄从丁浩留好的后门拐进了丁府粮仓，气喘吁吁地道：“浩哥哥，幸好婆婆家的几位兄弟赶来帮着打井，今晚就住在家里，地方不够用，婆婆打发我去刘婶儿家借住，要不然还真抽不得空闲，可也不能久耽的。”

丁浩牵住她手道：“冬儿，那我就长话短说了。这事，我本该与你商议一下，听听你的意思。可是……我仔细考虑了许久，丁家我是真的不想待下去了。这丁家大院……总像是有一股无形的阴气，憋得人透不过气来。我想离开这儿，去广原外展。广原防御使程世雄对我颇为欣赏。而且，我救过他的独子，就凭这份恩情，咱们也不怕没个落脚的地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我……”

罗冬儿垂下头，轻声道：“奴家已是你的人了，无论天涯海角，自当陪伴你的左右。可是……”

她抬起头来，惶然道：“可是婆婆那儿人家怎么去说才好，一见了她我就怕得要命，我……我其实死都不怕的，可就是在她面前连话都不敢说……难道咱们私奔不成？”

罗冬儿急地哭了出来：“浩哥哥，人家是不是很没用……”

“不会啊，冬儿很勇敢”，丁浩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不怕死的人，只是一个亡命徒，并不值得称道。在一个人心里，有些东西比死更让他害怕，更让他不敢去触犯，那这个人才真的了不起。”

他轻轻拥抱着冬儿柔弱的身子，把她猫一般揽在自己怀里，柔声道：“你不必着急，我不会让你无名无份委委曲曲地跟我走，和董李氏的交涉，我来，软硬兼施，总要迫她就范才是。

明天我约柳十一谈谈，最好心平气和地把这件事情解决了，然后咱们一起远走高飞。我不敢保证跟着我走，一定让你锦衣玉食，但我保证，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因为我受半点委曲！”

“嗯！”罗冬儿重重地一点头，擦擦眼泪，破啼为笑道：“人家跟着你，哪怕吃糠咽菜，过得再苦，心里也是甘之若饴的。”

丁浩微笑道：“谁说我的冬儿不会说情话呢，这就是最让男人陶醉的情话啊……”

此时，丁承宗宅院里忽地传出一声惊叫。

因丁承宗双腿断掉，侍候的下人不够，才调来不久的源儿姑娘忙碌了一个下午，此时已经疲倦地睡去，听见声音忙爬了起来。她揉揉眼睛，见同屋的兰儿姐姐已经披起了衣裳，举着一盏灯急急向门口走去。源儿姑娘便急问道：“兰儿，出什么事了？”

兰儿头也不回地道：“不晓得，好像是少夫人的声音，我去看看。”

源儿一听，忙也披衣下地，趿上鞋子，匆匆追了出去。

丁承宗这病甚是严重，但却不必担心进一步恶化，而且他始终沉沉睡着，除了喂些流食，侍候便溺，平时倒不来闹人，是以少夫人陆湘云侍候他半晌，此时便在书房歇下，而那尖叫声正是从书房里传来的。

小源姑娘一面走，一面想：“少夫人叫些什么，是发了恶梦还是被耗子惊吓了？”

到了书房，房门虚掩，门缝中透出一线灯光，小源姑娘推门一看，不由惊呼一声，连忙以手掩唇，瞪大了杏眼。

只见少夫人穿着亵衣小裤坐在榻上，秀发披散，满颊是泪，一旁站着兰儿，抱住少夫人一条手臂正在宽慰地说着甚么。瞧少夫人衣衫凌乱的样子，亵衣还被人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白腻的香肌，这情形……这情形……莫非……

小源姑娘忍不住抢前一下问道：“少夫人，你……你这是怎么了？”

陆少夫人不答，只是双手掩面嘤嘤哭泣。

一旁兰儿姑娘青着脸色，咬牙切齿地道：“咱们丁家，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丑事。大少爷刚刚生病卧榻，就有那大胆无良的下人欺侮主母，少夫人，您不要哭啦，咱们去找老爷做主！”

小源姑娘听到这里也不禁又惊又怒：“这是谁，竟然如此大胆！”

※ ※ ※

“那人是谁，你可曾看到他的相貌？”

丁庭训感伤于儿子接连遭遇的不幸，辗转反侧，刚刚有了睡意，就得到有人潜入长媳房中欲行不轨的消息，气得他脸色铁青。陆湘舞侧身坐在椅上，以帕掩面，嘤嘤哭泣，只是摇头。

丁庭训犹如困兽，来回转了半天，拍案怒道：“你只是哭泣有甚么用，倒是说话呀。”

吃他这一吓，陆湘舞不敢再哭泣，只得低声道：“媳……媳妇儿当时已灭了灯，看不清那人模样，那人又压低了嗓音，只说……只说官人已成废人，叫媳妇儿不如相从了他，做个真正夫妻，快……快活……呜呜呜，那人污言秽语，媳妇儿实在学不来……”

说到这儿，陆少夫人又流下泪来，哽咽地道：“媳妇儿初时吓得都瘫软了，待他欺身上前要剥媳妇儿衣衫，媳妇才惊醒过来拼死反抗，厮打当中只扯下他一角衣衫，那人听我大叫这才仓惶逃走。”

这时兰儿在一旁怯怯地说道：“老爷，婢子……婢子听见少夫人惊慌大叫，急忙起身掌灯赶去查看，婢子……婢子出屋的时候，看见一条人影仓惶闪入夜色，那身影……那身影倒似……倒似一个人……”

丁庭训霍地转身，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道：“倒似何人？”

兰儿“卟嗵”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婢子无凭无据，又不知是否看错了人，实不敢讲，求老爷……”

丁庭训一步跨到她的面前声说道：“讲！”

兰儿一哆嗦，伏地不敢起身，颤声道：“那人身影……像……像是丁管事。”

丁庭训犹如头顶受了一记闷雷，踉跄两步，被雁九一把扶住。兰儿这句话出口，房中众人一时鸦雀无声，静的可怕。

“丁管事？丁浩？是他么，竟然是……他？”

兰儿伏地连连叩首，不敢再作一声，丁庭训心思百转，前后一想，除了丁浩果然再没有第二个可疑的人物。丁浩时常出入宗儿住处，对那里一草一木、房舍布置，自然最是熟悉不过，也只有他才能在夜色中登堂入室，来去自如。

丁浩拒了刘家四姑娘那样纯正贤淑的良家女子，偏去追求董家小娘子一个嫁过人的貌美寡妇，分明嗜好渔色。宗儿有心劝他认祖归宗，待他亲如兄弟，儿媳受宗儿嘱咐，对他也是谈笑可亲，从不以奴仆相待，儿媳的美貌自不待言，这贼子……这贼子因此误以为媳妇儿对他有意，生了妄念也是大有可能。

丁庭训转眼看看，只见儿子丁承业已气得脸皮涨红，双拳紧握，那双眼看着他，几欲喷出火来，若非顾忌老父，已是冲出房去找那丁浩算账。再看媳妇儿，脸颊苍白，颧骨处偏偏赤红如火，发丝凌乱，眸中含泪。小婢兰儿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出，当下再无怀疑，咬牙切齿道：“业儿，你大嫂受下人凌辱，如今为父就要你带人去捉那丁浩回来，还不快去！”

“是！”丁承业双眉一扬，大声道：“爹爹放心，大嫂莫要哭泣，二弟定将那无耻下作的小人捉来，听你处置。”说罢抬腿便走。

※ ※ ※

丁浩和罗冬儿正在仓中说着话儿，忽听远处一阵喧嚣，二人如今身份，私下幽会本是见不得人的，如今董李氏回来了，罗冬儿更如惊弓之鸟，立时便觉有些惊怕。

丁浩连忙攀梯子爬到高处一看，只见一串串火把到处亮起，竟是丁府从未有过的气象，一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连忙顺着梯子下来，罗冬儿急急赶上道：“浩哥哥，出了什么事？”

丁浩摇头道：“我也不知，四处火把亮起，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罗冬儿脸色一怕，害怕道：“浩哥哥，会不会是那柳十一又生事端？”

丁浩略一思忖，说道：“现在全无消息，何必胡乱猜疑。这里是粮仓重地，火把轻易进来不得，趁这机会，我先送你离开，不然，一旦家丁们散开，便走不得了。”

当下丁浩拉起罗冬儿的手，出了粮仓，只听到处啧杂声起，远远的也听不清喊些甚么，万幸跟前还没有人来，丁浩立即拉起罗冬儿的手借着建筑阴影的掩护向后门摸去。

远远的，柳十一领了些人，手擎火把，到了粮仓附近，便高声喊道：“灭了火把，只余几盏灯笼，到粮仓里去搜一搜，都给我小心着些，火烛一定要看住。”

原来丁承业带了人，一马当先赶到丁浩房中，踹开房门冲进去，见丁浩根本不在卧室，不禁心中狂喜：“这样才好，那小贼不在卧室，这一遭儿更是难以辩白了。”

丁承业趁着夜黑人乱，将那撕了一角的衣衫丢在房中，吩咐人打起火把四处捉人，自己则闪出暗中，去寻那臊猪儿。此人，是必须要死的！

臊猪儿正睡得香甜，被嘈杂声惊起，稀哩糊涂的便跑了出来，一见丁府家丁一群群、一伙伙，兴高彩烈东奔西走，说是要捉什么贼人，忙也从墙角抄起一柄粪叉子跟在他们后面没头苍蝇一般乱走。

丁承宗因为要躲避自己府上的下人，来晚了一步，眼见他与众人混在一起，不禁暗暗着急。臊猪儿跟着“带头大哥”胡乱走了一阵，按捺不住，这才问道：“高大哥，咱们这是去抓谁啊，庄子里爬进贼来了？”

那高大哥是丁二少的亲信，姓高名大，正是当初发放粮种时想绕过董小娘子把粮种发给自己兄弟高二的那人。他知道臊猪儿一向与丁浩交好，闻言便幸灾乐祸地道：“嘿嘿，是有贼，不过……不是甚么外贼，倒是咱丁家的内贼。”

臊猪儿大吃一惊道：“内贼，是哪个？偷了甚么东西？”

高大晒笑道：“这内贼就是你那好兄弟丁浩啊，他贼胆泼天，居然偷到了少夫人的榻上去，你说该不该死？”

“什么？”臊猪儿一惊站住，脸红脖子粗地嚷道：“这不可能，俺阿呆兄弟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道他是甚么样的人？你说不是他，这夜深人静的，他怎么不在自己房里睡觉，现在定是心虚逃走了。”

高大说完冷笑一声，扯开喉咙喊道：“给我搜仔细，抓到了人，二少爷有重赏。”

臊猪儿越想越不对劲，趁着他们四下搜的起劲，端着粪叉子不往前去，反往后退，窥个空隙撒腿便跑，直奔丁浩住处。暗暗尾随着他的丁宗业见状大喜，立即闪身跟了上去。

臊猪儿还未跑到丁浩住处，就见兰儿和小源姑娘从前面走来，各自捧着几套衣服，臊猪儿立刻把粪叉子一扔，上前拦住她道：“兰儿，你在这里做甚么？”

兰儿板着脸道：“奉老爷之命，取一些东西，你挡住我做什么？”

小源姑娘知道兰儿姐姐一向与臊猪儿相好，此刻二人眉毛不是眉毛眼不是眼的未免奇怪，不禁站住了脚步。

臊猪儿道：“兰儿，后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说是俺阿呆兄弟偷奸少夫人？阿呆岂是那样的人。”

兰儿扭头对小源道：“东西你先送回去，免得让老爷久等。”

兰儿说着把衣物往小源怀里一放，一把拉住臊猪儿手腕，把他扯向一边，娇声嗔道：“你这夯货，真是脑筋不清楚的，现在老爷震怒之下，谁还敢为丁浩说话，你是什么身份，还想要强出头不成。要是老爷逐你出门，逐仆可是谁都不用的，你在这霸州地面儿上还能活么，那时你让人家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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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4章 赶尽杀绝

臊猪儿听她全是为自己二人前程打算，心头不由一热，可是想想丁浩，他又着急起来：“兰儿，俺知道你是为了俺好。可……可俺大良不能看着自己兄弟被人冤屈不管不顾啊。怎么说俺阿呆兄弟偷奸少夫人？阿呆断断不是那样的人，这一定是有人害他。”

兰儿怒道：“我也当他是好人，可……可那从大少夫人房中逃走的贼人背影本就像他，如今到了他房中，人又根本不曾睡在屋里的，你说不是他又是哪个？你是他的好兄弟，难道你能指出他的去向。”

臊猪儿急的乱转半晌，把脚一跺道：“俺兄弟在哪，俺也不晓得。他如今是管事，总不可能事事说与俺知道。可是若说他偷奸少夫人，打死俺都不信，且不说阿呆现在与董家小娘子正在相好，就凭他对大少爷的敬重，也绝不会打大少夫人的主意，披着一张人皮，干得出那不是人的事么？”

暗处丁承业听他骂得痛快，脸皮子不由一热，恨得牙根痒痒。

兰儿冷笑道：“有人证、有物证、他这事主偏偏又寻不到，就凭你一句不相信便能为他开脱了么？”

臊猪儿道：“有甚人证物证，你只看个背影便作得准的，那物证又在哪里？”

兰儿晒笑道：“少夫人拼死扎，不曾让他得逞，他仓惶逃去时，被少夫人撕下一片衣角，如果他身上衣袍或是房中衣物有缺了一角的，自然便是他了。”

臊猪儿一听顿时大放宽心道：“那就好，那就好，俺阿呆兄弟断断不会行那龌龊下流之事，衣服自然不会是他的。”

说到这儿，他忽地一顿，道：“兰儿，你方才……方才捧的那些……好像……好像是些衣物？这个时候，你们取的什么衣物，难道……是从阿呆房中取来的？”

兰儿脸色一变，吱唔道：“是的，因为二少爷传回消息，一时找不到那丁浩的行踪，九爷恐丁浩自知事败，换了行装取了细软已经逃走，是以一面令人四处寻找，一面令我和小源来他房中检索，看看有无异样。那衣服……都是取回去让老爷察验的。”

臊猪儿人虽憨厚，心可不傻，见她神态大大迥异于平常，忽地想起一件事来，登时起疑道：“兰儿，前日你说要帮我做件体面些的衣裳，要我从阿呆那里取件衣裳来做衣样儿，还要我不要说与人知，惹人拿你我说笑。那件衣裳你一直不曾归还……现在何处，你取来我看。”

兰儿脸色顿现惊慌，一时无言以对，臊猪儿见状终于恍然大悟，又惊又怒地逼近一步，吼道：“兰儿，难道竟是你要害俺兄弟么？”

“兰儿，你还在这里做甚么，大嫂伤心的很，你是大嫂身边的人，还不回去侍候着。”一旁忽地响起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臊猪儿霍然转头，只见丁承业一脸阴霾地站在身后。

兰儿一见他来，慌忙应了一声，她看了臊猪儿一眼，脸上微微闪过不忍之色，随即便闪身走了。臊猪儿看看离去的兰儿，再看看丁承业，恍然道：“原来……是二少爷要害阿呆？”

丁承业阴笑，轻轻击掌道：“难得，难得，你这头猪也有聪明的一天。可惜啊。臊猪儿，你要是真地像头猪一样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少爷我一定会保佑你长命百岁的。”

“你……”

臊猪儿又惊又怒，刚想纵声叫喊，丁承业已欺身上前，一记窝心腿便重重踢在臊猪儿的胸口，这一脚把臊猪儿偌大的身子都踢得打横儿飞了出去，“嗵”的一声跌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臊猪儿一口气儿好不容易提上来，却连气带血“哇”的一口喷了出去……

丁承业那张俊俏的面孔狞笑着，在月光下看着异常渗人：“臊猪儿，本公子还从不曾杀过人，你是头一个！”

臊猪儿在这庄户院儿里生长，这半辈子就只见过这么大的一片天，何曾想过会有人要他性命？眼见丁承业满脸狞笑，模样骇人，吓得他心惊胆战，恰见那柄粪叉子就在眼前，他想也不想，勉强举起向丁承业一掷，丁承业一闪身，那叉有气无力落在地上，臊猪儿已纵身爬起，以和他体形绝不相称的速度狂奔而去。

“咦？跑的这么快！”

丁承业见一个猪一样的胖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由啧啧称奇，立即举步便追，刚刚追出两步，一行家丁在高大带领下举着火把就从一幢屋后转了出来：“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啊……二少爷。”

丁承业站住脚步，故作平静地道：“找到丁浩没有？”

高大应道：“还没有。”

“本少爷发现臊猪儿行踪鬼樂，方才竟使叉子叉我，被我躲过踢了他一脚，现在往外跑了，快随我去追！”

“是，二少爷。”高大扭头一看，果然不见臊猪儿跟在自己后面，不由叫道：“这头猪儿，果然不怀好心，他定是丁浩一党，大家伙儿随我去拿人。”说完追着丁承业的身影去了。

丁承业边跑边想：“我练了十来年的武艺，虽无甚么高明绝学，这一记窝心腿的力道也不是他承受得起的，纵然他身宽体胖比较能捱打，如今这般亡命奔跑，气血上涌，只消再吐两口血也得气绝身亡了。此人一死，那便天衣无缝了。”

雁九、丁承业虽然不方便出入丁浩的住处，不过趁夜偷取一件衣服并不为难，但是苦在寻找一个下手的适当时机。如果偷的早了，一时又不便施行计划，万一被丁浩发现衣物丢失，难免打草惊蛇。于是要兰儿通过臊猪儿商借就容易的多。兰儿要臊猪儿拿一件丁浩的衣裳来，又故做扭怩要他保密，便连丁浩最好也不要说。臊猪儿如奉纶音，自然从命。

他出入丁浩住处便与自己寝居一般无二，要拿丁浩一件衣裳容易的很。丁浩没有发现便罢，一旦发现，臊猪儿也能代为搪塞，这事儿只要没有张扬开，有兰儿、少夫人的证词，再加上这证物，栽脏陷害之计就能完美无暇，让人无从起疑。丁庭训绝不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儿媳突然去陷害与她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丁浩，也不会怀一个上房的丫头无缘无故去陷害一个管事，尤其是她与这个管事的好兄弟如今已做了情侣。

丁承业最初对自己大哥动了恶念时尚还有一丝天良未泯，待他终于横下心来放胆去干时，已是全无顾忌。亲大哥都被他害了，他还顾忌臊猪儿什么？府中混乱，已有人奉了丁庭训命令出府寻找，府门洞开，臊猪儿趁机飞奔出去，丁承业远远盯着他的背影紧随其后，今番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他毙于手下了。

丁庭训在灯下仔细验过丁浩那件缺了一角的衣服，与儿媳撕下的那一角衣襟仔细比对，撕扯的脉络严丝合缝，正是这件衣服上扯下来的。

丁庭训至此再无疑问，他仰首向天，心中只叫：“宗儿啊，你看走了眼了。那丁浩……确是心机灵智谋百出，可是……他心术不正啊，一个色字，便让他丧尽了天良，竟做出这般无耻之事，宗儿啊……你若清醒着，不知该如何伤心……”

丁庭训拭拭湿润的眼角，微微一侧首，却见雁九躬着腰，眉心微锁，嘴唇翕动念念有词，便道：“九儿，你在想什么？”

雁九趋前前两，说道：“老爷，九儿本来没想什么。可是如今既已坐实了那丁浩的恶行，九儿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丁庭训无精打采地问：“甚么事？”

雁九锁着双眉道：“老爷，大少爷这病……生得蹊跷啊。您还记得徐大医士说过么，少爷这病，唯有真元亏损、阴盛格阳，才易发病，而少爷自幼习武，身体强健，虽断了双腿，但那只是外伤，气血虽有损耗，也不应如此衰弱。何况少爷自返回庄子之后，气色已经日渐好转，但是现在却……”

丁庭训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说甚么？”

雁九连忙欠身道：“老爷，老奴想到，这些日子进城取药的，不是丁浩、就是与他情同手足的薛良，这两个人，会不会……”

丁庭训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满屋子人都被惊呆了。如果丁浩只是色迷心窍，潜进内室意图偷奸少夫人，这桩公案的内因就是非常简单的。可是如果早在此之前，那便打定主意要致大少爷与死地，那么……他倒底有什么打算？

这内室中人大多都知道丁浩的另一层身份，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丁庭训，忠心老奴的分析、儿媳的羞愤、兰儿的指证，眼前的物证、宗儿病情的突变，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疑点直指丁浩，那丁浩……那丁浩……莫非恨我冷待他们母子，隐忍多年，存为今日报复？

丁庭训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头晕目眩，雁九慌忙上前扶住他叫道：“老爷……”

丁庭训栽坐到椅子上，颤抖地戟指门外，恨声叫道：“小畜牲，老夫今番拼着一场官司，也要打杀了你！让你晓得老夫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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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5章 昨晚你在哪里？

董李氏自从得了十二亩地，心中欢喜不胜，但那十二亩地离水源偏远了一些，这次“躲端午”回娘家时，她便向自家兄弟提出帮着在地里打一口水井，就近汲水灌溉田地。自己家的地嘛，当然要精心侍弄。

她的几个兄弟带着她的几个侄儿十好几口子到了丁家庄，连罗冬儿的住处也挤占了，才勉强住得下，所以冬儿只得出来到邻居家借住。他们在粮仓中聊了一了儿，惊觉府中有些异动，丁浩便赶紧把她带离了险地，直送到刘家门口，看着她敲门进去，这才返身往回走。

臊猪儿见丁家二少爷狠下一条心要杀他，强压着一口血气一溜烟儿的便跑出了丁府。他见丁浩不在房中睡觉，唯一想法便是丁浩应该去了董小娘子住处，自己得马上去报个信儿，自家兄弟十分精明，或许他有办法洗脱清白。但是臊猪儿本乏急智，被人重伤之下情急逃命，更是无暇深思，他跑出丁家，绕着院墙往后边跑了一阵，才省起董李氏已经回庄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些娘家兄弟来，丁浩怎么可能去董家找冬儿。

丁浩若不在董家，臊猪儿可实在想不出他能去哪里了，耳听得后面随着丁二少追来的丁府家丁也在喊打喊杀，指他是丁浩同谋，臊猪儿连停下申辩也不敢了，当下便发力往村外跑去。跑到半途，哇地又是一口鲜血，那内腑被丁承业踢伤，本应就地躺下请郎中诊治，这番发力狂奔，内伤更重。但他只稍喘了口气，就见丁承业阴魂不散地追将上来，立即发力又跑。

丁承业虽有一身武功，却并不擅长跑，再加上人在拼命的时候，那种生命潜能惊人的强大，臊猪儿这一路狂奔，他远远缀着，竟是追之不上。眼见出了村北，跑出半里地去，月光下波光鳞鳞一条河渠挡路，臊猪儿却如奔马一般，直接跑进了河里去。

他不是跳的，真的是直接跑进了河里。以奔跑的姿势、不曾稍缓的速度，径直跑进河水，直至没了身影。看来这一通急奔，血气翻涌直冲大脑，他那股子憨劲又犯了。

丁承业跑到河边，只见鳞波闪闪，一片平静，也不知臊猪儿是溺死河中或是奔了上游下游，穷索一阵，只得无功而返。

这边丁浩一路避着可能的行人，悄悄把罗冬儿送到村南老刘家，返身又往回来，远远就见丁家到处亮起火把，无数家丁到处巡弋，心中暗自纳罕：“丁家又出了甚么事了，我若这般大模大样地回去，如果被人看到，应该找个什么说辞呢？”

丁浩暗自琢磨着向丁府大门方向悄悄靠近，这时岔路口忽地奔回一队人马，双方撞个正着，月色下定睛一看，头前站着一个是丁承业，紧随其后的便是高大。丁浩吃了一惊，正想上前见礼，寻个托辞，丁承业已兴奋欲狂地叫道：“好你个丁浩，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撞上来啊！”

丁浩一怔，愕然道：“甚么？”

丁承业把手一指，已然喝道：“来啊，把这忤逆犯上、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绑了！”

※ ※ ※

天亮了，丁浩被绑在丁家前院一棵老杨树上，身上满是伤痕。

“狼心狗肺，不知廉耻，呸！”一个家丁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啧啧啧啧，真是没想到啊，大少爷这么赏识他，他竟然这么毒。”又有人骂道。大门开着，一些听到风声的村民也聚在门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满脸的鄙夷。村里的闲汉和泼皮们尤其上窜下跳，声盖屋瓦，似因如此声讨，方能彰显他们的正义和伟大。

丁浩始终置若罔闻，在别人的打骂中，他断断续续地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慢慢整理出了一条线索：昨夜，有人摸入少夫人房中欲行不轨，少夫人拼死反抗，惊走了那贼。兰儿姑娘闻讯赶来，瞧见那逃跑的人背影酷似自己。

丁老爷闻讯后彻查此事，又发现陆少夫人挣扎中扯下那贼身上一角衣衫，而这衣衫恰恰就是自己的一件衣服。于是，丁二少奉父命抓他去对质。这就是他昨晚见到火把亮起，直至在岔路口被抓个正着地原因了。

偷奸少夫人的，他知道当然不是自己。那么就有了一个疑问，这个人是谁？说起来有理由害他的只有一个结下了梁子的柳十一，可是柳十一是什么东西，他无论如何不敢拿少夫人做为陷害自己的武器。万一失手，他如何自处？以他媚上欺下的性子，他是不敢冒这风险的。

如果不是柳十一，他实在想不出还得罪了什么人，必要置他于死地。最后仔细思索一番，他的疑心渐渐转移到了兰儿身上。兰儿是真的看到了一个背影与他酷肖的人，还是有意这么说？

他对兰儿一直没有好感，直到她与臊猪儿相好起来，丁浩才改了观感。如今猪儿也被诬指成他的同谋，跳河逃生，生死未卜，丁浩不由重又记起她的为人来。如果兰儿是那人同谋，有意诬指自己，那么有谁能指使得了她？丁二少无疑是其中一个。丁二少为什么要害自己？

丁浩循着千头万绪的线索渐渐理顺了思路，想起丁承宗曾对他说过，已说服父亲将丁家交给他打理，并愿意以长房长子的身份退出丁家去城里寓居，以此表率压迫不甘让权的二弟承业放手。丁大少爷说过，丁承业应该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难道是丁承业不甘大权旁落，这才放手一搏，伙同兰儿使计害他？

陆少夫人是同谋么？丁浩想了想，打消了这个疑问：不可能的，陆少夫人端庄贤良，怎么可能与丁承业同谋陷害自己，这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就算丁承宗说过，要迁出丁家去城里居住，自己如果真的接手丁家，岂能放他离去，行那背德忘义的事。如果陆少夫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有所不甘，她也没有必要与丁承业联手害他，丁承业一旦做了家主，她这长房儿媳更要靠边站了，那时岂非更加不堪？

如此说来，整件事最大的可能就是丁承业得知父亲有意要让他丁浩接位，于是或威逼、或利诱，串通那兰儿，使了这个计策。兰儿是陆少夫人身边的人，要动些手脚留下一幅衣衫自然再容易不过。如今，猪儿可还安全？我又该如何剖洗自己的清白？丁浩想着自己心事，旁边的人如何嘲弄辱骂就如过眼云烟，完全不放在他的心上了。

柳十一冷笑着对人道：“大少爷对他何等赏识，可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打起了大少夫人的主意，真是没有天良啊。”

一旁高大帮腔道：“这样无情无意、丧尽天良的东西该把他绑了沉河，才算是为地方除了一害。”

一个家丁听了便生怯道：“那使得的吗？这可是一条人命啊，要是官府知道了，可不就是一桩麻烦？”

高大不屑一顾地道：“官府哪有闲功夫理会乡间这种事情，民不举，官就不究，哪个官儿吃饱了撑的管他死活？卫家庄的卫鞭儿和奸寡嫂，老卫家就开了祠堂，请出祖宗家法，把那一对儿奸夫淫妇沉了塘，这都两年半了，官府可曾过问？”

那时在乡下，宗族势力对村民的影响要远远大于官府的法治，动用私刑处治一些天怒人愤的祸害，官府虽不承认其私刑的合法性，但是却大多采取默许的态度，只要无人举告，便装聋作哑不予追究。因此宗族势力自行决定的处治措施，只要村里人大多表示同意，那就等同于第二法庭的判决，在不合法的大环境下合法地存在着。

高大正与人争论着是送官还是直接沉河处死，忽地有人说道：“嘘，小声点儿，老爷出来了，老爷出来了，想必是商量出了处治他的法儿。”

丁庭训在丁承业和雁九一左一右地扶持下走了出来。府里的女眷们没有跟出来，但是丁玉落和杨氏却跟在丁庭训的左右，兰儿和小源也跟在后面，她们都是人证。杨氏蹒跚地一路走，还在一路恳求。自从得知了消息，杨氏便如晴天霹雳，先来抱着儿子痛哭了一场，便去后宅长跪不起，乞求丁庭训高抬贵手，放过儿子。她一直跪求叩头，额头都已淤青一片。

哀莫大于心死，真凭实据都在眼前，亲近之人都是人证，丁浩又是在府外捉到的，丁庭训心灰意冷，连盘问他的心思都没有了。再加上他近来身体变得异常虚弱，情绪稍有起伏，就头晕眼花，眼前金星乱冒，被丁浩这一气非要躺下，那天旋地转的感觉才会稍轻一些，是以竟是直到现在才能强撑着爬起来。

不知他身体虚弱到如此地步的丁浩，见他在雁九搀扶下蹒跚走来，心中对这个刚愎自用的老人却只有无尽的愤怒，眼见老娘一夜之间又憔悴了几分，为了替他乞命，额头都叩得青了，不觉又是一阵悲愤。

丁玉落心情十复杂地看着丁浩，大嫂和兰儿的话，她是无从辩驳的，也无法生起疑心。她从心底里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丁浩会是那样一个心狠手辣、卑鄙下流的小人，可是这确凿无疑的人证、物证，却又让她无话可说。

她敬重大哥，眼见大哥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她比谁都伤心。可她同样不希望已经渐渐在她心中和大哥一样重要的“二哥”，落得个比大哥更加不堪的结局。可是……那衣衫是怎么回事儿？大哥本来身体底子极好，怎么就突然生了那样的奇病？兰儿看到的那个酷肖丁浩的人是谁？为什么他昨夜不在房中，却被小弟在村口捉住了他？这些疑问快要把她逼疯了。

她听说丁浩被抓回来后，真想一口气跑到他的面前问个究竟，可是爹爹当时面如金纸，气得奄奄一息，她哪有片刻敢予离开。及至天亮，爹爹情形见好，便与雁九、承业等几个亲近之人商议对丁浩的处治。她不愿不教而诛，希望能问个清楚明白，据理力争之下，丁庭训总算是同意出来见见这个孽障了。

他们商议的结果是：暂不向他提起下毒的疑问，下毒关系重大，一旦提出，丁浩狗急跳墙，势必死都不招。如今只就偷入内宅强奸少夫人一事向他问个明白，他偷奸未遂算不得大罪，再加上他与官府中人交好，必然抱有侥幸心理，只要他认了这笔账，再盘查下去，就能将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杨氏看着被庄丁殴打的遍体鳞伤的儿子，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只是个纯朴的乡下妇人，她不知道什么凭证、也不理会什么疑问，她只是凭着一个母亲的本能，相信她的儿子不会做出那种无耻勾当。她想保护自己的儿子，却又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唯有寄希望于丁庭训，可是老爷他……会念在丁浩是他骨肉的面上，饶过了他么？

“浩儿，浩儿……”杨氏一见儿子脸上又添了几道伤痕，伤心地扑上去抱住了他，哀声泣道：“我的儿啊，现在老爷来了，你快告诉老爷，你是冤枉的，那些事不是你干的。”

“娘，相信你的儿子，他虽然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是绝不会做那种不仁不义的事。那些事，不是你的儿子干的。”

杨氏闻言大喜道：“老爷，你听到了么，浩儿说了，那些事不是他干的，那一定不是他干的，老爷，你要相信浩儿。”

“蠢妇，滚到一边去！”丁承业冷笑骂道：“他说不是便不是了？天下事若是这样简单，那断案做官，就是天下最容易的事了。兰儿亲眼看到那个逃失的背影酷似丁浩，该如何解释？我大嫂房中遗落衣角一截，恰与丁浩衣衫对上，如何解释？”

“那……那一定是有人陷害浩儿，二少爷，我家浩儿自幼老实本份，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丁承业道：“那你问他，昨夜不在房中，身在何处，为何绝口不答？”

杨氏立即转身道：“儿啊，娘相信你是清白的。你快告诉老爷，告诉大家伙儿，昨晚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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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6章 信如尾生，蠢耶痴耶

“我昨晚在哪儿？我昨晚和冬儿在一起。但是，我如何说得出口。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啊……”丁浩的目光从那些闲汉、无赖身上掠过，从那些普通的农人，却不妨好奇欲的眼睛上掠过，动摇的心神顿时一敛。

她善良，但是怯懦。

她自爱，把脸面声名看的重过性命。她嫁到董家时，还是个未完全长大的孩子，对董李氏的畏惧，已经变成一种深深渗入她骨髓里的本能。她有勇气破开自幼熏陶教化的思想、街坊邻居的冷嘲热讽、对董李氏已成本能的恐惧编织的这张无形的网，站出来承认与我在一起么？哪怕……哪怕是她承认了，恐怕也没有勇气活下去了，对她这个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的女孩儿来说，或许她会选择……

……丁浩不敢想下去了。那个时代不是现代，不身处居中，是无法想像那些无形的东西，对人有多么大巨大的束缚力的。而他，如今正处于这个时代。

丁浩难以相信罗冬儿这个守寡的小妇人，有勇气承受那么多白眼、那么多的闲言碎语？她就像一棵小草，需要的是别人的怜惜呵护，她却不是一棵可以遮风蔽雨的大树，独立坚强。我要了她身子时，在她耳边承诺过，这一生一世，要怜她爱她，不让她为我受一丝委曲，如今却要她出来承受这流言蜚语和董李氏的毒打辱骂？

丁浩讷讷良久，杨氏脸上渐渐露出慌张，随着丁老爷的出现，整个丁府的下人几乎全都聚集到这儿来了，他们有丁府的家丁仆役、有长工短工，有在丁府做事的村里的婶子大娘，都在眼巴巴地看他……

“儿啊，你说啊，你告诉大家伙儿，昨夜你不在房中，去了哪里？”

“我……昨日回来见大少爷生了重疾，心中烦恼的很，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所以……就出去走走，散散心。”

丁承业冷笑道：“散心？哈！你倒学起文人骚客的雅兴来啦。你什么时候离府的，哪个门子看到你出去了，不会在外边逛了一晚上吧？你能找出一个看到你行踪的证人么？”

“我不能，那是我的个人隐私。”

这话一说，连丁玉落都不禁摇头，这个时代，谁来尊重你的个人隐私。在他们看来，大丈夫光明磊落，有什么不能说与人听的？

丁承业哈哈大笑道：“隐私？哈哈哈，真是荒唐！但凡私隐之事，多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既说你冤枉，那我倒要问问，你有什么私隐之事，是比你背负以奴欺主、行奸主母的罪名更重要的，竟让你宁愿背负这冤屈，也不肯说出来。”

“当然有。”丁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地、清晰地道：“这世上有许多人、许多事，在另一个人的心里面，是看的比他自己的清白、安危、性命更重要的。但是你这种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柳十一忍不住道：“巧言令色，如果不是你心虚不敢说，就是你蠢。”

丁浩淡淡地道：“或许是，一个人从年轻走到老，总要干几回蠢事的。”

丁庭训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听到这里，他终于失望了：“丁浩，这么说，你是不想为自己辩白了，你承认你犯的罪？”

丁浩昂然道：“我没有承认，我说过，昨夜我不在房中，是做一件只与我个人有关的私隐之事。我没有必要把它说出来，你们的所谓证据，无法就此定我的罪。自古以来，栽脏陷害，这是惯用之技。”

丁庭训双眼微眯，冷声道：“谁来陷害于你，所为何来？”

丁浩针锋相对地道：“丁老爷聪明一世，你只须仔细想想，就该知道谁有理由害我，何须问我呢？”

丁庭训微微一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心中立时升起一股怒意：这小畜牲，害了我的宗儿，还要调挑我与业儿，业儿虽是不肖，却只有些纨绔气罢了，他会做出、他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丁庭训目光泛冷，脸上便起了愠意：“丁浩，人证、物证，老夫俱都在手，你又说不出昨夜行踪，虽然老夫不曾当场把你抓住，可是就此定你的罪，相信也无人敢说不公。你可要想清楚了，昨夜，你到底在哪里，可有人证？”

丁浩朗声道：“丁老爷，我没有话对你说。既然你认为我有罪，请把我绑去官府好了。”

丁浩不想冬儿难堪，清白受损，是以不肯说出与她幽会之事。原因之一，就是他认为丁庭训是不敢动用私刑的，丁家是霸州首富，树大招风，一举一动不能不有所顾忌。只要他们把自己绑去官府，来龙去脉自可私下告知赵县尉，堂堂的朝廷命官，是不会把这些小儿女的风流韵事拿来张扬说道的，只要他私下拘去冬儿问个明白，自可为自己洗脱罪名。

丁庭训见他对昨夜去向如此含糊，一说到送去官府却有恃无恐，心中不由一沉，雁九那番话不禁浮上了心头：“老爷，听说那丁浩与赵县尉交情甚厚，此人有恃无恐，未必便肯招呢。依老奴看，说不定他正巴望着老爷把他送去官府治罪，那时赵县尉自会想办法为他脱罪。”

“爹爹，这小畜牲有恃无恐，还道咱们不敢对他用刑呢。不使一顿狠的，他岂肯就范。”丁承业说着，从家丁手中夺过一条鞭子，跳到丁浩面前，没头没脸的便是一顿抽。

杨氏慌忙抢上去道：“二少爷，勿伤我儿，他一定是冤枉的。”

“滚开！”丁承业一脚把她踢开，向柳十一喝道：“看住这疯婆子！”

柳十一和高大忙抢上去，把杨氏拖开。丁庭训本想阻止，手刚抬起，却放了下来，儿媳险被凌辱，若只因色而起那也罢了。可是这背后隐藏的东西，事关丁家生死存亡，不能不察啊。

他到现在也没有忘记家运粮路遇劫匪的那桩蹊跷事儿，到现在也没有揪出那个内奸。原想着利用丁浩引出那人来，谁想到有可能害得宗儿如此凄惨的嫌疑，最后却落到了他丁浩头上。真的是他么？如果是他，他一个人是做不了这么多事的，丁家再也禁不起折腾了，定得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丁承业使劲气力，那蘸了水的牛皮鞭子，抽在人身上便衣衫破烂，里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丁浩虽强自忍耐，每一鞭子下去，仍是一阵抽搐。丁庭训见了眼角不由微微一跳，丁玉落哀求道：“爹爹……”“住嘴！”丁庭训一声喝止，扭过了头去不看。

“老爷饶命，老爷，求求你，不要再打了，这孩子老实本分不会说话，可他不会骗人的。”

杨氏扑爬到丁庭训脚下，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她身子病弱本就未愈，从昨夜至今加吓带急心力憔悴，如今气血攻心说到极处，隐疾发作心口巨痛，竟尔晕了过去。

“娘！”丁浩看的目眦欲裂，他狠狠地瞪着丁庭训，丁承业一看更怒，把鞭子挥得呼哨山响，跳着脚儿的使劲抽，丁浩死死挣着绳索，全身肌肉贲起，只是死死地盯着丁庭训，双目赤红，似乎要喷出来火来。鞭子抽在他的身上就像抽在木头上，照样是破衫飞起，照样是血肉横飞，但是他已全无知觉，没有丝毫反应。

丁玉落看的心头剧震，她是练武之人，知道只有武功达到极高境界的人才能自我封闭五知六识，或凝神于一窍，普通人若非是悲愤到了极至，断不会能将五知六识封闭到这样状态，只余一双怒目，射焚天烈焰。

若真是他做的，心必藏虚，岂会有此姿态？丁玉落若说因那人证、物证还有些许疑心，此刻也已全部抛到了九宵云外，她纵身扑去，一把夺过丁承业手中的鞭子，那十余层竹蔑绑成，极富韧性的鞭子被她双手一拗，便折成了两段。

“爹爹！”

丁玉落又一声叫，本来如老僧入定的丁庭训微微动了动，他看看脚下的杨氏，杨氏唇角噙血，面如金纸，看来竟是奄奄一息的样子。丁庭训眉头不由一皱，吩咐道：“把杨氏扶到一旁，着郎中好生诊治。”

丁玉落潸然泪下，忽地奔到丁庭训面前，“卟嗵”跪倒，含泪道：“爹爹，女儿曾与丁浩一同赴广原运粮，深知他的秉性为人，丁浩是断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此事必有蹊跷，请爹爹明察。”

丁承宗冷笑道：“姐姐，依你所言，难道大嫂在说谎？难道兰儿在说谎？难道我在说谎？所有的人都在说谎，唯有你才知他秉性为人？庄子里还有谁那么熟悉大哥的住处？事发时丁浩又在哪里？臊猪儿为何听说在缉捕丁浩便偷袭于我，逃出庄去？大哥为何在丁浩和臊猪儿负责为他取药之后身体愈见衰弱，直至无缘无故突生暴疾？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可能替他说的明白？”

“我不能！”丁玉落起头，直视着丁庭训道：“爹爹，现在人证、物证都指向丁浩。大哥是玉落最敬重的兄长，玉落也想找出真凶。就请爹爹把丁浩送官纠办，请官府查个水落石出吧。”

丁承业怒道：“证据确凿，还要查个甚么？这丁浩素与官府有所勾结，一旦送官，受人包庇，还能治他的罪么？我丁家……我丁家这些时日天灾人祸，接连不断，饱受城乡士绅非议，如今还要再次成为各方人士口中的笑话么？”

丁庭训目光一转，问道：“九儿，这事……你怎么看？”

雁九一直稳稳地站在丁庭训身后，听他问话，这才趋身道：“老爷，若经官府，恐怕这丁浩真的便有了脱身之计。不过……这丁浩先是广原运粮，再是府衙脱罪，于我丁家是有大功的。不教而诛，实在难以服众。再说，我丁家值此多事之秋，不少豪绅蠢蠢欲动，想要取而代之，如果动用私刑，一旦被人检举，终究是一桩麻烦。如此说来，还是送官究办的好。”

丁玉落知道雁九一向与承业亲蜜，万没想到他会同意自己的意见，不禁有些意外。丁庭训听自己最为倚重的心腹也这么说，不觉有些意动。雁九说完，又退了回去，眸子向兰儿一扫，兰儿立时惊呼一声。

丁庭训斥道：“胡乱叫些甚么？不成体统！”

兰儿惶然道：“老爷，婢子看丁管事瞧向我时，那眼神十分的怕人，好像能把婢子的魂儿都勾了去，心中害怕，是以惊呼出声，还望老爷恕罪。”她看了眼丁浩，颤声道：“婢子是个没见识的女人，也不知道谁是谁非，可是方才听二少爷提及咱丁家的风风雨雨、雁管事提及丁管事的一桩桩功劳，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丁庭训蹙眉道：“想起了甚么事来？”

兰儿咽了口唾沫，望向丁浩，有些畏惧地道：“婢子想起咱丁家二十年来太太平平、一帆风顺，从不曾出过什么大事，可是自去年岁末，就风波不断，接连出了岔子。那时候，正是丁管事假死复生，性情大变之后。村里人都说，丁管事因祸得福，撞了狐仙，刚刚看到丁管事那怕人的眼神，婢子忽然想……丁管事该不会是……是被妖樂之物附了身吧？”

高大一听立时蹦出来道：“啊呀，兰儿姐姐这一说，小人也觉得大有可疑。大家伙儿都知道以前的阿呆什么样儿，这人呆呆傻傻，不言不语，可是现在的丁浩是什么样子？你们说，你们说……”

这一说，人群顿时耸动起来，乡野间的愚民原本便信这些东西，高大这一说，把大家心中的疑窦都勾了起来。

丁浩从小到大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若不呆，也不会得了个阿呆的绰号。可是自打去年岁末他重病一场，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丁家大少爷遇劫受伤，正是在他复活之后。丁家那桩大难，也正是他一手解去。此后丁家的麻烦林林总总是不断找上门来，连一向手眼通天的丁老爷都束手无策，偏偏每次都被他用些诡异古怪的法儿给破解了，莫非他……他真是被妖邪之物借尸还阳，想要谋夺丁家家产为祸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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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7章 皑如山上雪，女儿亦如松

人群中那些丁承业、雁九的心腹亲信趁机鼓噪起来：“他是妖邪附体，要害得丁家家破人亡，要害得咱们无家可归。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了他便破了邪法儿。”

“老爷，烧死他吧，妖邪附体，那是咱全庄人的对头，烧死了他，咱们丁家庄从此才能太平。”

“老爷，老爷……”

被鼓动起来的家人叫嚣着，一个个热血沸腾，整日过着平庸日子的他们，如果能亲眼看见一个人，还是他们平时得恭敬叫着管事爷的人被烈火活活烧死，这无是一桩很令人兴奋的事，大概够他们做为几天的谈资了。

丁玉落生恐父亲被说动，道：“爹，柳管事说的这些虚无缥缈，难免穿凿附会之嫌，雁管事说的在理，咱们还是把他送官究办吧。”

丁庭训犹豫，转眼看向丁浩，顿时怵然一惊：丁浩披头散发，目欲喷火，发丝间隐隐露出的那双眸子像刚刚淬炼出炉的刀锋一般凌厉，还泛着丝丝火星。这还是那个总是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温良恭驯的丁浩？

丁庭训那样的城府，也被丁浩慑人的目光所惊，他老来之后本就多疑迷信，兰儿所言又入情入理，此刻见了丁浩慑人的气质，对那番话更是深信不疑，他振声说道：“丁浩，种种证据，你根本无从辩白，你若肯认罪，老夫或可放你一马，如果执迷不悟，那就休怪老夫无情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昨夜潜入宗儿宅中的，可是你么？”

丁浩听了仰天大笑，丁庭训被他放肆的狂笑激怒了，他怒不可遏地道：“丁浩，你当老夫真的不敢处治你么？来人，给我打杀了他，一切后果，自有老夫一人承担。”

雁九眼角微微一挑，一旁两名持着大棒的庄丁已经冲了上去。丁玉落大骇，急叫：“爹爹万不可。”

丁承业喝道：“来人，把大小姐扶回去。”兰儿和小源吃他一瞪，慌忙上前架住丁玉落，丁玉落忿然推开她们的手，甫一站定，丁承业已冷笑着拦在她的身前。姐弟二人各自把眉一挑，就要大打出手。丁庭训长子已成废人，眼见剩下这一双儿女又要剑拔弩张，气地颤抖道：“你们住手！”

就在这时，大门口有人又大喊了一句：“浩哥哥他……他是冤枉的。”

整个大院里的人齐齐一窒，各自转身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月白裳儿的女子站在门口台阶上，一束阳光穿过门斗，正映在她月白色的窄袖衫襦上，有些羽化般的剔透效果。

她一步步地走过，走下台阶，走入阴影。众人这才看清那女子竟是董家娘子，人群中立时传出一阵骚动，耳语声纷纷响起。

罗冬儿胸脯起伏，喘息有些急促，似乎是一路奔跑而来，她站到众人面前，便不免有些瑟缩，但是当她的目光看到被绑在树上遍体鳞伤的丁浩时，那有些慌乱的眼神忽又变得坚毅起来。

“冬儿……”丁浩哑声地叫。

许多挤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一见罗冬儿闯了进来，想着人多势众，丁老爷也怪罪不得，便都壮着胆子跟了进来，院子里立时更显臃塞。

“混账，谁叫你们放她进来的。”

丁承业勃然大怒，几个守门的家丁瑟瑟缩缩互相望望，俱都不敢回答。

罗冬儿痴痴地看着丁浩，见他伤痕累累的模样，鼻翅翕动了几下，两行清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泪眼迷离地看着丁浩，一步一步向他走去，丁府的家丁、奴婢、长工短工们下意识地便为她闪开了一条路。

“丁老爷，你不可以冤枉浩哥哥，他……昨晚事发的时候，根本不在后宅。”罗冬儿刚说话的时候，嗓音发怯，声音忽大忽小，身子也在止不住地发抖，可是一句话说完，她的神情已经镇定了下来，胸脯儿也慢慢地挺了起来。

她今早从刘家回去，路上只听人说昨夜丁家闹贼，丁家的家丁都追出了庄子，却全未想到此事竟与丁浩有关。回到董家做好了饭，服侍婆婆和她娘家的兄弟、叔侄们用过早饭，董家男子都去地里打井，罗冬儿便在院中清洗他们换下的衣物。

她正洗着衣物，听到从地里回来的婆婆和邻居在门口说话，无意中一听竟与丁浩有关，这便上了心。待听罢事情的头尾，罗冬儿不禁大惊，昨日她与丁浩在谷仓中说话，听到外面有人打起火把四处捉人，这才由丁浩护送她离开。丁家后宅进了贼，怎么可能与丁浩有关？

罗冬儿急忙凑到门前细听，待听清丁家指说丁浩摸进少夫人闺房欲行不轨，如今已把他绑在府中执行家法，不禁惊慌起来。要证明丁浩不是那无行小人，只有她才可以。只要她说出丁浩昨夜和她在一起的真相，丁浩入室行奸的罪名便不攻自破。可是，可是……

要她在大叔大婶、满村老少面前承认自己一个孀居的妇人和一个青壮男子私自幽会于丁家谷仓？还有婆婆，平素无事，但是看着不顺眼，还要随意打骂她，或知她做出这等事来，还不活活打杀了她？可是一想到丁浩被人痛打的情形，她又不禁心如刀割，浩哥哥……是为了维护她的名誉才甘受这般委曲的呀。

再不能瞻前顾后了，罗冬儿把心一横，就出了大门。董李氏一见她出来，立时变色骂道：“你不在院中洗衣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见丁老爷，他冤枉了丁浩，摸进丁府后宅的贼不是丁浩，我知道！”罗冬儿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一天毫无胆怯地在婆婆面前说话，而且是说维护一个男人的话。

董李氏大怒：“小贱人，你又知道了？看他模样，老娘就晓得他不是好人。你去为他做证，你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知道他昨晚没干那偷鸡摸狗的勾当。”

罗冬儿大声道：“因为……他昨夜与我在一起。”

董李氏呆了一呆，随即便像一只斗鸡，目露凶光，恶声咆哮起来：“你这小贱人昨夜不去刘家借宿，竟敢……竟敢做出对不起我董家的事来，老娘……老娘撕了你这张嘴。”

说着，她便像以往一样，剽悍地扑上去要抽罗冬儿的脸，罗冬儿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勇气，狠狠将手一推，她毕竟是时常劳作的，身形虽纤细，气力却不小，董李氏从未想过她敢反抗，吃她一推，一跤便跌坐在地上。

罗冬儿想也不想，提着裙儿便向丁家狂奔。董李氏本想拍着地面撒泼，一见她竟走了，怔了片刻，一溜烟爬起来便往村西头跑，去地里唤她的兄弟叔侄们去了。

丁庭训说完让人打杀了丁浩的话，心中又气又痛，眼前金星乱冒，几欲晕厥，他扶着雁九的肩膀歇了歇神，才冷声道：“董小娘子，老夫知道你与丁浩素来相好。不过你实无必要为他出头，他这个小畜牲……罢了，你也是个被他欺哄蒙骗了的可怜人，老夫不想再说什么，你回去吧，莫要管我丁家之事。”

罗冬儿说道：“丁老爷！”

她转眼看看正定定地看着她的丁浩，安详地一笑，也不知从哪儿凭空借来那许多勇气，挺起胸膛，大声说道：“丁老爷，你真地冤枉了丁浩。昨夜潜入丁府后宅为恶的，绝不是丁浩。因为……因为……”

她的目光从晕厥在地，仍被郎中紧急施救的杨氏身上掠过，从带着好奇、鄙夷、讥哨、赞叹……种种意味的那一双双眼睛上掠过，最后落在丁浩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甜笑，用清晰的语调，毅然、决然地说道：“因为……他昨晚一直和奴家……在一起！”

这句话出口，丁家大院里顿时一片哗然，喧嚣尘上，沸沸扬扬。

“这……这……伤风败俗，鲜廉寡耻，不知羞的贱妇偷奸养汉，居然也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不要脸的贱人！”

“真是无耻啊，为了一个野男人，她还真豁得出来。”

高大的兄弟高二蹦得更欢：“嗨，看看，大家看看，我当初说甚么来说，丁浩干嘛巴巴的要把该分给我的粮种愣是截去给了她啊。这对狗男女，不知廉耻的烂货。一袋粮种，就肯不顾名节地陪男人睡了……”

乡间俚语、粗俗恶毒的谩骂，可以让一个路人听了都觉得脸红。有些人恼了，伤风败俗、偷奸养汉的贱人也可以这么狂妄的？这种奸夫淫夫就该像街上的赖皮狗，谁看着不顺眼都可以踹两脚出气，他还不能吭上一声，那样夹起尾巴做人，熬上十年、二十年，大家拿你说事儿的兴头儿过去了，或许你这腰杆儿还能抬一抬，现在兴你这么嚣张的？

有的人更是不忿，这董小娘子忒也势利了吧，独守绣床寂寞难耐，你找我啊，我正闲得慌呢，我这巴巴的上赶着，你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他丁浩不就手里掌了那么一点权么，你那身子给得他便给不得我？

正气凛然者有之、妒火中烧者有之、起哄架秧者有之、劝诫和泥者有之，丁家大院里登时大乱。这时候，罗冬儿与丁浩痴痴地望着，那些污言秽语，就像那不着力的风，已经全然听不进她的耳朵里。

那句“昨夜他和我在一起”的话说出口，罗冬儿便长长地松了口气，把什么都放下了。

那当教书先生的爹爹自幼的教诲、那琅琅上口倒背如流的《女诫》、那蛮横婆婆一贯的威压、那女儿家对名节的在意、那乡里乡亲们的冷言白眼……一个女孩儿家该珍惜的、该畏惧的、该在意的，她全都豁出去了，只为了众人口中那个和她无名无份的野男人、贼汉子。

目光遥遥交织，旁边的一切仿佛都与他们没有了干系。这种态度把那些“义愤添膺”的汉子激怒了，尤其是那些闲汉、无赖，曾经连霍家大姑娘都肯调戏，结果被霍姑娘两掌扇到地沟里去的高二尤其“愤怒”“愤怒”的一张脸都涨红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打死这对狗男女，咱丁家庄没有这样不要脸的贼汉子、贼婆娘！”他捡起一块石子向罗冬儿狠狠扔去，又扯过一团花草向她一扬，在他的带动下，更多的人一边说着不堪入目的脏话，一面尽其所能地发泄着，作践着这个他们以前只能看看望望、占些口舌便宜的俊俏小妇人，完全不顾一些忠厚善良者的好言相劝。

罗冬儿仍是与丁浩痴痴地望着，眼波流晕，霞彩自生。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必说，这样痴痴两望着，已经读懂了彼此想说的一切。

一只鞋子扔过来，狠狠打在罗冬儿的头上，把她盘发的木钗打落，头发顿时披散下来，显得更加狼狈。

“你们住手！不要打了，滚开！”丁玉落恼了，冲到近前扫开几个想要趁机在罗冬儿身上占些手脚便宜的无赖闲汉，厉声喝止。就这时，门口又是一声大叫：“那不要脸面的小贱人在那里！”原来是董李氏领着她的几个兄弟叔侄们到了。

“丁老爷，这贱人……不守妇道，败坏董家家风，与人做出芶且之事，奴家要把她绑回去教训，若有冒犯之处，丁老爷莫怪。”

董李氏虽刁蛮，却不敢在丁庭训面前放肆，这里是丁家，哪轮得到她撒泼。就她那帮兄弟叔侄，仗着董家男丁众多，平时横行乡里，也是少有人敢惹的人物，可是如今进了丁家大院，也有些畏畏缩缩的模样。

丁庭训不知在想些甚么，神思恍惚，一脸怔忡，居然没有回答。

董李氏自觉说辞得当，但是丁老爷居然不置一辞，不觉有些尴尬。丁老爷不发话，她哪敢在丁家抓人，可是她在村里刁横惯了，如今又是管教自己媳妇儿，就这么铩羽而归？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正不知所措的当口，柳十一得了丁承业一个眼神，立即上前装腔作势地道：“董李氏，你家的媳妇儿忒不懂事，竟然跑来丁府说出许多惊世骇俗的话来。你快快把她领回去好生管教管教，免得再在人前丢脸。我家老爷正在处理自己家事，哪有闲心理会你家的事情？”

董李氏得了自己姘头儿这话，顿时心花怒放，连忙陪笑应是，她一摆手，便唤过两个侄儿，想把罗冬儿抓走。

“放开，不用你们抓我！我说过了话，自会随你们离开！”罗冬儿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勇气，可是忽然之间，她却觉得，自己这个样儿才像是活着。

她吸了口气，提高嗓门大声说道：“丁老爷、各位父老乡亲、大叔大婶儿，罗冬儿是个守寡的妇人，若非说的是实话，断无为了包庇一个偷奸无行的小人往自己身上泼污水的道理。

昨夜，浩哥哥与我罗冬儿是在一起的，我们望见丁家庄院里燃起火把，这才惊觉有事，浩哥哥便送我去了刘家，然后返回丁府。罗冬儿今日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

高二叫道：“你这个无耻的小贱人，为了维护一个贼汉子……”

罗冬儿慢慢转过头，虽然一身狼狈，可是那双眸子仍清澈如水。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凝视着高二的模样，高二叫嚣的嘴脸慢慢收敛起来，那举在空中的手一时也不知该缩回去，还是放下来，神情便有些尴尬。

罗冬儿微微笑了笑，轻声细语地问道：“浩哥哥不曾娶妻，罗冬儿孀居待嫁。浩哥哥喜欢了奴家，奴家喜欢了他，奴家要把这辈子都送了给他，碍着你高二甚么了？”

“我……我……”高二被她此时焕发的容光所慑，竟然说不出话来，那两个脚后跟便悄悄地向后挪动。

罗冬儿说完，重新转向丁浩，款款地向前行了几步，把自己呈露在阳光之下，她整理了一下衣衫上的垢物，拂顺了散落下来的头发，将那一头秀发重新盘起，然后便自怀中摸出一个钗儿来，将那一头秀发簪住。她那从容的动作、娴美的神情，令得丁家大院里几百号人都呆呆地在那儿看着，作声不得。

那支簪子，正是丁浩当初送给她的那支，价值不过四文钱。丁浩痴痴地看着罗冬儿的动作，耳边响着李大娘的那番话：“阿呆啊，你相过了人家，就送一支钗子过去，人家姑娘要是当着你的面把钗子插在头上，就叫‘插钗’，那就是愿意以终身许你了……”

“冬儿……”丁浩颤声地叫。她的发丝还是有些凌乱，额头被一个闲汉用石子打得乌青了一块，肩头上也落了一些肮脏之物。可她认真的、甜蜜的模样，就像一个待嫁的新娘……

罗冬儿簪好了头发，向丁浩璨然一笑。

丁浩从未见过一个女人似她此时这般，笑得那么可爱，笑得那么动人，一潋柔波，撩了风动，软了尘心。

不知不觉，泪水已模糊了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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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8章 人生有八苦

看着罗冬儿说完，在无数双各具意味的眼光中，以前所未有的勇敢挺起胸膛走出丁家大院，丁浩心怀激荡，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那插钗相许的一刻，牵动了他一世的心肠。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什么伤、什么痛，也都烟消云散了。

丁玉落钦佩地看着平素在她眼中总是柔柔怯怯、像只胆小的兔儿似的罗冬儿离去，立即带着一丝欣喜向丁庭训说道：“爹爹，如今已真相大白了。昨夜，丁浩是与董小娘子在一起，丁浩始终不肯说出他昨夜在哪里，是因为顾及董小娘子的名节，所以宁可自己背负受冤的罪名。”

丁承业眼珠一转，冷笑道：“姐姐话不可说的太满，难道那罗冬儿就不可能撒谎？”

丁玉落道：“如果昨夜他们不是在一起的话，董小娘子有什么理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件事来？为钱还是为了什么？就算她与丁浩相好，有心搭救他，那也得分什么事情，她会因为丁浩夜入后宅，偷奸女子这种无耻恶行为他出头，不惜让自己身败名裂吗？爹，丁浩一定是冤枉的，女儿觉得，这里面别有隐情，咱们不可冤枉了好人。”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丁庭训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身子其实早就撑不住了，全靠一股仇恨和怒火撑着。如今董小娘子当众自承与丁浩的私情，以丁庭训一生阅历，像董小娘子那样的人，在他面前就像一汪澄澈见底的泉水，哪里还能看不出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可是……如果董小娘子所言属实，那么……昨夜偷入媳妇儿房中的又能是谁？

“丁老爷聪明一世，你只须仔细想想，就该知道谁有理由害我，何须问我呢？”想起丁浩这句话，丁庭训一阵头晕目眩，心头掠过一阵寒意，如果不是雁九扶着，他就要一跤瘫坐在地了。

丁玉落急道：“爹，你说话呀，你听到女儿的话没有？”

丁庭训脸上慢慢泛起一片难言的苦涩，他刚想说话，就听一旁廊下的那个庄医郎中气急败坏地叫道：“老爷，老爷氏……杨氏她……身体久病在身，过于疲弱，如今心火引发旧痴，已是救不得了。”

“甚么！”丁庭训大吃一惊，也不知哪儿突生了一股力量，急忙抢过去冲到杨氏面前，丁浩闻言也大为紧张，急叫道：“娘，娘，你怎么了？”

只见杨氏软软瘫卧在地，已气息奄奄。丁庭训不由自主地屈身伏下，神色紧张地叫道：“杨氏……”

“姑爷，婢子……恐怕是……不行了……”

“杨氏……”，这半辈子，丁庭训厌了她半辈子，只恨她不早死，现在听这话，却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好像心口里突然被掏走了一块东西，空空落落的。

“姑爷，婢子对不起你，如果婢子……当初听了你地话，不……不留在丁府，夫人就不会发现……她就不会……走，也就不会死……这是……这是婢子造的孽，一……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啊……”

丁庭训听的鼻子有些发酸，姑爷这个称呼，一下子把他的记忆带回了他年轻的那个年代。一个春天，效外踏青时节，那位温柔美丽的小姐，和她身边那个俏皮可爱的丫环，往日种种，清晰浮现，无数心酸，涌上心头，丁庭训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跟眼前这个女人说话。

丁浩使劲挣着绳索，嘶声道：“我娘怎样了，放开我！放开我！娘……”

杨氏嘴角露出一丝心酸的笑意：“姑爷，其实……婢子……只想留下服侍姑爷、姑娘，没……没想害你们，要是早知会有……那样的结果，婢子一定会走的，一定会走……”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焦急望向她的儿子，低低地道：“姑爷，求你……饶过了他吧，婢子身份……卑贱，可他……毕竟身上流着是你的血脉，求你……求你了……姑爷！”

杨氏忽地一把攥住了丁庭训的手，丁庭训吃了一惊，下意识的便想挣脱，可他手腕只一动，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但是杨氏却只一攥，仅仅这一攥，然后那手便无力地松开，软软地垂了下去。丁庭训抬眼望去，杨氏已溘然长逝，嘴角还噙着那丝辛酸的笑意。丁庭训的一颗心顿时如堕无底深渊。

“娘……”，丁浩虽看不清具体情形，可是从他们的神情，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热泪纵横。院子里静了下来，数百号人鸦雀无声，就只听得丁浩一人的哭声。

丁浩痛哭半晌，忽地一甩眼泪，大声咆哮道：“丁庭训，你这老匹夫！你干的好事。这天这地、这院中所有的人都是我的见证：今日有负于我的，来日我必一一索还。今日有亏于心的，终会遭到我的报应！”

“狗奴才，如此嚣张，竟敢出言恐吓！”

丁承业恼羞成怒，欺身上前便要掴他，丁庭训厉喝一声：“住手！”

“爹，你……”

丁庭训说道：“解开绳索，放他下来。”

雁九、柳十一齐齐一惊，同声唤道：“老爷……”

丁庭训方才因杨氏之死而波动的神情已经恢复了从容，淡淡一笑道：“我丁庭训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有见过，会怕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放他下来！”

柳十一心有不甘，吃吃地道：“老爷，那董小娘子恋奸情热，所言未必便属实。这事儿……总得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咱们这就放过了他？”

丁庭训眼皮一抬，只是森然道：“这丁家，如今还是老夫作主么？”

柳十一心头一寒，不敢再说，连忙退后两步，摆了摆手，几个家丁立即上前为丁浩解开身上绳索。

绳索一解，丁浩便扑过来抱住杨氏，再度痛哭起来。这个一生坎坷的妇人，严格说起来不算是他的母亲。可是自打他到了这个时代，对他最关心、最呵护的就是这个妇人。

在杨氏心里，或许她疼的仍是以前那个丁浩，但是感受到她一颗慈母之心的，却是眼前这个丁浩。他是真的把杨氏当成了自己的亲娘。自己没有为她带来几天好日子过，反而因为自己让她送了性命，这让丁浩情何以堪。

丁玉落听他一个偌大男儿哭得心酸，一旁陪着只是落泪，她几次上前想要解劝，可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丁家的人，她有什么脸面上前宽慰他？

丁浩抚尸长哭，半晌之后，忽地一挺身跳了起来，丁玉落吃了一惊，只当他心怀怨恨，要伤害自己父亲，急忙闪身拦在父亲身前。

丁浩一步一步走上前来，走到丁玉落身前两尺，方始站住脚步，越过她的肩膀看着丁庭训。

丁玉落讷讷地道：“丁……丁浩……”

丁浩也不看她，只是伸出一只手，眼睛仍是盯着丁庭训那张苍老的脸，冷声道：“拿来！”

丁庭训一愣，问道：“甚么？”

丁浩一字字地道：“卖身契！”

丁庭训愣然半晌，轻轻摇头。

丁浩大怒：“怎么，你要食言？”

丁庭训脸皮子一阵抽动，半晌才低低地道：“卖身契……那份卖身契，十九年前就已被老夫烧掉了……”

丁浩吼道：“你还敢骗我！”

丁庭训抬起头，看着这个流着自己血脉、却从不曾做过自己一天儿子的青年，丁浩的唇上还有稚子少年的茸毛，可是他眸中刚毅、冷峻的神韵，已经酷似自己年近三旬时的神韵，带着几分沧桑。

丁庭训苍老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感伤：“老夫没有骗你，也没有必要骗你。她的卖身契，早在十九年前就已经烧掉了。老夫……因为做了糊涂事，所以给了她一笔钱，并且当着她的面烧了卖身契，希望她能离开，但是……她不肯……”

丁浩的手慢慢地、无力地滑回了身侧，他看得出，丁庭训说的是实话，丁庭训也实在没有必要强要留着一个死人的卖身契。

他在丁府滞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给娘挣回一个自由的身份。可是现在他才知道，那张卖身契早就不存在了，早在十九年前就已被烧成了灰烬。自己的老娘早已是自由之身，随时可以离开丁府。

但是那张卖身契却又没有烧毁，它一直放在杨氏的心里。为了一个女子对她心仪的男人，还是为了深藏骨中的一种奴性，亦或是出于歉疚而宁愿留在丁家，现在已经无从考究了。他只知道，那张卖身契，除了杨氏自己，没有人毁得掉……

他默然半晌，点点头，倒退着走了几步，慢慢解开腰带，将丁府执事穿着的那件外袍解开，双臂一张，任那身已经被抽得破碎，血迹斑斑的袍子慢慢滑落在地。

丁玉落见他怪异举动，不禁又惊又怕，以她武功若是动起手来，丁浩绝非她三合之敌，她却有些胆怯地退了两步，期期艾艾地道：“丁浩，你……你做甚么？”

丁浩一言不发，举起满是鞭痕的双臂，解下头上束发布巾，一头长发便披散下来，他又踢掉两只靴了，披头散发、只着小衣，赤裸双足，转身抱起母亲尸身，便向府门走去。

丁玉落急急追了两步，问道：“丁浩，你去哪儿？”

丁浩身形不停，昂然说道：“我……要去找个地方，找一个不姓丁的地方，安葬我娘！”

丁浩一步步走向府门，那些村民、家丁们犹如船头破浪，攸然分开，默默地看着披头散发、浑身血痕的丁浩抱着杨氏的尸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丁玉落无措地又叫了一声：“丁浩……”

丁浩抱着杨氏的尸身，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住了身子，沉声说道：“从今日起不要再叫我丁浩，从此丁浩只姓杨……”

鸡冠岭上，当初丁浩为母采撷野菜的那片山坡已经从一丛丛的新绿变成了漫山遍野的青葱，松涛和风，翠树摇曳，鸟语虫鸣，一片生机。

丁浩双手十指指甲都有些裂开，鲜血一丝丝渗出，痛在指上，更痛在他的心里。他用双手，刨了一个土坑将杨氏的尸身轻轻放进去，将自己那件沾满血迹的贴身小衣脱下来，轻轻覆在她的脸上。

丁浩跪在她身前，泪已流干。

长跪许久，他一个头磕下去，轻声道：“娘，孩儿不肖，您生前不能让您享福，死后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今日，儿且把娘埋在这青山绿水之间……”

泪一颗颗滚落，他抓紧了两块泥土，哽咽道：“这里……山水秀丽，娘闷的时候，可以四处走走看看。这里，不再是丁家大院儿，娘再也不用……受他们的束缚欺压。”

他抬起手腕擦擦眼泪，一字字地道：“娘，儿……总有一天会回来看你，等到那一天，别人欠咱们的，儿要他们十倍百倍地偿还！您现在薄棺没有一口，坟茕没有一丘，等儿回来时，一定给娘风光大葬。儿有多大的出息，就给娘修多大的坟！修墓、修冢、修陵……只要儿有那个本事！”

丁浩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含泪抓起泥土，一把把地掩盖上去……

※ ※ ※

丁家，丁庭训的卧室里，他疲惫地躺在榻上，挥手道：“都出去，都出去，什么……都不要与老夫说，老夫只想静一静，全都给我出去……”

“老爷……”雁九欲言又止，向丁承业暗暗使了个眼色。丁承业忙道：“爹，那您好好休息，徐大医士说过了，您现在需要静养。他回城取些必需的应用之物，明天一早回来，让他给您再好好诊治一番。”

说完，他带着众人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丁玉落花容惨淡地为丁庭训掩掩被角，轻轻站起身道：“爹爹，您好好将养身子，现在丁家……再离不开爹爹的支撑了，您可一定要保重自己。女儿出去了，我唤人进来服侍……”

她一语未了，丁庭训突地双眼一张，那双眼迸发出神采，方才的萎靡、颓丧一扫而空，丁玉落吃了一惊，她还未说话，丁庭训已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的让丁玉落都有些痛楚的感觉。

“爹，你……”

“噤声！”

丁庭训瞟了一眼门口，低声道：“你带上剑，速去找到丁浩。”

丁玉落杏眼大张，惊讶地道：“爹爹，你这是……”

“爹如今除了你个女儿，谁都信不过了。”

丁庭训凄然一笑，又迅即道：“你千万小心，连那丁浩都不要见，以免露了行踪，只要有人追杀丁浩，爹要你立刻保护丁浩，把他好端端地救回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有所损伤。”

丁庭训目光灼灼，看着极是吓人，仿佛正在燃烧全部的生命力，丁玉落又惊又骇，心里有无数疑问，可是眼见爹爹那灼热的眼神，她唯有重重点头：“爹爹放心，哪怕拼着一死，女儿也要护他周全，可是……爹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丁庭训道：“你不必问，只管按为父吩咐的去做。为父心中的疑虑，只有那欲杀丁浩的凶手现身，才能解开。丁浩有无嫌，也须到了那一刻，为父心中才再无疑虑。你记住，如果有人去追杀丁浩，不管那人是谁，你见了都不要吃惊。那凶手你能擒则擒，但是须得量力而行，第一要务，是把丁浩给爹带回来！”

丁玉落连忙答应道：“女儿记住了！”

她匆匆起身，又看了丁庭训一眼，嘱托道：“爹爹，你好生将养，女儿去了。”

她返身走了两步，忽又转身，双眼晶亮，轻声问道：“爹爹已相信丁浩不是欲对我丁家不利的贼人？”

丁庭训躺在那儿，默然片刻，苦涩地一笑：“昨日为父只盼他不是那贼人，如今……为父倒只盼他就是那贼人了……”

饶是丁玉落冰雪聪明，父亲这句古怪的话她还是似懂不懂，不过父亲的这番嘱咐，分明是对丁浩有所释疑，而且有极大的维护之意，她心中自是欢喜，这时也无暇多想，更无暇多问，匆匆应了一声，便一阵风儿似地出了父亲的卧房。

丁庭训怅然望着香樟楠木，华丽雕饰为承尘的屋顶，忽然觉得屋里暗地吓人，便扬声叫道：“来人掌灯，多点几盏灯来……”

※ ※ ※

丁浩赤裸着脊梁，只穿一条犊鼻裤，脚下一双布袜已踩得乌黑，披头散发地从山上下来，径直走回村子。

他身上纵横交错都是一道道鞭笞的伤痕，双手箕指，满是泥土，被那村子里的人看见，都唬地避到了一边，连那与他平素亲近的人也不敢搭话。

丁玉落内着劲衣、腰间藏剑，穿了一身男子衣裳，脸上用姜染了黄，粘了胡须、戴了遮阳大檐帽儿，远远走在路边树荫下。若非熟识之人当面撞见，还真不容易看出她身份，此时所有的人都在关注丁浩，她更容易遮掩了。

眼看丁浩肩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一片血肉模糊，丁玉落心中也不好过，可是一想到要是能为他洗脱嫌疑，父子相认，重归于好，她的心中又是无限欢喜。

她本还有些担心丁浩葬母归来，要去丁府打闹，那一来纵有凶手也不会再现身，丁家与丁浩更不知该如何相处了，可是眼见他走到了岔路口，却向左一拐，顺着丁家的院墙走了下去。

丁玉落一见这才安心：“是了，他是去寻董小娘子。董小娘子当众自承昨夜与他在一起，回去定要又受她婆婆欺侮。丁浩去了，必与李家那些粗汉冲突，到时我现不现身？若是出面，万一有人欲对丁浩不利，暗中看见，必起戒心，岂不坏了父亲大事。可我若不出面，他现在已不是丁家管事，李家那些汉子无所顾忌，还不打伤了他？”

丁玉落正为丁浩担心，丁浩已到了董家门前，一路许多村民跟来，丁浩走到董家门前，抬头看看紧闭的门扉，伸手一推，“吱呀”一声便开了，丁浩大步走了进去，院角几只叼食的鸡若无其事地抬头看看，扑愣扑愣翅膀，继续低头刨着土。院子中央那木盆儿还在，旁边有一大堆待洗的衣服。

丁浩心头一酸，扬声叫道：“冬儿，董李氏！”

院中寂寂，无人应答，许多村民伸头探脑地挤在门口看，不敢靠近的丁玉落远远听着院中动静，心中焦急，却是无计可施。

丁浩心头一紧，匆匆上前一推房门，这才发现铁将军把门，那房门竟是锁着的，院子里转了一圈，连柴房里都不见半个人影，丁浩茫然地走出院子，站在台阶上发怔。

一见浑身是血的丁浩出来，村民们早已畏怯地向后退开，倒是有个半大孩子不知畏惧，看见丁浩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样子，大生崇拜之意，叫道：“丁浩叔，你要找董家小娘子么？”

丁浩一喜，连忙走过去，弯腰道：“不错，丁浩叔要找董家小娘子，小真，你知道她去了哪儿么？”

小真答道：“丁浩叔，我在村中玩耍时，见董老聒……”

无意中当着大人叫出了小孩子们给董李氏起的绰号，小真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见董大娘家的几个兄弟很凶地抓着董小娘子往那边走了，董大娘怒气冲冲地跟在后面，说要开祠堂、家法什么的……”

丁浩听了顿时一惊，小真指的方向是李家庄的位置，距丁家庄不是很远。那个村子是李姓聚居而成的村落，村里李姓人占了十之七八，所以李家虽未出什么官宦举子，士绅名流，但是在当地也小有名气，至少少有人敢去李家庄惹姓李的人，李家既无一个真有大出息的人教训引导，在乡里间又纵横跋扈，就养成了目中无人，刁横野蛮的性儿，就是族里的女子如董李氏这般的，也是自幼骄横，蛮不知理。

“董刁妇把冬儿绑去李家庄？她要干什么？”丁浩心中惶急，无暇多想，匆匆道了声谢，便向李家庄方向急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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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9章 一怒为红颜

今天，正是弯刀小六三兄弟约好了要来乡下探望丁浩和丁浩老娘的日子。这三个泼皮出了城，兴高彩烈地走在乡间小路上，一路左顾右盼，倒也不嫌气闷。

他们很少到乡下来，看着乡间风情自然感觉别有一番味道。偶见有人田中劳作，他们便伫足看一阵儿。间有小村姑荷箪路地，他们也贼眼乱瞄，人家迎面来时品评一下脸蛋，人走过去了，再品评一下屁股蛋，嘻嘻哈哈，自得其乐。

只是这五月天的日头，已经有些叫人受不了了。铁牛和大头扯开那身粗布衣衫系在腰间，露出一身黑黝黝结实如铁铸的身子这才凉快了些。

五代末期至宋以来，民间多好刺青，有人不但全身刺青，甚至连舌头上都纹上图案，受此风气影响，这三个泼皮自然也不例外。

铁牛胸前纹了一头独角犀牛，牛眼圆睁，好似就要狂奔而来。大头背上却是一只下山虎，虎身正趴在肩头，前踞而后恭，张牙舞爪，虎头正在胸口处，好似就要择人而噬。

那时节与现代不同，现在有纹身，好像是把流氓的招牌挂在身上，良民百姓要敬而远之，那时候普通百姓纹身是很时髦的事，偶有村姑路过时，不但不怕，那一双眼睛还免不了在他们两个身上多留连几眼，惹得两个泼皮挺胸腼肚，得意洋洋。

弯刀小六可就惨了，他本想着今天要去见大哥，还要见大哥的老娘，得穿着体面些才好，于是便把他从别人那儿蒙来还来不及抵价卖出的一套公子袍穿在了身上。

弯刀小六那气质，穿上公子袍真是猴沐衣冠，不伦不类，他倒是自然感觉十分良好，哪肯像身旁那两个泼皮一样扒个光脊梁，所以走得一身透汗，只得打开那附庸风雅的扇子遮在头上荫凉。

眼看前边就到了李家庄，弯刀小六有气无力地呻吟道：“赤日炎炎似火烧……”

大头虽脱了衣衫也觉难耐，便道：“最好有瓢凉水浇。”

铁牛没好气地道：“热了便去树下歇着，吟的什么鸟诗。”

弯刀小六耸肩道：“你自己没学问，羡慕咱么？”

“我呸！你有个鸟的学问……”

二人正在斗嘴，大头走过前边一片庄稼，大喜叫道：“前边有河，去饮两口水，洗个凉爽再去寻大哥如何？”

小六和铁牛听了立时撒腿奔来，一见前边果然一条大河，河水浩荡，白浪翻滚，看得大爽。小六便道：“有河怎不早说，走走走，咱们去……咦！那群人兴高采烈而来，捡了什么宝贝？”

三个泼皮本是好热闹的，急忙快步迎上去，只见男女老少许多人走出庄子来，头前四个大汉抬着一个猪笼。三人往猪笼里一看，竟然是个好美好美的小娘子，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吧，穿着身粗糙的月白色麻布衫裙，身上有些肮脏，一头乌油油的青丝凌乱，可那张美丽的瓜子脸，却清秀俏丽。

弯刀小六没读过书，也说不出到底怎生好法，就是觉得见到这位小娘子的感觉，就像他前几日在宝石铺子里看那老掌柜的一刀剖开那胚石胎，露出里边绿汪汪的一片美玉时一般，叫人眼前一亮，心花怒放。

这么一个惹人疼的小娘子，那双纤纤小手却被粗麻绳反剪着绑在纤细的腰肢后面，蜷着身子卧在猪笼里。她那剪剪双眉下睫毛儿长长的，一双眸子凝滞不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已视而不见。

弯刀小六一见忙拦住一个喜气洋洋走来的大汉，问道：“这小娘子做了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大汉一见是个外村人，正是为李家扬名的好时候儿，忙道：“这小娘们儿耐不得寂寞，偷奸养汉，丧伦败德，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死？说起来她是董家守寡的妇人，她婆婆才是我李家庄嫁出去的姑娘，可是董家男人死绝了，我们李家这是替天行道，仗义拔刀啊。”

宋朝通奸之罪，男子判徒役三年，女子判徒役两年，相当于现在的劳改。但是朝廷虽有相关的律令，比较封闭落后的乡村却仍习惯不报官而用私刑。一般来说，法律虽不认可这种行为，通常也不禁止，尤其是这种事多是全村人一致通过，全体施行的，法不责众，一旦处理起来棘手的很，万一激起民变那就成了丢乌纱甚至丢脑袋的大事，所以官儿们大多装聋作哑。而民间私刑，则要残酷的多，最常用的就是“浸猪笼”，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弯刀小六一听，连连点头道：“仗义，真是仗义，这样的妇人着实该杀。嗳，怎么就她一个呀，她那贼汉子呢，可是已经乱棍打死了？”

那大汉道：“她那奸夫是丁家庄的管事，那丁浩如今也犯了事儿，丁家正要整治他呢，丁家的人轮不到我李家去管，我们便只惩戒这小淫妇便是。”说完便急急地跟上去了。

弯刀小六听的大吃一惊，他赶紧把大头和铁牛拉到道边，掏掏耳朵道：“我没听错？你们可听清了，他刚刚说甚么来着。这小娘子是丁大哥的女人……”

大头憨声道：“听清了，可不就是咱们大嫂，哎呀不好，大嫂要被沉河了，这可如何是好？”

铁牛撸撸袖子，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气吼吼地道：“直娘贼，敢害我大哥的相好儿，也忒不把咱们三兄弟放在眼里，你们等着，我去揍他们个人仰马翻。”

弯刀小六一把拉住，喝道：“蠢铁牛，只晓得动武么？”

铁牛瞪起眼道：“怎么，你也觉得这小娘子该杀？”

弯刀小六呸了一口道：“放你的罗圈拐子屁，你看那小娘子生得多美，与咱大哥郎情妾意，男欢女爱，正是天作之合，碍着这些天不盖地不载的滥污匹夫什么鸟事。咱们兄弟既然看见，无论如何得管上一管，可是咱们兄弟再能打，这一村的贼王八要是都咬上来，救下大嫂之后咱们如何脱身？”

大头便道：“小六儿，你素来主意多，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弯刀小六眼珠一转，说道：“随我来！”

※ ※ ※

丁浩冲到李家庄时，已累的不成人形，村中人已去了一半，好在尚有一些人家不曾跟去看热闹，丁浩向一个在自家门口玩耍的小童问明情况，一时惊得魂飞魄散，立即向河边奔去。

出了村子还未到河边，就见许多村民交头接耳的正往村里走来，丁浩顿时心头一沉，也顾不上理会他们，他嘶声大叫着：“冬儿！”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河边，李家庄的人许多都不认得他，只是站住身子诧异地看他。

丁浩跌跌撞撞跑到河边，只见河水悠悠，滚滚东去，波涛起伏着，水面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他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就跪倒在河边污泥之中，再也无力起身。

河水浩浩荡荡，无声地远去，好像把他的七魂六魄也都打碎了，随着那河水飘向了远方……

“冬儿，我的冬儿……”

丁浩失魂落魄，老娘刚刚急病交加而死，冬儿又离他而去，这一连串的沉重打击已经让他如癫如狂。

“多谢浩哥儿为奴家解围，二公子是个得罪不得的性子，你是丁府的人，常在他身边行走，以后自己要多加小心，免得他有意为难你。”

“都说你呆，一向木讷老实，如今竟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

“浩哥哥，来世，冬儿嫁给你，做你的娘子，侍候你一生一世。你要不要？嫌不嫌？”

“人家跟着你，哪怕吃糠咽菜，过得再苦，心里也是甘之若饴的。”

“浩哥哥是被你们冤枉的！因为……他昨晚一直和奴家……在一起！”

早春二月，村口桥头，她淘几下衣服，哈几口热气，小可怜的样儿，就像一只蹲在河边的白色松鼠儿。被他飞吻轻薄时，小脸尽染桃花的那一抹羞涩……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处处种芙蓉，婉转得莲子……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那是她清泉濯发，侧首清唱时的歌声。

她在无数双鄙夷的目光中用他送的那枝钗儿簪好秀发，璨然一笑时动人的风采……

那一切历历在目，音容笑貌宛然犹在，佳人芳踪已随逝水渺渺。

烈日当空，丁浩怀抱寒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娑婆世界，一切莫非是苦？

※ ※ ※

“就是他，他就是那个不要脸的贼汉子！”

片刻的惊忡之后，董李氏慌了，她怕丁浩寻她的麻烦，她怕丁浩说出她的丑事，虽说李家人一向护短，可是丑事暴露，脸面上也过不去。她像一条发了疯的母狗，跳着脚儿嚷起来：“李家庄的老少爷们儿都看看，他勾搭了人家媳妇儿，现在还跑到李家庄来立威来了，这是骑在李家男人头上拉屎啊，是个爷们汉子的，还能忍得下去？”

丁浩霍地一扭头，血贯瞳仁，势若疯魔，董李氏吓得一个机灵，已说不出半个字来。

“打死他，打死他！这样的肮污货色，天不养、地不收，打死了也是天经地义！”

许多李家庄的男人冲上来，开始对丁浩拳打脚踢。丁浩大吼一声，抡起双拳，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同他们厮打在一起。他用拳头、他用手肘、他用膝盖、他用牙齿，打得全无章法，但是每一下，都要重重地落在一个人身上，他身上沾满了别人的血，也流满了自己的血，他现在只有把自己的拳脚重重地击打在某具人体上才觉得快意，只有无数的拳脚重重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才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他像野兽一样嗬嗬地叫着，拼命撕打着眼前的一切……

丁玉落忍不住了，什么隐藏的凶手、什么暴露身份，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从暗处冲出来，沉声喝道：“这么多人打一个？小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啦！”

丁玉落打了一句掩护便冲进了人群，手下毫不留情，她拳脚并用，干净俐落，每一掌都斩在一个人的关节要害处，每一脚都踢到一个壮汉。但她虽有名师，实战经验实在有限，单打独斗时还好些，这样的混战中正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她也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根基扎实，不曾着在要害处。待她从人群中一路闯去，趟开一条血路杀到丁浩面前，身后已倒下一地痛苦呻吟的壮汉，她的身上也捱了不少拳脚。

丁浩双目赤红，眼前只有敌人，丁玉落闯到身前，丁浩想也不想，血肉模糊的拳头便向她面门狠狠捣去。丁玉落手腕一翻，一缠一带，轻轻巧巧便把丁浩借力扯了过来。丁浩只被人用这样手法摔过一次，记忆犹新，是以心中一动，神志有些清醒过来。丁玉落在他耳边大喝道：“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教训我的？求死是懦夫，活着才有希望！”

向来跋扈的李家人被激怒了，一个个吼叫着扑上来。

“你走！”丁玉落大喝一声，冲进了人拳，腾空一个旋子脚，踢得五六个壮汉口鼻喷血仰面摔去，随即却被更多的人围在中央。丁玉落一边出手，一边大喝道：“还不走？你不走，我也脱身不得。”

丁浩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他定定地看了解她一眼，便像一头负伤的狼，拼命向前奔去。行未及远，前头便是一片青纱帐，丁浩一头钻进去，便消没了身影……

※ ※ ※

青纱帐里，弯刀小六、铁牛、大头肩并肩地坐在地上，两眼看着面前的庄稼，好像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美景，看的目不转睛。

半晌，大头说道：“小六儿，咱们坐在这儿，日头的确是晒不着了，可这儿密不透风，好象更热。”

汗像小蛇似的顺着小六的脖梗儿往下淌，他冷哼一声道：“嗯，那你想怎么样？”

大头还没说话，铁牛道：“真的是热的要命，我也想起来走走，一着了风还凉快些。”

弯刀小六狠狠地道：“大嫂在后面，往哪儿走？都他娘的给我老实坐着，我告诉你们，咱们浑事儿是干了不少，可都是狗皮倒灶的小事。要往大里干，杀人放火我也不皱皱眉头，可就一桩事，谁也不许干，那就是背义之事。咱们和丁大哥是结义兄弟，丁大哥的女人就是咱们的大嫂，长嫂如母，你们哪个要是一双贼眼四处乱瞄，偷看大嫂身子，我小六儿认得你，我腰里的刀子可不认识你，犯在我手里，我挖了你一双眼。”

铁牛一梗脖子道：“放你的罗圈拐子屁！把我们说成啥人了？我们就是闷得快晕过去了，得，你说忍咱就忍，那咱们啥时候走啊。”

弯刀小六说道：“大嫂一身衣裳尽湿，粘在身上怎么走？怎么着也得等大嫂衣裳干了的呀。”

他说到这儿，扭头问道：“嫂嫂，你还好吗？”

“嗳！奴家没事。”远远传来一声，赫然竟是罗冬儿的声音。

弯刀小六便道：“那就好，等嫂嫂衣裳干了，我们便陪嫂嫂去寻大哥，你要是发现什么长虫老鼠的，可别害怕。这地里大多是草蛇，没有毒，你不动弹它也不会缠你。”

罗冬儿又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两边便又沉默下来。

原来弯刀小六得知李家庄的人要浸猪笼的是他大哥的女人，便立即带着大头和铁牛赶去河水下游，避到一块巨石之后，瞧着那边动静，只见那些村人到了河边，又是一番义正辞严，弯刀小六便道：“你们两个候在这儿，他们把大嫂一丢下水，我便去拖她过来，如果被人发现，就得你们二人断后，如果办得顺当，咱们便救了大嫂去寻大哥。”

铁牛和大头知道小六儿水性出众，仰躺能在水面睡觉，直立踩水时水能只及腹下，要救个人回来实属轻松，立即点头答应。小六脱下外裳，在河边折了枝长长的芦苇，掐去头尾，吹空管腹，便悄然潜入水中。

罗冬儿被人掷入水中，因那笼中是盛了大石的，立即便沉入河底，早已闭气候在那里的弯刀小六立即靠拢过去，取出自己贴身收藏的一柄半尺长的弯刀，割断竹笼，将她扯了出来。

罗冬儿虽不畏死，可被丢入水下窒息难受，也不禁挣扎。小六儿拖着她游离原地，这才稍稍上潜，将芦苇塞入她的嘴中。

罗冬儿得了呼吸，心神也定了下来，睁眼只见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正在水中急急向自己打着手势。罗冬儿看出他好意，便沉住了气，任他拉起自己手臂，随着他顺流潜向远处。

弯刀小六水性出色，又是顺流而行，速度极快，到了那处大石附近，他把罗冬儿拖上岸去，上岸就是青纱帐，李家庄那些人又怎会发现他们行踪。只是罗冬儿衣衫尽湿，虽说那少女的身子还没有长开，可夏天衣薄，被水一禁，还是有些不雅，是以四人只得遁进青纱帐里，走了一阵，已是不分东西南北，也不知在走向哪里，四人只得在这青纱帐里暂避，候她衣裳晾干再寻出路。这一来丁浩闯到李家庄，独挑百余大汉的壮举他们竟是全不知情。

傍晚时分，弯刀小六去丁家庄里寻摸了一圈儿，然后出了庄子钻进一片树林，罗冬儿和大头、铁牛立即迎上去，冬儿急忙问道：“童家兄弟，可打听到了他的消息？”

小六恨声说道：“真是可惜，我们走得早了，大哥听说嫂嫂被董家刁婆子抓去了李家庄，便也飞快地赶去了。”

他们这三人一路都是叫罗冬儿嫂嫂，罗冬儿初时听着害羞，再三申明自己尚未嫁给丁浩，三人也不理会，被他们叫顺了口，冬儿便也不再反驳，此时心系丁浩，更不理会，只问：“浩哥哥赶去李家庄了？那他现在如何了？”

小六道：“大哥晚到了一步，那时我已救了嫂嫂离开。大哥悲愤之下，单枪匹马和李家百十条汉子干了起来。”

罗冬儿听得花容惨变，泣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一个人怎是那些人的对手，他……他是伤了还是怎地，现在怎么样了？”

小六又道：“伤么……好像倒不严重。嗯……应该还不严重，他能一溜烟的逃得不知去向，我想……应该没有大恙。”

铁牛气极，抬腿就是一脚，骂道：“平素说你伶俐，咱们兄弟有什么事都让你出面交道，谁想你婆婆妈妈的真是急死人。还有什么屁，你一气儿放出来。”

小六瞪他一眼，拍拍屁股道：“大哥一动手，就有一个恰好经过那里的游侠儿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帮他打倒了二十多条壮汉，镇住了李家庄的人，把他给放跑了，如今大哥踪迹全无。不过大哥虽未习武艺，身体还是强健的很，应该不会有大事。只是……他除了丁家，还能有什么去处，嫂嫂你可知道？”

罗冬儿摇头道：“没有甚么去处，他……他从小就住在丁家大院的，如今……大娘去了，猪儿下落不明，他必是以为我也死了，如今……如今他孤苦一人，还能有甚么去处？”

说到伤心处，冬儿潸然泪下，铁牛看得气闷，吼道：“我看不下去了，小六儿，那贼婆娘在哪里，我先去打杀了她，然后去李家庄打个痛快，打完了李家，再去丁家为大哥讨还公道，你们去不去。”

弯刀小六道：“害大嫂的罪魁祸首就是那董家婆娘，这贼婆娘已经回了丁家庄，咱们不妨去揍她一顿。至于丁家，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咱们还要从长计议，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嫂嫂想，若是咱们全陷在里边，嫂嫂一个弱女子该如何是好？”

罗冬儿听他们商量去收拾婆婆，到底有些不忍，忙道：“算了，婆……她将奴家沉了河，这段缘份也就断了，今后她是她，我是我，再无甚么纠葛也就是了。你们都是堂堂正正的好汉，怎好上门欺她，说起来，还得找到丁大哥才好。”

小六蹙眉道：“这却有些难，李家庄伤了二十多号人，许多大汉现在还躺在家里，脱臼的脱臼，断骨的断骨，李家人嚷嚷着还要寻大哥的晦气呢。大哥必然不会公开露面，嫂嫂死而复生的事也张扬不得，否则董家泼妇岂肯放过你？她拿出婆婆身份来，谁都不方便公开维护你，如果知道大哥大概的去处，咱们再悄悄去寻他就方便多了。”

“啊！”罗冬儿忽地轻呼一声，喜道：“我想到浩哥哥可能的去处了。”

三人一喜，齐声问道：“大哥去了哪里？”

冬儿说道：“浩哥哥一直与我商量，说要去广原府为程大将军效力。那时，他说要带着我、带着杨大娘和猪儿一起去，如今……如今他在这里无处容身，又以为我们已经……想必是独自去了。”

三人愕然半晌，小六微微摇头道：“这却未必，大哥就算要走，也该与我们兄弟见一面，说上一声。如今天色已晚，嫂嫂不妨随我们回城，暂且住在我的家里。我家兄弟姊妹众多，你与我的妹妹们暂且同住便是。这两天我们再细细寻访大哥下落。”

大头挠着脑袋道：“那……要是大哥已经走了，那该怎么办？”

铁牛豪气干云地道：“那又何妨，如果大哥已经走了，咱们便护送嫂嫂去广原寻他。”

大头咋舌道：“广原？我倒是听说过那地方，可……咱们三个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铁牛满不在乎地道：“这才多少路，想当初咱大宋官家未成事时，一条蟠龙棍，千里送京娘，那是何等义气。赵官家与那赵京娘素不相识，咱们护送的可是自家大嫂，兄弟间要的更是一个义字，有什么去不得。”

弯刀小六听他提起赵匡胤的英雄事迹，胸中也不禁涌起一股豪迈：“好！咱们接大嫂回去，先候三日，三日之后若无大哥消息，咱们送大嫂去广原！”

罗冬儿感激的无以复加，屈身便要跪倒：“三位兄弟高义，罗冬儿谢过你们的大恩大……”

“嫂嫂快快请起，”弯刀小六一见慌忙阻拦：“你是我们大嫂，行此大礼没得折杀了我们，嫂嫂快快请起。大头、铁牛都是孤儿，走到哪儿都是根，小六兄弟姐妹众多，爹爹只恨家里少不了几个吃闲饭的，我去哪儿，他才懒得管呢。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嫂嫂且去我家，三日之后，若无大哥消息，我们三兄弟就……‘千里护嫂，广原寻夫’”

冬儿一听，脸上发热，铁牛和大头却哈哈大笑，三兄弟击掌盟誓，然后便护着罗冬儿往霸州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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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70章 快意一刀

一灯如豆，帷帐半挑。

董李氏偎依在柳十一怀里，脸上还带着兴奋过后的潮红余晕：“十一，二少爷要是当场打死了那丁浩也就一了百了啦。谁知偏又放走了他，你不知道，他独自一人闯去李家庄，一个人就敢与我李家庄那么多男丁放对。那副样子……唉，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那么凶过。真怕他会来寻我的麻烦。”

柳十一晒笑道：“那个阿呆什么时候有这种胆子的，哼，就算他现在不呆了，也不过是多了点小聪明而已，他还敢做甚么？你既怕他，怎么又从李家庄回来了？”

董李氏轻轻捶打了他一下，嗔道：“不喜欢我回来，你又钻到我房里来做甚么？唉！那丁浩虽然凶狠，可是他一个人怎是我李家那么多男丁的对手，本来……他就要被乱拳打死了，那时法不责众，官老爷也抓不得真凶。谁知道，半路杀出个黄脸汉子，自诩侠义，拔刀相助。那拳脚如旋风一般，一拳便击倒一个、一脚便踢飞一片，亏那些汉子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比这身材有些单薄的黄脸汉子差了可不止一里半里，结果那丁浩趁机逃掉了。

丁浩一逃，黄脸汉子便也走了。可怜我李家二十多个汉子，轻的皮开肉绽，重的伤筋断骨，这要将养到什么时候？眼看着就到了农忙时节，他们的婆娘领着孩子到族老家又哭又闹，见了奴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讪得我还怎好在李家庄待下去，只好硬着头皮回来，如今……奴家只有倚仗你才是了。”

柳十一拍拍她的肥臀，安慰道：“放心吧，丁浩如今只是一条丧家犬，难为你还把他看成一个人物，他要是不知死活，还敢来丁家庄生事，不需要二少爷出马，我柳十一伸出两根手指头，就碾死了他。不过……把罗冬儿浸了猪笼，这事儿你做的确是冒失了。”

董李氏瞪眼道：“怎么冒失了，她败坏我董家门风，这且不说，我看她是横了心要跟她的贼汉子走，老娘岂不是鸡尽蛋打一场空？再者说，万一叫他说出你我的丑事怎么办，今后你我如何见人，借此机会除掉了她，我才睡的安心。”

“好啦好啦，不要提她了。”

罗冬儿已死，柳十一也懒得把自己给丁二少拉皮条的事再说出来：“死了也就罢了，你如今有了自己的地，日子能更好过些。村子里有我照顾着你，也不会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嘿嘿，以后再来，就不用那般偷偷摸摸避人耳目了，柳爷就把你当了我的外房，总不叫你觉得寂寞就是了。”

“美得你呀……”董李氏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一点，刚想撒撒娇，忽地双眼一抬，“啊”地一声尖叫。

柳十一就觉眼前光线一暗，墙上出现一个人影，心中一惊，登时就想跳起，背后已响起一个冷凄凄的声音：“别动！”

柳十一的光脊梁上一凉，便觉是把刀子，心里顿时一沉。

董李氏赤身裸体，眼见丁浩脸如铁铸，目似寒冰，蓬头垢面，杀气腾腾。那股狠厉的劲儿，比她当初在霸州城里看被处决的那个江洋大盗还要凶悍，手中还执着一柄锋寒的长刀，骇得她连取衣遮掩都不敢，只得贴紧了柳十一，哆哆嗦嗦地看着丁浩。

柳十一变色道：“丁浩？”

那人用刀在他背上拍了拍，随意的就像拍一头死猪：“杨浩！”

柳十一沉默片刻，干笑道：“丁管……杨兄弟，冤有头，债有主，我柳十一只是个跑腿办事的小角色，奉命行事而已。可不是我想害你。”

“哦？那你说，是谁想害我？”

柳十一略一犹豫，便觉背后的刀面变成了刀尖，轻轻向他一抵，柳十一唉哟一声，赶紧往前一拱，和董李氏紧紧贴了个满怀。他忙颤声答道：“是……是二少爷。”

丁浩，如今的杨浩便冷冷地道：“二少爷如何害我，因何害我，你从头到尾，仔细招来，若有半点虚假，我杨浩认得你，这柄刀子可不认得你。”

“是是是，杨爷，您手下留情，我招，我全都招。”柳十一僵硬着身子，把丁二少垂涎罗冬儿，设计害他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柳十一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杨浩静静地听着，暗自思忖：“柳十一是丁承业的心腹，他说的应该不假。不过，冬儿她……应该只是一个诱因，在此之后，得知丁庭训有意让我认祖归宗，才是丁承业急不可耐，对我猝下杀手的原因。丁承业，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我老娘伤痛而死，害得冬儿尸骨无存，丁承业啊丁承业！”

想到恨处，杨浩手腕一抖，刀刃递近几分，刺进柳十一后背，吓得柳十一惊叫起来：“丁……杨爷饶命，杨爷饶命，这都是丁二少爷的谋划，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一个下人，不能不从命啊。”

杨浩扯起那身偷来的肥大衣裳，挥刀一斩，“嗤”的一声切下一块布来，往榻上一丢，喝道：“我说，你写。”

柳十一问道：“杨爷，您要小的写些甚么？”他贼眼乱转，心道：“幼稚小儿，想逼我招认二少爷？嘿，但得脱身，我自会告你以刀相迫，逼我伪证，这证据有个屁用。”

杨浩冷冷地道：“写休书。”

“啊？”柳十一直了眼睛，吃吃地道：“杨爷是……是要柳十一休……休了我那浑家？”

杨浩喝道：“是罗冬儿的休书！我娘死了，直到死，都是丁家的奴仆，她把卖身契藏在自己心里，我取不出来。但冬儿的休书，我一定要拿到。我不能让她死后还挂着董家媳妇的身份，写！就算冬儿死了，她也要是我的人、我的娘子！”

柳十一被他用刀一顶，身子不由一紧，忙道：“是是是，我写，我写，可……可杨爷你总得让我起来才好。这里没有笔墨，如何书写？”

杨浩把手一扬，手中刀一拖，董李氏尖叫一声，白白胖胖的胳膊上便多了一道口子，杨浩冷冷一瞪，董李氏吓得便不敢再叫，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满脸畏惧，以前的骄横刁蛮全然不见。

“你的手，就是笔，她的血，就是墨！我说，你写！”

“是是是”柳十一吓得身子都软了，两人稍稍离开一些，柳十一把那块衣襟铺在董李氏胸上，战战兢兢蘸了她血，只听丁浩说道：“霸州丁家庄董门罗氏，原系霸州柳家村人，开宝元年经媒说合嫁入董门。董家之子半年后过世，未遗一子半女。董门罗氏，温淑贤良，因其年少，不忍蹉跎红颜，为此特立休书，日后任其自便，董门上下均不讯问，立字存照。立休书人：董李氏，证人：柳十一。”

杨浩说一句，柳十一写一句，他文采也不高，否则也不会把王羽、王翊一对破落户儿倚为心腹了。此时心惊胆战之下，那字真比杨浩当初写给徐穆尘看的字还要丑上三分。休书写罢，柳十一、董李氏各自按下手印，柳十一战战兢兢地道：“杨爷，一切均依你吩咐做了。害你之事，实是二少相逼，为人走狗，柳十一不敢不从，还祈杨爷饶过了小人。”

杨浩抢过休书，冷笑一声道：“丁承业欠了我多少，我自会加倍向他索还！你这小人只有一身，老子大量，只要你一命！”

柳十一大惊，张口欲喊，便听“噗”的一声，心口一凉，一柄钢刀已穿胸而过，刀子自上而下，斜斜刺穿柳十一的心口，又刺入了董李氏的心口，将这对狗男女串成了一串……

※ ※ ※

天亮了，村里的穆铁匠起床后忽然发现自己晾在院子里的一套衣服不见了，登时气得跳脚，他随手抓起一套还没来得及洗的穿上，正想站院里骂骂大街，臊臊那偷衣报的贼，结果又发现铁匠炉旁一柄刚打好的刀也不见了。那是准备送去城里刀具店出售的。

穆铁匠这一怒真是气冲斗牛，他大步走到门口，霍的一下推开大门，往门檐下一站，双手插腰，气沉丹田，一声“直娘贼！”刚要如绽雷般喷出去，就见几个乡亲一窝蜂儿的向前跑去，有人还在喊着：“快快快，就在董家，柳管事跟董李氏被人一刀穿心，刺死在榻上，赤条条一丝不打挂……”

穆铁匠一口气儿憋在腔子里，眼珠子都突了出来，他屁都没放一个。一抹身便“咣当”一声关上了大门。谁说老子刀丢了？谁说老子衣服丢了？老子家里所有的物什儿都齐全着呢。

李家、柳家把官司打到了知府衙门，知府衙门现在是赵县尉当家。陈观察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心满意足打道回京了，临行指定赵县尉暂代霸州通判之职。身在官场的人都知道，所谓暂代，只要不出意外，那他从代到任，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从一个县的县尉，到一府的通判，虽然管的都是司法，可那官儿可是大大的高升了一步。

眼下霸州知府的位置还悬着，所以许多知府的职权也由他暂代，赵县尉这两天可真是春风得意。不过得意归得意，陈观察来霸州这些天，积压下来的案子却也不少，赵县尉这两天没闲着，他先把所有卷宗按轻重缓急分出档次，然后分派各司承办，正忙得不可开交，就听衙门口儿鼓声响起。

赵县尉新官上任，这把火烧得正旺，忙整装升堂，到了堂上升堂一问，居然是柳、李两家告状。李家告柳家逼奸女儿，又告丁浩报复杀人。请大老爷秉公而断，判柳家赔偿、画影图形，缉拿凶手丁浩。

柳家则告李家女儿勾诱柳家儿子，以致因李家个人恩怨，致使柳家儿子受到牵连。请大老爷秉公而断，判李家赔偿，画影图形，缉拿凶手丁浩。

赵县尉听他们俱都提起丁浩，不由暗自吃惊，连忙追问下来，这柳李两家颠三倒四，总算是把丁家有贼夜入后宅试图奸淫少夫人、丁浩被指认为凶手最后又有罗冬儿为他作证的事说了出来。柳家又顺道揭发李家开祠堂，把董小娘子浸了猪笼，引来丁浩报复杀人，这才牵累自己儿子一一道出。

赵县尉听罢经过，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算把前因后果弄个明白，他定了定神，向李家人问道：“那杀人凶手可曾在房中留下什么证明自己身份的凭据？”

李家人摇头。

赵县尉又向柳家人问道：“那杀人凶手逃逸之时，可曾被什么人撞破身份？”

柳家人也是摇头。

赵县尉心中大定，把惊堂木一拍，指着柳家人喝道：“大胆刁民，既无物证，又无人证，何以一口咬定是丁浩行凶？”

董李氏的父亲一听急道：“大老爷明鉴，草民以为……”

“嘟！给本官住口。你也是个刁民，而且是个大大的刁民。朝廷自有律法，谁准你开祠堂充公堂，擅将人命浸了猪笼？此事随后本官再与你追究。现在且审柳十一、董李氏通奸致死一案。如今凶手不明，此案当……”

柳家来的是柳十一的亲伯父，闻言插嘴道：“大老爷，这凶手还有什么不明的，一定是丁浩无疑。”

赵县尉大怒：“咦，你这刁民中的刁民，是你审案还是本官审案，这凶手是你来定还是本官来定。本官断案，公正严明，是要讲真凭实据的，你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岂能凭你猜疑入人之罪？现在本官的事你也包揽了，你要诱导本官断案，让本官做个糊涂官么？再敢胡乱插嘴，先打你二十大板。”

柳老头儿听了缩缩脖子便不敢吭声了，赵县尉又道：“柳十一、董李氏偷情之夜，被人一刀两命，凶手是入室行窃，被人发现临时起意杀人呢？还是这董李氏另有奸夫，怀妒行凶呢？亦或是你等所言那位在李家庄出手攘助丁浩的游侠儿杀人？或者是丁浩重伤之余，挟隙报复呢？此案疑点甚多，本官将派人前去斟察现场、寻访村民，待掌握了真凭实据，便张贴榜文缉拿真凶。”

案子尚斟查，自然断不得案，谁也指摘不得他甚么，赵县尉吩咐师爷带两个原告下去落案笔录，又指了个班头令他有暇时去现场看看。那班头歪着一顶皂纱四角帽，皱着一身青布皂衣，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似的，一边听着通判大人吩咐，他还一边剔着指甲，瞧那滚刀肉的模样，让这么一个老油子下去办案，恐怕他三年也查不出被告，反要把原告榨得发疯。

这油滑老吏一番故意作态，赵县尉看在眼里，心中明镜儿似的，自然大为欣赏，勉励了几句，便让他去作践那董李两家了。打发了那班头下去，赵县尉轻轻叹了口气：“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怎为了一个守寡妇人干出坏了自家前程的事来，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赵某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啦，你可不要再为我捅些什么漏子出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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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71章 夜惊魂

夜色深了，丁庭训房里，玉落坐在他身边，轻轻地叙说着这两天寻找的结果：“爹，女儿还是没有找到他。当日，若不救他，他就要被李家庄的人活活打死，女儿无法坐视。可是他逃离之后，就此失了踪迹，我想再找他就千难万难了。”

丁庭训沉默片刻，轻轻叹道：“缘来时抓不住，缘去时便再无机会了。”

丁玉落也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地道：“爹，他……他这一遭儿是真的苦了。爹爹如今已相信他不是那深夜潜入嫂嫂房中的奸人了么？你为什么要我跟踪他，又说有人会去杀他，难道……”

丁庭训不答才问：“官府那边，对这桩人命案子怎么说？”

丁玉落道：“柳、李两家回来处宣扬，说官府已经受理了案子，派了捕头来缉拿他。不过……女儿使银子买通了一个小吏，却打听到如今的霸州代通判赵大人说查无实据，还需仔细查访。派来的也不是捕头，而是一个班头儿，那班头儿这两日吃完了柳家吃李家，整天醉醺醺的，正事却一点没干。现在到处找丁浩下落的，都是柳李两家的族人。”

丁庭训微笑了一下，丁玉落又道：“董家血案发生后，二弟每晚都在府中各处暗伏庄丁，想要候他前来拿他个正着。丁浩不是承业三合之敌，若是贸然闯来，唉，女儿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他不会来的。”[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丁庭训阖上眼睛，微微摇头：“爹年轻的时候到处闯荡，曾经见过契丹人最崇拜的草原狼，那狼莫看身躯不大，远远看去就像一条无害的狗儿，可是它的凶狠却令人心惊。尤其是它的隐忍，要是没有把握，它会饿着肚子跟着对头走上三天三夜，直到找到一个最恰当的机会，才会予敌致命一击……现在的丁浩，就像是一匹狼，而且是最危险的那种——受了伤的狼。”

丁玉落紧张地道：“那他……早晚一定会寻来？如果他执意要找爹爹、要找二弟报仇，女儿……女儿该如何是好？”

丁庭训望着房顶，喃喃地道：“来不来，很难说啊。什么时候来，更难以预料。如果……他能青云直上，有足够的把握把我丁家轰成齑粉的时候，他就会来，挟一天风雷，报仇雪恨。”

丁玉落忧虑道：“爹，要是那样……”

“呵呵，你怕他终是不肯放过我丁家？”

丁庭训微笑起来：“女儿，你倒真的是看得起他呢，说起来，你大哥也是，你们兄妹，以前和他接触不多，可稍做接触，倒是不约而同，与他十分的投契，真是异数。”

他吁了口气，感慨地说：“爹这一辈子，是一个很成功的商贾，赤手空拳打下这份家业；爹这一辈子，也是一个很成功的士绅，在霸州能拥有今时今日的地方。可是……爹不是一个成功的父亲、不是一个成功的一家之主，这是爹最大的失败之处。幸好，我还有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女儿……”

他抬起手，眼中露出慈祥，轻轻抚摸着丁玉的头发，欣慰地道：“一个人要成功，需要真本事，更需要运气。没有运气的人，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不会成功，要么……壮志未酬，便糊里糊涂的死掉；要么，明明一身本事，却被人压制排挤、郁郁一生。

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了，少年结识的人中，不知多少人惊才艳艳，胜你爹爹百倍，却总是挣扎不得出头，最后流于平庸，穷困潦倒一生。他丁浩想要拥有能扳倒我丁家的力量，谈何容易。他出身低微、不曾习文、不曾练武，要出人头地，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成。或许……他一辈子也不会成功，直到胸中这份仇恨磨砺平了，成为一个平庸的农夫……”

想起丁浩往昔表现，丁玉落摇了摇头，说道：“爹，以前的丁浩，其实胸无大志，只想有自己的一份产业、只想有自己的一个家，那时的他，或许难成大器。但是现在，女儿相信他这一生，绝不会流于平庸。”

丁庭训微笑道：“那又如何？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恐怕爹爹早已不在人世人，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好了，就算他全拿去，难道就不是我丁家的了？不管他是不是改姓杨，他身上流着我的血，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且，我不相信他会毁了丁家。因为……丁家还有你、还有你大哥，丁浩这个人……不管再怎么变，骨子里却还是重情重义的。”

丁玉落默默地垂下眼帘，心中幽幽地想：“我的糊涂爹爹呀，为什么直到这时，你才能想得明白？若是你早这样想，又怎会闹成今日这种无法收拾的局面？”

丁玉落愁肠百结，丁庭训倒有一种大彻大悟的豁达，他呵呵一笑道：“好啦，天色晚了，你也回去睡吧。为了这个家，爹还会尽力地撑下去，倒时你大哥那里，你要时常过去帮着照料，天下奇人异士多的是，咱们四处寻医问药，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把宗儿救醒过来。唉，如今……这已是爹爹唯一的期盼了……”

“是，爹爹歇息吧，女儿回去了。”丁玉落听他提起大哥，心中一阵黯然，低低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丁庭训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吃力地坐起来，打开床榻尽头的暗格儿，从里边摸出一件丝绸包裹的东西，轻轻打开，从里边拿出一枝凤钗。

那是当年他送给夫人的定情之物，夫人一气回了娘家时留在了府上，谁想就此成了遗物。轻轻抚摸着那光亮如新的钗子，丁庭训喃喃自语道：“娘子，为什么你去的那么早，如果我在外面为了家业奔波的时候，有你帮我教养孩儿，业儿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娘子，他们兄弟俩都是你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为人秉性却差了这么多呢，如今你让为夫该如何抉择才好？业儿为了争夺家产，使计害了丁浩，为夫心里是又气又怒，可是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为夫这双眼睛，一辈子不揉沙子，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装糊涂。这桩丑事，我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丁庭训说到这里老泪纵横：“娘子啊，丁浩……已弃我丁家而去，再也不会回头了。如今丁家只有这么一个孽子能为我养老送终，你让我拿他如何是好？为夫想清理门户，可是我辛苦一生打拼下的这份家业，你让我交给谁，交给谁啊……”

丁庭训越说越伤心，他颤巍巍地拭了把眼泪，嘴唇颤抖着道：“自打转过年来，为夫这身子骨儿是越来越差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要去与你相见了。可是……咱们丁家运粮被劫，到底有没有内奸现在还没查个清楚。宗儿长睡不起，业儿却不争气，为夫放心不下啊，娘子在天有灵，你帮帮为夫可好……”

丁庭训正垂泪低语，忽觉脸上微微有风拂过，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就见雁九不知何时钻进了房来，正站在他的面前，丁庭训一怔，忙拭拭眼泪，怒道：“九儿，这么晚了，你来做甚么？”

雁九眉毛一挑，笑容可掬地道：“老爷身子乏了，应该歇息了，老奴……来催促催促。”

丁庭训眉头一皱，恼道：“没有规矩，老夫还不想睡，要你来多嘴，下去。”

雁九笑得更诡异了：“老爷，您没听明白老奴的意思，老奴是说，老爷您这些年为了丁家操劳奔波，身心俱疲，真的是太累了，您应该歇着啦，一直歇下去，呵呵，这两眼一闭，什么烦心事儿都没有了，您还有这样伤心么？”

丁庭训怵然一惊，双眼霍地大张，挺直了腰杆儿，惊怒道：“雁九，你说甚么？”

雁九嘿嘿一笑，说道：“老爷，咱们主仆一场，老奴真的是不想太伤你的心。可是你这没了牙的老虎也实在太能撑了，摇摇欲坠、风中残烛，可就是坠而不倒、残而不灭，老奴实在没法子，只好尽一尽忠仆的本份，来送你一程。”

他阴险地笑着，上前一步道：“丁家表面上看，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可其实骨子里呢？脏污不堪，早该换个主人清扫一番啦，老奴这也是为了丁家好，老爷您说是不是？”

丁庭训大怒，喊道：“来人，来人！”

雁九笑道：“老爷不要喊啦，您身边侍候的人，都被老奴打发开啦，老奴是内院儿管事，您最亲信的人，谁会起疑呢？”

丁庭训沉声道：“雁九，你好大胆，老夫对你一直信任有加，你到底想做甚么？”

雁九一揖笑道：“正因老爷对老奴如此宠信，所以老奴才不想让老爷做个糊涂鬼，有些事儿，如今总得跟老爷你说明白了才好。”

丁庭训沉住了气，冷笑道：“你有什么事要与老夫说？”

雁九竖起一根手指，嘻笑道：“这第一件么，这么多年来，老爷您真的是冤枉了杨氏了，当初把您酒后糊涂，与杨氏苟合，生下丁浩那个孽障的事告诉夫人的，不是杨氏，其实是老奴我。”

“什么，你……你你……”丁庭训二目圆睁，气得手足冰凉。

雁九自得地一笑，又道：“蛊惑夫人回娘家，给老爷一个小小教训的，也是老奴我。哎哟，老爷，您可别气着喽，老奴这话儿还没说完呢。老爷，引了灾民流匪来血洗夫人娘家，把夫人和二少爷都杀掉了的，其实还是老奴我。”

丁庭训如五雷轰顶，惊恐地叫道：“你说甚么？二……二少爷，那业儿……业儿他……”

“嘿嘿，如今的二少爷，其实……是我的儿子。人常说，儿肖母、女肖父，老爷您没发现二少爷长得不怎么像夫人，却和当初夫人身边那个贴身的丫环惜儿相仿么？”

“惜儿？”若不是雁九提起，丁庭训真的是想不起这么个人物了，丁家这么大，这么多年来上房不知换了多少茬丫环，他哪记得起来。

雁九嘻嘻笑道：“是啊，和杨氏一块儿侍候夫人的那个惜儿，她因为偷窃夫人的首饰，被老奴发现，所以被老爷赶出丁府去了，这回老爷想起来了么？嘿嘿，其实，她不是偷了夫人的首饰，而是因为有了我的儿子，您那么爱面子，丁家的规矩那么大，一旦发现男仆女婢偷情生孕这样的丑事，一定要把我们全都赶走，那时我们如何过活？所以我就劝她，找个理由被赶出府去，只有还有我在，总能让她母子衣食无忧。”

雁九脸上的笑容有些冷下来：“她一个没见识的小女子，还能有什么主意，自然言听计从。”

丁庭训听到这儿喉头一热，一股腥甜的味道儿直冲鼻端，他咬紧了牙根，强行抑住那欲喷的一口鲜血，半晌才压住了那口血气，怒声道：“雁九，难道……你……你偷梁换柱，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图谋我丁家家产？”

这句话问出来，丁庭训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失声道：“不对，业儿……”

他说顺了嘴，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竟是别人的种，心中一时也不知是怒是悲：“不对，他……他只是次子，就算你移花接木，也夺不了我丁家产业，难道……难道我的宗儿，是被你……被你……”

雁九轻轻击掌，微笑道：“老爷果然精明，已然想通了这一层了？不错，广原送粮时走漏消息，这内奸……其实就是我，可惜啊，你的儿子命大，残而不死，不过这也无妨，他既不能传承香火，又不良于行，本来这家业就得转到我的儿子手上，只要动些手脚，让老爷你早点归天就成了……”

“你……你这天杀的老奴……”丁庭训眼前金星乱冒，气息奄奄，已是无力起身。

雁九啧啧连声地道：“谁知道，这时候你那私生子儿偏偏出息起来了，要说呢，还真是血脉相连，天生亲近。大小姐喜欢与他亲近，大少爷也是放着自己‘一母同胞’的二弟不用，偏偏对那丁浩青睐有加，想让他认祖归宗，继承家业。他这么想，本来也没甚么了不起，可是你这老糊涂，叫了你那么多年爹的宝贝儿子不想要，偏偏也起了招揽那小杂种的心思。

你不仁，我不义，这可就没话说了。老奴先使一亲信小婢下毒，大少爷就再也管不了闲事了。可是那丁浩还活蹦乱跳的，你说这可怎生是好？嘿嘿……有法儿。要说我那儿子，长相固然俊俏，谈吐也是风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那更是无所不通，大少爷长年在外奔波，少夫人青春年少、生性活泼，闷在这院儿里只见得这一方天地，竟与我那儿子日久生情，做了‘夫妻’。”

丁庭训听到这桩丑事，胸膛剧烈起伏，却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雁九双掌“啪”地一拍：“这一下就成了，用此丑事要挟，她一个不经事的少年女子还不乖乖就范。老奴多次观察，发现那丁浩只要回了丁府，每晚只在房中歇息，从不与其他管事往来饮酒。于是便设下这偷奸计，有了少夫人配合，有业儿、兰儿一众人物响应，这出好戏毫无破绽，由不得老爷你不信。

老奴本想着，借你的手，打杀了你这唯一还能撑起丁家来的儿子，谁知道，这丁浩也是个风流子儿，居然勾搭了一个俊俏寡妇，还让她死心踏地的肯出来为他作证，害了我的好事。幸好，他虽未死，他的老娘却被你逼死了，又因为你这老糊涂，连那董小娘子也死了，哈哈哈，这血海深仇，可是一辈子也解不开了，老奴也未想到，这成全老奴的最得力的人物，居然是老爷你……”

丁庭训身子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牙关紧闭，污血自唇间慢慢溢出。他双眼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房顶，若非那眸中还有最后一丝光彩，现在已是一个死人。

雁九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微笑着走近，柔声安慰道：“老爷，你就安心地去吧。大少爷已经对我没有半点威胁，连徐大医士都束手无策，还有谁能医好他呢？所以……我会好好侍候他的饮食寝居，还会到处给他寻医问药，那样才显得兄友弟恭，二少爷这当家人才算是地方表率啊，您说是不是？现在挡我道儿的障碍全都扫清了，丁家其他的人我是不会害的，老爷您听了会不会有些感激老奴啊？”

雁九弯下腰，仔细看看丁庭训的模样，又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惋惜地道：“老爷，您怎么这就去了呢，老奴还没说完呢。您……也是被老奴下了药的，可千万不能大喜大悲啊，要不然……死了也没有任何人看得出异样。”

他慢慢挺起腰来，脸上露出一抹倨傲：“真是遗憾，你还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呢。”他伸出手，轻轻抹下丁庭训的眼皮，淡淡地道：“我的身份何等高贵，我的儿子做你丁家的家主，那不是辱没了你，而是抬举你丁家！你一辈子好体面，难道不感到荣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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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01章 西行路上有伪娘

夜晚，弯刀小六和大头、铁牛匆匆在冬儿房中聚首。

冬儿一边为他们斟茶，一边紧张地问道：“三位兄弟辛苦了，又打探了一日，可有丁大哥的消息？”

弯刀小六道：“小六去府衙看了看，官府如今还没有张贴榜文进行通缉，不过依我看，他们一定在暗中缉捕大哥呢，大哥既杀了那对狗男女，身上负了两条命案，恐怕是绝不会来城中寻找我们了。”

铁牛也道：“我去乡下探访也找不到大哥的消息。嘿，真没想到，大哥那么斯斯文文的一个人物，竟然有胆子干出这样的大事，一刀两命，快意，实在快意，这声大哥叫得不冤。”

大头愁眉苦脸地道：“大哥杀了人，那是一定要溜之大吉的。如今也不知他是不是仍然去了广原，咱们可往哪里去寻他才好。”

弯刀小六瞪眼道：“大哥若去了广原最好，若不去广原又有甚么打紧，就你话多。”

大头委曲地道：“我哪里话多，我只说了一句。”

弯刀小六啐道：“一句也嫌太多！”

他训完了大头，又安慰罗冬儿道：“嫂嫂放心，兄弟们一诺千金，无论如何，也要帮你找到大哥。咱们明日一早便起程，去广原寻访大哥，若是大哥不在那里，不管天涯海角，我们也一定找到他。”

他抓起茶杯灌了口粗茶，又对大头和铁牛道：“我已对爹爹说了，说我老大不小，整日在家里这般厮混也没甚出息，想要出外闯荡一番。爹爹大喜，没口子地夸我，还给了我盘缠，嘱我混出个人样儿再风风光光回来。奶奶的，人家只有一个独子的人家，把那儿子当宝贝疙瘩，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我可倒好，一说不在家吃闲饭了，我爹的病几乎都要马上好了八成，瞅在眼里真他妈的不是滋味。不说了，你们也回去好生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咱们好陪大嫂上路。”

铁牛大声道：“我们两个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甚么好准备的。大嫂且安歇了吧，我们也自回去困觉，明日一早，咱们便走！”

※ ※ ※

鸡冠岭上，杨浩祭拜了老娘，又在老娘坟茕旁罗冬儿的衣冠冢前将那份血写的休书慢慢焚化，柔声说道：“冬儿，这是董家写给你的休书，从现在起，你再也不是董家的媳妇了，你可以堂堂正正地陪着我，不用怕任何人说咱们的闲话。我娶你做我的娘子，你嫁我做你的官人，咱们……”

泪忍不住地涌出来，杨浩忙偏过头去拭泪：“娘子，为夫要离开你一阵儿，要去混个出息回来，你陪咱娘在这儿等我，这个地方你是喜欢的，在这里你一定比在董家快活的多。我真想听你给我亲口唱首歌啊，就唱那首《子夜四季歌》，那一天，其实我是听见了的，娘子，你的歌唱的很好听，真的，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又说了许久，杨浩才从两座坟茕前起来，慢慢地走上了山顶。远处有一线灯火，非常黯淡，就像母亲坟头烧纸的余火一般若隐若现，那里是丁家庄的方向。

自杀了柳十一、董李氏之后，杨浩就料定会有许多人抓他，无论丁家、李家、柳家，还是官府，所以这两天白天他只在山野中隐藏，摘些山果、挖些植物块茎裹腹，夜间便潜进村子打探臊猪儿的消息。

他等了三天，臊猪儿还是下落不明。杨浩知道大良哥从小就在水泡子里头抓泥鳅玩，一身水性谈不上好，可是至少掉进水里淹不死他，然而当时他已重伤，狂奔之下失足落水，很难想像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活命。如果他真的活着，他不会不回来，因为他的兄弟还在这里。想到这里，杨浩又是一阵心酸。

该走了，这里的一切都结束了，自己也该走了。

霸州城里还有三个结义兄弟，但是他不敢去，现在城头想必早已张贴了他的海捕文书了吧，如今他是杀人凶犯，官府在缉拿他，不能再去给兄弟们添乱。他们应该已经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会体谅他不告而别的。

杨浩沿着山脊向远方走去，行至山脊近头，走下山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杨浩站住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丁家庄的方向，那里已漆黑如墨，看不见半点灯光。

“在霸州的这些日子，我一心想着要去广原，只为了在那里安一个家，有一处属于我自己的宁静港弯。现在，我要去了，为的却是有朝一日能重回霸州！现在，我只是一只小小的蝼蚁，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你们，都成为我脚下的蝼蚁！”

杨浩最后望了一眼那处漆黑如墨的所在，紧紧腰带，大步向山坡下走去。

星光满天，天显得更高更旷远。山风激烈，扬起了他的头发。走下山去，就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夜色中，辨不清四周的一切，只识得他行走的方向。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一个，看起来显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可是这天地，却也因此似乎是向他一人打开，杨浩的身影就这样慢慢消失在夜色当中……

※ ※ ※

牛首山下有座小镇，镇子不大，不过因为身处南北东西的交通要津，因此这里虽然多山地丘陵，不宜种地，但是客栈、酒馆、茶楼、妓寮、车行，这些服务性行业却令此地更加繁荣，南来北往、东行西去的客商也多。

从这里过河可以南下，沿河向西可以一路辗转到达广原。杨浩先南后西，有意迂回，是怕官府和丁家、董李几个家族在向西惯行的道路上堵截，因此有意绕了个弯子。

一路行来为了安全，杨浩不走大路，常抄山间小道，或从旷野穿行，到了这镇上时已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怎么看怎么像个乞丐，实际上他这一路除了采摘野果、打些猎物，偶尔也的确向小村农家乞些食物，如今就是一个乞儿。

这一路下来，虽然有意避开重要道路，杨浩还是感觉到沿路村寨多设有哨卡，有官府巡检带领民壮盘察远行路人，杨浩初时以为是缉捕他这个杀人凶犯的，后来听行路的商旅谈起，才知道大宋皇帝陛下御驾亲征，讨伐北汉，大军已经赶到北汉都城，如今不管是西向还是南下各条道路，均由地方设卡盘查，以防北国奸细。

这样的情况下，杨浩行路更加艰难。其实他身上有一件信物，那是出入程府的信物。程世雄以军法治家，这信物实际上就是进入广原军营的信物，尽管有了这东西，也不是就可以在广原军营中随意出入任何场所，但是已足见程世雄对他的青睐，若非至亲与心腹，这腰牌是不会轻易相授的。

有了这信物，他原本可以轻易经过那些哨卡，可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落案，受到了官府通缉。他如今这副模样，又是孤身一人，一旦取出信物，容易引起设卡盘察的巡捕们疑心，万一巡检们手中有他的画影图形，那时想逃也逃不掉，为安全起见，他便干脆扮了乞儿行去。

他绕过关卡，翻过一道山坡，从密林中穿过，拐进了小镇。从他这个方向进来，先是一户人家的后山墙，贴着山墙进去，就是一条狭窄的胡同，行至尽头便豁然开朗，出现一条在小镇上来说已算繁华的坊市。

杨浩拐进坊市，正琢磨如何弄些东西裹腹，再继续赶路西行，忽见前面走来一个老僧，这老僧一身灰袍，脚穿麻鞋，阳光照在他闪闪发光的秃头上，真有神光四射、宝相庄严的气派。这老僧白眉白须、满面红光，脸上一丝皱纹也无，不知怎地，杨浩看他眉眼却依稀有些眼熟，可是仔细想来，无论古今，他都不曾见过这么一个和尚。

就在这时，那老和尚行至杨浩身前不远，恰见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子的手正在逛街玩耍，立即声若洪钟，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老施主，贫僧自开封府大相国寺而来，路经此地，向老施主结个善缘，我佛慈悲，保佑老施主多福多寿，保佑小施主前途无量，大富大贵。”

那时无论大宋、契丹，还是周边诸族，大多崇信佛教，一见这个仙风道骨、白眉白须的老和尚向自己化缘，说的话儿又这般吉利，那老太太受宠若惊，连忙还礼道歉，然后摸出几文钱来，毕恭毕敬奉于老僧。老僧稽首谢了，又说了番吉利话儿，这才举步离去。

杨浩刚看到这儿，忽见前方有两个巡检按着佩刀慢悠悠地走来，杨浩一见暗吃一惊，赶紧一转身，拐进了一条胡同。这时几个泼皮恰也迎面走来，那老和尚见了顿时也吃一惊，连忙脚底抹油拐进了胡同，那几个泼皮远远看见他的僧袍，立即大叫：“站住，不要走。”

他们不喊不要紧，倒把心中有鬼的杨浩吓了一跳，他已拐进胡同，哪知是谁在喊，喊的又是谁。本来他拐进胡同还故作镇静地走着，一听“站住”立即奔跑起来。谁想刚刚跑出十余丈，就听“呼”的衣袂带风声响起，眼角灰影一闪，那老和尚健步如飞，已自他身旁绝尘而去了。

杨浩唬了一跳，这老和尚看起来怕不有八十上下了？竟有这样利索的身手。他扭头一看，只见四个年轻汉子向胡同里追过来，四人后面不远处又有两个巡捕一手按刀，一手扶着皂纱帽儿追过来。

杨浩只道那四个年轻汉子乃是民壮，受那后面两个巡捕驱使，此时也不知他们抓的是那老和尚还是自己，不管如何，自己是见不得光的，此时不跑也跑不了，无论如何也不好与他们照面，当下硬着头皮狂奔起来。

那两个巡捕见有四人狂追一个和尚，这才追了下来，不想却引起了杨浩的误会。杨浩这一路行走，身子困乏，腹中又是饥饿，跑过两条巷子，已被他四个泼皮超了过去。杨浩扭头一看，两个巡捕已不见身影，四个泼皮又不是追他的，这才放下心来，赶紧拐到了另一条岔道胡同里。谁想他刚刚拐过墙角，迎面就有一个人飞扬着大袖奔来，宛如一只大鸟，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杨浩哎哟一声，便和那人摔成了一对滚地葫芦，这一记撞的够狠，两个人都有些昏头转向，过了好半晌才清醒过来，杨浩捂着胸口看那冒失闯来的人，一见那人顿时一呆。原来这人就是方才与他一起逃跑的老和尚，这时那老和尚及胸的一部美髯已然不见，两道白眉也只剩下半条，再看他眉眼，赫然竟是清水镇上那个偷官印的小贼壁宿，杨浩不由失声叫道：“是你！”

那老和尚这时也才看清眼前这蓬头垢面的小乞儿就是害得他扮和尚直到今天的那个丁管事，也是失声叫道：“是你？”

两人说完，又异口同声问道：“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这句话说完，两人齐齐又是一呆。

※ ※ ※

夕阳下，一个和尚、一个乞儿，蹲在小镇的一个角落里。

杨浩把自己的遭遇简要地与他讲述了一遍，苦笑道：“人生际遇无常，如今我才真正懂得。如果平日遇上，或许我会抓你去见官，可是……现在我却成了和你一样见不得官的人物。这些事，竟然只能讲给你听，命数之奇，莫过于此了，对了，你怎成了和尚，还到了此地？”

两人在广原城外普济寺里曾经暗斗过一场，只不过那时杨浩远远的并未认出他的身份，壁宿也不知道当时跟在后面坏了他好事的人就是杨浩。眼下杨浩和他一样成了官府通缉见不得人的贼囚，他也不必有所隐瞒，便啐了一口道：“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唉！还不是上一回偷官印栽在你手里，我从清水镇里逃出来，只穿一身小衣，大冷天的快要冻死，所以就劫了一个和尚，冒充了出家人。

我先去了广原，厮混一阵，然后到了霸州，接了一票生意，赚了百贯银钱，本想着拿这笔钱去开封府快活快活，唉！人背运时，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偏偏到了这镇上、偏偏到了这镇上，居然遇上了贼，那杀千刀的贼……”

杨浩诧异地道：“你不就是个偷儿，居然还能遇上偷你的贼？”

壁宿脸一红，说道：“我也没想到那老道居然是贼，我们都投宿在同一家客栈，那老道像是一辈子都睡不醒似的，半死不活，有气无力，谁想得到他居然是贼，这老贼偷了我的辛苦钱不说，还在我囊中留下一个纸条奚落我，叫我洗手不干、弃恶向善。他自己作贼，却要我洗手不干……”

壁宿越说越怒，说到这儿，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跳将起来又骂：“牛鼻子、贼道人，但教爷爷见着，定要打得你老君爷爷都不识得你嘴脸。”

一旁恰有两个道士经过，一听这话陡地停身，眉毛一竖，恶声喝道：“小秃驴，你说甚么？”

杨浩连忙起身说道：“两位道长勿怪，这位和尚不是说你们。”

两个道士见他们和尚与乞丐做了一路，也不知道这种奇怪的组合是甚么来历，便哼了一声扬长而去。杨浩一拉壁宿，又把他扯回墙角，问道：“那方才追你的那些泼皮又是甚么来由？”

壁宿愁眉苦脸地道：“不要提了，我辛苦赚来的钱，被那牛鼻子死老道偷走，实在是不甘心，我本想去开封快活的，如今已走到这儿，如何是好？便想去关扑一番，再赚回来……”

杨浩恍然道：“你输了？”

壁宿道：“人有所长，尺有所短，我虽擅偷术，却不擅赌术，输了……那也实属寻常。只是那些泼皮是使诈的，他们存心坑我，诳我赌钱，又故意借钱给我，待我欠了他们一屁股债，这些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破落户贼乞丐……喔，我不是骂你，他们竟要我拿屁股来还。”

“嘎？”

“他们……他们要把老子卖去蜂寮还债。”

杨浩知道所谓蜂寮就是男娼馆，见这连县尉的官印都敢盗取的大胆偷儿如今竟被几条地头蛇挤兑成这副模样，心中不觉有些好笑，便道：“你怎不离开这儿，还在这里厮混甚么？”

壁宿愁眉苦脸地道：“到处关卡重重，严防奸细。想要南下，没有路引官凭是不成的，谁晓得你是不是北来的奸细？”

“那回霸州啊。”

“回不去了，如今西北战事吃紧，没有路引官凭，北上？哼，当你是要返回北国的奸细，你没看到这镇上现在多热闹？南北客商、和尚道士、三教九流全困在这儿了，往哪走？你呢，打算往哪儿逃？”

“我不打算逃，我打算去广原。”杨浩冷静地道：“原本，我就是这个打算，现在还是这个打算。你知道，广原如今仍是府州折家的势力范围，朝廷鞭长莫及，对西北藩镇以安抚为主，赋予了地方极大的自治之权。

如果我到了那里，有程将军的庇护，霸州府的海捕文书根本起不了作用。我不想藏头露尾的过一辈子，我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出人头地，等那么一天，风风光光回霸州去。”

壁宿静静地看着杨浩，现在的他蓬头垢面，可是他眼中的锋芒，就像一柄半出鞘的刀。

过了半晌，壁宿才缓缓说道：“杨兄，你我现在同病相怜，一对难兄难弟，兄弟要劝你几句，你现在这副样子，绝对到不了广原。”

杨浩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我手中有一块程将军所赠的腰牌，可惜，官府画影图形正在通缉我，这里还在朝廷的势力范围，纵有腰牌，我也不敢堂而皇之的上路，很容易被官差查出身份。”

壁宿听了眼珠一转，喜道：“我在这里，受那些地头蛇的鸟气，想走又走不得。这下可好，不如我陪你去广原，正好替你打个掩护，我也正好脱身。”

杨浩苦笑道：“你不知官场中事，一块腰牌，如何行得两人？巡检官差只要一看，马上就看出破绽了？”

壁宿想了想，嘴角微微一翘，神秘地笑道：“是你想差了才是，谁说……一块腰牌就行不得两人？”

“嗯？壁老弟有何妙计？”

壁宿站起身来，鬼头鬼脑四下一看，说道：“走，先寻个地方住下，今晚，我先施展妙手，去偷点东西回来，到时候……嘿嘿，我不说你也知道了。”

夜色深了，杨浩这时已经洗了第三桶水，原本滚烫的水如今也已有了凉意，本想唤那小二再送些水来，可是想起那小二三番两次送水来，早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如今夜色已深，恐是更不情愿，杨浩这才作罢。

出了浴桶，浑身清爽地换上壁宿给他弄来的一套葛布衣袍。人靠衣裳马靠鞍，洗得清洁，又换上一套新衣，一个清秀少年便翩然出现。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还有几分稚气，可是杨浩沉稳凝练的气质，有如而立之年的男子，点漆一般的双眸，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锋锐之气。如今的他，经历过一番心灵痛苦的淬练，相貌虽然未变，神情气质与以往已有着很大的不同。

这住店的钱、买衣的钱自然都是壁宿出的，壁宿那一百吊钱被一个贼道人偷去，随后又落入当地泼皮伙的关扑陷阱，因为离不得当地，又不敢做大案，是以一面用和尚身份化缘，一面零星窃些钱囊，手中倒还有些钱财，至少不致令二人吃住无着。

壁宿给他叫了饭食之后便溜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裹，神情鬼祟中透着得意，也不知要干些什么，杨浩由着他卖关子，并不过多询问。二人这处房，在这小镇上档次算不上高，不过因为这小镇主要依赖南北行商过活，而商人每到一处总要见机做些生意，反正一到北边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够大，所以这里的客房都是一个堂屋，一个卧室，里外相套，虽无什么陈设，却方便商人洽谈生意。

壁宿正在里屋不知忙些什么，杨浩在外屋桌旁坐下，亮出手中握着的一个东西，轻轻拭去上面稍许的水渍，在灯下仔细看了半晌。那是冬儿送给他贴身藏着的香囊，香囊有一片黯淡的痕迹，那是他的血染过的地方。因为这些日子浸了血汗，清神醒脑的香气已经变得淡淡的了，杨浩在鼻端嗅了嗅，又小心地揣进怀里。

东西刚放好，忽然门帘儿一掀，一个人从里间走了出来。杨浩抬头一看，不由吃惊地站了起来，失声道：“姑娘，你……你是甚么人，怎么……从里间出来？”

眼前是个鹅黄衫儿绿水裙的大姑娘，身材高挑，柳枝儿般苗条，粉面朱唇，一双俏媚的桃花眼儿哪怕不故作风情，也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味道，何况她细白的牙齿浅浅咬着红嘟嘟的嘴唇儿，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灯下看来极是撩人。

那美人儿嫣然一笑，娉婷靠近，细声说道：“两个大男人，使不得一块腰牌，若是一对夫妻，使不使得呢，我的官人。”说罢向他娇滴滴地抛个媚眼儿。

杨浩目瞪口呆，登时作声不得，这人虽故作女声，声音仍带着些男人腔调，一听他说话，再仔细辨认她那双招牌似的桃花眼，杨浩如何还认不出眼前这妩媚女子就是壁宿所扮。

“嘻嘻，官人，你看奴家这副模样，可能瞒得过别人耳目？”壁宿扮上了瘾，嗲声嗲气笑着，满脸柔媚。

杨浩定晴看他，嫩脸飞霞，杏眼含烟，羞羞怯怯的妩媚模样，哪怕声音稍嫌粗糙，若她自己不说破，谁肯信他不是个女儿身？

杨浩眼睛都直了，这壁宿……简直就是韩国的河莉秀，泰国的宝儿，伪娘中的极品啊。能不能瞒过别人耳目？不知多少女人见了他这须眉汉子的娇媚模样要羞愧的去投河呢。

壁宿得意洋洋，捏着兰花指儿，展开双臂在房中轻轻地转了一圈儿，恢复了男声笑道：“杨老大，你看如何？”

杨浩吸了口气，板起脸道：“回去，弄丑一些。”

“啊？”

杨浩一本正经地道：“还是弄丑一些吧，要不然……还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太太平平到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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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02章 成功路上多坎坷

广原城已经在望，杨浩喜不自禁地扬鞭一抖，“啪”地甩了一个鞭花，回头说道：“喂，咱们马上就要到广原城了，你还撑得住吧？”

壁宿“花容惨淡”地趴在车上，懒洋洋地抬起头道：“一时还死不了，到了广原，我得先找个郎中好生诊治一番，要不然再这样下去，我这条小命可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杨浩摇头道：“那又怪得谁来，我说那水喝不得，咱们又不是生不了火，不妨烧开了再饮用，你偏不听，这可倒好，走了一路，拉了一路，咱们一路过来要是迷了路倒不用怕了，你闻着味儿都能找回去。”

壁宿杏眼一瞪，娇嗔道：“去你的，当人家是条狗儿么。”

杨浩打个哆嗦，汗颜道：“我说，这儿又没有旁人，你能不能别扮女人了，大热的天儿，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谁要扮女人了，”壁宿翻了个白眼儿，都快哭出来了：“你以为我撒娇呢？我这不是有气……无力么，哎哟，不成了不成了，你快停车，我……我还得去方便方便。”

车子还没停稳，壁宿就按着肚子溜下了车，一拽一拽的像只鸭子似的拽进了路边草丛里去，杨浩苦笑着摇摇头，把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两人在牛首镇里时好生做了一番准备，壁宿用猪鬃做出一副唯妙唯肖的大胡子帮杨浩贴了满脸，这一捧络腮胡子粘上去，杨浩本来略显瘦削清秀的脸庞，立时变成了一个虬髯大汉，顾盼之间，威风凛凛。

壁宿依他嘱咐，洗净铅华，换了一副清汤挂面的模样。不过他天生的男人女相，只要穿了女人衣服，即便不怎么打扮，照样是清秀可人，只是那股略显风尘的妩媚劲儿没了，倒更像个良家的妇人。

二人扮成夫妻一路西行，杨浩自称是广原防御使程将军身前的亲兵侍卫，此番回家成亲，听说西北战事已起，于是匆匆赶回参战，还携来了新婚的娇妻。杨浩这身样貌打扮，又有一个少年美貌妇人在身边，纵然官府巡检手中真有画影图形，也认不出他的本来面目，何况赵县尉有意维护他，此案根本不曾把他列为凶手，沿途巡检概不曾受过缉拿凶手杨浩的吩咐。

他们听说这位壮士是携妻返回广原去打仗的，这些沿途设卡的巡检官们对他还大生敬意，验过了他的腰牌之后极少做什么刁难，两人这一路走来十分的顺当。

那壁宿虽是个偷儿，却很少吃苦的，这样长途跋涉实在辛苦，于是路经一个村庄时，他又重施故技，从村中大户家里偷了一辆马车出来，这一来二人的行进速度就快了许多。

昨日行经那片百余里的不毛之地时，因天气炎热，壁宿不听杨浩劝阻，见路边一汪湖泊中水源还算清澈，便去湖边喝了几口水，不料这一来坏了肚子。幸好两人早知会经过很长的一段无人区，食物、盐巴都携带了不少，杨浩便冲了些淡盐水随身带着，时常给他灌上几口，这才强撑着赶到广原，要不然这个娇滴滴的伪娘就要因为脱水变成肉干了。

过了许久，壁宿懒洋洋地从草丛里走出来，那张小脸白中透黄，他有气无力地走回马车，往草堆上一趴，呻吟一声道：“快走吧，再不弄点药吃，我就完蛋大吉了，身上直冒冷汗呐……”

杨浩连忙挥鞭驱赶马车，壁宿躺在车上哼哼唧唧地道：“这一次到广原，你打算具体做些甚么，从军入伍做个大头兵么？”

杨浩道：“嗯，战场上，要立功，除了当兵恐怕没有第二条道路了吧？你不用担心，你我也算有缘，这一路上你我情同兄弟，我今番能平安赶到广原，多赖你的相助，冲着这份情义，我总要把你安顿妥当了才会放心离开。”

其实杨浩本无意从军，古代行军打仗的各种行伍知识他一窍不通，就是换到现代，一个班、一个排是多少人他都只知大概，更遑论古代的军队编制了。军队编制不知道，武器装备不知道、不会用，上下官阶职秩说不清道不明，这还只是最简单的军中常识，至于行军安营、埋伏冲锋、战场厮杀、指挥调度更不用说了。他还没有自我膨胀到因为比人多了上千年的见识，就能做一个将领，指挥一些具体的战斗。官当不了，恐怕当兵也不行，发一把刀就上战场的那是土匪，朝廷的正规军队是不可能要一个没有经过基本训练的人当兵吃饷的。

可是他如今想要拥有扳倒丁家的力量，除了从军伍上想办法还有第二条路么？他想不出，想不出就只有往这唯一的路上走，哪怕荆棘满地，随时面临死亡。有程将军这层关系在，一个特例未必没有可能。

杨浩这番心思，自然是不便说与壁宿听的。壁宿听了他的回答，若有所思的想了一阵，向前爬了爬，死狗一般搭在骡车的木板壁上，随着车子的颠簸，晃着身子道：“杨老大，说实在的，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想像不出你戴上皮笠子、穿上衣甲会是副什么样儿。当兵入伍……你还是省省吧，真到了战场上，不等你混出个人样儿来，已经做了枉死鬼。”

杨浩笑了笑，说道：“其实，以你的身手本领，若是不做偷儿改做军士，说不定大有可为。”

壁宿懒洋洋地道：“你算了吧，我这身轻巧功夫，在战场上是没有什么用武之地的。战场厮杀，凭的是一刀一枪的真功夫，江湖人的技艺，是派不上用场的。厮混了这几年，我这偷儿始终还是偷儿，一直没甚么出息，如果你能在程将军麾下谋个一官半职，哪怕做个地方上的吏目，我也有心去你那里讨个正经差使做，只是当兵……我可不是那块料。”

杨浩笑道：“成，如果真如你所说，我能得一个稳定的差使，一定请你前来助我。如今还是先进城去，找家医馆给你诊病，你要从良，也得先治好了病才行。”

壁宿翻个白眼儿，没好气地道：“从甚么良，我现在难道是个风尘女子么？”

此时已近城门，路上已经有些行人，那行人见一个我见犹怜的清秀小妇人毫无形像地趴在车上，都不免向他望来，壁宿一看，不禁尖声叫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奴家这么俊俏的老娘？”

那几个路人见这位清秀病佳人竟是个疯的，顿时吓得一哄而散。

※ ※ ※

二人进城前，先拐到一旁僻静处，壁宿换回了男装，杨浩也洗化了脸上的鱼胶，将那胡须扯了下来。壁宿这回穿的是普通男装，不着僧袍，扯去女人假发后，他的头顶已长出寸长的头发，看来更像个小沙弥。

有了程将军府的腰牌，二人顺顺当当进了广原城，他们先将车马赶到坊市作价抵卖出去，得了银钱便去找郎中，开方子，又去药房买了药，把壁宿安置在一家小店里，随后杨浩才告辞离去，急急赶往程府。

一别半年，再次回到程府，一切景像依旧，就连门口那几个守门的兵丁瞧来都不曾换过，可是如今的杨浩心境却大是不同，看到这一切，真有一种物是人非的凄凉感觉。他无暇感怀，匆匆上前取出腰牌表明身份，请那府兵通报进去，不一会儿，白发苍苍的程府老管家便亲自迎了出来，老远一见杨浩，老管家便叫道：“哎哟我的小祖先，老汉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怎么现在才出现啊。”

杨浩一呆，愕然道：“老管家这是何意？”

程老管家道：“老汉老早的就替大人修书给你，要你若有意从军便从速赶来，必有一份不错的前程送你。可你一点信儿也没有，现如今将军大人都领兵出征了，你怎么才来……好了好了，咱们进去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儿。”

杨浩一头雾水地随他走进府去，说道：“老管家，杨浩从不曾收到贵府的书信呀，您何时写过信来？”

程府老管家奇道：“不曾收到？这怎么可能，叶家车行信誉卓著，老汉特意指明了要你亲笔签收，他们竟未把信送到。嘿！这事没完，回头我得找他们算账去，收了老汉的钱，这么重大的事他们竟敢贻误。

杨浩满腹纳罕：“老管家曾有信来，这……从何说起，不知老管家信上说些什么？”

程老管家把他带进一间偏厅，使人上了茶，分别落座，长叹一声道：“浩哥儿，你错过了一个极佳的机会了。”

杨浩焦急起来，忙问：“老管家，到底是什么事儿，您倒是说个明白呀。”

程将军统兵在外时，程府大小事宜都要这老头儿料理，算得上是程将军的心腹，许多机密他都经手，寻常人家的管家自是比不了的，他叹息道：“这事儿原本是极大的机密，不能明说的，不过如今这件事却已算不得甚么秘密了。老汉就说与你听吧。头两个月，我家将军大人收到朝廷密函，说官家要御驾亲征讨伐北汉，要西北边军尽早做好准备，厘清北人细作。

我家大人得了信了，便想到了给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在这西北地面上，要想升官，唯有立下军功才是最快的捷径，可是你一天兵也不曾当过，匆匆入伍，哪有可能做官，若给你个小校的职位，做将军的亲兵护卫，又不知几时才有机会得以立下战功。要是让你上阵厮杀，战场上刀枪无眼，纵是大将军也未必能护得自己周全，谁来照料你，你是我程家的大恩人，万一要是有个闪失，我家老爷也过意不去。这赶巧儿，官家就来亲征北汉了，官家英明神武，此番亲率大军西征，至少也有七成胜算。我家将军便想给你个安排个军邮使的差使，专司将军大营与官家行营的通信联络之职。”

程老管家说的口干，匆匆喝了口水，又道：“你可不要小看了这军邮使，军邮信使亦分三六九等，与行营联络的信使驿官能得以面谒天颜，那职位却也不低了。这个差事轻松、危险也小，可是一旦官家打了大胜仗，论功行赏下来，却又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这可是难得的优差啊。到那时我家将军自然就有理由把你提拔起来，你为人乖巧、做事伶俐，又有我家大人照拂，三五七年之后，还怕不能成为掌管西北军邮谍报的重要人物？能做此差使的，向来是主将心腹，那可是威风的很呐。”

“老天，这不就是军队里的文职，而且是最热门的文职，不需要刀枪剑雨，却能掌握极大的权柄。”杨浩虽不曾从过军，却也知道这古代的军邮绝不只是一个传讯报信儿的系统，那是集谍报、用间、通讯等种种要务为一体的系统。如果能在这样一个系统里成为一个重要人物，那在地方上还不呼风唤雨，如果有朝一日能成为这个职司的掌舵人，说他就是西北地面儿上的大宋戴笠，那也毫不为过。

听了这样的消息，杨浩怦然心动，紧张之余却未深思一步，想那程世雄虽感于他对程家的大恩，有心要招揽回报他，那么安排一个有油水的地方衙门给他个优差也算报了恩了，又岂能如此煞费苦心，安排他去皇帝行营镀金，替他吹嘘功劳，便轻易把这么重要的一个职位许给他？他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且不说，如此轻率提拔一个新人，就算以程世雄在军中的威望，也要顾忌各级官吏的不满，如此热忱，内中难道没有什么其他缘由？

说起来，这个安排还是那位“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折姑娘大力促成。折姑娘把他那日所说的战略思路告诉了她的父亲折大将军，什么“集中马匹，统一使用”，“被动中掌握主动，集中力量，促成局部优势，主动为自己制造有利战机”，这番话一说出来，就如醍醐灌顶，让那手握大军、权重一方的大将军豁然开朗，又惊又喜。

这位沙场老将从不曾想到去改革前辈们留下来的这个用兵传统，但并不意味着他看不出这么改变的好处，折子渝只将杨浩的话重复了一遍，以他老辣的目光，便感觉到了这样稍稍一变，对西北战局意味着多么重大的变化。

杨浩这个法子的的确确是行之有效的，而且对缺马的宋人来说，是在现有条件下，将战力发挥到最高水平的一个最有效办法。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因素很多，天时、地利、人和、军备、后勤、将官的指挥水平、士卒的战斗力和士气……任何一个因素有所提高，都可能影响到整个战局变化和战役成败，能够掌握一支强大的机动力量，在对付以机动力见长的敌军时，便掌握了一枚强有力的棋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法子，不知多少名将却因为已经习惯了传承下来的旧的部署方法而从未想到去改变。这种新思路，还是二战期间德国人首先想到将其应用于军事之上，他们把坦克战车组成集团投入战斗，结果对上了当时仍然把坦克分散配置做辅助兵使的英法大军时，给他们造成了致命的打击，这才为军事指挥开拓了一条新的战斗思路。

折家按此方法将马匹集中使用，在对敌西北杂胡时果然大为奏效，以前是人家想战则战，不想战则走，主动完全操于人手。这一来重重地挫敌锐气，尤其是西北羌人正在作乱，折家投入重兵步步为营，集中一支精锐骑兵不时出动主动寻敌作战，歼敌数千精锐，在最快的时间内平息了这场叛乱。

眼见杨浩的办法确实有效，原本对他印象就极好的折姑娘如今更是大为青睐，立即便鼓动她九叔提拔杨浩。折姑娘的九叔就是折家谍报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折姑娘虽然不在他手下做事，其实与他的军师相仿。有折姑娘大力举荐，又见他这一番言语对折家军的战术有这么大的影响，九叔便也允了。但是要提拔重用一个人草率不得，他现在还不想让杨浩知道是折家向他摇动了橄榄枝，便授意程世雄出面，也算是对他做进一步的考察。

杨浩对程家是有大恩的，如今又是折家的意思，程世雄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只是通过军邮系统传递的各种情报消息均需登记，而官家要御驾亲征，他的人还没到，朝廷方面的眼线细作已经遍布西北，程世雄不想留下什么把柄，便让老管家修书一封，以民邮渠道通知丁浩尽快赶来，以便为他妥善安排。

这封信中当然不会说的这么详细，更不会把许诺他什么官职、将来给他什么前程都写进去，但字里行间，已经透露出有一个极大的机会就在眼前，如果他有意从军，离开地方为程将军效力，那便尽快赶来。谁知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却如石沉大海，直到程世雄发兵随官家出征，杨浩也没有出现。程世雄只道他胸无大志，无意离开故土从军出征，府州折家那位五姑娘更是大失所望。

天知道造化弄人，丁大公子当时已属意丁浩，为了留住他，竟然违心地将那封邀请函付之一炬，一个青云之上的机会就这么从他手里悄悄溜走了。

杨浩暗想，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机会，就等于进入了西北军界的特务机关，而且很有可能身居要职，有此身份，手中不知掌握着多大的力量，要回霸州报仇雪恨，收拾丁庭训、丁承业父子，那还不是如弹指吹灰般容易。如今这机会已然不在了？

他急忙问道：“老管家，在下迟来一步，如今……已经来不及了么？”

老管家道：“如今战火已经燃起，哪有临阵从军的道理。若是提前一月有余将你安插在军中，此时派你这个差使倒也顺理成章。现如今……官家已亲率大军到了阵前，两军交兵，战事正烈。若你匆匆赶到军中，立时便委你个往行营传递军情的重要差使，这也太过扎眼了。况且，你还什么规矩都还不懂，一天兵也不曾当过。值此关头，我家将军也不敢冒险啊。”

杨浩听得心头一沉，黯然不语。老管家见他神色，便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心急，你还年轻，机会有的是。这一仗，胜算是极大的，可是如果契丹人出兵，咱们却未必能灭得了北汉国，这仗将来还有得打呢，我家将军既有意提拔，你便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杨浩叹道：“不瞒老管家，这信，在下的的确确没有收到。但是在下早已打定主意到程大人军前效力，做不做官嘛……还在其次，可是如今前方战事正急，这正是磨炼锻打自己的一个机会，杨浩实不愿留在广原坐等下一个机缘。老管家可有办法，让在下赶去程将军军前，为将军效命么？”

“这……”老管家花白的眉毛一皱，沉吟道：“浩哥儿，如今战事正急，此时军前效力，像你这般从不曾为将领兵的人物，是不可能委以要职的。能做的只有摇旗呐喊、阵前冲锋的小卒，你……还要去么？”

杨浩微一沉吟，坚定地道：“去，当然要去！一个好机会被我错过了，可是我未必不能抓住第二个机会，或者自己创造机会。可是如果留在这广原城里，我就绝对没有机会了！”

老管家双眉一抖，沉声赞道：“好，少年可畏，其志可嘉。那老朽就成全你，想办法把你送至军前，至于有没有机会，那就看你的造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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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03章 围城

北汉都城，宋军四面合围，杀声震天。

这是一片血与火的战场，到处是冲锋陷阵、喊杀震天的士卒，到处是倒卧血泊、已经永远也不会再爬起来的死尸。也许不久之前，这些死尸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汉子，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但是在他的家里，却是比天还要高出一头的夫、比君还要重上三分的父，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如今却只是一具无人顾得上多看一眼的尸骨。

如果有北汉兵自城头向下望来，就能看见城下一片片的帽顶红缨，如火焰般飞腾，汇成了一片火海，令人望而胆寒。那是大宋禁军精锐头上的范阳帽。人马过万，无边无沿，这时城下军马何止一万，看来真有投鞭断流、举手如云的庞大气势。

事实上，城头守军如果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会探头观望这副壮观景像的，城下那一排排集束似的弩箭，仿佛不花钱似的向城头上倾泻，暴风骤雨般的猛烈打击中，又有百余架抛石机，把一颗颗上百斤重的石弹砸向城头，每一颗巨石砸落下去，都腾起一团浓厚的黄烟，把北汉都城轰得千疮百孔。

那城池是就地取材，用粘性极强的黄土夯打而成的，这种粘性黄土夯打结实了之后真和水泥一样坚固，又比水泥多了几分韧性，如今反倒成了比石块垒就的城池更好的凭仗。如果是砖石所砌的城墙，在这样的巨石轰砸下，很容易就要碎裂坍塌。

城头北汉军也在顽强地向城下的宋军还击着，一排排利箭在吱呀呀一阵勾魂般的弦张声后，便像蝗虫一般从城头袭向城下的宋军。丝毫不亚于宋军抛射规模的巨大石弹，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空中慢慢旋转着，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三尺深坑，卷一蓬泥浪，疾速向前翻滚出数十丈距离，巨石辗过，一路血肉……

双方在这城上城下已经僵持了半个月的时间。在赵匡胤派兵剪除北汉都城外围州县的同时，便已亲率大军直捣北汉腹心。半个月来，双方损失都极其惨重，相形之下，城中的北汉军无疑比城下的宋军损失更大。

尽管他们占据了地利，将士用命不乏勇敢，都城府库中也有充足的粮米和武器，但是比起此番御驾亲征的大宋军来，却仍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兵微将寡。

攻城的宋军十倍于北汉守军，他们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武器装备，有堆积如山的粮米供应，后续粮秣仍在源源不断地运来，而城中则是消耗一些少一些，如今在箭矢方面，他们已经不得不捡拾宋军射进城来的箭枝才能满足城头守军的需要。战争的较量，很大程度上就是双方国力的较量，大宋如今的国力较之北汉岂可同日而语。

这一战，赵官家势在必得。这一年，赵官家刚刚四十一岁。

如今正是他经验、精力、智慧都已达到巅峰状态的年龄。

他有雄才之略，更有放眼全局的战略眼光，他知道，如今苟延残喘的南唐、南汉、吴越、乃至明降实为割据的陈洪进都不堪一击，早晚他会对上真正可堪与他一战的强敌：契丹。所以，他来了。

他这番御驾亲征讨伐北汉，醉翁之意乃在契丹。他的目的就是要趁北国内部不稳，把他们南侵的一个重要桥头堡北汉国拿下来，为今后讨伐契丹，夺回幽云十六州做准备。

这时的赵官家不只有雄才大略，他的个人武勇也不曾稍退半分。这时的他，还是那个一条蟠龙棍，打遍天下八十四军州的那个赵匡胤。在他亲自统率之下，大宋禁军人如虎、马如龙，一路西来势如破竹，连一个像样的抵挡都没有遇到，就连北汉军所谓的无敌将军刘继业，也是一战即溃，望风而逃，北汉国的外围州县城池已经一一陷落在他的手中，如今只剩下这一座孤城，北汉最后的凭仗。在这里，他终于碰上了第一场硬仗，也是此番御驾亲征的最后一仗。

赵匡胤勒马立于高岗之上，俯瞰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北汉都城，那座城就像是滔天巨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会遭到覆顶之灾，却总是重新出现在浪尖上。那城头、城下，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在飞快地收割着人命。

战阵经验丰富的赵官家，同时也是一个体恤士卒，不肯无辜多伤人命的仁厚将领，他不是不知道用这种残酷的手段强行攻打要付出多么巨大的牺牲，那得需要多少人命去填，才填得平那条始终无法逾越半步的护城河，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速战不决，天知道北国那个病弱却不乏野心的新皇帝能不能整合诸部，再度兴兵？

二十多年前，他的老上司后周太祖郭威，攻打河中城曾经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长达一年的围城之战，损耗了无数粮草，但是伤亡却是最低的，最终他拿下了那座坚城。但是，谁能给他赵匡胤那么长的时间？

要速战速决吗？十多年前，比他赵匡胤更具雄才大略的一世英主柴荣御驾亲征，攻打寿州城，征发了宋州、亳州、陈州、徐州、宿州、许州、蔡州等地壮丁数十万人，日夜不停挑灯夜战一个多月，寿州城竟巍然不动！

抛石机损坏了数百架，光是那近百万颗石头就能把寿州城填平，但是南唐大将刘仁瞻仍然死守城池，寿州城始终不曾陷落，直至周围州县尽数落于宋人手中，寿州依然飘扬着南唐的旗帜。直到后来，他重病昏迷，已经丧胆的部将献城投降。

如今这北汉都城中的守军也不是上下一心，个个不怕死的。五天前就北汉南城守将洛迁在宋军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击下吓得魂飞魄散出城乞降，可是他是刺杀了监军背着许多下属守将私自出城的，事先既不曾喊话，又无白旗可打，出得城来，还未及言语，就被一个骁勇的宋军小校抢上前去扬手一刀把他劈为两半。这位洛将军糊里糊涂死在宋军小校手里，因他临战投敌，家人眷属又被守军在城头处斩，这一来，有心弃械投降的守将也坚定了信念，死守着城池，盼望着契丹人的大军来援。

不能从内部攻破，那么征调民夫垒土山攻城又如何呢？在这地广人稀的西北地区，整个北汉国如今才不过五万户百姓，要他去哪里找那么多人来助战。比起河中城、寿州城，这里可是北汉的都城，这里是北汉国人最后的希望，他们的抵抗比起寿州来又该顽强多少倍？

他手中现有的兵力本来足以把北汉都城中所有的军队消灭一遍又一遍，但是前提是北汉肯与他出城决战，如果要攻城，以最快的速度把北汉都城攻打下来唯有征调民夫或者大举增兵，可是……他还有兵可增么？

国内的兵不能再抽调了，荆、湖、蜀这些已经被他覆亡了的国家还没有彻底消化，需要驻扎大量军队；南唐、南汉那里也要派驻重兵，防止他们趁机在自己腹心咬上一口；开封城下也要驻兵，五代乱世以来，拥兵自立、野心勃勃的大将太多了，不能不防有人趁机作反；西北那边羌人正在作乱，也须有兵镇压；尤其是契丹人，这个最强大的敌人，比他大宋立国早了五十余年，如今的契丹人再不是以前那种部落联盟、临战匆匆组合各有统属全凭一股野蛮勇力做战的匈奴胡虏了。

他们在政体上一如中原，是封建制的帝国；经济上有契丹人游牧、燕云十六洲的汉人农耕；军事上保持着游牧民族的勇武；地理上他们占据着最险要的地势；而军备上，他们有着大宋最为欠缺的进攻性武备：战马。这个敌人，将是他今后面对的唯一劲敌。以往只要大宋伐汉，他们必来支援，这一遭儿，他们会不会来？

此番他御驾亲征，已经考虑到北国出兵的可能，因此采取多路分兵，围城阻援，先扫清外围敌军，最后攻克北汉都城的策略。四路大军，一路直攻北汉都城，一路北取插云岭，截断北汉与契丹之间最大的一条陆路交通要道，防止汉军北窜、契丹人南下接应。第三路大军驻扎于东面的通天河，防备契丹人派军支援。他亲率第四路大军押后，目标也是北汉都城。如今连他亲率的大军也派上了用场，可是要攻取这座坚城，还是有些欠火候，但是那两路警戒大军是抽调不得的，否则一旦契丹人突然杀到，那就不是能不能拿下北汉都城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从容撤退的问题。

赵匡胤忧心忡忡地望向北方，望向那千里长风、雄关漫道的大漠草原，那群化外野人，有没有那么长远的目光，暂且放下内部的纠纷，为北汉解围呢？如果不能尽快攻下北汉都城，他们又出兵来助的话，这一番岂不是又要无功而返？

赵匡胤怅望半晌，又回首睥睨脚下这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池，这座城池迟早要陷落在他的手中，这座城池中的那个皇帝迟早要像其他的帝王一样匍匐在他的脚下称臣，可是，上天会不会给他足够的时间一战功成？

城如孤岛，战阵如云，从山顶望下去，万千军卒，犹如一群群蝼蚁。曾经，他也是这些蝼蚁中的一员，如今，他已裹上黄袍，成为一朝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不管他情不情愿，这双手必须得去染上那些鲜血，只因……他是天子！

※ ※ ※

赵官家眼望战场，忧心忡忡的当口儿，自然是看不到那千军万马之中，正有一只没穿军服的“小蚂蚁”，正匆匆走进程世雄的军营。程世雄隶属府州折家的西北边军，这次被征调来的主要任务是负责扫清北汉都城的外围州县，同时负责护送各路转运使押送来的粮秣供应。

放着这么一员虎将不用、放着与北汉人有丰富战斗经验的西北边军不用，而以禁军打头阵，赵官家自有他的一番打算，他不但想要一举拿下北汉，还想彰显军威、敲山震虎，软硬兼施地逼迫西北两大藩镇武装折家和唯折家马首是瞻的杨家放弃兵权。

程世雄乐得轻松，外围县镇的北汉武装被他逐的逐、杀的杀，扫清了外围便来军前报到，未得府州折家示意，他也从不主动请缨参战。这几日攻防愈发的猛烈，负责攻打西城的禁军伤亡太过惨重，赵官家不得不把他们撤下来休整，程世雄这才承担起了攻打西城的任务。

说起这程世雄，倒真是一员天生的战将。像他这种人，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并不在他兵书读过多少。赵括有一个用兵如神的父亲，他自幼所习兵书之繁，天下名将少有能辩得过他的，可是真上了战场一无是处。孙武与他有些相似，可是同样不曾自小卒做起，甫任大将，就能百战百胜。

没读过几本兵书，全凭战场厮杀、血火磨炼而无师自通，精于战阵的，本领也不在“科班”出身的名将之下，从一小卒开始的杀神、战神、不败之神白起，连字都不认识、只识弯弓射大雕的铁木真，就是这样的名将。程世雄和他们是一路人，若非真有大本领，他不会有那么多甘心效死的部下，也不会被折家委以重任，以外姓人的身份独领大军镇守西陲。但是直到今日之前，他是北汉都城下最清闲的人。

如今领了攻打西城的任务，程世雄倒也没有敷衍，他集中了数十架抛石机，猛攻城池一点，轰塌一处城墙，轰坏了西城的大门，然后亲自挥舞长戟领兵冲锋。

敌之弱点，就是我军攻击之要点，策略原本没错，然而城中守军占据地利，不需要多少兵马，就能把这个缺口封锁的严严实实，以程世雄之骁勇，连番发起冲锋竟也不能寸进，反丢下许多尸体。

杨浩随着军中小校来到他的身边时，程世雄刚刚中箭自阵前退了下来，阵中战鼓犹在轰鸣，程世雄赤着黑黝黝的脊梁，露出一身钢铁般的肌肉，身上又是汗又是血。一条比得上杨浩大腿粗的胳膊刚刚拔去箭头，血肉模糊一片，正有一个军医满头大汗地给他包扎。这军医倒不是医术低微，也不是头一次上战场见不得血，可是碰上程世雄这么难侍候的主儿，他想不冒汗都不成。

程世雄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军医一旁哈着腰儿给他清理血污、敷药包扎，但是这位程大将军却不闲着，坐在那儿虬髯如刺，二目环睁，声若霹雷地大声咆哮，两条手臂不时挥舞起来，把那郎中带得东倒西歪：“直娘贼，这天杀的北汉贼寇只会暗箭伤人，怎不出来与某家决一死战。”

“你去你去，再调几架抛石机来，把他们的城门给俺老程轰塌了。”

“把左营调下来歇息，换右营上，他用暗箭伤人，老子就用车轮战拖死他，俺看这城还守得到几时。”

“报！大将军，箭矢不够用了。”

“滚你奶奶的，这种事也要禀报本将军？你成亲的时候要不要本将军替你去钻洞啊？箭矢不够了就去官家行营讨要，皇帝老子能差饿兵吗？你这军需官怎么当的，不长眼睛的狗东西。”

在几名亲兵的轰笑声中，那军需官灰溜溜地跑开了，程世雄听见前边杀声松懈，忽又跳将起来，大喝道：“你奶奶个熊，怎么松了劲儿，把俺的亲兵卫队拉上去督战，敢临阵胆怯者，杀无赦！”

有人急道：“大将军，非是将士畏战，乃是箭矢不足，无法压制城头敌军，待箭矢运到便再度发起进攻。”

就这当口儿，杨浩到了。那带路的小校急急上前抱拳禀道：“报……大将军，您府上来人啦。”

“啊，来的什么人啊？是俺老娘有事还是俺那混账儿子惹事？”程世雄忽的一个大转身，胯骨轴子一撞，把那费尽了心思还没缠上那条绷带的老郎中撞出去足有三尺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对不住，你看你这老头儿，也不注意着点儿。”程将雄一步便跨过去，像拎小鸡儿似的把那老郎中拎起来，扭头一看，不由奇道：“咦，竟然是你，你怎么来啦？”

那老郎中擦擦额头冷汗，赶紧把那缠了几圈，马上就要耷拉到地上的布条捡起来继续给他包扎，程世雄回头吼道：“你奶奶的，当老子的兵死不完么？还在擂鼓。给俺息鼓，鸣金，暂歇一时，待箭矢送到再行攻城。”吩咐完了转身又问：“你怎么跑到两军阵前来了？”

杨浩急忙上前道：“大将军，在下听闻将军出征，有心前来军前效力，可惜我赶到广原时，大将军已然出兵了，在下不愿在广原吃闲饭，央了老管家帮忙，特来军前报到。”

程世雄顿足道：“可惜，可惜，你怎不早来，俺还当你留恋家园不愿从军呢。”众人面前，他也不便说的太细，当下又大步走回自己座椅，那老郎中扯着布条儿被他一路牵了回去，程世雄粗声大气地道：“你来你来，如今战事正急，俺可没空儿安排你，只是此时入得军中，却没有轻闲自在的事儿给你做，你虽然是俺家恩人，这一旦从军，一切便要依军法，俺老程对你也讲不得情面，你可知晓？”

杨浩听他允了，心中大喜，忙跟进几步，长揖道：“属下知道，不管什么职司，杨浩都心甘情愿接受。”

“嗯，那就好，咱们话说明白了才好做事。嗯？杨浩……你几时改了名姓？”

杨浩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把事情匆匆说了一遍，其中许多内情自然无暇细说，不过大致情形也足以交待清楚了。杨浩说罢，慨然：“在下走投无路，唯一想到的出路，就是来投你程大将军。实话说吧，杨浩这番来投大将军，固然有效力之心，亦不免有避祸之意。如果大将军有所顾忌，但请直言，在下马上就走，绝不会令大将军为难便是。”

程大将军仰天大笑，豪迈地把手一挥，可怜那老郎中半天的辛苦又白费了：“这算个屁大的事，不就是杀了一对奸夫淫妇嘛，杀就杀了呗，瞧你那怂样，才杀了俩儿就这副模样，哈哈哈哈，俺老程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不是天不收地不管。”

杨浩听得一呆：“这夯货，该不是个法盲吧……”

他试探着道：“大将军可是……没有听懂在下的意思，在下杀人和大将军您在战场杀人是不一样的，如今霸州府恐怕已张贴了榜文，满天下的通缉我呢。”

程世雄把眼一瞪，嘿的一声道：“浩哥儿，你当俺老程是个大老粗，就连这点事体都不明白？杀人偿命嘛是不是？”

杨浩刚一点头，程世雄便重重地啐了一口：“啊……呸！俺老程手下亡命之徒多了去了，他霸州知府敢来老子地盘抓人？借他个胆子！你只管留下，纵不改名换姓，他们也得装聋作哑。以后只要你立下军功，俺老程便修书一封，叫他们销了你的命案，普天之下，照样叫你横着走！”

什么叫藩镇，这就叫藩镇。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威风！

杨浩欣欣然一揖到底，恭声谢道：“多谢程大将军维护，自今日起，杨浩甘为大人百战军中马前卒，披肝沥胆，但死无悔。”

杨浩此言方罢，就听一个清朗柔和的声音笑道：“好一个百战军中马前卒。韩昌黎诗中这句马前卒本指受人摆布、境况悲惨，让你这么一用，听来倒有一种‘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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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04章 夜袭敌营

杨浩回头一看，不由暗吃一惊，眼前这人正式说来虽只见过一面，可是想让他把这人忘了着实不易，此人正是当初在霸州曾经在赵县尉公房内有过一番言谈的那位程押司。这位程押司如今也身着衣甲，肋下佩剑，看来更添几分英气。

杨浩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在霸州做下的案子，但程德玄笑吟吟的，仿佛既不知道他在霸州犯下的命案，也不曾听全他方才的说话，程押司径直上前，向程世雄抱拳行以军礼：“下官见过程防御使。”

“啊，原来是程都监到了。”那老郎中好不容易帮他把伤口包扎上了，程世雄挥挥手把他赶走，笑吟吟地站了起来。虽说两位的职衔还差着好几级，不过程德玄是皇弟赵光义的人，如今又在官家身边听用，些许礼遇还是要的。

一旁杨浩心想：“这位程押司怎么没有回汴梁城，却跑到这北汉城下了，都监？想必是升了官的，却不知具体负责些甚么。”

程德玄拱手道：“将军唤我小程便是，将军这是……负了伤了？”

“嘿嘿，些许小伤，就跟蚊子叮了没甚么两样，俺老程正在等着箭矢运到，箭矢一到，俺亲自带兵再度攻城，这座城就算是铁打的，俺也要敲它一个大豁口。”

程德玄道：“将军稍安勿躁，下官此番来，是奉了官家之命，请将军暂缓攻城。”

程世雄一愣，双眉一挑，勃然道：“程都监，官家这是何意，是信不过俺老程的本事么？”

程德玄失笑道：“将军也太沉住不气了。如今四城各路人马，都已有人去传谕，一概围而不攻，就地扎营，挖掘些陷马坑、多树些鹿角拒马防止城中守军偷袭，官家自有取胜之道。”

“哦？”程世雄听了颜色这才和缓下来：“既如此，那老程从命便是。”

程德玄这才睨了杨浩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地道：“这位马前卒兄，似乎你我在霸州府衙时曾经见过一面。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呵呵，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尊姓大名是……”

“在下杨浩，现投奔军中，在程将军麾下效力。”不管他程德玄是装傻还是有意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当此关头，杨浩只能如此说了。

程德玄一拍额头，一副恍然模样：“啊，不错不错，你这一说有些印象了，原来是杨兄，既投身行伍，你我今后就是军中袍泽了，呵呵呵，程大将军最是赏识人才，杨兄能在程将军麾下做事，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杨浩谦逊一番，程德玄便对程世雄道：“大将军，官家的军令，下官已经传达到了，这就回去覆命。”随即又对杨浩微笑道：“杨兄，待此间大战事了，你我若有机缘，本官请你饮酒。”

“不敢不敢，应该是在下相请大人才是。”满腹疑惑地送走了程德玄，程世雄道：“浩哥儿，你怎认得此人？”

杨浩道：“属下在霸州时，他随陈观察去查霸州知府贪污一案，曾与属下有一面之缘。不过……那时他还是开封府押司，如今怎么做了都监？”

程世雄嘿嘿一笑道：“官家随口委的一个官儿，要他暂在军前参赞军机、料理军械军粮而已。浩哥儿，你既与他不熟，那老程倒要劝你几句，这人有事三分笑，无事笑三分，看来是一团和气，可是这样的人其实最是难交，你如今刚刚出来做事，在这样人面前，说话办事都要小心谨慎，切莫轻易托付底细。”

杨浩忙道：“多谢大人指点，方才他只是与属下客气一番罢了，哪会真的请我吃酒。还有，如今杨浩既投到大人麾下，那便也是军中一员，大人称呼属下可直呼名姓，万万不要再这么客气，行伍之中，一切但依军法，不讲个人情面，这可是大人您方才的教诲。”

程世雄哈哈大笑道：“好，那咱们就不叙私情，公事公办。如今官家下令，围而不攻，本将军要召集所部，部署下去。你刚刚投军，诸事不熟，暂且做一个亲军，跟在本将身边听用便是。”

“属下遵命！”杨浩的军式抱拳礼行得虽不标准，却也自有一股肃穆味道。

程世雄哈哈大笑，振声喝道：“甲来！”

立即有两名亲兵拿起他方才解下的盔甲，上前为程世雄披挂起来，杨浩如今虽也是亲兵，却是连甲胄也不会穿戴的，便只在一旁看着，盔甲披挂整齐，系上绊甲丝绦，挂上他那口吹毛断发的宝剑，又将头盔给他戴上，方才那个赤膊谈笑的粗犷大汉立时又变成了那个髭髯磔立，目光如电的黑脸将军。

杨浩看着，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羡意，但是更多的却是敬意，这才是真正的行伍之风，不知几时自己才能有他这样的威风。然，将军百战死，自己会有他那样的赫赫战功和如此风光的一天么？

※ ※ ※

赵匡胤在他的中军大帐内处理完了开封传来的重要公文，一旁贴身侍候的小黄门立即用黄绸捆扎了放进一个封匣，外面又用黄绸包裹了，一名虎贲接在手中，往身上斜斜一绑，系紧了，向赵匡胤单膝点地行了军中大礼，立即返身走出大帐。

帐外早有一匹战马等在那里，这名信使牵马而行，走到辕门处，又有百名余威风凛凛的禁军大汉候在那儿，人人牵着马缰，这信使呼哨一声，扳鞍上马，百余战士齐齐上马扬鞭，随他驰出营去。

赵匡胤舒展了一下身子，微微思忖一阵，问道：“程德玄，来了么？”

一旁小黄门细声细气儿地道：“官家，程德玄早在帐外候着了。”

“宣他进来。”

程德玄进入大帐，赵匡胤说道：“程德玄，朕依你之计，已然暂缓攻城。但是你那边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程德玄恭声道：“官家，微臣立即动身，大约十日，便可准备停当。”

赵匡胤摇头道：“十日……朕等不了那么久，只给你五日时间。”

程德玄为难道：“官家，大河浩荡，五日时间，恐难准备停当。还请官家宽限几日。”

赵匡胤微微一笑，淡淡地道：“朕可以宽限你，谁来宽限朕呢？”

程德玄目光一凝，诧然道：“官家是说……”

赵匡胤嘿然道：“怕甚么，来甚么，契丹人终于还是出兵了。”他屈指在书案上敲了敲，眼中露出振奋之色：“来的好，有此眼光的人，才配做朕的对手。如今，咱们就要看是他们先到，还是朕先拿下北汉城了。”

他霍地立起，沉声道：“朕……再多拨你三千健卒，只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内，你务必准备停当，能否拿下此城消灭北汉，尽皆在此一举，但得拿下此城，你便是首功。”

程德玄脸上露出兴奋与凝重之色，他后退三步，撩袍跪倒，朗声道：“微臣这便启程，无论如何，臣五日之内必来覆旨。”

※ ※ ※

一连三天，大宋军一改每日轮番扰战攻城的习惯，每日悠哉悠哉，挖掘战壕、堆土筑墙，安插鹿角拒马，打桩架起营帐，看那模样，好像他们大老远的从开封赶来不是为了攻城，倒是为了跑到这儿来守营似的。

宋军如此做法，反令城中守军更是提心吊胆，不知宋军在搞甚么鬼。便有人向北汉皇帝刘继元提出，不管宋军有何目的，他们在北汉都城下安营扎寨必有诡计，不妨派兵捣毁宋人的工事和营寨。当即便有人出班反对，提出后周太祖郭威攻河中城的旧事，说赵匡胤这是在效仿后周太祖的疲兵之计，我等切不可中了敌人奸计，只管安心守城，等候契丹人援军便是。

刘氏是沙陀人后裔，当初沙陀人曾是大唐的雇佣兵，屡次受大唐招募南征北战替大唐杀伐天下，最后又做了葬送大唐的元凶，祸延中原数十年，然而如今这个刘知远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既没有先祖的勇武，也没有先祖的智慧，大臣的意见在他听来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自己却没有一个决断的主意，最后便选了个折衷之计，令大将刘继业夜袭敌营，以扰宋军。

刘继业是北汉军第一名将，他本姓杨，叫杨重贵，西北两大藩镇势力之一的麟州杨重勋就是他的胞弟。杨氏原本是归附北汉的，但是等到大宋崛起，势力及于西北，杨重勋便投靠了大宋，而他的兄长杨重贵却仍扶保北汉，并且承皇帝赐以国姓，改名为刘继业。

刘继业在北汉国素有无敌将军之称，这个绰号来自与他和契丹人之间的战斗。别看北汉朝一旦有事，契丹人必定来援，那是为的契丹人自己的利益，大宋不曾发兵攻打北汉时，北汉与契丹人之间也时常发生战斗摩擦，这些小规模的战斗中，常以刘继业取胜告终，所以他被北汉国百姓送了个“刘无敌”的绰号。这位无敌将军当然不是真的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但是至少在北汉，已经没有比他更骁勇善战、更能打仗的将领，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了他。

刘无敌自知军心士气已不可用，如今仍苦苦支撑，全因为士卒们还盼着最后的希望：契丹出兵。此时守城尚可，扰敌袭营与事无补，一旦失败，还要凭添损耗。可是圣旨下来，他却不敢不遵，只得回去将从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长枪营中精心挑选了六百名骁勇善战的武士，人人配以战马，静等夜深，偷袭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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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05章 还差三刀

这一晚，杨浩正在月下练刀。

大营一角是灶房所在，此时月华如水，空地上粗大的木棒堆积如山，杨浩拿起一个树桩竖在地上，双手举刀，屏息凝神，一刀挥下，力只使七分，木桩“嚓”的一声轻响，左右分为两半，刀尖离地已只有三寸。

他的手上已经磨起了血泡，现在两手都缠了布条。他的臂膀一挥动时也有些火辣辣的痛，但是他仍然咬牙在忍。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他现在已经打消了一步登天的妄念，希望凭着自己的努力，成就他的事业。

在这军营之中，起码的武力必须要有，那是自保的本钱，战事一起，大将军都自顾不暇，谁来护他周全？那时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要被个大头兵一刀杀了。必须要拥有自保之力，以他现在身份，不可能拥有亲兵扈卫，那就必须要掌握一定的武力了。每天劈五百刀，是他给自己订下的规矩。

每天随在程世雄身边，学他料理军务、学他盘查巡营、学他批挥调度、学他同那些大头兵们如何打交道……夜晚，他则来到灶房旁边，当起了义务劈柴工。五百刀，听来容易，但是真的做起来，他才知道，这五百刀，每一刀都凝聚气力精神，用程将军所教的运力法门劈下去，需要耗费多少力量，但是他仍然坚持着，风雨不辍，昨天晚上大雨倾盆，他在雨中也劈足了五百刀，才像一条死狗似的爬回窝去睡觉。

“嚓！四百九十七……”

杨浩弯下酸痛的腰，又竖起一块木桩，以刀拄地，喘息着歇息。每一刀他都不想随随便便劈下去，他必须喘匀了气息，用最正确的运力法门出刀，五百刀，每一刀都不折不扣地按照程将军所授执行，绝不浪费一刀、绝不松懈一分气力。

他重又举起了刀，脚下不丁不八，身形峙如山岳，双手握刀，刀锋轻轻扬过头顶，目光似虚还实，投注在那根木桩上。

月光映在刀锋上，像流水一般微微波动，四百九十七刀劈下去，他想稳住手中的刀已经非常吃力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响，侧耳倾听片刻，杨浩快步奔上那堆木柴，向远处眺望，只听厮杀声从北面传来，金鼓之声不绝于耳，杨浩不由心中一紧：“北汉军袭营！他们夜袭北营，是为了打击我宋军士气，还是试图突围向草原逃窜？”

这时营中警报响亏，程世雄也急披甲胄从大帐中走了出来。程世雄治军有方，他的边军论装备不及禁军，看起来也是高矮胖瘦，不似禁军个个都是身高统一的彪形大汉，但是常年在苦寒之地戍守，他们的战斗力和战斗经验却并不逊于征战中原未尝一败的禁军，尤其是他们刚刚被调上一线，士卒精力充沛，是以早早做好了应变准备，营中一片寂静，毫无喧哗之声。相形而下，匆匆赶回来的杨浩反而成了最沉不住气的那个，看到大营中秩序井然，杨浩不由脸上一红。

程世雄知道他在后营练刀，见他满头大汗地跑来倒没有斥责，反而和声安慰道：“不必惊慌，越临大事，越要冷静。你刚刚入伍，待打上几仗，再听喊杀声时便能沉住气了。”

他登上瞭望台探头向北方张望一阵，在这里由于有城池一角遮挡，只能隐约见到北城方向火光隐隐，杀声震天。程世雄道：“北汉兵夜袭北城驻军，北城是禁军步军都虞侯赵将军把守，此人骁勇善战，机智多谋，北汉军未必讨得了便宜。”

杨浩是他亲兵，就随在他左右，闻声问道：“将军，咱们不用派兵过去支援么？”

程世雄道：“夜色深重，敌情不明，岂可轻举妄动。一旦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或为其所诱中其埋伏怎么办？你记住，但凡这种夜间袭营，诸营切不可草率赴援，即便得到了被袭军营的求援信号，也得小心再三，诸营呼应而行。敌人冲营成功，也不过是只乱一营，如果自乱阵脚，仓促赴援，一旦中敌诡计，那就满盘皆输，再无回还余地了。”

杨浩谨声道：“是，属下受教。”

北城厮杀声持续了不到两柱香的时间便沉寂了下去，随后北城驻防大营发出了敌军已退的灯火和锣鼓讯号。偷袭战打的就是出其不意，一旦对方有备，或是应变及时，那偷袭的条件也就丧失了，一个明智的将领会马上撤兵，而不是把偷袭战改成大决战。

程世雄呵呵一笑，打个哈欠道：“这帮兔崽子，咱们不去攻城，他们倒还有闲心来偷袭，啊……困了，解甲解甲，回去睡了。”

杨浩随着他步下木梯，回到中军营帐，此时他已掌握了这个时代的甲胄各个部分的组成和穿戴方法，他一面熟练地为程世雄解去披挂，一面说道：“方才突传警讯，属下见警讯来自北城，还揣测后汉军是不是要趁夜突围逃向草原呢，如今看来他们的目的就是扰乱我军心神了，将军不担心他们会再袭我营？”

程世雄道：“夜袭这种事打得就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一旦被人识破，那就没得耍啦。看这情形，敌军夜袭并非为了突围，而是为了扰我军心士气，嘿！如今各营已有了戒备，他们还敢再来？你也去睡下吧。”

杨浩道：“是，大将军请歇息，属下给自己定了每日劈足五百刀的规矩，如今还差三刀。”

程世雄失笑道：“不过三刀能济得鸟事，去睡了吧”

杨浩微一犹豫，摇头道：“这每日练刀之数，属下今日若因一个理由减三刀，明日便能另寻个理由减十刀，长此下去，终无所成。所以只能增、不能减！”

程世雄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呵呵笑道：“好小子，行，那你去吧，练完了刀早些睡去。”

此时，北汉大将刘继业马摘铃、蹄裹棉，已经悄悄在西门内集中了六百名精锐骑兵。二十名弓弩手已经派出去了，他们伏地潜进，任务是射杀程世雄大营的戍守哨兵。

他今晚偷袭的真正目标不是北营，而是西营。城外四营之中，只有西营不是由禁军控制，而是掌握在西北折氏手中，而且他们的军队刚刚换防上阵，士气、军心、战力未曾受挫，无疑是最强的一阵，这也正是程世雄揣测他不会来的原因之一。

但是刘继业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他看来，西营士气正旺，所以戒心势必也最小，这正是出其不意的最好机会。如果偷袭西营能一战成功，朝廷方面会责怪西营马虎大意，为敌所趁。而西营独属于折氏，军士们必然也要怨尤朝廷的兵马见死不救。他们一旦离心，这围城的军马便不再是铁板一块，北汉便有机可趁。刘无敌之所以无敌，不是他的兵比契丹人骁勇，也不是他有以一敌万的武功，正是因为他的谋略和战术。

在佯袭北营，各营都把注意力投向北营的时候，他手下二十名神箭手已经悄悄掩向西营程世雄的驻地，暗暗射杀各处瞭望哨卡，清理拒马鹿角，为他的骑兵突袭做好了准备。

前方一切准备停当，向他打出了灯火讯号，刘继业立即大开城门，亲率六百壮士迅雷疾风一般卷向程世雄的大营。

杨浩刚刚走到边营柴堆旁举起他的那把大刀，厮杀声便从前营传来，杨浩心里“嗵”地一跳，迅疾提刀赶向中军赶去。到得中军大营，就见程世雄衣袍半敞，正系着带子从帐中匆匆忙忙地奔出来。

他是料定今晚敌军不会发动第二次偷袭了，脱得那叫一个干净，袍内未着小衣，半裸的胸膛黑乎乎一片胸毛，看来这位程将军还是个裸睡爱好者。他的靴子倒是穿上了，不过布袜未系，头发上的束巾也已解去，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儿就像刚被他那位河东狮的夫人从炕上撵下来。

前营已经燃起处处火光，由于大营中的士卒因为北汉军偷袭北城未果，已经放松了警惕，所以刘继业这一招“回马枪”，着实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刚刚解甲宽衣，现在又匆匆穿戴起来，待到提起刀枪冲出营帐，北汉骑兵已旋风一般杀来，到处投掷火把，连草料车也引燃了，弄得营中大乱。

程世雄因自己所料有误，气冲斗牛地冲出营帐，匆匆系紧布袍，从亲兵手中夺过大戟，亢声喝哮道：“可是敌军袭营？”

早有人几步抢上前来，拜倒禀道：“启禀大将军，北汉军数百骑兵夜袭我军、马踹连营，如今似要穿过前营向大将军本阵杀来，请大将军定夺。”

程世雄大吼一声道：“敌既向俺来，俺便迎敌去，备马，随俺杀敌。”

一旁亲军急忙劝道：“大将军，前营混乱，敌我难分，夜色之中冒进不得，不如我们守住本阵，请大将军速召各营来助。”

那亲兵匆匆说着，程世雄只当他在放屁，已经跳上一匹未着鞍的战马，火把猎猎中，只见他须发如飞，二目环睁，大戟大扬，声绽如雷地道：“随我杀敌！”说罢一抖马缰，一马当先便向火光四起的前营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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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06章 战士

众亲兵一看程大将军已杀了出去，立即一窝蜂地跟在他的后面，极其剽悍地冲向前营，这些亲兵都是程世雄亲手挑选出来的勇士，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主儿，其中有些甚至本就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后来却被程世雄招揽了来。

杨浩提着刀随着那群亲兵向前营杀去，心中却想：“方才你还说夜色深重，敌情不明，不可自乱阵脚，不曾想这话只能拿来教训别人，轮到你自己头上，倒像捋了你的虎须，程大将军这样打仗也太鲁莽了吧。”

跟了这么一位大将军，他也不知是祸是福，此时无暇多想，只顾向前冲去，待他冲进前营，只见程世雄大戟挥舞，已不知挑翻了多少袭营的骑士，他大声斥喝着，战马忽的前蹄扬起，希聿聿一声长嘶，马蹄重重踏地时，他手中的大戟已然重重砸向敌军中的一骑勇士。

那骑士横枪在手，攒足丹田之力，低喝一声道：“开！”

只听“铿”的一声，枪戟相交，这一记竟将程世雄的大戟弹开，以程世雄神力，少有人敢硬接他势若劈山的一戟，此人竟能挡生生挡开他的大戟，程世雄不由惊咦一声，兜马回来再度找上了这名骁勇的敌将。

这名敌将正是刘继业，刘继业使一杆大枪，率领六百铁骑疾风一般驰入敌营，趁着程世雄营中将士来不及组织反击，马踹连营，到处纵火制造混乱，杀过了前营直扑中军，他的目的是擒贼擒王，如果这个目的不能达到，杀不了对方的中军主将，也要把中军冲乱，使中军无法行使指挥之责，那时尽管敌营人多势众，黑夜之中无人调度指挥，也将变成一团散沙，战力随之瓦解，那时敌军纵有十万之众，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绵羊，如何还能挡得住他这些虎狼冲杀？

不料他还没有冲破前营最后一线阻力，夜色中一条大汉竟拍马如飞地从中军疾驰而来，老远的便发出旱天雷般一声大喝，立时止住了满营乱窜的兵士，原本慌乱的宋军开始在一些大小军将的指挥下组织起了像样的反抗，而那使戟的大汉更是直扑过来，手中一枝大戟点挑抹刺，将许多袭营的勇士挑翻下马。刘继业见此人一身艺业了得，而且一声大喝即能喝止三军，料他便是此军主将程世雄，立即提马迎上，二人便战作了一团。

杨浩等一众亲兵撒开双腿自中军大营赶到时，刘继业与程世雄枪来戟往，已经走了数十回合。此时四周情形对刘继业一方来说愈发显得不妙了，这次突袭虽然成功闯营，却未能打乱敌军阵势，程世雄的军阵此时仍峙立如山，局部的骚动混乱也在渐渐平息下来，营中各处的人马正在有约束的慢慢向这里靠近，暗形合围之势，至此这场偷袭已经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如果刘继业能刺杀程世雄，还可藉程世雄之死将已经稳定下来的西城大营再度打乱，可是……他却不是程世雄的对手。论谋略，他强于程世雄，论武艺，他那杆大枪在程世雄举重若轻的一杆大戟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明显差了一筹。

“罢了，再拖下去，我这六百壮士就要全部葬送在这敌营之中了。”刘继业暗叹机会已失，他虚晃一枪拨马便走，高声喊道：“众儿郎，随我回营。”

刘继业一拨马头便向来路杀去，以他的武功，又借着快马的冲势，还真没有几个人能拦得住他，但是他带来的那些骑士却已被宋军士卒羁绊在营中，哪是说走便能走的。程世雄见他逃走哪肯甘休，紧紧摄住他的身影便随后跟去。

此刻前营中已是一片混战，尽管这场激烈的战斗较之战场上两军对冲的惨烈还有不如，但是对初次上战场的杨浩来说，已经令他心中产生了无比的震撼。

原来这就是战场，人像野兽一样挥舞着刀枪，红着眼睛拼命地厮杀。那种凛冽、那种血腥、那种残酷的景像若非置身其中实难感受。

他杀过人，含愤杀过两条人命，而且是一刀毙命，可是比起现在厮杀在一起的北汉军和宋军，他当日杀人直与杀鸡无异。市井间含愤杀人与战场上冷静而残酷地消灭对手原来竟是这样的截然不同，难怪秦舞阳十二岁就当街杀人面不改色，但是到了秦王大殿却脸色灰败，惊恐失措。他不怕死，但是那种森严萧杀的气势却不是他一个未曾见过市面的市井小民承受得起的。

万千士卒呐喊厮杀，千百名勇士在他身边挥舞着刀剑，抛洒着敌人的鲜血和头颅，让初次踏上战场的杨浩心生茫然，他眼看着自己的袍泽嗔目厮吼，与滚鞍下马的北汉勇士拼杀在一起，却不知该如何冲上去也像一只野兽一样噬咬敌人。

“闪开！”

杨浩持刀而立，惊愕地看着眼前这绝不浪漫、绝不悲壮，完全充满了血腥与丑陋的厮杀场面发呆，忽然有人在他胯骨上踹了一脚，这一脚使力奇大，一脚便把杨浩踹得跌翻出去，他的身形跌出的同时，便见寒光一闪，堪堪劈中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把他踢开的是程世雄的贴身侍卫石双，石双比他大不了几岁，可是那满脸横肉的模样却像一个年近四旬的屠夫，平时也寡言少语。所以杨浩虽与他同为侍卫，对他却一直亲近不起来，没想到关键时刻却是他救了自己一命。

石双见他举着把刀站在那儿东张西望，一副欲进还退的样子，倒没有心生气愤。刚上战场的人大多如此，但是只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次，下次再上战场，他就会从一条看门犬变成草原狼了。

他正在与敌搏斗，忽见一个滚鞍落马的北汉军士挥刀向杨浩猛劈过去，急忙抢前一步，一脚把杨浩踹开，救了这个新兵一命。但是他那一脚收势不及，却被北汉战士的钢刀狠狠劈中，疼得他惨叫一声，身形便向前一栽。

这些北汉骑卒此番袭营，人人骑骏马、着铠甲、佩弓箭，肋下挂刀，手持长枪。上马使枪、下马用刀，远射弓箭，身穿甲胄。为了尽量保存自己这支精锐的力量，刘继业可算是煞费苦心，在如今北汉城内武备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能够拿得出这样的装备来武装他们，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力量了。

然而，他实在估错了程世雄可能的反应，也没有料到程世雄这支人马军纪竟然这般森严，在袭营成功之后未能造成炸营，而且凭着程世雄的一己威望，仅一声大喝便制止了乱势，如今这六百壮士生还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了。

但是刘继业一手带出来的这些虎贲之士俱都是敢死之士，虽知受困于敌营，主将又已离去，却仍死战不降。那武士一刀斫中石双的大腿，趁他身形一歪向前栽倒的机会抢上一步，手中刀顺势扬起，“噗”的一声便斩断了他的脖子。

不曾向他道一声谢，不曾给他一个友谊的笑脸，救了自己一命的战友连一声都没吭就已尸首两截，杨浩不由得痴了：这就是战场的残酷与丑陋。然而，谁说它没有悲壮与浪漫？在血腥背后，在对敌人的残忍之中，何尝没有一抹浓浓的袍泽之情、兄弟之义？

他的眼睛慢慢的红了，就像现在那些正在用尽一切手段亡命厮杀的战士们一样，露出噬血的疯狂，他大吼一声，挥刀便向那个北汉武士劈去。暴怒狂奋之中，他浑身血液沸腾，石双之死，似乎给了他无穷的力量、勇气和杀气，他血贯瞳仁，每劈一刀都大吼一声，势若疯狂。

但是他的灵台中仍保持着一线清明，仍牢牢记着程世雄告诉他的那句话：“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天下事都是同一个道理，使刀杀人也是如此，每一刀你都须凝神注力绝不分心，但是每一刀都须力留三分，唯此方能出刀疾收刀亦疾，刀势连绵如狂风暴雨，叫对手连个喘息的空儿都不得。”

杨浩心中只记着程世雄的这句嘱咐，他现在什么高明的刀法都不懂，自身的气力也不算高明，但是仗着一股激愤之中的血气之勇，谨记着程世雄对用刀运力的指点，一刀刀劈下去，竟是杀气腾腾，刀法犀利，有如杀神附体。

那名北汉武士被他抢了先机，又兼身披盔甲，行动远不如匆匆奔上战场连轻便的衣甲也没穿的杨浩灵活，被他上一刀、下一刀、左一刀、右一刀，连绵不断地劈下来，一个失手，杨浩已旋风般一刀斩下，在他颈上一劈一拖，“噗”的一声人头扬起，一腔鲜血喷出两尺来高。

热血溅了杨浩一脸，他伸手一抹，便大叫一声，举起微微有些卷刃的钢刀冲到了正压住一名宋军挥拳猛击的北汉战士身后，犹如劈木桩似的一刀劈下，“嗤啦”一声就从那名北汉战士两胛之间的脊梁骨一刀划到了尾椎骨上，刀尖深陷，自那人小腹穿出，距那名宋军战士的下体只有三寸距离。

那个宋军被他这凶猛的一刀也吓懵了，火光熊熊中只见杨浩满脸污血、面目狰狞，那宋兵还未及道谢，杨浩已然收刀，旋风般扑向下一个对手……

※ ※ ※

程世雄大营中浑战成一团，程世雄却紧随着刘继业杀出了大营，一开始还有几名亲兵想急急跟上，结果被混战的敌我双方一冲，便失去了主将的身影。程世雄在料定敌人不会重施故技再度偷袭之后放心高枕，结果却等来了刘继业的偷袭，这简直就是在他的部下们面前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大耳光啊，程世雄又羞又恼，怒气值已冲盈到了百分之一百二，他在刘继业马后穷追不舍，只想杀了这个不开眼的北汉大将出一口心头恶气。

刘继业马至半途回头一看，竟无一兵一卒被他带回，不禁悲从中来，偏偏那个布袍乱发、手持长戟的大汉还阴魂不散穷追不舍、口里又呜哇乱叫的，顿时心头火起，他拨马回身便与程世雄再战，交手十余合，左肩被程世雄长戟豁开一个口子。刘继业只得拨马再逃，急不择路地逃到一堵城墙下，前边是又宽又深的拒马战壕，刘继业翻身下马，扔下马匹跳下战壕，程世雄竟是不依不饶，一边“直娘贼、贼厮娘，且莫逃走，来与老程一战！”地骂，一面也跃进了战壕。

刘无敌心中这个气呀，奈何单打独斗正是程世雄所长，方才两番交手他已知道论武艺自己不及程世雄，何况此时又负了伤，只得跳下护城河，游到城墙根下，扯着嗓子向上呼喊。

程世雄自然不会蠢到游过河去抓他，便只站在河岸这边大骂。

北汉城头守军听得城下呼喊，立即打起灯笼火把，却看不清城下那人模样，不一会儿来了一位与刘继业相熟的将领，识得刘继业声音，忙叫人用绳索从城头顺下一个大箩筐，请他坐进筐去，才把这位灰头土脸的大将军拉上城头。

程世雄指着城头又大骂一阵，担心城中派兵出来堵截，这才翻身上马返回大营。营中此时已经结束了战斗，各营将校正率所部打扫战场，程世雄的亲兵则在一位裨将带领下提心吊胆地追出大营，直到见了程世雄，他们才放下心来。

上百支火把簇拥着程世雄，把大将军迎回营去，大营中士卒听说程大将军无恙，顿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欢呼此起彼伏如同澎湃的巨浪，杨浩置身其中，真正感受到了程世雄的个人魅力在他的队伍中有着多么巨大的力量。

我，也能么？杨浩有些口干舌燥。

程世雄已经看到了举着火把的他一脸血污的样子，那样子看起来很丑陋，如果让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见到了可能会吓得做恶梦，但是在程大将军眼中，那却是一个战士最光荣的勋章。

他没有在人前表现出对杨浩特别的关护，只是淡淡一瞥便回转大营。进入前营之后，他便吩咐下去，令人马上向官家行营汇报今晚敌军偷袭的详情，又向本阵其余各营以及东、南、北三处围城大军以鼓讯和灯讯传递了消息，这才返回中军本阵。

杨浩注意到，前营处置俘虏、清扫战场的事程世雄一句不问，完全交由前营守将负责。他麾下其他各营的将官也都严守本营，并无一人离开队伍赶来慰问主帅的安危，只以灯火讯号发出询问，得知程世雄安然无恙后各营的灯火便次第熄灭，进入一片沉寂，仿佛今夜从不曾发生过这么一场鏖战似的，杨浩不禁暗暗钦服这看似粗犷的汉子治军有方。

回到中军，程世雄和亲兵们一起来到角营灶旁，亲手从那口新打的井里提上水来，士兵们互相冲刷着身上的血污，程将军和普通士卒一样裸着上身，如果不是他臂上有伤，看来他也要提起一桶水来，痛痛快快地冲个凉。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冲洗着身上的血污，他们的一些袍泽兄弟就在方才的一战中丧了命，还有一些负了伤、断了手脚，如今正在郎中照料下养伤，可是从这些士兵们脸上杨浩完全看不出一丝哀伤和缅怀，尽管方才并肩做战时，这些汉子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同伴去挡一刀。

以刀枪写人生，视生死如等闲，这就是粗犷的西北大汉。因为石双之死一直抑郁在心的杨浩看到这些大好男儿放下生死的快意模样，不禁也敞开了自己的胸怀，因为石双之死而一直郁积于胸的闷气一扫而空。

他解下束发的布巾，让一头长发披撒；脱下自己染血的战袍，裸着那与袍泽们相比略显单薄的身子，提一桶水，自头顶畅快淋漓地浇下，甩一甩细密的水珠，仰头望向静谧而湛蓝的天空，天空中繁星无数，那里边有一颗，一定就是石双的英灵。

“兄弟，不错啊，看你文文静静的，第一回上阵杀敌就敢杀得这般凶悍，像咱西北的兵，没给咱大将军丢脸。”往回走的时候，范老四搭着杨浩的肩膀夸奖。

新兵总是受人排挤欺负的，哪怕程大将军曾经叫他一声“浩哥儿”，如果他是个甭种，照样不会有人把他放在眼里。战场上，想赢得别人的尊重，就得一刀一枪的凭本事去拼，今日一战，杨浩已经被程世雄麾下这些骄兵悍将、亡命之徒视为自己人了。

回到中军，众亲兵侍卫散去，各回营帐休息，程世雄掀开帐帘刚要进帐去，忽地顿住脚步，扭头唤道：“杨浩。”

杨浩所住的营帐就在大将军营帐的左侧，他正欲进帐，闻声止步，转身望来：“大将军。”

“你今夜遗下的那三刀，可曾补上？”

杨浩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会心的笑容，他双手抱拳，郑重说道：“回大将军，那三刀，属下已经补上了。”

程世雄摸摸颌下的大胡子，侧头看着他，营帐中的灯光流泻出来，映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里有一抹狡黠的意味：“这人肉桩子，比那木桩如何？”

杨浩一叹，答道：“不好劈啊。”

程世雄哈哈大笑，一掀帐帘便钻了进去：“好生歇了吧，大丈夫要出人头地，这世上还有得是人肉桩子等你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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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07章 沧海桑田？

刘继业逃回城去之后，为他六百壮士带孝祭拜，痛哭失声。经此一战，皇帝刘继元心惊胆战，对于夜间袭营的提议再不敢接受，只令四城紧闭，防止宋军再度攻城。

这位后汉皇帝在宫阙之内每日登高远眺，向北方怅望，犹如一块望夫石，他的求援信使早就派出去了，可是契丹人却始终不曾露面。难道父皇帝已经抛弃了他这个儿皇帝吗？随着时间的推移，刘继元愈来愈是绝望。

这两天，杨浩已和程世雄相处的亲密无间，杨浩上一世养成的规矩本份、文质彬彬，在这些老兵油子的影响下已荡然无存，现在的他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兵了，一个有些痞气却更具野性的军人。

这一天，他和范老四、刘世轩，带领一队军卒离开了大营，向西南方向扫荡。因为军中接到消息，被打得溃散四逃的北汉残兵这两天破坏了粮道，袭击了自广原赶来的辎重队伍。由于程世雄这支人马原本的任务就是负责扫荡外围，因此官家将原本围攻西城的禁军稍做整顿后重又调上前线，代程世雄分担一部分防务，令他出动一路人马确保粮道安全。本来杨浩是他的亲兵，不需执行这样的任务，但是程世雄嘴上虽说军营之中不循私情，对他毕竟有些关护，便让他担负了这个任务，其中不无锤炼之意。

“杨指使，前方有一个村子，说不定就有北汉的残兵败将躲在村中，咱们要不要去搜一搜？”

范老四指着前方一个小村庄向杨浩询问道。范老四和刘世轩是这一路人马的“差使”，是官，但是没有品级，只是这百十名士卒的统领，杨浩是程世雄亲兵，派出来之后临时委了个“指使”的官，是这支队伍的负责人，不过这“指使”同样是不入流的小官，连品级都没有。

杨浩向前望去，只见平原上有一个村落，村子十分的破败，残垣断壁、茅屋土墙，村前又有一条小河流过，四下一望都很荒芜，纵然真有北汉残兵，也没有办法在此设伏，便颔首道：“使得，我率一路人先进村去，刘大哥，范大哥，你们在侧翼照应。”

杨浩头一次带兵，虽说手下只有百余名士兵，当得又是个比弼马温还小的官儿，但是有任何决定都十分的谨慎，对士卒们也十分的关护，“兄弟们给我冲”和“兄弟们跟我冲”哪个是真把别人当了兄弟，纵然这些士兵全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也能分得清的，他谨记着“身先士卒才能得到士卒的拥戴”这句话，遇事必身先士卒，一天下来两个原本十分倨傲的“差使”已经对他有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杨浩说完不待他们推辞，便率了一路人马先行往村子里走去。村子里静悄悄的，这一队大兵持刀扛枪的冲进来，也没有鸡飞狗跳的景象，这个村子实在是太穷了，就像村口那两株叶子稀疏的百年老枣树，干瘪的不见一丝油水。

杨浩并不向每处院子、每间房子搜索，那些破院子、破房子藏上十个人便无法遮掩行藏，他只是沿着大路向前走，一直走到村子尽头，在一些主要路径上都安排了警备，这才向后面遥遥挥手示意，范老四和刘世轩两个兵油子立刻率领所部散开，逐门逐户地搜索，将村民们驱赶出来。

村子里是有人的，尽管兵灾四起，可是这些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儿，从生到死到过家门二十里外地方的人屈指可数，他们生于此、长于此，便也只想死于此，尽管这里是那么的贫瘠。所以当这些没有什么见识，但是却见过大宋兵、折家兵、北汉兵、契丹兵，甚至西域杂胡远来劫掳的盗匪的百姓们被一家家的从房子里赶出来时，杨浩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到惊慌，而是一片木然的神色。

这些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是无一例外的是骨瘦形销，衣衫破烂，有些人家穷到孩子根本没有衣服穿，裹着破旧的被单儿走出来的。

杨浩微微皱了皱眉，对迎上前的范老四道：“都是些苦哈哈的村民，没有一个像当兵吃饷的，不要难为了他们。”

范老四咧嘴笑道：“哈哈，杨指使不必担心，这些村民家里除了些破烂的坛坛罐罐，还有那一床快要烂掉的被褥，哪里还有什么东西，兄弟们看不上眼的。”

杨浩提着刀，目光在那些神情呆滞的村民们身上一扫，见到几个面黄饥瘦的年轻姑娘，便道：“嗯，不管有没有值钱的东西，都不许劫掳，这是我带兵的规矩，还有一条，不得奸淫妇人。”

范老四道：“这一条，范老四敢向杨指使拍胸脯儿保证，咱们程大将军麾下，攻城掠地，疆场厮杀，拾拣劫掠钱财的事是有的，大将军也不禁止，但是这一个淫字，咱们程家军是绝不会触犯的。”

范老四话音刚落，就听一桩破宅院里传出一声妇人的哭喊：“军爷开恩，饶过了我母子吧，哎呀……”

杨浩眉尖微微一挑，立即举步向那栋房子走去，范老四刚刚在他面前夸下海口，如今听这动静，也不知是否哪个军卒见色起意，要欺凌人家妇人，不禁悻悻地骂了一句，随着杨浩快步赶去。

杨浩赶到那栋院落，就见一个士卒一手持刀正要往房里闯，一个妇人却拖住他的胳膊使劲儿往外拽，同时苦苦哀求道：“军爷，小妇人没有骗你，真的没有骗你……”

杨浩看这情形不像是军卒欺凌妇人，脸上怒容这才敛去，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军卒扭头一看是他，连忙振臂甩脱了那妇人，说道：“杨指使，属下奉命搜查房舍，将所有村民带出来，可这妇人却借口她的儿子身染怪病见不得光，一味阻挠，这房中想必是有什么古怪之处。”

“哦？”杨浩向那妇人看去，这妇人年岁并不太老，感觉上似乎只有三十出头，但是头发花白、脸色憔悴，依稀有几分自己老娘的影子，杨浩心弦微微一颤，忙道：“大嫂且莫哭泣，你儿子多大了，生了什么病，竟然见不得光的？”

那妇人见他说话和善，连滚带爬的便扑到他脚下，流泪哀求道：“这位太尉，您行行好，放过了小妇人、放过了小妇人的儿子吧，我家穷破不堪，哪里会藏什么汉兵，小妇人不敢欺瞒太尉，我儿自幼患有奇病，平时看来全无异样，就是见不得日光，只要被日光照到，便起一身疱，弄不好便要全身溃烂，有性命之危。小妇人说的全是实话，村中老少人人知道，绝不敢欺瞒太尉啊。”

范老四勃然大怒：“你这妇人又在胡说，你儿倒底是人还是鬼？天下间哪有一个人好端端的什么都不怕，唯独怕见日光，你这分明是出言搪塞，欺哄我家指使！”

那妇人被他一喝，吓得浑身发抖，杨浩挥手制止了范老四，弯腰将那妇人搀了起来，缓声道：“本指使奉命搜索北汉军残孽，这房子是一定要搜一搜的，你既说你儿不能见日光，那我便进去看看，如何？”

那妇人还未答话，范老四便道：“既如此，那属下进去搜搜。”说罢抬腿便踢开房门闯了进去。杨浩心下感激他对自己的关爱，但是对他莽撞的作风却不太适应，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后跟了进去。

房门踢开，一束阳光照进去，在地上形成一条长方形的光影，在对面炕头上，蹲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抬起一条细黄瓜似的小胳膊，正努力遮挡着刺眼的阳光。

范老四进了屋只看他一眼，便当他死人一般不再去看第二眼，他紧握钢刀谨慎的四下打量着，可是这残破的屋子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到处空空落落的，哪里藏得住人。

杨浩跟进屋来，看了那孩子一眼，说道：“关上房门。”

随后进来的那名士兵忙把房门掩上，房中光线顿时柔和起来，炕上那个孩子这才把手轻轻放下，那双眼睛向杨浩望来。他瘦的可怜，细细的脖子撑着一颗比身材相比显得有些大的脑袋，他的皮肤惨白，眼珠有些发黄，蹲坐在炕头儿上的样子就像一条狗儿，可是他的眼神却像是一匹狼。

杨浩一步步向他走过去，那妇人紧张地叫：“太尉老爷。”她想冲过去护住儿子，却被那军士一把抓住。

杨浩温和地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不答，只是用一双敌视的眼睛看着他，杨浩微微一笑，说道：“你娘没有骗人，我相信她说的话。”

小孩子眼中的敌意立即消失了，小孩子的心灵世界是简单的，爱简单、恨也简单，而且容易满足，杨浩这句相信他母亲的话一出口，便立即博得了他的信任、亲切，还有感激。

“你从小就生了这样的病，没有出去玩过吗？”

这一回，小孩子说话了：“出去过，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娘就每天晚上陪我出去，没月亮的时候要打灯笼，这村里我熟得很，我还爬树掏过鸟蛋，可是……没有人陪我玩，别人家的孩子那时候都睡觉了。”

“嗯。”杨浩亲切地摸摸他的脑袋，头发很稀疏。他知道，这孩子得的是一种奇怪的皮肤病，一万个人里也未必会有一个人得这种病，眼前这个孩子无疑就是其中一个。在这个时代，一个只能晚上见人的人，他该活得多么艰苦，他的家里很穷，而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但是他的母亲仍然疼爱他，抚养他，可以想见在这本就贫穷的小村庄里他们娘俩儿活的多么不容易。

杨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狗儿。”

“没有大名？”

“没有，我要名字没什么用的，除了娘，我见不到旁人，也没有人叫我。”

杨浩听的心里一酸，他是个孤儿，可是这个孩子比他更孤独，所以也更早熟，他的话引起了杨浩的共鸣，他沉默了片刻，探手入怀，摸出了四十文大钱。那是他领的一个月的军饷。杨浩把那钱全放在了炕头上，然后向范老四和那军卒摆摆手，说道：“咱们走吧。”

那个狗儿用灼灼的目光盯着他，等到杨浩走到门口，他忽然问道：“大叔，你叫什么名字？”

杨浩回头看他，笑道：“大叔叫杨浩，记住了？”

狗儿歪着头，看得出他在很努力地记下这个名字，然后他很认真地点点头，说：“杨浩大叔，我记住了。”

杨浩摇头一笑，他因为一时的心灵悸动，随手把这个月的饷钱都留给了这对可怜的母子，他不可能见到每一个可怜人都因为怜悯而去帮助他们，也帮不了他们一辈子。这一刻的偶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离开这户人家，杨浩在村中又搜寻了一阵，这个村落是从广原往北汉城下运粮的一条必经之道，但是村中并没有那些北汉残兵的踪迹，从这些村民口中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此时已是午后，虽然不是正午烈日，但是阳光依然炽热，杨浩率队又向前搜索了一阵，便向来路返回。

当阳光终于不再那么炽热的时候，杨浩率人赶回了北汉都城。翻过一道山梁，看到眼前大平原上的那座孤城时，杨浩一下子呆住了，他带领的一百多名士兵也全都呆住了。

眼前原本是一座雄伟的城池，在那城下，一座座营寨绵延无际，营寨中旌旗如云，战鼓如雷，城池四面，都有无数戴着红缨范阳帽的战士在厮杀着攻城，箭矢来往如乌云密布，数百架抛石机抛掷的巨大石块如流星雨轰击着大地……

但是现在，那些景象全都不见了，连绵无际的营寨没了，四面攻城的大军没了，暴风骤雨般的弩箭没了，空中往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巨石没了，洪水滔滔而来，淹没了半城，北汉都城如今已是一片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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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08章 一计不成

最近雨水很充沛，大小河流都是暴满，然而莫名其妙的就把北汉都城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这可能吗？

正当有些心眼直的宋兵惊慌失措地寻找着自己的队伍时，杨浩心中灵光一闪，已经明白过来：“引水灌城，这是我宋军借助天地自然之力以水灌城啊。”

杨浩刚刚想到这儿，就听一阵战鼓声起，河水涌来的那条山谷中突然杀出无数兵卒，看服饰正是大宋禁军。他们乘着小船儿，更多的却是站在粗大原木绑扎而成的巨大木筏上，船上和筏上装着强弓硬弩，士兵抵着一人高的大盾，借着水流的涌动，不需费力撑划，便鼓噪着向北汉都城南门冲去。

自古以来，借助自然之力威力何止胜过千军万马，博望坡一把大火，关云长水淹七军，都是利用地势，借助水火自然之力，人为制造一场灾难。然而，这里毕竟是一座高大雄伟的城池，城基甚为宽厚结实，这场人为制造的洪水能一举制之么？

“快看快看，那是步军都虞侯赵将军的人马。”有些眼尖的士兵看到一个数丈方圆的大木筏上所立的旗帜，便兴奋地喊叫起来。他们立在山脊上看着，只见那位步军都虞侯赵将军率领各种简陋的船只、木筏一路呐喊着杀到北汉城下。

城中早有所恃的北汉军立即发出一阵密集的箭雨向他们袭来。因为洪水淹到了城池一半的高度，他们距城头的位置已经很近了，可是立在这样操纵不便的船只木筏上，既不能携带重型攻城武器，又无法灵活躲闪敌军的箭矢，正是有一利必有一弊，大宋禁军虽然骁勇善战，这一轮冲锋还是在无数箭雨下无功而返。

随即，原本驻守南营的宋军再度发起了攻击，一员宋将战的兴起，弃盔解甲，乘小船于前，亲擂战鼓激扬士气，不料城头箭如飞蝗，他连躲闪之处都没有，手下亲兵立在狭窄的小船一侧用盾为他护住身体，只不慎露出一线空隙，一枝利箭便射中他的脑袋，主将身死，士卒溃散，第二轮冲锋又失败了。

随即，宋军一方暂时进入了沉寂，显然将领们正针对这种情形在商议对策。杨浩看看他们出兵的那座山谷与自己这里是相连的，便赶紧招呼士卒道：“走，咱们快去与大队人马汇合。”

他们沿着山脊一路行去，堪堪走到那座藏兵谷，已经发现了宋军的一杆杆大旗，忽地听兵士惊呼道：“我家程将军出兵了。”

杨浩驻足一看，果然宋军再度发兵，一杆大旗上高书一个程字，旗下立着手拄大戟，昂然而立的程世雄。这一遭儿，宋军不再使人力硬攻了，在程世雄身前有数十架木排，木筏上堆着无数碎木柴草，只使几个小校在木筏两侧控制着方向，驶向北汉城下。

木筏将到那座城池南门时便放起火来，那些识水性的宋兵跳下水向后面游去，一架架木排接连撞上南城门，一时烈焰焚天，浓烟滚滚，把城楼上戍守的北汉兵都熏烤的逃到了两旁城墙上去。大火冲宵，就连水面都映得彤红一红。

杨浩等人一面观战，一面向那座山谷靠拢，山谷中早有人看到他们这支队伍，已派人迎上前来，问明是负责扫荡外围的人马归来，便向他们指引了本阵的所在。杨浩等人不急着赶向自己城池，只在山脊上看着自家将军攻城。

那数十架木排拥塞在一起，火焰冲天烧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余焰尚未燃尽，程世雄的大筏已让开位置，高声喝道：“射箭！”

后面轰然应喏，一只比程世雄的木筏更庞大的筏子驶上前去对准了城门，木筏上有一只怪模怪样的大弩，那是一只“八牛弩”，数十人绞弦上箭，八牛弩上，中间是一支比投枪还粗的巨箭，左右各有三枝细一些的小箭，称为“一枪三剑箭”，此箭一发，射在被烈火几乎烧透的大门上，本已被火烧得摇摇欲坠的巨大城门受不了重创轰然倒下，洪流一涌而入，程世雄大喜，刚欲挥戟号令三军趁机入城，不料那城楼摇晃几下，竟因下边失去支撑，又受洪水浸泡，一下子垮塌下来。

巨大的城楼一倒，把洪水激起一团两丈多高的巨浪，冲翻了最前面的几只小船小筏，把程世雄的大筏也推得向后一冲，若非他以大戟牢牢钉住筏面，此时便和筏上许多士兵一样摔倒在地。

这一来城楼垮塌，虽然城楼主体被没入水中，但是有它阻着，想要藉洪水一拥入城也成了泡影，尤其是城楼的一角飞檐还竖在水面，阻碍了木筏和小船靠近，速度更是大受影响。北汉城头守将正是刘继业，他见此情形暗叫侥幸，连忙组织弓弩手自断墙左右向船上筏上射箭，阻止他们靠近。

刘继业立在城头，一面指挥调度，一面手执大弓，亲自向宋军射箭。他箭术如神，射无虚无，弓弦一响，必有一名宋军中箭倒下或一头栽入混浊的洪水。程世雄立在激荡摇晃的木筏上，脚下无根，平时的勇武连六分都发挥不出来，手中的大戟没有有武之地，他便拔出佩剑拨打城头箭雨，一着不慎险被刘继业射中，身旁的几名亲兵更是早被刘继业的神箭射得穿胸而过，仆毙在地。

程世雄恨得咬牙切齿，大吼道：“发踏橛箭，给本将夺下城头。”

那张八牛弩又改了作用，一枝枝短而粗的箭矢被搭上了弓弦，一排排地射到城墙上，牢牢地钉进墙去，只要筏子能靠近城墙，士卒们便可以借这些箭矢组成的“梯子”攀爬入城，可城头箭发如雨，滚木擂石一类的防御武器更不短缺，木筏本不及当初在城下步行时快速，此时更难靠近过去。

双方鏖战许久，各自死伤无数，正战作一团时，城中居然又推出一个大草包来，那是用军中马料组成的一个大草包。这个大草包在水面上一直向前推来，竟把南城门塌陷造成的漏洞给补上了。那些柴草都浸了水，难以引燃。湿沉之余，却仍保持着柴草的柔软，根本不怕巨弩激射，而且这样的大草堆，你就是靠近了也无法攀爬，有这个草堆堵着，本想藉城门被攻破入城的希望更显渺茫。

赵匡胤远远看着，眼见一个个宋兵暴露在城头箭雨之中下饺子一般摔落水中，恨不得如当年一般亲自披甲执锐杀上战场，可是……他现在是一国之君，亲上战场已经成了一个永远的梦想了。何况，他亲上战场，便能一战功成么？城中也不知是哪位守将指挥，居然临危不乱，把对守军本来不利的条件转化成了更易守城的条件，此刻洪水滔天偏偏却借不上力，空有大军在手却派不上用场，赵匡胤的心中愈发焦急起来。北面……北面契丹人的快马正在一步步靠近啊。

“传令，鸣金收兵！”赵匡胤咬着牙根发出了收兵的命令。

三战俱溃，遗下无数死尸，宋军鸣金收兵了。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洪水的流速也已经趋缓，混浊的流水中枯木败叶翻卷上下，远处，水中若浮若沉的还有许多将士的尸体。一片汪洋之中，北汉都城好象浮在水面上的一个巨大堡垒，没有人知道它能不能捱到洪水退却契丹人赶来，但是至少现在、至少今晚，它仍然好端端地矗在那儿。

※ ※ ※

残阳如血，杨浩和范老四、刘世轩并肩坐在山梁上的一方巨石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现在坐在上面屁股底下还有余热，熨得很舒服。已经是傍晚了，但是因为没有风，所以显得异常闷热。

此时如果天上飘来几片乌云、下一阵毛毛细雨，整个天地就能马上变得清凉起来，但是他们眼前明明是一片汪洋，这人为制造的洪水却不能稍稍降低天气的炎热，这就是天威与人力的区别。行营里的那位天子，此刻天威如何，是不是正发雷霆大怒？

三个好友坐在石上，望着远处那座突然显得陌生起来的城池，范老四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咱们倒是不怕汉军袭营了，可是要攻下此城，似乎更难了一些。大将军去行营商议军机，也不知道官家能不能想出旁的法儿。”

刘世轩指着远处的城池道：“那城墙虽以黄土筑成，却坚逾砖石，而且城墙极厚，这水既一冲不垮，如今水势变缓，更难奏效了。”

杨浩沉吟片刻，说道：“如今天气极为炎热，既然水冲不垮，若是再将水堵住呢？你们可记得被雨淋过的地面，再经日头一晒，便要卷起一层皮来。若是这被水浸过的城墙再经烈日曝晒，必然也会皲裂，说不定那时只要伸手轻轻一推，这城墙就塌了。”

范老四“咦”的一声道：“这个法儿似乎不错，说不定真的可行，杨指使是大将军身边的亲信之人，不妨把这个主意说与大将军听听。”

“你们在议论些甚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粗重的声音，三人回头一看，急忙跳将起来叉手施礼：“大将军回来了。”

“嗯！”程世雄不打仗时毫无将军架子，他摆摆手，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方大石上，拧着眉毛看向远处那座城池，随口说道：“坐。”

范老四和刘世轩不是他身边的人，与他毕竟隔着一层关系，一见大将军到了，便觉有些拘谨，忙道：“属下不敢打扰大将军思虑，这就告退。”

程世雄没好气地道：“思思思，思个屁，死了那么多人，这座城还是一动不动，还不如在城下日夜扰战，说不定还有机可趁，那程德玄出的馊主意……”

说到这儿，他忽地意识到有些不妥，出主意的虽是程德玄，采纳主意的却是官家，这样发牢骚可就有点大不敬了，虽说眼前这三人都是自己麾下，他也不方便多说甚么，便摆摆手道：“你们去吧。”

三人连忙退下，程世雄扭头看了一眼，又道：“杨浩，你留下。”

杨浩应声止步，其余两人赶紧离去，程世雄问道：“你方才说的什么法儿，又浸又晒的？”

杨浩把自己的想法又说了一遍。程世雄晒笑道：“说得容易，你可知道那黄泥夯土当初筑城时都渗了糯米汁的，城墙结实的很？你可知道那城墙有多厚？足足四丈呐，岂是一层地皮可以比拟的。要依你这法儿，这水至少得浸上十天，水汽才能渗透城墙，那时再使三五日功夫堵住缺口，洪水泄了之后再晒上五七八天，这城墙才有可能裂得开，这一算下来，恐怕……得一个月左右了。”

杨浩道：“大将军，咱们攻了一个月的城，死伤无数兄弟，却未进寸步，如今只耗上一个月的时间，便能轻而易举拿下这城，难道就等不得么？”

程世雄摇了摇头，轻叹道：“是啊，咱们真的是等不得了。”

他站起来往前走出几步，站在山崖上看着那座水泽孤城，然后目光慢慢转向北方，向那里一指，说道：“明日一早，咱们就得拔营起寨，赴团柏谷驻扎了。”

杨浩一呆：“去那里做甚么，又发现了哪一路北汉人马？”

程世雄沉声道：“不是北汉兵，而是契丹兵，契丹人出兵了！”

杨浩听了顿时怵然一惊，汉之匈奴、唐之突厥、宋之契丹、女真、蒙古，明之鞑靼、女真，这些来自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素来就是中原农耕民族的噩梦，特殊的生活环境，促使他们始终拥有相对于中原汉人更为强大的进攻性武力，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战士，他们的骁勇，杨浩早在一卷卷史书中知道的清清楚楚，现在……就要与他们对上了？

程世雄淡淡地道：“本将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契丹人兵分两路，一路由南院宰相耶律沙、冀王耶律敌烈及大将耶律蛙哥、耶律德里、令稳都敏、祥稳唐率兵赶赴通天河，另一路由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北院大王耶律屋质，自插云岭而来，两路大军遥相呼应，形成钳势，来势汹汹啊。”

杨浩听了大吃一惊道：“契丹人竟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这……这不是发倾国之兵了吗？”

程世雄微微一笑道：“倾国之兵倒是未必。北国战将如云，也不只这几员将领，不过此番派来的都是他们有名有号的大将倒是不假。官家方才商议军机时还对契丹皇帝此番安排赞不绝口呢。”

杨浩喜道：“赞不绝口？可是官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程世雄哑然失笑：“并非为此，北国皇帝甫立，国中许多大将不服，在此情形下，若是北国皇帝只担心自己皇位的安全，斤斤计较于眼前之事，必然不愿出兵攘助北汉。然而，如果他够聪明，看的足够长远，就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草原各族各具强大实力，如果以武力征服各部保住皇位，必然后患无穷。如果他能说服各部，以维护契丹的理由将各部团结起来发兵救援北汉，他就能把指挥调度大权掌握在手中。一旦胜了，这更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桩大功，这个契丹皇帝精明的很，官家识英雄重英雄，可是他一发兵，咱们打北汉就吃力的很了。”

杨浩道：“那么官家令大将军驻守团柏谷，可是为了阻止契丹人攻来？”

程世雄道：“不错，这一番讨伐北汉，官家势在必得，征调了大量的军队和辎重粮草，岂肯无功而返？官家当初发兵时就担心契丹人终会出兵，早已令潘美、郭进两员大将守在通天河畔，又令李继勋、何继筠守在插云岭上，卡住了这一水一陆两条要道，但是官家还是放心不下，你要知道一旦让契丹人长驱直入，与城中北汉军里应外合，我们的大军就危险了，官家怕是也不能安然南返，是以又派俺老程去团柏谷驻守，随时出兵接应潘、李两路人马。至于这北汉……”

程世雄摇了摇头，叹道：“若是几路大军都能挡得住契丹人的铁骑，坚持一个月以上，这北汉便要从此姓宋了，若是不然，恐怕官家这一遭儿又要无功而返。唉，这北汉……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啊。自郭威朝时，便打来打去，反反复复直到今日，北汉越打越穷、越打越破，可是在契丹人的支援之下，它却总是不肯倒下。”

杨浩担心地问道：“那么将军觉得，咱们能挡住契丹铁骑一个月的攻击么？”

程世雄沉默有顷，说道：“还没出招，谁知道谁胜谁负？不过……以我预料，若是指挥得当，打上几个胜仗是可能的，但是契丹人气势汹汹而来，咱们想在契丹人的家门口挡他们一个月，恐怕……很难办到。俺猜，官家也是这么想的，他只是还不甘心而已，再过几日，若是仍无希望攻下北汉城，恐怕他就要改变主意准备撤兵了。”

杨浩站在他身后，看向那座被洪水围住的城池，沉默半晌，说道：“将军，属下觉得，如果这一番不能灭了北汉，却也未必就无功而返。其实，臣下有个法儿，这法儿在中原是行不通的，但是在这地广人稀的西北地面上，相信却能奏效。属下相信，这法儿只要使出来，北汉不灭也灭了，只是……这一计虽不需刀枪剑戟杀来杀去的，其中的麻烦却不比战场厮杀为少，不知道官家会不会接受。”

程世雄霍然转身，很感兴趣地道：“喔，你有什么法儿能不动刀兵便灭了北汉，且说与本将军听听。”

杨浩往山下一指，胸有成竹地道：“这一计……便是釜底抽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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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09章 连升三级

杨浩说道：“将军你看，原来咱们还看不出什么，可是此时此刻，立足于此，从这里看下去，那一片汪洋中的，不过是一座孤城，一旦洪水退却，这座城如何能够继续存在下去？”

未等程世雄疑问，杨浩把手徐徐一挥，说道：“靠的就是北汉残存各州县的那些百姓。那些百姓大多面黄饥瘦，家无存粮，然而就是他们这些看来比乞丐强不了几分的百姓，在向北汉朝供应钱粮税赋。北汉从百姓手中一文一文的榨来血汗，维持着他们对契丹人的孝敬、维持着他们的军备军饷，维持着那些高官贵人优渥豪绰的生活。

西北地区本就地广人稀，比不得中原人口密集，流动也快，如果咱们能把这里的百姓迁往其他地方，那么北汉还有什么？就只剩下这一座城池而已。没有了百姓，谁来供养他们？没有了百姓，兵员的损失他们从哪里补充？没有了钱粮和军队，他们拿什么守住北汉？那时候，他们想不亡都不成了。”

程世雄听罢怔了半晌，一拍大腿，喜道：“妙啊，这么损的法儿……啊不，这么高明的法儿，俺老程怎么就不曾想到，果然是一条绝妙的绝户之计，哈哈哈……”

杨浩笑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从来不把这些升斗小民放在眼里，这些小民就像风中的小草，任谁有兵，来了都能践踏一番，可是不管是谁，都离不了这些卑微的小民，民为国之本，这句话绝不是一句空谈。这些人上人，谁也不能真的离开这些小民，离了他们，这些大人物也就没了立足之本。一旦他们失去利用价值，契丹人也不会再来帮他们。

可是，这么做并不比打仗简单，甚至还要麻烦，故土难离啊，哪怕他们要迁去的地方富的流油，这些从不曾离开过家门的百姓还是会畏惧、会担心，怎么迁移，这么多的人口一路的饮食住宿如何安排，迁移到哪里，到时候房舍、田地如何分配，如何安抚，这些事都棘手的很……”

程世雄乐不可支地道：“俺只负责打仗，这些事再棘手也与俺老程毫不相干。要头痛，让官家和他那些大臣文官们去头痛吧。嘿嘿，事不宜迟，俺这就去说与官家听。”

他重重一拍杨浩的肩膀，赞道：“你不错，你真的很不错，哈哈哈……”

程世雄毫无五品大员的形像，得了这样好计，顿时眉飞色舞，像只大马猴似的跑到赵匡胤那里得瑟去了。

杨浩被他亲热的一巴掌拍的半边膀子酸麻，看着程世雄一溜烟离去，他苦笑几声，抬头看看天色，心道：“我该练刀了。”他紧紧佩刀束带，也向山坡下走去。

赵匡胤与文武臣僚们计议半晌，眼看众文武都离开了大帐，他坐在那儿却一动不动，如今有太多的取舍让他难以放下了。此番出兵是为了北汉，北汉这块肥肉就在眼前，再给他一个月时间，应该就能拿下来了，可是契丹人终于还是出兵了。

契丹人的国力，现在是在他之上的，而且这里距契丹人太近了，他们策马扬鞭，若无山水相阻，几乎朝发夕至。可是自己这边呢，战线拉的却太长了。现在还不是与契丹人决一死战的时候。他清楚地认识到，要与契丹人一战，必须得充分准备，解决所有后顾之忧，积蓄钱粮，准备充足的针对北方骑兵的武器和战术战法，现在要在契丹人的家门口打一场硬仗，是不智之举。但有小胜，无力追之，若逢大败，这两条腿却是跑不过契丹人的四条腿的，那时恐怕这支精锐之师就得交待在这儿。

然而，以前与北汉征战，契丹人总是及时出兵干扰，致使双方难动大的干戈，这一番成功本已在望，就这么退却了？下一次的机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匡胤正在心中权衡利弊得失，一个小黄门儿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帐，弯腰禀道：“官家，广原防御使程世雄求见。”

“喔？”赵匡胤浓眉一挑，吩咐道：“宣他进见。”

程世雄进入大帐，只见官家一身戎装，笑容可掬地站在那儿等他，连忙上前参拜，他还未及拜倒，赵匡胤已上前一步，笑微微地将他搀了起来：“程将军不必多礼，此刻非比升帐朝会，来来来，坐下说。”

一旁小黄门搬过了锦墩，程世雄叉手站着，候赵匡胤转回案后坐了，这才行了一礼，欠着屁股坐了下去。

赵匡胤满面春风地道：“程将军去而复返，可是有什么要事说与朕知道？”

程世雄拱手道：“是，臣方才返回营中，吩咐手下将领做好明日启程之种种准备，又将官家的圣谕说与左右亲信知道，臣的身边有一亲兵，得知我军如今两难处境之后献上一计，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所以匆匆跑来报与官家知道。”

赵匡胤最喜欢憨直粗鲁的武将，而程世雄又是折家的将，如今虽对他称臣，实际上却是听命于折家，心中更存了招揽之意，是以闻言亲切地赞道：“好，程将军不但战阵上骁勇无敌，还能为朕出谋画策，朕很是欢喜。你且说来，是怎样的妙计。”

程世雄便把杨浩的话说了一遍，赵匡胤听了沉吟不语，程世雄不禁忐忑起来，试探着问道：“官家可是觉得此计不可行么？呃……俺这个亲兵，入伍不久，见识自然是短浅的，若是说差了，还请官家莫怪。”

赵匡胤摇摇头，瞟了他一眼道：“你这个亲兵，嘿嘿，做一个亲兵着实可惜了。”

程世雄听出他弦外有音，不禁喜道：“官家也觉得可行？”

赵匡胤正要回答，门口儿小黄门又细声细气地禀道：“启奏圣上，程德玄求见。”

大宋臣僚私下都称皇帝为官家，这是一种亲昵而不失恭敬的俗称，正式场合还是要敬称圣上的，程世雄是外臣，当着他的面，那小黄门便改用了正式称呼。

赵匡胤不想让程世雄回避，免得他觉得自己把他当成外人，便道：“宣他进来吧。”

程德玄进入帐中，便见官家高坐案后，一旁侧首坐着程世雄，忙近前向皇帝大礼参拜，赵匡胤候他行礼已毕，宣他起身，淡淡问道：“天色已晚，程卿来见朕，有什么事么？”

程德玄看了程世雄一眼，见皇帝没有要他回避的意思，便赧颜说道：“圣上，微臣思虑不周，弄这一场大水，不曾真个奏效，反而延误了我军攻城，特来向圣上请罪。”

赵匡胤摆手道：“罢了，这不是你的错。说起来，朕只恨你这一计想得晚了，唉！若是我军一到北汉城下便用此计而非强攻，此刻北汉已然在朕的手中了。”

程德玄听他并未怪罪自己，心中欢喜，忙又禀道：“微臣知道契丹人已然发兵，留给咱们的时间已经不多，方才远眺北汉都城，苦思解决的办法，忽地想到一条计策，特来献与陛下。”

“喔？”赵匡胤大为诧异，今番程世雄刚刚献计，这程德玄又来献计，看来取北汉还是大有可为啊。他欣然问道：“程卿请说，有何妙计呈上？”

程德玄双手高拱，谨然说道：“圣上，臣这一计，叫做釜底抽薪之计。”

“啊！”程世雄大叫一声，手指程德玄，刚想说一句：“俺的亲兵已想到你前面去了。”忽地省起这是在皇帝面前，忙又闭紧了他的大嘴巴。

赵匡胤知道他的想法，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方才说道：“釜底抽薪？如何釜底抽薪法儿，你且详细说来。”

“是，臣遵旨。”程德玄好奇地看了眼扭着大屁股好象有点坐不住似的程世雄，定定心神，朗声说道：“圣上，凡砍伐树木，必先去其枝叶，然后取其根柢。如今北汉外有契丹之助，内有民众贡赋，我大宋天兵在短时间内恐难以攻下。如就此回返，三五年内北汉元气回复，下次讨伐又要劳民伤财。微臣想，西北地方地广人稀，最为宝贵的就是人口。如果我军已必须要退、不得不退，何如把北汉国内的百姓尽量迁往我大宋呢？失去了百姓，北汉便名存实亡，不攻自破了。”

赵匡胤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说道：“你且详细说说。”

“是，圣上，幸亏圣上早有防备，如今潘将军在通天河，李将军在插云岭，已分别布下重兵防范契丹人攻来，又有程将军去团柏谷接应左右，必可阻契丹人于一时。趁此机会，我们若将北汉民众尽量迁往大宋，断绝北汉的贡赋。这样，不用几年时间，北汉自会灭亡。只是，这如何搬迁、何处安置、如何安抚，还须想个稳妥的办法，否则若激起民变，或者迁走的百姓大量死亡，则反失人心，大为不妙。”

程德玄口才了得，将迁移北汉民众的利弊得失娓娓道来，说的清楚明白，比程世雄更有说服力，赵匡胤听得连连点头，程德玄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只道这一番必受采纳，弥补上一计的遗憾，不料赵匡胤听了却没有什么表示，待他全说完了，只点了点头，淡淡地道：“程卿忧心国事，献计献策，朕甚嘉勉。此计，朕会令众臣僚好生计议一番，天色晚了，朕也要歇息了。程卿，你们二人且退下吧。”

程世雄、程德玄方才见他频频点头，都道他肯欣然应允了，不想却等来这么一句话，二人齐齐一怔，连忙分别辞驾，拜别而出。

一出大帐，程德玄便向程世雄拱手笑道：“程将军，下官没想到您也在这儿，今日攻城，程将军之骁勇，令下官钦佩的很呐，战阵之上，堪与程将军匹敌的虎将着实不多。”

这本是一句恭维话，可程世雄对这个本家却不像上次那么客气，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便道：“再如何骁勇，这城池不还是没攻下来么？此事不提也罢，明日本将军就要发兵赶赴团柏谷，如今要回去安排一番，告辞了。”说罢扬长而去。

程德玄愕然拱手，望着程世雄背影暗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打不下那城，也用不着向我撒气吧？真是……粗人一个。”他摇摇头，也拂袖而去。

程世雄一面走，一面在腹中大骂：“直娘贼，老子没你能说，文诌诌的又是比做甚么大树、又是甚么官家英明，竟来抢俺手下功劳。官家若把这功劳只算在你一人身上，那俺绝不罢休。”

程世雄最为护短，否则哪有那许多骄兵悍将为他誓死效力，如今程德玄向官家献计，其实并不知道他已献上此计了，也算不得抢功。可是他见程德玄口齿伶俐，说的远比他更具说服力，自己这先说的反不如这后说的，觉得愧对自己属下，这股邪火儿自然要发泄在程德玄的身上了。

一个无名火起，一个莫名其妙，两个献策者不欢而散，大帐中赵官家却亲手持着火烛，正望着帐中悬挂的那张大幅地图出神。地图非常简陋，只有几座重要城池和几条重要的山川河流的位置，赵匡胤点了点北汉城的位置，在它周围慢慢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手向它周围打量着。

北面的插云岭、东面的通天河，两者之间的团柏谷，三处都是要隘，然而，在三者之间还有无数的山谷河川，契丹人和北汉人更加熟悉这里的路径，一旦还有什么可以通行的秘密要道，被他们突破进来的话，那么这三处险隘的作用就全部丧失了。

从地势上看，穿过这一片边绵的山脉，就是向南一马平川的河谷平地，西面和东面都是山脉，整个河谷地就像被围在当中的一片狩猎场，而置身中央的北汉都城就是那只猎物，一旦契丹人铁骑穿过那片要隘，北汉都城这只猎物就成了诱饵，自己这个捕捉猎物的猎人反过来就要变成被人狩猎的目标。十五六万以步兵为主、鏖战一月有余身心俱疲，又缺少战车等抗拒骑兵的必要装备的队伍，一旦对上这支挟锐而来的虎狼之兵会是什么下场？

不能存着侥幸的想法，战场上可以有侥幸，但是身为统帅者是不可以把侥幸当成倚仗的，如今是该做好走的准备了，如果就这么撤走，下次来攻北汉时它必然再度恢复元气，可是带上北汉的百姓一起走那就不同了。

赵匡胤暗忖：“如今北汉国百姓一共不过五万余户，这还是把那穷山恶水深山沟里的人全都计算在内的，这么点人口早已国不像国了，只是勉强支撑而已。若是能将北汉残存几个州县的百姓尽量迁往内地，哪怕只迁走三分之一，这北汉也要垮了，不过……那个甚么杨浩和程德玄都曾提到搬迁、安置，显见迁移人口能否成功，这才是其中重点。

朕如今秣马厉兵，南征北讨，试图一统天下，打得是仁义的旗号。若这迁走的一众老弱妇孺安排不善，暴死于途，那与直接在此屠尽北汉居民有何两样？此事一旦传来，必受天下人指摘，未免得不偿失。朕要用此计，先得想好这些民众的搬迁安置才行啊。”

赵匡胤的手指再度指向地图，在北汉都城及其周围徐徐地划了个圈，然后向东缓缓滑去，滑向河北西路，河北东路，京东西路、京东东路……

河南、山东，这一片区域相对平稳一些，也富裕一些，但是一下子安置两万多户外来居民，恐怕哪个地方官都吃不消，但是可以一路行去，逐步安置，把带走的北汉百姓分散安置，妥善安置在这四路。

然而由此向东，整个行进路线几乎是横着的，犹如一条长蛇，处处暴露在契丹人的眼皮底下，以契丹骑兵的突击速度，如果横下一条心来阻拦，恐怕各地驻军难以阻挡，而自己的大军也无法护应周全。

另一条路，就是把这些百姓一路南迁，进入永兴军路，往府州、河中、延安一带转移，这条路下去，越往南走越安全，尤其是一旦过了黄河，契丹人未必便敢再追下去，但是这一来，这些人口就要置于折家地方势力辖区，壮大他们的力量，恐更难让他们驯服。北汉解决了，万一西南再生事端，那不是一得之后又有一失？

赵匡胤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转身回到案前，把灯烛放下，高声吩咐道：“去，传朕旨意，程世雄部属杨浩，进谏有功，破格加官，着即擢升为西翔都监，任移民钦差副使，令程世雄拨一路人马给他，立即着手北汉百姓内迁事宜。再传朕旨意，擢升都监程德玄为引进副使，任移民钦差正使，全权负责北汉百姓内迁事宜。沿路官府、驻军，当尽力给予方便，携助两位天使办理移民内迁事宜，不得有误。”

一旁起居郎匆匆记述，起居舍人草拟圣谕，听到官家擢升程世雄麾下一小卒为八品都监时，以二人整日随侍天子，见多识广的气度，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讶异。

都监是官，而且是八品官。从一个小卒、一个小吏，循正常途径做官的话，那难度不亚于在某事业单位打零工的转正成为一名国家正式公务员。而且大宋官员分为九品，这人一步便从无级提升到八品，直接跳过了从九品、九品、从八品，这是连升三级啊。

程德玄原本是八品都监，如今提拔为引进副使，正七品的官儿，这连升两级的荣耀比他杨浩从小卒而做官，且连升三级而为都监官的光彩来也不免要黯然失色了。

别看后人看戏曲，戏台上的七品官都是芝麻官，那是因为戏里的主角尽是些帝王将相，其实这七品官可不算小，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博学才子，也不是人人都能有幸弄个七品官当当的。

如今大宋朝廷上，一二品的官多是虚职，用来给年老德昭、功勋卓著的老臣加封荣耀之用的。朝廷上真正掌大权的多是从二品、正三品开始的官吏，从五品往上的官那已是相当级别的高官了。这官岂是那么好当的，后来的大宋咸安郡王韩世忠少年时乃一泼皮，人称泼韩五，只因出身卑微，他当兵之后屡立战功，也不过是个没有品的小官，后来亲手擒拿了反贼方腊，立下这样的大功，这才升为从九品的承节郎。虽说后来做官不比开国时容易，更要循资覆历，由此也可见升官之难了。所以说，接近天颜就有这个好处，以帝王之尊，他未必记得住那些芝麻小官的官职，所以随口一封，这职阶就不低了。

起居舍人匆匆拟好圣旨交予赵官家看了，赵官家浏览一遍，点头允可，用过了玺印，便有内侍太监持旨分别赶去传旨。赵匡胤略一思忖，又唤过一个小黄门，沉声说道：“去，把程德玄给朕唤来，朕还有吩咐与他。”

小黄门奉谕，一溜烟的去找程德玄了，程德玄接了圣旨，得知自己做了钦差天使，官升两级，正自喜悦不禁，一听圣上传唤，慌忙整装再度赶向官家的营帐，拜谢天恩。

赵匡胤对他嘉勉一番，这才吩咐道：“程德玄，明日朕便拨一路人马给你，搜罗北汉国内远近居民，软硬兼施，把他们尽数迁往宋境。此釜底抽薪之计，是你与程世雄麾下杨浩两人先后进谏，朕识人重人、赏罚分明，便把这桩大事交予你二人去办。至于沿路官府、驻军，你二人持天子节，可就近借助其力。”

“微臣谨遵圣命。”

“你来，”赵匡胤把他引到地图前，往河北西路、河北东路、京东西路一带用手指一挥，说道：“朕命你把这些北汉百姓带往这里，一路分散安置，直至京东东路。这是此番移民内迁的第一条路线，你要尽量循这条路线去走。”

“是。”

“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果……契丹人来的急了，获悉朕迁走了北汉百姓之后沿途堵截追杀，而朕又不能发兵阻截，你等实在东去不得……”

赵匡胤的目光慢慢移向西南，手指向那里重重地一划，沉声道：“那就往西南去，引北汉百姓往府州、延安府一带转移，在那里安置他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法子，能不去尽量不走，但若事涉百姓生死安危时，你亦可便宜行事。”

程德玄心中了然，沉声道：“是，微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上所托。”

此时，杨浩正在半山腰军营中练刀，他光着脊梁，刚刚满头大汗地劈下第四百零一刀，一抬头，就见一个小黄门在四个高大的禁军武士扈卫下扭着屁股进了军营，杨浩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便又全神贯注在自己手中的刀上，他还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居然升了官了，而且是连升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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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10章 两个鸟人

第二天一早，移民钦差正副使者各着官衣入帐参见皇帝，赵大对他二人又嘉勉鼓励一番，便说军情紧急，令二人从速准备，迁移百姓。二人领命，各自退下，便去点收自己的人马。

程世雄整束三军，已经要拔寨起营赶赴团柏谷了，见杨浩一身光鲜地赶回来，程世雄咧开大嘴便笑，真比他自己升了官还要开心。程世雄手下一众亲兵也都亲热地围上来，这个摸摸他的官衣、那个碰碰他的官帽，谈笑恭喜间带着几分羡慕。

程世雄见众人围着杨浩说个不停，全然没了军队中的肃穆气氛，而自己的大军正齐刷刷地站在一旁候命，倒忘了自己方才眉开眼笑，也和他们一样不成体统。他咳了一声，喝道：“好啦好啦，等战事了啦，让小杨请大家吃酒，那时再谈笑不迟，发兵在即，都给俺老程规矩一些。”

喝退了众亲兵，程世雄便哈哈笑道：“奉圣谕，本将军要拨一千名精兵听你调用，你是俺老程的人，你出息了，俺脸上也光彩，这么着，俺再奉送你五百人，凑足三营之数。俺老程的人马如今全在这儿，你尽管挑。”

杨浩听了心中感激，他看了程世雄一眼，看到他脸上真心为自己高兴的喜悦，便只长长一揖，再不多言，大恩是不必谢的。他走向那整整齐齐、肃立如山的行伍，目光缓缓移动，指道：“范老四、刘世轩，所部出列。”

这两人已与他打过几天交道，彼此也有了交情，用着顺手，自然是要调过来的。随后杨浩又向后队走去，不时叫出一些有点熟悉的军官来。他知道程世雄此去是有恶仗要打的，因此不愿挑些精锐，程世雄看在眼里，便制止了他，主动帮他选出一些能打硬仗的人马来。杨浩连忙谦谢道：“将军，卑职此去主要是运送北汉居民，不比将军此去团柏谷要有硬仗要打，精锐之师还是留给将军为好。”

程世雄道：“本将用兵，也差不了那几个人。就按本将军给你挑选的人好啦，你是本将军向官家举荐的，这一回你是副使，事儿要办的漂亮，不给本将军丢脸，那就成啦。”

杨浩拗不过他好意，只得依了他的安排。这时军中编制，多按厢、军、营、都四级编制。一厢下辖十军，一军下辖五营，一营下辖五都，每都军卒一百人。杨浩受皇帝命，应领两营人马，程世雄又多拨了一营人给他，下辖一千五百人，三个营指挥、六个副指挥、十五个都头，十五个副都头，都是战阵经验丰富的将领。

安排已毕，程世雄便拔营上路赶赴团柏谷，杨浩便带着一千五百军卒赶去与程德玄汇合。程德玄受拨禁军两千人，因他是正使，为了让他能顺利完成迁民重任，赵大又把军中少量的战车、马匹等都拨付了给他，如今都用来乘载粮食，至于更多的运输工具，却需要两位钦差自行筹备了。

二人见面，匆匆商议一番，定下集合地点，便各自率人去搜索北汉居民，二人都以一都为一军，将人马分散遣出，将能搜罗到的北汉居民尽皆迁至集合地点待命，以备启程上路。

杨浩集合自己的三营人马，向他们面授机宜道：“你等此去，可多寻访县镇等较繁庶的地区，那里的居民要多一些，我们时间有限，五日之内，能弄来多少人，就算多少人。中原虽比此地富庶，但是那些一生不曾离开过家门的百姓未必便肯迁移，你等要多讲讲中原的繁华富庶，软硬兼施、恐吓一番也是使得的，但是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劫掠，违者军法从事。”

杨浩又细细讲了许多，众都头心领神会，立即一哄而散，他们这些兵前些日子随着程世雄扫荡北汉外围都城，对这周围地理都是极熟悉的，哪里繁华、哪里人多，心中都有数，这些大兵兴冲冲赶去，不管是县城还是村镇，但见了人便去抓丁，这一回不但抓丁，而且男女老少是一个也不放过。

那些县城、村镇里有些大户人家，往常一见军马来，不管打的是何方旗号，照例敲锣打鼓，送上牛羊银钱犒劳一番，这些大兵也就绕过了他们的家门，可这一遭儿不灵了，家里越是有钱的、青壮劳力多的、骡马车辆多的，越是宋兵搬迁的对象。

在刀枪恐吓之下，这些富绅大户只得忐忑不安地套起骡马，裹起细软，恋恋不舍地丢下一院子坛坛罐罐上路了，三五个持刀枪的大兵便押着数百号一步三回头的百姓，像轰羊似往集合地点驰马原赶去。其余的宋军则继续往下一座村寨里赶去。

对那些穷苦百姓，宋军便向他们吹嘘中原如何富饶，百姓如何富有，那真是遍地黄金，去了就有活干，每天吃酒喝肉，守城门的都穿绫罗绸缎，比它北汉的县太爷都富。一面又恐吓他们，说契丹人新换了一个皇帝，这个皇帝蓝眼睛红头发，乃是厉鬼托生转世，喜食人心，残虐无比。这一遭契丹人被他派来，是要奸淫掳掠，把整个北汉变成不毛之地的，唬得那些没见识的乡民一愣一愣的。

这些说辞，自然是杨浩剽窃后世某一路势力对乡间百姓的宣传，这种宣传对那些大字不识、缺少见识的老百姓是很有杀伤力的，因为他们信。于是这些乡民便心惊胆战地随着宋军离开了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他们家徒四壁，根本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一家老少扛起半口袋粮食、揭起那口大锅，全部家当就全在身上了，集中速度倒比那些富户更快。

这一日，赵官家得到军情急报，契丹南院宰相耶律沙、冀王耶律敌烈率大将耶律蛙哥、耶律德里、令稳都敏、祥稳唐已赶赴通天河。

驻守通天河的乃是宋将潘美、郭进，这两员骁将战阵经验十分丰富，均是大宋首屈一指的名将。尤其是潘美，这个在评书《杨家将》里被描绘成凭着裙带关系做了太师、专门陷害杨家将的大宋第一奸臣潘仁美，实是大宋开国第一名将，灭荆湖、灭后蜀，乃至后来灭南汉、灭南唐、灭北汉，这些灭国大战役中，他都是一路主将，此人机警多智，能征善战，所立下的功劳实比杨家将全部人的功劳绑在一块儿还要多上一倍不止。

契丹南院宰相耶律沙本也是一员战场骁将，但是对上早有准备的潘美，他就不是对手了。他匆匆赶至通天河，前边探马斥侯已先行过河，四下搜索不见埋伏，遂向河那边发出讯号。耶律沙心急赴援，想要抢在南院大王、北院大王之前立下头功，一见对岸没有埋伏，还道宋军正攻北汉，并不曾在这处要道上安排阻挡契丹铁骑的人马，大喜之下不待后军赶到，立即下令过河，且身先士卒，与冀王耶律敌烈冲在前头。

不想他的大军刚刚半渡，就听山谷中一声炮响，余音袅袅尚未散去，便听河谷上游传来奔牛狂嗥的声音，一个比两匹马叠起来还要高的巨浪裹着泥沙碎石和横冲直撞的排木咆哮而来，把契丹人马一截两半。

已经过河的耶律沙和耶律敌烈目瞪口呆，率领中军正在渡河的辽将耶律德里被一根排木连人带马打的粉碎，耶律沙的儿子耶律蛙哥也做了一只通天河底的死青蛙，无数正在渡河的契丹兵被冲的不知去向。

待押后阵的令稳都敏、祥稳唐两员大将率军赶到时，只能勒马站在河岸上，眼睁睁看着河对岸的宰相大人和冀王大人被潘美、郭进两个杀神各率一路兵马自左右杀到，先是一阵密不透风的排箭，射杀无数勇士，然后便亮出刀枪，开始了一面倒的大屠杀……

此时，程德玄和杨浩这对拆迁办正副主任正干的热火朝天。程德玄的人马没有杨浩的人马熟悉周边城池道路，但是一来他们人多，比杨浩多了五都人马，二来他们的办事效率比杨浩要快的多，所以搜罗来的百姓比杨浩还多。

在程德玄授意之下，他手下的兵根本不需要软硬兼施的搞什么宣传，只要见了村镇，他们进去就抢，抢人、抢骡马车辆，所有代步工具全抢，细软银钱允许百姓带着，累赘之物硬逼着他们抛下。

你不舍得？好办，一把火烧个精光，看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要背上粮食？不用你操心，官家拨发了大批的军粮，本来这都是准备打北汉、以及打下北汉之后用来安抚城中百姓的，现在都给你们吃了，还怕不撑你个小辫儿朝天？

两位奉旨钦差、大宋天使跟竞赛似的抢人，驰马原上的人口越来越多。这里的人穷富都有、大户小民众多，可不比前两日杨浩搜索的那村子个个都像难民似的，其中不乏锦衣玉食、养得白白胖胖的富绅，和俊俏白净的大姑娘。有些大兵便不免围着人家大姑娘打转，虽还不曾有人真个敢做些甚么，口舌便宜却占了不少，押送途中推推搡搡，趁机蹭蹭摸摸的事也是有的。

程德玄和杨浩担心有人会趁机勒索劫掠富绅钱财、奸淫妇女触犯军规，于是一面重申军纪，一面各自抽调一支亲军，臂上绑了红布条，在人马越聚越多的驰马原上维持纪律，才几日功夫，把驰马原管理的井井有条，竟也有些临时政府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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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11章 一帝一后

通天河一战，潘美、郭进大获全胜，杀敌八千余，契丹南院宰相耶律沙、冀王耶律敌烈授首，令稳都敏、祥稳唐率军与潘美、郭进隔河对峙，不敢妄进。

消息传到皇帝行营，赵匡胤大喜，立即通报全军，传令嘉奖，又将前线送回的契丹人头颅挑在高杆之上，打击北汉守军士气。一时间，赵大意气飞扬，只想插云岭一线若也能予敌重创，说不定连番挫败之不，契丹新皇帝便受百官攻讦，那时契丹人自顾不暇，图取北汉也有了希望，于是立即传令，命程世雄遣一部人马赴插云岭，筑固那里的防线。

程世雄一部还未赶到插云岭，插云岭上又传大捷消息，契丹南院大王、北院大王联袂而来，强攻插云岭。宋军善守，而契丹铁骑在此雄岭上却无用武之地，结果被李继勋、何继筠两员虎将杀的大败，一场激战，生擒契丹武州刺史王彦符，斩首一千余，获战马六百匹，并俘虏北国汉族兵三百人、契丹族兵一百六十人。

赵官家闻之大悦，一时踌躇满志，正思忖要不要令程德玄、杨浩暂缓迁移百姓事宜，直至强行攻取北汉都城，不想他召集群臣还未商议出个对策来，忽的有探马飞奔来报，百里外山径之中突现契丹人踪影，前锋千余铁骑正向这里奔袭而来，到底敌人数目多少，尚在打探之中。

赵匡胤闻言大惊，立即调度三军，撇下北汉都城向北方摆开迎战阵势。赵匡胤面上冷静，心中也是暗自惊懔：“这支契丹人马到底从何而来？是通天河、插云岭方向出了什么大变故，还是契丹人另有秘道可行？不管如何，若是契丹人突破险隘杀到面前，自己在前方部署的重兵都成了无用之物，契丹人与北汉兵马合兵一处后，那自己想要从容退却也不可得了。”

赵匡胤一面令人去通知程德玄，不管已经搜罗来多少百姓，从速上路返回宋国，一面命人去通知程世雄率兵回援。至于插云岭、通天河一线，他也派人前去了解军情，着令他们徐徐调度，准备回撤，为恐他们身在险地、落入契丹人埋伏，赵匡胤授予他们擅专机变之权，令自择道路，分路返回，至平城一带再予汇合。

此时，契丹铁骑翻五猴山，出飞狐谷，正自密道中徐徐出来。先锋千人队已驰奔北汉都城探察情形，前军六个骑兵大队已在谷外摆开阵势，中军拱卫着主将正自谷中缓缓出来。

这支契丹大军的主将内着靛蓝色盘领窄袖长袍，外罩细鳞锁子甲，胸前一方亮闪闪的护心宝镜，兜鍪及护项上饰着纯白色的银狐毛，头顶银盔上一束长长的雉羽飘扬，衬得她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英气勃发中透着十分的妩媚妖娆，竟是一员年轻俊俏的女将。

这员年轻貌美的女将正是北国皇后萧绰萧炎炎，看她明眸皓齿，眉心一点朱红，肋下佩剑、肩上有弓，背后一壶雕翎，红颜娇媚，却丝毫不掩英姿。

在她左侧，形影相随一员虎将，正是曾陪她冒险入广原刺杀程世雄的那个大汉，此人汉名韩德让，契丹名耶律隆运，乃契丹国权知南京留守。

在萧皇后右侧，也是一员年轻剽悍的将领，星眸朗目，英气勃勃，他是契丹皇族，刚刚被提拔为大惕隐司，执掌契丹皇族政教与调解内部纠纷。他本是一个契丹郎君。郎君是汉语，在契丹语中读作“舍利”、“沙里”，意为勇士，是契丹贵族中无职事而勇武者的称号，如今新帝登基，将他委以要职，此人便死心踏地为新帝效命了，他的名字叫……耶律休哥。

韩德让和耶律休哥如今还没有资格独领大军，他们只是萧绰身边听命的将领，这一路军真正的统兵大帅正在谷外六阵之中，横刀立马，整军待命。此人乃是契丹老将、兵马大总管耶律挞烈，此人赏罚分明、甚得军心，是一员契丹名将。

中军井然有序，徐徐出谷，在谷外排列出一个个大阵，耶律挞烈驰马奔到萧绰身旁，萧绰问道：“挞烈老将军，如今北汉情形如何？”

耶律挞烈抱拳说道：“启禀萧后，北汉据城苦战，宋军攻之不下引水灌城，如今汪洋刚刚退却，北汉都城仍在刘氏手中，但已岌岌可危了。”

萧绰柳眉微扬，那双极妩媚的眼睛微微扫视军阵，信口又问：“南院大王、北院大王攻插云岭，南院宰相耶律沙、冀王耶律敌烈攻通天河，情形如何了？”

耶律挞烈又道：“萧后，南院大王、北院大王攻插云岭小败，耶律沙、耶律敌烈冒失前行，于通天河中伏，伤损过半。不过这两路大军皆已成功牵制住潘美、李继勋两路人马。”

萧绰微微一笑，恰如蔷薇花开，端的妩媚：“甚好，且不管他们，立即发兵，直取北汉城下，与北汉兵马里应外合，若擒下宋帝，再大的牺牲那也值得了。”

“末将遵命！”老将耶律挞烈把花白的胡子一抛，兜马返回本阵，把旗帜一扬，苍凉激越的号角升起，一队队契丹军开始徐徐向前开拔。

铁蹄践踏，一队队骑兵先是缓缓前行，待与后阵拉开距离便策马轻驰起来，仿佛一座座移动的钢铁丛林，刀枪并举，没有人喊、没有马嘶，肃穆中掀起冲宵的杀气……

※ ※ ※

宋营中，诸将正在纷纷进言苦劝皇帝。

“圣上，此番契丹主将是契丹兵马大总管耶律挞烈，此人工于心计、用兵老辣，如今潘将军、李将军那边被契丹人纠缠住一时无法回援，契丹人长驱直入，打的是直捣腹心的主意，目标就是圣上，圣上应该及早退兵再是。”

“圣上，咱们此番北上，目标是北汉，而不是契丹。无论是军械还是部署，都不适宜与大股骑兵做战，应该当机立断，马上撤退。”

“圣上，留是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圣上，此时退走，还可从容布置。若待契丹人排布好阵势，再以骑兵截断我军退路，那时要退便只有选择河谷山川难行之径，到那时咱们这积如山的粮秣军械都要抛置于此，无法带回去了……”

“圣上……”

“都不要说了。”赵匡胤正在帐中疾走，忽地顿住脚步，沉声说道：“朕并非想要孤注一掷，但是朕不能现在退却。我们必须把契丹人牵制在这儿，使潘美、李继勋两路大军得以脱身。同时，我们在这里再打几仗，才能给程德玄、杨浩留出时间，让他们把北汉之民迁往我大宋领地。为了潘美、李继勋的两路大军，朕要留下。为了那数万北汉百姓，朕……也要留下。”

他徐徐吐了口气，淡淡说道：“一旦敌势强劲，我军便翻山越岭，循河谷山川道路南返。契丹人铁骑再如何骁勇，到了那种地方他们也没有了用武之地。至于粮草军械……”

赵匡胤淡淡一笑道：“就算全留给他们，又能济得他们食用到几时？在朕心中，一万民户，抵得过百万斛粮食！”

众将听皇上说的斩钉截铁，不禁面面相觑无由再劝，一旁早有两个文官扑上前去赞道：“圣上以民为重，实为一代仁主……”

契丹人来的太快了，几乎不比宋军的探马来的更慢，赵匡胤刚刚将大军撤离北汉城下，依据地势摆好防御阵形，契丹人的前锋铁骑便到了北汉城下。他们鸣鼓击号，向城中传递消息。

城中望眼欲穿的北汉皇帝刘继元早就站在宫阙上看得清清楚楚，一见契丹兵到，欢喜得他手舞足蹈，几乎一头便从楼上栽了下去。

他急忙跑上大殿，命侍卫都虞侯刘继业、冯进珂率军出城，引领契丹铁骑去伐宋军，又命枢密使马峰赶紧打扫粮袋子、搜罗库底子，以筹备孝敬契丹大将、犒劳契丹铁骑之用。随即就跑回后宫，梳洗打扮、修理胡须，准备亲自敲锣打鼓，领着扭大秧歌的嫔妃们去迎接契丹解放军了。

赵匡胤摆开了阵势，静静恭候契丹铁骑的到来，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利用契丹内乱发兵讨伐北汉，这本就是一着险棋，契丹人如果纠缠于内乱不肯发兵还罢了，一旦发兵，那就是暂时放下内部矛盾，一致对外了。这种时候，对北帝耶律贤来说，不惜一切他也是要谋取胜利的。

如今契丹人已突破险隘杀到眼前，原本对自己有利的局面一下子变成了不利，两路大军被牵绊在外，自己手中的兵马长途跋而来，苦战月余，师老兵疲，后继乏力，他知道此时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撤兵，而且是马上撤兵，毫不犹豫地撤兵。

但是他必须要再打几仗，哪怕这几仗败了，只要给那两路现在变成深在敌后的大军争取到撤退的时候，给程德玄、杨浩争取到移民的时间，那么从战略上来说，他也是胜了。

然而，此时他对契丹人南下支援的决心和派出的总兵力还是不甚了解的，他并不知道，与他对敌的不只是一个契丹兵马大总管，将要在这里展开大战的，是一帝一后，宋国之帝，契丹之后。

接到军中传来的消息后，程德玄和杨浩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契丹人来的这么快，幸好他们此番搜罗北汉百姓是先驱兵至远处，然后一路往后搜，这样就避免了士卒们来回反复的在路上浪费时间，而且他们走的最远的几路人马也正往回赶，不需要等太久的时间。

两人立刻准备起来，把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畜力车、人力车全都装上老弱妇孺和粮食，将车子捆绑结实了，做好了长途行军的准备，俟飞骑赶去召唤各路兵卒的人全回来了，便带着已经搜罗到的一万多户、五万多名百姓匆匆踏上了返宋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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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12章 海市蜃楼

荒原古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蜿蜒如蛇。

远远看去像是一支军队，因为有许多身着衣甲、胯下乘马的士兵持长枪往来奔走；再走近些，看着像是一支商队，因为队伍中有许多大大小小各种规格的车子，有骡有马有毛驴，甚至还有骆驼；再走近了去，看着又像是一支逃难的人群，破衣烂衫的穷苦百姓，绫罗绸缎的大户千金，全都挤在一起，在荒野中慢慢行进着。有些西北大汉，大热的天居然穿着一件破羊皮袄，身上发出难闻的气味，他们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也就只这一件衣衫而已。

这就是程德玄和杨浩从北汉带走的百姓，大多数看起来比中原的乞丐还穷的百姓，可是此时得知消息的北汉皇帝刘继元正在宫殿里无比肉痛，这可是北汉国三分之一的人口啊。

烈日当空，空气蒸腾，一阵风卷着热浪袭来，让人丝毫不觉凉爽。眯着眼睛向远处看，远处的景物在气浪中就像是水中倒影似的在隐隐波动。人们个个有气无力，可士兵们仍在不断催促着，士兵们现在都已知道皇帝陛下正在为他们断后，正和契丹人苦战，必须得尽快离开险地。但是不知就里的百姓们不免怨声四起，他们一面抱怨着，一面在宋军的刀枪威逼下，继续向前赶路。

前边一辆驴车陷住了，这条古道上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雨，此处有些坑洼，别处已经干燥，这里还是泥泞的，以致那头小毛驴使劲力气，也不能把车拉过去。百姓们从一旁走过，有些漠然地看着车子前边拼命地牵着毛驴的老汉以及车后使劲推着车子的一个妇人，没有人上前去帮上一把，他们本就是素不相识的。这种时候，人的同情心似乎也被疲惫和毒辣的太阳折磨没了。

“快点，快点，你们磨蹭什么，赶快走。”两个骑兵发现有异，驱马过来，长枪一横大声吼道。

那妇人快急哭了，可怜巴巴地解释道：“军爷，不是小妇人不走，这车子陷住了。”

杨浩驰马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咦，是你？”

他看那妇人有些面熟，仔细一看，忽地记起她就是自己那日在乡村搜索北汉残兵时见过的那个妇人，那妇人也一眼认出了他，欣喜地叫道：“杨老爷。”

杨浩翻身下马，走过去道：“不用叫老爷，叫一声大人就成。大嫂，你家那孩子呢？”

这时，车中有人叫道：“杨浩大叔。”

杨浩向车上看去，只见花布的帘子掀开了一角，一个小孩子蜷缩在车蓬深处，只有两只眼睛亮亮的，用一种欣喜和孺慕的神情看着他，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脏兮兮的，还是像只小狗儿，在他身边，堆的全是坛坛罐罐。

“狗儿，你们也被带出来了？”杨浩惊讶地道：“来，大叔帮你把车推出去。”

杨浩使足了力气推车，可那车轮已经陷住，车上乱七八糟塞了好多东西也过于沉重，前边毛驴一拽，车轴部分都有些扭动了，再要使力大了恐怕车子就要四分五裂。杨浩在后边根本使不上力，他脸上一红，正想喊那两个没有眼力件的士兵下来帮忙抬车，一旁忽地传来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木恩，去帮一把手。”

杨浩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盘踞在一辆车中，头顶有遮阳蓬，四下却是通风的。那大汉其实已经至少五十岁了，头发胡子都是花白的，满脸的皱纹好像刀削斧刻一般。之所以被杨浩一眼误以为是个大汉，只因为这人的身量实在是魁梧高大，他盘膝坐在车中，却给人一种泰山苍松、东海碣石的感觉，孤傲、挺拔。

这人一声吩咐，车旁立即绕过一条大汉，杨浩与那老人满是沧桑透着睿智的眼神一碰，转眼向那应声的大汉望去，登时又吓了一跳，大热的天，这大汉光着脊梁，晒得黝黑的身子一团团肌肉贲起如丘，结实的好像铁铸的一般。

看他的身量，足有一米九上下，尽管西北地区百姓的块头儿普遍高壮一些，这人的身量也实在吓人，尤其是他不止高大，而且健壮，和他那不输阿诺州长的健硕身材一比，杨浩简直就是杨柳小蛮腰了。

这大汉走到车子后面，上下一打量，腰一弯，肩膀便扛上了车架，“嘿”的一声沉喝，那车轮都被他扛了起来，他把车抬过坎去，又轻轻放下，看起来轻松自若，犹有余力。车中的狗儿“哎呀”叫着赶紧扶住了一旁摇摇欲坠的坛坛罐罐。

大汉咧嘴一笑，便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车旁，拿起大鞭一扬，赶着车儿往前走去。杨浩注意到，那辆车子是用两头健壮的骡子拉着的，车上只坐了那个头发花白的高大老人，而且车子过去之后，车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十多个粗壮的汉子，看起来都是他的仆从。这样的派头，此人应该是富绅豪商才对，可是看他衣着和车上简陋的布置却又不像，尤其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些大汉，个个衣衫褴褛，实比乞丐强不了几分。

好奇只在心中一闪，他便傍在车旁，一边牵着马走，一边与那妇人聊起天来，原来这妇人夫家姓马，丈夫早在兵灾中死了，只剩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她们母子是被程德玄派出的兵丁给勒逼出来的，她不得不从，却又怕儿子被阳光曝晒，便向同村的这个老汉央求，在车上给儿子留了块地方。

问明情形，杨浩便道：“大嫂，这一路走，肯定要辛苦一些，但是一旦到了中原，要比这西北苦寒之地好的多。那里富庶，随便找点谋生的营生，你们的日子也比在这里强的多。你们就安心地往前走吧，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一声，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忙。”

大嫂连连道谢，杨浩翻身上马，就要往前边驰去，车中狗儿急叫道：“杨浩大叔。”

杨浩勒住马缰，弯腰笑道：“狗儿，唤大叔做什么。”

狗儿眼巴巴地看他，却不敢探出头来，只道：“大叔，你也要去中原定居吗？”

杨浩笑道：“大叔不去中原，不过大叔会护送你们去。”

“喔……”狗儿有些失望，想了想又问：“大叔，你晚上可以来陪狗儿么，狗儿还从来没有离开村子，没有看过外面的天地呢。这里晚上好多人，好热闹，可娘怕走散了找不到我们的车子，从不许我四处走动。”

马大嫂呵斥道：“真是不懂事，杨老爷……杨大人有许多事情要忙，一天下来不知有多累呢，哪有空儿陪你。”

狗儿嘟起了小嘴，杨浩笑道：“好，如果晚上有时间，那大叔就陪你一齐在这草原上散步、聊天。”

狗儿一听笑逐颜开，按捺不住兴奋道：“好，杨浩大叔，狗儿晚上等你。”

杨浩一笑，双腿一挟马腹向前驰去，远远看到那辆被十几个粗壮大汉有意无意地护在中间的车子，他忽想起方才的猜疑，走近了去，侧首往车中看去，只见那五旬老者从膝旁拿起一个羊皮口袋，拧开塞儿灌了一大口，看他嘴边的水渍，似乎是浊酒而非饮水。

见杨浩向他望来，那老者微微一笑，杨浩说道：“老伯是做什么的？真是一副好身架。”

老者淡淡一笑，说道：“老汉是个苦命人，坎坷半生，只以养马为生，却不曾攒下什么家业，如今被程大人迁去中原，呵呵，说不定会有几天好日子过，老汉倒是欢喜的很。”

杨浩见他言不由衷，料他必定有所隐瞒，看来自己这支队伍还真是龙蛇混杂，形形色色的什么人物都有呢，他正想再拐弯抹脚地盘问一番，忽听前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便赶紧一拨马头向前赶去。

这一路行来，虽说是护送这些百姓往宋国去，迄今未逢契丹兵，也不曾遇过什么盗贼，但是一路大事小情总是不断，有人逃跑、有人斗殴、有人落队、有人生病，那些大兵哪是心平气和跟人讲理的主儿，但遇这种事一向是不分青红皂白，不分谁对谁错上去就饱以一顿老拳，为了少生纠纷，招致百姓仇怨，程德玄和杨浩两位钦差天使跑前跑后到处解决纠分、安抚百姓，可真是累的够呛。

一见前边聚了人，杨浩怕是护送的百姓又与官兵起了纠纷，立即飞马赶去，到了前边，却见几名自己麾下的兵士正持枪围着一个道人，范老四正大呼小叫地说着什么。

那道人看起来大约只有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削。看他面容清瘦，头发乌黑，一对总是睡不醒似的小眼睛，颌下一撇稀疏的胡须，穿一件又破又脏的道袍，头上挽了个懒道髻，用一根树枝插着，有点像一个落魄的游方道人。

杨浩飞马赶到，高声问道：“出了甚么事？”

那道人见有人来，漫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待瞧见了他的形貌，那道人却是一怔，他再仔细看上两眼，那双细细长长好象总也睁不开的小眼睛里忽然绽起凝若实质的两点星芒，竟然有些刺眼。

可是杨浩却不曾看到，他望着范老四问完话，再转首向这道人打量时，那道人脸上惊异的表情已经隐去，那双眸子也变得温润无光了。

范老四一见他来，忙拱手禀道：“都监大人，我们方才头前探路，见这个道人鬼头鬼脑地躲在草丛之中，疑心他是契丹狗的探子，把他捉出来询问时，他却说是正在草丛中出恭，看见大队人马走来不敢现身，这才躲在那儿窥探。”

“哦？”杨浩疑惑地看了看那个貌不惊人的邋遢道人，又看看前后一望无限的旷野荒原：“一个道人，独自到这西北荒原上来说做甚么？”

范老四道：“属下正有这个疑问，这荒野古道少有人行，真有人来时，至少也得几十人同行才能安全，突然跑出一个道人，未免可疑。”

那道人此时已耸起肩膀，向杨浩打个稽首，高宣道号道：“无量……天尊。这位太尉请了，贫道乃一苦行道人，天南地北，周游天下，前几日本随一支商队经过此地，却被强盗袭击，那些商旅尽皆逃去，贫道与他们失散了，这才迷路至此。贫道也是汉人，实非契丹奸细，还请太尉明察。”

“哦？”杨浩仔细看看他，问道：“道长何处修行？”

道人把鸡胸脯一挺，微笑道：“心中有道，天下何处不可修行。”

“嘿，那么道长自何处而来？”

“贫道自来处来。”

“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

杨浩笑了笑，轻轻抬起右手，食指向下一点，淡淡地道：“给我揍他！”

几个兵士立即丢下刀枪，上去便是一顿拳打脚踏。

“哎哟，哎哟，饶命啊，贫道这身子骨儿……哎哟，可禁不起军爷们的拳脚啊……哎哟……”

老道被几个大头兵打得满天星斗，蜷缩在地上正嚎丧似的叫个不停，忽觉身上拳脚停了，睁开眼睛一看，就见那位杨太尉蹲在他的面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道结结巴巴地道：“太……太尉……”

杨浩用马缰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微笑道：“道长何处修行，自何处来？”

“贫道在太华山云台观修行，自太华山而来。”

“往何处去？”

“往雁门关外紫薇山上寻访一位道友。”

“道长的尊号是？”

“贫道扶摇子。”【奇书网﹕www.qinkan.net】

“呵呵，你瞧，早说人话，不就不挨揍了。”

杨浩起身道：“前方正有大战，这关你是出不去了，且随我这路人马回返，一入我宋人完全控制的疆域，那时要往哪儿去都由得你。范老四，看住了他，不许这道人离开咱们的队伍。”说罢跨上战马扬长而去。

老道抽着凉气，在众兵士的讪笑声中呲牙咧嘴地站了起来，看着杨浩远去的背影，心中暗道：“你这个妖孽，真下得了手啊。老道我今年活到九十九，还不曾被人这么打过……”

杨浩驰马奔回，程德玄迎了上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杨浩勒马说道：“没什么事，就是遇到一个邋遢道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已命兵士看紧了他，随咱们大队前进，待进了咱中原地境再放他离去。”

程德玄听了赞许道：“杨都监思虑很是周详，咱们这趟差使看似轻闲，实则危机重重啊。”

“是啊。”杨浩拭拭额头的汗水，看着逶迤而行的漫长队伍，眉心紧锁道：“已经出来三天了，也不知官家那里战况如何，真是叫人担心，咱们应该走的快些，才能尽快脱离险境。”

程德玄苦笑道：“可是这速度已经不能再快了，天气炎热，队伍中又有许多老弱妇孺，如果后有追兵还好，如今风平浪静，强迫他们拿出吃奶的劲儿来赶路，这几万人怎么肯？”

杨浩摇头叹道：“我倒宁可就这么走下去，也不要真的有追兵赶来才好，不然……咱们就是活靶子，带着这么多人，想摆脱契丹铁骑的追踪谈何容易。”

程德玄点点头，心中隐忧渐起。已经离开驰马原三天了，三天来风平浪静，可越是平静，他的心头越是忐忑不安，如果官家获胜，没有道理不派人来通报战况，东行路线是官家一手指定的，他不可能找不到人。然而，官家那里始终没有消息，难道朝廷的大军已经……

他摇了摇头，暗暗安慰自己：“不会的，如果朝廷官军真的大败，那溃兵早就逃下来了，契丹人再凶猛，还能一口气吃掉这十余万人马不成？如此说来，两军应该仍在胶着对峙当中，这样的话，自己率领这几万民众，或可脱离险境，尽快进入安全地区。”这样一想，他忐忑的心又平静下来。

杨浩提马前后看看，微微皱眉道：“程兄，此刻虽风平浪静，但是一直没有后面的消息，必要的防范还是要做的，你看，咱们的扈卫队伍拉的太长了，还有，那些战车也都混在百姓车队之中，这样一旦有人来袭，很难发挥作用，其实这些百姓都是安份守己的良民，一个兵看他一千人，也不会有人敢反抗，咱们应该把兵力集中起来，战车也集中起来守住后阵。”

程德玄虽有一手剑术，其实允文擅医，并不懂兵法，还不如杨浩以前看看电影电视耳濡目染了解的多些，听他一说便道：“官家差派给咱们这几千兵，一是用来押送百姓，防止有人哗乱，二来提防山贼土匪拦路抢劫，真要是契丹人追来，就咱们这三千兵纵有防备又济得甚么事？”

杨浩道：“真若有警，咱们这三千虎卫至少也能抵挡一时啊，若不集中起来，那可真是一盘散沙了。”

程德玄摇摇头，又点点头，叹道：“好吧，就依你所说安排吧，但愿咱们这支人马不要真的派上用场才好。”

※ ※ ※

夜色深了，白天的酷热一扫而空，草原上的风有些冷起来。这么多人，而且许多是没有远行经验的人，虽说已经是第三天了，把他们安顿下来也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杨浩去探望了押后阵的士卒，然后从三五成群聚成一堆，生起篝火煮食干粮食物的百姓们身旁走过，向前边行去。走不多远，忽听有人唤道：“杨浩大叔。”

杨浩止步转身，就见狗儿蹦蹦跳跳的从一堆篝火旁跑过来，他的母亲正在篝火上用一口坛子煮着士兵分发的粮食，见儿子跑开，忙叫了他一声，狗儿回头叫道：“娘，我跟杨浩大叔一起玩儿。”

杨浩向马大嫂招招手，说道：“大嫂，叫狗儿跟我走走吧，一会儿我送他回来。”马大嫂应了一声，又蹲到篝火旁。

杨浩牵住狗儿瘦弱纤细的小手，微笑道：“狗儿，日头一下山，可就是你的天下了，哈哈，你娘照顾你很累的，在她身边可不许淘气。”

狗儿稚气地答道：“狗儿很听娘的话，从来不淘气。”

“是么？方才我见有人在火堆旁休息，怎么见你似乎在撩拨人家？”

狗儿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杨浩大叔，你不知道，今天来了一个穿得怪里怪气的人，娘说他是个出家人，叫做道士，这个道士好奇怪的，大家走的时候他就睡觉，一边走一边睡，大家停下来时他还是睡觉，也想跟人要东西吃。方才火堆刚刚生起，他就躺在旁边睡觉了，我拿小草棍儿搔他的鼻孔他也不醒。”

“哦？”听狗儿一说，杨浩便知道那人是谁了，早觉得这人有些怪异，如今看他表现，还真有那么点江湖奇人的样子。江湖奇人，艺业会有多高，高得过程大将军吗？杨浩笑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道士侧着身，手托脑袋睡的正香，一蓬山羊胡子被风吹着，在火光中微微抖动。

“杨大叔，我……我肚子饿了。”

杨浩回过头来，牵起他瘦弱的小手，说道：“你这几天都吃甚么？”

狗儿兴奋起来，扳着手指头向他汇报道：“这几天吃了好多好东西呢，有馕、有馍，还有白米饭，好香好香，自从我爹死了以后，我就再也没吃过这些好东西了，以前，过年的时候我总能吃上一口的。”

杨浩怜惜心起，说道：“走吧，陪大叔去吃晚饭，大叔那里不但有馍，还有肉呢，香的很。”

他跟马大嫂遥遥说了一声，便牵着狗儿的小手往自己住宿的地方走，到了自己住宿之处，亲兵已煮好了饭，馒头、米饭、香喷喷的肉干羹。狗儿见了馋得直咽唾沫，杨浩笑着叫亲兵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自己也端起一碗来，一面吃，一面问道：“狗儿，你一直只有小名吗，你爹怎么不给你个大号儿？”

狗儿正在狼吞虎咽，闻言停下筷子，黯然道：“我爹说，家里穷，叫狗儿好养活。爹说，等我长大了再给我起个好名字，可是……后来乱兵杀来，爹就死了……”

杨浩看着他，其实狗儿眉清目秀，看着非常招人疼。只是由于只能夜晚出现的怪病，皮肤过于苍白。贫困的家境，弄得他有些营养不良，看他的样子，有点像小萝卜头儿。杨浩便微笑道：“别难过了，要不……大叔帮你起个名字。”

“好啊好啊，”狗儿的眼睛亮起来，赶紧端着饭碗跑到他跟前坐下：“大叔，你给我起个什么名儿？”

“嗯……”杨浩看看眼前篝火飞腾的火焰，说道：“你呢，天生奇病，只能夜晚出来，永远也不能见日光的，在你的生命里，最难得的就是光，所以……你就叫马燚吧，这个燚字是四个火，补一补你命中不足。”

“马燚……”狗儿喃喃地重复了两遍，忽地抓住杨浩的手，兴奋地道：“大叔，我记住了，以后我就叫马燚，你能不能教我，我的名字怎么写？”

杨浩顺手抄起一截木棍，在地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马燚”两个字，狗儿匆匆把碗里剩下的几个饭粒全扒拉到嘴里，然后捡起一支木棍，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学着，红红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显得特别的认真。

“小家伙，困不困，我该送你回去了，要不你娘会担心的。”

狗儿仰起脸笑道：“我不困，白天睡的已经够多的了。”他跳起来，指着远远近近的人群，快乐地道：“我从来没有一个晚上，有这么多人陪着我，有这么热闹。”

杨浩微微一笑，牵起他的手，拉着这个寂寞的，很容易为了一点小小满足而快乐的小东西走上一个高坡，并肩看着那条火龙似的长长队伍，然后转向东南方向，把他抱起来，指着远处道：“狗儿，你看那边，我们会走很远很远的路，过一条很宽很宽的河，然后到一座很大很大的城池里去。

那座城池叫开封。当整个天下所有的国家都进入黑夜之后，那里的灯火却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多，那座城，是全世界第一座不夜之城。那座城里的人烧火做饭是不像咱们一样用柴火的，而是用一些黑色的石头。你说好不好玩？

最好玩的是，每天晚上，那里都有许多许多，比咱们现在还多十倍的人，穿着鲜艳的衣服，走在热闹的夜市上，到了那里，你永远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寂寞，哪怕你天天都只能晚上出门，一样会看到集市、店铺、酒楼、茶馆彻夜开张，和白天一样。在那里，你可以找到很多很多的朋友，再也不用你娘陪着你，提着一只灯笼，走在寂静的村子里，一个人半夜去爬树……”

狗儿忽闪着一对大眼睛静静地听着，眼睛里越来越亮，他轻轻地问：“大叔，那儿……就是大宋么？”

杨浩一只手臂抱着他，他那瘦小的身子轻的就像一只猫儿毫不吃力，杨浩微笑道：“是的，那儿就是大宋，普天之下最富饶的地方。”

“那……大叔为什么不去那里住下呢？”

“呵呵，那里虽好，可是大叔还有很多事要做呢。等大叔了了在这里的心愿，也许……会去那里定居的。”

杨浩的目光慢慢转向东方，笑容渐渐消失，眼睛朦胧起来：老娘杨氏、大良哥臊猪儿，还有那惹人疼的罗冬儿，那一副副鲜活的面容，好像在夜空中一一浮现，正在向他微笑着……

他吸了吸鼻子，止住了自己的泪水，怀里的这个孩子，虽然永远只能活在夜幕下，但是他童稚的心灵从来不曾染过尘埃，杨浩不想让他知道世上还有那么多残酷的事、丑陋的人……

狗儿被送到了他的母亲身边，也许是因为周围有太多的人，是他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的这么多的人，也许是因为杨浩今晚告诉他的关于外面世界的那番话，他兴奋的睡不着觉，一直拉着母亲的手，向她学说着杨浩告诉他的一切。他很骄傲，因为他现在知道了许多许多母亲不知道的事情，他比自己的娘还有见识。他知道这天下很大，乘着车骑着马也要走很远很远，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要过一条很宽很宽的河，他还知道河那边有一座城，是整个天下唯一一座晚上像白天一样热闹的城市，到处都是灯火，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多！

他眨着眼睛，看着天上闪闪的星辰，心想：“那不就和神仙住的天宫一样了么？”

“对了，娘，还有一件大事呢，我现在有名字了，是杨浩大叔给我起的名字。娘，娘？”

小家伙坐起来，嘟起了嘴巴，因为劳累了一天，马大嫂随意地应付着他的言语，此时竟已沉沉睡去了。

晚上，才是他的世界，只有晚上，才是他最精神的时候。他没有睡意，一个人站起来，跑到篝火堆旁，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燃了小半的树枝，挥灭火焰，就在火堆旁，歪着脑袋兴致勃勃地写自己的名字：“马燚，四个火，大叔起的名字真是好听。”

“啊，啊……”那个睡的像死猪似的道人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打着哈欠道：“小女娃儿，人家送你个名字就这么开心啦？你可要小心喽，这天下啊，有许多坏人呢，别被人把你哄去卖啦，你还欢天喜地帮人家数银子呢。”

“睡觉吧你，走路都会打瞌睡，现在你倒精神了，杨浩大叔是好人，才不会害我呢。你说杨大叔的坏话，我不理你！”狗儿说完，负气地一扭身背对着他，又在地上写起了自己的名字。

邋遢道人嘿嘿一笑，重又躺下，枕着手臂翘着二郎腿儿看着星空，神色却变得古怪起来：“老道修了一辈子道法，还是头一次见着这样的奇事，既遇到了这样的奇人，老道不妨随他行去，看看此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定老道能因此能得窥天机呢。纯阳子那老妖道，嘿嘿，就让他在关外多等几日吧，他都活了这么久了，总不会说死便死，眼前这个杨都监，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人呐。”

※ ※ ※

天刚亮，士兵们就催促大家起身，吃过早饭启程上路，每日的行进过程是枯燥无味乏善可陈的，连士兵们都麻木了。无论前后，都是茫茫的旷野，这里的土壤似沙似土，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些贴着地皮生长的矮小灌木，一路行来，偶尔看见有几只野羚在山野间吃草，也被这大队人马惊动，跑得不知去向。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日上三竿时，人人挥汗如雨，连骑在马上的士兵都有些受不了了。杨浩和程德玄并肩站在路边，手搭凉蓬向远处看着，说道：“程大人，再这样下去，白天没办法赶路呀，你看如果白天找个遮阴的地方让大家休息，夜晚赶路怎么样？”

程德玄道：“几万人马，夜间怕是看顾不过，尤其是妇人老人孩子，还有些人患有眼疾，夜晚看不见东西，说起来容易，真要夜间行军，训练有素的军队还成，这种乌合之众……”

他刚说到这儿，忽的有人惊呼起来，那惊呼声好像传染一般，迅速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程德玄刷的一下拔剑出鞘，四顾喝道：“出了甚么事？”

一名士兵指着天空，惊讶地大呼道：“大人，快看，快看，天上，是咱们的人马。”

“甚么？”程德玄仰头看去，只见白茫茫的天空中一阵波动，一副有些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那画面是活动的，巨大的，扯天盖地。占据了画面三分之一的是一道山梁，从山梁望下去，是无数的宋军和契丹族的勇士在忘我厮杀。那景像太鲜明了，就像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一场大战，残酷、惨烈，却没有一点声音，所以也更显得诡异。

“海市蜃楼！”杨浩惊叫出来，程德玄本来也有些惊怔，听他一喊，不由暗叫一声“惭愧”。海市蜃楼这种奇象他曾在古藉中见过记载，但是亲眼看到这还是头一次，所以方才一见竟也有些失神，还道是什么妖物作祟，幸好不曾说些什么，要不然倒显得自己孤陋寡闻了。

可是那些士卒，尤其是那些百姓，大多却是不知海市蜃楼为何物的，有些百姓惊叫着“天兵天将”，便匍匐在地磕起头来，许多士兵也张慌失措，指着天空大叫：“我们的人马怎么在天上？还有契丹狗，出了什么事？”

程德玄蹙眉喝道：“镇静，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可是他能喝止的，不过是身边几个人，一条长蛇似的队伍，到处都在惊呼喊叫，哪里能制止得来。

杨浩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抬头看着，不知那海市蜃楼的奇景什么时候就会消失。天幕上，契丹人正在逐步占据上风，宋兵在一步步退却，抛下无数尸首，画面始终是从山梁上向下俯瞰的，就像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山谷中、山腰上双方大军的生死拼搏。

忽然，一面大旗缓缓地倒下，大旗就是矗在山梁上的，所以这面大旗一进入画面，便笼罩了整个天幕，整个天空中都是那面杏黄边的宋字大旗，大旗缓缓倒下，便见无数的契丹人手举弯刀像狼一般朝山上奔来，然后一只凤头战靴重重地踏在那面倒下的旗帜上，一个身影慢慢闪现，占据了整个天幕。

先是苗条的背影，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只见她身穿着鱼鳞锁子甲，腰系八幅绣凤战裙，胸前一方亮闪闪的护心宝镜，兜鍪、护项皆饰银狐尾，头顶银盔一束雉羽飘扬，肩上睚眦吞肩兽，后衬半壶雕翎箭，那柳眉杏眼，樱桃小口，双眉之间一点朱红，妩媚中自有一股凛然不可欺犯的威仪。此刻，因她站在近处，真是脚踏大地，头顶雉羽直抵苍穹，象极了法天象地的神界大圣。

许多百姓唬得连连叩头，直呼“观音娘娘显圣”。

只见这位女将一双秋水似的明眸似乎眺望着远处的什么，她微微一笑，把手一挥，许多契丹勇士便扑上山来，如狼似虎地向前纵跃而去。

天空中又是一阵气纹波动，那个妖娆女将的影象开始扭曲起来，依稀还能看到向前扑去的契丹勇士队型一阵杂乱，紧接着便是火光，天上着了火，把整个天空都烧红了，滔天烈焰吞卷着一切，那个妖娆且不失英武的女将也渐渐消失在火光中……

程德玄长长吁了口气，转首笑道：“杨都监真是好见识，我于古藉之中，也曾见过这样的记载，据说世间有大蜃，能吞吐云雾，幻化亭台楼阁，人物车马，方才你我所见，想必……杨都监，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杨浩铁青着脸色道：“程大人，这海市蜃楼，其实并非蜃妖吞吐幻化而成，而是天气炎热，气浪蒸腾于空，便像一面镜子，把一个地方的景像倒映于空中，投射到另一个地方被人看见。”

程德玄奇道：“喔，竟是这个原因么，杨都监真是博闻，程某还道……”一句话没说完，他的脸色忽地变了：“杨都监，你是说？”

杨浩沉声道：“不错，方才天象所演，都是真的，而且……它刚刚正在发生。”

程德玄脸色攸然大变，神情凝重地道：“杨都监，你是说……我军败了？”

杨浩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未必，应该说……我军退了。”

程德玄微微一怔，便明白了这一字之别意味着多么大的不同，败是迫于敌人武力被动退却；退是完成阻击任务主动转移，两者岂可同日而语。然而，杨浩怎么知道宋军是退而不是败？

他惊疑问道：“杨都监，方才在海市蜃楼中所见，我军明明溃败，你说我军是退而不是败，依据何在？”

杨浩道：“就凭天上的那场大火。”

“火？”

“不错，这火从何而来？契丹人没有理由放火，在稳占上风之时，大火并不利于他们进攻。那么这火便是官家让放的了，目的何在？阻敌而已。你看那粮食，本非易燃之物，却烧出这般气势，必然是泼了油的。若非我军已有心退却，而是战阵之上仓促败北，哪里能烧出这么一片泼天大火？”

程德玄受他一言提醒，不禁大喜道：“不错，不错，杨都监所言甚是。既然我军乃主动退却，想来伤亡损失是不会大的。”

杨浩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这几日行程却实在不快，除非契丹人不肯追来，否则……只消派一支轻骑，咱们却往哪里走呢？”

程德玄一听顿时呆立当场，满腔喜悦尽皆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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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13章 仓促一战

移民大军顶着烈日在拼命地行进，顾不得百姓的抱怨，士卒们亮出了刀枪，用武力强迫着他们行进，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地行进。现在，是只能靠拳头讲理的时候了。

人人挥汗如雨，就连骑在马上的程德玄和杨浩都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然而就是这样紧赶慢赶，第二天中午他们还是被契丹人的先锋铁骑追上来了。

正午刚过，车队刚刚吃过午饭，正急急向前赶路，忽见空中飞鸟甚急，掠过他们头顶向前疾飞，杨浩勒马回头，手搭凉蓬向远处望去，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迅速变大，渐渐看清是一支骑兵队伍正疾驰而来。

杨浩攸然变色，大叫道：“不好，契丹人果然追来了。”

追来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宋军，但是这么热的天，不止人受不了，便是马也受不了，如果后面是宋军骑兵，他们没有理由这样狂奔疾驰，所以这时虽还看不清那支人马的服饰形貌，已可料定他们必是契丹人无疑了。

程德玄这时也看到了追兵，立即拔剑大叫道：“快，快，飞速前进，号令所有人马上前进。能丢下的全丢下，慌甚么，你、你、你……胆敢乱跑不听号令者杀无赦！”

程德玄初次负此重任，惊慌之下拔剑在手，语无伦次地下着命令，后阵策马驰来一人，虽天气炎热，此人仍是衣甲整齐，他疾驰到程、杨两位钦差面前，朗声说道：“两位大人，咱们不能再走了，除非丢下这些百姓，否则咱们根本不可能摆脱追兵。此时再亡命狂奔，势必阵形大乱，兵士亦胆气尽丧，不敢抵抗，那就大势去了。以末将看来，这是契丹人的一支先锋人马，其兵虽锐，人却不众，我们未尝不可一战，如今须得赶紧排兵布阵以迎之。”

这员小将人生得俊朗，一身甲胄更显英武。因为天气炎热，他白皙的脸上一片潮红，隐隐泛着汗渍。杨浩一看，认得此人叫罗克敌，官至军都虞侯，统帅这两千禁军人马。军都虞侯乃军都指挥使的副手，在厢、军、营、都四级军队编制下，已是军一级的高级将领了。因他隶属禁军，直归程德玄辖制，所以杨浩与他交往并不甚多。

程德玄喝道：“敌骑飞奔如虎狼，我们有五万百姓做累赘，如何能与之一战？罗军主，你听本官吩咐，速速带兵阻挡敌军，本官与杨都监带人赶路，能带出多少便带多少，总胜过停下来坐以待毙。”

罗克敌急道：“大人，这里地势开旷平坦，末将纵然领兵迎敌，敌军未必便肯乖乖听我摆布，若敌骑绕过我的战车自侧翼攻击百姓，那时谁能挡住这虎狼之兵？大人，现在只能收拢人马原地备战，再也行不得了。”

杨浩立即表态，高呼道：“程大人，下官以为，罗军主所言甚是，如果我们一味奔逃，整个队伍都将拖成一条长蛇，一旦被契丹人段段切开，便只能任由他们宰割了。如今看来，契丹先锋人马并不甚众，不如依从罗军主，与之一战，或有可为。”

杨浩没领过兵、没读过兵书，但是他有识人之明。程德玄博学多才不假，但这并不代表他精通兵法，战阵经验丰富，尽管在杨浩心里，也像程德玄一般，一见契丹铁骑追来，本能的就想逃走，逃的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但他相信行伍出身的罗克敌所言必有他的道理，自己不懂不代表人家说的不对，这种时候，与其把希望放在书生出身的程德玄身上，不如押罗克敌一注。

罗克敌哪知道这位杨钦差此时竟如关扑押注一般，只是急病乱投医，把那一注押在了他的身上，他还道这个连升三级的官儿颇有见地，不禁钦佩地看了他一眼。

程德玄眼看追兵越来越近，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说道：“那好，罗指挥，本官授你临战专断之权，你说，咱们该如何摆布才是？”

罗克敌大喜道：“二位大人，你们看那边，离此二里，便是一座荒山，请二位大人速率百姓离开大路转移到山下去，末将集中战车护在后面，依据地势以阻追兵，契丹人不能绕过我们攻击后阵，便只有与我一战，一线生机，或许可得。”

程德玄即已放权，倒也不再乱出主意，眼下也由不得他再出主意，当下便道：“好，杨大人，咱们速率百姓退往左侧山下。”

当下吩咐下去，一时间大路上人喊马嘶，驴嚎骡叫，有人哭喊，有人大骂，但却没有一个脚下迟疑的，庞大的队伍慌慌张张离开大路，在宋军引领下避往左侧那座光秃秃的山脚，大路上人马一空，倒是舍下了许多筐子罐子，好像刚遭了劫匪的集市一般。

刘世轩、范老四等人喊得声嘶力竭，驱赶着那些百姓，牛羊一般往山下集中，众百姓挤在一起，恐惧地望着越奔越近的契丹铁骑。罗克敌眼见契丹铁骑将至，立即集中所有战车摆成内外两层的空心三角形大阵，令弓弩手们以战车为掩体藏于其内，车队摆开，堪堪挡在所有百姓的前面，距他们只一箭之地。

随即又令营指挥使徐海波、赫龙城两员分别隶属禁军和程世雄的将领率领骑兵和步卒在车阵左右侧翼排布成两个雁翎小阵，护住百姓侧翼，这两路人马骑兵在内，枪兵在前，步卒蹲身，枪杆儿拄地，一杆杆大枪森然前指，如同一片锋利的钢铁森林。

大阵刚见雏形，罗克敌又飞骑令人通知后面的程德玄和杨浩两位钦差集中他们的亲兵充当预备，但见一大阵、两小阵哪里吃紧便紧援补充。这边刚刚安排妥当，契丹人的那一路铁骑已然杀到。

这一路敌骑的确如罗克敌分析的那般，只是契丹人的一支小股先锋部队。自得知北汉百姓被宋人掳走之后，北汉皇帝刘继元如丧考妣，见了他的契丹女主便哭诉自己委曲。

萧后听说原委之后也晓得宋人这一计太过毒辣，若真让他们得逞，这北汉用不了两年便不亡也亡了，虽说契丹此番出兵转移消化内部冲突才是原因，但是若不能保住北汉，付出如此牺牲维护北汉也就失去了意义。于是在赵匡胤率宋军主力主动退却之后，她立即派遣多支千人队分头搜索，一来摸清宋军主力的去向，二来便是查找他们迁走的北汉百姓下落。

这一路敌骑的千夫长名叫柯丕咆，乃是丧命于通天河畔的冀王耶律敌烈手下大将。耶律敌烈性情暴躁，用兵素来有进无退，他所欣赏提拔的部将自然也是性情相投之人，大多冲动狂妄，做战之讲勇力而不思计策。罗克敌正怕他不肯硬冲，若率骑攻己一翼，自己临时布下的这种阵形难以保证三阵之前相互呼应，不想柯丕咆眼见自己找到了被迁走的北汉百姓，一桩大功就在眼前，顿时大喜过望，他连连拍马，吆喝连天，只想把眼前宋军杀个落花流水，哪里还去想避敌之锐，攻其虚弱。

这一路契丹兵都是他的部属，个个骄横，目中无人，此番因萧后大胜，连那位大宋皇帝都逃了，更是不把这路护运百姓的宋军看在眼里，眼见摆兵布阵的宋兵比他们人多，这一路契丹铁骑竟是丝毫不惧，人如虎、马如龙，挟着一股摧毁一切的剽悍锐气向宋军大阵猛扑过来，试图一战而冲垮宋军的车阵，杀猪宰羊一般把他们杀个干净：“宋军的人头可以拿回去领赏，后面那数万百姓之中还有无数花不溜丢的大姑娘，哈哈！这份美差，竟被咱们抢到，莫非冀王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耶？”

罗克敌单骑阵前，鞍上横着长枪，眼见敌骑既未减速，也没有避开车阵冲击侧翼的意图，不由心中暗喜。他暗暗计算着敌骑的速度，眼看敌骑卷着冲宵的烟尘猛扑过来，忽的把枪一举，厉声喝道：“放箭！”

弓箭手早已蓄势以待，一排利箭立即呼啸而出。宋军兵种中弓箭手的配备是最多的，每一都兵士中配刀手八人，枪手十六人，其余七十多人都是弓手弩手，近战人员的比例极小，这一轮箭雨铺天盖地，自空中俯射而下时，正是契丹铁骑前锋堪堪冲进一箭之地的时候。

箭矢如雨，契丹兵冲势正急，且大多来不及取皮盾防备，立时被射得人仰马翻。罗克敌不为所动，把枪一挥，再度喝道：“放箭！”

第二轮箭雨又激射出去，契丹人倚仗马快，顶着箭雨呼喝怪叫着向前猛冲，对死伤者不管不顾，待第三轮箭雨射出，契丹骑兵已冲到百步之内，冲在最前边的人狰狞的五官面目已清晰可辨。

罗克敌冷冷喝道：“张弩，射！”

身后号兵立即挥动旗帜，那些弩手也都是战阵经验极丰富的老兵，眼见敌军近在眼前，却是不惊不慌，依着指挥使的号令，他们以战车为掩护站在那儿，纷纷垂下硬弩，脚踏干蹬，弯腰挺身，吱呀呀一声响，张开弩弦，滑入弩箭，只听“铿铿铿”一阵机括声响，无数弩箭从战车侧翼、战车上面向契丹骑兵呼啸而去。

弩箭比弓箭更为劲疾，兼可平射，这时契丹人离得近了，弩箭更易瞄准，登时射翻了近百名契丹骑士。眼见冲至近前的契丹铁骑人仰马翻，因冲势甚急，许多战马摔倒在地还翻滚着滑出两丈多远，使得后面的契丹骑兵冲势为之一遏，罗克敌立即发出了主动冲击的命令：“战车，冲阵！”

数十辆战车迎声向前杀出，朝冲锋队形已经散乱的契丹骑兵横冲直撞地卷了过去。任何兵种都有其优缺点，如果柯呸咆利用骑兵机动性强的特点专攻宋军一翼，逼迫车阵随之移动自乱阵脚，然后挥军掩杀，罗克敌的车阵决难发挥如此威力。此时柯呸咆先机已失，铁骑陷入车阵，真比步卒还要不堪。

杨浩远远看着，只见宋军这车阵战法颇像后世的坦克战术，先以“炮火”远攻，再倚仗装甲来个野蛮冲撞，大队的步卒跟在后面捡便宜。此刻便是如此，战车冲入敌阵缠住敌骑，车兵们挥舞大斧、大刀，上砍人头、下劈马腿，契丹精骑还来不及施展开手脚，就陷入车阵之中，战马不懂躲闪，马上的骑士又躲闪不及，顿时被杀了个人仰马翻。

这种战术是对平原摆阵对付骑兵的最有利手段，后来宋军在大仪镇、拓皋等战役中大败金军，用的就是这样的战法，北方勇士也承认，中原军队，大妙者乃弓箭，次之者大刀重斧，余外再无所惧。如今这支契丹骑兵恰恰就无比配合地让宋军完美地施展了一次车阵重斧的攻击战术。

狗儿不敢见日光，躲在车里紧张地问：“喂，老道士，杨浩大叔有没有打败契丹人？”

老道似醒不醒地望着前方的大战不发一语，狗儿又叫：“喂，老道士，我杨浩大叔没有事吧？”

扶摇子捻着胡须翻个白眼儿还是不理她，狗儿只好改口道：“道士爷爷，你快告诉我嘛。”

她见这道士头发乌黑，似乎比赶车的刘爷爷要年轻的多，不过脸上皱纹却也不少，便乖巧地改了口，唤他道士爷爷，扶摇子哈哈一笑道：“你杨浩大叔好端端地站在那儿观敌瞭阵，既不曾劈出一刀，也不曾射出一箭，身边一百多名亲兵把他护得风雨不透，根本不曾捉刀上阵，他能有什么事啊。”

狗儿一听这才放心，拍拍胸口道：“大叔没有上阵就好，道士爷爷，我听外面喊杀声实在吓人，咱们赢了没有？”

扶摇子眯着眼睛看去，只见罗克敌亲率战车杀入敌阵，利用重装备的优势压制住了契丹骑兵的机动空间，使得敌骑完全失去了机动敏捷的战斗优势，左右两翼的宋军指挥都是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此时也已抓住战机，率领骑兵和步卒从两翼包抄过去，步卒杀进敌阵，骑兵沿外围绕向敌后，大有要把这支契丹千人队全歼于此的模样，便捻须微笑道：“赢啦，赢啦，你不用担心，这支契丹骑兵孤军杀来，又自弃其长，这一仗要败得落花流水啦。”

狗儿一听喜不自禁，只恨自己不能跑出来亲眼看看杨浩大叔大胜的威风。杨浩大叔的威风？那是自然，他没有上阵又有什么关系，在狗儿心中，他是大官，就算没有上阵，这一仗也一定是她杨大叔亲自指挥的。

在狗儿心中算无遗策如诸葛、勇冠三军似子龙的的“杨大将军”，此时正无所事事的与程德玄并肩站着，目瞪口呆地看着宋军把杀得契丹人杀得落花流水。不过宋军这一战虽胜的容易，他也知道其中不无侥幸成份，如果契丹兵真的如此不济，赵匡胤那样的英雄人物也不必率领大军循路远遁了。

看到徐海波、赫龙城两位指挥使率军自侧翼包抄上去，大局已然鼎定，程德玄不禁大喜过望，好似这一仗都是他的功劳一般，眉飞色舞地道：“我大宋天兵果然神勇，哈哈，这契丹人来势虽凶，竟是不堪一击。杨都监，你看我军能否全歼这一路敌骑啊？”

杨浩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大人，除非这路契丹兵没有一个想逃，否则要全歼一支骑兵，恐怕……很难。”

这时已有契丹兵见势不妙杀出重围向来路逃奔而去，程德玄叹了口气，遗憾地道：“可惜，实在可惜，不过，本官一战即能重创敌骑，令之望风而逃，这也够了。”

杨浩见他有点得意忘形，不禁提醒道：“程大人，如今既有漏网之鱼逃去，恐怕很快就会有大队敌骑赶来，这一战虽胜，但是咱们的目的是要把这数万百姓安然带入宋境，恐怕这个任务更增难度了。”

程德玄眉头微微一皱，想了想道：“我们要赶去东面最近的可守大城还需多久？”

杨浩思索了一下答道：“大概还有六百多里。”他的声音有点发苦：“咱们扶老携幼的，这一段路，恐怕……跑不过契丹骑兵。”

程德玄有些轻蔑地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杨大人可是怕了？”

杨浩忍着怒意，分辩道：“大人，下官的确怕了，不为一己安危，也要虑及这数万妇孺啊。如今契丹人既已追来，且发现了我们的踪迹，恐怕我们是不能把这些百姓平安带到东南各道去了，如果……咱们现在按官家指定的第二条线路，向南，再向西，过河去延安府一带如何？”

程德玄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杨浩又道：“此地往东，是一条直线，一马平川极易追赶，而且整条行进路线距北国太近，他们可以从后面追上来，也可以通知国内驻军，随时越境截击，我们带着这么庞大的百姓队伍，想要安然进入安全区域的可能非常之小。如果我们现在马上改变路线，循此山脉往南走，再往西行，渡河朝西南去，契丹人绝不敢深入宋境，追到那里去，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把人安全地带出去。如今我们小胜一场，正好起到惑敌作用，敌骑追来必往前路搜去，绝不会料到咱们突然改了行进的线路，等到他们发觉，咱们已到了黄河边上，那时咱们就能太太平平，不损一兵一马，安然抵达宋境了。”

杨浩说的恳切，但程德玄心知赵匡胤并不希望把这些百姓带去西南折氏势力范围，如非万不得已，他不想走这条路。如果能把这数万百姓全部带到东路，这份功劳才完美，才能得到官家的青睐。是似他只犹豫片刻，便冷笑道：“杨大人有些危言耸听了，契丹人现在还在到处搜寻官家的大队人马，哪能抽调重兵追杀我们，众位将军骁勇善战，有他们护卫阻敌，咱们日夜兼程一路东向，怎知就不能安抵宋境？”

杨浩还待再说，程德玄已趋马向前，冷冷地道：“契丹人已然退去，咱们去探望探望众将士吧，改变行进路线的事，暂且休提。”

看着程德玄率领他的扈兵喜气洋洋迎向那些浑身浴血的战士，杨浩轻轻摇了摇头叹道：“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战友，你可不要把这数万生灵带入绝境才好。”

范老四把嚼软了的草梗儿一吐，阴森森地道：“大人，只要把那头猪宰了，还怕有人拖后腿吗？”

杨浩知道上层人物之间还讲究个面子，可是西北折氏与朝廷的隔阂，却使下层军卒与朝廷兵马之间泾渭分明，彼此常怀敌意。但他却未想到像范老四这些兵卒根本不把朝廷威严放在眼里，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他生怕这范老四真干出什么罪及九族的大祸来，不禁声严厉色地斥道：“说的甚么浑话，把你那江湖匪气收一收，你想落草为寇不成？千万不要给我闯出泼天大祸来。”

范老四被他一喝，那脸阴森气象刷的一下就不见了，他换上一脸痞气，搓了搓手，干笑道：“卑职不就是痛快痛快嘴么，大人您怎么还当真了呢，嘿嘿，开个玩笑，就是个玩笑。”

杨浩又好气又好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一踹马蹬，向程德玄追去。

眼见契丹兵狂风一般卷来，又向流水一般泻去，那些心惊胆战的百姓顿时狂呼起来，那个身材魁梧的五旬老者面上却是不喜不怒，他只淡淡瞟了一眼大胜而归的宋军，双手按膝，眯起一双锐利的眼睛仰头看着天空，天空中有一头苍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振翅向北飞去，他轻轻一叹，微微摇了摇头：“前路坎坷，恐难行了。”

一旁侍立的大汉木恩沉声道：“契丹人有雄鹰传递消息，恐怕北国境内的铁骑会随时杀入宋境阻截，前路已不得安生，我要不要去提醒提醒那两个宋国的大人？”

老者淡淡一笑道：“去做甚么？”

木恩急道：“主上，若是契丹人杀来，战乱之中恐怕会伤及主上，咱们……”

老者淡然道：“老夫一生随波逐流任人摆布，过的是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如今垂垂老矣，还有什么企盼？活一天便算一天，宋人也罢、契丹人也罢，与我有什么干系？”

“主上……”

“稍安勿躁！”老者说罢，双眼一合养起神来，木恩欲言又止，他狠狠地跺跺脚，望着天空中雄鹰消逝的地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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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14章 男儿意气

杨浩的担心终于成了事实，他们整顿队伍继续东行，但是第二天便在杀熊岭被一支契丹千人队追上，这支千人队在路上遇到了那支被打散的契丹骑兵队伍的逃卒，得知萧后吩咐寻找的那支迁移大军就在前方，且护送军卒不过三千人上下，他们立即派人向后传报消息，同时快马赶来。

这一路契丹人的首领汲取了柯呸咆的教训，不敢冒进与宋军车队缠斗，而是充份发挥骑军的特点，攸进攸退、攸左攸右，整个队伍疾如飘风，利用弓箭远攻扰敌，利用快马游走驰战，宋军的车阵派不上用场，三千步卒又无法把五万百姓护的周全，在契丹骑兵的机动战术下左支右绌疲于奔命。

幸好这一带丘陵和密林很多，罗克敌率赫龙城、徐海波两员骁将拼死御敌断后，程德玄和杨浩率百姓穿林而行，当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在林中穿行一阵，太阳落山，契丹骑兵不敢于林中穷追，这才得以摆脱追兵。罗克敌等人完成阻敌任务之后也追了上来，此时，宋军将士所余已不过二千三百多人，很多人有伤在身。

第三天上午，这支迁徙大军终于走出了森林，程德玄走出森林，立在树下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抬头看看天色，认准了方向道：“契丹人穷追不舍，我们必须加速东行，吩咐下去，抛弃一切辎重，只余五天口粮，全速前进。”

杨浩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提马拦到程德玄面前，叫道：“程大人，下官有话说！”

程德玄脸色一沉，喝道：“杨大人，本钦差已有决断！”

杨浩忍怒说道：“程大人，非是下官抗命，实是咱们不能继续东行了。程大人，你仔细看看，咱们身边还有多少将士？两番激战，咱们已经损失了一千两百名英勇的士卒，如今罗军主、赫指挥、徐指挥，上至将官，下至兵卒，哪个不是遍体鳞伤？你再看看这五万百姓，那些老弱妇孺，已经再也支撑不住这般疾行军了，难道你让那些百姓们把爹娘子女全都抛弃在这儿赶路不成？”

杨浩这样当众质问，令程德玄有些下不来台，他脸色铁青，怒喝道：“杨都监，你畏敌怯战，一味阻拦，到底意欲何为？”

杨浩大声说道：“程大人，如今咱们所余已不过两千将士，大多负伤在身，连番行军作仗，疲惫之师已难大战。这数万百姓行动又太过迟缓，由此向南的话，即便契丹人发现了咱们的意图，倚托这连绵的山脉，他们的骑兵发挥不出那么大的威力，咱们也有脱身的希望。可是继续东行呢？再往前去，就是一成平川的旷野平原，那时敌军追来，我们逃不得、战不得，便连地利都借不得，这三千将士、五万百姓，难不成要因为你我而葬送在这荒原上，变成一堆白骨么？”

罗克敌臂上缠着血染的绷带，徐海波、赫龙城等几员将领也都各有伤处，他们勒马驻足，冷冷地看着这两位正副天使，这两个决定着数万生灵生死命运的人物。

程德玄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杨浩，你五次三番危言耸听，做此惊人之语，到底意欲何为。你说？”

杨浩毫无惧色，昂然道：“杨浩此心，可昭日月，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意图？”

程德玄冷笑一声，尖刻地道：“杨浩，你本乡间一小民，不要忘了，是官家金口一开，才提拔你做了这个钦差副使、西翔都监，官家恩重，咱们便不能忘了臣子的本份。你拐弯抹脚，就是想将这数万百姓送往西南，你敢说你真的没有私心么？”

杨浩听他这番诛心之语，不由攸然变色，几员曾并肩御敌，联手浴血，但是却分属朝廷和折氏的将领听他挑开了这个盖子，以赫龙城为首的折家将都不免暗自寻思：“莫非程将军真的有意要把这五万百姓送往西南？”以罗克敌为首的禁军将军见他们神情有些不自然，一时也不免起了疑心，气氛立时变的怪异起来。

杨浩气极而笑，持马鞭指向程德玄，大骂道：“若是旁事，我都忍得你，只是眼睁睁看你把数万人命带往绝境，我杨浩已是忍无可忍。你这匹夫刚愎自用，等到咱们身陷绝境求告无门的时候，你有几条命来为这五万人抵偿。”

程德玄恼羞成怒，双眉倒立，森然喝道：“杨浩，你好大的胆子，你怀一己之私，不遂你意，便要冲撞本官，待回到宋境，本官必定在官家面前参你一本。现在么，哼哼，我才是钦差正使，我的话就是圣上的话，谁敢违逆？站出来说话！”

他瞪起双眼，从众将脸上一一掠过，众将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程德玄得意地冷笑一声，喝道：“继续东行，一切后果，自有本官承担。走！”

在他喝令之下，庞大的人流缓缓向东行去，杨浩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他勒马立在那儿，眼见百姓牛羊一般被驱赶着从自己身边踽踽行过，偏偏位卑职低，无法抗拒抬出皇帝来的这个钦差正使，正没奈何间，忽的有人惊叫道：“快看，快看，远处又有一支人马来了。”

“天呐，是从前边来的，他们绕到咱们前边去了。”

“大毛、二毛，孩他娘哇，快钻树林子。”

“不许乱跑，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娘子，不要害怕，为夫正在出恭，我马上就出来……”

正一团混乱的当口儿，策马前立的一名军校高呼道：“不要慌，不要慌，来的是咱大宋的军队。”

“什么？”程德玄一听大喜过望，急忙策马奔了过去，叫道：“是咱大宋的兵马？真的是咱大宋的兵马？”

那小校指着远处道：“大人你看，那队人马服饰旗帜，可不正是咱大宋禁军么？”

程德玄定睛看去，瞧见那队人马头顶范阳帽上一点点火焰似的红缨，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他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朝廷兵马已自前方赶来接应咱们啦，这一下我们总算安全了，哈哈哈哈……快快快，快随本钦差前去相迎，看看来的是哪一路兵马。”

程德玄喜气洋洋，策马扬鞭便向那队人马迎去。刚刚驰出不过百余步，后面一骑飞快地追赶上来，马上骑士一把勒住他的马缰，沉声喝道：“程大人，不可莽撞，这队人马有古怪。”

程德玄一呆，扭头一看却是罗克敌，不禁沉下脸来喝道：“罗将军，你也受那杨浩蛊惑不成，这前方赶来的人马，有甚么古怪？”

罗克敌脸色凝重，他并不回答，只将长枪一举，厉声喝道：“布三才冲轭阵，严密戒备。”

宋军将士立即跑步向前，拦在百姓前面，匆匆摆开了一个X形阵势，这种阵型适于山地防御，而且可以随时转移队列，使防御重心从前转移到左翼或右翼。同时，弓手箭手在前，长枪手、盾手、刀斧手在后，骑兵在第三排的排列，也是完全出于防御目的。

一个匆匆而就的阵势还未排布完整，那支宋军骑兵已然奔到面前，一见山脚下这支宋军竟列战阵相迎，那当先驰来的大汉哈哈大笑几声，摘弓在手，也不答话，迎面便是一箭飞来，射的正是一身文官装束，呆呆立在阵前的程德玄。

罗克敌一见急忙举枪相迎，“嚓”的一声拨中了那利箭的箭矢，他本预料这一枪能将那箭挑飞，不想那急驰而来、一身指挥装束的宋军将领使的竟是四石力的柘木硬弓，枪箭相交，罗克敌手臂本已受伤，被这一震创口裂开，臂上一软，枪尖偏了一偏，那利箭也稍稍偏了方向，“嗖”的一下贴着程德玄的头皮飞了过去，不但射飞了他的官帽，连他的发髻也射乱了，惊得程德玄“哎哟”一声，拨马便走。

罗克敌大叫：“保护钦差大人。”说罢策马前冲，迎向那持弓的“宋军指挥使”，那位“指挥使”见他挡开自己一箭，神色也显讶然，他反手抽箭，“蓬蓬蓬”一连三箭向罗克敌当胸射来，都被罗克敌使抢挡开，眼看罗克敌冲得近了，那人背起大弓，一猫腰从得胜钩上摘下一杆大枪，凶神恶煞地向罗克敌扑来，罗克敌这才发现，这个“宋军指挥”竟是一个眇目大汉，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 ※ ※

原来，这个“宋军指挥”正是雁九的胞弟卢一生，北帝耶律贤苦于内部纷争，既无法以武力解决，又无法号令各部，皇后萧绰便献一计，招揽了早与萧家有生意往来的北地大寇卢一生，秘密委了他一个南院将军的官职，又赐金银珠宝无数，令他扮做大宋禁军，袭杀契丹部族，激起契丹各部愤怒，然后又请南院大王耶律屋质、兵马大总管耶律挞烈和新任大惕隐耶律休哥出面调停，终于使契丹各部放弃了皇位之争，一致同意出伐援汉。

卢一生完成了他的秘密使命，本来正要将宋军服饰旗帜付之一炬，突又接到秘旨，令他马上出兵南下，拦截东迁的北汉百姓。卢一生灵机一动，将那宋军的服装旗帜又翻了出来穿上，只不过上一遭儿穿上这身衣服祸害的是北国百姓，这一回要对付的却是中原汉人了。

但是他们穿上宋军军服能蒙骗得了北国百姓，却蒙骗不了禁军出身的罗克敌，马贼重视个人骁勇，而军队重视的是团体配合，最忌独立特行。因此在日常训练和行进冲锋中，队列如何排布其中都大有规矩，卢一生这样的外行还没到近前，便从队列上露出了破绽。况且他们散乱的阵形透着隐隐的杀气，哪像是接迎的人马，罗克敌心思缜密，顿生戒心。

卢一生倒也机警，一见行藏已露，也不再试图冒充，立即趁宋军阵势尚未展开，发起了全面冲锋。许多宋军虽听从罗克敌命令摆开防御阵形，但是一来速度没有那么快，二来眼见疾驰而来的这支人马明明打的是宋军旗号，心中难免犹豫，这一来他们的三才冲轭阵便露出许多破绽，被那些最擅打烂仗的马贼冲进了阵中，这一来马贼们真是如鱼得水，而宋军连箭都没来得放，立时便呈溃退模样。

宋军将士大多身上挂彩，又兼连番苦战奔命师老兵疲，阵势一被冲乱如何还是对手，这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阴差阳错之下，这堂堂正规之师竟被这些悍不畏死的马贼杀的大败。

卢一生原本手下有千余人手，都是游走于北地与宋境之家打家劫舍的马贼，此番潜入北国袭杀各个游牧部落，在耶律贤有意放水之下连连得手，一时声名大噪，便有许多草原上的小股马匪赶来投奔，两个多月的时间竟让他汇集了三千多名悍匪，一时兵强马壮，此番打的真是威风。

宋军措手不及，阵形一被打乱，便连指挥调度都不灵了，只得且战且走，沿着丛林山谷向南撤退，直到中午赶到浮云山谷，这才依托谷口有利地形站稳了脚跟，令百姓抛下车马驴骡从速入谷，宋军则在谷口与马贼苦战。

浮云山口，百姓急急前行，官兵浴血断后，程德玄站在高处，眼见四千余来不及进入山谷的百姓已被这支奇袭的“宋军”截在谷外，自己麾下两千多名英勇善战的士卒如今已折去一半，不由悲从中来。

他大叫一声，拔出长剑便冲入敌阵，程德玄一手剑术倒是了得，欠缺的只是胆气和历练，此番悲怒之下，剑法倒也犀利，一连几名悍匪被他刺中，程德玄心中恨极，哪怕斩断对方手脚使其兵刃落地无法再战，也势必再补上一剑取其性命。看他披头散发的模样，瞧来倒也惊心。

罗克敌生怕钦差有误，只得寸步不离护侍在他左右，转眼看见副钦差杨浩竟也持刀亲自杀入敌阵，罗克敌大急，连忙又指派了几名亲兵护卫在杨浩身侧。杨浩身手不及那些天天过着刀口舔血日子的马匪，可他不管杀到哪儿，身边总跟着几名亲兵扈卫，有人持长枪，有人持短刀皮盾，有人持弩替他招呼侧翼，倒也着实被他斩杀了几名悍匪，自己竟毫发无伤。

山谷中已经行不得车马了，车子都被丢弃在谷外，那个魁梧老者此时也下了车，被木恩扶着匆匆行在山谷之中。忽的一枝流矢飞来，一直注意观察着身后动静的木恩赤手空拳不及救援，便大喝一声伸出臂膀替他挡在后颈。

那枝百步之内可贯重甲的狼牙箭“噗”的一声射穿了他的手臂，又在老者后颈上划开一道口子，老者眉头一皱，却无惊慌神色。但那木恩却恼了，他大吼一声：“护着主上！”返身便向谷口奔去。

人群中忽地蹿出两个大汉，将老者挟扶到树下，与此同时又从人群中蹿出十余条大汉，跟在木恩后面向谷口奔去。那老者唤了一声，木恩身高腿长，手脚灵活，在人群中穿梭疾行，已奔出十余丈远，哪里还听得到他的呼唤，老者只得苦笑着摇摇头，坐下来听任那两个大汉为他包扎伤口。

木恩冲到谷口，伸手一扼，“嚓”的一声将那极坚韧的箭杆竟一折两断，他拔去利箭，刷地一声撕开胸口袍襟，露出黑黝黝一丛胸毛，仰天咆哮一声，便纵跃如飞地冲入敌阵。

一个马贼舞着单刀刚刚冲上来，就见一只体型巨大的“狒狒”突然一闪便到了他身前，那马贼一呆，只看清这只狒狒怒目圆睁，唇张齿露，然后一只钵大的拳头便呼的一声击在了他的胸口。

“噗”的一声，由于使力太巨，那只铁拳竟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胸骨深深陷进了他的胸腔，由于那一拳速度太快，所有的力量都由这个马贼的身体承受了，这刚猛无俦的一拳打在他身上竟未将他打飞出去，他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这裸着胸膛的大汉是个银样蜡枪头，那一拳中看不中用的。

“呃……呃……”那个马贼瞪大双眼，身子猛地抽搐了几下，一大滩污血顺着他的嘴角汩汩流下，木恩早已旋风转身离去，从死去的一名宋军身旁捡起弓来，大手一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把羽箭往地上一插，然后如石敢当一般立在那儿，一挟箭羽，抽起三枝箭来一起搭在弦上，一扣三箭，轻拉弓弦，顿时怀抱满月，只一松手，三枝利箭便疾射出去，将并肩扑到谷口的三名悍匪射得仰面栽倒。

那十余名大汉奔到谷口，也如木恩一般，人人捡拾弓箭在手，顿时箭羽横空，飒飒风响，弓弦一动，便有人应声仆倒，简直有如神助。谷口双方胶着的大战一时间变成了这十余大汉的箭技表演，要么是连珠箭，要么是一手三箭，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人不但箭无虚发，而且射速奇快，寻常士卒射出一箭的功夫，他们至少射得出五六箭，有这样十余条大汉守在谷口，不亚于七八十名宋军神射手联手阻敌，一时扑到谷口的马贼惨叫连连，纷纷倒地毙命。

卢一生见了谷口宋军这般声威不由大吃一惊，连忙停止进攻，只令手下开弓对射，一时箭雨往来，都对对方产生了压制，罗克敌见状忙令盾牌手护着两位钦差退出了险地。

※ ※ ※

此时，谷中百姓正急急而行，双方对射，许多流矢便射入人群伤人，耳听得不断有人发出惨叫，这些百姓却连去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他们只顾盯着脚下急急前行，只知道走得越远，生的希望便越大。

狗儿被道士爷爷抱在怀里，她的母亲在前面开路，也在人群中奋力挣扎着前行。山谷中阳光时而洒落身上，时而被山峰大树挡住，每当走到阳光下时，那老道便将大袖罩在她的头上。

狗儿趴在老道肩头向远处张望着，寻找着杨浩，可是如此混乱的局面，她哪可能看得到杨浩的身影。

忽然，与宋军对射的马贼有两枝箭矢射空，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朝道士的后心疾射过来。正寻找杨浩身影的狗儿见了一时惊得魂飞魄散，她突地伸出一只手，指着那疾射下来的两只狼牙箭，想要张口示警，可是因惊吓过度竟已失声，只是用小手指着，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情。

两枝流矢一闪即至，快逾电光火石，狗儿骇得几乎就要闭上眼睛，就在这时，只见那老道头也不回，只将大袖一甩倒卷而起，翩若劲风疾云，大袖一扬即敛，那两只羽箭竟然凭空消失了。狗儿见了这般奇景两只眼睛睁得更大，“啊啊”地说不出话来。

老道把袖子一抖，两只狼牙箭便从他袖底悄然滑落地上，狗儿吃吃地道：“道士爷爷，你……你是神仙吗？”

老道嘿的一笑道：“傻孩子，你见过像老道这么寒酸这么狼狈的神仙吗？”

“狗儿什么样的神仙都没见过，可是……你要不是神仙，怎么用衣袖一下子就把那箭卷起来了？道士爷爷，你有这样好本事，为什么不救救大家？”

“你这小娃儿，没人拿你当回事，你倒懂得怜惜他人。”

老道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喟然叹道：“唐，梁、晋、汉、周，再到如今的宋，黄巢杀人、王仙芝杀人、朱温杀人、沙陀人杀人……唉，杀来杀去的事老道已经看了几十年，早就看的厌了。这是帝王之事，不是我这修道之人的事。方外之人，求的是天道，人间苦乐，我能管得了多少呢……”

“道士爷爷说的是什么，狗儿不懂。”

老道展颜笑道：“道士爷爷是说，老道不是神仙，我这身子骨，也救不了那许多人，方才我用的这法术啊，每天只能用三回，你说我能做什么？小娃娃，你可千万不要说给别人听啊，说出去它就不灵了。你看那些强盗那么凶，一旦没有这法术护身，那我岂不是被你害死了？到那时，老道一定会怪你害我，每天晚上都来找你，在空中飘着，瞪着眼看你，你怕不怕？”

狗儿骇得双手连摇：“道士爷爷，你别吓狗儿，狗儿胆子小，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对谁都不说。”

老道嘿嘿一笑，狗儿怯怯地看他一眼，又道：“道士爷爷，你这法术能教给狗儿么？”

“嗯？你这小丫头学它做甚么啊？”

“我学了它，就可以保护我喜欢的人啊。”

“哦？那你要保护什么人呢？”

狗儿扳着手指头认真地数起来：“我要保护我娘，因为我娘生我养我。我要保护杨浩大叔，因为杨浩大叔对我最好，他不让恶人欺负我娘，还给我肉吃。我还要保护刘爷爷，因为村子里的人被那些兵抓出来时，只有他肯让我坐他的车子……”

老道翘起胡子，佯嗔道：“怎么，你学了老道的本事，却不来保护老道么？”

狗儿瞪大眼睛，奇怪地道：“你自己就会法术呀，还要别人来保护你吗？”

扶摇子呵呵地笑起来：“有道理，哈哈，原来你这丫头倒也不傻。”他笑着摸了摸狗儿的头发，如非极亲近的人触摸头顶，本是最让人反感的事，可是这老道抚摸她的头顶时，狗儿却觉自那手上传来一股暖融融的感觉，让她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儿来。

“道士爷爷，你答应教我了么？”

“喔，这个嘛，道士爷爷要好好考虑考虑。”

狗儿眼珠转了转，许诺道：“你要是教给狗儿法术，那么你晚上再睡觉的时候，狗儿就不拿草梗去吵你。”

“好好好，我会考虑，不过老道收徒弟，可一向只收乖巧的。”

“狗儿不乖巧吗？你要是教给狗儿法术，狗儿给你捶腿。”

“哈哈哈……”

“嗯……还给你捶肩。”狗儿继续诱惑。

老道摸摸鼻子不语。

“夏天给你打扇，冬天给你烧炉。”

“好像有点儿小道僮的意思啦……”

“你答应了？”

“嘿，我可没说……”

谷口如野兽般的厮杀声不断传来，山谷中到处都是慌不择路逃命的难民，只有这一老一少，在这样紧张、残酷、随时有生命殒落的时候，却在说着与眼下不着边际的事情，大概……也只有这出世的道人和这还不曾入世的孩子，才会在这样的环境里还有这样的心情……

※ ※ ※

宋军护卫着百姓且战且退，穿过峡谷，趟过一条大约有百米宽，却只齐腰深的大河，又一口气儿走过了一片丛林，这才摆脱了卢一生的人马追踪，在一片山坡上停了下来。

当危险离去，人们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他们麻木的神经才苏醒过来。失去了亲人的，坐在那儿号啕大哭；亲人离散的，在或坐或站或倒或卧的人群找寻着自己的家人，一边走一边哭泣；还有许多受了伤的百姓痛苦地呻吟着。

幸存的宋兵守在外围，他们默默地为战友包扎好伤口，解下自己伤痕累累的甲胄，强撑着疲倦至极的身子寻些树枝野草来生火造饭，红红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庞，那脸上一片茫然。这些远比普通人要坚强的多的战士，也不知道他们明天还要迎来多少敌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返回故土。压抑，到处都是一片压抑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来。杨浩脚步沉重地走在他们中间，甚至不敢多看他们一眼，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刽子手，如果不是他的主意，这些百姓不会抛家舍业，落得这般下场，如果不是他的主意，这些士兵不会糊里糊涂地打几场烂仗死在这儿。

树林中，一座刚刚用草木搭好的简陋帐蓬，程德玄坐在柔软的青草堆上痴痴地发怔：“好险啊，想不到契丹人竟然扮成宋军堵截，亏得罗克敌看出了破绽，要不然……”

想起卢十一那凶狠的一箭，程德玄余悸未消地摸了摸额头，他的额头划出了一道血痕，那是三棱箭簇贴着头皮向上飞去时划破的，此时碰触还有些疼痛。

“如今该怎么办才好呢，看来杨浩说的没错，契丹人果然开始派人穿越边境前来堵截了。这两天，我们经过的是一些山地丘陵地区，倚仗着地利，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可是再往前去直到铭固县城，那是一马平川的旷野平原，如果被契丹人蹑上，那时还能像现在这样幸运么？”

程德玄心乱如麻，正暗暗思忖着，一个侍卫端着碗水走进来：“程大人，先喝口水吧，饭一会儿就做好。”

程德玄这才感觉到又渴又饿，他连忙站起来，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接过水碗。那名亲兵又悄悄退了下去，程德玄感觉到那名亲兵的一丝冷淡，却只能无奈地一笑，官威和权力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有效的，如今这种情形，对这些大头兵的一些无声抗议他也只能故作未见了。

他抿了口热水润润喉咙，正考虑明天的行动，就听“梆梆梆”几声响，抬头一看，就见杨浩冷着一张脸站在帐口，方才是他用刀鞘敲了几下帐口的松木柱子。

杨浩大步走进帐蓬，逼视着程德玄道：“钦差大人，离开驰马原时，皇帝陛下交到我们手上的，是三千五百名生龙活虎的勇士、是五万健健全全的百姓。如今……咱们的人马余不及千人，几乎个个带伤，五万百姓被人劫走四千，许多人妻离子散，正在外面伏地痛哭。卑职此来，斗胆请求，请钦差大人以将士和百姓们的性命为重，正视咱们目前的处境，马上改变行进路线。”

程德玄脸色一冷，喝道：“杨浩，你还不死心？我问你，如果咱们现在改道南下，转向西行，你便能保证契丹人马绝不会追来？”

杨浩沉声道：“不能，但是现在的情形已经很明显了，我们的行踪已被契丹人牢牢地盯住，再往东去，就是宽达三百里的一马平川，正是契丹人猎杀人命的最好的狩猎场。你说我们该如何选择？”

程德玄是钦差正使，同时他还是南衙赵光义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如非必要，杨浩根本不想与他发生冲突，但是眼下出自程德玄的一个决定，将要决定着数万人的生死，将要决定着三千虎士的性命是否白白牺牲，杨浩已法坐视。

走到如今这一步，继续走下去他们是无法将百姓安全带到宋境的，到了这一步契丹人同样没有余力把百姓送回北汉，他们仍然派出人马拦截，显然是打着玉石俱焚的主意，宁可将这五万百姓杀掉，也不让大宋把他们带走。契丹人的凶名早已张扬于天下，他们不怕再染上一手血腥，可是这五万百姓一旦枉死，大宋皇帝却必将背上骂名，难道程德玄竟然看不出来？

程德玄勃然色变，厉声道：“真是笑话，我们现在距铭固还有多远？已经不到三百里了，我们带着五万百姓，历尽千辛万苦，付出几千将士的性命才走到这儿，你居然告诉本官现在应该调头南下，沿着这浮云山走下去，越往南去，山岭越高，山脉越宽，数万百姓根本不能攀山过去，那时我们只能调头往西走。真是可笑，我们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你告诉我现在应该调头往回走？我们的车马已经没了，粮食所剩无几，调头往回走，那么我们还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回去？”

杨浩悲哀地看着他，沉重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程大人一意孤行才造成的，你还来质问我？我知道如今才调头南下转而西行，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我们这五万人，很可能连一半都活不下来，可是……继续东去，十死无生。调头南下，九死一生。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帐外，不知何时，那些伤兵、都头、虞侯、指挥们都悄悄围拢过来，在钦差营帐外围成一个庞大的黑压压的圈子，所有的人都不说话，只是屏息听着帐中两位钦差大人的激烈争吵。

帐中，程德玄的脸庞胀红起来，愤怒地道：“你左一个不能，右一个不知道，难道你要本官把这将士百姓都拿去孤注一掷吗？南下、西向，你只晓得南下西向，你可知道我们现在离哪儿最近？向东、向东，再向东去二百里，我们就安全了，这个时候调头南下？愚蠢！愚不可及！杨浩，你不要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是程世雄的人，而程世雄是折氏门下，西北西南地广人稀，凭添五成人口，自是求之不得。你一味要引他们往西去，就是出自程世雄授意，是不是？你，根本就是折家的人！”

杨浩也恼了，脸红脖子粗地吼道：“老子是谁的人并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五万老百姓是咱们软硬兼施的从他们家门里炕头上一个个拖来的，咱们许诺的是给他们比在北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让他们去白白送死！这三千五百个兵，既然吃兵粮拿兵饷，战场丧命马革裹尸也是理所当然，可是死也要死的值得，外面还有一千个兵，有禁军、有边军，我杨浩不管他们是吃的是赵家的粮还是拿的折家的饷，我只知道，我们并肩作战过，我们联手杀敌过，我们是袍泽、我们是兄弟，有活路，就绝不能把兄弟往死路上领！”

帐外，哪怕是被斫断了手脚、射穿了胸膛也不曾落泪的士兵，此刻却有许多人悄悄抬起手来拭泪。

“混帐、大胆！”帐中程德玄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喝道：“你不要妖言惑众。我是钦差，我的意志，就是官家的意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违抗钦差之命就是违抗圣谕，就是大逆不道，就该祸灭九罪！就……”

杨浩勃然大怒，一时什么顾忌都抛到九宵云外去了，他西北投军，本来为的是谋个官职，以偿霸州恩怨，但是这么多日子下来，眼看着将士们浴血奋战，他的肩头不知不觉间便多了一份责任，他不能对不起那么多袍泽的牺牲，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

杨浩血气上涌，豁出去了，他大吼道：“你少拿圣旨压我，情形不妙时可择第二路线向南转西，过黄河迁往延安府，确保百姓安危为重，这是官家亲口所言，我杨浩不会跟着你走那条不归路！”

“本官是钦差正使，岂容得你说三道四？就算本官领着你下地狱，你也得毫不犹豫地跟我下！”

“我不下地狱，谁爱下谁下。”

“你放肆！”

“你放屁。”

“你好大胆！”

“嘿，让你说着了，人死鸟朝天，不死又一年，怕你怎地。杨某舍了这一身剐，皇帝老子也敢拉下马，还怕了你这鸟钦差？”

“你……”

“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你我分道扬镳，各走各路！”杨浩说罢转身出帐，气得程德玄张口结舌。

待到了外面，杨浩才见月光下黑压压一片人群，都静悄悄地围在营帐周围。杨浩站住，有些惭愧地看着他们，士卒、军校、差使、指使、都头、虞侯、指挥……所有的战士们，都在看着他，这些将士们不约而同地举起双手，向他重重地一抱拳。

杨浩怔了怔，他的眼睛湿润了。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慢慢举起双手，左手立掌如月，右手握拳如日，拳掌相交，亦向众兵将重重一抱拳。

右手日，左手月，男儿磊落，一腔热血。

※ ※ ※

帐内，程德玄颓然坐倒，他不是不明白杨浩所担心的情形，可是他只能抱着赌徒心理继续硬着头皮走下去。

此时同意杨浩的意见，率领这数万百姓调头南下，那意味着什么？那就证明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全都是错的，那么当一切尘埃落定，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寸功皆无，等来的却将是监察御使们雪片一般的弹劾奏章。

那时，他要为死去的两千多名将士负责，他要为落入贼寇之手受尽蹂躏的四千多个百姓负责，他要为这一路上枉死的所有人负责，他……他负得起这么重的责任吗？

如果，在剩下的这两百多里路面上，在那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上，没有契丹人的铁骑出现，容他把这些百姓成功迁入宋境，那他这位钦差正使便是此番迁移北汉百姓的第一人，他将居功至伟，天大的前程唾手可得，甚至丹青史册上都将留下他的名字。这……还不值得一搏吗？

即便是失败了，只要他始终不曾去尝试另一条路，那么就永远也没有人能证明第二条路就一定行得通，那么就算他死在返宋的征途上，他也可以留下一个为国捐躯、壮怀激烈的身后之名。所以，他没得选择，不管他走的这条路是不是错了，他如今只能继续走下去，把所有人与他绑在一起走下去，错了，那也只能一错到底，他已无法回头。

计议已定，程德玄咬紧牙根慢慢抬起头来，帐中斜插的火把正在燃烧着，火光映着他那双有些疯狂的眸子，隐隐泛起血红的光。“噼啪”一声，松脂燃烧发出轻微的响声，听在程德玄耳中，却似听到刀枪交击，厮杀连天的声音，他的眼角不禁一阵抽搐……

丛林一角，另一座大帐，帐中也燃着一枝火把。地上，还燃着一个小火堆，火堆上用粗重的木头搭了一个支架，用铁丝悬了一个钩儿。

罗克敌盘膝坐在割下来充作褥子的厚厚草垫上，用一双审视着眼睛看着跪坐在对面的杨浩。

罗克敌已脱去甲胄，他赤裸着上身，染血的绷带斜着裹紧了他的胸膛，看起来似乎伤的很重，可是他的气色还不错，他单手提起一只盛满水的坛子为杨浩倒水，那手居然没有一丝颤动，直到一碗水注得满满的，他才把水坛重新架在火堆的支架上。

“杨大人，此地简陋，无以待客，末将便以水代茶，杨大人，请。”

杨浩没有碰放在地上的那碗水，他双手按膝，沉声说道：“罗军主，你是行伍出身，目前的危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连番血战之下，咱们的人马折损大半，精疲力竭，已不堪一战。而那些百姓，丢弃了大量车子，伤损了许多骡马，虽然此地距铭固县城只剩下两百多里的路程，但是以咱们现在的情况，根本捱不到地方就得全军覆没，再往前去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当机立断，马上改变行进路线，向南走、向西转，才有可能挽救数万人的性命。”

罗克敌的眼睛微微一垂，看着那碗有些荡漾的水，缓缓说道：“杨大人，这件事，你应该与程大人商议才是。”

杨浩沉声道：“程德玄本是一个聪明人，但是越是聪明人，一旦钻进了牛角尖，越会坚持己见，变得刚愎自用，甚至……比猪还蠢。他现在仍然坚持东向，他这样做会把所有的人都拖进阴曹地府。罗军主，在这里，你是军中最高统帅，我希望你能与我一起阻止他。”

罗克敌笑了笑，轻轻摇头道：“杨大人，他是钦差，你让末将如何阻止呢？”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希望罗军主能配合我调头向南。”

罗克敌叹了口气，为难地道：“杨大人，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可是现在官家的钦使就在军中，他就代表着君命，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拒行君命？那不是自欺欺人么。末将统兵来时，接到的命令是，一切听从程大人吩咐，军令重如山呐杨大人，军令一下，哪怕前边是刀山火海，我也只能往上冲。同样的道理，军令一下，哪怕是一个错误的命令，我也必须得遵从。”

杨浩大失所望，他苦笑一声道：“罢了，你所执着的在我看来或许有些荒唐。但是我知道正因世上有这种执着，才有许多可敬，我不为难你。罗军主，这一路上，多亏罗军主有勇有谋，咱们才勉强撑到今日。杨某如今退而求其次，还有一个请求希望罗军主能够答应。”

“杨大人请讲。”

“明日一早，我将率本部人马南下，如有百姓愿意相随，还请将军勿要阻拦，他们现在还能活着，也是将军之功和许多将士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的代价换来的，相信将军也不愿他们再冤枉死去。杨某言尽与此，告辞。”

杨浩起身，向他拱一拱手，转身便走。

罗克敌盘膝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杨浩刚刚走到帐门口，罗克敌忽道：“今日一场血战，末将受了伤。”

杨浩止步，转身，眉尖微微一挑，有些诧异他提起的话题。

罗克敌继续道：“末将的伤……很重，说不定明日一早会昏迷不醒。”

“嗯？”杨浩的目光微微一闪。

罗克敌目光一垂，淡淡说道：“一会儿，末将会颁下一道军令，晓谕所有将士：返宋之旅，险象环生，本将军若有不测亦或无法掌控全军之时，将由赫龙城将军暂代本将军之职，所有将士，悉从赫龙城将军调遣吩咐。”

赫龙城赫指挥是程世雄的人，那就是说……

想到这里，杨浩又惊又喜，再看眼前这位少年将军时，竟有肃然起敬之感，他欣然长揖道：“多谢罗将军。”

罗克敌轻轻一笑，云淡风轻：“杨大人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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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15章 夺节

天亮了，程德玄匆匆起身，着人弄些食物果腹，又吩咐侍卫去召集所有都头以上阶级的各位将领到钦差帐前听命。

他的营帐外面，士兵搬了十多块石头充当坐椅，在帐前左右一字排开。不一会儿，那些都头、虞侯、指挥使纷纷赶到，各依官阶左右坐下，虽说如今境况有些狼狈，但是他们的甲胄也都齐整，坐姿挺拔如松，钦差帐前的气氛立时便肃穆了许多。

程德玄最为注重仪表，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中，他还是精心地梳洗打扮一番，遮住了将昨晚洗过，晾了一晚刚刚干透的官服穿上，束紧了玉带，挂上佩剑，又摸了摸额头正中那点血红的疤痕，然后把官帽向下压了压，这才举步出帐，走到帐口清咳一声，两排将领齐刷刷地向他望来。

程德玄脚步沉稳，按剑而行，在他身后，两排侍卫寸步不离，前边两人一持节一持钺，走在程德玄身后，亦步亦趋。

那钦差的使节不过是一截饰以兽毛的竹杆，但是这小小一根竹杆代表着钦差的身份，又岂可小觑。朝廷命将，以节为信，持节的钦差，可以使之调动指挥军队。而钺，则是一柄锋利的黄铜大斧，铜质较软，本不适合战场厮杀，但是用来砍头却是绰绰有余了。这钺就是“尚方宝剑”，可以直接斩杀抗命的朝廷大臣。

以往程德玄招集众将议事，很少摆出这样的阵仗，今天他将节钺都摆了出来，着实有些令人意外。但是更令人意外的是，程德玄一现身，两排官员齐刷刷起身抱拳向他行以军礼，那一双双眼睛明明都已看清他身后的侍卫所持节钺，众将领竟然没有丝毫诧异。或者可以说，自始至终，所有的将领脸上就不曾有过任何表情。

程德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一扫众将，沉声问道：“罗军主怎还未到？身为禁军将领，难道不知点将不到，有杀头之罪？”

赫龙城踏前一步，抱拳一礼，大声说道：“回禀钦差，罗军主于昨日浮云谷口一战受创，夜间伤情趋重，高热恍惚，难以帐前听令，特令末将代为请罪。”

程德玄见他全副披挂，兜鍪护项戴得整齐，这一近身全身甲叶铿锵，语气也极恭敬，便满意地点点头，沉声道：“知道了。诸位将军，此处距铭固县城已不足三百里路程，本官决定，立即集合人众，绕过前面那座山峰，从速赶往铭固。众将官各率部众，约束百姓，半个时辰之后拔营起行，不得延误！”

杨浩冷声应道：“行藏已然败露，意图已为敌掌握，前方是一马平川，虎狼已磨尖利齿，程大人要驱数万军民，做那狩猎场上的牛羊不成？？”

程德玄目中杀气一闪，冷笑道：“杨大人意欲何为？”

他今日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为的就是杨浩昨夜那番话。他料杨浩今日要率军独自南下，只待他出言反驳，便请节钺，砍他的人头，如今杨浩果然站了出来，程德玄狞笑着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似的在他颈项间移动。

杨浩掸掸衣衫，漠然说道：“杨某不会随你东行，我将率人马南下，取道西行，觅一线生机。”

程德玄仰天大笑：“杨浩，你三番五次冲撞本官，本官以大局为重，都不与你计较。如今你胆大包天，竟敢擅立独行，本官容得你，国法军律却容不得你，来人，把杨浩给我拿下！”

程德玄一喝，身后已得了他嘱咐的侍卫立即闪出几人，手中缨枪飒然逼向杨浩。杨浩身后也攸地闪出几个人来，迎住了他们的缨枪。这几人正是范老四和他的几名部下，那几个兵各自端着一架弩，弩机张开，箭簇森然。

范老四双手各持一弩，阴阳怪气地道：“哥几个把枪都给我收回去，老子胆儿小，谁敢乱动，我这手指头一哆嗦，你的小命就要玩完。”

程德玄勃然道：“杨浩，你这是要造反了？好，好的很，本官早知你这边陲野蛮目无王法，众将官，还不把杨浩及其叛逆给我拿下？徐指挥，你还在等什么？”

程德玄见禁军指挥徐海波呆呆地站在那儿，好象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不禁大怒，如今罗克敌伤重，自己最可倚赖的朝廷大将就剩下他徐海波了，这个蠢才不马上调兵制住杨浩及其一众附逆，居然还站在那儿发呆。

听他喝令，徐海波双眼一垂，抱拳应道：“钦差大人，末将不是此地最高属官，正副钦差既起争执，末将未获军主将令，不敢干预。”

程德玄几乎气晕过去，大骂道：“混帐，罗军主已伤重昏迷，难道你要本官去着他下令不成？”

徐海波面无表情，木然答道：“罗军主伤重，昨夜已指定将领代司其职。”

程德玄怒不可遏，喝道：“是谁代行其职，出来！”

“末将在此！”赫龙城应声出列，拔剑出鞘，凶神恶煞般地喝道：“奉军主之令，赫龙城如今代行军都虞侯之职，三军将士悉从本官调遣，不知钦差大人有何吩咐？”

程德玄气的一佛出世，也忘了他是隶属边军程世雄一系的人马，当下一指杨浩，喝道：“吩咐？还问本官有何吩咐？你还不马上把这辜负天恩、蔑视朝廷的狂徒擒下？”

“末将遵令！来人啊，你们还不马上把这辜负天恩、蔑视朝廷的狂徒擒下，更待何时？”

赫龙城一声令下，数十虎贲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地扑上来，把程德玄和他那些亲兵团团围在中间，看那情形，谁敢妄动，立时便要被斫为肉泥。

程德玄又惊又怒：“你……赫龙城，你要造反？”

杨浩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将抵在他胸口的锋利枪刃轻轻拨开，淡淡说道：“圣上有言，如前行受阻不得东行，可当机立断，南下西行以避强敌，将百姓迁至府州、麟州、延安府一带。程德玄出于一己私心，执意东行，置众将士与数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有负圣恩，来啊，给本钦差夺了他的节钺！”

赫龙城向程德玄的侍卫们喝道：“尔等还不退下！”

几名侍卫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垂下枪尖，倒退而回。刘世轩随之走出，旁若无人的从程德玄身旁走过，从那两名侍卫手中夺过钦差节钺。

“你……你们……”程德玄手脚冰凉，一时只觉手足无措。他是一个文吏，一直在开封府南衙办差，天子脚下，律法森严，那里的官吏个个兢兢业业，做事如履薄冰，谁能想象会有人胆大包大竟敢抗拒钦差天使。可是他却忘了，当兵的三个月不发饷，就敢杀官造反闹哗变的。列朝以来，军卒哗变炸营的事都有发生，如今诸事有杨浩顶着，这些死人堆里打过滚的大头兵哪会把他这鸟钦差放在眼里。

杨浩一手持节，一手持钺，高声喝道：“由此向东，二百里平原，契丹铁骑虎视耽耽，正坐候我们自蹈绝境。为数万军民安危计，本官决定，放弃东行，转而南下，避敌坚锐，另觅生机，诸营将官速回本阵，差遣人马，约束百姓，半个时辰之后，拔营起寨。”

“本将遵令！”众将佐轰然应喏，只听甲叶子“铿锵”作响，战靴踏地嚓嚓有声，片刻的功夫，上至批挥、下至都头，诸营将官走得一个不剩。

程德玄孤零零地立在当地，无比怨毒地看着杨浩，攥紧剑柄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范老四挑了挑眉毛，把手中平端的两支弩机晃了晃，程德玄咬紧牙关，那握剑的手终于一根根张开，慢慢垂了下去。

范老四一张嘴，“卟”地吐出一截草梗，他摆了摆头，立即便有两名亲兵过去，缴了程德玄的剑。

杨浩转身行去，漫声说道：“程大人，剩下来的路，就让杨某带着大家走吧，你可以歇歇啦。”

程德玄冷笑：“杨浩，你夺我节钺，目无朝廷，此番南下西行，成，你有欺君之罪。败，千古骂名你要一肩承担，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么愚蠢的一个人！”

杨浩脚步微微一顿，又复前行：“程大人何必不忿？杨某夺的不是节钺，而是责任。成败功过，由得后人说去，杨某能力有限，只为眼前的人、眼前的事，负责！”

※ ※ ※

这支多灾多难的人马终于调头南下了，尽管这一路上丘陵丛林跋涉不易，但是这样的路上不需苦苦赶路，百姓们还吃得消。尤其是这一路上树木荫凉，又多河水山泉，也算是在这烈日炎炎的天气里的一桩享受。

罗克敌躺在一个简易的担架上，他的伤当然不是真的那么重，可是程钦差还在队伍里，如果他好的太快，程钦差面上须不好看，所以这戏还得再演几天。杨浩走在他旁边，看着前方人群中那几个高大的身影，说道：“罗军主，依你的见识，可能看出那麾下十八壮汉皆为神射的老者来历？”

罗克敌微微蹙眉，说道：“本官也看不出那人来历。那日浮云谷口，若非这老者手下十八条大汉以神射之技相助，边撤边以箭术招呼，迫使那支冒充禁军的契丹人马撤退，恐怕咱们还不能轻易摆脱他们。据此看来，他们对咱们应该是没有敌意的，草莽之中尽多豪杰，西北地区尚武之风盛行，有些大户人家豢养些骁勇善战的武士也是有的。”

杨浩轻轻叹气道：“只是……看他行装模样，却不象富绅大户人家的作派，难免让人生疑。”

范老四插嘴道：“大人，他那十余个手下，一手箭术神乎其神，徒手格斗也是一等一的好手，西北有些养马贩马的大豪，家中有几个这样的高手是可能的，可是十多个手下无一庸手，那可不是人人办得到的。”

杨浩道：“是了，你就在西北当兵，可曾听说过什么姓木的人家？我询问那老者身份，他总是不答，不过他那十多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彼此称呼都是姓木的，其中以那个木恩为长。”

范老四摇头道：“不曾听说过，不瞒大人，投效程将军以前，我范老四是个马贼，这西北道上的英雄人物，我纵然不曾全都见过，也一定听说过的，其中绝无一个姓木。”

杨浩道：“这就奇怪了，曾有人听木恩唤那老者为主上，这样的称呼，我虽不知出处，却觉得那老者身份应该不低。”

“主上？”范老四摸摸大胡子，狐疑地道：“莫非那老家伙不是汉人？据属下所知，党项羌人、吐蕃诸部的近侍武士称呼其首领多用主上的敬称。啊……大人，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党项羌人？”

杨浩奇怪地问：“何以见得？”

范老四道：“党项羌人特别崇尚白色，故自称‘大白上国’，你看那老者和那十几个大汉，外边虽裹着各色衣袍，但内里尽是白衣。还有，党项羌人尚武好战，若受外族侵辱伤害时，必须复仇。未复仇前，蓬首垢面赤足，禁食肉类，何时斩杀了仇人才能恢复常态。我听说那日十八壮士突然出手相助，就是因为那个老者被契丹人的流矢所伤，那大汉木恩和那十几个汉子才暴跳如雷，扯烂衣衫，赤手上阵，不畏生死，剽悍难敌，看着实像是党项羌人的作派。”

范老四越说越觉可能，便道：“大人若觉得可疑，属下去盘问一番可好，别看他们个个武艺了得，可是好虎架不住群狼，如今在咱们军中，就不怕他们能翻上天去。”

杨浩连忙摇头道：“如此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只是心中存疑罢了。他们现在和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蜢蚱，莫要惹恼了他们凭添许多风波。只要他们不生事端，管他们是什么出身来历呢。”

范老四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罗克敌问道：“杨大人，咱们逃入山谷时，所携粮食不多，这几天行军下来，粮食眼看告磬，从此往南，再往西少，一路少有人家，更无大城大阜，可是无处补充粮食的，这一点杨大人须得注意。”

杨浩道：“这两日我已经开始节省着用了。这里都是丘陵山地，每到驻扎之地，我都使人猎取野物、采摘野果山菜，下河捉鱼，以补粮米不足。等出了森林，行进速度应该可以更快一些，我想会捱过去的。”

他叹了口气，看看在丛林中艰难行进的队伍，喃喃道：“再难捱，我们也必须得撑过去……”

天色晚了，人马又在林中驻扎下来，百姓们已经养成了习惯，不需有人吩咐，安顿了家小之后，青壮们便四下散开，摘野果、挖野菜，捕捉一些小兽地鼠，以补粮米不足。

那个老者在一棵大树虬龙般暴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坐了下来，木恩吩咐两声，便有几个大汉分头去捕食猎物了。他们没有兵器，但是每回出去，总能徒手捉到几只猎物，令别人眼热不已。

木恩从老者身边取过皮口袋，赶去小溪边汲水，老者有些疲倦地靠在树上，阳光从枝叶间投射下来，映在他的身上一片斑斓。老者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自己一生境遇，实在是离奇之至。他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莫名其妙的被当成了汉人百姓，然后稀哩糊涂的一路东向，直至走进这连绵的山脉森林。

他是一个党项人，党项诸部中最强大的有八个部落，分别是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离氏、房当氏、米擒氏、拓跋氏，这就是党项八部。其中拓跋氏本出自鲜卑族拓跋部，是党项诸部中最强大的一部。而他，原本就是这个最强大部族的首领之子，他叫李光岑。

可是，对他而言，身为部族首领之子、身为拥有夏州、绥州、银州、宥州、静州五州之地的定难军节度使之长子并不值得庆幸，反而是他这一生坎坷痛苦的根源。

做为拓拔氏族长之子，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另一个强大的部落吐蕃潘斯罗部做人质，这是两族联盟互取信任的一个手段，做为家族的长子，这是他的责任，他的父亲是拓拔部族长，是党项各部的大首领，是大唐钦封的定难军节度使。可他，却只能从小生长在异族，被人扣为人质。

当他十五岁的时候，按照约定，应该由他的父亲把他接回去，再换一个儿子来继续充做人质，可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父亲定难节度使李彝生病暴卒，他的三叔被迅速拥立为三军留后，后唐末帝李从珂顺水推舟，把定难军节度使的职位正式转授了给他。于是李光岑这个正牌继承人便处于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对吐蕃部来说，他已经失去了人质的作用。对党项各部来说，他是最合法的继承人，但是党项人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节度使。谁敢冒天下之大讳，替他一个孤儿出头呢？

还是有一个人的，这个人就是他的四叔绥州刺史李彝敏，李彝敏听说三哥夺了侄儿的权位，遥指夏州大骂不止。他立即扯旗造反，声讨不仁不义的三哥，同时派人去接侄儿到自己的地盘。

结果在吐蕃潘斯罗部的他随着四叔的信使驰骋千里，日夜兼程赶往绥州的时候，他的四叔就已兵败被擒，被他的兄长手刃授首，李光岑离开了吐蕃，却仍旧是一个孤儿，只不过这一遭除了当初受他父亲所命一直追随侍奉在他身边的数十名武士之外，他又多了四叔派来的十多个死忠之士。

定难五州已经是三叔的地盘了，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孩子，有什么本事把本属于自己的权力夺回来？他不但无力抗争，还得不断逃命，提防三叔派来追杀他的人。他把大唐所赐的李字去子留木，改了姓氏，在草原上流浪，从一个英气勃发的少年，流浪成满头华发的老朽，那流浪的身影始终不曾安定下来。

三年前，那个三叔终于死了，三叔的儿子、他的堂弟李光睿成了新一任定难军节度使。李光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波澜不惊，这么多年的坎坷流离，他几乎已经忘了夏州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了。

但是就在此时，党项诸部扯旗造反了。诸部一向被拓拔部凌压其上，压迫的太狠了些，此时换了新主，诸部中有些桀骜不驯者便联起手来挑战这位新任定难军节度使的无上权威。

李光岑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党项人，忘记了夏州，但是党项诸部没有忘记他才应该是定难五州真正的主人，没有忘记他还在草原上流浪，于是他们一面起兵，一面派人远赴草原寻访，想要打起他的旗号，号召更多的党项人归附。

李光岑不想来，他少年时的雄心早就死了，他如今只想带着已发展为一个部落的部下们在草原上生活。可是，有些事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党项诸部的使者诚辞恳切，他的部下们也不甘雌伏，李光岑只得率人赶回他已忘记了归路的夏州。

可是，命运又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就像他三十多年前千里驰骋，日夜兼程赶往绥州时一样，那些造反的党项诸部勇士匆匆起兵没有筹画，以致粮饷不足，于是他们就去侵扰府州掠夺军资。谁知道府州折家不知怎的突然改变了几百年来的传统战法，竟将所有军马集中跟他们打了几场漂亮的机动战，这支扯旗造反的队伍还没有与夏州的李光睿正式交锋，就被折家打得溃不成军，造反失败了。

刚刚赶到半路的李光岑此时再南下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他把随他远征的近千名勇士打发回草原保护部落，他则留在北汉境内，将一些本来携作军资的东西就地变卖出售，谁知道这时候北汉与大宋又打起仗来，他莫名其妙的便被掳回来，成了这支逃难大军的一员。

想起这半生遭遇，李光岑自嘲地一笑：他这辈子注定了是个失败者，是个被白石神抛弃的罪人，如今莫名其妙地流浪到了宋境，也好，天下虽大，始终没有他的立足之处，就到宋国去做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吧。在那里，他不必再背负那么重的责任、不必再背负那么多人的期望，草原上的那个部落，失去了他这个一生都与失败为友的首领，或许……也会过的更好一些……

李光岑正浮想连篇，木恩打了水回来，单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他奉上，李光岑接过水袋，喝了一口，眉头便是微微一皱，他嗜酒，身边一直都带着酒，可是这一路行来，酒早喝光了。

不远处，正在三五成群的百姓间嘘寒问暖的杨浩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便朝他走了过去。

“老丈，喝一口。”杨浩从后腰解下一个皮口袋，递到李光岑手上，微笑着扬了扬下巴。

李光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拔下木塞，一股浓郁的酒香立时传来，李光岑不由双眼一亮，立即如获至宝地抓紧了那个皮口袋。

杨浩呵呵地笑起来：“老丈喜欢，那就送给你了。不过这美酒杨某也只有一袋，喝光了可就再也没有了，老丈还是省着点，想了就喝一口，解解馋就是。”

杨浩并不好酒，这酒是从浮云谷口退下来时，顺手从百姓们弃置的物品中捡的，杨浩本来是想要个水袋，以防奔逃当中口渴难耐，不想在林中彻底改变了行进路线，这一路并不缺水，这袋酒也始终没有换掉。

李光岑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他眯起双眼，含着那口酒细细品味了半晌才徐徐咽下，褐红色的脸庞上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一个大汉走回来，提着三只野鸡和一只兔子，李光岑将他唤到身边，从他手中拿过一只兔子、一只野鸡，放到杨浩身前，说道：“你的。”

杨浩知道他这是要以物易物，也不推辞，便将这两只尚有余温的猎物接了过来，李光岑一看更是高兴，他嗅嗅酒味儿，旋紧木塞，把酒袋放进怀里，宝贝似的拍了拍，这才问道：“杨大人，咱们还有多久才能走出这片林子？”

杨浩道：“我问过熟悉附近地理的军士，按照现在这个速度，明天咱们就能走出去。到那时速度就会快的多，出了林子往西，就要进入一片不毛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或许大家会有几天苦日子过，不过不用担心契丹狗在后面追赶，总比前几天要好一些。”

这时一名士兵匆匆寻来，禀道：“杨大人，赫将军请你过去一下。”

杨浩向李光岑颔首示意，起身行去，李光岑看着他的背影微一犹豫，唤道：“杨大人。”

杨浩笑吟吟地转身问道：“老丈还有何事？”

李光岑郑重地道：“大人若是早早南下，想必太太平平。此时被迫南下，却是困难重重了。老夫年轻时，曾经被人追杀过，大漠草原，荒山野岭，都曾是我藏身之地。所以我知道，不是到了易行的地方，行进速度就一定会加快的，人的疲惫，会越来越深，行进的速度也只会越来越慢。

尤其是到了那种四下一望都是漫无边际的荒原，即便意志坚强的人，也会陷入绝望，人心里一旦没有了希望，倒的比谁都快。这些普通百姓，大多一辈子不曾离开过家门，那种身陷死境的绝望会比契丹人的铁骑更让他们恐惧，一旦发生骚动，后果堪忧。”

杨浩脸上轻松的笑意消失了，李光岑又道：“林中有野果野菜野味可以食用，勉强可以弥补不足，可是一旦到了荒原上，又缺少必要的食物，心存绝望，腹中无食，那时……。还有，现在食用各种野果野菜，风餐露宿，已经有人生病，这么炎热的天气，这么密集的人群，一旦发生瘟疫，那就遭了。”

杨浩越听脸色越是沉重，李光岑沉声道：“杨大人，你的敌人与程大人的敌人不同，但是凶险却丝毫不弱于他，甚至比他的困难更大。能不能带着大家走出去，你这一遭要与天斗、与人斗、与己斗、与命斗，不可掉以轻心呐。”

杨浩略一怔忡，肃然揖礼道：“多谢老丈提点，杨某明白了。”

他转过身，刚刚走出几步，就见不远处林下，被刘世轩带人看管着的程德玄正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那阴鹫的眼神，就像一头低空盘旋的秃鹫正耐心地等着一个垂死的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的心中不由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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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16章 地狱、天使

杨浩曾经试过两顿不吃饭是什么滋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有点饿。但他以前从未试过三顿不吃饭是什么感觉，而现在，整整三天时间，每顿饭都只是和范老四、刘世轩三人共喝一头盔稀粥，胃里始终不曾被食物添满过，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都绿了。

饥饿还只是其一，枯燥的、一望无际的荒原给人的精神折磨更加叫人无法忍受。三天来，不管他走出多少里路，纵目望去，所见到的情景与他刚刚踏进这片不毛之地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以致叫人有种很沮丧的感觉：似乎这三天来，根本就不曾走出多远的路。

杨浩记得前世的时候，曾经看到杂志上提过一种最残酷的施刑方法，那种方法既不是老虎凳辣椒水，也不是烧红的铁钎，蘸水的皮鞭，而是一间保持绝对安静的房子，把人丢在这样的房间里不闻不问，不出几日，这个人就会精神崩溃，面对询问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以保留。

杨浩一直不能理解那种折磨到底有什么可怕，现在他隐约有些明白了，这种一成不变的荒漠景像，与那绝对没有半点声音的禁闭室有什么区别？它们都能把人的意志彻底摧毁，叫人有种宁肯放弃一切躺在那儿等死的冲动。

他们现在走的是一个“匚”字形，他们绕了一个大圈，现在要回到起点方向，然后继续往西南走，光是走这种冤枉路，就够叫人沮丧的了。还有饥饿、绝望，天空中一颗炎炎的烈日。见鬼了，不但四周的景像似乎总是一成不变的，那颗炽烈的太阳似乎也总是悬挂在同一个位置，炙烤着他们身上的每一滴水分。

尽管他们离开森林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盛水的器具都装满了，并且再三告诫百姓要节约用水，但是很多百姓根本不懂事情的严重性，才三天的功夫，许多人身上已经没有半滴水。除了少数有远行经验的人忍着饥渴攒下了一些饮水，其他的人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军人每日给他分发一点活命水。天气热，他们喷出的鼻息更热，喉咙里好像要着起火来。

三天下来，所有的人都只是木然地看着前方，机械地随着别人的步伐往前走，有人倒下时，哪怕是他的亲人也无力去扶一把。有人趁夜逃走了，但是逃走的人只有死的更快，大队人马说不定走到哪儿时，就会看到沙土地上有一具被太阳迅速晒成的干尸，这具已经无法辨清面目的干瘪尸体，一天之前还是他们队伍中的一员。

士兵们现在和普通的百姓没有什么区别，能扔掉的负重之物已经全都被他们扔掉了，包括甲胄，唯一让人欣慰的是，他们毕竟是在战场上打过滚的战士，他们还能保持建制、听从命令，这才维持着这支队伍没有全面崩溃。

毒辣的太阳落山了，可徐徐吹来的风还是一片热浪，人们有气无力地躺在沙土地上，摇晃着只剩下一滴水的皮囊，却不舍得舔上一舔，谁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水源呢，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水的珍贵了。

他们走的是一条古河道，泥土下面泛起的碱性把这里变成了一片不毛之地，碱性的沙土随风左右扩散，千百年下来，把这左右原本就不多的草木戈壁都变成了沙土地，连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草都没有几棵。古河道上，有一些不知多少年前的老树倒卧在地上，显示着这里曾经有过的活力。

粮食，是士兵除了刀枪之外唯一没有抛弃的东西，现在杨浩已经实行了军事管制，粮食一概由士兵保管，统一取用，每天熬煮出来的稀饭，不管官兵将士还是平民百姓，每人都是一碗，它能勉强吊着人的性命，不会让人死掉，但是这一碗粥落肚，却能勾起人更大的饥火，让人饥饿的想要吃人。

程德玄原本总是带着一脸阴鹫的笑意，等着看杨浩的笑话，可是现在他连仇恨的力气都没有了。队伍一停下来，他就一头仆倒在地，喘息着，节省着自己每一分体力。现在连最盼着杨浩失败的他，都期盼着能早一天走出去。他不怕死，可他没想到这种折磨竟比死更令人痛苦。

左侧一片地域稍低，地上零落地长着一些芦苇，芦苇现在也是干的，一点就能着。有些人正在掘着芦苇，底下的沙土有些湿气儿，那些芦苇的根茎说不定还能吃呢。

分散开来觅食歇息的百姓发现了一泡浑浊的泥水，不大的水泡子，两丈方圆，水本来也不浑浊，被他们合身扑进去一番扭打争夺，便成了泥汤子。可就是这泥汤子，在他们眼里仍是最珍贵的东西，他们继续厮打，直到士兵们亮出刀剑干预，这才平息了一场为了活命发生的殴斗。

那泡污水很快就被他们宝贝似的分掉了，刚刚闻讯赶来的其他百姓绝望地瘫坐在那儿，一个三旬上下的憨厚汉子陪着最小心的笑脸，向人乞求着哪怕是一滴水，他说他的娃还不到一岁，孩他娘没了奶水……

他吞吞吐吐的还没说完，那口泥水已经被人喝光了，他只能颓然转过身，徒劳地走向下一个人。有几个心有不甘的百姓在那块湿地上挖掘着，希望能够找到哪怕一条蚯蚓，其中有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身上穿的皱皱巴巴的袍子是绸料的、还有金钱纹，看来应该是个员外。然而他的钱现在已经支使不动那些以前像狗儿一样蹲在他脚下听命的家仆长工了，每个人都在为了一口吃的、一口饮水在挣扎，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无论高低贵贱，那真的是众生平等了。

官兵开始分发饮水了，虽然只有一点，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百姓们还是跌跌撞撞地抢过去开始排队。扶摇子老道领着他那份宝贝水挤出人群，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些半人半鬼的百姓，眼中有些怜悯，可他也无能为力。

他的辟谷功夫，可以百日之内不吃不喝；他内外兼修的一身功夫，金铁之兵已很难伤到他。可是，他毕竟不是真的神仙，他不能呼风唤雨让这里降下一片甘霖，他也不懂得五鬼搬运之术，把这些百姓一夜之间搬离绝境。以他近百高龄的身子骨，他在太华山那样险峻的山路上行走时照样轻松自若、来去如风，可他在这荒漠上，也不能陆地飞腾，日行百里。

“道士爷爷，我已领了水了。咱们回去吧。”狗儿牵了牵他的衣角，这几天，她和这个整天喜欢睡觉的老道士这一路上已经成了相依为命的忘年之交。扶摇子从失神中醒来，将自己的那口水倒进了狗儿的破碗里，自嘲地一笑：谁会想得他，他这被太华山附近百姓尊为真人、睡仙人的百岁老道，竟然也有这么凄惨的一天，天威之下，谁堪一击啊？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杨浩。

杨浩锁着眉头，趟着炙热的沙土一步步走着。他很奇怪自己有这么旺盛的生命力，从不曾吃过这样苦头的他，居然还能站着，居然在队伍停下来之后还能强撑着巡视一番。只因为他的心中一个意念还在支撑，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倒下，如果他也垮了，这么这几万人很有可能一个也走不出去，所有的人都要葬身在这条古河道上。

这个时候，什么安慰、鼓励的话都是无力的，事实上此时既没有一个百姓想听他什么保证，也没有力气站出来闹事，杨浩走着，看到了人群中坐着那个魁梧的老者和他身边的十几条大汉，他们也已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只不过他们毕竟是有着荒漠求生经验的，虽说在这有如蝗虫过境的大军经过之处，以他们的本事也找不到什么猎物，可是在离开森林的时候，他们一定储备了些什么，现在气色看着比大多数百姓要好的多。

见杨浩的目光向他望来，李光岑向他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杨浩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去。忽然，他看到一个男人趁着夜幕的降临，拉住一个女子闪进了一条洪水暴发时冲刷出来的沟壑，杨浩一怔，立即抓紧腰刀跟了过去。

他一直担心会有人因为生的绝望而将人性中卑劣无耻的一面爆发出来，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可是一直以来，这支队伍还算平静，想不到他最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了。这种事一旦发生一件，立即就会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甚至把所有人的变成疯子，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他甚至来不及去唤几名兵士，便急急跟了上去。

奔到那处黄土的深沟，杨浩脚下一滑，和着斜坡上松软的沙土一起滚了下去，他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土沟里，那个妇人正被推倒在地上，那个男人纵身扑上去，一边急不可耐地解着衣服，一边抱住那妇人亲吻。

杨浩怒不可遏，冲过去一脚便把那汉子踢开，手中的钢刀架到他的脖子上，厉声喝道：“你好大的狗胆，在做甚么？”

那人被杨浩一脚踢翻，躺在沙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看他模样，三十上下，形容有些猥琐，不过身材却还粗壮，他舔了舔嘴唇，嚷道：“你……你干什么，你凭什么坏老子的好事？”

杨浩把刀一压，喝道：“本官早有命令，胆敢奸淫妇人者，杀！难道你没有听到？”

那人嘿嘿地笑起来：“谁奸淫妇人啦？我跟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我们不愿意就这么死，我们想临死之前快活快活，干你鸟事？”

“嗯？”杨浩一怔，扭头看了那妇人一眼，那妇人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虽然一路跋涉满脸风尘，那身罗裙也满是泥泞，可是看得出她还颇有几分姿色，撕开的胸口被她半掩着，隐隐露出圆润的肩膀和一痕粉腻，身子珠圆玉润，很有些成熟妇人的味道。

因为杨浩突然闯来，这妇人匆匆坐起，掩着衣襟，垂着头不敢抬起，脸像一块红布似的。那男人满脸痞气地躺在地上，从怀中摸出一个水囊来摇晃着，水囊中传出哗啦哗啦的水声，在这时候，那声音简直就是仙乐纶音，可以迷醉人的一切神志。那妇人立即抬起头来，看着他手中握紧的水囊，舔着皲裂的嘴唇，眼中露出渴望的神情。

“你给我你的身子，我把仅存的这点水都给你，如今这一口水，可是一锭黄金也换不到，这交易天公地道，说起来你还占了大便宜呢。怎么样？你要就过来。”

那少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犹豫着看了杨浩一眼，那汉子吃吃地笑起来：“真他娘的好笑，命都快没了，你还怕旁人耻笑？你若不要，那我自己喝掉，你可不要后悔。”

男人说着，拔下水囊木塞，做势要喝，那妇人尖叫一声道：“我要，把水囊给我，给我！”说完纵身扑了过去，一把抢过了那个水囊。

杨浩怔怔地收回了刀子，无力地拄在地上，那汉子得意地看了他一眼，一翻身便把那少妇掀翻在地，当着杨浩的面，野兽般撕扯起她的衣服来。那妇人趴在地上，已经完全不在乎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被扒光下体，她把那水囊紧紧抱在怀里，紧闭着眼睛，听凭身上的男人野兽般耸动着。

当那丰满白润的臀部从裙下露出来的时候，杨浩便转过了身，耳听着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默默地走开了，用刀子一下一下插着斜坡上的泥土，艰难地爬上了土坡，走向自己驻营的地方，始终不曾回头。

※ ※ ※

罗克敌、赫龙城、刘海波等几员将领正围坐在那儿商议着什么，一见他来，便纷纷站了起来。罗克敌沙哑着嗓子说道：“杨大人，这片不毛之地咱们谁也不曾来过，还需几天才能走出去现在也全然不知，如今就算咱们的兵士也……粮食和水支撑不了几天了，再这么下去恐怕……”

这条路是他选择的，尽管也曾有人向他叫骂过当初不如闯向铭固，就算被早已等在那儿的契丹人杀个精光，也算死的痛快，总好过走回头路，这样半死不活的受罪，可是这些将领们却不曾有一个对他有过怨言，杨浩嘴上不说，心中却是十分感激的。听了罗克敌的话，他惭愧地叹了口气，说道：“这都是我的错，没有想到那一路逃命，不止丢光了所有的辎重给养，大家的体力也消耗过甚，已经支撑不住这样的跋涉，是我……把大家带上了绝路。”

罗克敌忙道：“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说，契丹人已经掌握了我们东迁的意图，而铭固城外那一片近两百里的旷野，是他们最好的阻击地点，他们不在那里布下重兵等着咱们自投罗网才怪。要怪，只怪我们没有早早听从大人的劝阻，如果早些南下西向，凭着我们满载的给养，也不会落得这么狠狈。”

杨浩苦笑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不止百姓们已经绝了希望，其实就连我……唉！”

罗克敌道：“杨大人，末将正与诸位将军商议，咱们再这么走下去，已是死路一条。我想，咱们是不是应该派人出去，想办法往回运粮？这样，咱们这些往外走的人有了盼头，就能多撑几天，走的也快些。如果咱们这边在往外走，外边同时运粮进来接应，这样路程和时间节省何止一半，就不定就可以挽救咱们这些人的性命。”

杨浩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罗克敌奇怪地道：“杨大人，你怎么了？”

杨浩涩声道：“派几个人出去，成。可是你们看看这片不毛之地，可有任何标志和可供辨认的路途？派人出去，他们取了粮，如何与咱们的大队人马联络？他们真的带了粮草来，如何知道咱们走到了哪里，与咱们在哪里接应？在这毫无标志的大荒原上，就算他们带来一万人，要跟咱们擦肩而过，彼此也发现不了对方啊。”

几位将军听到这里都呆住了，脸上原本溢起的兴奋顿时一扫而空，罗克敌也不禁嗒然若丧，如何联系？如何联系？他苦涩地一笑，颓然坐倒在地。几个人或站或坐，石雕木塑似的怔在那儿久久无言。阳光，把他们的身影一点点拖曳起来，拖的长长的……

※ ※ ※

夜深了，杨浩枕在沙土上刚刚朦胧睡去，范老四匆匆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大人，快起来。”

杨浩被弄醒了，他噌的一下坐了起来，吃惊地道：“出了什么事？”

“大人噤声，”范老四左右看看，紧张地道：“大人，一旁说话。”

杨浩匆匆起身，随着他走到一边，问道：“怎么了？”

范老四小声道：“大人，刚刚死掉一个人。”

这几天哪天不死几个人？杨浩都有些麻木了，他愕然道：“死的是谁，咱们军中的将领？”

范老四摇头道：“不是，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不过，咱们抓来的那个道士说，这人得了瘟病。大人，卑职瞧着也像，听他家里人说，今天上午他还好端端的，可下午便病怏怏的了，结果太阳才落山，他就完蛋了。大人，咱们这支队伍要是再生了瘟病，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属下没敢张扬，要不然消息传开，恐怕咱们的士卒都要逃走一半。”

杨浩心中一紧，忙道：“走，咱们去看看，都有谁知道这信儿。”

范老四边走边道：“幸好如今不管有人生病还是死掉，旁人都懒得过问，如今除了我和刘世轩，还有几名绝对信得过的侍卫亲军，就只有那人的家人和那道士知道，我已经把他们全控制起来了。大人，紧急关头，不可有妇人之仁，你看咱们要不要把那家人和那道士全都……”

他的手掌狠狠向下一劈，杨浩忽地站住，却不是看向他，而是看向几步之外一堆篝火，篝火旁睡着几个人，还有两个人坐着，他忽然发现其中一个身影有些熟悉，不禁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那是个妇人，从杨浩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这妇人正是傍晚时为了一口水被那无赖拖进土沟中奸淫的妇人。她盘膝坐着，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旁边一个男人跪坐着，他用身子遮挡着水囊，偷偷地给那孩子喝了几口水，然后赶紧把水囊又藏回怀中，看着儿子唇边的一点水渍，他憨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欢喜：“娘子，多亏了你，要不然儿子就要……这水从哪儿弄来的，这是咱们的救命水啊。”

那个妇人贴了贴儿子的脸蛋，幽幽地道：“这水……是……是奴家向一个好心人求来的。”

“是谁这么好心啊，为夫给人说尽了好话，都求不来一滴水呢。今儿下午，牛老爷使了两锭金子，才从别人那儿换来一个水囊底子。娘子，人家这么大的恩情，你该引我去谢谢人家才是。”

“这……唔……”那妇人吱唔着，神情有些慌乱，就在这时，他们忽然注意到悄然站在一旁的杨浩，那男人马上按紧了藏在胸口的水囊，生怕被他抢去。那妇人忽地认出了杨浩，尽管现在杨浩未着官衣、未佩腰刀，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杨浩。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如雪，没有半点血色，她像一个待死之囚，绝望地看着杨浩，身子有些止不住地发抖，眼中露出哀婉乞求的神色。

杨浩忽然明白过来，他看看那个男人，又看看少妇怀里不满周岁的孩子，眼睛有些发热，他慢慢走近了去，轻声道：“大嫂子，这里白天虽热，晚间却凉，小心莫让孩子受了风寒。”

轻轻逗弄了一下那孩子的脸蛋，杨浩又向那男人笑了笑：“水，是本官送给这位大嫂子的，可惜……我也只有这么一点了，再坚持一下吧，哪怕是为了孩子，我一定会把大家带出去的，一定！”

轻轻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杨浩忽地起身大步向前走去。范老四跟在后面，看见杨浩走着走着，忽然举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 ※ ※

那具死尸已经被范老四的人严密控制在一个偏僻的角落，他的家人聚在一起，轻声呜咽着。扶摇子老道盘膝坐在地上，还是一副半睡不醒的模样，只是那脸上也带着几分沉重。

杨浩大步走过去，拱手说道：“道长，请这边说话。”

扶摇子微一颔首，长身而起，随他走到了一边。范老四朝他的手下打了一个古怪的手势，那些士兵立即四下散开，对他们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手也悄悄地握紧了刀柄，扶摇子眼角一扫，不以为意地转向杨浩。

杨浩郑重问道：“道长通医术？”

扶摇子微一颔首道：“贫道于丹石岐黄之术，略知一二。”

杨浩又问：“那人……果真生了瘟疫？”

“不错，这病发作极快，一旦生疫，只需半日便能发作，迅速毙命，利害甚于刀兵。”

杨浩心中一沉，来回踱了几步，说道：“疫症，一旦传开……道长，现在其他人……我是说他的家人，可有染病的可能？”

扶摇子摇摇头道：“如今倒是没有染病的症状，不过这数万人，是否只有他患了瘟疫，眼下还不得而知。”

杨浩蹙眉道：“本官所虑，正在于此。数万百姓，如果瘟疫真的蔓延开来，那真是……”

他霍地抬头，问道：“道长对此病可有治愈之法？”

扶摇子长叹一声，摇头道：“贫道能治，但是没有药物，贫道也束手无策。”

杨浩怅然抬头，看向群星闪烁的天空，苦笑一声道：“我能做的，我已经全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还望老天垂怜，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回首叫道：“范老四。”

范老四立即应声赶来，手握刀柄，隐含杀气地看了扶摇子一眼，说道：“大人请吩咐。”

“你带几个人，用布巾掩住口鼻，弄些柴来将那尸首就地火化。”

“是，大人，还有……”

杨浩本已准备离开，听这语气回头一看，只见范老四向他挤眉弄眼，瞄向那道人，杨浩恍然，一拍额头转身道：“是了，这几日昏头胀脑，我也糊涂了。那人的家人、以及这位道长，你把他们带离大队好生看管，若至明晨还无异状，才可释他们自由。但须严嘱，不许他们胡乱声张，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范老四呆了呆，只得勉强应了声是。扶摇子有些诧异，再看向杨浩时，眸中便多了一丝异色。

杨浩满心烦躁地往回走，想像无数人身染瘟疫，死不堪言的形状，不禁心乱如麻。恍惚间，他突然被一个人撞倒，那人哎哟一声，站立不住，也摔倒在他旁边。随即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到那人身上，那人立即尖叫一声甩开了那个黑影，不想那黑影以惊人的速度再度扑到他的身上，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脸。

杨浩吓了一跳，还道是有什么小兽伤人，定睛一看，才见是一个小孩子扑到那人身上，正狠狠噬咬着，那人连拍带打，惨叫连天，却甩不脱那孩子，远处一堆篝火旁站起几个百姓，向这边张望着，却没人凑过来看个仔细。

“给我住手！”杨浩厉声喝止，上前提起那孩子背心，那孩子一听他声音，立即欣喜地大叫：“杨浩大叔。”

杨浩这才认出这个像一头骁勇的小狼似的孩子竟是狗儿，杨浩不禁又惊又奇：“狗儿，你在做什么？”

狗儿一见了他，脸上的凶狠就全然消失了，她小嘴一扁，便要哭了出来：“杨浩大叔，这个坏人趁我娘睡着了，偷了我们的水囊。军爷每日发的水都只有一点，这水囊是我娘辛苦攒下以防万一的，这是个坏人，杨浩大叔，你要帮我。”

杨浩一听气冲斗牛，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衣领把他扯了起来，定睛一看那人模样，心中更是愤怒：“竟然是你？你当本官的刀是吃素的吗？竟敢一再犯到我的手上。”

原来这人竟是傍晚时用水囊迫使那妇人就犯的泼皮。这个混蛋用自己的水囊坏人清白，然后又来窃取别人的水囊，杨浩气得浑身发抖，若是钢刀在手，此时必定把他当木桩一般劈为两半，再无二话。

那人被他抓住也不反抗，只是哈哈笑道：“你要杀我？来啊，来啊，我董十六压根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出去，多活一天也不过是多遭一天罪，我现在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

杨浩怒不可遏地道：“你既想死，却来偷别人的水囊？”

那人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我是真的想死……所以才想在临死之前快活快活，可是……我想自杀，对自己又下不了狠手，渴得实在难受，这才想要偷水。如今既犯到你手里，你只管杀了我好了。反正，我也不过就是比你们早死两天而已，你们终是要来陪我的，哈哈，哈哈……”

杨浩杀心大起，森然道：“本官不止要杀你，我还要活剐了你，让你留在这儿当个孤魂野鬼，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一定会走出去！”

“嘿嘿，哈哈，可笑，可笑。你凭什么走出去？你可知道从这片荒漠走到水草丰美的子午谷还要走几天？就凭这大队人马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七天，七天呐！嘿，到了子午谷又怎么样，还是没有粮，从那儿再到广原城又得十天，这还是最快的速度，十七天呐、十七天呐，我们还撑得了十七天？倒不如下十八层地狱更爽快一些。”

杨浩的身子猛的一震，失声叫道：“你说甚么？难道……你走过这条路？”

※ ※ ※

一心求死的董十六被带到了几位将军面前，他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肯说，和颜悦色地询问了半天的赫龙城赫大将军翻脸了，在他几名亲兵拳打脚踢一番折磨之后，董十六成了一只小鬼。

他的鼻梁骨被打折了，满口牙齿也被敲落，鼻子和嘴巴里都淌着血，一只手像鸡爪似的蜷缩着，因为他的五根手指都给拧转了方向。董十六再也撑不住了，惨叫着招了供。

原来，此人竟与杨浩一样都是霸州府人。因为酒醉争妓杀了人，被官府判了死刑。结果朝廷复审的朱批还没有下来，他就越狱逃跑了。他要逃跑自然不能往往中原跑，越往南，官府的控制力越强，他唯有逃往西北。

可是因为自霸州通向西北的几条道路都在朝廷控制之中，为了不被官府捉住，他就走了一条自狱中牢犯那儿听说的一条古道。那狱中有个老贼，多次走过这条路，他将路线画给董十六看，董十六把那路线背得烂熟于心，这才开始策划越狱，这条秘道，就是杨浩他们现在所走的这条古河道。

这条路是他一步步走过来的，那些天的亡命经历他至今记忆犹新，又怎会不记得这条路？董十六当初穿过这条死亡线后，本想再往南行到广原城去，结果到了广原附近才发现城门口还贴着他的海捕通知，于是折身又往北逃，干脆溜到了北汉去，谁成想这一回被大宋军队将搂鱼似的一网下去，鱼虾蟹鳖什么东西都一网捞了上来，竟把他这个亡命死囚又给弄了回来。

他当初走这条路时，事先做了充份的准备，粮食、饮水，和一些应急的药物，全都做了充份的准备，就是如此他都几乎走到绝望，如今杨浩这支迁移大军把辎重都丢在了浮云谷口，在他想来，怎么可能活着走到子午谷？

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董十六被带了下去，杨浩把几员大将叫过来围坐在篝火旁，一脸兴奋：“诸位将军，我想……诸位白日所议，现在有了着落了。”

罗克敌等人心思也极机敏，听他一说，立即便想到了董十六的身上，罗克敌道：“大人，莫非你想利用这个董十六救咱们脱困。”

杨浩道：“不错，此人曾经走过这条路，而且还去过广原。简直就是上天垂怜，给咱们送来了这个向导。我的意思是，派人乘快马日夜兼程赶往广原索要米粮，再用车马送回来，与此同时，咱们的大队人马也全力往前赶，一个迎面去，一个迎面来，这样所用的时间将节省一半都不止。我们要逃出这绝境，未尝便不可能。”

众将听了顿时振奋起来，刘海波想了想，说道：“官家曾下谕，两位钦差可就近征调当地官府米粮、民役，甚至官兵相助。咱们自广原索取粮食，征召民役押送，须得持节钦差方有这个权利。如今……可是由杨大人亲去么？”

杨浩略一沉吟，说道：“不成，大军西返是我的主意，杨某誓与众将士百姓共存亡，绝计不会离开。”

赫龙城急不可耐地道：“杨大人，你不离开，那谁人去得？旁人去了，哪有权力征调粮食、民役、官兵。”

杨浩犹豫道：“如果……咱们请程大人走一趟，怎么样？”

罗克敌、徐海波、赫龙城等将领听了齐齐摇头，就连他们背后的亲兵都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赫龙城是程世雄的人，说话毫无顾忌，他嘿然道：“杨大人是磊落君子，也须防范小人暗算。那程德玄恨不得食你肉、饮你血，你让他去广原，那不是授刀于人么？”

杨浩摇头道：“赫将军想的差了，杨某并非对他没有防备，只不过这事可不是他一个人去办，事关数万条人命，他再恨我杨浩，也绝不敢在这件事上动手脚，程德玄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干这种图一时之快而不计利害的蠢事。”

杨浩这样想，其他几人可不敢把自己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个现在被他们软禁起来的人身上，就连隶属禁军的将领徐海波都敞开胸怀，无所忌惮地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程德玄不用心作事，或者有意拖延，那时我等徒呼奈何？如今看来，只有请杨大人走一遭，我们才放心得下。这里你尽管放心，节钺被你拿走，我们把脸一抹，不承认他的钦差身份，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众将众口一辞，杨浩无奈，只好应承下来道：“好，既如此，咱们便让那董十六绘出地图来，纵不十分准确，想那子午谷旁边有山有河，也易寻找，你们夜晚歇息，白天辨日光而行，且莫迷失了方向，待走到子午谷，便在那里歇息等候。依咱们行军速度，自此往广原去，需十七八天路程，不过我骑快马，日夜兼程，只需三日到四日之间，一到广原，我立即开官仓取粮，征调骡车民夫，将粮食以最快的速度送回来。如果一切顺畅的话，应该差不多与你们前后脚的时候到达子午谷。”

罗克敌振奋而起，说道：“好，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杨大人便请启程。末将会将钦差亲赴广原运粮的消息晓谕全体军民，必定振奋军心士气，便大家坚持到子午谷去与钦差大人汇合。等所载的水和米耗尽时，末将把剩下的几匹马也杀了给大家充饥，应该可以撑得到地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浩便带着范老四、刘世轩等几名亲兵急急启程了，随他一起去的，还有那个鼻青脸肿的董十六和那个老道扶摇子。杨浩担心军中会有瘟疫蔓延，此去取粮也要带些药材回来，这扶摇子既知药理，自然也要带上。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一个不问世事的出家人，一个逃至北汉的死囚，一个一心想做官然后回霸州报仇雪恨的家丁，还有几个从了军的马贼。

这一行人，没有一个是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可是拯救数万军民的重任此时却正担在他们的肩上。他们策马驰入了荒原，金色的阳光晒在他们的肩背上，载着数万军民的最后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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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17章 乞丐钦差

今天，是广原知府徐风清的五十二岁寿诞，一大早便贺客迎门，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徐知府身着松鹤梅图案的寿星翁，笑容可掬地站在二堂高阶之上亲自迎客，状若福娃。

徐府中，真是谈笑皆豪富，往来无白丁，不一会儿功夫，各种珍贵礼物便堆满了门房和二堂左右廊下披红的长案。徐知府长袖善舞，见客便笑：“哎呀呀，冯老，有劳了有劳了。哎呀呀，杜举人，礼重了礼重了。哎呀呀，骆观察，使不得，使不得，如今官家征讨北汉，正率大军与契丹援军苦战，徐某一介文人，无力上阵杀敌，安守后方，寸功不立，做为食君之禄之人，已是惭愧之极，一个小小生日，怎敢当此厚礼？”

贺客们便不免要恭维一番，赞他经营后方，井井有条，各种物资，不断输运，有力支援了前线战事，虽功名不显，实有功于国、有功于民，喜得徐风清眉开眼笑。

待贺客们来的差不多了，徐府里便摆开了盛宴。大户人家一向的规矩，前堂是散席，中堂是贵宾，后堂是女客。徐知府是文人，这宅子布置的极是秀气雅致，中庭是一个大水池，池中假山藤萝，小亭曲桥，水中碧荷成片，锦鲤翩跹，抬眼望去，枝繁叶茂中便露出后宅红楼一角，真如人间仙境。

池中小亭不止一个，呈梅花状排列，中间一亭最大，各亭中都设酒宴，款待各方高朋贵友，众人纷纷落座，贺过了老寿星，便杯筹交错起来，酒过三巡，耳酣脸热，廊下又有丝竹雅乐，倒不觉酷夏盛暑之苦。

徐风清受人恭维了几杯，醉醺醺举起杯来，向各亭中的宾客们高声说道：“诸位好友，诸位好友，且听徐某一言。”

中庭各个厅中的宾客们都停了箸筷酒盏，向他这里望过来，徐风清一手持杯，一手抚髯，微笑道：“诸位，我广原防御使程世雄程大人正率广原男儿随圣驾征讨北汉，劳苦功高啊。徐某与程将军一文一武，共牧广原，程将军征战北国，徐某心甚念之。在此，徐某提议，我等举杯，遥祝官家大败契丹、伐平北汉，建拓土开疆之不世武功。祝我程大将军御前效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加官晋爵，步步高升。”

“请啊请啊……”，众宾客们听了轰然响应，纷纷起立，走到面向北边的亭边，举杯在手，神色肃然，一本正经地随着徐知府遥祝起来，这祝词还没说完，就听月亮门儿那边一阵嘈杂，众人诧异望去，就见七八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冲了进来，迎客的家丁想要阻拦，被其中一个高大的乞丐一推，一跤便跌入了莲花池，碧绿荷叶一阵晃动，待他站起身时，一只青蛙蹲在他的头顶张皇四顾。

徐风清又惊又怒：“岂有此理，何方乞丐来本府闹事？”

北方战事激烈，有些流民已到了广原，广原是由一座军镇发展起来的城市，虽容纳不了太多居民，不过一些流民还是能照应过来的。徐风清今日寿诞，有意在城中四处搭起赈灾棚子施粥，一来是件功德，二来免得流民闹事，不曾想竟有人胆大包天闯到他的府中来了。

就见那几个乞丐闯进了中堂，二话不说便直奔徐知府所在的中间这个大亭而来，月亮门口这才出现徐府的老管家，脚步踉跄，眼见中堂一片混乱，不禁急得搓手。

那七八个乞丐闯过来，一屁股便占了他们的座位，头也不抬，各自如狼似虎，伸出手来抓起食物便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看他们破衣烂衫满身泥土，其中一个手像鸡爪子似的蜷在那儿，只有一只手可用，可抢起东西来却比其他人还快的多。

广原通判张胜之一见勃然大怒，高声喝道：“岂有此理，这是哪里来的乞丐扰闹知府大人寿宴，来人，来人，把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乞丐给本官抓起来重重惩办。”

那乞丐中有一个人低着头，也不管鱼中有没有刺、肉中有没有骨，只管囫囵吞咽着食物，听见张通判这么吩咐，他抓起一壶美酒，一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着，一手解开肩上的一个包袱，“当”的一声扔到了张胜之的面前。

包袱一落地便散了开来，露出里面两件东西，一件竹竿儿似的东西，每一节上还箍着一些兽毛，此时脏兮兮的也看不出那兽毛本来颜色，另一件却是被折断了长杆儿的一只斧头，黄澄澄的，斧头上还镌刻有细致精美的图案花纹。

杜之文杜举人低头看了一眼，愕然道：“这是甚么？”

张通判却是认得的，他看清那黄铜斧头上细致精美的貔貅图案，不由大吃一惊，急忙俯身抓起来看个仔细，随后再拿起那短短一截带兽毛的竹杆，便也认了出来，顿时惊叫道：“这是钦差节钺？”

“甚么？”徐知府听了，脚后跟上像安了两个弹簧儿似的，嗖的一下便从亭边闪到了张通判面前，那手“移形换影”的功夫令人叹为观止，他仔细看看张通判手里的东西，吃惊地转向那群乞丐道：“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

他这一蹿，一杯酒全泼在了前襟上，徐知府却恍若未觉。就见他对面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泥垢的乞丐撕一口鸡肉，喝一口美酒，然后把鸡骨头一扔，油乎乎的嘴巴撅得跟鸡屁股似的蠕动着，抬起双手把披在脸前边跟门帘儿似的长头发很潇洒的左右一分，含含糊糊地笑道：“徐大人，久违了。”

“你……你是何人，你认得本官？”徐风清看着这乞儿那张瘦削的、胡子拉茬、泥垢满面的脸，愕然问道。

那人不理徐知府，先对左右道：“大家少吃一些，咱们饿得很了，一下吃的太饱，肠胃会受不了的。”

这些人中只有一个老乞丐神色从容一些，吃的也不太多，他只吃了几口，喝了几杯酒水便放下了杯子，听了这乞丐的话便微微地点了点头，他正想开口提醒呢。这个乞丐老头儿也是蓬头垢面，一件长袍破成了鱼网状。

这乞丐反复催促了几遍，那几个同来的乞丐这才恋恋不舍地住了手，可是一双饥饿的眼睛还是盯着桌上的酒肉，不肯移开一眼。那人苦笑一声，又将脸上长发左右一分，起身抱拳道：“徐大人不认得我了么？我是霸州丁浩……哦，我原本姓丁，如今已随母姓改姓杨了，在下杨浩，与大人曾有几面相识，大人可记得去年冬天程将军家的小公子被歹人掳走……”

徐风清“啊”的一声跳了起来，指着他吃惊地道：“你是丁浩，不对，你是杨浩，本官知道，本官当然知道，圣谕早已颁下，晓谕各州各府，本官知道杨浩杨大人奉圣谕迁北汉之民回返宋境的事。可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还弄成这副模样？”

“一言难尽啊徐大人，如今每耽搁一刻不知便有多少人饿毙在荒原之上，实在是等不及了，杨某已把钦差节钺给大人看过了，大人知道我是钦差便好。走走走，咱们边走边说……”

杨浩走过来，抓起徐风清的手便往外走，徐风清讶然道：“杨浩，啊不……杨大人，这是往哪里去？”

杨浩一头走，一头道：“去广原府库官仓！”

其他各席的客人就看见一群乞丐闯进来占据了主席，山吃海喝一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见其中一个乞儿跳起来扯了徐知府便走，张通判和一众同席的官员贵客们也不阻拦，都乱哄哄地跟在他们后面，那几个披头散发的乞丐簇拥着徐知府便出去了，众宾客不禁又惊又奇，连忙也撇下杯筷跟了上去。一时又有机灵的小厮跑去后堂通报，待徐夫人和徐小姐带着一帮贵妇急匆匆地赶到中庭时，只见杯盘狼藉，已是一个人影也无。

※ ※ ※

广原大街上出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一幕奇景，知府大人被七八个披头散发的乞丐簇拥着急急往前走，一边走徐知府还脸色沉重地跟旁边那个乞丐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在他们后面亦步亦趋地紧跟着的，是平素极威严的通判大人，通判大人左手提着一只斧子，右手提着一根鸡毛掸子，气喘吁吁一溜小跑。

再后面是几个徐府门前扛枪守门的大兵，最后面是一帮衣着锦绣的高官、富绅与博学鸿儒，其中老朽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肥胖的跑得汗如雨下，可是仍然紧追不舍，不肯落下。

百姓们莫名其妙，彼此问问谁也不知端详，便也追在后面跑起来。推车的小贩，抱孩子的妇人、逛街的老太太，越来越多的不知情百姓加入了这支游行大军，浩浩荡荡直奔前方。

杨晋城杨捕头正在巡城，天气热，杨捕头走得没精打采的，他刚躲到一个茶铺子里要了口茶水喝，猛一抬头，就见无数百姓兴高彩烈地跑在大街上，把他吓得“噗”的一声便把一口茶水喷到了对面的巡捕身上。

他跳将起来，慌张叫道：“出了甚么事，可是流民闹乱子？”

几个跟班的捕快面面相觑，都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情，杨晋城一看，赶紧打发年纪最大的老贾回衙门去叫人，眼看那百姓人山人海，杨捕头吓个半死，叫他赶紧把三班衙役、各房巡捕、民壮弓手尽皆调来听用，再去城守将军处报个信儿，他自己则带着几个巡捕提着刀跟在百姓后面追了上来。

徐风清听杨浩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叫苦：“哎呀杨大人，本官早已接到朝廷令谕，所经之处各地官府要尽量予以方便的，你是钦差，既持节钺到了，有如圣上亲临，本官哪有不依从你的道理。可是……霸州府存粮着实不多啊。新扩建的府库官仓才刚刚建好，还不曾储存粮食。旧府库中的存粮前些日子押送到北汉去一批，剩下的粮食如今只够全城百姓食用半个月了，霸州的粮队还没到呢，要是大人把粮食全拿走，万一运粮车队像上回一样出了岔子，这广原城就要闹粮荒了……”

杨浩截口道：“大人，如果是你看到那迁徙大军的凄惨，也一定会毫不犹豫拿粮出来的。这是救命粮，耽搁不得，先把粮食装车让我带走，然后徐大人再紧急从附近城镇或赊买、或借调，以应广原之急吧。”

徐风清也是无奈，杨浩既已找上门来，他就没办法置身事外了。若是任由这几万百姓活活饿死，朝廷的言官学士、各道各路的御史观察岂能不参劾他，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只是苦着脸答应下来。

可他转念一想，又发愁道：“还是不成啊杨大人，供几万人食用的粮食得装多少车？押运粮草去北汉的车子一直未见返回，如今府库里可是根本没有几辆车子可用啊。”

杨浩听了心中顿时一沉，他忽地想起上次刚到广原时去过的叶家车行，不由大喜道：“顾不了那许多了，本官是钦差，是有权征调民车民夫的，事不宜迟，咱们兵分两路，徐大人去府库清点粮草，命人马上打包准备起运。本官持节钺去叶家车行借车借人。”

他刚刚转身，忽又止步道：“不成，那些普通百姓哪里认得什么是节钺，徐大人你还得借我个官儿，再借几个兵来壮壮声威才成。对了，这里还有一位道长……”

杨浩把扶摇子老道一把扯到了面前，徐风清一看，眼前分明便是一个鱼网装的乞丐，哪里像个道人。杨浩道：“难民中已有瘟疫迹像，急需一些药物，还请大人派人随这位道长去搜罗一些药材，以便一同运往子午谷。”

徐风清忙回头吩咐道：“张通判，你速随钦差大人往叶家车行借车，征调民役民夫听用。你们几个，都随钦差大人去，有敢抗旨者，尽皆下狱。柴主簿，你随这位道长去搜罗药材，但需什么药材，各大药房不得抗拒，所调药材尽皆记下，本官会奏请朝廷颁发帑银，调拨饷需，那时再做偿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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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18章 路遇

张通判和柴主簿连忙答应下来，王主簿带几个人随扶摇子去取药材，张通判则带着几个兵丁跟在杨浩后面往西角楼大街跑。徐风清自带着剩下的继续往府库走。

杨浩急急跑向西城，那些百姓都跟在徐知府后面去看那谁也不知是什么热闹的热闹去了，倒没人跟着他捣乱。眼看到了西城境界，前方大街上忽有一个斯文公子，手里提着一只鸟笼子，摇头尾巴晃地走过来。

那位公子一路走，一路看些年轻貌美的大姑娘，正觉风景怡人，“春光”无限好，猛地瞧见前边急急跑来一个乞丐，微微一怔间，又看见那乞丐身后急急跑来的七八个大兵，这位公子顿时脸色大变，调头便往回跑。

杨浩人虽到了广原，心却还在荒漠，哪有心思管别人闲事，是以也没理他。前边那个公子却越跑越慌，他发现自己往哪儿拐，后边那群大兵就往哪拐，自己往哪走，那群大兵就跟着往哪走，眼看就要到自己的家门了，这位公子跑得一头大汗，猛地顿住脚步，发狠地道：“罢了罢了，你们不要追了，我把这只鹦鹉放了还不成么？”

那个乞丐没理他，从他旁边跑过去了；那个一手提着斧子、一手拿着掸子的人也没理他，从他旁边跑过去了；那些扛枪的士兵还是没理他，照旧从他旁边跑过去了。这位公子满腹纳罕，他看看手里的鸟笼子，又看看跑进自己家门的那三起人，便也跟在他们后面跑进去了。

原来这位公子就是叶家车行的少东家叶之璇，上一回他从“迎春阁”出来，被刚在家惹了一肚子闲气的程大将军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放走了他那只六十贯钱买来的雄鹰，从此得了“军人恐惧症”的毛病。

他喜欢养鸟、遛鸟，又怕被当兵的看见再逼他放掉，是以走在街上只要看见当兵的一定远远的躲开。近来程世雄率大军往北汉参战，广原城中只留下守城的一部分人马，城中街巷里难得见到官兵，他走路才随意了一些，不想今儿出门没多久，却又遇上了他们。

叶之璇回到家里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就见自己老爹率领一家老小正端端正正跪在院子里，台阶上站着那个长发披肩的乞丐，一手持斧，一手持着鸡毛掸子，叶之璇不由又惊又怒，冲上前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这乞丐竟敢登堂入室，持斧抢……咦？”

他说到一半，忽地想起还有几个官兵在场，强盗打劫，官兵总不会帮腔吧，到底出了什么状况，莫非有什么是本公子不了解的？

这时就见他老爹回过头来，厉声喝道：“小畜牲，还不跪下！”

“爹……”

“跪下！”

叶之璇赶紧跪下，叶老爷回身伏地道：“钦差大人，小儿莽撞无知，钦差大人勿怪。”

“钦差大人？”

叶之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如罩云山雾海。自己家里虽说趁着几个闲钱，可毕竟只是个商贾人家，你就是去求，知府大人都不会进他的家门儿，可钦差……钦差那可是皇上派出来的人，那是天使啊，天使到我家来干什么了，怎么……怎么这位天子使臣比叫花子还磕碜？

杨浩和颜悦色道：“叶老掌柜，事关数万生灵性命，还望叶掌柜仗义相助。本官此来，代表的是朝廷，你放心，如果车马民夫有什么伤害，朝廷自会抚恤补偿。因征用车辆造成生意停顿产生的损失，官府也会酌情赔付。”

叶老掌柜顿首慨然道：“钦差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说，小人虽是一个商贾，却也懂得大义所在。纵然我叶家的车队全部葬送于塞外，这么做也是值得的。这件事能着落在叶家，那是叶家的荣耀，叶家的车子骡马每日行走各地，并不都在广原，但是小人马上开始准备，现如今正在广原的所有车辆、车夫，全部调集起来，赴府库听候大人调遣。”

杨浩大为动容，他没想到民间一个铢称寸量，经营买卖的生意人竟然这样知礼明义，他连忙把节钺交到张通判手上，上前扶起叶掌柜，欢喜地道：“叶掌柜深明大义，本官会把此事告知徐知府，由其上疏朝廷，为叶掌柜奏请表彰。”

叶掌柜听了连称不敢，眉宇之间却是喜气溢然，钱他有的是，唯独这名声和荣耀，却不是能凭万贯家财就能赢来的，若是朝廷赞许一声“义绅善士”，从今往后叶家在这西北地面上还是一个商贾那么简单么？叶掌柜确是诚心想为难民出一把力，如今意外得到钦差大人这样的许诺，惊喜之下转身便对儿子说道：“儿啊，这一番赈灾救民，乃是一桩极大的善行义举，你亲率车队，随钦差大人赴子午谷去吧。”

“啊？我？”跪在一旁没事人儿似的叶之璇哪知父亲一番苦心，想把这“义绅善士”的嘉奖封号戴到他的头上，一听这话愕然抬头，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问道。

※ ※ ※

杨浩赶到府库时，徐知府正在指挥人将粮食打包待运，见他赶到，徐知府连忙迎上来，拱手道：“杨大人，可曾调来了车辆？”

杨浩道：“叶家虽是经营运输的，不过车辆都在各地运营，如今他们在城中的车子也并不多，今日运输回城的车子已经尽都截了下来，只待卸了货便马上赶来。还有一些运输客人的车子，也需向客人说明情况，赔付运资，然后便会赶来。不过……这些车子光是运粮也还是不够啊，我本想运足够的粮食和药材过去，还要弄些空车，让老幼多病的人乘车而行，这样可以加快行进速度，想法虽好，如今可是大打折扣了。”

徐风清忙道：“杨大人莫要心急，大人着急运粮回去，便只管先行一步，这几日本府再在好生筹措一番，准备一批车辆，乘载粮食随后赶去接应。对了，北边如今战事如何？可需官兵押送？实不相瞒，广原如今守城的官兵不多，本官抽不出多少人手，扣除护城人马，送你三百兵还勉强使得……”

杨浩摇摇头，心道：“北边现在都打乱套了，如果真的运气不好碰到契丹人，你那三百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派去何用？”

他正想拒绝，忽地瞧见杨晋城带着一堆巡捕衙差站在那儿，这都是他从衙门里叫来的，到了这儿才知道只是虚惊一场，原来只是朝廷钦差赶来征调粮草。这位钦差竟是他认得的人，半年的功夫，人家就从丁家一个小管事成了朝廷上的堂堂钦差、八品都监，杨晋城站在一边瞧着，实在眼热的很。

杨浩一见了他，本已到了嘴边的拒绝忽又咽了回去，一指杨晋城，笑道：“徐大人，本官不要你的兵将，只望你能借我一些巡捕衙差听用，如何？”

徐知府一听愕然道：“杨大人是说……他……他们？”

他指着杨晋城一行人，杨晋城等人霍地挺起了胸膛，徐知府晒笑道：“他们，除了巡城更戍，城管治安，防奸禁暴、查缉走私、抓抓抢劫行窃打架斗殴的泼皮，赶赶占道经营乱倒马桶的刁民，还有甚么用处？”

杨晋城等巡捕衙们听了又羞又臊，那刚刚挺直了的腰杆儿又悄悄弯了下去。

杨浩摇摇头道：“徐大人此言差矣，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三千精兵做不了的事，你只消借我三百城管……啊不，三百衙差巡捕，却能做得井井有条，有声有色呢。”

杨晋城等人听了又洋洋得意地挺起胸来。

徐风清恍然道：“杨大人是想……让他们去管理那些北汉迁来的百姓？”

杨浩道：“不错，近五万人呐，男女老少，良莠不齐，吃喝拉撒，行进驻营，就是一座移动的城市大军。那些官兵战场厮杀并不含糊，让他们管理百姓却不在行，除了喊打喊杀，他们也不会做别的了。这些事，贵府的差役巡捕们却最在手。”

徐风清道：“要借调些巡捕差役倒是使得，不过本府一共只有五百衙差，借你三百……”他犹豫了一下，顿足道：“罢了，还是钦差大人那边的事情紧急一些，本官这里，就让剩下来的人辛苦一些就是了。”

杨浩一听，欣然道：“多谢徐知府慨然相助，五万军民都会感谢徐大人的恩抚照应。”

就在这时，有人驰马赶来，他勒马驻足，见府库中忙忙碌碌，许多力工在装盛着粮食，便高喊道：“粮储使大人何在，在下是霸州丁家的信使，丁家起运的粮食马上就要入城了。有请大人准备点收。”

杨浩身子一震，霍地抬起头来：“霸州丁家！”

从别人嘴里听到霸州丁家时、从他自己嘴里说出霸州丁家时，他都没有什么感觉，可是现在听到丁家庄的运粮壮丁自己报出“霸州丁家”四个字来，却如蜇伏一冬之后的第一声春雷，一下子把他封闭了许久的心窍都震开了来。

这些日子，先是战场上的血雨腥风，接着是绝地跋涉的生死挣扎，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已经淡漠了的，突然又无比鲜明地浮现在他的心头。

那个有些唠叼、有些怯懦、一辈子只想守在丁家大院里，却对他慈爱万分的老娘；那个大冬天的打只狍子，藏在土洞里等着与他分享，一辈子只想有个女人，活得像个男人的兄弟臊猪儿；那个温柔纯真得像一泓清澈泉水似的罗冬儿……他们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在杨浩的脑海里，就像一柄温柔的刀，一刀一刀削去了他心头已经结痂的伤疤，重又流出鲜红的血来。

徐知府看了眼那报讯的使者，回头再看杨浩，忽地吓了一跳：这位乞丐装的钦差大人，不知何时已双泪长流……

※ ※ ※

杨浩与徐知府并骑赶往城外，那丁家的家丁已被先行打发回去了，徐知府令丁家车队暂在城外等候不必入城，那家丁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不是像上次一样，又因为什么事得罪了官府，是以屁也不放一个便急匆匆溜了。

徐知府虽是文官，倒也懂得骑马，不过他只能骑太平马，纵马驰骋是不行的，好在如今还要等扶摇子搜集草药，等待叶家车行的车子向这里集中，一时不急着上路，所以杨浩便陪他慢慢向城外赶。

丁家车队来的还真是时候，他们现成的车马，而且都是惯跑长途的，粮食也是早就捆扎好的，杨浩已决定直接将丁家运来的粮食拨一部分运往子午谷，就连丁家的车马和车夫也都一齐用皇令征调了。

马向东城去，堪堪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就见一行人缓缓走来，正好堵住了他们的去路。那是一户人家正在出殡，看那情形应该是个大户人家，家族人丁也不少，百十口人披麻带孝，打着招魂幡、一路洒着纸钱，前边八个大汉抬着一口棺材，棺材前边一个身披紫色袈裟的僧人，在两个灰衣僧人的陪同下，念念有词地诵着经。

那一口棺材和百十号送葬的人把路挤得满满当当，让人家退回去是不行的，何况死者为大，官府也不能不遵民俗，徐知府便皱眉道：“杨晋城，要他们快些过去，本府有要事待办。”

杨晋城正要趋马上前，杨浩制止道：“算了，咱们的药材、车子还未集中上来，不差这一时半刻，家有丧事，本已悲痛，不必催促了。”杨浩说着，朝那队出殡的人仔细看了一眼，这一眼望去登时呆住

汉魏时高僧常着红色袈裟，唐宋时风俗却是穿紫色、绯色袈裟，这位僧人穿的就是紫色袈裟，胸前以象牙结镮，头戴毗卢帽。只见他慢慢腾腾、一步三摇，口中念念有词，走一步，手中金刚铃便“叮”地一响。

看他模样，唇红齿白，端个俊俏，再披上袈裟，戴上僧帽，俨然便是唐三藏再世，杨浩不禁失声叫道：“壁宿！”

壁宿被太阳晒得昏沉沉的，正眼也不抬地诵着好不容易背下来的“听闻解脱咒”，忽地听人叫起他“俗家”的名字，啊呸！老子根本就不曾出过家，还不是赶鸭子上架……

他赶紧抬起头来，就见一个叫花子骑在马上，旁边骑马的人物也各有特色，除了另外两个形容剽悍的乞丐，还有一个锦衣长髯的文士、皂帽红袍的巡捕，不禁有些讶异。

杨浩翻身下马，站在路边说道：“壁宿，你……你怎么做了真和尚？我是杨浩啊。”

“杨浩？”壁宿大喜，撇下那两个灰袍僧人便兴高采烈地冲了过来：“我听说你做了钦差，你怎么这副模样，微服私访吗？”

“微服个屁啊，”

杨浩发牢骚道：“甭提了，一路被契丹狗追杀，迫不得已我只好率人转了方向，这回来，是向广原徐大人征粮的。你出家了？”

“我出个屁的家啊。”

壁宿大吐苦水道：“你留下的那些钱本来算计是够用的，谁想那个庸医治病没本事，收诊金药费倒是奇高，他说是甚么北方战事吃紧，许多药材都被官府收购走了所以药费才贵了几倍不止，我也不知真假，那时整天趴在炕头上，只得由他说去。唉，我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就这么着，等把病治好，药费诊金早把我的钱花光了，倒欠了店家一大笔宿费饭费……”

杨浩看着这位难兄难弟，不信地道：“凭你本事，要弄回点钱来还不容易？”

壁宿瞪起桃花眼道：“容易？容易甚么？北边大战，广原城里每天都要查验户藉来历的，我住那店里巡捕们不知来了多少趟，其中有个竟然是认得我的，晓得我的身份，警告我不得在广原做案。如今非同往日，但有趁乱行窃打劫，罪加十等，当众砍头也是有的，我纵然弄得到钱，又没有出城的腰牌，那时还不让人瓮中捉了……咳咳，万般无奈，只好替那客栈掌柜的洒扫洗碗，当个小二，这债也不知道要还到甚么时候，你去风风光光做了钦差大使，我却在客栈里成了小二哥，苦哇……”

壁宿说的悲伤，杨浩听得几乎都要一掬同情之泪了，他们一行人进城时，就看到守城官兵对出入行人盘查甚严，远方逃来的难民都要全身上下搜个仔细，若不是范老四等人身上揣着官兵的腰牌，他也是要进不了城的，知道壁宿这番话并无虚言，便道：“是我思虑不周，那你怎么又……？”

壁宿嘿嘿一笑，洋洋自得地道：“天无绝人之路，咱这卖相好啊。钱员外的老爹死了，想要风光大葬，又舍不得花钱请那普济寺里和尚做法事，便从这广原城里找了两个游方和尚，又嫌他们太过丑陋，便灵机一动，雇我做主持法事的大和尚，说定了要替我偿清饭钱宿费的。”

一旁有个麻子脸的胖子，一身的孝衣，外披麻袍，手里执着根哭丧棒，听见壁宿这番话，登时脸皮发紫，想来就是那位钱员外钱大孝子了。可他听说这个叫花子是钦差大老爷，又见旁边站着知府老爷，却是不敢发作。

杨浩听了便去看那两个真和尚，只见这两个灰袍僧人，一个粗眉恶眉，鼻孔粗大，一个憨厚粗壮、膀大腰圆，倒似沙和尚与猪八戒再世，若再配上前边那个扛着引路招魂幡的小童儿，就可以演一出《西游记》了。

壁宿诉完了苦，两眼放光地道：“杨浩，啊不……杨钦差杨天使，咱们可是患难之交啊。如今你做了大官，可不能忘了自家兄弟，你身边还缺不缺人？如果你肯要，我就投奔了你去，为你铺床叠被、端茶递水……呸呸呸，这几天在客栈里做惯了这些事儿啦，都说顺嘴啦。我为你牵马坠镫，帐前听用，行不行？”

杨浩正色道：“不瞒你说，我这钦差，如今可不是享福来着，你真的愿随我去？”

壁宿跳起来道：“愿去愿去，当然愿去，宁给好汉牵马，不给赖汉当爷，谁不想往高处走啊，瞧瞧你这才几天的功夫，都跟知府老爷肩并肩地站着了，我当然愿意跟你去。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嘛。你等等……”

壁宿返身便走，回到棺前，整了整毗卢帽，抖了抖紫绶裟，棺材前一人捧着灵牌，一人捧着香盘，都不知道这位神神道道的和尚要做什么。

只见他走到香盘前，拿起一根针，穿上一条红丝线，将针插在净沙中，左手无名根掐着红丝线头儿，结金刚拳印，右手剑指净沙，念念有词地道：“已故钱鑫隆，贫僧空慧，现有超度解脱秘法，使你离苦得乐，了脱生死，你须用心听，至诚信，明此理，发大心，成佛道，度众生，莫失最后善缘良机。

已故钱鑫隆，谛听！谛听！依教奉行！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你果能如是观行，诸境顿空，即得解脱，永无苦恼，即得快乐。

已故钱鑫隆，谛听！谛听！依教奉行！勿生瞋心及邪念……寿命无量，无有疲倦，如上忠言，真实不虚，毫无妄语，切记！切行！南无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咒塔梭哈。南无十方三世一切阿弥陀佛，嗡，嘟噜嘟噜，渣雅穆克梭哈……”

壁宿说完，便到棺前，稽首一礼，拾起棺上搭着的白绫解了一个结，诵道：“尘缘已了，解脱一切，愿以诸功德，使我佛信徒钱鑫隆施主往生极乐世界，回向一切佛净土，业消智朗，解脱成佛……”

壁宿这个半调子大和尚，把这本该沉棺入土时做的法事就在这大街上一口气儿做完了，拍拍手掌，浑身轻松地走回来，对目瞪口呆的钱老爷道：“这下成了，你只管把你老子抬去埋了吧。贫僧这就去了。”

杨浩愕然道：“你……从哪儿学的做法事？”

壁宿一指那两个真和尚道：“跟他们学的。”

杨浩吐了口气，苦笑道：“你倒真的用心。”

壁宿一本正经地道：“你以为我想背下来？可是不尽心不成啊，我怕被那钱家老鬼缠上，那时怎生消受得起？”

杨浩听了哑口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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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19章 叶少爷北游

东城外，丁家的车队绵延数里，几个小管事都跑到前边来询问出了什么问题，可大管事李守银也不知详情。问那报讯的人，那人只说知府大老爷亲自吩咐，令粮队就在城外候着不得进城，你再多问一句，他便直着眼发傻，大热的天儿，把李守银急得一身臭汗，顺着脖梗子往下淌。

他的办事能力其实有限，又因自知智拙，少与人争，一直也没指望能混上炙手可热的大管事。结果出尽风头的丁浩丁大管事完蛋了，机警狡狯的柳十一柳大管事也完蛋了，最后没想过去争的他却被抱上了位，成了外院大管事。可他毕竟能力不足，一遇特殊情况，他也是两眼一抹黑，只剩下抓瞎了。

如今丁家是二少爷当家，杨夜做了内院管事，李守银是外院管事，陈锋调进城里掌管那五家店铺，丁府如今设了个大总管的职位，由雁九爷掌揽全局。这次运粮干系重大，雁九爷本来是随他一起来的，眼看着到了广原城了，估量着也不会再有什么意外，雁九爷才匆匆离开，说有一件私事要办，回头再来广原寻他一同返回霸州。不成想，九爷不在，却让他摊上了这么一桩事。

李守银怕啊，上次因为延误了交粮，被广原防御使程世雄把他们打发到西城废弃的军营待了能有十天，这一次连城都不让进了，丁家又做什么事惹徐大老爷不开心了？

几个大小管事正在那儿瞎琢磨呢，就见城门外拥出一队人马。如今入城防备极严，许多百姓都在城门口排着长队等待审查，那队人一出来，这些百姓便被挤到了一边去。眼看那行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其中有几个分明便是皂纱官帽、披红官袍的巡捕老爷，李守银带领一众大小管事连忙迎了上去。

见了一匹马当先驰来，李守银连忙一个长揖落地：“老爷，霸州丁家管事李守银，押运粮草到了，不知几时才可入城交粮。呃……”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道：“这位老爷，我们……这回没有延误交粮吧？”

马上那人笑了一声道：“那倒没有。我也不是老爷，这位才是我们知府老爷。”

那人正是杨晋城，他把马一提，闪到了一边，李守解一听是知府老爷，他哪见过这么大的官儿呀，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草民李守银，见过知府大老爷。”

李守银晕头晕脑只是想：“上回来，见的最大的官儿就是仓大使，从九品的官老爷，仓大使管一个粮仓，这知府老爷可是管着广原城和附近县镇的，也不知道是几品的大官儿，他……怎么亲自迎出来了？”

“嗯……”马上的徐知府捻着胡须，拖着官腔问道：“粮……运到啦？”

“回大老爷，运到了，运到了，这一次粮食可多，为了储备官仓，丁家收购了整整半年，此次全都运来了。”

李守银大气不敢喘，心如打鼓地跟这位大人物交谈了一句，已经有些窒息的感觉。

“嗯，甚好，真是及时雨啊，哈哈哈……钦差大人，这一下你的事我的事可就都解决了，你看看，要带多少车粮食走，就向他们宣旨吧？”

李守银一听知府大老爷后面还有一个钦差大大大老爷，几乎吓堆在那儿，他以前可只在戏文里头才听说过钦差这么个官儿，怎么竟有皇帝的钦差到了这儿？

杨浩一直在打量着丁家车队的这些人，其中许多他都认识，望着他们，杨浩也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儿，直到徐风清回头问他，他才一踢马腹走上前来，淡淡答道。

一见钦差的马蹄踏到了跟前，李守银等人更是头都不敢抬，只是觉得这位钦差的口音有些熟悉，这时却听那位钦差道：“李守银，本钦差奉皇命，迁徙北汉百姓往我宋境，急需粮草若干应急。你们来的正好，本钦差持有节钺，有权征调民役、民物，如今你送我广原府的这些粮食，本钦差要带一部分走，并且征调你的车子和车夫。”

李守银听杨浩叫出他的名字，大惊之下抬起头来，此前已听着杨浩声音耳熟，此时再看这位叫花子钦差，毕竟是多年相处的人，一眼就让他认出了身份，不由惊叫道：“丁浩！”

杨晋城喝道：“大胆！这是钦差大人，你敢直呼钦差名讳，活得不耐烦了？”

“是是是，小人冒犯，小人冒犯。”李守银赶紧低头，心中只想：“奇了奇了，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他怎么做了钦差。钦差……怎么比叫花子混的还惨？”

杨浩此时无暇与他多谈，他与徐知府交谈几句，匡算了一下大致的粮食用量，便纵马前行，从粮队中挑选骡马高大、车辆结实的，被他指定的，便从车队中赶出来，到路的另一边停下。

杨浩挑出一些大车令他们就在城外停候，以便随他北返，然后也不理丁家庄人窃窃私语、又畏又敬，只顾与徐知府匆匆回城。待到了官仓，扶摇子已带了几车草药赶回来，又过片刻，叶家车行的车子也陆续赶来，直至一个时辰之后，叶公子才哭丧着脸带着最后十几辆大车赶来，说道：“钦差大人，叶家车行如今能调来的车子已经全调来了。”

杨浩道：“那也够了，咱们这便启程，徐大人，杨浩着急回返，就不与你多说了，若有机会，他日相见，杨浩再摆酒谢过。”

徐风清忙道：“都是为了公事，杨大人千万不要说的这么客气。”

杨浩一笑，又向众官吏豪绅行个罗圈揖，几句场面话刚刚说过，就听后面起了争吵声音，杨浩转身一看，就见后面众人围成一圈，范老四、刘世轩正在那儿解劝，杨浩赶过去一瞧，就见壁宿扯住一个老道，气得满脸通红：“是你，是你，就是你，若不是你偷了爷爷的钱袋，爷爷怎么会混得这么惨，你这死老道，今日落在我手里，势不与你干休。”

扶摇子干笑道：“小施主此言差矣，若非贫道借了你的钱去，你今日有机会投到钦差大人门下么？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呀。小施主，贫道一个出家人，你这样拉拉扯扯，可不成体统。”

壁宿气的口不择言：“谁是你的施主？你是老道，我是和尚，本秃驴与你誓不两立。我的钱呢？”

扶摇子双手一摊：“花光了。”

壁宿惨叫一声：“啊！你一个出家人做什么需要用那么多钱，那可是一百吊啊。”

扶摇子翻翻白眼儿，不以为然地道：“一百吊很多么，老道在太华山的时候，徒子徒孙们孝敬来的极品紫笋茶，一两就得十吊钱。”

壁宿气极而笑：“算你狠，我也不与你计较那许多，既然你这么有钱的，还我的钱来。”

扶摇子笑而摇头：“小施主这又说差了，你看看贫道现在这副模样，浑身上下可能翻得出一文钱来？呵呵呵，小施主灵蕴于内而秀于外，此后跟着钦差大人青云直上，何愁没有钱花？待你闻达之日，回头再看，区区一百吊钱又算得了什么？贫道看你颇有慧根，这才有心点化，旁人欲求老道点拨，贫道还懒得伸手呢。”

壁宿大怒，当下撩起袈裟便去解裤子：“来来来，让你看看爷的慧根，济得甚么鸟事……”

旁边范老四、刘世轩和一众巡捕衙差都掩口偷笑，杨浩见了忙喝止道：“壁宿不得无礼，当着诸位大人，成何体统。你既跟了我，以后那些匪气须收一收。”

范老四哈哈笑着上前揽住壁宿肩膀道：“行了行了，不就一百吊钱嘛，待办完了这趟差使，风风光光做了官儿，这一百吊钱还怕赚不回来。”

当下几人上前你一言我一语，这才把壁宿说合开了，扶摇子耸耸肩膀，嘿嘿一笑。

一行车队到了城外与丁家车队汇合，带着满满当当的五十大车粮米，便急急启程北向而行，杨浩征用了丁家五十辆大车，百余个伙计，李守银哪里放心得下，只得硬了头皮跟来，嘱咐其他管事在城中等候雁九爷回来再一同回返。

杨浩便与他坐了一辆大车，车子绕到北城上了大道，杨浩这才问起霸州丁家情形：“李管事，丁家庄如今有些什么情形？”

李守银早知他必会盘问自己，心中已经有了准备。虽知他是钦差，但是毕竟是熟人，反不如见了徐知府时紧张，便陪着笑脸道：“丁管……杨大人，您想知道些甚么？”

杨浩淡淡一笑：“你知道什么，就随意唠唠吧，路还长得很，我都想听听。”

“是是是，”李守银想了想，道：“自从杨大人离开之后，咱们丁家庄又发生了许多事。”

“哦？说来听听。”

“那个……柳十一柳管事……死了？”

李守银说完，紧紧盯着杨浩的脸色，可杨浩脸上根本没有一点表情，他有些失望，便自顾接下去道：“他是和董寡妇死在一张榻上的，被人一刀捅了个透心凉，惨呐。可惜……凶手迄今不曾查清，霸州府代通判赵杰赵大人派来查案的那位捕快老爷，整日在李家和柳家两个原告那儿吃吃喝喝，吃的两家实在受不了了，最后只得把这位捕快老爷给恭送回城，这一刀两尸的命案，如今已不了了之了。”

“哦？”杨浩听到这里才微微有些动容，心中漾起一股暖意和感激：“赵县尉，这份情，兄弟给你记下啦。”

李守银又道：“还有……老爷……也过世了……”

“什么？”杨浩霍地扭头，瞪大双眼看着他：“你说甚么？”

李守银有些害怕，在小民口口相传中，钦差可是有权随便杀人的，他心中认定了杨浩就是杀死柳十一和董李氏的人，虽说自己不曾得罪过他，可……可丁家却是对不起他的，自己在丁家做管事，他可别一怒之下把自己宰了，当下更是小心翼翼，说道：“是，老爷他……其实病体也拖了很久了，那几日大概太过疲累，就在……就在杨大人破门而出的第三天晚上，老爷……便过世了。”

杨浩默然，半晌不发一语。致使冬儿死去的罪魁，他已经杀了。如今只剩下逼得母亲过世的凶手：丁庭训和丁承业。想不到，丁庭训也死了，这个血缘上的父亲，生活中的仇人，听说了他的死讯之后，杨浩没有伤感，仇恨也随之消散，剩下的只是一片空虚和茫然。

见他怔怔地看着前方不说话，李守银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只得怯怯地候在一旁，过了半晌，杨浩才低沉地道：“还有什么事，继续说。”

“是……”李守银知道他所问的丁家庄的事，肯定是与丁家有关的事，如果把刘鸣家里的生了个带把儿的，高二那小子偷看霍家姑娘上茅房被她老爹打断了两根肋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说出来，恐怕这位钦差真要恼了，便捡和丁家相关的大事继续道：“老爷死了，大少爷昏迷不醒，如今丁家……是由二少爷当家的。二少爷设了大总管之职，由九爷……雁九担任，又提拔杨夜做了内院管事、由我……做了外院管事，陈锋打理霸州城里的几家当铺……”

杨浩冷笑，忽地问道：“大小姐如今情形如何？”

李守银知道在丁家除了丁大少爷，就只丁大小姐与杨浩亲近，是以对她的消息一直不敢说，就怕触怒了杨浩，这时被他问起，只好硬着头皮吱唔道：“大小姐……老爷生前，曾想将大小姐许配给胥家公子为妻。胥家公子叫胥墨临，是官宦世家子，说起来也还般配，老爷过世后，二少爷说婚事是老爷生前已定了的，所以可先停丧不办，先为大小姐操办了婚事，然后再为老爷办丧事，这样就不算父丧期间成亲，不算有违礼制了……”

杨浩眉尖微微一挑，李守银又道：“可是大小姐坚决不肯，姐弟二人最后还在灵前动了武，最后经雁九劝说，二少爷才退了一步，说女子守孝一年足矣，可在一年之后再为姐姐操办婚事，大小姐放出话来，说要终身不嫁，也不需他为自己主张婚姻，姐弟二人……闹得很是不愉快……”

“还有么？”

“旁的……倒是没了，老爷葬在鸡冠山下咱们丁家下庄里头，大小姐搬了过去，说要就近为老爷守灵。还说那里山清水秀，要接大少爷过去歇养病体，不在府里与二少爷置气，可大少夫人不愿搬去，我来广原的时候，姑嫂二人还在为了此事争执呢。”

杨浩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说起来，自己回霸州，早晚是要寻那丁承业算帐的，可是这帐到底怎么个算法？老娘的死，丁承业对自己的陷害绝对是诱因，却不是直接致死的缘由。如今就算做了官，就能整得他家破人亡以命偿债？他没有那样的权力，宋廷也难容那样的酷吏。

可是不收拾了丁承业那个畜牲，他实在心有不甘。以范老四等人的心狠手辣，再加上做过马贼的背景，凭他们之间生死与共的这种交情，要他们帮忙做掉丁承业，想必不难，他们一定会慨然应允，这些家伙虽然当了兵，眼中有军纪，却是没有王法的。

然而，丁玉落那里又该怎么办呢？就算丁承业有一千一万个不是，他也是丁家的人，是承续丁家香火的唯一后人，以丁玉落的秉性为人，她就算恨死了丁承业，一旦丁承业有难，她也是宁可自己死掉，也要护他周全的，真要跟大小姐从此反目成仇？

他仰起头来，长长地吁了口气，就见天空中正有一只苍鹰盘旋，杨浩心中忽然有些羡慕起那只鹰来：如果，自己投生成一头鹰该多好，翱翔于九天之上，振翅云宵，俯瞰四海，不管到了哪里，都是这样独来独往，与其他生灵之间，只有简单的你死我活，没有人世间那许多爱恨情仇、恩怨纠葛，鹰啊鹰，你可比我杨浩幸福多了。

车队中，叶之璇叶大少爷此时也在仰着头看着那头鹰：“奶奶的，比本公子花了六十贯买到的那只扁毛畜牲威武多了，瞧那翅膀，根根如铁，啧啧啧，本公子玩了那么多只鸟，还没一只这么气派的，这要是弄回城去，还不羡慕死那群同道？唔……此去北地草原，雄鹰一定不少，我得想个法儿逮一只回来，否则岂不是身入宝山空手而归？”

这样一想，叶之璇顿时兴致勃勃地向自己伙计张罗起捕鹰的东西来，在叶大少心里，这次送粮，大概也就与春游相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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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20章 凡夫俗子

第四天，快要到子午谷了。

杨浩的心情紧张起来，他不知道罗克敌带着那支庞大的逃难队伍能否赶到这儿，快马驰出荒原，赶到广原城，再当日返回，快马加鞭往回走，足足用了七天时间，这段时间按理说罗克敌的队伍应该也堪堪走到子午谷了，如果他们能熬出来的话。

他离开时，军队手里还控制着一些饮水和食物，每日节省着发放一点，可以让大多数人吊着命继续赶路，当然，这过程中一些体质虚弱、年老多病者因为缺水少粮，恐怕是撑不住了。杨浩自荒原中赶出来时，在接近荒漠边缘的地带已经见到一些零星的水源，有了水，罗克敌的人马即便没了粮食，把那剩下的十几匹战马宰了给大家熬肉汤喝，应该也能勉强撑到地方。

但这只是他的想法而已，越接近子午谷，他的心情越紧张，他担心看不到人，他怕看到走出了沙漠的只有寥寥数人。杨浩再也按捺不住，便唤过壁宿、范老四和刘世轩，四骑快马先行奔向子午谷。

四人一走，董十六贼眼乱转，便开始打起了逃跑的主意。他可是大宋朝廷通缉的杀人逃犯，天知道此间事了，这个钦差会不会过河拆桥，把他扔进大狱里去，眼下怀中揣着干粮，囊中装着饮水，胯下有匹快马，哪里去不得呢。

杨浩四人北行的道路是沿着一条大河而行的。这条大河就是从子行谷中流出来的，子午谷是东西朝向、两山夹峙的一个山谷，谷中的河水出了谷口便调头南向，流向广原城。河道极宽，那是因为洪水时冲出来的，如今河水只占了河道三分之一的宽度，其余地方生着密集的野草。野草甸子使得地面韧力很强，足以承载大车和战马的重量。

到了子午谷处，再往北去是二十余里的草原，但是草原再往前去就是连绵的高山，没有可行的道路了，当初程世雄率军北上与官家大军汇合讨伐北汉，至子午谷处也是要转向西去，绕一个大大的圈子，这才折向北汉的。否则当初迁民之时，赵大也不会选择向西或向东的路线，独独没有直接南下广原的选择了。

但是现在难民们如果到了子午谷，却是绕过了北方阻路的大山的，这时就多了一条直接南下广原的选择路线，杨浩就要与诸将研究一下，考虑下一步行动路线了。是直接穿子午谷西行，赶赴府州、麟州一带足以安置这许多百姓的地方，还是沿河南下赶赴军镇广原。

广原城是消化不了这么多民户的，周围土地过于贫瘠，也不适宜开恳农荒，但是可以在那里歇整一段时间，然后再决定把人往哪里带。杨浩心里是属意到了广原城后，把难民分散遣往中原的，官家的心思他或多或少也猜到了一些。

一路担心着难民们的安危，想着他们赶到之后下一步的安排，杨浩快马疾驰，已经到了子午谷前。纵马踏上一个绿草高坡，看到眼前的情景，杨浩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有情便有泪！

眼前，是络绎不绝的逃难大军，前不见头，已没入山谷之中。后不见尾，正连绵不断而来。这支队伍兵不像兵，民不像民，个个都跟叫花子一般，扶老携幼，踉踉跄跄地奔向山谷。不管如何，他们还活着，还活着。就连范老四、刘世轩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兵痞，看到眼前的一切，双睛都红红的。

“走，咱们过去，让大家在这里歇息一下，告诉大家伙儿，粮食马上就到。”杨浩扬手一鞭，便当先奔下坡去。范老四、刘世轩和一身袈裟的壁宿立即紧随其后。

“我是钦差杨浩，罗将军在哪里？”

杨浩冲到近处，勒马驻足，拦住一个依稀有点军士模样的汉子问道，他的手里还有一杆枪的，此时用枪杆儿拄着地，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那人一听大喜：“钦差大人，钦差大人，你可回来啦。罗将军在后面。”

杨浩见他疲惫的样子，便道：“你等可就地歇下，粮草马上就到。”

那人道：“歇不得，契丹人马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大军云集，罗将军命我等速速将人带进山谷藏身，他自率兵断后，迟了的话契丹骑兵包抄上来，我们再无一战之力了。”

“甚么？”杨浩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此时此地，这般情形，契丹人大军云集？这时还用什么大军，只消一支千人队，就可以如屠猪狗一般从容斩杀这数万军民了。难道……难道到头来终究是功亏一篑，老天也要亡我吗？

一时间，杨浩手脚冰凉，只听那士兵又道：“官家的大军也到了，正与契丹铁骑对峙，我们须得尽速入谷，暂避兵锋。”

杨浩一听这话，已经死掉的心又恢复了一丝活气儿：“官家大军也到了？”

“在后面，都在后面。”那士兵向队伍后面指了指，杨浩再不搭话，立即策马迎着队伍驰去。范老四和刘世轩跟在他后面一路吆喝着：“大家行快些，粮食马上就到，进了山谷便有饭吃啦，大家都走快些。”

那些脚下虚浮的百姓听了这个消息果然振奋起来，他们使尽最后一丝力气，行进的速度加快了一些。杨浩奔到队伍尾部，这时辍后的人已经不多了，人群稀稀落落。杨浩纵目一看，便看到罗克敌站在一个高坡上正挥着手催促辍在队尾人数不多的人赶紧赶路。

杨浩快马加鞭，一直冲上山坡，高呼道：“罗将军！”

罗克敌闻声回头，一见是他，狂喜道：“大人，粮草到了？”

杨浩站在山坡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已是根本答不上话来。

在他眼前，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两个庞大的军阵正在徐徐调动。杨浩见过罗克敌摆阵，可是那几千人马匆匆摆出来的小阵与眼前的大阵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眼前的大阵让人看一眼便目眩神驰。以前，看电影电视，听评书，把阵法说得玄之又玄，可那些玄虚大阵在眼前这两个弥漫着冲宵杀气的大阵前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可笑到了极点。

这才是真正的战阵，没有那许多花哨，也没有繁褥，说到底，阵法其实就是诸兵种的合理分配，担负不同任务的诸军营的合理排布。士卒攻守保持队型的一种必要手段而已。否则数万人数十万人一旦同时投入战斗，马上就会变成一场毫无秩序的混战，根本无从调度指挥发挥威力了。

有阵还是无阵，在当时的指挥条件、兵员素质和武器限制下，是能否发挥出最大战斗力的一个重要标准。当年前秦军队以弱胜强、屡战屡胜，最后却在淝水之战时百万秦军一败涂地。王猛以十万步卒大败前燕数十万铁骑，俱有战阵之功。

杨浩立马坡上，眼前平原上难民们逃来的方向是空荡荡的，这是一片开阔地。在它北面，就是一座庞大的宋军军阵。先锋阵、策先锋阵、大阵、前阵、东西拐子马阵、无地分马、拒后阵、策殿后阵……

一眼望去，那一座座各具功用的小军阵就像无数的凿、斧、锯、锉、锥、钳，组成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虽然每个小军阵之间都有宽敞的间隔，但是没有人敢轻率地冲进去，否则数百人、上千人的队伍，也足以在一瞬间被绞得粉碎。

开阔地的南面，也就是他们行来的这一侧，居然是契丹人的阵营，真不知道他们的大军怎么竟然绕到了宋军的前面，截住了他们的去路。契丹人也有步卒，但是同宋军配置弓弩手超过七成相似，他们军中骑兵的配置也超过了七成。

契丹骑兵的前军正在布车悬阵，这是昔年汉骠骑大将军霍去病研究出来的一种骑兵突击战术，一个个骑兵锥形阵正在有序地排列开来，前后、左右、不同兵器的使用，各骑之间的间隔便也不同，战马之间留出了足够的空隙，使他们发起冲锋时，使敌军步卒可以闪躲让路。

但是……骑兵队伍也是几十排甚至上百排的，而且每一排骑兵都是错列的，一旦让他们发挥出突出威力，他们可以像除草机一样，扫平眼前的一切。他们是没有专门的弓兵的，宋军要训练一个合格的弓兵耗时良久，可草原上的骑士人人都是善射的弓手。

“杨大人，杨大人？”

“啊？啊……喔，运到了，运到了，罗将军，你可还好。”

罗克敌虚弱的摇摇欲倒，却欣然笑道：“杨大人，末将幸不辱命，百姓们……我都带回来了。”

范老四策马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扯上了战马，杨浩道：“老四，快送罗将军去后面，我来殿后。”

范老四应了声是，不顾罗克敌抗议，载着他便向后奔去。杨浩抬头再看宋军军阵，那大阵已经将要布置成形了，靠近右侧山谷，集中布置的是宋军骑兵，看来正是由于这支骑兵队伍虎视耽耽地压在那儿，对面的契丹人马唯恐突袭难民队伍时被他们攻击侧翼，这才放过了叫花子队伍，与宋军保持着对峙状态。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杨浩无暇多看，抓紧机会冲下山坡，对剩下不多的百姓高呼道：“快，马上进入山谷，到了山谷就有饭吃！这边要打仗了，快点走！”转头他又对刘世轩道：“你快去，催促粮队加快行进，也入山谷隐藏，两军一旦战起，恐怕会扫了兵尾。”

刘世轩知道事情紧急，连忙应声去了。

这时，只见一个妇人转身要往谷口外冲，一个老汉满脸惶急地拦着她，杨浩气冲冲驰马过去，喝道：“还不入谷，你们在磨蹭什么？”

那妇人哭叫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落在了外面。”

那老丈愧然道：“马大嫂，真是对不住。老汉……老汉……唉，你不能出去哇，否则哪里还有命在。”

杨浩惊声道：“马大嫂？你的孩子……狗儿怎么了？”

妇人回头一看是他，不禁又惊又喜：“杨大人，狗儿生了病，小妇人实在抱她不动了，本托刘大叔照应。谁知……”

那老汉顿足道：“老汉也没了力气，迫于无奈，央了一个汉子帮忙，谁知……谁知眼看这两方的兵就要打起来了，那汉子胆怯，竟将孩子丢在了前边，唉，老汉对不住你哇马大嫂……”

说着那老头儿也急出泪来，杨浩听了抬头向那片空旷地上望去，只见契丹人的阵营中战马微微已起骚动，对面宋军阵营，后面一个个枪兵与弓手搭配的方阵正“铿铿铿”地向前挺进。

三军微微一动，如泰山之倾。举步重重一踏，铿声入耳。杨浩不由惊心。

在冷兵器时代，哪怕你勇冠三军，没有战友掩护时面对一二十根长枪也只有送命的份。一旦像热兵器时代的单兵一样小跑或奔跑冲锋，快速冲锋必然阵形大乱，那时一个个孤立的枪兵只配给整齐的敌军送菜。他在军中混了这么些日子，已经知道在千军万马的大集团作战中，这种阅兵式的结阵前移，实际上就是马上开战的征兆。

一旦开战，万矢齐飞，千军万马踏上战场，莫说一个生病的孩子，正处于两阵冲锋交错地带，谁还能有活路？

杨浩站在高处，急忙向下极目望去。忽然，就在那两军对垒之间，他依稀看到一个弱小的身影在踯躇前行。也许是感受到两军即将交锋时散发出的浓浓的杀气，那个小东西正奋力想往前跑，但因为力弱，没跑出几步，便跌倒在地，也许是摔伤了腿，但他仍执着地往前爬行着。

是狗儿！杨浩心中猛的一紧，是这个瘦瘦弱弱，生这么大没有见过太阳，一心向往着开封不夜之城的孩子。“杨浩大叔！”那脆生生的呼唤似乎就在耳边回响，杨浩心中一热，沉声道：“速速入谷，我去救人！”说罢一提马缰，冲出谷去。

他疾风般驰过壁宿身旁，伸手一扯，便将壁宿那件袈裟扯了下来，高高举在手中，迎风猎猎，冲向双方十数万大军一触即发的战阵中央。

烈日当空，开阔地两侧千军万马杀气冲宵，剑戟生寒，寒意压住了天上的烈日。双方就要挥军大战的当口儿，杨浩策马独骑从谷中冲了出来。

虽千万人，吾往矣！

此行，无关大义，只为那一声“杨浩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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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21章 人是未来佛

“铿铿铿铿……”宋军枪兵铁甲铿锵，手执橹盾长枪，排着密密麻麻的阵形，足足有二十排，四十列，长枪高举，森然如林地走上前来，随着一声大喝，所有交错排列的兵卒单膝跪地，长枪前指，排成了一个立体防御的枪阵。

枪阵两翼，在策先锋阵翼护之下的投枪手和步弓手也排着整齐的队列大步向前，这么近的距离，快马一冲就到，他们只有射三箭的机会，是以各军阵中间给他们留下了退往中军大阵的通道，中军大阵是中空的，步军枪刀手以密集的阵形排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阵，随时可以开“门”放他们退入，外设刀枪，内辅弓弩，介时仍可配合作战。

对面，契丹铁骑的锥形车悬阵也已布置停当，排在最前列的，是得胜钩上挂着链锤、狼牙棒、大戟、火叉等重兵器的战士，重兵器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此时他们已执弓在手，一手缓缓探向肩后的箭壶。再往后看，弯刀如草，道道反光似河水鳞光，中军阵中，一面狼头大旗笔直地竖起。

现在，只须一声令下，便是千矛丛集，万矢齐至，就在这时，“希聿聿”一声马嘶，宋人迁徙大军避入的山谷中突地冲出一骑，向两军阵前狂驰而来。

这一骑来得突兀，双方将士不由自主都向他望来，只见一匹健马向两军阵前笔直地冲来，马上一人如同乞儿，散发飘扬，手无兵器，一手高举，手中擎着的不是大旗，却是一件紫色袈裟，袈裟迎风抖开，仿佛大鸟的翅膀。

此时无论宋国契丹还是西域杂胡，大多崇信佛教，眼见冲出这人兵不像兵，民不像民，手中高举一件袈裟，双方士兵都不免为之愕然。

杨浩心如擂鼓，热血翻涌，那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他也知道，不须双方主将下令进攻，只消一小卒抬手一箭，便可了结他的性命。真要是因为自己冲出来引发双方提前发动，那自己更要成了传说中的杨三郎和杨七郎的综合体，杨三郎马踏如泥烂，杨七郎万箭把心穿。可人家杨三郎有后，杨七郎只做了一夜夫妻的娘子杜金娥也给他留了后，自己可是一人死掉，全家完蛋了。

然而此时，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甚至无暇往两旁令人胆寒的大军望上一眼，他只是一路狂奔，寻找着狗儿的身影。手中那件袈裟，他也只是临时起意，存了一丝侥幸，希望双方这些军卒们哪怕能稍有疑惑，手下留情而已。

契丹军阵中，一辆高大的戎车，宋军军阵中，中军高挑黄罗伞盖，正欲一决雌雄的两位英主都注意到了突然杀出的这一骑马。

赵匡胤微感诧异，急急吩咐一声，旗号一展，蓄势待发的三军将士便为之一顿，只这一顿，便藉那衣角磨擦、兵器顿地发出一声沉雷般的声音。

对面契丹军阵中那辆戎车上，一个玉人，披甲，眉间一点朱红。

她把蛾眉微微一挑，娇躯前倾，好奇地看着那个手举袈裟的怪人，素手微微一举，站在戎车踏板上的一个“那可儿”便急忙举起牛角，呜呜地吹了几声。

“那可儿”在契丹被一般牧民遵称为“哈剌出”，是权贵身边最亲近的武装侍卫，得到萧后亲随示意，契丹前军瞄向杨浩的弓箭也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萧后戎车上有个女孩忽然叫了起来：“浩哥哥，是浩哥哥！”

这少女又叫又跳，惶然道：“皇后娘娘，求你放我过去，那是……那是我的浩哥哥。”

这少女模样的人赫然竟是罗冬儿，她急急哀求着，不断回头看向那纵马疾驰的杨浩，生怕一错眼珠就会失去他的踪影。

“哦？他……是你的男人？”萧后微微一笑，饶有兴致地看向罗冬儿，罗冬儿急急点头，萧后不禁婉尔：“不错嘛，你很有眼光，选的男人……嗯，汉儿中竟也有这般血性男子，呵呵……”

罗冬儿知她身份尊贵，不敢去扯她衣袖，只是急急哀求：“皇后娘娘，求您行个好儿，放小女子过去与他相会吧。”

萧后哼了一声道：“我放你过去，谁放我过去呢？”

“啊？”罗冬儿杏眼张大，不晓得萧绰在说什么。

萧后轻轻一叹，有些意兴萧索地靠回了狼皮交椅上，淡淡地道：“这万马千军岂是儿戏，本后没有下令放箭，只是好奇他想干些甚么而已，再送你过去？你当本后率领十万大军来到中原，是开善堂还是过家家啊？”

“皇后娘娘……”，罗冬儿急得快哭出来了，她再也顾不得了，提起裙摆就跳下了戎车，那戎车极为高大，光是车轮几乎就有她的人高，这一跳下去几乎崴了脚，她也不管不顾，发力便想往前狂奔。

可这中军大阵距前阵还有着相当远的距离。一排排战马峙立不动，安稳如山。她一跳下去四处一看全是马腿，连路都看不到，浩哥哥快马到了哪里更是看不到，这可如何是好，心中一急，眼泪就流了下来。

一旁有位英眉朗目的年轻将领一偏腿儿便轻盈地跳下了战马，柔声安慰道：“冬儿姑娘，如今大战一触即发，你现在冲出去，一旦战阵发动，立时就会被踏成烂泥。还是先上车去吧，只要有命在，还怕没有相见之期？”

罗冬儿一把扯住他，哭泣道：“耶律大哥，冬儿知道你本事大，你送我过去好不好？”

耶律休哥苦笑摇头，罗冬儿心生绝望，再也忍不住扶着车轮便大哭起来，耶律休哥眼中露出怜惜之色，他抬手想要安慰安慰她，可是看到罗冬儿手上缠的绷带隐隐渗出的血迹，略一迟疑，终究只是轻轻一叹，无力地垂下手去。

杨浩策马狂驰，只觉心跳加速，觉得气息都不够用了，就在这时，他发现前方草地上伏着土黄衣色的小人儿，立即高呼道：“狗儿，狗儿！”

“杨……杨浩大叔”，草地上那个俯卧在地的那个孩子微微仰起了头。她正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两眼无神，嘴唇皲裂，有些发黄的脸蛋上灼着两团红晕。她无力地蜷伏在哪儿，只道自己要就此睡去，一觉睡下，再也不用醒来，朦朦胧胧中忽地听到杨浩的声音，便下意识地响应起来。

杨浩一见她动静，不由大喜若狂。他没有镫里藏身的本身，策马冲到狗儿面前，杨浩立即勒马停住，他扳鞍下马，就在两翼十余万大军的注视之下走到狗儿身旁，单膝跪下，唤道：“狗儿。”

“杨浩大叔，狗儿找不到娘亲了，狗儿要死了……”

“狗儿不会死的，大叔救你回去！”杨浩将那袈裟一扬，把狗儿整个裹在里面，往怀里一抱，狗儿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发烫的脸颊贴在他的颊上，喃喃地道：“狗儿好渴，大叔，有好多人……在做什么啊……”

杨浩抱着她走回马旁，试图扳鞍上马，可他马术有限，怀里抱着个孩子，三四次都攀不上去，左面的宋军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对面的契丹兵都看不下去了，有一个大胡子怒喝道：“兀那汉人，有颗泼天的胆子，却没一身马上功夫，连个娃儿都救不起，看得老子一肚子鸟气，你奶奶个熊……”

“当”的一声，他正骂得起劲，头上铁盔被一百夫长用马鞭敲了一下，忙吐吐舌头，重又举起箭来。

杨浩好不容易抱着狗儿上了马，双方的士卒竟不约而同长舒了口气。只见杨浩双镫一叩马腹，又向来路疾驰而去。两方军阵中登时发出雷鸣般一声喝彩。

萧绰一双妙目往那疾驰而去汉家男儿背影一瞟，素手向下狠狠一劈，一双妩媚的明眸中便透出一股杀气。

“呜……呜呜……”数十支牛角同时吹起了苍凉激越的号角声。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与此同时，对面的宋军也不失时机地擂响了战鼓。

“杀！”声如殷雷，滚过低过，万箭齐发，俨然乌云。天空的阳光都为之一黯。

壁宿立马谷口，只见箭矢穿棱，如飞蝗一般遮天蔽日，契丹铁骑策动，如滚滚洪水，对面宋军犹如一块块峙立不动的山峰，眼看这巨浪与山峰就要碰撞在一起。而杨浩单骑独马，就在这潮与岩碰撞的一线之间，就在这遮蔽了整个天空的如云箭矢中驰入谷来。

壁宿面如土色地站在那儿，喃喃自语道：“大和尚说，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依我看来，杨浩啊杨浩，你如今就已立地成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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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22章 御风扶摇子

谷口正在等候杨浩的一些士兵见他安然而返，登时便喝一声彩，只是疲饿之下，这声彩喝得未免有气无力，完全被谷外双方大军海啸一般的呐喊声中压制了下去。

马大嫂一见杨浩赶到，急急上前从他怀里接过狗儿，垂泪就要下跪。杨浩气喘吁吁地道：“莫要客套了，快快进谷。”

他对壁宿道：“你去看看粮车都到了没有，如果到了，叫他们从速入谷，把炒米分发下去，先给大家充饥，我在这里看看情形。”壁宿急忙答应一声，从马大嫂怀里抱过狗儿，领着他们匆匆奔向谷内。

这谷口是朝向东南方向的喇叭口，因谷口外一片区域是个倾斜的高坡，然后才是一马平川，所以河水一出谷口便转了向南方，河水出谷后走的是乙字形，车队沿河而来，而前方地势较高，这样他们便不会被正全神贯注与正前方宋军交战的契丹铁骑发现，得以进入山谷。

此时那车队刚刚拐进山谷，这一路上他们利用空车炒好的两车炒米迅速分发下去，百姓、士卒们人手一把炒米，就着河水吞咽，哪管什么契丹人正在外面大战，现在就算有人提着刀直奔他的人头而来，也得先把这口炒米吞下肚去再说。董十六眼见谷中一片混乱，眼珠一转，便趁没人注意悄悄向后退去。

罗克敌与赫龙城、徐海波一边吞咽着炒米，一边匆匆计议了一下，几员将领便商量着往回走，欲待看看双方大战情形。此时丁浩伏在坡上，正向下面张望。

以步兵为主的兵种对以骑兵为主的兵种，其实未必不能战胜，如果是在山地、峡谷、沼泽地带说不定还能大占上风，但是在平原旷野上，他们是一定要吃些亏的。尤其是他们对敌骑兵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胜了难追、败了难逃。因此宋军阵营此时基本采用守势以耗敌锐气，只有他们集中于右翼的骑兵，甫一临战便冲了上来，与契丹骑兵在谷口外一箭之地混战在一起，其掩护谷中百姓的意图十分明显。而步兵方阵则在承受了敌骑的猛烈撞击之后，开始步步前进，向骑兵中军突进。这个行进速度很慢，他们必须在缓慢的行进过程中保持长枪如林的密集阵形，才能抵消契丹的骑兵冲击优势。

契丹铁骑在中军指挥下，左翼骑兵大队走了一个弧形向宋军大阵侧翼发动了攻击，右翼骑兵则紧紧咬住宋军的骑兵队伍，意图把宋军仅有的这支机动力量消灭，但是宋军骑兵一侧依着山谷岩壁，另一侧靠着先锋枪阵，与契丹骑兵的接触面有限，一时未呈败像。

随着激烈的战斗，双方的战阵都有些撼动，战场范围开始呈现扩大趋势，一些处于战阵边缘的游骑散兵开始向两侧扩散，靠近山谷附近。罗克敌赶到山口时，只见漫空箭矢，厮杀震天，行伍涌动如同一股股汹涌澎湃的巨浪潮水，虽然看似混乱，其实各有章法。

罗克敌观察一阵，说道：“敌我双方仓促接战，虽匆匆布下阵势，其实彼此各有不足。这一仗若由我来指挥，以敌转移进攻方向的速度，这样庞大的战阵，我们多少是要吃亏的。”

杨浩见宋军大阵在潮水般澎湃而来的敌骑冲击之下岿然不动，大小各营均有章法，而且还能徐徐挺进发动反击，倒是契丹铁骑如一股股洪水般在宋军阵营留出的空隙间涌来涌去，始终不能突击进去，明明是宋军占了上风，不禁诧然问起。

罗克敌道：“平原做战，敌骑是占了地利便宜的。虽说目前我军尚能与敌胶着不分上下，但是在兵员相当的情况下，敌军不管哪一部受了重创，其余各部骑兵都能迅速补偿过去堵住疏漏，而我军皆为步卒，但有一营失陷，其他诸营只能弃子，而不能往援。这样苦战下去，便有蚕食之险。此其一。

官家大军与我等并无联系，此番突然出现，应该是自群山之中突围出来回转中原，而契丹人已获悉消息，以骑兵之机动，绕路拦到了他们的前面。官家并不曾料到我们会突然出现，仓促间只能把我大军宋阵一贯置诸中军充作预备，关键时刻予敌重创的骑兵放在了侧翼掩护我们撤退，契丹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消灭我军骑兵便是他们的突破口。”

杨浩从善如流，岂肯与这朝廷大将卖弄兵法谈论用兵之道，当即询问道：“那依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撤！唯有甩掉我们这个大包袱，官家才能从容迎敌。”

“撤？往西还是往南？”

“往西，沿山谷西行。往南正在契丹军营一侧，契丹只需分一支千人队出来，我们就万无生理了。”

杨浩拳掌一击，喝道：“那就走，十数万大军在为我们争取时间，时机稍纵即逝，迟延不得，马上上路。”

此时董十六牵着马悄悄退到谷口，趁人不备翻身上马便疾驰而去，他仓惶之下并未转向沿着乙字形的河道路线绕行，而是笔直冲上了高坡。一过高坡，就见契丹骑兵漫山遍野，如狼似虎地驰骋过来。

他们冲锋一久，队形也有些散乱了，已开始向两翼慢慢扩散，有些骑卒已经冲到了坡上，此时董十六就算沿河而行，他们居高临下，也是瞒不过他们眼睛的，更何况这样当面冲来。

董十六大骇，把双手急急摇动，大呼道：“我不是宋军，我不是宋军。”

主将一声令下，敌我大战已起，此时契丹士兵眼中只有敌我，哪里还有人理他到底是什么人，董十六甫一亮相，“嗖嗖嗖”雕翎破空，他便得了个乱箭穿心的下场，前胸、肋下、便连脑门上都中了几箭，像只刺猥似的仆下马去，碗口大的契丹铁蹄便从他的身上践踏过去，向守在谷口的宋军骑兵急急包抄过去。

罗克敌等人赶回谷中，催促刚刚喝了口水，吃了把炒米的百姓打起精神继续向西赶路。许多百姓一来是疲累之极，二来是愚昧无知，只道外面两军交战，不会有人来欺侮他们这些寻常百姓，任你呼喝叫唤，就是不肯起来。

这时杨浩那三百衙差便派上了大用场，他们张牙舞爪地扑进人群，连蒙带骗连唬带吓，手中铁链哨棒飞舞，他们打人极为技巧，看着凶悍，打着痛楚，偏偏不是要害。只见他们如虎入羊群，片刻功夫，许多老幼便被他们扔上车去，许多青壮便像轰牛赶羊拖死狗一般攉龙起来，也不理其他百姓，便押着这些人急急往山谷深处冲。

这些百姓都有从众心理，人人都不动，明明刀枪临颈，许多人也看不出危险，如今有人先动了，他们便开始害怕起来，又有其他士兵呼喝催促，便也一轰而起，随着被差役巡捕们驱赶开路的前锋部队沿着山谷向纵深行去……

※ ※ ※

天黑了，一轮弯月爬上半空，照着黝黑的山谷。

谷中生起了一堆堆篝火，许多百姓吃了两碗香浓的米粥，被禁止继续进食之后望着那一车车粮食，还是有些馋涎欲滴的感觉。

扶摇子指挥着几个人在架起的大锅上熬煮着药汤，苍天垂怜，总算没有令这支逃难大军再生起不可控制的大瘟疫来，但是大多数军卒百姓体质都已极差，有些人还生了这样那样的病来。扶摇子取来的这些药材既是治瘟疫的，其中自然有些是益气补虚强身健体的，这时便挑出来煮成药汤让大家服用。

总的看来大家气色还好，虽说他们现在依然是衣衫褴褛，可是腹中有食，心中不慌，大多数百姓都像久旱之后怏怏打蔫的草儿忽地淋了一夜细雨，重又焕发了精神。

狗儿躺在娘亲的怀里，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些发苦的药汤，那可是扶摇子为她开的小灶，说是喝完了明天就能活蹦乱跳，不然这样病怏怏的杨浩大叔一定要为她多操心，狗儿听了才肯这般听话地服药，若非如此，这么苦的药汤她怎咽得下去。

人们三五成群地坐着，诉说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谈论最多的就是杨钦差今日单骑救狗儿的姑娘。这些百姓最在意的不是两军阵前杨浩这种行为何等英勇，而是他救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姓孩童，一个名叫狗儿，命贱如狗的小民。

堂堂钦差，为了一个小民舍生赴死，这才是令他们最在意的。因为他们就是小民，自然感同身受，巴不得天下的官儿都像杨钦差一般爱民如子，于是那夸奖的话儿便也毫不吝啬地说了出来。

马大嫂抱着狗儿，一边喂她吃药，一边绘声缓色地向周围的人学说着杨浩单骑冲回两军阵前救回狗儿的事情。狗儿躺在她怀里，忽闪着大眼睛，听着娘亲的叙说，喝进口中的药汤似乎也不是那么苦了。

程德玄抱膝坐在人丛后面，微笑着听马大嫂讲故事。曾经衣冠楚楚、最重仪表的他此时哪里还修什么边幅，他和普通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虽然不远处就是汩汩流淌的河水，他都没有洗一把脸。

杨浩当初离开时，本来安排了兵丁看着他，限制了他的自由，形同软禁。但是逃难队伍从两军阵前匆匆逃入山谷时已经彻底混乱了，看守他的兵丁也被庞大的人流挤散了，直到现在还没找到他。

众人听了马大嫂的话，更是啧啧连声地赞叹，程德玄随声附和着，眼底有一簇妒恨的火苗悄悄在燃烧。听着有百姓说待逃出生天之后要做万民伞、德政牌给杨钦差，程德玄忽地插口道：“若非杨钦差，咱们这数万人都化了枯骨了，理应好好感谢杨钦差才是。只是我等身无长物，到了定居之地，一时怕也无钱做出万民伞、德政牌来送与杨钦差，再说杨钦差这一路历经艰险，一旦带着咱们安全进入宋境，一定会尽快回应京去见官家，杨钦差立下这样的大功，官家一定会升官晋爵的，咱们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钦差大人。依我之见，待安抵宋境之后，咱们向杨钦差叩几个头，道一声万岁，祝一声无疆，也就是了。”

“万岁”、“万寿无疆”一类的吉祥话儿自春秋以来直至汉初，都只是吉利话儿，并不指定什么品级的人才可用。直至汉武帝时，才成为官方对皇帝的一种专有称呼，但是民间文化普及太差，所以口语相沿一直未改。

唐末时有些地方的百姓逢年过节彼此拜年，还以万岁相贺。民间起名万岁的更是大有人在，以至有时在乡间还能看到妇人站在门口叉着腰高喊：“万岁，你个小兔崽子快点回家吃饭。万岁他爹，找找你那混帐儿子去！”

就是如今这大宋，像澧州、广南等地方除夕夜放炮仗的时候，百姓们也是拍手高呼万岁。万岁一词真正做到尽人皆知是称皇帝，那是宋朝文化高度普及之后的事了。是以这些乡民听了丝毫不觉有异，反而拍手称赞，尽皆赞同。

可是，过节时同乡友好见了面，拱拱手称一声：“万岁万岁”和除夕夜冲着鞭炮喊：“万岁万岁”，跟几万人同时朝一人下拜高呼万岁真的一样么？这些小民只想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却未细想其中的道理。

程德玄眼见奸计得售，便趁他们不注意，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悄悄退出了人群……

此时杨浩正在河中洗澡，虽是盛夏夜，其实涧间清泉仍有些凉意，可是这时候也讲究不得了。他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这才赤裸着身子走到岸边拾起衣服来穿起，又将长发挽好，扯下一截布条束紧。

罗克敌大步走过来，他也已经沐浴完毕，腹中有了食物，又洗了个清清爽爽的澡，他又恢复了那个英挺俊俏的少年将军形象。腰杆儿挺得笔直，腰间那柄剑也擦得锃亮，精芒毕露，英气勃发。

“杨大人。”

“罗将军，岗哨可曾布好？”

“布好了，末将在五里之外布下两个警哨，若有消息会通报回来。”罗克敌苦笑一声道：“这警哨只是聊胜于无吧，契丹人若真的乘马追来，他们纵然来得及报讯，咱们也来不及逃走的。我只寄望于官家，希望官家能予契丹人重创，这里毕竟是宋境，虽说周围并无强援，想来契丹人也不敢久耽，他们若是大败，必然急急逃去，咱们或可逃过一劫。”

杨浩轻轻摇头道：“罗将军，我与你的看法却有些不同，谷外那场血战，若是契丹人大胜，我猜他们才不会追来，而是径去追击官家的败军以图扩大战果。恰恰相反，若是契丹人败了，或是不曾在官家那儿占了什么便宜，恐怕……他们才一定不会放过咱们，他们兴师动众来到宋境，若是官家那里占不到便宜，再不能把我们这支移民队伍消灭，那他们所为何为？”

论打仗杨浩不及罗克敌，论起政治见解，虽说杨浩以前不曾做过什么大官儿，一旦身临其境，实比罗克敌看的透澈，听了杨浩这番论调，罗克敌不禁愕然道：“我本盼契丹人能在官家手上吃个大亏，听你一说，倒是官家吃了大亏咱们才能安全？”

杨浩苦笑着摇摇头，这种话题实在不便多讲，他岔口问道：“程大人找到了么？”

罗克敌道：“刚刚找到，程钦差如今也狼狈的很，正在下游河里沐浴，我重又安排了兵士‘照顾’他。不过看起来他如今倒是安份多了，神色间也少了些怨尤。”

杨浩淡淡地道：“他怨不怨的，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当初孤注一掷，夺节抗命，杨某为的是这数万军民的前程着想。如今，只要咱们这一路人马平安抵达宋境，那便是一桩天大的功劳。纵然是官家，也不会再计较我夺节之罪，怕他何来。”

罗克敌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光明磊落，此心可昭日月，不过，程大人是南衙赵大人的亲信，赵大人可是当今皇弟啊。杨大人，末将有一番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罗克敌诚恳地道：“大人，官场上，朋友是用来有福同享的，若非受你扶持，隶属同脉，又或意气相投的多年政友，在涉及你与其他官员的政争之事时，大多都要袖手旁观的。何况对方的靠山实在大的吓人，而杨大人你官场根基岂止是浅，简直没有一个政友，所以……树一敌实不如结一友，纵不能成为朋友，若能消解他的敌意，也好过彼此为敌。

杨大人，先前，你与程大人政见不同关乎数万人生死，那是纵想不得罪他都不成。可是如今西向已成不可更改的事实，似乎……杨大人可以与他试着缓和一下关系？”

杨浩听了微微有些动容：“那依罗将军看，我该如何与他修缮关系？”

罗克敌道：“杨大人私下不妨与他融洽一下关系，待咱们把这数万百姓安全送到地方，复旨于圣上时，这功劳么，不妨顺手捎上了他。那么夺节一事，他自然绝口不提，有我们这些将官在，他承了你恩惠的事不能尽掩他人耳目，那时怎好意思再与你为难？纵再与你为难，他先失了道义，也必受百官鄙夷。杨大人切莫小看了百官的看法，一旦人尽视你如小人，再想交个知心朋友就难了。那时他必受百官孤立。

可你若现在执意与他为敌，那便不同了。不管你是否为了百姓万民，现在可是你夺其节钺断其王命在先，他执意东行全因圣上属意于将百姓迁往中原。所以官家纵然责他糊涂，也绝不会处斩。咱大宋还少有谋反大逆之罪之外轻易斩杀大臣的，顶多办他个流放，有南衙赵大人在，用不了多久便会重新启用他，那时他就是你一世之政敌了。杨大人何必争一时意气呢，其中得失，末将说到这个份儿上，想必大人自然明白。”

“咦？”杨浩欣然笑道：“罗将军，杨某只当你一杆银枪骁勇无敌，乃一纠纠武夫，想不到你竟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对为官之道看得这般透澈。”

罗克敌干笑着自嘲道：“末将虽是武人，家父却是文官，家父历唐晋汉周宋五朝而不倒，人称政坛不老松，小罗耳濡目染，多少也能继承一二。”

杨浩听他说的有趣，不禁与他把臂大笑。

※ ※ ※

扶摇子忙着熬药煮汤，等到把药汤全分发下去已是深夜，他在东一堆西一堆就地睡下的百姓群中胡乱走着，不知怎么偏就找到了马大嫂母女所在的地方。老道往地上一坐，捶着大腿道：“喂，小女娃儿，你不是一到晚上就精神的吗，怎么，今儿病得也撑不住了。”

狗儿枕着娘亲的大腿似睡非睡的，听他一说登时醒来，她哼了一声道：“才不是呢，没人陪我说话，我又不敢去打扰杨浩大叔，他一定很累了，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儿好没意思。”

说着她翻身坐了起来，摸摸额头道：“不过道士爷爷配得那苦药汤子倒是真的灵验，我已好了七八分了。”

扶摇子自得地一笑道：“那是自然。老道配的药，旁人都说是仙丹呢，到了你这小丫头嘴里就成了苦药汤子，真是白费我心思。”

狗儿向他扮个鬼脸，笑道：“本来就苦嘛，难道说不得？”她托着下巴，忽闪着大眼睛想了许久，忽然道：“道士爷爷，今天……狗儿被人扔在路上不管了，是杨浩大叔冒险冲上战场把我救下来的。”

扶摇子莞尔一笑道：“嗯，这事儿已经传开了，老道也听说了，这个妖孽……啊！这个杨浩，嘿嘿，倒是有一颗慈悲之心。”

狗儿郑重地道：“所以，道士爷爷，你一定要教我法术。”

扶摇子一愣：“这和教你法术有什么关系？”

狗儿很认真地道：“我爹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受了人家涌泉之恩，你说若不学点本事，还能如何报答？”

扶摇子摸摸鼻子，干笑道：“这个嘛，你一个女娃儿，又不是男子汉大豆腐，用不着这么认真啦。”

狗儿道：“那怎么成，有恩就一定要报的，道士爷爷，你教我法术好不好？”说着她凑过来，讨好地给扶摇子捶着腿：“道士爷爷累了吧，狗儿给你捶腿。狗儿知道道士爷爷是个大好人，你一定不忍心让狗儿失望的。”

扶摇子苦笑道：“你这娃儿，老道这一颗道心，竟也被你说动了。”

他摸摸狗儿的脑袋，抬头望着天上一轮弦月，悠悠说道：“他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这小娃娃晓得感恩戴义，常怀欲报之心。老道呢，老道睡中悟道，混沌无为，独善其身，不干势利，自谓方外之士也，却又离不得人间俗物的报效，比起你这小娃娃来，真是自觉有愧啊。”

狗儿道：“道士爷爷又在说甚么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扶摇子捋须笑道：“老道是说，你也不要缠磨了，老道收了你这小徒弟便是，这一回，你听懂了么？”

狗儿大喜：“多谢师父爷爷，那……从今以后，狗儿就是你的徒弟啦。”

扶摇子大笑道：“好一个师父爷爷，老道还是头一回有个徒儿这么叫我，哈哈哈，从今以后，你便做了老道的徒弟孙儿吧。”

天将破晓时，所有人都在沉睡之中，谷中寂寂，似乎鸟儿都未醒来。

托腮酣睡的扶摇子耳朵忽地微微牵动，双眼攸地一张，两道冷电似的光芒一闪，翻身便坐了起来，待他看见伏在自己膝上睡的正香的狗儿，眼光却又趋转柔和。

他轻轻扶起狗儿的脑袋，给她枕下垫了一块圆滑的大石，摸摸她头发，嘿嘿笑道：“小女娃儿，你既唤我一声道士爷爷，爷爷怎么也要护你周全才是，数十年不沾尘事了，老道今朝便为你这娃儿破例一回。”

他飘然起身，便向来时路途飞奔而去，一路疾行，奔出五里路去，峡谷中两个睡眼朦胧的警哨隐约似乎瞧见一条人影，待他们定睛细看时，空谷寂寂，何曾有过人来。

扶摇子恰似闲庭信步，御风一般驰出十里，气血流畅，意气飞扬，不由放声吟道：“吾爱睡，吾爱睡，不卧毡，不盖被。片石枕头，蓑衣覆地。南北任眠，东西随睡。轰雷掣电泰山摧，万丈海水空里坠，骊龙叫喊鬼神惊，吾当恁时正酣睡。闲想张良，闷思范蠡，说甚曹操，休言刘备。两三个君子，只争些小闲气。争似我，向清风，岭头白云堆里，展放眉头，解开肚皮，打一觉睡！更管甚，玉兔东升，红轮西坠。哈哈哈，胡虏小儿，扰我清梦，道爷拂袖，去去去，刀兵且藏，尽付一睡……”

扶摇子声若空灵，袅袅不绝，脚下一双麻鞋或踩青草卵石，或踏碧水清波，大袖飘飘，直若仙人。

前方，蹄声如雷，契丹铁骑已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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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23章 一啸退千军

一队契丹铁骑正沿着谷中道路急急而来，借着清晨的曦光，他们骑速极快。这支骑兵是契丹一个千人队，千夫长名叫铎剌，南院大王耶律斜轸麾下一员大将。

谷外那场大战直打到傍晚，双方各自收兵。宋军稍显颓势，但契丹人做为攻方伤亡更加惨重。赵匡胤为防敌军趁夜袭营，便收拢队伍，徐徐后退，背依连绵高山扎营，减轻四面受敌的压力，这样一来，原本为了掩护难民队伍撤退护在谷口一侧的骑兵也撤了回来。

不出杨浩所料，此番萧后率大军截到赵匡胤的前面，如果她打一个大胜仗的话，那么她可能会放过逃入谷去的这支难民大军。如今契丹军队没有取得预期的胜利，他们的注意力便重又放在这支难民队伍上了。

一天的鏖战下来，萧后自知在赵匡胤这位自身便是名将的大宋皇帝面前讨不了太大便宜，这里是宋境，她的大军只能速战速决，既无取胜的把握，萧后当机立断，扎营之后便令难以追随大军行动的伤兵、残兵取道山路返回北国，又将大军按部族、部落分为几路，令各部化整为零，趁夜潜出大营，杀奔宋境各处城镇“打草谷”，以弥补此次远征的钱粮消耗，然后自行取道回国，同时令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派一路人马追杀迁徙队伍。

人口也是一笔财富，如果掳些青壮和女奴，照样能卖个好价钱，而且追杀这些已不堪一击的难民，远比攻城掠寨用身体去抵挡宋人的滚木擂石划算，是以铎剌接了这个命令只当是个肥差，心中喜不自禁，待天色微明战马可以行进时，他便迫不及待地追进谷来。

这山谷并非一条直线，亦有曲折弯绕，但两侧壁立如峭，谷中却很平坦，少见大石巨木，不虞被人伏击，是以铎剌放心策马疾行，正驰骋间，胯下战马希聿聿一声长嘶，陡地人立而起，几乎把他摔下马来。

亏得铎剌骑术精湛，连忙挟紧马腹，一勒马缰，怒斥道：“畜牲，要作反不成？”可他胯下战马仿佛发了疯，连蹦带跳，狂嘶不已，哪肯再听他驾驭，与此同时，疾驰而至的骑士们纷纷发出惊呼，就听战马惊嘶声不绝于耳，一匹匹战马发了狂，狂嘶乱蹦，就地打滚，甚至彼此厮咬起来。

一匹健马向前一栽，一头撞在铎剌的马腿上，“喀嚓”一声，便将他的马腿撞断，他的战马一声哀鸣仆倒在地，铎剌再也坐不住一头摔了下去，两人两马便滚到一起。

铎剌如此狼狈，他手下兵将更是不堪，那些战马正急急前冲，忽然就像撞上了一条条无形的绊马索，有的马仆倒在地，有的马惊慌失措，有的马发了疯一般踢咬其他战马，后续骑兵勒马不住，纷纷拥上来，更加剧了这种混乱，许多骑士摔下马去，被无数马蹄践踏着发出凄厉的惨叫，更有许多骑士连人带马都摔下河去。

铎剌仓惶爬起，就见一匹战马掉头想要逃跑，可是被拥塞的人马阻住去路，竟长嘶一声，发疯一般撞向岩壁，“砰”的一声，硕大的一颗马头撞得岩石风化的碎屑簌簌而下，那战马撞得脑浆迸裂，当场死亡。

铎剌“唰”的一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没有敌人，他看不到敌人，可是突然之间所有的战马都发了疯，那些训练有素的战马现在比看到成群扑来的野狼还要害怕，眼看着拥挤在一起毫无用武之力的士卒们只能徒劳地与胯下的战马搏斗着，然后一一栽下马背，被上千匹拥塞在这窄窄一段谷中发狂般互相厮咬的战马用铁蹄践踏，铎剌张皇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他面如土色，心中只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莫非我们冲撞了甚么山精木魈妖魔鬼怪？”

这时，他才发现四周的树木花草尽在清晨曦光之中簌簌发抖，那本来流畅奔涌的河水就像下面架了干柴烈火的大锅，气泡直冒，河水翻腾。在他脚下，有一匹战马喷着鼻息和泡沫，好像一口气驰骋了三百里路，马腿剧烈地抽搐着，一双马眼中竟渗出了血丝，其状苦不堪言。

前方半里路外，扶摇子立在谷中一方青石之侧，老头儿瘦小，一身灰衣，天色又未全亮，竟无人看到他的身影。他的两只大袖翅膀似的张开左右，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到了空中。此时的他平素那副睡不醒的模样已全然不见，他双目如电，颈部一下子粗了近一倍，根根筋脉如小蛇般盘附，他正做出撮唇长啸的模样，可是他的口中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种人耳难以听到的高频声波如涟漪般向前方荡漾开去，仿佛若有实质，激得河水如沸，花草树木簌簌颤抖。两侧壁立如削的岩壁起到了拢音、扩音的作用，那种人耳听不见的高频声波就像被高音喇叭放大了一倍，肆无忌惮地冲击着前方那千余匹能听得到这种高频声波的战马。

冲过来的千余骑战马在半里路外便不肯再进半步，它们禁不住那种高频声波的激荡折磨，无数战马发狂一般自相践踏、到处乱撞，掉头就逃，将马上骑士摔下，或者干脆从主人身上践踏过去，一支千骑铁军在扶摇子一啸之下土崩瓦解。

铎剌站在那儿，仓惶地看着满地打滚的战马，和哀叫倒地的士卒，莫名的恐惧令得他面色如土，他完全不明白眼前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五岁便在马背上驰骋，十一岁杀狼，十三岁杀人，千军万马在前他也毫无惧色，可是对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神，他却怀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眼前的一切太诡异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来的一千铁骑突然崩溃，却连敌人是什么样儿都没看到，心中的恐惧实是到了极点。铎剌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弃了自己的队伍便发疯一般淌着岸边浅水向来路奔去，好像他的背后有无数只厉鬼在追着他，他竟连头都不敢回……

逃难的队伍收拾行装继续上路了，两个警哨也赶了回来，没有人知道二十里山路外发生过什么。扶摇子老道也出现在人群里，还是一副总也睡不醒的模样，一路哈欠连天，而习惯了晚上活泼、白天睡觉的狗儿正趴在他的背上，头上罩了一件衣服，昨日白天被太阳晒过的地方敷了他亲手炮制的草药泥，睡得正香。

太阳，喷薄而出，跃出了最后一丝云彩……

※ ※ ※

艳阳当空。

弯刀小六和铁牛耐心地伏在草丛中，没有风，汗水顺着他们的脑门悄悄滑落，他们没有动。蜢蚱蹦到了他们的脖梗上，痒得叫人难受，他们还是一动不动。

山路上，有两匹战马慢慢走近了，马上的两名骑士明显是契丹人的装束，看来与宋军一战，他们受了不轻的伤，北返之时竟然落在了大队的后面。

眼看二人走到近前，弯刀小六和铁牛突然从草丛中狼一般蹿了出来，铁牛纵身跃起，钵大的拳头重重地打在那个契丹武士的脸上，契丹武士脸上传出骨裂的声音，他惨叫着摔下马去，喷出一口鲜血和几颗牙齿。

弯马小六则像灵猿一样跃上了马背，手中小刀一挥，便割开了那个契丹武士的喉咙，伸手一推，将他的尸首推下马去。铁牛紧跟着扑上一步，用膝盖压住那挨了一记重拳的契丹武士，抱住他的脑袋狠狠一扭，彻底结果了他。

“快一些，小心被人撞见。”小六招呼一声，两人便急急把尸首拖进了草丛深处，然后牵着两人的马匹绕进了一片密林。

二人坐在林中石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契丹武士留在马背袋囊中的奶酷、肉干和马奶酒，铁牛咽下一口肉干，说道：“小六儿，算上刚才这俩，咱们杀了九个了。什么时候去广原找大哥？”

弯刀小六绷起面孔道：“我说了，杀够一百个，再去向大哥请罪。你要是怕了就先走。”

“谁说我怕了？”铁牛瞪起眼睛，嘀咕道：“这不是因为落单的契丹狗越来越少，下手的机会不多了么？”

弯刀小六道：“下回捉个活的，问问他们的情形。”

就在这时，忽听林外传出一阵叱喝之声，二人攸地跳了起来，顺手抄起两个契丹兵挂在马上的长兵刃向林外摸去，林外小径上，两个契丹人正跟一个汉服的男子厮打在一块儿，二人一见，立即快步赶了过去，趁那两个伤兵不备，结果了一个，用刀逼住了另一个。

地上那个男子气喘吁吁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翻身坐了起来，只见他鼻青脸肿，嘴唇肿的老高，可那模样还辨认的出来，正是他们的兄弟大头。

“啐！”弯刀小六不屑地朝大头脸上狠狠呸了一口唾沫，押着那契丹兵便走，似乎在这多站一会身上都是脏的。铁牛对大头道：“记得把尸体拖走，免得招来一群契丹狗。”说完返身便走。

“铁牛，带上我吧。”大头哀求道：“多个人多把力，也好多杀几个契丹狗。”

“铁牛，还磨叽什么，走啦！”弯刀小六冷冷一喊，铁牛哼道：“就算我容得你，小六也容不得你，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保重吧。”

大头失望地爬起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高喊一声：“铁牛。”

铁牛转头看他，一言不发。大头涩然道：“我不知道……还能杀几个契丹人，如果我死了，看在咱们曾经兄弟一场上的份上，替我……向大哥说一声对不起。”说完他擦擦眼泪，扭头扯起那具尸体便拖向草丛。铁牛犹豫了一下，跺跺脚快步离开了。

弯刀小六把那契丹武士押到林中，用刀逼住他的喉咙，狠狠问道：“说，你们的大队人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他本想这契丹武士轻易不会招供，说不得那时就要对他动刑，这才把他带进林中，不想那契丹兵却并不怕泄露消息，他见弯刀小六一副汉人百姓打扮，便满不在乎地笑道：“告诉你也不妨，老子倒不是怕你，我们的大军已分散到你们宋境各处城镇打草谷去了，想我契丹铁骑来去如风，你大宋官兵能奈我何？嘿嘿，你们想必是与逃进谷去的那些百姓失散的汉人吧？我告诉你们，南院大王已派了一支精兵追进子午谷去，你们的亲人很快就要被杀光啦，哈哈哈……呃！”

他笑声未了，喉咙便被弯刀小六一刀切开。弯刀小六在他尸首上踢了一脚，对铁牛说道：“契丹狗到各处城镇劫掠，咱们追他不上。还是先在这附近继续打埋伏，收拾些伤兵残卒，然后往子午谷里追，应该能捡些便宜。”

铁牛应了一声，回头看看林外，大头已经不见了，他不由暗暗叹息一声。原来，三人要护着罗冬儿赴广原寻找杨浩，却因战事一起，各条道路皆设巡检官沿路盘查，须有官引才能通行，三人弄不到官凭路引，三个青壮少年伴着一个少年女子，在这父母在不远游的年代，更是特别的扎眼，循着正常的路径根本无法西行。

好在弯刀小六这几年做泼皮，城狐社鼠、三教九流都结交了些朋友。他向人多方打听，终于探到了一条秘密通道。这条通道就是杨浩等人走过的那条路。于是三人便准备了充足的水源和干粮之后带着罗冬儿上了路。

那条路只不过是横穿一片不毛之地，倒不是一定要循着那条干涸多年的古河道走，但是大致路径相仿。他们从荒原上穿插过来，每日靠太阳认准方向，向子午谷跋涉。快到子午谷时，地面已经出些零星的湖泊、水草，水鸟和小兽也多起来。

他们这一路都是干粮清水，罗冬儿能适应得了，他们这三个平素吃惯了酒肉的少年却觉得嘴里几乎淡出鸟来。于是便兴致勃勃要去猎些野味回来烤了吃，因为大头身手比较笨拙，弯刀小六便找个有树的阴凉地儿，让他护着大嫂在那歇息，自己与铁牛去猎野兽。

一有了水源和野草，各种野味便也多了起来，沙鸡、野鸡、野鸭、狍子……两个人猎了几只野鸡，又追着一只狍子下去，结果离大头和罗冬儿歇息之地越来越远，就在这时，契丹大军出现了。

突然看到大队契丹骑兵，罗冬儿和大头吓得魂飞魄散，当下拔足便逃。罗冬儿一个弱女子，身着罗裙又嫌碍事，哪里跑得过契丹人的快马，奔跑之间一跤跌倒在地，大头急急返身来扶，就见数十骑胡人凶神恶煞地追了上来，远远张弓搭箭，几枝利箭射在他的身周，把大头吓出一身冷汗。

弯刀小六平日好勇斗狠，大头虽也常与他一块与人打架，却怎看过这样杀人不眨眼的阵势，一时骇得全没了主意，只想逃得越远越好。罗冬儿自知难以逃脱，仆在地上只是大叫：“快逃，快逃，莫要管我。”

大头略一犹豫，便有一箭贴着他的头皮射了过去，大头惊出一身冷汗，他从未见过这样阵势，心中实是恐惧到了极点，又听冬儿催促，便把牙根一咬，弃了她独自逃命去了。

堪堪逃进林中时，大头回首一看，只见罗冬儿颤巍巍站起来，拔下头上一枝钗子，便向喉间刺去，大头心中又愧又恨，只恨自己怯懦无用，堂堂男儿救不下一个妇人，还不如就此死了的好，可是本能的恐惧，却使他双足发力，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林中去。

待他从林中绕出老远，与辗转找来的弯刀小六和铁牛碰面时，才放声大哭，他把前因后果一说，弯刀小六登时勃然大怒，与铁牛两个把他痛殴一顿，声言就此划地绝交，再不认他这个兄弟，二人便撇下他独自离去。

大头远远跟在他们后面，只盼自己死了才能洗刷这样的耻辱。逃命时他只本能地想要护得自己性命周全，这时清醒过来，又受弯刀小六和铁牛一番责骂，他忽然觉得，死也未必便有那么可怕，如今不止良心受责、还被从小相依为命的兄弟鄙夷抛弃，这样活着行尸走肉一般真比死了还要难受。

可是，如今勘破生死，却已为时太晚。想起当时罗冬儿举钗刺向自己咽喉的果决，哪里还有可能活着。他们原来歇息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契丹人的一座座军阵，战马如云，无边无沿，想找回罗冬儿的尸首掩埋以慰自己的良心都办不到了。

罗冬儿当然没有真的死掉，当时刚刚赶到谷口的契丹人发现一棵大树下有人歇息，立即呼喝而来，引起了契丹先锋大将耶律休哥的注意，他想抓个活口，问清这些人的来路，于是便飞马追了上来，遥遥见一女子欲待自尽，耶律休哥想也不想，反手一箭便射了出去。

以他神射之技，百步之内可以穿杨，这一箭正射中罗冬儿的掌背，罗冬儿吃痛，被这一箭射的将钗儿失手落地。耶律休哥策马如飞，超越了那些喽罗，冲到她的面前，一弯腰便把她捞上了马背。

本来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战阵之上，谁掳夺来的俘虏，便都算是他私有财产，要打要杀都由得他。但契丹上层人物，大多接受中原文化熏陶，尽管他们垂涎中原沃土，总想侵占中原，但是对中原文化、中土人物，其实心底很是倾慕。耶律休哥自幼饱读中原诗书，并不是一个牛嚼牡丹大煞风景的人物。

平素掳得奴仆，他大多分赐帐下将校，这次他见罗冬儿容貌俏美，楚楚可怜，那柔弱模样与草原女子大不相同，心中大起怜惜之意，便起了把她留在自己帐下的心思。但他见罗冬儿有自尽之意，自被掳来，更是满眼戒备，虽是娇娇怯怯的一个女孩儿，神色间却一片决绝，只怕自己稍一用强，这朵娇柔的花儿便要凋谢在自己手里，所以只是唤人帮她包扎了伤口，又好言宽慰一番，想着以自己本事，让她心甘情愿侍奉自己。

这时契丹皇后萧绰率领大队人马便到了。耶律休哥是她贴身将领，她自然看到了耶律休哥身边带着的这个中原女子，好奇之下把她唤上自己所乘的戎车。听她诉说了千里寻夫的前因后果，萧绰不曾被她那种中原人特有的缠绵深情所打动，却喜欢了这汉家女子的柔婉和谈吐。

她虽性格刚毅豪爽，不似寻常女儿家气短情长，嫁入宫中之后更是以皇室和萧氏的安危为己任，虽是巾帼女儿身，却把自己当成了男子一般，但是她毕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有时也难免心中苦闷，所以便有意把这汉家女儿留在自己身边做个近侍。萧后开口讨人，耶律休哥怎敢不允，之后，便发生了两军阵前，杨浩手舞袈裟，单骑救人的一幕。

这一切，弯刀小六和铁牛自然蒙在鼓里，他们听了大头的叙说，只道大嫂已经身故，自觉有愧于大哥，便想趁契丹伤兵散返北地的机会袭杀他们为大嫂报仇，然后再去向大哥请罪。大头如今已抛却了胆怯之心，便跟在他们后面，袭杀契丹人为自己赎罪，希望能够得到自己兄弟的原谅。

“走吧，不会有人来了，他们不是有一支队伍进了子午谷么，咱们追上去看看有无机会。”埋伏到黄昏时分，又杀了几个落单的契丹兵，小六身上也挨了一刀，此后却再不见有契丹散骑赶来，弯刀小六从草丛里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子午谷，对铁牛说道。

大头埋伏在草丛里，也等着有落单的契丹兵经过以便捡便宜，他时不时就看看弯刀小六和铁牛埋伏的地方。凭心而论，三人之中他的性格最为懦弱，心眼也少一些，平素与人往来，他都唯小六或铁牛马首是瞻，从不曾独挡一面，虽然弯刀小六和铁牛都当他是兄弟，但是他所居的角色却与喽罗无异，这也就难怪他骤逢大事时惊慌失措了。

此时他虽打定主意豁出命去为大嫂报仇，其实并无自己的主意，一切仍看小六和铁牛的决定。但他避入草丛中方便了一回，再返回原来潜伏地时，探头探脑半晌，却始终不见小六和铁牛的动静，大头慌了，急急赶到他们潜伏的地方一看，两人早已没了踪影，大头急急寻找一阵，茫然站在落日余晖下，突然有种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感觉，孤独的只想去死……

※ ※ ※

西行的队伍终于走出了子午谷，面前开始出现大片的草原，水草丰美，白云朵朵，除了这支络绎的大军，一路罕见行人，到处都是原生态的草原景象。

平缓延伸出数里的山坡上，是一大片的白桦树林，树冠是波浪般的绿，下面是一片片雪一样的银白。抬头看，湛蓝的天空中雪白的云彩低得似乎伸手可及。叶大少很是逍遥地躺在马车上，身子底下垫着厚厚软软的青草，翘着二郎腿看着天空。

他是叶家大少爷，要在叶家车行的车内给自己弄个舒适的位置，这点特权还是有的。基本上，叶大少没吃什么苦，他既没被如狼似虎的契丹兵追上来，把他这个小白脸掳去北国做奴隶，也不曾有过食不裹腹、干渴欲死的经历，除了食物不及家里做的精细，基本上……他的确在春游。

看呐，多么蓝的天啊；看呐，多么清新的风啊；看呐，多么美丽的草原啊。看呐，多么神骏的老鹰啊……

叶大少眯着眼，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那头苍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奶奶的，这只鹰不会就是我上次见过的那一只吧？嘿嘿，那倒真是有缘。叶大少笑得更贼了，就像一下子偷到了三只鸡的小狐狸，那叫一个得意。

“我说，把车驶开点，嗳，刘大屁股，说你呢，把车驶离大队，要不然那鹰不会上钩。”叶大少吩咐着，仍然躺在车上不动。车子按照他的吩咐，驶离了大队，向右侧草原上偏去，驶到了一片草坡上停下。右侧，是连绵起伏的草原，地势虽有起伏，但是起伏缓慢，远远望去如同波浪。

在他的车上，有两三根和鱼线一样既轻又韧的丝线探向天空，如果你向车上面望去，你就会发现，有两三只鸽子始终在马车上方划着圈儿盘旋，不管这辆车子驶到了哪儿，那些野鸽都跟着飞到哪儿，它们徒劳地扇着翅膀，却始终无法飞的更高，也飞不了太远。叶大少捕这几只野鸽并未费多大功夫，但是为了训练它们听话地盘旋而不到处乱飞，却着实费了两天功夫。

天空中那只盘旋的老鹰早就注意到了这些鸽子，它受过严格的训练，即便有人把最鲜美的牛肉放在地上，它也绝不会去食用一口。但是自己捕获飞在空中的野鸟……却是它侦察敌情亦或传递情报时自行进食的主要手段，要不是方才碍着人多，顾忌到弓箭的伤害，它早就扑下来了。

这时一见那些野鸽飞离了大队人马的上空，那只苍鹰顿觉机会来了，它在空中盘旋一周，忽然翅膀一敛，一个俯冲，箭一般扑下来，利爪一抓，便扣住了一只正在低空盘旋的肥鸽。

“哈哈，哈哈，任你奸似鬼，也喝老娘的洗脚水！”叶大少一见那老鹰上当，大喜跃起，忘形之下，把他老娘的口头禅都喊了出来：“快快快，收线收线。”

叶之璇说着，不待别人有所反应，便扑到车边，绞住那根线便往下拉。那线又韧又细，是不能用手直接拉的，下边有几个简易的小木轱辘，叶之璇急急转动轱辘，那根线上系着的野鸽便向回收来。奇的是，那头老鹰不停地扇着翅膀，却也随着那只野鸽不断降低，不知它是不是不舍得爪下的食物，就是不肯弃了那野鸽逃走。

眼看那一鸽一鹰降到了一人高的地方，旁边一个叶家的车夫举着个带套子的大木杆，一把便将那鹰和鸽子套了进去，叶大少如获至宝，赶紧扑到地上，隔着布袋摁住了那鹰的翅膀，喊道：“快快，把它的爪子解下来。哎呀，瞧你笨手笨脚的，这要是伤了它的脚那就废了，来来来，你摁着翅膀，要用力啊，我来解。”

远远的，杨浩在车队中正听李光岑和木恩讲述着草原上的故事，三人谈笑风生，正聊得投机，忽见不务正业的叶大少偏离了大队，独自驶到了一个坡上去，蹲在那儿也不知在做什么，便苦笑一声，向李光岑告了个罪，便纵马向他驰去。

叶大少和那车夫换了个位置，轻轻扒拉开布袋，只见那只鸽子身上除了翅膀和头颈，都有那种又韧又细的鱼线缠绕，如同鱼网一般，那头鹰如铁钩一般的利爪扣进了鸽子的身体，那弯钩一般的爪子便也缠进了那团丝线，再也休想挣脱得开。

叶大少一边小心地往下解鹰的爪子，一边好为人师地教训道：“看到没有，得这样，把它的脚尽量往后伸直，让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平行，鹰爪子的筋被抻开，它就攥不紧了。嘿嘿，鹰啊鹰，这可是我亲手抓的鹰啊。”

叶大少正洋洋自得，那撅着屁股使劲摁着鹰翅膀的车夫忽地惊叫道：“大少，有人，会不会是契丹人？”

叶大少吓了一跳，急忙扭头一看，果不其然，远处有百余骑健马护拥着两辆马车正向他们驶来，那些骑士也发现了他们，立时有两匹健马飞快地驰来，到了近处本想向他们发问，忽地发现坡下还有更多的人马，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竟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景像，那两个见多识广的骑士也惊呆了。

“你们是什么人？若敢意图不轨，看到没有，我……我背后可是千军万马！”叶大少也不管自己身后那支队伍大多都是一副叫花子打扮，色厉内茬地恐吓道。

那两个骑士虽见他身着汉服，又说的汉语，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之后，却仍是用地道的契丹语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么多人……这是哪个部族迁徙？”

叶大少愣道：“啊？你们说的是什么鸟语？”

那两个骑士听了顿时松了口气。要知道北国契丹拥有幽云十六州之地，那里大多都是汉人，契丹为了管理这些汉人和地区，专门设置有南院大王管理汉人地区，在整个北国实行一国两制，汉语也因此成了契丹的第二语言，而汉服更是许多契丹贵族喜穿的衣服。所以方才虽见叶大少身着汉服，说着汉语，那两个骑士却不敢大意。

他们是商人，在他们怀里揣着几样东西，分别是大宋的官引路凭、契丹的官引路凭，还有党项羌部的通行证物、吐蕃部的通行证物，若是路上碰上了哪一股势力，他们就拿出哪一股势力的信物来，除非遇到马匪，那才只有出手一搏。现在知道这支奇怪的队伍果然是汉人，他们才彻底放下心来，因为他们也是汉人。

他们向后面呈战斗队形的队伍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又转脸向叶大少用汉语问道：“原来你们真的是汉人，可你们这是……这么多人，在做甚么？”

“我们……”被人家一问，叶之璇还真有点发懵，话说人家叶大少其实是西域半月游来着，你问他到底负有什么使命，他还真没想过，怔了一怔他才想起这趟被老爹赶出来，好像是护送一堆叫花子去府州……

这时，那队骑士接到安全讯号，护着两辆马车靠近过来，马车在坡下一停，前边马车帘儿一掀，便有一个少女翩然闪了出来，她往车辕上俏生生地一站，脆声问道：“碰上什么人啦？”

叶大少一看那位姑娘，两只眼睛登时就直了：这位小娘子，容颜当真娇艳，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一袭葱绿色的对襟半袖短衣、湖水绿的长裙窄裤，纤腰一握，长腿错落，妙目流转、秋波盈盈。跟这美人儿一比，手上宝贝似的那只雄鹰似乎成了草鸡，哪里还值一顾。

那小美人儿一见他望着自己呆呆出神，登时把柳叶眉竖直了，杏核眼瞪圆了，樱桃小口张大了，双手往小蛮腰上一掐，摆出茶壶造型向他咆哮道：“看什么看，小心姑娘我挖了你一对狗眼！”

叶大少不以为忤，吃吃地道：“姑娘莫要生气，在下并无意冒犯姑娘，不知姑娘你尊姓大名呀？”

那姑娘眼珠滴溜溜一转，道：“本姑娘先问你的，你先说。”

叶大少赶紧一脚踩住那鹰的爪子，也顾不得它在自己脚下扑腾，忙整一整衣衫，斯斯文文长揖一礼道：“小生广原叶家车行少东家叶之璇，不敢请教姑娘芳名？”

那姑娘恍然道：“哦，原来是叶家车行的，既然你不敢请教本姑娘的芳名，那么就不必请教了。”

她一提裙摆跳下车，大步走上坡来：“你们叶家车行的生意做得这么远么，居然在这儿都能碰上你们。”她走到坡上往前边一看，两只俏眼顿时就直了：“哇！果然不愧是西北第一车行，你们居然……一次能运送这么多客人！”

这时杨浩策马奔了过来，一见那少女模样，惊得几乎从马上跌下来：“唐……姑娘？”

那翠衫姑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废话，不是姑娘难道还是少爷？咦？你……你是那个……那个那个谁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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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24章 一报还一报

杨浩向唐焰焰欠身道：“我叫杨浩。”

唐焰焰拍拍脑门道：“喔，是叫杨浩么，你在这儿干什么？”

叶大少忙道：“唐姑娘？啊，唐姑娘，这位杨大人乃是奉旨钦差。”

唐焰焰这回着实吃了一惊：“奉旨钦差？就你？你什么时候做了官啦，奉的什么旨，接的什么差？”

这时后面那辆马车上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上草坡，听了唐焰焰这句话满面惊容道：“钦差？哪一位是钦差？”他看了一眼仍是一身破衣的杨浩，又看一眼公子打扮的叶之璇，快步上前，深施一礼道：“这位公子，不知上下如何称呼？”

这面容清朗、三缕微髯的中年人正是唐焰焰的舅舅，大盐商李玉昌。售盐在列朝列代都是暴利行业，李玉昌是大盐商，家业自然不菲，生意遍及整个西北。无论是大宋西北，还是契丹、党项、吐蕃，回纥，都是少不了盐巴的，所以李玉昌在整个西北各种错综复杂的势力间行走自如，这一次就是从回纥部落回府州的。

唐焰焰没好气地一指杨浩道：“舅舅，这一个才是钦差。”

一旁叶之璇赶紧手忙脚乱地抓起那只大鹰，忙乱之间，那鹰足上部茸毛里面绑缚着的一个小竹管已被他踩松，这时滑落到了草丛里，并无一人看见。

得知杨浩才是钦差，此番是奉旨携北汉百姓迁往府州以南，李玉昌十分欢喜，西北地区人口增多，经济便也随之发达，他的生意自然便也越做越好。如今两厢里正好同路，他的人马便与杨浩的队伍混作了一队，随着他们一起向西南进发。

罗克敌等将领见杨浩带回一队人来，都好奇地上前打探，得知这位李员外是程世雄程将军的亲戚，都连忙拱手相见。赫龙城是程世雄手下大将，与李玉昌、唐大小姐更是相识的，彼此忙寒喧一番。

杨浩见了唐大小姐，心里总是有点发虚的，替他们引见了罗克敌、刘海波等禁军将领后，见双方攀谈甚欢，便悄悄地溜开了去。他到了狗儿所坐的车旁，狗儿一见他来，立即欣喜地向他招手。

狗儿平素都是白天睡觉，晚上精神。可是那时是在她自己家里，现在几万人马都是白天活动，小孩儿心性喜欢热闹，她怎舍得睡觉，所以每日都趴在车棚下看着前前后后的行人，好像看不够似的。一见杨浩大叔过来，她忙说道：“杨浩大叔，刚刚有位姓叶的公子捕了一头好大的鹰，那鹰好凶呢，爪子又尖又利，喏，你看，就在那儿。”

杨浩笑道：“大叔已经看到啦。你喜欢小鸟儿么，要是喜欢，大叔托叶公子给你捉几只陪你玩，不过鹰太凶狠了，你可碰不得，它不但抓人，还啄人呢。”

狗儿听了喜不自禁，连连点头答应。

前边车上，叶大少盘膝坐着，检查着那鹰的双足，哀叹道：“可惜，可惜，这扁毛畜牲的爪子都被踩坏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养好。”

一旁壁宿鬼头鬼脑地看着，捏着下巴道：“爪子上又没有肉，养好了养不好的有甚么关系？唔，这鹰肉吃起来到底啥滋味儿，想必很有嚼头，你说咱们是炖来吃还是烤来吃？”

叶大少向他翻了个“你是白痴”的眼神，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这时，唐焰焰换乘了匹马儿，英姿飒爽地驰到了杨浩的身边，啧啧赞叹道：“喂，姓杨的，本姑娘刚刚听人说过你在两军阵前单骑救人的事，哎呀呀，真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厉害呢，那可是数十万大军呐，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你……”

她看见扒着车栏正好奇地打量她的狗儿，忽的若有所悟：“你救的……莫非就是这个小孩子？”

“是他。”杨浩傍车而行，摸了摸狗儿的脑袋：“也没甚么大不了的，当时就是仗着一股血气之勇，回来以后我才双腿发软，几乎下不了马。呵呵……”

就在这时，李玉昌也追了过来，见许多百姓都看着唐焰焰，便无可奈何地道：“焰焰，你一个大家闺秀，不要这样风风火火的好不好？没得叫人看了笑话。”

唐焰焰哼了一声道：“大家闺秀就得天天躲在车子里闷着？天这么热，整天闷在车子里大家闺秀就要变成大家生锈啦。舅舅，你不要天天跟我娘似的那么唠叼成不成？喂，小弟弟，趴在车子里做什么，下来，姐姐带你乘马玩儿。”

唐焰焰在广原府时，整日陪着她的堂弟程富贵玩耍，现在很喜欢小孩子，见狗儿秀气乖巧，便想带他玩玩。狗儿见她骑在骏马上的威风，心中羡慕的很，可是听了她的话，却难过地垂下头去，轻轻摇了摇。

杨浩叹道：“这孩子生有一个怪病，见不得阳光，若被阳光照射，皮肤便会灼起疮疱，敷药不及时的话就要肌肤溃烂。这还是人多，他才在车上看看热闹，平常的话……他都是白天睡觉，晚上才能出来走走的。”

这话一说，更是勾起了唐焰焰的母性本能，看向狗儿时，她的眼中便带起了几分怜惜。

“今天阳光不算炽烈，要是打一把伞，应该没啥事儿，真要不小心被日光炙伤了，不是还有老道我么？”躺在车子一角呼呼大睡的扶摇子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

唐焰焰一听大喜，说道：“那倒容易，本姑娘车上就有油纸伞，小家伙，你等等，姐姐一会儿就带你乘马玩去。”

“焰焰，唉，你这丫头……”李玉昌阻之不及，连连摇头，他扭头看了眼那个大包大揽的老道，有些不悦地道：“这位是？”

杨浩忙介绍道：“李员外，这位是扶摇子道长，道长的一身医术很是精湛。”

李玉昌捻着胡须，本来满脸不屑之色，可他略一思忖，神色忽转凝重，迟疑着又问了一句：“道长的道号是……扶摇子？呃……未知道长在何方仙府修行？”

老道瞥了他一眼没搭腔，杨浩介绍道：“这位扶摇子道长在太华山修行，什么观来着？呵呵，我倒有些不记得了。”

“甚么？”李玉昌大惊失色，上上下下又看了看那更加形似乞丐的道士，忽地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道：“在下是府州李玉昌，前年曾赴太华山进献香火，蒙令徒无梦道长为玉昌指点迷津，可惜玉昌福薄，不曾面谒仙长，想不到今日竟有缘得见真人，实在是三生有幸。”

扶摇子仰天打个哈哈，笑道“什么仙长真人，贫道只是一个嗜睡的懒人儿罢了。我这小徒儿自幼孤苦，不曾有过什么快活日子，你那甥女儿既好心要带她骑马玩耍，员外就不要阻拦了吧？”

李玉昌惊道：“甚么，这孩子竟是真人的亲传弟子？哎呀呀，失敬失敬，真是失敬，真人不劳吩咐，能与令高足结交，那是焰焰的福分……”

杨浩见他前倨而后恭，对这不起眼的道士恭敬的无以复加，不禁大感奇怪。难道这道士还有甚么大来历不成？他上上下下打量几眼，这老道一头乌发，脸上皱纹虽多了些，看起来也不过六十上下，容貌无甚出奇，又是一身破衣，这个其貌不扬的人会是世外高人？宋初时候华山有什么世外高人？

杨浩突地想起一个人来：睡仙陈抟，如果说宋初有什么了不起的世外高人，那在史上有载的也就只有这个陈抟了。这个道人硬是从宋太祖手中赢去了一座华山，实是道家极有名的人物。可是陈抟是不是道号扶摇子，他却不知道。睡仙陈抟，应该鹤发童颜，一派仙风道骨吧？会是……眼前这个人？

扶摇子见李玉昌允了，嘿嘿一笑，又倒进车里呼呼大睡起来。那李玉昌牵着马毕恭毕敬随车而行，竟不敢在他面前翻身上马。

此时唐焰焰已飞马驰来，肋下挟了一把油纸伞，李玉昌连忙弃了马儿迎上前去，唐焰焰不悦地道：“舅舅，你还要拦我。”

李玉昌干笑道：“哪里哪里，来来来，舅舅帮你抱他上马，焰焰，你可小心着点儿，莫要摔伤了这位小兄弟呀。小兄弟，来来来，我抱你上马玩儿。”

狗儿年纪虽小，也知谁真的对她有善意，一见李玉昌满脸谄笑，假惺惺的要上来抱她，登时便避到了一边，李玉昌大为尴尬。杨浩忙打圆场道：“呵呵，这孩子从小没跟人打过交道，有些怕生，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跳下马去，向车上伸出双手，狗儿立刻就身来抱，唐焰焰忙使伞为他们遮着，那油纸伞白色的，上边绘着朵朵绯色的桃花，往头顶一撑，伞下的光线柔和起来，便连她的肌肤似乎也如玉般温润。待狗儿坐上马背，唐焰焰摸摸她的手臂，见她骨瘦如柴，心中更觉可怜，便柔声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燚。”狗儿说着，扭头向杨浩甜甜一笑，杨浩大叔起的名字，那是一定很好听的，四个火呢。

“好，小马燚，双腿夹紧一点，抓住马鞍，不用怕，姐姐撑着伞，不会跑太快的，走喽……”唐焰焰双腿一磕马腹，带着头一次骑马的狗儿轻快地向前跑去。

看着骑在马上咯咯直笑的狗儿，杨浩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他快走两步，与李玉昌走了个并肩，故作随意地道：“李员外也知道扶摇子真人？”

李玉昌回首看了眼车上呼呼大睡的扶摇子，小声道：“这是当然，扶摇子真人大名鼎鼎，咱们大宋官家未得天下时，就曾有幸见过真人，并得其指点呢。就算是现在，真人也是官家的座上客，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扶摇子真人不在太华山享清福，居然会出现在这儿。”

杨浩摸摸鼻子，问道：“扶摇子真人……俗家名字可是叫做陈抟？”

李玉昌慌得双手连摇，急道：“噤声，噤声，怎好直呼真人名讳。”

果然是他，一盘棋从宋太祖手上赢下整座华山的睡仙陈抟。杨浩想起刚发现这个道人时，自己还指使范老四等人把他一顿好揍，堂堂的陈抟老祖啊！居然让我给揍了……杨浩的嘴角不自由主地抽搐了几下。

※ ※ ※

心思简单的人很容易就和心思简单的人成为朋友。狗儿迷上骑马了，整整一天都跟唐焰焰腻在一起，一大一小两个人嘻嘻哈哈的很对脾气。

杨浩还发现美女对搞好环境卫生居然也有着特别巨大的作用。本来，行伍中那些将领这些天行色匆匆，都已有些不修边幅，丢盔卸甲自不待言，蓬头垢面也已习以为常。可是唐焰焰带着狗儿遛了马回来，杨浩陪着她往回走的时候，就发现自军都虞候罗克敌、指挥使刘海波、赫龙城以下，几员大将各自衣装整齐，精神抖擞，犹如在官家面前阅兵一般，那叫一个精神。

黄昏，到了一处湖泊附近，几员大将刚刚指挥兵士扎下营盘，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毫不嫌累地牵着马儿到湖边去，把马涮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各自提水到林中去把他们自己也涮洗了个干净，杨浩坐在高坡青草地上，看着他们的举动好笑地摇头。

湖边的风景很美，碧草连着一顷碧水，湖右是一片青翠的树林。天边是一片连绵的火烧云，映得湖水也像被烧红了一半。天地如洗，美不胜收，令人心旷神怡。

“喂，你怎么不去冲洗一下？”

杨浩正看得入神，唐焰焰摇着马鞭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杨浩身边。

“嘎？”杨浩一见是她顿时愕住，他扭头看看坡下，又回头看看唐焰焰，脸上表情十分古怪。

唐焰焰翻了个白眼道：“有屁就放，什么意思嘛？”

杨浩指指坡下道：“他们……在冲澡啊！”

高坡的正前方，就是湛蓝色的湖泊，右前方缓坡下去是一片树林，有些将领、军卒将衣服搭在树枝上遮挡，然后站在中间提了水沐浴。若站地平地上，有树木和衣物挡着，就算看得见也不过是两条小腿，可从这坡上望下去……

唐焰焰探头看了一眼，嗨了一声道：“我当什么事呢，隔着这么远，也看不见甚么，不怕的。”

杨浩无语，这时代的女人不是应该很矜持的么，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却是一个另类？

这个很另类的女人很男人地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喂，杨浩，你很不错呀。”

“啊？我？哪儿不错了。”杨浩有点跟不上她的跳跃性思维。

“我听小燚说了，”唐焰焰赞道：“你在汉国搜索败军，同情他们母子的遭遇，留下钱给他们。两军阵前，大战一触即发，你能冒死救人，有仁有义啊。记得在广原的时候，要不是你，我的堂弟就被人贩拐走了，看起来你真是古道热肠呢，可不像你说的，只是逞血气之勇。好心有好报，你现在是钦差了，差使了了之后论功行赏一定会升官的，我这里提前恭喜你了。”

杨浩笑了笑道：“本来，我是一直盼着自己能升官的，可是这一路下来，我才知道，想要官升得高，不知要拿多少人命往里填呢。唉，我现在是不想那么多，只盼能把这些人安安全全带到地方就好。”

说到这儿，他忽地色变，一下子跳了起来，说道：“小心，有蛇！”

“哪里，在哪儿呢？”唐焰焰大惊，一下子蹦了起来，靠近他的身边，手按腰间短剑喝问。

杨浩指点道：“你看那里。”

唐焰焰顺着他的手指定睛一看，不禁啼笑皆非，只见一条草绿色的小蛇，大约有筷子般粗细，比筷子稍长一些，正在草丛中蜿蜒前进。

唐焰焰直起腰来，嗔道：“瞧你大惊小怪的，这么一条无毒的小草蛇，一脚就跺死了，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的？”

杨浩却如临大敌，直到那蛇消失了踪迹，他才心有余悸地道：“别的动物都好些，我就是怕蛇。这种软软趴趴花花绿绿的长虫，看了我就汗毛直竖。说实话，我宁可遇见一群狼，做了它们的腹中食，也不想掉进蛇窟里，被这粘忽忽的玩意儿缠在身上。”

唐焰焰吃吃笑道：“原来万马军中单骑闯阵的杨大英雄竟然比我这小女子还要怕蛇，说出来怕不笑掉了旁人的大牙。”

“旁人就算笑掉大牙，该怕还是要怕的。”杨浩说着一扭头，忽地惊觉两人站得极近，连忙退开了两步，唐焰焰又笑道：“我身上又没有蛇，你怕什么？”

杨浩一本正经地道：“还是保持距离的好。男女离得太近，弄好了是一段佳话，弄不好就成了闲话。”

唐焰焰白净如玉的颊上微微腾起两抹红晕，轻啐道：“我和你会有个屁的佳话。”

“说的是啊，所以更要小心了，不然岂不传出闲话？”

唐焰焰嗤之以鼻地道：“谁敢说本姑娘的闲话？本姑娘怕谁说闲话？”

杨浩摊手道：“你既然不怕，那咱们坐下来继续聊好了。”

唐焰焰哼了一声道：“本姑娘没那好心情了！”说完把手一背，一转身扬长而去，走出去七八步，她的嘴角轻轻一翘，忽地露出一丝盈盈的笑意：“怕草蛇的大英雄，嘻嘻，哈哈……”

看着她袅娜的背影，杨浩目中却露出一丝感伤。唐焰焰蛮腰款摆、长腿错落，有股说不出的妩媚味道。那曼妙的身姿，与杨浩记忆中一个美丽的女子倩影融合在了一起：如果，她还活着，和我并肩坐在这儿，看着这人间天堂一般的美景，那该多好……

可是……杨浩转首望向天边火烧一般的云彩，幽幽地叹了口气：伊人已在天堂，我却还在人间。

※ ※ ※

草原上，天堂般的美丽。

一座座白色的帐蓬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散落在油绿的大草原上。这是一处军营，同样地处西北，与杨浩他们此时歇营的地方只有一天半的马程。

这是萧后亲率的一支人马。契丹人各自行动之后，在大宋的北方边镇任意肆虐劫掠一番，然后分头返回契丹。有向东绕道回去的，也有向西绕道返回的，只要避开了广原正北方那片横亘的山脉，以他们的快马自然无一处去不得。

罗冬儿坐在车辕上，蜷着双腿，双手托腮看着远方，痴痴地出神。她从霸州出来，一路想着她的浩哥哥，那一天，千军万马、枪戟如林，她终于看到她的浩哥哥了，他单骑独马，冲到两军阵前，只为救起一个孩子。

那时，只要有一个士卒失手放箭，可能就要了他的性命。毕竟，这种事凭的是胆气，而不是武力。可是，就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契丹汉子，都对他竖起大指啧啧称赞呢。

“那是我的男人！”看到契丹汉子们钦佩的神情时，罗冬儿扶着戎车的栏杆，心中既骄傲又自豪。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个顶天立地、受人钦仰的男子汉？我的男人是个连敌人都钦佩他的大英雄！一想到这一点，罗冬儿心里就甜甜的，看到那些剽悍魁梧、面目凶恶的契丹武士时，心中也不那么怕了。

可是……什么时候我才能跟浩哥哥相见呢？我现在正在去契丹的路上，他们又到我们宋国‘打草谷’了，一国的军队，也要做这样的强盗行径。真叫人难以想像下这命令的，竟是他们的皇后娘娘，那么美的一个女子，怎么就能眼皮都不眨地说出抢和杀来？北国人，真的与我们中原大不一样，我们中原人的皇后娘娘，会做贤明淑良的后宫之主，永远也不可能披上盔甲，带兵驰骋千里，杀奔战场的。

听那位契丹人的皇后娘娘说，他们的疆域比大宋还要大得多，东临黄海、西抵金山，幅员万里，辽阔无边。我这一去，可还有机会见到浩哥哥么？什么时候才能求得那位皇后娘娘开恩放了我呢？

罗冬儿幽幽的一声叹，忽听身旁脚步声响起，罗冬儿扭头一看，只见耶律休哥穿着一件汉式凉衫，敞着怀大步走来，打扮十分粗犷，那一头乌发挽在他宽宽的肩侧，发梢还在垂着水滴，显是刚刚沐浴过。

罗冬儿连忙起身，学着契丹人对他的称呼乖巧地唤道：“休哥大人。”

耶律休哥一见她忙笑道：“不必拘礼，你坐你的。”他站定身子，四下张望一番，喃喃自语道：“奇怪，这时辰，它早该回来了。”

罗冬儿怯怯地道：“休哥大人在找甚么？”

耶律休哥心神不属地道：“在找我的鹰，真是奇怪，这一往一返，到这时辰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呀。这鹰是我亲手熬练的，它不会乱吃陷阱下的食物，以它的神骏也休想有谁能射得到它，应该不会出事啊。”

耶律休哥蹙着剑眉，背着双手在地上大步踱来踱去，他衣怀敞开，胸口纹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青色狼头，看着十分的狰狞凶狠，罗冬儿不禁胆怯地退了几步。

耶律休哥一扭头窥见她的动作，忽地笑了起来：“害怕？”

罗冬儿点点头，又怕触怒了他，忙又解释道：“我怕……那狼……很凶恶。”

“狼？狼比得上人凶恶么。”耶律休哥在车辕上坐了下来，望着前方的草原，漫声道：“狼只有饿肚子的时候，才会为了活命去捕杀猎物，而人不同，人会为了权势杀人、会为了金钱杀人、会为了名气杀人，甚至为了……只为了觉得有趣而杀人……你说……狼和人比起来，谁更凶恶呢？”

“当然是……人更凶恶！”

罗冬儿想起他们在汉人的领土上烧杀抢掠的恶行，忽然鼓足勇气，一语双关地应了一声。

可惜论起人情世故，她在这个耶律休哥面前还稚嫩的很，耶律休哥睨她一眼，微笑道：“姑娘这是在谴责我们入侵中原么？军国大事，你不懂，呵呵，那我就说点你能听懂的。”

他站起来，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走出几步，面向草原站定，虽是衣衫半敞，但他身材伟岸，睥睨之间颇具豪气：“姑娘，今日你责怪我契丹出兵，昨日你可曾责怪宋国灭荆湖、灭蜀、伐汉征唐？你责怪我契丹人发兵侵入中原，你可不要忘了，是你们宋人先打的北汉，打北汉的目的何在？赵皇帝御驾亲征，难道只为的是那一城数县，十数万军民？我们今日不发兵，来日你们宋人也必会侵入我们的领土的。”

他站定身子，指着南方道：“你们发兵北上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吃还是为了穿？都不是，我们北方比大宋困苦一百倍。你们汉人发兵只是为了开疆拓土，建一世功勋，为帝王头上增光添彩。可我们呢？

我们草原上的部落，每年都要游牧千里，只为挣一口饭吃。可我们这儿太苦了，一遇白灾，漫天大雪，数不尽的牛羊冻死；一遇黑灾，牲畜缺水，疫病流行，膘情下降，母畜流产，还是大批的牲畜死亡，那些牧民怎么办？在你们汉人眼中，我们契丹人都是凶狠的狼，可是羊饿了该吃草，狼饿了呢？难道就该白白饿死？凭甚么！

在草原上，为了一块丰美的草场，同属一族的两个部落间还要斗个你死我活，何况是为了活命。如果，汉家儿郎和我们契丹人换一个位置，你们生活在草原上，我们生活在中土，你们一样会整天想着往南打，去那花花世界做主人。”

他转向罗冬儿，呲着一口雪白的牙齿，就像一头狼似的，嘴角带着一抹讥诮的笑意：“这么多年，我们契丹人没有南下，中原可曾太平过吗？没有，你们汉人为了权势地位，一直打打杀杀，杀了多少人、使了多少残酷的手段，难道不比我们契丹人狠？

等到大宋吞并诸国，一统天下的时候，一定还是贪心不足，那时就会巴望着把幽云十六州也拿过去，所有的沃土，你们都要占了。所有的险要，你们都扼守住了，我们呢，就应该被赶到穷乡僻壤去自生自灭，一样是人，凭甚么？难道是天道公义，合该你们汉人享福？凭的不过是你们的武力！

若凭公义道理，那们就坐下来好好谈谈，中原沃土、花花世界，也分我们契丹人一杯羹好了，中原人肯么？好吧，我耶律休哥也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真正的公义，一切都凭力量讲话。如果你们汉人如果有力量把我们赶到穷荒僻壤去挣命，那我认命。你们要是没那个力量呢？你们又凭甚么要求我们必须得安于现状？姑娘，你是汉人，你觉得我们不对。如果，你是个契丹人呢？你会怎么想？”

罗冬儿胸中有了怒气，指责道：“休哥大人，如果劫掠粮草是为了活命，那么胡乱杀害手无寸铁的百姓、奸淫汉家女子，又有什么堂皇的理由？”

耶律休哥呲牙一笑，说道：“我说的是战争的根由，根由就在于此，至于战乱一起，随之衍生的许多事情，已不是发动战争者所能控制的了。我们的勇士穷的就像叫花子，要鼓励他们勇猛作战，我们又无从封赏，那只好靠他们自己去抢。你们中原杀伐之时，贫穷的一方何尝不曾做过这种事来？既是你死我活的对手，还指望我们一无所有的一方对敌人文质彬彬，那不是一个大笑话？”

这些契丹贵族平素不但穿汉服、说汉语，诸如《诗经》、《礼记》、《春秋》、《论语》都中原著作他们也学得十分透彻，辩论起来，头头是道。耶律休哥滔滔不绝又说出一番话来，见罗冬儿不作声儿了，不由哈哈大笑。

他转身看了一眼天边彤红的火烧云，忽地想到暮色将至，不由笑声一敛，脸色又转沉重：“奇怪，还是没有回来，它这一趟传递的是萧后的军令，若是出了岔子，只怕要误大事。不行，我得去见皇后娘娘禀报一声，万不得已时，我便率一支人马南下接应接应才好。”

想到这儿，耶律休哥急急束起衣衫，撮唇打了一个呼哨，草地上卸了马鞍正悠闲吃草的群马中立时奔出一匹枣红马来，向他狂奔过来，马鬃迎风，如同火苗。

耶律休哥伸掌一按，便跃上了光溜溜的马背，他扭过头去，灼灼的目光毫不掩饰对罗冬儿的爱意：“姑娘，你一弱质女流，还是安心随我们往契丹去吧。到了那儿，你就会发现，我们契丹男儿，也多得是大义凛然的英雄汉子。只不过，你汉人维护的是汉人的义，我们契丹男儿维护的是契丹人的义。你会发现，我们契丹女子，一样是贤妻良母。你们眼中的草原狼，其实一样有情有义、有血有肉。我希望，你会喜欢上这个地方，喜欢了这个地方的人，永远留在这儿！”

耶律休哥说完，一拍马股，便向皇后的中军大帐飞驰而去。

※ ※ ※

夜色深了，皓月当空，照得大地一片清亮。

唐焰焰在宽敞的马车里铺好柔软的被褥，刚想扭身掩好窗帘，宽衣解带，忽的狗儿从窗口探出了脑袋。

“小燚，这么晚了不睡觉，还要来找姐姐玩么？”

“嘘……”狗儿伸出食指竖在唇上，鬼鬼祟祟的四下一看，招手道：“焰姐姐，快跟我来。”

“什么事呀，你这小东西倒精神的很，姐姐都困了。”

“姐姐快来看，一会儿就行。”

唐焰焰莫名其妙，悄悄地溜下了车，狗儿立即拉住她的手，兴高彩烈地道：“焰焰姐噤声，可别出了动静，走，小燚带你去看好玩的事情。”

狗儿不由分说，拉起唐焰焰就走，唐焰焰大是好奇，忙放轻了脚步，随着她跑过一段草原，拐进了湖边林中。

“姐姐轻一些，小声，小声。”

“到底什么事呀？”

“你看看就知道了，来。”狗儿得意洋洋，像是有什么好东西卖弄似的，拉着她的手七拐八拐地绕进林去，小声道：“快看快看，小声一点。”

唐焰焰按下眼前一根树枝，探头往前一看，只见前方树上挂着一盏灯笼，杨浩站在那儿，身旁放了一只木桶，他哼着歌儿，正拿瓢舀着水冲洗身子，然后用一块丝瓜囊子搓洗着身子！

老天啊，他竟是一丝不挂的。老天啊，他……他转过身来啦……。唐焰焰在心底惨呼一声：老天啊，本姑娘的一世英名啊……全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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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25章 平湖起波澜

唐焰焰的一颗心突突地跳起来，她很想把那树枝松开，遮住自己的眼睛，可是她的手却偏偏很紧张地抓着树枝一动不动。她很想把眼睛挪开，可是那双眸子偏偏盯着杨浩的裸体，还控制不住地往下面瞟……说到底，一个少女对异性的身体同样有着神秘和好奇的感觉。

狗儿趴在旁边，虚心地跟她的焰焰姐姐讨教道：“焰姐姐，杨浩大叔的身体为什么跟我不一样啊。”

“什……什么不一样？”唐焰焰脸如火烧，期期艾艾地问道。

狗儿一指杨浩，可怜那灯就挂在杨浩腰部附近的树杈上，那处既想看又怕看的物事儿清清楚，唐大小姐想装着没有看清都不成。狗儿好奇地问道：“杨浩大叔那里是什么东西啊，好大一砣，我怎么没有呢？”

唐焰焰的手像被蜂子蜇了似的，攸的一下收了回来，幸好夜晚有风，树叶婆娑，她手上那树枝弹起声音不大，不曾引起杨浩的注意。唐焰焰一言不发转身便走，狗儿一头雾水，她向左看看正悠闲沐浴的杨浩，又向右看看匆匆逃去的唐焰焰，咬着手指用她的小脑袋瓜仔细研究了一下，最后还是追着唐焰焰下去了。

“焰姐姐，你跑什么，大叔不会发现我们啦。”

虽说月下看不清肤色的变化，眼前又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唐焰焰还是感到脸上像火烧一样热的吓人，她吱吱唔唔地道：“天很晚了，我们该回去睡觉了。”

狗儿一溜小跑追在她屁股后面，歪着脑袋想想，还是忍不住拉拉她的衣襟，以其孜孜不倦的好学精神，锲而不舍地追问道：“焰姐姐，为啥杨浩大叔跟我长得不一样呢，那一大砣东西好奇怪……哎哟！”

唐焰焰停步转身，狗儿头上便挨了一记“炒暴栗”，她吃痛之下捂住脑袋，纳罕地看向焰焰姐，唐焰焰俏眼圆睁，恼羞成怒地道：“因为你还小，懂不懂？等你长大，等你长大……呃……等你长大了，你就会跟他一般大……”

狗儿大为吃惊，失声道：“真的吗？”

“废话，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有一根那么大的……哎呀，我跟你这小屁孩在说甚么呀，真是臊死人了。”唐焰焰跺跺脚，一阵心浮气燥：“不要问啦，什么都瞎打听。”

她转身走了两步，突又回头“威胁”道：“今天晚上的事，对谁也不能讲，听到没有？连你娘都不许说，要不……要不姐姐以后再也不喜欢你了，再也不带你骑马玩了。”

狗儿吓了一跳，在这世上，除了娘亲，杨浩大叔和师父爷爷，就只有这位可亲的焰姐姐对她最好。娘亲话不多、师父爷爷爱睡觉，杨浩大叔又太忙，就只有焰姐姐肯陪她玩，自幼寂寞的狗儿哪舍得失去她，忙不迭点头保证道：“焰姐姐，我对谁也不讲，我保证，你要不信……咱拉勾勾。”

唐焰焰哭笑不得，低声道：“好了，不用拉勾啦，焰姐姐信得过你。去去去，赶快回去睡觉。”

“是是是。”狗儿应了一声，慌忙逃开了。跑出几步，她提提裤子，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现在没有，只有等长大了才会长出那么一条怪东西来，娘亲就是大人啊，可她为什么没有？

狗儿因为这场怪疾，自小便与小伙伴们隔绝开来，父亲早逝后，便只是与母亲相依为命，昼伏夜出，的确没有机会一睹小弟弟的真容，更没有男女有别的观念。马大嫂一介村妇，整日里只是操劳着生计，操劳着如何让狗儿多活得一日是一日，加之狗儿尚年幼，更不可能告诉她这方面的知识。

这狗儿一直以为长成自己和娘亲那样是天经地义的，乍见杨浩“与众不同”，自然惊讶不已，这才跑去找唐焰焰，结果却得了这么一个让她百思不解的答案，还不许她再问别人。可怜的狗儿带着一脑门问号跑回去，躺在呼呼大睡的师父爷爷腿上，仰望满天繁星，只觉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唐焰焰一溜烟回到自己车上，往榻上一躺，整个身子都软在了上面，她按按自己胸口，那里面嗵嗵嗵的还是跳得飞快。

“没事没事，这是一报还一报，不会有人知道，一定不会有人知道……”唐焰焰安慰着自己，忽然又懊恼地皱起眉头：“可我咋就觉得亏得慌呢，马燚这个臭小子！”

唐焰焰懊恼地拉过一床薄被，遮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在被单下恨恨地挥了挥拳头，可惜却挥不去深深印在脑海里的那一幕。而且……越不去想偏偏就会想起来：“苍天啊，大地啊，本姑娘被你这臭小子害死了……”

唐大小姐咬着牙根地骂，却不知她口中的臭小子是杨浩还是马燚。

※ ※ ※

天亮了，队伍继续起西行去。

这一路上粮食充足，又没有追兵之扰，草原风光比之当初恶劣的荒原境地又强了不知多少倍，百姓们的精气神都渐渐恢复过来，他们的脸上开始露出了笑容，开始有暇唠些家长里短，行进间队伍里偶尔还会扬起一些人五音不全的歌声，歌声质朴、欢乐。

杨浩与李玉昌骑着马并排走着，随意地聊着天。

李玉昌这两天总在扶摇子的车子左右转悠，扶摇子在他心里那可是活神仙一般的人物，据说当年官家就是得他点拨，这才入伍投军，成就天下之主，若是自己能得他点拨一二，李家事业必然再上层楼。就算自己凡夫俗子，这位老神仙懒得点化，要是讨得他欢心，从他那儿弄几丸老真人亲手炼制的丹药，也能强身健体、益寿延年不是？

可惜扶摇子一天到晚都在睡觉，他的小弟子马燚又根本不愿与自己亲近，于是李玉昌便整天拉着杨浩东拉西扯结交关系。以他生意人的精明眼光，自然看得出扶摇子师徒对杨浩似乎有种不同寻常的感情，迂回交结，正是他生意人的拿手好戏。

杨浩缓辔而行，顺口问道：“李员外除了盐巴生意，并不做其他行当么？”

李玉昌呵呵笑道：“那也不尽然，老夫运盐贩盐，并不零星售卖的，因此跑一趟总要消停一段时间。家里养着那么多人总不能做吃山空啊，所以什么行当赚钱，我就做些什么，不过都是短期的事情，李家商号主要以经营盐巴为主。”

杨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用马鞭轻轻敲着掌心，沉吟片刻道：“那么，不知道李员外做不做修桥建房及房产地产生意呢？”

李玉昌一怔，失笑道：“这个么，倒也偶有涉及，府州折家扩建的军营就有我李家商号负责承建的一部分，还有府州城内几座宝塔以及寺庙翻修，不过……那也有些年头了。大多数百姓人家都是请亲朋邻居帮着建造房舍，所以除了官府修建衙门、建造军营，寺院道观修缮山门，一般来说，靠销售木料砖石、承建房舍院落那可赚不了什么钱。怎么，杨钦差有意要做些生意？”

杨浩摇头一笑，向前后一指，说道：“李员外，你看，这许多百姓足足有万户以上，西北西南地域宽广，那是足以容纳他们的，可是他们一旦到了那里总需要有个安顿的地方吧？如果待他们到了才做安置，势必手忙脚乱，恐怕府州官吏一时也照应不过来。如果现在有人抢先购买些木材砖石，建造一些庄户宅院，到时安顿这些灾民，那就大大的有利可图了。”

杨浩屈指说道：“首先，这些百姓从北汉迁到宋境，我大宋官家为表宽厚仁爱，一定会分赐田地、赏赐置办住宅的钱财。这个，在我们出发之前，官家已经有所表示。若是有人将这些盖好的房舍交予迁徙百姓居住，以朝廷的安置费用偿付所耗，那么商家与百姓各取所需，各得其利，岂不是好么……”

杨浩还没说完，李玉昌便一拍额头，恍然醒悟过来。杨浩所言，其实大有可待商榷的地方，比如说地方官府安置这些迁徙百姓，大可拿朝廷拨付的钱财自己建筑房舍，而不通过什么商号。再比如，当地官府要把这些百姓安置到什么地方，目前还没有定，安置之地未定，如何就近建造住宅？

可是这些对李玉昌来说都不是问题，他本来就是依附于唐家的一个大商贾，而唐家就是依附于折家的一个大财阀。要探听官府对移民的安置，并把建筑一事揽过来，对别人来说很难，对他来说却是顺理成章轻而易举的，是以杨浩只说到一半，他便悟出了其中的商机所在。

此番从回纥回来，他们李家收益来源最大的盐巴生意也就告一段落了，下一次往各地运盐，要到秋末时候，这段时间数万移民的安置自然是一个大大的赚钱机会，李玉昌喜形于色，连连搓手道：“哎呀，还是钦差大人虑及长远，一言便点醒了我这梦中之人啊。如此说来，我当尽快赶回府州先做准备才是。”

杨浩拱手笑道：“如此最好，这件事若做好了，李员外不仅得其利益，亦是一桩善举义行，到那时，西北西南尽皆称颂，李员外不但在百姓中间有个好口碑，朝廷官府势必也要嘉奖赞许……”

李玉昌哈哈大笑，迫不及待地道：“如此说来，老夫倒不能与钦差缓缓而行了，我这就得马上赶回去。老夫这就去与罗将军等告别，马上率人先行赶往府州。”

李玉昌匆匆一拱手，抖缰策马便向前驰去。

过了一会儿，便见李玉昌的人马开始聚拢，罗克敌骑着一匹马儿向杨浩迎来，到了近前勒缰笑道：“听说，钦差大人给李员外指点了一条财路？”

杨浩笑道：“商人嘛，无利不起早，总得让他有钱可赚呐，反正这钱款朝廷是一定要拨付的。这样百姓们也能少受些折磨，一到地方就有住处，也容易安抚人心。况且，李员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商人，施工时会顾忌一下自己的声名，若由官方工匠去做，只怕偷工减料的房舍就多了，那种房子既经不得风吹、又禁不得雨淋，遭殃的不还是百姓么？这也算是各得其利吧。”

罗克敌颔首笑道：“说的是，还是杨大人考虑周详。末将只想着把这些百姓平平安安送到地方，这善后事宜却是不曾想过，实在惭愧。”

两人正说着话儿，李玉昌风风火火地又赶了回来，向扶摇子酣睡的那辆马车毕恭毕敬地揖了一礼，说道：“仙长，弟子李玉昌曾蒙令高徒无梦真人指点迷津，逃过一场劫难。对无梦真人和仙长，弟子常怀感佩之心。今日弟子要先行赶回府州，有意请仙长同行，也好就近服侍照应，以尽地主之谊，还望仙长能赏个薄面。”

杨浩已知这扶摇子真实身份，对这个传奇人物也有几分好奇与敬畏，虽说迄今未止，他还没见这老家伙除了睡觉干过什么正事儿。但罗克敌却是全然不知扶摇子身份的，眼见李员外对一个道人这般恭敬，不禁大为好奇。

车上的扶摇子明明正在呼呼大睡，李玉昌说完了，他却打个呵欠坐了起来，瞟了李玉昌一眼，抚须淡笑道：“贫道在哪儿都可以蒙头大睡，山石野地、锦被豪宅，也没甚么区别。只是我那小徒儿，体质太过虚弱，这般风餐露宿，对她大为不宜。贫道正想寻个地方让她好生调理一番，然后携她回太华山呢。如此说来，贫道倒要叼扰李施主了。”

李玉昌大喜过望，连忙道：“弟子家中正有几处雅致清幽的宅院，就请仙长携令高徒去同住，弟子一定安排的妥妥当当，肆后再安排车子送仙长与令高徒返回太华山。”

※ ※ ※

李玉昌带着他的人马，把扶摇子当老祖宗一样地供着走了。马燚和马大嫂也随他们一同先出发了。狗儿颇为不舍杨浩，直至杨浩再三承诺，待把百姓安全带到地方，就去府州看他，狗儿才依依不舍地与师父爷爷离去。

令人意外的是，今天破天荒没像野马似的出来乱蹿的唐焰焰唐大小姐却没有随她舅父先走。她说这几天身子不舒服，不愿意急行跋涉，李玉昌也没有办法，眼看马上就进入折氏势力范围，不虞有什么危险，李玉昌便拨了二十名武士照料她，自己带着大队人马先走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迁徙大军又在草地上宿营了。从这里再往前走一天半的路程，就到逐浪川了。过了那条大河，就将进入折氏势力范围，住户人家也要慢慢多起来，所有军民们都很开心，营地上到处洋溢着欢乐气氛。

唯有叶大少，看着那只残了一爪的瘸鹰一脸落漠。他很想再抓一只鹰回来，可惜这一整天脖子都仰酸了，也没见着一点鹰的影子。

杨浩安顿了百姓，照例骑马巡视一番，待他赶回队伍前边的时候，正与迎面走来的唐焰焰撞个正着。一见到他，唐焰焰腾的一下便烈焰上脸，从脸到颈都红透了，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般。

杨浩已听说她这几天不太舒服，所以未随舅父先走，料想不过是妇人都有的那毛病，所以也不曾探问过她。此时瞧她迎面走来，一张脸红得火烧云一般，不禁大感诧异，便翻身下马道：“唐姑娘，天很热么？”

唐焰焰浑身不自在，虽然眼前的杨浩穿着完整，可是一瞧见了他，她却禁不住脑中所想，一时羞涩难禁，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了，只得闪躲着眼神讪笑道：“呃……是啊，天……天真的很热。”

杨浩抬头看看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威力的太阳，有点莫名其妙，他从自己马背上取下水囊，笑道：“现在天气还算好吧，姑娘若觉燥热，便洗一把脸，那就清爽多了。”

“多……多谢了。”唐焰焰也不敢正眼瞅他，接过了水囊，便走到一旁草丛中借着清水洗了把脸，然后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拭着脸上水迹，将水囊递回给他，含羞一笑道：“多谢你了，杨大人。”

“不谢。”杨浩笑笑，接过水囊好奇地看着她。他感觉眼前这位姑娘似乎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

突地，他脑中灵光一闪反应过来了：对了，害羞！她在害羞！她现在的表情就是害羞，非常的害羞。

这怎么可能，唐大小姐会知道害羞？唐大小姐会在男人面前害羞？还有王法吗！！！

杨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啊！太阳果然在西边。

唐焰焰被杨浩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她用手帕擦着脸，躲闪着杨浩的眼神，心虚之下终于被他看得恼羞成怒，不禁顿足娇嗔道：“你做甚么，哪有你这样看人的！”

杨浩笑道：“这就对了，方才我还以为姑娘你生病了呢。这下我就放心了。”

唐焰焰为之气结：“你什么意思，本姑娘的脾气一向很不好吗？”

杨浩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唐焰焰目光突的一闪，厉声喝道：“不要动！”

杨浩一呆，就见唐焰焰“呛”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短剑，杨浩虽知她性情火爆，却不信她莫名其妙的就要刺自己一剑，不由失笑道：“唐姑娘，我又哪儿招惹你啦？你就算没有生病，也不用变得这般正常吧……”

唐焰焰被他的风凉话气得牙根痒痒，可是这时却无暇与他生闲气，她紧握剑柄，猫着腰，紧张地叫道：“别吵，有蛇，你别动，千万别动。”

杨浩顿时一惊，他僵硬着身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顺着唐焰焰的眼神向右下方斜过去，果见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高高地昂起狰狞的蛇头，丝丝地吐着舌信。

这条蛇大概是被突然出现在附近并安顿下来的百姓把它惊出了巢穴，那狰狞的蛇头昂起来能有半米多高，蛇颈有些焦躁地前后摆动着，距杨浩仅有一米多的距离。

杨浩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被那蛇盯着，他半边身子都木了。杨浩怕蛇，真的怕蛇，所有的动物里他最怕的就是这种软趴趴的生物，哪怕没有毒的小草蛇，这是一种本能，与它的杀伤力无关。漫说这条蛇一看就是剧毒之物，就是一条没有毒的草蛇，若有这般体形，他看了也一样头顶直冒凉气。

杨浩牙齿格格打战，哆哆嗦嗦地道：“我……我现在怎么办？”

“别动，你千万别动，免得惊扰了它，待我一剑……便刺死了它。”唐焰焰说着举剑在手，一抖手腕便掷了出去。

“嗖！”剑光一闪，与此同时，那条大蛇一跃而起，獠牙大张，一口就咬住了杨浩的手腕。

杨浩傻了，唐焰焰也傻了，就见那柄剑射进了草丛，剑尾还翘在空中。

眼看着那蛇一咬得手，立即摇头摆尾地钻进草丛溜之大吉，唐焰焰突地跳了起来，大吼道：“你傻呀，它咬你你都不动的？”

杨浩小脸煞白地道：“是你叫我不要动的。”

唐焰焰怒不可遏地道：“我叫你死，你去不去呀？”

杨浩可怜兮兮地道：“我以为你的武功很高明……”

唐焰焰蛮不讲理地道：“我的武功是很高明呀，可它的身手似乎也不错啊。”

杨浩：“……”

唐焰焰上下看了他两眼，忽地惊奇道：“咦，你的脸怎么黑啦？”

“我日！”杨浩悲愤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就像一截木头般直撅撅地倒了下去。

唐焰焰呆呆地站了片刻，忽地一蹦三尺，扯开喉咙大叫道：“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 ※ ※

“老徐头，你要不配合，这款可发不到你手上……”

“大良哥，你是死还是活，我……我常常梦见你……”

“娘，我会回来的，有冬儿陪着你，你别替我担心，儿子长大了……”

“冬儿，我答应过要呵护着你，让你一生一世不再受委屈，不再受人欺负，冬儿，我……我对不起你……”

唐焰焰坐在杨浩身旁，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胡言乱语，直到他睡实过去，才小心的一根一根把手指从他紧攥的大手里抽出来。

杨浩躺在唐焰焰的那辆大车里，躺在柔软的，散发着淡淡芬芳的被褥里，脸上的气色已经不那么难看了。

唐焰焰靠坐在一旁窗下的角柜上，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凝视着他，心中竟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初识他时，是在普济寺里，他是一个慌慌张张、行迹败露的登徒子。再见他时，是在姑丈家里，他是一个路见不平、救回堂弟的热心人。第三次见他，是在老太君的寿宴上，他嘻笑怒骂，生生气晕了那讨人嫌的陆大名士。再一次见他，他破衣烂衫形同乞丐，却已是奉旨的钦差，朝廷的官员……

狗儿说，他追索汉军时，不许兵士欺侮他孤儿寡母，还留下了自己的饷银。迁徙的百姓们说，两国十数万大军壁垒森严，剑戟如山的战场上，他赤手空拳，单枪匹马冲上战阵，只为救下一个无亲无故的孩童。他的形象忽而高大、忽而卑微，忽而怠懒无行，忽而侠义无双。

如今从他继继续续的呓语中，唐焰焰隐约了解了一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她从不曾想到，他竟吃过那么多的苦，背负了那么多的痛，爱一个人爱得那般铭心刻骨。她所见过的男儿，要么放荡不羁，要么醉心功名，谁会把一个女子看得如山之重？

“杨浩……”唐焰焰轻轻地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描他浓浓的眉，然后轻轻去抹他沉睡中仍然微蹙的眉间川字，在她脸上，竟也难得地漾出一抹从不曾流露出的温柔……

那青葱玉指轻轻地描着杨浩眉间的川字，忽的微微一顿，她收回了手，眼珠微微一转，一抹狐疑便浮上眸中：他……那日在普济寺里，真的不曾见过我入浴？

我昨日还不是看过了他，虽说是被马燚那臭小子给诳去的。但是他若问起，我虽无愧，但我会承认么？当然不会。如果……如果那日在普济寺里，他追踪小贼是真，但是……但是他看过了我呢？他会傻到承认了么？

“如果……他竟看过我的身子……”

唐焰焰细白的牙齿轻轻一咬薄薄的红唇，突然红晕上脸，浑身燥热：“这个冤家……他到底有没有看过我？有没有？”

※ ※ ※

令稳都敏和祥稳唐两员契丹大将所部七千余名将士被大宋潘美的兵马堵住了，身陷绝境，前景堪忧。

契丹各部分头劫掠大宋边镇“打草谷”时，令稳都敏和祥稳唐所部最是凶悍，杀戳最重。因为他们白甘部首领耶律沙、耶律敌烈双双战死在通天河畔，少族长耶律蛙哥和耶律德死也葬身通天河中，所以他们二人挟一腔仇恨，全都报复在了大宋百姓身上。

他们被指定的劫掠路线是西路，得手之后要从西路绕过子午谷前那片山脉回国，而契丹皇后萧绰走的也是西路，这两员大将同时还负有拱卫皇后的责任。他们在西路杀戳越重、吸引的宋朝兵马越多，皇后那里所承受的压力也就越轻。本来按照约定，一旦皇后到了安全区域，大将耶律休哥便放神鹰来传达命令，令他们立即撤退。

可是杀红了眼的令稳都敏和祥稳唐始终没有等到耶律休哥的命令，却等来了从天而降的潘美所部大军，被潘美生生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能容大队兵马通过的几条道路都被潘美卡死，险要难行的小路亦被宋军在险要处设兵堵截，他们已成了瓮中之鳖。

令稳都敏和祥稳唐率兵冲击了几次，结果却是损兵折将。后面是宋人难以攻克的坚城，前方是步步为营一步步缩小包围圈的宋军。如今是午夜，宋军已停止了进攻。可是看现在的情形，他们已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后，还能不能再看着它落下去。

耶律休哥的神鹰为什么始终不曾传来消息，难道……难道皇后根本就是有意让他们送命？困兽一般坐在篝火旁的令稳都敏和祥稳唐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了这个疑问。

萧思温弑杀先帝，立耶律贤为帝，白甘部一直是站在反对一方的，为此还几乎与萧氏部落大打出手。直至宋军潜入契丹，袭击消灭了白甘部的几个小部落，他们才同意放下纷争一致对外，发兵维护北汉，驱逐宋人。难道……皇后娘娘这是在借刀杀人？

否则，耶律沙大人、耶律敌烈大人骁勇善战，一向神勇，宋人怎能料敌机先，预布伏兵与通天河，一举将部族的这两位大人全部杀死？否则，为什么自己这支部族最后的精兵迟迟等不来撤兵的命令，偏偏有宋人的大军如从天降，快速出现在自己背后，截断了所有退路？

猜忌一旦产生，就会像一颗种子，在人的心里生根发芽，穷途末路的令稳都敏和祥稳唐把一切失败的原因全都猜疑成了别人有意所为，反复思量之后，他们已彻底相信了自己的判断，遥望北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

“勇士们！我们上当了，我们不是败在宋人手里，是我们自己人在背后捅了我们狠狠一刀哇！现在，我们杀回去！抛弃掳来的一切财物轻装上阵，不惜一切牺牲，只要我白甘部的勇士能逃出一个，我们就没有白死！不管谁逃出去了，要把我们的冤屈告诉我们的族人，告诉与我白甘部结盟友好的所有部族，向萧氏讨回公道！”

令稳都敏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挥着拳头，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向面前默默伫立的契丹武士们咆哮着，所有的白甘部武士人人一脸悲愤，被自己人出卖的悲情忽然使他们觉得自己是一个死也不倒威风的末路英雄，就像汉人史书中的那位楚霸王。

没有人再去想他们一路烧杀抢掠是不是向宋境攻入太深、没有人去想如果发现后路被宋军截断的时候他们如果及时抛弃所有财物，趁宋军尚未合围向外冲击能否冲得出去。他们只知道，他们是被自己人出卖了，所以他们即使败了也不失光荣，他们没有丢白甘部战士的脸。

白甘部的七千勇士举着火把，嘶吼着、咆哮着，义无反顾地冲向严阵以待的宋军大营，如同一群扑火的飞蛾……

※ ※ ※

得知神鹰失踪，萧后与耶律休哥大为忧虑，他们所虑者，正是令稳都敏与祥稳唐所疑者。萧后担心神鹰传递消息出了岔子，万一令稳都敏和祥稳唐二人不知进退，冒死深入，到时一旦陷于中原，损兵折将的回来，必会加剧萧氏与白甘部的矛盾。所以听说耶律休哥豢养的那头鹰迟迟没有返回时，当即决定要耶律休哥率一队精骑南下接应。

当然，萧后尽管担心白甘部这支精兵遭受重挫，却也担心耶律休哥所部受其牵连，失陷在中原，是以严令他南下在宋境边界一带接应，不管有无令稳都敏二人的确切消息，都不可深入。

这一夜，天色已晚实在行不得路了，耶律休哥才率队停下来就地扎营休息。他停下来的地方正是昨日杨浩的队伍行经的地方。有经验的战将野外扎营，都会选择合适的地点，一要易守难攻不易被偷袭，二要适应节气挡风防雨。所以只匆匆观察一番，耶律休哥便选择了与罗克敌所选地点相同的地方。

三千精卒下马扎营，立即发现这里有人迹，而且人数众多。耶律休哥打起灯笼匆匆四下察看了一阵，从遗留在草原上的各种痕迹看，他们有车有马但为数不多，大多都是步行，这支队伍人数极其众多，至少在万人以上。他还发现这支曾在此驻营的人马离开这里并没有多久，以他三千铁骑的速度，明天一早启程，明天中午就能追上他们。

草原上能有什么部落迁徙一次会有万余人众？耶律休哥立即想到了那支逃进子午谷的北汉移民队伍。从方向上来看，如果他们走出了子午谷，正是朝这个方向走来，难道铎剌根本没有完成任务？

耶律休哥蹙着眉头在草原上转着，这里已经是宋境了，尽管这里没有人烟，也没有宋兵把守。他决定，明日一早，派小股骑兵继续向南行进，打探令稳都敏等人消息，而他则率大军追上这支迁徙于草原的万人队伍，如果他们确是那支从北汉迁出，辗转了一圈绕到此处的人马，那么此番也算没有白来。

主意已定，耶律休哥立即吩咐下去，号令全军做好了准备。

一件小事、一个小人物，一样有可能在一件影响历史格局的大趋向中发挥决定性的作用。如果契丹皇宫里的那个厨子斯奴古不曾被萧思温所指使刺杀了皇帝耶律述律，那么现在就不会有一个皇后萧绰。

当叶大少抱着他那只扔了舍不得留着没啥用的瘸鹰正满腹烦恼地睡大头觉的时候，他绝不会想到因为自己猎了一头鹰，给契丹埋下了一个祸延数十年的战乱因由。

当然，他更没有想到，因为猎了这头鹰，给他的西域半月游带来了一场很精彩的表演。这场十分盛大的表演将于明日正午准时上演，出场演员是三千五百名契丹族勇士、七千余匹战马，以及四万多名北汉和大宋的迁徒军民，而领衔主演，则是：契丹大惕隐司耶律休哥，大宋迁民钦差使杨浩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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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26章 自弃的棋子

天有不测风云，尤其是在草原上。

天快亮的时候，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更是暴雨倾盆。

杨浩躺在唐焰焰的香闺之内，那床榻芬芳香软，实是他这么多日子以来睡的最舒服的一次。由于用药及时，又为他及时吮清了毒液，所以杨浩清早的时候神志就清醒了，他睁开眼，就见母老虎唐焰焰屈膝坐在自己榻旁，侧着头睡的正香，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待感觉没有什么动静，他才悄悄张开眼睛，唐焰焰还在熟睡，红扑扑的小脸，鬓边还有几缕散乱的秀发，长长的、整齐细密的睫毛覆盖着眼睛，睡得既安详又甜蜜。鲜嫩花瓣似的小嘴，翘挺的鼻尖，尖尖的下巴……熟睡中的她没有了平素那种刁蛮的模样，倒是有点动漫美少女很卡哇伊的感觉。

车外大雨倾盆，哗哗的雨水声扰人心境。可是身畔少女甜睡的模样，却是一道叫人看不腻的风景，杨浩见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肯把自己住宿的地方让给自己歇息，心中不觉有些温暖之意。

大雨如注，车内便有些潮气，杨浩见唐大小姐臀下垫了个靠垫儿，就这么坐在踏板上歇息，有心给她盖上被子，被单刚刚拉起来，忽又想起二人虽说一个在榻上、一个在榻下，若是共盖一床被子终究不妥，也不晓得这位睡觉的时候很卡哇伊的大小姐一旦醒来，发现二人共盖一床被子，会不会再度变身成暴火龙，可不盖被子又怕她着凉，正犹豫的当口儿，忽听车门“当当”地急敲了几下，杨浩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什么事？”被吵醒的唐大小姐很不耐烦地推开车门，一见罗克敌几人披着蓑衣站在车前，登时瞪大眼睛质问。

“唐姑娘，杨都监身子好些了么？”罗克敌客客气气地问道，美女当前，大多数男人都会变得斯斯文文的，哪怕是久经战阵的将军。

“喔……”，唐焰焰这才清醒过来，省起自己车中还睡着一个大男人，她连忙转身，弯下腰仔细打量杨浩神色，轻轻推推他道：“喂，杨浩，杨浩……”

杨浩慢慢睁开眼睛，很“虚弱”地看着唐焰焰，“诧异”地问道：“唐姑娘，我……我怎么睡在这里，哎呀，我的伤……好了么？”

唐焰焰大喜，那张刀子嘴又回来了：“你能说话了？这么看来是死不了啦，果然是祸害活千年。罗将军找你呢。”

她侧身让了让位置，杨浩就势坐了起来。他中的是蛇毒，身体倒没有太大的创伤，一旦醒来行动力基本也就恢复了，杨浩见暴雨如注，沿着罗克敌等人的蓑衣簌簌流淌，可车厢中又容不下他们这么多人，忙问道：“罗军主，刘指挥、赫指挥，如此大雨，怎敢劳动你们……”

罗克敌喜道：“钦差已经苏醒了，这我们就放心了，那蛇药果然管用。杨大人，你看，如今暴雨倾盆，咱们是待雨歇了再走还是冒雨行进？”

杨浩掀起窗帘向外面看了一眼，大雨倾盆，往外看，远处一片迷朦。车马周围有些百姓正披着蓑衣在草地上走动，草原上多的是野草，小雨刚刚下起时，就已陆续有人编制简陋的蓑衣，这时大多数人都已有了件蓑衣遮雨。只是因为大雨无法生火，早饭没了指望，有些妇孺正在吃着昨天剩下来的干粮。

杨浩看看天空，铅云密布，难见一丝阳光。便道：“罗将军，还有半日行程就到逐浪川了。我觉得还是继续行进的好，咱们这支队伍连帐蓬都没有，就算留在这儿，百姓们也只能淋在雨里，如今也不知这场暴雨下到什么时候，万一下的久了，又无法生火做饭，还是辛苦些，早早开拔上路为是。不知罗将军意下如何？”

罗克敌欣然道：“末将也是这个意思，既如此，刘指挥、赫指挥，你们吩咐下去，咱们马上开拔，立即上路。”

※ ※ ※

还有半天就到逐浪川了，过了那条大河就进入西北折氏控制范围，这就意味着马上就走出了渺无人烟的大草原。所有的人都满怀迫切，再说在这大草原上也没有避雨之处，因此对继续行进的命令，百姓们并无怨言，纷纷起来，扶老携幼继续启程。

杨浩坐在唐焰焰那辆十分舒适的豪华马车里，倒是难得地享受了一番。在车窗下面的暗格里，放着许多美味佳肴。这是大户人家行远路必备之物，姑娘家喜欢吃零食，那暗格里更是放满了西域的肉干果脯和点心。

唐焰焰掀开暗格撑起来就是一张小桌子，然后把那些美味食物一一放上桌来。杨浩坐在榻上，唐焰焰跪坐在对面，看起来倒像一个美貌侍女在服侍主人用膳。这样的待遇，实在令杨浩有些受宠若惊。

“喂，你要不要喝一点儿？”今天唐大小姐心情很好，居然有那么点巧笑倩兮的感觉，难得地露出了温柔味道。大概是大雨把她的火气儿都浇没了，居然对杨浩有说有笑，杨浩却不知这少女心境变化，还以为这是自己的病号待遇呢。

唐焰焰从暗格中取出两只白玉杯，又取出一支瓷色剔透如玉的酒瓶，斟了两杯葡萄美酒，向杨浩笑问道。

那酒色醇红，酒香扑鼻，确实很是诱人。杨浩犹豫了一下才道：“这个，我恐身上余毒未清，不便饮酒。多谢姑娘美意了。”

“哦，我倒忘了。”唐焰焰道：“那你只饮清水便是了。这些食物你尽管取用，莫要装腔作势的假客气，若是饿着了肚子可不怪我。”

“呵呵，不会的，”杨浩笑应着，拈起了一块肉脯，诚心道谢道：“唐姑娘，多谢你了，不但救我性命，还让出自己的床榻供我休息，如今又如此款待，杨浩真是感激不尽。”

唐焰焰细眉一弯，掩口笑道：“看你这么斯斯文文的说话真是不习惯，本姑娘其实……也没做什么啦，你不用这般客气。”

这时就听车外有人怪里怪气地说道：“狼奥赖不赖，屋累狮哇，盖嘎地啊洗洗觉啊。”

杨浩刚把肉脯递到嘴边，一听这声音不由一怔：“咱们队伍里有日本人？”

唐焰焰也是一怔：“日本人？不会吧……”

中土本称日本为倭国，倭国人最初也接受了这个名字，后来渐渐学习中国文化，晓得倭字含有贬义，就不大乐意了，因为其国近日出之地，便奏请大唐天国上朝赐了“日本”这个名字。尽管中国民间当时习惯称日本为“东瀛”或“扶桑”，不过杨浩下意识地叫出日本这个名字，唐焰焰还是知道他指的哪里的。

两人说话的当口儿，车夫说了句什么，就听那人又大声叫道：“狼噢狼噢，噢狮卜兽……”

杨浩掀开车帘一看，只见一个身披蓑衣的男子正在雨中跳脚，杨浩见他正是壁宿，不由又惊又奇，忙道：“壁宿，一夜不见，你怎么说起外国话来了，快上车来。”

壁宿大喜，连忙便蹿上车来，杨浩这才省起这车另有主人，不禁满怀歉意地看了唐焰焰一眼。唐焰焰鼻尖微微一皱，眉尖一挑，哼道：“瞧我做什么，本姑娘是那么不近情理的人么？这辆车子……如今既是你住了，你自然做得了主。”

壁宿上了车，脱下蓑衣钻进车来，唐焰焰往旁边让了让，虽说车厢不如房舍宽敞，可这大车容两三人并坐也不拥挤。壁宿便在另一侧坐下来，看见满桌食物，登时满脸放光地学起狼嗥来：“喔噢，喔噢，累倒晌午……”

杨浩这才看清他两片嘴唇高高肿起，就像横挂着两根火腿扬，嘴巴合不扰来，里边的舌头竟也是肿胀的，不禁大惊道：“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日本话，你的嘴怎么了？”

壁宿满脸苦色，手舞足蹈：“噢切来屋哇，嚎都都里，狼休介￥%カゅてΩゑ……”

杨浩见他一会指着唐焰焰，一会指着他，一会指着自己，呜哩哇啦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不由一头雾水。

“闭嘴！放得什么狗臭屁，我来替你说！”唐大小姐杏眼瞪起，雌威大发，壁宿顿时就焉了，他很幽怨地看了杨浩一眼，指指唐焰焰，示意由她来说。

唐大小姐正气凛然地道：“当时你中毒昏倒，我就大喊救命，他嗖地一下就蹿了过来。我就让他给你吮净蛇毒，他身上有许多零零碎碎，居然还有蛇药的，给你服下果然奏效。可谁知道这家伙能医人不能医己的，你还在昏迷不醒的当口儿，他的嘴居然就肿了起来……”

壁宿眼泪汪汪地指指自己嘴上的两根香肠，使劲点了点头，表示唐焰焰说的一点不假。杨浩知道蛇毒不见血是不会发作的，就算吮进嘴里只要把它吐干净一般不会有危险。不过……想起壁宿爱咬嘴的毛病，杨浩就知道他嘴巴肿胀的原因所在了。

脸比手要娇弱的多，想不到自己及时吮净蛇毒服下药去没什么大碍，这施救者却弄得这么可怜。这么可怜也就罢了，自己有锦帐香帷休息，还有美丽少女服侍，可他壁宿……真是貌美如花，命比纸薄哇。

杨浩很是感激地道：“壁兄，多谢你仗义援手，否则杨某性命堪忧啊。呃……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殷勤地把自己手里的肉脯递过去，壁宿可怜巴巴地摇摇头，指指他自己的嘴巴，说道：“狼奥哇，屋累狮哇，盖嘎地啊洗洗觉哇。”

杨浩没听懂，抬头看看唐翻译，唐焰焰也是一头雾水，杨浩仔细琢磨半天，觉得他是在说：“杨浩啊，我累死啦，借个地方歇歇脚啊。”便试探着一问，壁宿大喜，连连点头，杨浩便向唐焰焰递了个眼神，唐焰焰眼皮一垂，拿起一块杏脯轻轻咬了一口，眸波一转，又复向他一扬，显然是要他做主。

杨浩点头答应，壁宿大喜过望，便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看着二人吃着可口的食物，不时吞一口唾沫。

※ ※ ※

雨变小了，风也缓了，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欢呼，隐约听到“逐浪桥、逐浪桥”的呼喊声。车子也停了下来，杨浩与唐焰焰聊得正投机，听到这欢呼声唐焰焰便喜道：“莫非已到了逐浪桥了？

她掀开窗帘，就见和风细雨，天空已趋晴朗，便回头对一直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充听众的壁宿凶巴巴地道：“喂，一点小伤至于这么娇里娇气的么，你还男人哩，还不下去看看？”

壁宿吃她一瞪，登时抱头鼠窜，杨浩阻止不及，便道：“唐姑娘，我……我也想下去看一看。”

唐焰焰回嗔作喜，雀跃道：“好啊，我也坐的气闷，只是怕你一个人在车中无聊呢。走，我陪你下去。小心些，你的伤可还没好呢。”

唐焰焰打开车门走出去，撑起她那把油纸伞，回头便来扶杨浩。杨浩本欲拒绝，见她神态自然，落落大方，自己一个大男人倒显矫情了，便伸出手去，由她扶着下了车。

一出车厢，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草原上新鲜的气息，杨浩长长出了口气，只见百姓们都向前抢去，便也信步走去。

草地上湿漉漉的，二人合撑一把伞并肩而行，在这俱披蓑衣匆忙前行的百姓中间，一纸花伞，伞下一双男女，男的俊朗，女的妩媚，神态从容，大袖飘飘，许多又蹦又跳的百姓见他们的模样，不由得停止了叫闹，随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向前行去。

逐浪川，逐浪桥，逐浪川上逐浪桥。

那桥真如逐浪，悬于奔腾咆哮的河水之上。桥的上游不远处，就是一个落差极大的瀑布，巨浪垂直入水，激起十数丈高的水雾，水气便迎风吹来。

桥宽两丈，以铁链相连，粗大的铁链两端系在半入土的巨石上。桥上铺以木板，两侧是铁链和缠绕的藤萝，这座唐朝年间建的桥，折家每年都要派人维护修缮一番，因为此桥易于行商，亦有许多商人出资修缮，所以桥头柱石上镌刻了许多捐赠者的姓名，其中就有李玉昌的名字。

“杨大人，逐浪桥到了。”

一见杨浩走过来，罗克敌迎上来欣喜地叫道。

杨浩也是满面欣喜，他略有点头晕，身子已无大碍，看看那座桥，杨浩说道：“桥虽宽，人更众，雨中桥滑，让百姓们要尽量小心一些过去。”

罗克敌点头答应，百姓开始络绎不绝地走上桥向对岸行去。这么多人，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过去大半，后面的多是车马了。杨浩看到李光岑在木恩等大汉的护拥下走来，便向他微微一笑。

李光岑亦向杨浩颔首致意，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草原各部的大人他见得多了，大多骄横而志满。而中原国家的官吏要么满腹心机难以接触，要么对草原上的人从骨子里有一种轻蔑感，而这位杨钦差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是他所表现出来的大仁大勇，更令李光岑钦佩，他已将这少年视做忘年之交。

“唐姑娘，你也上车先过桥去吧。我是钦差，要照料人马全都过去才行。”见唐焰焰的马车也行了过来，杨浩便道。

“好，你余毒未清，多加小心。”唐焰焰应了一声道：“伞给你。”

杨浩接伞在手，唐焰焰向他嫣然一笑，转身走上了车子。

车马络绎，载的都是老弱妇孺和随行于车畔的亲属，杨浩正嘱咐大家小心过桥，忽的一骑飞来，踏得雨水四溅，冲到桥头处大呼道：“杨钦差，大事不好，契丹人追来了。”

“甚么？”杨浩大吃一惊，他万没料到在这种时候竟有契丹人追来。踏在高石上扭头回顾，果见远远一队精骑撕开雨幕，向这里疾驰而来。

“快，快，马上过桥，”有人急叫起来，一时妇人叫孩子哭，车马顿时乱作一团。

“禁军将士，随我断后阻敌！”

罗克敌一声叫，将蓑衣一扔，连被雨浇透变得极沉重的衣甲也扔了，只着一身布衣，劈手夺过一杆大刀，便向后飞奔而去，一路走一路呼喝连声：“弃枪剑，持刀戟，斩敌马腿，争取时间。”

守在桥侧的禁军士卒们纷纷响应，挺起枪戟向后阵奔去，杨浩一把拉住解去甲胄的赫龙城，急叫道：“赫将军，就凭你们数百十人，又无战马，如何与敌一战？”

赫龙城咧嘴一笑：“战场上，人人都是棋子，所计者，唯有全局胜败。”

他说的轻松自若，可是语气里却有种裂土难憾、坚逾金石的冷酷，隐约能嗅出一股争斗杀伐的无情与血腥：“需要弃子的时候，就要毫不犹豫。如今，我们就是弃子了。钦差大人，这数万军民，交给你了！”

他把刀一挥，高声喝道：“禁军将士如此神勇，我西北儿郎岂不如他？随我杀敌，死战疆场，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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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27章 断桥

骑兵的冲击力对徒步行走的几万老百姓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幸好大部分百姓已经过桥。如今这噩梦，就要由罗克敌等一众热血男儿来承担了。

这是一场遭遇战。遭遇战素来是勇士胜，智者败。因为遭遇战的双方根本来不及对兵力、兵种进行合理分配，也无法布署最恰当的战术，但是实力如此悬殊，勇者便一定能逆天么？

何况追兵绝非庸俗。他们是一支虎狼之兵，他们的统帅更如一柄出鞘之剑，锋芒毕露。

呼啸的风从耳边吹过，哒哒的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起伏的草原，不断的在耶律休哥的骑兵眼下或舒缓或起伏地改变着视角，大雨给他们的追击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幸好数万人行过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被雨水抹平的，他们终于追上来了。

望着前方已大半过桥的宋人军民，耶律休哥屏紧呼吸，只是将手重重地向前一劈。一路冒雨疾进，又被风吹，虽是夏季，他已经彻骨生寒，脸庞冻得铁青，喉咙都已冻得僵硬，他只能夹紧马腹，前进、前进，胯下的战马虽然时常更换，此时也已喷出了粗重的呼吸，但是不管如何，他总算及时赶上来了。

他要截下这支迁徙大军，他还要……活捉那个人，那个男人，那个让罗冬儿深爱着的男人。他是草原上的骏马，他是天空中的雄鹰，文韬武略，他无一不精，他不相信这世上有人比他更优秀，更值得女子为之倾心。那个娇怯得像花儿似的罗冬儿，凭什么就对他死心踏地？

雨是冷的，他的心却炽烈起来，他的耳畔回响着与冬儿的那段对话。

“大人，求你好心放我回宋国好不好？”

“这里又有什么不好？我是契丹的大惕隐司，是皇族，虽然我们比起宋国来要贫穷，但是我保证给你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本大人可还没有娶妻，我可以娶你做我的夫人。”

“大人，冬儿已经嫁过人了。”

“哈哈，那有什么关系？我们草原上的男儿却无你们中原男子的那种腐酸气。我们喜欢了一个女子，就像骑着骏马去捕捉猎物，就一定要让她变成自己的女人。至于嫁过人，有那么重要么？”

“大人，冬儿不会喜欢上你的。从我为他插上钗子那一刻起，这一生一世，我就注定了是他的人，不管他是卑微还是闻达。”

“你知不知道，按照草原上的规矩，谁掳来的人就是谁的，她的主人可以任意处置她？嗯！”

“大人……我不怕死！我可以去死！”

“你……！”

耶律休哥仰起脸来，让雨水浇在自己脸上，忽地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真的么？不管他是卑微还是闻达？我要把他捉过来，在他琵琶骨上拴上铁链，做我的一条看门狗。我倒要看看，那时候，你是愿意跟着一条狗，还是愿意要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耶律休哥伸手一抹，雨水四溅，他已探手抓住了自己的长戟，往空中一扬。

“哗！”

如果有人这时从空中俯瞰下去，就会看到匀速前进的锥形契丹铁骑，就像是从一个锥形的套子里射出了一枝箭。随着耶律休哥挥戟的动作，所有的骑士都解开了备马的缰绳，训练有素的备马放缓了脚下，渐渐落在后阵。而骑士们已经握紧了武器，身形下意识地俯下去，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紧了手执大刀，大步飞奔而来的罗克敌和他身后的百余勇士。

百余勇士，人皆布衣，手执钢刀，向契丹铁骑迎面冲来。

他们在送死！

他们是一群弃子，一群自弃的战士，唯一的使命就是牺牲。

每个契丹勇士都明白，在铁骑猛冲之下，不能结枪阵自保，以这样散乱的阵形迎面冲来，根本就是送死。这些宋人根本就没有想着战胜，也没有想过活着回去，他们唯一的目的，只是要拖延时间。

勇士！人皆敬之。哪怕是他们的敌人。

没有人下令，但是所有的契丹武士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兵刃，那既是对大宋武士的致敬，也是表明自己的磊落。如果这时候万箭齐发，那迎面冲来的宋军将士将倾刻送命，无一生还。但是他们已不打算用箭，他们要堂堂正正的把这些可敬的敌人杀死。

“杀！嘿！”罗克敌手执大刀，大步迎上，距离快马还有三丈距离，便仰面一倒，双膝跪地，借着冲力向前滑去。草地水滑，他冲得又势疾，被他一冲，整个人便飞快地向前滑去，与此同时，迎面而来的契丹铁骑便与他擦身而过，轰隆一声砸到地上，把草地砸了一个坑，雨水如幕一般扬起。

那马上骑士的一叉本来瞄准的他的咽喉，如果两件兵刃硬击在一起，马上骑士骑着马力，罗克敌的兵刃都要被磕飞。但罗克敌跪身滑进，身形后仰，那骑士虽然下意识地将叉压了压，还是刺了个空，贴着他的额头便滑了过去，而罗克敌的一刀却结结实实地拖在了马腿上。

不是砍，而是拖，他根本没有用力前劈，只将锋利的刀刃迎着马腿，马力前冲，刀向后滑，只一拖，一条马腿便被斩了下来。

战马摔倒，马上的骑士滚摔落地，翻滚出七八周去，几乎被另一匹急驰而来的战马踩中。那马上的骑士急急勒马闪避，马足一滑，倒摔于地，他抽身不及，一条腿立时便被压断。

惨叫声中，他就看到一双满是泥巴的大脚丫子从自己眼前飞奔而过，那是一个宋军士兵，这样的雨天若是穿着军靴，不亚于增加了二十斤份量，他们不但解了甲，连靴都脱了。

长戟一挥，割断了一条马腿，那宋军根本无暇给那马上摔下来的骑士一戟，立即滚身而进，斩向第二条马腿。他们不想胜，不想杀人，如今只想把这股战马的洪流阻在这儿，哪怕只能堵得一时片刻。

落马的契丹武士拔出腰刀向宋军追去。但是他们追不上，他们的皮靴皮袄在雨天平地上十分笨拙，而那些宋兵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理会在后面挥舞的刀枪，他们左劈右砍，横挡斜拉，唯一的目标就是：砍马腿。

借着健马的冲势，耶律休哥一戟便将一个迎面冲来的宋军挑飞到了空中，他只向那率队冲来的年轻宋将瞥了一眼，立即兜马便欲向前冲去。此时无暇与之一战，他的目的不在这一群弃子。

但是，另一群弃子又冲了上来，当先一人端着大刀，威风凛凛，毫无惧色，正是西北折府麾下指挥使赫龙城。

耶律休哥剑眉一挑，长戟便指向赫龙城的咽喉，不料……可恼！堪堪还有三丈距离，赫城龙便滚身在地，一人一马错身而过的刹那，他便腾身跪起，挥刀所斩……又是马腿！

几百枚弃子，几百柄横刀，目标都是马腿！

※ ※ ※

桥头的百姓疯了一般向前拥去。真正的恐惧不是刀枪加颈的那一刻，是眼看着明晃晃的刀枪向他们袭来，却还没有加诸到他们身上的那一刻。他们现在仓惶地往桥上冲，凭着一股本能。

两辆马车一齐冲上来堵住了桥头，许多百姓只能从车隙间往前挤，有人脚下一滑，便从侧面的护栏空隙中跌入了滚滚江水，惨呼声未绝，人已不见了踪影。

杨浩喊得声嘶力竭，根本没有一个人听他号令，眼见数百豪气干云的宋军将军用鲜血和生命为他们争取的时间，将要被他们自己葬送在这儿，杨浩气冲斗牛，他拔刀在手便扑了上去。

“噗！噗！”鲜血迸溅，两个争挤在那儿的百姓便被他斩杀刀下。一个是个壮汉，一个是个妇人。

眼见钦差疯了一般持刀杀人，百姓们都惊呆了。

“把车推开，弃车上路。不许拥挤，乱闯者格杀匆论！”

杨浩厉声喝罢，把刀往地上狠狠一掼，大喝道：“但有一个百姓不曾过桥，本钦差绝不西行半步。听明白了么？把挡路的车子推开！”

百姓被震慑住了，当下不管男女老幼，纷纷上前帮着推车，在杨浩凛厉的目光注视下，急速而不失秩序地冲上桥去。

“杨晋城，站住！”

杨浩忽地看见人群中有几个慌慌张张的人正向前行，他们一身皂服官衣，正是自己从广原府借来的衙差公人。这些衙差公人从不曾上过战场，虽也有过缉捕追凶的经历，可那与战场相比，完全是两码事，他们现在也全吓呆了，一个个脸色煞白。

“钦……钦差大人……”杨晋城战战兢兢地站住了脚步。

杨浩厉声道：“带着你的兄弟最后走。过来，把这些马都卸下来，那些粮食不要了，绳子全取下来，绑在桥头这块巨石上、铁索上。

“钦差大人，你……你是要……”

杨浩用赤红的眼睛看了看那些正用血肉之躯阻挡敌骑的勇士，沉声喝道：“断桥！”

阻挡契丹人的宋军战士一个个在倒下，杨浩看的心如刀割。百姓们全都过桥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谁来断桥？桥必须断，不然这些宋军将士就要白白牺牲，可是……谁来断桥？

杨浩的眼光从面前瑟瑟发抖的十多个公人脸上掠过，沉喝一声道：“走！赶快过桥！”

“是是是！”杨晋城等人如蒙大赦，立即扑上桥去。杨浩看了一眼自己插在桥头，始终不曾倒下的那柄长刀，微微一笑，走过去拾起了一根被人遗弃的马鞭。

长长的杆儿，长长的鞭子，他已经很久没有手执大鞭了。

宋军将士几乎被捕杀殆尽，剩下几人或因伤势、或因力竭，尽被契丹人擒住。耶律休哥已率大军向桥头扑来。

杨浩扭头看去，杨晋城等人正踉踉跄跄扑到对面桥头。几十米外的对面桥头站了许多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那里面有李光岑、有木恩、有唐焰焰、有壁宿、有叶公子，还有神色复杂的程德玄。

涛声隆隆，水雾漫天，在他后面，是如狼似虎地扑过来的契丹勇士。当看见唐焰焰要冲动地跑回来，杨浩急忙向她一指，坚决地摆了摆手，直到看见她被李玉昌留下的勇士紧紧抓住时，才欣慰地一笑。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向对面一指，再指指自己的心，轻轻摆了摆手，指了指天，指了指地，指了指……

他认真地做着每一个手势，他不懂手语，只是用一些自己能够理解的手势，向他们表达自己最后的遗言：“主意是我出的，如今总算把你们平安带出了生天。我的心中本有未了之事，但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的使命尽了，但我对得起这一路赴死的军民。天大地大，能与这些好男儿共赴于难，我很开心。如果有缘，我们大家来世再见吧……”

唐焰焰站在对岸，当最后几名衙差公人都已跑过桥去，杨浩却独自留在桥头时，她就已经明白他要干什么了。她的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痛，让她的大眼睛里漾满了泪水。

她看着杨浩，看着杨浩凝视着她，当杨浩指了指自己的心，又向她一指时，她的心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认真地、努力地解读着杨浩的剖白：“其实，我的心里也已有你。我不会忘了你的，和你相识的这些天，同行于这片草原上，我很开心。如果有缘，我们来世再见……”

若无杨浩先向她的那一指，她未必便会以为杨浩这些手势是打给她的，她对杨浩本已暗萌情意，只是她自己也是懵懂无觉。可是这时那层窗户纸一下子被捅破了，眼见杨浩临死时对她的深情表白，她的情感奔涌而潮，难以自己，唐焰焰忽地哭倒在地。

她头一回喜欢了一个男人，可是这个男人……马上就要死了！唐焰焰的心仿佛都要被揉碎了。她的眼泪忍不住簌簌滚落，泪眼迷离中，就见杨浩一转身，迎着疾扑而至，劲风都似已扑到身上的契丹铁骑扬起了长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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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28章 死生

“啪！”

一声脆咧的炸响。

水声隆隆，对岸的军民没有听到；蹄声如雷，冲过来的契丹武士们没有听到，但是他们的心却不约而同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一鞭子是抽在了他们心上。

骡马受长鞭驱使，将一条条绳索一下子绷得笔直，朝河水流向的方向拼命地拉动起来。“啪！啪啪！”又是几声催促的鞭声，那炸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一条条绳索吱吱直响。巨石微微有些撼动几下，巨石上的铁索也被扯得歪向一边，与柱石摩擦发出了渗人的声音。冲过来的契丹兵们终于发觉了他的真正意图，他们立即纷纷挂起刀枪，反手去取弓抽箭。

杨浩心里一急，跑到那一条条绳索中间，挥起鞭子又狠抽几下，弃了马鞭便去抓着一条绳索帮着骡马使劲地拔起来。马力尚不可为，他一人人力有限，能济得甚事呢？可是这时心中哪里还会思量那许多，只想着加一分力是一分力。

就像断桥，他仓促想起必须断桥时立即本能地命人去绑住桥头，丝毫不曾想过在这一端断桥还需留下一人，事到临头，只能自己留下。当然，当时他即便想起这回事，十有八九还是要选择这一端。

因为对岸已无主事之人，随意指定一人的话，那人并无专断之权，必受众人干扰，桥断早了，则未及过桥的人再无生路。如果契丹兵提前突破阻击，对岸却因为尚有未及过桥的百姓而稍生犹疑，那么契丹铁骑便一冲而过，想断桥也迟了。再者已逃过河的车子已大部分逃开，刻不容缓时刻来得及追回来？自己弃了百姓先行赶到对岸去主持大局，那又绝无可能，他若提前一走，这边的百姓势必自相践踏死伤无数，真正能过桥的也就没有几人了。

所以，他只能留在河这边，这断桥的鞭子，只能掌握在他的手里。世间事，几桩能得万全？

箭矢横飞，激射而至。杨浩“哎哟”一声，肩头便中了一箭。杨浩吃痛，下意识地松了手去摸肩头，就在这时，前方骡马也中了几箭，那些骡马疼痛难忍，四蹄刨地，嘶叫着向前猛冲，大雨之后泥土本已松软，土下深埋的横向挡石只能阻挡坠向河心的重力，对顺向拖曳又起不到阻挡作用，再加上骡马死力的拖曳，这三方因素汇合，只听“轰”的一声，那根柱石便被连根拔起，长桥颤了一颤便向河中打坠，众骡马吃力不住，尽皆向河水中滑落。

杨浩夹在那些绳索中，吃长桥拖曳，登时双脚悬空，在对岸无数人的惊呼声中，与那些骡马一齐掉进滚滚不绝的江水之中，因柱石沉重，一下子便把他们拖进水底不见了。

“希聿聿……”一串战马长嘶声起，一匹匹契丹战马在河岸边人立而起，踢起无数碎石，他们轻拍马颈，稳住胯下坐骑，定睛向江水中看去，只见那桥对岸的一半还在岸上，这边一半已完全沉入水中，受江水冲激，那桥成了一个（形的半月状，不由尽皆不语。

这一战对他们一生征战来说，实在谈不上凶险，可是其中惨烈却是前所未见。汉人男儿的血性，那些武将、这个文官，他们谈笑赴死的壮举，深深冲激着每一个契丹战士的心，他们的心就像那江水中的半桥，震撼不已。

对岸，无数的百姓跪倒在地。

杨浩是一个好官，罗将军是一个好兵，这一文一武，为他们所做的牺牲令他们刻骨铭心。立足于逐浪川西岸，与对岸跃马横刀的契丹健儿相逢的这一刻，他们已经从一个北汉子民，变成了真真正正的大宋子民。

耶律休哥笔直地坐在马上，盯着打着漩儿的江水悠悠南去，然后目光顺着那桥一寸一寸挪向对岸，遗憾地叹息了一声。终于……这些百姓被他们带去了宋境。终于……那不曾交锋的情敌，就此成了水中之鬼。

他刚才冲过来时，就看清了杨浩的面貌，杨浩肩头那一箭就是他射的，他要活捉了这个人，把他像死狗一样拖回自己的大帐，让那个女人看看，一个狗一样活着的男人，还有什么可爱，可惜……可惜两人始终不曾堂堂正正地较量过……

他的目光从对岸膜拜的百姓们身上一一掠过，心中忽然一颤：真的没有较量过么？

那员宋将亲自率死士上前拒敌，这个人独自守在桥头断后，那他一定不是普通的宋人，这个人一定宋人的高官，很有可能就是这支队伍的主事人。如果他是，那么，带着这么多百姓迂回走了一个大圈子，避开他们布下的死亡陷阱，使这些百姓逃出生天，这么些天的斗智斗勇，彼此真的不曾较量过么？

耶律休哥眸中闪过一抹不忿，那个人不但与自己较量过，而且还与萧后、与十数万契丹大军较量过，他赢了，虽然他死了，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他赢了！

对岸的许多百姓还在哭拜，这么近的距离，如果猝然下令放箭，一定能射死一些宋人，可是……此时此举，还有意义么？桥已断，他还有出刀的必要？弯刀“铿”的一声插回了刀鞘，耶律休哥长叹一声拨马便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阵惊呼……不，不是惊呼，是欢呼声，一阵阵欢呼此起彼伏，如同咆哮的巨浪。江水轰隆，这要多么大的欢呼声才能听得入耳？耶律休哥诧然拨马，回头一看，只见对岸无数百姓跳起来欢呼雀跃，却不明白对岸宋人为何欢呼。

这时有手下兵将站在河岸上遥指江水大呼小叫，耶律休哥驰马回来，向河中定睛一看，不由目瞪口呆。

一个人，抓着绳索正一步一步从江水中走上来，他肩头的狼牙箭不知是因碰撞还是江水冲激，已经不见了踪影，肩头正有鲜血溢出来。他拉着半沉入水的桥索从江面下钻出来，正浑身是水的一步步走上那桥面。（形的桥面被水冲得一起一落，他在桥上走得十分艰难。

耶律休哥想也不想便取弓在手，一枝雕翎便搭在了弦上。所有提缰乘马凭河而立的契丹武士都向他们的统帅侧目望来，对岸的百姓更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本来哭成泪人儿一般的唐焰焰忽见杨浩竟从水底走了出来，一时又笑又跳，这时注意到对岸的动静，不由骇得魂飞魄散，站在岸上只是向杨浩大声示警。

杨浩此时如同站在剧烈地震的桥面上，那动荡在别人看着并不十分明显，可他立足桥上才知其中辛苦，此时若不聚精会神、使足了全力抓紧桥索便根本站立不住，哪里还能注意到别人呼喊些什么。

若是阴雨连绵数日使弓箭受潮或被雨水浇灌，弓弦和用胶的地方受了影响是不能使用的。但是箭壶有盖，一路驰来弓也是护在牛皮套子里的，待取出来时才只受了这一阵雨，影响并不大，所以他的箭仍可使用。

弦拉开，如满月。耶律休哥手中的箭矢稳稳地瞄向了杨浩的背心。

对岸静了下来，片刻之后暴发出一阵更大的声浪，这回那声浪是冲向耶律休哥的，所有的人都在咆哮，耶律休哥不为所动，他的眼中只有那一箭，他的心中只有那一人。现在只要一松手，断桥上那人绝难活命，尽管雨水、风向，打湿了的雕翎都会影响箭的准确度，但是耶律休哥仍有十分的把握一箭穿心，致他于死地。

对岸的人不再叫喊了，耶律休哥手下的兵将们也没有呐喊助威，只有上游瀑布轰隆隆连绵不断的响声传来。断桥上的那个人头也不回，还在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援，就像走在半没入水的弦月上。

耶律休哥看到他踢落了灌水的靴子，赤足踏在桥面上，一步步向岸上走去。细雨淋在他的弓上、箭上，洁白的箭羽处凝聚成一颗颗水滴，如同女儿家晶莹的眼泪。

弓仍如满月，四石的硬弓，能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这么久的人天下罕有，但耶律休哥办到了。他的手稳稳的，似乎一动也不动，只随着那人逐步攀向岸头的身影缓缓上移。越到桥头位置，震动越小，那人攀爬的速度也更快了。

就在这时，突的有几名宋军士兵不约而同地跳下了桥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拉着手儿，用他们的身体将杨浩紧紧护在了中间。桥面是倾斜的，他们护不了那么周全，杨浩的脑袋还露在外面，耶律休哥仍有十足的把握射中他。可他见此情景不由怔了一怔，随即便放声大笑：他看上的女人，所看上的男人，果然配做他的对手。

笑声中，他将那弓反手往肩上一背，那枝箭便被他轻飘飘地掷下地去。

“走！”耶律休哥再不迟疑，提缰跃马，便向草原上驰去。三千铁骑纷纷拨马随之而去，片刻功夫，对岸已兵马俱无，刀枪无踪。

杨浩爬到桥头，只抬头一望，便有无数双手向他伸出来，杨浩下意识地一抬手，也不晓得握住了谁，腾云驾雾一般便被拖上了岸。他的双脚同刚一沾地，又是响彻云宵的欢呼声起。无数的人扑上来，一个个忘形的与他拥抱，杨浩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感觉到他们抱的是那么用力，感受到了他们满怀的欢喜，于是便也欣然的一一回抱着……

“咦？这一个怎么……这头发，这胸肌，这腰肢，这手感……”

下意识的在那细若杨柳、柔若无骨、嫩若豆腐的三若牌蜂腰处一捏，耳畔便是嘤咛一声娇呼，杨浩急忙闪身定睛一看，那笑中带泪、喜中带怒的娇颜上正飞起两抹绚丽的彩霞，可不正是那只母老……啊……焰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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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29章 万岁

这里仍是一片草原，但是任谁都感觉到了一种家的感觉。到了这里，已经没有那个孤舟飘泊于苍海之上的迷茫感，而是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觉。家的感觉是什么？就是安详、宁静。

所有的人都在平原上聚集，杨浩骑着马，在士兵们的扈卫下从黑压压的人群中轻轻驰过，直到尽头，再圈马回来面向所有百姓站定，这是一个高坡。

他知道，他的声音不能让每一个人听进耳中，但还是用嘶哑的声音，竭尽全力地向所有百姓们喊道：“父老乡亲们，现在，我们安全啦。你们记着，从现在起，你们已是一个宋人。”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罗军主、刘指挥使、赫指挥使，率三千五百名英勇无畏的宋军将士，披肝沥血，无畏生死，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我们的生机。”

他一拨马头，面向东方，轻轻驰前几步，勒缰止马，默默伫立。所有扶老携幼、劫后余生的百姓们都一言不发，随着他回首东顾。

淅沥的雨丝还在飘摇，就在他们立足之处的前面，但是他们走过来的方向，那雨已经停了，东边日出西边雨，河那边，天尽头，一轮七彩的长虹高高悬挂在上面，那彩虹桥，可是英灵们安息于天堂的道路？

杨浩默哀片刻，长吸口气，振作精神道：“大家稍做歇息，然后继续赶路。李玉昌李员外已先行赶回，把咱们赶到的消息禀报与府州大将军知道。府州折大将军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应大家，安顿好大家的一切。从此，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园！”

百姓们静了一静，然后放声欢呼起来：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再也不怕颠沛流离了，他们终于安顿下来，这些小民所求不多，只要一家人能太太平平地生活在一起，但是这些日子，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生死与血腥。现在，直到现在，他们终于安全了，就连现在呼吸的空气，似乎也有着一丝安详与太平的味道。他们有的笑，有的跳，各自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劫后余生的欢乐与庆幸。

人群中，忽然有几个人跪倒在地，向杨浩发自内心地高呼起来：“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人动，众人从，他们周围的人很快受其感染，随之跪倒在地，向杨浩顶礼膜拜，虔诚地表达他们心中的谢意：“万岁！万岁……”

那几个用他们的方式表达心中谢意的百姓就象投进平静湖水的一枚石子，涟漪荡漾开来，以他们为中心，黑压压一望无边的百姓们纷纷响应，随之下跪。

他们之中许多人并不知道那位大人的名字，许多人不知道这些官儿的称谓，但是他们都知道就是这位大人，在两军阵前为了救一个插标卖首都没人肯要的病娃儿单骑闯阵，他们都知道就是这位不通武艺的文官大人与那些武将们一道留在了河对岸，最后关头，是他抛弃了自己生还的希望，毁断了那条生的桥、那条死的桥。他们都知道，就是马上这个人，把他们领出了死路，给了他们新生。

“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更多的语言，他们只是用这最简单的语句表达着心中的喜悦和感激。初时还有杂乱，很快就万众一心、万口一词，一个简短的、响澈云宵的声音在平野旷原中响起，连前方的雨都似乎被惊吓住了。

雨，停了。

万岁声从人群中响起的时候，杨浩还没有听到。待下跪的人越来越多，万岁声越来越响亮的时候，杨浩才听个清楚，杨浩大惊失色，大声喝止，但是听得到的只有近前的几个人，就是这些人也不肯停止呼喊，待到后来，数万人长跪在地，万岁声响澈云宵，已是根本没有可能制止的了。

在他身后的宋军将士听了“万岁”的声音尽皆失色，纵目望去，整个平原上都是一片顶礼膜拜的百姓，人群中只稀稀落落地站着一些人，李光岑、叶大少、唐焰焰、壁宿，以及他们的随从家人，一个个满脸愕然、手足无措。还有一个，是程德玄，他静静地站在坡下，不喜不愠，毫无表情。

杨浩手心冰凉，已急出一身冷汗。他当然知道自古帝王什么事都能容忍、什么事都能宏恩宽怀，唯有一样，那就是帝位的威胁，不管那威胁只是一个苗头，还是一个根本不能成为现实的幻想，帝王是不会坐视的。当年柴荣一代雄主，还不是因为一块“点检做天子”的小木牌便心生猜忌？经历了五代以来无数篡位闹剧，自己也是取而代之成了帝王的赵大一旦知道……

突然，杨浩翻身下马，向东南方向急跑两步，一撩袍襟，朝着开封府方向跪倒在地，学着四周无数膜拜欢呼的百姓，顿首大呼起来：“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见杨浩跪倒，百姓们呼喊的声音顿时为之一停，待跪在近处的百姓听清了杨浩所喊，立即跟着他一齐顿首大呼起来：“万岁！万岁！吾皇万岁！”

新的欢呼口号在杨浩的引导下迅速蔓延开来，成为这场万人膜拜的主旋律，杨浩身后的宋军将士们如释重负，纷纷跟着跪了下去，数万军民跟着杨浩一齐顿首高呼：“吾皇万岁！吾皇万岁！”本来因为大家伙儿都站着，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叶大少等人忙也纷纷跪倒，高呼万岁。

唐焰焰很淑女地掏出一方小手帕，看看肮脏的地面，蹙起秀眉又看看手中巴掌大的小手帕，又收了起来。她一弯腰，拉过前边跪倒那人的衣摆往地上一铺，这才盈盈俏俏地跪了下去，一双妙眸却向杨浩一瞟，满是对他化解危机的钦佩。

前边跪着的是壁宿，扭头一看自己的僧衣被唐焰焰做了蒲团，壁宿高僧的香肠嘴很是委屈地扁了一扁。李光岑看了杨浩一眼，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与赞叹，他笑了笑，向周围站立的部下们略一示意，便也跟着跪了下去。

程德玄呆住了，直到他发现整个旷野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时，这才地上狠狠一跪，重重一叩首，咬牙切齿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 ※ ※

一进折氏势力范围，杨浩才发现这里与霸州、广原一带大不相同。这里仍有大片的草原和土地，但是这里多山、多水，山是险山，水是恶水，这里的小村庄极少，大部分都是部族聚居式的堡垒或山寨，或依山、或背水，都在险要之处、都在道路必经之处，可谓步步为营、步步兵垒。

这里的城垣多为夯土而筑，如临石山，个别地方也有石砌的，但不多。折府域内的堡垒山寨除个别有石砌段落外全都是夯土而筑，但是这夯土极为坚固，硬可砺刃，并不比石块稍逊。

眼见杨浩这支没有旗号、破衣烂衫的队伍一路行来，路上的堡垒山寨立即敲响钟鼓，所有妇孺、在外闲走的乡民全部避入堡垒去，倚高山险要而建的堡垒大门紧闭，隐现堡垒上尽是些身着民壮服饰的乡民荷弓挂箭，手持矛枪来回走动的身影。在这里，由于常年经受来自北方契丹游牧部落、更西北方回纥部落，乃至西北吐蕃杂胡等部落的袭击，几乎每一个男子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他们应对军队自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杨浩本不欲去打扰这些乡民，但是所余不多的粮草大部分都抛在逐浪桥对岸了，尽管府州大将军一旦得知消息，会尽快派人来接迎，但是这么多人怎能终日水米不进，大队人马走到第二天傍晚，带过桥来的少许粮食也已告讫。此时已是黄昏时分，眼见前方有一座倚山而建的雄峻堡垒，地面阳光已被山峦所挡，一楼夕阳斜照却映在那倚山而建的堡垒上，金灿灿如同金铸的一般，便止住队伍，上门乞援。

堡垒中早有已备，许多壮丁藏在箭垛之后警惕地注视着这支队伍的动静。杨浩高举双手独自上前，仰头望去，只见堡门上一匾高悬，上面有三个模糊的大字“穆柯寨”。

“寨中的……”

杨浩一语未了，寨上“嗖！”的便是一箭射下，堪堪贴着他的靴尖钉在前面，箭尾犹在嗡嗡乱颤，堡垒上便传出一声冷厉的斥喝：“不得近前一步，再敢前进，格杀勿论！”

杨浩仰头向上拱了拱手，高声道：“本官是大宋迁民钦差特使杨浩，率北汉四万民众迁移西北，路经此处，因粮草断绝，急需援助。不知上面哪位是寨主，有请出来搭话。”

见杨浩独自一人上前，寨上也闪出一个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英气逼人，十分的俊俏，一身灰布衣裳，持弓佩剑，威风凛凛。他站在城头，一脚踏在箭垛上，弓上搭着一箭，冷冷地看向杨浩：“你……是大宋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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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30章 醉酒

杨浩高声道：“正是本官。”

寨上那少年晒然一笑，大声嘲笑道：“朝廷的钦差？朝廷的官儿来来往往的我们也见过一些，便不是钦差，似你这般狼狈的我们也不曾见过半个。这一带不太平，总有些不开眼的东西想来打家劫舍，冒充灾民诳骗寨门的有、冒充官兵打家劫舍的也有，你们这么多人，谁知道你们到底是甚么人。”

杨浩拱手道：“这位壮士请了，本官持有钦差节钺，如果贵寨主不信，可遣一人出来验过。”

寨上的人哈哈大笑道：“你这汉子说话好生有趣，什么钦差节钺，我们这些百姓可不认得那劳什子的东西。”

杨浩身后一名军士大怒，喝道：“大宋钦差天使在此，尔等阻三阻四不肯出迎，这是蔑视朝廷，不怕人头落地吗？”

寨上那人丝毫不以为意，只冷笑道：“你吓唬我么？你敢再进一步试试，看看是我人头落地，还是你一箭穿心！”

这人拈的是一柄猎弓，但是看他一箭射在杨浩身前紧贴他靴尖的准确，这句话倒不是诳语，那军士还真不敢上前冤枉送死。府州地界，几百年来一直在折氏统治之下，这些百姓虽知折氏已归附大宋朝廷，但心中只知折大将军，谁管你是钦差还是劈柴。

何况这些年来，府州归附过的朝廷多了去了，后唐、后晋、后周、后汉、大宋，谁强归附谁，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十年前府州大将军折德扆亲率军伐北汉，占领沙谷砦，斩首五百级做为晋见之礼，向大宋投效。

他入朝面君时，当今大宋官家给予优厚赏赐，并在金銮殿上亲口许诺：“尔后子孙遂世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

赵匡胤这句承喏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说府州折氏世世代代都可以掌管这个地方，折大将军上马是一府武将之首，下马是一府文官之首，文武一把抓，有权就地自行征兵、有权自行收缴赋税，兵归他使，赋归他用，听调不听宣，独掌西北这方土地！

这就是大宋官家正式确认了府州折氏的藩镇地位了。所以这些剽悍粗鲁的西北边民又岂会在乎寨下宋兵的几句恐吓。

壁宿见寨中百姓过于警惕，不肯相信杨浩所言，队伍中许多妇孺又不能不做歇息进食，他看看自己身上的袈裟，忽在想起当初杨浩手持袈裟冲上两军阵前的故事。偷儿也是有理想的，他何尝不想做个大英雄，如今天下人大多信奉菩萨，自己何不客串一番得道高僧，若能说得寨上百姓打开大门，自己也能似英雄般风光一回。

一念及此，壁宿眉飞色舞，他连忙整整衣衫，大步上前，单手稽礼高宣一声佛号，宝相庄严地道：“阿弥陀佛……寨上这位小施主请了，这位杨施主确是朝廷钦差，因被契丹人追杀，所以才这般狼狈，出家人是不打诳语的。你还是打开大门吧，能迎钦差进去好生款待，那是你们的荣幸。小施主切勿自误，快去找你家大人出来，阿弥……”

壁宿说的忘形，往前走的近了，只听“嗖！”的一声，又是一箭射来，箭从上射下，壁宿只觉眼前一花，那锋寒的箭簇似乎是贴着鼻梁射了下去，正钉在他两腿之间，壁宿用斗鸡眼盯着两腿之间那根嗡嗡乱颤的箭羽，只惊出一身冷汗，幸亏他的嘴唇已经消肿了，要不然这一箭还不把他那香肠嘴射个对穿？

壁宿抬头就要大骂，忽地省起后边正有无数百姓看着，自己此时扮的是大德高僧，壁宿忙强忍怒气，故作镇定地微笑道：“小施主，恁地大火气。贫僧的话你还信不过么，若你大开方便之门，来日折大将军知晓，必然也要嘉奖的。其实你不让我们进去那也罢了，只消借些米粮……”

“还往前来？”寨上少年冷笑，见这一头短发的怪和尚还往前走，又是一箭射来，笔直地钉在他的脚前，壁宿想起杨浩当日威风，怎肯临阵示弱，他沉声再宣一声佛号，缓缓踏前一步，说道：“小施主，贫僧乃一出家人，手无寸铁，难道你也信不……啊！”

话未说完，壁宿便是一声惨叫。寨上少年又射出一箭，这少年也担心寨下这些人真是大宋的移民，万一伤了人终究不好收拾，是以只想阻止他们近前，防止他们冲门，可少年心性难免有些卖弄，这箭射的都是险之又险。

壁宿脚上的僧履早就磨破了，大脚趾头探了出去，寨上少年计算失误，这一箭紧贴他僧履射下，登时把他大脚趾削去一片皮肉。

十趾连心呐，疼得壁宿抱脚而窜，破口大骂道：“哎呀呀你个小婢养的，敢射洒家，疼死贫僧啦。杨浩，钦差，我哥……你可得替我报仇哇！咱别跟他客气，他们一些乡野民壮有甚么本事，咱还有兵呢，打进去、打进去，老衲要把那小兔崽子牙敲掉眼扎瞎腿打折，善他个哉的！哎哟，哎哟……”

寨上少年听他骂的难听，他掏掏耳朵，脸色便冷下来，手往后一探，一枝箭便如变魔术一般再度搭上了弓弦，冷冷地喝道：“那假和尚，你念的是什么经，来来来，再念一句来听听。”

“你这小畜牲不知天高地厚，本大师……”壁宿猛一抬头，见他弓箭直指自己嘴巴，眸中已露出杀气，登时干笑两声，改口道：“阿弥陀佛，贫僧失态了，善哉善哉！”

就在这时，唐焰焰自后面赶过来，她的车子行在中后段，这一段山脚下的路不好走，人马又多，她等得不耐烦，便下了车步行过来，见队伍都停在穆柯寨前，杨浩立在山门之下，身前插着一枝羽箭，忙快步上前问道：“杨浩……大哥，出了什么事？”

杨浩一见她来，生恐门前人多了上面那少年更加紧张，急忙转身道：“我正欲向寨中人借粮，你快退下，免得他们射箭。”

“借粮吗？借个粮而已，怎么搞成这副模样？”唐焰焰诧异地看看一旁的壁宿，只见壁宿像只大马猴儿似的抱着脚丫子站在那儿，脚趾头上还在突突冒血，唐焰焰莫名其妙地仰起头来叫道：“穆家姐姐，为何与大宋钦差和这些宋人百姓兵戎相见起了冲突？”

寨上那少年惊奇地叫道：“唐小妹，是你么，你……怎与他们厮混在一起了？”

杨浩愕然问道：“唐姑娘……你与她……认得？”

壁宿眼泪汪汪地道：“唐姑娘……他说她……是母的？”

※ ※ ※

待唐焰焰与寨上“少年”说明了情况，寨上民壮方始疑心消去。寨上那“少年”与唐焰焰对答几句，说了句：“小妹稍等”，便缩回了身子。

唐焰焰转头对杨浩道：“府州治下各处山寨，都是半民半兵。各处寨主也是半民半官，都在折大将军辖下。我唐家生意做得大，与各处山寨都是极熟络的。此处穆柯寨，由穆、柯两个大姓的族人组成，方才那女子，名叫穆清漩，是穆老寨主的女儿，与我一向极为友好。她有四个兄长、三个兄弟，除了一弟年幼，其余都在折大将军麾下做事……”

此时，紧闭的山门打开，只见几个寨中民壮正将顶门的条石搬放到两侧，两排持梭枪的民壮列队于内，一对青年大步走了出来。二人都是一身短打扮，服饰有些像猎装，一个浓眉如墨的英朗男子，旁边伴着的男装女子就是唐焰焰所说的那个穆青漩。

二人走出大门，那浓眉男子立即走向杨浩，抱拳施礼道：“草民柯镇恶，见过钦差大人。”

杨浩大吃一惊，呛声道：“柯镇恶！”

那彪壮的青年汉子诧异地道：“正是，钦差大人……你认得我？”

“啊……不认得，只是阁下这名字十分的威武，本官……这个……啊哈哈……”

柯镇恶一笑，施礼道：“方才不知大人真实身份，拙荆对大人及尊属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杨浩看看这位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的年青人，只觉得长成这模样实在是糟蹋了飞天蝙蝠柯镇恶这个好名字，此时旁边那男装打扮的女子满不在乎地抱一抱拳，大咧咧地道：“杨钦差，草民冒犯了。”说完一双大眼狠狠一瞪旁边的壁宿。

这位大姑娘长得有点中性，长眉斜飞入鬓，手长脚长，满蕴充沛活力，如同一只蓄满力量的母豹，可她一双眼睛却是又黑又亮，睫毛长翘整齐，这一瞪，颇有女人味道。

杨浩听那柯镇恶唤她拙荆，晓得这位男子气十足的大姑娘便是柯镇恶的妻子，忙拱手道：“不知者不罪，柯夫人为山寨安全，小心谨慎也是理所应当，不必过于客气。”

一旁壁宿听了暗叫一声：“得，这一箭白挨了，我真是吃撑着了呀，明知道这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我还出来现眼，自找的……”

同杨浩见完了礼，穆清漩立即闪身拉住唐焰焰的手，亲热地道：“小妹，好久不见了，大姐还真是想你。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块儿啦。这次来，你可得陪姐姐多住些日子……”

另一边柯镇恶便道：“钦差大人，寨主与家父住在后山，草民已使人去通报了，稍候必来相迎。只是，贵属人数实在众多，山寨中可是住不下来。”

杨浩忙道：“这些人长途跋涉，都已力竭，而且，如今既到了西北，如何安置还需听从折大将军意见，是分散安置还是集中于一地，如今不得而知，所以本官倒不急于继续赶路。我看那边有一片树林，如今天气炎热，搭些帐蓬足以供我等住宿，只是有两桩事还请柯壮士协助，一者便是食物，二者便是医伤驱疫的草药，一些炊具和被褥也是需要的。柯壮士放心，这些借用之物，朝廷自会补偿。”

他也看出这地方的人对朝廷是不大感冒的，所以也就不拿出钦差节钺摆谱了，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柯镇恶笑道：“钦差说的哪里话来，钦差大人路经此地，我穆柯寨总要尽尽地主之谊。诸位大人还请入内歇息，一些老弱妇孺也可安排入寨歇息。只是大队人马实在招待不下，一会儿我便遣庄丁去帮着在林中布置，所需米粮蔬菜、盐巴药材也随后送到。”

杨浩大喜，忙不迭谢了。当下柯镇恶便唤出庄丁把人马引导到那片林中安置，又使人送去米粮蔬菜，林中本多蚊虫，不过就地采些艾蒿野草点燃起来就可驱赶，林中清凉寂静，待一顶顶草木搭起的帐蓬建起，让一户户百姓住进去，好似野游露营一般，倒也有些雅致。

※ ※ ※

这边钦差大人还是要款待一番的，承了人家这么大的情，杨浩自然也要赏光，便与那柯镇恶把臂入寨，丝毫不摆官架。一旁穆大姐儿与唐焰焰一直牵着手在那耳语，也不知聊些甚么，直到杨浩入寨，这才挽着手儿陪了进去。

穆老寨主与他的亲家柯老寨主听说大宋钦差率移民至此，已急急从后山赶了过来，他那小儿子才十一岁，长得古灵精怪，容貌与乃姐穆清漩有七八相似，姓穆名羽。难得见到这么多人，这小孩子兴奋的很，他却不陪钦差，而是随着庄丁溜到林中看热闹去了。

两位老寨主将杨浩迎进山寨大厅，立即摆开酒宴招待。这山寨中菜肴尽是山珍野味，大碗盛酒，大盆盛菜，却连一只精致的盘子也无，光是一个炒鸡蛋都是用盆装的，足足用了八十个鸡蛋，一端上来便把杨浩吓了一跳，不晓得这山寨之中竟是这般粗犷的作风。

杨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都有一手，与这两位老寨主聊起来自然也是投契的很，用不多久，两个老头儿便与他称兄道弟起来，只觉这个官儿说话办事、大情小节都是十分顺眼，原先还只是客气，这一回却真的热络起来，于是便将自酿的山酒殷勤相劝。到此关头，杨浩才知国人劝酒之风实是早已有之，虽以肩头箭创为借口再三婉拒，也推辞不过他们的热情。

那酒是山果酿的酒，也就是果酒，酸酸甜甜，度数不高，后劲却足，而且那大海碗实在大得吓人，一碗酒灌下去，菜肴没吃几口，就造了个肚皮溜圆。一顿饭下来，杨浩已脸红似火，酒意醺然。

这山寨不似中原男女之防严重，女眷并不独设一席，俱在一桌饮酒，唐焰焰当着穆柯两位老寨主和两位老夫人初还有些矜持，待到一碗果酒下肚，两抹绯红上脸，那话便多起来。

她手舞足蹈，说的事情都不离杨浩。从杨浩在广原街头救下她的堂弟，到为堂弟做出许多奇思妙想的玩具，再到他一番嘻笑怒骂气昏了那陆大名士，说者绘声绘色，听者眉飞色舞，这些大老粗对读书人可是本能的有点抵触，一听之下顿时把杨浩看成了自己人，几乎忘了他的钦差身份。

唐焰焰再往下说，说的就是杨浩这一路上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了。听得原本不把杨浩这个小白脸放在眼里的穆清漩都为之动容，她上上下下看了杨浩两眼，端起一大碗酒道：“是条汉子，是我小瞧了你，来，杨钦差，我敬你！”

杨浩端起大海碗，还没来得及说句客套话，人家穆大姑娘站起来，咕咚咕咚一大碗酒便面不改色地灌了下去。杨浩看得两眼发直，只好硬着头皮也喝一碗，往下坐时，只觉那肚子都快要撑爆了。

待到酒散，杨浩醉眼朦胧，已行不得路了。他想行也是不可能了，穆柯寨两位老寨主热情的很，他们这些山里人性子直爽，看你不顺眼时，你再客气他也不把你当朋友。看你顺眼时，怎么看你怎么舒服。如今杨浩在两位老者心中颇有份量，自然要留下招待一番，怎能容他就此离去。于是便把他安顿在了山寨中休息。壁宿、叶大少等人便也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山寨。

柯夫人穆清璇的闺房内。

柯夫人男儿性格，闺房中除了些女人必用之物，几乎看不出什么旖丽香软的女儿家东西。今天唐焰焰到了，柯大侠便被老婆一脚踢下了床，两个闺蜜同床共榻叙叙话儿。

唐焰焰醉眼朦胧地靠在帐上，还在兴奋地比划着：“姐姐你说，他几次三番大难不死，是不是有神人保佑啊。他……从江水里钻出来时，人家的心砰的一下都不会跳了，呆了好久好久，才晓得喘气儿。这个人呀，真是……”

穆清漩给她倒了杯凉茶，扭身也在床边坐下，笑道：“好啦好啦，你喝多了，乖啊，喝了茶躺下歇歇，你都说了一晚上他啦。”

唐焰焰傻笑道：“真的嘛，我怎么不觉得？对了，姐姐，你来，你来，我……我告诉你一句悄悄话儿。”

“要说甚么呀，你这丫头。”穆清漩没好气地接过茶碗，唐焰焰已趴到她耳朵上，用站在门口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 “悄悄”地道：“姐姐，方才在席上，有句话儿我没说，其实……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普济寺里。我怀疑……他在普济寺里都看过我的身子啦。”

穆清漩吃了一惊，赶紧回头瞅瞅，一把掩住了她的嘴巴，嗔道：“我的傻妹妹，你胡说什么呀。姑娘家家的，这话可不行乱说。”

“我这不是只跟你说呢么，我在席上就没说，你当……你当我傻啊，嘿嘿嘿……”

唐焰焰的傻笑看得穆清漩忍俊不禁，可是她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想了想便问：“你说……他看过你身子，怎么这么肯定啊？他怎么会看到你身子的？”

唐焰焰方才的声音大得像吼，现在却细得像猫，她醉态可掬地趴在穆清漩肩头细声细气地说着，穆清漩听得耳朵直痒痒，好不容易听她说完，连忙掏了掏耳朵，唐焰焰很认真地点头道：“我怀疑……嗯，不是怀疑，是一定！他一定是看过我的身子。”

穆清璇看着她，迟疑道：“小妹，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位杨钦差了？”

“怎么可能？”唐焰焰本能地反驳，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穆清漩眼珠溜溜儿一转，讪笑道：“小妹，我可没见你把哪个男人整天这么挂在嘴上的。还有，你说他看了你身子，哼哼，一个大姑娘家，被人看见了入浴时的模样，你居然不怒不恼，倒像是说不出的欢喜，还说你不喜欢他，谁信啊。”

唐焰焰面红耳赤地道：“谁说我不怒不恼啦，谁说我喜欢他啦，我恨不得把他拍扁了搓圆喽，搓圆啦再拍扁喽，可他官儿虽不大，却是个钦差，我总不能不替唐家考虑吧？再说……再说……我也不吃亏的，嘻嘻，我跟我说啊，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姐姐，我跟你说，有一天晚上……”

她的身子又栽到了穆清漩身上，穆清漩侧耳听了几声却没听清，不禁问道：“你说甚么？大声点。”

“我……我不告诉你，嘻嘻，这个……不能说。”

穆清漩又好气又笑：“臭丫头，你冰清玉洁的身子都让人看了去，还有甚么不能说的？”

唐焰焰向她扮个鬼脸道：“告诉了你，你就占了他的便宜，嘻嘻，偏不告诉你。”

穆清璇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这丫头，真是醉得不清。好了好了，不说就算了，快点，脱了衣裳躺下歇息歇息。”

“我不！”唐焰焰一挣肩膀，甩脱了她的手，四下看看，忽地问道：“姐姐，我记得……你有上好的金疮药，搁哪儿了？”

穆清璇诧异地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他……他受了箭伤，路上只是采了些草药敷上去，哪有你们穆家的金疮药管用，你……你拿一瓶来，我去……帮他敷药。”

“这么晚了，不如我知会庄丁一声，着人送过去……”

“给我嘛，我去。”

“这……那我送你过去吧，山间夜路不好走。”

“不用了，你这山寨我又不是第一次来，熟得很。”

唐焰焰不由分说，待她从墙柜中取出药来，夺过来揣在怀里，便蝴蝶似的飞出了门去。穆清璇追到门口，看着她“飘飘然”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还要把人家拍扁了搓圆了呢，就这德性……都快把人家当成活宝啦。我看，该让公公、爹爹准备一份厚礼了，唐家大小姐……春心动了……”

※ ※ ※

夜晚的山风很清凉，今晚的月光温柔如水。

唐焰焰提着灯笼，摇摇晃晃的独自走在山路上。林中寂寂，树影婆娑，虫鸣鸟唧，听来十分宁静。

前边就到杨浩他们的住处了，唐焰焰陪着柯镇恶夫妻先送杨浩过来的，自然知道他住哪儿，她静静地站在树下望着前边不远处房舍窗棂上透出的灯光，那颗心就像一旁溪中的流水一样荡漾。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到了甚么，忙放轻脚步走到河边，把灯笼小心地放在河边石上，然后蹲下去，掬起一捧清凉的山泉泼在脸上，一下、两下，然后又凭水自照，虽然月光之下，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还是很用心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象平时对着菱花镜一样歪着头照了又照，然后又掬了一捧水，仔细地漱了漱口，待她哈了哈气，自己已感觉不到口中的酒气，这才嫣然一笑。一个清纯可爱、精灵古怪的小美人儿又恢复了英雌本色。

受水一激，她的醉意便清醒了些，忽的有些犹豫起来。这深更半夜的跑去探病送药，好象……依稀……仿佛……是有那么一点不妥的，可是……他……他不是还没睡么，一定是痛得睡不着觉吧？那我给他探病送药难道不应该？当然应该，太合理了，谁敢说我闲话？

唐大小姐想到这儿，理直气壮地站了起来，捡起了那盏灯笼。杨浩窗口透出的一抹昏黄的灯光，就象是一根无形的绳索，拉扯着唐焰焰的脚步往那灯光处蹭去，很有一种飞蛾扑火的心甘情愿。

河边的水草丛中有几只萤火虫被她的脚步惊扰飞起，追逐着、盘旋着，她的目光追着那起舞的点点星火，那又黑又亮的眸子里，也有点点星火在闪光。

少女情怀总是诗、少女情怀总是梦、少女情怀总是痴，那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若有一段浪漫、有一段旖旎，这女儿情怀才会由那清清的泉水，酿成那醇醇的美酒吧。

杨浩还没有睡，他让人去探视了林中住下的数万百姓，得知他们都已安顿妥当，这才放心。他喝不了急酒，但是慢酒却没问题，因为他解酒解得快。等待的这段时间又喝了一壶茶，与壁宿聊了阵天，神志便渐渐清醒过来。

待壁宿离去，他躺下歇息了一段，肩头还有隐隐的痛楚感，一时却难入睡。就在这时，房门轻轻叩响了。他还以为壁宿去而复返，面对窗子躺着，只说了一声：“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唐焰焰走进来见他背向而睡，不由轻轻一笑。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杨浩身后欠身坐了，伸出手去刚要搭上杨浩的肩膀，忽又缩了回来，迟疑半晌，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了触他。

杨浩头也不回地道：“还不睡，做什么？”

唐焰焰小声道：“你的伤，还疼不疼？”

“还有点儿，大概化脓了，夜深了也不好叼扰人家，明天讨些疮药敷上就是。你个伪娘，就别装女人了，发什么酒疯。”

唐焰焰一呆，什么叫伪娘她不懂，别装女人这句话她却听得明白。被自己喜欢的男人这么说……真是……很受伤。

低头看看，自己胸口确实不如穆姐姐饱满的酥胸，唐焰焰不觉有些气馁，转念一想：人家年纪还小嘛，又不是没有发展余地。于是又把胸使劲一挺，气鼓鼓地问道：“本姑娘很像男人吗？”

“嗯？”这回听出声音不对了，杨浩急急一转身，肩膀一疼，哎哟一声才看清来人，不由失声道：“唐姑娘？我还以为是壁宿那小子捉弄我，对不住，对不住，你怎么来了？”

唐焰焰一听转嗔为喜，可那胸还是使劲挺着：“穆家的金疮药很有名的，我知道你肩上有伤，特地讨了些来为你敷药。”

杨浩忙道：“有劳姑娘了，就请放在这儿吧，一会儿我让壁宿来帮我敷药。”

唐焰焰道：“大男人粗手粗脚的，怎么能干好这样的事。你脱衣服，我帮你。”

杨浩尴尬道：“这……不好吧。”

唐焰焰心道：“有什么不好？你全身上下还有哪儿我没看过？”这样一想，脸上顿时一热，忙瞪起杏眼掩饰道：“这有甚么关系？我家几个哥哥，光膀子我看得多了，你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转过去，把衣裳脱掉，我帮你敷了药就走。”

杨浩犹豫了一下，便依言转身，脱去上衣，露出赤裸的肩背，这副身体还是很结实的，有种男性的阳刚美，肩头斜着绑了一条绷带，隐隐有渗出的血迹。

唐焰焰脸上微热地帮他解开绑带，一圈圈放开，他肩头处中的是狼牙箭，箭在水中被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绳索挤扯掉了，箭簇扯去了一大块皮肉，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地方，敷着的草绿色草药泥几乎已变成了黑色，唐焰焰一阵心疼，她用指肚轻轻碰了碰，问道：“还疼不疼？”

杨浩道：“嗯，有些疼，呵呵，没什么，疼才好。我听说草原上有些人常在箭上涂以毒药，被那样的箭射中了是不会疼的，可是想治好却不容易，我算幸运的了。”

唐焰焰起身将桌上火烛取了过来，轻轻放在榻上，然后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在火上烤了烤，这才小心地帮他一点点剔去草药泥。

那轻柔的动作，让杨浩也感觉到了她的体贴，想起两人相识以来种种，杨浩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唐焰焰轻轻剔着草泥，眼帘微微一扬，问道：“叹什么气？”

杨浩道：“人的缘份，真的是不可琢磨。与姑娘刚刚相识时，姑娘是横眉立目，杨浩是心惊胆战，一门心思地躲着你走，实未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我同甘共苦，逃出生天，还能……得到姑娘这样的体贴照顾。”

唐焰焰手上一顿，凝视着那红红的火苗，想起两人相识以来种种，一时也有些痴了，怔忡片刻，她才回过神来，一边小心地向伤口上撒着药沫儿，一边掠掠发丝，温柔地笑道：“说的是呢。后来，虽然知道你救了我的堂弟，而且在老太君寿宴上帮着我们痛骂了那个狗屁不通的书呆子，可是……我还是一见你就讨厌。可是……你一离开我又挺想你的……”

说到这儿她急急补充了一句：“真的，我没有骗你喔。我记人的本事最差了，虽然我没记住你的名字，可你的样子我偏偏就记得，在草原上见到你时，你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这……大概就是缘份吧……”

她含羞瞟了一眼，看到的却只是杨浩结实的背影：“你……你对我也有这种感觉吗？”

杨浩微微一怔，觉得她说的话儿有些不对劲儿，便干笑道：“这个嘛……我这个人是比较专一的。”

“甚么意思？”

“见了你想逃，离开了还是想逃啊……”

“你……”唐焰焰扬手欲打，但是想起他临死时在河对岸对自己的真心表白，心中一阵甜蜜，便原谅了他的油嘴滑舌，她垂下头，羞羞答答地道：“你……你在河边……契丹人冲过来时，你……你打的那手势，能不能……能不能对人家说说是甚么意思，人家没有……没有看明白。”

说到这儿，她羞不可抑，一颗芳心已如小鹿般在胸中乱撞起来。她是真想听杨浩亲口对她说出来，可是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羞喜中又难免紧张。

药已敷完，将绷带轻轻缠了两圈，垂头等了半晌，却不见杨浩表白，唐焰焰不禁诧异地抬起头来：“嗯？”

杨浩痴痴地想了一阵，摇摇头道：“临死的时候，许多未了的心愿，许多想向人表白的心思，都想告诉人知道。人死如灯灭，没几日便腐朽了，能留下来的，只有几段话、一些信念而已。可是，现在死不了了，心中忽然变得懒懒的，却没有对人说的心情了。”

唐焰焰大失所望，背对着她坐着的杨浩丝毫未觉，他淡淡一笑，感慨地道：“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如非必要，男人喜欢把心事藏在心里，而不是对人说起。男人，更喜欢行动！”

他嘴角的笑意有些冷，目中也变得凌厉起来，忖道：“既然我未死，那未了的心愿便一定要去完成。老娘的死、冬儿的死，都与丁承业对我的陷害分不开。这份恩怨，我一定要回霸州，做一个了断！”

唐焰焰在他身后听他弦外有音，顿时耳热心跳：“行动？他他他……什么意思？要怎么行动？如果他要亲我……我……我要不要拒绝一小下？”

一念至此，唐焰焰的娇躯顿时像绷紧弦的弓，两只耳朵也竖了起来，像一只警惕的兔子，可惜杨浩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唐焰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觉有些失望，女儿家心事，还真是难猜。

唐焰焰没干过伺候人的活儿，笨手笨脚地帮他缠好绷带，系扣的地方留在了前面，她绕到杨浩对面，一条腿盘到炕上坐下，要为他系好绷带。这时与杨浩面对面的坐着，便不如方才坐在背后自然大方，她不敢直视杨浩的眼睛，可目光一垂，看到他结实的胸肌，心头更是不自在，心中虽无淫邪想法，那眼光还克制不住地想往下溜，虽说自家心事杨浩未必能看透，还是窘得她脸蛋儿跟火烧一般。

杨浩嗅到淡淡酒气，又看她脸红似火，不禁问道：“那酒喝着酸甜，后劲着实不小，唐姑娘，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唐焰焰抿起嘴儿，连呼吸都不敢了，她的小手在杨浩胸前忙活着，那香滑细腻的手指时时撩拨着杨浩胸口，杨浩虽对她一直没有异样想法，眼见这妩媚少女坐在身前，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动，他也闭紧嘴巴不敢说话了。这一来房中寂寂，只听见两人一粗一细的喘细，反而更生暧昧气氛。

唐焰焰匆匆给他系好绷带，偏腿下地，那条腿已坐得麻了，她“哎哟”一声抬起了腿，就在这时，“咣当”一声门推开了。唐焰焰一惊，那条坐麻了的腿又放了下去，甫一着地整个人便站立不住向侧前栽去，一把扑到杨浩怀里，将他扑倒在炕上。

杨浩肩头撞在炕上，疼得哎哟直叫，唐焰焰大窘，双手撑在他胸口只想爬起来，可她一条腿是麻的，一碰时那种半身酸麻的感觉实在是难以形容，竟是动也不能动，只能呀呀地叫个不停。

叶大少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刚捕来的猫头鹰，呆呆地站在门口。他本来捉了这鹰，特意来向杨浩显宝来着，谁想到却看到这么一幕。

只见唐焰焰那小美人儿香汗细细地趴在杨浩怀里，呀呀地叫个不停，杨浩下身被唐焰焰的罗裙盖住，看上身应该是全身赤裸的，是了，见自己进来都羞于起身，定然是赤裸的了。

两人这姿势……呜呼！勒纤腰，抚玉体，申嫣婉，叙绸缪，同心同意，乍抱乍勒。两形相搏，两口相焉，缓冲似鲫鱼之弄钩，急蹙如群鸟之遇风，进退牵引，上下随迎，左右往还，出入疏密，可不正是洞玄子三十六式中的鸾双舞？

杨浩一仰头，只见叶公子张口结舌地站在那儿，他手中还提着一只猫头鹰，叶公子那双眼与猫头鹰那双眼都十分诡异地看着自己，不由双手一摊，叫起撞天屈来：“叶公子，我什么都没干呐……”

叶公子一个机灵，这才省起对方的钦差身份，慌忙双手一摊，叫道：“杨钦差，我什么都没看呐！”说罢调头便跑。

“唐姑娘……看着多清纯可爱的一个女子，竟然……竟然连这么高难度的动作都做得出来，真是风月场上的高手哇。亏我视她如女神，原来却是一神女。”

叶大少想到不堪处，一时悲从中来，那颗心都碎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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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31章 缔盟

同一个夜晚。

府谷，孤山，百花坞。

月前，花下，一凉亭，两杯酒。

只是四样小菜，一盆浓汤。

杯碟是吴越燕子冲烧制的秘色瓷，酒是味极甘滑的凉州葡萄酒。菜是用小羊羔烤出来的香嫩金黄的炙子骨头，以黄河大鲤鱼为原料削得薄如蝉翼、白似飞雪的生鱼片、鲜香可口的三鲜笋、梅子姜，最后是以肥嫩羊肉佐莲藕、山药、黄芪、黄酒，文火煮炖至烂而成的一盆八珍汤。

凉亭中据案而坐的是两个中年男子，皆着舒适松软的布衣，发系飘带，悠闲自在。小亭四角高挂灯笼，依稀映着他们的模样。一个身躯魁梧，纵然坐于石凳之上，也如虎踞龙盘。看他面貌，面如生枣，两只斜飞入鬓的丹凤眼，一双卧蚕眉，一部及胸的长髯，看来恰以关云长再世。对面一个身形比他稍矮一些，三缕微髯，肤色白皙，好似一个文士，但睥睨之间，神光凛凛，亦有慑人威仪。

这两个人，一看就是手握重权、平素说一不二的人物，举止之间才能久而久之熏陶出这样的威仪。自古民谚：“山东出相，山西出将。”这两个山西大汉的确一看就是威风凛凛的武将。那面如重枣的中年人便是府州之主折御勋，对面那个白面文士却是麟州之主杨崇训。

桌上美食极为可口，可是二人却几乎不曾动过几筷，杨崇训蹙着眉头，唤着折御勋的表字道：“世隆啊，官家亲伐北汉无功而返，但……他尚未回返汴梁，便开始大赏群臣。这一回我杨家可没什么力，却也得了褒奖，哥哥我受封为上柱国，河东节度使，官家这一遭儿，可是来势不善呐。”

折御勋微微一笑，抚须道：“呵呵，仲闻兄，官家对我折御勋更是大方呢，封了我一个郑国公，怎么样，比你这正二品还高着一级呢，你说咱们哥俩儿什么时候走马上任去啊？”

他比杨崇训小一岁，所以称杨崇训为兄。杨崇训听了这话拂然道：“世隆，你这是甚么话，难道我杨崇训你还信不过，竟跟我打起马虎眼。咱们两个一旦离开根基入朝为官，那就是龙困浅水、虎落平阳，一身富贵或无须忧虑，可这祖宗基业就尽落人手，再也休想拿得回来了。我这次来，不就是想跟你商量个法子出来么？”

折御勋双手一摊，无奈地道：“官家率大军回师却不返京，十余万精兵虎视耽耽地陈于西北，加官晋爵地招呼咱们进京享福，这么大的‘诚意’……嘿！若是你我违逆了官家的美意，说不定这官儿没了，连头都要没了，你当官家那支大军都是吃素的不成？”

杨崇训眉头一拧，道：“官家陈兵西北而不东返，明摆着是恐吓咱们，我不信他敢真的对咱们用兵。”

折御勋瞟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真要撕破脸来对咱们用兵，那也未必就不可能。不过……前提是他得先解决了南边那几个大麻烦，这时候嘛，他是不会真的对咱们用兵的。可是……官家下了旨，你说咱们去不去？不去就是抗旨，他忍得下一时之气，早晚也要对咱们动手，难道咱们还能去投自身难保的北汉，亦或干脆降了契丹人，自立为主，做一个儿皇帝？嘿，我本鲜卑皇室拓跋氏后裔，同属胡族，投了契丹反受忌惮，契丹最为倾慕中原文化，你杨大将军是汉人，你大哥又是保的北汉，投靠过去十有八九要受重用的……”

杨崇训“啪”地把桌子一拍，霍然站起，沉声道：“看来杨某这一遭是来错了。罢了，我自回麟州去，官家挟泰山之势而来，我杨崇训势单力孤，是绝对敌不过的，便交出麟州去汴梁做个太平官儿吧。只不知我麟州一旦有失，你府州还守不守得住。”

杨崇训说完抬腿就走，折御勋举杯自饮，也不理他，直到杨崇训马上就要走出花园的月亮门，折御勋才把酒杯一放，高声唤道：“仲闻兄留步。”

杨崇训霍然转身，双眉一剔道：“怎么，折将军要绑了杨某去向官家表功吗？”

折御勋笑容满面地赶过来，一揽他的肩膀，那副威严模样荡然无存，嘻皮笑脸直似一个无赖：“哈哈，仲闻兄恁大的火气，莫怪莫怪，我总要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才好与你坦诚以待么。来来来，坐下坐下，天气热，难怪你火气大，来人呐，给杨将军呈一杯酸梅汤，要井水里正镇着的。”

杨崇训哭笑不得地道：“世隆，你……唉，你这人，从小就是这般狡诈，亏你还是府谷之主，云中之霸，看你这副怠懒模样，真是……算了算了，喝什么酸梅汤，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你快讲，有没有什么办法婉拒了官家，又不伤了彼此和气。”

折御勋把他拉回席旁坐了，痞赖气一收，正色说道：“仲闻兄即如此坦诚，那世隆便明说了罢。十年前我父投靠大宋，入朝面君时，官家亲口承诺，我折家世世代代掌管府谷，自征部曲、自纳税赋。这才不过十年的功夫，家父尸骨未寒，官家言犹在耳，便打起了我府州的主意。嘿！你当我便心甘情愿？可是，咱们毕竟在人家的屋檐底下。汴梁，咱们不去，可这脸面，也不能撕破了，总得让朝廷心甘情愿地把咱们留下来才成。”

杨崇训目光一闪，疑道：“世隆，你就不要卖关子了。直说吧，如何让官家心甘情愿地让咱们留下来？”

折御勋微微一笑，一字字道：“自然是……养、匪、自、重！”

杨崇训瞠目道：“哪来的匪？那要养多大的匪？”

折御勋翻了个白眼，道：“从小你就比我呆，现在还是比我呆。”

杨崇训没好气地道：“废话，谁似你折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奸似鬼，我们老杨家忠厚，哪有那许多乖巧心思，你快说，匪在哪里？”

折御勋笑嘻嘻地往西南方向一指，杨崇训诧异地道：“党项人？不对啊……党项七部作反，夏州李光睿袖手旁观，是你吃饱了撑的派兵去把他们打散了的，现在剩下那几条小鱼还能折腾得起什么风浪来？”

折御勋莞尔道：“仲闻兄，咱们来看看西北的形势，咱们北面、东北面，是北汉、契丹，南面、东南面是大宋，西面、西南面是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李光睿表面上虽也臣服于宋，其实比你我更加舛傲不驯，而他的势力在你我他三者之中也是最大的，如果朝廷缴了咱们的兵权，那官家的虎威就直接俯压到李光睿的头上了，你想……他还会不会活得像如今这么逍遥自在？”

杨崇训讶然道：“难道你想……与李光睿联手同盟？”

夏州定难军与府谷的永安军为了争夺地盘，多少年来一直征战不休，自降了大宋之后，表面上都是一殿之臣，倒不好堂而皇之地打仗了，可是故意怂恿族人、部曲彼此争斗厮杀却也是常有的事，若说他们一狼一豹能成为盟友，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

折御勋晒笑道：“联手不假，同盟却未必。李光睿也担心赵匡胤的虎尾扫到他的屁股上，有咱们在这儿守着，虽着彼此看着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动不动还要掐上一架，总比赵老大看着顺眼不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所以，他也是愿意把咱们留在这儿的，那他自然就要配合一下咱们。我已着人隐瞒身份，资助党项七部一些兵甲武器钱米柴粮，这几日的功夫，党项七部就要兵戈再起，那时只要夏州李光睿卧病在床，不能出兵。我折御勋嘛……”

他干笑两声道：“职责所在，我折大将军自然是要出兵的，不过一旦打起仗来，俺老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万般无奈之下，就得拖你老哥下水，咱们哥俩儿跟党项七部打个不亦乐乎，为了朝廷鞠躬尽瘁，你说他赵官家还好意思在这种要命的时候把咱们请去汴梁喝茶？”

杨崇训一听大喜，连声道：“你有这样好计，怎不早说，害我这般着急，真真不是东西。啊！啊……”他指着折御勋，恍然道：“这可是你们家那个小妖女出的主意？”

折御勋瞪眼道：“这叫甚么话，我堂堂永安军节度使，麾下十万大军，令旗一举，无数人头落地，如此威风一方统帅，还想不出这么一个计策？”

杨崇训讪笑道：“算了吧你，你那妹子不长个儿，光长心眼了，我家那几个小子跟你家那几个小子也算精灵古怪，可是哪个不被她这小姑姑指使得团团乱转，就连咱们俩，这些年吃了她多少亏？你那妹子，哼哼，她……”

“咳咳，打住，打住，其实我那妹妹是聪明，冰雪聪明，懂吗？”折御勋正气凛然地纠正。

杨崇训没看清他递过来的眼神，犹自笑道：“是啊，聪明，太聪明啦，比九个狐狸精绑在一块儿都聪明。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大男人敢娶她，这么厉害的女娃儿，谁娶了她还不被她欺负得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哈哈，想像一下将来要娶她的倒霉鬼，我就开心的不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啪！”杨崇训的肩头忽的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杨大哥，我大姐是你大嫂，说起来咱们可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你这样背后说道我一个姑娘人家，万一这恶名儿传扬开去，我将来真的嫁不出去了，那可怎生是好？”

杨崇训机灵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咧了咧嘴，忽地急中生智，向前踉跄两步，一把抱住肚子，“哎哟哎哟”地叫道：“这酒喝得太多了，我……我有点内急，我去方便方便，方便方便。”说完头也不回便遛之大吉。

在他背后，出现一个翠衫少女，瓜子脸、大眼睛，明眸皓齿，娇艳照人，可不正是折子渝折大姑娘。灯下看美人，愈增三分颜色，此时的折子渝巧笑倩兮，别具一股婉媚味道。

她看了杨崇训狼狈离去的背影一眼，轻俏地皱了皱鼻子，便在桌旁坐了下来，问道：“大哥，事情已计议妥了？”

折御勋那张威风凛凛的关公脸刷的一变，露出一副谄媚的笑容道：“小妹果然神机妙算，我派人去与那李光睿一说，这狐狸便心领神会了。可那党项七部闹归闹，却不能容他们坐大，不然的话，李光睿压制不住，我这府州境内也得战火连连，这事儿还得详细计议一番。对了，这几日李光睿之子李继筠就会赶来与我洽谈此事，你看，要不要代大哥去与他谈谈？”

折子渝撇嘴道：“你们男人的事，我才懒得理会。再管下去，我就真的像杨崇训说的那样，嫁都嫁不出去啦。”

折御勋搓搓手，陪笑道：“怎么会呢，我的妹子，要人才有人才，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还能嫁不出去？你要是看上了哪个，他敢不娶？胆儿肥了他，你告诉大哥，大哥砍他的脑袋。”

折子渝向他扮个鬼脸，跳起来笑道：“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替你出头。你自己谈去，我听说华山睡道人到了府谷，如今就在落霞山栖云观落脚，明儿我就去栖云观叫斋避暑，见见这位活神仙，过个十天半月天气凉爽些我再回来。”

折御勋埋怨道：“你这丫头，长了一副聪明心肠，爹爹生前最看重你。如今大哥我独挡一面，你却不肯帮大哥做些事。夏州特使你不管，那也不用去山里啊，睡道人的名头我也听说过，可你还想跟着他修仙学道不成？我还想让你去安排朝廷西迁的百姓呢。他们那个钦差大臣，叫什么丁浩的，已率人到了咱府州地界了，好几万人呐，要安排妥当实不容易。”

折子渝本已走开了，一听这话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两眼发亮地道：“丁浩？你说丁浩？”

折御勋一拍额头道：“喝多了，不是丁浩，是杨浩。”

折子渝大失所望，摆摆手道：“好啦好啦，管他杨浩还是羊羔，你是府州大将军，你自己想办法去，我去山中避暑学道了。”

折子渝说着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折御勋歪着头，撇着嘴，把及胸的长髯左右一分，那对卧蚕眉跳了跳，丹凤眼一眯，自言自语地道：“到底是丁浩还是杨浩，噫……真的喝多了，竟然想不起来……”

程世雄返回广原后，便派人给他送来了军情奏报，上面提及了他欲简拔重用的那个丁浩目前情形，也提到了他如今改叫杨浩的事。但是与程世雄的奏报同时到达的就是朝廷升他的官、要他进京“享福”的旨意，折御勋可不知道自家妹子的心事，所以把杨浩当成了一个寻常人物，这时他只顾寻思如何拒绝赴京，哪还会记得那人到底是姓杨还是姓丁。

要不是今天上午李玉昌赶到府州，跟他说起钦差率北汉移民到了他的地界，他都压根想不起这个人来。折御勋拍拍额头，不再去想那劳什子羊羔牛号，转头对着花丛说道：“我说……那谁……仲闻兄啊，舍妹已经走了，你可以出来啦……”

杨崇训鬼鬼祟祟地从花丛后边钻了出来，心有余悸地道：“亲娘唷，咋让她听见了，她……她不会把我怎么样吧？”

折御勋道：“不用怕啦，我妹子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顽皮啦。你上次被她捉弄个半死的事，我记得都是五年前的事了嘛，那时她还是个小屁孩嘛，如今我妹子可是长大了，你看她，亭亭玉立、温柔如水、贤淑端庄、知书达理、那可是极具妇德的一位大家闺秀啊。”

杨崇训听了大惊失色，霍地转身道：“折小妹！”

身后空寂，哪有人影，杨崇训这才转过身来，半信半疑地道：“她既不在，你还肯这么夸她，想来……想来小妹是真的长大啦。”

折御勋得意洋洋地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妹妹。好了，咱不说这个了，有关鼓动党项七部造反的事，还得等李光睿派了人来再详细计议。如今朝廷钦差带来四万多北汉百姓，人口增加那是好事，不过咱们要是不肯入朝，官家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派个流官来管理这四万汉民，天长日久扎下根来，那可成了咱们的心腹大患，这事儿，我还得与你好生计议一番。”

杨崇训动容道：“不无可能哇，赵官家可不是一介武夫，他的门道儿深着呢。”

折御勋冷冷一笑，这时才露出几分杀伐决断的冷酷来：“所以，如何安置这四万百姓，如何接迎那位大宋钦差，你我……可得好好商议一下了……”

杨崇训道：“那么，何不把他们打散了安插于各处？”

折御勋道：“我西北地广人稀，百姓多依族群聚居山寨堡垒，比不得中原城阜，你让我往哪儿安排，往谁那儿胡乱插上百千口外姓人，他们又岂肯愿意？若是再拆细些，你要我安排到何年何月？”

杨崇训道：“那你想怎么办？”

折御勋把丹凤眼一眯，微笑道：“你看，如果我把他们安排到芦河岭……怎么样？”

杨崇训大吃一惊：“甚么？这也……使得么？”

折御勋仿佛关云长般把嘴一撇，长髯一抛，嘿然道：“银州李光睿、麟州你杨崇勋，和我可都是大宋之臣，怎么着，大宋官家送来的移民百姓，就只让我一人安顿？那一块地方，沃土千里，草美水清，只不过因为是你我他三家接壤之地，因此成了三不管的地方，大好平原白白弃置，我把他们安置在那儿正是废物利用，有何不妥？”

杨崇勋怔忡半晌，把大指一翘，说道：“你的阴险，真有几分伯父昔年的风采。”

折御勋拱一拱手，笑道：“惭愧惭愧，过奖过奖！”

※ ※ ※

第二天一早起床漱洗之后，杨浩便被接进客厅，穆柯两位老寨主热情相迎。这回是小宴，相请的只有杨浩一人而已。杨浩往桌上一看，大清早的居然又摆上了酒，不由得心惊肉跳，连忙再三婉拒。两位老寨主见他执意不肯饮酒，好在这已不是刚刚迎进寨门时候，便也不再勉强。

两个老家伙是嗜酒如命的，杨浩不喝，他们便自斟自饮，自得其乐。杨浩四下一瞄，见唐焰焰并不在场，她与穆柯两家十分熟稔，柯少夫人穆清漩也在座相陪，却无唐焰焰踪影，不觉有些诧异。

穆清漩见他四下乱瞄，晓得是在找唐焰焰，便忍笑道：“唐小妹说她不太舒服，我叫人送了食物去房里，所以没有出来。”

穆清漩心中颇有些好奇，昨夜唐焰焰回来，脸上似怒似喜，表情十分古怪。问她甚么却不作答，那忸怩的样儿竟是前所未见。她与唐焰焰交从甚密，固然是相处久了，却也是因为性情相投，都是男儿一般爽利的性子。可是如今看她模样，倒像是自己新婚前那几日患得患失的光景，穆清漩不晓得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猜想该是做了些什么过于亲热的举动。此时再看杨浩，不免便有几分估量妹夫的意味，仔细看看，这人相貌倒也英俊，谈吐招人喜欢，又是个做官的，倒也配得上妹子，心中便不觉有些喜欢。

杨浩被人窥破心事，脸上便是一热，再被她一双锐利的眼睛总是上上下下打量，不免更加心虚，赶紧胡乱答应一声，低头吃饭。一旁柯镇恶见自己娘子总是盯着人家钦差大人看个不停，倒是有些吃味起来。可他素来怕老婆，再加上老爹老娘、岳父岳母都在，却是屁也不敢放一个。

杨浩一动筷子，肩头便有些痛，但是那种痛与昨天那种麻木的沉重感不同了，这金疮药很有效，杨浩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处正在一点点好起来。想起昨晚叶之璇走后，唐焰焰连句话都不敢说，拖着一条还有些麻木的腿一瘸一拐地逃走的可爱模样，他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被人关心、呵护，永远是杨浩最无法拒绝的东西。从小到大，他最欠缺的就是亲情、友情，所以也对感情格外地重视与珍惜。唐焰焰的温柔一刀，已经在他心上悄悄地刻下一道痕迹了。

吃完了饭，穆老寨主道：“杨钦差，老汉已使人去通禀驻守于本地的赤军主了。赤军主得知消息，必会赶来相见的。如今，老汉陪钦差大人去后山打打猎可好？亲手猎的野味弄来下酒，还是很不错的。”

杨浩忙道：“多谢穆老寨主美意。杨浩有伤在身，实在不便游山，再说这一路上实在是累了，杨某想回房去歇息一下，然后去寨外探望一下那些百姓。”

穆老寨主呵呵笑道：“老汉是粗人，倒忘了杨钦差有伤在身，那好，反正这荒山野岭的，也实在谈不上甚么风光，那……就请杨钦差回去歇息。回头老汉陪钦差大人一同去探望北汉乡民。”

杨浩的住处本与穆老寨主住处相邻，他们并肩回去，到了杨浩房中叫人送上茶来，陪着杨浩聊了一会儿天，两位老寨主正要起身告辞，就听院中一声尖叫：“我的鹰，啊啊啊……”

那孩子还没到变声期，一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听得杨浩与两位寨主都是一愣。

只听那孩子叫道：“你个乌龟王八蛋，我说我养那鹰咋不见了影儿，居然被你捉了来，还……还……还拔成了秃毛光腚鹰，小爷要杀了你，啊啊啊……”

随即便传来叶大少仓惶的叫声：“救命啊钦差大人，壁宿你个王八蛋看热闹，我赔钱啊，饶命啊……”

杨浩与两位老寨主对视一眼，急急抢出门去，就见叶之璇手里提着只秃毛鸡，在院中仓惶奔走，后边跟着一个小孩子，正是穆老寨主家的老疙瘩穆羽。这少年穿一身劲装，胸前一个刀囊，上面插着一排带穗的柳叶飞刀，他追在叶之璇后面，不时射出一刀，那刀并不真的取他性命，却与他姐姐一个癖好，就喜欢贴着人的身体玄之又玄地飞过，吓得叶之璇满院子乱窜。壁宿因为脚受了伤，那只脚包裹的跟粽子似的，轻身功夫施展不出来，叶之璇一绕着他打转，他就单脚跳着避开，两个人的情形瞧来实在狼狈。

“小羽住手！”穆老寨主一见连忙喝止，那少年犹自追赶，穆老寨主追过去猿臂轻伸，一把将儿子挟在肋下，在他屁股蛋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喝道：“小兔崽子，要作反呐？”

小羽气得脸蛋通红，指着叶之璇道：“他！你问他！他偷了我的鹰，还拔光了鹰毛，你看，你看……”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叶之璇手里提着的秃毛鸡竟是一只猫头鹰，那毛被拔光了，已经再没半点鹰的模样，只有两只眼睛依稀还有几分鹰的风采，只是不知是被叶之璇拎的，还是因为受不了白天的阳光，杨浩看着那两只绿黝黝的眼睛，感觉它正在发晕……

叶之璇一见那暴走的小孩被人抓住了，便哭丧着脸道：“我……我实在不知道这只猫头鹰居然是有人养的呀。”

杨浩无奈地道：“就算你不知道，你……也用不着把鹰毛拔光吧，你看，现在像只秃光鸡似的，可怎么还给人家？”

“我……”叶之璇顿时哑口无言，他怎敢说是昨晚见到心目中的女神与杨浩不堪的一幕，伤心之下拿这只猫头鹰撒气来着。

穆羽一听更是气愤，大叫道：“我好不容易捕到一只鹰来，好不容易把它养熟了，结果却被你弄成这般模样，你赔我鹰来，赔我鹰来。”

杨浩一听，不由喜道：“小兄弟，原来你喜欢养鹰，不如这样，我让他捉一只真正的雄鹰来给你，你就不要再为难他了，可好？”

穆羽不屑地道：“就凭他？小爷我一身本事，鹰也猎过几只，不是死了就是残了，他那样子济得甚么鸟事，一点拳脚功夫也无，还能捉得住真正的雄鹰？”

杨浩笑道：“小兄弟，捉鹰可不一定得有一身武艺。你捉不住鹰，这位叶公子却能给你捉住一只完好无损的雄鹰。”

穆羽大不服气地问道：“你敢跟我打赌吗？”

“如何不敢，怎么赌？”

穆羽一指叶大少道：“若是他能帮我捉到一只完好无损的真正雄鹰，我就认你做大哥，把这一身武艺都卖给了你。若是他捉不回鹰来，嘿嘿！”

他盯着叶之璇的头发恨恨地说道：“我要把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全都薅下来，让他变得跟我这只鹰一般。”

杨浩一听毫不犹豫，当即说道：“成，咱们一言为定。”

叶之璇阻之不及，心中暗道：“这叫什么赌哇，你赢了他做你小弟，你输了本少爷要受苦，合着你杨钦差一点亏都不吃？”

穆老寨主几个儿子都在军前效力，眼前这杨浩可是钦差，想来一定大有前途的，这宝贝小儿子跟了他，前程说不定比几个哥哥都好，所以穆老寨主听见二人打赌，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根本不予阻拦，还把儿子放了下来。

穆羽立即上前，对杨浩道：“来，咱们击掌盟誓，你是大人，又是钦差，三击掌后，可反悔不得。”

杨浩暗笑：“这穆羽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叶少爷就算真的抓不回一头鹰来，买也要买回来一只，岂肯让你把头发揪光的。这小家伙一身武艺，更难得的是，一旦得他投效，那他穆柯寨也就等于是自己靠山了，穆老寨主其他几个儿子又在折府做军官，那自己的人脉势力便也进一步延伸开去了，这买卖一点不亏。”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与他“啪啪啪”便是三击掌。

这小孩儿力气不小，三掌一击，杨浩肩头有伤，顿时便是一疼，但他不想让这少年看轻了，眉头也不皱一下。

不远处壁宿见了不禁说道：“咦？杨浩肩头中了一箭，伤势颇重的，怎么竟然好的这么快？”

叶大少抱着秃尾巴鹰，心里酸溜溜的，便阴阳怪气地道：“他好的不快才怪，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阴阳互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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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32章 人至府谷

杨浩赢了。

叶公子玩鸟还真是有一手，没两天的功夫就捉回一头鹰来，一头真正的草原雄鹰，而且还是一头小鹰，这可不是穆羽玩的夜猫子，把个穆羽喜欢的连蹦带跳，本来视若寇仇的叶公子在他眼中立刻被如神人一般，被他拜做了训鹰的师傅。

穆羽因为这一赌，稀里糊涂的就成了杨浩的人。不过杨浩迁民事了往何处去如今还是一个未知数，再说他的年纪实在太小，要到衙门里做事怎么也得再大两岁，所以目前还不能随行身侧。

在穆家又住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头上，折大将军派来迎接钦差和移民的人便到了，来人是折大将军帐下军都虞候马宗强，陪他前来的是本地军都指挥使赤忠。

马宗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在西北，十三四岁就提刀上阵杀敌的战士比比皆是，但是二十多岁就官至军都虞候的实不多见，此人当是折御勋心腹无疑。赤忠是本地军都指挥使，四十多岁，深眼鹰鼻，有些胡人血统，举手投足间铁甲铿锵，极有武人之风。

杨浩借了穆家的客厅与两位将军相见，待热茶奉上，马宗强便满面春风地道：“杨钦差，自知钦差携北汉百姓到了府州，节度使大人欢喜不禁，本欲亲来相迎，奈何公务繁忙抽不得身，因此特命末将代他前来，恭迎钦差与众百姓赶往府州。为示隆重，赤军主会亲自率兵护送你们前往。”

赤忠双拳一抱，大声道：“本官能为钦差天使前驱，荣幸之至。”

杨浩忙道：“军主客气了，如今军民已安然带至府州境内，我这钦命的迁民差使也就了了，杨浩职卑位低，不敢当两位大人这般礼遇。杨浩既到了此处，诸事自应听从节度使大人安排。不过……我心中尚有些疑问，马将军，不知节度使大人准备如何安置这数万百姓啊？杨浩理应去府谷见过节度使大人，可这数万百姓一路跋涉兴师动众的，节度使大人体恤百姓，若已有了安置的去处，还是应该直接把他们送往安置之地为妥。”

马宗强笑道：“这个么，杨钦差不必担心，节度使大人已经为这数万百姓选好了一处地方。那里山清水秀，沃野千里，可耕可牧、可渔可狩，这数万百姓是绝对住得下的，也不用担心今后的生计。李玉昌员外如今已先行赶去为百姓们建筑房舍，所需的米粮、耕牛、铧犁等物，在朝廷拨付之前，节度使大人也会从地方调拨借支，务必要让百姓们先安顿下来……”

杨浩大喜，把这些人带出来，他这钦差使命也就结束了。剩下来如何安置，那是朝廷上的事，他本不必操心，可是这么多日子朝夕相处、生死与共，彼此便有了感情，每次到林中探望那些百姓，所受到的欢迎和拥戴，他能深深地感觉到百姓们对他的依赖和对安宁生活的渴望，那种责任感便也挥之不去了。

与两位将军议论一番，稍作歇息，杨浩便与穆柯寨众人告别，率众百姓赶往府谷。数万百姓行动起来总是迟缓的，不过再慢也有路走到尽头的时候，几天路赶下来，明日便到府谷了，杨浩兴奋不已，在帐中辗转反侧良久不能入睡，干脆披衣起身出了营帐。

这里是一片草原，外围是赤忠的人马护卫，中间便是百姓们歇息的地方。百姓们都住进了行军帐蓬，一顶顶帐蓬此时灯火全无，只有四下里兵士们点起的一堆堆篝火，犹如天上的星辰，罗列于外。

杨浩走到青青草坡高处，在草地上坐下来，静静的星光夜空下，遥望府谷方向，他的心神一时有些飘忽。几番死里逃生，如今就要交卸重任，他一身轻松，可是却也有些空虚茫然。一个男人，总要有些责任、有些事情承担着，才有生活的动力和意义。

不过，此间责任已了，真的是一身轻松了么？霸州。霸州……杨浩禁不住扭头回望，在霸州，有他最艰难的岁月，也有他最甜蜜的记忆，如今那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再回首时，他已孑然一身……

“霸州啊，丁承业！”想到痛处，杨浩双拳一紧。

“杨浩！”身后突地传来一声呼唤，杨浩身子一震，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了，他扭过头去，就见唐焰焰正在坡下站着。她肩上系了一件轻软的披风，披风随着风抖动着，她的长发也飞扬起来。那头发，发髻已经打散，长发披散下来，柔顺的长发拢着她的面庞，脸上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就像天上的星辰一般明亮。

“唐姑娘，你还没睡？”

唐焰焰一笑，双手拢紧披风，便在满天星光下一步步走过来。那步子迈得又轻又柔，就像一只漫步草间的猫儿。杨浩还是头一回看她走路露出这么女人的味道。自那晚之后，这还是两人头一回在晚上见面。

“你不也是？”唐焰焰大大方方的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侧过脸来看他，或许是离家门近了，她的胆气壮了起来，神色非常恬静。

杨浩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那晚的尴尬，他安详地一笑，说道：“这一路，时而与天地斗，时而与如狼似虎的敌人斗，几番死里逃生，眼看着就要完成使命了，心里反而有些茫然和空虚，竟是睡不着觉了。”

唐焰焰莞尔一笑道：“真不明白你们男人的心思，有什么好茫然的呢，交了这件差使，一身轻松，应该高兴才是啊。这番事了，你这个都监，又该升官了吧？”

“也许是吧”，杨浩望着远方怅然一笑：“罗克敌死了，刘海波死了，赫龙城死了，还有许多将士、许多百姓，我现在还活着，只觉得……我活着都是亏欠了他们，升官么……我没有高兴的意思，反而满是不安。”

“你呀，不要这么苦了自己好不好？”唐焰焰动情地握住他的手，温柔地道。她的小手清清凉凉，好象刚刚沐浴过，肌肤顺滑柔腻：“你不亏欠别人什么，需要你做的，你已经做了，而且做的很好。你不知道百姓们如今对你是如何的信赖与拥戴。要让这来自千家万户，来自不同州县的百姓都心悦诚服地去敬重一个人有多难，你知道么？你做到了，你就是了不起的大英雄。英雄，不一定要挥刀剑、砍人头，你所付出的，不比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少。”

杨浩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没想到从这位一向给他的感觉只有刁蛮任性的丫头居然也有柔情似水、温柔可人的一面。唐焰焰被他一看，忽地省起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脸上不由一热，忙抽回手，忸怩地道：“其实……人家也不是那么刁蛮啦。只不过……家里哥哥弟弟、堂兄堂弟的一堆人，偏无一个姊妹，人家跟他们混在一块儿，大声说话惯了，你不大声说话，他们就不怕你的。”

杨浩忍不住“噗哧”一笑，唐焰焰急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当然相信。”杨浩微笑着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普济寺里所见的惊艳：素约的小蛮腰，翘挺丰盈的臀儿，就像一枚刚刚着红的桃儿。这一张脸，那一张脸，交替出现在脑海中，都是令人留连忘返的景致。一个刁蛮女子，突然温柔如水，就像一个冷颜丽人突然妩媚一笑，很有视觉冲击的效果，让人一阵心猿意马。

唐焰焰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低声问道：“怎么了？”

杨浩心头突地浮现出另一个清丽的身影，犹如一瓣清香沁人的栀子花，清醒了他的神志，他摇摇头，眸中忽然炽燃的火焰黯淡了下去：“没甚么，姑娘早些回去睡吧。我坐一坐，便也回去歇了。”

他转过头，抬脸看着满天星辰。唐焰焰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也随着仰起头来，可是入眼的是每天璀璨的星光，盘旋在心头的，萦绕在心头的，却始终是他的身影。家里兄弟众多，她已不是头一回跟男人靠得这么近，为什么这一次这么紧张，心跳得这么快，脸这么烫？

好像喝了一壶醇酒，晕晕陶陶半晌，她忍不住拐了拐杨浩的肩膀，低声问道：“此间事了，你可会留在这里？”

杨浩醒过神来，迟疑道：“恐怕……这事是由不得我做主的。”

唐焰焰羞笑道：“人家是问你的意思啊，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我可以让三哥去为你说项，他与折府大公子素来交好，为你进一言轻而易举，只是……怕你舍不得中原的花花世界。”

杨浩道：“中原的花花世界？”他心有所感地叹道：“我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那人说，你若心中是天堂，那便置身地狱也是天堂。你若心中是地狱，那便置身天堂也是地狱。没有了亲人、朋友，没有了想要朝夕相伴的那个人，纵是去了中原繁华之地又能如何？”

唐焰焰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她……终于听到杨浩的亲口表白了。小姑娘满心欢喜，忸怩半晌，才低下头去，轻轻地道：“你……你心中有我……我很开心的……”

“嗯？”杨浩先是一怔，随即便恍然大悟。她以为……自己说的那个想要朝夕相伴的人是她……怎么会弄出这样的误会来？冬儿刚刚去世不久，倩影依稀还在眼前，杨浩心伤未愈，虽说眼前这位姑娘颇为令人心动，他也很是喜欢她直爽的性子，可是真的不曾思索过进一步的发展。

此时见人家姑娘误会了他的意思，而且表白了自己的情意，杨浩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在这姑娘心中，大概得一有情郎，那便万事俱足了。可他已经是过了做梦的年龄了，岂能只念情爱不计其他？

此番夺节，那是大逆不道，朝中必有御史参劾。但是成功地把数万百姓带出北汉，在保全官家令名的同时，严重削弱了北汉的实力，对大宋来说又如拓土之功。这一功一过，到底是赏是罚，全在官家一念之间。如今起落尚不自知，他怎能去考虑家室？

霸州他是一定要回去了结那段恩怨的，没有丁承业的罪证，经官是很难办，如果动用私人力量，后果很难预料。再者，唐焰焰可是唐家的大小姐，唐家财雄势大，未必便把他一个八品官儿看进眼里，能同意把唐家的大小姐嫁给他么？唐家是依附于折家的，如果娶了唐家大小姐，那就意味着自己站到了折家一边。他可不记得宋代历史上有哪个藩镇能与赵官家抗衡到底的，最后还不都被收拾个干净。就此坐上一条快沉的船，值得吗？

有了这种种顾虑，杨浩忙撇清道：“唐姑娘，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杨浩如今还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

唐焰焰更是羞涩，她的下巴都快抵到胸前了，以袖遮脸，羞羞答答地道：“人家……人家又不是要你马上娶我……”

坏了，这事越来越严重了，杨浩脸色有点发白，结结巴巴地道：“姑娘……你……我……我是说，我现在一身负累，如今前程未定，不想涉及儿女私情。”

“什么？”唐焰焰霍地抬头，脸色也有些发白：“你……你甚么意思？你若对我……对我没有情意，那……那你在逐浪川断桥时，为何……为何对我那样表白？”

杨浩愕然道：“逐浪川上？我在逐浪川上几时对你做过表白？”

唐焰焰大怒，跳起来道：“你要耍赖不成？当时你指指我，又指指心，指指天，指指天……”唐焰焰振振有词地解说一遍，直把杨浩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打哑谜居然打出这么一个大乌龙来，杨浩惶恐不安，连忙站起，把自己的本意解释一番。

唐焰焰听了如五雷轰顶，她没想到一切竟是自己自作多情，一时间又羞又惭，心中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难过滋味。她的鼻翅翕动了几下，两只大眼睛里便已蓄满了泪水。

杨浩见她泪盈于睫，心中颇为不安，忙道：“姑娘国色天姿，肯垂青于在下，那是杨浩的福分，不过，杨浩一身负累太重，哪敢给人什么承诺？哪当得起姑娘如此的深情厚……”

“你给我滚！”唐焰焰脸色铁青，恨恨地指着他的鼻尖道。

“唐姑娘……”

呛啷一声，恼羞成怒的唐焰焰已拔剑出鞘：“你给我滚，马不停蹄地滚，还不滚！”

杨浩自知自己体形比那条长虫大得多，唐大姑娘就算准头再差，这一剑也绝不会失手，如今她正在气头上，还是不要招惹她的好，于是便马不停蹄地溜之大吉了。

唐焰焰持剑站在那儿，咬牙切齿地看着杨浩逃远，忽地把剑乱劈乱刺，放声大哭道：“你好，你好，我叫你滚，你就真的滚了，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特地与军中书记官共住一帐的程德玄，此时正盘膝坐在灯下奋笔疾书，隐约听见有人大骂“王八蛋”，他顿时心虚地竖起了耳朵，仔细去听，反而听不到声音了。程德玄放心不下，忙蹑手蹑脚地走到帐口，跟土拨鼠似的探出头去左右看看，见没啥动静，这才溜回灯下，提起笔来又写：“……杨浩乘于马上，乍闻百姓高呼‘万岁’，喜形于色不克自制。待见臣与禁军将士立而不跪，方始警觉，忙纵身下马，面向东方而跪，高呼‘吾皇万岁’……”

程德玄写完了那封给赵光义的信，在灯下又仔细看了看，见没有什么错漏，唇边便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他吹吹墨痕，将信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伸手一拂挥灭了蜡烛，那阴森森的笑容便淹没在一片黑暗当中……

天亮时，杨浩穿束停当，刚一撩帐帘儿，就见府谷军都虞候马宗强直挺挺地站在面前，把他吓了一跳，杨浩忙退了一步，拱手道：“马将军来了，可有什么事么？”

马宗强干咳一声，道：“杨钦差，天还没大亮，唐姑娘就带着她的人走了。”

杨浩一惊，失声道：“啊！去哪了？”

“回府谷啊。”

杨浩这才放下心来，他略一思忖，暗自苦笑：“我如今前程未卜，哪能与人谈情说爱暗订终身，已经被我害了一个还不够么？唐姑娘，我一番苦心，也不指望你能理解，长痛不如短痛，杨浩真的抱歉了……”

他吁了口气，故做从容地道：“呵呵，唐姑娘有二十多位骁勇的武士扈从，原本就不必与咱们缓缓而行的，先走了……咳咳，那就先走了吧。”

马宗强神气有些怪异地道：“唐姑娘临走，托我给您带个话儿……”

杨浩紧张起来，心虚地问：“唐姑娘……说什么啦？”

马宗强的表情更加古怪：“唐姑娘说，她会与唐门众兄弟在府谷恭候。普济寺里那笔帐，连本带息，是一定要跟你杨大人好好算一算的……”

杨浩一听，顿时呆若木鸡。

马将军见此情形，暗自忖道：“可怜喔，看这德性，杨钦差真的欠了人家好多钱……”

※ ※ ※

府谷，百花坞，永安军节度使白虎节堂内，折御勋一身戎装，正襟危坐。

节度使有六纛旌节、二门牙旗，有权在府内开衙办公，号曰节堂。因节堂一般设置在府邸西侧，而白虎象征西方，故而人称白虎节堂。白虎堂为军机重地，相当于后代的军备司令部，非军机大事不可在此办理。

此时折御勋高坐帅堂之上，堂前数十员虎将皆披甲而立，折御勋威风凛凛，高声点将调兵，声音铿锵有力，众将接令应答声不绝与耳。待吩咐已毕，折御勋拍案而起，对肃立如山的诸将道：“诸将分赴各处率兵严守，以防贼寇入境生乱，本将军亲率大军前去平息党项七部之乱，各位将军，且退下吧。”

众将领轰然称喏，甲叶子哗愣愣一阵响，便各自退出帐去，受命增兵把守各处要隘的，立即飞马驰去。要随折大将军前去平叛的，便径自赶去校场待命。又有随军司马、书记、文书，传令的传令、调兵的调兵、派粮的派粮，好一派热闹景像。

待这些人都退下去了，堂上便只剩下孤零零五员将领了，这五人除了一个有三十上下，余外四人尽皆是少年将军，虽是一身戎装，看年纪却没一个超过十六七岁的。那三旬将领乃是折御勋的胞弟折御卿，四员小将则是折御勋的儿子折惟正、折惟信、折惟昌和折御卿的儿子折海超。

外人已尽去，折御卿便踏前一步，抱拳道：“大哥，战阵刀枪无眼，此去你可千万小心。”

折御勋呵呵笑道：“嗳，二哥又不是不知我此去的何意，有甚风险？呵呵，不过我这一走就算是装装样子，一时半晌也不好回来，不然官家面上须不好看。我已向官家上了奏章，一呢，就是说明一下，党项七部作反，我折某人为国尽忠，亲身讨贼去了。第二呢，就是禀奏官家，数万北汉百姓已平安抵达府州，本节度使把他们安排到水草丰美、沃野千里的芦河岭去了……”

折御勋的小儿子折惟昌插嘴道：“爹爹，恐怕官家一旦晓得那里地形，便知爹爹是对朝廷起了戒心了。”

折惟昌今年才十二岁，年纪确实小些，但是西北杂胡和北方契丹人那边，多的是十二三岁便上阵杀敌的，折惟昌身为大将军之子，虽不必小小年纪便上阵厮杀，但是每每开节堂调兵遣将，折御勋也都让他披甲站班接受熏陶。

这时听他问起，折御勋哈哈大笑，他走下帅位，拍拍儿子肩膀道：“昌儿，赵官家还需先了解了那里地理情形，才知你爹的心意吗？但见西北烽烟又起，你爹亲自挂帅出征，他就心知肚明了。只是这层脸皮，彼此都不好撕破罢了。我给他一个台阶，他放我一马，大家得过且过就是。”

说完，折御勋扭头对折御卿道：“二哥，芦河岭是当地土名，为兄奏折中说的含糊，官家一时半晌不会晓得那是个什么所在。待我走后，那位钦差来了，你一定要把他留在府州，另行遣人率那些百姓赶去芦河岭。”

“把他留在府州？大哥之意……”

“不错，把他留在府州。他若随行至芦河岭，发现那处地理的微妙，当即提出不妥怎么办？咱们跟官家，就算是假客气，现在也得客气下去，撕破脸皮那就彼此难看了。所以，你要把他留在府州，他喜欢钱就送他钱，喜欢酒就陪他喝，喜欢女人嘛，惟正啊，把你那些秦家的唐家的狐朋狗友都找来陪他去寻花问柳好了，总之，让他消消停停地待在府谷，直到北汉移民在芦岭河定居下来，不可更改为止。”

折御卿与四个子侄同时抱拳，轰然应喏：“末将遵令！”

折御勋把长髯一抛，丹凤眼一眯，呵呵地笑了起来。

※ ※ ※

杨浩带着那数万百姓将要到府谷时，便在一条岔路口上分了家，百姓们被府谷派来的地方官吏带上了一条西向的路，说是去往芦河岭，大将赤忠一路率兵护卫。而杨浩则被延请入城，会见府谷政要。

这一路上折大将军安排的井井有条，百姓们不管到了何处，当地堡塞都会奉上热粥热食，接迎十分周到，此行又有赤忠大军拱卫，所以杨浩并无担忧。

实际上他忧也无用，他的差使就是把人安全地带出来，这个使命已经完成了，如今如何安置这些移民，那是地方官府的事，已经不需要他操心。只不过他这个钦差还没有复旨，节钺还在手中，人家折大将军卖赵官家一个面子，这才对他如此客气，要不然凭他的官阶权位，便是那个军都虞候马宗强都敢横着眼睛跟他说话，谁会对他这般客套。

府州城分南城和北城，两城隔河相望，互为犄角。北城建在山梁上，面临黄河，悬崖峭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东西南北四大门和小南小西控远三道小门，各处城头均设城楼，南门、北门和小西门内筑瓮城，把这座城池打造成了铜墙铁壁。折氏府邸百花坞就设在这座城内。

北城南侧，有一道深涧南逼黄河北枕群山，名为营盘岭，此处驻有重兵。北城北侧是石嘴驿，也是府谷一处军事要塞，北城面临黄河，背倚高山，左右两处又有兵营要塞，将百花坞紧紧拱卫在中间。

对面的南城，地势险要不下于北城。一条大河自北绕东汇入黄河，此城一面临河，一面通向麟州粮道。其余两面均为悬崖峭壁，三面易守难攻，唯有一面是一马平川，此城一旦丢失，万难复得。

杨浩要进的城就是南城，较之北城，南城更加繁华富饶，许多府谷政要官员、豪绅大族都住在这南城里。眼看将到城下，杨浩不禁担心起来，以他官职，他自然不指望折大将军会列队在城外相迎，可他很怕唐大小姐会拉出唐门众弟子来在城门迎候。

这要是一到府州城下，城门前站上百十条唐门壮汉，前边再站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拦马大骂负心人，那景象就壮观了，自己的脸也要丢到姥姥家去了。依着唐焰焰的个性，这种事儿她可不是干不出来。

所以，眼看离城池越来越近，杨浩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一旁壁宿见他一脸凝重，不由笑道：“你连官家都是见过的，这番去见一位节度使，怎么倒紧张成这副模样了？”

杨浩摸摸下巴，苦中作乐地道：“壁宿啊，你说哥真有那么大的魅力？这一路刀光剑影的我就没打扮过，咋还招蜂引蝶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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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33章 心若有天堂

杨浩太太平平地进了府谷南城，并不曾见到一位唐门弟子，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心来。他与程德玄等一行人被引到驿站，分别入住，沸汤热水早已准备停当，各人分别沐浴更衣、修发剃须。马宗强已回百花坞通报，永安军节度留后折御卿可能随时要会见他们的。

进了府州城后，杨浩已简略了解了一下目前的情形，知道折大将军亲自率兵剿匪去了，如今是折大将军胞弟当家，自然是应该过府拜望的。杨浩收拾停当，坐在房中暗自思忖：这一路上，凡事都由他作主，众人皆唯他马首是瞻，正钦差程德玄几乎已被所有人视若无物，非常时行非常事，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还能越俎代疱么？各地官府得到的朝廷邸报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地着写钦差天使以程德玄为正，杨浩为副。

杨浩坐在房中反复思量，不由想起了罗克敌在子午谷中对自己推心置腹的那番话。那番话他是真的听进心里去了，可这一路上百事缠身，哪有机会去与程德玄缓和个人感情，而且那程德玄初相见时，他见任何人，脸上都是噙着一副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如今却时时刻刻阴沉着脸，若无恰当时机也实在难以接近。

斯人已去，可他为自己煞费苦心的那番打算却言犹在耳，从感情上来说，杨浩不愿意拂逆一位故去好友的好意。同时他也相信，把程德玄拉进来，把这功劳分他一份，其实是双双得益的事情。利益关乎他自身了，那程德玄就不会蠢到再在夺节这件事上做文章了。

至于是否能因此与程德玄尽释前嫌，那就无所谓了。眼下才是当务之急，如今明摆着程德玄的靠山硬，自己在官场上却如一块浮萍，全无根基，眼下能避免树一强敌才是道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当朝宰相赵普与那霸州知府积怨二十年，还不是忍到今天才找到机会发作，把霸州知府拉下马去？程德玄将来的成就未必比得上赵普，焉知自己来日的地位不会在他之上？

想到这里，杨浩主意已定，立即赶去找程德玄，想邀他同去拜见永安军节度留后，一路也可谈谈自己的打算，不料到了程德玄房中却扑了个空，向驿站上的小吏问起，才知程德玄自行出去逛街了。

杨浩返回自己住处，沉思有顷，便研墨提笔，用他那丑不可闻的字写下一封奏折，他依着罗克敌的嘱咐，在提及东行无望，果断西返时，将夺节一事轻轻绕过，只说自己与正钦差起了争执，但是最后在他与诸将规劝之下，程钦差从善如流，决意西返，终于平安抵达宋境。

写完了奏表，杨浩便想，要不要先与程德玄商量一番，转念又想，又觉得这样未免有卖弄施恩之嫌。不妨先把奏表送走，再将此事说与程德玄知道，这是合则两利的事，程德玄断无拒绝的道理。那时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他也该知道要如何去做了，心照不宣比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彼此的脸面都好看一些。

想到这里，杨浩便让人去唤驿丞来。杨浩的字固然丑，文采也谈不上，要那驿丞当面使火印封签时，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想那驿丞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大宋虽是文采风流的朝代，但是这时还是宋初，朝廷上下许多官员都是大老粗，赵普那样的大人物都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呢，那可不是夸奖他只用半部论语就能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而是他自嘲连论语都没学全。当朝宰相尚且如此，整个朝廷官员的文化素质可想而知。那小吏见多了丑字，当然是见怪不怪了。

杨浩把按照自己想象的官方格式写就的这封密奏盖好火签封印，就让那小吏通过军邮递往汴梁。军邮的效率自然是高的，何况这是钦差交办，上禀皇帝的事情，那驿丞将信登记在案，立即着人以六百里快马送了出去。

这事刚刚办妥，马宗强便来拜访，要引钦差去见节度留后折御卿。杨浩与马宗强又去了程德玄处，见他还未回来，不便让折将军久等，只得自行随马将军去百花坞见折御卿了。

※ ※ ※

大街上，程德玄悠闲自在，如同普通的百姓一般在街市间游逛，时而停下来问问路边叫卖的货物价格，时而挤在人群里津津有味地欣赏一段当胸碎大石的街头把式，还扔两枚钱给人家。他貌似悠闲，一双眼睛却总是警觉地扫视着左右，这一路南下，杨浩使了几名隶属于折氏的亲兵暗中监视着他，防他捣鬼，直到过了逐浪川才停止这种近似于软禁的看护。但是程德玄以己度人，总怕杨浩还暗中安排了人手，他现在怀中可是揣着一封极紧要的密信呢。

程德玄在府州城内穿街走巷，逛了大半天，突然看到一家店铺，他立时双眼一亮，站住了脚步。他心怀鬼胎，不敢通过军邮驿站把密信传往汴梁，但是他知道赵光义广布耳目，在天下各处大城大阜都设有秘密信站。而所有的秘密信站都在招牌上有个不太引人注意的标识，若非知道其中秘密的人，很难发觉那处标识有什么异样。

程德玄当然不可能记得清楚府州有没有赵光义的秘密信站，更不知道如果有这样的信站又设在何处，所以只能抱着一线希望满城游走，如今终于被他找到了。程德玄不禁大喜过望，他站定身子，又仔细辩认一番，确认那标识无误，这才左右看看，一闪身进了店去。

这是一家皮货店，七八月份天气，谁会来买皮货？所以店中没甚么生意，两个小伙计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看见程德玄进来，两人抬头看了看，其中一人便懒洋洋地问道：“这位客官想买点什么啊？”

程德玄缓步走过去，不动声色地道：“我想买些苎麻布匹。”

那伙计听了翻翻白眼儿，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程德玄诧然道：“甚么意思？”

那伙计打个哈欠道：“客官您请看个清楚，我们这儿……是一家皮货店。”

“呵呵，皮货店未必就没有布匹吧，我可是听人指点，才到你们家买布的，莫要赶走了客人，受你家掌柜的责备，请你们掌柜的出来答话！”

那伙计这才睁开眼正视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几眼，见他气度雍容，沉稳凝练，倒像是个人物，便半信半疑地挑开门帘儿钻进后屋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山羊胡子的干瘦老头儿匆匆走了出来，一见程德玄便抱拳道：“老朽便是本店掌柜，这位客官要买布？”

“不错。”

“听客官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程德玄笑了，向他说道：“我来自汴梁。”

“哦？”那掌柜的神色微微一动，眼神向下一沉，瞧见程德玄靴尖轻轻点动的节奏，忽的换上一副笑脸，哈哈地笑道：“客官消息灵通啊，老朽本来是做皮货生意的，不过前些日子有个客人赊买了皮货无钱还帐，倒的确是拿来一批布匹抵债，还没想过如何处置呢，不想你就找上门来，不知客官要买多少布啊？”

“你有多少，我买多少。”

老掌柜的听了满脸带笑：“好好好，来来来，客官请入内，咱们详细谈谈。”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剩下两个伙计面面相觑：“咱们掌柜的啥时候进了一批布了？我怎么不知道？”

内室中，程德玄与那掌柜的彼此确认了身份，程德玄这才放心，他取出密信，轻轻搁在桌上，往老掌柜的身前一推，肃然说道：“这封密信，要送往开封府南衙，面交府尹大人，万万不得有误。”

那掌柜的颔首道：“是，明日我便安排人往开封去进一批丝绸，顺便把这封密信带过去。”

程德玄沉声道：“不成，那要什么时候才到得了开封？这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必须马上去，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府尹大人手上。”

“这么严重？”那掌柜的有些吃惊，仔细想想，才道：“大人，我这地处偏远，才刚刚设置没有多久，平素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因此这店铺中除了老朽和一个侄儿，都是普通的百姓，他们并不知道老朽身份。这样重要的大事势必不能交给他们去办。我那侄儿刚刚娶了一门亲，昨天才拜的堂，这时让他远行实在不合情理。这样吧，既然此事如此重要，那老朽就亲自跑一趟。”

程德玄转嗔为喜，说道：“老掌柜的辛苦了，此事确是十分重要，关系到府尹大人在西北的布局，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务必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把这封信送到府尹大人手上。”

二人计议一定，程德玄便告辞离去。他前腿出了皮货铺子，后边老掌柜的便叫两个伙计马上打烊闭店，说有一桩急事需要回乡处理，暂且歇店几日，待侄儿过了婚期再继续经营。然后匆匆赶了一辆马车，飞也似的奔开封府去了。

程德玄站在街头，看着远去的马车，似乎已经看到了官家的屠刀架在了杨浩的脖子上，只觉满心快意，自被夺节以来，他还是头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满是亲和，令人如沐春风。

※ ※ ※

程德玄又欣欣然地逛了半天，这才返回驿站。一进驿站大门儿，那小吏便点头哈腰地道：“程钦差，您回来了，杨钦差找了您好几回呢。”

程德玄冷冷地道：“他找我做甚么？”

那小吏陪笑道：“马虞候请两位钦差过府与节度留后折大人一叙，可是实在寻不着大人，所以杨钦差只好自己去了。如今杨钦差都回来了，您这才到。”

程德玄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回到自己房中刚刚坐定，才斟了一杯凉茶，房门便被叩响，程德玄回首道：“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杨浩推门而入，一见是他，程德玄顿时脸色一沉，把茶杯一放，嘿然道：“稀客呀稀客，杨大人可是难得登我程德玄的门，可我这房中连热茶也无一杯，只有这凉茶一杯，你要不要喝呀？”

他一边说着嘲弄的话，心中一边紧张地思索：“他来做什么，难道……被他发现了什么不妥？嘿，此去开封，可不只一条路，就算现在发觉，你也无从追起了。”

杨浩不以为忤，微笑着拱了拱手，诚恳地道：“程大人，当初你我一同向官家进言，迁民以弱北汉，这也算是所见略同了。承蒙官家采纳，并着你我共同负责此事，这一路上，咱们同生死，共患难，方才走到今天。”

程德玄冷哼一声，心情放松下来：“原来他并无察觉，那他干什么来着？难道想要与我修好关系？嘿！此时才来向我示弱，迟了，已经迟了！”

杨浩恳切地道：“其实向东也罢，向西也好，你与我都是为了完成官家交付的使命。当时再往东去虽路途极近，可是契丹铁骑在那段平原路上分明已布下了死亡陷阱，｛奇｝程大人执意东行的话，｛书｝不但自己要葬送了性命，｛网｝使这数万军民葬送了性命，而且有负官家重托，我想程大人也不想落个那样的结局。如果说程大人当初以为我所选择的道路有甚么不妥的话，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下官的选择其实并没有错。你我二人并无私怨，一切都是为公事。杨某事急从权，有所冒犯处，还请程大人能够体谅宽宥。”

程德玄呵呵一笑，在桌旁缓缓坐了下来，一脸正气地道：“杨大人开诚布公，那程某便也直言相告了。你选择西行，是对是错，是功是过，程某不便置喙，朝廷自有公论。至于你我二人，的确没有私怨，我程德玄襟怀坦白，光明磊落，也不会与你计较什么私怨，这个嘛……你可以放心。”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是钦赐的正天使，你与我意见相左时，本当以我的意思为主，可你夺我节钺，擅自发号施令，挥军西返，我程德玄个人可以不与你计较，但是做为朝廷的臣子，这样蔑视王法、欺君犯上的行为，无数人都看在眼中，程某可不敢隐瞒，咱们把话说在明处，待我回了汴梁，此事是一定要禀奏与官家知道的。”

“这个事，我想还是不要提了吧。”

杨浩温和地笑了笑，也在桌旁坐了下来，说道：“程大人，我们牺牲了三千名将士，牺牲了数千名百姓，才把他们安全地带出来，你想……朝廷会在这时认为东行才是对的么？才不是间接承认了几千名将士、几千名百姓的牺牲都是无谓的？

既然朝廷会认可西行才是正确的，那么夺节一事，也就不是甚么滔天大罪了。不过这件事呈上朝廷，杨某藐视皇权的罪名那是一定的了，到时候呢，我杨浩功过相抵，也不过保持现状，而你程大人无视险阻，执意东行，最后关头才被我夺节改路，一个‘刚愎自用’的考语也是逃不了的。你说，这又何必呢……”

程德玄仰天打个哈哈，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怨恚，冷笑道：“那依你杨大人之见该当如何呢？是不是要本官上表，为你锦上添花，再美言几句，保你杨大人加官晋爵，青云直上啊？”

杨浩莞尔道：“非也，杨某不是要请程大人在官家面前为杨某美言，实际上，是杨某要在官家面前为程大人美言。夺节一事，只要你我略过不提，花花轿子众人抬，谁还会在这种时候自讨没趣呢？明摆着，官家也希望他慧眼识人，两位钦差当机立断，才说明官家用人得当，官家的脸面上也风光不是。何况知情的将官们都是与你我同生共死一起闯出来的，不会有人说破其中秘密……”

程德玄后面的话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心完全被那句“杨某要在官家面前为程大人美言”给吸引住了，当下急急打断他的话，问道：“杨大人，你说……在官家面前为程某美言，此言何解？”

杨浩拱手一笑，说道：“请恕杨某冒昧，未与程大人商议，便已写下奏表，令驿丞报与官家。奏表中，杨某擅自将临危决断，改往西行的决策之人，加了程大人的名字进去。”

他的面色严肃起来，郑重地道：“当然，杨某所述，重点在其后长途跋涉，与天斗、与地斗、与敌斗的种种艰辛上，这其中，提及最多的，是那些浴血疆场的将士。这份功，首先是罗军主、刘指挥使、赫指挥使一众为国捐躯的将士们的。有他们的英灵在前，杨某何敢争功！何德惜功！这一份功劳，便与程大人共享，咱们能抛却前怨，一笑恩仇，又有何妨？”

程德玄呆住了，彻底地呆住了。他根本无法想像杨浩与他决裂之后，豁出命去立了这份大功，竟舍得把这用命换来的功劳与他分享。

不错，他知道，就算自己那份奏章送到汴梁，引起官家的忌惮，也不过是害了杨浩而已，他终究还是要受御使们弹劾的。那又如何呢？他真的见不得杨浩比他好过啊，要倒霉大家一齐倒霉，那他心中才觉快意一些。

可是……可是杨浩居然如此慷慨地分了一份大功给他。他是正钦差啊，只要这功有他的份儿，那么他拿的就必定是最大的一份。何况他是开封府尹赵光义的人，朝中有人好作官，当今皇弟在那儿为他撑腰，这头等大功，别人便是想抢也抢不走。府尹大人正处心积虑地扩张势力和影响，有了这桩大功，府尹大人再为他推波助澜一番，还怕不能开府建衙，就此飞黄腾达？

可是……可是……自己那份奏章……一旦与杨浩的奏章同时放到了官家的御书案上，那……官家会怎么看？在自己的奏表中，杨浩被他指为夺节掳钺、欺君罔上、不恭不忠、贪功怙权、收民心、生野望、无廉耻、立朋党，极人臣之大恶，王法之所不容。可要是官家见了杨浩奏表中推功揽过，为阵亡将士请命的内容，两相映照，官家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他程德玄？

当今官家并非昏馈之主啊，而且他知恩重义，最为赏识有情有义之人，这两份奏章送进京去，一加对比，恐怕连夺节之事，官家都不会加罪于他了。这真是……这根本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想至此处，程德玄手脚冰凉，冷汗一阵紧似一阵。天气便就火热，程德玄心如油煎，片刻功夫就大汗淋漓，有如从水中刚捞出来的一般。

智者有言，如果心中有天堂，哪里都是天堂。如果心中有地狱，哪怕身在天堂，也会被你自己变成地狱。如今，程德玄就如身陷地狱烈火之中了，这地狱，是他自己亲手为自己营造的。

程德玄一阵头晕目眩，他抬起头来看着杨浩，只觉杨浩的影子忽远忽近，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他急火攻心，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杨浩刚要开口，便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眼前金星乱冒、似昏非昏的当口儿，就听杨浩急叫道：“程大人？程大人？”

随即“哗”的一声，一杯凉茶便泼在了他的脸上，然后便听杨浩大声疾呼道：“快来人呐，程大人中暑啦。”

程德玄的心都在滴血，他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头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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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34章 宴请

道观，观道之地。

修道之人认为，“道”是虚无之乐，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道是最合乎自然之理，所以建造修行之所时，常寻山灵水秀与世俗繁华隔绝之地，以极力营造一种洞天福地的气氛。

落霞山的栖云观，就座落在群山环抱、草木葱郁的林海苍山之中。此处山林青翠，景色青幽。置身其中，山幽、水幽、林幽、亭幽、桥幽、路幽……便是一介凡夫俗子，都要顿生脱俗之感。

沿石阶山道逐级而上，山道旁有淙淙泉水向下泻来。阵阵山风透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风声、水声混合起来，仿佛是天籁之音。

一进道观，也无市俗城市中的寺庙道观香烟缭绕的繁杂景像，处处清幽，房舍建筑与苍松古树、翠柏青藤、流水山石完美地组合在一起，真有神仙洞府的感觉。这才是真正的道观。

这家道观，是李家捐资建造的一处道观，所以也不指望香火信徒的供应，道观时只有几个香火道人，十分的清幽冷静。因为李玉昌是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消夏别庄，所以建造风格不循常路，道观最后一进倚悬崖所建的院落也比寻常的道观房舍复杂，供其携家眷来此消夏避暑时居住。

此时，狗儿正在榻上静卧，窗子开着，窗外便是壁立的悬崖，一株崖松斜探出去，凌于半空之中，松叶如盖，与远处湛蓝的天空、悠悠的白云，合成一副苍松凌云的画面。再往对面山上望去，只见松涛滚滚，松风阵阵而来，令人神情气爽，全无盛夏的暑气。

狗儿侧身而卧，一手搭在小腹处，一手屈肘托腮，双目微闭，似睡非睡。过了半晌，她忽地翻身坐起，赌气地一拍床榻道：“师傅爷爷，你教的这法儿根本不可行嘛，想吸气儿的时候你偏要我出气儿，该出气儿的时候你却要我吸气，还有这收腹啊、扩胸啊，顾得了这就忘了那儿，想起了那儿又记不起这儿，怎么可能睡得着，人家险些岔了气儿。”

窗外那株斜探到半空中的苍松虬龙般的松干上，忽地传来扶摇子的声音：“嘿嘿，急不得，慢慢来，你师父悟道一甲子，方始参悟出来这门炼养人元大丹的吐纳之法，岂是那么容易便让你学得的？纯阳子那老牛鼻子拿着他拱若珍璧的双修功法来换，你师父爷爷都不曾答应呢，你还要牢骚满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狗儿恼道：“可这就是吸气呼气的便能学一身本领么？”

扶摇子笑道：“就这一式，你若练得纯熟，那就一生受用不尽啦。要学大本领，你也得先把根基扎好啊。这一式练成了，才能学第二式，九式功法全都学会，易筋洗髓之后，才好修习上乘武艺。现在还没到你吃苦的时候呢，若是这就不耐烦了，那么不学也罢。反正你杨浩大叔是做官的，也不需要你个小娃娃为他做什么事，帮什么忙。”

狗儿一听“杨浩大叔”，只得服软，嘟囔道：“人家学还不成吗？”说着乖乖地躺下去，侧身而卧，单手托腮，微阖双眼又打起了“瞌睡”，“瞌睡”没打多久，她就悄悄张开眼睛，咕噜噜的四下乱转，苍松虬干深处传出扶摇子一声清斥：“又在分神，该打！”

一枚小小的松塔便从苍松中射出，正中狗儿的屁股。狗儿“哎哟”一声，捂着屁股跳了起来，大嗔道：“师父爷爷，又打人家屁股，都让你打肿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童子的声音：“狗儿姐姐，狗儿姐姐！”

窗外松枝轻轻一颤，扶摇子身形一闪，已经端然立在房中，就听门外一个清脆婉约的少女声音道：“老仙长，子渝又来打扰了。”

“呵呵，折姑娘来啦，请进来吧，老道正想与你对奕一番。”

门一开，折子渝便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进了进来，扶摇子笑道：“怎么，又来寻你狗儿姐姐玩耍么？”

进来的是折子渝和她的小侄儿折惟忠。折子渝二八妙龄，她的大侄儿折惟正比她还要大了五岁，二侄儿折惟信比她也大了两岁，三侄儿折惟昌与她年岁相当，只有这个最小的侄儿折惟忠年方五岁，确实比她小了很多。所以折子渝最疼这个小侄子，平素总带他出去玩。

这一遭儿他听说小姑姑要去山中拜神仙，要死要活的非要跟来，二叔折御卿不准，小家伙跳着脚儿的哭，哭得鼻涕冒泡眼泪汪汪，折御卿实在受不了他的野狼嚎，只好答应让妹妹把他带走，小家伙这才破啼为笑。

谁想到了栖云观一看，所谓的活神仙就是一个貌不惊人瘦啦吧唧的小老头儿，整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还不如他们家那个专门变戏法儿的伎人有趣，折惟忠又马上吵着要回去，把折子渝气得牙根痒痒，直想抽他一顿解气。谁想这时让他见到了狗儿，狗儿才九岁，比他大不了多少，有了这个小姐姐相伴，折惟忠总算肯在观中住了下来，每天睡过了午觉，他就要来找狗儿姐姐一块玩耍。

狗儿虽是一心想学些大本事，将来好报答杨浩大叔，可她年纪太小，还是小孩子心性儿，让这么小的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呼气吸气，这修身养性的功夫还欠缺的很。一见折惟忠进来，总算有了机会偷懒，狗儿不禁大喜。

折子渝笑道：“狗儿，陪小忠到院中去玩会儿吧，我与你师父爷爷下几盘棋。”

狗儿得意地向师父扮个鬼脸，便牵起折惟忠的小手走了出去。房中放下棋盘，折子渝便陪扶摇子下起棋来。折子渝棋艺极高，但是比起扶摇子的老辣来却还差了一筹，不过以她的棋力，已是扶摇子难得一寻的对手，所以扶摇子倒很喜欢跟她对奕。

扶摇子布下一子，捋须说道：“明日，贫道就要带狗儿下山了。”

折子渝一怔，说道：“此处山清水秀，正是酷夏时节避暑胜地，仙长何必急着离开，可是李家照顾不周？”

扶摇子叹道：“非也。贫道往这里来，为的本是一桩悬疑。奈何天道难测，贫道终是难以参悟。老道年纪大了，还能在世间逍遥几日呢，如今既收了这小徒弟，不如带她回华山，好生调教一番。这孩子，若久在尘世之中，是很难定下心来随我修行的。身外之事，我也不想顾及那么多了。”

折子渝失望道：“小女子本想向仙长讨教一些事情，不想……仙长这就要离开了。”

扶摇子捋须笑道：“折姑娘冰雪聪明，女中诸葛，论起智谋韬略，老道望尘莫及，有什么好讨教的？”

折子渝嫣然道：“令高徒无梦真人曾指点李员外，助他逃过一场大难。无梦真人精通易占之术，此术传自于仙长。仙长于易理、易象、易数、易占之学，当今天下，再无人能及。术业有专攻，这样精深的学问，小女子可是一窍不通。”

扶摇子一双老眼中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呵呵，你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陪老道下了几天的棋，始终不肯发问，直到如今听说老道要走，方才有所吐露，也真难为了你。”

折子渝螓首微侧，抿嘴一笑。

扶摇子又道：“占卜之术，玄之又玄，随时会因诸般因由、乃至事主心境变化而变化，所以……占卜命运，实在虚妄渺茫的很。”

折子渝眸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如此说来，当今官家未成九五至尊之时，老仙长对他有所指点的事也是江湖传言啦？”

扶摇子盯着棋枰，好象正在盘算着棋路，随意点头道：“唔，是啊，传言，当然是传言。”

折子渝莞尔笑道：“原来如此，小女子愚昧，竟然信以为真了。”

扶摇子神色一松，刚刚露出笑意，折子渝又道：“既然占卜之术只是虚妄缥缈之说，那小女子也不必当真了，老仙长随便说说，小女子姑且听听，老仙长，你看这样可好？”

扶摇子刚要将棋子放上棋枰，一听这话顿时僵住，折子渝葱白似的玉指正摆弄着一枚棋子，脸上带着好整以暇的笑容，两人的手指都悬于棋枰上方，其动与静，却如盘中诸子，子渝已下一城。

扶摇子是出家人，是被许多人敬为活神仙的人。可是神仙虽不爱财、虽不好色，却也喜欢一个名。折子渝要他随口说说，姑且听听，他就肯胡言乱语自坏名声？

扶摇子苦笑着摇头，将棋子放到棋盘上，吁了口气道：“老道上了你的大当啦，你这是逼着老道做神棍啊。”

他坐直了身子，打量折子渝的面相，说道：“姑娘是府州折家的女公子，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老道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是你不能掌握的。姑娘你……到底想问些甚么呢？”

折子渝微笑道：“道长可知子渝要问甚么？”

扶摇子捻须道：“姑娘天之骄女，又当妙龄，唯一关切的……莫非是姻缘？”

本来么，除了未来夫婿，还有什么是她这位天之骄女如今不能把握的？也唯有这夫婿，若是所托非人，若是非她所喜，那是以她的聪慧和家世地位也无法改变的结果，而这又恰恰是影响她一生幸福的关键。

折子渝浅浅一笑，说道：“若问姻缘，老仙长能告诉子渝些甚么呢？他的功名利禄？年龄相貌？性情品行？”

老道瞠目道：“这个如果也算得出来，那还是占卜么？老道分明成了一个媒婆。”

折子渝掩唇一笑道：“既然这些都算不出来，那小女子问他做甚，凭白患得患失，自惹烦恼。”

“那就奇怪了，若不姻缘，姑娘想问甚么？”

折子渝的神色凝重起来：“官家有意邀我兄长入朝，做个清闲太平官。我家兄长却不愿舍了祖宗的基业。朝廷势大，子渝深为忧虑，想请老仙长指点一下……家兄的前程！”

扶摇子脸色微微一变，沉吟片刻道：“军国大事，扶摇子一介方外之人如何置喙，不如……就替子渝姑娘卜算一下姻缘吧。”

折子渝莞尔徭头：“不要。”

“贫道可以帮你卜算一下他的功名前程。”

“不要！”

“罢了，老道豁着泄露天机，连他的相貌也一并告诉了你。”

“不要！”

“哎呀，老道我买一送十，再赠送你他的脾气禀性，性格为人。”

“不要！”

扶摇子愁眉苦脸：“折姑娘，你可难为死老道了。”

折子渝翩然起身，长揖一礼：“还请老仙长勉为其难，指点一二……”

院中，狗儿如猿猴一般从树上灵敏地攀下来，拉着折惟忠的小胖手并肩坐在石阶上，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几枚鸟蛋：“给你，小忠。”

“哇，好多。一个、二个……比两个还多。小忠最喜欢狗儿姐姐了，我哥哥们从来不帮我掏鸟蛋。”

“呵呵，姐姐也喜欢你呀，所以才帮你。要是娘看到我爬这么高的树，也要骂我的。不过……我感觉这几天爬树特别的有力气，师父爷爷教的法儿似乎真的很有用呢。”

折惟忠用两只小手宝贝似的捧着鸟蛋，说道：“我喜欢的人就多，爹爹、娘娘、叔叔、婶婶、姑姑、大哥、二哥、三哥、大堂哥……还有狗儿姐姐，”折惟忠一口气儿说了半天，又问：“姐姐喜欢的都有谁呀？”

狗儿想了想，笑道：“姐姐喜欢我娘、喜欢杨浩大叔、喜欢师父爷爷，然后就是你了。”

两个小孩子单纯而快乐，一些在大人眼中无谓的事、无谓的话，他们也能做得兴致勃勃，说的津津有味。房中，折子渝听了扶摇子一番“玄之又玄、似是而非”的话，情知他不会进一步点明，沉思有顷，便正容道：“多谢老仙长指点，这番恩德，子渝铭记心头。”

扶摇子哼了一声，自己一生精明，竟也着了人家的道儿，心中着实有气，他仔细打量折子渝相貌，竟与自己一直追索而不得其详的那个天机有着莫大的关系，心中不觉惊讶，他一路追索而来，可是却看不破那人的底细和未来的发展，可是从这与他有莫大关系的女子面相上看，却是贵不可言。如此说来，难道他……？

想想自己今日被折子渝摆了一道，那日又被天机胖揍一顿，老道顿生促狭之心，说道：“你那未来夫婿，你真的不想知道？”

折子渝大喜过望，欣然道：“老仙长肯说？”

扶摇子嘿嘿一笑，说道：“你那夫婿么，功名前程，贵不可言。人模狗样的，倒也般配。而且视你如珠似宝，这样的夫婿你还满意么？”

折子渝满心欢喜，急问道：“当真？果然？不知小女子这份情缘现在何处呢？”竭力想象那未来夫婿的模样，她的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起了与她生有淡淡情愫的丁浩，心头不由卟嗵一跳。

扶摇子“奸计得售”，心道：“你挟天机而来，老道不敢招惹你，免得折我寿禄，这顿苦头报在你家娘子身上，总不为过吧？反正老道不是信口胡诌，她本就有这一劫，只不过要应在你这一解上，嘿嘿……”

扶摇子眨眨眼，故做不解地问道：“自然知道，只是老道不知……姑娘你问的是哪一个呢？”

折子渝一听，本已泛起两朵桃花的娇颜便有些发白，吃吃地道：“老仙长，这姻缘……怎么……怎么可能……有两个？”

扶摇子慢条斯理地道：“这个么……天机不可泄露。”

折子渝顿时紧张起来，扶摇子名头太大，折子渝虽兰心惠质，天资聪颖，对他占卜的本领、对他的话却是深信不疑的。天生阴阳，人有男女。男女大不相同，一男可以娶二女，一女岂能嫁二夫，扶摇子这么说，难道自己命数坎坷，竟要先嫁一人，丈夫猝死，再以未亡人身份另嫁一夫。这……这叫人情何以堪？

折子渝脸色发白，颤声道：“老仙长，小女子实在惶恐，还请老仙长指点的明白一些。”

扶摇子见她模样，心中不觉有些后悔，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这番话说出来，恐怕这位姑娘再也难有快活日子了，于是转口说道：“姑娘无需忧急，并非如你所想。你的命格，贵不可言，命中注定，也只一夫。只不过这之前必有一劫，生起些波澜罢了。呵呵，劫，也是解；死，便是生。若无这一劫，哪有那一解？若无那一解，你如何与意中人长相厮守？啊！贫道泄露的天机已经太多太多了，罪过，罪过。”

折子渝听的一头露水，不过倒是听出他所说的与自己所想并不是一码事，芳心这才稍安，急急又问：“那么请问老仙长，这一劫该如何破解？”

扶摇子道：“呵呵，姑娘顺其自然即可，时辰到了，自然有应劫之人，来助你解厄脱困。此乃天机，说了就不灵了。”

折子渝看他一副故做神秘的模样，恨得牙根痒痒，只想把那一盒棋子都掷到他的脸上去，但她脸上却露出甜似蜜的笑容，福礼说道：“多谢老仙长，子渝知道了，来日得遂心愿，子渝必与郎君同赴太华山，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扶摇子心血来潮，机灵灵便是：“不好不好，大难临头，老道要遭殃了！”

※ ※ ※

杨浩与程德玄是受命把百姓们带到宋境的，如今差使已了，但是当初圣谕并不曾说带入宋境之后他们的去向，两人不知是该径直去汴梁复旨，还是等候官家的近一步指示，反正奏表已经送上京去，只得在府州等候消息。

本来这段时日子应该最是清闲，可是两人这几天的劳累几乎不下于带着数万军民长途跋涉的辛苦。因为他们的饭局，几乎从早排到晚，没有一刻消停。自那晚节度留后折御卿设宴款待两位钦差之后，各级官员的请柬邀约便如雪片一般纷至沓来。这些地方官员的热情劲儿，仿佛他们两人不是引进副使、西翔都监这种七八品的小官儿，倒象是朝廷二三品的大员莅临贵境似的。

每天都有官员亲自赶来相请，两人盛情难却，只得硬着头皮赴宴。可这酒宴吃一席是好的，上一顿下一顿没完没了的吃，任谁也受不了。今天，杨浩实在撑不住了，便借口身子不适婉拒了。幸好还有程德玄肯去，有了这么大的一块挡箭牌，那些官员们才放过了杨浩，使他在驿站得以歇息。

杨浩从不知程德玄如此贪杯。每次饮宴，总是酩酊大醉而归。其实自打那天他中暑晕倒之后，情形就有些不对，杨浩当时只以为他是刚刚苏醒，精神不振，所以嘱他好好休息之后就离开了。结果从当晚参加折御卿的宴会开始，程德玄便杯来口干，来者不拒，整日宿醉不醒，杨浩满心奇怪，但是他这副样子，也实在无法交心，苦劝不听之后，只好由得他去。

今日杨浩没有出席，饮宴的主角就只剩下了程德玄一人，程钦差更是得其所哉，在众人“海量！海量！”的赞美声中，如长鲸饮水一般，也不知喝了多少酒下肚，那一张脸已经变成了紫红色。

酒很苦，他的心更苦。可是怨得了谁呢。一个人搬开别人架下的绊脚石时，也许恰恰是在为他自己铺路。同理，给别人下绊子的时候，断的可能是他自己的腿。这苦酒是他自己酿的，便也只能由他自己一杯杯的喝下去。

折海超轻轻一拐堂兄弟折惟正的肩膀，低笑道：“大哥，这两个钦差其实很好对付嘛，我还从未见过这么贪杯的人，看来只要有酒，就足以打发他们了。”

折海超是折惟正的堂弟，比他几个亲弟弟岁数都大一些，在家族这一辈里排行第二，因此折惟正按兄弟之间的大排行一直唤他二哥，听他这么说便低声道：“二哥，大意不得，这个钦差好酒，那个钦差却不喜饮酒，你没看他今天没来嘛，可别让他打听到了芦河岭的情形，万一他跑来向叔父进言，那些百姓还未安排妥当，有什么理由不换一个地方？”

折海超点头称是，说道：“那位杨钦差既不好饮宴，不如小弟今晚送几个娇娘美妓去侍候他。正当壮年的男子，焉有不好女色的道理？”

折惟正道：“且慢，他们官职不高，咱们如此殷勤，他们已经有些摸不着头脑。若是再那般奉迎，恐怕更要引起他们疑心了。不管那个杨钦差，还是这个好酒贪杯的程钦差，我看着可都不像胡涂人。还是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再对症下药才好。”

折海超道：“这位程钦差好酒，这就是弱点了。听说他还是开封南衙、当今皇弟的属下，嘿！赵光义用的人也不怎么样嘛。至于那位杨钦差，却一直不清楚他的来路，也不知道他的脾气禀性，不知他是好财还好色。既不知他所好，如何对症下药？”

折惟正向对面与转运使任卿书、军都虞候马宗强碰杯豪饮，醉眼朦胧的程德玄一努嘴儿，轻笑道：“问这程钦差，还怕摸不到那杨钦差的底细？”

折海超恍然大悟，立即举起杯来，笑吟吟地绕过桌去，与程德玄推杯换盏起来。

“哈，你……你问那杨浩啊？他……他呀，他本来根本就不是官儿，”程德玄轻蔑地笑了笑，伸出小指摇晃着道：“他……他本来就是霸州城外一位员外家的小管事，走了狗屎运，走了狗屎运呐！”

程德玄已酩酊大醉，说话毫无顾忌，数日来郁积心头的苦闷都发泄了出来。折惟正与折海超对视一眼，暗道：“看来，这两位钦差不大和睦啊。”

程德玄冷笑道：“你们不知道吧？嘿，这……这个杨浩，本名……叫做丁浩，他……他贪图美色，勾搭了一个俊俏的小寡妇，哈哈哈哈……”

他前仰后合地笑着，也不知这事到底好笑在哪儿，笑完了又喝一杯酒，说道：“结果也不知是因情生妒，还是……还是什么缘故，杀了人家家人逃了出来。他……他与那广原程世雄有旧，蒙他……收容，改名换姓做了……一名亲兵，后来……后来他与本官一起向官家进言，迁走北……汉百姓，以弱汉国之力。因此上嘛……才……才捞了这个八品都监、钦差副使。嘿，他……他不过就是一个恋色杀人的贼囚罢了，什么钦差，狗屁！哈哈哈哈……”

折惟昌年纪小，虽是陪客，却只饮了几杯酒，一直坐在那儿吃菜扒饭，听到这儿忽地抬起头来，对折惟正道：“大哥，他是程世雄保举出来的？那不就是咱们的人么，怎么没听爹爹说起？”

“噤声！”折惟正瞪了他一眼，折惟昌忙吐吐舌头，低下头去继续与那碗白饭做战。折惟正看了程德玄一眼，程德玄此时坐都坐不稳了，哪里还能听清他们说些甚么，折惟正这才放下心来，便又举杯笑道：“来来来，程钦差，本公子也敬你一杯酒。”

“干！”程德玄抓起酒杯往上一扬，“哗”地放下就泼了半杯出去，不待折惟正相劝，便把剩下的酒全都灌进了肚去，然后把杯子一抛，拍着桌子漫声吟道：“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咱们喝！”

说完抓起酒壶，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折惟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向折海超递个眼色，说道：“程钦差喝醉了，海超啊，你和宗强送程钦差回去歇息。”

“我没醉，我没醉，咱们……喝，继续……喝……”程德玄一面说着，一面被马宗强和折海超搀起来扶了出去，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只酒壶。

程德玄一走，转运使任卿书便疑惑地道：“那位杨钦差是程将军的人？奇怪，那不就是咱们的人么，怎么节帅提都不提，还要咱们小心提防着他？”

折惟正苦笑道：“小侄也正觉纳闷，照理说，他既是咱们的人，那就不必对他处处设防，可爹爹如此嘱咐，莫非另有深意？”

几人面面相觑，均觉折大帅如此安排必定大有深意，至于到底深在哪儿，他们水性太浅，实在摸不着底儿。

他们当然不会想到，程世雄以为杨浩随那正钦差程德玄是一定把百姓送往河东道去了，所以只是在奏报的军情中简略地提了一下折将军曾授意他关注的杨浩如今的去向，并说明他现在改姓了杨，详细情形全然未提。

而折御勋当时正忙于商议如何破解官家的“明升暗降”之计，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这些秘密信札，只有折御勋才有权阅览，就连他的胞弟折御卿为了避嫌也不敢翻阅这些他与各地驻守大将之间的联络信件，倒是如同他女儿一般亲近的小妹折子渝，因为是女儿身，反而没有这些顾忌，但是她又很少主动去查阅大哥的军书文柬。

坐在折惟正另一侧的折惟信放下酒杯笑道：“那……咱们还要不要给他送几个女人过去呀。唐三儿昨天和我说，‘群芳阁’新来了几位姑娘，都是江南水乡女子，一个个姿容美艳，玉体妖娆，洞晓音律，能歌善舞，如果大哥同意，我便去寻两个俏媚的给他送去。”

折惟正哼了一声道：“狗屁，你小子想去尝鲜才是真的。”

折惟信叫屈道：“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么？要不然大哥与我同去便是。”

正大口扒饭的折惟昌连忙抬起脑袋道：“好好好，咱们一起去。”

折惟正在他后脑勺上“啪”的就是一巴掌，笑骂道：“滚你的，你才多大？不到十五岁，不许你进那种地方。”

对面白面长须的任卿书咳嗽一声，正色道：“几位贤侄，节帅正在前方征战，此时你等怎可留连花丛？让外人看在眼里，是觉得你们不孝呢，还是晓得了你爹此番出征根本就是一场儿戏？不像话！今晚你们小姑姑就要回府了，你们不在府中相迎？”

任卿书四旬上下，现为折系高级将领，他昔年曾随老帅折德扆征战南北，战功赫赫，如今担任永安军转运使，掌管水陆运输、后勤保障，财赋管理，监察地方官吏之责，实权着实不小，乃是现任节度使折御勋的拜把兄弟。

叔父如此训斥，折惟正不敢顶撞，只得唯唯应诺，带着几个兄弟一溜烟跑了。待离开任卿书的视线，任惟正才训斥道：“你这小子，真是不长脑子，偏在任大叔面前说起？”

折惟信干笑两声：“那咱还去不去？姑姑要回来了，若她回来后吩咐一声，咱们再想出去可就难了。”

折惟正苦脸道：“小姑姑管的比咱爹还宽，真该早些给她找位称心如意的夫婿回来。有了小姑夫受她管教，咱们才得自由。唉！趁她还未回来，咱们走紧去一遭吧，把小秦唐三儿那几个贱货都叫上，再请那杨钦差同去，醇酒在口，美人在怀，我就不信盘不出他的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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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35章 女儿心思

折子渝回到了百花坞，她的车子驶进百花坞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彩霞满天，夕阳斜照，乌鸦绕树，蜻蜓低飞，不时有燕子贴地掠过，炎热的天气也清凉了许多，看来今夜要有一场好雨了。

她本来是要请扶摇子到府上居住的，奈何扶摇子嫌弃将军府邸规矩森严，径去李玉昌府上住了。待明日他携狗儿见过了杨浩，就要返回华山，何处住一晚也没甚么，折子渝便也不再强求。

扶摇子托折子渝帮他往雁门关外紫薇山上送一封信，这样的小事折子渝自然满口应承，一回府她就唤来一个老诚持重的家将，将信交给他，嘱他带几个人，明日一早便上路，务必把信送到。

折子渝回到自己闺房沐浴更衣，待她再走出来时已是晚饭时间，可是平素极热闹的后宅大厅却清清静静，折子渝料想自己不在府里这几天那几个侄儿都放了羊似的野出去了，是以也不理会，她就着几道清淡的小菜吃了碗粥，一小碟点心，便去后花院中散步，刚刚拐过一片花丛，就见小侄儿折惟忠追在三哥折惟昌后面，跟屁虫似的纠缠着什么。

折子渝俏脸一板，喝道：“折惟昌，给我过来！”

折惟昌只比这姑姑小两岁，可姑姑就是姑姑，那可是他爹的亲妹子，长幼有序，不敢失礼。他脸上带着想要逃跑的怯意，那双脚却在折子渝瞪视下讪讪地走了过去。

折子渝冷哼道：“没出息的东西，一见我就吓成这副模样，不消问也知道，你们一定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自己招，要是等我查出来，要你好看！”

折惟昌苦着脸道：“小姑姑，大哥、二哥嫌我小，去‘群芳阁’根本就不带我的，我还能做什么坏事啊？哎呀！”他自知失言，不同惊呼一声掩住了嘴巴。

其实豪门大宅的贵介公子，十五六岁就流连花丛，做些风流事儿寻常的很，折御勋一向不过问，折子渝虽然看不过眼，不过若不是这些人想去风流时被她堵个正着，她也不太管的。

豪门大户人家在这一点上对子弟比较纵容，也有它的一些道理。一个大家族，将来出头做事的一定是男丁。少年慕艾，年轻的男子在女色和感情一道上，总有个从青涩到成熟的过程。如果在这方面管束过严，等到将来他们长大成人，开始替家族打理事业独挡一面的时候，却还是个感情纯稚的毛头小子，难免就成了他的一个重大弱点，说不定便被有心人所乘，这也算是对子弟的一个锤炼。

所以折子渝虽然不悦，却也只是冷哼一声道：“这两个臭小子，又与他们那班狐朋狗友去鬼混了？这是什么当口儿，你爹亲自率军出征，上禀朝廷说匪情严重，你们却这样胡作非为，看在有心人眼里，会怎么样？”

折惟昌笑道：“这一次小姑姑可是冤枉了我的两位哥哥，朝廷钦差已经到了府谷，遵父亲嘱咐，要把他们尽量留在这儿，两位哥哥今晚就是请那钦差丁浩赴宴的。”

折子渝一撇嘴：“冠冕堂皇！嗯？”她目光一凝，动容道：“你说那钦差是何人？”

“丁浩啊。”折惟昌一拍脑门，说道：“错了，他如今叫杨浩。”

折子渝更是疑心大起：“什么如今过去，他到底叫丁浩还是杨浩？”

折惟昌把他在酒席上听来的话源源本本说了一遍，折子渝听了登时呆在那儿。丁浩就是杨浩，杨浩就是丁浩，如今的大宋钦差，就是当初广原城的小小管事，她再聪颖过人，事先又如何能够想得到？折惟昌说甚么？他在霸州与一个俏寡妇私通，奸情败露，奇*|*书^|^网那妇人被浸了猪笼，他一刀两命，就此亡命天涯？

折子愉心中一阵失望，还有些淡淡的醋意。她与杨浩相识日浅，虽然彼此投缘，感情上并不曾更进一步。但是不可讳言的是，长到这么大，在她心中印象最深的就是杨浩，若非如此，在栖云观向扶摇子询问终身时，她的脑海中也不会浮现出杨浩的身影来了。她没想到，杨浩也不过是个贪恋女色，争勇斗狠之辈。可他……怎么又成了钦差了？

折子渝心乱如麻，一直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折惟忠忍不住了，小家伙从怀中掏出几枚鸟蛋，宝贝似的举起来告状：“小姑姑，狗儿姐姐说，这鸟蛋能孵出小鸟来，我让哥哥孵，哥哥不给我孵。”

折子渝意兴索然，随便摆手道：“不孵不行，小姑姑说的，让他给你孵。”

折惟忠大喜，一蹦老高，得意洋洋地道：“是小姑姑说的，你给我孵蛋，你不孵我就哭，我让小姑姑揍你。”

折惟昌听得猛翻白眼：“不是吧姑姑，我又不是母鸡，怎么给他孵蛋。”

折子渝俏颜一冷，哼声道：“那你就去帮他找一只母鸡来。”

她转身走出两步，忽又止步回头，秋水般的一双明眸向折惟昌一扫，冷斥：“还有，你这臭小子，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儿来。你大哥二哥不带你去，你就有意失口告他们的黑状，以后再敢在姑姑面前玩这心眼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折惟昌心事被拆穿，登时满头大汗，连忙唯唯称是，后边折惟忠生怕他跑了，一把扯住他衣襟，央求道：“三哥，姑姑都说了，你要帮我孵蛋，你去给我找只母鸡来，要不然我就哭……”

※ ※ ※

闺房中，折子渝托着香腮坐在梳妆台前，一身罗衣胜雪，清汤挂面的模样就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莲。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星眸闪亮，一双红唇虽嫌大了些，但是那清丽的气质、绝代的风华，却足以弥补这缺憾。任谁一眼看到她，都是从头到脚的一种完美气质。

“唉，丁浩，杨浩，我本想……想不到几天不见，你已一飞冲天，做了朝廷的钦使。更未想到，几日不见，你竟做了这么些事情。”

折子渝心烦意乱，暂且抛开自家心事，又想：“官家如此破格提拔，不是因为你进谏有功，而是有意施恩于程世雄。以你的聪明，想必也看得明白。我一直想盼你来，如今你来了，可是……我该如何是好？”

抬头看看窗外一轮明月，折子渝心想：他……现在应该正与小秦唐三那帮好色之徒混做一堆儿推杯换盏呢吧，等那明月升上枝头之后，他就该红绡轻解，罗帐低垂，一尝温柔滋味了。一念及此，折子渝心中好一阵不舒服……

她的目光渐渐落到梳妆台上的六菱铜镜上，那铜镜一尘不染，镜中是一张绝美的容颜。她优雅地伸出葱白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挽长发，那双眸子盯着镜中的自己，渐生流晕。

谁说少女不怀春，每个少女心中，都有一头不安份的小鹿，在她不经意的时候调皮地跳几下，荡漾起她的情怀。

铜镜中那娇艳诱人的红唇微微轻启，露出一排碎玉贝齿，仿佛在发出一种无声的邀请。是怎样的邀请？她也不知道，这恼人的夏夜，本就容易勾起人的愁绪，何况天空中还升起一轮明月。

白玉睡莲花，鹅黄一点蕊，花儿悄悄绽放，花芯暗吐幽香，可那蜂儿却在何处？

她忽然款款起身，掩上窗子，避到屏风后面轻解罗裳，娇躯透影而如，纤如一轮新月……

当那镜中再出现一个人时，已是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少年，“他”启齿一笑，便露出几分柔媚的脂粉气来，还透着一些慧黠机灵的味道。铜镜纤毫毕现，她那小巧玲珑的耳珠上还有女儿家才有的耳洞。

无需掩饰，唐人女子出门时就喜穿男装，不是为了掩饰女儿家的身份，只是为了出行方便。上至公主贵妇，下至平民女子，多有此喜好。如今历经五代，此风俗不减，折子渝出门时也常着男装。

她打扮停当，便执小扇一柄，轻轻俏俏地出了房门。

“大小姐！”门口侍婢刚要屈膝行礼，折子渝的折扇便挑住了她的下巴，吩咐着：“不必行礼了，叫人备车”。

“大小姐要出去？”

“嗯！”折子渝手指一动，折扇灵巧地打了个转儿，重新转回她的掌心，刷地一下展开来，露出一副洛阳牡丹图，她微微一笑，说道：“去‘群芳阁’！”

那侍婢稍露惊容，却不敢再问，只恭敬地应了一声，便悄然退了下去。

※ ※ ※

“来来来，杨钦差，就是这里了，哈哈哈，请下车，请下车……”

折惟正、折惟信两兄弟殷勤地相让，马车已经停下，前方一栋楼凭地而起，红灯高挂，富丽堂皇，楼前车水马龙，可见其繁华景象。

“两位公子，实在是太客气啦。杨某今儿身子不适，实在是不便多饮了。”

“哈哈，那有什么关系，今晚请的都是本公子的至交好友，没有朝廷的官员，咱们随意饮宴，只是消磨时光嘛。此楼美伎如云，名姝无数，杨钦差一路辛苦，也该享受一下温柔乡的滋味啦，否则爹爹回来，岂不怪我兄弟招待不周，哈哈哈……”

折惟正两兄弟白日听了程德玄的话，只想这杨浩既肯迷恋乡间一孀居的妇人，渔好美色那是一定的了，如今投其所好，他万无不喜的道理。而杨浩呢，却也知道宋朝民风较之后世明清要开放自由的多，宋朝士大夫饮宴若无官妓美婢一旁侍酒承欢，那简直不可想象，只道风气如此，说不得只好应酬一下，便苦笑着应了，随他们一起走下去。

后面车上，折氏两兄弟的家将与杨浩的贴身扈卫刘世轩等人也着便装跟了进来。这折氏兄弟显见是群芳楼的常客，一进大门，便有一位妈妈迎上前来。说是妈妈，看这女子一身淡青罗裙，素紫色的背子，手执一纨团扇，倒像一位大户人家的夫人，长相清秀，举止优雅。

她上前来也只殷勤问好，寒喧叙旧，并无影视片里那种夜猫子般的一声嚎叫：“姑娘们出来接客啦……”，然后便忽啦一下跳出一堆残花败柳来的悲惨景像。一进这楼，倒令人有种回了家似的温馨感觉，大厅中的布置也素雅自然，没有大红大绿的恶俗装饰。

折惟正笑道：“他们几个到了么？”

那位妈妈笑道：“到了到了，两位少爷请上楼，还是老地方，奴家就不送两位少爷进去了。两位爷还是找称心和都惜么，不知道这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折惟正摆手道：“你少要装佯，就是听说你这儿新来了几位江南美人，少爷们才来光顾的，挑几个俊俏的、会侍候人的俏姑娘来。”

那位妈妈笑道：“两位少爷喜新厌旧，我那两个女儿要是知道了，可要以泪洗面了。”

折惟正打个哈哈道：“我们兄弟怎么会喜新厌旧？我们是喜新不厌旧。不过，这新么，不及时尝那就也要做旧了，哈哈，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呀。你去你去，把最顺眼的姑娘给少爷们送进来。”

两位公子显然是风月场上的常客，反倒是年岁比他们大一些的杨浩略显局促，有些不太自在，他也不知这青楼欢客的规矩，只是闷着头跟在折惟正兄弟左右，看他们举止而定。

那位妈妈与两位少爷又谈笑几句，便翩然转身招唤姑娘去了。他们三人自行上楼，到了第三层，只见雕梁画栋，金壁辉煌，与一楼的素雅亲切又有不同。三人到了一幢房间，只见门上挂着一块红缨的牌子，写着牡丹阁。牡丹为百花之首，既是群芳楼，这牡丹阁大概就是这楼中最高极的所在了。

还没走到房前，折惟正便扯开嗓子嚎了一声：“唐三儿，出来接客啦！”

杨浩自到了府州，就得了唐氏恐惧症，他一直害怕唐焰焰领了哥哥弟弟一帮人来找他的麻烦，连着多日不见人来，这才放心。如今一听是姓唐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此唐不会是彼唐吧，但愿不是……”

折惟正话音刚落，就听房中一个贱咧咧的声音说道：“老娘正在房中快活，是哪个贱人呼唤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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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36章 刘世轩说书

听了那位“老娘”的别致称呼，杨浩直接被他们几个纨绔子刺激没电了。

就见房门一开，一个身着团花绵绣公子袍的男子晃晃悠悠地从房中闪了出来，衣袍半解，一头长发如汉晋狂士一般披散在肩头，他脚上未着布袜，只光着大脚丫子，穿一双唐人式的高齿木屐，风流不羁，放浪形骸。

那飘逸的长发、雪白的牙齿、微眯的眼神、淫贱的笑容、别具一格的打扮，还有那顶着门楣足足一米九还有余的高大个头儿，只一露面，杨浩便觉一股淫荡之风扑面而来：“我靠！好……好高大的一条淫棍啊！”

“咦，这位哥哥是哪家的公子？”

那个唐三儿怔了怔，便呲着一口小白牙笑眯眯地问。杨浩忽然发现，这人不管做出什么表情，不管说的什么内容，只要露出笑容，便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淫荡气息，杨浩不禁暗想：“这唐三儿的淫荡笑与壁宿的桃花眼，也算是绝代双娇，一时无俩了。”

折惟正笑骂道：“闭上你的鸟嘴儿，这位是杨钦差，奉谕带数万百姓迁往我府州的，一路风尘，劳苦功高，如今身为地主，我等自当竭诚招待。不过那官宴实在拘束，所以今晚才找了你们几个浪荡子来，陪杨大人快活快活。”

“哎呀，你只说是位贵人，却不曾告诉我是钦差大人，这可是你的不是了。怠慢怠慢，失礼失礼，杨钦差勿怪。”唐三儿连忙拱手道。

杨浩不知这淫荡唐与那泼辣唐是否有什么关系，心中也有点发虚，忙拱手笑应了，与他寒喧两句。折惟正一推唐三儿道：“去去去，你杵在这儿，还让我们怎么过去。”

他回头又对杨浩笑道：“杨钦差，今日咱们俱着常服，不论官场尊卑，图的就是一个轻松自在。唐三儿说话就是这副德性，你习惯了就好，哈哈，我也不称你大人了，免得你觉得拘束，你年岁比我稍长，我就称你一声杨兄，杨兄，请，请进……”

一进房去，呼啦啦便站起几位公子来，一个个都是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他们身旁那些娇俏可爱的莺莺燕燕也都站了起来笑脸相迎，这些明眸皓齿的美人儿一个个钗横鬓乱，看样子方才没少给这几位公子揩油，只是这里毕竟是偌大一个房间，又有这么多人，不曾真个有人挥戈入巷，大肆杀伐罢了。

他们方才都已听清这杨浩是钦差，不过他们的家世俱都不凡，而且西北人家只知折家，中原那位赵官家，目前在他们心中还没有多大份量，所以虽然做出恭敬的样子来，却也不曾真个有所拘束。

折惟正四下一扫，奇道：“小秦呢，我明明使人叫他来赴宴的呀。”

唐三儿一脸笑容地道：“小秦来不了啦，他去我家讨好母老虎去了，还不知今晚又要吃甚么苦头，咱们都是风流子儿，偏他要扮情圣，自讨苦吃，休绺他人。”说着那双清秀的眉毛还跳了两跳。他这番话无涉风流，本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不过他只要双唇一翘，荡意自来，天生如此，莫奈之何。

折惟正听了便唏嘘道：“这可怜孩子，找谁不好，偏喜欢了你家那头母老虎，自作孽，不可活呀。来来来，咱们入座吃酒，不理那个废物。”

众人纷纷落座，自然请杨浩坐了上席，唐三少一推偎向他怀里的那个娇小玲珑的美人儿道：“去去去，没有眼力的，去把咱们杨兄侍候开心了便好。”

那姑娘的确十分美丽，五官精致，身材娇小，圆润纤俏，如同一枚香扇坠儿似的可爱。听了唐三儿的话，她妩媚地一笑，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溜溜地向杨浩一瞟，便轻轻俏俏地向他走去。

折惟正刚刚落坐，一听这话挥手道：“去去去，谁要你来操心，本公子已唤了人来，马上就到。”

唐三洋洋得意道：“这挑女人嘛，本公子才是行家，我敢说，这房中诸美人儿，最会侍候枕席的，便是这位凝雪姑娘。嘿嘿，你们莫看她娇小直如女童，相貌清纯稚嫩，但她胸膛饱满，腰肢柔腴，而且必定是个内媚的女子，枕席上的风月，那是颠狂的很呐。哈哈，本公子一双法眼，还会看错了去，杨兄，你今夜试过了就知道了。”说着，他一双淡眉又习惯性地跳了几跳。

房中几位姑娘听了都轻嗔薄怨地向他撒娇，唐三儿左搂右抱，眉开眼笑。那香扇坠儿似的凝雪姑娘听了唐三儿的夸奖登时晕生双颊，她以雪腻的手背掩着口轻笑，一双美眉似嗔还喜地瞪了唐三一眼，那动作明明烂漫稚纯，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妩媚味道，令人心痒难搔。

可她翘臀一偏，挤到杨浩椅子上时，那软绵绵、香喷喷的娇躯往杨浩身上一靠，很大方地拉过他的手往自己纤细柔软的小蛮腰上一搭，乜着杏眼瞟他一眼，笑得又媚又甜，那模样分明就是望着自己最可意的情郎了。

杨浩明知这是欢场女子的手段，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被那香风一熏，玉体一靠，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心中不由暗叫厉害：难怪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虽然……咳咳，我也算不得甚么英雄。可这女人的销魂手段还真是了得。”

众人坐定，那凝雪姑娘乖巧地帮杨浩布着菜，斟着酒，折惟正这才正式介绍起来：“杨兄，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叫唐威，这位是张非、这位是李泽皓，这位是童升典，还有这位方圆，他们有的是一方巨贾豪绅家的少爷，有的是我西北文武大员家的公子，都是久慕杨兄大名，今日特地赶来拜会的。”

“幸会，幸会。”杨浩与这些素不相识、也不曾久慕大名的公子哥们一齐拱手，露出一副假惺惺的笑容，其中唯有唐三儿淫荡依旧……

※ ※ ※

折子渝下了车，抬头往楼上一看，轻哼一声，握着小扇便往里走，两个身材魁梧，神态机警的彪形大汉立即紧随其后。一位妈妈迎上前来，笑道：“哟儿，这位公子爷是头一回光临咱群芳阁么？”

她走近了一看折子渝的面相，神色便是一变，以她阅历，如何看不出折子渝是个雌儿来。女人逛窑子？可能么。就算所谓的蜂窠（男妓馆），也是专为男人服务的，哪有女人逛青楼的，除了来捉奸闹事的。

折子渝止步俏立，身后一名大汉便超了过去，在那妈妈耳边轻轻低语几句，那妈妈听了大吃一惊，惊慌地看了折子渝一眼，讷讷地便道：“奴家见过五……五公子，不知公子要奴家……奴家做些甚么？”

折子渝莞尔一笑道：“我那两个不肖的侄儿进了哪间房？”

“回五公子，两位少爷去了……去了天字号牡丹阁。”

“唔。”折子渝把折扇一收，在掌心轻敲两下，眉梢一扬，问道：“可有暗室通道？”

她以前常帮九叔管理情报，折家的情报机构下设也有青楼，青楼本就是打探情报的一个极佳所在。所以她知道一些青楼中的事，即便没有搜集情报的特殊目的，青楼房舍也都有窥视孔，其目的很多，比如观察刚刚驯服的性情比较贞烈的女子是否真的肯竭力服侍客人等等。

那妈妈本欲否认，一迎折子渝的目光，便乖乖说道：“有的。”

“好，带我去。你放心，本公子不会在你店里生事。”

那妈妈半信半疑，可是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的念头，她乖乖带着折子渝上楼。到了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恰有一个布衣汉子往下走，与折子渝打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怔，觉得有些面熟。

细细一看，那汉子忽地失声道：“你是五……可是五公子当面？”

折子渝疑惑地问道：“你是……”

那人抱拳说道：“属下刘世轩，广原程将军麾下，曾护送五公子返回府州。”

“啊！”折子渝想起来了，她蛾眉微微蹙起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刘世轩忙道：“回五公子，属下奉程将军之命，目前在杨浩杨钦差面前行走，折府两位少公子今日宴请杨钦差，所以……卑职就跟来了。”

折子渝微微一笑：“来的好，你跟我来。”说完与他错身而过，刘世轩忙跟在后面。到了三楼拐过牡丹阁，进了一间僻静小屋，两个大汉守在外面，那妈妈引了折子渝和刘世轩进去，也不知在墙角扳弄了几下什么，伸手一揭，墙上便打开一道口子。

折子渝摆摆手，那妈妈忙识趣地退下，折子愉自那洞口看去，发现那小小洞口位置选的极是巧妙，对面房屋又大，所以自那小小洞口看过去，对面房中的一切几乎一览无余，声音也听得清楚。似乎小洞开口处是对面房子的夹角处，外面置了屏风，屏风紧贴墙壁，这边透过那屏风将对面看得清楚，对面却很难发觉这个窥视口。

窥视口自斜对面正将那房中的主位完全映入眼底，而杨浩是坐在主位的。折子渝乍见杨浩，心头忽然涌过一阵欣喜与亲切，原本只是淡淡的思念，一种近乎纯粹的友情的思念，可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忽然有所升华，莫名的喜悦感一下子充溢了心头，让人浑身觉得温暖。

但是眼帘一低，她就发现杨浩那只大手正揽在凝雪姑娘的纤腰上，一股醋意情不自禁地便泛了起来，她恨恨地掩好洞口，扭身回头问道：“我记得他叫丁浩，怎么又改姓了杨，你们领着百姓不是往东去的么，怎么又到了这里，说来给我听听。”

刘世轩抱拳道：“遵命，五……”

“噤声！”折子渝急忙喝止，悄悄打开墙上掩口往对面看了看，对面那一席人正谈笑甚欢，不曾发现有异，这才放下心来，她重又掩好洞口，向刘世轩打个手势，道：“小声些，细细说。”

刘世轩忙又应一声是，他不但对一路上的遭遇一清二楚，就连杨浩杀人犯案，逃出霸州的前因后果也一清二楚。一同浴血疆场的战友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杨浩早将自己的遭遇源源本本地说与他听了。

刘世轩将杨浩告诉他的话源源本本地说了出来，折子渝听的大为动容。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可是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听在人耳中的感觉那是截然不同的。

折惟昌转述程德玄的说，讲的是杨浩贪慕美色，使手段勾引了一个孀居妇人，又与她图谋婆家产业，事情败露，宗亲开了祠堂，公审将那妇人浸了池塘，杨浩挟怨报复，杀了人家婆婆和府上一个管事，然后逃到了广原。而刘世奸娓娓道来，说得极是详细。那是杨浩亲口告诉他的，一字一句，都是他对冬儿的真情、对老娘的思念、对兄弟的牵挂，虽然刘世轩不是个说书的人才，那些话儿说出来，听在比较感性的折子渝耳中，还是心潮起伏，涟漪荡漾。

待刘世轩说到杨浩如何受人冤枉，眼看要被人烧死，也坚决不肯吐露真相以维护冬儿体面时，折子渝心中的些许醋意都一扫而空，她的脸庞腾起两抹激动的红晕，仿佛杨浩舍了性命也要维护的那个女子就是她一般。这样重情重义，信如尾如的男子，哪个女儿家不为他的那份关怀体贴而感动？

待刘世轩说到罗冬儿挺身而出，受尽辱骂，直至被人猪笼时，折子渝的眸中隐隐溢出了泪光，两只粉拳都攥紧了。她天资聪颖、才学出众，而且帮着九叔打理情报司，可谓见多识广，可是像这样的乡间事情她几时听见过？此时听在耳中，竟有一种不亚于战场惨烈悲壮。

听到杨浩夜入董府，将那纵体合欢的一对狗男女一刀毙命时，折子渝拳掌一击，低声喝道：“杀得好！他若舍了仇人自己逃了，那他就是天下第一无良负心的大浑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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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37章 公子论道

“五公子说的是，杨浩这番作为，才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

刘世轩微微一笑，又道：“不过，要是杨钦差只是为了心上人一怒杀人，纵然可赞，却也不过是乡野之间一条有血性的汉子。天下间因情杀人，负命千里的亡命之徒比比皆是，刘世轩未必便肯敬他佩他。可是接下来杨钦差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刘世轩看在眼里实是心悦诚服，这一遭奉程将军之命为他奔走，是刘世轩的荣幸，杨钦差若有吩咐，我们兄弟便是为他赴汤蹈火那也是在所不辞了。”

折子渝动容道：“此话怎讲？”

刘世轩便把杨浩如何夺节，如何西行，如何穿越死亡河道，如何在子午谷两军阵前飞骑救人，如何在逐浪川舍生断桥，又复从河底爬上来的经过一一说起，折子渝听得心潮起伏、热血沸腾，待刘世轩说完，她整个人都痴了。

断然夺节，那不止是大智，而且是大勇；为冬儿杀人，那是一己私情；为病童闯阵，那才是大道；逐浪川上，为保数万生灵慷慨赴死，那是大仁大义之举。折子渝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只恨不得当时自己也在现场，能亲眼见证他从江底如红莲出水，浴后重生的那一刻，为他真心诚意地喝一声“彩”！

“你先下去吧！”折子渝沉默有顷，轻轻摆手：“今日见到我的事，不得说与任何人知道，包括那位杨钦差！”

“是，属下明白！”刘世轩恭应了一声，悄然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折子渝便又打开了那扇墙上小门，悄悄凑了上去。带着一腔柔情与激动再看杨浩时，感觉便又不同，他放在人家姑娘纤腰上的大手似乎也不那么碍眼了，仔细看看，好像倒是敷衍地搭着，嗯……一定是这样。

自古英雄多风流，他能为一寡妇的清白名声自陷死地而不辩白，能为一无亲无故的病弱小童而冲上军阵，能为数万不相干的百姓而从容赴死，这样的汉子，偶有逢场作戏之举，在大户人家出身、见惯了父兄风流的折子渝看来，不觉可恶，反觉这才是有血有肉，知情识趣的他了。

※ ※ ※

对面，几位公子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对女人的见解。男人嘛，吃的又是花酒，不谈女人难道谈人生谈理想？你把众家公子当啥人了？

方圆把手探在一个美女怀中，大力揉搓着，揉得那女人脸上飞霞，喘气细细，他口中只道：“本公子就喜欢胸膛坚挺饱满的，其他的嘛，倒不计较许多。”

张非翻个白眼道：“那是打小你娘就缺奶，还坚挺饱满呢，你也不怕扑上去一头闷死。”

童升典侃侃而谈道：“以我之见，欣赏女人，当从四个方面着手，分别是眼睛、头发、身段，还有脚。眼睛是否有神韵，对面部五官有画龙点睛之效。至于一头秀发，乃是女人柔媚之根本，身段那是不用说了，丰乳、皓腕、纤腰、曲臀、肤色，可是这些都美的女人，未必便有一对美足，所以这是极品女子最难得的一点，因此依我之见，女子最美者，当属一双美足。嘿嘿，把玩一对纤秀动人的美足，那是只有充满灵性与感性的人，才能意会其美感的呀。”

唐威笑眯眯地转头道：“泽皓兄今天怎么蔫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若有，不妨说出来，让大家伙儿开心一下。”

李泽皓瞪了他一眼，打个哈欠道：“昨夜关扑一宿，实在是倦了，你们聊你们的，我打我的瞌睡。”

唐威便笑道：“我最喜欢的却是美女的屁股。大而不肥，圆而不赘，滑而不腻，形如满月的美臀，那才是我的最爱。试想一下，榻上一轮明月，增之一分则肥，减之一分则瘦，臀股肌肤滑若凝脂，在幽幽的灯光下看来粉光致致，唉，只消看上一眼，我就喷了……”

折惟信笑问道：“喷的是什么？”

唐三儿眉毛跳了跳，嘻嘻笑道：“自然是鼻血，不然还能是什么？”

几个女人都掩口轻笑起来，唐三感慨道：“美臀之道，博大精深，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杨浩当即想到一个词：“恋臀癖！”这几位，恋胸癖，恋足癖，恋臀癖都全了，我是什么癖？”

刚想到这儿，折惟正已转向他道：“杨兄，大家都已各抒己见，不知你有什么高见呢，不妨说来听听。”

折子渝在那边咬牙切齿地暗骂：“小混蛋，看我回去不收拾你。”嘴里骂着，她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杨浩躇踌不好作答，凝雪姑娘吃吃地笑着，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到他胸前道：“我家杨公子含蓄内敛，是个斯文君子，你们这么问，他会不好意思的。”

众人大笑，折子渝暗哼一声：“狐媚子！”全然不觉自己话中的酸意。

杨浩脸上微热，揉揉鼻子，才干笑道：“我么……呵呵，我与唐兄所见略同，一榻风月，才能风情无边嘛，其中意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呵呵……”

唐三拍手大笑：“不错不错，其中意境，正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人生难得一知己，当浮一大白，来来来，咱们哥俩儿干一杯。”

杨浩苦笑着举杯饮尽，那间房里折子渝听他说与唐三一般皆好美臀，红着脸轻啐一口，那只手却情不自禁地抚向自己臀后，悄然自问：“我的臀儿，可算是美丽的么？”

一念方生，她便面红耳赤：“呸，不知羞的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 ※ ※

酒过三旬，那些公子们便放浪起来，抚胸者抚胸，吮舌者吮舌，这边皮杯儿款款迎送，那边上下其手不得消停，折子渝虽是大方亲和不拘小节的一个姑娘家，还是看得面红耳赤，可她又不愿就这么离去，便只把目光盯在杨浩身上。

杨浩的表现还算稍慰折姑娘的芳心，不曾像那几个公子一般穷形恶像，可是……可是……可是……天、杀、的！他不去动那女人，那女人却来动他啦！

杨浩也快受不了啊，这位香扇坠儿般的凝雪姑娘哪里是内媚，根本就是闷骚啊。见他局促，不肯相就，那位凝雪姑娘就使出手段主动投怀送抱，这也罢了，可是她那纤纤玉手竟趁人不备，从桌下直接探到了他胯下去，轻抚下体的手段如鱼之吻，极有技巧，片刻功夫就撩拨得那金刚杵横眉立目，跃跃欲试地想要施展手段降妖伏魔了。

凝雪姑娘见他本钱如此优厚，也不禁春心荡漾起来，姐儿爱俏，这汉子不止是俏，一副身躯强壮结实的很，若与他一夕缠绵，想必销魂的紧，于是情挑手段更是频频施展。

杨浩不愿与这欢场中女子一番风流，可是身体的本能却又非他所能控制，眼看这样下去，恐怕自己就要当场出丑。纵然自己还把持得住，同席的人越来越放浪，看着也不像话了，又不好板起脸来做那惹人厌的正人君子。

情急智生，杨浩忙饮一杯酒，喝的急了，却洒了半杯在身上，正溅在凝雪姑娘脸上，凝雪哎呀一声，酒液入眼，眼泪长流，忙取手帕擦眼。那一面折子渝看得轻轻一笑，好象解了气似的。

杨浩摇晃着站起身，佯狂装醉的道：“诸位，诸位，且听杨浩一言。”

自打进了屋，杨浩就微笑随和，不曾主动张扬过什么，这时他一说话，那些公子们都不禁把眼望来，当然，该亲的还是亲，该摸的还是摸，他们是两不耽误。

杨浩正色道：“今日承蒙诸位公子款待，杨某感激不尽。这一路行来，几番出生入死，今日能坐在这席上与诸位公子欢饮，又得几位灵秀过人的姑娘侍酒，杨某真是感慨良多啊……”

杨浩说着，不禁唏嘘几声，抬起手指，拭了拭那根本不曾流下来的热泪，往虚空里一弹，然后神色一振，慨然道：“这杯酒，杨某借花献佛，还敬大家，多谢诸位公子今番相请的美意，诸各位公子荣华富贵，前程似锦。”

众公子面面相觑：“这哥们喝多了吧？不就敬个酒嘛，怎么还要搞得热泪盈眶的？”他们只好吐出姑娘们的小雀舌，从姑娘们夹峙双峰间抽出手来，纷纷站起，举杯应和。

杨浩笑道：“来，咱们斟满酒……举起杯……干！”

一杯酒喝完，众公子刚刚落座，杨浩又道：“诸位，我们在这里欢歌宴舞，全赖永安军节度使折大将军保境安民之功。如今，折将军亲率大军出征，正与叛乱的党项羌人作战，这第二杯酒，我们敬奋斗在抗羌剿匪第一线的折大节度和浴血奋战的全体将士，祝折大将军马到功成、凯旋而归。”

这一回杨浩提的是折御勋，折御勋的两个儿子折惟正、折惟信一听提起父亲的名字来，就赶紧推开瘫在怀里的美人儿，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一听他说完，连忙双手捧杯站了起来，其他公子们纷纷起身，只听桌椅唏哩哗啦一阵响。

杨浩说的是折大将军，那是府州之主，在他们心里比赵官家份量还重，再加上面前又有折大将军的两个儿子，于是便连衣衫也都整了整，免得太过不堪。杨浩在这花酒席上，抬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敬酒，实是大煞风景，弄得那些在座的女子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笑固然不合适，故作严肃好象又挺可笑，一个个神情便有些尴。

杨浩道：“来，咱们斟满酒……举起杯……干！”

这杯酒喝完，众公子迟疑落座，不知道杨浩又要搞什么花样出来，这酒要么敬一杯，要么敬三杯，还很少出现二这个数字，要是连这他们都不知道，那这些公子们也太“二”了。

果不其然，杨浩并未坐下，神色反而变得更加严肃，甚至有那么一点神圣的感觉：“说起折大将军，本钦差就不由得想起了当今官家。官家亲征北汉，劳苦功高，为了替我大宋子民消除边患，风餐露宿，身先士卒，有这样一位好官家，大宋幸甚！大宋子民幸甚！我等幸甚哇！来……”

杨浩还没说完，折惟正就悄悄摆手，那些姑娘们正觉得自己身为妓家，跟着一起站起不太像样儿，可是人家端出钦差身份向汴梁城的赵官家遥表忠心，自己又不方便大剌剌地坐在那儿，一见折惟正手势，她们如释重负，赶紧起身作鸟兽散了。

杨浩笑容可掬，双手捧杯，左右看了看，找准了东南方向，举杯说道：“来，咱们斟满酒……举起杯……”

众公子苦着脸互相看看，唐三少咧咧嘴，像牙疼似的跟着嚎了一嗓子：“干！”

旁边静室里，折子渝掩口轻笑，一双大眼睛悄然弯成了妩媚的月牙状：“这个家伙，看着成熟了许多，可是……还是像以前一样，机灵古怪，作弄起人来，叫人家恨不得、气不得呢。”

她轻咬红唇，盈盈起身，向那根本不知她之所在的杨浩甜甜地一笑，转身走向门口。

今夜，她没有白来。如果一个男人，在一个可以合理放纵的地方而不放纵，这样的自律尤其可贵。且去，且去，心满意足。

折子渝满心欢喜地想：“如果你今夜不得已而留宿于此，与那欢场女子颠鸾倒凤一番，我……我也不怪你就是了。”

步出房门，走向长廊，一提袍裾款款下楼的时候，折子渝忽想：“人家是你的什么人，你去怪个什么劲儿了？”一念及此，不禁满脸红晕。

出了群芳阁，步一天星月，摇一扇清风，子渝姑娘的心情忽然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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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38章 唐家兄妹

一辆楠木华盖的四马高车驶进唐府，唐威趿着一双高齿木屐，大袖飘飘，披头散发，如晋汉狂人一般走下车来，摇摇摆摆地进了前厅，嘻皮笑脸地对老管家道：“小秦呢，走了没有吖？”

唐府老管家忍笑道：“刚被大小姐骂得灰头土脸的离开。三少爷，你劝劝大小姐吧，这般对待秦公子，实在是有些……咳咳……”

唐威耸肩道：“劝？如何劝法，合府上下，谁不晓得那丫头刁蛮？咱唐家男丁兴旺，自打我爹那一辈儿起，这男丁拨拨愣愣的就生个没完，就是女孩儿家少，到了我这一辈儿上就出了这么一个丫头，那些爷爷奶奶全拿她当宝贝儿看待，谁敢去招惹她。好啦好啦，我去哄哄她去。”

唐威趿着一双木屐，“呱嗒呱嗒”声中像只鸭子似的奔了后宅，到了唐焰焰闺房，轻轻叩门，扬声说道：“焰焰呀，小秦又怎么惹你不开心了，跟三哥说说。”

说着推门进去，就见唐焰焰坐在榻边，小嘴儿高翘，正在那儿生闷气。唐威笑嘻嘻地过去傍着她坐下，揽住她肩膀，像哥们儿似的紧了紧笑道：“你生什么气呀，小秦这些天还不是一直在受你的气，你不理他也就算了，哪有你还生气的道理。”

唐焰焰瞪起杏眼道：“本姑娘现在一看见他就有气，行不行？”

“行，行，怎么不行。”唐威叹了口气道：“那你说，到底生的哪门子气嘛，就为了上次他跟我们一起逛青楼？妹妹呀，这事你还真得看开一点，你还指望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他真心喜欢你那就成了。在外面逢场作戏，难免的，男人嘛，啊……对不对？”

“对个屁！”唐焰焰气鼓鼓地道：“我现在见了他就有气，可不是冲着他逛过青楼，而是看不惯他。以前，我还不觉得甚么，现在越看越觉得这个家伙浅薄无趣，他见了我会说甚么呀？就是讲唐秦两家如何门当户对，我们两人若是成了亲，那是锦上添花，两家更加壮大，我做了秦家少夫人会如何的快活。

我快活吗？我快不快活他怎么知道，这样子就叫快活了？你看看人家，虽说出身卑微，做的是忧国忧民的事，存的是大仁大义的心，有情有义，说起话来也比他有味道，‘你若心中是天堂，那便置身地狱也是天堂。你若心中是地狱，那便置身天堂也是地狱。’你听听，秦逸云说得出这样大有玄机的话么，哼！跟那样的人，哪怕风餐露宿，日日辛苦，也觉有趣，与这个胸无大志的家伙在一起，真是谈吐无趣，言语乏味，他跟人家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你让我怎不生厌？”

“咦，小妹呀，你说的这个人家……是谁呀？”

“他……”

唐焰焰脸蛋一红，眼神便有些躲闪，眼见唐威眯起眼睛，满是促狭的神情，她恼羞成怒起来，蛮横地道：“要你管！说这话的人是一位上古圣人，你这不学无术的家伙当然不知道，我问你，我叫你帮我教训教训那个杨钦差，你有没有帮我去做？”

唐威收回手，懒洋洋地往妹妹的香榻上一躺，双手枕臂，一双超长的大腿搭拉在地上，哼哼道：“去了，就是今晚去的。”

唐焰焰登时紧张起来，她看看哥哥，咬咬嘴唇，犹豫半晌才小声问道：“你真去啦？”

“嗯，”唐威有气无力地道：“不只是我去了，还有惟中、惟信、方圆、李泽皓他们一起子人，全都去了，唉，这通折腾啊，起来了坐下，坐下去又起来，可把我们累坏了。”

唐焰焰听了脸便有些发白，过了半晌，她忽然咬着牙根在唐威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唐威“嗷”的一声就蹦了起来，呼痛道：“哎呀哎呀，可痛死我啦，你干什么呀我的小祖宗？”

“你……你……谁让你那么打他的，人家……人家只是叫你吓唬吓唬他么……”唐焰焰抽抽鼻子，眼圈一红，泪珠儿就开始劈哩叭啦的往下掉，她抽噎着道：“你们那么多人，又大多是习过武的，要是把人家打坏了怎么办。他都倒下了你们还要打，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干什么呀你……”

唐焰焰眼泪汪汪地站起来道：“我去看看他，你要真把他打坏了，我跟你没完。”

唐威把头发一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谁说我们动手打他啦？你当你三哥真是个棒槌啊。好歹他也是个钦差，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怎么能动手打他？那不是自找麻烦么。”

“呃……？”唐焰焰诧异，忙扯起袖子擦擦眼泪，问道：“那你说什么坐下又起来，起来又坐下的，还把你们累死了，不是……不是打的他起下又倒下么？”

唐威苦笑道：“当然不是，是我们被他耍得站起来坐下，坐下去又站起来……唉，本来今晚想去群芳阁寻开心的，被他那三鞠躬跟拜死人似的，弄得全然没了兴致。”

唐焰焰破啼为笑，转念一想，突又瞪起杏眼，吼道：“你带他去青楼？”

唐威赶紧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折惟正那小子，谁想，找了几个江南女子，本想着今晚可以享用一番水乡女子的温存，却被那杨浩搅了局，只得各自回家，真是好生无趣。”

唐焰焰沾沾自喜地道：“我就说嘛，他跟你们这些纨绔子是大不相同的。”

唐威睨了她一眼，忽道：“小妹，你是不是喜欢了那个杨浩？”

“嘁，我喜欢他？”唐焰焰嗤之以鼻，做不屑一顾状。

她横了哥哥一眼，忽然抽抽鼻子，有些心虚地问：“哥，我表现的有那么明显么？”

唐威摇头道：“也不是太明显啦。”

唐焰焰松了口气，就听唐威又道：“要是瞎子，得听了你刚才的话才明白；要是聋子，得看了你的表情才会看出来；要是又瞎又聋，那就只有嗅到你一身的怨妇味儿才会恍然大悟啦。”

唐焰焰又羞又怒，抬腿就踢，唐威闪身躲开，哈哈大笑起来。

唐焰焰扁扁嘴儿，眼泪汪汪地诉苦：“哥，人家是喜欢他，可他不喜欢人家。你说怎么办好呢，人家……人家都对他表白过了，丢老人了……”

唐威哼了一声，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说道：“哭甚么哭，咱老唐家的人，还有想要而得不到的？给你！”

唐焰焰擦着眼泪接过来，莫名其妙地问：“这是啥？”

唐威傲然道：“春…药！”

唐焰又羞又气，怒道：“滚你的乌龟大鸭梨，哪有给自己妹子这种东西的。”

唐威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关系，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的结果和霸王硬上弓的结果其实是一样的，根据你三哥我闯荡多年的江湖经验，我觉得第二种方法更加直接有效。等他成了你的人，嘿嘿，你若怜惜他，对他好一点也就是了。”

唐焰焰挺起胸膛道：“我唐焰焰是什么人？喜欢了一个男人，就要他心甘情愿地喜欢我才成。凭我的相貌人品，我就不信他不动心，不是说女追男，隔层纱么？哼，我宁可现在放下身段，对他低声下气一些，这些委曲，总有跟他算总帐的一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你唐三儿才使得出来，我唐大姑娘根本不屑一顾！这东西……怎么用啊？”

唐威一个趔趄，差点儿没趴地下。

※ ※ ※

唐威一出唐焰焰的房间，就见二哥唐勇正站在门口，一见他出来，立即竖指于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唐威心领神会，兄弟二人不作声地转身，一前一后到了庭院中葡萄架下。

唐勇回身说道：“三哥，我刚回来，听说小妹又把逸云骂走了，本想来规劝一番的。”

他微微蹙眉道：“你怎么鼓动她去喜欢那个什么杨钦差了。咱们唐家立足于西北，四大家中咱们只排名第三，若与秦家联姻，那咱唐家立时就会成为四大世家之首，今后的势力必然更形扩张。再说，从个人方面来说，逸云其实也是一个良配，你在搞什么鬼？”

唐威那副嘻皮笑脸没个正经的模样不见了，他肃容道：“二哥，这几天你不在家，我跟大哥商议过唐家今后的发展。”

他一举手便摘下一串葡萄，丢了一颗到嘴里，继续说道：“二哥，唐家今后不能只着眼西北，应该把眼光放长远一些，往中原看了。”

唐勇神色微微一动，问道：“此话怎讲？”

唐威道：“赵官家兵发北汉，此番虽是无功而返，但是北汉已名存实亡，纵有契丹人照应，恐怕也撑不了几年了。大宋的势力一旦到达北汉，咱们西北就被他半围在当中了。想必你也知道，前不久官家给折将军还有麟州杨将军加官晋爵，要他们进京做官，这就是一个兆头，官家要收服西北的兆头。

就算官家北有汉、南有唐，一时半晌不会对这里动武，那也只是早晚之间的事。折将军养匪自重，只能解一时危难，等到官家腾出手来之后……怎么办？所以，咱们得尽早与开封拉上关系，把生意往中原做。

秦家与折家是姻亲，走动一向比咱们亲密的多，真要是小妹与逸云成了亲，那咱们唐家也就彻底打上了折氏的印记，想要投效开封，恐怕也要招官家忌惮猜疑，这联姻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举，无甚大用。一旦折氏不肯放弃西北，与朝廷兵戎相见，咱们就要受了牵连，还不如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的好。”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把葡萄往与他长得有七分相似的二哥手里一放，又道：“若是与开封建立了联系，咱们两面逢源，不比现在保靠么？小妹与秦逸云交恶，这也好，让她分分心，喜欢了旁人，也就彻底断了秦家的念想。小儿女之间分分合合，也不致使得秦唐两家交恶。至于那位杨钦差，八字还没一撇呢，若真成了，小妹开心固然好，他是官家亲信，咱们唐家也多了一条路子，有何不可呢。我和大哥谈过我的想法，大哥也认可我的的意思。”

唐勇这才明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居安思危，才是家族存续之道。”他眉头一蹙，又道：“不过……你也太胡闹了，怎么能给小妹春药呢，你在外面怎么胡闹都没关系，但是在家里，做兄长的总得有点兄长的样子。”

唐威刚想解释，就听小妹房中发出一声咆哮：“唐威，你个杀千刀的，竟拿‘消食健脾丸’来诳我！”

唐威一听，急忙溜之乎也。房门一开，霍地闪出一个俏丽的身影来，唐勇逃跑不及，干脆蹲到了葡萄架下……

※ ※ ※

驿站里，叶之璇被阻在门外，直到壁宿得了消息赶出相迎，才把他接了进去。叶之璇牢骚满腹地道：“本公子虽是个平头百姓，可是这一番是为钦差效力，也算半个公人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竟不放我进来。要不是钦差吩咐，让我把人送到以后一定回来见他一趟，我才懒得上这儿来受那些小人的鸟气，囊中有钱，什么样的客栈我住不起？”

壁宿笑道：“好啦好啦，不要发牢骚了，咱们这个钦差不也是匆匆上任，没有什么信物交给你么。钦差赴宴去了，来来来，到我房中先歇了，一块喝茶。那些百姓们怎么样了，钦差可一直牵挂着他们。”

叶之璇道：“说起那地方还真不错，野草丰美，沃野千里。有山有水，有湖有岛。依我看来，再安置十万人去也轻松的很。李员外已先行赶了去，在那岭上依山挖掘窑洞，筑造土墙。他们支了几十口大锅熬煮糯米汤子，掺在那黄土里筑的墙据说硬得都能用来磨刀子。

这活儿轻松，房子造的也快，只是大多没有烘烤过，有点潮，好在现在是夏天，愿意住就进去住，不愿意就先在野地里歇着，散了潮气儿再入住也是一样的。唉！看得我真是羡慕呀，几乎不费什么材料建的房子，回头向朝廷要钱，那可是砖瓦木料什么都算的，李员外赚得是钵满盆满，还是有当官儿的做靠山发财容易呀。”

壁宿笑道：“你羡慕甚么，这一遭儿你为钦差奔走，不也靠上了一个官儿？就算杨钦差不去广原做官，朝廷邸报对你大加褒奖一番，还怕广原官吏以后对你家没有个照应？”

叶之璇转嗔为喜，眉开眼笑地道：“这话在理儿。不过……那地方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妥，我是听那自称姓木的老者说的，他说那地儿北接麟州，南接府州，西接夏州，正在三方势力交界之处，一旦有了战事，那地界儿就是首当其冲，恐怕……不是善地。”

壁宿动容道：“竟有此事，待钦差回来，这一条，你可千万记得要跟他说说。”二人正说着，杨浩已然乘车回来了。

杨浩藉醉退席，刚回驿站，壁宿便带着叶大少进了他的房间。三人落坐，听叶大少介绍了那里的情形，杨浩不禁蹙起眉头，在房中慢慢地踱起步来。

叶之璇补充道：“党项七部正在作乱，那个木姓老者说，党项八部中的野离氏，距那芦岭河最近，快马只需两到三天的路程。这一氏族最是舛傲，芦岭河突然出现数万汉民，恐怕他们会来生事”。

或许少数民族对八这个数字有特别的好感？契丹有八部，党项有八氏，后来的女真人有八旗。相对于契丹八部，党项八氏发展比较平稳一些，党项八氏中第一氏是拓拔氏，唯一这一氏是后融入羌人的，他们本来是鲜卑族，论起远近，其实和府州的折氏反而更近一些，祖上系出一源，都是鲜卑皇族。不过鲜卑人所建的北魏灭亡之后，鲜卑族日益凋零，拓拔氏渐渐便融入了党项羌族。

党项八氏中，拓拔氏人数最少，可是他们曾经是入主中原的皇族，既保持着草原部落的剽悍，又有着落后的党项羌人所不具备的政治头脑、经济头脑，所以融入党项羌族之后，后来居上，一跃成为党项八氏之首，其余七部那些真正的羌人反而要在他们的统治之下。

他们本来族群文化就有差异，拓拔氏对其他七部盘剥的又太狠，所以七部时常起来叛乱，打得赢就出口气，打不赢就认输，等到下次忍无可忍了再起来反叛一次，如此周而复始，已成家常便饭。

党项七部的骁勇是勿庸质疑的，但是缺少兵器粮草，缺少统一的指挥，缺少一个真正能统领全局的统帅，一盘散沙再能打仗也不是夏州拓拔氏的对手，每逢战乱一起，为了保障粮草供应，这些穷得叫花子似的党项羌人就来劫掠汉人边境，几成定律，是以李光岑的这种担心和推测不无道理。

杨浩听了叶之璇的话，已经彻底明白了折大将军的意图。折大将军在担心这些汉民的遣入会对他不利，如果朝廷一旦派驻流官，动摇了他的根基，那时就要借刀杀人，将这处于三方势力交界处的势力铲除。如果朝廷不想借这数万百姓撼摇他的根基，那他就不妨扶持一把，在三方势力中间扶持一个亲折氏的缓冲势力，避免于党项人直接冲突。可是这样一来，那些好不容易逃出一劫的北汉百姓，不是被人又放到了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口上么？

杨浩沉吟良久，霍地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道：“明日一早，我去见那永安节度留后……折御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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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39章 西方复西行

次日一早，折惟正、折惟信兄弟俩起了床，刚刚漱洗完毕用罢早餐，就被折子渝叫到方厅里去，把他们两个好一通教训。其实他们兄弟常常留连花丛，折子渝并非不知，可是以前还没有一回像今天这样责难过他们。

两兄弟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小姑姑今天哪儿气不顺。他们哪里晓得折子渝今番如此动怒，不是因为他们逛了窑子，而是他们还带了杨浩同去。折子渝对杨浩如今虽未动了十分的心思，却已有了七分的中意，这两个小混蛋自去风流也就罢了，还拉了可能是他们未来姑……咳咳，想想就有气。

折惟正、折惟信两兄弟满心委曲的被比他们还小着一些的姑姑骂了个狗血喷头，唯唯喏喏的便表决心，赌咒发誓地表示今后一定要“痛改前非”，折子渝这才消了点气儿，正要让他们将功赎罪，去把杨浩邀入折府，以便找个机会相见，折惟昌就跑了进来，他一路跑一路嚷道：“大哥二哥，杨钦差来了，跟叔父正在堂上争吵，啊……小姑姑。”

折子渝霍地站了起来，问道：“他们在吵甚么？”

折惟昌咽了口唾沫道：“杨钦差不知从哪儿听说我爹把那些北汉百姓安置的地方有些不妥当，今天一早就来见叔父，要求叔父提供芦河岭的地图，说明安置在那里的原因。叔父说这些子民既已安置在西北，理当用节帅安置，不须他再操心。他却说官家圣谕未下，他这钦差便责任未了，既然叔父不愿配合，那他无论如何也要赶赴芦河岭一探究竟。”

折子渝眉头微微一皱，轻轻踱了两步，回首问道：“赤忠如今仍在芦河岭？”

“是啊。”

折子渝沉吟片刻道：“去告诉你二叔，就说我说的，让那杨钦差去吧。”

折惟昌一呆，吃吃地道：“可是，当初爹爹说……”

“呆子！”折子渝瞪了他一眼，说道：“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要你们拖着他，瞒着他，可不是人家明明都知道了，还要硬拦着他。他是钦差，不是罪囚，如果执意要去，你怎么阻拦？那不是显得咱们心虚，更加弄巧成拙了？”

她坐下来道：“你们也知道，咱们西北地广人稀，增加这五万军民，十年后可能就是十万，十五万，那对咱们折家的发展是大大有利的。你爹担心的是朝廷把他们控制在手里，利用这股力量对我折家不利。可是如果咱们把那那五万百姓送到那里就袖手不管，那他们本来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这下也要与我们为敌了。本来我不愿插手折府大事，不过现在大哥不在，我就勉为其难地帮帮忙好了，这事我会妥善处置，你快去，叫你二叔答应了他，立即派人护送他往芦河岭一行。”折惟昌听了连忙返身跑了出去。

女人就是这么感性的，在别人看来哪怕有万般错处，只要有那么一条合了她的脾胃，她就怎么瞧着怎么顺眼。原本府州的军国大事她是能偷懒就偷懒，如今事关杨浩，她就要尽些心思，琢磨怎么想个两全齐美的办法，尽量妥善解决这件事情了。

那边折御卿得了折惟昌通风报信，他素知小妹机智，便顺势改了口风，答应派人随杨浩往芦河岭一行。待安排了人随杨浩离去，他立即匆匆赶到内宅去见小妹，想问清楚她的心思。

到了后宅小妹的闺房，折御卿吃了一惊道：“子渝，你这是要做甚么？”只见折子渝玄衣玄裤，纤腰一束，这样的胡服打扮似是要乘马远行，折御卿自然大为意外。

折子渝见到他来，微微一笑，说道：“二哥，我方才仔细考虑过了，对大哥的计划做了一些补充。”

“二哥你坐。”折子渝给他斟了杯茶递到他手边，也在下首坐了，侃侃而谈道：“二哥，这五万汉民入我府境，既是一利，又有一害。利者在于，一旦这五万人口为我所用，便凭空增加一股力量。若是这五万人口被朝廷控制，便如在我腹心安插了一个钉子。所以大哥才把他们安排在芦河岭，目的就是靠着三方势力的压制，使他们就算被朝廷控制，也不能产生什么作为。”

“着哇，大哥正是这个意思，怎么，你觉得大哥这样做不妥？”

折子渝摇头道：“不是不妥，而是还不够。”

“此话怎讲？”

“把他们往那儿一安排，任其自生自灭？不错，那样一来，对咱们的威胁是没了，这支力量也葬送了。这还是最好的打算，他们一旦心生嫌隙呢？若投了麟州还好，杨家的势力和地盘都不及我折家，又是唇齿相依共抗夏州的盟友。若是他们为求生存改投夏州呢？”

折御卿迟疑道：“投靠夏州……不太可能吧？”

折子渝微微一笑，说道：“有甚么不可能？你别忘了，他们来自北汉，并非大宋子民，一旦大宋弃之不顾，折家送之入死地，他们向谁表的忠心？有什么理由不为了生存而自寻活路？如果那五万军民有了危险，一怒之下干脆投了夏州则不无可能。”

折御卿脸色微微一变，折子渝又道：“再者，从朝廷上来说，把他们安排在那儿，朝廷就算有安置流官的心，也无力利用他们做什么事了。如果我是官家，眼见已定定居，干脆就把他们做了弃子，安置一个倒霉官儿去打量，却不必要他们来做什么事，一旦他们受到攻击，这守土之责便是折家来负。真要是让他们被党项诸部灭了，焉知来日这件事不会成为官家讨伐我折氏的一个理由呢？”

折御卿脸色凝重起来，缓缓点头道：“子渝所言有理。大哥急于出征以应付赵官家，所以考虑难免不够周详。你二哥我又一向不擅谋略，那么依你之见，咱们如今应该如何补救呢？”

折子渝道：“那块地方，并非不毛之地，水草丰美，沃野千里，的确适宜定居久住。所谓的险阻，不是天地之险，而是人力促成。三方势力交界之处，哼！那是站在大宋官家的角度看的，如果我们稍表善意，就能抢在朝廷之前把民心争取过来，让他们知道，所谓的危险，只来自于党项一方，府州折家和麟州杨家都是他们的靠山。有了希望，他们才不会动摇，危急中伸出援手，才能化可能之敌为必然之友，去一敌而增一友，这不是好事吗？”

折御卿急问道：“具体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折子渝道：“如今朝廷的主张还没有下来，咱们可以抢在朝廷前面，先从那数万军民中选择一有威望者暂任团练使，以管理这数万百姓。再送些米粮、武器给他们，使他们拥有自保之力。这样，有他们帮咱们守住一角，就相当于咱们在那里驻扎了一种大军，以后麟、府两州之间的粮道，也能更安全些。朝廷派了流官来时，已然失了先手，哪那么容易就扭转局势？这暗中较力，咱们折家可是近水楼台呀。”

麟州杨继勋与府州向来同气连枝，共进共退，除了杨家本身实力不及折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麟州本地所产的粮食不够当地军民的供应，需要从外地买粮，这粮道，必须经过府州地境，可以说府州是扼住了麟州的咽喉的，所以根本不用担心麟州会造他的反。

然而府州往麟州运粮，每次都要动用大军护送，劳民伤财。盖因夏州李氏时常纵容麾下各部扮强盗过来抢粮，为此双方每年都要大打出手，只不过李家打的是土匪的旗号，他们势大，一旦撕破脸皮，势必更加肆无忌惮，折杨两家只好装聋作哑，只当自己打的是土匪。

想起这些因素，折御卿便道：“子渝所言有理。送他们些粮米武器，这个主为兄还是做得的。不过……这事也不必你亲自去吧，派几个亲信的将领去送粮草军械便是。”

折子渝笑道：“你的人还是要派的，我只是跟去看看热闹，多了解一些那里的情形，才能做到心中有数，对症下药。”

折御卿想想此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便道：“成，那你自己小心一些，需要取用些什么东西，你只管与任卿书说，要老任去安排就是。夏州李氏贪得无厌，为了让他们配合咱们鼓惑党项七部作乱，大哥给了他们一大笔好处，可是这才几天功夫，夏州李氏的信使又到了，说李继筠过些日子还要到府谷来，与咱们商谈借道往中原销售皮毛的事情，说不得是要在这过境的税赋上再动脑筋了，我得与几位幕僚好生研究一下对策，你若能及时赶回来最好，有你这女诸葛在，二哥才放心。”

折子渝嫣然一笑，说道：“小妹省得了，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她麻利地挽起头发，用一方洁白的手帕包了，整个装扮干净利落，登时就成了一个寻常人家的俊俏女子：“二哥，那我走了。”

折子渝话音可落，就见她那小侄儿折惟忠屁颠屁颠地跑了来，号啕道：“我要姑姑，我不要孵蛋了，我要跟姑姑出去玩，不带我去我就哭，哇……”

※ ※ ※

杨浩与折御卿一番交涉，折御卿大打官腔，敷衍了事。杨浩使命已了，虽持着钦差节钺，却也辖制不了人家，两厢里正在据理力争，一个少年公子走进来对折御卿附耳低语几句，折御卿的态度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不但送了他芦河岭附近的地理形势图，还一口答应派人随他前去，然后便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大门。

杨浩心中纳罕，但他此时牵挂着已在芦河岭上扎下根来的数万百姓，也无暇去揣测其中缘由。他匆匆赶回驿站，下了马车正在进院，便听旁边一声兴奋的呼唤：“杨浩大叔！”

“狗儿？”杨浩欣然转头，就见马燚趴在一辆马车里，正兴高彩烈地向他招手。

也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调养的好，杨浩发现她两眼有神，原本腊黄的脸色变得白晰中带着几分粉嫩的红润，看起来倒像一个俊俏的小姑娘似的。

杨浩走过去，欣然笑道：“狗儿，这些日子你到哪儿去了，大叔很想你呢。”

马燚趴在车棚里依依不舍地道：“我也想大叔，我跟师父爷爷去落霞山栖云观住了些日子，现在要去太华山了。杨浩大叔，狗儿要有很久看不到你了。”

马大嫂从车上下来，向杨浩福了一礼，诚挚地道：“杨大人，若非你的照顾，我们娘俩儿在这兵荒马乱里，早就成了一堆白骨。老仙长收了我的孩子为徒，我也要随去太华山，今日赶来，只为向大人您道一声谢。”

杨浩忙道：“马大嫂，您千万不要客气。老仙长是很有本事的人物，狗儿能随老仙长学艺，将来必定会有一身大本领，这是好事儿啊。”

马大嫂见李员外、折姑娘对扶摇子都是恭敬礼遇，也知道这道士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听了欢喜道：“杨大人说的是，我这孩儿命好，连遇贵人呐。”

马燚恋恋不舍地道：“杨浩大叔，等狗儿跟师傅爷爷学了一身大本领，就回来找大叔，跟在大叔身边做事可好？”

杨浩笑道：“好啊，大叔求之不得呢。”

马燚振奋起来：“那，大叔，咱们就一言为定啦。”

“呵呵，好，一言不定。”

马燚举起手来，杨浩弯腰探进车棚，与她柔软的小手“啪啪啪”地三击掌。目光一闪间，杨浩发现扶摇子也在车厢里，正侧身而卧，呼呼大睡。

马燚与他三击掌，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可是随即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说道：“可是……狗儿才九岁，还要好多年呢。”

杨浩笑道：“也没多久啊，塞外许多人十二三岁就能上阵杀敌呢，咱们汉儿比他们差在哪里了？有老仙长这样的大宗师调教，狗儿将来一定会变得如狼似虎。”

狗儿淡而细的双眉轻轻一皱，啊了一声道：“要如狼似虎啊？又凶又丑的，好难看。”

杨浩哈哈大笑：“说的是，狗儿艺成下山来见大叔时，应该穿一件杏黄道袍，背一口宝剑，衣绣北斗，大袖飘飘，扮一个仙风道骨、年轻俊俏的小道童，呵呵……”

丑小鸭化天鹅，也不过如此了。马燚听了也是嘻嘻一笑，一想自己会有那样一天，登时满心激动，离别的愁绪都淡了。她只盼着那一天早些到来，让一个漂漂亮亮的自己出现在杨浩大叔的面前。

杨浩又看了一眼酣睡不醒的扶摇子，说道：“狗儿，大叔正有一件急事要马上赶去做，不能陪你说的太久了，待你练好了本事，大叔等你来。”

“嗯！”马燚认真地点头：“狗儿九岁了，大叔刚刚说的，十二三岁就可上阵杀敌，那我……一二三四……顶多三四年，就下山来找大叔。”

“不急不急，你多学几年本事，本事越大，才能越帮大叔的忙。”杨浩笑笑，其实没太往心里去。孩子心里总有许多理想，随着年龄的增长，理想便要面目全非。这小家伙今日这么想，谁知道几年之后会有什么样的主意。

他亲昵地摸摸狗儿的脑袋，对马大嫂道：“马大嫂，杨浩公务繁忙，这就告辞了。”

马大嫂忙道：“杨大人慢走。”

杨浩又向呼呼大睡的扶摇子深施一礼，漫声道：“老仙长一路顺风，狗儿……就拜托仙长了。”

扶摇子犹自沉睡，杨浩又向狗儿一笑，便大步进了驿站。

李员外家派来的车夫挥动长鞭，他们的马车向前方驶去。马大嫂在车厢里盘膝坐定，揽过女儿道：“傻孩子，知恩图报，娘教你的就是这个理儿，也不会去阻拦你，可你是个女孩儿家，怎么能上阵杀敌？又怎么为杨大人效力。”

狗儿反问道：“女儿家怎么就不能上阵杀敌，娘还不是从小拿狗儿当男孩子养。”

马大嫂在她头上弹了一记，嗔道：“那是因为你爹一直想要个男娃儿。后来，兵慌马乱的，当你是男娃儿安全些，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男子汉了？不懂事的小丫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衙门里，根本不准女人当差做事的。”

狗儿不服气地一晃脑袋：“那狗儿就一直扮男人，那样大叔就肯收下我了。”

一旁扶摇子微微张开一线眼睛，听着母女俩的争执，心神已飘到了雁门关外的紫薇山上：“折姑娘替我往关外送信的人已经上路了吧？那天机，我陈抟道行浅薄，是看不出他的来历啦。这回就看你纯阳子的本事了，也不知那老不正经的牛鼻子愿不愿意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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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40章 来袭

杨浩轻骑简从地赶赴芦河岭，为恐折御卿暗中动手脚，领着他们走冤枉路，刚刚赶到府谷城的叶大少也跟着回去了。

离开府州三天，天地渐渐变得更加开阔起来，放眼望去，到处是绵延无边的旷野，远远的高山上，自山脚、山腰、山顶，不同地带的树木把那远山染成了一道道不同的颜色，这恢宏壮丽的景观，仿佛是一个天神巨人挥毫泼墨，渲染出来的山水画卷。

时而，又是寸草不生的一片黄土高原，那山尽为黄土，经年累月受着雨水冲刷，把那劈削似的山壁冲出一道道奇形怪状的沟壑。看那黄土高坡的沧桑，已不知阅尽了多少岁月，仍然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也许时常有旅人经过，却从不曾有人注意过它们。

“杨钦差，前边……就要进入芦河岭地界了。”

军都虞候马宗强向前方指道：“你看，从前边那道岭吹过来的风，使这里的地理天然划分为两段。这一段寸草不生，黄土盖地，越过那道岭，却是碧草连天，再行不远，还有一条大河，那就是芦河，直通芦河岭。这条大河极宽，不过整条大河都掩在芦苇丛中，一眼望去，肉眼难寻。”

杨浩扫了一眼叶之璇，叶之璇悄然点头，以示马宗强所言无误。绕过了前边那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绿草连天，如同海洋。油绿的草地就像一匹色彩鲜艳的缎子，起起伏伏的直铺到了天边去。

几座小山包静静地趴在草原上，有的也为绿草和小树覆盖，有的却是光秃秃一片，大概是因为土质不同。但是有它们山脚下绿如海洋的野草，上衬透澈的不掺一点杂质的天空蓝，却并不显其荒凉。这队人马的到来，偶尔会惊起草丛中的野兽和飞鸟，显示着这片土地蕴藏的生机。

杨浩暗自忖道：“这里的确是一片沃土，如果没有战争的因素，在这片土地上开荒、放牧，能养活多少人啊？这里土地肥沃富饶，比他们原来所住的那片贫瘠土地强过百倍，如果没有各方势力的角逐，这片地方将会变成那些北汉百姓定居的乐土。不过，若非由于各方势力的角逐，这么适宜居住的肥沃土地也不会闲置到现在吧？”

杨浩信马游缰，思绪放开了去，又想：“如果不能妥善照顾到各方的利益，只凭一腔正气是与事无补的。站在不同的立场上，考虑的就是不同方面的利益，普天之下莫不如此。

大宋伐北汉是正义的？还是契丹攻大宋是正义的？都不是，为的都是各自的国家利益罢了。放到府州来还是如此，事实上，赵官家有削藩之心，我又如何不知？除非折家情愿把府州拱手相让，去开封府做个寓公颐养天年，否则他们采取一些防范措施也情由可原。我杨浩想要折大将军改变主意，另行安置这些移民，难啊。此去芦河岭，我到底能做些甚么呢？向官家奏表，由朝廷给折家施加压力？折家如今是听调不听宣的，目前这种情形下，赵官家也是不会迫得折家太紧的……”

放眼望去天地宽，杨浩的双眉却紧紧地蹙了起来。他走仕途，谋做官，为的本是一己私仇，如今重返霸州报仇雪恨的事尚无着落，一桩桩他杨浩根本无法承担的重任、一个个他难以解决的问题，却不断落在他的肩上，而他偏偏又做不到视若无睹。想起此刻仍在府州驿站大醉不起的程德玄，杨浩心头一阵苦笑，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位程大人了。

又行半日光景，野草更形茂盛，蓝天下，微风一过，高可齐腰的野草便翻卷着波浪，一层层地跌宕起伏。耳边，清风送来河水流淌的声音，可是却见不到河的影子，右侧不远就是一人高的芦苇丛，芦苇密不透风，想必那条大河就隐在芦苇之中。

叶之璇忽道：“杨钦差快看，那座山岭，看到了没有，那儿就是芦河岭，岭后是群山环抱的一座山谷，说是山谷，其实其中平原极大，住多少人都不成问题。”

杨浩抬头看去，兴奋地道：“走，咱们加快些速度。”

一旁马宗强笑道：“杨钦差莫要着急，望山跑死马，看着虽近，真要赶过去路还长着呢。”

这句话杨浩也听说过，只是方才一时忘形，听他一说才省到自己有些沉不住气，不禁赧然一笑，但是那心却已飞到了芦河岭上去。

天色将暮时，终于赶到了岭前。杨浩胯下的战马不觉加快了速度，与马宗强、壁宿、叶大少等人向前赶去。眼看将到岭下，突地发现前方草原上正展开一场恶战。山脚下千余宋军步卒持枪前指，排成密集的阵形，将山岭入口牢牢堵住，另有百余名身着宋军或民装的勇士手舞刀枪，骑着战马，正与数百骑士厮杀在一起。

这些骑马的宋军或汉服民壮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弱处在于人少，与对方远射或让对方排开冲锋队形对自己大大不利，所以个个骁勇，杀入了敌阵中去，与敌人捉对儿厮杀，这一来对方外围人马根本使不上力，只得策马盘旋，一边呼喝助威，一边注意着岭下宋军的动向，防止步卒靠拢。

那些冲入敌阵的宋人太过骁勇，个个人如虎、马如虎，在敌阵中冲来冲去丝毫不落下风，待见突然又有数百人的宋军队伍出现，而且这一次出现的宋兵大多是骑兵之后，那些敌人终于惊慌起来，有人唿哨一声，数百名骑士便向远处退却。

杨浩定睛细看，只见那些骑士胯下战马虽然神骏高大，可是一个个穿着却显褴褛，大多数人在这炎炎夏日，都是斜穿一袭破旧的羊皮袄，就像许多草原上因为过于贫穷，一年四季都只有一身衣服的牧民。其中身上穿着简陋皮甲的不守寥寥数人。他们用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些根本就是牧马放羊防御野狼的叉杆。

一见敌袭，马宗强立即集中一支骑兵队赶上去支援。其实那些敌人被突如其来的这支骑兵大队给蒙了，这支宋军当中大多数人乘的只是代步的劣马，并不能疾驰做战，真正能用于征战的不过二十多匹马而已。

那些草原牧人一得号令，立即开始撤退，其中有几名着简陋皮甲的，显然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人物，他们使的刀枪也比较犀利，关键时刻，他们便负责断后，与宋人骑士竭力厮杀掩护大队撤退。杨浩这才看清与牧人们作战的那些民装汉人乃是李光岑手下那十多条大汉。

这些大汉马术精湛，武艺高强，人人有以一敌十的本领，其中尤以木恩为甚，他使一柄势大力沉的铁戟，大开大阖，纵横八方，如同狂风暴雨，压制得与他对战的一个穿半身甲的骑士脱身不得。

那些草原骑士大多已经逃去，断后的几个人本已逃开，眼见那人被木恩追杀难以脱身，其中一个穿短甲、头上戴着一个不知是秦汉什么朝代款式的铁盔少年突然返身策马向木恩冲来，抬手一矛刺向他的后心，想要为那被木恩缠住的小将解围。

木恩十几个兄弟这时都围拢过来，可是他们并不上前，似乎对木恩的武艺十分信服，只是纷纷围拢在四周观战，只见木恩单枪匹马，手使一根大戟，战马驰骋，在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与那两个少年走马灯一般大战，其精彩真有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的风范，只是这木大哥生得张飞一般，实不如人中吕布一般俊朗。

“嗨！”木恩一声大喝，长戟一扫，戟尾扫中那少年的头盔，那铁盔被扬上半空，只听那少年惊呼一声，一头长发便飞扬起来。木恩反手一戟又是一勾，将他手中的长矛也扯了过来，哈哈大笑声中双马一错镫，纵身一探，便抓住了那少年的腰带，将他整个人扯下马来，打横举在空中，顾盼生威，洋洋自得。

四下的武士们齐声喝彩，那些联手追击草原骑士未果的宋军骑士们刚刚赶回来，见此情形也是大声叫好。另一个少年见状大急，势若疯虎一般扑上来夺人，木恩嘿嘿一笑，手举着战利品已闪出了众人围拢的包围圈。木恩一出去，便有两名大汉扑上来，使兵器挡住了那少年的攻势，将他迫回了圈子里去，只见他们猫戏老鼠一般围成一个圈子，不管圈内那少年冲向何处，都使武器将他逼回去。

那圈子随着他们的战马一步步靠近，变得越来越小，被木恩擒住的少年嘶声大叫：“小野可儿，不要管我，你快走。”杨浩远远听他声音尖利，倒像一个女孩儿家似的。

眼见包围圈子越来越小，四下里十几名武士极有默契，不约而同收了刀枪，从战马佩钩上摘下一条套马索，在空中摇晃着，口中习惯性地发出驱赶似的呼号，被困在当中的少年红着眼睛向木恩冲去，可他使枪只挡开几条绳索，其他的绳索便极准确地套在了他的身上，那些大汉哈哈大笑，四下用力同时使力一拉，那少年整个人被绳索牢牢捆住，竟然悬在了空中，胯下的战马直冲了出去。

眼见二人被擒，余者尽皆逃去，山岭下的宋军收了刀枪，一些百姓也从山上奔下来，杨浩策马上前时被百姓们看见，看见带领他们历尽千辛万苦逃出生天的杨钦差出现，百姓们登时欢呼起来，引来了更多的百姓，这一番解围已被他们自发地算在了杨浩的头上。

眼见杨浩已经卸任，还能受到百姓如此拥戴，赤忠和马宗强神色微动，不约而同地朝对方递了一个眼色。

与那数万欢迎的百姓们打过招呼，整军收队返回山谷时天都黑了，杨浩与赤忠、马宗强进了半山腰上一幢已经修好的窑洞，众人称为木老汉的李光岑也被邀请了来。如今就算普通百姓也看得出这木姓老者极有来历，此番驱走那些强盗，木老汉的人是出了大力的，他们所展示的高绝的马上功夫、精妙的箭术、高强的武功，便连赤忠、马宗强也是另眼相看的。

这地方泥土的土性极粘，李玉昌依据山势，尽量采用挖掘，配以少量砖石木料，已经修盖好大量的房舍，这样的房子冬暖夏凉，极为适合这里的气候，而且极为结实。他们进了一幢房子，依次坐好，便令人把那被擒的两个少年带了上来。

果然，被木恩生擒的那个少年其实是一个少女。她穿着一身粗葛布的衣衫，衣衫边缘镶嵌着褐色的皮革，这能对衣服起保护作用。尽管如此，由于那衣衫太过陈旧，她的膝盖肘弯处还是早已磨破了。

少女身子高挑，鼻梁修挺，小麦色的健康皮肤，长得清秀端庄，可是那双湖水般澄澈的大眼睛却带着一股凶狠和野性。她看着杨浩时，杨浩毫不怀疑，如果现在让她挣脱了绑绳，她纵然赤手空拳，也能扑上来一口咬住自己的喉咙。

狼……她就像一头舛傲不驯的小母狼。那么，旁边那个少年呢？

杨浩的目光转向了他，那个少年的穿着比那少女更加破烂，可是那破衣烂衫里裹着的身躯，充满了野性和张狂。他被反剪双手，绑在可以一言决他生死的人面前，但是他直挺挺地站着，那气势就像站在山巅俯瞰大地。傲，狂傲。而他的目光，却比那少女更加凌厉，如果说那少女的目光透着凶狠和野性，那么他的目光根本就是嗜血了。

赤忠冷声问道：“你们是党项哪一部的？”

那一男一女两个少女狠狠地瞪着他一言不发，仿佛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赤忠冷笑起来。党项八氏最初在青海之东南游牧，自隋代开始便向中原靠近，到了唐代中期，就已迁徙到如今的陕西北部了，与汉人接触极早。党项八氏中的拓拔氏曾是北魏皇族，北魏入主中原后穿汉服，说汉语，闹到后来鲜卑族本族的语言都有很多人不会说了。如今拓拔氏为党项八氏之首，汉语在党项羌人中更是成了通用语，根本没有听不懂的道理。见他不说，赤忠冷笑一声道：“看来，不动大刑，你们是不会招了。来人呐……”

“且慢！”危急关头，唱红脸的来了。杨浩笑吟吟地拦住了他，和颜悦色地道：“两位，本官知道，西北各部之间，常常闹些纠纷。可话说回来，无论是夏州的定难军节度使李大人、还是麟州杨将军、府谷折将军，都是一殿之臣，都是大宋的将领。咱们，都是大宋的子民。部族之间起些纠纷，我们这些做官的，只有尽量平息、排解，不会在百姓之间制造更大的仇深。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攻击这些百姓，可否说与本官知道？如果你们是受了什么人差遣，被什么人蒙蔽，本官……是会酌情处理，尽量宽大的。”

“呸！狗官！”那少女一口唾沫差点没吐到杨浩脸上，杨浩摸摸鼻子尖上的唾沫星子，转向赤忠，摊摊双手道：“赤军主，还是你来问吧。”

赤忠肩膀一端，扬声道：“来人啊……”

“且慢。”唱红脸的又来了，一旁侧坐的李光岑那双锐利如鹰的老眼在这一对少年脸上转了转，微微一笑，说道：“几位大人，老夫有句话说，虽然如今咱们都是大宋子民，但是这草原上的风俗习惯，还是应该遵守的，入乡随俗嘛，你们说对不对？”

“那是，那是。”杨浩对他的来历越来越好奇了，忙不迭点头道：“不知道木老有什么话说。”

李光岑道：“草原上的规矩，两军交战，胜者所俘，为其私人所有，为奴为婢，悉从其便。依老夫看，这些人衣衫褴褛，武器陈旧，应该是些草原上的流匪，从他们嘴里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呢，在他们身上实无必要再浪费功夫，处置了他们，严加防范流匪再来便是。

杨钦差，您保护我们数万军民，直至把我等安全送抵此处，所有的百姓都感念你的恩德，可是我们又没有什么可以送给钦差大人的礼物，心中一直很是不安。老夫看这少女虽然蛮横，姿容还有几分俏丽，好生调教一番便也温驯了。她是我这仆从木恩掳回来的，如今我就做主把她转赠于钦差大人，让她为你铺床叠被，端茶递水，侍奉枕席，还望钦差大人莫要推辞。”

这话一出，那对少年男女脸色顿时一变，杨浩目光一闪，已然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两人当是一对情侣无疑，杨浩暗赞老木眼光毒辣，便也配合着他，转过头来色眯眯地看着那少女。

那少女虽悍不畏色，这样被他盯着，也不免露出些胆怯来。杨浩由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嘿嘿笑道：“嗯，的确不赖，好生打扮打扮，再换一身衣裳，倒也是个俏丽的美婢。木老一番美意，呵呵，杨某就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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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41章 决意

“你敢！”那少年听了杨浩的话勃然大怒，向他嗔目大喝，说的正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杨浩微笑道：“有何不敢？你是草原上的男儿，难道不懂草原上的规矩？你们是木老俘获的，做为他的私有财产，他有权将你们转赠他人。在草原上，你们难道不是这么干的？看看你们，过的这叫什么日子，苦哈哈的不说，连女人都要为了口食上阵厮杀。”

他转向那少女，笑道：“姑娘，跟着本官，保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比你跟着这穷小子在草原上流浪强多了。”

那女孩儿毫不领情，厉声道：“你敢沾我一手指头，我就杀了你！”

赤忠和马宗强都明白了李光岑的意思，马宗强立即配合笑道：“姑娘，你不要嘴硬，等你成了杨钦差的女人，再怀了他的孩子，若你还舍得下手杀他，那也由得你便是。”

那少女没想到这几个汉人将军如此无耻，气得俏脸飞红，欲要骂人又不知该如何接口。赤忠仍然摆着一副大将军的派头，一本正经地咳了一声，拉着长音又道：“来人呐，把这小妮子给杨钦差送进房子，洗洗涮涮，打扮漂亮些，今晚本将军还要去闹洞房的。”

门口的宋兵甲和宋兵乙忍着笑走过来，拖起那少女就走。那少年急了，大叫道：“谌沫儿，放开她，你们这些无耻的汉人，你们要干什么都冲我来。”

马宗强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摇头道：“你恐怕不行……杨钦差未必看得上眼。”

这一下堂上堂下的人都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那少年向他怒目而视，厉声喝道：“小野可儿是草原上的好汉，既被你们抓了，要杀要剐都不皱一皱眉头。但是要是谁敢欺侮我的谌沫儿，我野离氏全族与你们从此不死不休！”

李光岑的眼睛突地一亮，立在他身后一直面无表情的木恩神色也微微动了动。赤忠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他摆摆手，那两名宋兵便放开了谌沫儿退到门口，谌沫儿立即走到那少年身边，与他肩膀挨着肩膀并立于地。

赤忠问道：“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一字一顿地道：“小野可儿。”

李光岑接口道：“党项一族自隋末东迁以来，语言日趋混杂，混用了许多周围部族的语言。汉人、突厥、契丹等等，契丹族中有‘那可儿’一语，专指贵人的贴身侍卫，党项语中的‘小野可儿’与之意思大致相同，亦指武士、侍卫。这人应该是某位野离氏族大人的贴身侍卫吧。”

那少年听了把胸膛一挺，傲然冷笑道：“我不是侍卫，而是武士，野离氏最英武的战士，我的名字就叫小野可儿，我是野离氏族长之子！”

“野离氏族长之子！”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下可逮到大鱼了，不过……似乎也惹了大祸了。野离氏在党项八氏中是最凶悍的一族，若非万不得已，就连夏州拓拔氏轻易都不愿去招惹他们，如今捉了他们族长的儿子，这一下……”

众人纷纷向赤忠望去，此刻在坐的人里面他的军职是最高的。赤忠脸色微沉，身躯前倾，沉声问道：“野离氏？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野可儿冷笑着反问道：“你们折府可以引兵去攻我族，我们不能来你府州么？”

赤忠目光一闪，追问道：“这么说，你们是要以攻为守，反击我府州地境了？我来问你，除了你们，还有几部人马，准备攻打我们哪些地方？”

小野可儿昂头不语，赤忠一见，坐直了身子，摆手道：“来人啊，把这小妮子给杨钦差送进房子，洗洗涮涮，打扮漂亮些，今晚本将军还要去闹洞房的。”

谌沫儿双臂一抖，挣开那两个宋兵的手，大声道：“你们不用疑神疑鬼的，我们野离氏人光明磊落，若要与你们一战，我们就不怕让你们知道。我们现在被你们追得躲进了荒山僻岭去，吃不得吃，穿不得穿，哪有余力再来攻府州。这一次，是因为我们的族人到你们府州境内购买药物返回时，发现许多汉人来芦河岭落脚，我们才想来掠些食物、盐巴……”

赤忠窥她神色不似说谎，沉吟片刻便道：“把他们两个先押下去，好生看管着，勿要走脱了人。”

待小野可儿二人被押走，赤忠面色凝重地道：“没想到，咱们刚刚到了这儿，党项人就来招惹是非了，如今咱们捉了野离氏的少族长，此事……恐难善了了。”

杨浩趁机道：“不错，杨某此来，正为的此事。此地水草丰美，确宜安排这数万百姓，只是……此地处于李、折、杨三家势力交界之处，三方一有龉龃，此地首当其冲，这数万百姓如何能得安宁。本官来，就是想看看如何想个万全之策，以消百姓隐患。”

“这事么……”赤忠一抬头，见李光岑坐在一旁，正侧耳倾听杨浩说话，立时便住了嘴。李光岑自幼在吐蕃部族做人质，惯会看人脸色、揣人心事，一瞧赤忠欲言又止，立时明白过来，他微微一笑，起身告辞道：“两位大人要谈公事，小民可不方便再留下了，告辞。”

李光岑告辞出来，那一直石雕般立在他自后的木恩仍是面无表情，沉默地跟着他走出去。出了这幢窑洞，只见山谷中还有许多暂在草地上搭了帐蓬居住的百姓，帐蓬星罗棋布，犹如草原上一朵朵的蘑菇。

虽然刚刚经历了党项族人的攻击，此刻山谷内外却又已是一片祥和，夕阳下，许多辛勤的百姓正在辛勤地修饰着自己的家园，哪怕只是一个临时的帐蓬，他们也想尽善尽美。

李光岑站在半山腰上，望着山谷不语。木恩走到他的背后，沉默有顷，低声道：“主上。”

李光岑头也不回，只是“唔”了一声。

木恩沉不住气了，鼓起勇气又道：“主上，那小野可儿是野离氏少族长，野离氏反判李光睿的决心最大，七部邀主上归来，其中野离氏也是最为热忱的一族。如今，咱们既已到了这里，何不与他们联系一番，党项七部只要奉主上为共主，再拉出咱们在草原上训练出来的那数千精卒，未尝不能与李光睿一战。夏州方面……只要晓得了主上的身份，必然也有一些部族心思动摇，有心归附主上。”

这铁一般的汉子还是头一回说这么多话，说出来的话有条有理，与他粗犷冷漠的外表完全不符。

李光岑从腰间解下酒囊，使劲灌了一大口，微笑道：“木恩，你有一身本领，留在我这腐朽无用的老头子身边，真的是糟蹋了你。你的天地应该在这大草原上，如果你有雄心，可以带着他们一起离去，草原上的那个部落，也可尽归你所有，或许……你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木恩脸色大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伏地，惶声说道：“主上，木恩竭诚效忠，不敢稍生异心。主上这番话，木恩百死，不敢相从。”

李光岑转身向西北望去，眼睛有些湿润起来：“老了，老了，却走到了这儿，大概是老天垂怜，让我这颠沛流离一生的老朽，终于回了家门。这儿，离我出生的地方已经不远啦，老夫……就终老于此吧……”

说着，他又灌了一口酒，踽踽地向前行去。木恩跪在那儿，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他的身躯犹如一块岩石，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 ※ ※

天黑了，木恩和那些魁梧的大汉坐在李光岑帐外不完处的草原上，一堆篝火熊熊地燃烧着，草木灰带着星星点点的亮光飘舞过来，在他们的身周盘旋。

木恩沉声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现在，要看看大家的意思。我个人，愿意侍奉主上，无论主上是否有心收复夏州，重夺基业。这是从我父亲那一辈起，部族就交给我家的责任：保护少主。可是，我们也得为咱们的族人考虑，他们在草原上流浪的太久了，难道咱们就这么一直流浪下去，直到忘了自己的根？”

众人沉默半晌，其中一个汉子慢慢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大哥，主上犹豫不决，我们何不促使主上下定决心呢？咱们去放了那小野可儿，把主公的身份告诉他，党项七部闻听消息必来相迎。到那时，主上的身份就要败露，他想不去都不成啦。”

另一人立即沉声反驳道：“你这样做是大逆不道，挟迫主上！”

那人嘿然道：“不错，但我这样做，是因为主公雄心不再，是因为我们的部族亲人还在异乡草原上流浪。我只是想让主上重振雄心，再做草原上的一头雄鹰。”

十几条大汉你一言我一语，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木恩听的心烦意乱，全然没有发觉主上已经悄然出了帐蓬，正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听着他们说话。

先前提议迫使主上应命的大汉长身而起，厉声道：“众兄弟不要吵了，此事可以由我去做，主上怪罪时，我当自尽谢罪，只要主公能重振雄心，木魁死有何憾！”说罢拂袖而去。

大树后的李光岑脚下一动，却又像被钉住了似的站住。他抬了抬手，凝滞片刻，却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嘴角慢慢溢出一丝苦涩的笑：他可以阻止他们，只要他拿出主上的权威，这些铁铮铮的汉子就会无条件地服从他，可是……扪心自问，他真的有这个权利么？他为这些族人、为了这些毫无怨言地追随着他浪迹天涯的族人做过些甚么？

李光岑无力地靠到大树上，又使劲地灌了一口烈酒。他的身子已经完了，尽管他的外表依然是那么强壮魁梧，其实他的身体这些年来因为艰苦的塞上生活，因为他没有节制的酗酒，已是外强中干。

他的挚交好友，草原上最有名的嚓喀钦大巫师费尽了心思也不能帮他调理好身子，因为即便吃着药，他仍然要不断地饮酒，天下没有哪个妙手神医能医得好他这样的病人。他的内脏已经被经年累月不断饮下的烈酒弄坏了，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如今一个垂死之躯能让族人们再为恢复他的权力和荣光而去浴血厮杀？

李光岑的一双老眼蓄满了泪水，他不想在垂暮之年，再牺牲那么多的人。可是，纵然不是为了他，只为了那些在草原上流浪，还在翘首企盼着他们的主上把他们带回久别家园的族人，难道不该利用七部之乱搏上一搏？然而，他已经不能跃马纵横了，他的手下又没有一个可堪重用的统帅。木恩在他的部下里算是一个佼佼者了，可他也只可当一面之雄，他不是自己在夏州的那个堂弟的对手。

更何况，今日所见，党项七部实在贫苦至极，他们没有粮食、没有药物、没有武器，一头没牙的老虎能吓得了谁？如果把自己的族人和这样的党项七部交到有勇少谋的木恩手上，那唯一的结局也不过是让他们去送死，只是死得华丽一些罢了，又有什么不同。

李光岑正想着，那些大汉已悄悄散去，木恩走向李光岑所在的帐蓬，片刻功夫就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大叫道：“主……”

“我在这里。”李光岑淡淡一句话，就堵住了木恩的声音，木恩急忙收声，跑到他面前道：“主上，你怎么醒了？”

李光岑沉默不语，木恩明白过来，他那如山的身子忽然一矮，低声说道：“主上，木恩该死。我……我这就去阻止木魁。”

“罢了，”李光岑淡淡地说了一声，缓缓走出树下阴影，喝一口酒，仰一眼明月，悠悠地道：“你去，把杨浩……给老夫请来。”

木恩愕然抬头：“主上，你……有请杨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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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42章 义父

小野可儿和谌沫儿被关在临近山脚的一座窑洞里，因为二人一身武艺，宋兵将他们绑在了室中一根立柱上，没有灯火，窑洞里一片漆黑，潮气也重。

谌沫儿有些担心地道：“小野可儿，他们会怎么处置咱们。我看那个杨钦差色眯眯的，他……他不会真的想要抢了我去吧？”

小野可儿安慰道：“谌沫儿，你不要害怕，我是野离氏的少族长，除非他们把咱们野离氏彻底剿灭，否则是不敢把咱们怎么样的。我们党项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为了恩仇不惜一切，没有人敢随意跟咱们为敌。”

二人正说着，突听外面传出异响，好象重物坠地的声音，然后房门外的火把一灭，吱呀一声房门就打开了，二人立即闭了嘴，警惕地向门口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披了一肩月光，看不清他的五官。他慢慢走了进来，在二人身前站定，小野可儿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那人沉默片刻，突然说了一句党项语。党项人有自己的母语的，但是汉语早已成了他们族中最为通用的语言，实际上许多普通的党项羌人连自己的母语都不会说了，而小野可儿身为族长之子，却是学习过这种远不及汉语丰富，而且晦涩难学的语言的。

他怔了一怔，忙也用党项族语回答了一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地对答着，语速越来越快。一旁谌沫儿只能听懂一些零碎的语句，她强捺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小野可儿，他是谁，是咱们党项羌人吗？”

那人用低沉的声音笑了笑，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嚓嚓”地打了几下，火星一迸，手中提着的一支火把腾的一下燃烧起来。

火光骤起，谌沫儿的眼睛下意识地眯了一下，再张开时，瞧见木魁的模样，认得他是白天与他们曾大战过的敌人，不由错愕道：“他是汉人？”

一旁小野可儿沉声道：“他不是汉人，他是我们党项拓拔氏族人。”

谌沫儿吃惊地道：“拓拔氏？那不是我们的大仇人？”

小野可儿轻轻摇头，说道：“夏州如今的主人……才是我们的仇人。而他，是夏州真正的主人，李光岑大人的仆从。我们寻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他……就在这里！”

※ ※ ※

李光岑盘膝坐在帐内，柱上斜插着一枝火把，松脂“噼噼啪啪”地燃烧着，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他的双眼微微眯着，正陷入沉思当中，斟酌再三，此时此刻，他唯一想到的能将重任相托的唯有一人：杨浩。

杨浩此人，在即将踏入宋境的时候，依然能冷静地判断出死亡陷阱已在前方张开，这就是大智。身为宋人钦使，他的个人前程完全系于官家一身，却能悍然夺节，抛却个人前程，率数万军民西向，此为大勇。子午谷单人独骑两军阵前救下小童，那是大仁。逐浪川上毅然断桥，这是大义。观其行为，光明磊落，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善待自己的族人，把他们视为自己的子民。

可是……这个烂摊子他会接下来吗？他不是寻常百姓，他是大宋的官员，他自有锦绣前程，无缘无故的，他会背上这份责任？

李光岑想着，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也许，这一切真的是天意。老夫要找一个品行可靠、又有足够的能力来承担这责任的人来托付，他呢，他的难题，何尝不是只有老夫才能为他解决？

他责任已了，听了叶之璇的话却又赶回来，分明是把这数万百姓的安危看成了他的责任。而折御勋把数万北汉百姓置于此地，是因为对大宋朝廷生了戒心。这数万百姓留驻此地，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只能任人宰割。开封与府州之间暗战一日不止，这数万百姓就是双方手上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折大将军迫不得已，大宋朝廷鞭长莫及，唯有自己能替他解开这个结儿，还怕他不肯把自己的这个担子挑起来？”

李光岑正想着，帐外木恩沉声道：“主上，杨钦差到了。”

李光岑笑容一收，忙道：“快请，”说着就要起身。

杨浩已然走了进来。自李光岑以下，个个身材魁梧高大，所以这帐蓬建的也比其他人家的帐蓬高大许多，杨浩连腰都不用弯就走了进来。一见李光岑正要起身，杨浩连忙抢前两步说道：“木老不必起身，请坐下。木老还不休息，不知道找我来，有什么话要说？”

李光岑看着他，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杨浩眉头一挑，诧然道：“木老，你这是怎么了？”

李光岑轻叹道：“杨钦差小小年纪，就做了钦差天使，是有大本事的人。又生得如此仪表堂堂，老夫看了，不由想起了我那孩儿……”

杨浩道：“哦，杨某还不曾听木老提过令公子，不知令公子现在何处，待择善地定居下来，木老可以传个讯儿过去让他赶来与你相会，父子团聚，长相厮守。”

李光岑微微抬起头，看着帐蓬一角，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要他来见我，恐怕是不容易了，也许很快……我就要去见他了。”

杨浩动容道：“木老……准备离开这儿了？”

李光岑微微摇头道：“老夫不是要离开这儿，而是宿疾日重，恐将不久于人世，那时……呵呵，老夫就能去见妻儿了。”

杨浩一愣，这才晓得他的妻儿已死。李光岑自顾又道：“如果他还活着，如今年纪也该与你相仿了……。杨钦使，你一直很好奇我的身份，今日请你来，老夫不妨告诉你知道，老夫的确不是普通的农人，也不是北汉的百姓。”

杨浩双眉微微一挑，并不插话，只是听着他说下去，李光岑道：“老夫本是西域一个氏族的少主，那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还是石敬塘为帝的时代，老夫当时还是一个少年，按照族中的习俗，被送去另一个强大的氏族做人质。后来，我的父亲病故，叔父篡夺了大权，我这少主便落得了个有家难回的境地。”

杨浩轻轻“啊”了一声，李光岑吁叹几声，又道：“从此，我就带着随从在异族的草原上流浪，还娶了妻、生了子。那时，我的随从也已大多娶妻生子，再加上收留了一些草原上流浪的人家，渐渐成了一个小部落。可是，我的叔父担心我会回去夺他的权，一直在派人追杀我。有一次他的人找到了我的下落，趁夜对我的部落发动突袭，随从们拼死搏杀，把我救了出来。可是，我的妻儿却双双惨死，那时……他才五岁。”

杨浩安慰道：“木老，那已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几十年来，天下变化如沧海桑田，转眼成烟。无数豪杰，都已成为风中旧事。你就不要再伤心了。”

李光岑微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氤氲的雾气已经消失，重又变得明亮起来：“是啊，沧海桑田，转眼成烟。这么多年来，老夫已经忘却了故土。昔日的雄心，也已消磨殆尽。妻子之仇，如今提起来也已没了那股痛恨，老夫的心……早就死了。

可是，老夫还有一桩心愿未了，老夫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追随多年的这些部下。他们忠心耿耿，这么多年随着老夫流浪于草原，不曾有过丝毫背叛的念头。老夫……有愧于他们啊，若不给他们安顿一个妥善的去处，老夫……实是死不瞑目。杨钦差，老夫找你来，是想……把他们托付给你，只有杨钦差的为人，老夫才放心得下。”

杨浩一听竟是此事，忙欣然道：“木老，我看你身子强健，再活个三五十年也轻而易举，千万不要说这种丧气的话。至于追随你的这些人，没有问题，不管你们原来是不是北汉百姓，亦或是西域胡族，如今都是大宋子民，杨浩一定要想办法妥善安置好你们。”

李光岑寥寥几语，简略说明了自己身份，其中许多地方大打马虎眼，西域杂胡部族众多，许多部族的名字甚至不曾留名史藉，杨浩只道他曾经是某个不起眼的小部族族长，如此颠沛流离多年，身边也只剩下木恩等十几条大汉，所以满口答应下来。

李光岑摇头道：“杨钦使，我的部下，不只身边这几个人，在吐蕃人的草原上，还有数千族人挣扎求存。如果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老夫放心托付的人，我怎敢让他们长途跋涉而来。”

杨浩吃了一惊：“这么多人？”

李光岑道：“不错，你是百姓的父母官，也是一个真正爱民如子的父母官。把他们交给你，我本无甚么不放心的，可是，我的部下舛傲不驯惯了，恐难轻易受人驱使。所以，老夫想要杨钦使拜老夫为义父，你我有了父子之名，他们才会把你视为主人，杨钦使，你可答应么？”

李光岑说完，双目灼灼，紧紧地看着杨浩。

五代十国时期，收义子是极广泛的一种社会风气，就连后唐明宗李嗣源、后唐末帝李从珂，后周世宗柴荣、蜀帝王建、荆帝高季兴、南唐帝李昪、北汉帝刘继恩，北汉帝刘继元这些帝王都是先帝的义子出身。

皇家尚且如此，民间风气如何强烈可想而知，杨浩是继承了丁浩记忆的，对这多少有些耳闻，所以对李光岑的这种提议并不奇怪，不过……主导他的毕竟是他本来的意识，无缘无故认个干爹回来，这感觉可不舒服，杨浩不禁有些犹豫。

李光岑不动声色地道：“他们俱有一身技艺，只要你应了，今后你就是他们的主人，你之马鞭所向，纵是刀山火海、千军万马，他们也会领命赴死。这样忠心耿耿的部下，你再寻不到了。”

杨浩苦笑道：“木老，如果是在草原上，能拥有这样一个部落，能拥有这样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我想任何人都会垂涎三尺。不过……这可是大宋，谁能容我拥有这样一支力量？你要我如何安置他们。”

李光岑轻笑道：“杨钦使，你只是不想无端担上一份重任而已。以你的聪明才智，只要你肯，何愁不能妥善安置了他们？你说不能安置我那几千族人，你可有办法安置这数万被你亲手带出来的百姓？”

李光岑微微一笑，道：“如果老夫所料不差，折大将军是决不会另择一地安置这些百姓的，而大宋朝廷，也不可能在此时为了他们与府州翻脸。赤忠将军不会带着他的军卒一直守在这里，到那时，这数万百姓，就只有留在这儿任人鱼肉，他们是杨大人亲手带出来的，视你如再生父母，你……忍心看着他们饱受摧残？只要你答应照顾我这数千族人，这僵局，老夫来替你解开，如何？”

杨浩目光一闪，徐徐说道：“木老，你那数千族人都是在草原上流浪的牧民，必然精于骑射、擅于驰战，这数千人里去掉妇孺，至少也有一两千的精兵，如果让他们倚仗地利守护这芦河岭，那么除非夏州、府州正面开战，倾巢出兵，否则他们足以护得这里周全了，是么？”

李光岑莞尔一笑：“杨钦使，你的猜测，只是其中一点，老夫心中还有一些秘密，但是……老夫只能把它告诉自己的义子，不会告诉你这朝廷钦差。你若认老夫为义父，老夫自有更大的好处给你。”

杨浩眉头一挑道：“木老，我想不通，你为何一定要我认你做义父，为何一定要我做他们的少主。你要知道，我是朝廷命官，未必就能留在这府谷，也许明天圣旨一下，我就得异地为官，那时……你这数千族人怎么办，难道跟着我一起走？”

李光岑呵呵笑道：“草原上的汉子，就像舛傲凶狠的狼，他们可以自己觅食，并不需要他人的照料。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我也常常抛了他们独自在外。可是五匹狼就要有一匹头狼，一百匹狼就要有一个狼王，狼群呼啸山林，出没草原，所过之处，天地为之变色，缺不了一个大智大勇大仁大义的带头人。如果你想做官，那你尽管做官去，我只希望，我身死之后，你能负起照顾他们的责任。老夫一己私心，希望我的族群能够保留下去，而不是融入这数万百姓之中，百十年后，无痕无迹，子子孙孙俱都做了普通的农夫。”

杨浩心中踌躇难决，他并不介意唤这老人一声义父，只是尽管李光岑有意遮掩了一些该说而没有说的话，他还是隐隐感觉到事情并没有他所说的拜一个义父那样简单。然而，解除这数万百姓的后顾之忧，正是他现在最大的心事，而且是他无法解决的一件心事。如果木姓老人真的能解决，那么自己要不要答应他呢？

李光岑忽然长叹一声，有些怆然地道：“杨浩啊，抛开你想拯救这数万百姓、我想为自己数千族人托付一个可靠的主人这些功利之外，单单是我这孤苦伶仃的迟暮老人，想要认下一个义子以慰老怀，你……就不能唤我一声义父么？”

那声音无比的辛酸，抬头看时，李光岑满脸胡须，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刀削斧刻一般，眼中蕴含着乞求与伤感的味道。初见他时，他盘膝坐在一辆车中，虽在逃难之时，却给人一种泰山苍松、东海碣石的感觉，孤傲、挺拔。现在，是什么让他放下了身段，低下了骄傲的头颅？

杨浩的心里一热，脱口说道：“木老，让我遵你一声义父不难，不过……我不想改杨为木，这姓氏……我希望保留下来。若木老答应，杨浩愿认木老为义父！”

那时节的义子与后世的干儿子不同，义子是要从义父之姓的，杨浩这个杨字，是为了纪念他的亡母，他不想弃宗改姓。

李光岑动容道：“此言当真？”

杨浩沉声道：“杨浩一诺千金！”

李光岑的嘴角慢慢绽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就像是看着一头猛虎落入了他陷阱的猎人，很有几分得意：“呵呵，好，老夫便应了你。老夫上祖本源，乃是黄帝后裔，是为姬姓。后改拓拔，魏孝文帝时又改元姓。魏亡，复姓拓拔，至唐初，得赐李姓。老夫为避人耳目，如今又姓了木姓，这姓氏改来改去的有甚么了不起，便是我的族人从此姓杨又如何？”

杨浩听得一头雾水，没想到这木姓老人的来历这般复杂，他细细思索片刻，总算理出了一点头绪，不由吃惊地叫道：“拓拔氏、李姓？木老你……你是哪一族的少主？”

李光岑轻咳一声道：“我儿，你如今……该称老夫一声义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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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43章 鸭子

当杨浩一声“义父”，勾起了李光岑尘封多年的慈父之情，让这老者唏嘘落泪的时候，大宋开封府禁宫之内的皇仪殿上，赵匡胤仍在烛下伏案处理虑囚事宜。

西北党项羌再度扯旗造反，夏州李光睿生病，府州折御勋出兵的消息一一传来之后，他就明白西北三大藩镇这是有意要联手对抗他的削藩之举了。此时要对西北动武，时机远未成熟，他的大军又不能久驻于地方，无奈之下只得挥师东返。

此时他回到开封没有几天，因为有大量的奏表需要处理，每日的作息排得非常紧凑。每天清晨薄明时分，他就在垂拱殿视朝听政，与百官商议各地民生经济、军国大事。

朝议之后返回内廷用膳、更衣后再登延和殿视朝，接见负责评政、议政的“台谏官”，以及作为皇帝顾问的“侍从官”，还有相当于廉政公署的“走马承受”。插空还要过目一些需要马上处理的奏折。

下午要开“经延”，听学士们讲学。这“经延”并非军国大事，原本暂停几日也没甚么，但赵匡胤深知能上马打天下，未必便能下马安天下，治理天下，还是得靠学问。如果只有一身武力，只能是对外穷兵黩武，对内经济无方，闹得民不聊生。所以一回京城，这经延便立即重开，不肯稍停一日。

由于需要处理的奏表太多，挤占了大量时间，“经延”也顺延的更晚，这样他每天下午的“虑囚”，就只能挪到晚上了。

所谓虑囚，就是对判了死刑的案子进行终审判决。自唐朝中叶以来，死刑复奏制度成了一纸空文，杀人在当权者来说已是形同儿戏，以致纲纪败坏，草菅人命之事比比皆是。如今这项制度重新执行起来，朱笔一勾，便是一条人命，赵匡胤怎敢大意，所以他对所有的案卷笔录、供录，都看的十分认真。

看看天色已晚，内侍都知张德钧蹑手蹑脚地走出延和殿，站在阶上招手唤来一个小黄门，吩咐道：“官家正在批阅刑囚卷子，马上就要休息，速去吩咐御膳房准备。”

“是，小的这就去。”那小黄门答应一声，一溜烟地去了，张德钧转身正想进殿，就见一个小黄门头前掌着宫灯，后面一人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来，正是开封府尹赵光义。

大宋开封是一座不夜之城，四城城门不关，百姓日夜经营，这禁中的规矩也松懈，锁宫门的时间极晚，有时甚至不封门上锁，一些重臣近臣，晚上也可出入禁中。

赵光义这几步路走得实在是太沉稳了，真是一步一顿，俨然学究。其实他也不想这么走路，可他大哥亲手发明的这大宋官帽比较特别，官帽两边一边一个帽翅，官越大帽翅越长，一走急了帽翅就忽闪忽闪的半天停不下来，若那样去见官家未免有失礼仪。

张德钧见他来了，连忙殷勤地迎上去道：“见过府尹大人。”

赵光义对皇帝身边的近侍一向礼遇恭敬，哪肯等他拜倒，早已一步上前将他搀起，微笑道：“张都知无需多礼，官家在做什么？”

“官家正在批阅死囚卷子，既是府尹大人来了，咱家这便为您通禀一声。”

赵光义连忙拦住，笑道：“不急，不急，等官家看完案卷再说，到时再劳张都知告知官家。”

张德钧连忙道：“咱家省得了，那……就劳府尹大人稍候片刻，咱家还得入殿侍候官家。”

“都知自去，自去。”赵光义拱拱手，便在殿柱下恭恭敬敬地站定，虽是皇帝的兄弟，却谨守着君臣的本份，宫门旁侍立的两个小黄门见了不禁满脸敬佩，瞧瞧人家这作派，那可是官家胞弟啊，当今宰相赵普赵相公哪次来了不是直接进殿连通报都不需的，可人家开封尹那可是皇弟，却这么守规矩。

其实大宋的官儿最初很少有懂规矩的，赵匡胤刚称帝的时候，每逢早朝，朝臣们在大殿上连座位都有，这些大臣当初和赵匡胤都是同事同僚，彼此熟得很，哪谈得上什么敬畏，尤其是其中大多都是粗鲁武夫，大大咧咧毫无规矩。每次早朝，大臣们什么坐姿都有，还有翘着二郎腿的，一个个交头接耳，那大殿不像大殿，倒像乱烘烘的土匪山寨聚义大厅。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赵匡胤看着不成样子，便撤去了百官的座椅，可是百官站着还是一样管不住嘴巴，照样挤眉弄眼交头接耳。赵匡胤又想了一个办法，改革官帽，把大臣们的官帽两边都加了长长的帽翅，这一来两个大臣彼此之间有帽翅隔着，至少得有两三尺远，不要说交头接耳不方便，便是站姿不标准，那帽翅歪歪斜斜的都特别难看。到了这一步，哪怕再粗心的大臣也明白了官家的意思，渐渐的也就守起了规矩。

赵匡胤对这些老同事很少用帝王之命强令他们做些什么，而是常用这种温和的暗示手段促使他们改变自己。做为亲兄弟，赵光义最知大哥心事，于是就率先垂范，只要在公开场合，言谈举止就特别的规矩，从不以皇弟身份自矜。

赵光义这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大殿上，赵匡胤批阅完了最后一份刑囚的卷宗，搁下朱笔，伸了个懒腰道：“啊，总算批完了，晚膳可曾准备得齐全？”

张德钧连忙趋着禀奏：“官家，膳食已经备好。呃……还有，开封尹在殿外恭候多时了。”

“哦？”赵匡胤浓黑如刀的眉锋一扬，喜道：“光义来了？怎的不早早禀报于朕，快快宣他进来。”

赵光义得到传报，举步走进殿来，还未施礼，赵匡胤已笑容可掬地道：“二哥来了，正好与我一同进膳。来来来，坐下、坐下。” 说着上前，把着兄弟手臂，亲亲热热地同去席上就坐。

“德钧啊，二哥喜食蒸羊羔肉，你……去膳房吩咐一声，速速准备上来。”赵匡胤犹豫了一下，才吩咐道。

赵光义忙阻拦道：“算了，今夜若令御膳房匆匆宰杀羊羔，明日起为求准备周全则御厨里必然天天杀羊以备夜用，积少成多，所费几何呀，此例不可为臣弟而开。”

赵匡胤素来节俭，每日膳食都有一定之规，不肯多做一些浪费掉。如今见他二弟来了，才想吩咐膳房加一道菜，待听了赵光义的回答，赵匡胤十分喜悦，赞道：“二哥真知我心也。来，同坐。”

赵光义才三十出头，长得与乃兄有七分相似，都是方面大耳，浓眉阔口，肤色微黑，身材魁梧。可赵匡胤做了近十年的皇帝了，举手投足、一鼙一笑，那种雍容尊贵的气度，可不是乃弟可以比拟的。

二人就坐，先有内侍奉上茶水，片刻功夫，御膳房做好的酒菜也流水一般呈送上来。这酒菜比起寻常人家自然是好的，可作为宫廷来说，倒也寻常。赵匡胤盘膝坐在榻上，先为兄弟斟一杯酒，问道：“二哥，今夜怎地入宫来了？”

赵光义忙取出程德玄那封秘信呈给赵匡胤，简单地叙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赵匡胤目光闪动，沉吟半晌并不打开信来阅读，只道：“为兄尚不知他们西返竟有这样大波折。折御勋既把那数万百姓安置在三方交界之处，显然是提防着朝廷，二哥，你觉得朝廷上应该如何决断才好？”

赵光义见他不提杨浩，略有些意外，但还是顺着他的思路说道：“兹事体大，还须大哥做主。兄弟只是做个建议，依兄弟看来，大哥可做出对其用心不曾察觉的模样，遣一忠心于朝廷的流官治理万民。折御勋若对朝廷有所忌惮不敢对他们下手，则必自乱阵脚。若他横下一条心来牺牲这数万军民，那么……”

他身形微微前倾，沉声说道：“来日朝廷发兵讨伐府谷，咱们便多了一条征讨他的罪名。”

赵匡胤静静地听着，挟了口竹笋炒肉，咀嚼着道：“如此不妥，这样一来，那数万百姓都无辜受害了，他们如今俱是我大宋子民，你让我与心何忍？得民心难，失民心易，此举一行，得不偿失。”

赵光义听了他的话，不以为然地道：“大哥欲谋天下，便不可怀妇人之仁，你若放手，那数万百姓必成折御勋囊中之物，来日一旦兵戎相见，他们就要成为折御勋的兵卒来源，我们的损失不知要增加几何。”

赵匡胤皱了皱眉头，轻叹道：“此事，且容后再议。来，请酒。”

赵匡胤举杯就唇，一口酒还没喝下去，便听一个少女声音欢欢喜喜地道：“爹爹，你看我这身衣服可漂亮么？”

随着语声，进来一个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浓眉靓眼，苹果般的圆脸，带着甜甜的笑容，显得既俏皮又可爱。她身上穿着一件翠绿的裙子，一件缀着孔雀羽的缦衫披在肩上，两头只在蓓蕾初绽的胸前系了一个蝴蝶结，那缦衫绣着彩凤图案，再用真的孔雀毛缀在上面，翩然舞动间，孔雀羽毛不停地变幻着颜色，七色莹光，炫人双眼。

赵光义盘坐榻上，微笑道：“永庆来了呵……”

小姑娘一见是他，不禁吐了一下舌尖，翩然施了一礼：“永庆见过叔父。叔父，永庆这件衫子漂亮么？”

赵光义呵呵笑道：“漂亮，很漂亮，穿在永庆身上，人漂亮，衣衫也漂亮。”

永庆公主嘻嘻一笑，明亮的大眼睛瞧向自己的父亲：“爹爹，你看呢。”

赵匡胤上下打量她几眼，脸色却沉了下来，喝道：“谁让你穿这样的衣服？脱下来，以后再也不许穿这样华贵的衣裳。”

永庆公主一怔，嘟起小嘴道：“爹爹，不过是一件衣服，有甚么了不起的？我是大宋的公主，难道连一件孔雀彩衣都穿不得吗？”

赵匡胤正色道：“女儿，你这话可是大错特错了。正因你是公主，才更是穿不得这样的衣服。你穿了这件衣服出去，百姓必然都要趋向模仿，奢靡之风一起，又岂是国家兴事？你生长于富贵之家，当惜此福，岂可造此恶业？”

永庆公主眼圈一红，气得眼泪直掉，这个爹爹待臣下极是宽厚，赵普生个病，他便赐银五千两、绢五千匹；范质生病，赐钱两百万、银器千两、金器两百两；而且鼓励臣子们买豪宅、置美婢，尽享荣华富贵，偏偏自己的亲生女儿只做了一件衣裳便有这许多说法。

她把眼泪一抹，恨恨地解下缦衫，往赵匡胤跟前一丢，便赌气跑了出去。赵匡胤站起了追了两步，站住身子顿足说道：“这个孩子，真是……唉，都怪我往昔太惯着她了。”

赵光义见了不忍，说道：“大哥，难得永庆这么高兴，大哥就不要苛责于她了。说起来，永庆虽贵为公主，其实也不见得比普通大户人家的女儿多享了什么福。永庆快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寻常人家嫁女儿，还要采办几件漂亮衣服，何况是一国公主呢？或是大哥不想让内库置办如此昂贵的衣裳，那……这件衣服就当是我送给侄女儿的好啦。”

赵匡胤摇摇头，返身坐下道：“二哥，并非我不想为女儿置办华贵的衣服，实因皇室乃是天下表率，永庆若穿了这样的衣衫，民间必然起而效仿。那孔雀羽毛并非本地产物，一旦此风盛行，势必会有商贩千里迢迢到南方购买，辗转贩卖，哄抬物价，让百姓把许多钱财扔在这无用之物上。

唉！我拥有四海的财富，就是用金银装饰宫殿，也能办到。但我哪能随便挥霍呢？古人说：‘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若我只知奉养自我，那普天下的百姓们还有什么依靠？更何况如今天下未定，我们更不该兴起奢靡之风。”

赵光义见他愠怒，也是无可奈何，唯有苦笑以对，心中只想：“大哥做了皇帝，却还是那般的小家子气……”

赵匡胤又望了女儿离去的方向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回头见兄弟若有所思模样，便道：“二哥，在想甚么？”

“哦……我在想……对了，昨日滑州上奏朝廷，说是黄河春潮泛滥，河堤决口，百姓受灾，需要征调军民修整河堤清理河道，这是急事，不知大哥可已安排了得力的人物？”

“还不曾”，赵匡胤坐下，挟了一个带果馅儿的捏成梅花状的小馒头，咬了一口道：“我已下诏，免滑州受灾百姓今秋税赋以安民心。同时征调三万军兵、民役前去修筑堤坝、疏理河道。如今人员和所需物资正在调动，至于主事的人选么，则平在奏疏上举荐了陶成谷，二哥觉得如何？”

赵光义笑道：“有何不可？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出自赵普举存，这些官儿做事倒还尽心的嘛。陶成谷素与赵普交厚，也曾被赵普屡荐于君前要外放任职，奈何功勋不显，一直未得大哥允许。此次赈灾抚民，若能立下功勋，又得人望，赵普再向大哥举荐，那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赵普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举贤任能的大好机会？”

赵光义说的从容，似在赞赏赵普用人得当，赵匡胤听了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目中露出深思神色……

※ ※ ※

夜深了，赵光义告辞出宫，赵匡胤把他送到阶下，返回殿内，看到御书案上静静地躺着那封程德玄的秘信。他走过去打开那封秘信认真地看了起来，待看到数万百姓向杨浩高呼万岁时，赵匡胤双眉微微一耸，若有所思地放下了秘信。

他背起手来，在大殿中徐徐踱步，过了半晌才又回去坐下，重新拿起那封信，将整封信认真读完，轻轻拈了拈，目光转向御书案上那高高的一摞奏章，里边有一份夹了信笺做为记号，他把那封奏章拿出来，与程德玄那一份并排放在桌上。那奏章字迹歪歪扭扭，难看至极，比起程德玄一手飞龙走凤般的优美字体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看着这两封信，赵匡胤嘴角悄然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人品呐……”

他摇摇头，思路重又转回那数万百姓的身上，让他狠下心来把那些百姓推上死路，用作将来讨伐折府的一条罪证，这的确是出师有名的一个好办法，而且不会损及他的名声，因为折府现在名义上可是大宋之臣，照料大宋子民，本就是折府的责任。然而牺牲数万性命，为自己搏一个发兵的理由，他于心何忍？可是放弃这数万军民，任其壮大折府的实力？恐怕折府野心更炽，更不肯交出兵权了。

赵匡胤沉吟良久，目光又落在杨浩那份奏表上。杨浩此人是程世雄举荐的，从程德玄信中所述来看，他投靠程世雄时日尚短，算不得程氏的亲信，只是阴差阳错有功于程世雄，程世雄投桃报李而已。这样的话，这个人是否可以争取呢？

赵匡胤拿起玉斧，轻轻地斫着桌面，在鼓点似的“笃笃”声中飞快地转着脑筋：杨浩是程世雄保荐出来的人，若重用于他，折府会把他看成自己人，不会过份刁难他，或可保全那数万百姓；而他与折家其实并无渊源，关系也算不上紧密，朕对他施以宏恩，他还会不会对折家死心踏地呢？会不会忠心于朕？

赵匡胤权衡再三，暗自想到：西北李、杨、折三家联手婉抗朝廷，现在不便撕破脸皮，自树强敌，这种情形下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这个杨浩都是可以扶植一下的。西北各种势力错综复杂，杂胡、吐蕃、回纥这些不曾归附大宋的势力且不算，麟州杨家、府州折家、夏州李家，彼此之间也是勾心斗角，在这三方势力中间再增加一股势力，于西北再树一藩，这趟水……应该只会更浑了吧？

如果这杨浩能感念朕的恩德，心向大宋，那固然是好。如果不然，把他扶植成相对独立的一股势力，他不甘屈居人下，也必然对西北三藩产生牵制作用。地方还是那么大的地方，人还是那么多的人，由三股势力分成四股，总体上也必然削弱他们的实力，远远强过把这数万百姓被折府直接纳入麾下。这……已是没有办法之中最好的办法了。

赵匡胤手中轻敲的玉斧一顿，目光转向御书案旁的五个卷筒，五个竖筒并列，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每个里面都放了几卷空白的圣旨。圣旨是以上好蚕丝制成的绫锦织品，图案为祥云瑞鹤，富丽堂皇。圣旨两端则有翻飞的银色巨龙。

第一个竖筒里的是玉轴圣旨，那是颁发给一品官的。第二个筒里是黑犀牛角轴，用来颁发给二品官。三品为贴金轴，四品和五品为黑牛角轴。第五个筒里是龙凤暗纹的白绫，两端无轴，那是颁给五品以下官员的。

赵匡胤的手指在黑牛角轴卷筒和龙凤暗纹白绫卷筒之间反复移动几次，终于定在了白绫卷筒上，抽出一卷，在案上铺开，使玉斧压住一端，沉思有顷，提笔写道：“制曰：门下，西翔都监杨浩，率北汉民众辗转西行，脱离险境，忠君爱国，功勋卓著，着即擢升为翊卫郎。今于芦河岭设芦岭州，以翊卫郎杨浩为芦岭团练使权知芦岭知府事，掌总理郡政，宣布条教，导民以善而纠其奸慝，岁时劝课农桑，旌别孝悌，其赋役、钱谷、狱讼之事，兵民之政皆总焉。凡法令条制，悉意奉行，以率所属。有赦宥则以时宣读，而班告于治境。钦此。”

圣旨以昭曰开头的，就是皇帝口述旁人书写，以制曰开头的，那就是皇帝亲笔。提笔先写门下，是因为皇帝圣旨都须经过中书门下审核盖印才能生效。至于“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那是明朝才开始的圣旨专用起头语。

大宋皇帝亲笔提拔一个八品官，大概这还是开国以来第一回。杨浩的官升得不高，不过是从八品都监升到了七品的翊卫郎，然而实权却极大。芦岭州团练使权知芦岭知府事，那就是军政一把抓了。

宋代看官员品级要看官，其次看职，而不是看差遣，知州、参政、枢密这些都是差遣，本身没有品级。然而实权的大小却是看他担的是什么差遣。知州这个差遣可以是三品官，也可以是七品官，并无一定之规，权力一般无二，只是俸禄待遇不同。比如后来的岳飞任通泰镇抚使兼泰州知府的时候就是七品官，因为他的本官是正七品的武功大夫。但是掌管的却是一州军政大权，与许多四五品的高官相仿。

杨浩的官职只是七品，远远不能与麟州、府州、夏州三位节度使相提并论，这样可以少招致他们的一些猜忌。而他实权极大，却使他拥有对芦岭州数万百姓的专断之权，杨浩若有心，当会感激自己的赏识之恩。赵匡胤这番思量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他写罢诏书，仔细端详片刻，唤道：“张德钧，把旨意交付二府，明日用印发下去。”

大宋皇帝的诏书，必须经中书门下和枢密院两府加盖大印才能生效，所以需要交付有司。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令中书门下再拟一道旨，程德玄刚愎自用，险将数万军民引至死地，有负圣恩，理应责罚，念其忠体爱国，尚有悔改之心，着令其将功赎罪，留任芦岭州观察判官。”

大宋官家在西北那个三不管地带随手画了个圈，大宋的政图上便增加了新的一州：芦岭州。新鲜出炉的翊卫郎，芦岭团练使兼权知芦岭知府事，掌总理一州军政民事的杨浩，此时还不知道他已成为一方诸侯。

他此时正听义父李光岑向他讲述党项七部奉他为共主，讨伐夏州李光睿的事，杨浩越听越觉得自己是上了一个大恶当。哪有一个官儿像他这么倒霉的，第一桩差事就是领着数万百姓迁往宋境，一路九死一生，玄之又玄地闯过来了。这事还没了呢，夏州、府州、麟州三方诸侯甚有默契地给大宋官家制造起混乱来，而这混乱之源，如今却掌握在他的手中。

此事非同小可啊，既与西北三大军镇之间的势力纠葛有关，又牵涉到大宋朝廷削藩之举，他一个无兵、无钱、无权的三无钦差，夹在这风箱似的芦河岭上，如何能处理得周全？可是为了这数万百姓的生计，他又不能不捏着鼻子忍下来，一声“义父”叫出口，就得替李光岑去揩屁股。

李光岑把自己与夏州李氏、与作乱的党项七部的关系详详细细地叙述一遍，很慈祥、很亲切地道：“浩儿，如今这重担，义父都交到你的手上了，你有什么打算，为父都全力支持你！”

杨浩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道：“你既无心重取夏州，咱们对党项七部作乱之事干脆置之不理，你看如何？你那数千族人能骑善射，待他们到了这里，咱们倚仗地利，自保应该还是办得到的，你的身份也就不必张扬出去了，这样可好？”

李光岑掏出酒囊狠狠灌了一口，苦着脸道：“晚了，野离氏的小野可儿已被我的人放掉，如何还能遮人耳目？”

杨浩脸皮子一阵抽搐，把手一伸道：“拿来。”

李光岑愕然道：“啥？”

杨浩劈手夺过他的酒囊，恶狠狠地灌了一口，长叹道：“好苦……”

李光岑听出他弦外之音，眸中露出一丝笑意，打趣道：“你想喝甜酒那也容易，木恩有一女，名叫甜酒，你很快就可以看到她了。你既是我子，我族子女财帛，尽皆任你取用。”

人的长相，大多是子肖母、女肖父，杨浩想像木恩之女可能的长相，不由机灵灵打个冷战，苦笑道：“我……还是喝这壶苦酒算了……”

在这三不管又三都管的地带，在官家，三藩、杂胡、党项七氏……各种错综复杂、恩怨交错的势力派系中如何保全这些苦命的百姓，杨浩实在是毫无头绪。可是在各方其实并不情愿的情况下，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被推到了一个他也并不情愿去坐的位置上，不管如何，他这只被赶上架的鸭子，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 ※ ※

注：大宋皇室平素家人之间的称呼并不以朕、臣、皇兄皇弟，父皇儿臣等相称，其实与普通人家相同，故此文中家人之间交谈时均使用普通人家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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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44章 绸缪

浓绿的、高而密的野草直齐马腹，远远望去，那些马就像畅游在碧绿的海洋里，直到拐进一个山谷。十几匹马才显出完整的马身，十几个魁梧的大汉骑在马上，只有杨浩显得有些单薄。

谷口早有人候在那里，那人披了件破烂的羊皮袄，手里端着一柄叉子，就像一个贫穷的山中猎户，远远的就见他拦住了这十几个乘马的大汉，双方对答一番，那人便向马上一位魁梧老者右手抚胸，单膝下跪，随后引着他们向山谷深处走去。

拐过一丛树林，那人嗫唇呼啸一声，便有十多个人从对面的密林中走出，看这些人高矮胖瘦什么模样都有，大多衣着破烂，手执各式各样的长短兵器，行走在草地上，就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机警中透着些凶狠。

双方走近了，隔着两丈多远站住了脚步，一个胡须花白，头发以缨络小珠串束成一些辫儿的老者眯起眼睛看向那端坐马上的魁梧老汉，忽然以党项语说了几句什么。

马上的老者就是李光岑，他的神色有些激动，也用相同的语音回答了几句，二人短短几语之后，李光岑突然翻身下马，走上两步，张开双臂，热泪盈眶地道：“苏喀，我的兄弟。”

那个胡须花白、脸颊瘦削的老者与他紧紧拥抱在一起，欢喜地叫道：“你是光岑大人，你果然是光岑大人。”热泪沿着他肮脏的脸颊滚滚而落，他忽然省悟起来，忙挣脱李光岑的怀抱，退后两步，单膝跪了下去，大声道：“苏喀参见李光岑大人。”

他身后的那些人立即随之跪倒，李光岑忙搀住他，激动地道：“苏喀，快快起来，李光岑如今不过是一个流浪人，不再是党项八氏的主人，你不必行此大礼。苏喀啊，你我……该有三十八年不曾见过了吧？当初，你还是一个少年，如今你已做了野离氏的大族长，三十八年呵……”

那胡须花白的苏喀正是党项八氏中最善战的野离氏一族当今族长苏喀。他顺势起身，擦擦眼泪道：“是啊，三十八年了，苏喀还以为这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你了。幼年一别，如今你我都已是苍苍白发的老者了。”

他唏嘘地说着，回首说道：“小野可儿，你来，快快见过李光岑大人。你们都起来吧。”

小野可儿听了父亲吩咐，抬头举步，正要上前以子侄礼再次见过李光岑，忽地看见站在他身后的杨浩，不由“啊”的一声叫。刚刚起身的谌沫儿这时也看到了杨浩，登时柳眉一竖，“呛啷”一声拔出了弯刀，跃步上前直指杨浩。

李光岑身后那些大汉反应十分敏捷，立即拔刀相向，冷目相对，双方立时剑拔弩张起来。苏喀大惊失色，厉声叱道：“谌沫儿，你怎么敢对李光岑大人无礼，还不快快收起刀子？”

谌沫儿气得脸蛋绯红，跺脚道：“苏喀大人，那个穿白衣的是宋人的大官儿，他……他还想欺侮我。”

苏喀脸色一变，转身看向李光岑，李光岑从容大笑，说道：“来来来，浩儿，上前来见过你苏喀大叔。苏喀啊，这是我的义子杨浩，他是宋人的官儿，也是我族未来的主人。我的年纪大了，已是骑不得马、开不得弓，以后诸事都要我这义子操劳，你这做叔叔的可要多多扶持帮助他啊。”

“喔？”苏喀听出李光岑弦外之音，不由惊异地看了杨浩一眼。

杨浩笑容可掬地上前作揖道：“杨浩见过苏喀大叔，小野可儿，谌沫儿姑娘，两位还好吧，昨天没受什么委曲吧？呵呵，那都是一场误会，咱们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谌沫儿冷哼一声，讥笑他道：“咱们曾经打过么？你只有胆子欺负一个被绑住双手的姑娘罢了。”

木恩嘿嘿一笑，悠然道：“我家少主身份尊贵，怎会与你动手。若是不服，我木恩可以领教领教你的功夫”，他瞟了小野可儿一眼，示威地道：“你们两个可以一起来。”

“退下！”李光岑和苏喀异口同声，各自喝退自己的人，李光岑笑着将昨日的误会解释了一番，他当时在场，自然知道全部情况。

苏喀听了哈哈一笑，此事自然略过不提。眼见老父如此态度，小野可儿和谌沫儿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个可能要成为自己主子的小白脸，心里有点愤愤不平。

众人转进树丛中，到了一处空旷之地席地而坐，李光岑和苏喀这对幼年好友叙了叙离情，感慨伤怀一番，李光岑又向苏喀简略介绍了一番自己义子的来历，西北三藩明里都是宋臣，暗里各行其事，夏州李氏自唐末以来为求自保更是相继向六朝效忠过，谁强谁就是王，颇有些有奶就是娘的味道，那苏喀见惯不怪，丝毫不起疑心，双方这才谈起了正题。

一提起夏州李光睿，苏喀削瘦苍老的脸颊上就腾起两抹气愤的潮红：“李光岑大人，当年令尊李彝大人病故，本该由你接掌节度使之职，不想你三叔李彝殷却收买拓拔部各位大人，拥立他为新主。你四叔绥州刺吏李彝敏大人起兵讨伐时，我父亦曾想起兵拥护，谁想刚刚与其他诸部议盟，还未等发兵，李彝敏大人便兵败被杀。后来，间或也能听到你的消息，可是想要找你却太难了。”

他拍了拍大腿，又道：“这些年来，李彝殷、李光睿父子对我七氏盘剥的太狠了，诸部衔怨极深，待李彝殷身故，李光睿继位，便屡屡发兵反抗。不过我们七氏始终不是李光睿的对手。这一次，我们想，必须要找一个带头人，这个能与李光睿对抗的，除了大人您还能有谁呢？您才是夏州真正的主人，讨伐李光睿乃天命所归，所以我们七氏会盟，并派了信使去吐蕃人的草原上寻找你。谁料却一直没有得到你的消息，我们缺粮少药，又乏兵器，想要讨伐夏州，只好先于府州劫掠些物资，不想折御勋突发妙想，集中了马匹主动寻我作战，杀得我七氏大败。我还道大人不会回来了。”

李光岑道：“我得了你的信使传讯后，本带了人赶来与你相会，可是到了北汉境内，就得知你已兵败的消息。大队人马若留在北汉境内，难免惹人生疑，我只得打发了部属回去，自己留下打探进一步的消息。也是阴差阳错，这时大宋出兵讨伐北汉，又大举迁徙北汉百姓，老夫胡里胡涂的便被他们裹挟到了这里，昨日听到你儿子的真实身份，这才想法与他通报了身份，暗中救他离开。”

苏喀高兴起来，握住李光岑的手道：“大人，这是白石大神庇佑，才把你送回我们的身边。这下好了，有了大人统领七氏，我们七氏一定能打败李光睿，让您重新成为夏州之主。”

李光岑摇头道：“苏喀，这么多年来，一个人流浪在草原上，我的雄心已经不再，我的身躯也已衰弱。已经无法驾御战马率领你们在草原上征战了。一匹狼王，当它的皮毛已失去光泽，当它的双足已没有力量，当它的牙齿已无法咬断敌人的骨头，就需要一匹强壮的、新的狼王来取代它。我来了，但我已不能做你们的王，我给你们带来了新的王，就是我的义子杨浩。如果你们七氏仍愿奉我为共主，我希望你们能把他当成你们的首领，我的义子会善待我们所有的族人。”

“他？”苏喀再一次得到李光岑的确认，不禁用认真的目光看向杨浩。谌沫儿气愤不平，忍不住轻蔑地说道：“李光岑大人，你说的就是他么？他……也配做草原上的狼王？”

“我不配！”杨浩笑了笑，说道：“如果说到敢战善战，党项八氏之中，没有人能和野离氏相比，野离氏一族才是党项八氏中最骁勇最善战的武士。”

听到这番赞誉，自苏喀以下，人人脸上露出了笑意，就连小野可儿看着他的目光也温和了些。杨浩话风一转，又道：“可是，党项七氏联手，远比夏州李光睿人多势众，其中又有党项八氏中最善战的野离氏，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却始终不曾占过上风？”

苏喀等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杨浩又道：“如果是两支狼群，我想胜负早已分明，党项七氏必胜无疑，为什么败了？因为我们不是狼。我义父的话，只是一个比喻，并不是说我们完全和狼一样。我一直以为，人与野兽最大的不同，就是人有智慧。一头野兽的力量，一定要用它的利爪尖牙来体现；但是人的力量，不一定要用肌肉来体现，正因为如此，我们人才从茹毛饮血直到今天成为大地的主人。”

小野可儿攥紧双拳，双臂的肌肉贲起如丘，冷笑道：“草原上，实力称王。难道不对么？”

杨浩笑道：“话没有错，但是衡量一个人的实力，却不是看他个人武勇功夫是否过人。人的首领，需要的是头脑，而不是武力。据我所知，李彝殷腰腹洪大，如合抱之树，身躯痴肥，便是走动几步，都要气喘吁吁。若要动武，至少不会是我杨浩对手吧？可是他在世的时候，即便盘剥再狠，党项七部亦是敢怒而不敢言，直至李彝殷身死，李光睿继任，七氏方敢起兵，你们对李彝殷如此忌惮，惧的是他的武力，还是他的心计？”

小野可儿哑口无语，李光岑抚须微笑，苏喀看看李光岑，豁然笑道：“大人有子如此，难怪肯放心将重任托附，只是不知……少主对讨伐夏州李光睿，可有什么见地？”

杨浩摊开双手，微笑道：“见地么，小侄一个也没有。”

小野可儿翻了个白眼儿，谌沫儿却哼了一声，高高地扬起了下巴，杨浩又道：“小侄只想问问苏喀大人，党项七氏屡屡兴兵，却屡屡败于夏州李光睿之手，原因何在？”

小野可儿忍不住道：“原因谁不知道，夏州李光睿苦心经营多年，城高墙深，兵强马壮，军粮无数，兵甲齐全。我等七氏虽敢死勇战，既无大头领统御全局，各部各自为战如同一盘散沙，又无粮草军械，士卒甚至持木棒上阵与敌长枪大刀做战，如何能敌？”

杨浩怡然自得地道：“这就是了，既然知道原因，如果我能对症下药，解决了这问题，那时再与夏州一战，你可有把握？”

苏喀身子一震，张嘴欲问却又忍住，小野可儿已惊讶地道：“你……你有办法？”

※ ※ ※

折子渝带着粮草和武器到了芦河岭，只见谷中各处房舍已初见规模，谷口和山巅建了堡垒和箭楼，一些有远见的百姓已自发地在肥沃的草地上划定区域，锄掉野草，翻作良田。这里沃野千里，百姓们倒不会因为土地发生纠纷。更多的百姓无所事事，只在谷中游荡。

折子渝粗略地看了看谷中情形，便径直进了赤忠的中军帐内，吩咐人去找赤忠和马宗强来见，不一会儿赤忠和马宗强闻讯赶来，进帐见她一身玄衣，娇娇俏俏，正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喝茶，忙上前见礼道：“末将见过五公子。”

折子渝放下茶盏，浅浅笑道：“两位将军不用客气，请坐。”

她妙眸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位杨钦差现在何处？”

赤忠忙道：“杨钦差带了些人去附近斟察地理去了。”

“喔？”折子渝微微一诧，心道：“斟察地理？看他那日与叔父争执的模样，显然已经看破这里是一块险地，有心要将百姓迁走，我还想着如何说服他。如今他却去斟察甚么地理，难道已经改了主意？”

赤忠见她若有所思，奇怪地与马宗强互相递个眼神，马宗强便道：“五公子如果要找杨钦差，末将差人去寻找一下吧。”

折子渝醒过神来，忙道：“不必了。我这次来，带来了一些粮食和农具，还有武器。因为今年已经错过了农时，耕牛和农具倒不急于一时。”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转动着茶杯，目光在两位将军面上盈盈转动着，说道：“方才我来，匆匆看过谷中百姓，赤军主是武人，并不晓民事，不过我看百姓们如今尚还安定，又能自发而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赤军主用心了。”

赤忠微笑道：“五公子谬赞，赤忠只晓得行军打仗，这地方上的事确实是管不来。好在这里虽有数万百姓，如今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每日只是帮着建造城廓房舍，给他们供以吃食，倒不怕还有什么乱子。”

折子渝颔首道：“他们历尽艰辛，刚刚逃出生天，有个安宁日子过，有口饭吃自然就知足了。但是这种日子不会久的，这些北汉百姓是官家准备撤兵的时候匆匆迁出来的，他们原来有的是城坊中的百姓，有的是乡镇里的村民，有商人，有官吏，有士子、有牧人，有农人，总要让他们各执其业，才能安居下来，否则用不了多久人心思变，各种乱子就会出现，你想弹压都弹压不住。”

她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我这次来，带来了一些有经验的胥吏，由他们对这些百姓登记户藉、编制造册，暂做梳理。如今这数万百姓如何安置，芦河岭如何建制，朝廷上还没有旨意下来。可是起码的乡里制度要有，里正、户长、乡书手这些课督赋税、管理民政人，耆长、壮丁这些逐捕盗贼、维持秩序的差派都要确立下来。

待建立了户藉，确定了乡里，一切有了规划秩序，就要想办法让他们各安其命，各执其业，如此方能安定民心。原来在北汉做村官小吏的，如今可以委派他们一个差使，他们原本就是做这个的，自能驾轻就熟。原本是读书人的，可以让他们继续读书，还要开设学堂，让那些富绅大户送孩子读书；牧人要划定放牧区域，赊卖牲畜，农人要辟划土地、赊借农具、耕牛，粮种。商贾也要逐步让他们重操旧业，这里从无到有，欠缺许多东西，可以暂时取消赋税，鼓励商人来此经商，鼓励这些百姓中的商贾重操旧业……”

折子渝一一说来，井井有条。这些百姓如果是被带到各个已然秩序健全的大城大阜分散安置，就没有这些问题可以考虑，只要在当地登记户藉，纳入当地的管理之中，他们自然按部就班地被纳入当地有序的管理之中。

可是这芦河岭本来一无所有，数万形形色色、各行各业的百姓，如果不能确立一个合理的、稳定的社会架构，很快各种矛盾冲突就要凸显出来。可是这些问题还没有考虑过，赤忠一介武将，只想着把他们带到这儿，给他们一个住的地方、有口吃的就行了，根本不曾考虑过今后如何管理以及他们的未来，数万百姓都跟放了羊似的。

折子渝一一说来，赤忠频频点头，做恍然大悟状，心中只觉五公子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一切正应如此，不过你要问他为何应该如此，具体如何去做，他还是茫茫然毫无头绪。

折子渝见他一脸茫然，不禁掩口笑道：“这些事我本不该交待于赤军主的，呵呵，这些事你不须理会，我自会吩咐那些胥吏去操持。”

正觉狗咬刺猥无从下口的赤忠听了松了口气，展颜笑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折子渝又道：“另一件事，却须赤军主操办了。赤军主的军队不可能久驻于此，这数万百姓定居于此险地，却不可没有自保之力。因此，要尽快从这数万百姓中择选青壮，组建民军，以尽守土之责。这组织、训练民壮一事，就赤军主着手了。”

赤忠忙道：“末将遵命。这个事么……末将还做得来。”

折子渝莞尔，又道：“你还需从百姓中择一有威望者暂任团练使，以统率管理民壮，这人要通武艺，孚人望，方能威服众人，不知你们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

赤忠道：“五公子一说，末将倒是想起一个人来，此人若任团练使，必孚人望，且能负起责任。只是……此人身份实在有些诡异。”

折子渝妙眸一凝，问道：“有何疑处？”

赤忠道：“此人姓木，是一老者，气度颇为不凡。他手下有十余个随从，俱是彪形大汉，个个精于骑射，一身武艺十分出众，前日党项人前来劫掠，险些冲进谷去，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危急关头，还是此人的那些随从夺马出手，助末将作战，才打败党项匪众。”

折子渝眸波一转，问道：“不曾询问他的身份么？”

赤忠道：“此人只说他是北汉一贩马人，奈何这些百姓来自四面八方，彼此不知根底，我们也难以辩识他话中真假。若说是贩马人，手下有如此精湛的骑术也不稀奇，可是他们那一身精湛武艺，一手妙到毫巅的箭术，尤其是临战时面不改色，骁勇无畏的模样，却不像是个贩马的商人。此人前日助我等却敌，说来应该没有恶意，可是毕竟来历可疑，岂可轻付重任？”

折子渝好奇心起，说道：“此人在哪里，我倒想见识见识。”

赤忠道：“杨钦差要斟察附近地理，邀与同行的，正是此人与他那十几名亲随，如今他们都随杨钦差出谷去了。若非有他那些身手极好的部下相随，末将又怎放心让杨钦差一人出去呢？”

折子渝一怔，两道蛾眉便慢慢地挑了起来：“又是杨浩？这个家伙舍了官兵不用却要他们相随，莫非……他知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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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45章 特区

杨浩和李光岑并骑站在山坡上，看着苏喀一行人沿着连绵的山脉渐渐隐没，李光岑这才转向杨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浩儿，为父本想，你能妥善安置了我的族人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党项七氏，纵然我不肯为他们出头，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也会放过芦岭河这些没甚么油水的百姓。想不到你竟肯如此为他们出谋画策，你……真的有心帮助他们讨伐夏州么？”

杨浩静静地一笑，反问道：“义父，你是真的甘愿放弃夺位之恨、杀妻灭子之仇么？”

李光岑抬起头来，目光投向了远方，远山如浪，绿草如波。风吹来，马鬃扬，胯下的战马轻轻地喷吐着鼻息。他轻轻地拍着马颈，缓缓说道：“曾经，我日日夜夜都想着要杀进夏州报仇雪恨，要夺回本属于我的一切，要为妻儿报仇，不知道多少回是喊着杀声惊醒的……

可是，随着年岁渐老，仇恨真的渐渐淡了，人活着总要向前看，那些事毕竟已是很多年前的旧事，再刺鼻的血腥味儿也已淡了。这么多年来，陪在我身边的，是我那些忠心耿耿的部属，老夫垂暮之年、来日无多，何忍让他们为了我再去枉送性命呢。”

他回首看向杨浩，郑重地道：“为父是真的愿意放弃个人恩怨了，只想你能善待我的族人，让他们在自己的故乡家园有一块栖息之地，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我知道，光是这些，也难为了你，要求更多，为父如何启齿？”

杨浩目光微微一凝：“义父，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想知道，你是真的把我当成了你的义子，还是因为各有所求的一种利益结合，我这么问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知道。”

李光岑呵呵地笑起来：“浩儿，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个疑问一直藏在心里面，如果是那样，为父还真的无法向你剖白自己的心意了。不错，起初，我们谈不上父子之情。老夫只是看你自北汉出来，一路所行所言，知道你是一个有担当、知仁义、可以生死相托的汉子，只要你承认了这层关系，你就一定会把老夫的族人看成你的族人。可是……当你那一声‘义父’叫出口……”

李光岑的笑容变得有些辛酸起来：“听到你叫出那一声‘义父’，虽然老夫明知你是在敷衍我，可是心里还是欢喜的很，就像我那呀呀学语的孩儿，第一次学会叫我父亲，心里说不出的……”

他擦擦眼角，再度望向无际的草原，将马鞭一指，振声道：“你不信么？你往前看，草原上天高地阔，草原上的汉子性情最是坦诚直率，艰辛的岁月让他们爱憎分明，对敌人，他们也许像野兽一般残忍，对亲人，却有着最炽热的感情。

你知不知道，草上原的牧人，在草场贫瘠的地方，为了让牛羊有足够的草源，是无法整个族群一起迁徙，寻找草场的，他们只能一家一家的独自在大漠戈壁上寻找草源。一家人，甚至一个人，伴随着他的，只有大群的牛羊马儿，一柄腰刀、一根套马杆和一条牧羊犬。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的头顶永远都是看着一模一样的蓝天和白云，脚下永远都是似乎毫无变化的戈壁和草原，他们常常半年时光都见不到一个人，他们在沉默中照料牧畜，防御野狼，他们只能用歌声与天上的神交谈。

孤独和寂寞，使草原上的汉子拥有着醇浓如酒的感情。如果有一个旅人经过他的帐蓬，他会拿出自己唯一一点可口的食物热情的款待，如果与一个素不相识的汉子言语投机，哪怕前一刻彼此还素不相识，下一刻他们就可以成为生死之交。”

他忽然大力捶了捶胸，宽阔的胸膛发出“嗵嗵”的响声，然后亢声喝了几句声调高昂的草原牧歌，颇有些“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味道。然后回首看向杨浩，眼中露出慈祥和亲切的味道：“浩儿，老夫这一生都在草原上生活，老夫是草原上长大的汉子。我知道，做为一个中原汉人，你不相信我无缘无故的认了你为义子，无缘无故的就把你当成了我的儿子。那只是因为你不了解草原上男人的情怀，那只是因为你不相信亲情和友情其实可以这么简单。”

杨浩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他没有想到，会从李光岑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的确，无论是置身于现代社会，人际关系极其复杂年代的他，还是置身于丁家大院那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乡绅豪门小社会，在那种环境下，他是不会这么快相信一个人、接受一个人的，更遑论亲情了。

不，也不是，至少对冬儿的爱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是不掺杂质的，也是最易以最快的速度让人陷入热恋之中的。但是亲情……也可以吗？也许是，一个初生儿，从不曾与他的父母交流过，但是从他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承受了父母双亲全部的爱。然而，像他与李光岑这样并没有一丝血缘，李光岑……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亲生儿子一般看待？

杨浩一时有些茫然起来，李光岑恢复了平静，淡淡一笑道：“浩儿，为父知道，你其实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也不会这么快接受我。你相信日久人心，老夫却相信一见如故。老夫不勉强你，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真心实意地唤我一声‘义父’，那么……老夫就再无遗憾了……”

说完，他打马一鞭便驰下了山坡。山坡下，木恩等十几个大汉正静静地伫马等候……

※ ※ ※

这次与野离氏的会面，杨浩已成功地说服了苏喀，为芦河岭的百姓们暂时解决了来自党项七氏的危机。苏喀已同意回去后约齐七氏族长，来晋见李光岑大人，同时派遣信使，“再一次”向夏州“臣服”。

草原上的战争远比中原要简单的多，这倒并非因为草原上的人心思简单，而是因为草原上的社会结构、政治架构与中原的农耕社会完全不同，体制远没有中原那样健全，头人也无法对部属像中原那样进行严密的控制。

所以草原上的战胜者只需要臣服，没有可能去对战败者进行完全的控制和管理。你臣服了，那就在你的族群活动区域内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做人就是，仗打完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松散的社会结构、逐水草而居的流浪生活，使得各部仍然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因此党项七氏只要拱手臣服，战火就会消散，而党项七氏对本部族仍然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而不会受到夏州李氏的挟制。除非，夏州打的是灭族的主意，或者吞并诸部，而现在的夏州，绝对没有这样的实力。

杨浩要求党项七氏向夏州臣服，当然只是权宜之举，尽管如此，他还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了倔强的苏喀及其族中主战的诸位大人。杨浩开出的条件、描绘的前景，的确让这些骨头最硬的草原汉子也无法拒绝。

党项七氏原本就极贫穷，夏州要求他们每年供献的牛羊、皮毛、财帛数量又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所以忍无可忍时他们就发兵反叛，被打败了就继续苦捱，这个戏码总是周而复始的不断重复上演着。

杨浩要他们暂且对夏州表示臣服，偃旗熄鼓重回牧场，然后暗暗积蓄力量，待到兵强马壮，军械齐全，那时再七部会盟向夏州发难。至于这卧薪尝胆、蓄积力量的途径，就着落在芦河岭上。

草原上的物资，其实贩卖到中原是有暴利可图的，问题是与中原的通商途径一直是牢牢把持在夏州手里的，党项七部只能把他们的物产廉价出售给夏州，由夏州辗转运去中原贩卖，这些物产即便经过折氏地盘再进入中原，中间层层抽取重税，最终所得仍比付给党项七氏的金钱超出十倍不止。

夏州拓拔氏实际上是抽了党项七氏的血灌输到自己的血脉中，保证了他们始终比其他七氏强大，党项七氏一面把自己的敌人培养壮大，一面苦于无法挣脱他们吸血似的盘剥，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解决的办法。公开抗拒夏州，又无法击败夏州，他们得到的不但是夏州的征讨，而且连盐巴、铁锅、布匹等一些生活必需之物都要失去着落。

杨浩的意思是，芦河岭是汉人之地，无论是麟州杨家还是府州折家，都没有可能限制芦河岭汉民的经商采买。而且折杨两家看似彼此关系牢不可破，其实也并非铁板一块，彼此之间也是有所忌惮的，都不愿把触手伸入对方的势力范围，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冲突，这样一来，双方就人为的产生了重重障碍，而芦河岭的汉民却可以成为中间的缓冲。

府州折家实际上与夏州李氏同出一源，都是鲜卑皇室后裔，而麟州杨家才是真正的汉人。彼此统治阶层的文化差异、族群差异是他们产生芥蒂的一个方面。另外，杨家势力崛起的历史因由也是一个方面。

麟州原本是折家管辖的地盘，几十年前，正值天下大乱，折家也为强敌攻击，为了护住折家发迹的大本营府州，折家被迫收缩兵力，将大军从麟州撤了出来，麟州一时形成权力真空。

当地大豪杨信早就组建了私家军，最初只是为了在乱世中自保。如今麟州群龙无首，他便占据府城，自封刺吏，统治了麟州全境。待到折家解决了强敌腾出手来，杨家已经在麟州站稳了脚根。

出于种种考虑，折家没有用武力夺回麟州，而是选择了与杨家结盟，他们虽然出于共同的利益关系和对夏州李氏的忌惮而结成了亲密同盟，但是彼此之间的关系毕竟不能如同一家，而且他们在结盟的同时，在彼此边境原本也都屯结重兵以做防范的，对往来两州的行商客旅更是限制极严，这种状况直到比折御勋年长一岁的大姐嫁给了杨信长子杨继业，这才缓和下来。

芦河岭位居这块富饶的三不管地带，是出于这种政治、军事原因才形成的。为了避免刺激其他两藩，三藩甚有默契的都不把自己的势力延伸过来，这样，芦河岭这种看似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尴尬角色反而成了一层保护色，使他们以相对中立的优越地位可以起到左右逢源之效。

芦河岭可以通过这个与三方直接接壤的地方，暗中购买党项七氏的皮毛、牛羊、草药等物，以比夏州更便宜的价格贩往麟、府两州和中原。再把党项七氏必需的盐巴、茶叶、布匹，甚至一些武器，秘密贩卖给他们，壮大他们的实力。而这些事，折杨两藩既不方便自己出面，一旦亲自插手也无法均衡分配彼此利益，双方都信不过、都不会过份接近的芦河岭汉民就成了最合适的中间人。

芦河岭成为连接三藩的一个重要商业流通渠道之后，不出两年，在暴利的诱惑下，无论路途多远，各地商队就会蜂拥而来。而西北党项各部、甚至更偏远的杂胡部落，甚至回纥、吐蕃这些强大势力也会闻讯赶来交易，那么一个以芦河岭为核心形成的交易圈很快就会形成。芦河岭的独特地位和经济实力就会迅速确立。

芦岭河壮大的过程中，会与杨家、折家两州的许多大商巨贾产生利益关系，这些大商巨贾本身就是官商，不但利益与两藩镇息息相关，而且对折杨两藩极具影响力，在这种共同利益下，芦河岭就可以得到折杨两藩更多的优惠待遇和暗中照顾，而不是挟制羁縻。

同时，得到芦河岭资助的党项七氏实力越强大，西北第一藩夏州李氏的控制力就越薄弱。党项七氏的经济命脉完全掌握在芦河岭，又有他们的共主李光岑在，党项七氏就会变相成为芦河岭的保护者。

而折杨两家直接与大宋势力相接，他们既不敢明目张胆地对芦河岭不利，且对自己从中渔利，并能兵不血刃地削弱夏州乐见其成，对芦河岭就会更加支持。芦河岭在这三大藩之间越是如鱼得水，就越安全。他们甚至可以把夏州严格控制，输运中原极少的骨胶、牛筋、牛皮等制作军械的战略物资直接贩卖给折杨两大军阀，从而获取他们更多的武力保障。

当然，要达到一种在西北三藩这种复杂政局中为各方所接受的地位，最重要的一点并不是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而是要让折杨两家感觉到芦河岭对他们没有威胁。

那么芦河岭就要在拥有自保之力的基础上，尽量限制武力的发展。这一点非常容易办到，只要在芦河岭开展全民经商，严格控制民团数量就可以。一旦利益共同，而且对自己只有利益而没有威胁，折杨两家就会主动负起保护芦河岭的责任。至于来自夏州的威胁，届时不但有折杨两家撑腰，还有党项七氏拖夏州的后腿，些许威胁可以直接忽略不计了。

杨浩这番考虑，完全是为了这数万百姓考虑。这些北汉百姓两手空空地来到这么一片片瓦皆无的地方，安全上无法保障，生活上百业俱无，折府支持有限，而且暗生忌惮，大宋朝廷又鞭长莫及。若不想些法子，如何保证这些百姓的安全和生存？但他自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在这儿发展强大的武力为已所用。

他当然没有想到，折家、杨家、乃至开封府的大宋官家，随便哪个人站出来发一句话，都能让他的这个计划完全夭折。赵匡胤和折杨两藩随便哪个人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人头搬家，正因为他“限制武力”这一条，他的计划才最终得以实施，他这只小耗子才能在那么多大人物眼皮子底下忙活起来。

杨浩从没想过做一个草头王，他的伟大理想是……做一名合格的宋朝公务员。

宋朝公务员，古往今来，福利最好、待遇第一，那是公务员的人间天堂啊。他只想为李光岑的族人解决生存问题，安置好这数万北汉百姓，回到霸州去了结自己那段恩怨，然后扶了杨氏和冬儿婆媳俩的棺椁异地为官，开始自己新的生活。人活着，就得往前看不是？

但是他忘了……其实他是掌握着一支庞大武装的，只不过这支武装既不在明处，也不在芦河岭内，而是在西北草原上，那就是党项七氏。他还掌握着一支强大的隐性力量，那就是李光岑对夏州的合法继承权。

再凶猛的狼，一旦聚集成群，也必须需要一匹狼王来统御。党项七氏若是不想变成一盘散沙，就需要一个各部族都能接受的大头人。

夏州拓拔氏数百年经营，即便党项七氏因为另辟蹊径，通过芦河岭壮大了实力，也不是他们轻易可以取代的。可是即便夏州李光睿不能见容于党项七氏，要想争取拓拔氏贵族们倒戈，要拓拔族大人们以牺牲李光睿一族来换取党项八氏的和解，最终要被捧上位的，还得是拓拔氏的人，这个既能为拓拔氏所接受、又能为党项七氏所接受的人，唯有李光岑。

而他杨浩是李光岑唯一的继承人，草原上看重实力、看重衣钵，并不看重血缘。义子，同样是他们所承认的合法继承人。这一点，是现在的杨浩万万没有想到的。

其实，杨浩并没有忘记党项七氏这股力量，他只是没有想到接受了李光岑义子的身份，与党项八氏的关系就此从此夹缠不清而已。

等到苏喀知会了其他各族族长，他们还要一同赶来晋见李光岑，歃血为盟，向他们最敬畏的白石大神起誓，效忠李光岑这位共主。杨浩已经严嘱苏喀，李光岑在此的消息绝不能张扬开去，只能限于党项七氏一些重要头面人物才能知道。

在他看来，通过李光岑这个特殊身份的制约，可以在目前约束七部，换芦河岭之安全。而以后，党项七氏的经济命脉操控在芦河岭方面，也很容易控制他们，只要夏州李光睿这头大老虎一日尚在，就不必担心党项七氏会反噬。

杨浩不会忘记，正是大宋削藩，促使一直实为其王而名非王的夏州终于扯起“大夏国”的旗帜与大宋分庭抗礼，形成了西有大夏，北有契丹，与中原鼎足而立的政治格局，大大消耗了中原的实力。

如今西夏还没有建立，党项七氏与夏州李氏的内耗，必然消磨他们彼此的力量，说不定这一点变化会为大宋创造条件，来日大宋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削藩成功拿下西夏？

汉人，鲜卑人，契丹人，都是黄帝后裔，只不过千百年来因为地域的隔离，形成了不同的文化族群。到了他那个年代，基本上各个民族已再度形成融合，许多民族的区别仅剩下身份证上的一个标识而已。

从合到分，又从分到合，一个循环，整整五千年。他也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他，实际血缘上与已经湮灭于历史、融合于华夏的哪一族更近一些。但是他认为所谓汉族，并不仅仅是一种血缘，更是一种文化，一种华夏文化、汉族文化。在他看来，骨子里已被这种文化浸淫的人，不是汉族也是汉人，反之亦然。而他，就是从小受到汉文化熏陶长大的人，他就是从头到脚完完全全的汉人。

而且，他到了这个时代之后，所接触亲近的人，都是大宋的子民。所以尽管宋、西夏、契丹这些区别，站在未来角度回望，只是书本上的一个符号，从感情上，他也是站到大宋的一边，把自己看成一个大宋子民的。如果自己这点小小机心，能给未来的大夏国添点乱，能给大宋减少一些麻烦，他是乐见其成的。

这些深层次的考虑，他是不可能告诉李光岑的。李光岑只看其安排，只道他还想为自己这个义父报仇雪恨，难免心生感慨。眼见李光岑已下山坡，杨浩一拨马，也向山坡下驰去。

“少主！”木恩等人坐在马上，抚胸向他施礼。

杨浩微一颔首，吩咐道：“嗯，走吧。回去却须注意，不可当众如此称呼，神态举止亦不可露出马脚。”

木恩等人立即恭声应是。杨浩与李光岑并辔当先驰去，众武士立即鱼贯随后，旋风一般卷向远方。

木恩这些人不知道自幼是受了一种什么理念熏陶洗脑，才养成如今这样的意识，李光岑指定了杨浩是少族长，他们就能立即无条件地接受这种安排，并且从骨子里对杨浩产生无比的敬畏和服从。

杨浩这个少主人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他心里一直有些不情不愿，那种被人挟迫的感觉，就像强奸，让人非常的不舒服。可是看着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草原豪杰向他躬腰施礼，恭敬有加的样子，杨浩也不觉有些飘飘然。

有人怎么说来着？对了，如果你不能抗拒强奸，那就闭上眼睛享受被强奸的快感吧。嗯……这种被强奸的感觉，有时还真的蛮舒服的，呵呵……

※ ※ ※

折子渝负着双手，轻轻俏俏地漫步在芦河岭上，在她身后，是鱼肚状的山谷，两侧是连绵的山脉，山前左侧是一条泛着银白色的大河，掩映在两侧白茫茫的芦花里，风动芦花飘，远远望去，叫人分不清哪一片是河，哪一片是花。

身旁是一棵野粟子树，这棵粟子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合抱粗的大树，树干虬结如同一条条蟒蛇缠绕在那儿。山谷里一下子来了那么多百姓，闲来无事，树上的粟子已经快被人打光了，只剩下最高处，还有一颗颗硕大的果树悬挂在枝上，沉甸甸地随着风轻轻摇晃。

折子渝站在树下，一只手搭在树干上，眺目远望，草浪连绵，却不见骏马奔来，姑娘的芳心不禁有些焦急起来。

一旁，壁宿痴痴地看着她搭在树干上的那只手，纤手肤色如上好美玉，娇嫩又如水葱，斑斓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那手上，白皙润泽，仿佛光滑的象牙上透出粉酥酥的红润血色。

壁宿绰号“浑身手”，做为一个神偷，他的手保养得比女人还细腻，可他还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的手掌可以美到这种程度。

那纤纤素手葱白似的玉指曼妙如兰花，搭在粗大虬结如同蟒蛇般的树干上时，令他浮想翩翩，一种非常旖旎、非常销魂的联想，穿了这么久的僧衣，做了这么久的“和尚”，他突然有种想要“还俗”的冲动，而且是马上“还俗”。

一见折子渝向他望来，壁宿连忙抽回目光，满脸正气地道：“折姑娘，你一个姑娘家还要陪家人跑这么远的路、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做事，真是不容易呀。好歹你也是折大将军的亲戚，虽说是远房亲戚吧，若是上门请托一下，寻个安稳营生，也不用你这样抛头露面啊。看你这娇滴滴水灵灵的模样，风餐露宿的怎吃得苦。”

“是啊是啊，折姑娘，我家里做的生意很大，如今家父正想把生意继续往西扩展，说不得这府谷境内也要设几家分号的。不知姑娘你的父兄都擅长些什么呀，如果你们想安定下来，待我叶家在府谷开设分号的时候，可以请他们到我叶家分号做事，看在姑娘你的面子上，本少爷一定给你的父兄安排一个既轻闲工钱又高的事儿做。”

说话的是叶之璇，他站在侧后面，正在盯着人家姑娘的腰肢看。折姑娘穿着一身玄色衣裤，玄色本不显身段，但是穿在折姑娘身上，却能隐隐看出婀娜的曲线，那腰板儿窄薄中却又不失肉感，堪可一握，圆润柔软，蛮腰中的极品啊，看得叶之璇也是食指大动。

他们两个无所事事，本来正在谷中闲逛，恰巧看到了从军营中走出来的折子渝，一见折姑娘，两人就像蜜蜂嗅到了花蜜，立即缠了上来，待问清她只是家境一般的普通人家姑娘，二人更加有了兴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两位君子，不约而同地起了慕艾之心。

拆子渝常常微服出游，主动向她搭讪的纨绔子见得多了，一见这两个油头粉面的小子凑上前来，她就晓得这两人用意，但她正想了解一下这里情形，便制止了侍卫靠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们聊了起来。

此时听叶之璇卖弄家中财富，壁宿大为不爽，不屑地冷笑一声道：“你叶家不过是广原一商贾，不过在附近几座城池开了分号，却妄称西北第一车行，也不觉可笑。西北？起码这府州、麟州，就没有你叶家字号吧？”

叶之璇红了脸，愤然道：“以前是没有，不代表以后就没有，我叶家这一次慨然帮助北汉移民入府州，朝廷上必然要嘉奖的。地方上的官府，对本公子这样的义绅壮士，自然也要礼遇多多，叶家要将分号开到府州麟州来，还不是轻而易举么？”

壁宿不理他，却对折子渝故作儒雅地微笑道：“折姑娘，说起来，西北比起中原的繁华，那是大大不如的。不知道折姑娘可曾去过开封汴梁，那里才是真正的繁华世界啊。”

折子渝嫣然道：“我不曾去过开封，不过我也听说过那里的繁华，过些日子，说不定因为一桩大生意，我们家就要去开府走一趟的，到时我正好去见识见识。”

壁宿大喜，说道：“如此甚好。不瞒姑娘，小生壁宿，啊……是小生，不是小僧，这光头僧衣……这个一言难尽，回头我再与姑娘详述。呵呵……

小生现在钦差杨浩门下做事。杨钦差迁民有功，官家必有褒奖，十有八九是要到中原做官的。你看着吧，过些日子圣旨来了，杨钦差就要到汴梁领了官印赴任了，哈哈，弄得好了，就留在汴梁做官也是大有可能。如果到时姑娘恰巧到了汴梁，千万知会小生一声，小生可为姑娘向导，带姑娘你游遍开封盛景。哈哈，这个……说不定那时我也做了官了，这个是很难预料的。”

折子渝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道：“好啊，如果你我有缘在开封相会，那我一定请你做向导，同游开封。”

叶之璇一听折姑娘这话那是属意壁宿了，不由为之大急，忙揭壁宿老底道：“折姑娘，杨钦差自军伍中立奇功，将来的前程想来也离不了一个武字。这人只会些轻巧功夫，飞檐走壁的奇巧功夫在战场上济得了甚么事，鸡鸣狗盗之辈也想做官？你别听他瞎说，就他还想做官？下辈子吧。”

壁宿反唇相讥道：“我这鸡鸣狗盗之辈难成大器，难道你这架鹰戏犬之徒反而大有前程。飞檐走壁是雕虫小技么？天下间精通此技的能有几人，你且说来听听。”

他抬头看看，傲然道：“折姑娘，你看那树巅尚有几枚粟子，待我去摘了来给你尝鲜。”

说罢壁宿纵身一跃，犹如猿猴一般蹿上树去。那棵粟树的树皮纠结虬结如同一条条缠绕在一起的蛇，但是五米以下不生枝丫，加上粗过合抱，想要攀爬并不容易，壁宿就凭着树皮的那些可蹬踩抓握的浅浅缝隙弓背如猿，一路攀援直上，只一口气儿就攀上了五米之上的第一根横枝。

这样的轻身功夫着实不赖，折子渝情不自禁地娇声赞道：“好功夫。”

壁宿听了大为得意，顺势攀着那横枝腾空一翻，双脚搭上更高一根横枝，极为俐落地收腹向上，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片刻不停地再度攀向第三枝……

“杨浩！”

山谷中突地传来希聿聿一阵马嘶声，正仰头上望的折子渝低头一看，见一行骏骑正驰入谷来，心头不由一喜，她忘形地轻唤一声，便欣然向山下奔去。

粟子的外皮像刺猬似的，有着许多尖锐的长刺，壁宿站在树巅，脚踏细细横枝稳住了身子，因粟上有刺空手不便去摘，便小心地探手去折了一枝挂着四五颗粟子的树枝，然后顺着树干又灵猴儿似的蹿下来。

壁宿到了地面一看，那位娇俏可爱的折姑娘已不知去向，不禁怒道：“折姑娘呢？是不是你拈花惹草的恶习不改，不规不矩地得罪了她，把她惹恼了？”

叶大少哀声叹道：“惹个屁啊惹，我还没来得拈花惹草，那花花草草就被他拔光了。”

壁宿愕然道：“他？谁啊？”

叶大少往山下一努嘴儿，嗒然若丧地道：“除了他还有哪个？有花他就嚼了，有草他就啃了，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属牛的……”

“杨浩？”壁宿把粟子往叶大少怀里一丢，纵身便向山下奔去，身后传来叶大少一声惨叫：“这花……这草……这玩意儿有刺，可扎死本少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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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46章 碧玉破瓜时

“杨钦差回来了。”

谷中的百姓看到了当先驰来的杨浩，纷纷热情地向他打招呼。杨浩放慢了速度，战马轻快地小跑着，微笑着向百姓们颔首示意。

忽然，他看到了一张笑脸，很熟悉的一张笑脸，那笑如春风，本就一直缱绻在他的心头。杨浩下意识地向那人一笑，战马轻驰而过后才醒悟过来，他猛地勒住战马，惊喜地扭头回望。

李光岑止住战马，问道：“浩儿，怎么了？”

杨浩头也不回地道：“义父，你们先回去，我去见一个故人。”说完一拨马头，便向那玄衫少女奔去。

折子渝俏生生地站在一棵树下，杏眼含烟，螓首半歪地看着他，姿容说不出的撩人。

杨浩到了她身边扳鞍下马，近前两步，喘息着打量她。

折子渝不像唐焰焰那样明艳照人，一照面间便能攫人目光；也不像丁玉落那样妩媚中揉合了飒爽，犹如雪中一株寒梅。她是越看越柔、越看越美，只要你仔细打量，哪怕一绺头发、一个站姿，都能给你惊喜。

她的容颜气质、身姿动作，说不出的协调，与罗冬儿有五六分神似，不同的是，罗冬儿楚楚可怜，柔柔怯怯，仿佛一树并不显眼却芳芬沁脾的栀子花，而折子渝比她多了些雍容大气，仿佛皎皎一轮明月，须得仰视，才见其神秘清辉。

不管怎么样，她是与罗冬儿气质最为相似的一个女孩，也是杨浩到了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萌生过淡淡情愫的少女，此时见到了她，再想到伊人已逝的冬儿，杨浩不禁百感交集。

折子渝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那树下，满心愉悦地看着杨浩向她奔来，看到他眼中那一抹惊喜，她脸上的笑容也更甜了。待见他眼神一黯，善解人意的折子渝立即明白他想到了什么，她的芳心微微一酸，但是随即涌起的，却是更多的柔情，还有说不出的怜惜。

杨浩终于说话了：“我……怎么会在这里看到你？”

折子渝抿嘴一笑：“你说过，如果我们有缘，就还会再见的呀。”

“是，我……我……”

杨浩一番驰骋，心情又起伏不定，掌心不觉沁出汗来，折子渝看到他的局促，非常得意自己能给他造成这样的效果，她整齐细密的长睫轻轻眨了眨，调皮地扮个鬼脸，嫣然笑道：“不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啊……对，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杨浩一问，忽然清醒过来：“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折子渝编贝似的牙齿轻轻一露，笑道：“本山人神机妙算呗，呵呵，好多人在看我们呢，要不要一起走走。”

“好！”杨浩欣然应允，丢开马缰，拍了拍马背，那马便向李光岑一行人跑去，杨浩束手相请，二人并肩踏上了一条林荫小道。

李光岑将这一对小儿女的神情都看入他的眼中。半生坎坷、半生奔波，如今终于稳定下来，又被杨浩那一声“义父”唤醒了他的天伦之念，他现在很是希望有生之年还能享受一下含饴弄孙的日子。

这个女娃儿很招人喜欢，一看就是相夫教子的良配，嗯……还有那屁股，虽然不是很大，可是从那衣裤轮廓隐约可见，真是又翘又挺，浑圆如满月，是个能生男娃儿的体相。李光岑抚着根根如刺的硬胡子满意地一笑，领着一众随从走开了。

壁宿轻捷如猿，健步如飞，自山岭上冲下来，遥遥见杨浩和那位折姑娘拐向了一条林间小道，招手唤了一声，拔步再追，可脚下只迈出一步，两脚便腾了空，只能在空中悬刨。

壁宿扭头一看，只见他的身后立着两条大汉，身躯健壮如山，有如山神一般，其中一个正用两根手指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壁宿一瞪眼，然后变了个脸，很客气地问道：“两位兄台有何见教？”

那虬须大汉咧嘴一笑：“这位仁兄，好一身轻功。”

壁宿拱手道：“过奖，过奖，两位仁兄，你们看……咱们是不是站定了身子说话？”

“还是坐下来说吧。”那大汉一笑，把他放到地上，顺手一搂他的肩膀，壁宿单薄的身子被他大手一搂，不由自主地便到了路边，肩上一沉，便顺势和那大汉并肩坐在了路边一块石头上。

“两位……到底有何见教吖？”

壁宿被他们两个挟在中间，忽然有点担心起来：这两个熊一般的大汉，不是有甚么特殊癖好吧？前天刚有一个摸入妇人帐蓬意图不轨的泼皮被赤忠给军法了，只是不知如果我受了他们侵犯，赤军主会不会替人家作主，也把他们给军法了……

左边那大汉一本正经地对他道：“你有没有发现，蚂蚁那么小，却能驮起比它身体重几倍的东西？”

“啊，没注意……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两位仁兄？”

右边那大汉便道：“是跟你没啥关系，我们兄弟俩只是看你这小和尚颇有慧根，所以想请你一起琢磨一下，这蚂蚁……它怎么就能驮起那么重的东西来呢。你看你看，那儿就有一只蚂蚁，来，咱们哥仨儿好好参详参详……”

两人粗壮的手臂同时往壁宿脖子上一搂，壁宿便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去。当叶大少气喘吁吁地山岭上下来时，就发现壁宿那“娇小”的身子被两个大汉紧紧搂在怀里，三个人低着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玩意儿……

※ ※ ※

折子渝扬起那一勾挺直小巧的琼鼻，甜甜笑道：“……就是这样啦。你知道我九叔在折大将军府做事嘛，有时我也利用他的关系到百花坞里走走，听人说起你的事，才晓得钦差杨浩，就是霸州丁浩。”

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的秀发，笑道：“只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会来这里，我家人口多，为了维持生计，做的生意很杂的。”

“嗯！”杨浩点点头，感慨地道：“是啊，人海茫茫，我也没有想到，还有机会见到你。”

折子渝目光微微一闪，嫣然道：“所以我说，这就是缘份喽。只是……我没想到你改叫了杨浩，若不是……若不是偶然听人说起你，就算我来了这芦河岭，也未必会来找你啊。”

“丁浩……”杨浩苦涩地一笑：“一言难尽呐，我不想再提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折姑娘，你家都做些什么生意啊？”

“什么赚钱就做什么。”

折子渝狡黠地道：“我家人口多啊，光是我的伯父、叔父就好多人，每个人又是一大家子，共同经营着一个大牧场。可是光靠这个可不行，其他的生意得做就做，营生杂的很，一时也说不清。家父已经过世，现在我大哥当家，为了生计，他自己现在也在外面奔波呢。这一次，为芦河岭运送粮食、农具呀什么的，我就跟来帮忙了。”

杨浩点点头，钦佩地道：“真难为了你，这么年轻的女子，就得为了家族的生计到处奔波，风餐露宿，实在可敬。”

折子渝笑道：“呵呵，也没你说的那么了不起啦。其实家族里的事，一般也用不上我，有时跟出来走走，想要游山玩水的目的更多一些。不过……”

她瞟了杨浩一眼，微微低下头去，轻轻地道：“这一遭儿来，我倒是真的因为……想见见你……”

杨浩心里有些感动，但他抿了抿嘴唇，却没有说话。

前方上山的路变得狭窄起来，两旁杂草丛生，折子渝主动走到了前面，眼珠转了转，又问道：“杨……人家还是不叫你的官职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唤你的名字，可好？”

杨浩笑道：“正该如此。”

折子渝道：“我来了之后，随意走动间，已看过了这里的百姓。如今他们虽还稳定，可是长此下去没有个营生做可不行，我听九叔说，折大将军如今忙于战事，一时还顾不及这里。不过……他已经吩咐下来，调来一批府谷的官吏，为这些百姓登记户藉，划定乡里，使得士农工商，各行百业，都能安居乐业。”

“竟有此事？”杨浩大喜：“一会儿回去，我也该见见府谷来人，听听折大将军的意思。”

杨浩道：“其实百姓们已经迁来府谷，如何安置，就是地方官吏的事了，我是无权干涉的。可是这一路坎坷，和这些百姓都有了感情，如果不能亲眼见他们安置妥当，我还真的有些放心不下。折大将军能顾念这些百姓，那再好不过了。不过，这里的情形比较特殊，如果按照寻常州府设置，安排百姓百业，恐怕不太妥当，我正想等折大将军回来，向他进谏一番的。”

折子渝回首笑道：“我知你素来多智，你有甚么好办法？”

杨浩道：“这里草场丰富，土地肥沃，又有连绵的群山和一条芦苇荡里的大河。照理说呢，让这数万百姓有口饭吃，可以安排一部人务农、一部分人放牧，一部分人打渔和狩猎，其他的人还可以从商。可是这里连接着麟州、府州和党项羌人的地盘，你是府州人，应该晓得，虽然这三位节度使都是大宋的官儿，不过……不过彼此之间，并不是十分融洽……”

因为折子渝是折大将军的远亲，杨浩不好说的太明白，折子渝接口笑道：“岂止是不融洽。如今西北三藩，夏州李氏势力最大，所以折杨两家建立了同盟以对抗李氏，可是折杨两藩毕竟是同盟而非一家，邻居嘛，相处得再亲密，也不可能如同一家人般没有嫌隙。今天我家的人占了你家一垄地，明天你家的人跑到我家后院抱了两捆柴禾，这些纠纷也是免不了的。”

她“咯咯”笑道：“折大将军和杨大将军不想为了这点小事破坏了同盟，以免为夏州所趁，只好约束彼此的人，尽量不要他们有所接触。所以……芦河岭这么一块肥沃的土地，就因为处于三方势力接壤之处，才白白地闲了下来。”

杨浩笑道：“姑娘冰雪聪明，又是府州人，真比在下看的清楚。不错，这正是杨某的顾虑。不管让他们放牧也好、种地也罢，势必要向各方扩展开去，如今各方为了避免大冲突，都约束自己的人尽量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可是平常越境放牧、打渔的人还是有的，这里一下子来了数万人，不管是种地还是放牧、打渔，一旦和三方的百姓起了冲突如何是好？

夏州、府州、麟州各有重兵在握，彼此有所忌惮，还能控制事态的发展。芦河岭这数万百姓有甚么？一旦起了冲突，西北民风剽悍，又多是聚族成寨，同姓聚居，心齐的很，那时纵然三位节度使大人不出兵，芦河岭百姓光是受各方村寨欺压也不是对手。

再者说，就算麟州、府州两位节度使大人深明大义，能约束部下和百姓，可西面怎么办？那里可是党项七氏的地盘，他们饿急了眼，连夏州李光睿的反都敢造，府州麟州的村镇都敢抢，芦河岭养起牛羊，种起庄稼，与他们近在咫尺，又没有重兵保护，他们能放过这块嘴边的肥肉么？”

听到这里，折子渝忽然觉得自己原来的想法还是有些天真，她原来打的主意是利用自己的影响，要兄长对芦河岭百姓多多看顾，同时在芦河岭建立一支武装自保。

然而，她的兄长在家里是她的兄长，在外面可是府州之主。没有利益所得，让他派遣大军到这里来为别人流血牺牲，纵然她大哥看在她面上允了，各路将领又岂能心甘情愿？一时提供保护还可以，着眼长远的话，这的确不是长久之计。

再者，如果想从芦河岭获得赋税、民役的贡奉，做为相应的条件提供军事保护，那又等于把这数万汉民直接纳入了自己的管辖之内，那时……芦河岭占据的土地有一部分本属于麟州的，麟州会不会来分一杯羹？把这些百姓直接变成自己的子民，开封府的赵官家会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折子渝对杨浩暗生钦佩，她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道：“那么，你有什么四全齐美的好办法了？”

杨浩便把自己的打算捡能讲的说了出来，折子渝没想到杨浩竟有这样离奇的想法，可是仔细想想，又大有道理。就像他当初提出集中分散于各军的战马，单独组织一支骑兵使用，虽是发前人所未想，仔细想想却正该如此。

她以前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地方，一个数万人的大城镇，自己却完全放弃工农牧渔，专心致力于发展商业，形成一个功能独特的特别区域，却能保证让它兴旺发达的。可是在这个特别的地方，这么做却是恰恰对任何一方都有利，各方都愿意接受、都从中获利的。

经他一番设计，这些北汉移民恰恰能发挥各方想做而不能做的作用，芦河岭简直就是专门为这样一群不属于任何一方，又服务于任何一方的人而特意辟出来的。尤其是他特意提到的不发展军队，这是任何一方都愿意接受的。

当然，夏州李氏除外，他们是不会欢迎芦河岭的出现的，因为芦河岭损害的唯一一方的利益，就是夏州李氏，壮大的却是党项七氏、麟州杨氏、府州折氏三方的实力。可是正因如此，被党项七氏和麟州、府州围在中间的芦岭河，必然会被三方欢迎和保护。

杨浩这一手，不但把芦河岭的尴尬地位化解了，妥善安置了这数万百姓，而且把那些本来对芦岭河不利的条件全都转成了有利的条件。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啊，为什么他总能想出一些点铁成金的好主意？

一向自矜于才智的折子渝没有因为被他比了下去而不服，相反，却比她自己想出了更妥善的主意还要开心。女人都是很小气的，只有两种人比她们更强，她不但没有丝毫嫉妒，而且会为他欢喜无比，会愿意竭尽自己所能去支持他。一种是她的子女。另一种……不是官人还能是谁？

那杨浩呢？

折子渝欣喜地回眸一笑，却发现自己这么久没有说话，杨浩闷头跟在她的后面，那目光微微垂下去，似乎正在盯着她的……

折子渝脸上一热，赶紧扭转了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嗯，人家是个女孩儿家，也不知道你说的有没有道理，听着……似乎不错呢。我想，如果确有道理，折大将军也会同意你这个好主意的。”

嘴里说着话，她的心里却不期然地想起了杨浩在群芳阁与唐三、方圆他们说的那番话：“我么……呵呵，我与唐兄所见略同，一榻风月，才能风情无边嘛，其中意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折子渝的俏脸忽然有些发烫，草木的清香充溢着鼻端，弥漫在她的心田。她红着眼，咬着嘴唇，分开了野草藤蔓，轻轻走在前面，腰肢忽然款摆起来，摇曳生姿……一种醉人的风韵便也散发开来，充溢在杨浩的眼前，弥漫在了他的心田。

女为悦己者容。女为悦己者，又岂止是容？

甫过及笄、初步破瓜的妙龄少女，美妙的又何止是她的年龄。

那女儿家的心事呀，就像轻云笼月，欲遮还露，欲拒还羞……

※ ※ ※

PS:扫盲贴：《碧玉歌》：“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难，回身就郎抱。”意思是说，明明自家到了碧玉破瓜的年龄，春心荡漾，心里像揣了一头小鹿似的，偏偏不说自己的羞喜，反要说：瞧你那色迷迷的样儿，也不知害羞。好啦好啦，本小姐勉为其难，就让你抱一抱好啦，呵呵……其意境心情，与此刻的折大小姐何其相似，故而用做章名。

破瓜之年，指的是十六岁。你看这“瓜”字里外一分，不就是两个“八”嘛，因此古人就以“破瓜”来指女子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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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夺此千竿一池碧 第047章 不一样的留下

赤忠的中军大帐里摆开了香案，正在迎接钦使。圣旨有许多种，并不一定每颁一道圣旨，规格都这么隆重。有的只须拱揖听旨，并无须下跪。

但是杨浩这一遭接指，传旨的仪仗很是隆重，赤忠是官场上的人，一见情形就晓得事情重大，所以急急迎进传旨钦差，请茶上座。又急急命人摆设香案，并着人去请杨浩来接旨。

杨浩与折子渝在山岭上盘桓了一阵儿，些许离别后的生疏感已经消失。在他心里，折子渝是红颜、是知己，也是一个不分性别也觉意气相投的好朋友，她的人就像她的笑，总是让人不知不觉便沐浴在她的春风里，那种投契的感觉又回来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下山时候，刚走到半山腰，就碰到了前来寻找的军士，杨浩急急随那士兵赴军营接旨，许多得知消息的百姓都簇拥到了辕门外，片刻功夫，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已是黑压压一片。

壁宿和叶大少这对难兄难弟挤在一起兴高彩烈地讨论着。壁宿兴冲冲地道：“官家来旨，定然是对杨浩大加褒奖，这一遭儿若是去开封做官才好，那可是天子脚下，繁华之地，我一直想去开封府看看。”

叶大少讪笑道：“开封府遍地是官，到那儿去一个州官，百姓也不把你放在眼里。宁为鸡头，不为牛后，还是在地方上做个父母官才好。杨大人最好是去广原做官，若是升个观察或者判官，我叶家也就跟着抖起来啦。”

折子渝站在前边，在她身后，几个大汉牢牢地钉在那儿，就像脚下生了根似的，把她与百姓们隔绝了开来。所有的人都在翘首等待着辕门里的消息，折子渝亦然。

这种隆重的嘉奖，她早已猜到了。她生于藩镇门阀世家，于权术一道的体会远在杨浩之上。她早知道，不管是程德玄强行把百姓迁往东线，一路损兵折将，百姓伤亡大半，还是杨浩为百姓计，夺节改命，率领他们西返，至少表面上的结果是相同的，赵官家只会予以褒奖，不会直斥其非。

堂堂帝王，胸怀四海，考虑的是全局胜败，不会与臣下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即便所用非人，也得这件事平静下来再说，更何况杨况所为可圈可点，赵官家可不是一个昏君。

所以她并不担心这道圣旨会有对杨浩不利的方面，她倒是担心，这道圣旨为了表示对北汉迁民的重视，对有移民之功的杨浩赏赐过甚，如果……如果他被调去中原为官，那该怎么办？

折子渝从未正视过自己那若有若无的情意，直至重新见到杨浩，那若有若无、却始终不曾熄灭的一缕情火才开始燃烧起来，难道……刚刚相见，又要再次分离？以自己的身份，如果还有机会与他相见？府州折府二小姐的婚姻大事，又岂能草率了之？那时自己该如何自处？

一时间，折子渝心乱如麻，原本一向淡定从容的浅笑也消失了，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直瞬也不瞬地盯着辕门内的动静，患得患失的感觉，头一次充塞了她的胸臆：“杨浩啊，你这磨人精，还要折磨本姑娘到几时……”

※ ※ ※

一枝狼牙箭歪歪斜斜地飞过，擦着一头黄羊的耳朵插在地上，正低头吃草的黄羊受惊，突然撒开四蹄飞奔起来。

远远一声娇叱，突然驰出一匹枣红色骏马，一团烈火般追了上去。草原上绿草茵茵，远处的山峦被笼罩在白云之中。只见辽阔的大草原上，一头黄羊化作一道虚影，若隐若现地在草丛中飞掠，后面风驰电掣般一骑绝尘，马上的骑士一件大红的披飞飘扬在空中，就像一朵红云，紧紧摄住了目标。一羊一骑，一前一后，吸引着远处站定的众骑士目光。

众骑士前边，一个白衣少女讪讪地放下了弓，白玉似的脸蛋上腾起了两抹羞红，好象点上了两点胭脂，正在慢慢地晕开。她那明眸皓齿，娇丽照人，她斜挎弓，背箭壶，那一身颇有塞外风韵的飒爽劲装给她柔弱的外表增添了几分英气。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猎装，翻领银绫短袄，蓝色犀牛皮的护腰，白色骑裤，骑一匹白马，头发使一块白色的绢帕系住，在右额角上系出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状的结，宛如剔透的美玉雕成，通体透澈涓净。

后边有一人骑马赶上几步，到了她的旁边，那是一个五官俊美、英眉入鬓的年轻人，鼻直口方，双目有神。他微笑道：“冬儿姑娘，不要气馁，虽说这一箭没有射中，不过能这么快掌握骑马和射箭的本事，你已是休哥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了。你这一箭的准头稍差了，你要注意，拉弓的时候……”

耶律休哥说着，顺势探身，便环向冬儿的身子，一手帮她举弓，一手帮她控弦。冬儿身子一缩，蹙起秀眉道：“休哥大人！”

语声不大，耶律休哥却已如触电般缩回了手去，神色略显尴尬。他打个哈哈，顺手摘下自己的弓，搭了枝箭上去，用玉扳指扣住弓弦，“呀”的一声开了个满弓，向她示范道：“喏，你看，正确的姿势应该是这样。还有，眼睛要从这个方位瞄准。”

冬儿认真地看着他的姿势，模拟着试了一下，耶律休哥大喜：“不错不错，正是这样，不过你的臂力有待加强，不然方才那一箭即便中了，也只能伤及它的皮毛，还是会被它跑掉。”

“多谢休哥大人指点。”冬儿致谢的一笑，如雪后阳光，灿烂明媚，看得耶律休哥心弦一颤，痴痴地张着弓竟然忘记了放下。

远处那匹火红色的骏马飞驰回来，到了近前马上的红装骑士一勒马缰，那马长嘶一声，便人立而起。

“嗵”的一下，一支头部中箭的黄羊被掼到地上，红马前蹄落地，现出马上一身红衣，如同火焰的萧炎炎来。她同罗冬儿一样，俱是令人眼前一亮的小美人，不同之处在于，她看起来就像一团火，就像一轮红日，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无视她的存在，但又没有几个敢于直视她的容颜，而罗冬儿就像一轮皎洁的明月，飘逸、柔美，让人忍不住的端详。

“娘娘的箭术、骑术，休哥钦佩万分。”耶律休哥拱手笑道。

“哼！大惕隐什么时候学得这般会恭维人了？”萧炎炎撇撇嘴，转眼看见一旁的罗冬儿，眼中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冬儿，要做我的侍卫女官，不精骑射可不成。大惕隐是我草原上的雄鹰，有一身精湛的骑射之艺，有空，你可以向他多多讨教。”

“是，谨遵娘娘吩咐。”罗冬儿抱弓行礼。萧炎炎顺手解下自己纤腰上的象牙佩刀，抖手一扔，罗冬儿慌忙举手接住。小刀不大，是贵人们用来解羊食肉的餐具，但是锋利却不下于兵刃，装饰尤其华贵，刀柄上那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柄刀子送你了。休哥，一会儿你教教她如何解羊，烹煮，今儿中午，我要尝尝冬儿的手艺。”

“遵命！”耶律休哥大喜，娘娘在为他制造机会，他如何不知？以他身份，若想强要了冬儿，恐怕萧绰也不会介意。可他实在是爱极了冬儿，愈是得不到，愈是把她当女神一般敬爱，只要她皱皱眉头，他便连一手指头都不敢碰她。

自从上次在逐浪川上见到杨浩所为，耶律休哥更加自省，不肯在冬儿表面有什么下三滥的举动。只要看紧了她，让她从此留在上京，天长日久，还怕她不忘了那个大宋的官儿？耶律休哥只想凭自己的本事讨得这让人又敬又爱的女子欢心，他可是信心十足。

草原上的牧人只凭一柄巴掌大的小刀，就可以在一柱香的时间里把一头羊料理得干干净净，分解得整整齐齐，甚至连一滴血都不会溅到手上和草地上。

罗冬儿拾掇过的最大动物就是鸡，还是头一次宰杀这么大的动物，慌慌张张地忙活一番，总算在耶律休哥的帮助下把那头羊收拾干净了，见她一手鲜血，颊上还溅了几滴，耶律休哥不禁开怀笑道：“哈哈，冬儿姑娘，你去河边洗洗手净净面吧。”

“那这羊……”罗冬儿看看不远处架起的大锅，有些为难地道。

耶律休哥鬼鬼祟祟地四下一看，小声道：“没事，我来烹羊就好。回头你撒把盐，就算是你的好啦，呵呵呵……”

“多谢休哥大人……”，罗冬儿翩然转身，便向玉带般缠绕在草原上的那条小河跑去。

“哗…哗…哗……”几捧清凉的水洗净了双手，又洗了把脸，她忽然望着水中的倒影痴痴地发起呆来……

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的影子，还有她的容颜。她感觉到自己比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现在的她，眼神更明亮。现在的她，神气更实在。说以前的她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现在的她与以前的自己完全判若两人了。

她望着水中的自己，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才到了这里。这里是契丹人的上京，距中原也不知道有多远。皇后娘娘待我很好，这里比以前的家里不知好了多少倍，可是……他不在这里呀……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冬日，她蹲在桥头浣衣，他从桥上走过，那远远递来的一吻……她的两眼亮了一亮，然后朦胧起来，朦胧地望着水中那痴憨的容颜，可爱的嘴唇轻轻嘟起，学着杨浩的样儿，向水中的自己递了一个俏皮的飞吻……

水中的美人儿摇曳着羞红的容颜，仿佛一朵初绽的桃花，向她调皮地笑了。

“浩哥哥，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儿去找你，不管岁月多长，不管路途多远，那一天不来，冬儿此心不老……”

※ ※ ※

杨浩迈着“太空步”走出辕门，心神有些恍惚。

辕门外的百姓本来议论纷纷，热闹的就像菜市场一般，一见杨浩身着正式的绯色官衣，头戴乌纱帽，一身整齐地捧着圣旨出来，登时便肃静起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注到了他的身上。

在他身后，站着披挂整齐的军主赤忠、军都虞候马宗强，京师传旨太监，和八个身形高大的禁军侍卫，此外还有一人，也是一身新鲜的官衣官帽，论身材、论相貌，甚至比杨浩还强上一两分，可是往那儿一站，却像一只霜打的茄子，蔫头蔫脑的没有气势，再加上他的官帽与杨浩不同，两只帽翅像猫耳朵似的，配上他那没精打彩的模样看来令人发噱，有认得他的人，晓得此人就是另一位钦差程德玄。

折子渝的目光落在杨浩的腰间，那里佩了一只银鱼袋，她的心不由跳动起来：“着绯色官衣，佩银鱼袋，莫非……他已晋升为六品官了？”

杨浩看着静悄悄的众百姓，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圣旨，大声说道：“圣上洪恩，杨浩晋升为翊卫郎！”

下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并不知道这翊卫郎是个什么官儿，只是屏息听着。杨浩又道：“圣上于芦河岭，设芦岭州，着翊卫郎杨浩为芦岭团练使权知芦岭知府事，率一州所属，总理一州郡政！”

折子渝一双蛾眉微微一挑，一抹愉悦甜笑欣然浮上她的眉梢。但是……无数百姓仍然呆呆地站在那儿，犹如鸭子听雷，莫名其妙地看着杨浩。人群中不乏读书人，当然并非都听不懂，但是听懂的人实是少数，在这么庞大的人群中，他们的骚动实在掀不起什么波澜。

杨浩回头看看众文武官员，一撩官袍，纵身跳上辕门旁一只石碾，拢起嘴巴大声喊道：“大家伙儿听好喽。官家……在这芦岭河专设一州之地，我杨浩……就是芦岭州第一任知府，兼团练使！就是这儿的父母官啦！”

这回，百姓们终于听懂了，人群沸腾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山呼海啸一般，杨浩站在石上抱拳一礼，底下的百姓们忽然纷纷跪倒，高呼道“府尊大人，府尊大人！”

杨浩站在石上，心潮起伏：“这就留下了？留下就留下吧，为了这些敬我爱我的百姓也是值得的，何况做特首的感觉似乎也挺不错。”

他慢慢放下手，双眼湿润起来：“老娘，冬儿，杨浩马上就回去了，衣锦还乡，去祭拜你们，带你们一起到芦河岭来，咱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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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01章 意外之吻

一间窑洞里，杨浩与程德玄对面而坐。桌上只有一支蜡烛，忽明忽暗的灯光映着他们阴晴不定的脸。两个人寒喧片刻后，实在无话可说，只得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曾经，程德玄高高在上，而今，在他眼中不堪一提的杨浩却后来居上，爬到了他的头上去。而且恰恰是与他争风过程中，使他屡屡失利，这让程德玄情何以堪？可是，形势比人强，如今杨浩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徒呼奈何。

杨浩对程德玄的留任同样有点挠头，程德玄留任，恐怕用来监视他的作用更大一些。毕竟，他是程世雄举荐的人，无论在谁看来，他如今是折系的人。既放了大权给他，岂能不加节制，你当赵官家是来做善事的么？

大宋官家的旨意上已经说明，由于芦岭州是从无到有，一切处于初创阶段，所以除程德玄外，特旨授权，允许他就近选拔举荐一些人，由朝廷特旨任命。表面看来，唯一一个他撤不得换不得的，仅只一个钦命的观察判官程德玄而已。这已是前所未有的洪恩，可自行任命官吏，那不是开府建衙的封疆大吏特权么？

可是这芦岭州说是一州，实际上如今什么都没有，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知府衙门都还不知道建在哪儿呢，在外人眼中，这地方夹在三大藩镇之间，地位更是岌岌可危，根本也不会有哪个官儿会心甘情愿到这里上任的。估计……哪个官儿被贬斥流放，宁愿被赶到南荒去，也不愿到这随时可起刀兵之患的险地做官。

轻轻捻着腰间特赐的六品官以上官吏才可以佩戴的银鱼袋，仔细想了半晌，杨浩终于开了口：“程大人，你我承旨，在此设州牧民，今后便是同僚了。如今芦岭州还只是一个名字，什么都是空的，已经到任的，除了你我再无旁人，不知道程大人对本官有什么建议？”

程德玄抬起眼睛轻轻地扫了他一眼，又复垂下眼皮，呆板地道：“按例，一州之地，当设知府一员、通判两员、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节度推官、观察推官、观察判官、录事参军、左司理参军、右司理参军、司户参军、司法参军各一员。这些，是有品秩的官员，本需朝廷委派的。不过官家已经下旨，特权知府大人委派，这是官家洪恩，大人可以看看有什么可用的人，尽管举荐上去。至于各司职派的小吏、班头、巡检、捕快，更是地方上可自行任命之人，大人可自行决断，下官唯知府大人马首是瞻。”

杨浩轻轻一叹，满面苦笑：“我有什么人可用呢？如今就只你程德玄一人，还像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对我满腹幽怨。我的奏折上明明已经分了功给你，天晓得官家为什么一定要贬你，我已仁至义尽，这笔烂帐你非要算到我头上，我也没有办法，只是没想到这程德玄竟是这样一个不明事理的人……”

杨浩慨叹一声，便起身道：“如今千头万绪，本官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目前来说，芦岭州一切尚未就绪，并不需要这许多官吏，倒是下边那些小吏需要尽快安排，引导百姓、维持秩序，全赖这些小吏。所以，我想先请折府的人帮助我们建造户藉、划定乡里，把最基本的东西先建立起来，以便上传下达，如臂使指。不知程大人以为如何？”

程德玄起身长揖道：“大人高见，下官无不从命。”

杨浩摇摇头，又道：“芦岭州初设，如呱呱落地的初生婴儿，离不了折杨两藩的支持和帮助。本官想近日去府谷一趟，一些事情，还需得到折大将军帮助。如今训练民团一事，已有赤军主着手，这建造户藉、划定乡里，就麻烦程大人看顾了。程大人意下如何？”

程德玄也不多话，木着脸又是一揖：“谨遵大人吩咐。”

这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浩也不觉有些动气，把袖一拂，便出了房门，程德玄也不相送，缓缓直起腰来，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阴沉，一言不发。

攸的，一道人影闪进院来，程德玄神色一凛，一侧身便自壁上摘下了佩剑，冷声道：“谁？”

一个三旬男子踏步进来，微笑拱手道：“在下东京禁军步军校尉荆天锡，现有南衙书信一封，交予程大人。”

“哦？”程德玄看清来人，确是白天传旨太监所带来的八名侍卫之一，又听他说是南衙来信，忙放下剑，欣然上前接过信来。

荆天赐笑道：“大人若有回信，可明日寻机交付于我。此处卑职不便久耽，这便告辞。”

“好走，不送。”程德玄把他送出门去，立即返回房中，掩紧房门到了灯下，急急取信便看。待将秘信看罢，程德玄脸上阴霾一扫而空，他诡谲地笑了笑，将秘信凑到了灯火上……

※ ※ ※

“折姑娘……”

树影婆娑，树下的人儿只是稍稍一动，杨浩就已直觉地唤了出来。

那人从树影下走出来，果然正是折子渝，一身玄衣隐在树影下时几乎看不见，这时走到月光下，让人注意到的，也只有她明净如玉的容颜。那雪玉似的一张脸蛋儿映着月光越发娇美，杨浩微笑道：“果然是你。”

折子渝浅浅一笑，翩跹上前，学着男人长揖一礼：“草民见过知府大人。”

“咳，免礼，平身。”

一言说罢，两个人都笑了。

他还是他，她还是她，漫天星光月色下，不过是一对情投意合的少男少女罢了。谁是官？谁是民？计较起来，忒也煞风景。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明天，我要回府谷去了，所以……想来见见你。”言语轻轻，不乏情意。折子渝落落大方地走到他的身边，仰起脸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凝视着他：“你留下了，我很开心。”

含蓄而大胆的表白，让杨浩的心砰然一动，他有种想去牵她手儿的冲动，一只手轻轻伸出去，却又凝住，然后顺势向外一挥，轻声说道：“一起走走吧。”

折子渝仰着脸儿，那俏美的脸庞笼在月辉中，透着淡淡的霞光，注意到杨浩动作的变化，她却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温驯地随着杨浩转了身，两个人便向远离百姓帐蓬的幽静角落走去。

“过几日，把这里稍做安顿之后，我也要去一趟府谷。”

“当真？”折子渝欣喜地转头：“喔，我知道了，你要去折大将军府。”

歪着头想了想，折子渝抿嘴一笑：“到时……我在折府等你吧。”

“你？”

“是啊，你知道，我九叔……在折府做个小管事嘛，折府……我也进得去的。”折子渝吞吞吐吐地说罢，又向他嫣然一笑：“你准备向折大将军进言，同折杨两家结盟，按着你的规划建立芦岭州了？嗯……这法儿是你想出来的，如今官家又允许了一府之尊，正好可以大展宏图。”

杨浩与她并肩走着，只觉少女身上传来淡淡幽香，在这夜的清风里久久不散，一直萦绕在他的鼻端，不禁有些心猿意马。他的眼角捎着姑娘的动作，只觉一举手一投足，都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听了姑娘的话，他只笑了一声，说道：“在你面前，杨浩无那许多客套，说实话，能有今日，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如此年纪、入仕如此之短，能成为一府之尊，确实足以自得了，我也很开心。尽管这里百业俱无，一切都需从头开始，艰苦确是艰苦了一些，但若非如此，如何能有我的机会。我只盼，能说服折大将军才好。如果他只是一介武夫，我空有一腹计谋，却是对牛弹琴，那就惨了，此时想起，难免忐忑。”

折子渝想笑，忙又忍住，她用手指按了按嘴唇，轻笑道：“应该不会吧，折大将军掌理府州，军政经济一把抓，想必不是一个只晓得喊打喊杀的莽夫，你尽管把心放进了肚子去……”

折子渝一句话还没说完，忽地被杨浩一把抓住手臂，把她扯到了树影下去。折子渝顿觉有些慌张，吃吃地道：“你……你做甚么？”一句话问出来，自己已先红了脸，那颗心也禁不住跳的飞快，平生第一次生起手足无措的感觉来。

“噤声，你看那人在做甚么，鬼鬼祟祟的不像个好人。”

“啊？”折子渝这才晓得自己错会了意，一颗芳心这才放下，顺着杨浩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有个人弯着腰，鬼鬼祟祟地在地上找着什么，时不时的还要扬一下手。

谷中本来尽是高可齐腰的野草，如今经百姓践踏，大多已经趴伏，这一片地比较偏僻，草势还算茂盛，那人所站的地方却是空荡荡的，不知本是空地，还是被人清除了杂草，这几天百姓们无序地开辟田地，把个山谷弄得跟狗啃的似的。

“走，过去看看。”折子渝一身功夫，艺高人胆大，一时好奇心起，浑然忘了自己在杨浩面前扮的是娇娇俏俏的乖乖女，立即兴致勃勃地道。

杨浩见一个小姑娘这般胆量，倒不好示怯，便应了一声，二人矮身借着树木草丛向那里靠近过去。到了近处，野草已经开始倒伏，折子渝孩子气上来，向杨浩打个手势，便伏到了地上，杨浩见状，也只得跟着趴下，二人匍匐前近，向那人渐渐靠近。

“官人，天这么暗，看得清什么，咱们还是明天白日再做吧。咱们不回去，孩子也不肯睡。再说，如今官府有周济，咱便不开这块地也没甚么。”

忽然听见有人说话，杨浩二人循声望去，才注意到那片空旷地一侧的草丛边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男人直起腰来，回头低斥道：“你晓得甚么，我范思棋一个举人，那也是有头有面的人物，大白天的你叫我如何做得出来？去去去，你且回去哄他睡去，我忙完了便回去。”

折子渝凑近杨浩耳朵，低声道：“不像是奸细或歹人，他这是要做什么？”

杨浩被她细细的呵息吹得耳朵痒痒，他又不好乱动，只得低声道：“我也不晓得，再看看。”

那妇人被官人训斥一番，便赌气走了，只见那范思棋哼了一声道：“妇人家的晓得甚么，如今这月份，旁的都种不得了。亏我带了这种子，过些日子便能收成上来。到时卖与旁人，囊中也能有几文收益，今冬若是官府粮米衣物周济短缺，这几文钱便是救命命。只是白天……让我说出这样的话来，如何放得下身段，唉！”

他摇摇头，口中念念有词地道：“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即见君子，不我遐弃。鲂鱼赪尾，王室如爔。虽则如爔，父母孔迩……”

这人念两句一扬手，向前走出几步，脚下便动弹几下，杨浩就像白天听圣旨的百姓一样，瞪着两只眼睛，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甚么，他忍不住凑到折子渝耳边，低声问道：“他在念些甚么？”

折子渝脸颊微热，被他耳边吹风更觉麻酥酥的有些不自在，娇躯微微挪动了一下才轻啐道：“谁晓得，反正这举人呆子说的不是甚么好话。”

“不是好话？”杨浩前后一联系，再看那范思棋的动作，回想他说过的话，忽地明白过来：“啊，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折子渝倒是真不明白这范举人在做什么，忙好奇地问：“他在做甚么？”

杨浩春天时候曾在庄上见人种菜，听老娘说过，便解释道：“这人在种芫荽（香菜），种这种菜有个习俗，就是撒种的时候要说脏话，这菜才能长得好。”

折子渝虽见多识广，却不晓农事，不禁奇道：“世上哪有这样的事，菜也听得懂人话么？”

杨浩轻笑道：“听是听不懂的，谁知道怎么就传下来这样的规矩。庄户人的规矩多着呢，又比如种萝卜，女人是不可以下地踩种的，否则萝卜就会发杈太多。谁也不晓得是真是假，不过收成关乎农户人一年生计，谁敢胡乱尝试啊，所以没有不敢不遵规矩来的。”

他们肩并肩地趴在草丛里见那范举人撒着种，反来复去的就是说的这么几句，一旦晓得了这人鬼祟行为的原因，二人顿感没趣，便想招呼对方悄悄抽身离去，不想二人不约而同扭过脸来还未说话，一对嘴唇便凑到了一块儿。

两人顿时张大眼睛，僵硬了身子，再也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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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02章 风流老鬼

一点樱红香唇，小巧柔软。

两个人闪电般分开，杨浩只觉方才那一刹只是弹指间的事，又似千万年般恒远，一时晕陶陶的忘了身在人间。

杨浩感觉如此，折子渝更加不堪。可怜她一个二八佳龄的少女，再如何见多识广，再如何雍容稳重，这时候趴在那儿，也只觉头重脚轻，如蹈云彩，身子软软的浑不着力，一颗心跳跳的偏不着地，半晌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嚅嚅着嘴唇，只有一双眸子，如轻雾遮月一般朦胧。

眼见杨浩痴痴地看着她，她也不知这时该嗔该怨，只得垂下头去，一颗心“嗵嗵”地跳的厉害。杨浩本来也有些发呆，待见她杏眼含烟，脸染桃花，垂首俯卧，讷讷难言，不由冲动再起，忽地探手一搭她的香肩，折子渝诧然抬起头来，还未看清杨浩的模样，便再次被他吻住。

这一遭儿可是真正的吻了，折子渝一枚小雀舌儿被杨浩吮住，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娇躯轻颤着任他轻薄，竟是丝毫反应不得。直到窒息的感觉上来，她才清醒过来，一时羞不可抑，轻轻搡他一把，分开了身子，这才低声说道：“杨……浩……哥哥，不……不行的，这成什么样儿……”

那一声“浩哥哥”，那一声似羞还怨的“这成什么样儿”，依稀曾经听过了的。霍地，脑海中一道闪电唤醒了他的神智，“浩哥哥……”那清脆的、甜甜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杨浩忽然一阵心酸，他痴痴地看着折子渝月下那张娇美的容颜，透过了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张俊俏可爱的面孔，那个女孩儿爱他、敬他、想他、念他，自将身心托附于他，从不曾有一刻离弃了他……

眼看着折子渝稍显凌乱的秀发，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女孩被人丢了一身垃圾，却竭力地整理着衣裳，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狼狈，她带着最甜美最幸福的微笑，把那枚三文钱的钗子缓缓插入青丝……

不知不觉间，杨浩已泪流满面，折子渝看在眼里，忽然感到一阵剜心的痛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心痛，但是杨浩的痛苦，在这一刻她已感同身受。她的鼻子一酸，忽地凑过去，双手环住杨浩的脖子，然后义无反顾地吻了下去。

青涩的吻，完全没有技巧可言。她笨拙地尝试着，想学着杨浩的样儿撩拨他的舌头，但是刚刚亲了他一下，她便没了勇气，忽地一抽身子，她便像只小小狸猫，飞快地闪进了草丛。

杨浩瘫开双手，仰望着一天星辰，慢慢闭上了眼睛。

范思棋隐约听到一点动静，警惕地低声问道：“谁？”

他侧耳听听，除了风吹野草的婆娑声，什么都听不见，这才放心地直起腰来，继续念道：“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 ※ ※

“知府大人，府州送粮送军械的车队已经走了。”

“知道了。”杨浩头也不抬，继续埋头清理着文案。壁宿说完了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向叶大少递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开几步。

“我说，看这模样，知府大人未必对那姑娘有意啊，一点留恋之意都没有……”

“那就好。”叶大少眉飞色舞：“知府不与我争，余者莫能与我争。嘿嘿，这折姑娘我是越看越顺眼，我决定了，回头就去府谷寻访她的下落，上门求亲。”

“就你？我切……”

“你切个屁。本大少怎么了，本少爷有银子。我用银子砸，不信砸不开她家的大门，我用金条撬，不怕撬不开我老丈人的嘴……”

“哟哟哟，越说越来劲。我告诉你，别跟我争，我跟杨浩可是患难之交。他做了官，我一定也弄个官做。你敢跟我抢娘子？善了个哉的。”

“壁宿，过来！”杨浩摞下毛笔，直起腰来，向他喊道。

壁宿向叶大少做了个得意的表情，赶紧跑了过去。

“壁宿，你去把杨晋城他们找来，我有话说。”

“好勒。”壁宿痛快地答应一声，飞快地跑出去了。

这是当初审问小野可儿和谌沫儿的那间房子，如今临时充做了知府衙门。

“木老，你来了。”外边匆匆走进几人，杨浩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双方仿佛只是普通朋友般，李光岑拱拱手道：“知府大人相召，草民岂敢不来，不知府尊召草民来，有何吩咐？”

杨浩正容道：“官家授我特权，可举贤任能，提拔官员。我刚刚写好奏表，上奏朝廷，请旨封官。木老德高望重，武艺高强，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府想请木老出山，担任芦岭州团练副使之职，木恩为指挥使，木老手下诸家将仆从，俱有一身过人的武艺，便都委任为都头，各领一都人马，训练一支骁勇善战的民团出来。还望木老应允。”

李光岑目光一闪，眸中露出一丝笑意：“府尊如此高看，老朽敢不从命？”

“甚好，如此就请诸位去军中向赤军主报道，程判官正在登记户藉，划分乡里。其中民壮鳞选出来后，会到赤军主营中报道，具体事宜，你等可先听从赤军主吩咐。”

“老朽……啊不，下官遵命。”李光岑与杨浩相视一笑，带着木恩等人转身走了出去。

“叶公子。”

叶之璇正在一旁看着热闹，杨浩又把他唤到面前，和颜悦色地道：“叶公子，你也看到了，这芦岭州百业俱无，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我觉得，这是你叶家车行向西延伸的一个好机会啊。我想，请贵号在府谷、芦岭州各设一家分号，与广原分号连接起来，以后，我芦岭州需要有大批物资运往中原，也需要从中原购买大批物资回来，这件生意，采买方面有一些物资也可以委托叶家车行去做，其中商机不言而喻，我相信以令尊和你的眼光，应该看得出其中利益。这也算是本府对你们慨然义助难民的一个回报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叶之璇大喜，忙道：“好哇，我马上写信给家父，把分号开到这里边。到时本少……啊不，到时小民就坐镇府谷，承接广原与芦岭州的生意。”

“如此甚好。”杨浩微微一笑，又道：“公子杂学丰富，善于养鸟，你看，从这里往府谷，路途也嫌遥远。我还想委托叶大少帮着训练信鸽，这样在一些固定地点设立接收讯息的鸟舍，委派专人接收传递消息，千里关山，一朝便至。这样的本领，我只有找叶公子你了。”

叶之璇这养鸟、训鸟之术一向被乃父骂成不务正业、雕虫小技，在杨浩口中却这样大受重视，不禁喜出望外，连声道：“成成成，不过……自古以来，以鸽子传讯最怕遇见飞鹰，这西北地区又多鹰，用鸽子实不牢靠，啊！不如用鹰如何？比鸽子更快，更加安全，只是鹰飞不如鸽子及远，但是既是分段设立接收地点，那就无所谓了。”

杨浩大喜：“成啊，这些事本官一窍不能，你尽可自作主张，放手去做。”他微微一笑道：“官家许本府授官之权。这些官么，如今可都空置着呢，如果你做事得力，本官便送你个官儿做又何妨？”

“当……当真？”叶之璇先是一呆，随即大喜若狂，声音都发起颤来：“奶奶的，谁说本大少百无一用啊，玩鸟都能玩成官儿，古往今来本大少也是第一人啦。”

待得了杨浩肯定的答复，叶之璇二话不说，抬腿便冲了出去，一溜烟赶到岭下，找到叶家车行的伙计，二话不说便直奔府谷去了。老叶家八辈子没出过当官的，以前有钱也不成，见了人总得低声下气的，现在你再看看。

叶之璇趴在车子里咬牙切齿地“狞笑”：“老爹，你总说儿子没出息，这回本少爷就让你瞧瞧，你儿子比他老子可要出息多啦。”

打发了叶之璇离去，一群在户藉登记时被确认原是商贾的人又赶进来，杨浩请他们落坐，很客气地说明了自己用意，又道：“你们原本有的是做大生意的，有的是做小生意的。不管做什么生意的，在这里你们都可以大展拳脚，芦岭州刚刚成立，所需之物，皆需外来。将来也有大量物资需要运出，具体需要些什么，我想不需本官指点，你们应该比本官更了解。”

有的商贾疑虑重重地道：“府尊大人，我们离开北汉时，的确把金银细软都带了出来，用作本钱经商，正是我们的本份。只是……小民有一事不明，心中实在忐忑啊。大人，咱们这芦岭州刚刚设州置府，不管务农、做工、种地、狩猎、打渔、放牧，要想产生自用之外的剩余物品，最快也得两三年时光吧。我们有什么可以拿去卖的？购进了物资，又有什么人有钱去买的？”

杨浩笑道：“这个，你们不必担心，咱们自己不产物品，难道不能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吗？这一行当，诸位当比本府了解的多。”

他徐徐扫视一圈，见商贾们大多有些疑虑，便道：“诸位，前几日党项人来我谷中劫掠，被我官兵打败，这事诸位都知道吧？”

见众商贾点头，杨浩笑道：“以后，但凡插着咱芦岭州旗帜的商车，你们就不必担心党项人来抢劫。往西，是党项七氏的地盘，本官已请了与他们熟稔的人从中斡旋，今后，党项七氏所产牛羊、马匹、草药、各种筋、胶、牛角、兽骨等物资，可以由我芦岭州的商贾来收购，然后销往中原。再从中原购买米粮、成药、铁锅、布匹、茶叶等物卖给他们。这样一来他们成了咱们的主顾，正儿八经做生意赚的钱比纵骑抢劫要多的多，他们还会对咱们不利么？你们还怕没得钱赚么？”

众商贾听了又惊又喜，商人本来多疑，但是杨浩如今是什么身份？那是朝廷命官、芦岭州知府。一个朝廷大员会信口开河？这在他们是一件根本不可想像的事，所以在旁人来说需要用许多手段来说服、来使他们相信的事，在杨浩来说却只是一句话的事。

杨浩一番话，让这些正在发愁来日生活会很难过的商贾们看到了无限光明，他们兴冲冲地议论着，许久之后才纷纷起身向杨浩告辞。早一步下手，就早一点抢到先机，他们已准备赶回去招聘伙计大干一场了。

壁宿早把杨晋城等人找了来，这些衙差们还知道守规矩，杨浩在房中与这些商贾聊天，他们便在外面静静等候，直到这些商贾们喜气洋洋离开，杨晋城才带了几个捕快头儿进来见礼。

杨浩连忙拦住，笑道：“晋城兄……”

杨晋城脸色一变，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府尊老爷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杨晋城实不敢当府尊老爷如此称呼。”

杨浩笑道：“你我本是故交，有什么当不得的。”

杨晋城苦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大人如今是一府之尊，这上下尊卑还是要讲的。”

杨浩摇摇头，只得说道：“杨都头，你们都是广原府的巡捕衙役，被本府借来运送这数万百姓。如今北汉移民已在这里扎下根来，照理说，本府应该马上放你们回去。你们在广原有家有业，离开这么久，家里一定想念的很。不过本府如今正是用人之计啊，本府想请你们再留一段时间……”

杨晋城等人听了都面露难色，杨浩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本地官府刚刚成立，三班衙役一个也无，地方上的人没有个熟悉衙门事务的人打理可不成。所以，本府想请杨都头暂任观察推官一职，这几位都头、捕头，分任左司理参军、右司理参军、司户参军、司法参军，协助本府管理百姓。”

杨晋城等人听了身子齐齐一振，杨浩故作不见，又道：“为期么……就以半年为限好了。半年之后，诸位如有仍想回广原的，本府送上丰富程仪，如果愿意留下，就由暂任转为正式，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杨浩还没说完，他们已经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了，这还有不答应的？在广原，他们这辈子已经升到头了，左右就是一个吏，如今是什么？是官！再熬一百年，也根本不可能落到他们头上的官帽现在正向他们招手，白痴才不答应。若是不答应，回家一说，他们娘子都能用擀面杖把他们打将出去，芦岭州初设怎么了，他们拿的是朝廷的俸禄，旱涝保收，还怕没有饭吃？大不了把老婆孩儿都接过来，若放过了这机会，还不后悔一辈子。

一旁壁宿见了可就有点着急：“眼看着杨晋城他们都一步登天了，我可怎么办啊？”等到杨晋城他们千恩万谢地出去，壁宿终于忍不住了，涎着脸笑道：“杨……府台大人，他们都有官儿做，那我呢？”

杨浩笑道：“你么，我还真没想好你适合做些什么。”

壁宿一听顿时垮下脸来，杨浩忍俊不禁道：“这样城府如何做官，总要喜怒不形于色才好。你先去一趟穆柯寨，把这里情形说明一下，我原想要待穆羽长大一些再让他到我身边做事，如今身边实在无人可用，你且问问穆老寨主意思，如果愿意，就让小羽现在过来，如果穆家能来更多的人，那我更是欢迎不胜。至于你么，呵呵……等你回来再说，一定有个合适的位置给你做。”

壁宿这才欢喜起来，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杨浩把这些人都打发出去，一屁股坐回椅上，捏着眉心喘了口气儿，想着党项七氏晋谒总盟主李光岑之期已然近了，他盘算着届时自己如何与这些草原上的枭雄见面。一边想着，一边提起茶壶，就着壶嘴儿想润润喉咙，谁知那茶壶整个儿都竖了起来，却连一滴水也没有淌出来。

杨浩纳罕不已，记得这壶茶沏上来之后他压根就没顾上喝呀，难道是让壁宿那小子都喝光了？可这重量不对呀……掀开盖儿一看，茶水满满的，提壶再倒，还是一滴水也不出来。杨浩奇怪地举起壶来看向壶嘴：“莫非被茶叶堵住了？那也不应该一滴都淌不出来呀……”

不想他这举壶一看，茶水忽地倾泻而出，淋了他一脸。幸好那茶水搁久了已经变成温热，杨浩赶紧摞下茶壶，把脸擦干净了盯着那只茶壶发呆。

“太邪门了……”杨浩左右看看，心里有点发毛。

他忽地想起昨晚与折子渝悄悄溜回树下时那奇怪的一幕。因为刚刚的倾情一吻，两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但是感情增温的速度太快，一向落落大方的折子渝却有些不适应了，她羞人答答地低着头，拧着自己的手指头，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杨浩牵起姑娘柔软嫩滑的小手，心里又酸又甜，明知道人家姑娘想听什么，偏偏也是说不出口。迟疑半晌，他才低声道：“明日一早，你就要回府谷了，早些……早些回去歇息了吧。”

“嗯……”折子渝轻轻仰起脸来，幽幽地瞟他一眼，低声道：“我……我在府谷等你。”

“好，此间事了，我就去府谷。”

杨浩说着，张开了双臂，折子渝忸怩了一下，还是忘情地扑进了他的怀抱，柔声道：“浩哥哥，不管以前有多少苦，以后……我会陪着你。不要太伤心，你的亲人，也不会希望你一直沉缅于过去。”

“我知道，给我点时间，我会慢慢适应……”杨浩轻拍姑娘手感极佳的背臀，嗅着她发丝间的香气，正想放开她的时候，好象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身子一震，撞到了她的身上，与此同时，某个部位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直梆梆地抵在了姑娘柔软的小腹上。

折子渝先是一愣，忽地醒悟过来，她羞叫一声，像只中了箭的兔子，转身便跑，待跑出七八步远，才停住身子，头也不敢回，低低说道：“明日，你不必来送我。”

“怎么？”杨浩呆呆地问，只道自己方才举止唐突，姑娘脸嫩，已经动怒。折子渝怎好说一见了他，就舍不得再走。她羞窘地跺了跺脚，嗔道：“人家说不用就不用，偏要问那么多。”说完了又怕真的吓着了他，飞快地瞟他一眼，又低低跟上一句：“我……在府谷……等你……”

望着姑娘背影，方才如洪水般突然涌起的情欲一下子又消失的干干净净，那个方才猴急起来，吓着了人家姑娘的那条闯祸精又突然垂头耷脑地歇了下去。杨浩还从来不曾经历过这样情况，一时莫名其妙。

隐约里，仿佛听到一声叹息，再细听，却只有风吹树木的沙沙声。当时他只道自己一时色迷心窍，才弄出这么孟浪的事来，所以也没有多想。可是现在看到这古怪的茶壶，杨浩心里开始有点发毛：“这山上……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茶壶，揭开盖儿看看，又举在手里瞧瞧，轻轻弹弹听了听声，就跟鉴定古董似的，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正诧异间，他忽然感觉身后站的有人，猛一回头，就见四个白胡子老头儿直挺挺地站在后面，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杨浩惊得一跳而起，手里的茶壶跌到地上，“啪”的一声跌得粉碎。

“哎呀呀，府台大人受惊了，府台大人受惊了。老朽知罪，老朽知罪，不知……摔坏的这件是哪一朝的古董。”四个老头儿大惊，齐齐打躬作揖，杨浩心里发毛，指着他们变色道：“你们……你们是甚么人？”

四个老者连忙自我介绍道：“府台大人，老朽林朋羽，这位是秦江，那两位是卢雨轩、席初云，我等……俱是被乡民们推选出来的乡长里正，刚刚上任，因无直属上官，所以有一件事，特来请示府台大人。门口没有衙役站班，老朽们冒失了，稀里糊涂就闯了进来，因见大人正端详一件古物，所以本不想惊动，没想到反害得府台大人失手打碎了宝器。”

杨浩听说这四个白胡子老头都是刚刚民选出来的里正乡官，并非什么阴曹的小鬼，这才放下心来，苦笑道：“摔碎的只是普通的茶壶，谈不上什么珍贵。啊，四位老人家快快请坐，不知道你们来见本官，到底有什么事啊。”

杨浩说着，忙请四人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与四位老者揖让一番，见他们不肯先行就坐，只好自己先坐下去。不想那椅子明明放在身边，谁知竟然料错，这一下直接坐到了地上。

“卟嗵！”一声，杨浩结结实实摔到地上，痛得呲牙咧嘴。四个老者眼见知府大人如此狼狈，连忙忍笑上前将他扶起，杨浩心中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他觉得就像有一个隐形人正在身边捉弄他，让他当众出丑似的。可是当着四个老者他又不好把这种乱力乱神的稀奇事儿说出来，只好强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四位老丈请坐，请坐。”

杨浩说着抓紧了椅背，小心翼翼地蹭到了椅子上。

四个老头就坐，林朋羽便道：“府台大人，如今芦岭州新设，许多孩子需要读书，却没有一个地方就读、没有一个师长授业。学业一旦荒废，贻误的可是一生。老朽以为，旁的迟一些都没有关系，唯独这学业是一刻荒废不得。如今芦岭州当首先成立学府，让孩童们有个读书的所在，这是头等大事啊”。

“唔，有理，有理，老丈所言大有道理……”杨浩一面东张西望，看看有无什么“暗器”又来偷袭，一面随口敷衍道。

“嗯，对了。”

杨浩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他敲敲脑袋，思索道：“四位老丈都是读书人出身，我这里有一首诗，叫什么来着，唔……对了，说的是什么……即见君子，不我遐弃。鲂鱼赪尾，王室如爔……几位老丈可曾听过？”

一听知府大人要跟他们舞文弄墨，四个老者都来了精神。说起来，在选拔乡官里正这些基层小吏时，程德玄还真没搞鬼，选出来的不是有威望的大户人家，就是饱读诗书的宿儒，这四个老者正是北汉国里小有名气的读书人，平素常以风流名士自诩，真才实学也确是有的。

初见杨浩时，人家是官，几个老家伙不免也要装装样子，如今一见杨知府拿出这么一首风流情诗出来考较他们，便知碰上了同道中人，四老者不禁坐直了身子，把衣摆一甩，齐刷刷把右腿往左腿上一架，捻须微笑起来。

杨浩一看，心中纳罕：“什么情况？我这一问，四个老家伙头摇尾巴晃的这是干嘛呢？”

就见林朋羽捻须微笑道：“府台大人所吟，可是……‘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即见君子，不我遐弃。鲂鱼赪尾，王室如爔。虽则如爔，父母孔迩……’

杨浩眼睛一亮，击掌道：“不错不错，正是这首诗，老丈何以教我？”

林朋羽呵呵笑道：“想不到知府大人也是我道中人，啊……本来就是么，知府大人年轻有为，满腹学识，自是风流中人。可惜此处没有酒肆茶楼，歌舞助兴，不然……我等老朽，与大人把酒言欢，品诗吟句，何其快哉？”

杨浩见他说了半天，还是没解说那词意思，不禁微蹙眉头，另一老者席初云见状忙解说道：“府台大人，这首雅词，录自《诗经》，是讲述少男少女野合偷欢之妙境，意思是说，奴家在河堤上一边走一边折着树枝，可你还是不来，奴家真是如饥似渴啊；奴家在河堤上一边走一边折嫩条，看到你来了，真想马上和你如胶似漆啊……”

杨浩听他从头到尾解说了一遍，不由为之一窒，眼见席初云说的眉飞色舞，心中暗道：“这个老不正经的……”

他却不知唐宋五代名士，与后世程朱理学盛行之后的名士不同，这时节的才子向来以风流为文雅之事。十八新娘八十郎，一树梨花压海棠，那才叫雅致，这些事有什么不好说的？如今的读书人活泛的很，可不比后世的白胡子学者，多少总要在人前装装正经样子。在他们看来，男人么，谈论女人、谈论风流，那是再正经不过的事了。

林朋羽被老友抢了先，只好进一步卖弄，摇头摆尾道：“呵呵，此诗大雅，含蓄，含蓄得紧呐。大人你想，那情郎未来时，小娘子急不可耐，“伐其条枚”，急的直折树枝，可是情郎来了之后，为何要“伐其条肄”，折起嫩柳枝来了呢？这个么……应该是可以铺在地上的，哈哈哈……。”

卢雨轩紧接着道：“精彩之处还在后面，那‘赪’指的是红色，那‘爔’指的是火焰，啧啧啧……鲂鱼赪尾，王室如爔。鲂鱼嫩红如鱼尾，王室炽热如火炉，这鲂鱼和王室是暗喻，指的是什么呢，很形象哇，哈哈，不言而喻、不言而喻啊……”

四个老者齐齐抚掌大笑：“妙不可言，妙不可言矣……”

杨浩无言地看着这四个眉飞色舞的老家伙：“真真的老不正经矣……”

眼见四人都快笑抽了，杨浩才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道：“唔……四位老丈真是……真是学识渊博，本府领教了，佩服、实在佩服啊。”

四老者齐齐拱手微笑：“岂敢岂敢，大人夸奖。”

杨浩拿这四个拿肉麻当有趣的白胡子老头没办法，只好哭笑不得地道：“好了，本府已经知道了。这便叫人在已经开辟好的房舍中择几间大的，四位老丈可似举荐一些贤人，以四位老丈学识，如果愿意抽暇去教授学生，本府也十分欢迎。对了，有一个叫范思棋的举人，可以请来担任学院博士，劳烦几位里正回去找到他，告知一声。”说着他想端茶送客，这才想起茶壶都打碎了。

四个老头倒也识趣，一见他动作连忙答应下来，一边恭维杨浩重文重学，一边起身告辞。杨浩把四人送出门去，微笑道：“四位老丈，如今你们已是地方上的乡官里正。本府的署衙刚刚建立，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家中有什么子侄，又或在乡里发现各方面的人才，都不妨及时来向本官荐举，只要确有真才实学，本府不拘一格，尽皆录用。记住了，是各方面的人才，不一定要拘泥于读书一途。”

四个老者见府台大人这般赏识，还允了他们自荐子侄，不禁喜出望外，连连拱揖道谢。待四个老者告辞下山去了，杨浩耸耸肩膀，学着他们的样子转过身去，摇头摆尾地吟道：“此诗大雅，含蓄，含蓄得紧呐。精彩之处还在后面，啧啧啧……鲂鱼赪尾，王室如爔。妙不可言，妙不可言矣……”

他学着四个老头说话，刚刚走到门口，那门吱呀一声，忽然无风自动，“咣当”一声就关上了，杨浩张口结舌，瞪大两只眼睛看着，正要伸手触门，那门吱呀一声又自己打开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却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杨浩的汗毛刷地一下就竖了起来，他倒退两步，大声喝道：“是谁，出来！”

只听半空中一个袅袅细细的声音道：“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即见君子，不我遐弃。鲂鱼赪尾，王室如爔……呵呵呵，昨夜郎情妾意，多好的机会，只要你软语相求，那小娘子必半推半就，成就好事。可惜，可惜啊，大好机会，良辰美景，都被你这呆子白白放过……”

“你是谁？”杨浩色厉内茬地喝问。

“嘿嘿，我么……我是一只风流老鬼……你这风流小鬼，真想见见我么？”

杨浩四下看看，这窑洞是贴山壁挖掘的，四下哪里能藏得住人，他头发梢儿都竖起来了，一转身便飞跑出去。

林朋羽四个老头一边下山，一边品评着这位知府大人如何平易近人、如何臭味相同。秦江笑道：“这位知府大人丝毫没有架子，又是我道中人，待这芦岭州建好，你我可约知府大人出来，一同饮酒下棋，品诗吟对。在汉国这些年，你我始终没有出头之日，如今年纪大了，也不用想入仕做官的事了，巴结好知府大人，把咱们的子侄安排个妥当的去处也就是了。”

秦江正说着，就听后面遥遥有人喊：“四位老丈，四位老丈……”

四人回头一看，就见知府大人提着袍裾飞奔而来，两只帽翅摇晃着直砸肩膀，林朋羽一见感动莫名，唏嘘道：“古人求贤若渴，倒屐相迎。府台大人敬老，拔腿狂追。噫……不知府台大人又有什么吩咐？”

杨浩奔到他们面前，气喘吁吁地道：“四位老丈，乡民百姓之间，可有会降妖的道士？”

四个老头一呆，不禁面面相觑，杨浩见状，又补充道：“会念经的和尚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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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03章 说服七氏

草盛鹰飞，美丽的大草原就像一张绿油油的毯子，绵延地铺向远方。秋天的气息已经临近了，天更青，风更清，策马轻驰，马蹄声声，每个骑士的精神都抖擞起来。

严格地说，有一个人例外，一袭文士长袍，发束公子巾，看来倒也眉目清秀，只是有点精神不振的样子，他的身子松驰地随着战马起伏，看他脸上的表情倒像是要睡着了，时不时还要打个呵欠。

李光岑看了暗暗摇头，实在忍不住说道：“浩儿，这一番咱们是去会见党项七氏族长，缔结同盟的。虽说你是我的义子，党项七氏理应奉你为共主，不过……草原上的汉子敬重的是真英雄，佩服的绝对的实力。你若是这副模样，他们面上纵不说甚么，心里也不免要看轻了你。仅凭一个名份，恐怕你难以约束那些舛傲不驯的草原豪杰啊。”

“啊……啊……呵……是，义父，我晓得了，不会在他们面前丢人便是。”杨浩一个哈欠打完，苦笑着应了一声。他也不想摆出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啊，可是……换了谁连着几天睡不好觉，怕也没了精神头吧。

这几天，他似乎被那只风流老鬼给缠上了。堂堂知府，朝廷大员，他又不好公开张扬此事，私下里他也曾跟范老四、刘世轩等几个亲随含糊地提过，可是这些人听得莫名其妙，因为他们没有一个发现过异状，只要杨浩与别人在一起时，也绝不会出现什么古怪的现象。

杨浩本来是最不信鬼神的一个，可是这么古怪的事，除了鬼神他想也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暗中被一只老鬼捉弄，试问他又怎能安睡？说不曾安睡吧，却又不然。每次撑着眼皮熬到半夜沉沉睡去之后，他就一觉到天亮。梦中常常会做一个古怪的梦。

梦中，他感觉自己浸身似乎置身于一个温泉之中，一股股温暖的水流环绕着他涌来涌去，那种感觉很舒服，可是待他醒来，却没有做水疗的舒适感，反而浑身酸疼。做一次这种梦，可以理解为做梦，连着几晚如此，他现在已经开始相信遇到了传说中的“鬼压身”了。

回头看了看，身后跟着十几辆大车和几十个商贾。再往后，草海莽莽，不见尽头。抬头瞧，艳阳当空，独自悬在澄澈如水的天空中。

杨浩暗自忖道：“鬼在大白天是不敢出来的，如今离开了芦岭州，这两天我总该能睡个安稳觉了吧，那老鬼还能跟着我出来？”这样一想，杨浩的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后面的大车放着的是一些盐巴、茶叶、米面、药物、布匹，和价钱便宜但制工非常精美的首饰，那是杨浩授意这些商贾们去采买回来的，他有意尽快促成芦岭州和党项七氏之间的合作，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招商洽谈会”，有些事情，带上这些长袖善舞的商贾们，他们自会做的比自己更好。

杨浩思索着转过头来，见李光岑面有忧色，不禁有些惭愧，便定下心神考虑起这场结盟大会来。说实话，对这次会盟他并不担心，之所以会盟未定，便把这些商贾们带来，也是因为他知道党项七氏目前的处境，是无法拒绝他的条件的。

他所提议对党项七氏是大大有利的，党项七氏如果用劫掠的手段，其实所获得的财物远不及正常出售货物所得为多，而且西北地区的百姓俱是以堡寨方式聚居，一个堡塞就是一个军事要塞，很有一点全民皆兵的味道。同时折杨两家的兵马也分散驻扎于和处，正规军和民壮配合默契，以党项七氏连最起码的战斗武器都极度匮乏的状态，除了打个措手不及，很难占上什么便宜。他们要付出极惨重的代价，才能劫掠到一点让族群在严冬时节延续下去的物资，他们如何拒绝自己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至于征服党项七氏，使他们为自己所用，杨浩根本没有这个心思。按照他的分析，李光岑自幼离开夏州，虽说李光岑是拓拔氏家族的合法继承人，但是就算现在的他，在党项七氏中威望也有限的很，党项七氏若非极需一位名正言顺归拢人心的共主来统领七部与夏州抗衡，未必便肯远赴吐蕃把他请回来。

自己这个便宜少主更不用说了，功勋未立威望不足，又没有一个强大的本部氏族震摄诸氏，如何号令诸部？再者，他要号令诸部做些甚么？控制了这么些兵马，要管他们吃、要管他们穿，却又没有什么用，一旦为赵官家获悉，说不定还要惹来杀身之祸，他才不肯做这样的蠢事。

在杨浩想来，只是要解决芦岭州百姓的危机，为李光岑的族人安排一条出路，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以共同的利益使得对芦岭州怀有敌意的折杨两藩和党项七氏都成为芦岭州的朋友和保护者，自己这个父母官儿就做得自在了，这就是他最大的目的。

怀了这份心思，他才不在乎党项七氏是否敬畏他，是否能在党项七氏中建立绝对的威望，因此就算这几日睡的好、吃得香，他也提不起精神来把这次会盟看的太重。

李光岑却不是这样想。他自知来日无多，原本只想着族人们能有一条出路，也算了结了一桩心愿，没有辜负这些族人数十年来无怨无悔的追随。可是认了杨浩这个义子之后，他是真的动了慈父情怀，总想着让义子的力量更加壮大才好。这就是得陇望蜀了，杨浩哪知他一番苦心。

前方出现了一条河，像一条玉带逶迤而来，河边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远处是一座雄峻的高山，自山上缓势而下的草原上，有一群群的牛羊，仿佛黄的云、白的云，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轻轻飘动。

负责警戒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这支队伍，有人策马驰向远处一顶顶白蘑菇似的帐蓬，留下策应的人则举起了号角，苍凉的“呜呜”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低沉地响起。

“浩儿，前边就是细封氏部落了。”

乍见党项族人的营帐，李光岑禁不住一阵激动，他放缓了速度，对杨浩道：“细封氏现在是七氏之中最大的部落，也最为富有，族长五了舒拥有族人一万五千帐，该有七八万人，他自己统领一部，两个儿子各领一部，虽说野离氏在七氏之中最为善战，但是目前来说，细封氏的实力最强。”

“嗯，孩儿晓得了。”虽说杨浩并不想统御七氏，到了这一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精神，腰杆儿也挺了起来。

“轰！”前方白云一般悠闲走动的羊群忽然受惊似的左右跑开，亮开一条绿色的道路，两千多名骑士自那片连绵直上高山的营帐群中飞奔下来，如同倾泻的洪流。李光岑一勒战马，笔直地坐在马上，微眯双目，凝视着那群飞奔而来的骑士。

“呜……呜呜……呜……”

数十只号角同时吹响，那些骑士奔到他们马前忽然一勒马缰避向左右，两千余骑就像训练有素的仪仗队，片刻功夫就分列左右，站得整整齐齐。在两千骑草原健儿组成的人墙尽头，又有数十骑飞奔而来。

李光岑静静地道：“细封、费听、往利、颇超、野离、房当、米擒七氏头人到了，浩儿，下马，随在老夫身后。”说罢，李光岑翻身下马，昂然走向前去，杨浩忙跳下马来，随在他的身后。木恩等人却仍侍立原地，静静地坐在马上不动。

隔着十来丈远，那些人齐刷刷地勒住了战马，纷纷扳鞍下马，在一个身材魁梧的圆脸老者带领下，这群装束整齐的头人族长大步迎上前来，双方隔着几步远便停下了身子，彼此打量一番，那圆脸老者脸上露出了笑容，张开双臂奔上来，与李光岑拥抱在一起。

杨浩站在李光岑后面，静静地打量这群党项七氏的头领，听着他们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互相寒喧，李光岑与七氏族长一一拥抱过后，与那圆脸老者手拉着手走回来，到了杨浩身边，笑容满面地道：“五了舒，这就是我的儿子，现为大宋国芦岭州知府兼团练使的杨浩。”

杨浩学着草原人的礼节，微笑着上前一步，单手抚胸，躬身施礼道：“杨浩见过各位大人。”

杨浩此时尚未被奉为七氏共主，按理说他只是李光岑的子侄，那些头人不需还礼的，不过杨浩另一个身份却是芦岭州知府，这些族长头人虽说在草原上自行其事，并不服中原王法教化，但是每个人都受封过中原的官儿。

他们的官儿很杂，有的是受后晋封的、有的是受后唐封的，有的是受后周封的，还有的是受如今的大宋和北汉封的，在他们眼中可分不清这些中原王朝我兴你亡的变化，他们只知道自己身上也兼着中原的官儿，所以一见杨浩行礼，忙也露出笑容，纷纷上前行礼。杨浩行的是刚学来的草原上的见面礼，他们行的倒大多是中原官场上同僚之间的作揖礼，乱七八糟一通寒喧，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五了舒大笑道：“来来来，李大人，杨大人，我的帐中已备下了肥嫩的羊羔、醇香的美酒，五了舒和诸位头人们一直在盼着你们赶到呢，走，咱们到帐中喝着美酒再作详谈。”

众人纷纷上马，有人大喝一声，那两千余名武士忽然拔刀出鞘，就听“呛”的一声，两千柄弯刀齐刷刷举到空中，映着日光耀目生辉。众头人拱卫着李光岑、杨浩父子就在这铁骑弯马阵中缓缓驰向高坡上的营帐。

两千柄弯刀同声出鞘的铿锵之声，把一股萧杀的味道直传进人的心里，杨浩也不觉有些屏息，李光岑注意到他的异样，微微一笑，趁人不备小声说道：“不用被他们这副模样吓住。细封氏在七氏之中最为富有，七八万人的大部落，估计钢刀也不过就在三千柄左右，草原上缺乏钢铁，而无论大宋还是夏州，在这方面控制的都是极严的。”

杨浩听了若有所悟，他微微点了点头，细细打量，发觉这两千骑确实算是这个部族最强的武装力量了，很多人的马鞍虽然擦得锃亮，其实已然陈旧，弯刀刀鞘的吞口也是，偶尔还能看见几个连鞍辔也不齐全的骑士。

到了营帐群，就见许多党项羌的妇女和孩子，都好奇地围拢在那儿看着他们，五了舒也不理会，一路向前，到了一幢最大的帐蓬前面，才勒马大笑道：“到了，李光岑大人，杨浩大人，请。”

只见大帐前头，左右各有几只大锅，正在烹煮着什么，右侧一个沙坑上面还架着一头羊，烤成了金黄色，油脂滴落火中，火苗起伏不定。

李光岑跳下马来，左右看看，捋须大笑：“哈哈，五了舒啊，我早听说七氏之中，以你的部落最为强大、也最为富有，如今看来真是不假呀。”

五了舒听了露出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他欲言又止，干笑两声道：“光岑大人夸奖了，细封氏族人……如今……唉，一言难尽，来来来，进帐，进帐。”

一旁有人冷笑道：“你有甚么不好说的，为了保全族人，你把宝贝女儿娜布伊尔都嫁给了李光睿做小。娜布伊尔可是我们草原上的一颗明珠啊，原本……原本她该许给我儿子的，嘿！结果，还不是一样，你们所拥有的那块最丰美的草原，还是被迫让了出来，换给了李光睿的族人。你若想继续依附夏州，再把小女儿尔玛伊娜嫁过去，或许能再换几年太平！”

五了舒听了一脸尴尬，杨浩闪目看去，见说话的这人骨架奇大，苍头白须，但脸颊无肉，浓眉豹目，依稀记得方才见礼时介绍到此人，似乎是往利氏的族长。

野离氏族长苏喀一见这两位族长一个愤懑不平，一个神色尴尬，忙打圆场道：“革罗罗，你也不要埋怨五了舒啦，如果一个女人真能换来一族的安宁，我们就算把自己的女儿都送给李光睿又如何？女人嘛，还能有甚么用处。

但是他李光睿实在是欺人太甚，那颗贪婪的心永远也没有满足的时候。如今有光岑大人主持大局，我们早晚会向那个贼子讨回公道，这些不痛快的事，在这充满希望的日子里还是不要再提了。”

往利氏族长革罗罗悻悻地住了口，众人簇拥着李光岑和杨浩进帐，由李光岑和五了舒坐了主位。

今日所议，就是七氏联盟，推举共主，讨伐李光睿。当然，通过苏喀传言，各族的族长头人们已经知道了杨浩的大致计划，对于杨浩隐忍一时，积蓄力量，以等待最佳反击时机的态度，他们已经有所了解。今日会盟，是要进一步确定这些事情，倒不是当场歃血为盟，立即发兵讨伐夏州，所以气氛还算平和。

李光岑依然说明自己已经年迈，身体生了疾病，不能鞍马操劳，然后推出了自己的义子。这些事各位族长头人也早已了解，他们想知道的是，杨浩所说的计划能否保障实施，能否真的改变党项七氏艰难的处境。同时，做为早已内定的共主，他们还想考较一下，看看杨浩是否真的有资格做他们的大头人。

经过这些时日的思量，杨浩的思路更加缜密，说出来也更具信服力。他把自己的计划又重新说了一遍，听得众族长频频点头，信心也大了起来，从容说道：“如今，我已派人开拓商路，商贾们已经被我组织起来，而且请了西北第一车行叶家负责运输方面的事情。

我建议各位族长现在就开始着手准备，并与我带来的商贾们洽谈生意。芦岭州如今的情形你们也知道，所以我建议你们可以先赊卖一批货物给商家，等他们运到中原赚了钱回来再把属于你们的那一份拿回来。马上就要进入秋天，你们的牛羊、皮货运抵中原时刚刚进入冬季，正好卖个好价钱嘛。这样，你们可以赚的更多，而且经此一事交结一个可以相信的朋友，以后的生意会更好做。

至于商贾那边，你们不用担心，一旦有赊卖货物的，可以到官府登记，我们芦岭州官府会看顾那些外出贩货的商贾亲眷，如果还会发生有人席卷货物就此逃之夭夭的事情，芦岭州官府会负责赔偿。”

这些族长管理着一族的生计，他们不止是一名骁勇的战士，更是一族的智者，对于经营、生产、贩卖这些事都非常了解，杨浩一说，他们就已想得通透明白，甚至延伸联想的比杨浩更远，杨浩的这个计划如果能够施行，他们当然明白其中产生的巨大效益。

“杨浩大人智计过人，李光岑大人有子如此，足慰平生了，哈哈哈……”

五了舒抚须大笑，随即话风一转，又道：“只是……我们七氏一向受制于夏州。如今将牛羊、皮毛全都转交芦岭州发卖，很难彻底瞒过夏州，那时夏州发兵来攻，我们不是要提前与夏州正面对敌，打乱了杨浩大人隐忍蓄力，谋而后动的计划吗？不知杨浩大人对此有何定计？”

杨浩微微一笑，按膝道：“这件事，朝廷没办法，折御勋没办法、杨继勋没办法，杨浩初做知府，手中兵甲有限，若敢妄言能对付西北第一强藩，恐怕诸位也不相信吧？

此事，还需各位大人齐心协力。夏州方面，你们该做的供奉，不妨一如既往，能瞒多久是多久。产出所余则不妨尽数交予我芦岭州发卖。现在芦岭州初建，那些北汉迁来的商贾们也需有个开拓商路的过程，在此之前，就算只是你细封氏一族所产牛羊皮毛，他们也吃不下，这生意的扩大本身也有个过程嘛。等到生意越做越大，夏州方面发现有异时，你们有积粮、有兵甲，实力与现在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夏州方面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

其二，党项七氏以前被夏州压迫狠了就想反抗。想要反抗缺米少粮，又无兵器，便只有去劫掠府州、麟州。结果是腹背受敌，夏州李光睿还不曾出兵，你们的战士便在同折杨两藩的战斗中消耗殆尽了，以致屡屡失败。却从未想过与折杨两家联手……”

杨浩说到这儿，往利氏族长革罗罗便按捺不住想要说话，杨浩把手一按，笑道：“当然，各位族长从大局着想，未必不曾想过联合折杨，共抗夏州。只是，这么多年来，你们随同夏州李氏与折杨两家打了无数次仗，府州、麟州无数孤儿寡母，他们的父亲、丈夫，可能就是死在你们的手中。你们的族人，也有许多丧命在他们手里，这份仇恨，也迫使你们不能违背众多族人的爱憎，而与折杨联手，否则不等夏州兵来，你们先要起了内讧。”

革罗罗正是要说这番话，见他先说出来，便点了点头，端起碗酒来一饮而尽，抹抹嘴巴不吭声了。杨浩欣赏地瞧了这位性情直爽、心直口快的往利氏头人一眼，又道：“而折杨两藩呢，除了要顾及许多将领和百姓的情绪，还要顾忌到夏州李氏的强大。西北三藩，以夏州最盛，而折杨两家各自拥有自己的地盘，这些地盘就在夏州俯视之下，如果贸然与你们结盟，必须顾忌到与夏州的正面冲突，仅以府州来说，大小数百寨，每处驻兵最多的也不过三千人，根本无法应付夏州倾巢而出的报复性打击。

而芦岭州则不然，北汉迁来的这些百姓，与你们各族并无恩怨。与你们交易，互惠互利，你们的族人百姓只有拥护，不会反对。各位族长不必担心族中的大小头人会生异心。

同时，芦岭州地理情况特殊，护住一地，便是护住了全州，没有分兵之虞。夏州知晓之后，折杨两藩尽可推脱，避免与他们的直接冲突。而李光睿若要对芦岭州发难，折杨两藩却可就近遣兵调将，以芦岭州民团的身份直接参战，让他李光睿哑巴吃黄莲，却没有对两藩动武的理由。再者，呵呵……”

杨浩狡黠地一笑，又道：“夏州如果要讨伐芦岭州，必须经过诸位大人的领地，就算你们现在力有不逮、袖手旁观，他李光睿也放心不下吧？他既不敢把精锐大军都抽调出来，让自己的后方根基变成一座空城，也不敢不留后手防备各位大人，而集中兵力攻击芦岭州，所以我芦岭州可谓是稳如泰山。”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双手一摊，笑道：“与我芦岭州毗邻的可是诸位大人，那时他李光睿大人怎么办呐？他要打，你们就降。降归降，牛羊马匹还是照样往芦岭州送，他看又看不住，难不成还要来个大换防，把最丰美的草原和夏州城让与诸位大人，他自己搬来跟我杨浩做邻居？呵呵，就算他肯，那些还要靠草场和牛羊过日子的拓拔氏大人们也不肯吧……”

众族长头人想象李光睿左右为难的模样，都会意地笑了起来……

谌沫儿侧耳听着帐内动静，恨恨地把手里揪着的一把野草丢开，说道：“这个小白脸，就是长了一张巧嘴，也不知道在里面说了些甚么，哄得各位大人这么开心。”

她转眼看见那只正被牧人农妇轻轻转动烘托着的肥嫩羊羔，眼珠一转道：“我去弄点泻药给他吃，要他拉个一佛出世，二佛涅盘！”

“回来！”小野可儿一把拉住她，轻斥道：“这里是五了舒大人的营寨，你要怎么下药？弄不好给别的大人吃了，少不了要挨一顿责罚。再者说，用这样手段不是好汉，他纵吃了苦头，我也脸上无光。”

“那就这样算了？说起来，他倒并未真的难为过咱们，可是……他有什么本事，要让咱们七氏奉他为主。我就不信，他比得上你。”谌沫儿愤愤不平地道。

小野可儿想了想，微笑道：“有了，我去找几个兄弟，今晚踏舞大会的时候好好整治她一番，叫他灰头土脸地滚回去。”

大帐中，五了舒兴冲冲地站起来，恭敬地为李光岑斟上酒，又为杨浩斟上酒，然后提着酒壶逐个为各氏头人斟酒，借着斟酒的机会，与各位族长头人不断地交换着眼色，时时低语几句。

李光岑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他一手揽着胡须，欣然地将一大碗酒喝了下去。

五了舒与苏喀、革罗罗等人交换了意见，待酒斟完，纷纷离席走到大帐正中，双手捧碗，面向杨浩站定。杨浩看向李光岑，李光岑微笑着将自己的空碗扣到了面前的矮几上，然后向杨浩一扬胡须，示意他端起酒碗。

杨浩疑惑地端起酒来，五了舒上前两步，举着满满一杯酒，单膝跪地，高声说道：“骏马驰骋，离不开辨识道路的眼睛。雄鹰腾空，离不开强劲有力的翅膀。大智大慧的杨浩大人啊，是白石大神把您送给了我们，你就是我们的眼睛，你就是我们的翅傍。我们愿意匍匐在您的脚下，奉您为我们的主人。”

众头领纷纷跟着跪下，异口同声地道：“辽阔的大草原永远是杨浩大人的牧场，党项七氏的头人永远是供您驱策的牧马人，我们愿意遵从白石大神的指引，奉您为夏州草原永远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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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04章 酒色财气吕洞宾

熊熊的烈焰在夜空中升腾，就像一只巨大的火把，红红的火光映着围着巨大火堆的每一个人的脸，都带了一层健康的红色。火星飞扬在空中，就像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给这草原的夜晚，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简单的乐器奏出了欢快的鼓点，十多个羌族少女正在篝火旁载歌载舞，身段窈窕，舞姿曼妙。

上风口的草地上铺着毡毯，各位族长头人们盘膝而坐，主席上坐着杨浩和细封族族长五了舒，因为他已被奉为草原七氏的共主，所以连李光岑也得避到侧席上去，草原上尊重的是绝对的权利和地位，尊重的是尊卑，而不是长幼。

每位族长头人身前都摆着一张小几，几旁放着一罐罐马奶酒，几上的盘子中却盛着大块的烤羊肉，那是一整只一整只的烤全羊，由五了舒大人亲手剖解后，分给诸位大人享用的。

杨浩面前的盘中放着一块最肥腴鲜嫩的羊肉，他也学着头人们的样子，用小刀轻轻削着羊肉，蘸了盐沫儿塞进嘴里。不时有头人抱着酒坛摇摇晃晃走到他的面前，有的客客气气说上一堆敬词，有的走到他面前站定了身子，便放声高歌起来，一首敬酒歌唱完，便恭敬地举起了大海碗，这种诚挚的劝酒，虽不及中原酒宴上的复杂，反而更难叫人拒绝，盛意拳拳之下，由不得他不喝。

几大碗酒下肚，杨浩的脑袋已经有点晕眩了。在他面前，那些衣着鲜艳的党项羌族少女正在舞蹈歌唱，羌族少女的风情迥异于中原少女，相对于中原女子，她们更富野性和活力。

此刻，她们都穿着短短的马甲式上衣，举手舞蹈时衣裳提起，便露出健美、圆润的一截小蛮腰，腰下系着横条纹的小筒裙，杨浩的眼前是一双双浑圆结实的大腿，那些大腿的肤色是小麦色的，健康、性感、火辣。

这些少女的身体都很匀称健美，中间的一个少女长相最为俊俏，下巴尖尖的，翘直的鼻子，有些上翘的嘴唇，笑时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形状很别致的包头青花布帕和她脖子上戴着的银饰，随着她舞蹈的动作快乐地跳跃着，把她的笑和她的美纯朴自然地表现了出来，充满了健康的活力。

羌人本是古戎人的一支，而戎人可是从春秋时起就盛产狐狸精的。不知多少倾国倾城的祸水，就出自她们的祖先，这些可爱的少女，俨然就是一只只小狐狸精，许多大汉的目光，始终都被她们吸引着。

充满异族风味的舞蹈非常吸引人。时而，她们前后挥动双手，柔软的腰身款款而动，仿佛一匹匹骏马驰骋在草原上，羯鼓声也变成了轻快的马蹄声，她们光润柔美的小腿上一双双皮靴子便也富有节奏地踏动起来。

时而，她们曲腕摆臂，恍若一只只出水的天鹅，婀娜多姿，配着那俏美的五官、妩媚的眼神，明明是一个个充满青春和自然活力的少女，却给人一种勾魂摄魄的感觉。

整排舞蹈的少女，都以中间那个少女为中心，攸进攸退，这些草原上的百灵鸟，是这场踏歌晚会最大的亮点，而欣赏她们的各族族长头人，却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子，除了……坐在主席的杨浩。

一个自幼见惯了文弱书生的少女，她向往倾慕的很可能是健壮粗犷富有阳刚之气的男子，同样的，一个见惯了粗犷大汉的异族少女，文质彬彬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才对她有莫大的杀伤力。苗汉杂居地区的苗族女孩子，常常对汉人男子一见倾心，轻率地便怀着一腔情火托付终身，结果时常发生始乱终弃的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草原上的汉子都是粗犷健壮的，如今出了杨浩这么一个异类，又是坐在主席上，那些少女舞蹈时，妩媚的眼神，便都在他身上逡巡起来，看得不少草原上的勇士都吃起味来。

五了舒坐在杨浩旁边，抹抹嘴巴上的油渍，笑眯眯地看了杨浩一眼，向那中间的少女递了个眼色，那少女看到了他的示意，却负气地扭过了头去，旁若无人地扭着轻盈的小腰肢，把款款摇摆的屁股朝向了他，五了舒不禁露出愠怒的神色。

这个少女就是他的小女儿尔玛伊娜，五了舒作为除了拓拔氏之外党项七氏中最富有、最强大的一族族长，城府和心机也是最深的。会同其余六氏反抗夏州，在他看来是必须的，不让夏州有所忌惮，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但是他清楚地认识到，拓拔氏作为党项各部第一大部落，已经有数百年历史，数百年蓄积的力量，绝不是他们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内就可以超越的。拓拔氏，即便是七氏联手也是不可能打败的。他们能打倒的，只有李光睿。只有奉李光岑或其义子为主，才能在党项七氏的外力足够强大时，迫使拓拔氏各位贵族头人退让一步，罢黜李光睿，迎回李光岑或他的义子，夏州草原的主人，仍将是拓拔氏的利益代表，那就是李光岑一脉。

要确保细封氏一族的利益，和仅次于拓拔氏的地位，他就必须尽快巴结上这个未来的草原之王。李光岑和野离氏的苏喀是幼年好友，已经先他一步和李光岑拉上关系了，他能打的主意，就是与李光岑的义子拉上关系。事成，自己将来就是定难军节度使杨浩大人的岳父；事败，不过是赔上一个女儿而已，有甚么打紧？

方才，见杨浩欣赏半天，目光渐渐停留在他的女儿身上，五了舒心中十分欢喜，便示意女儿拉杨浩共舞，不想这个女儿娇纵惯了，野性难驯，竟然违逆他的意思。

五了舒对女儿暗中示意，早落在一旁几个有心人眼中，那几个少年登时气炸了肺。本来，党项七氏恭奉一个中原少年为共主，这些草原上的少年英雄就颇有些不服气，如今见五了舒大人又有意将细封族的百灵鸟尔玛伊娜许配给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杨浩，这些尔玛伊娜的倾慕者登时将敌意的目光投向了毫不知情的杨浩。

小野可儿含笑看了一眼杨浩，与他们低低耳语几句，几个党项武士点了点头，便有一个紧紧牛皮腰带，大步向杨浩席前走来。

那些少女的舞蹈确实令人陶醉，杨浩正看得抚掌赞叹，身前忽然站了一个人，挡住了他的视线，杨浩不由一怔，只道是又有人来敬酒，他抬头看时，才发现这人只是一个似乎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这只是从他略显稚嫩的面相上来看。若只看他身材，却如三旬壮汉，虎背熊腰。

“杨浩大人！”那少年虽然向他抚胸弯腰，致以见到头人时的恭敬礼，但是满脸倨傲，毫无恭敬之色：“我是细封族的摩西加纳，听说杨浩大人文武双全，是以七氏头人一致恭认杨浩大人为我族共主。我们草原人最敬佩的就是真正的好汉，摩西加纳想陪杨浩大人较量一番刀剑拳脚，还望杨浩大人赏脸，让我党项各氏的勇士们心服口服”。

五了舒一怔，把酒碗重重一顿，沉下脸来喝道：“摩西加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向杨浩大人挑战。你是什么身份，下去！”

摩西加纳挺直了胸膛，昂然道：“五了舒大人，摩西加纳是细封氏的战士，是大人您亲自赐予宝刀的勇士。我想邀请杨浩大人较量武技，是因为许多族人怀疑杨浩大人是否拥有统领我们党项七氏豪杰的能力，是否拥有跃马杀敌的本领。如果……五了舒大人不允许我向杨浩大人挑战，摩西加纳自当遵从。”

他轻蔑地看了杨浩一眼，等着他的反应。以他的估计，没有一个人能承受这样的挑战，能容忍这样的轻蔑，只要杨浩应战，他就给他个好看。不想杨浩这次到草原上来是抱着大家发财的态度来的，压根就没把这个大头人的位置看在眼里，不应战会不会威风扫地，会不会失去党项七族勇士的效忠之心，他根本不在乎，所以见五了舒为他解围，只是从容地笑了笑，目光又复看向那些少女。

可惜，那些少女虽看他气质模样与草原上粗野的大汉们不同，看向他时多有青眯之色，如今见他面对挑战居然忍气吞声，也不禁齐齐露出轻蔑失望之色，杨浩见了不禁好笑：“这些小丫头，男人要是为了屁大点事就喊打喊杀的，在她们看来就是粗野无状。不肯惹事生非呢，又觉得懦弱胆怯，倒是不好侍候呢。”

小野可儿一见杨浩竟不应战，眼珠一转，又对一人耳语几句，那人立即大步走来，哈哈笑道：“在下野离氏族人牟西。五了舒大人说的有理，刀枪无眼，拳脚无情，今天是七氏结盟，推举共主的大好日子，怎么好做如此煞风景的事情。不如……就由在下与杨浩大人较量一下力气如何？这样比，不会误伤了人，我想杨浩大人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这人比摩西加纳更加魁梧，他上身只穿了一件麻布背心，裸露着两条肌肉坟起的粗壮手臂，杨浩估摸着，他那手臂都能有自己的大腿粗。五了舒一拍桌子还未说话，牟西已经转过身去，大声嚷道：“诸位姑娘请让一让，野离氏力士牟西，要与杨浩大人较量较量气力。”

那些翩跹起舞的少女趁机收势，纷纷避到两边，牟西四下看看，大步走到环着火堆围坐的牧人圈子边上。在右前方，有一块一人高的巨石，合抱粗细，半埋土中，牟西生怕五了舒大人制止，快步走过去赶开左右的牧人，上下一打量那块巨石，忽然一弯腰抱住了那块大石，双腿站定，双臂一较力，沉声大喝：“起！”

一连拔了两拔，又左右一摇，那块巨石轰地一声，泥土如浪般翻滚起来，四下的牧人们顿时大声喝彩。这样的神力，在党项武士中也属少见，他们自然兴高彩烈。

苏喀也有些不满族人对杨浩的刁难，虽说草原上的汉子最为重视武勇，可是混到他这个位置的头人，哪怕他是最好战的野离氏人，也早就明白真正的强者，靠的是精明的头脑，而不是发达的四肢，杨浩就算连只鸡都杀不死有甚么关系？做为大头人，他的使命是能凝聚七氏合力，能强大七氏的实力，而不是百人斩、千人敌的个人功夫，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草原上的风气如此，并不是每一个族人都有这样的见识，做为族长，他可以命令族人尊奉杨浩为大头人，却没有办法让他们从心底里敬畏这个大头人。

他带来的亲随们眼见自己的族人如此大出风头，更是洋洋得意，纷纷喝彩。此时牟西却已说不出话来。这块石头实在是太沉了，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起来，连腮上的肌肉都在突突直跳，他鼓着眼睛，抱着那块巨石一步步向前挪动，勉强走出七步，将怀抱中的巨石“腾”地一声往地上一放，呼呼地喘着粗气，回头得意地道：“杨浩大人，牟西一身莽力，杨浩大人身份尊贵，未必能抱着它走出七步，呵呵，大人只要能把它抱起一下，就算是牟西输了好了。”

牟西说的如此光明磊落，顿时赢来牧人们更大声的喝彩，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杨浩，尤其那些舞蹈的少女，眼中更是露出兴奋好奇的目光，不管杨浩是不是能赢，输赢她们才不关心，她们喜欢的是男性之间的这种争斗。

杨浩摸摸鼻子，看着那块巨石，心中估摸：“这石头已经被他从土里拔出来了，我要是来个助跑……不知道能不能把它推倒。抱起来？那不扯淡么，就是让我拿出吃奶的劲儿也不成啊，不管是吃谁的奶……”

眼见杨浩沉默不语，人群中已经传出嗤笑和不屑的口哨声，许多牧人挤上来，试图去抱那块巨石，可是力气最大的也只把它稍稍抱离地面，木恩沉着脸，盯着那块巨石估量了一下，以他的力气，勉强也能抱起这块巨石，但是要抱着它走上七步甚至更多，却是万万不能。不过如今少主受辱，无论如何他得出头了。大不了先抱过巨石，然后同那混帐较量一下拳脚，到时好好教训他一番找回面子。

计议已定，木恩便沉哼一声道：“你也知道我家大人身份尊贵么？这样粗野无礼的举动，我家大人岂会与你较量。让我来领教领教。”

“且慢！”杨浩也知真正打斗起来，那个牟西未必是木恩对手，若是骑射，说不定更非他一合之敌。可若论力气，正是这牟西长项，这些人今晚是打定主意要让自己现丑了，这较量力气一关即便让木恩捱过去，他们也必定再想别的花样，难道全让部下去抵挡？干脆认输了便是，谁管你敬不敬我，只要芦岭州稳若泰山，我自做我的太平官去。心里这样想着，杨浩便施施然地站了起来。

四下里牧人百姓顿时一片哗然，其实他们看身板，也晓得这位杨大头人绝不可能比牟西更具神力，想不到杨浩竟然真敢应战，就连那些少女中间的尔玛伊娜都瞪大了一双美目，诧异地看着杨浩。

“浩儿，你……”李光岑自然知道自己这个义子的斤两，他有大仁大义之心，大义大勇之行，论起匹夫之勇，却实在上不了台盘，他站出来干什么？

“义父请宽坐……”杨浩摆手制止了他，一步步走向那块巨石，身后是党项七氏的族长、头人们惊疑的目光，一见杨浩长袍飘飘，斯斯文文地走来，许多牧人都紧紧围在那块巨石旁，想看看他到底如何举起那巨石。

杨浩走到那块巨石旁，上下看了看，暗中用劲藉着拍打的动作试了试那巨石的份量，巨石纹丝没动，杨浩便扭过头来，坦然笑道：“牟西勇士果然神力，竟然举得起这样份量的大石，我想不止在党项诸部，放眼天下，这样神力的勇士也不多见。呵呵，杨某……”

“哇……”杨浩还未说出“自愧不如”四个字，四下里已响起一片惊呼声，杨浩诧然回头，这一回头把他也吓了一跳，这巨石明明和自己的身材差不多高，怎么现在矮了一头？

杨浩一低头，借着篝火的光亮，才发现这块巨石已经陷进地里一块，受到大石的挤压，大石四周的草皮都拱了起来。

杨浩莫名其妙地又拍了拍，那块巨石应声又下陷了一头的距离，这一下四周的惊呼声已此起彼伏，近处看得到的人大呼小叫，后面不知情的人拼命往前挤，场面一时乱成一团。

杨浩愕然不已：“这石头……莫非下面可巧是什么流沙，自己个儿就陷下去了？不能啊，这么多人站在这儿，要真是流沙，大家早一起完蛋了。这石头……”

杨浩迟疑着又拍了一下，这一次，所有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随着杨浩轻飘飘一掌拍下，那块石头又向地下陷进去深深一块，杨浩一阵狂喜，忽然若有所悟。他回过头去，接着方才的话茬儿从容笑道：“杨某就不举石头了，既然牟西勇士将它自土中拔出来，杨某便把它送回去，你看如何？”

牟西瞪大一双牛眼，早就说不出话来。要把这石头压入土中，比他从土中把石头拔出来，何止难上十倍，而且……而且这人根本就是轻飘飘的一拍，这是什么可怕的功夫？一时间牟西看着杨浩，那眼神就跟见了鬼似的。

杨浩心里这时候也在“卟嗵卟嗵”的乱跳，这种古怪的事情，除了见鬼他再想不出第二种可能。这几天他恰好被鬼缠上了，没想到这只鬼神通还不小，竟然一路跟到大草原上来了。“他为什么帮我？莫非……因为我是汉人，他是汉鬼，大家同仇敌忾不成？”

“杨浩大人神力，不不，是神功，牟西拍马难及，我认输了。”牟西倒也爽快，一见他这功夫，自己实是难及万一，便干脆认输了事。

“哈哈，牟西勇士客气了。你这样的神力，已是万中无一了，杨某也钦佩的很。”杨浩一面客气地说着，一面笑吟吟地往回走，后面许多牧人一拥而上，有的往上拔、有的往下压，有的左右摇晃，试了半天，确实没有半点玄虚，不禁对杨浩的惊人神力赞叹不已。

“杨大人真是……深藏不露啊，我等钦佩不已。”杨浩还未走回座位，苏喀等人便纷纷起身，满怀敬畏地向他抚胸施礼。

眼见杨浩如此勇力，小野可儿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便胆怯道：“杨浩大人神力无敌，确是白石大神为我们挑选的主人，我们……我们还是退下吧。”

他这样一说，倒惹恼了一人，这人也是细封氏族人，尔玛伊娜石榴裙下的追随者，眼见自己倾慕的美人儿要被她的父亲送给杨浩，他妒火中烧，哪还理会杨浩的身份，他把坎肩一脱，露出一身结实的疙瘩肉，冷哼道：“力气大，不一定就是神勇无敌。牟西比我力气大，不还是常常败在我的手下？我跟他摔一跤看看，我就不信，他的跤比我摔得好。”

摔跤角力，是草原上的男儿从小就玩的游戏，摔跤对技巧的要求很高，并不是力气大就一定占便宜，所以这人还不死心，大步走出来，高声道：“杨浩大人，我是细封氏族人日达木基，方才见识了杨浩大人的神力，日达木基钦佩的很，我想向大人讨教一下摔跤的功夫，不知大人可肯赏脸？”

“神跤手日达木基向大头人挑战了，大头人，跟他比。大头人，跟他比。”

那些族长头人们还没说话，许多牧人便兴高彩烈地怂恿起来，杨浩有些犹豫，他下意识地四下望去，希望能看到个鬼影儿什么的，可惜四下全是牧人，半空中只有繁星点点，哪里有只老鬼露头。

正犹豫间，那些鼓噪吵闹的叫嚷声中，忽然有个清朗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哼！慌张什么，跟他斗！这种只有几斤蛮力、只晓几手粗浅功夫的莽夫算个屁！”

杨浩一听这个声音，不禁心中大定，他哈哈一笑，走上前道：“成，那咱们就比上一比，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在本大人看来，欣赏美人儿舞蹈，可比打打杀杀的有趣的多，哈哈……”

“成！”细封氏神跤手日达木基看了眼娉娉婷婷站在一旁的众少女，尔玛伊娜正笑盈盈地瞟着这里，不由勇气倍增，重重地一点头应承下来。

杨浩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之色：“可怜见的，你要倒霉啦。只是不知……那只老鬼是打算上我的身，还是上你的身……”

摔跤结束，杨浩断定，那只老鬼上了日达木基的身，日达木基的摔跤术原本水平如何，他并不知道。方才甫一动手，日达木基表现出来的气势和身法、动作，也着实的唬人，可是一沾着他的身子味道马上就变了，可怜那一身肌肉的大汉就像得了小儿麻痹，手软脚软，毫无还手之力，众目睽睽之下，他输了。输了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草原的牧人大多都懂得摔跤，人人都看得出，杨浩根本毫无摔跤技巧，他是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拳脚结束的战斗。

日达木基从草地上爬起来，仿佛见了鬼似的看着杨浩离去的背影，小野可儿、牟西、摩西加纳等人拥上来扶住他，纷纷问道：“你搞什么鬼，怎么可能这么败给了他？他根本不懂摔跤的，你随意一绊他就得趴下，你……”

日达木基机灵灵打个冷战，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惧意，喃喃道：“有古怪，一定有古怪，我只要一挨他的身子，麻筋就像被撞了一下似的，半边身子都没了力气。难道真是白石大神在庇佑他吗？”

杨浩回到席上，诸位族长头人看着他的目光与原来已大有不同，五了舒大人哈哈大笑，“啪啪啪”三击掌道：“来来来，诸位大人，咱们一起来踏歌起舞吧。细封氏的姑娘们，还不邀请各位大人下场，一起歌舞起来吗？”

那些少女们听了，欢笑着跑上来拉起一位位头人下了场，那个生得最美、笑得最妩媚的姑娘像一头小牝鹿似的，轻快地奔到杨浩这一桌，颈间银饰发出的悦耳响声戛然而止，她那一双妩媚的眸子瞟了眼五了舒大人，然后微笑着伸出了她的双臂，目标却是杨浩。

一双皓腕，各带一只银镯，双手纤细的手指就像两朵兰花，向杨浩做出了邀请的姿势：“杨浩大人，我叫尔玛伊娜，请您陪我跳支舞，好么……”

“姑娘，这个……我不会……”杨浩还没说完，那个美丽的少女便打断了他，嫣然笑道：“很简单的，我教你，来……”

那双云朵一般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众头人和姑娘们手牵着手儿绕着那篝火，许多牧人也自发地下场跳起舞来，在他们外面又组成了二环、三环、四环……

他们围着那篝火，若逆时、若顺时，跳起了简单而欢快的踏圈舞……

※ ※ ※

“今天那块石头，还有和那只什么鸡摔跤的事，都是你在帮我是吧？虽说我不怕输，也不在乎丢人，不过赢的感觉真的挺好，呵呵……谢谢你啦老鬼……”

“如果你以后晚上不要老缠着我那就更好啦，阴阳有别啊，我发觉自己现在明显是阴气过盛、阳气不足，整天没精打采有气无力的……”

很大的一顶帐蓬，却只睡着杨浩一个人。杨浩坐在榻上，盯着帐中空空无人的一角，自言自语地说着话。如果有人恰巧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一定会以为他脑子坏掉了。

“我要睡觉了，不知你的坟头在什么地方，你今晚托梦给我吧，好不好？你帮了我的忙，我怎么都要报答你一番的。给你烧点纸、上柱香，请个和尚超渡一番，也免得你做个孤魂野鬼……”

“唉……你要是请个和尚超渡我，我会被人笑的，死了都难闭眼呐。”

忽然，那个清朗的声音又说话了，幸好这些天杨浩已经习惯了他的声音，虽说毛骨怵然，却还没有惊跳起来：“你……你不喜欢和尚啊……”

那声音捉磨不定，无法确定从哪个方向传来，他只好东张西望地干笑道：“你不喜欢和尚啊？那你说好了，不管是道士还是阿訇，你说得到，我就请得来，只要你不再缠着我就好”。

“哼哼，你以为我想缠着你？要不是一时好奇，你一路跪着来求我，老道我也懒得下山。”

杨浩反应甚快，一听这话不禁奇道：“老道？你不是鬼么？”

“哈哈，如今虽不是鬼，早晚也要做鬼。”随着话音，帐帘一掀，一个人走进帐中来。

杨浩一惊，顺手便抓过放在枕边的佩刀。他的刀，除了在死亡河道那段时间实在缺少粮食，为了节省体力停练过一段时间，此后每天五百刀，仍是勤练不辍，如今已增至每天六百刀。自五百刀以后，每多劈一刀，都需要极大的毅力，从五百到六百，看着不多，他所付出的辛苦和汗水却比以前还要超出百倍，艰苦的训练换来的是长足的进步，此时杨浩虽不能同练武多年的人相比，一刀在手还是勇气倍增。

可是看到走进帐来的人，杨浩却一下子呆住了，入帐这人道冠长袍，背负一剑，看起来只有四旬上下，一头乌发，颏下三绺长须，面如冠玉，蕴藉儒雅，两点星眸极为有神。这样脱俗的相貌，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不禁脱口问道：

“神仙？”

那道人手捋长须，仙风道骨地一笑。

“妖怪？”

那道人不以为忤，呵呵笑道：“敬我如神仙的，自然是有。说我是妖怪的，却也不少。你说我是神还是妖？”

“那应该就是妖怪了。”杨浩说着话，已放下了刀。看到了这个人，看到了这个人身后帐上的人影，他已知道这个捉弄了他几天的人并不是什么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尽管一个人拥有这样大神通，远远出乎他的想象，但是对方既然是人，那种莫名的恐惧便也消失了。他不怕死，他这几日的畏惧本就是对于陌生离奇的事物一种本能的反应。

“道长是何方高人？连番捉弄于我，又暗中相助于我，所为何来？”

杨浩迅速穿上长袍，披散的头发却来不及束起，便向这道人揖礼问道。

那道人大剌剌地在帐中坐了，自袖中摸出一只朱红色的小酒葫芦来，眯着眼睛喝了一口，嘿嘿笑道：“贫道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不知你可听说过么……”

杨浩的手一停，两只眼睛顿时瞪大起来，吕洞宾？！在民间传说中被敬为神仙的道教传奇人物，他又遇到一个了，这个名气比“睡仙”陈抟更大，吕岩吕洞宾……那可是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啊！

这吕洞宾也不知高龄几何，却是养生有道，满头乌发，面如冠玉，英俊的相貌也极具魅惑。他不说不笑时，一派仙风道骨，俨然世外高人，但是言笑时，眼中却总带着一丝狯黠的味道。

“吕……吕道长的名号，在下……在下依稀听说过的。”杨浩也不知道这位后来被尊为神仙的吕祖，此时名气有多大，只得含糊说道。

吕洞宾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微微一笑。他自得了陈抟的书信，便立即离开了紫薇山修行之地，千里迢迢地赶来了府州。修道之人修的是自然之道，盼的是白日飞升、肉体成仙。可是古往今来，只听说有人成仙，却有哪个见过？天道浩翰，以他们的才智，穷尽一生探索，也未必能得窥门径。而天机却是逆天改命，破碎虚空而来，对他们这些修道人自然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像他这种修习天道的出家人，对世间离奇之世最为关注，他在道家古藉之中曾见记载，东晋时候，民间有一五岁幼女，突然说起她从未听过的外地方言，说她是某户人家媳妇，身故转世，如今前夫与两个孩子还生活在某地。家人只当她中邪，无人相信。直到数年后，她家因故搬迁到异地，正是这女童所说前世的居处。她所说那户人家模样，院中情形，前夫与两个孩子名姓，俱都一字不差，这才轰动一时，被有心人记载了下来。想不到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机，如今竟再次出现，吕洞宾立即兴致勃勃地下了山。

在他想来，如果能弄明白这天机的来龙去脉，说不定就能窥破时空的奥妙，从此超脱于时间和空间之外，不生不死、往来古今，成为真正的神。

然而他到了芦岭州后，暗中用类似催眠术一类的功夫盘问过杨浩的来历，虽听他说的详细，但是吕洞宾真正在意的东西却一点也没有得到。为什么能穿越时空？杨浩也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吕洞宾总不能买一批定窑的瓷器，挨个往自己脑袋上敲，以期待穿越之奇迹吧。

陈抟修的是出世之道，心境恬淡，既知不可为，便干脆回了太华山调教小徒弟去了。这吕洞宾却不肯罢休，暗中又用伐筋易髓之术探索杨浩全身经络筋脉，想看看是否与常人有何不同。

吕洞宾重外修，更重内修，他本就是内丹术（气功）得臻大成的一代大宗师，在他想来，能倒转阴阳，穿越时空，这人必与常人有所不同。他以真气探索杨浩身体的那几日，就是杨浩每日做梦梦到浸身温泉中做水疗的那几天。

结果吕洞宾累个半死，却一无所获。杨浩虽然每天起来都浑身酸疼，疲软无力，其实却是捡了个大便宜。他已二十出头，骨骼筋脉本已成形，再难修习高明武功，纵是苦练硬功，也很难大成。吕洞宾忙活了几天，以玄门上乘功法搜索他身体异处，耗费了大量真元，却为他伐髓易筋，改变了根骨。

吕洞宾与陈抟不同，陈抟修的是出世之道，恬淡自然，吕洞宾却是修的入世之道，酒色财气，一样不缺。自谓率性而为，方是真人。平白许了人家这么大的好处，自己却空手而归，就算旁人不知道，也没人笑话他，以他的性情也是无论如何都受不了的。

眼见从这杨浩身上是无法看破天道，得窥生死之门的奥妙了，吕洞宾还不死心，他暗中跟在杨浩左右，眼见他整日忙忙碌碌，虽是天机转世，却与一般凡夫俗子无二，却也看不出甚么异常来。

那晚杨浩与折子渝路遇同行，由意外一吻到倾情一吻，他隐在暗处都看得清楚，一时促狭心起，还在暗中促弄了他。不过杨浩为芦岭州百姓的所作所为，他都一一看在眼里，却是暗暗佩服的。

他修的是入世之道，杨浩所为大对他的胃口，这天机是窥不破了，杨浩得的便宜也已是白送给他了，自己不捞点便宜回去，实在是不甘心。因此上他便生起了另一个念头：收他为徒。

吕洞宾暗中思忖：我是散修之人，比不得陈抟门徒众多，自立一派。如今我年岁已高，不能得窥生死之门，说不定哪一天就要驾鹤西游，这一身艺业不寻个合适的人来传授，不能将它发扬光大，百年后谁还记得我吕洞宾的名头。我与这杨浩，也算是一场缘份，看他为人品性倒也不错，根骨也已经我伐髓易筋，不如收了他为徒。况且，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机，我收了天机为徒，光是这一点，就胜他扶摇子一筹了。

吕洞宾做此打算，其实还有一番恶趣味，只是他自己心中不肯承认罢了。他比陈抟学道要早，但是于易理、易卜之道却不及陈抟高深，只在武艺上胜他一筹，以吕洞宾的为人脾性，心中常常不服，但确实技不如人，也无可奈何。

陈抟信中已提及收了一个女娃儿为徒，还提及了她将来与杨浩的一场缘份。吕洞宾便想，我这做师傅的压不到你的头上去，我的开山大弟子却要压到你的关门大弟子身上去，这不也算是替我这师傅报了一剑之仇了么？这样一想，吕洞宾登时手舞之、足蹈之，兴高彩烈，乐可不支。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这次下山，简直就是给这天机送了莫大好处，也不知道是否这就是天意使然，吕洞宾心中有气，这才捉弄了杨浩几天，吓得他疑神疑鬼，连觉也睡不好，出了心头一口恶气，今日这才现身出来。

杨浩听他说明来意，哪有不允之理。艺多不压身啊，旁的不说，这吕老头儿都不知道多少岁了，看着还这么年轻，学了他的功夫，至少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啊。

当下杨浩连声答应，郑而重之地跪行了拜师之礼。修道之人崇尚自然，也没有那许多规矩，受了他三拜，吕洞宾便认下了这个徒弟。

他望着自己这个便宜徒弟，捋须笑道：“好，好好，如今你既拜我做了师傅，师傅就随在你身边一段时间，把这身功夫传授于你。吾胸中所学，博大精深，要一骨脑儿传授于你容易，领会贯通、发扬光大，还要靠你自己修习。待你学会了为师的本领，为师还要到关外去。你若有什么不解这处，可上太华山向陈抟那老牛鼻子请教，他的大弟子无梦，多少也能帮你。不过，你可记住，哪一句无法领会贯通，方可向人请教哪一句，万万不可把为师所学透露与他太华山一派知道。”

大宗师常有鄙敝帚自珍的毛病，杨浩便唯唯地应喏了。吕洞宾又欣欣然道：“来日你功夫大成，一定要将本门发扬光大，最好盖过了那陈抟一派，为师便没有白收你这个徒弟了，哈哈……”

杨浩见这个看似态度和霭、平易近人的师傅如此具有好胜之心，不禁有些好笑，便道：“师傅是出家人，修了一辈子道，怎么还看不破，对自己老友也有这么大的好胜之心？”

吕洞宾瞪他一眼道：“我是你师傅，为师的为人品性你须谨记。为师放荡形骸，不拘小节，好酒能诗爱女色，率性而为，修的就是这入世之道，酒色才气。与他扶摇子老牛鼻子修的出世之道大不相同，嗯……大不相同。”

他捻捻胡须，眸中忽地闪过一丝谑黠之色，说道：“扶摇子修的是出世之道，我纯阳子修的却是入世之道。非是我的神通本领不及他，实是我纯阳子好酒贪杯嗜好女色，用在功夫上的心思远不及他，这才落了下风。

你是我的徒弟，我的徒弟和他的徒弟继承了两师衣体，自然也是她出你入，嗯嗯，哈哈……妙极！你随为师好好修习，将来一定要替为师争回这口气啊。”

杨浩一听：“这是什么意思，总不会也要搞个嘉兴烟雨楼，十八年比武大会吧？”

待他忐忑问起，吕洞宾耸肩大笑，随即脸色一正，道貌岸然地道：“杨浩吾徒，非是为师不肯说与你听，实是天机不可泄露啊。你且用心随为师修习道术武功，好好的入你的……世。来，你看着为师的美髯发誓，一定一定……你要欺负得他扶摇子的徒弟死去活来，替你师傅扬眉吐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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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05章 塞外相逢

芦岭州已经初具规模了。谷口是用黄土垒起的又高又厚的堡寨，黄土粘性极强，又渗了糯米汁蒸过，墙体一干硬可磨刀。因为是就地取材，所以墙体建的又高又厚，城墙上密布箭垛和滚木擂石。高高的城门如果砍伐深山里的千年老树，木板的长度一根就可以封到顶上去，但是为了经得起撞击，城门木料用得是复合型的木料，用一根根硬拓木浸以桐油，外裹铁皮，铆钉成门。

赤忠的大军已经返回了自己的驻地，守门和巡城的兵丁换成了经过行伍训练的民壮，行伍训练的主要是军纪和配合作战的能力，而木恩及那十几个都头教授给他们的个人战技，正在显著提高着他们的单体战斗能力。待芦岭州赚了钱，买到足够的马匹之后，他们就可以变成可攻可守的骁勇战士。

第一批随杨浩赶到党项七氏部落做买卖的商贾，带回了大批的牛羊、皮毛，筋胶牛角兽骨，他们在芦岭州招纳了大批普通百姓做伙计，已经押运着牛羊、皮毛，赶赴中原去了。

同时，一些有远见的商贾，开始从商入工，利用挖掘好的一幢幢窑洞，招纳大批男工和女工，将从党项人那儿赊买来的物品进行再加工。皮毛由针娘们做成半胡半汉新颖别致的衣袍、被褥，骨胶、兽筋、牛角，再加上就地取材的硬拓木等物则用来制作弓箭，这些东西一旦制好，既可以留以自用，也可以转手再卖给草原上的党项人，其利比原料价高十倍不止。

得到壁宿带去的口信以后，穆柯寨全力响应，不但小穆羽兴冲冲地赶来了，就连他的姐姐、姐夫也带了些单身的寨丁赶到芦岭州来。穆老寨主虽是一个没有明确官秩的山民，但是在这西北地区，一寨之主不亚于一方大员，在地方上他们拥有绝对的威望和权利，而且要时常与官府打交道，可不是耳目闭塞、目光短浅的普通小民。

芦河岭单独设州，自成一方势力，穆老寨主就感觉到了它发展的余地。如果芦岭州将来能成为西北又一藩，早些与他们建立联系，对穆柯寨就有莫大的好处。即便不是如此，如果能通过芦岭州这个桥头堡与西域羌人建立直接联系，穆柯寨同样可以获得商机，抢先一步，穆柯寨就可以比周围诸寨发展的更好。

柯镇恶和穆清漩夫妇赶到芦岭州后，也加入了民团，并且在其中担任了都头。他们不擅长草原做战，却擅长山地作战和埋伏，夫妇俩担负起了巡山的任务，对布置在各处山岭上的简单的箭楼重新进行了建筑和布署，并且在向山外一侧的密林草丛中布置了大量陷坑、机关，并通过狩猎传授给民团士卒山地作战的本领，整个芦岭州在这样的经营下真如铜墙铁壁一般。

窑洞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手工匠人们进进出出，山野中伐木工人砍伐下一棵棵大树，在山谷平原上建起了一幢幢的房屋、牛栏、猪圈。山谷里和山谷外开辟出一块块菜地和粮田。山谷外那条隐在芦苇荡中的大河即便在雨水缺乏的季节，宽度也有一里多地，这还只是可以畅游的范围，隐入芦苇丛的水面还不知有多长。

一些懂打渔的百姓用山中巨木制作了些独木船，仿佛一条条灵活的鱼儿似的穿梭在芦苇荡里，用鱼叉、鱼网捕捉鲜鱼。芦岭河水深不及两米，各种野生鱼类十分丰富，杨浩曾收到渔民们敬献给府尊大人的大鲤鱼一条，那条鱼足足能有二十斤上下，把上辈子只见过最大不超过六七斤重的大鲤鱼的杨浩惊得目瞪口呆。

叶家车行已经在府谷和芦岭州设立了商号，这样的商机，在商场上打了一辈子滚的叶老东家如何看不到？尤其是听说儿子有希望作官，把个叶老东家欢喜得跑到叶家祠堂里抱着老爹的牌位号啕大哭了一场，莫说是有钱赚，就算是赔钱的生意，这桩买卖他也是做定了。

有叶家车行专事运输，芦岭州百姓专事再加工，再加上商贾们往返采买，芦岭州每日往返的车辆都满载货物，生意十分兴隆，而且插了芦岭州的旗子，往昔极野蛮的党项人即便看见了也绝不拔刀动枪，看得许多附近州府的商贾们眼热不已，纷纷跑来芦岭州做生意。杨浩自然是打开城门热情欢迎，丝毫没有为难的意思。

外地的商贾脚夫们多了，他们大多是些单身汉，又没个落脚处，于是酒肆、茶楼、饭馆、客栈也都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自然，赌场和妓院也随之兴起，一开始还只是商贾脚夫们闲来无事在树下林中关扑搏钱，很快就发展到了有人经营起专门的赌场。而妓院最初也只是一些妇人开起了半掩门儿的私娼寮，这样的销金窟，慧眼独到者也马上抢了先机。

杨浩对这些场所的出现，并不逆天地试图去改变，只是竭力把它们纳入规范，各种酒馆饭店赌场妓寮均须在衙门登记按章经营纳税，知府衙门的府库迅速地鼓了起来。

开封府的那位赵官家事先是绝对不会想到一无所有寸瓦皆无的芦岭州会这么快财源滚滚的，按他的估计，芦岭州如果真能站稳脚跟，苦心经营十年才能勉强做到自给自足，这还是最好的打算，实际上每年朝廷上从那些已经存在上百年的边境重镇收上来的税赋，还不够补贴的支出呢，所以当初大笔一挥，免了芦岭州十年赋税。

他又考虑到芦岭州的设置必然受到麟州和府州的排挤，杨浩这个可怜知府既无钱又无人，只送了他一顶便宜的知府官帽，还附赠一个拖后腿的程判官，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不厚道，心中有愧，所以还拨付了大批的物资和钱款给他。这一来杨浩手头更宽裕了，于是一座巍峨雄伟的官衙便在谷中建造起来。

“这笔钱，是一定要花的。把它建好、建的越大、越气派越好！要让到我芦岭州来的各地商贾和党项羌人一看到这座府衙，就晓得我芦岭州的实力和威严！”这是杨浩亲口对李玉昌说的。

李玉昌上次在芦岭州赚了一大笔钱，如今眼见芦岭州生意的红火，也不禁为之眼热，他正有心在芦岭州设一家皮货商号，既承揽了知府衙门的建造任务，自然竭尽所能。

官衙建造，犹如小皇宫，其规模比例虽大有不如，但是布局上基本类似。衙前广场，府衙大门，进门之后是仪门和角门，再往前去是庭院，两侧是警卫和僚属的小户间。然后是大堂，用来举行各种仪式和办署重大事件。大堂就是电影中常见的“明镜高悬、碧海红日”堂了。

再往后去是二堂，照例也先是庭院，庭院既要美观，也要有官衙的那种大气和郑重。二堂才是知府大人处理日常事务的主要所在，二堂左右是会客室和签押房。二堂也有一块匾，比大堂小一些，上书“天理国法人情”六个大字。

二堂左右的院落是他的亲信幕僚办公所在。杨浩已聘请了那晚所见的书呆子范思棋做他的主簿师爷，这人刚正不阿，甚至有些愚腐，但是这样的人用着放心。可是幕僚如果全是范思棋这样的人，那这个知府做起来就要头疼了。

幕僚师爷，各有所长，属于为知府大人出谋画策的人物，谋划于密室，幕僚是少不了的人物；行权于上下，幕僚更要从中调度策应；令行于乡里，更要靠幕僚们的神来之笔。由于幕僚的特殊地位，杨浩才可以利用他们做许多自己不便做不好做的事情；同时由于这些幕僚有权而非官，乃是推脱责任、转嫁危机之类的不二人选，有了他们，权力运用才能得心应手，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如果这幕僚都是范思棋一样的呆子，那如何使得。

所以杨浩便把林朋羽那四个老家伙都请了来，此外又招募了一些读书人，有这四头成了精的老狐狸坐镇，这幕僚班子很快搭建起来。芦岭州如今百业待业，日常事务十分繁杂，全赖这套得力的幕僚班子，诸事才做的得心应手，杨浩只需拍板决定一些大方向上的事，具体事务全甩给了他们，结果芦岭州越来越忙，他反倒越来越轻松，不必事事亲为了。

二堂之后是三堂，这是官员日常起居之所，有些涉秘和不宜公开的案件也在这里审理，官员可以在这里品茶、更衣和读书。三堂没有匾额，只有一副楹联，为杨浩口述，由如今兼着学府教授的主簿师爷范思棋所写：“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倒是一笔好字。三堂东西两边院落是知府大人家人的住处，现在当然全部空置。

汉人文化，很重视一个“中”字。立中国而抚四夷，宇宙洪荒，以我为中。是以不管皇宫还是官衙，主要建筑都建在一个中轴线上。李玉昌这一番真是大手笔，打开芦岭州的城门，正中间便是笔直一条康庄大道，足可供二十匹马并排驰骋。

大道尽头，依山而建，便是芦岭州知府衙门，居高临下，俯瞰着谷两侧的民居，一种不凡的气概扑面而来……

※ ※ ※

三堂后面的后花园，此刻正有一个三绺长髯的青袍秀士仗剑独舞，此人正是吕洞宾。吕洞宾的剑法轻灵翔动，与当初程世雄当堂舞起“裴将军势”时满堂电光飒飒，霹雳雷霆的感觉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看在外行人眼中，那“裴将军势”是纵横沙场所向无敌的杀人剑法，而吕洞宾这套剑法，飘逸潇洒，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这才是不蕴丝毫杀气的剑舞。

可是经吕洞宾调教多日的杨浩却已依稀看出了他今日所展示的这套剑法的厉害，虽无满室剑光雷霆，可是剑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剑势轻灵翔动如同不可捉磨的一缕轻风，无孔不入，无从抵挡。但是剑上偏无半分威压，劲力全部内敛，不曾稍懈半分。

吕洞宾一剑舞罢，亦如程世雄那日一般剑如飞龙，夭矫腾空，也不知是不是唐人武士都好这样的收剑势。只不过他收剑比程世雄更加吓人，程世雄是手执剑鞘，他的剑鞘却是背在背上的，那利剑笔直自空中落下，吕洞宾手捏剑诀，摆个POSE，那剑“铿”的一声便插入鞘去，若偏了一分，这位喜欢耍宝的活神仙吕字上面插了一竖，就要变成串串烧了。

“呵呵，杨浩吾徒，你看为师这套剑法如何？”

杨浩赞道：“师傅这套剑法犀利无比，剑势一展，令人顿生无从抵挡之意，端地厉害。尤其难得之处，是这套剑法施展开来，大袖长剑，飘逸如飞，不沾一丝尘埃，如同天上神仙，令人望而倾慕。”

吕洞宾一听大喜，抚须长笑道：“徒儿好眼力，世人赞我可于千里之外飞剑取人头，乃剑仙中人物，凡夫之见，令人哂笑。为师实有三剑，一断无明烦恼，二断无明嗔怒，三断无明贪欲。你说这套剑法飘逸潇洒，不染尘埃，那正是这套天遁剑法的精髓之所在。

徒儿呀，为师这套天遁剑法学自火龙道人，当初方学时，这套剑法亦不免沾惹了一丝火气，施展开来，满堂飒飒，声势着实惊人。为师穷十年时光潜心研究，对这套剑法进行了改进，方有今日这般飘逸轻灵，呵呵……只是威力比起原来要小一些了……”

杨浩听了他的话两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吕洞宾斜眼瞄他，抚须问道：“徒儿，你想说啥？”

杨浩摸摸鼻子，吃吃地道：“师傅穷十年心力苦心琢磨，将这剑法改得……改得威力小了，只为显得飘逸轻灵，潇洒不俗？”

吕洞宾洋洋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昔日长安市上，为师舞罢这套经过改进的剑法，那真是风流倜傥，不可一世。美人争相惊呼，满楼红袖频招哇，呵呵呵……”

杨浩干笑不语，心中自忖：“大唐人物，风流气象果然大胜本朝。所思所想，与常人大不相同。说起来，这吕洞宾与古龙笔下的夜帝倒是十分相似，武功高绝，风流倜傥，处处留情，情人满天下，几乎所有女子都为之倾倒，而且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俱佳。既能随时不忘享受，又能恪守为人之道，这样多姿多彩的人生，凡世中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吕洞宾见他表情，睨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问道：“杨浩爱徒，你可是觉得为师忒不正经？”

“没有啦……”，杨浩言不由衷地恭维道：“徒儿只是觉得师父坦率可爱，风流自赏，实乃性情中人。”

吕洞宾大悦，眉飞色舞地道：“浩儿真吾爱徒，颇知为师风范。为师当年就凭这无双剑法，打动了长安市上第一名妓白牡丹的芳心，那一番温柔滋味，真个销魂儿。”

他又瞟一眼杨浩，晒笑道：“你就呆了一些，为师瞧那女子端庄于外，媚骨于生，实是一个尤物，可惜、可惜呀，那晚大好机会被你白白错过。你这性儿得改改，才能继承为师的衣钵。”

杨浩揪着一张包子脸苦笑道：“徒儿要继承的，就是师傅这种衣钵么？”

“这是自然。”吕洞宾一本正经地道：“为师少年时，宝马轻裘，任性游侠，便立下今生志向，要酒色财气，率性而为，当时……当时正是少年轻狂时啊……”

他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微笑道：“当时，为师还曾赋诗一首，自抒一生志向，赠予淮南名妓杜秋娘，诗曰：‘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后来，秋娘以此诗博了镇海节度使李锜的欢心，就此从良，做了他的侍妾。唉，很多很多年啦……”

杨浩一对眼珠子都快突了出来，这首诗太有名了，都说是淮南名妓杜秋娘想做，没想到……竟是她抄自吕祖啊。吕祖可是我师傅，不成，不成，这事没完，我将来一定得把这段故事写下来，让后人都知道，我师傅才是这首诗的原作者啊。”

吕洞宾叹道：“如今想来，那样想来，旧日时光恍若一梦。转眼间，翩翩美少年就成了沧桑中年，中年又至老年，如果……时光能够倒流，那该多好……”

就在这时，一头苍鹰遥遥飞来，在空中盘旋一周，忽地一敛翅膀，箭一般俯射下来。吕洞宾一抬眼角，就觉劲风扑面，胸前胡须飞扬而起，那头雄鹰挟着一天劲风疾射而下，已稳稳地站在杨浩肩头，歪着头睇着他看。

这是叶之璇训练好的第一头雄鹰，因为自府谷到芦岭州这段路还没有修好，行路比较困难，所以这头鹰便专用做这一段路的通讯。车船店脚牙，是当时消息最为灵通的行当，杨浩把叶家车行掌握在自己手中，所得远不止于经济利益，通过叶家车行，他能掌握社会各个层面许多方面的消息。

杨浩看罢秘信，对吕洞宾道：“师傅，这几日，我想去府谷一趟，你要不要同去？”

“怎么？为师正要把天遁剑法传授于你，有此神技在手，将来不知我徒要倾倒多少妙龄少女，方才不堕为师声名，你不好好学武，急着去府谷做甚么？”

杨浩道：“党项七氏已与夏州李氏、府州折氏‘乞降’议和，折大将军率兵回返府谷，芦岭州如今虽风风火火，可是要在这里站住脚，还离不开府州和麟州的支持和配合。麟州杨藩一向唯府州折藩马首是瞻，我这个芦岭知府怎么都得去拜会一下这位折大将军，只要能得到折大将军承喏，那麟州方面也就不成问题了。”

“嗯，那倒是应该去走一遭的，不过为师就不去了，”吕洞宾笑道：“那晚那位姑娘，着实可爱的很，连师傅我看了都起了凡心。偏生你那温吞模样儿，看着叫人着急。为师我丰姿美仪，翩跹若仙，若是与你同行，万一那位姑娘看上了为师，那为师岂不是有些对不住爱徒？”

说到这里，他的兴致忽起，欣欣然一抚美髯道：“近十年来，为师都在紫薇山上潜修，久不曾浪迹风尘，也不知宝刀老否。徒儿啊，你看为师如今这般风范，还能打动少女芳心么？”

杨浩没理这老不正经，一转身就去喂鹰了。吕洞宾一手抚须，一手捏着剑诀，独立树下，孤芳自赏。秋风至，落叶飘零，吕祖自我陶醉，飘然若仙……

※ ※ ※

契丹都城上京，如今更是一片萧杀。

草原上，原本绿油油的青草已经变成了斑斓的黄色，大片大片的野草被辛勤的牧人们割倒，堆成一个个大草堆等待运走，这是他们为牲畜准备的今冬粮食。

牧人自己要下地割草，更要看顾那些奴隶。这些奴隶有的是被人贩子自幼贩卖过来的，他们就相对自由一些，而且还要负起看管其他奴隶的责任。更多的奴隶则是“打草谷”时从汉境掳来的，还有战场上抓获的俘虏。

这些人中，除非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年的熟奴，而且表现一向驯服，才会被主人打开牢牢钉在他们双腿上的细铁镣，给他们相形较大的自由。眼前这几个奴隶，明显还是生奴，他们脚上都带着铁镣，脸上也没有熟奴历尽岁月养成的木讷和驯服。

远处，一骑红马飞驰而来，绣凤的红披风在风中飞扬，熟捻的人都晓得这是萧后到了。皇帝体弱多病，已下旨萧后可代为秉政，下诏亦可称朕，等同于契丹的女皇帝，这些牧人见了谁不敬畏，方才还对奴隶呼喝鞭笞的牧人们纷纷丢下马鞭，惶恐地匍匐在地，向他们的女皇顶礼膜拜。

萧后带着一队女兵疾驰而过，头都未回。一箭地外，还有后续人马陆续赶来。但是萧后已经过去，牧人们便站起身来，不需再向随同狩猎的部族大人们顶礼膜拜。

被迫下跪的那些奴隶们也都站了起来，拿起镰刀继续割草。一个脸上生着短髯、腮上有道刀疤的精瘦汉子慢慢抬起脸来，向萧后离去的背影深深凝视了一眼。

“啪！”他的肩上突在挨了一鞭，那牧人的鞭子甩得极好，这一鞭便炸开了他的衣衫，鞭梢如蛇吻，扬起几滴血珠。那精瘦汉子痛得一激灵，转身喝道：“你为何打我？”

“你是我买来的奴隶，只要我喜欢，就打死了你，又有甚么？萧后经过时，你敢随意敷衍，不好生下跪膜拜，若被大人们看见你不恭敬，连我也要受你牵连，你说我打得你打不得你？”

那个牧人越说越火，扬手又是一鞭，那精瘦汉子忍无可忍，两道剑眉一拧，突地伸手抓住了鞭梢一扯，那牧人立时不定，不禁一个趔趄。

他恼羞成怒，嗫唇打个呼哨，骑马巡弋的几个牧人立即圈马向这里扑来。旁边一个高壮的奴隶站到那精瘦奴隶身边，与他顶着肩膀，向那牧人怒目而视，另有一个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男子走上前去，陪笑道：“回离保大人，小六做事一向勤快，只是脾气倔强了一些，大人只要他安心做事便是，何必追究许多呢。”他走动间脚下铁镣铮铮，原来也是一个奴隶。

这人如今也是一蓬胡须，看不出年纪大小，只有一双澄澈如泉的眼睛透着年轻的活力。如果他的部属或是杨浩此刻在这里，骤然看去，恐也认不出这一位就是大宋禁军的都知虞候罗克敌。

此时，罗冬儿一身劲装，荷弓背箭，正押着后队策马而来。虽说一身劲装，可她迥异与草原儿女的水一般柔婉的气质，在诸女兵之中，仍是如月当空，卓而不群。

她的骏马后面驮着几个獐子、狍子和狐狸，这几只野物是她亲手所猎，她的骑射功夫在萧后和耶律休哥这样的大行家倾心传授之下如今进境实是一日千里。

独在敌巢小心求全的心境磨炼，骑马射箭自身武艺的提高，把罗冬儿深藏在怯弱外表下的那种骨子里的坚强锤炼了出来，如今的罗冬儿容颜如昔，但神彩更盛，那点漆般的双眸透出灵动坚毅的神韵。

“冬儿，你乖巧伶俐，如今已是娘娘身边最得宠的女官了，呵呵，娘娘说，过些时日，要封你做女官正，做她的侍卫统领呢。那样一来，你也是位大人了，要有划归自己所有的牧场和房舍，你整日随侍于娘娘身侧，到时有了自己的府邸也没时间去打理，我拨几个女婢和驯奴过去听你使唤如何？”

罗冬儿嫣然道：“那就有劳休哥大人了，这些事，我还真的做不来。说起来，到上京这么久，我也只在皇宫中行走，再不然便是陪娘娘到西郊行猎，连上京城是个什么样儿都没见过呢。”

“那……有闲暇时，我陪你去逛逛上京城可好？呵呵，上京城繁华，不弱于中原呢。”

“好啊，唉！就怕没有闲暇，抽不得身。”

耶律休哥大喜道：“只要你肯去便成，一定有机会，一定有机会的。”

耶律休哥大喜不禁，只觉罗冬儿态度渐趋和善，自己一番情意不算白费。罗冬儿悄悄瞟他一眼，心中也自揣摩：“如今总算渐渐得了萧后信任，可自由出入的机会多了。可是听说这一路南下，有许多重要关隘，我想逃走，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得妥善准备，遁走的路线要打听的明白、通关的令牌要弄到手，还要择个短时间内不会被他们发现的机会，凭我一人，着实不易，如今还需虚与委蛇，套得更多有用的情报……”

就在这时，前方几个牧人骑马过来，不由分说便对那三个奴隶一顿鞭子，双方纠缠到了路边，耶律休哥勒马怒道：“你们在做甚么，若惊了罗姑娘的马，本大人要你们好看！”

“大人恕罪”，那牧人忙弯腰行礼，谄笑道：“啊，原来是休哥大人啊，小人是回离保啊，就是从您族人那儿买了十几个奴隶的那个回离保，这几个生奴不肯听话，小人正在教训他们呢。”

这时罗冬儿的马也慢了下来，她的目光从三个生奴身上掠过，瞧及那粗壮汉子时登时一怔，那粗壮汉子看见了她，顿时也瞪大了双眼，目中露出惊骇欲绝的神情。

罗冬儿容颜未改，这三个生奴当中，铁牛形貌变化最小，所以两人对视一眼，都立即认出了对方。铁牛指着她“啊啊”连声，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罗冬儿娇躯一震，立即扳鞍下马，急急上前两步问道：“你是铁牛？你……你……你是小六么？”

那对牧人怒目而视的精瘦汉子这才看清了她容貌，不由大吃一惊：“你……怎么是你，你还活着？”

耶律休哥眉头微皱，下马走来道：“怎么，冬儿，你认得他们……”

“他们……”冬儿站在前面，急急向他们使个眼色，说道：“他们本是我的乡亲，在中原时，彼此家中都有来往的。想不到……想不到竟在这里相遇，你们……怎生到了此处？”

弯刀小六何等机警，他隐约也猜到了罗冬儿如今的处境，顺势编些理由来搪塞了一番。原来二人穿越子午谷，追踪那队契丹兵去，想要捡些便宜。结果出了子午谷，迎面正撞上耶律休哥的人马，被他的族人掳来成了奴隶。而罗克敌却是在战场上力竭负伤被擒，他被带回北国后，自承姓罗名浩，乃是军中一位都头。当时宋军皆解甲死战，而且他们人数不过两百多人，耶律休哥也难辨他话中真假，关押了一段时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和其他奴隶一同发卖，都被这回离保买了下来。”

一见弯刀小六和铁头，罗冬儿不禁欢喜的流下泪来，当着耶律休哥的面又不好太过真情流露，只得泣声说道：“我独在上京，远离中原万里，实未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乡亲故人。休哥大人，我想……把他们要到身边，待我有了府邸，由这些乡亲故人帮我打理家宅，你看……可使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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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06章 意外

耶律休哥听了罗冬儿的话本能地便想拒绝，可是一看罗冬儿哀求的目光，心肠又软了下来。罗冬儿好不容易对他有了副笑脸，他可不想为了几个奴隶惹她不快。

这几个生奴尚不驯服，在上京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大不了到时候再派些亲信过去监视着他们便是，也费不了多少心思，想到这里，耶律休哥便大方地一笑道：“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无不奉上。几个奴隶而已，有什么打紧呢。回离保啊，本大人要把他们赎买回来，你算算该付你多少钱……”

回离保站在一旁早听得明白，眼见专事调解皇族之间纠纷的大惕隐司耶律休哥大人对这位美貌少女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连忙陪笑道：“休哥大人，瞧您这话儿说的，不过几个奴隶，大人您张了口，小人还敢要钱？您尽管把他们带走，能孝敬大人，那是小人的荣耀。”

耶律休哥一笑，探进怀的手又抽了出来，说道：“成，难得你这份心思，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两个，跟冬儿姑娘走吧。”

弯刀小六目光一闪，急忙一拉罗克敌道：“还有他。”

罗克敌此时的模样与当初已有不同，耶律休哥上下打量几眼，才把他认了出来，耶律休哥依稀记得，此人是宋军的一个都头，被擒来之后也问不出甚么有用的情报，最后才发卖为奴，想不到今日又遇到他了。

耶律休哥眉头一皱道：“这个人……是一个宋军的俘虏，实不宜……冬儿姑娘，你与此人并不相干吧？”

在草原上这段时光，弯刀小六、铁头和罗克敌相依为命，互相扶持，已经建立了极深厚的友情，如今自己有了摆脱为奴的机会，怎忍心舍下罗克敌一人，弯刀小六灵光一闪，急叫道：“大人，他是冬儿姑娘的远房堂兄，怎么能说并不相干？”

罗冬儿原本聪明，只是以前性情有些怯懦，所以常显得没有主意，如今独处敌巢心智经受磨炼，这点城府还是有的，听了弯刀小六的话，晓得他是要保下这个汉人。

弯刀小六和铁头是因为她才被掳来契丹，罗冬儿心中愧疚万分，既是他想保下这人，那是无论如何都要遂了他们心意的。是以她抬头看着罗克敌，惊讶片刻，便露出恍然神色道：“真的是堂兄？你……你怎也到了这里？”

耶律休哥大为不悦，他虽喜爱罗冬儿，却还不致为了一个女子利令智昏，甘愿受人戏弄，一见他们如此作戏，直将自己做了白痴，心头火腾地一下就蹿了起来，他脸色一沉就待发作，但一指罗克敌时，却忽地想起了罗克敌自报的名号——罗浩。

他姓罗，那时他可不曾见过冬儿姑娘，会这么巧么？莫非，他真的是罗冬儿的远房堂兄？耶律休哥转念一想，大宋西北边军多从当地招募，这人自承是边军一个都头，又恰恰姓罗，说不定还真是冬儿姑娘的远房堂兄。存了这心思，转念再想，那精瘦汉子看起来心眼颇多，可冬儿姑娘却稚嫩清纯的很，若非她的堂兄，要她如此作戏，怕是神情变化很难做到这般自然。如今不妨先答应下来，回头再盘问他们身份，若有破绽，不怕他们能掩饰的天衣无缝。

这样一想，耶律休哥便哼了一声，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你也一起来吧。你们记着，有冬儿姑娘在，不会有人再去难为你们。可是你们最好也要安份守己一些，若是驯服乖巧，来日脱了奴籍却也不难。若是不然……哼！一旦闯出祸事来，不但你们倒霉，还要连累冬儿姑娘，懂么？”

弯刀小六连忙点头，罗克敌忙也做出才认出罗冬儿的模样，与她惊喜相认。因这一耽搁，与前方的萧绰娘娘就远了，耶律休哥负有护卫责任，此时不能久耽，只得嘱咐冬儿快快跟上，自己打马扬鞭，先追着萧后去了。

耶律休哥一走，罗冬儿便吩咐几名女兵两女共乘一马，让出了战马给罗克敌三人。三人一上马，铁牛便按捺不住，气呼呼地道：“嫂嫂，你怎落到了契丹人手上，那个契丹大官儿对你很是客气，你……你可是受了他的欺侮，不然怎还能够指挥这些契丹女兵？”

罗冬儿忙辩解道：“那个契丹大官儿叫耶律休哥，是契丹人的大惕隐司，专门管理皇族之间纠纷的一个官儿，权力很大。他……对我确实很是客气，不过却从不曾有什么无礼言行，是个谦谦君子，你不要多想。”

罗冬儿一替耶律休哥说话，便连弯刀小六都露出狐疑神色，他们所见的契丹人凶狠残暴，罗冬儿一个如此俊俏的汉人女子，会受到契丹人礼遇？若非许了那契丹大官儿什么甜头，她会在契丹人中混的风生水起？”

罗冬儿一见他们神情，又气又羞，说道：“冬儿被掳来后，幸得契丹皇后萧娘娘宠爱，一直留在她的身边，从不曾受人欺侮，冬儿所言句句是真，两位兄弟竟不信我么？”

弯刀小六想起罗冬儿为了杨浩不惜挺身而出，受人凌辱又复沉河，在子午谷前为了不拖累大头且能保全清白而宁可自尽，以她如此贞烈的性儿，断不致如自己所想那么不堪，忙道：“大嫂，我不信契丹人有那么知礼，却信你的为人。你说是，那定然是了，不过我看那什么休哥未必便怀着什么好心，你可要对他多加小心，保持戒备。”

罗冬儿道：“这我自然省得，咱们不要耽搁太久引人生疑，快上马。待进了上京城，寻个机会咱们再做详谈。”铁牛见弯刀小六这么说，只得暂且抛却满肚子心思，疑虑重重地上了马。

弯刀小六和铁牛有些想法不足为奇。就如笔者，二十年前自小小山村迁入沈阳城时，同学好友便一惊一咋地以良言相告：“听说城里人有养貂赚钱的，遇见迷路的小孩子便捉回去剁吧剁吧拿去喂貂，你可千万小心一些，不要独自上街。”

无知学童这般讲不足为奇，但是就连那乡村小学的老师也说：“那城中污染之严重，抬头不见天，遍地是烟尘，整个沈阳城里一棵树都不长的。城里人性情也粗野的很，酒店里的人，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如此情景，处处可见。”听得在下心惊胆战，不知道这城里是怎样一块灰蒙蒙不见天日的地方，又藏了多少凶神恶煞。

当时宋辽交往不多，又受到打草谷的威胁，是以民间百姓仇视北人，将他们妖魔化的倾向十分严重，在百姓传说渲染中的北国，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野人，毫无文明秩序可言。

孰不知当时契丹立国已六十多年，政治体制比中原还要健全，由于幽云十六州的汉人十分众多，中原经历五代之知时，又有许多汉人包括商贾和读书人北迁入契丹国境避难，就此定居下来，契丹族人汉化的程度也相当高。

此时，契丹人统治着西至流沙，东至黑龙江流域及原属渤海的地区，北至胪朐河（今克鲁伦河），南部包括燕云十六州地。以上京为中心的契丹旧地和西北各游牧部落居地，仍实行奴隶制的统治。东部灭渤海后仍实行原有的封建制。南部幽云十六州地，则继续实行汉人传统的封建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由此形成为西部、东部以及南部三个不同的区域。在这三个区域内居住着不同的民族，实行不同的制度，统一于辽朝的统治之下。 契丹贵族穿汉服、习汉文、学汉字成为时尚，许多契丹贵族在马上精于骑射，骁勇善战，回到府邸，却是琴棋书画，谈诗论画，样样精通。无论法制还是文化，北国都已有相当高的程度，那并不是一个无法无天的灰暗世界。

但是奴隶没有人权，处境比汉人家的奴婢还要不堪，那是事实。弯刀小六和铁头刚被捉来，就是置身于最底层的奴隶，又始终拘押在回离保的帐幕之下，对契丹人唯一的了解就是皮鞭和辱骂，看法自然一如既往。

罗克敌对北人却是比较了解一些的，知道北人也有父母妻儿、也知君臣忠义，而且北人向来崇慕南人文化，许多自中原而入契丹，受到契丹人重用，一跃成为契丹高官重臣的汉人不在少数。这位冬儿姑娘一直处在契丹上层人物之间，又得契丹皇后青睐，境遇好些并不稀奇。

他颔首应道：“冬儿姑娘说的是，我等虽受虐待，但北国百姓之间，与我汉人百姓之间实无二致。北人也是讲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只是我等奴隶身份，不在其中罢了。冬儿姑娘托庇于契丹皇后门下，能有如此境遇便不足为奇。”

他目光一扫，见那些女兵都辍在后面，听不清他们说话，忙又促声道：“冬儿姑娘，我看那耶律休哥对我仍有疑心，你我速速通报彼此身份，统一一个说辞出来，免得受他盘问时露出马脚。”

“好！”罗冬儿也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道：“奴家祖上，本系淮南人氏。先父罗公远，于十七年前迁至霸州柳家村定居。以教书授业为生。家母……”

她还没有说完，罗克敌就直了眼睛，失声道：“淮南罗公远？令堂闺名可是唤做李嫣然？”

这一下轮到罗冬儿吃惊了，她惊诧地看着罗克敌，说道：“我娘的闺名，除了奴家与先父，再无旁人晓得，你……你怎知道？”

罗克敌一阵激动，说道：“冬儿姑娘，啊不……冬儿妹妹，你可曾听令尊提起过罗公明此人？”

罗冬儿想了想，摇头道：“从来不曾听说……”

罗克敌脸色一黯，苦笑道：“叔父……真是至死也不肯原谅我的爹爹……”

罗冬儿愕然道：“你说甚么？”

罗克敌望着她，正色道：“冬儿，我……真的是你的堂兄，家父罗公明，是令尊的胞兄，令尊……令尊憎恶家父连事五朝，朝朝作官，被人讥讽为政坛不老松，有失读书人节气，是以心怀怨尤，兄弟二人常生口角。十七年前一晚，两人酒后争吵，家父气极掴了叔父一掌，不想叔父性情执拗，就此携了婶娘离家出走，再也没了消息。真没想到，父亲找了你们十几年都没有你们一家人的下落。你我兄妹却在此时此地重逢……”

罗冬儿听的瞪圆了杏眼，一张可爱的小嘴张成了O型，左右弯刀小六和铁牛也听得呆了。弯刀小六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言成谶，说他们是兄妹，真的就成了兄妹：“奶奶的，我还咒那回离保不得好死呢，他怎么就不死？喔！对了……我忘了说时间……”

※ ※ ※

“程判官，我芦岭州西近党项，东接府州，欲与中原往来，离不得府州折氏的支持，本府此番去府谷，尚无法预料需几日时光。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武备之事由团练副使木老、柯兄弟负责，工商税赋之事由林朋羽等四老负责，学府之事由范思棋负责，司法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各位务须齐心协力，将我芦岭州经营的红红火火。”

程德玄恭敬有礼地道：“府尊尽管放心，我等当恪尽职守，各司其责，断不会令府尊大人有后顾之忧。”

这些天，程德玄的表现可圈可点，做事兢兢业业，从无半点牢骚，那嗜酒的毛病也改了。对杨浩也恭敬的很，让人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杨浩也不知道他是痛改前非了还是怀着什么其他的心思，为安全计，便把司法刑律一事交予程德玄负责，军权由李光岑、木恩和柯镇镇、穆清漩夫妇负责。财权则由林朋羽四老调度、陆思棋把总。这两样最重要的权力分别由他信任的人掌握着，也不怕程德玄玩出什么花样，同时把这两样权力再次进行分配制衡，也避免了一家独大、贪污腐化。

见程德玄答对得体，态度恭敬，杨浩微微一笑，又与李光岑碰了一个眼神，然后向范思棋、林朋羽、柯镇镇等人抱一抱拳，一兜马缰，便率着壁宿、穆羽等人驰离了知府衙门，沿着平坦开阔的官道向谷外驰去。

吕洞宾也在他的队伍中，前些天壁宿一袭僧袍跟在杨浩身边招摇过市，大家早就看习惯了，现在又冒出个跩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中年道士，大家也不觉奇怪，杨浩不做介绍，大家也不追问。

吕洞宾近十年来都在关外苦修，与陈抟老友已多年不见，如今他年岁已高，天年将尽，与老友是见一次少一次，此番赴太华山，就是想见见老友叙叙旧。他与杨浩半路便分了手，独自策马奔向太华山，杨浩则带着一从随从直奔府谷。

直到此时才去与折御勋见面，杨浩自有他的打算。折御勋此前正装腔作势地率兵围剿党项七氏，人不在府谷，这是一个原因。但是更主要的原因是，如果早早赶去府州，那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叫花子，只能向折御勋乞讨恩赐，而无法坐下来对等的谈判。

如果是在以前，那他是不会在乎的，即便是不对等的谈判，只要保全了他亲自带出来的这几万百姓，达到了他的目的那就行了。但是如今不可以，如今他是芦岭州知府，如果不能为自己争取到足够的权益，以后处处受制于人，他在芦岭州的日子可不好过。

所以直到与党项七氏秘盟成功，芦岭州的商路已初步拓展，想要进一步扩大影响和经营，已无法忽视府州的存在，而自己也具备了一定的资本与他讨价还价，这才赶赴府谷。

杨浩上一次来，住的是府谷驿站，这一次仍旧住在驿站里。然后持拜贴去拜见折大将军，不想到了折大将军府上却吃了个闭门羹，他在府前站了半晌，入内传报的人才回来，皮笑肉不笑地对他道：“府台大人，我家节度使大人领兵出征刚刚回来，偶染小恙，身子不适，如今不宜见客。府台大人请回吧，待我家大人身子好些，再邀大人过府一叙”。

杨浩听了不愠不怒，微微一笑道：“那倒是杨某来的不巧了，折大将军身系府州安危，既染病疾，可是怠慢不得，还请管家回复节度使大人，请大人请医用药，好生歇养身体，待大人痊愈，杨某再来拜访”。

那管家没想到杨浩反应如此坦然，不由怔了一怔，待要再说什么却又忍住，眼看着杨浩微笑告辞离去，这管家侧头想了一想，又急急赶回去了。

壁宿怒道：“大人，那折御勋怎么可能恰于此时生病，又生了什么病连见客都见不得了，他这是明摆着是有意怠慢，不想与你交道。”

杨浩笑道：“也不尽然，人家是大人物嘛，大人物们做事，少有直来直往的，总喜欢绕来绕去，好象别人来找他，都是怀着千百重心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高高在上久了，城府自深，疑心的毛病是免不了的。世间枭雄哪个不是曹操？你当都和你这江湖上的好汉一般一条肠子通到底么？”

他上了马车，往座位靠背上一倚，微笑着道：“咱们回去，要知道折御勋是根本不想与我交往，还是想拿拿身段，压压我的威风，咱们只要一试便知。”

壁宿跳上马车，讶异道：“如何试他？”

杨浩泰然道：“上次我以钦差身份来府州，承蒙府州诸官吏、豪绅盛情款待。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朝本官以芦岭州知府之尊再度来到府州，理当回请一番才是。回去之后，便下贴邀请府谷官吏、豪绅赴宴，这些人不管是官还是商，个个都是仰折府鼻息过活，消息灵通、心机灵活，只要他们肯来，那折大将军倒底揣的什么心思，咱们心里也就有数了。”

他含笑点头道：“回去，本大人要施展无双书法，亲笔写请柬。这头一个要请的，就是折大将军的几位公子，呵呵，且看他们……来是不来！”

※ ※ ※

小樊楼，是府谷最大的一间酒店。

东京汴梁也有一座樊楼，就是水浒中林冲和陆谦曾经在那儿吃过酒的樊楼。那是东京汴梁最大的一幢酒楼，五代时候，那幢酒楼本是经营酒肉兼批发销售白矾的一个所在，本名叫做白矾楼。后来名气越来越大，楼也不断扩建增高，最后发展成一座有五幢的楼宇、每幢三层的建筑群。

其规模倒底有多大呢？大名府的翠云楼有百十个阁子，东京白樊楼的规模比它只大不小，一幢楼百十个房间，五幢楼就是五六百个阁子，可以说是北宋时的五星级大酒店，闻名于天下，是以便有人在府谷建了小樊楼，借了东京樊楼的名气，其规模虽比不得东京汴梁的白樊楼，也有一百多个阁子。

杨浩在此宴请贵客，与他此刻的身份地位倒也般配。杨浩的请柬漫天飞花一般地撒出去，早知折御勋心意的府州官吏和与折府过往甚密的秦家、唐家、李家这样的豪绅巨富尽皆心中有数，纵然语气不甚坚决，也没有一个断然拒绝。那些摸不透折府心意的官吏与商贾，虽无门路探听折大将军态度，却会揣摩上意，一见这些官吏的反应，便也心中有数，纷纷答应下来。

杨浩得了回信，得知折御勋的拜把兄弟永安军转运使任卿书、军都虞候马宗强、折家三位公子、唐家三少等人都答应只要有暇一定赴宴，心中便安定下来。这些人既是这般态度，那折大将军今日的拒绝相见就不必担忧，折大将军如此装腔作势，不过是想造成自己的紧迫态度，逼他做出更大让步而已。既然折大将军对芦岭州亦有所求，就不怕他不肯结盟，区别只在于做出多大让步而已。

眼看天色将晚，杨浩换上一袭文士轻袍，施施然出了驿站，便乘车直奔小樊楼而去。坐在车中，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杨浩忽地想到了那个倩丽的人儿，那一晚唐突，冒犯了佳人，害得她大发娇嗔，不许自己次日送她离开。想起当时的反应，杨浩自己也有些脸热，只道折子渝脸嫩，不好意思与自己相见，次日果然不曾去送，这一来倒忘了问她住处，如今到了府谷，可如何去找她呢？

多日不见，虽说府州事务繁杂，可是还是时常的想起她。不知不觉间，这个爱笑的可爱女孩已经走进他的心里，如今想起来，心情更觉炽热。正怔忡间，忽地马车一停，听见有人大声喝骂和女人嘤嘤啼哭之声。杨浩忙收敛心神，问道：“出了甚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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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07章 携美赴宴

前边的马夫回禀道：“大人，有人于闹市间殴打妇人，许多百姓围观，阻了咱们的去路。”

“哦？”

杨浩心中好奇，顺手掀开轿帘，探身向街上看去，隔着七八丈远，就见一个身穿铜钱纹员外袍，头戴员外帽的矮壮中年男子，正扯住一个年轻妇人的头髻，劈头盖脸一通掌掴，打得那妇人披头散发，口鼻流血，情形说不出的狼狈。

杨浩皱了皱眉，眼见街上许多人围观，却无人上前解劝，不悦道：“这算甚么，大男人当街打女人，这么多人在此围观，竟无人上前解劝一下。壁宿……”

壁宿会意，向他点点头便溜下马去，泥鳅一般挤进了人群。杨浩远远的再看那员外，虽是身着一身员外袍，却是满脸横肉，两只金鱼泡的眼睛，浓眉重须，十分凶狠，直如一个杀猪的屠夫。

那少妇本来容貌十分姣好，被他厮打得蓬头乱发，脸上片片淤青，两颊赤肿。那人仍是毫不客气地狠狠掌掴，一边破口大骂，其形其状十分恶劣。只是那人方言浓重，语速又急，杨浩离得远，也听不清他在骂些甚么。

片刻功夫，壁宿从人群钻了出来，往车上一跳，摊开双手道：“大人，咱们没法管呐，人家大官人教训自己的小妾，谁管得了？”

杨浩问道：“因为何事？”

壁宿讪讪地道：“我方才打听得消息，这员外叫郑成和，是个暴发户，如今专做皮毛生意，有时也贩些驴骡牛马，门庭不大不小，家业不厚不薄，在府谷也算小有名气的一个商贾……”

杨浩打断道：“我是问，他为了何事殴打那妇……殴打他自家的妾侍。”

壁宿苦笑道：“这人是个出了名的妒夫，据说他家的后院儿连条看门狗都不许是公的，家中美妾侍婢十余人，但有丝毫触逆，非打即骂。方才他与那妾侍自旁边那家珠宝店出来时，与一少年错身而过，那少年只向他的妾侍客气地笑了笑，也没做旁的事，那少妇素知自己官人好妒，更加不敢看那少年，不想被郑大官人瞧见，还是妒火中烧，把自家妾侍扯过来便打，就是这情形了，人家自家事，旁人怎好管得？”

杨浩想起自己老娘也是这般受人作践毫无身份的卑微女人，一时触动自己心事，不由无名火起，他一弯腰出了车轿，便想跳下车去。车左坐着一个年青人，名叫何京笑，本是北汉一县衙的刀笔吏，被杨浩招聘到知府衙门，此番随行府谷的，一见大人动作，立即劝道：“大人不可，这里可是府谷。”

杨浩怒道：“那又如何？”

何京笑道：“大人，民不举，官不究。更何况这是自家官人教训妾婢，官府也管不得。再者说，大人您可不是府谷知府，越俎代疱，不免要触怒折大将军。大人身系万民，有大事要做，旁人家的私事，理他作甚？属下以为，这样的事，还是不要干涉的好。”

秋风迎面一吹，杨浩的神志也清醒过来，他怔怔半晌，悲凉地一叹，郁郁地坐回车子，沉声道：“驱开路人，绕道过去。”

壁宿看他神色不愉，也不敢多言，忙示意那车夫将车赶至路侧，驱散围观路人绕道过去，走到那郑大官人旁边时，人群中忽地钻出一个玄衫少年来，一把抓住那郑成和的手腕，双眉倒立，厉声喝道：“混帐东西，为何这般殴打一个妇人？”

这少年不但声音清脆，长相也似温润处子一般俊俏妩媚，那郑成和一见了他，不由哈的一声冷笑，高声嚷道：“就是你，就是你，方才那人就是你。你们这对狗男女，我看你们眉来眼去的就知你们不是什么好相与，怎么样？怎么样？我这里刚一打这贱人，你就忍不住跳出来了。小淫妇，你还说不曾与人私通，他怎为你跳将出来，老爷我今日不当街打杀了你这贱婢，难消心头之恨。”

杨浩一看那玄衫少年，眼中登时露出惊喜神色，失声道：“折姑娘？”

那玄衣少年正是易钗而弁的折子渝，听郑成和又妒又恨地一吼，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禁鄙夷道：“自私好妒，殴打女人，哪个女子随了你这样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你给我看清楚了，本姑娘是男是女！”

她把胸膛一挺，高高扬起的秀项上不见喉结，胸口蓓蕾微微耸起优美的曲线，再配上她俊俏妩媚的五官、清脆悦耳的声音，分明就是一个穿了男装的女子。

四下围观的百姓恍然大悟，不禁哄堂大笑起来，那郑成和眼见对方竟是一个女人，方知误会了自己爱妾，面红耳赤之下，他吱唔一阵，突然又复恼羞成怒，抬腿便是一脚，将那喜极而泣的小妾踹了一个大跟头，恶狠狠骂道：“不知羞的贱婢，你看不出人家是个女人么？见了个穿男装的小娘们，你也无端地发骚贱笑，如此浪荡无行，回去爷再好生收拾你这小浪蹄子！”

郑大官人骂完了，便灰溜溜地上了自己的马车，那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妇被他毫不疼惜地一脚踹在地上，捂着小腿痛苦呻吟，郑成和在车上坐定，怒喝道：“还不滚上车来？要给老爷我丢人现眼么？”

那妇人不敢怠慢，急忙爬起身来，忍着眼泪，一瘸一拐地上了他的马车，像条被主人痛殴了的狗儿似的，怯怯地凑到他身边去。郑成和鼻孔朝天，脚下“嗵嗵”地在踏板上踢了两脚，马车便向前驶去。

折子渝见那妇人不争气的样儿，恨恨地一跺脚，正想转身离去，杨浩急叫道：“折姑娘。”

折子渝应声抬头，一见是他，一双俏目不由张大，惊讶中露出欣喜神色。

其实杨浩到了府谷城，而且还吃了她大哥一碗闭门羹的事，折子渝已经知道了。对大哥的心思，她更是心知肚明。这件事，她不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做甚么干预。

这些日子芦岭州在做些甚么，成效如何，她一清二楚。她看中的男人，既然似会点铁成金术的神仙一般，把一无所有的芦岭州，把人人视作死地的芦岭州，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块风水宝地，难道还应付不了自家大哥的手段？

得知杨浩吃了闭门羹回去，立即大撒请柬宴请府谷官绅，折子渝就晓得杨浩是要旁敲侧击，打探大哥底线。自家倾心的情郎和长兄如父的大哥斗法，为了各自利益讨价还价，慧黠如她，自然是要置身事外的。而且，这个冰雪聪明的小女子，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她倒想看看，是自己大哥手腕强硬一些，还是那个他更胜一筹，所以虽极想与杨浩相见，还是暂时克制了自己的感情隐居幕后。

今日杨浩去小樊楼的事她也知道，却是有意置身事外。她九叔因为官家有削藩之举已去了中原，如今她暂时接替九叔，负起了折府的密谍事务，这些日子也很忙碌，为行动方便，常着男装出行，不料想见他时，偏生无法相见。想避开他时，却偏偏撞见了他。

折子渝心中叫苦，却故作欣然地上了车，一挨近他身子，想起他上次冲动反应，还未说话，折子渝脸色先晕红起来，轻声说道：“我正想，眼看秋风起了，却不见你来。这想着想着，你就来了。”

杨浩一探手放下了轿帘，折子渝更加不自在，臀儿便悄悄往座位一侧挪了挪。杨浩拉住她手，亲热地道：“我也不曾想，在这里遇见你。方才还在发愁，不知该往哪里去找你呢。”

折子渝见他牵挂自己，心中也自欢喜，抿了抿嘴唇，她才低声道：“我也……时常想你……”

这一句话说罢，二人再复无言，杨浩握着她柔润的小手，两人执手相望，眼中尽是浓浓情意。车轮辘辘，也不知过了多久，折子渝才“啊”的一声清醒过来，她抽回手，轻轻掠掠鬓边发丝，忸怩道：“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喔，”杨浩道：“我在小樊楼设宴，款待府谷官绅。你……与我一同去吧。”

“甚么？”折子渝一听“大吃一惊”，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你如今是芦岭知府，宴请的又都是府谷的高官巨贾，我一个小女子，我……”

杨浩又轻轻握住她手，柔声道：“今日遍撒请柬，柬上早已说明，此是便宴，无干官事，只为答谢府谷士绅前次我来的款待之情。各位官绅富豪可携家眷同来。我知西北不比中原，女眷亦可同席，你怕甚么？”

折子渝听了这话，霍地抬起头来，眸中露出惊喜之色，旁人带的是家中女眷，他带自己去做什么？杨浩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分明就是承认了彼此的关系了。难道自己的终身，真的就此着落在他的身上了。

折子渝忽又想起扶摇子那日含糊所言，芳心中忽又忐忑起来，预知一些事情，果然不是好事。否则此刻只有欢喜，哪里还会患得患失。扶摇子那老道说甚么双夫之命，他……他可别出了甚么事情才好。

折姑娘心思百转，杨浩见她欢喜不语，只道她答应了，欣然道：“你答应了便好，咱们这就走吧。”

他微笑着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你虽着男装，仍是国色天姿，妩媚端庄，哈哈，我想……你今晚的风头一定盖过所有官绅女眷的秀色了。”

折姑娘暗暗叫苦不迭：“这一下可糟了，他宴请的那些官绅，有几个不识我相貌的？这一遭儿随他去了，慢说穿了男装，我就是穿一身乞丐装，也定然是要震惊全场了。大哥正想给他一个下马威，我却随他出双入对……苦也，苦也，这可如何是好？”

饶是折子渝智计百出，此时也全然没了主意。那时男女对感情一事终究要含蓄一些，不比现代开放。杨浩纵想求亲，也只会请了媒人，去对她父母商谈下聘，不会与她私下计量。如今邀她同赴宴会，已然是最明白不过的表白了，如果她拒绝，会不会给杨浩一个错误的讯号，让他误以为自己不想嫁他？

有了这份担心，折子渝便不敢轻率拒绝，可若不拒绝……折大小姐不觉直了眼睛：这晚的酒宴，那可真的精彩了……

※ ※ ※

小樊楼今日被杨浩包了，大厅中百鸟朝凤图下的酒桌上，已经坐了些先到的官绅，但是身份较高的官员和商贾却是一个没到，以他们的身份，当然没有主人未到，便先行现身自降身价的道理。

但是折家几位小公子却不管那些，他们最大的才十八岁，都是活泼好动的少年，哪有耐性等待，早早的便到了地方。见折家几位公子到了，有些想确定一下折府意图的官员、商贾便纷纷凑过来探他们的口风。

此时酒宴未开，但小樊楼为府谷第一酒家，照应自然周到。干果蜜饯、清酒茶水已纷纷呈送上来，折惟正酒来杯干，喝的高兴，便大声道：“你们不须问了，家父素来威严，本公子哪会去探他口风？所以你们从我这儿也是什么口风都探不去的。”

众官员士绅顿时大失所望，折海超便笑道：“如果芦岭州放弃武力，专事商贾，那么我府谷也不妨与他分一杯羹。可是他杨浩不曾请示我伯父，便自作主张，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总要打压一下他的气焰才好。再者，让他生了敬畏之心，咱们府谷不也多得一些好处吗？”

众官员士绅听了连连点头，有那谨慎的仍然问道：“二公子，这……是折大将军心意吗？”

折惟信哼了一声道：“家父虽未明言，难道我这做儿子的还看不出他心意吗？今日赴宴，是不想断了他杨浩的念想，却也不是就此杯筹交错，你好我好。一会儿，我任叔父也要来赴宴的，到时你们就知端倪了。诸位稍安勿躁，到时只管看我叔父眼色行事，让他晓得我府谷官绅上下一心，要想得到我府谷支持，还怕他不让出重利来？”

众官绅听他说的如此明白，不由嘻笑颜开，纷纷点头称是。

这时折惟昌兴高彩烈地跑进来道：“来啦来啦，杨浩的车驾已经到了巷口。”

折惟正忙道：“快快快，各自归位，各自归位，莫要先乱了自家阵脚。”

那些小官商贾纷纷赶回自己座位，折惟正等人今天有意要给杨浩再来一个下马威，便有意坐得东倒西歪，杯中也尽斟了酒，旁若无人，自饮自酌，要让他杨浩一进来，就晓得他们不把这位芦岭知府兼团练使大人放在心上。

杨浩的车子驶进巷中，折子渝眼见已经到了小樊楼，心中更慌，期期艾艾地道：“浩……浩哥哥，你是官身，如今宴请的不是府谷的官吏，就是地方上的巨商大贾，我……我只是一个民女，身份卑微，怎好与官绅们的家眷相见。再说……再说……”

她脸上泛起两朵桃花，垂下头去幽幽低声道：“浩哥哥，你的心意，子渝心中明白。可是你我毕竟不曾……不曾有什么名份在身，这般出去，惹人笑话。”

杨浩被她一声“浩哥哥”叫得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他已经负了一个深爱他的女子，怎肯再让这为之倾心的女孩儿为他受委曲。方才在街头所见一幕，更是深深刺激了他，身份卑微？身份卑微的好女子就活该受人欺负吗？

他一把攥住折子渝手腕，豪气干云地道：“我今拜下一位道人为师学习武艺。恩师一生，率性而为，活得逍遥自在。我这徒儿，怎好丢了师父的脸？自然也要率性而为才是。子渝，你不要害怕，谁若辱你，便是辱我，杨浩从此再不容自己的女人受人欺侮，受人伤害。走，我们下车！”

折子渝被他一声“我的女人”叫得芳心一颤，那拒绝的话儿再也说不出来，被他一扯，就像吃了迷魂药儿似的，乖乖地随他下了车，小鸟依人般傍在他的身旁，耳畔心中不断回响的只有那一句“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一时满腔欢喜，柔情万千，都忘了身处何处。

杨浩一下了车，就见旁边停了一辆马车，车旁站了一个矮胖粗鲁的男人，虽穿一身员外袍，那臃肿不堪的身子却如水缸一般难看，他那两条小短腿往车旁一站，好象比那车轮也高不了多少。

只听他粗声粗气地往车上骂道：“贱婢，老爷我本想带你出来给爷长长脸，瞧你那脸，如今跟猴腚似的，可怎生见人？”

杨浩一瞧，这夯货正是路上所见那个奇妒无比的郑成和郑大官人，郑大官人越说越怒，撸撸袖子，往掌心呸了口唾沫便要上车：“眼看时间到了，又不能回去换个人来，奶奶的，来来来，让爷再掴几下，整张脸都红起来，就看不出异样了。啐啐！”

车上那小妾骇得浑身发抖，连忙哀求道：“老爷，求你不要再打了。我……我在车上稍作打扮，敷些胭脂水粉，一定遮掩得下去。”

“这个家伙也是来赴宴的？那几次饮宴，我见过他么？”杨浩怔了一怔，忽想起有几次宴会自己都推脱未去，是由程德玄去赴宴的。这人想必就是那时去的，如今依着当初的请柬，也受了回请。

虽说他很是看不上这郑成和，甚至相当的厌恶，可是这些人肯来赴宴，还如此重视这场宴会，分明就是看上了芦岭州未来的巨大商机，杨浩倒不便多说什么。他暗暗冷哼一声，鄙夷地瞥了那矮冬瓜似的郑成和一眼，便温柔地牵起了折子渝的小手。她的小手掌形纤美，肌肤温润如玉，真个是叫人百抚不厌。

杨浩回眸一笑，柔声说道：“子渝，我们走。”

“喔……”折子渝像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被他牵着一步步走向小樊楼的大门，心中只是哀叫：“完了完了，死了死了，我折子渝这一下可要成为府谷第一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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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08章 不请自来

“当朝翊卫郎杨浩杨大人到……”

唤其官名，而不提其差使，分明是要强调一下他如今不过是个七品官。在府谷折家这一亩三分地上，朝廷的一个七品翊卫郎当然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官儿。

迎宾唱了官名，却不见厅中有人出迎，杨浩也不以为然，携了折子渝的手便坦然入内。

“哈哈，各位大人、各位公子，杨某今日宴请诸位，反来得迟了，失礼，失礼，恕罪、恕罪。”

杨浩走到厅中站定，放开了折子渝的手，满面春风地打了一个罗圈揖。众官吏士绅们得了折惟正的嘱咐，照样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喧嚣谈笑之声不断，只将双眼向他望来。

待看清了杨浩身边那个如墨衣裹玉，明艳照人的玄衫少年，许多人便是微微一怔，继而看清了‘他’容颜，那些人脸上俱都露出惊容。那身子都如中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那儿，所有的喧嚣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利刃一下子切断了似的。

折惟正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把一杯酒灌进嘴里，连看都懒得看杨浩一眼。但他忽觉厅中气氛有些异样，抬头一看，忽然“吭”的一声，两道酒水便从鼻子里喷泉一般涌了出来。折海超的神色也有些呆滞，他举着一杯酒，正要往嘴里倒，这时那杯酒还是慢慢倾倒下来，却全倒在了自己脸上。

折惟昌年纪小，一眼看见小姑姑，登时大惊失色，张口就要叫出声来，还是他二哥折惟信反应快，一把掩住了他的嘴巴，把他的声音堵在了嘴里。

杨浩料想一进厅来，这些人多少是要给他一些难看的。他的目的，是借这次饮宴测试一下折御勋的真正态度，同时有一些不方便由折御勋和他面谈的事情，也需与折御勋的幕僚心腹交谈一番，了解一下折御勋的底限。

至于这些小鱼小虾的有意折辱，若是沉不住气与他们计较，徒惹一身闲气，反显得自己没有城府，所以他一个罗圈揖行下来，根本谁也不看，昂然便向主位走去，耳听嘈杂声止，还道旁人是被他从容的态度震摄，哪晓得自己竟成了那只假虎威的狐狸。

折惟正兄弟四人看着折子渝，俱是一脸惊疑，折子渝窥个空档，向他们狠狠一瞪。兄弟四人被小姑姑饱含威胁的目光一瞪，慌忙低下头去，噤若寒蝉一般，再也不敢作怪。

杨浩施施然走到主位前，一转身正欲就坐，却见折子渝没有跟上来。她站在门口，神色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杨浩还道她见了一堂贵宾举止有些失措，这时自然需要自己为她做主，便一撩官袍，坦然坐下，向她招手唤道：“子渝，来这里坐。”

“喔……”杨浩一声呼唤，折子渝连忙答应一声，杏眼瞄向折惟正等人时的煞气威风一扫而空，乖乖便向杨浩走去。一身男装，却走出了十分的女人味来。

一见折子渝这般听话，竟是他们从来不曾见过的气象，折惟正四兄弟眼珠子都要鼓了出来，折惟信胆战心惊地道：“大哥，他……是男是女，真是小姑姑吗，怎么……怎么这么听那杨浩的话？”

折惟正没好气地道：“废话，你没听杨浩唤她芳名子渝，形貌与小姑姑一般无二，又是同名，难道还有第二个人么？”

折海超鬼祟地道：“大哥，小姑姑……这般听他的话，莫不是……莫不是喜欢了他？”

折惟昌登时惊道：“甚么？不会吧，那他不就是我们的小姑夫了？咱们……咱们还要不要为难于他？”

折惟正道：“为难他杨浩不打紧，得罪了小姑姑，可就再无宁日了。你们也看到了，小姑姑在他面前如此乖巧听话，那可是从不曾有过的事情。”

折海超道：“小姑姑不知何时与他相识，竟有了这么深的情意，不知伯父知不知道，难不成咱们误会了伯父的心意？大哥，依我之见，咱们还是赶紧派个人去，把此间事情禀报伯父知道，看看他如何处断才是。免得咱们莽撞，坏了伯父的大事。”

折惟正瞿然道：“不错，海超所言甚是。我出去一下，吩咐人马上回去。”

就在这时，杨浩见到许多宾客都不错眼珠地看着自己身旁坐下的折子渝，便呵呵一笑道：“诸位，今日杨某在小樊楼设宴还请诸位，是答谢诸位对杨某的款待之情。所以请大家尽可携带家眷来，大家越随意越好，不须有甚么拘谨。这位折子渝折姑娘，是杨某的红颜知己，今日在路上相遇，杨某临时起意，特邀折姑娘来，充作女主人，待女宾们到了，也好有个合适的主人款待。”

他又转向折惟正，笑道：“折公子，说起来……这位子渝姑娘与你还有一些渊源呢。唔……看年纪，你们应该以兄妹相论才是。”

“喔？当真？果然？哈哈……哈哈……”折惟正干笑两声，几乎失手打翻酒杯。

杨浩微笑道：“正是，府州折氏、云中豪门，在此数百年来，折氏家族开枝散叶，子孙无数。这位折姑娘，也许你不认得，不过……她也是府谷折氏后人，算起来，是你一门远亲呢。喔，对了，听说折姑娘的九叔在你府上做个管事，说起他来，你应当认得的？”

折惟正咧了咧嘴，只是那笑真比哭还难看：“是么，呵呵……不知……不知这位折姑娘的九叔，姓甚名谁啊？”

折子渝吸吸鼻子，脸色糗糗地道：“喔……我九叔啊……折家大小管事数百个，说了他的名字，公子你也未必晓得。小女子确实也是折氏一系后人，我九叔名字中有个德字，是德字辈的。”

“哎呀，姑娘的九叔是德字辈的？如此说来……如此说来，按辈份，我该唤您一声小姑姑才是。”

折惟正“又惊又喜”地站起来认亲：“海超、惟信、惟昌，快快起来，见过小姑姑”。

“小姑姑……”兄弟四个如释重负，齐刷刷向折子渝行了一礼。

“哇，你辈儿还挺大的。”杨浩悄声对折子渝道。

折子渝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四个打小与她玩作一堆的“刚认”的侄儿，讪讪地道：“这个……是啊，我爹比我九叔大着二十多岁呢，这个……大家族都这样，都这样儿……”

折惟正屁股刚一挨凳子就小声道：“惟昌啊，你年纪小，不会有人注意你，你溜出去守在门外，但有来客，千万嘱咐一下，莫要让小姑姑露了马脚。”

“好！”折惟昌兴高采烈地道：“我明白了，小姑姑这是在帮着爹爹算计姓杨的，使得是美人计，对吧？”

折海超叹了口气，摸摸他脑袋道：“四哥，我们众兄弟之中，看起来还是你聪明些……”

折惟昌得他夸奖，大喜道：“二哥，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唉……可愁死我了……”

※ ※ ※

唐府，一辆高轮马车傍在二门外面，唐三儿披头散发、博带宽袍地走过来，脚下却已把高齿木屐换了一双布履，他走到车旁，正要举步上车，忽听一声娇唤道：“三哥，等等我。”

唐三扭头一看，吃惊道：“焰焰，你来做甚么？”

唐焰焰一阵风般赶来，说道：“我也去，哼哼，我正打算去芦岭州找他，那混帐却自己送上门来，好的很，我陪你去见他。”

“这个……焰焰，今日赴宴的，都是府州官吏、地方豪绅，你一个女孩儿家……”

“你那请柬我看过了。可以携带女眷，不是么？”唐焰焰屁股一拱，把唐三儿顶到一边，打开车门大剌剌地往车厢中一坐，瞪起杏眼道：“看什么看，难道本姑娘这模样会给你丢脸不成？”

唐三摸摸鼻子，苦恼地道：“小妹吖，今天赴宴的，都是府谷有头有脸的人物……”

唐焰焰大怒，柳眉竖起，挺直娇躯道：“难道你家唐大姑娘就没头没脸了？”

唐三干笑道：“那倒不是，我家小妹何止有头有脸，还有胸有臀呢。”

“哼哼，你知道就好。”唐焰焰洋洋得意地靠回座位。

唐三无奈地摊手道：“可是……小妹吖，女孩子，应该矜持一下才是。哪个男人不喜欢柔情似水的女孩？你也知道，他如今已是芦岭州知府，论身份，不比咱们唐家低。如果你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讨他欢心了。”

唐焰焰轻轻侧首，抚着胸前垂髫秀发，小鸟睇人一般娇俏：“三哥，谁说人家不矜持了，你道我是去寻他打架不成？你看人家如今这副模样，难道还不淑女么？”

唐三看看自己小妹，今日打扮果然柔婉。上襦下裙都是浅绿色，一件衣身狭窄短小的夹衣，领口和袖口用金丝刺绣，还镶着绫锦，但颜色偏素，华美中不失素雅。

至于下裳，则是一件下摆呈圆弧形的多褶斜裙，款式贴臀，宽摆齐地，腰间一条细细的带子。上衣下裳皆剪裁精巧合体，显得纤腰细细，娇小美丽的酥胸也显得更饱满了些，这使得少女原本秀丽清纯的容貌中凭添了些许妩媚。

看得出来，今天妹妹是精心打扮过了的。浑身素雅，遍体娇香，脸如莲萼，唇似樱桃，两弯细细柳眉犹如远山含黛，那种娴雅妩媚，大家风范，嗯……如果她不露出嚣张的神态、放肆的言语，和那大胆直如异族少女的奔放，倒真的是一个清纯可爱的小佳人。

唐三少沉吟片刻，不放心地问道：“你……今日真的只随我赴宴去，不会生事？”

“当然啦，绝不生事。”

“不管什么情形，不管那杨浩有没有惹你生气？”

“当然啦，我会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自己的脸吗？你放心啦。”

“你……保证今晚一定做个淑女？”

唐焰焰的两道柳眉慢慢竖到了极限：“你上不上车？你不上车，我替你去。”

唐三少赶紧爬上车子，往她旁边一坐，愁眉苦脸地道：“妹妹，哥哥实话对你说了吧，今日杨浩邀宴，府谷的官吏士绅们是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的，这样做嘛，是为了打击一下他的气焰，他若肯乖乖地夹起尾巴做人，以后唯折府马首是瞻，两州合作才能长久。你今日去便去，却只做个看客，千万不要愤愤不平。这其中轻重，你千万要分清啊”。

“今日府谷的官吏士绅们要给杨浩一个下马威吗？”

唐焰焰不惊反喜，雀跃拍掌道：“好啊，好的很！他这人就是属驴的，赶着不走打着倒退，哼！就该让他吃点苦头，他才晓得天高地厚，才晓得得我唐家相助的好处。”

她发完了狠，重重一拍唐三少的肩膀，十分豪爽地道：“你放心，今天去，我只是看看他，他被你们欺负的灰头土脸才好，我绝不会帮他，也不会胡乱说话丢你唐三少的脸。唐大姑娘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来着？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去吧！”

※ ※ ※

赴宴的官员士绅越来越多，女眷们集中于侧面几席，由折子渝负责款待。一开始杨浩还不放心，生怕折子渝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在这些命妇贵妇们面前生怯、举止会有失措。他一面接迎客人，一面时不时向女客们那边溜上两眼，待见折子渝落落大方，言语得体，这才放下心来。

在座那些比杨浩先到的官吏士绅地位较低，本来有许多人是不认得折子渝的，不过如今互相询问一番，也早就晓得了她的真正身份。他们没有本事探听折大将军心意，都是从旁察颜观色，暗自揣测。如今折大将军的胞妹居然陪同杨浩赴任，还以女主人自居，二人的真正关系已是昭然若揭，他们哪里还敢对杨浩无礼。

而后来的客人们身份较高，大多却是认的折子渝的，他们还没进门，便在门外得了折惟昌的嘱咐，要他们千万不要与折子渝相认，不可说破她的身份。这些人俱有城府，顿觉其中有些蹊跷，因此不动声色进了厅来，便暗暗观察二人，待见二人情愫暗蕴的模样，分明便是一对情侣，不免便疑心芦岭州与府州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

折家的大小姐嫁了谁？嫁给了麟州杨家现任家主的大哥杨继业。麟州、折州从此结为同盟，共进共退，西抗夏州，东抗大宋。近二十年来如同体。如今……莫非折大将军有意故技重施，再以姻缘与芦岭州杨浩建立同盟？

一时间，他们得不到明确的指示，不晓得折大将军心意，不免都失了主意，今晚赴宴的主宾是折大将军心腹、亦是折大将军的拜把兄弟永安军转运使任卿书。众人如今只想等他到来，看看他是什么态度，如果说最知折御勋心意的，那自然为他莫属。

这样一来，任卿书未到之前，便再无一个宾客敢对杨浩无礼，折惟正那些公子们暗暗琢磨的折辱杨浩的法儿，更是一个也不敢使将出来。

杨浩见了众人客气的模样，原先预料的针对他的刁难竟是一桩也无，不由暗暗纳罕：“奇怪，看众人客气中带着些敬畏的态度，今日不像是想要难为我呀。折大将军先送了我一碗闭门羹，却又不许这些人难为我，他的心意倒是有些让人揣度不透了，比起这些久居上位、惯使心机的大人物来，我还是嫩了一些啊。

折御勋自己避不露在面，又不想靠这些人给我施加压力，他倒底在打甚么主意？嗯……也说不定这些赴宴的官吏不够资格探知折御勋心意？不管如何，任卿书做为永安军转运使，是一定会明白折御勋心思的，待他到了，折御勋倒底是什么心意，也就水落石出了。”

永安军转运使任卿书的马车终于到了。马车一停，车夫跳下车去，放下踏板，打开车门，车中先走出一人来，一袭白袍，肋下佩剑，虽是文士打扮，眉宇之间却尽是勃勃英气，正是府谷军都虞候马宗强。

随后走出一人，也是文士打扮，头戴翘脚幞头，颌下三缕微髯，年约四旬，神情气度，自蕴威严，正是永安军中的财神，转运使任卿书。

任卿书下了马车并不进楼，他看了眼气势恢宏的小樊楼，回首向车中笑道：“呵呵，衙内，这里就是小樊楼了，请。”

车中应声探出一个人头来，这位衙内豹目环眼，一双眼睛充满剽悍的野性。头顶刮得光秃秃的发亮，额前刘海却蓄得极长，自左右编成小辫儿垂下来。颌下胡须虬生而曲卷，两只耳朵上各戴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大耳环，竟是党项人打扮。

抬头看看小樊楼满楼灯火的辉煌模样，他鼻翅一震，发出重重一哼，一只黑色的皮靴才伸出来踩在踏板上，只听踏板吱呀呀一响，整辆车子微微一沉，这人已然落地。

他健壮魁梧的身子舒展开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动作虽然慵懒，浑身却似充满了劲道。看他身量，有一米八上下，体重至少两百多斤，可这样的体重，却让你看不出一点臃肿累赘的感觉，反而感觉他一旦动起来，会矫健敏捷的如同一头豹子似的。

这人身穿一袭左衽短袍，袍裾尽饰白色狼毫，腰带上挂着一口镶嵌着宝石的硕大弯刀，看起来煞气腾腾。

他哼了一声，讥笑道：“西北有三藩，这芦岭知府先来拜府谷，看来在他心中，折节度才是份量最重的人啊！嘿嘿，走，他不去夏州，我李继筠便纡尊降贵，亲自来拜一拜他。”

说罢宽厚的肩膀一晃，两只纯金的大耳环摇晃着，便当先走向大门，龙形虎步，十分跋扈。任卿书不以为忤，他微微一笑，对马宗强递了个眼色，便随在了李继筠的身后。

西北第一强藩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之长子，大宋钦封的定难军衙内都指挥使、检校工部尚书李继筠，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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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09章 彩头

厅中宾客们已到了十之八九，杨浩见众人没有使什么花招难为他，心中虽觉有些诧异，却也放下了心事，便起身逐桌向客人们寒喧招呼。折惟正做为折府大公子，在座官绅们的代表，自然要在一旁帮他介绍身份。

两人到了靠近厅门的一桌时，客人们纷纷起身致礼，这些客人的地位就比较低了，看着杨浩和折大公子时，脸上谄媚的笑容也就多了些。一个矮胖子携着女眷刚刚赶到，正与这一桌的朋友打着招呼，还未来得及把女眷送到左侧那边女宾们聚集的地方去，一见折大公子与杨浩满面笑容地走过来，忙也站住身子见礼。

杨浩一看此人，正是路上两次相遇的那个郑成和，他下意识地便向郑成和身旁女人看去。这女人大概是常被奇妒无比的官人殴打，熟能生巧，颇知如何掩饰伤痕，这时脸上敷了粉、又涂了胭脂，头发也重新梳理过，那副狼狈样儿已然不见，虽说若仔细看去，还能发现她的脸颊还有些肿赤，却也不是那么明显。看这少妇姿容颇为妩媚，也真难为了那郑成和说打便打，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郑成和听折惟正介绍，眼前这位年轻公子便是芦岭知府，脸上立时露出恭敬的笑意，待见这位年轻的知府大人一双眼睛尽在自己侍妾脸上打转，登时妒意又起，脸色也阴沉下来。

杨浩打量那侍妾几眼，忽地发现郑成和不愉的神色，心中不由一凛：糟了，像他这样好妒的男人着实少见，他当着这么多官吏士绅未必就敢当庭发作，可是他隐忍回去，恐怕他这位可怜的侍妾更要受到百般折磨，忙打个哈哈掩饰道：“郑员外，本官略知一点医道。今观郑员外女眷气色，似乎稍有不妥，若是有甚么不舒服，可不要延误了医治才好。”

郑成和一听，这位知府大人着意打量自己的女人，原来只是看出有些不妥，心里这才舒服了些，呵呵笑道：“大人眼光锐利，小人这个侍妾的确偶染小恙，不妨事的，不妨事的。伊人，真个不懂规矩，见了大人还不见礼？”

他那侍妾被杨浩一打量，便觉心惊肉跳，站在官人身后不敢有丝毫举动，生怕惹得官人不高兴，哪里还敢上前见礼，听到他吩咐，这才慌忙福礼，举止难免有些局促。郑成和不悦道：“去去去，不上台盘的东西，且去女宾那边就坐。”伊人听了如释重负，慌忙又是一礼，急急向女宾那边走去。

杨浩暗暗摇头，对这位心胸狭窄、妒意超强的郑员外，他实无半分好感，正想绕过他去再见见其他人，门口忽地闯进一个人来，那唱礼的门童赶上前去还未及问他名姓身份，被他随手一拨便跌到一边去，险些撞翻了一席酒。

折惟正一见此人，眉头微微一皱，随即露出一脸笑容，急步上前道：“衙内怎地来了？”

杨浩也向那人看去，只见此人头顶秃秃，两鬓垂着小辫儿，两耳各带一只硕大的金环，身上一袭饰以皮毛的短袍，皮靴弯刀，身体雄壮直如人熊一般，分明便是一个党项羌人。不知连折惟正也要恭维讨好的这个衙内，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便也趋身迎了上去。

李继筠借着朝廷削藩，先对杨折两家下手的机会，两次三番到府州来压榨好处，与折惟正本已熟识了的，便站定身子，大声笑道：“官家设芦岭州，置芦岭府，听说新任芦岭知府杨浩就在这里，本衙内不请自来，想见见这位邻居。”

“呵呵，在下便是杨浩，不知这位衙内是？”

折惟正一旁倏的心中一紧：“我折家欲与芦岭州结盟，此事应该秘密些才好，要知芦州、麟州、府州若结为一体，对夏州最为不利。他这是从哪儿得了消息赶来？此人飞扬跋扈，连父亲也不怎么放在眼里，此番出现，可不要闹个不可收拾才好。”

心里想着，他便急急向杨浩介绍道：“啊，杨大人，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位……便是夏州李光睿大人之子李继筠，如今是定难军衙内都指挥使、检校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虽是个虚衔，却是他的官职，这样的官职，杨浩纵是五品知府，也要比他低的多。一听他是夏州李继筠，杨浩暗暗吃惊，又知他官职远高于自己，忙趋前相见，施礼道：“下官杨浩，不知李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继筠一双棱光四射的豹眼上下打量着杨浩，嘿嘿一笑道：“杨知府不必客气，李继筠不请自来，叼扰了。”

“不敢、不敢，李大人请上座。”

李继筠嘿地一笑，也不客气，甩开大步便向主位行去。到了百鸟朝凤图下，李继筠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座，手按刀柄，顾盼左右，就像一个要点将出兵的大元帅，哪有一点来坐客吃酒的模样。

女宾那边折子渝见了这李继筠，一双秀眉不由微微一蹙。在府州，折家想让谁做瞎子、聋子，那这个人就甚么也别想看到、甚么也别想听到，李继筠能闻讯赶来，恐怕是大哥有意向他透露了消息。大哥明明有意与芦岭州结盟的，却把夏州李继筠弄来意欲何为？

李继筠几次来府谷，胃口一次比一次大。折子渝虽未与他正面打过交道，却隐在幕后出谋划策，与他较量过几回了。折子渝虽然智计百出，但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计谋都是浮云流水，折家的实力远不及李家，如今又有求于李家，纵有折子渝运筹帷幄，还是被李继筠占了大量的好处去。

如今党项七氏“乞降”，战事已然结束，折御勋率兵回了府谷，折家便不肯答应夏州的牛羊皮毛出入府州地境时不缴税赋的要求，李继筠不愿空手而归，这些天滞留在府州不走，常去纠缠折御勋。折御勋既不能避而不见，又不肯再做让步，几乎每天都被李继筠找上门去胡搅蛮缠，没想到今日杨浩设宴，大哥竟把这块狗皮膏药甩进了小樊楼来。

折子渝心里忖度着大哥的意图，生怕杨浩在李继筠面前吃了大亏，忙向女宾们告了声罪，急急向这边行来。

任卿书与马宗强走在后面，刚到门口便被折惟昌拦住，折惟昌向他们嘱咐了一番，两位将军一听就傻了眼。

美人计？屁的美人计，这小子异想天开，竟想的出这样的结论。折家有必要向芦岭知府行美人计么？如果是大宋官家那还差不多，就算是夏州李家，份量也不是那么足啊。这分明就是……一向眼高于顶的折二小姐怎么偏偏就喜欢了他？

两位将军无暇多说，慌忙抢进厅来，一进厅就见李继筠远远坐在尽头屏风下的主位上，虎踞龙盘，以客压主，仿佛他才是这场晚宴的主人。任卿书和马宗强叫苦不迭，急急互相打个眼色，匆匆与杨浩见了礼，便一同向李继筠行去。

今日把李继筠这个刺儿头弄来赴宴，确实是折御勋的主意。折御勋执掌府谷军政大权，身为一方军阀，绝不是一个只知道用蛮力的人，合纵连横、互相利用、牵制制衡这些权谋之事他一样了然于心。

芦岭州的设置本在他意料之中，以他料想，赵官家也未必就甘心把这几万百姓平白充实了府州的实力。可是杨浩另僻蹊径，把芦岭州定型为单纯的商业城市，而且那么快与党项七氏建立了密切联系，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先机已失的情况下，他务必要尽快抓回主动。最主要的目的，是把芦岭州的发展限制住，绝不能让芦岭州的军事实力快速膨胀起来，对府州形成威胁。第二个目的，就是要从中分一杯羹，芦岭州虽然利用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政治身份，做到了府州做不到的事，但是目前毕竟仍在府州掌控之下，这块巨大的经济利益，府州怎么可能置之不顾？

他授意任卿书把李继筠请来赴宴，是要在杨浩这个外来户面前造成一种假像，让他晓得府州与夏州的关系其实很密切，迫使杨浩降低合作条件。

在夏州方面，又可以让李继筠晓得朝廷新设立的这个芦岭州与府州是站在一起的，迫使夏州有所忌惮，放松对府州的夺迫。

此外，今日让李继筠亲眼看到芦岭知府宴请府谷官吏士绅，切断芦岭州同夏州合作的可能，迫使杨浩只能向自己靠拢，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也是他的一个目的。

可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小妹会对杨浩生了情意。如果杨浩真的做了自己妹夫，那府州、麟州、芦岭州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又建立了姻亲关系，自然不需他再做这种戒备，所以任卿书一听折惟昌说起折子渝在场，便知要糟，今天只怕是要弄巧成拙了。如今弄成个王见王的局面，想要挽回已不可能，这可如何是好？

任卿书和马宗强心中焦急，陪着杨浩刚刚走到李继筠面前，李继筠已然发难了。杨浩才是今日宴客的主角，可是主位偏偏被李继筠故意占据，杨浩又不好为了一个座位让他起身，只得在侧首就坐。

几个人刚刚坐定，李继筠便左右顾盼，两个大耳环摇得金光灿烂地道：“哈哈，今日杨知府宴客，府谷上下官吏，行商坐贾，来的可是真不少啊。”

杨浩欠身笑道：“下官率领北汉移民往府州来时，承蒙府州官绅热情款待，十分的礼敬，下官早该回请一番才是。只是朝廷设置芦岭州，下官忝为芦岭州首任知府，诸事繁杂，不得抽身。如今总算稍稍安定下来，下官这才赶来，以全礼节。”

“哦？”李继筠眉毛一挑，嘿嘿笑道：“芦岭州如今已安定下来了么？据本官所知，就在十日之前，野离氏还曾攻打芦岭州，大肆劫掠，是么？”

李继筠说的是事实，党项七氏与芦岭州秘密交易，想全然瞒过夏州的耳目十分因难，这用兵“劫掠”之计就是细封氏族长五了舒那头老狐狸想出来的。一待党项七氏有什么大宗的牛羊或皮毛要交易时，就把牛羊和装载货物的车子夹在军伍之中，攻打芦岭州一次。

一旦打仗，双方探马四出，夏州的细作就无法靠近了。物资夹在军伍之中，也更容易隐蔽，至于打仗的结果，自然是来袭的党项人“劫掠”了他们需要的物资大胜而归，而他们带来的牛羊马匹、草药皮毛，也要尽数落入芦岭州之手。

杨浩对这种明里交战，暗中交易的方式还进一步完善，把它变成了一场场攻防战的军演。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次军演，这样一来戏做的更加真实，而且通过不断的切磋，提高芦岭州民团的战斗实力，发现城池防御上的种种不足和破绽进行改进。至于李继筠所说的十日之前那次战斗，还是杨浩亲自指挥的呢。

杨浩微微一笑道：“李大人所言甚是，自我芦岭州建州设府以来，的确屡屡受到党项诸氏的攻击。幸好芦岭州地势险要，城高墙厚，这才确保无虞。”

李继筠仰天打个哈哈，说道：“确保无虞么？党项诸部骁勇善战，他们若非毫无组织，只是流匪一般洗掠芦岭州，你们还能确保无虞吗，哪一天他们诸部联手，大举进攻的话，恐怕芦岭州就要变成一片废墟了。”

杨浩反问道：“党项诸部，尽受夏州节制。不管夏州也罢，芦岭州也罢，都是大宋臣属，党项诸部舛傲不驯，屡屡兴兵伐我芦岭州，令尊身为夏州之主，约束部众不利，恐也难辞其咎吧？”

李继筠两道浓眉一立，冷笑道：“杨大人这是在指责家父么？”

杨浩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觉得，约束党项诸部，正是令尊的责任。我芦岭州屡受攻击，百姓死伤无数，令尊大人既为夏州之主，牧守一方，理应节度诸部，免生战事。”

李继筠一捋虬须，狡猾地笑道：“难，难啊。党项诸部，名义上虽臣服于我夏州，但是诸部各有地盘、各有人马，这些人名是宋民，实是生番，不服王法教化，缺什么抢什么，我夏州也是屡受其难，喔……任大人在这里，你可以问问他，前不久，诸部叛乱，还是我夏州和府州联手出兵，这才平息了战乱。西北情形，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的，这里的百姓，也比不得久服王法教化的中原，一个书呆子，在这种地方，是站不稳脚跟的。”

李继筠不知杨浩来历，只当他这个知府也是两榜进士考出来的官儿，看他模样也是斯斯文文，是以讥讽他一个文人成不得大事。

杨浩不以为忤，微笑道：“李大人说的是，其实下官也知令尊有令尊的难处，只是芦岭州连受劫掠，损失惨重，心中难免愤懑，方才言语有些过激，还请大人勿怪。今番往府谷来，下官一方面是答谢府谷士绅前次的热情款待，另一个目的，就是想向折大将军乞援，希望芦岭州百姓能置于永安军的翼护之下。”

李继筠得到的消息是党项七氏正在轮番袭击芦岭州，把芦岭州当成了一块任意宰割的肥肉，夏州本就有纵容诸部为乱，避免诸部与汉人融合，保持党项诸部的独立性，对此自然不会节制，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杨浩此来府州，他就预料是借兵来了，他所不忿者，只是杨浩不去夏州乞援，反来府州借兵，分明是不把李氏放在眼里。如今听杨浩说的这般可怜，李继筠不禁哈哈大笑道：“府谷诸军皆立堡塞，党项诸部尽是游骑，攻守之势就此定矣。永安军虽骁勇，然据堡寨而自保尚可，哪有余力周济你芦岭州？”

此言一出，许多府谷官吏露出不忿之色，但是李继筠所言属实，他们又无话可讲。夏州李氏与府州折氏时而议和、时而征战，一直是李氏攻而折氏守，折氏守府谷守得有声有色，倚仗地利还能打些胜仗，却从未主动去伐李氏，不是折氏例代家主没有扩张之心，而是折氏一旦发兵主攻则必败，论起实力来，府州较夏州确实差了一截。

但是李继筠身在府谷，居然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番评论，那么府州折氏在夏州李氏眼中是个什么地位就可想而知了。

杨浩见他狂妄如此，心中暗喜，遂从容笑道：“府州百姓耕垦田地，植桑种麻，安居乐业，衣食无忧，自然不屑做那纵骑游掠的强盗。我芦岭州百姓亦是如此，今向府谷求助援手，虽不能彻底绝了战患，但是有府州兵马策应，也可使游骑强盗有所忌惮，保我芦岭州不失。”

李继筠外表虽粗犷，却并非有勇无谋之辈。但是是否有谋是一回事，他在西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肆无忌惮惯了，明知杨浩示弱是有意激起府谷官吏同忾之心，心里却不在乎，大剌剌便道：“党项诸部游骑如风，来去自如，你想防要防到甚么时候去，能防得住么？”

“不知李大人有何高见？”

李继筠傲然道：“杨大人，你想倚靠一棵大树，也得看清楚哪棵树最高最壮，最值得倚靠。放眼整个西北，我李氏若认第二，哪个敢称第一？你若想保芦岭州一方太平，做个安稳官儿，我劝你往夏州去见家父，从此奉我李氏号令，每年缴纳贡赋钱帛。有我李氏为你做主，党项诸部又岂敢欺你过甚！”

这句话一说，就连任卿书、马宗强都倒抽一口冷气，西北三藩对大宋虽有不臣之心，但是面上功夫还是要做得十足，不肯授人把柄。可是如今这李继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说出这番话来，这也太狂妄了吧。

杨浩是什么人？虽说在西北诸强藩之间他的实力最小，官职又低，但他是朝廷新设的一州牧守，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与夏州李光睿是平起平坐同殿称臣的。如今李继筠狂妄如斯，要他奉李光睿为主，向夏州纳赋，他把夏州当成甚么了，东京开封府么？

杨浩听了也是暗暗吃惊，他飞快地一扫，将众人反应都看在眼中，立时便做出了决断。芦岭州这个怪胎的诞生，就是因为抗着中央这杆大旗，各方势力既有忌惮，又相互牵制，这才让他站稳了脚跟，今日若在此大节大义处示弱含糊，失去了芦岭州存活的根本，芦岭州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当下他“啪”地一拍桌子，霍地立起，凛然道：“李大人，你还未饮酒便已醉了么，怎地竟能说出这番话来？杨某虽职卑言轻，却是官家钦命的一方牧守。夏州李光睿亦是大宋的臣子，杨某若臣服夏州乞安，岂是为臣之道！芦岭州哪怕在兵威之下化为飞灰，也断无不臣之举，李大人，祸从口出，还望你多加谨慎。”

连折御勋对李继筠都要礼让三分，如今反受杨浩教训，李继筠不禁勃然大怒，他按着刀柄慢慢站起，冷笑道：“有骨气，可是有骨气也要有本事才成，否则就是妄自尊大了。杨大人身为芦岭团练使，节制行伍，训练士卒，遣兵调将，行军打仗，定然是一身武艺，所以才有如此傲气了。李继筠承蒙杨大人一番教诲，还想领教一下杨团练使的武功，不知杨大人可曾赏脸？”

团练使高于刺史而低于防御使，比衙内都指挥使高了一阶，两个人论文职，李继筠授的是工部尚书衔，比杨浩这个知府高出一大截，论武职，却又比杨浩低了一级。李继筠一直以为杨浩是个进士出身的官员，自己大字都不识几个，不敢与他比较文采，所以扬长弃短，一口咬定他的团练使身份，想在武艺上压他一头，好生折辱他一番。

折子渝早就到了，还与任卿书以目示意，交换了一下看法。这时一见李继筠要与杨浩较量武艺，不禁心中发急，杨浩的来历她一清二楚，杨浩懂武艺？要是他做过民壮，大概也曾在农闲时季舞过一阵枪棒，却哪能和李继筠这样的人相比。

是以一听李继筠要与杨浩较量武艺，折子渝立即闪身出来，装着刚刚赶到，毫不知情的模样，微笑道：“大人，客人大多已经到了，你看……是不是该开席了？”

李继筠扭头看去，却见是一个玄衣少年，定睛再看，便认出是个女子。折子渝只是男装打扮易于出行，五官面目本就没做掩饰，只消仔细去看便认得出来。李继筠这一看，嗬，真是好俊俏的一个姑娘：肌肤白得就像新雪乍降，俏脸桃腮眉目如画，一腔怒气登时化为乌有，转怒为喜道：“这位姑娘……是什么人？”

杨浩见折子渝向自己连打眼色，晓得她是为自己来解围的，李继筠那虎狼之势，他看着也有些忐忑，今日本是为了与府谷官绅交往，杨浩哪有心思与他动武，而且也无胜算，便道：“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今日赴宴的官绅多有携带女眷的，下官便请她来招待。子渝，快来见过夏州李继筠李大人。”

“哦？这么说，是你的红颜知己了？”李继筠捏着下巴上下看看，只觉这姑娘一身玄衣，不管是脸蛋、颈项还是双手，只要露在衣外的肌肤尽皆白如沃雪，润如美玉。女扮男装者，就算容貌原本平庸的也会透出几分俊俏来，何况这折子渝原本极美，那韵味自然更是撩人。

“小女子见过李大人。夏州李大人的威名，小女子在府州也是久闻大名的，今日杨知府宴请府谷官绅，李大人肯赏脸光临，小樊楼真是蓬壁生辉。小女子敬大人一杯酒，聊表敬意。”

折子渝有心替杨浩解围，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有个女人出面说合，消消他的火气，一场波折也就过去了。因此上巧笑嫣然，自一旁桌上提起酒壶，斟了两杯，捧一杯与李继筠道：“李大人，请。”

“嗯……唔……”李继筠睨她一眼，接过了酒盏，那酒盏不大，李继筠一仰脖子，便把一杯酒全泼进了口中。

“李大人好爽快！”折子渝嫣然一笑，亦举杯就唇。白瓷细碗衬着她那润红的香唇，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李继筠心中不觉一动，这女子嘴巴稍嫌大了些，和她精致如画的眉眼有些不太相衬，有点破坏了五官整体的和谐美。但是专注于她的红唇时，却又让人觉得特别的诱人。

白瓷细碗与那娇艳的红唇相映，清澈的酒液轻轻度入口中，更令人产生一种动感的美丽。这样的香唇，若吮一管玉箫，该是怎样旖旎的意境？尤其是……她是杨浩这不知好歹的小子的情侣……一念及此，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忽地涌满了李继筠的心头，他的目中慢慢泛起了炽热的光来。

折子渝饮完了酒，向他亮了亮杯，嫣然一笑道：“李大人，请落座，这酒宴就要开了，一会儿，大人还要多饮几杯才是。”

李继筠喝道：“且慢。”

杨浩眉头微微一拧，问道：“李大人还有何吩咐？”

李继筠斜眼看向折子渝，捋须道：“美人一杯酒，便想让本官放弃比武么？杨大人，酒宴不急着开，咱们还是先较量一下武艺吧。我有汗血宝马一匹，日行千里，价逾万金，如今就拿来做了彩头，你若较量武技赢了我，这匹汗血宝马便送了给你。若是你输了……嘿嘿……”

他一指折子渝，大笑道：“那么……这美人儿便要归我所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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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10章 泡妞剑法

“哗！”

在场诸人除了杨浩和李继筠，几乎人人知道折子渝的真正身份，一听这话顿时哗然，任卿书脸色铁青，折惟正四兄弟却气得脸色通红。折子渝肌肤白得就像新雪初晴，愠怒之下一张俏脸却是粉馥馥的。李继筠见了，夺为己有之念更甚，放肆贪婪的目光在折子渝身上打着转，充满赤裸裸的侵略性，仿佛她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以武降之，再夺其美妾，让他这一遭灰头土脸、名誉扫地，一个没有威望的官儿，如何牧守一方？”

他根本不觉得夹在麟州和府州之间的芦岭州那块“鸡肋”会有什么利用价值，也压根没想过要招揽杨浩为己所用，他如此狂妄作态，扮成一个有勇无谋的狂野武夫，就是要把来府谷乞援的芦岭知府在府谷主人的眼皮子底下折辱一番，把他灰溜溜的赶出西北去。

赶走了杨浩又能如何？数百年来，西北各路枭雄打打杀杀、你争我夺，向来是强者称王。那中原天子不过是在事后送来一个便宜官儿以正其名，仿佛自己对这里拥着着绝对的统治权似的，其实不过是个名儿罢了。赶走了杨浩，谅那开封府的赵官家也无可奈何，他会为了一块不值一文的死地，为了一个窝囊废官儿怪罪夏州么，把这杨浩赶走，让天下人都看个清楚：西北这块地盘，到底谁说了算。这就是李继筠打的主意。

如果眼前这少女是杨浩的正妻，那李继筠纵然狂妄，也不会说出以她为彩头的话来，可杨浩介绍的含糊不清，李继筠便误会这美貌少女是他的侍妾。

若是夫人，不会不明确表明身份，而且据他所知，这杨浩还未成婚。若不是夫人，即便是已经下了聘礼，即将迎娶过门的正妻按道理也不应该现在就以女主人的身份替他迎客，所以李继筠这样猜想也合乎常理。

既然是妾，那便赢她过来又有何妨，何况自己还拿出了心爱的汗血宝马做赌注，若不是有着必胜的把握，这彩头上还是自己吃了亏了。

李继筠有此想法不足为奇，西北地区如今行的仍是唐律：“妾乃贱流”、“妾通买卖”、“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远徙。”妾是低贱的，而且是永远不能扶正的，以妾为妻者，判离之后还得服劳役。

拿妾当赌资的“一掷赌却如花妾”，拿妾易物换取宝马的风流韵事也久已有之，美妾与牲畜同价。文人士子还时常以美妾相互馈赠以显友谊，可见在他们眼中这些女子们等同何物。

如果说刘安杀妻以款待刘备乃是小说家言的话，那唐朝名将张巡杀妾则是吏实了。张巡守睢阳，粮食吃光了就吃战马，战马杀光了就啃树皮。这些也都吃光了就开始吃人，吃人的顺序是女人、男性老者、男性孩子。这其中最先吃的就是女人，为了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他先把自己的美妾杀了，并且说：“我恨不能割自己的肉给你们吃，怎会怜惜区区一个女人？”

这话中可见的是袍泽情深，独不见对他爱妾的一丝怜悯。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即使是小猫小狗相处久了也是有感情的，何况是和自己有如此亲密关系的女人。很难想象张巡是怎么在兵士们面前一刀宰了他的女人，然后扒得赤条条的丢进大锅去烹煮成食物。

这个没有留下姓名的妾，当时能陪在张巡太守身边，必然是年轻貌美极受宠爱的，可是临危之时，她最先成了枕边人口中的食物，不知她被自己托付终生的男人亲手杀了又与众兵士分食其尸体的时候该作何感想，可见当时女人低贱的观念如何深入人心。

李继筠以自己的汗血宝马为质，押上对方一个侍妾，自觉光明磊落，甚至还有些赔了，却不知杨浩已是怒火中烧。

杨浩无法想像，怎么在一些人的观念中，会把奴婢侍妾看得如此低贱，把他们堂而皇之地拿来买卖交易，还自认为是风雅之举，杨浩脸色有些发青，他忍着怒火沉声喝道：“李大人，以马易人，这样的话你也说的出来？”

李继筠瞟了折子渝一眼，淫笑道：“汗血马，胭脂马，还不都是给人骑的，有甚么不妥？”

“无耻！”杨浩沉声一喝，李继筠也不免变了颜色。

一旁折子渝听了李继筠的话，只气得娇躯发抖，杨浩一把握住她手，紧了紧，示意她平静下来，然后转身对李继筠正色说道：“我不知道在你眼中视女人为何物，但是在我心里，她们与男人一般无二，无论身份高贵与卑微都不容轻贱。杨浩不会拿一个女人来做任何事的赌注，我从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权利！”

杨浩这番话，折子渝还不觉得甚么，因为她本身就身份高贵，也只有今日因为隐瞒了身份，才被李继筠视做民间女子，拿她做了彩头，二楼围栏上的许多歌女舞女听了杨浩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却是感同身受，许多女子眼圈都红了。

今日杨浩设的是大宴，包了整个小樊楼，那些侍酒陪客的酒女、歌女、舞女都在楼上房中闲坐，待楼下起了争执，所有宾客寂然无声，李继筠的大嗓门便传到了楼上，这些女子们便都悄悄走出来凭栏而望，观看动静。

如今杨浩这番话说着平淡，听在她们耳中，却是从不曾听过的言论。这些欢场中女子，从来只见蜂蝶追戏，何曾见过护花使者。杨浩这番话听在她们耳中，竟有振聋发聩之感。

李继筠对杨浩这番话却是不以为然，冷笑道：“怎么，你可是自知必败，心生胆怯，所以不敢与我赌么？”

杨浩怒火上冲，大声道：“你要战，我便战，你若赢了，纵取了我头去，我也没有丝毫怨言。但是，我不会与你赌，纵然我有十成十的必胜把握，也不会答应这样荒唐的条件。只要我点一点头，就已是对她的亵渎，不管我胜还是我败！”

“好！”二楼围栏内那些歌女舞女们禁不住娇声叫好，纷纷鼓起掌来。折子渝也不禁为之感动，她握紧杨浩的手，抬头向他望去时，眸波流转，满眼柔情：“杨郎并不知我身份，却能如此呵护，他的胸怀见识，果然没有叫我失望”。

门口，一身高级乞丐打扮的唐三少顶门立槛地站在那儿，身旁站着一身素雅淑女打扮的唐焰焰。二人到了有一阵了，只是厅中人人都在看着杨浩与李继筠的交锋，竟无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因为折惟昌也溜进厅中看热闹去了，兄妹二人还不知其中详情，眼见杨浩与折子渝情意绵绵，唐威暗暗惊讶不已：“不对啊，折惟正不是说今日要打压一下杨浩的气焰？怎么……怎么折二小姐与杨浩却是一副两情相悦的模样？莫非……我在中原暗暗活动的消息已经被折府察觉，惟正已对我生了戒心？应该不会……我与惟正、惟信相交已久，他们哪有这样的城府？”

一旁唐焰焰却只盯着杨浩与折子渝拉在一起的手儿，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如果能射得出刀子来，折子渝和杨浩的那两只手早就被她剁下来拿回家去酱成了“搂钱耙”。

“难怪他总是避我躲我，原来是搭上了折二小姐。”唐焰焰妒火中烧，身形一动便要冲上前去。唐威一边紧张地揣度着种种可能，一边还分神注意着小妹的动静，唐焰焰身形甫动，唐威便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小妹，淑女，要淑女啊。”

唐焰焰气得浑身发抖，恨声道：“淑女淑女，屁的淑女，我已经变成输女了。”

“如果你就这么冲上去，那才真的输了。”唐威一面解劝，一面四下察看，待他发现张非、李泽皓、童升典和方圆几人所坐的一席，便一扯妹妹道：“走，先去坐下，弄清楚状况再说。”

这时，李继筠已抽出了那柄比普通的弯刀宽了一倍、长了一倍的弯刀来，举刀过顶，气势如泰山压顶一般，狠狠地逼视着杨浩。唐焰焰被三哥拉着一路走，一路恶狠狠地道：“劈，劈了他个忘情负义的忘八蛋！”

随即又道：“三哥，那头大狗熊是什么来历，武功厉不厉害？”

※ ※ ※

折子渝不知杨浩武功如何，但是估计下来，也是远远不及李继筠的。她本想阻止，却也知道这种场合再要阻拦，杨浩必然下不来台。她与李光筠暗里打过几回交道，知道这人粗中有细，并不似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狂妄粗鲁。

杨浩是大宋朝廷的官员，夏州如今也是向大宋称臣的，李继筠虽有挫败杨浩的心思，却绝不敢伤害他性命。有了这个想法，折子渝便没有阻拦，她看了杨浩一眼，关切地道：“你小心一些，如果不敌，坦白认输便是。男儿家的本事，并不在匹夫之勇，切切不可逞强。”

杨浩点点头，说道：“你放心，我晓得。”他把折子渝拉到一旁坐下，又向马宗强拱一拱手，微笑道：“马兄，请借佩剑一用。”

“呃……杨大人小心。”马宗强瞥了折子渝一眼，见她没有什么示意，便硬着头皮解下了自己的佩剑。

杨浩持着连鞘长剑，步回厅中空地前站定。所有的人都屏息向前望来，百鸟朝风图下，左边是弯刀如月的李继筠，秃顶金环，凶神恶煞。右边是一袭长袍，头戴公子巾，手持连鞘长剑的杨浩，文文静静地站在那儿，只看气势，李继筠已胜出一筹。

他弯刀在手，狞笑一声道：“杨团练使，你我较技，本是切磋武功，然刀剑无眼，某纵有心相让，恐也会有失手，你可要……”

杨浩淡淡一笑，截断他道：“马有失蹄，李衙内尽管出手！”

四下里立时传出一阵轻笑，二楼的女子们笑的更是放肆，李继筠脸一红，大吼一声，刀光霍地地一闪便迎头劈了下来。刀光如匹练，看这一刀威势，若是杨浩站着不动，这一刀就能把他劈成两段。

相骂无好言，相打无好拳，杨浩知道与夏州这个过节是结定了，干脆更放肆一些，争取府州官吏士绅更多的好感。但他嘴上说的轻松，心中却很紧张，他练过武，也杀过人，但是战阵上厮杀，与这样冷静的对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场面，一时之间，他还有些不适应。

李继筠一刀劈下来，杨浩急急后退，拔剑出鞘，剑光如闪电，飒然点向李继筠的刀锋，剑出鞘，他的人仿佛也一下子出了鞘，锋芒气势，大有不同。

“好啊！好啊！杨大人好功夫！”

“英雄出少年！”

“杨大人真厉害，打得他抬不起头来。”

“杨大人文武双全，实在了得。”

“杨大人纵横天下，神功无敌。”

刀光霍霍，声如殷雷，杨浩在闪电般的刀光中趋进趋退，避其锋芒，正觉有些狼狈，忽听一阵阵喝彩声起，不由哭笑不得：“这谁啊这是，他都劈了二十多刀了，我才还了一剑，神功无敌？我还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哩。”

杨浩抽个空档循声望去，却见正是二楼那些凭栏观战的莺莺燕燕正在娇声为他呐喊助威。

杨浩方才那番尊重女子，绝不以女人作赌注的话，已经令这些女子们对他心生好感。而且，杨浩虽然不是一个风姿飘逸的美男子，长相也是十分耐看的，李继筠秃顶虬须，却不太符合这些美眉们的审美观。姐儿眼中，俊俏的总是要受欢迎一些。再者，杨浩是汉人，李继筠是党项人，谁远谁近还用问么？你要看球，中国队对韩国队，你为谁喝彩？

女人要是向着一个人，那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明明杨浩落了绝对下风，她们却大声为杨浩喝起彩来，连巴掌都拍红了。

李继筠听了心中更气，本来还留了三分力道，免得收力不及，真个把杨浩斩于刀下，这时怒火上冲，再无顾忌，他大喝一声，刀光更显凛厉。

李继筠刷刷刷一连劈出七刀，杨浩飘身连退七步，已然到了墙边，杨浩错身一让，弯刀贴身而过，激起一片劲风，刮得发丝飞扬。只听“哗啦”一声，那墙角供着一个财神爷的小香案，被李继筠一刀连木偶带香案劈为两半，香灰弥漫腾空。

杨浩见此威势，心中不由一凛，目光微微一扫，见折子渝因为李继筠这一刀而忘形地站了起来，满脸恐惧担忧之色，一时豪情涌起，他大袖一拂，驱散香灰，手中一口剑翩然一扬，突地一剑刺向李继筠的左肩。

李继筠收刀后退，刚刚站定身子，杨浩剑光又到，李继筠不及蓄力，再度撤身后退，杨浩奋起余威步步紧逼，一连刺出七剑，李继筠则一连退出七步，到了一根合抱粗的红色大柱处，抽身一滑，绕到柱后，这才避开了杨浩七剑连珠、一气呵成的攻势。

杨浩一直避守防御，首次发威，竟使出这样妙到毫巅的剑术，全场宾场不由齐声喝彩。李继筠绕到柱后，避过了连珠七剑，腾身出来，霹雳般一声大吼，几乎盖过全场雷鸣般的喝彩声，巨大的弯刀也自空中斜斜斩向杨浩的脖颈。

这一切说来话长，全只在须臾之间，那些客人刚刚喝出彩来，李继筠犹如天外飞来的一刀已从柱后迸现，此时杨浩第七剑堪堪刺空，“叮”地一声正中亭柱。二楼、三楼的女子们见状，已骇得惊叫起来。

唐焰焰霍地一下跳了起来，一把掐住唐三的手臂，手脚冰凉，小脸发白，只道杨浩措手不及，这一刀就要把他的头砍飞了去，惊得竟是连动都动不了了。

就见杨浩剑尖在柱上一点，剑刃一弯倏直，杨浩大袖一拂，脚下足尖在剑刃弹起的刹那一点地，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倒飞了起来，这一跃足有一丈五六，李继筠那一刀固然劈空，杨浩这倒纵而飞的一下身形却更显飘逸潇洒，翩跹若飞。

杨浩本是一身公子文士打扮，配着这样身法，看起来没有一点纠纠武夫的气质，反而如同凌波而至的仙人，这一手脱困的身法漂亮至极，楼上楼下的人都看得眼前一亮，连喝彩声都忘了。

杨浩翩然落地，李继筠犹如野蛮冲撞一般，三个箭步便冲到了他的面前，沉声一喝，手中弯刀便如匹练一般拦腰卷至，杨浩身形滴溜溜一转，这一刀力竭时，他的身形也堪堪停了下来，头顶旋飞而起的公子方巾还未及落下，他已当胸一剑反刺了回去。

杨浩从程世雄处所学的劈柴刀法并非只是粗浅的刀术，程世雄曾逢明师指点，一身武技造诣颇高。他教杨浩那一招，是内外兼修武学的筑基功夫，如何吐纳、如何运力、如何出刀收刀，内中都大有学问。

杨浩平日勤练他所授的这一招，每一刀出手都要调息吐纳，把身体机能调整到最佳状态，实际上这是由表及里，从外功入内功。上乘功夫筑基，比普通功夫高明多多，这数百日勤练不辍，杨浩的根基已经扎下来，

而吕洞宾所授更加高明，他是由内功而至外功，杨浩本已扎下根基，又被吕洞宾耗费内元给他做过易筋伐髓，耳聪目明，体力强劲，再经他点拨功夫，进境实是一日千里，这几个月来所学，胜过普通人十年。

当然，武艺一道，从毫无根基到有十年基础，有这样的名师指点倒也容易。但是武艺越往高去越是艰难，一旦升至高原瓶颈，也许数十年进境也有限的很，完全比不得前期的进境。但是至少目前，他虽比李继筠的自幼苦修尚有不及，而且远不及李继筠杀人经验丰富，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了。

方才甫一交手，他还有些惊慌失措，自身的功夫十成中发挥不出一半来，如今一刀险些将他劈死，心神反而全然宁静下来，如今他眼前再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耳中再听不到一声喝彩，眼中所见，只有李继筠一人一刀，耳中所闻，只有李继筠刀上呼啸而起的风声，五官六识，尽皆专注于李继筠一人。

这一从容施展，就见杨浩大袖飘飘，手中一剑任意挥洒，一举一动简直是说不出的美妙。明明他手中持的是杀人的利器，偏偏如仙人舞剑，不染一丝俗气。他的一招一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趋步一纵身，都飘逸如仙，叫人看得心花怒放，目眩神驰。

他此刻施展开的，正是当年火龙道人授予吕洞宾的天遁剑法。吕洞宾每日对着一人多高的铜镜苦心钻研，用了十年的功夫，把它改造成了泡妞剑法。虽说威力比起火龙道人所授弱了一些，可是这套剑法真的被他改造得美伦美焕，如同大唐剑舞了。

本来李继筠如杀神一般，刀光霍霍，步步劈斩，远远看去，就如一道道裹挟着殷殷风雷的闪电绕着他的身体在打转，任谁看来，都晓得此人极为厉害。可是碰上杨浩这种举举手、抬抬腿，转个身都讲究优美雅致、不沾丝毫人间烟火气的泡妞剑法，高下立判。

人人都觉得，这是杨浩有意让着李继筠，否则早就把他斩杀于剑下了，若非如此，哪有人生死相搏且落了下风的时候，还能如此从容，风度如此飘逸潇洒？看看，看看，人家那一剑刺出，人家那大袖一甩，就连一个眼神，都是妙不可言。

李继筠不知杨浩这套剑法根本就是为了耍帅而创，越是见他气定神闲，越是心浮气躁。尤其是杨浩心境平和下来，手眼身法步无不潇洒万分，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直把他恨得咬牙切齿。

他的刀势凌厉，气势便不能持久，又兼心中急于扳回一城，手下更失了沉稳，杨浩发挥出了十成的本事，他反倒只剩下了七分，此消彼长之下，反被杨浩剑势克制，渐渐屈居下风，变成了守势。

杨浩的武功，最大的特点是漂亮，最能感受它的威力的，不是对手，反而是周围的看客。吕洞宾之所以对这套剑法煞费苦心的进行改进，本就是为了卖弄风骚。可是连吕祖自己怕是也没有想到，原来漂亮也是一种威力，它虽不能直接制敌，却能影响敌人的心情，叫他难以发挥自己全部的实力。

泡妞剑法一出，杨浩真是扬眉吐气，每一剑刺出，都攻敌之必救，李继筠空有一身神力，刀法犀利无匹，先机已失之下也只能步步后退，刀刀防守。杨浩大袖飘飘，如翩翩起舞，每刺一剑，楼上楼下便喝一声彩，李继筠每退一下，楼上楼下便又喝一声彩，只不过这回是倒彩，把个李继筠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刀法更显急促，连六分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了。

二人杀回“百鸟朝凤图”下时，李继筠步伐散乱，气息也粗重起来，他心知如此下去必败无疑，于是把心一横，一刀挥转如轮，遮住自己要害，趁杨浩挺剑刺向他大腿时，猛地纵身一跃，如牛般狂哞了一声，和身扑上，掌中刀一招力劈华山，拼着这一剑把自己大腿刺个对穿，也要把杨浩斩杀于刀下。

杨浩自随程世雄练刀，学的就是力不可使十分。随吕洞宾学剑，那剑法飘逸潇洒，更不可能气极败坏，手上始终留了三分劲的，一见李继筠拼着两败俱伤，使尽全力向他扑来，立即倒踩七星，翩然后退，李继筠力道将尽之时，杨浩已旋身到了他的身侧，飞起一腿，便踢在他的臀后。

李继筠刀势将尽，纵势未止，被杨浩这一踢，借了他自己向前纵跃的力道，只听“嗤啦”一声，便将“百鸟朝凤图”劈开，整个人“咕咚”一声撞进了屏风后面去。

这是一扇巨大的漆木双面彩绘屏风，中间部分是在绢布上绘的图画。所立处后面正是楼梯，这屏风挡在这里，既显美观，又能起到屏障作用，使楼梯下三角形部分搁置的许多杂物不会呈现出来。李继筠这一跤摔进去，也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稀哩哗啦便是一阵响。

杨浩收势拔腰，负剑于后，左手食中二指捏个剑诀，在颌下一划，至胸方止，两只眼顺势一撩，这一个收剑势，照样是帅气的很。

杨浩如今火候还欠缺的很，可不敢学程世雄、吕洞宾抛剑于空，插入剑鞘的手法，至于捏个剑诀，竖于胸前倒也罢了，为何还要在颌下一划，在场那些懂剑术的武人也不知其中奥妙，只是觉得他这样捏剑诀，比起原本中规中矩的姿势更显潇洒，不禁大为叹服。

杨浩其实也不懂为什么捏个剑诀还要在颌下一划，其实那是吕洞宾每次收剑时梳理他心爱的美髯时的一个习惯动作，杨浩不知就里，原模原样的学了过来。他手捏剑诀，至胸而止。

折子渝满腔爱慕，情热如火，再不理如今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一只蝴蝶般翩然走至杨浩身边，自袖中摸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便温柔地为他拭去额头汗水。楼上楼下掌声喝彩声连成一片，一见二人恩爱模样，楼上便有人娇呼道：“怜香杨知府，护花翊卫郎！”登时众女相和，四处皆闻。

这些女子虽是欢场卖笑，何尝不向往花好月圆？这样的才女佳人场面，正是她们所想见的。

杨浩听了她们的娇呼，与折子渝相视一笑，一齐抬头往楼上看，只见满楼莺燕，红袖频招，许多女子把那小手帕舞得跟万国旗似的，真是壮观。咦？那件是什么玩意儿？杨浩定睛一看，不看大汗：此间女子太也豪放，怎么把胸围子也扯下来了……

杨浩赶紧收回目光，不提妨这目光一垂下来，正看见一个绿衣少女，娉娉婷婷地站在淫荡天成的唐三少旁边，双手抱臂，玉面生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正冷冷地看着他。

杨浩机灵灵便是一颤：“唐大小姐？！”

正惊忡间，背后“唰”的一声响，“百鸟朝凤图”上那只开屏孔雀的尾巴中央，冒出一个虬须秃顶小辫金环，满脸都是蜘蛛网的人头来，恶狠狠地向他狞笑道：“姓杨的，好功夫！我李继筠记下了，来日，我当亲上芦岭州，再向你好生讨教一番！”

※ ※ ※

“衙内，比武较技，本是一桩韵事。偶有失手，无伤大雅，衙内何必放在心上。”

李继筠刚从屏风后边爬出来，任卿书便上前安慰道，李继筠这一败，又受楼上女子们奚落，哪里还有颜面留下，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满怀仇恨地瞪了杨浩一眼，大步便向厅外行去。

他是任卿书和李继筠请来的，如今他灰头土脸离去，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来，他们二人若不随去，恐李继筠另有异样想法，这时也顾不得与杨浩再与酒席宴上互斗心机，正好折子渝的意外出现使得他们原本的计划必须做些修正，二人告了声罪，便向李继筠急急追去。

“既已得罪了他，便无须后悔。一时半刻，谅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这里可不是他的夏州，这里还有满堂宾客，应该开席了。”

折子渝见杨浩神色有些异样，便在一旁低声提醒道。

“啊？喔……”杨浩醒过神来，连忙向众宾客拱手道：“因为一个粗人，险些扰了诸位的雅兴，杨某忝为地主，惭愧，惭愧，现在咱们就开席饮宴，杨某向诸位贵宾置酒赔罪。来呀……”

一旁酒家得他示意，立即向后厨通知一声，小二们便鱼贯而入，将一盘盘一碟碟的菜肴呈送了上来。

“不会过来，她不会过来，大庭广众之下，她一个大家闺秀，不会不知矜持……”杨浩暗暗祈祷着，看也不敢再看唐焰焰所在的位置，强自镇定着走向自己座席。

唐焰焰一见他像是没看到自己这个人似的，心头更是有气，本来还想隐忍一时，这时大小姐脾气发作，登时把袖子一甩，闪身便冲上前来。

唐三少一把没抓住，眼见妹妹气势汹汹冲向那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就要上演一出二女争夫的好戏，赶紧抓起了酒杯遮脸，酒杯举起又觉太小，干脆把头埋入方圆怀中，抓起他的大袖挡在自己前面。

方圆揽住他的腰，嘻皮笑脸地道：“咦，三娘子这是发的哪门子骚啊……”

唐三少呻吟道：“我不认得她，我真的不认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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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11章 红拂遗风

“杨浩！”

唐焰焰一声叫，杨浩猛地一颤，仿佛才看到唐焰焰似的，惊喜道：“啊，原来唐姑娘到了，杨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哼，少跟我装模作样的，本姑娘有话问你。”

折子渝何等眼力，瞥见杨浩有些心虚讨好的笑容，再看到唐焰焰盛气凌人的态度，不免露出狐疑神色。

当初在广原普济寺，杨浩的确是偷窥了人家的清白女儿身，他瞒得了旁人瞒不了自己，所以对唐焰焰总有些愧意。后来因为自己一个含糊的手语令得本就对他已生好感的唐姑娘萌生爱意，可他当时前程未卜，却拒绝了姑娘的好意。亏得唐焰焰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个性，若换一个姑娘，受了这般奇耻大辱，寻死上吊也未必不能，所以杨浩对她更觉负疚。

一个男人，若对一个少女既愧且疚，见了她如何不提心吊胆。更何况唐焰焰当初负气离开时曾说过还要找他算帐的话来，如今她果然来了，杨浩怎不紧张。一听唐焰焰说有话问他，杨浩更是紧张，吃吃说道：“唐姑娘，有……有什么事？”

眼见宾客们都像兔子似的竖起了耳朵，折子渝忙道：“杨大哥，唐姑娘既有事情相询，你可带她去二楼小间叙话，这里有我应答招待，你尽管放心。”

杨浩感激地看她一眼，应声道：“好，那就有劳你了。唐姑娘，这边请，有什么话，咱们上楼去谈吧。”

唐焰焰见他对折子渝一副言听计从模样，心中更觉有气，她也知道大庭广众之下若是撕破了脸面对自己不利，只是个性使然，实在按捺不住。这时杨浩说要上楼辟个小间叙话，她便把袖子一甩，径直冲上前去，把楼梯跺得山响，杨浩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像被押赴刑场似的，满怀悲壮地跟上了楼去……

小樊楼外，任卿书、马宗强追到阶下，只见数骑绝尘，蹄声悠远，已然消失在夜色当中。他们那辆宽敞的马车还停在原处。

一见两位将军出来，车夫忙迎上前道：“任将军、马将军，李衙内气冲冲地出来，上了他的战马，便领着几名侍卫走了，小人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李继筠原本与任卿书、马宗强同乘一车而来，但他的座骑和几名贴身侍卫却是随在马车后面的，此番李继筠主动向杨浩挑战，结果却落得个颜面扫地，李继筠再也无颜待下去，一出酒楼便飞身上马，领着自己几名侍卫呼啸而去。

任卿书的脸色有些冷峻，急忙追问道：“衙内可曾说过要去何处？”

那车夫道：“李衙内怒气冲冲地出来，上了马便走，小人只听他忿忿然吼了一声：‘走，回夏州！’随即便跑得没影了。”

任卿书神色一驰，慢慢地吁了口气，望着李继筠消失的方向，目光变幻，也不知在想些甚么。一旁马宗强摊开双手苦笑道：“就这么走了？嘿，走了也好，这些天李衙内就像一贴狗皮膏药，贴得节帅寝食难安，偏偏甩之不脱。不想今日误打误着，倒被杨浩一把给揭了下去。”

任卿书摇头道：“只怕他未必肯就此甘休，这一走……唉，咱们也上车。”

马宗强诧然道：“李继筠既然走了，咱们……不回去赴杨浩之宴么？”

任卿书“嘿”地一声笑，说道：“你没见二小姐与杨浩那副郎情妾意的模样？此事……恐怕就连节帅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咱们先去‘百花坞’，把此事禀报节帅，看看他的意思再说。”

马宗强点头应是，二人上了马车，直驶“百花坞”折帅府邸。

车轮辘辘，拐出闹市长巷，驶上那座连通南北两城的大桥，任卿书望着夜色中只闻涛声怒吼，难以窥其真颜的黄河水，忽地悠悠说道：“唐家有意向中原发展，如今已搭上了开封府南衙这条线，你在节堂做事，是节帅身边亲近的人，如果有甚么不利于唐家的消息，能遮掩时便帮着遮掩一下。”

马宗强一呆，惊道：“唐家移往中原，这是六宗的决定吗？”

任卿书微微一笑，说道：“并非六宗的决定，你也知道，六宗大执事，由六宗的家主轮番执掌，对六宗的约束力有限，只要不是做出对大家不利的事来，各宗享有自主之权。

如今官家有意削藩，节帅使了一招‘养匪计’，联合麟州、夏州，搪塞了过去。但是……朝廷势必不会就此罢休，依我看来，什么时候唐、汉被灭，什么时候就是官家向西北全力施压之时了。唐家未雨绸缪，未尝不可。所以，能帮，咱们就帮他一把。”

马宗强沉吟半晌，神色凝重地道：“自中原四分五裂，诸侯争霸以来，我七宗五姓便将根基迁至偏远安宁之地，穷数十上百年光景，才在蛮汉交界处扎下根来，现在唐家要往中原去了，他们认定赵官家就是真命天子了？”

任卿书自窗外收回目光，抚须微笑道：“如今说来，言之尚早。秦始皇千古一帝，六合一统，威辟八荒，那是何等威风，还不是历二世而终？隋文帝雄才大略，南北割据三百年，自他手中方得统一，短短二十年间，大隋户口锐长，垦田速增，积蓄充盈，甲兵精锐，威动殊俗而盛极一时。古往今来，国计之富者莫如隋，结果隋炀帝不肖，大好江山还不是顷刻间土崩瓦解？

自唐中叶心来，各方节度野心滋生，直历五代，大权在握者篡位自立不知凡几，三年立一帝，十年亡一国，走马灯一般变幻。如今若非赵官家杯酒释兵权，分权制衡，层层控制，中原天下早不知又换了几拨主人。

不过这武夫篡立的闹剧是否能至宋而止，天下能否就此安定，如今尚未可知，六宗以为，根基扎于边疆之策暂不可变。不过唐家要先往中原趟路，也由他去，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马宗强眉头微锁，沉吟道：“昔年折家因党项吐蕃之患，自麟州收缩兵马以御强敌，六宗执事以为，折家是党项鲜卑一脉，非我族类，因而扶持火山王杨衮，希望他能争霸西北，成为麟府二州之主。

不料杨衮成为麟州之主后，反而摆脱了我们的控制，与折家结为姻亲同盟。幸好他对我们有所忌惮，不曾泄露我们的意图，否则我们露在明处的力量，就此便折损在折家手中，西北根基难免遭受重创。如今唐家妄自行动，与南衙赵光义有所勾结，就恐事发，会牵累了我们……”

任卿书冷静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继嗣堂传承至今，唯一的使命，就只剩下家族的延续，富贵的保全。唐家想把生意重心放到中原，谋的是利，与昔日扶持火山王与折家争权不同，所以就算节帅知道了心中不喜，却也不会因此心生杀意，顶多要影响到唐家在西北的利益而已，我对节师甚为了解，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不过以我的看法，我们大可不必去与中原的巨商大贾们争利。多少年来，我们在这里苦心经营，已经稳稳地扎下了根基。吐蕃、回纥、大食，天竺、波斯，这一条条黄金白银的西域商途，是我七宗五姓先辈们使了大心力，耗费无数心血和本钱，才铺就的道路。

我六宗如今掌握着同这些地方和国家的商路，可谓是进退自如。中原动荡，余威不足以损我根基。中原平定，赵氏王朝一统，西北三藩不管是战是降，也不致惨烈到玉石俱焚的地步，我们立足于此，并无大碍。若是中原稳定下来，我们掌握着如此重要的商路，承接东西，还怕不能财源滚滚，永保富贵？”

马宗强欣然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对了，如今杨浩在芦岭州异军突起，六宗执事有没有拉拢扶持他的意思？”

任卿书莞尔摇道：“你觉得……他能成什么事？我六宗扶持拉拢者，莫不是一方强藩门阀，对我六宗有武力庇佑之助。麟州如此、府州如此，夏州也是如此。芦岭州先天不足，虽经他别出心裁，以重商之道立州，不过……如果他只是做些生意，值得我们有所投入么。他的生意做的再大，大得过我六宗？呵呵……”

任卿书往座椅上一靠，抚须笑道：“况且，虽说有了二小姐这层关系，但是节帅对他到底肯下多大的力气扶持如今尚未可知；李衙内一怒之下赶回夏州，恐怕马上就要对他不利，他能不能在夏州兵威之下站稳脚跟也殊难预料；而他一旦站稳了脚跟，混得风生水起之后，开封府那位赵官家会不会坐视他成为西北第四藩，如今也难揣测。这杨浩么，现在还不配让我们六宗对他下大本钱……”

※ ※ ※

折子渝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坐立不安。终于，她忍不住向同席的女宾们告了声罪，便转身向楼上行去。折子渝初还步履沉稳，待上了楼梯时，心跳已不自觉加快。

她一口气冲到那间房前，手指一沾门柄，忽然有些情怯：“我与唐焰焰虽非熟识，却也有过来往。这人虽然娇蛮，却非不识大体的人物，今日怒气冲冲拦住杨浩去路，岂能无因？杨浩为何一见了她便露出惊慌愧疚的神色，难道……难道两人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么？我若进去，听到些甚么不堪入耳的事来，那该如何自处，我若不进去……”

折子渝的手指每每触及门环时，便触电般地收回来，心头患得患失，进，还是不进，这么一件简单的事，竟让她踌躇难决。

忽然，她察觉楼下似乎有些异样，回头一看，就见宾客们举杯的举杯、挟菜的挟菜，只是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空中，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正往楼上望来。折子渝这一回头，就听“轰”的一声，仿佛冰川解冻，大家伙儿斟酒的斟酒、布菜的布菜，猜拳的猜拳，又自忙碌起来。

到此地步，折子渝已是羞刀难入鞘，再也无法回头了，当下便把心一横，推开门闯了进来。那门一开即合，楼下热闹的场面再度凝固，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尽管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

唐焰焰在府谷的名气可比折二小姐还要大啊。想当初，唐大小姐为了讨一匹好马，竟然闯进“群芳阁”那样供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去找她三哥，结果意外发现了秦逸云，秦大少被她提着短剑满楼追杀，闹得“群芳阁”鸡飞狗跳，那事在府谷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今这位剽悍的女霸王打扮得粉嫩嫩的来找杨浩，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一个少女跑来找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怎不由人想入非非。而杨知府见了她之后的神色，却更加的耐人寻味。

在场许多官吏、士绅都是情场上打过滚的人物，，对杨浩那副表情并不陌生，这些老爷们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拈花惹草，被自己老婆抓着正着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如今，折家二少姐也冲进去了，似乎有一场比杨浩和李继筠一战更精彩的表演就要开始了？只不过……那只偷腥的猫儿必然是杨浩了，却不知折子渝和唐焰焰这两位姑娘，哪一位才是那条被偷的鱼儿……

可惜，这样的好戏却看不见，客人们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只恨不得自己长一双顺风耳、一双透视眼。

房中，杨浩与唐焰焰隔着一张桌子对面而坐，一见她进来，杨浩不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折子渝观察着二人情形，平静了一下呼吸，微笑上前道：“杨大哥，你这主人久不去待客，可未免有些失礼，呵呵，唐姑娘的事……谈完了么？”

杨浩还未答话，唐焰焰忽然一指折子渝，醋意十足地道：“你喜欢的人就是她，是不是？”

折子渝芳心“砰”地一跳：“果然是为了情，杨浩他……他对人家做了甚么？”

杨浩没想到唐焰焰这样直接，神色间不免有些尴尬。他看了眼折子渝，折子渝一双澄澈的眸子只是柔静地凝视着他，也在等着他的表态。杨浩忐忑的心忽然平静下来，坚定地点了点头：“是！”

这一个字说出来，折子渝紧绷的心弦忽地松开，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竟然有些潮湿。

唐焰焰胀红了脸，大声道：“我对你的情意，难道你不知道？当日你对我说，只因前程未定，不敢虑及家室，原来全是遁词，什么时候起你们已变得这般相好了，你说，我哪里不好，我到底哪里不好？”

杨浩涩然道：“当初唐姑娘向我吐露情怀，杨某未尝不曾心动，只是当时前程未卜，杨某确实不敢虑及家室。此后我与姑娘再不曾谋面，待我在芦岭州安定下来之后，便遇到了折姑娘。唐姑娘，你性情率直，容颜妩媚，又是豪门贵女，自然没有甚么不好，不过缘分这种东西，哪是我们凡人能够……”

唐焰焰“啪”地一拍桌子，俏眼圆睁道：“放屁，不用你假惺惺夸我，若我真有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要我？被你那般拒绝，你当我心里好受？你当我还有脸面去见你？你若真对我有心，既已在芦岭州安定下来，为何不能来寻我？”

杨浩被她一番连珠炮的话问得满脸苦色，讷讷地道：“这种事，本是一种因缘，它想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又哪里是我们所能掌控的。唐姑娘一番情意，杨某感激不尽，只是你我没有这个缘分……”

折子渝一旁听着，隐约听出一点眉目来。原来不是自己情郎负了人家，而是唐焰焰一厢情愿，折子渝心中欢喜，机灵古怪的性儿又恢复过来，忽地嫣然笑道：“我道杨大哥做了甚么对不起唐姑娘的事来，原来却是……。唐姑娘敢爱敢恨，此番前来，颇有红拂夜奔的风范，勇气可嘉，实在令子渝佩服的很。只不过……你要效红拂夜奔，杨大哥却不是药师李靖呢。”

唐焰焰大怒，柳眉一竖道：“你是在讥讽我不知羞、不知礼，伤风败俗、行为不端么？”

折子渝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更甜了：“唐姑娘你可千万不要误会，红拂女夜奔李靖，以身相许，实乃一代奇女子，无愧风尘三侠之称。如此人物，正是我等钦仰的人物。古有红拂女夜奔，今有唐姑娘自荐，一时瑜亮，我对你钦佩万分，哪有半分不敬。”

折子渝笑得越甜，唐焰焰心中越怒，眼见杨浩锯嘴葫芦一般，连个屁也不放，唐焰焰眸波一闪，忽地站起身道：“好，好好，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姓杨的，你这是要始乱终弃了，是不是？”

唐焰焰撒手锏一出，折子渝的笑容登时僵在那儿，杨浩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惶恐道：“唐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杨某对姑娘你一直以礼相待，既不曾乱，哪来的弃？”

唐焰焰衔泪欲滴，哽咽道：“我一个姑娘家，会用自己名声乱说话么？当初在广原普济寺，你敢说没有负我？你敢说没有始乱终弃？我……我被你这般欺负，不要活了……”说着，她以袖掩面，嘤嘤啼哭起来。

杨浩满头大汗地辩解道：“唐姑娘，这词可不是这么用的……”

“杨大哥，你们……在广原普济寺，发生过什么事呀？”折子渝笑眯眯地问道，杨浩见她满脸甜笑，眸中却殊无半分笑意，那内蕴的怒火恐怕马上就要爆发。这不喜生气的女子一旦发起火来，实在令人害怕，杨浩心中一凛，不禁跺脚道：“罢了罢了，我说便是！”

杨浩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很光棍地挺起胸膛道：“整桩事情，就是这样了，是我对你不住，窥视了你的身子。可是要说始乱终弃，未免太过严重。”

唐焰焰慢慢放下衣袖子，满脸得意之色，脸上哪有半点泪痕：“哼，你终于承认了，是吧？折姑娘，你说咱们女孩儿家的身子，是可以随便给男人看的么？他看过了我的身子，那么为我名节负责，难道不应该么？”

杨浩见她竟是使计诳自己招认，不觉目瞪口呆。折子渝狠狠瞪了杨浩一眼，心中恨道：“这个冤家，看看看，有甚么好看，也不怕长针眼！看了也就看了罢，无论如何也要矢口否认才是，怎么被人一哭就乖乖承认了？没出息的！”

心中恨他不争气，眼见他被唐焰焰挤兑的狼狈不堪，芳心里还想着要维护他，折子渝心念一转，微微笑道：“唐姑娘，我还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只是一个误会呀。杨大哥是绝不会说出去，我相信你自己也不会张扬，所以此事于你的名节并没有什么损失嘛。男婚女嫁，总要两情相悦才好，只为他看过了你的身子，你便要以身相许，你说……会不会有些草率？”

唐焰焰翘起下巴冷哼道：“你怎知我就不喜欢他了？我既被他看了自己身子，偏又喜欢了他，那我想要嫁他，是不是天经地义了呢，他于我名节有亏，是不是该有所担当呢！”

折子渝眸波微微闪动，莞尔笑道：“嗯……这样说，似乎也有些道。杨大哥，喔？”

杨浩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道：“甚……甚么？你说……你说有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折子渝眨眨眼，笑得像一条小狐狸般狡猾妩媚：“杨大哥这么年轻就做了芦岭知府，前程十分远大。收几房侍妾侍候起居，也是理所当然之举。我不敢说自己识大体重大义，却也没有那么小家子气，这‘去妒’的美德还是有的，唐姑娘如果执意要进杨家的门儿……”

她转向杨浩，笑颜如花，柔声央求道：“杨大哥，子渝替唐姑娘求个情儿，你就勉为其难地收了她吧，以唐姑娘的美貌和家世，倒也不算辱没了咱们杨家……”

“什么什么？”

唐焰焰听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才品过味儿来，吭哧半晌憋出一句话来：“哪个说要与他作妾了？”

折子渝惊讶地道：“咦？不是唐姑娘你寻死觅活的非要嫁进杨家门儿吗？我这里苦口婆心的帮你劝杨大哥答应下来，你怎么又起悔意了？”

“你……我……”

唐焰焰一阵头晕眼花，定了定神，才省起这是折子渝在调侃自己：有本事就明刀明枪的来，本姑娘都接着，干什么挟枪带棒的捉弄人，却在他面前扮乖巧装大度，这个狐媚子，人家这就娶了你么，已然扮出一副大妇模样，着实可恶！

唐焰焰怒不可遏，欲与折子渝理论一番，却想起她的身份实比自己高贵的多，她还不知折子渝对杨浩隐瞒了身份，只道杨浩是知道折子渝来历的，既然如此，杨浩分明是要娶她为妻的，自己怎么可能与她争身份，没得自取其辱。气急攻心之下想要与她动武，却又想起她的武功也比自己高明多多，就算不顾忌唐家，真与她动起手来，也要败个灰头土脸。若说找个帮手么，旁边就只杵着那么一个混蛋，叫人看一眼都生气。

唐焰焰把脚一跺，冷笑道：“好，好，你们两个，一个装傻充愣，一个牙尖嘴利，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姓杨的，你给我记着，你欠我的，早晚要还我，本姑娘跟你耗上了，咱们走着瞧。”

唐焰焰起身便走，折子渝立即起身追了上去。

“唐姑娘……”

折子渝一声叫，唐焰焰霍地转身，冷冷地看着折子渝。折子渝轻轻拉上门，步姿优美、十分淑女地走到她的面前，唐焰焰不觉挺了挺胸膛，不甘示弱地道：“怎么？”

折子渝嫣然道：“男人看女人，第一眼或许看的是她的胸膛，第二眼就是她的胸怀了。你这火爆脾气，真该改改才是。要不然，以后想找个人嫁了，很难呢……”

大厅中的客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看着长廊下的这双少女，只见折子渝春风满面，唐焰焰怒火染颊，却不知道两人在对答些甚么。

唐焰焰瞪她一眼，冷笑道：“折姑娘，你聪明，本姑娘也不是没有脑子。你这般戏弄撩拨，不就是想激怒我，迫我动手，惹他生厌，让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大地丢一个脸，从此绝了你的后患么？我偏不上当！”

折子渝蛾眉一挑，惊笑道：“唐姑娘这是甚么话，子渝可是一片真心呐，杨郎身居险境，根基浅薄，如今这芦岭州就如风中残烛，四方强敌环伺。他多些势力支持才能站得稳脚跟。你唐家富可敌国，自是一大助力，你若肯入我杨家门来，与子渝做个姐妹，子渝也为杨郎欢喜呢。”

唐焰焰紧紧咬着嘴唇，瞪了她半晌，忽然点点头，怒气全敛，露出一副妩媚动人的笑脸来，娇滴滴地道：“成啊，我唐焰焰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儿，你越气我，我还偏就不放手了！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儿，你可要看紧了他，莫要哪一天被我抢了先，你连哭……都来不及了。”

折子渝嫣然道：“好啊，那就看你的手段啦，我杨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折姑娘，现在就口口声声以杨夫人自居，恐怕言之过早，你说我是红拂女，好！我偏就做那张出尘！”

张出尘就是红拂女，嫁了李靖为妻之后起的名字。唐焰焰这么说，心意已明。

折子渝毫不示弱，眉尖一挑道：“本姑娘拭目以待！”

“咱们走着瞧！”唐焰焰翠袖一拂，转身便走。

折子渝曼妙地转身，用柔柔腻腻的嗓音轻叹道：“唉，这么多客人要招待，浩哥哥又得喝多了，今晚回去，人家得记着给他调碗醒酒羹才是，免得像上回一般胡闹……”

一声浩哥哥叫得荡气回肠，又甜又媚，再配上那暧昧的内容，声音不高不低，恰巧的就让唐焰焰听的清楚。唐大姑娘嘴里念着“不气不气，偏不叫她得意”，可那一颗芳心却像浸到了醋坛子里，那股酸味冲上来，两只大眼睛就泪汪汪的了。

※ ※ ※

酒席散了，送走了客人，杨浩登上车子，往座位上一靠，就见方才在小樊楼中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迎送客人，小鸟依人、乖巧浅笑的折子渝板起了面孔正襟危坐，瞧都不瞧他一眼。

这小妮子，看来还为唐焰焰的事在生气呢，也真难为了她，在厅中还要照顾自己脸面，一直忍到现在才发作起来。

杨浩搓搓手，干笑道：“子渝？”

“……”

“唉，喝多了，头有点晕。”

折子渝还是不理他，虎着一张雪白妩媚的小脸，双手搁在膝上，目不斜视。

杨浩自言自语，又道：“马虞候的这口剑还真不错，不知道府谷有没有什么出名的刀剑铺子，明日我也该去买口剑来佩戴，你陪我去好不好？”

折子渝恍若未闻，眼皮都不眨一下。

杨浩垮下脸来，唉声叹气道：“唉！好好一场宴会，被李继筠这一搅局，想见的人没有见，想办的事没有办，这可如何是好？”

折子渝撇撇嘴，没好气地道：“哼！怎么会呢，最想见的人那不是见着了么？”

杨浩顺势抓起她的小手握在掌中，笑道：“啊呀，亏你提醒，不错不错，今晚若非来此赴宴，我怎会在路上遇到你呢，能见到你，比什么都值得，旁的事没办就没办了吧。”

折子渝“扑哧”一笑，又赶紧板起脸来，使性儿挣他手道：“去去去，别跟人家嘻皮笑脸的，不想理你。”

杨浩不撒手，涎脸笑道：“怎么，还在吃醋？”

折子渝脸色微赧，窘道：“人家吃的什么醋啊？”

眼见杨浩目光灼灼，满蕴戏谑笑意，折子渝脸上更热，她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娇躯，岔开话题道：“你……何时学了一手精妙的剑术，我还不晓得你有这样的功夫。既有把握赢他，当时为何不与他赌，否则的话，那匹汗血宝马现在已归你所有了。”

“其实我没有把握赢他。”杨浩收敛了笑容，握紧她温润的小手，认真地道：“而且，即便我有十足的把握赢他，我也不会用你做赌注。一个女儿家把终身托付，是要人来疼的，我极端厌恶这种把女子视作货物般交易的人，我答应下来，就已是侮辱了你。”

折子渝听得心头一热，回眸瞟他一眼，忽地扭转娇躯，凑过去在他颊上飞快地吻了一下，柔声道：“怜香杨知府，护花翊卫郎，哼，今日你可风光啦。念在你这份心意，唐姑娘的事，人家……人家不生你的气就是啦……”

杨浩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折子渝这样温婉可爱、善解人意的性情，令他欢喜亲近的感觉更浓。他摸摸脸颊，那唇瓣香软的感觉犹在，便扮出猪哥模样，依依不舍地道：“就只吻这么一下么？”

折子渝红了脸，张大眼睛看着他，吃吃地道：“不然……不然还要怎样啊？”一边说，屁股已悄悄向车边挪了挪，防备他的偷袭。

杨浩笑道：“那也要正儿八经的吻上一下才算数，就像那晚一般。”说着嘟起嘴巴凑上来。

折子渝羞道：“我才不要，满嘴酒味儿。”

她用小手抵住了杨浩胸口，半推半就，那娇俏模样撩拨得杨浩火起。可是待他凑近了身子，折子渝却似想起了甚么，忽地把他一推，瞪起杏眼嗔道：“你在广原普济寺，真的把她身子看光了？”

杨浩顿时萎了，讪讪地道：“其实……也没……我只……就只看了后背。”

折子渝张大了眼睛，不依不饶地追问：“全身？还是只有后背？”

“背……背后……全……身……”

折子渝咬了咬嘴唇，两抹红晕慢慢浮上脸颊，杏眼斜睨，瞟着他问：“好看么？”

杨浩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其实……也没……你想啊，雾气氤氲，能看清甚么？”

“嗯？”折子渝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状，一只小手搭到了他的大腿上，两根葱白似的玉指跃跃欲试。

杨浩赶紧点头道：“好看。”

要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折子渝反而一腔醋意，她坐直身子，挺起胸膛，轻哼道：“比我好看么？”

杨浩打量她两眼，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这个……我又没看过你的，怎么比较……”

折子渝轻轻打他一下，娇哼道：“你想得美，我才不上当……”

她转身掀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回首说道：“车往前去，便去驿站了，我下车吧。”

杨浩忙道：“天色已晚，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里，我正好认认门儿。”

折子渝犹豫了一下，颔首道：“那……就先过河去吧，我家不在这里，如今我住在北城的百花坞，九叔的住处。”

过了大桥，往前不远就是以巨石垒就倚山而建的巨大城廓，城门口有甲士戍守，北城又名百花坞，倚山而建，其分五重。其实除了折氏族人只有戍守武士、家仆奴婢夜晚才可住在里面。其余没有特殊腰牌的人连城门都进不去的。

马车停了下来，折子渝瞟他一眼，幽幽说道：“我下车了，你……记得回去以后要喝些醒酒羹，既做了官，饮宴接迎，是免不了的，莫要熬坏了自己身子。”

杨浩“嗯”了一声，忽然笑道：“有位姑娘还说今晚要为我亲手调制醒酒羹呢，我这厢期盼了许久，谁想最后却是空欢喜了。”

折子渝“啊”的一声轻呼，掩口道：“你……你竟听到了？”

片刻功夫，她手指间露出的雪嫩肌肤，便如涂了胭脂一般红润起来。

杨浩轻轻拉下她的小手，看着她羞红的脸蛋，柔声问道：“子渝，何时才能得你为我素手调羹？”

折子渝轻轻握紧他的手掌，眼波如狐般媚丽，昵声道：“你我的事，我还不曾禀与父兄。再说，芦州新建，诸事缠身，此番李继筠挟怒而走，恐怕也要对你不利。你怎有暇虑及儿女私情，我们的事，且放一放可好。是你的，总是你的，你还怕我被人抢了去不成？”

“嗯！”杨浩重重地一点头，微笑道：“不怕。若你真被人抢了去，我就挟弓佩箭，去把你抢回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折子渝听了心中荡漾起一抹难言的柔情，却皱皱鼻子，娇嗔道：“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谁让你不知检点的，偏偏招惹那只母老虎。人家唐姑娘不肯善罢甘休呢，我倒怕你被她……哼哼。”

杨浩举手道：“我发誓，为子渝守身如玉……”

“省省吧你。”折子渝“噗哧”一笑，娇嗔地打了他一下：“你们男人发的誓啊，有时候听来开开心也就算了，谁若当真就是自寻烦恼了。你若能为我守心如玉的话，人家就知足了。”

她扮个鬼脸，掀开轿帘便闪了出去。杨浩微笑着看着她娇俏的身影没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这才吩咐车驾回转，驶回南城。

马车驶过大桥，杨浩靠回座椅，脸上轻松的笑意渐渐消失，神态也变的凝重起来。今日与李继筠结怨，已迫使自己与夏州提前产生了对立，很难说李继筠挟怒而去，会不会马上对芦岭州不利。要想以经济利益换取府州的军事支持，看来要付出的代价恐怕要超乎自己的预料。除非，自己能够拥有足以自保的强大实力，那样才能赢得合作对手的尊重。然而，不发展武力，正是自己谋求府州的信任与支持的基础，府州会容许我发展武力么？

杨浩一路沉思，不曾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那辆马车上的人却已看到了他，登时便把身子一缩，避到了车厢阴影下面，只用一双阴鹫的眼神注视着他。待两车交错而过，坐在车夫右手旁的那人忽然钻进了车厢，促声道：“九爷，您看到了么，方才那人……”

车厢中人冷冷一笑，沉声道：“当然看到了。”

“九爷，他如今可是朝廷命官了，你说……他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车中人嘿嘿笑道：“芦岭州的官儿，管得了开封府的事么？九爷搭的是唐家这条线，唐家搭上的可是开封府的大人物。杨浩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你慌张甚么。”

他往座位上一靠，淡淡地吩咐道：“明日一早，咱们就回霸州，开始处置家产，变卖田地，今冬雪降之前，就搬往开封府去，丁浩在芦岭州再如何风光，与我们也全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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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12章 百花坞里迎娇客

百花坞中一间轩堂，杨浩与折御勋对面而座。轩堂很是宽敞，很有武者之风，虽谈不上奢华豪绰，却很是大气。四角亭柱粗可合抱，窗外绿水一池碧荷，在及地的垂幔中若隐若现，风中隐隐飘来莲子清香。

杨浩这是第三次进入百花坞，但却是第一次与这位府州之主折大将军相见。折御勋布巾葛袍，端坐对面，眯着一双丹凤眼细细地打量着杨浩。杨浩也在观察着这位西北第二强藩。

看他模样，身高八尺，魁梧的虎躯，卧蚕眉、丹凤眼、一部及腹的美髯，脸色有些赧红，颇像传说中的关二爷。只是……他那双丹凤眼微微地眯着，对自己打量的时间也未免太长了点，那眼光不象是打量一位来客，倒像是……

杨浩也说不清那目光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那目光非常的暖昧，看得他非常不自在，弄得他心中惴惴，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这位关二爷……不是有什么不良嗜好吧？

杨浩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干笑道：“杨某初到府谷时，就想来拜见节帅。惜乎节帅军机繁忙，直到今日，你我才有机会相见。”

折御勋收回目光，笑道：“喔，呵呵，是啊是啊，我与杨府尊虽是初见，却是久仰你的大名了。官家设芦岭州，把你做了这芦岭州一方牧守，以后咱们就成了邻居，还要时常走动走动才好。”

但为一方官吏，哪有随意走动的道理，也只有这西北地区，天高皇帝远，折御勋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杨浩顺着他的话头道：“是啊，以后杨某还有许多仰仗节帅的地方。折家乃云中豪门，在此苦心经营三百年之久，根深蒂固，无人可撼，杨某要在此立足，还请节帅多多关照才是。”

折御勋淡淡一笑，睨他一眼道：“听说，杨府尊乃霸州人氏，原为广原防御使程世雄门下，因进谏有功，受官家赏识，这才破格擢升，成为芦岭知府？”

“节帅所言不假，正是如此。”

杨浩立起身来，遥向广原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说道：“不敢有瞒节帅，杨某在家乡受小人迫害，一怒之下杀了那对奸夫淫妇，犯下王法，只得亡命广原，幸蒙程将军收留，这份恩情，杨浩没齿不忘。杨浩在程将军门下本为一亲兵，偶有所见，本无机会上达天听，又是程将军为我出头，向官家进言，方有机会踏上仕途。”

他重新坐下，叹笑道：“本来，钦差正使是执意要把百姓们迁往中原的，只因前途已现敌踪，再往前去，无异自投虎口，杨某夺节改命，转向西来，这才把百姓们安全带到府州地境。如今百姓们得到安置，杨某也成为一方牧守，可是要说安全，却又不然。西北杂胡聚居之地，各种势力错综复杂，芦岭州地处险要，生番熟番杂居，不服教化者众，党项诸部又常来劫掠，杨某实在无力应付，所以这一次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得到节帅的庇护。”

杨浩身边的亲兵原本俱是程世雄的人，而程世雄又是折御勋的人，他一路所作所为，根本休想瞒得过这位折大帅，所以对折御勋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折御勋见他言语之间对程世雄的赏识提拔之恩感激不已，隐隐还有对朝廷钦差正使的怨尤，开封那位赵官家对他破格提拔的隆恩却是只字不提，言及程世雄时还起身恭立，恭敬之情溢于言表，心中很是满意。

他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眼神也有些亲近起来，抚须微笑道：“是啊，这西北地区，不服王法教化的番民太多，若无武力镇压，难保一方平安。芦岭州沃野千里，水草丰美，或牧或耕，都可养活百姓。只是治内难以平靖，乃是一大难题。然而，杨府尊欲要本帅相援，本帅……也有本帅的难处啊。”

他叹息一声道：“杨府尊想必也看到了，我府州百姓，多聚堡寨而居，或依山势，或据水形，俱是险要之处，防的也是杂胡生番。西北地区地广人稀，府州兵马虽众，但分兵驻扎各处，已然有些捉襟见肘，芦岭州虽说不大，说来也有千里之地，再要筑堡寨，移兵马，不提军饷粮草，光是这兵马也实难筹措呀。”

杨浩忙道：“节帅，我芦岭州虽可发展农林牧渔诸业，不过正因周围动荡，难以安靖，所以无论哪一样，恐也难以平安施行，以养一方百姓。所以，本府想利用芦岭州连结各方的独特地理条件，专事发展商业，这样一来，济各方之所需，取各方之所余，芦岭州百姓所得足以养家糊口，又因为供给各方所需，而不致与各方势力多生纠葛冲突。

只不过，西北多匪盗，受强盗流匪觊觎劫掠的事情恐难遏止。所以杨某才来向节帅乞援，因我芦岭州只兴商业，这样一来，所需保护之地，唯有芦岭府谷一地，倒不需分兵各处，一一驻扎。朝廷不曾在芦岭州派驻兵马，芦岭州虽设有民团，且由本官兼任团练使之职，不过府州百姓一共不过四万有余，抽选的民壮有限，小股匪患尚可应付，若来大股流匪便很难对敌。”

他一说到芦岭州立府的宗旨，折御勋便听得十分入神，杨浩说明芦岭州全力兴商、放弃农牧，不与府州百姓争食的政策之后，又向他点明了芦岭州绝不大力发展军事，随后方道：“节帅为防边患，在府州诸县边境皆驻有大军，最近处距我芦岭府不过百里之地。若节帅有心庇护，并不需分兵驻防，亦不需多建一寨，只要芦岭州与府州互通声息，攻守同盟，但有危急时，日举狼烟夜举烽火，互为奥援，如此可保无虞。”

折御勋听的入神，杨浩却说的口渴，他端起茶来，轻轻啜饮一口，又笑道：“党项诸部有大量的牛羊皮毛，售往中原，其利十倍不止。又有兽骨牛角、胶筋草药，俱是军需物品。往昔这些东西都是由夏州统一收购，借经府州之地销往中原，府州所得，不过是通关的赋税而已，就是这，我听说，夏州也是一再施压，迫使节帅将赋税一降再降。”

“节帅，真佛面前不烧假香，我就直说了吧。如果节帅肯扶持芦州，那么许多府州不方便出面去做、不能出面去做的，我芦岭州可以去做。府州所获，将远超与夏州合作所获。而且，夏州因此进项大减，实力削弱，我相信节帅也是乐见其成。再者，我芦岭州不兴农牧，只兴工商，那么这数万人口的吃穿用度，都需要从府州购买，积少成多，其利又有多少呢？这笔帐，我想节帅一定算得明白。”

杨浩开出种种条件，折御勋听了却不动声色，杨浩也不再说，只是缓缓饮着茶，等着折御勋消化理解自己所许的条件。

不发展武力，就不会引起折御勋太多的忌惮，从芦岭州与党项通商的利益中分一杯羹，最感兴趣的是府谷的巨商大贾，折御勋未必会动心，但是藉此可以兵不血刃地削弱夏州的实力，这一点，他绝不会不动心。

只不过，真要应下这些条件，那么即便不是现在，总有一天府州也要经由芦岭州这块第三者之地，与夏州兵戎相见，试演刀锋。这一点，折御勋一定也预见到了。现在就要看他权衡的结果了。

利益，是驱动一个人做出决定的根本原因，而这利益对折御勋一方霸主来说，可以是经济利益，可以是政治利益，也可以是军事利益，权衡的结果，也就是他取舍的结果，唯一标准就是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呢？

杨浩微微抬起眼皮，撩了沉思中的折御勋一眼，暗想：“或许，他还想要的更多？通关赋税再提高一些，我可以接受。角筋草药等军需物资以收购价转售府谷军方，也可以接受。不过如果要的再多，我就失去了立足根本，那是不能答应的了，他……到底会提出什么条件？”

折御勋一双丹凤眼似阖非阖，颌下一部长髯被他抚了又抚，半晌之后，折御勋突然双眉一挑，霍地张开了眼睛，杨浩心头“嗵”地一停，暗道一声：“来了！”

※ ※ ※

“呵呵，其实许多人都和杨大人一般，乍闻百花坞之名时，都以为坞内遍植鲜花，故有此名。其实大谬也，百花坞之花不在坞内，而在坞外，你看，南山畔那片山石红白相间，远眺时绚烂如虹，故而此地方得百花坞之名，不然，在这西北地方，要让一座山上百花胜开，那只有神仙才办得到了。”

折御勋的胞弟永安军节度留后折御卿满面春风地说道：“来来来，杨大人再请往这边看。呵呵，前两次来，急于公事，杨大人还不曾好生游览过我百花坞风光，今番可从容游览，好生欣赏一下。”

“有劳留后大人，留后大人请。”

“杨大人请。”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漫步林间山道，山清水秀，湛湛如洗，杨浩心头却是云山雾罩，模糊不明。

他在轩亭中担心了半天，折御勋终于开出了条件，条件只有一个，却是大出杨浩意外。折御勋没有加码提些什么非份要求，杨浩所提的，他全都一口答应了，他只提出了一条，令杨浩非常不解的一条。

这一条就是：府州一府之地，又处于各方势力环伺之下，守土之责十分重大，故此若由府州全权负责芦岭之安全，恐府州力有不逮。因此，他要求芦岭州必须拥有一支属于它自己的军事力量，而不仅仅是民壮这种只负责守土缉盗的地方武装。如此双方才有合作基础。

杨浩之所以一再保证芦岭州不发展武力，其实也是因为明知只要折御勋不允许，他是无法在府州的眼皮子底下，整日车水马龙，行商坐贾往来不断的芦岭州里秘密练就一支强大的武装而不被人发现的。

常备军与民壮不同，彼此的区别非常大，民壮武装只有农闲时节才集中训练一下，不会保持常备编制，不会拥有完备的建制、武器、兵甲，不会坚持每日的训练，战斗力再强，也不可能与常备军抗衡，想训练一支超过百人的大股骑兵更是绝不可能瞒过别人耳目。

然而，在杨浩料想中，折御勋最忌惮的就应该是芦岭州发展一支完全由自己支配的武装力量，可是恰恰在这一条上，折御勋不但未做限制，反而做为一个条件要求他建立一支足以自保的军队，而且建军前期的兵甲武器，乃至行伍训练，府州方面都可以支援扶助，这位关二哥的心思，实在是天马行空，叫人揣度不透了。

杨浩暗忖：难道是因为他已知道我是藉由广原程世雄而发迹，所以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可是……那也没有这么快吧。一方霸主，未经考验，便如此轻率地信任我么？可若非如此，那又是为何？若不是把我看成了自己人，折御勋不断允许我建立军队，若不是把我看成了自己人，这折御卿岂会把自己领进百花坞最高处的折家内眷住处浏览风光？想不透啊想不透……

“御卿啊，今日怎么有暇在后宅游逛啊，这位是……”

前方忽地出现一个麻鞋布袍，精神瞿烁的白须老者，拄着一支千年紫藤的拐杖，让一个俏丽的小丫头扶着，笑眯眯地问道。

“啊，原来是三叔啊，御卿见过三叔，杨大人，这是我的三叔。”

“杨浩见过老人家。”杨浩听了连忙上前见礼。

“好好好”，白胡子老头扶着拐仗上下瞧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欢愉了：“好好好，老夫不打扰你们啦，你们谈你们的去。”

“是是，恭送老人家。”杨浩逊笑着退到路旁，微微欠身送那老者过去。

走出十几步远，那月眉细细长长，眉眼宛然如画的少女回头看了一眼杨浩背影，雀跃道：“三爷爷，你看到啦，这就是小姑姑喜欢的那个人，怎么样啊？”

“唔，不错不错，还行还行，渝丫头有眼光，这孩子我看着挺顺眼的。”三老爷笑眯眯地道。

杨浩与折御卿又往前去，不一会儿又碰到一个白胡子老头，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手里还牵着两个小孙子，一番见礼通告，原来却是折御卿的五叔和五婶。杨浩忙不迭又是上前见礼。

两个人这山景没有欣赏到多少，一路走下去，折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倒是见了许多，折御勋、折卿卿两兄弟坐镇府谷，另有两个兄弟分别驻守南北两大军事重镇，并不在府谷，可是他们的夫人，杨浩竟然也在路上见到了。

杨浩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那些人根本就是跑到路上来看他似的，不止是因为这一路上遇到的正在散步的折家人实在太多，而且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也完全不像是路遇一位普通来客的态度，只是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甚么值得他们跑来一观的。这不，折老太君也来散步了……

折老太君在折惟正、折惟信两兄弟的搀扶下笑容满面的走过去之后，杨浩直起腰来，干笑道：“折大人，贵府真是……人丁兴旺啊……”

“哈哈，那是，那是。”

“贵府的人，好象都很喜欢晌午之后出来散步啊。”

“呃……那是，那是。”折御卿也干笑两声。

杨浩先前与折御勋会唔的轩阁中，凭栏立着两个人，一个束发布衣、麻鞋葛袍，正是折大将军。另一个，却是一位素衣如雪、眉黛如烟的妙龄少女，少女唇不涂而朱，颊不脂自红。清风穿阁，拂动她那一袭雪白的轻袍，愈发衬托得她清新脱俗。

这女子正是折子渝，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挽了一挽，垂在一侧香肩上，清汤挂面，丽质天生。此时，她那清丽的脸庞上却满是不悦之色：“大哥，与芦岭州合作，与府州亦有利益。我早知道你会同意与他结盟，你们彼此能争取到多少好处，那是男人之间的事，小妹不想参与其中。

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之所以到现在我都不肯告诉他我的身份，就是因为我希望他喜欢的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我，而不是折家的五公子、二小姐。我不想他因为我，与折家往来时动摇了本念；同样的，你是府州之主，要为府州上下负责，要为祖宗基业负责，我……不想你为了我，而做出不应该的让步。如果那样，我就成了你们缔结同盟的一个条件、一个原因，掺杂了这些功利进去，我不会开心的。”

“傻丫头。”折御勋宠溺地抚了抚她的头发，喟然轻叹道：“小妹，你生得晚，爹爹死的又早，说起来，你比惟正还小了几岁呢，大哥怎么能不疼你，我不想你像大姐一样受罪啊。大姐嫁了杨继业，这些年真是苦了她，那杨继业保了刘继元，二十年来你我骨肉同胞不得相见。如今北汉摇摇欲坠，一旦城破国亡，还不知大姐一家人该当如何。

大姐的婚事，就是为的我折氏家族，前车之鉴呐，如今你的终身大事，大哥怎能不操心？你既喜欢了他，与情与理，大哥能帮扶他一把都要帮的。不过，大哥身为府州之主，自会考虑地方上的利益，祖宗三百年基业，我会轻率儿戏吗？允他自建武装，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之举。大哥亦有自己的考虑。”

他把折子渝拉回座位上坐下，缓缓说道：“大哥仔细考虑过了，他是程世雄保举出来的人，对官家未必就是一条心。然而我要是让他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反而是把他逼到官家一边去了。不错，他现在一时或会依附与我，但是为势所迫，怎会心无怨尤？

我的大腿还没官家的胳膊粗呢，有甚么凶险的时候他就不会站到朝廷一方去么？唯有让他强大起来，他才会生起雄心，效我折州，以芦岭为家业，代代相传下去。若是如此，纵没有你的关系在，他也会选择与我结盟，唇齿相依，互望守助。

更何况，他现在与夏州李继筠反目，这就是与我结盟的最大诚意了。有夏州压制，他若对我府州不利，无异于自毁长城，杨浩是那样的蠢人么。芦岭乃是横山尾脉，横山野离氏羌人最是骁勇善战，且与芦岭近在咫尺，如今他得罪了李继筠，李继筠若令横山羌人时常扰战，而他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将来可怎么保护我的小妹？”

折子渝听的频频点头，待听到这句话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下巴便点了下去，随即醒觉，抬眼一看“关二爷”一脸促狭的笑容，不由俏脸一红，嗔道：“说着说着你便没了正经。”

折御勋笑道：“这样的事不正经，还有甚么事是正经的。”

折子渝啐他一口，想了想又担心地道：“大哥不能直接驻军芦岭的，否则，就算杨浩答应，赵官家也不会答应。他单设一州，明摆着就是不想把这数万百姓置于府州辖下。而芦州自组新军，又不是一时半晌便能建成的，李继筠已挟怒而去，会不会马上对芦岭动手呢，到时咱们救援不及怎么办？”

折御勋凤眼一眯，吁叹道：“女生外向啊，这还没有嫁过去呢，看看，已经开始为人家操心了。”

折子渝娇嗔道：“哥……”

折御勋哈哈一笑，说道：“李继筠真要兴兵，也得李光睿点头才行。依我看来，李光睿现在对芦岭动武的可能不大。”

折子渝凝神道：“理由呢？”

折御勋道：“因为我收兵回来的时候，吐蕃一部与夏州因为争夺草原牧场的事正大打出手，李家现在还看不到芦岭对他们的威胁和不利，会两面开战么？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帮助芦岭训练一支军队出来，纵使他们没有能力出师远征，至少也要让他们有自保之力。”

折子渝的嘴角轻轻绽起一丝笑意，柔声说道：“大哥若非为我，不会这般尽心。妹妹都在心里记着呢，过些日子，我想去中原一趟，我也该咱们折家，做一些事才对。”

折御勋诧异地道：“你要去中原？大哥还以为……呃……家里人方才想必都已寻个借口去看过他了，这个这个……过了年你就十七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家里人都……都去看过他了？”折子渝大发娇嗔，埋怨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嘴巴！”

折御勋把长须一扫，很无辜地道：“看你在小樊楼时简直都以杨家女主人自居了，谁晓得你还不想嫁啊，呃……你现在还不准备告诉他你的真正身份吗？”

折子渝摇头道：“不想，我要等到芦岭州站稳了脚，等到他站稳了脚，我才让他知道我的身份，才与他谈婚论嫁。我要叫他知道，他的事业前程，全是凭他自己的才智本领打下来的，而不是靠了姻亲和女人。

再说，我正要去一趟中原，怎么说也要离开几个月的时候，现在怎好商谈那些事情。九叔年纪大了，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不能让他在外面奔波。这件事，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还是我亲自走一遭才是。”

折御勋想了想，点头道：“唔，也成，你从小就喜欢到处游历，一旦嫁了人，就得在家里相夫教子，连回趟娘家都不容易，更别提到处游玩了。去中原见识见识也好。对了，听说昨天唐家姑娘也去了小樊楼？”

折御勋瞄着妹子，神情鬼祟起来：“而且……唐家姑娘和那杨浩好似也有些瓜葛是吧？”

折子渝恼道：“谁告诉你的？惟正？惟信？一定是惟昌！”

折御勋嘿嘿笑道：“他们也是关心你这个小姑姑嘛。唔……你看……要不要大哥派人去知会唐家一声，叫他们少打我未来妹婿的主意？”

折子渝眉梢一挑，瑶鼻一翘，娇哼道：“才不呢，折子渝那般不济事，还需要大哥你出面以势压人么，我还斗不过她？”

折御勋翘起大拇哥赞道：“我家小妹有志气，嘿嘿，需要大哥出马的时候，你知会一声就是。”

折御勋娇俏地白了他一眼，哼道：“你呀，别跟着我添乱就成了，那么多人跑去看他，他要是对我起了疑心，我可唯你是问。”

折子渝刚说到这儿，折惟正和折惟信便搀着一个折老太君走了进来，老太太眉开眼笑地道：“乖女儿呀，咱家那姑爷子，我看着中意的很咧，你看啥时候让他托媒人登门呐……”

折子渝呻吟一声，恨恨地瞪了折御勋一眼，没好气地答道：“你要喜欢，那就现在好了。”

老太太一听，两个巴掌一拍，高兴地嚷道：“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御勋呐，长兄如父，这事你得赶快操办起来。”

她往椅子上一坐，欢天喜地地道：“自打大闺女成了亲，那大胖小子是拨拨愣愣地往下生啊，这二十多年就没断过流儿，可我老太太就没抱过一天外孙子，唉！这下可算有外孙子抱了。女儿啊，你大姐能生养，你也不能输给她，明年，不给我抱个大外孙子来，你就别回娘家……”

折子渝无奈地翻个白眼儿，捂起耳朵便跑了出去。老太太愕然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这孩子，在自个的娘亲跟前还害什么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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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13章 莲子莲心

既然结为同盟，便是成了朋友。杨浩三入百花坞，终于有资格留在百花坞里吃顿酒饭了。主人是永安节帅折御勋，陪客只有他的胞弟节度留后折御卿和转运使任卿书，人只有四人，菜色更是素雅，却是平日难得一尝的珍馐美味。

席间四人斟酒闲谈，自然也要聊些家常事来活跃气氛，但是主题仍是芦岭与府州合作以及芦岭自组军队这些大事。任卿书身为永安军转运使，管的是军需粮草，折御卿身为永安军留后，管的是后勤事宜，有这两个人在，再加上折御勋这位节帅，四人谈笑间谋划，已然将彼此合作、互相扶助的详细章程敲定了七七八八。

待酒宴已罢，折御勋满面笑容地把他送出后宅，由折御卿和任卿书陪着他出了百花坞，杨浩一再致谢，二位将军这才止步，候他登上马车驶向桥头，这才相视一笑回转坞内。

杨浩今番前来，终于得到了折府的明确表态，心中畅快无比，虽在三位将军劝饮下多喝了几杯，却是精神奕奕毫无醉意。他扶在窗边，迎着凉爽清新的秋风，望着滚滚而来的黄河水正看得入神，旁边忽有一辆马车驶过，遮住了他的视线。

马车上坐着一个赶车的老汉，旁边却是一个少女，青衣布帕，俪人小影，看那模样，可不正是折子渝。杨浩大喜，立即唤道：“子渝，子渝，停车，停车。”

那少女诧然转头，一见是他，不禁露出惊喜神色。杨浩喝止了马车，掀开轿帘儿便跳下车去，笑道：“我一入百花坞，就被人引去见节帅了，左右寻摸半天也不曾见到你。你这是去哪儿？”

折子渝嫣然道：“你去的所在，乃是折府重地，我自然去不得了。我还不晓得你来呢，这是折家的菜车，往市集上采买鲜蔬的，我在坞内待得气闷，随这位大叔的车子出来散散心。”那赶车的老汉连忙向杨浩微笑了一下，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杨浩四下看看，道：“来，上我的车子。”

“这……”折子渝看看自己一身粗布青衣，再看看杨浩的一身光鲜，为难道：“青天白日的，我的衣着，恐有不便。”

杨浩浑不在意，笑道：“有甚么不便，尘不掩珠，瑕不掩瑜，再说这一身青衣又怎么了，你穿什么衣衫，你还是你，过来。”

杨浩伸出手去，折子渝欢喜地一笑，就着他手轻快地跳下车来，杨浩扶她上了自己的车子，向那赶车老汉客气地拱手笑道：“多谢大叔了，我带折姑娘出去游玩一番，回头自会送她回来，大叔若回来得早了，劳烦向折姑娘的九叔知会一声。”

“好好好，老汉晓得了。”那车夫点头微笑，看着杨浩转身上了车，便一扬马鞭，赶着车子径自离去。

“我们去碧荷院坐坐吧，那里的环境很是幽雅，我曾经路过那里，很是喜欢那里静谧的气氛，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进去游赏一番，你看如何？”

嗅着姑娘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处子幽香，杨浩含笑征询她的意思，折子渝微笑道：“你说去哪儿那便去哪儿呗，反正我就是出来走走，本无一个确定的去处的。”

杨浩忍不住笑道：“那我直接把你载回芦岭州做个压寨夫人，你也没有意见吗？”

折子渝的美眸中泛起一丝涟漪，柔声道：“大白天的，又来说浑话，待你忙罢了芦岭州的大事，再去我家中提亲，可好？”

“嗯！”杨浩点了点头，赧然一笑道：“是我急躁了，一旦情动，便难自己，反不如你沉着。子渝，你虽是民间女子，但胸怀气度，颇有大家之风，得你为良配，是杨浩的福气，如果我娘……”

说到这里，杨浩心里一酸，老娘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乡间女子，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却是一个平凡的妇人。虽说冬儿质朴善良，但是在老人家的心里，总是有些嫌弃她嫁过人的身份，且以此为憾。如果她能看到落落大方、善解人意的子渝，一定很是中意吧？

可是，自己如今贵为一府之尊，际遇之奇搁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然而老娘却已与他阴阳两隔，不曾跟着他享过一天福气。还有冬儿，冬儿呵……

杨浩心弦轻颤，眼睛有些湿润。他忙别过头去，不想让折子渝看见自己异样的神色。过了片刻，一双柔荑迟疑着覆在他的手上，慢慢地握紧，杨浩回过头去，就见一双澄澈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他，什么话也不说，什么话也不问，就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他，好像已了解他的一切痛苦。

听着车窗外的滚滚滔声，杨浩心如潮水，车轮辘辘，颠簸了一下，已然驶下桥头。杨浩吁了口气，低声说道：“子渝，你可想听听我的往事？”

折子渝温婉地点头，柔声道：“好，你说，我听。”

杨浩说的很细，从他大病复醒，通了心窍开始说起，那些往事，他曾说与范老四、刘世轩等人听过，如今由他亲口说来，自然更加详细，更加动人，折子渝听的泪盈于睫，忽然忘情地扑入他的怀中，伏在他胸口，轻轻地说道：“浩哥哥，我没想到，你竟受过这样的委屈，吃了这么多的苦……”

杨浩轻轻抚着她光滑柔顺的秀发，轻轻地道：“如今，我已苦尽甘来，尤其是有了你，老天对我，补偿的够多了。我……已经知足了。”他忽地想起了什么，手忽地一顿，迟疑道：“不过……不过我却要委屈了你……”

折子渝微微仰起脸来，讶然道：“委屈我甚么？”

杨浩正色道：“冬儿对我，义重情深。她为我而死，我唯一能给她的，如今就只有一个名份。昔日在鸡冠山所盟的誓言，杨浩不会违背，她与我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杨浩欠她一个名份。来日杨浩建宗祠、修宗谱，她……仍是我的妻子。”

自古以来传宗接代都是依靠男性来形成支系，后代也随男方的姓氏，所以家族家谱的谱系都是以男性为依据，女性不入本姓族谱，但是却要录入婆家族谱的。即使这人已经殁了，做为正妻，也当载入夫家的族谱。如果有那终身未嫁的，既无婆家的宗谱记载，自然就在世间泯灭了痕迹。

虽说这只是一个名份的问题，并不影响续弦妻子的权益，不过就算是现代社会，黄花大闺女也不愿意做续弦呢，何况那个时候。杨浩料想折子渝听了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的。

本来，一府之尊，纵然续弦，娶个大家闺秀也不为过，况且折子渝在他眼中还只是个折家的远亲、极为普通的民间女子，不过一嫁过来便是续弦，再大度的姑娘，心里也要有少许芥蒂的，杨浩不想折子渝委委屈屈，心生怨尤，这番话还是要说个明白的。

折子渝心头果然微微有些不快，可是罗冬儿为杨浩所做的牺牲，听得她心旌摇荡，感佩不已。再者……她想起自己对唐焰焰说过的话：女孩儿家，第一眼被男人注意到的，也许是她的胸脯，可是再要入男人的眼，却是看她的性情品德与胸怀了。难道轮到我自己，便也要与寻常女子女般庸俗，要去呷一个已逝女子的醋么？

何况，冬儿是孀居妇人，又是民间女子，身份卑微的很。昔日那场风波，他不提谁又知道冬儿对他的一往情深？可他念念不忘，至今思念，正是一个至情至性的好男儿，我想嫁的，不就是这样的他么？若他一旦发达富贵，便把那罗冬儿抛诸脑后，念也不念，想也不想，岂不令人齿寒，那样的他，我还会喜欢么？

想到这里，折子渝便坐直了身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浩哥哥，你这样念着冬儿姐姐，九泉之下，她也会开心的。子渝不是那样好妒捻酸的俗女子，冬儿姐姐为你付出良多，理应是你的妻子，载入杨氏的宗谱。子渝很敬佩冬儿姐姐，情愿认她做了大姐。”

“子渝……”杨浩感激莫名，握紧了她一双柔荑，不知该说些甚么。

折子渝凝视着他，忽地嫣然一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的通情达理，特别的善解人意，满心的欢喜，想说又不知该说些甚么？”

“嗯嗯，正是，正是。”杨浩忙不迭点头。

折子渝向他调皮地扮了个鬼脸，羞笑道：“那你以后多疼人家一些就好啦。”

杨浩被她可爱的模样一下子逗笑了，满怀的伤感顿时清淡了许多。

※ ※ ※

碧荷院其实是一家道观的后院，唐宋时候的出家人都很有经济头脑，此地既比不得广原普济寺那样香火旺盛的所在，观主自然会另寻生财之道，于是就在后院墙上开了门儿，租与人家开了几家茶馆、斋菜馆。

碧荷院中小桥流水，碧荷红莲，风光雅致的很，只不过西北地区百姓的口味相对都要重一些，玩不了这种清淡的调调，所以客人不多，十分清静。

杨浩与折子渝到了碧荷院，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这里是一处石亭，凳子很矮，阳光斜照，就在他们的脚前，矮矮一截石栏，栏下便是半池碧水，荷叶茂盛，莲花半凋，一只只碗大的莲蓬沉甸甸地挂在茎上。

折子渝在对面袅袅娜娜地坐了下来，姿态妍雅，端庄中隐隐透着妩媚之色。如今杨浩与她实已暗订终身，自然无所顾忌，眼见折小娘子款款落座，细腰雪肤，秾纤合度，不禁越看越爱，真想把她合一口水吞下了肚去。

那放肆的目光看得姑娘家俏脸绯红，要不是小二适时的出现，免不了又要大发娇嗔，饶是如此，窥个机会，她还是狠狠瞪了杨浩一眼。只是那目光看似嗔怪，却免不了欢喜得意，谁不愿情郎对自己倾慕欣赏呢。

两个人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一壶清茶。杨浩向她畅吐着自己的打算，折子渝就是一个最好的听众，一边为他挟着菜，斟着茶，一边倾听着他的诉说。

“这么说，浩哥哥想要尽快赶回去了？”

“嗯，一纸契约，是约束不了像节帅这样的豪杰的，共同的利益，才是我们的合作能执行下去的基础。留在这里与节帅计议的再详细，执行起来也难免还会出现诸多漏洞。我想再与节帅会唔一次，敲定一下主要细节，便立即赶回芦州去。至于合作的详细章程，可以慢慢完善。”

“唉，你总是来去匆匆，真就这么急么？”

杨浩轻叹道：“李继筠挟怒而去，到底会不会对我芦岭州不利，如今尚难预料。我这人，生于卑微，其实胸无大志，随遇而安的很。可是被人迫到了头上，却不能不奋起反抗。你莫看我与你谈笑时轻松自在，如今，我一身系以万千黎民，平时想起，常觉心头沉重，然而环伺四周的满天神佛，却是各怀心思……”

杨浩被触动起来，搁下茶杯说道：“如今行事，每一举步都牵绊甚多，使得我瞻前顾后不得从容，我常常梦中醒来，难再入眠，生怕一阖眼一睁眼的功夫，芦岭州就已身陷绝境，数万百姓生死两难，都得来向我讨办法。官家想独立一州，维持西北现在的局面，三藩担心芦岭强大起来，会影响了他们的权益，杨浩置身其中，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得不依附于强藩，然而与他们走得近了，又恐官家那里……。

得了今天这样的地位着实不易，不曾坐在这个位置上时，我从不去想。既已坐在这个位置上，虽是千苦万苦，又怎么甘心再有一落千丈的一天？民之大义、个人前程，可谓是处处为难。杨浩这个官，做的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这心，苦啊……”

“浩哥哥……”

折子渝杏眼如烟，凝视他半晌，忽地纤腰轻折，俯身摘下一支莲蓬，用那葱玉的手指轻轻剥开。剥开外皮的莲子洁白晶莹，粒粒饱满，折子渝又折一支荷叶，将那剥出的莲子一一放在荷叶上。

雪白的莲子，翠绿的荷叶，颇似雨珠洒向一湾清水，又似雨打芭蕉，让你陶醉。折子渝又拿过刚为杨浩斟满的一杯茶水，取一根牙签，小心地捅出青绿的莲心，让那莲心径直落到茶水里。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杨浩静静地看着她娴美的动作、专注的神情，她剖出的是莲子，还是一颗玲珑的女儿心呢？

折子渝捧起那荷叶递到杨浩面前，柔柔一笑，说道：“尝一尝吧，甜的。”

“嗯。”杨浩应了一声，拈起一枚莲子，轻轻放入口中，莲子带着淡淡的清香，溢了满口。

折子渝微笑道：“从落种生根，直到花落结果，莲没有因为身在污泥之中而自卑，它努力地挺直自己的身体，不蔓不枝，破水而出，把碧绿的荷叶、圣洁的莲花呈献在世人面前。那荷花包裹的地方，就是它吸食风雨，沐浴朝露所结成的精华，这精华就是它的莲子。莲子是甜的，莲心却是苦的，可是没有苦苦的心，莲子还会甜么？苦与甜，本就是一对兄弟，你付出多少，所得的回报，终将远远超出你的付出。”

折子渝又端起那杯茶来，微笑道：“莲心虽然味苦，却是清心败火的好东西，泡上一杯莲心茶细细品味，那苦味之中自有一丝丝甘甜，会让你心平气和，郁结的心事也随着那苦味的淡去而消散。”

杨浩连她的手将那杯一起捧住，动情地道：“子渝，能遇到你，真的是我的福气，有你在我身畔，就是那枚甜甜的莲子，杨浩郁结于心的，也不觉其苦闷了。”

折子渝嫣然一笑，轻启珠唇刚要说话，就听一声大吼道：“车子停在这儿，人还能到哪去？姓杨的，你给我出来，与小爷我大战三百回合。呀……”

杨浩与折子渝齐齐抬头望去，就见一个青衫公子醉醺醺地闯了进来，一张俊脸通红，那拦路的小二被他一拨拉，便“哎呀呀”地倒退出去，“嗵”的一声跌进了莲池，那位青衫公子往腰后一探，“哗啦”一响，两支小扫子便到了手中，这人将手中两只小扫子呼呼地舞了几遭，直勾勾地瞪着杨浩，喝问道：“你，杨浩？”

折子渝讶然道：“秦逸云？”

杨浩愕然站了起来：“‘李小龙’找我干嘛来了？”

秦逸云把双节棍向杨浩一指，大喝道：“抢我家焰焰的，就是你小子？着打！”

说罢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把手中两支小扫子舞得风车一般呼啸泣叫，杨浩大惊失色，慌忙侧身一闪，左右看看，正无趁手兵器可拿，就见秦逸云脚下踉跄，猛一转身，小扫子“呜”的一声便倒卷回去，“砰”地一声敲中了他自己的额头。

杨浩登时直了眼睛，秦逸云也是两眼发直，一条血痕小蛇一般自他额头蜿蜒而下，他大着舌头赞道：“果……果然好功夫，我竟非你……一合之敌，佩……佩服”

说罢身子晃了两晃，“扑嗵”一声就栽下了荷花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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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14章 风云再起

唐焰焰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个玉钵，提着玉杵“咚咚”地捣着，兴致勃勃地道：“继续说，继续说，后来怎么样了？”

在她旁边坐着唐威，两人中间一个躺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腰间搭了一条驼绒的毛毯，正在似睡非睡地打着瞌睡。

唐焰焰此时正在捣制胭脂，像唐家这样的大户人家，纵是有名的胭脂社所产的胭脂，也嫌不入品流，府上的女眷喜欢自己制作胭脂。这时的胭脂，都是用桃花、栀子花、红蓝花、玫瑰、蔷薇、重绛、石榴等应季的花朵捣成花泥，淘澄净了，配了花露蒸成的，一旦用了，不但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

这样的胭脂是纯天然绿色产品，可以吃的，贾宝玉喜欢吃别人嘴上的胭脂，就是因为它是各种花瓣做成的，要是换了现代那些不是含铅就是含雌性激素的所谓高档化妆品，他敢吃下去，不中毒而死，也变得不男不女了。

唐威摊摊手道：“哪还有后来啊。杨浩的剑法你也见过了，武功本就不在逸云之下，逸云又喝得晕头转向的，哪里是他对手啊。据那小二说，其实两人压根就没交过手，那小二说他当时刚从水里爬出来，攀着石栏正要往上爬，就看见逸云抡起一棍，杨浩侧身一躲，他就敲了自己一下，然后跟抽疯似地跌进了池去，还压中了那个小二。还多亏了那小二，要不然，就那半人高的水，都能把他淹死。这夯货……喝的都找不着北了……”

唐焰焰又捣两下，歪着头想想，心花怒放地问道：“这事……已闹的满府谷的尽人皆知了？”

“是啊。”

唐焰焰沾沾自喜地道：“呵呵，总算有人去为我争风了，我做人也不是那么失败，哦？”

唐三儿翻个白眼儿没理她。

唐焰焰又问：“那杨浩呢？现在在做什么？”

唐威苦笑道：“还能做什么，前日因为你和折二姑娘的时候，已闹的满城风雨，如今又和逸云起了风波，秦家什么势力？而且与折府又是一向亲密，我想……杨浩大概也不想与秦家结仇，担心闹到不可收拾，所以离开‘碧荷院’后就回了驿站，再也没有出来。今天一早他又去了趟百花坞，然后便急急赶回芦岭州去了。”

唐焰焰乐不可支，傻笑几声道：“呵呵，呵呵，知道他日子也不好过，我就开心了。”

唐威又翻了个白眼儿，对这个傻妹妹，他是一点辙也没有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妹儿呀，哥要去开封府一趟，你去不去？哥带你散散心。”

唐焰焰喜滋滋地跳起来道：“我不去，我要去芦岭州。”

唐威吃惊地道：“你去芦岭州做什么？”

唐焰焰得意洋洋地道：“做生意呀，我去芦岭州做生意，他杨浩还能挡着门儿不让我进？哼哼，想起折子渝那副得意样儿我就生气，这一局我要不扳回来，我还是唐焰焰么？我跟她耗定了！”

她低头看看，失声叫道：“哎呀，光顾听你说话了，花瓣早都捣好了，现在该用细纱滤过才是……”说着抱着玉钵兴冲冲地跑进了房去。

唐威摸着鼻子喃喃自语道：“这丫头……怎么没心没肺的……”

一旁躺椅上好像正在打瞌睡的老太太忽然张开了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放屁，我那乖孙女儿这叫性情开朗，心里头不放事儿，不管多大的气性儿，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哭一气儿发泄出来也就完了。”

唐威苦笑道：“奶奶……”

老太太哼了一声道：“你说，这样的姑娘有啥不好？要是有点什么委曲都搁心里头，见花落了也心悲，见雨起了也伤感，整天幽幽怨怨，哭天抹泪的闺女家，看了就惹人生厌，难道你受得了？哼！”

唐家老太君是个苗家女子，年轻时就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儿，唐焰焰的脾气直追祖母，自然倒对这老太太的脾气。再说唐家男丁兴旺，女子稀少，连着两辈儿都是只生了一个闺女，唐家的长辈们自然把这小孙女儿看成了掌中至宝，纵然她真有什么不是，他们瞧在眼里也只觉可爱，只觉喜欢。

唐威被奶奶训斥了一顿，见她还要唠叼，忙跳起身道：“哎呀，我忽想起还有一桩要紧的事情没办呢，奶奶您好生歇着，孙儿得赶快去料理一下。”唐威寻了个由头，便赶紧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唐焰焰滤了花泥，交与侍女再做处理，然后又跑出房来，却见唐威已溜得不见人影，不禁顿足埋怨道：“这个家伙，人家还有话问他呢，居然又溜了。”

那满脸褶皱的老太太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意，招手道：“乖孙呐，到奶奶这儿来。”

唐焰焰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老太太握住她的手道：“乖孙呐，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呐？”

“他呀……”

一提起杨浩，唐焰焰的两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致勃勃地道：“这个家伙……怎么说呢，他呀，很无赖、很好色、很下流，嗯……而且还很无耻……一点也不像个道德君子。”

“嗯？”老太太瞪大一双老花眼，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孙女儿。

唐焰焰全未察觉，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似喜还羞地道：“可是他这个人呢，又是大智大勇，大仁大义，所作所为，比起许多道德君子更加的了不起，叫人从心眼里佩服他。”

她的嘴角溢起一丝甜笑，用柔柔的嗓音道：“而且吧，你要说他不学无术呢，他有时偏能讲出许多发人深省的大道理来，我平时想都想不到的。你说他学问高深吧，他的言谈举止却又没有一点读过圣贤书的文人模样。

以前呢，我总觉得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谁晓得他突然之间就学了一身武功，而且还会一种特……别好看的剑法，奶奶，那种好看的剑法真的很厉害喔，连大狗熊似的李继筠都败在了他的剑下。这个臭家伙，动不动就会做出一件让你大吃一惊的事来……”

“呵呵呵……”老太太笑起来，她宠溺地揽过孙女儿，说道：“我的乖孙女儿，不再是个羞颜未开的小丫头啦，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了人家，和你奶奶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嗯，我家乖孙的眼力当然差不了的，你既然喜欢了他，这个臭家伙么，就一定有他的可取之处。”

唐焰焰垮下小脸，委曲地道：“可是……这个臭家伙如今已经喜欢了折子渝。当初可是我先喜欢了他的，你说我哪点配不上他呀，除了……除了脾气大一些，一定是，所以把他给吓着了，可那不是以前吗？”

她垂下头，怏怏地道：“再说，人家就是对他说话喜欢大声，也没真把他怎么着哇。现在可好，后悔也晚了。奶奶，你别看我在哥哥们面前说话胆气很壮，其实……其实人家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他要是喜欢了旁人，我还能争一争，可是折子渝……毕竟是折家的女子……

我现在就是气不过她在我面前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儿，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我咽不下这口气，可我……我能怎么样啊，一个女孩儿家，人家根本不喜欢我，我却三番两次找上门去，这脸都丢尽了，整个府谷的人现在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我……我……”

唐焰焰扁扁嘴，已是珠泪盈盈。

老太太“哼”了一声，把两道白眉一挑，剽悍地道：“丢人？现在退缩，啥也没捞着，那才是把人丢到姥姥家去了。折家势大，不假，可咱唐家也不致于连这个都得让着他。咱唐家富比王侯，就一定要指着他折家过日子，他折家就没有依赖咱们唐家的地方？

我就不信，他折御勋会为了小儿女的私情，跟咱们唐家翻脸。再说，要是连个喜欢的人都不敢去争，那就算拥有一座金山、一条银海，做人又有什么快活。乖孙女儿，给奶奶追，看中了就绝不撒手，跟她拚到底！”

“嗯！”唐焰焰重重一点头。

老太太坐起身来，威风凛凛地道：“女追男，隔层纱，奶奶就不信了，凭我孙女儿这人见人爱的小模样儿，还迷不住他一个混小子。你爷爷又怎么样，当初那可是唐家的少主，身份何等的尊贵。奶奶我呢，就是一个普通的苗女，论身份，配得上他么？可我看上了他，喜欢了他，就一直追着他，从苗寨一直追上了唐家去，到底还是嫁给了他。要不怎么生出那一窝子的小王八蛋。”

老太太一拍大腿道：“哎哟，对了！你的太姥儿，是咱苗寨的大巫师，当年，我离开苗寨的时候，你太姥姥送了我一对瓶子，那瓶儿是你太姥姥祭了巫神施过了法术的，你太姥姥姥说，用那瓶儿盛了酒给男人喝，再把瓶儿打碎，那男人就会对你死心踏地的了。”

唐焰焰连忙擦擦眼泪，睁大眼睛道：“真的？爷爷就是因为这个喜欢了奶奶？”

老太太嘟囔道：“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它呢，反正……我后来就成你奶奶了。”

唐焰焰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个东西要用一对儿么？”

老太太道：“一对倒是不用，当初自苗寨出来，翻山越岭的，我不是怕打碎了么。所以就拿了两个，妥当一些。”

唐焰焰两眼放光地道：“奶奶，剩下的那个瓶儿还在么？”

老太太拍拍额头，嘟囔道：“这都多少年了，当初留下来就是当个念物儿，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还照样儿重做了一个，配成了一对，搁哪儿了，让我好好想想……”

老太太站起身，颤巍巍地往屋里走，唐焰焰紧随其后，激动的一颗心砰砰乱跳。爷孙俩进了屋子一通乱翻，许多陈年杂物都被拎了出来，把个房间弄得跟遭了贼似的，最后终于在大橱柜底下翻出一口匣子，打开看，里边红绒布包裹着两口瓷瓶，白色的，绘着淡雅的兰花。那红绒都显出了陈旧之色，这匣子也不知在那搁了多少年。

唐焰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急问道：“奶奶，哪个才是呀？”

“别急，让我瞅瞅，仔细瞅瞅。”老太太弯下腰，眯起老花眼仔细打量半天，拿起一只来拈了拈份量，展颜笑道：“是这只，没错，就是这一只。”

唐焰焰一把抢过来宝贝似的抱在怀中，幸福地傻笑起来，只是那笑……怎么看都觉得有些“狰狞”……

※ ※ ※

杨浩的车子从芦苇荡里钻出来，随行的人都是一身芦苇花子，就连坐在车里的杨浩也不例外。他钻出车子，站在车辕上拍打着身上的芦苇花，鬼鬼祟祟地看看来路，庆幸道：“如今将到芦河岭，看来秦逸云是不会追来了。唉！这个唐焰焰，就是一个惹祸精，无端给我招惹来秦逸云这么个灾星。”

壁宿幸灾乐祸地笑道：“大人，说起来如今咱们与折家也攀上了交情，你又是一府之尊，真就跟他斗起来又如何，怕他做甚？”

杨浩瞪他一眼道：“我倒不是怕他，可是却又何必无端与秦家结怨？”

壁宿不以为然地道：“秦家的长辈便那般不通情理么？”

杨浩道：“秦家的长辈倒不会因为这种事与我生怨，不过相打无好手，秦逸云正在气头上，要是真个伤了他，那本来无怨也要生怨了，秦家与折家是多少年的交情？再说秦家做的是军马生意，折节帅对秦家倚重的很呢。惹不起我躲得起，秦公子不是个粗人，回头想想，他也该知道收敛一些。我们何必结这无谓之仇？”

杨浩“仇”字还未落地，就听“笃”的一声响，一枝狼牙箭贴着他的鼻子尖钉到了车上，一指粗的箭杆“嗡嗡”疾颤，把杨浩吓得手脚冰凉，两只眼睛都成了对眼儿：“我的个乖乖，这一箭要是射在我脑袋上……”

就听一个人粗声大气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都给我过来，手放在头上，不许乱动。车上那个贼眉鼠眼的，你给我老实点，跳下来！”

随即一枝响箭射向长空，发出尖厉的长啸。杨浩乖乖地举起手往前一看，就见一位斜披羊皮袄、腰佩一柄弯刀的少女手持猎弓，正警惕地瞪着他看，那弓弦犹自颤动。这姑娘脸颊黝黑，浓眉大眼，看起来真比男子还要健壮。随着她的喝声，芦苇荡里又钻出几个持弓佩刀的人来，与她都是一样的草原人打扮。

杨浩一见心头不由一沉：“坏了，难不成李继筠的动作这么快，芦河岭已然失陷了么？”

他心惊胆战地问道：“姑娘，你是什么人？”

那姑娘用手背一蹭蒜头鼻子，瞪着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道：“我是甜酒，你是哪个？”

“甜酒？”杨浩以觉耳熟，忽地想起李光岑和他开的那个玩笑，不禁大喜道：“你就是甜酒，木恩之女么？”

甜酒的眼珠狐疑地一转，诧异地道：“你认识我爹爹，你是什么人？”

杨浩忙不迭点头道：“认的认的，我就是这芦岭州知府杨浩，姑娘你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你是少……唔，你是杨浩？”那少女按着刀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一脸犹疑不信，就在这时，芦苇荡中簌簌声响，又钻出几个人来，头前一人青帕包头，肩上全是雪白的芦花，杨浩还未说话，一旁穆羽已兴奋地叫道：“姐姐！”

来人正是穆清漩，一眼看清前方这几个人，穆清漩吃了一惊，连忙招呼道：“甜酒，快叫他们放下箭，这位就是本州知府杨浩大人。”

穆清漩三言两语解说明白，甜酒不禁吐了吐舌头，腼腆地笑道：“原来你真的是杨浩大人啊，呵呵呵……我方才那一箭，没有吓着你吧？”

杨浩擦擦额头冷汗，干笑道：“没有吓着我，不过姑娘的箭法端地了得，叫人钦佩的很。”

甜酒把弓往肩上一背，听他夸奖，得意洋洋。

杨浩又转向穆清漩，说道：“走吧，咱们走回去。柯夫人，我离开芦河岭的时候，好象咱们没在这么远的地方布防啊，现在怎么这般森严，还不知就里便放箭拦人，若是来的是客商，难免受了惊吓。”

甜酒跟在后面，听了这话便道：“杨浩大人，你若不是鬼鬼祟祟地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我也不会当头一箭的。”

杨浩脸色一糗，看向身旁的穆清漩，这位长腿美女甩开悠长的大步，走得雄纠纠气昂昂，丝毫不比杨浩稍慢，她两道剑眉微微一拧，叹了口气道：“杨大人，你有所不知，你离开的这些日子，咱们芦岭州已是几次三番受人袭击了。”

杨浩吃了一惊，忙道：“怎会如此，来敌是些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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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15章 以牙还牙

杨浩听穆清漩说了几句，便再也等不下去了，他立即登车前行，直驱知府衙门，又令壁宿、穆羽等分头去寻诸位大人，皆到知府衙门相见。杨浩驱车到了知府衙门，净面更衣，换了官袍，便直奔大堂。此时范思棋、林朋羽等一众府衙幕僚已闻讯赶到。

杨浩见官吏们未到，先向自己幕僚问道：“听说木团练使的亲族自草原上赶来投奔？计有人口多少，现在安置何处？”

林朋羽忙道：“是的大人，木团练使的亲族已闻讯赶来投奔，计有一千三百二十二帐，五千四百四十六人，其中有些妇孺和老人已在后谷安置下来，挖掘了窑洞、搭建了棚屋供他们居住。他们的族人携有大批牛羊骏马，为了方便放牧，老朽又在谷外十数里处划定了牧场，供其搭建帐蓬居住放牧。”

芦岭谷说是一个谷，那是因为除了前边这个出口，周围都在群山环抱当中。这个山谷曲折蜿蜒，循山势向后沿伸，并非笔直一条通道。山谷中最宽处十五六里，最窄处只有五六里，过了杨浩的知府衙门，再往后绕，还有极大的空间，要走出近二十里地，地面才慢慢收拢，消失在重山叠岭之中。

按照杨浩的规划，数万百姓登记梳理之后，按照乡里的行政区划分别划定了区域进行按置，一个个小村庄和小市镇在山谷中星罗棋布地向后延伸开去。而一进谷的这块宽敞空间，正前方是知府衙门，知府衙门左右依山而建是僚属官吏们的住宿之地。在前谷两侧，则是一家家客栈、商号、酒楼等商业、娱乐场所。而靠近谷口两侧的一座座窑洞，则于内部挖通串连起来，充作了藏兵洞。

林朋羽的安排，既照顾了李光岑族人的生活习惯，将其妇孺老弱留居谷中或从事工商、或从事农耕，又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安排倒也合理。杨浩点头道：“安排的很好，不管是契丹还是其他诸族，但有多个种族杂居的，大多依其民族风俗、生活习惯，分别设官定制予以管理，比如契丹就设了南院、北院分别管理汉人和契丹人，这是合理的安排。否则时日一久，必起纠纷，他们各有不同的习俗，这一点必须要考虑到，不能不切实际，强行融合，这种事情，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林朋羽唯唯称是，杨浩又向他们了解了一下这段时间民政方面的进展，程德玄、李光岑、柯镇恶等文武官吏已纷纷赶到，杨浩排开座位，让他们一一落座，这才问起近来与其他部落族群发生冲突的原因和经过。

原来，杨浩离开的这些天，芦岭州百姓与党项七氏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同时，许多暂时没有营生的百姓则结伙进山打猎、采摘粟子等野果，或发卖或晒干贮藏，而狩猎的野物则腌制兽肉、硝制皮毛，准备过冬之用。本来这些自发的行动非常好，百姓们有了事做，徘徊在百姓中间的彷徨焦虑的情绪也消失了。

但是猎人们走的远了，渐渐便与居住在山中的一些羌人小部落发生了接触。这些部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几百口人。有些小部落的羌人与他们接触之后，知道了芦岭州这些汉人的存在，便把自己猎来的兽皮野物拿来芦岭州发卖，因芦岭州往来的客商很多，他们的兽皮兽肉大多都能卖个好价钱，再买些粗茶盐巴布匹回去，可谓皆大欢喜，消息传开以后，便有更远处的羌人部落赶来与他们交易。

但是羌人部落并非全是友善的，这些小部落还知守礼买卖，而那些稍大部落的人则比较跋扈野蛮，有时他们强买强卖，不免与芦岭州的商贾发生争执。同时，这些汉人商贾中也不乏偷机钻营者，在以物易物时常常搞些以次充好的把戏蒙骗他们，双方的冲突便开始不断升级。

这些羌人吃了亏，回去便纠集族人来寻衅闹事，初时还只是亲戚、朋友，双方一旦发生打斗，便迅速演变成了整个部落的战争。本来程德玄还把这些事件当成民间纠纷，想要予以调停处理，可是那些羌人哪知什么王法，他们先是来寻衅生事，随即就演变成了半路打劫泄愤，抢掠起了来往的富商。

一得了甜头，这些人更是食髓知味，纠集的人马越来越多，他们呼啸山林，干脆就扮起了流匪，把芦岭州当成了一块予取予求的肥肉，李光岑和柯镇恶两位团练使急忙组织团练巡弋防守，与他们几番恶仗下来，双方冲突愈发激烈，已经发展成了芦岭州汉人与当地土著羌人之间的一场战争。

为了防止他们时不时的潜进芦岭州来杀害百姓、劫掠货物，所以柯团练才在四周设下警哨，但是这些刚刚组建的民壮不是那些野蛮的羌人对手，芦岭州百姓着实地吃了些大亏。幸好这时李光岑的数千族人自吐蕃草原赶来，这支部落无论男女老少俱都骑射精湛，木恩从其中抽调青壮加入民团，这才弥补了本地民壮许多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战斗力还不够强的缺陷。

杨浩听得双眉紧紧蹙起，望了李光岑一眼道：“木老，这些羌人是党项羌哪一氏的族人？”在他想来，已与党项七氏秘密结盟，自己身为七氏共主，难道还约束不了这些羌人，何至于闹到不可收拾？

李光岑看其眼色，已知其心意，便道：“府台大人，羌人有许多互不统属的部落分支，所谓党项八氏，只是族群最大的八氏。横山一带，最大的一部就是野离氏，但是还有许多其他的部落，这些大大小小的部落散居在横山一带，大的不过三五百帐族人，小的只有数十帐族人，总数却有一万三四千帐。他们既放牧又狩猎，还从汉人那里学会了耕种，这些羌人部落与野离氏一样骁勇善战，尤其擅长山地作战，却既不归夏州统辖，也不归麟府两州管治。”

杨浩摸摸鼻子，愕然道：“万余帐的羌人，至少也有六七万人了，这么多人，却是天不收地不管，三藩俱都不理？”

程德玄自霸州往北汉军前效力时，曾仔细研究过西北的地理形势、人文状况，对这里的情形也了解一些，见杨浩有些不解，便道：“府台大人，这些羌人散居于横山山脉，本不易管理，又兼民风剽悍，所以无论是夏州还是麟州府州，对他们都以安抚为主。”

杨浩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问道：“何谓安抚？”

程德玄淡淡一笑，徐徐答道：“所谓安抚，就是对横山羌人诸部授其官职、给予俸禄，不去纳税征赋，只求他们不来惹事生非。横山羌人野性难驯，与汉人杂居久了，又学得狡赖异常。他们时而倒向夏州、时而倒向麟府二州，凭以自重，极难管治。”

他并不知木恩等人本就是羌人，所以评价起来肆无忌惮，见杨浩听的入神，便呷了口茶水，侃侃而谈道：“我宋人对这些羌人，常以生熟户来区别。生熟户的划分依据有因地理、有因是否开化的，但是最实用的却是各部首领是否臣服于宋。臣服于宋者，便是熟户。可这熟户也非一成不变的，臣服于宋时便是熟番，哪一天反了，便又成了生番。

以往府州、麟州与夏州战事一起，对这些不从属于任何一方的羌人便大力招诱，麟府二州不断以厚利诱引生户变成熟户，而夏州则胁迫熟户变成生户。天长日久，这横山羌人深谙其中好处，变得痞赖狡猾，反复无常，朝三暮四，有奶就是娘，气焰也越来越是嚣张。”

李光岑、木恩等人听了面有赧色，似因有这样的族人而感到耻辱，杨浩沉默半晌，向柯镇恶注目道：“柯团练，这些时日的争战，伤亡如何？”

柯镇恶起身禀道：“府台大人，头几日只是羌人与我芦岭州民户商贾之间的私怨械斗，死了几个百姓，伤了十来个人，但是随后羌人大举报复，这几日明攻暗袭之下，我芦岭州百姓伤亡已不下数百人，团练民壮也折了二十多人，而且……”

杨浩把这芦岭百姓视为亲人，听说伤亡数百民众，已是怒火满蕴，听他迟疑，便把双眉一挑，沉声问道：“而且怎样？”

柯镇恶被他目光一扫，身子不由一震，惴惴答道：“我芦岭州百姓伤损倒也罢了，可是他们还袭击来往商贾，掳其财、杀其人。前两日……前两日一位黄姓商贾携女眷往我芦岭州来，结果路遇横山羌歹人来袭，货物被他们劫掠一空，女眷被他们轮暴致死，那……那黄姓商贾被他们五马分尸，头颅四肢……散落各处，我等寻出数里方才寻了回来。弄得各地商贾人心惶惶，这两日道路冷清，已无商贾敢来。”

杨浩以手据案，双目渐渐变得赤红，柯镇恶瞧他一向文雅，如今目光竟然有些狰狞，不觉有些胆寒，不敢与他对视，杨浩沉默半晌，冷笑一声道：“好！真是好手段。我芦岭州百姓伤损又是怎样？”

柯镇恶还未回答，便听衙门外面悲哭如啸，嘈杂万分，杨浩瞿然一惊，连忙迎出门去，程德玄、李光岑等人互视一眼，也随后跟了出去。杨浩出了府门，只见衙门外黑压压一片，有无数百姓高呼：“杨大人回来了？杨大人给小民做主啊……”

一见府门大开，杨浩走出门来，那些百姓纷纷仆倒在地，将头在地上嗑得“咚咚”直响，有人悲叫道：“大人，大人，我开的良田、搭的木屋，俱被那横山蛮人捣毁，求大人跟小民作主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匍匐到杨浩脚下，抱住他的靴子哭得泣不成声：“大人，大人，小民那孙儿才只六岁啊，他不曾死在契丹人手中，不曾丧命在那不毛之地，却被横山野蛮给杀了啊，他们……他们将我孙儿挑在矛尖，大人……”

那老者一句话没说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竟然晕厥过去。

众百姓你一言我一语，所言所语虽是支离破碎，听来却是怵目惊心。杨浩在衙门内只听僚属们说了一句“百姓们伤亡不下数百人”，哪知其情其状竟是如此凄惨。杨浩听得双目赤红，目中蕴泪，那泪便也如染了血一般隐隐泛出红色。

他高高举起双手，百姓们的呐喊声立即停顿下来，只有压抑的哭泣之声：“诸位乡亲，你们的事，本府已经知道了。”

杨浩顿了一顿，压抑住自己激愤的心情，又道：“本府刚刚赶回来，正为此事与诸位大人商议，诸位乡亲且请回去，你们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这件事，本府一定秉公而断，给大家一个交待。”

杨晋城带着拦在衙门外的差役们一旁高声规劝，那些百姓素来信服杨浩，既得了他的承诺，这才流泪退下。杨浩拱手而立，直到这些百姓一一退走，这才返身回到府内。

杨浩一回大堂，便“啪”地一拍书案，怒喝道：“我芦岭虽无强大军力，但是坚城高墙，还不足以自保么？民壮虽训练不久，但是与党项七氏往来生意时，亦曾假战训练，况且……木老族人，数千草原牧人来投，个个骑射精湛，怎么……怎么便守不住这芦岭州？”

众官员俱都垂下头去，过了半晌，李光岑才轻轻地道：“府台大人，横山羌人精于骑射，尤擅于山地丛林设伏袭击。我们的堡塞目前还不完全，主要是针对谷外加强了防御，而这些羌人多循山脉而来攻击，此为其一。

这两天，柯团练夫妻率人已加强了后谷和谷后山岭上的防御，安排了人手，设计了许多隐秘的陷坑、绊索，羌人来袭时也着实吃了些亏，于是转而绕到谷外，对来往于芦岭州的商贾们进行袭击。他们人数少，多则数十上百人，少则三五人十余人，在芦苇荡中来去自如，极难发现。而且因为人少，只须携带少量干粮，便能在左近潜伏很久，实在是防不胜防。”

杨浩长长地吁了口气，坐回座位沉思起来。所有的官吏幕僚都在观察着他的神色，这一次的事情非常棘手，一个处理不慎，就要与当地土著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造成更大的冲突。

这些横山羌不隶属于任何一方、而且连个完善的社会体制都没有，再加上各个部落间也没有从属关系，所以无论想从政治、经济、或者文化方面与他们建立联系，都不容易。想找个羌人头领坐下来谈谈都不知该寻何人。

可是虽无统一的领导，这些羌人却很有些同仇敌忾之心，再加上当地三藩对他们纵容惯了，养成了他们自大骄横的脾气，如今从劫掠中得了甜头，哪里还肯善罢甘休。

当地的地理，再也没有人比这些当地土著更熟悉、也更能掌控的了。他们生于厮，长于厮，耳目无处不在。不管是夏州还是府州、麟州，在这一带都是堡寨式屯兵，一旦发生战事，他们就不惜钱财地去贿赂笼络这些横山羌人。

除了横山羌人本就骁勇善战，这么做是怕他们倒向对手，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各个堡寨之间相互沟通联络、传递情报、输运粮草，都离不了这些当地人的配合，否则他们一旦打起游击，下绊子拖后腿，那这仗就没法打了。

考验，这是杨浩担任芦岭知府后第一个重大考验。芦岭州能否立足，虽然险阻重重，却并不是每一个普通百姓都有那个眼光看到的，那种危机只有高层的几个人才看得到。而眼下与横山羌人之间的冲突，对每一个百姓来说，都是切肤之痛。如果不能为百姓们提供保护，给他们信心，很难说这些百姓们不会逃离芦岭州，变成散落各处的流民，甚至沦为盗匪。

尤其是横山羌人对往来客商下手之后，党项羌人一方自然不担心往这里运送各种物资，因为他们不但与横山羌人同宗周族，而且本身拥有比建制散乱的横山羌人更强大的武力。可是自府州和中原赶来的客商，却不可能拥有强大的武力保护，芦岭州的商贾更是连些家将保镖都不具备。

如果这件事不能妥善解决，而且一劳永逸地解决，哪怕利润再大，商贾们也不会再来芦岭州冒着死亡危险做生意，天下间有的是生意可做，何必来这里冒险，杨浩的发展工商、于特殊地区建立“特区”的计划就要胎死腹中。

杨浩沉吟良久，慢慢抬起眼睛，阴沉沉地问道：“木团练。”

李光岑是他义父，但是这层关系，包括他如今是党项七氏之共主的身份，知道者寥寥无几，在旁人面前，两人还须维持主从官属的身份。杨浩一叫，李光岑立即起身抱拳道：“府台大人。”

杨浩问道：“若我芦岭州与横山羌人正面为敌，你有几分胜算？”

李光岑目光一凝，却见杨浩双眼只是盯着案上的旗牌令箭，并不望他，他不知杨浩心意如何，只得照实答道：“大人，芦岭州民团甫建，自保尚嫌不足，还无余力出征。不过，属下的族人自吐蕃草原来投，这数千族人，个个精于骑射，又携来大批牛羊马匹，可以一用。而横山羌人虽有近十万之众，却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最大的部族都不到一千帐，因此，我若出兵，除非横山羌人结盟组团，推选共主，令从于一，形成一支大军，否则绝非我们的对手。”

杨浩目光微微一闪，又道：“柯团练。”

柯镇恶闪身出来，抱拳施礼道：“大人。”

杨浩道：“横山羌人惯于山地丛林中作战，而你穆柯寨本是建在群山丛岭之上，亦熟捻山地丛林作战。本府问你，若横山羌人再于莽莽山岭之中来袭，你能阻止他们再侵入我芦岭州，虐杀我芦岭百姓么？”

柯镇恶叉手施礼道：“回禀府台大人，下官自穆柯寨只带来十余庄丁，而本地团练民壮时日尚短，若在莽莽丛林中与横山羌抗衡对战，目前……着实不能。不过，若只是防止他们侵入我芦岭州，敌攻我守，咱们占了地利，事先再于丛林中做些手脚的话，下官有把握把他们阻在谷外。”

“好，很好。”杨浩慢慢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阴沉沉的笑意：“方才听木老所言，党项羌人来袭，实在是防不胜防。本官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只有千日作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既然如此，防不可守，那便去攻，诸位意下如何？”

众官员面面相觑，程德玄迟疑问道：“大人欲待如何？”

杨浩咬着牙根沉沉一笑，说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立直了身子，并掌如刀，斜斜向下一削，冷笑道：“柯团练负责防守，将我芦岭谷锤练的铜墙铁壁一般，不容宵小窃入。木团练负责进攻，主动寻找与我芦岭州为难的横山羌人村寨。

如今正是秋收时节，以农耕为生的，割走他们的庄稼，连粮种都不要给他们留下；以狩猎为生的，给我放火烧山，把一切鸟兽，都赶到千里之外去；以放牧为生的，夺其牛羊马匹，我看他们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杨浩此言一出，有两个人齐齐一惊，同声说道：“府台大人，万万不可。”这两人一个是程德玄，另一个却是范思棋。

杨浩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眼皮微微一撩，向程德玄问道：“程大人有何高见？”

程德玄今日见他一副阴阳怪气的表情，与往昔为人大不相同，就晓得他如今满腔怒火，正在强自隐忍，可是思及这样报复的可怕后果，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横山羌人性情痞劣，但是能征善战，自此岭下去，横山一带散居的羌人有十万之众，一旦激怒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以下官之见，与横山羌人的冲突，当以安抚为主。”

杨浩双手撑着书案，似笑非笑地道：“喔，你且说说，如何安抚？”

程德玄定了定神，说道：“以下官之见，可以使人与横山羌人部族头领见面，从中为之斡旋。邻近我芦岭州的几个羌人小部落，不但与我们公平生意，而且有的还将家人也迁进谷来，这些人正是最好的信使。我们可以请他们出面，与那些正与我们为敌的羌人头领沟通一下，循着麟州和府州旧例，多置财帛布匹、米面油盐，赠与这些羌人部落，缓和彼此的关系。

朝廷为了安抚这些羌人，对羌人各部都有封赏。管理百帐人口以上的大首领，都授为本族军主，百帐以下人口都授予指挥使之职，所以他们身上都有朝廷的官职，我们还可以同殿称臣为理由，和他们互相来往，联结友谊。至于这几次冲突，双方各有死伤，为息事宁人计，却也不宜再做追究。为平息羌人之怒……”

程德玄犹豫了一下，说道：“下官身为观察判官，掌管芦州律法。我们迁来此处的北汉百姓良莠不齐，作奸犯科者亦有之，如今被关押判刑者有七人。为平息羌人之怒，我们可以将这七名囚犯，充作杀死羌人的罪魁，在羌人面前处死。贿之以利，示之以恩，双管齐下，当可平息此事，还我芦岭州太平。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杨浩不置可否，又转向范思棋，问道：“范先生有何高见？”

范思棋大概是头一回在这么多官员们面前讲话，嗫嚅片刻，方胀红着脸道：“学生以为，蛮夷不知教化，凶残成性。然中土上国人物，岂能效仿蛮夷以暴制暴呢。起兵抗之可也，却不可行如此残酷手段。

人天生都有恻隐之心、善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只是番人久不开化，蒙蔽了心智。吾等兴王者之师、仁义之师，挫其锐气，示之以兵威。继而教授其农耕，教化以王道，收孤寡，补贫穷，示之以恩义，以王道之治，度化蛮夷，久而久之，则腹心之疾，亦化为兄弟手足矣。此正所谓仁者无敌，学生愚见，大人以为然否？”

“呵呵，果然是愚见！”杨浩毫不客气，一句评语下去，范思棋登时涨红了脸。

杨浩隐忍已久的怒气突地勃发起来，拍案喝道：“书生之见！妇人之见！愚蠢之见！横山羌人有羌人之勇，汉人之智，久居诸藩之间，养成的痞赖无行、见风使舵的本事，骄横野蛮，不知王法，你愈是忍让，他的气焰越是嚣张，若按你的主意来息事宁人，不啻于与虎谋皮，横山羌人视我芦岭州软弱可欺，必然变本加厉，从此再无宁日。”

杨浩这番话声色俱厉，训斥的是范思棋，而程德玄的主意比范思棋更加不堪，杨浩训斥范思棋的话不啻于当面掴了他几个耳光，弄得程德玄脸面通红，十分难堪。

“退下吧，本官心意已决，诸司官吏按本府吩咐，立即筹备，事不宜迟，明日一早，就发起反攻，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退堂！”

众官员唯唯领命，一一退下，杨浩又道：“木团练请留下。”待堂上无人，杨浩闪身离座，上前唤道：“义父！”

杨浩上前，沉声说道：“义父，横山羌人中，势力最大的就是野离氏。虽说横山诸羌彼此互不统属，但是大一些的部族之间必然常通声息，你可速速派人与苏喀大人联络，由野离氏出面，稳住横山羌诸大部族，免得他们牵连进来。”

李光岑眉梢一扬，问道：“浩儿，真的要打？”

杨浩重重地一点头，说道：“不但要打，而且要往死里打，打出威风来，打得他们十年八年之后，想起我芦岭州的手段，还要心惊胆战。”

李光岑担忧地道：“我羌人习俗，有仇必报、不死不休……”

杨浩打断他道：“义父，我若自幼生长于夏州草原，虽非羌人，必也遵循羌人习俗。这是自幼耳濡目染，言传身教形成的一种本能，并不是所有的羌人都会坚持这种本能。横山羌世居横山山脉左右，与回纥、吐蕃、以及汉人杂居，有的种地、有的狩猎、有的游牧，原来的风俗习惯已经大改。再加上各方势力为了拉拢他们，对他们一直优渥纵容，使他们养成了油滑无赖的性儿。他们虽保持着骁勇本色，可是至少这种纯朴的习俗，已远不及草原上的羌人。他们这样的人，欺善怕恶、欺软怕硬，不会为了一条古老的习俗而不惜一切的。

我们的根基在芦岭州，要想稳定芦岭民心，就要让这些来犯之敌知道畏惧。恩抚肯定是要的，但不是现在。麟府两州自身有强大的实力，所以他们施之以恩，这些部族自知从他们那儿讨不了好去，才肯接受安抚。

我们拿什么去抚？如今这种情形，一旦息事宁人，反令他们更加看轻了我们，变本加厉的来欺负人。如果就此息事宁人，我芦岭州百姓又怎样看？那些商贾们仇恨不能报，安全没有保障，谁还肯来？

唯有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晓得我们的厉害，才是正道。所谓王道，也须霸道为辅，一味的王道那是自取其辱了。我们现在撑握了野离氏，再通过野离氏笼络住一些大部落，他们就不会形成合力，剩下一些小虾米还能折腾起什么风浪来？我们要打出威风来，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从此才不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捣乱！才能给芦岭州百姓和商贾们信心”

羌人诸部族之间也时常厮杀征战，比如党项七氏与夏州拓拔氏之间，这些年来就不断的打打杀杀，败了就降，何曾有过有仇必报、不死不休的局面？一方面，羌人性情刚烈，因之有仇必报的事例较多，所以经人渲染，更形夸大，人人都觉得不能和他们结一点仇怨。另一方面，也是杨浩报复的手段太过毒辣，所以李光岑担心那些走投无路的横山羌人会孤注一掷，如今听了杨浩的分析，李光岑不禁频频点头，他没想到杨浩来此不久，对当地羌人竟是这般了解，心中凭添了几分信心。

送走了李光岑，杨浩回到大堂上坐了下来。堂中寂寂无声，他一个人坐在碧海红日的照图下，蹙额沉思。其实他对当地羌人的情形，只有一部分是平常了解得来的，更多的了解却是来自后世的知识。这知识未必是对这个时代、这个地区的羌人的了解，而是对类似情形的其他民族的了解。

那些经验告诉他，有一种看似凶悍、叫人不敢招惹的人，叫做无赖。以君子之道束缚了自己，然后去和这些无赖打交道，得来的只有一次次血的教训。既便他一时与你友好了，也只是在你付出了许多代价，让自己人承受了许多委屈之后的一种虚假繁荣。一有机会，这种面上浮华会被无赖们立即扯碎，半文钱都不值。

有位伟人说过：“我们对于反动派和反动阶级的反动行为，决不施仁政。”杨浩甚为赞同，这种无赖，你必须先打痛了他打怕了他，他才肯乖乖地坐下来听你讲道理，否则根本就是与虎谋皮。因为这种卑劣的无赖，根本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要把芦岭州建设起来，没有一支可倚仗的军事力量，看来是真的不成啊。商业带来的巨大利润将会在客观上要求与其相匹配的政治和军事力量来保护自己，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距他最近的府州。

想到这里，杨浩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接受了府州的兵甲、武器，并且接受了他们的军官对芦岭军队的训练，在自己身上，就不可避免地要打上府州的烙印。原本自己出身于广原程世雄门下，就已受到官家的戒备。如今他和府州折氏越走越走，赵官家那里一旦得知消息，会怎么看？身边还杵着一个程德玄，这些事根本不可能瞒过开封府的。

“干脆死心踏地的站到折御勋一边，争取成为西北第四藩？”

杨浩摇了摇头，他不相信在雄才大略的赵匡胤面前，在这个多年熬炼出来的精明的政治家、军事家面前，自己有本事逆转历史，改变西北削藩的结局。西北三藩，只有一个成功地抗拒了大宋的削藩之策，而且自立一国，从此与大宋、契丹三足鼎立两百年之久，那就是大夏。芦岭州弹丸之地，既无战略纵深，又没有那样丰富的兵源、财源，就算把武侯诸葛孔明、天可汗李世民空投到这儿来，还不是一筹莫展？

杨浩苦笑着摇头：“古往今来，节镇一方、开府建衙者，恐怕没有一个是像自己这样，处于这般的尴尬境地吧。此间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吓退了各地的商贾，我的工商兴府之计，再无实现的可能了。”

杨浩正想的头痛，杨晋城忽然很开心地跑了进来，喘着粗气道：“府台大人，府台大人，又有商队来了，而且……而且足足二十多辆大车啊。如今刚刚停靠在李玉昌员外的商号前。”

“甚么，他们已安全进入本州了么？快快，本府亲自去见他们。”杨浩闻言大喜过望，如今芦岭州因为横山羌人之乱，已是冷清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商贾们全都吓跑了。现在竟有如此实力的大商人赶来，若是让他安全往返，那就是一个活广告啊，这可比芦岭州自己敲着锣到处嚷嚷“天下太平”强多了。

杨浩整了整官衣官帽，在几名衙役的陪同下迎出了府去。到了府外，策马向西，驰出五箭之地，便是倚山壁一排窑洞，窑洞前停着二十多辆健骡的大车。许多青衣小帽的仆人正从大车上往下搬运着东西，金丝楠木的大床、漆金饰纹的马桶、条案凳子、衣架巾架、燕几屏风，七八个标致的小丫环捏着小手帕儿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指挥着：“轻点轻点，高点高点，小心碰着……”

杨浩见此情形，诧异地问道：“晋城啊，你没有弄错么，这……来的真是个大商贾？我怎么瞧着像是什么大户人家嫁闺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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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16章 九浅一深

划式有个汉人名字，叫李岳霖，听起来很文雅。至于为什么叫李岳霖，他也不晓得，他只知道夏州拓拔氏昔年受大唐赐姓为李，而拓拔氏很威风，所以就选了李姓。至于名字，是一个汉家读书人为他起了几个名字，他选择最好听的一个使用的。这是他去麟州辖下的县镇卖猎物时一时性起，用一只锦鸡为代价让一个汉家读书先生起的名字。

不过他的族人仍然习惯于叫他划式，每次人家叫他划式的时候，他就会有一种懊丧感，他觉得这笔生意似乎是作赔了，那个汉人占了他的便宜，他应该把那只锦鸡讨回来。不过这几天每次被人叫起他的名字时，他却兴奋的很。因为叫他名字的这些人，现在都归他统率。作为一个高明的猎人，他已隐隐然成为这支十多人的小队伍的带头人。

前几天洗劫那个黄姓汉人商贾时，他也是其中的一员。他抢了六匹丝绸，还强暴过那个商人的女人。丝绸，这种东西他以前只在去汉人的地方出售猎物皮毛时隔着店铺的柜台纳罕地看过，丝绸非常绚丽，一看就是华贵之物，那时他是用敬畏的目光看着这如彩云般美丽的衣料的。

但是现在他也拥有了丝绸，当他头一次用他满是老茧的手摸上去时，他压根没想到穿在身上的衣料竟会这般柔滑，在他想来，大概只有仙人穿的衣服，才应该是这样的感觉。而他一下子拥了六匹丝绸。

还有那个汉人女子，那肌肤也是如丝绸般光滑，他在自己女人身上从未体验过这种滋味，他从未想到过女人的肌肤可以这般光滑柔嫩，可惜，那个女人嚼舌自尽了，轮到他发泄兽欲的时候，尸体都已经凉了，如果她是活的，如果她肯对自己笑笑，用她那双白生生的手臂搂住自己的脖子……

划式心头一阵燥热，悄悄地舔了舔嘴唇。他决定了，今晚率着这些人杀进谷去，一定要掳个活着的汉家女子回去做他的小老婆，他相信就是拥有七八个老婆的本部族大人也会羡慕他的，像他们这种以狩猎为生的小部落，生活异常的艰苦，族中的女人也同男人一样，需要狩猎、需要养家，哪有那样白晰如羊奶、滑腴如牛酥的身子。

他是一个高明的猎人，他带的这些人都是惯于在丛林山地间狩猎的好手，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哪怕是肩上扛着一个女人，他也能来去如飞，今夜一定不能空手而归，一定要抢个女人回去，而且还是那种乖巧灵慧的汉家少女。

山岭上是一棵棵高大的松木，膝边是横蔓丛生的野草，脚下是多年累积的松针落叶，软绵绵的，夜色静谧，空气清新，天上一轮冷月清清亮亮，随着他们的行进，偶有夜栖的鸟儿扑愣愣的飞走。

近了，更近了，再往前去一箭地左右，从汉人建造的那种笨拙的箭楼下借着草木的掩护钻过去，就是予取予夺的汉人百姓人家。划式心中一阵兴奋，他握紧了手中的猎叉，要吩咐自己的人小心一些，可他刚刚一扭头，就觉得有一股劲风在他脸颊旁掠过。

“嗳！”紧随其后的那个猎人身子一挺，直撅撅地便向一旁倒下，划式的目光非常敏锐，他发现一支冷箭深深贯入那猎人的右肋，露在体外的箭羽部分只剩下不到半尺，不由惊叫一声：“散开，有埋伏。”

随他前来的都是身手极高明的猎户，立即矮身散开，避向一棵棵大树。一个猎手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纵身而起，如飞般遁向一棵粗可合抱的大松树，可他身形刚刚挺起，便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他的速度很快，仍然向前扑出，直扑到一丈开外的那大树旁，这才砰然倒地，又是一枝冷箭，自他的后腰笔直地射了进去。

顷刻间，冷箭飒飒，六个人中箭倒下，其中只有一个还有气儿，正躺在地上仰天痛嚎。划式趴在身边那具死尸旁，用尸体做掩护，取下自己的猎弓，弯弓搭箭拼命地寻找着对手的踪迹，却哪里看得对方的身影。

“对手也是精于林中猎兽的人。”划式的冷汗涔涔而下，能在稀薄的月色下这么准确地射中对手，而且是一拨冷箭就摞倒了六个，这样的身手着实可怕，绝对不在他们之下。

双方对峙着，足足一柱香的时间，谁都没有动。对方远比他们更有耐性，对于落入陷阱的野兽，哪个成熟的猎人会没有耐性？

趴在地上的一个羌人猎户受不了这种无形的折磨，他狂嗥一声，漫无目的地射出一箭，纵身便要往回跑，一枝冷箭准确地射来，贯肋而入，长箭入体一尺，这人狂叫着一蹦而倒，呻吟了几声，便没有了声息。

“都不要动！”划式大喝一声，随即奋力向旁边一滚，避入一棵树后，果不其然，他甫一出声，一枝羽箭便一闪而至，“噗”地一声贯入了那具尸体。

“退，快退。”划式颤声说着，借着大树的掩护纵身便往后逃，身旁又传来两声惨叫，他的两个伙伴又被那追魂箭无声无息地取走了性命。

“呃！”划式身子一震，忽地顿住了脚步，弓慢慢地掉落在地上，他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后颈，他摸到了一柄飞刀，一柄柳叶飞刀，羽穗摸起来像是与他劫走的那几匹丝绸同样的质料，非常的柔滑。

他僵直着身躯，慢慢地转过身去，空地上，悄然出现了一个身材苗条高挑的身影，那人慢慢地走近，步伐就像猫一般轻盈。月光流水一般洒满了她的身体，那是一个女人，一身合体的劲装，衬托着她姣好的身段儿，明月清辉下，是一双秋水般明亮的眸子和挺直的瑶鼻。

这是一个女人，一个非常清丽的女人，划式相信她的肌肤一定也像丝绸一般柔滑，如果把她掳回去暖床……可是，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去体验了。又有一个男人闪了出来，像猎豹一般敏捷，他的手一挥，便扬起了一天清辉，那是一柄锋利的横刀。

划式的头飞向空中，一腔子血冲起一尺多高。

穆清漩遗憾地道：“走脱了一个。”

柯镇恶手刃一人，就像宰了一只鸡似的，眼皮都不眨，他把刀刃在鞋底拭了拭，微微一笑道：“正是要他走脱，现在他们尚不知畏惧，走脱一个，便会引来更多。通知各处埋伏，多布机关，避免硬战，来人，把尸体都拖走，布陷坑套索……”

※ ※ ※

飞月岭，是一个羌人小部落的聚居地。他们从汉人那儿学会了农耕，在附近开辟了一些农田，同时又在附近放牧以为补充。因为有了农田的收入，所以他们的族人不用像草原上的那些部落一样逐水草而居，四出迁移，过着相对稳定的生活。

因为这个部落常年住在这儿，所以这里也成了一些草原部落与当地部落聚会的集市。每月一次的集会，赶集的时候，远远近近的部落就会赶来，在这里用牛羊，皮毛，草药和当地常去汉人地方采购商品的族人交换盐巴、茶叶、布匹、铁锅等等。

木西辰木娜坐在门前的小杌子上，把一个沉甸甸的染血的包裹放在地上，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木西辰木娜，意思是淡蓝色的风声，很浪漫很优美的名字。她年轻时，也的确是这个小部族里出名的美人儿，所以嫁了个既聪明又有头脑的男人。

她的男人当初也是族里的勇士，骑射精湛，而且十分聪明，脑筋绝不比那些汉家儿郎逊色。他们的部族受到麟州汉人官府的资助，并且教会了他们耕种之后，在当地定居下来，她的男人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发财的好机会，卖酒。

他们的族人都嗜好喝酒，许多人嗜酒如命，当这些酒鬼学会了种地，打下了粮食之后，他们甚至迫不及待地就在地里用新粮煮起酒来，喝上几天，把粮食喝光，就背着空锅回去，到了二三月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就借贷过活，最后仍是靠放牧打猎为生。而他们偶有猎获的麝香、鹿茸等珍贵药材，因为不懂其珍贵，往往拿去汉人的地方，只换一坛酒，便兴高彩烈地回来。

她的男人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大量从汉人那里买酒，再卖给自己的族人。由于汉人酿的酒远比他们自酿的劣酒要可口的多，所以他们家的生意十分红火，只靠卖酒就换来了大笔的财富。而且，对一些穷汉，他们家还肯赊酒，待这些人还不上酒帐的时候，就要这些穷户为他们家做工抵债。一斤酒换八天工役，那些嗜酒如命的穷汉竟是求之不得。

二十年的功夫，她的家便成了部族中十分富有的人家，使唤起了奴仆，盖起了大房子，拥有大片的土地和羊群。但是，渐渐的，因为此地离汉境本就不远，部族里的人也知道了他们廉价出售给木西辰木娜家的那些药材在汉人那里是如何的昂贵，他们已经不愿意直接把药材、皮毛卖给她家换酒了，她家的进项比起前些年来开始锐减。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这时候却有汉人到了芦岭州，而且，这些汉人非常软弱可欺，他们不像麟州、府州聚寨而居的百姓们一样，既有军队的保护，又有坚固高大的堡塞和骁勇敢战的民壮，他们只会缩在那四处漏风的山谷里，一次次无奈地等来洗劫和屠杀。听说一些小部落跑去抢劫那些汉人发了大财之后，她的丈夫动了心，带着他们家的奴仆、雇工，单独组织了一支五六十人的队伍加入了抢劫的行列。

这只大包裹，就是她的丈夫刚刚送回来的，现在，她的丈夫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了。尽管已是两鬓斑白，可是她的丈夫还是像当年一样英勇，木西辰木娜对自己的男人真是满意极了。

这只大包裹，她可不舍得让别人动，她要自己瞧瞧，里边都是些什么宝贝。包裹打开，她的孙儿和许多在她家门口玩耍的小孩子都围拢了过来，一看见阳光下那片珠光宝气，就连这些不知其珍贵的孩子们都不禁发出了一阵阵贪婪的惊叹声。

里边都是各种各样的首饰、器具，装饰精美、漆金的楠木首饰匣子，翠绿翠绿的镯子，那珍珠耳环上还带着半片耳朵，有一只硕大的宝石戒指，还穿在一只血淋淋的手指头上，可以想见抢劫时是多么的仓促。

木西辰木娜喜滋滋地摘下那对染血的耳环，把那半片耳朵丢给了拴在门前的大黄狗，然后又撸下那只红灿灿的宝石戒指，在包裹上擦了擦，戴在自己手上，迎着阳光照照，满意地笑了。

“真好看啊，这是什么东西，我见头人老爷家的女人戴过。”一个孩子说着，兴冲冲地伸出手。

“去，别乱碰！”她挥手打开那个孩子的手，叱道：“臭小子，回你家去，看你阿爹抢了些甚么回来。”

那个小孩子嘟起嘴道：“神气甚么，我爹身子弱，挨了汉人一箭，就回来养伤了，什么都没抢着。不过再过两年我就能骑马佩刀了，到时候，我去抢比你们家还要多的东西。”

木西辰木娜哈哈大笑：“你能你能，现在滚远点，别妨碍我拣拾东西。”

“哗啦啦……”木西辰木娜刚刚拿起一只翠玉镯子，就听到村口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听声音，至少也得七八十骑战马，她疑惑地眯起眼睛，手搭凉蓬向村口望去。

“丈夫刚走没多久，没理由这么快就回来了呀。可要不是他，这村里除了他们家，都是十个八个一队出去行抢的，哪有这么大的一支队伍？”

一匹匹骏马出现在村口，马上的骑士都是一副标准的草原人打扮。皮帽、皮袄，猎弓弯刀。木西辰木娜慢慢站了起来，满腹疑惑：“这是草原上的哪个部落来赶集了？来的正好，正好把这些宝贝挑拣一番卖给他们。可是……离下一个集还差着半个月呢，怎么来的这么早？”

那支羌人骑兵队伍中间打着一杆大旗，旗上只有一个字：“杨！”可是，木西辰木娜不识字，她不认得，那旗上写的是一个汉字。

“嗖！”迎面一箭飞来，她只看到旗下一个魁梧的大汉自肩上取下弓来，只是一抬手，便觉身子剧烈地一震，一支狼牙箭已贯穿了她的咽喉，自颈后冒出半尺多长，锋利的箭簇上一滴血还没有滴到地上，第二支箭又到了，将一个孩子带飞起来跌出两尺多远，重重地落到地上。

其他的人吓得一哄而散，尖叫着扑向各自的家门。又是一箭呼啸而来，木西辰木娜刚刚十一岁的孙儿踉跄着扑进门去，顺手把门一带，那一箭“笃”的一声，深深钉入了木板。

“杀人啦，杀人啦，有强盗……”惊恐的叫声在村落中传开，木恩策马冲到木西辰木娜的家门前，碗大的马蹄刨着地，他往地上敞开的包裹淡淡地瞟了一眼，把手一挥，沉声喝道：“杨浩大人有令，以血还血！按草原上的规矩，掠夺的财物尽归个人所有，有本事的，愿意掳些帐下奴回去，也由得你们，给我杀进村去！”

村中闻警，已经有些人持着刀箭杀了出来，其中还有不少妇人和半大孩子，半牧半耕的生活，并没有使他们遗忘骑射的本领，一个妇人、一个开得了弓的孩子，照样是可怕的敌人。

木恩双眉一耸，反手抓出五枝箭来，“嗖嗖嗖……”五枝箭箭不虚发，相距六七十步，正是弓箭威力最强的时候，在他百步穿杨的连珠神射之下，登时射倒了五人。五支箭射尽，木恩反手再去抓箭时，一身男儿装扮的甜酒已叱喝一声，双脚踩着马镫，擎出弯刀来做出劈杀的蓄势动作，策骑冲了出去。

木恩无奈地一笑，深恐女儿有失，他也收弓拔刀，厉喝一声追了上去……

※ ※ ※

铁什寨是一个以农耕为主的羌人村寨，此刻，朱三星正沮丧地往村寨里走。他的一只手软绵绵地虚垂着，上边包裹着一条条破布，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

这是在芦岭州外的田地里袭击一对正在清理田地的汉人夫妇时，被巡弋的汉人团练民壮伤的，他没有力量再继续杀人，就只好灰溜溜地赶回自己的村寨，没有人抚恤，他也不会是个英雄。

朱三星很懊丧，如果当时他不是想强暴那个女人，而是挥刀就砍，抢了就走，大概不会遭至这样的命运。同时他又有些庆幸，同去的七个人，可只有他一个人活着逃回来。可是，他的肩头被铁叉摘除得很深，他不知道这条胳膊会不会就此残废，他本来是个非常出色的庄稼把式，要是以后连庄稼都种不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是一个汉人，一个入赘羌寨的汉人。他的家二十多年前就从战火不断的中原搬到了这里。其实这一代祖辈上逃避战火而搬迁至此的汉人还有不少，他知道被他劫掠、死在他刀下的那些人也是汉人，可是他并不觉得有甚么内疚。这个时代的人，历经五代之乱，国家观念、民族观念，早就已经淡漠了，他们的群体观念才是最强的，赖以生存、聚以生息的一个群体，不管它属于哪一族，那就是他们的根、他们的家，他们必须维护的一方。

北人到中原打草谷时，那些凶悍的游骑中不乏幽燕一带的汉人青壮，他们杀起中原汉人来，做起恶事来，丝毫不比契丹族人逊色。中原人杀起不同阵营的汉人时，同样毫不手软。府州的折御勋祖上是鲜卑族的折兰王，但是他们与同出一脉的夏州拓拔氏打起仗来，也照样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公义。所谓公义，根本就是从自己群体一方利益出发的。

他没有因为屠杀汉人而负疚或不忍，他现在担心的是什么财物都没有抢到，却有可能成为残废，而自己的孩子还小，以后要如何养活妻儿。

满怀心思地爬过一个山坡，他突然呆住了。他熟悉的那座村寨不见了，那里处处冒起火光硝烟，但凡木制的部分都在起火，他一眼看到他的家，那座非常结实的寨房吊楼已经坍塌下来，斜斜地趴在地上。

“我的娘子、我的孩子……”

朱三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兴高彩烈地去抢劫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家也会遭了洗劫。他是个好庄稼把式，他入赘人家的姑娘是个很俊俏的女子，他的孩子才刚刚三岁，他很享受这种生活，这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是哪里来的强盗？

他呆滞的目光慢慢向前看去，就看到村外丰沃的农田边，停着好多战马和大车，许多人正在地里收割着刚刚成熟的庄稼，还有许多村中的妇孺聚在地头田埂上，有些持刀叉的大汉正在看守着她们。

朱三星的双眼不由一亮：“她和孩子应该还没有死，他们应该就在那群人里。”

朱三星不顾一切地往那里跑去，但是只跑出不远，迎面已有两骑飞奔而来。朱三星喘着粗气站住，抬头望去，头一匹马上，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头发短短的，就像吐蕃草原上的喇嘛僧人，朱三星甚至怀疑这人应该是女扮男装的，如果这人真是女子，可比那个拼死反抗，被他一刀捅死的汉女还要俊俏，如果能掳回来，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壁宿勒住战马，上下打量他几眼，笑嘻嘻地道：“这儿还有条漏网之鱼，嗯……身子还算结实，抓回去做工种地如何？”

壁宿一语未了，木魁已策骑疾来，像一阵风般自他身侧抢了过去，长刀一卷，刀光如匹练，朱三星还未及叫喊，就被长刀拖成了两截，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的时候，似乎听见被看押住的那群人中发出一声哭喊，那是他婆娘的叫喊声，然后他就沉入了永久的黑暗当中。

“此人已然伤残，抓回去有甚么用。”木魁冷冷说着，策马登上高坡，远远眺望一阵，不见其他人来，这才放心地圈马回转，壁宿苦笑一声，无奈地随之返回。

这样的情形，在一个个部落、村寨中重复上演着。羌人们惊呆了，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从来只有他们去洗劫那些汉民人家，强暴那些汉人女子，当他们的兽欲得到满足之后，换来的只有汉人老爷们的笑脸和厚礼，封官、赏赐、美酒、座上客……什么时候汉人也这般凶狠了，甚至比他们还要凶狠。

他们懊恼了、愤怒了，于是纠结了更多的人赶来复仇，结果却被总数不过千人的木恩铁骑绞杀下杀得溃不成军，他们终于知道怕了，纷纷携家带口狼狈不堪地逃走，逃向拥有一座完整堡寨的大东阳氏部落……

※ ※ ※

“将军！”

唐焰焰拿起马来，“啪”的一声砸在杨浩的老帅头上。

杨浩翻了个白眼儿，无奈地道：“大姐，咱可是说好了马走日，不能走田的。”

“哦，我忘了。”唐焰焰吐吐舌头，赶紧又拿回了自己那匹马。

那位带着二十多辆大车，拉了一堆家什物的“大商贾”，自然就是唐大小姐。唐大小姐像搬家似的，把自己的私用之物全都挪了来，李玉昌在自己的商号里头辟出几间大窑洞给这位大小姐和她的家仆、丫环们住，唐家商号便正式在芦岭州开张了。

杨浩自然知道她所为何来，被一个家世如此高贵，长相如此俏美的小姑娘追，其实挺满足一个男性的虚荣心的，杨浩也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何尝没有飘飘然的感觉。尤其是他曾经见过唐大小姐的“第二张脸”，那张脸真是令人惊艳，要说他一点YY心思都不曾动过，那他就不是柳下惠，而是柳下垂了。

可是心理这道坎，不是那么容易迈过的。或许在这个世间再熏陶个十年八年，他渐渐也会觉得三妻四妾非常自然，然而现在还是办不到。YY心理他也曾有过，但是一旦真的临到自己头上，那就是两回事了，尤其是他对折子渝又敬又爱，而唐焰焰的身份又绝无作妾的可能，他就更不想沾惹这不可能享有的艳遇了，那是无尽的麻烦。

不过，这一次唐焰焰来，居然一本正经地说是来做生意的，丝毫不提对他的情意。杨浩自然无从表白，再加上他现在实在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大商人，而唐家在整个西北商家的影响力可想而知，所以唐焰焰便理所当然地成了杨知府的座上客。至于杨知府是不是潜意识里也很享受这种艳遇和暧昧的感觉，那就不为人知了。

一连几天，他不去见唐焰焰时，唐焰焰就上门来找他，谈的还真的是生意经，他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就唐大小姐那种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的脾气，侃起生意经来居然有模有样，商贾世家的熏陶果然非同凡响。

谈罢了生意，总不成抬腿就送客，于是顺理成章的，下下棋、喝喝茶，也就不可避免了。头两回李玉昌还来坐陪的，等到杨浩习惯了这样的程序，李玉昌就悄悄没了身影，只剩下这位唐大小姐了。不过今天，却是杨浩受邀回访李玉昌，此刻正在唐焰焰闺房的客厅里。

这时的象棋叫象戏，象戏从最初战国时的掷采行棋角胜的简单局戏，经过不断发展，此时已发展成多种象棋游戏，其中有的与现代象棋十分相似，棋子也是三十二枚，每一方各有卒5枚，象、马、炮、车、士各2枚，将1枚，规则也大体相同。杨浩将自己所知的象棋规则说与唐焰焰听，唐焰焰只道是其他地方的象戏规则，也不以为奇，因为它与目前各种象戏玩法中最常见的一种非常相似，所以唐焰焰很快就领会了，只是偶尔还会错用旧的规则。

拿回马来在手中把玩着，唐焰焰瞟了杨浩一眼，轻轻说道说道：“你出兵清剿横山羌部落，已经十多天了，这些天抓回许多俘虏，还搜刮了许多粮食、牛羊、马匹……”

杨浩看着棋盘，微微一笑道：“不止如此吧，还有七八个小部落，一千多羌人慑于我芦岭的军威，主动来投靠我们的。”

唐焰焰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你当我在夸你呢？”

杨浩微笑着抬起眼道：“唐姑娘什么时候转了性了，说话居然学会了拐弯抹脚，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唐焰焰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已经……死了很多人啦，咱们汉人朝廷，对蛮夷向来恩抚优容，以彰显上国仁德。还没有像你用这样手段的，你……也该收敛一下……”

“为什么要收敛？”

杨浩反问道，他示意唐焰焰走棋，继续说道：“虎头蛇尾，是起不到作用的，我不止要把这些无赖打痛了打怕了，更要把那些蠢蠢欲动着，准备把我芦岭州当成一块肥肉来割的泼皮们给震住。如果半途而废，那就要遗祸无穷，将来争端不断，不知还要有多少芦岭州百姓受苦受难。我要行的是大仁，而非一时一事的小仁。有时候，大仁看上去的确很残忍，不像小仁那样容易获得美誉，但是……我不得不为。”

“啪！”他将小卒向前一拱，又道：“而且，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义和正理，每个人都是站在他所在的群体利益去做事的。我是芦岭州的知府，不是芦岭州与横山羌的知府，就算我是吧，升堂问案时，不肯听候垂询质问、一味叫嚣捣乱的那个，也得先挨一顿板子吧？”

唐焰焰垂下头，轻轻说道：“可是你这顿板子，打得实在是太凶了些，说实话，要不是你自己说，我都不相信这命令会是你下的，你平时那样温吞吞的性儿，这命令……就连折大将军也未必敢下的。”

“折大将军家大业大，顾忌也多，我不同。”杨浩若无其事地道：“我一无所有，烂命一条，这件事不解决好，我就要输的当裤子，再说他们的所作所为，谁能忍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又不是泥雕木塑的神佛。”

唐焰焰犹豫了一下，又道：“可是，你现在已经打怕了他们呀，有人来降，有人逃跑，现在，收拢兵马固守芦岭州，想必他们也不敢再来侵扰了吧？”

杨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徐徐问道：“有人找你来做说客，是不是？”

唐焰焰慌张道：“哪有，我就是这样想……”

杨浩摇头：“不可能，你会无缘无故地关心这种事才怪。是谁找你了，程德玄？”

“不是啦。”

“那是哪个？”

“真没有……”

唐焰焰说到一半，与杨浩眼神一碰，便心虚地垂下头去，低低说道：“你要怎么做，我是不会反对啦，再说……我一个女孩儿家，也管不着这些事。可是……程德玄、范思棋，还有许多读书人，都颇有微辞，认为你的手段过于酷厉。

你要是得罪了这些士人，传扬一个不好的名声出去，对你的前程……不无影响。林朋羽、卢雨轩、席初云、秦江几位老先生担心此事传到开封府，会有御使言官弹劾你，影响到你的仕途，可他们屡谏不听，因见我与你走动密切，所以……所以……”

杨浩微微皱了皱眉，复又展颜笑道：“呵呵，他们是一番好意，你也是一番好意，不过……好心不一定办好事。如果我现在收兵，坚壁清野龟缩固守，他们的气焰必然复炽，转而再来骚扰。”

“这个，林老先生他们也说过有此可能，不过他们说，如今横山羌人他们已受重创，有些部族已如惊弓之鸟，纵有悍不畏死者仍来骚扰，也不可能攻得进芦岭州来呀。”

杨浩奇怪地看着她问道：“固守芦岭州？就算横山羌人一个也攻不进芦岭州来，我们难道就不要付出代价吗？打渔的、放牧的、在谷外开垦了田地，所有这一切都要放弃了。还有往来与芦岭州的商贾们，再也不可能到芦岭州来了，难道让本州的百姓缩在这个乌龟壳里等死吗？”

杨浩把棋子一扔，愤然起身，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他愤懑地道：“如果敌人没有后顾之忧，肆无忌惮地来攻，怎么会令他们臣服？他们不知畏怯，怎么会偃旗息鼓？如果他们日夜不停地前来滋扰，就算他们攻不进芦岭州，我们这芦岭州还有存在的必要么？我就不明白，这些读书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我们现在的军力强大于他们，为什么要满足于固守芦岭州，而把外面的天地拱手让与他们？”

唐焰焰头一回见他如此声色俱厉，不禁怯怯地道：“你……你不要生气……”

杨浩一挥手道：“我不是跟你生气。”

他胸膛起伏半晌，才摇摇头道：“算了，一个人的执念，谁又说得通呢？或许只有让他们吃一个大亏，受一个教训，他们才会晓得自己是错的。可是，我既然是这芦岭州之主，我就不能让这个大亏出现，不能让他们受这个教训，这教训……得要许多百姓枉送性命才看得见啊。随他们去吧，我做我认为对的事就是了。”

唐焰焰怔怔看他半晌，吃吃地道：“其实我……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杨浩忍不住“噗哧”一笑，摇头叹道：“其实我……我觉得你根本是个没有主意的……”

唐焰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忸怩地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半天不敢抬起来。

杨浩收了笑容道：“不过，这一战不会旷日持久的，本来就要打完了。”

杨浩说的兴起，已然忘了眼前的唐大姑娘是位商贾，而非他的军机参赞，他的终极行动就在今日，也不怕泄露了风声，便走回桌前坐下，说道：“来，你看。”

候唐焰焰在对面坐下，杨浩便点了点唐焰焰一侧的那个“帅”，成竹在胸地道：“如今是我们在攻，敌人在守，有堡寨家业成为累赘的是他们。他们只能守不能逃，我如今得木老的族人相助，加上本府能抽调得出的人马，可组三千精骑，但我一直以来都是只出动一个千人队向横山羌人的部落发起攻击，哪怕对手是数百帐的大部落。每攻占一处，用其堡寨粮草补给后，捣毁其堡寨据点，继续攻击下一处堡寨。

但我军一直以来都只做横向攻击，做出兵微将寡不敢深入之态，每次攻击最远处与我芦岭州相距不过百里，十多天来一直如此，每次都是浅攻辙止，从不深入。相信他们如今已‘摸清’了我的兵力、也‘熟悉’了我的攻击手段和距离。

与我芦岭州为敌的横山羌人诸部中最大的一部叫东阳氏，族帐七百余，拥有一座方圆近十里的堡寨，距此两百里。如今堡寨被捣毁的羌人正纷纷向那里逃窜聚集，东阳氏亦野心勃勃，欲纠集诸部，再度来侵。”

杨浩越说越兴奋，拾起自己的“军”来，凌空飞过界河，往唐焰焰的“帅”上“啪”地一压，得意忘形地道：“羌人中了我的九浅一深之计，被我只有一千兵力的表象和浅攻辙止的手段所麻痹，此时我出其不意，三千精骑尽出，直捣虎穴，擒其首脑，你说能毕全功与一役否？”

杨浩得意洋洋抬起头来，一看唐焰焰脸色，不由唬了一跳，这么一会儿功夫，唐大姑娘的脸蛋就像一块大红布似的，不但是脸，连那颈子都是红透了的。

杨浩握着“大军”压在唐焰焰“老帅”上的胳膊哆嗦了一下，忽地醒悟过来，他暗暗咽口唾沫，心惊胆战地想：“那……那啥，九……九浅一深……在古代……应该是一句成语吧？”

唐焰焰脸染桃花，心如擂鼓，一时眼饧耳热，心中只想：“九浅一深，右三左三，摆若鳗行，进若蛭步……原来……原来这个臭家伙也是看过《素女经》的。他是一时口误，还是……还是变着法儿的在调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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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17章 醇酒来了，美人何在

一言有误，顿生旖旎。眼前素来娇蛮的唐大小姐难得地露出羞怯的模样，贝齿轻咬红唇，杏眼朦胧如烟，杨浩也不免有点心猿意马。两个人隔着楚河汉界的捉对儿厮杀，似乎也带上了些抵死缠绵的味道。

这样的暧昧福气不好享用啊，眼见着唐大小姐扛着大“军”走起日来，杨浩也不敢指其错误，正觉尴尬万分的时候，“及时雨”壁宿一溜烟跑进来，大叫道：“府台大人，木恩兵困东阳寨，贼酋即将授首啦。”

“甚么？”杨浩大喜，一跃而起道：“好，哈哈，马上就能毕全功于一役了。快，带上我准备的几件礼物，我们马上上路，去东阳寨。”

杨浩如释重负地对唐焰焰道：“唐姑娘，杨某要马上赶赴军前收拾残局，这盘棋……”

唐焰焰刚把大象飞过了楚河汉界去，一听这话竟也松了口气，忙道：“公事要紧，大人请。”

杨浩拱拱手，连忙随着壁宿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唐焰焰正似笑非笑地瞟着他的背影，不由心头一跳，再也不敢回头。

候他离开了，唐焰焰返身走到榻边，自被褥中摸出一口瓶儿，抱在怀中思忖：“这一仗要打完了？好！等他回来，我便鼓动商贾们向他献酒以贺，嗯……就用这瓶儿敬酒，待他喝了，我反瓶儿一砸，折子渝……哼哼！”

刚刚开心一笑，忽想起那夜惊见的“一大砣”来，男女之别实在奇妙，害得她不知翻了几本《素女经》一类的书来了解男女之情，明白倒是明白了，但那可恶的“一大砣”自此便常入春梦，此时想起，便似好事临近，一时意乱情迷，那颗芳心便如小鹿一般乱撞起来，禁不住的嫩脸生起红霞，一双脚就像踩在棉絮里似的，软软的使不上出力，虚虚的踏不着地，左思右想，忽然有点害怕起来……

※ ※ ※

东阳寨是横山羌东阳氏的驻地，方圆十里，族帐八百，在横山诸羌部落中并不算最大的，但是实力亦已不容小觑。在诸部之间的争战之中，东阳氏还很少吃亏，更没有人敢提大军直取东阳寨，要消灭一个拥有千名以上青壮勇士的部落，大大小小数百个横山羌部落中，也只有野离氏才禁得起这样的消耗。

东阳寨除了自己的八百族帐，此时还汇聚了各处逃来的大小部落难民，这些人中亦不乏勇士，要凑出千名勇士也不为难。对这样的局面，东阳寨大头人日麦丹增非常欢喜。那些逃难来的族人，他们原本的部落和村寨都被彻底夷平了，从今以后，他们只能依附于东阳氏。东阳氏将因此济身于一流的大堡寨，他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这种财富，比他的族人自芦岭州掠来的财富还要庞大百倍。

但是，他的欢喜只持续了几天，这天一早，他刚刚起床，就接到一个消息：东阳寨被包围了。满怀疑惑的日麦丹增登上堡寨箭楼，才发现包围东阳寨的竟然是汉人，来自芦岭州的汉人军队。

大头人日麦丹增勃然大怒，立即命人吹响号角，召集武士，出城与来敌决战，他决不容许别人侵上门来挑战他的权威，区区一千汉人骑兵，就敢侵上门来，向自幼生活在马背上的而且两倍于他的羌人勇士们挑战？

但是一战之下，他才惊愕地发现，来自芦岭州的这一千名骑士，远比他们更精于骑射，他们生活在蕃汉混杂地区，半牧半耕，骑射本领虽未摞下，比起逐水草而居的草原大部落，弓马娴熟的程度却有不如，然而这一千名骑士却比草原上最善战的部落还要骁勇。

要知道李光岑这些年是流落在吐蕃草原上，带着几十名贴身侍从，一步步从无到有发展起来。夏州草原上的诸羌部落之间虽也时有战争，但是大致的地盘领域是比较稳定的，彼此之间很少会发生你死我活的殊死战争。而李光岑这支部落却不同，他们要逃避夏州拓拔氏的追杀，要与吐蕃人争夺草场和水源，他们不是一辈子生长在马背上，而是一辈子战斗在马背上，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他们不但没有被消灭、吞并，反而渐渐壮大，那些族人该何等骁勇？

但是也正因为这种生活太过艰苦，族人整日整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下，而且随着他们的壮大，渐渐引起了吐蕃大部族的警觉，所以李光岑自知来日无多，而族中又缺乏一个智勇双全的领袖时，才千方百计，一定要为这些族人们寻找一条出路，安排一个稳定的生活。

这些骑士的战斗力，比起东阳氏引以为傲的骑士自然更加高明。但是尽管如此，东阳寨占据着地利，且战士一倍于来敌，日麦丹增乃无所惧，他倾巢而出，欲一战之下便将这股来敌全部击溃。不料，两千精骑掩杀出来，将来犯之汉人军队迫退，正欲趁胜追击之时，竟然又有两支骁勇不下于正面之敌的骑兵从天而降一般从左右两翼掩杀过来。

若非日麦丹增的族人见机得快，立即护着大头人后撤，连他这个大头人都要葬命在这突如其来的两支精骑箭雨之下。三千对两千，单兵战力又远胜于他们，而且是以有备算无备，这场仗还怎么打？活着退回东阳寨的骑士竟不足七百人。

这样残酷的绞杀，只一战就把东阳寨迎战的勇气彻底打没了，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的族人放声大哭，整个堡寨中到处都是呜咽的哭声，狂妄的日麦丹增头一次开始正视起这些对手来，而且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恐惧。

他派了近百名亲信的族人，由自己的长子扎西亲自率领，趁夜突围出去，向附近两个大部落乞援，代价是让出两块本属东阳氏所有的丰渥草场。这些丰美的草场是东阳氏的根本，他是真的不舍得啊，可是这些煞神似的汉人，已不是他能抵抗的了，如果求不到援兵，东阳氏也许就会被人从横山抹掉，二十年后，再也无人记得这里曾有一座东阳寨，曾有一群东阳氏人。

扎西回来了，近百名勇士，一出一进，活着回来的只剩下五人。他的儿子，骁勇的东阳氏战士扎西，断了一臂，瞎了一眼，血人一般杀回寨子，带给他的却是一个令他更为绝望的消息：那两大部落竟然是按兵不动，见死不救。甚至在扎西擅自作主，让出了四块，已是近乎整个东阳氏全部草场的条件时，他们仍然不为所动。

日麦丹增傻了，他呆呆坐回虎皮的椅子，听着堡寨外的厮杀声，已经不知该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汉人军队正在制造草原部落所不擅长的那些攻城武器，东阳寨没有汉人那样的深垒高墙，不需要太巨大的攻城车和云梯就能攻得进来，今夜，他还守得住，明天呢？现在可是连老弱妇孺都派上了用场。

“阿爹，我在齐封氏部落中，看到了野离氏的信使，会不会是野离氏从中捣鬼？也只有野离氏才能胁迫他们两大部族拒绝对我们伸出援手。”一身是血的扎西看着就叫人怵目惊心，可他也不包裹，就带着一脸一身的血大声咆哮道。

日麦丹增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儿子，低沉地道：“野离氏？我们的族人与野离氏无怨无仇，他们为什么要帮汉人？如果野离氏要对我们动手，又何必要假手他人？”扎西无言以对了。

沉思半晌，日麦丹增抬起头来，用痛苦的声调说道：“我们……献寨乞降……”

“甚么？”扎西勃然大怒：“阿爹，我们不能降，一旦降了，从此我们还能昂起头来称好汉么？横山诸部落都要看轻了我们，我们不能降，誓死不降！”

日麦丹增却不像他的儿子那么没头脑，他苦涩地答道：“如果不降，也许正合他们的意。他们现在摆明了是要把我东阳氏斩草除根。儿啊，情势所迫……”

一旁，前来投靠他的笞摩氏头人扎可特尔眼珠一转，上前说道：“丹增大人，我倒是有主意……”

“嗯？”脸色灰败的日麦丹增转头向他看来，扎可特儿的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闪烁着缕缕杀机道：“咱们……诈降！”

※ ※ ※

壁宿嘻皮笑脸地道：“扎可特尔大人，我们杨浩大人其实也不愿与横山诸羌兵戎相见的。不瞒你说，现在已经有一些羌人部落投靠了我们大人，我们大人对他们可是优容礼遇，一视同仁的。你既引人来降，又要帮我们诈开堡寨，这是大功一件，一旦事成，我们大人必定向朝廷保荐，朝廷对你们是一向恩抚的，怎么着也会委你一个都指挥使的官儿啊，到时候，在下见到你，也得毕恭毕敬称一声大人啦。”

“不敢不敢，壁大人客气了。”扎可特尔陪笑道：“天兵天威之下，扎可特尔只求能保全自己的族人，这官可是不敢想了。”

他不放心地回头看看，疑惑道：“壁大人，天色已经晚了，我这时带你们去诈寨门，借夜色掩护，你们不是正好埋伏左近以便攻进寨去么？我选的那个地方，距西门很近，左近又全是树林，非常易于埋伏，怎么……反而要我把人都带到这儿来啊。”

壁宿笑道：“这个你不就不懂了吧？其实我也不懂，我们大人说，凌晨时分，才是一个人最困倦的时候，等天快亮的时候再去诈门，咱们取这东阳寨就更容易了。你们先在这谷中歇着，我们木大人准备了许多酒肉，供你们吃个饱，歇息到天将微明时，咱们再行动。”

“好好好，木将军真是高明，真是高明哇……”扎可特尔回头看看自己那两百多人，心中暗暗焦急，在西门外密林中，早已秘密埋伏了许多箭手，就等着他引这些汉人去诈寨，到时猝然下手，以他们的箭术，绝对可以以少胜多，把还未入寨的汉人杀死大半。到时再把寨门一关，寨中密集的箭网足以把进寨的汉人也杀个精光，那时敌我之势必然逆转，谁想那个愚蠢的木将军居然自作聪明，要搞什么凌晨攻击，看来一会儿得找个机会，派人回去送个信儿。

扎可特尔正转着心思，壁宿忽然捂着肚子道：“哎哟，有些内急，你们等会儿，我到旁边方便一下。”

“好，壁大人请便。”扎可特尔大喜，连忙答应一声，等壁宿钻进了草丛，他立即招手唤过一人，急急嘱咐道：“你快潜进草丛中藏起来，一会儿我们继续前行，你摸回去，告诉丹增大人，汉人将于凌晨才去诈城，叫他小心戒备着。”

“是。”那人抚胸一礼，一猫腰便向另一侧草丛中钻去，扎可特尔微笑着转回首，看着蹲在草丛中的壁宿，许久许久，他忽然心潮汹涌，油然升起警兆。他不安地叫道：“壁大人，壁大人？”

壁宿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扎可特尔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到了近前一看，不由勃然色变，那里只有一件衣衫，挂在半人高的蒿草上，那个如女子般俊俏的壁大人早就连人影儿都不见了。

“不好，快快散开，伏倒，准备撤退！”

扎可特尔一连串下了几个命令，听得那些族人一脸茫然，就在这时，左方二十余丈外的草坡树后忽地闪出数十人来，一个个弯弓搭箭，一双双大眼凶狠地盯视着他们，作势发箭。

紧接着，右侧，前方，后方，无数的汉人士兵持弓搭箭，在草丛中、密林中，排着密集的队形向他们四面围拢过来。

一个虎目怒张、虬须满腮的大汉提着一柄砍马刀出现在谷口，舌绽春雷般大吼道：“尔等鼠辈，竟敢诈降，杀无赦！”

扎可特尔认得此人是那位木团练使身边偏将木魁，急叫道：“将军且慢，我等真心实意要投效杨浩大人，将军不能诛杀我们啊。”

木魁仰天大笑：“扎可特尔，你以为我们都是汉人，穿了这身衣服只是为了一路上遮人耳目易于行动吗？哈哈哈……你的伎俩，瞒得过旁人，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他把刀往前一指，大喝道：“我羌人但有缔约结盟的重大事宜，莫不对白石大神盟誓明志，你既来降，为何提都不敢提起白石大神？我羌人部落，家中没有刀的大有人在，却无一家没有弓箭，何以你们人人佩了近战的弯刀，弓箭却寥寥无几？你既来降，夜晚杀进城去，谁也无法顾得旁人周全，为何你带来的人个个都是精壮的大汉，全无一个家人，而且一个个毫无为家人担忧之色？”

“我……”扎可特尔还待辩解，木魁已大喝道：“杀！”

一名兵士指扣一松，一枝狼牙箭应弦而出，箭发似流星，一二十丈距离，弦响即至，“噗”地一声贯入了扎可特尔的左胸，扎可特尔仰面摔倒，一阵天昏地暗，耳边只听箭啸不绝，惨叫四起，那些佩刀的死士根本没有机会冲到四下合围的箭手们面前，纷纷栽倒于地。

片刻的功夫，谷中地面上已再无一个囫囵站着的人，四下的箭手们一言不发，默默地把弓背回肩上，令人听着牙酸的呛啷声中，自腰间慢慢拔出刀来，一步步向前走，见到还有喘气的，便像杀鸡似的补上一刀，或割喉、或穿胸，俐落非常，那种冷血、冷静、冷酷的神情，看得蹲在一棵大松树上的壁宿也不免为之变色。

木魁声震屋瓦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留下一队人打扫战场，其他的人随我往东阳寨西门去，东阳氏的埋伏人马，必已被阻在寨门外面了……”

※ ※ ※

数百里内最强大的东阳氏部落被消灭了，杨浩赶来的时候，寨中高过车轮的男子已被木恩尽皆斩首，血腥涂地，尸横遍野，看来真是怵目惊心。

木恩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是一个慈父，在自己的族人面前是一个宽厚的长辈，在李光岑和杨浩面前是一个忠心的仆人，但是在敌人面前，却如一个杀神，那心肠仿佛就是铁做的。在草原上的亡命生涯，锤炼出了他这种特殊的性格，部落中每一个战士，似乎都与他一样，就像一匹狼，对伴侣和伙伴至情至性，对敌人，无所不用其极。

倒是他们俯首听命，甘愿效忠的那头“狼王”杨浩，目中露出了一丝不忍之色。杨浩能在运筹帷幄时冷静地做出正确的判断，也能在唐焰焰面前把大是大非、大仁小仁分析的头头是道，但是他毕竟还是缺乏足够的战场锤炼，当那血淋淋的场面被他亲眼目睹时，情绪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木恩所做的，才是适合草原生存原则的：弱肉强食，你既然要树立一个敌人，就必然要应对一旦失败所要受到的惩罚，如果杨浩是失败者，他的下场不会比对手好上半分，所以，他只能遵循这原则，适应这原则，而不会愚蠢的跟狼讲仁义，把自己人送进火坑。

日麦丹增的大屋中一切器具，财富，全都已经被搬空了，屋中丢着一些引火之物，这里将被夷为平地，整个东阳寨，都要变成一片废墟，他要让所有经过这里的人都记得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都要记着一旦冒犯芦岭州就可能遭受的惩罚。

杨浩从日麦丹增的大屋中出来，对走在他半步之后的木恩说道：“让木魁押着女人和孩童先回去，你和壁宿留下，陪我往齐封氏、摩狐氏部落走一遭，这次攻打东阳氏部落，他们按兵不动，没有给予援助，虽说是因为野离氏出面威迫，也算是我芦岭州承了他们一份情。

恩威并用，恩威并用啊，这威已经用了，现在该是用恩的时候了，不过我这恩抚不是用在败在我们的对手身上，是用在那些还不曾与我们为敌的部落身上。这两个部落不算小了，我带些礼物去拜访一下，请他们与横山诸羌各部的大头人们往野离氏部落聚会，效仿与党项七氏结盟的故事，和他们攀攀关系。”

看见木恩诧异的神色，杨浩笑道：“呵呵，当然，和这些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绵延于整个横山山脉的远近部落，是不可能建立什么同盟推举什么共主的，我是要以交易羁縻住他们，利益一体，他们的戾气自消，至少也要站在我们一边。目前，只要能让他们不给我们惹麻烦，就达到我们的目的了。”

说到这儿，他忽地站住脚步，看向旁边长长的木廊下的被兵士们看守着的一些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比起他刚才在前寨见到的那些东阳氏族人，这些人看起来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就像一群难民似的。杨浩奇怪的是，整个东阳寨处处伏尸，高过大车车轮的东阳男子尽数伏诛，可是这廊下的人却有许多成年男子。

见他向那些人注目，木恩忙解释道：“大人，这些人不是东阳氏族人，他们是其他部落与东阳氏做战时被掳回来的俘虏，沦为了东阳人的奴隶，在寨中做苦工的。”

“哦？”杨浩目光微微一动，扬声吩咐道：“叫人退开，不要把他们当成奴隶看待，东阳氏族人，既是被你们所俘获，尽可按你们的规矩分配各帐为奴，但是他们不同，这些人也要迁往芦岭州去，但是却须做为平民，州府会安置他们的生活。”

木恩目中露出不解之色，却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他的命令，摆手令那些持刀荷弓的士卒们退了开去，大声向他们宣告了杨浩的命令，那些神色木讷的奴隶们听了又惊又喜，片刻的骚乱之后，便向杨浩跪了下去，顶礼膜拜着，嘴里念念有词，杨浩与羌人交往多了，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甚么，也知道是赞美祝福的意思。

在他脚前跪着的是一个身量奇高、骨骼巨大的男子，比别人凭空高出近两头，自然特别引人注意，杨浩不免多看了他两眼，见此人至少也有四十五六，身材还算结实魁梧，两鬓却有了丝丝斑白，黝黑的脸上坑坑洼洼，似乎有些麻点。

这人也同别人一样跪倒叩谢，眼睛却偷偷向杨浩瞟来，两人的目光一碰，那人不由吃了一惊，顿时惊慌起来，伏在那儿再不敢抬头。杨浩微微一笑，说道：“你们不用谢我。这天下是大宋的天下，你们不管是汉人羌人，都是大宋的子民，像东阳氏这样刁顽不法、明为民暗为匪的，本官才会严厉制裁。只要你们循规蹈矩，遵守王法，本官就绝不会为难了你们。都起来吧。”

说罢，杨浩满脸微笑，俯身将那魁梧大汉扶了起来。这大汉身材虽魁梧，却没有木恩木魁那样一身的霸气，看起来非常的憨厚老实，杨浩亲自去扶他，令他大为意外，站起身后，他嗫嚅了半晌，似乎想表示一番恭敬之意，结果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杨浩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们不必拘束，这东阳寨马上就要不复存在了，本官要把你们带去芦岭州，到了那里，你们将不再是奴隶，不管是放牧、狩猎、放牧，打渔，亦或是做些甚么其他营生，本官一定会妥善安置你们的。”

这人的手满是厚厚的老茧，虎口和指根的硬茧堆起老高，掌心和指肚都是肉垫似的厚皮，不知平时是做些什么活计的，听了杨浩的话，他只会把脑袋使劲地点着，以表示自己的恭驯，杨浩向他和气地笑笑，便转身走开了。

“大人，俘虏的俘虏，充为奴隶亦是理所应当，大人不需对他们这般客气的。”真到离开了那马廊似的地方，木恩才对杨浩道。

“他们都是世居横山的羌人，芦岭州要在这里站住脚，就得跟当地人打交道。本府与各部落头人的往来，那是一时利害，浮云而已。只有百姓间相处的水乳交融才是根本。与其他诸族的密切往来还需要大量时间，通过这些人，沟通上便会快上许多。”

木恩想了想，若有所悟地道：“大人说的是。”

就在这时，甜酒风风火火地跑了来，大叫道：“爹，我找到一些寒瓜种子，拿回去种，明年夏天就有寒瓜吃了。”

杨浩往她手心一看，分明就是西瓜种子，想起在丁家的时候，各种时令瓜果倒也见过，就是不曾见过西瓜，搜索丁浩的记忆中，也没有西瓜的记忆，看来这东西现在还不曾在中原流行。命运啊，还真是奇妙，如果一无所有的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就看到了这西瓜种子，今天自己是个什么样儿？大概正在中原某地栽植西瓜，做个瓜农，以种瓜卖瓜为在？

杨浩想的好笑，木恩却不看那瓜种，板起脸道：“没大没小的，在大人面前，也不知道见礼。”

甜酒吐吐舌头，左右看看不见旁人，便向杨浩抚胸施礼道：“甜酒见过少主啦。”

木恩见她敷衍的态度，无奈地摇摇头，问道：“逃走的那些人可曾抓到？”

甜酒摇头道：“没有，他们对这里太熟悉了，在树林里左转右转，就转得没影儿了，我们只抓住一个受伤落后的，逃走了二十多人，里边有一个是日麦丹增的儿子扎西，不过他已经断了一臂，还瞎了一只眼睛，谅他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啦。”

杨浩听了问道：“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木恩道：“是，扎西因为受伤，当时既未在外设伏，也未在前寨埋伏，而是留在后寨歇息。我们攻进寨后，他知已不可为，便纠集一些部下逃出去了。”

甜酒抢着道：“不过逃走一二十人，不打紧啦。”

木恩截口道：“斩草要除根。昔年你爹我保护主上逃到吐蕃人的地盘，还不是有了如今的三千精骑？大意不得。”

杨浩点了点头，徐徐说道：“继续打探他们的下落，尤其是……要看看有没有哪个部落肯收留他……”

木恩目光一闪，沉声道：“大人放心，属下懂了。”

※ ※ ※

齐封氏、摩狐氏两部头人对杨浩这个一穷二白的汉人知府非常客气，做为横山山脉左近的两个强大部落，尽管他们与横山第一大部族野离氏互不统属，但是彼此之间的联系还是非常密切的。

野离氏郑重地派出信使，警告他们置身事外，绝对不要参与到芦岭州与劫掠芦岭州诸部之间的战争中去时，他们就察觉内中大有蹊跷。本来他们的族人看着其他部族劫掠眼红，也有些蠢蠢欲动的，立即被两部族的大头人严厉制止了。

果不其然，汉人以从不曾有过的反应速度，从不曾有过的报复手段展开了反击，打击接踵而来，令人目不暇接，东阳诸氏的下场，连他们看了都觉心寒。如今见到杨浩这个脸上笑吟吟的，总是一团和气的芦州知府时，两个大头人对他已是从心底里产生了敬畏。

草原上尊重的是绝对的实力，野离氏可以对他们施加影响，阻止他们的一些行动，却不能让他们对一个人产生敬畏，这敬畏只能来自于这个人自己的所作所为。杨浩现在已经有了这个资本。

对杨浩的邀请，他们欣然应允了。如果这邀请地点是在芦岭州，他们还真的有些担心，但是在横山第一羌野离氏部族中召开，安全问题他们就不用担心了。两人答应赴会，并且代为通知其他诸部头领，合作的态度非常明显。

杨浩此来，就是为了促请这两位大头人，通过他们，联系更多的头人，表达自己的善意。没有无谓的战争，战争必为其政治目的、经济目的而服务，这场战争本身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而且掳得了大量的财富和人口，现在是利用这个结果，进一步扩大影响，谋求更多的政治利益与经济利益的时候了。如今达到了目的，杨浩便辞别两位头人，带着壁宿、木恩等人和近千人的侍卫随从赶回芦岭州。

回程路上，杨字大旗一打，真有“太公在此，诸神回避”的气派，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已识得了那面“杨”字大旗，这一路太太平平地已到了芦岭州地界，前面再绕过一座山弯，就到芦河谷口了。

左侧是倾斜的小树与岩石的山壁，右侧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前方视界有限，山路尽头要向左伸展，才能看到谷前地势。山壁是波浪状延伸的，于是山脚下的队伍也是蛇行前进。前行导引的警卫已经到了转折处，正勒马往回看着，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岩壁上突地站起几个人来，弯弓搭箭便向队伍射来。

杨浩走时匆匆忙忙，回程时心情放松，不免左顾右盼，看看风景，也亏得他正在东张西望，这几个人一冒头，便已被他发觉，他的周围都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战士，将他护得周全，本来受袭的范围就小的多，那些人隐在山壁上，又只敢偶尔偷窥一眼，估量他的大致位置，仓猝站起时射得不准，只有两箭射到了近前，却被杨浩的神来之剑给拨了开去。

“护住大人！”几名侍卫一下子挤到了杨浩身前，几只皮盾也麻利地摘了下来，将他头顶牢牢护住，队伍顿时大乱。山崖上冒出一条大汉，口中咬着一口刀，单臂在岩壁上一撑，纵身向下跳来，六七丈的倾斜石壁，他带滚带爬，裹着一身的伤痕顷刻便至，自口中取下弯刀便向杨浩的所在猛扑过来。此人独臂独目，正是那个逃走了的扎西。

其他的刺客也纷纷从山岭上跳下来，悍不畏死地扑向杨浩。“闪开！”杨浩推开护顶的盾牌，纵身下马，持剑迎向独臂刀客扎西。剑术就是剑术，哪怕再漂亮，还是要用来杀人的，要锤炼自己的剑术，也只有在战斗中才能提高。

扎向单臂使刀，火剌剌地扑向两个侍卫，势如疯虎一般，弯刀一挥间便斩断了两条马腿，战马嘶叫间，他在马头上一踩，已纵身扑向杨浩。

木恩惊见刺客，想也不想便擎起弓来，左右开弓，利箭连珠飞出，弦声狂鸣，箭啸声令人闻之头皮发紧。那些刺客还未跳落地面，便有六七人被射死在岩壁上，跳下来的不过一二十人，迅速便被淹没在人海之中。

杨浩一声低喝，剑光骤吐，一道剑虹扬起，“铮”的一声便磕开了扎西的弯刀，挺剑一撩，挑向他的咽喉。此时，另一个刺客也扑到了近前，杨浩运剑回转，只听“嗤”的一声响，一剑已贯入那刺客的心口。于此同时，壁宿的刀也自侧翼扎入了这名刺客的小腹。

扎西被杨浩一剑迫退，踉跄几步，双目赤红，如疯魔一般扑来，这片刻间，他已被杨浩身边骁勇的战士在身上砍了一刀，刺了两枪，这时他的攻击已毫无威势，只是那浴血模样，必杀杨浩的酷厉之气看来惊心。

杨浩运剑如飞，侧身出剑，身颈拔直，仍是飘逸潇洒的很，倒不是他成竹在胸，实在是这倒霉剑法被吕祖一改，除非你使得走了样，否则哪怕是死到临头，也会飘逸的很。

这一剑堪堪刺至扎西胸前，扎西竟挡也不挡，反而加速向前冲来，看来他是拼了一死，也要与杨浩同归于尽，杨浩一惊，万没料到他竟是这般打法。这也是他临战经验不足，当下便欲纵身后退，就在这时，扎向却猛地向后退了开去。

抱着必死之心全力扑来，竟还能及时止步后退？杨浩横剑当胸，护住要害，定睛看去，却见人群中探出两把挠钩，分别钩住了扎西的两条大腿，钩刃深入肌肉，将他整个人拖死狗一般拖曳了回去。

“且……”

一个“慢”字还未出口，五六柄弯刀就落到了扎西身上，把他剁得不成了人形。杨浩摸摸鼻子，暗暗摇了摇头：“这帮家伙平时在我面前，温驯的跟绵羊儿似的，可这杀起人来，动作也太快了些。”

行刺的那些东阳氏余孽，被那些骁勇的战士们围住，犹如七八头狮子吞吃一头羚羊，片刻的功夫便把他们的身子撕扯得七零八落。木恩急急赶到杨浩面前，惶然道：“下官失职，大人受惊了。”

“无妨，谁也做不到天衣无缝的，你们应变的本领，我已非常满意了。”杨浩笑了，他不怕这些人来袭，就怕他们逃走。既然他们孤注一掷，那就没有甚么可以畏惧的了。东阳氏至此，已是真的被他抹杀了最后一丝痕迹。

谷口，百姓和留在芦岭谷中不敢出去的商贾们正翘首企盼着知府大人归来。芦岭州军队的反击，令得他们扬眉吐气，如果说这些百姓们心向杨浩，原本只是冲着他的恩情，如今才是死心踏地，甘愿为他献了自己性命。在他们眼中，杨浩已不仅仅是他们的父母官，而且还是他们每一户人家真正的顶梁柱、主心骨，他们不会再质疑杨浩的任何命令，他们相信杨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

杨浩的队伍出现在谷口了，眼看着谷口欢声雷动的人群，杨浩微微一笑，说道：“吩咐下去，遇袭一事，这时都不要漏了口风，免得大煞风景。”待木恩依言将命令传达下去，杨浩一提马缰道：“走吧，百姓们迎的是我，也是你们，百姓这份拥戴感激，是每一名勇士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都打起精神来，接受百姓们的欢迎！”

“大人，府台大人！”李玉昌拦在马前，心中有些尴尬：“这小妮子，让我代表商贾们向大人敬酒致谢，这倒使得，可是用杯嫌小用碗总成了吧？怎么……怎么非要我用这瓶儿呀。虽说这瓶儿不是很大，至少也能装一斤酒，莫不成杨府台刚一进谷，就要把他灌趴下？”

这酒是真正的陈年佳酿，本来是李玉昌自己留着平时饮用的，刚刚眼瞅着唐焰焰捧着口坛子，满满地倒了一瓶儿，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劝杨浩喝的越多越好，李玉昌莫名其妙，却也只好答应了下来。

“大人为保我芦岭州平靖，为保我芦岭州百姓安危，亲率大军出征，围剿匪盗，劳苦功高，老朽受百姓与商贾公推委托，向大人敬酒致谢，向众将士们敬酒敬谢！”

李玉昌把手一挥，百姓和商贾们便一拥而上，向一个个战士递出碗去，又倒上美酒，李玉昌则老脸微赧地捧起那只比观世音的柳枝净玉瓶儿大不了多少的瓶儿，很尴尬地递向杨浩。

杨浩忙不迭跳下马来，双手接过瓶儿来，心中也觉奇怪：“别人都是用碗，怎么给我弄了个瓶儿？莫非为了以示与士卒们的区别？”

人群中，唐焰焰小脸绯红，双眼放光，攥紧了双拳，紧紧地盯着杨浩捧着瓶儿的双手，禁不住娇躯直颤，心中的小恶魔娇声呐喊道：“喝！喝！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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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18章 见红

“众位将士，我芦岭州百姓的身家性命，全赖众将士英勇杀敌方得保全，我等小民无以为报，今壮士归来，敬献美酒，聊表我等谢意，请大家痛饮美酒，干！”

李玉昌说完，捧着酒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便将那碗酒喝了下去。北地男儿，有几个不好酒的？更遑论杨浩这些随从侍卫大多从草原上来，更是嗜酒如命。

李玉昌拿出来的是陈年佳酿，嗅着酒味儿便令人馋涎欲滴，一见李玉昌已举碗痛饮，众将士轰应一声，举碗便喝。百姓们这般恭敬欢迎，让他们从心眼里感到欢喜和光彩，这碗酒喝的甜，心里更甜。

杨浩可就有点为难，整整一瓶子酒呐，他皱着眉头看看自己怪异的“酒碗”，眼见众百姓都殷切地看着他，盛意难却，只得硬着头皮举起瓶儿来，也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这一瓶酒喝了半瓶，就实在喝不下去了，好在他这是瓶子，也不怕别人看出来没有喝完，杨浩猛一仰头，做出将酒饮尽的模样，然后便把酒瓶往李玉昌手中一塞，笑道：“多谢李员外，多谢诸位乡亲。保境安民，本是我芦岭团练的责任，乡亲们实在是太客气了，如今我芦岭壮士刚回来，也需休整歇息，大家亦各有事做，请回吧，都请回吧。”

杨浩向众百姓商贾拱手道谢，向前来迎接的团练副使李光岑使个眼色，二人翻身上马，再向百姓们拱拱手，便自百姓们闪开的道路中间飞驰了过去。

李玉昌站在路边，正笑容满面地看着军士们入谷，唐焰焰满心欢喜地挤到他的身边，劈手便将那瓶儿夺了过去。

李玉昌先是一怔，待看清是她，不由奇道：“焰焰，你做甚么？”

唐焰焰满心欢畅，向他扮个鬼脸，笑道：“舅舅，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一会儿我自己回去。”说罢便闪进人群，溜得不知去向。李玉昌摇摇头，无奈地一笑，他这个甥女儿，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打小儿就被唐家的长辈们给惯坏了，他拿这个甥女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唐焰焰捧着瓶儿，三转两转绕到一个无人之处，躲到一块大岩石后面，举起那瓶儿摇了摇，听得瓶中酒水响动，唐焰焰失望道：“没有喝光啊……”

她歪着头想想，又展颜笑道：“奶奶只说此瓶是祝祷巫神，施过了法的，用它饮酒便成，又没说一定要饮多少，想来……就算只喝一口那也是使得的。”

她咽口唾沫，紧张地看看那瓶儿，将瓶中剩下的酒水倒在地上，然后瞪大一双俏眼，将手中的瓶儿向巨石上奋力一掷。

“当”的一声响，那瓶儿弹起半天高，唐焰焰的一双俏眼登时就直了……

※ ※ ※

杨浩回到知府衙门，一应武将都在，文官和幕僚却只一个范思棋在身边，不禁奇怪道：“思棋，程判官和林老他们去了哪里？”

范思棋忙躬身道：“回禀府尊，近来我芦岭州得了大量的兽肉、皮毛、弓弩、刀剑、牛羊马匹和财宝，此外又得了数千横山诸羌的百姓，各种物资的储放、新纳百姓的安置都是急事，几位主簿忙的不可开交，如今正在后谷中处理这些事情。至于程大人，因为现在人口突增，安置上又不及时，近日接连发生了几桩行窃、抢劫、奸淫妇人的案子，也正在调查处理。”

杨浩眉头微微一皱，说道：“都是些什么人犯案？”

范思棋道：“大多是本州汉人，有的是因为泄愤复仇，有的则是乡间痞赖，欺那羌人百姓尽是俘虏，所以肆意胡为起来。”

杨浩怒道：“岂有此理，乱世用重典，对这些混水摸鱼、趁火打劫者，真该施以重刑，他们才知安份守己，你去，把几位主簿和程判官都找回来，本府要了解一下这几日州中情形。有些事情，不及时宣谕引导，看来是真的不行。”

范思棋连忙应声退下，杨浩又向柯镇恶等人问起谷中防务，见他们对训练、防御安排的井井有条，便和颜悦色地嘉勉一番，这才屏退众人，只让李光岑一人留下。

候众将官退下，杨浩把李光岑让到主座上，自己在侧首坐下，说道：“义父，如今我芦岭民团声威正盛，气势如虹，方才在谷口所见，许多青壮百姓都有愿受招募，从军入伍的意思，我们如今是趁热打铁，组建军队的时候了。”

李光岑听说可以组建正式的军队，心中亦觉喜悦，但他略一思忖，不禁犹疑道：“浩儿，朝廷委你为芦岭知府兼州团练使，本有组建厢军之权，然而却不曾拨付你衣甲兵器，显然这知州才是你的正差，所谓团练使，只是一介虚衔，并不想你真正拥有一支军队，如果你贸然组军，会不会引起……赵官家的忌惮？”

团练使的地位低于节度使、防御使，高于刺吏，论职权，节度使相当于现在的大军区司令员，防御使相当于省军区司令员，而州团练使便相当于军分区司令员，的确是有权组建地方军队的。但是兵员、建制、军饷、武备方面，也由朝廷统一批准和安排，而这些，朝廷的旨意上从未提及，很显然是虚化这个职务，只是给了他一个虚衔。他想通过正当途径组建军队，除非朝廷明确下旨，否则是行不通的。

杨浩颔首道：“义父所虑甚是，芦岭建军一事，已得到府州折大将军首肯，但是朝廷方面，势必不希望政权、军权皆由我一手把握，如果我直接上奏朝廷，说要组建一军，不是为朝廷所止，便是另遣一将来统御，十有八九……要就地提拔，让程判官兼此军职，以为制衡。

我并不贪图军权政权一把抓，可是芦岭目前情形，必须上下一心共度难关，程德玄眼下虽对我十分客气，可是与我的距离似乎倒比以前更远，由他掌军，我着实放心不下，这军权……还得掌握在我的手里。”

说到这儿，他向前微微探身，微笑道：“所以，孩儿想了一个的法子，来解决眼前这个难题。”

李光岑抚须笑道：“我儿素来多智，主意定是好的，你且说说，是个甚么妙计？”

杨浩道：“义父，朝廷为安抚诸羌，向来不吝官职，大肆封赏，百帐之族的头人，即封军主，百帐以下，即封指挥使。如今，义父的族人青壮老弱近五千人来投，而横山诸羌，或来归顺、或受降俘虏，总数也有数千人，芦岭如今凭添近万人口了。我只需要把他们仍依本族之名呈报上去，不足人数以义父的族人和本州民壮补充，便可讨来许多官职，那时便可用诸羌部族之名组建军队了。

当然，朝廷封赏的这些诸羌各部的官吏，只有俸禄，不赐兵甲武器，说白了，就是一个安抚他们的虚名，但是这其中也不无漏洞。那就是，朝廷方面尽管不会给予他们兵甲武器，但是党项诸羌各部自己训练勇士、铸造兵器，演武练军的话，朝廷也不会限制……”

李光岑一听便懂，抚掌赞道：“吾儿这瞒天过海之计的确使得，只是这样一来，兵甲武器、弓弩马匹，都要由我们自己筹措了。”

杨浩扬眉道：“这个却不须担心，我芦岭州十年之内不需向朝廷纳税，只要工商兴旺，用来建军的钱财绰绰有余。何况朝廷每年还有民政银子拨付呢。再者，府州折大将军，已答应支援我一批衣甲兵器。”

李光岑点点头，说道：“但是……完全依赖外人，便要受制于人。府州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愿让你建军，但是这兵器势必不会源源不断地供给上来。草原上，最犀利的战阵武器乃是弓箭，而各种兵器之中，消耗最多最快的就是箭簇，你以诸羌部族的名义暗中建军，或可瞒过朝廷，但是一旦采购大批箭簇，朝廷岂会毫无察觉？”

杨浩道：“各部族中都有铁匠，箭簇一物制作起来又不为难，我想可以分散诸军中自行打造。”

李光岑问道：“铁从何来？大量采购钢铁，各州各道的观察使怎会毫无察觉？再说，咱们眼皮底下还有一个程德玄呢，纵然他在此地全无根基耳目，大批钢铁购入，也休想瞒得过他的眼睛。”

杨浩一听，也不禁蹙起眉来，他背着手，在厅中踱来踱去，始终想不出个两全齐美的主意，无意中抬头望厅前一望，就见壁宿正从庭院中行过，一眼看见他那如同喇嘛僧似的短发，一个念头猛地跳上心来，杨浩不禁笑道：“有了！”

李光岑忙道：“计从何出？”

杨浩含笑道：“当今天下，崇佛者众。为建佛寺，捐至倾家荡产者亦大有人在。木大人，你的族人于大宋开宝三年，自吐蕃草原千里迢迢来投，得我芦岭州殷勤相待，羌汉亲如一家，族中长老对我大宋官家和大宋朝廷感激不尽，遂发大宏愿，于芦岭州最高峰，铸建一尊开宝抚夷铁塔，以志天朝洪恩，你说……官家若是知道了这样张扬大宋天威、彰显天子仁德的消息，是否会心中欢喜呢？”

李光岑先是一怔，随即豁然大笑起来。

※ ※ ※

杨浩离开知府衙门，兴冲冲地便去找唐焰焰。

上一次与党项七氏会盟，事涉机密，所以芦岭州上下皆不知情，唯有李光岑和其一干心腹随行，这一次在野离氏部落会盟横山诸羌，却是汉人扬眉吐气的一片大事，不但不怕朝廷知道，而且巴不得朝廷知道。

一旦朝廷上得知一向骄横野蛮的横山诸羌对大宋官吏恭训礼遇，结盟罢战，那是一件大大的功劳，必能争取一部分朝廷大员尤其是武将们的好感，抵消一些用残酷手段剿杀诸羌叛乱者的负面影响。

所以这一遭去野离氏部落会盟诸羌，不但要大张旗鼓，而且还要带些商贾同行，会盟之后，立即大做生意，一方面有了直接利益，才能真正笼络住这些世居横山的羌人部落，另一方面也能因之抵消前段时间战乱的影响，尽快恢复芦岭州的元气。

如今已经是秋天了，必须尽快恢复芦岭州的太平和商贾们的经商热情，才能在今冬雪降之前，再做一票大生意。待大雪一下，芦岭州百姓就得“猫冬”了，这趟生意做完，就能多些物资积蓄过冬，让这个冬天过得不是那么寒酸，而且可以为明春的生意打下良好基础。

唐家在整个西北商贾圈内的影响十分庞大，而且由唐家以商贾身份出面招揽商贾们来此，远比他这个知府出面承诺保证商贾们的安全更有说服力。这其中，唐焰焰自然是个重要人物，只有说服了她，才能和唐家搭上线。

而唐焰焰……如果他有所求，相信唐焰焰是绝不会拒绝的。一念及此，杨浩忽然有些惭愧的感觉，为什么自己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已在芦岭州建立了商号的李玉昌，而是唐焰焰？是不是因为知道唐焰焰比李玉昌更容易说服？

杨浩策马到了李玉昌的商号前，勒马望着山壁上的窑洞，暗想：“我……这般利用她对我的好感，是不是有些太卑鄙了？”

怔忡半晌，他才轻轻叹息一声：“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子渝和唐大小姐，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就算我肯纳妾，她们哪个甘愿作妾？我既与子渝终身互许，却是容不得我想入非非了。

至少，我这番作为不是为了自己。而且，唐家也可从中弁利，将来生意做大，对唐家来说，未尝不是一条新的财路，谁还怕钱多咬手么。只是……只是我欠这只小辣椒的情……她虽刁蛮，可是对我，却是真的没话说啊……”

意志有些动摇，他牵着马缰漫步前行，秋风卷起几片树叶，落在他的肩上，风中已经有了些萧瑟的寒意，他伸手掸去肩头的落叶，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不想这些烦心事了，待冬雪降下，芦岭百业俱歇的时候，我便抽空回霸州去，了结了那桩恩怨，做几年太平官儿，过几日逍遥快活的日子吧。像子渝、焰焰这样的美人儿，前世若能得其一个，我就不知会如何满足了，现在怎么还生起了得陇望蜀的念头？贪心不足，是要遭雷劈的。”

杨浩缓步进了李家商号，便有李家的伙计上前见礼，杨浩时常往来，这些人对这位知府大人都是熟悉了的。杨浩唤住要去通禀李玉昌的伙计，笑道：“不要麻烦李员外了，这次来，我是有事要去见唐姑娘的，待我出来，再去见见李员外便是。”说罢，把马交给伙计，便向唐焰焰所居的院落走去。

李家商号外面盖起了一个大院子，院子中又隔断出一些小院子，唐焰焰的住处自成一个院落。院落中又分外院内院，虽是在这样的地方条件简陋，也算是相当讲究了。

到了院门口，杨浩正了正乌纱帽、抻了抻官衣，端着袍带便进了院子，外院里没人，冷冷清清，杨浩见二门敞开着，微一顿足，便又向二门走去。

唐焰焰在谷口奋力一掷，可那瓶儿不但没碎，反而“当”的一声响弹起老高，弄得她纳罕不已。捡起那瓶儿察看，发现磕掉了瓷粉的地方竟然露出了白铜。白铜的瓶儿，这可叫她怎么打碎？唐焰焰一时如罩云山雾海，颇为莫名其妙。

原来，昔年唐老太爷受夫人之命，去为这瓶儿再配一只一模一样的，当地没有制瓷业，他又是唐家主人，不知多少大事要他去办，哪有功夫专门往江南一行，寻位烧瓷名家再做一只。于是便偷机取巧，去寻一位铜铁匠打造一只，外涂瓷粉，绘以兰花，唐老夫人本就不懂瓷器，也能遮掩过去。

谁料到了铜匠铺子，照样儿打造好一只，却不慎把那只真瓶儿磕碎了，唐老太爷只知这是夫人的嫁妆，生怕回去被她埋怨，干脆使了鱼目混珠的手段，打造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白铜瓶儿拿回来，两只瓶儿肉眼看去一模一样，只是手工打制的铜器比不得后世用机器批量制造几乎不差分毫。因为铜壁厚薄有些差异，轻重自然不同，反而更加似模似样。

唐老太爷已经过世，这桩公案唐焰焰自然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她虽满腹纳罕，却还以为这施了法的瓶子就须用这样材质的瓶子才有效，所以也未多想，她的个性，那是锲而不舍，这样小事哪里难得了她。

她回了李家商号后，便向工人讨了一柄大锤，到了自己院落，使个借口赶走家仆女侍，将那瓶儿搁在平溜溜的一块石板上，咬牙切齿地抡起大锤，便一锤子砸了下去。

她虽练了一身武艺，终究是个女子，气力有限，而且又是不曾摆弄过大锤的，这一锤下去便失了准头，歪歪斜斜不曾砸个正着，只听“铿”的一声响，石板碎裂，那瓶儿却“噌”的一下飞了起来，直奔院门。

杨浩端着官袍玉带施施然迈过门槛，刚刚一抬头，白闪闪一件物什儿便滴溜溜地迎面飞来，他虽习了武艺，六识比常人敏锐的多，但是瓶如飞矢，倾刻便到，他若先发现片刻或可倚仗高明的身手躲避一下，此时发现已然晚了。

杨浩只一抬头，也未看清是件什么法宝，那白铜瓶儿便劈面飞来，杨浩根本来不及躲闪，就听“砰”的一声，那瓶儿磕在头上，登时皮开肉绽、血披满脸……

※ ※ ※

林朋羽老头儿和程德玄气势汹汹地赶到了李家商号。

他们本来正在后谷处理抚民事宜，因为一桩案子争执起来，恰在此时，范思棋赶来告知府台大人回来了，要他们尽快回去，有事相询，是以二人便急急赶了回来。二人到了知府衙门，才知道杨浩又去了李家商号，两人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便又赶到了这里来。

他们为了何事呢？原来，前日木魁回来，押回许多东阳寨的俘虏和羌人百姓。东阳寨的男子，但凡高过车轮的俱被木恩处死，草原上的女子，就如货物一般，谁是胜利者，谁就是她们的主人，对她们拥有绝对的处置权，这些女子和她们的孩子自然按照草原上的规矩被分配给了那些骑士。在这一点上，杨浩就和契丹人对幽云十六州实行分制一样，也是一州两制。

而另一些羌人，就是原本战败于东阳氏，沦为东阳氏奴隶的那些羌人，已被杨浩赦为平民，却须妥善安置。林朋羽在谷中给他们单独划定了一块区域，又着人帮着搭建了帐蓬、茅屋，分赐了米粮，暂且让他们安顿下来，准备次日再对他们登记户藉，问清他们以前的从业技能，安排他们的营生。

有个百姓闲着无聊，当时就在一旁观看。这个人姓花名无月，原本是个北汉国的纨绔公子哥儿，只是北地常经战乱，家里已经没落，沦落成破落户的花公子就与一班泼皮整日混在一起，吃喝嫖赌、坑蒙拐骗的混日子。

自到了芦岭州之后，这人好吃懒做，什么正经事情也干不来，后来却在赌场找到了一份营生。可是近来因为羌人常来烧杀掠夺，商贾不敢来芦岭做生意，赌场也冷落下来，他无所事事的，便整日介东游西逛起来。

他逛到此处，恰见林朋羽老先生正在安置那些羌民，内中一个少女，身段窈窕，脸蛋俊俏，虽是一身褴褛，气色也嫌不好，却是颇有姿色，不觉动了心思。

那些羌人刚刚从奴隶到平民，又是置身于汉人地界，见了谁都不免一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模样。见他们如此软弱可欺，这花无月的胆气便更壮了起来，他又想这些羌人皆是俘虏，如同猪狗一般低贱，官府也不会为他们做主，因此他窥准了那少女所住的窝棚，到了夜间便悄悄潜进尚未建成的新寨里，摸进那少女帐中将她强行奸污。

那少女的老父闻讯赶来阻止，又被花无月用怀揣的尖刀捅死，事情张扬开来，他便急急逃窜，却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羌人铁匠赶来将他擒住。若依此地习俗，逮到了这样的恶人，早已当场打死，尸体拖去喂狗。可是这里毕竟是芦岭州，他们初来乍到，哪敢随意处置汉人，便只将那花无月拘押，待得天明，便向赶来登记户藉的林主簿哭告冤情。

林主簿一听勃然大怒，当下便令人去禀知主管司法律令的程判官，请他前来处理。

程德玄这些日子在芦岭州不好过啊，尽管他现在夹起尾巴做人，做事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对杨浩也恭驯的很，但是府衙同僚却都不愿与他亲近，更得不到百姓们的赞许和爱戴。所有的芦岭百姓都视杨浩如再生父母，而他这个原本的移民正钦差在百姓中却毫无威望。

因为芦岭设州置府以后，也不知是谁，把当初一路上正副钦差之间发生的那些恩怨给张扬了开去，渐渐的他昔日的所作所为都被百姓们知晓了，所以百姓们对他冷淡的很。虽说他现在是本府的判官，大家不敢当着他的面说甚么，但是眼中那种冷漠和鄙夷，却是毫不掩饰的。

也不知是不是疑心生暗鬼，他觉得就连自己手下的衙役对他都毫无尊重之意。在这芦岭州，他是孤独的，他没有一个心腹可用，连一个倾诉苦衷的朋友都没有，孤独和他人的冷遇程德玄都能够隐忍，可是如此下去，他在芦岭州毫无根基，将来如何完成府尹大人吩咐的使命？

但是这桩汉人与羌人之间的强奸、凶杀案子一呈上来，程德玄忽然觉得在百姓们中间重塑自己形像的一个重要机会已经到了。芦岭州的根本是那四万汉人，得到了他们的拥戴，才能成为芦岭州之主，才能保证政令畅通，上下一体。而羌人，且不说他们的劫掠和杀戳令芦岭州百姓是何等的仇恨，单单就凭他们现在是战败被俘，又凭什么享有和汉人一样的权利和保障？

他相信，如果妥善处理好这桩案子，完全站在汉人一边，一定能得到全体百姓的一致拥戴，彻底扭转他的不利形象。

当初，杨浩决定用和羌人一样残酷的手段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狠狠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时，程德玄是反对这样做的，他觉得狗咬人一口，人不能咬还回去，上国人物应该有上国人物的风度，应该用仁者之风、王道之治去恩抚感化这些化外之民。但是当杨浩的手段大见成效，被打疼了的羌人比受到恩赐笼络时更加恭敬，笑容更加殷勤时，他的立场却转变的比杨浩还彻底了。

程德玄赶到现场，当着许多赶来听审的羌汉各族百姓公审此案。花无月在他面前狡黠抵赖，只说那羌人少女困于生计，干的是半掩门儿的勾当，当时是主动勾搭他上门苟合，不想羌人刁横无耻，事罢却阻住他去路，强索十倍钱财，两下里争执不已，他要强行离开时，那少女老父便取出了刀子逞凶，是他自卫厮打之中，错手杀了那老人。

花无月虽是泼皮无赖，家境尚好时也是读过书的，把一个谎言编得天衣无缝，当地汉人本对羌人全无好感，他在供词之间又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些时日来横山羌人对芦岭州百姓的迫害，激起大家的同仇敌忾之心，顿时许多人不分青红皂白，便为他鼓噪起来。

花无月编得虽然圆满，内中其实不无破绽，仅是那件杀人凶器，分明就不是羌人惯用的刀具，何况这些羌人百姓入谷前都经详细检查过，谁身上可能藏着刀子？若是细细推敲，以程德玄在开封府为吏数年的经验，还能找出许多破绽。

但是程德玄匆匆审理一遍，便采信了花无月的供词，指那羌人开私窑、不纳税，讹诈客人，咎由自取。而花无月是自卫杀人，本无过错，但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方才惹出事端来，便对他判了个十棍之刑，小施惩诫。

程德玄如此颠倒黑白，明显是在袒护汉人的判决一宣布，大失所望的羌人们便骚动起来。他们本来就忐忑不安，不敢相信杨浩的保证，不敢相信汉人会善待他们，如今这个汉人大官儿这么袒护一个行凶杀人、奸淫妇女的凶手，他们不敢想象自己的族人以后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许多主动投靠芦岭州的其他部族羌人，和被招抚来的羌人也都赶来听他问案，见他处断不公，也都跟着鼓噪起来。不过这里毕竟是汉人的地盘，外面就是汉人的大军，他们是着实被打怕了，家人、族人都在这里，他们没有勇气暴乱反抗，只能不停地申辩抗议。

林朋羽坐在一旁听审，也被程德玄明显的偏袒激怒了，这个老朽其实心眼很活泛，绝非一个拘泥不化的腐儒，当初杨浩决定以暴制暴时他也不甚赞同，主要原因却是因为哪怕羌人再猖獗，杨浩这个官儿也能做得稳当，但是一旦用酷厉手段实施报复，百姓们是得以保全了，但是对杨浩的仕途反而不利。他本人是杨浩衙门里的主簿，他的子侄也在杨浩手下做官，他们的前程可全系在杨浩身上，如何不为杨浩担忧？

可现在不同，如今杨浩有功有过，有誉有诽，本来是功过掺半的事儿。以暴制暴的手段那是不想用也已经用了，如今大战已经结束，如果杨浩能同化这些羌人，保持芦岭州的稳定，那就是德义有闻，清慎明著，恪勤匪懈，治境有方，抵消他行兵用狠，血腥报复落下的不利影响同，将来的考评还是不错的。

然而，程德玄处断不公，万一激得这些羌人横下心来造反，不知又要死伤多少百姓，纵使军队将叛乱弹压下去，也再休想和睦彼此的关系，这事一旦传入朝廷，不正是佐证了杨浩以暴制暴乃是制造民族仇恨，是根本行不通的吗？

所以林朋羽据理力争，与程德玄当场争执起来。程德玄掌管律法，除了本府主官，旁人可无权对他指手划脚。尤其是他的判决一出，听审的汉人中的确响起一阵欢呼赞美声来，程德玄顿时激动起来：整天都拿热脸蛋贴这些刁民的冷屁股，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他们的恭维赞美了？

程德玄得了百姓的欢呼，更加飘飘然起来，根本不在乎林朋羽的意见，二人正争执不下的当口儿，就听说杨浩回来了，于是便一起返回，想要听他裁决。程德玄倒不怕来见杨浩，和杨浩相处这么久，他也有点看清杨浩的为人了，纵然两人之间有私怨，杨浩也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何况从当日听说羌人来袭时杨浩的激烈反应来看，他是极其看重这些拥戴他的汉人的，他对羌人那么强势、那么仇视，岂会不同意自己的判决。如果他反对，不是把百姓都推到了自己一边？

程德玄有恃无恐，林朋羽怒气冲冲，两个人冷着脸进了李家商号，李家商号的伙计一瞧知府大人刚进去，判官和主簿也来了，心中都纳罕不已。当下一个小管事便点头哈腰地迎上去道：“两位大人，是要找我们员外，还是来寻知府大人呐？”

林朋羽吹胡子瞪眼地道：“府尊大人可在李员外处？”

那小管事陪笑道：“没有，知府大人刚刚进院儿，去寻唐大姑娘了。”

程德玄和林朋羽来过李家商号，却不认得唐焰焰住处，便冷哼一声道：“我等有要事面禀府台，且引我们过去。”

“是是是，两位大人这边请。”那小管事引着两人往唐焰焰的院落走，一边走一边搭讪道：“嘿嘿，我们这正说着呢，咱们知府大人那真是文武双全，下马能管民，上马能治军的奇才呀。刚刚的在谷外遇到二十多个羌人刺客，咱们知府大人飞身下马，仗剑杀敌，真个是一身骁勇，令人景仰……”

林朋羽一听，不由大吃一惊，急急止步问道：“甚么，知府大人在谷外遇到了刺客？还……还是二十多个刺客？大人可曾受伤？”

那小管事陪笑道：“要不说咱们大人文武双全，端地了得呢，嘿嘿嘿，二十多个刺客，连咱们杨大人的毛都没伤着一根，咱们杨大人周身上下囫囵得很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人那脑袋跟血葫芦似的，跌跌撞撞地抢了过来，林朋羽见这人满脸都糊着鲜血，也看不清他五官模样，不禁吓得惊叫一声，站在了那儿。程德玄却跟中箭的兔子似的一跃而起，“呛啷”一声便拔出佩剑，目如冷电，向那人骇然望去，见他五官难辨，那身官衣倒是熟悉的很，不禁犹疑起来。

那人听到叫声，使劲抹了一把脸上鲜血，看清了他们的模样，脸上露出喜色，他一把扯住林朋羽，急声道：“林老小心，里边……有刺客，我……中了好……好大的一件暗器，你快……唤人……去救……唐姑娘……”

杨浩说完，身子一歪，便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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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19章 仁刀、霸刀、法刀！

“阿爹，阿爹，有个汉人大官儿要重审姆依可姐姐的案子啦。”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急急跑到自家帐蓬前，向正用草编织着褥铺的高大男子说道。这个男子正是杨浩在东阳寨解救出来的奴隶中那个骨骼巨大的男子。他听了儿子的话，手上只是微微一顿，却闷着头儿没有说话。

“宏儿，过来。”旁边蹲坐在地，也在编着草垫的一个中年妇人唤了一声，把那小孩子拉进了自己的怀里，用衣袖宠溺地替他拭去额头的汗水，低声道：“宏儿，这里是汉人的地方，你不要随便跑出去玩，免得惹出事端。要是汉人家的小孩子欺侮你，能忍则忍，不要惹事，知道吗。”

“为什么？”那个叫宏儿的小孩子瞪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诧异地说：“爹不是说，我们到了芦岭州，就会和其他汉人一样做那个大官的子民，只要老老实实奉那个穿绿衣的大官做我们的头人，就不会受人欺侮民吗？”

“你……唉，你这傻孩子，去去去，到后面林子里玩去，可不许再跑远了。”

女人在宏儿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把他轰开了。等儿子跑远，女人担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人，愁容满面地道：“他爹，我打听过了，昨天审判那个汉人的，是个很大的官儿，叫判官，是这汉人地界儿专门管理犯人的官儿，他都那般偏帮汉人，那个比他更大的官儿，会替咱们说话吗？”

那个男人一声不吭，一双手继续编着草垫，他的手指十分粗大，手掌上满是硬茧，可是十指非常灵活，看样子比他的女人编织的还快。

没有等到丈夫的回答，那女人叹了口气，又担心地道：“你还说，那个汉人大官看着就是个心善的人，不会亏待了咱们。依我看呐，咱们终究是外族人，他是不会当成自个儿的子民看待的。那个姓花的汉人昨晚要是逃跑了也就罢了，偏偏是你捉住了他，要是汉人老爷寻个由头怪罪了你……”

那大汉瞪起一双大眼，不耐烦地喝道：“依娜，不要说了！你要我怎么么办？见死不救吗？真是个妇道人家，短见识！”说完把手中抓着的一把草往地上狠狠一扔，抬腿就走。

“他爹……”女人举起手，大汉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女人叹了口气，摇头道：“这样的臭脾气，就是听不得人劝，要不是你这样的性儿，咱们怎么会从灵州逃家弃业，还被东阳氏掳去为奴……”

她刚说到这儿，就见远远的有四个佩了腰刀的汉人公差拦住了自己的男人，顿时惊慌起来，立即起身跑了过去。那四个皂衣纱帽的公差一路问询着赶来，拦住那大汉去路，杨晋城便问道：“你……就是李兴？”

“昂！四位公爷这是……”那大汉警惕地看着他们，有些不安地问道。

“呵呵，你不要害怕，我们知府老爷要重审羌女被奸、老父被杀一案，你是重要的人证，跟我们走一趟吧。”

“各位老爷，各位老爷，求你们放过他吧。”那女人追上来，张开双臂拦在自己男人前面，像个护鸡雏的老母鸡似的，惊惧地哀求道：“我男人什么都不知道，是那姓花的汉人从帐蓬里跑出来时，他才赶去抓人的。到底是那汉人说的实话，还是姆依可说的是实话，我家男人根本就不知道。”

杨晋城啼笑皆非地道：“你怕甚么，只是叫你男人去问个话而已，又不是缉捕凶顽。我们可是公差，你看像是杀人灭口的小贼么？”

他这一说，那女人反而更加害怕，一张原本腊黄的脸变得惨白，杨晋城一见，赶紧又安慰道：“莫怕，莫怕，如果我们对你们怀有恶意，怎会就只有我们四人入你们的羌寨？实话对你说吧，昨日程判官断案，羌民多有怨言，我家大人明察秋毫，今日要开堂再审，自任主审官，你男人乃是一个重要的人证，理当到场，公审之地仍在原处，就是你们羌寨外面那块空地，不会把他带的太远的。”

“好，我给你们去。”那大汉闷声闷气地说着，伸手一拨拉，他老婆便被拨拉到了一边去。

“孩他爹，孩他爹，”女人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眼泪汪汪地嘱咐道：“汉人老爷要你说甚么你就说甚么，可千万不要顶嘴，啊……”

男人没有说话，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答应，便甩开大步向前走去，杨晋城四人立即紧随其后，那妇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想了想，便也拔足追了上去。

※ ※ ※

今日知府将昨日判官所定之案推翻重审，在整个芦岭州引起了莫大轰动，住在十五六里外的寨子、乡镇中的汉人和羌人也都闻讯赶来了，不但山坡上站满了人，就连隔着一百多米远的倾斜山坡上都是人满为患。

人犯、苦主、人证，全都带到了，三班衙役手提水火大棍，在草坡上分列左右，站得整整齐齐，中间一张八仙桌，上边摆着红黑令签，旁边一张小几，一个书办摆好文房四宝，正慢悠悠地研着墨。

知府大人不在衙门里审案，而是跑到这儿来升堂问案，分明就是有意要让全州百姓与闻此案，所以对百姓们的赶来，并无一个衙差哄赶拦阻。不过，除了三班衙役，两边还有近百名佩腰刀、举缨枪的民壮维持着秩序，所以虽说这羌寨前面人山人海，却无半点喧哗声。

“咣、咣咣……”鸣道锣响了，远远一顶大轿赶来，现场立即一片屏息。这地方山高皇帝远，一州知府在百姓们心中就是掌控着他们生死前程的最大的官儿，如何不生敬畏之意。

芦岭州因为新置，所以府衙许多东西还不齐备，比起内地州府来寒酸的很，这样的官轿只有一乘，而且平时杨浩还不大用，一出门总是乘马，如今杨浩坐了官轿，其他随从官员却仍是骑马相从。众官员们到了近前纷纷下马，走到位案两旁的座位前肃然等候。

众百姓瞪眼看着，就见一个年轻人极其俐落地跳下马来，快步走到轿前去掀轿帘。这年轻人眉眼俊俏，十分秀丽，只是脑袋上的头发极短，若非身上穿的也是衙门里的公服，简直就是吐蕃草原上的喇嘛僧。

他将轿帘儿一掀，里边缓步迈出一人，一双白帮黑面的缎子官靴，一袭浅绿色的官袍，可那袍带上却悬着一枚只有绯衣官员才能佩戴的银鱼袋，正是整个大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芦岭州知府兼州团练使杨浩杨大人。

杨浩没戴官帽，一层层白布把那脑袋裹得跟印度阿三似的，西北地区不少人是见过天竺人的，瞧他那稀罕模样，许多人并不知道杨浩昨日受了伤，更有那新来不久还不知道杨浩来历的，还以为这位杨大人本来就是天竺人呢。自唐以来，在中原做官的外族人可不罕见，于是人群中便是一片啧啧称奇之声。

杨浩顶着一个大脑袋到了自己座位上坐下，自程德玄以下各位官员这才依次落座，杨浩左右一看，抓起惊堂木来便轻轻一拍。其实在这样空旷的地方，惊堂木起不到镇慑人犯的作用，但是这是必要的程式，两旁衙役见了知府大人示意便“威武”起来。

“诸位百姓，自我芦岭州建立以来，大多数百姓都能谨遵王法，规矩行事，却也不无宵小，横行乡里。程判官教谕为先，少施惩罚，然而有些人不思悔改，变本加厉，正所谓乱世有重典，当然啦，我大宋国泰民安，绝对谈不上乱世，但这芦岭州因为新建，又有横山羌匪作乱，不免有些歹人趁机混水摸鱼，横行不法。今日，本官开堂公审昨日羌人少女姆依可受人凌辱，老父被杀一案，以正王法，来啊，带原告。”

其实因为这里不是公堂，也没有仪门二门和候审的押班，所以原告、被告和人证都在现场站着呢，倒不需下堂传唤，杨浩说罢，姆依可便被带到案前跪倒，这少女还未开言，先已放声大哭起来。

姆依可在羌语中是月亮的意思，这位少女年纪不大，才只十三四岁年纪，果然生得身如纤月，眉目婉然，很有几分柔美的姿色。杨浩见她小小年纪，五官稚嫩，神气清纯，哪有半点风尘味儿，却被那丧尽天良的花无月凌辱，还反咬一口，诬指她是个半掩门儿的妓女，心中一股火气不由暗暗生起。

依娜站在人群中，听见这位汉官提起横山羌匪作乱之事，心中便觉不妙，又见姆依可伏在案前大哭，这汉官儿脸上便露出怒气，双眼杀气腾腾，心中更是惊惧，站在人群中便连连向自己丈夫招手示意，叫他千万不可说出让这汉官儿不高兴的话来。李兴看见妻子的示意，便将头扭了过去，气得依娜连连跺脚。

那少女老父惨死，自己被人凌辱，如今只剩下孤苦伶丁一人，昨日那个官儿还是个不肯替她做主的，她也不知道今天这个怪里怪气的天竺大人能不能为她主持公道，伏在案前便放声痛苦起来。

杨晋城见她这么哭下去不是个法儿，便一边走近，一边大声说道：“原告，上面坐的，便是本州知府杨浩大人，你有甚么冤屈，尽管向大人直言。我家大人明察秋毫，秉公断案，定会为你作主。”说着凑近了去，小声说道：“哭甚么哭，这般哭下去何时是头儿，总要将你的冤屈说出来，我家大人才好为你作主。”

姆依可得他提醒，这才擦擦眼泪，哽咽着把前晚所经之事从头到尾叙说一遍。其实这案子非常易审，这些羌人原本是东阳氏的奴隶，那少女原本并非娼妓身份。他们来到芦岭州才只一天的功夫，刚刚安顿下来，为防万一，从一路押送，到入谷定居，始终有武力警戒，怎么可能这么快便做起了生意，还招揽了他这么个嫖客。

再者说，他是被当场抓着，身上只有区区几文钱，他说的嫖资何在？若这少女真是娼妓，难道还大方到事后才向前要钱？自那少女帐中可是甚么都没搜出来，可谓一贫如洗。再者，他的那柄刀子从何而来？这些羌民入谷时都搜过包裹和身上的，唤来那赌场伙计一问，在杨浩的官威之下，那伙计便乖乖指认了那把刀子本就是他寻常携带的。又有当场将他擒获的李兴的证词，人证、物证、受害苦主俱在，他还如何狡辩？

本来那花无月还要故伎重施，想在杨浩面前抵赖一番，煽动百姓的仇羌情绪，杨浩将他心意看的明白，他只胡言了几句，便摆出酷吏嘴脸叫人掌嘴，几板子下去，打得花无月两颊赤肿，鼻血直流。这人虽然是个泼皮，却没有一般泼皮的那股狠辣劲儿，一挨了打，登时就软了，乖乖地将事情经过一一招认出来。

旁边书办急急书写，待案子审罢，让他画了押，落了供，杨浩便霍地立起，大声说道：“诸位乡亲，朝廷在这里设州置府，你们在这里安家立业，今后少不得要与横山诸羌往来。羌人之中，确有一些刁顽骄横者，以为我芦岭州软弱可欺，仗势劫掠。这样的奸恶之徒，唯有以刀兵相待，削其气焰。但，对于良善百姓、寻常人家，亦是我大宋子民，却应一视同仁，不可因其羌人身份而予欺压。

羌人，自隋末唐初东迁以来，在此已生活数百年之久，是这里土生土长的百姓，这里，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生长的地方。我数万北汉移民，要在这里落地生根，与本地百姓就要和睦相处。在这诸族杂居之地，百姓们理应平等相待，官府若是偏袒一方、贬抑一方，便是在两族之间堆起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深沟高壑，两族之间，相互仇视，挟怨争斗，从此永无宁日了。是以本官眼中，不分汉人羌人，只分敌友，只分大宋子民与否。花无月强奸民女，行凶杀人，罪无可恕。依我大宋律例，应判斩刑！”

百姓静默了一阵，随即便发出欢呼之声。尽管有人只分远近，不问情理，但是通情达理的毕竟占着多数，尤其是这话是杨浩说的，那在他们心中的份量又自不同，芦岭百姓，对杨浩可是已经到了一种盲目信任的地步。

花无月听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扑在地上只想叩头求饶，只是双颊赤肿，牙齿松脱，吱吱唔唔的想要哀求也是不能。程德玄牙关紧咬，脸色铁青，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杨浩知道这番意见相左，必是得罪的他狠了，可是大是大非之前，他含糊不得。

再说，在此非常之地、非常之时，为了这芦岭州能够立足生存，他做的许多事都不可能完全看开封的脸色行事，故而不免有所欺瞒，而芦岭州上下，只有程德玄这一个人，是他颇为忌惮，不敢信任的。他已生了将这程德玄挤走的心思，也就断了与他交好的念头。

杨浩待百姓们欢呼一阵，双手虚抬，向下微微一压，四下里立即寂然无声，就连那些新依附的羌人也是令行禁止，整齐如一。

杨浩提气又道：“依我大宋律例，凡按律当斩者，当循复审之制，州府定罪，上奏官家决断，御笔朱批，秋后问斩。但，非常时行非常事，本官兼任本州团练使，此案是因战俘降民而起，是以本官亦可以军法执刑。来人呐！”

应声走上的，不是提着鬼头大刀的红袍刽子手，而是两个青衣箭袖的芦岭民壮，各佩腰刀一把。两人大步走上前来，向杨浩单膝跪地，抱拳行以军礼道：“请团练使大人下令。”

这句话一出，杨浩现在执行的就是军法，而非民律了。杨浩把大袖一挥，沉声喝道：“把罪囚花无月拖下去，斩！”

程德玄矍然一惊，双眉微微一挑，随即便禁不住暗暗冷笑起来。那两个民壮轰应一声，拖起体如筛糠的花无月，便扯到了左近处。那里本有一棵粗可合抱的大树，大树已被锯下盖了房子，地上留着磨盘大的一个树墩，正好充作砍头台。

这两个民壮是真真正正的汉人，虽说原本是个拿锄头的农民，可是几仗下来，也已心硬如铁，杀个把人眼皮都不带眨的，其中一人把五花大绑的花无月往树墩上一按，使脚踩住他的后背，另一个汉子抽出刀来，“嗨”的一声，刀如闪电，便向他颈上剁了下去。

“笃”的一声，那刀破开腔子，直劈进树墩里去，一颗人头咕噜噜地滚到地上，鲜血涂满了整个树墩，那无头死尸像割了喉的鸡般抽搐了几下手脚，便没了声息。这是杨浩第一次对他带出来的百姓开刀，一时间，满场肃静，鸦鸦无声。

逐浪川前挥刀断桥，那是仁者之刀。在百姓们眼中，杨浩是他们真正的父母官，为了他们可以抛却自己性命的大仁大义之人，令他们感恩戴德，衷心倾慕。

此番与当地羌人之战，杨浩挥起的是霸者屠刀，他的果决和手段，让百姓们对他更多了一层认识，他们忽然发觉自己这位父母官不只是一位“慈父”，对敌时是那般勇毅，这令他们对杨浩除了爱戴，更多了几分自豪与崇仰。

现在，杨浩又执起了法刀，毫不手软地砍了治下犯罪的百姓，这样的行事，令他们肃穆之余，油然生起敬畏之意。

李兴站在那儿，眼看杨浩如此爽利地斩了花无月，不禁十分惊讶。他不象大多数百姓那样囿于民间，缺少见识，其实他在灵州时，也是见多识广的一位人物，他自然明白律法为何物，更明白杨浩不奉皇命，断然处决花无月意味着甚么。他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打扮怪里怪气的杨浩，眼中闪烁起意味难明的光芒。

杨浩亲历战场，亲挥大军，数番历练下来，执法杀人已难撼动他的心绪，他看也不看那具无头尸体，绕开书案，亲手扶起那少女，和颜悦色地道：“姆依可姑娘，你起来吧。你受人欺凌，老父惨死，这是本官没有治理好州府百姓，本官难辞其咎啊，如今你孤苦一人，生计无着，本官已与本州李员外相商，在他的商号里帮你找了个轻松些的活计，一会儿，你便随他们去看看，若是满意，就在那里做工，也算有个营生。”

“大人……”姆依可再度跪下，依着草原上晋见本族大头人的最高礼节，吻了吻他的靴尖，便抱着他的官靴大哭起来。

柯镇恶端坐一旁，看到这样的情形轻轻地吁了口气，神情变得轻松起来。一旁，一身男装打扮的穆清漩耳朵动了动，向他靠近了些，低声道：“现在你放心了？”

穆清漩没有军职，但是她的才智武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在穆柯寨时，她便全权负责全寨的守卫事宜，到了这芦岭州，便也成了丈夫理所当然的副手，而且颇受民壮们爱戴。所以她虽无团练之名，却有团练之实，因她喜着男装，出入妨碍不大，所以这里也有她的座位。

柯镇恶轻轻点了点头，穆清漩也是莞尔一笑。

府州诸堡诸寨的首领，虽非官吏，其实都兼着府州折氏私封的官职，子弟在折氏军中担任将校的亦大有人在。穆家几位男丁除了穆羽年幼，都在折氏军中，穆柯寨与府州折氏该是怎样密切的关系？岂会因小弟穆羽一个荒唐的赌注，便将穆柯寨的身家性命全盘压在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官儿身上？

杨浩传柬穆柯寨，要穆羽前来，且邀请穆柯寨多遣民壮相助的时候，他们便将消息通报了本地军主赤忠，由他转呈了府州折大将军，得折大将军首肯之后，他们才往芦岭赶来。攘助杨浩是实，观其言行也是一桩任务。

穆小弟如今年幼，做不了甚么大事，只在杨浩身前担任一个侍卫，但他言出必鉴，对杨浩忠心的很，穆清漩很是担心，一旦芦岭州与府谷不是一条心，而是与朝廷站在一起，与府州折氏为敌，那时小弟忠心耿耿扶保杨浩，他的几位兄长却在折氏军中为将，那不是与麟州杨家两兄弟各保一主一样，从此不得团聚，甚至还要兵戎相见？

如今见杨浩所作所为，他们便渐渐安下心来。他们已经得到了府州方面的指示，不知折大将军出于什么目的，现在已开始支持起这位芦岭知府来，近日还要运来一批衣甲武器，助杨浩建军，目的就是要扶植他，让他滋生野心，于西北再起一藩。

如今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对开封还有多少忠心。而杨浩所做所为，许多地方圆滑变通，对朝廷有所隐瞒，一个循规蹈距的官儿，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他的所作所为一旦公开，势必不为大宋朝廷所容，他的作风，根本就是藩镇军阀的作风，这样一来，正合府州之意，他们之间，将来走的也必是麟州与府州结盟的路子，两夫妻见了自然大感欢喜，心中也就定下主意，要全心全意地扶保他了。

其实杨浩现在还真是毫无野心，他要立足西北，不向府州和麟州示好断无可能，瞒着朝廷有所合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若有野心，就必然步步小心，心怀警惕，在招揽穆柯寨人马时，怎么会完全考虑他们与府州可能存在的密切关系？皆因他心中无鬼，所以才如此坦荡，对这层关系想都未想。

至于他对朝廷缺乏敬畏，做事圆滑变通，不像一个循规蹈矩、本本份份的官儿，那是因为他是来自后世，对上下尊卑、皇权帝王的那一套，本来就缺少这个时代的官儿们的敬畏之心，不过这个原因柯氏夫妇是永远也想不到了。如果他们知道杨浩的伟大理想，仅仅是做个待遇优渥、混吃等死的太平官儿，真不知他们该做何感想。

杨浩再度拉起姆依可，好言宽慰一番，又对李兴等刚刚来到芦岭州的羌人百姓们拱手道：“各位乡亲，如今，你们也是芦岭州的百姓了，既受芦岭州的律法管治，又受芦岭州的律法保护，本官眼中，蛮汉平等，不会抑扬任何一方，这才是求同存异的融合之道，百姓们才能和睦相处。谁若欺你们是羌人，蛊惑族群间冲突，本官必不会轻饶，你们尽可放心。

今日，林主簿亦随本官此，稍候，他就会为你们一一登记造册，建立户藉。诸位乡亲以往曾执何业，有何特长，尽可告之。本府会依据你们所长，安排你们或农或牧、或工或商，不会让你们生计无着，无所依附的。”

众羌人听了，纷纷向他下跪倒膜拜，口中念念有词，说的依稀还是那日在东阳寨中所说的祝祷之词，只是那一次多是出于敬畏，而这一次却满怀虔诚崇敬和爱戴。

李兴稍一犹豫，也跨前一步，在杨浩脚下拜倒，郑重地叩了一个头，然后昂起头来，激动地道：“知府大人，如今芦岭强敌环伺，小人所擅长的技艺，对大人或许有所助益。如果大人肯招募小人为部属，小人愿为大人效力，将这一身技艺悉数奉上！”

杨浩眉尖一挑，问道：“喔？不知壮士有何所长？”

那李兴张口欲言，但一环顾左右，却忽地迟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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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20章 礼物

“呵呵，你……会制造弓箭？”

杨浩听了李兴的话，只觉啼笑皆非，一旁的李光岑也有些忍俊不禁。草原上的人家，谁家没有弓，谁家没有箭。猎弓利箭，家家都要用到，几乎家家都会制作，论起制作弓箭的技艺，中原的汉人的确比不了他们，因为那本就是他们用以维生的一件重要工具，就像他们每日必须骑射狩错，所以弓马娴熟一样，在这一点上，中原的战士苦练十年，可能也比不了他们。生活的艰辛、特殊的环境，自然保证了他们在这方面的不断进步。不管是什么民族，总有他们的长处的。

在羌寨前时，杨浩就问起这李兴擅长什么技艺，他却欲言又止，一副有所顾虑的样子，杨浩还道他有甚么重大机密，便把他带回了知府衙门，将他请入后堂细细询问，谁想却问出这么一个答案来。

李兴见他不感兴趣，急道：“大人，小人的话可能没有说明白。小人所造的弓箭，与大人手下的军弓是不同的，也与草原上普通的猎弓不同。”

杨浩笑道：“喔？有甚么不同啊，你且说来听听。”

李兴身材高大，但是面貌平庸，满脸的麻点疤痕甚至透着些丑陋，可是这时露出自信的光采来，却也陡然显出几分神采。他自豪地说道：“大人，小人所造的这弓，用坚韧的山桑木为弩弓，又用坚实的檀木作弩身，铁为登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弓身三尺二寸，弦长二尺五寸，轻巧坚劲，二百四十步内射榆树可入半箭，其力足以贯穿重甲，及远则可在三百四十余步左右。”

李兴这番话说出来后，面上已露出自信的笑容，只道杨浩听了必然大吃一惊，不料杨浩端坐不动，神色从容，竟是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威风，李兴不禁嗒然若丧：“这位大人对我的武器根本不感兴趣么？”

他哪知道，杨浩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在这种兵器的认知上，根本就是一个二百五。这位杨大人压根就没听明白他所说的这番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一旁李光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李兴这番话刚说完，李光岑一口才吞到嘴里的茶水便“噗”的一声喷了出去。

他也顾不上擦擦自己的虬须，便跳将起来，惊骇道：“你说甚么？一箭射出，二百四十步内可入榆木半箭，及远可达三百四十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李兴，你可不要大话诳人。”

李兴躬身说道：“小人不敢哄瞒大人，寻常的弓，纵是你有千斤神力，但是弓弩本身不济事，也是万万射不了这么远的。而我这弓，若非大力之人，当然也是射不了这么远，但是，小人所制的弓上，设有机轮借力之物，寻常气力的汉子，射不得三百四十步，两百四十步也能射穿人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果真不是逛骗老夫？”李光岑鼻息咻咻，脸上生晕，显见已是激动已极。杨浩本来还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一见李光岑如此模样，这才察觉其中有异，连忙也站起身来，诧然问道：“木大人，此弓……呃……很是了得么？”

杨浩这话一问，李光岑和李兴的颊肉不约而同地抽搐了一下，敢情这位压根没听明白？这弓当然了得。

漫说当时世间从不曾有如此强劲的神弓问世，就是直到五百年之后，在西方名扬一时的长弓，比起李兴所说的弓来也成了垃圾。五百年后，在西方战场上大展神威的长弓是什么性能？拉力大约七十公斤力，零点五八米的做功距离，已经接近长弓的极限了，大仰角射击时，使用六十克重的箭，最大射程也不过二百四十米。

这李兴所说的弓是什么性能？这弓的尺寸不但非常紧凑，较长弓小巧，而且性能更是超越了长弓一倍，二百四十步合三百七十米，三百四十步合五百二十米。这是什么概念？

若是中原的堡垒攻防战时，守方有城池御护，攻方有大盾保护，双方从容施展，它的作用可能还不是十分明显，可是草原上多是骑兵机动作战，游骑远射，根本不做短兵接触，又无什么凭倚之物遮挡弓箭，这个时候如果你的弓射程比对方超出一倍不止，其力可贯重甲，那意味着什么？

※ ※ ※

不管是冷兵器时代还是热兵器时代，一件性能远超当前武器水平的新式武器，将使拥有它的人掌握多大的战争优势，那是不言而喻的。这时杨浩也认真起来，忙让李兴坐下，细细询问了一番。

听他说来，他所造的这弓有如此优越的性能，全赖他在精巧制作的基础上，又发明了一些机轮、齿轮等机巧之物，从而才将这机械之力发挥得淋漓尽致。这种弓是他才研制出来不久的，还不曾在世间流传开来，是以连李光岑也不曾耳闻。

杨浩听他解说清楚，不禁为之大喜。芦岭州若得这般犀利的武器守城，安全上势必更上层楼，大宋若得此武器相助，势必也会如虎添翼，只是现在还是李兴一面之辞，未见实物之前，他造的弓是否真有这般效果尚难预料，还须待他打造出来一件试演之后，才知真假。这时不忙做何安排。

当下杨浩便给他斟了杯茶，细细问起他的来历。原来，这李兴本是灵州人，亦是拓拔氏一族后人，只是到了他父亲那一辈时，因为触怒了当时的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连牛马和族人都被吞并，从贵族沦为了一个平民。

其父便携族人迁居灵州，在此定居下来，因为其父擅于冶铁锻造，在定难军中时就是一个冶工大匠，所以便开了一家兵器铺子，取了个店名叫“一品堂”，采买了钢铁自行打制武器出售。

“一品堂”制造的武器中，以弓箭和长剑最为出色，远近驰名，因此当地人提起“一品堂”时都称之为李氏一品。意思是李家制造的剑与箭，堪称极品。二十多年的功夫下来，一品堂名气越来越大，生意也越做越大，就连定难军中的将官也常来李家的“一品堂”购买武器。

杨浩听到这里心中忽地一动，他昨日还为钢铁发愁，据他所知，夏州草原自己是没有钢铁产处的，钢铁皆从他处购来，这也正是契丹与大宋用以钳制夏州之处，如今听他李兴口气，他这铁铺在灵州还非常有名，生意做的很大，不觉有了疑惑。

杨浩忙打断他问道：“李兴，你说……你李家以锻造兵器为生？你们的铜铁需用量必然不小，这铜铁自何处购来？”

李兴“嘿”的一声，痛声说道：“大人，我李家家破人亡，正因这铜铁而起啊。”说到这儿，偌大的汉子，已是泪水涟涟。

他擦擦泪水，才道：“大人，说到这铜铁，就涉及到夏州一桩大秘密了。小人既已投到大人门下，便对大人直说了吧。大人，本来我草原上的铜铁均购自契丹与中原，夏州每次派遣使节出使契丹与大宋时，常常大量购买铜铁，以使节的车马载回，因为他们是使节，沿途不会受到检查，是以往返甚是安全。此外，重利之下，亦有契丹与中原人私下出售铜铁，但是数量终究有限，西北羌人骁勇善战，却一味向中原之主称臣，铜铁之物受人钳制，也是一个主因。而夏州……夏州李节度，对此深感不忿，早在十几年前，便遣人在境内开始寻找铁矿，十余年下来，还真被他们给找着了。”

杨浩听得瞿然动容，西夏素有野心，这他是早就知道的，夏州李氏即便没有立国称王的时候，在西夏地界也是无冕之王。而且夏州李氏一直很享受这种名为臣实为王的感觉，直到大宋接连削掉折氏、杨氏两藩，开始对夏州下手的时候，他们才干脆扯旗造反。但是在此之前，夏州并非就忠于大宋，他们一直想把西夏地区变成自己的独立王国，要达到这一目的，就必须摆脱大宋的钳制，钢铁，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战略物资，想不到西夏李氏从现在开始就已着手图谋了。

杨浩急问道：“定难军已发现了铁矿？在什么地方？”

李兴答道：“李光睿一共发现了两处铁矿，其中一处在夏州城东外的山岭之中，另外一处在横山东部的茶山地区，因茶山地区距夏州较远，而且他们现在的开采能力有限，所以现在只在夏州东境内秘密开采矿石，冶炼钢铁。”

杨浩心道：“夏州城东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当然会就地取材了。横山东部的茶山有铁矿？这倒是个好主意，比起夏州来，我芦岭距茶山可近得多了，而且那里是党项七氏的地盘，我这里正缺钢铁，怎么想个法儿能去那里开采才好，这可比采买成铁还要省得多。只不过，这样大的举动可瞒不住党项七氏，这消息要不要与他们分享？”

李兴见他沉思，便住口不言，杨浩醒觉过来，忙道：“你继续讲。”

李兴道：“是，李光睿如今有了大批的钢铁，对外却密而不宣，就连夏州治下的百姓大多也不知道。我家如今虽做了铁匠，但我爹当年可是定难军中的将领，现在尚有一些袍泽在军中为将，是以才会知晓。

以前夏州自中原或契丹采买一次铁器大为不易，而且数量有限，如今李光睿自己有了铁矿，便想大量铸造兵器，论到打造兵器，我灵州李家最为出色，且不说我家打造的长剑犀利无比，所制的弓箭射程远甚一般的弓箭，便是我家打造的枪、斧、刀等兵器，也比别人家的好的多。我家所造的铠甲也仅次于弓箭与长剑的名气，那铠甲皆冷锻而成，紧滑光莹，非劲弩可入。

以前，夏州所购钢铁有限，随便分付于几处铁匠铺打造就成，现在他们藏匿了发现铁矿的消息，招募大量的铁匠做了军匠，可这军匠的锻造技艺有长有短，打造的兵器良莠不齐，于是，李光睿便打起了我家的主意。”

说到这儿，李兴已觉口渴，端起茶杯来将茶一饮而尽，杨浩忙又为他续上，专注地听他说下去。李兴又道：“当初，我爹本不肯去，是我不甘只做一个铁匠……”

他摸着脸上疤痕，说道：“这……都是锻铁时被火星溅伤的，我也不甘心让自己的儿子以后一辈子都操持此业，所以央求父亲答应了下来。唉！谁曾想，那李光睿心胸狭窄的很，昔年，我爹在定难军中为将时，曾触怒了李彝殷，险些被他行军令斩了，亏得军中袍泽苦苦求情，这才剥夺了我家的牛羊马匹、族众奴仆，贬为平民。如今他的儿子李光睿要用我家，却又不肯相信我们，他表面上对我爹礼遇有加，但是待我爹教出了大批的徒弟，已经没了用处的时候，便使人来杀害我一家性命。”

说到这儿，他双手微微颤抖，半晌方道：“幸好，军中将领中有我父昔年好友，得了消息暗暗通报我家，我全家仓惶逃走，可是……可是被他们一路追杀，却只逃出我一家三口……”

说到这儿他微微冷笑，恨声道：“也幸好，那李光睿下手早了些，我这弓刚刚研制出来，还不曾呈献于他，否则，我真是死不瞑目了。”

杨浩听了更加相信此人果然是一个制造军械的巧手工匠，心中不觉大喜。这还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有了此人，今后芦岭谷的兵器可就有了着落，从此以后，芦岭州的兵器不但性能优越于诸羌，而且自行打造要节省很多银钱，这李兴应当重用，嗯……待他的强弓造出来，如果果真有他所说的神效，上奏朝廷请封诸羌的官员名单上应该添上他的名字，授他一个官儿，不怕他不为宋人效力……

杨浩只觉得这人是个打造兵器的大家，却还不知后来名震天下的神臂弓、夏人剑这西夏两大杀器，就出自眼前这人之手。其中的神臂弓，就是眼前这人的儿子李宏献与大宋，从此成为北蛮最为头痛的一件大宋利器。如今却因他的意外出现，稍稍改变了历史，提前出现于芦岭州。

一旁，李光岑上下打量着李兴，神色变幻一番，缓缓问道：“李兴，你父叫什么名字？”

李兴晓得这人也是一个大官儿，忙毕恭毕敬地答道：“家父李光霁……”

李光岑神色微微一动，又道：“那么，令尊是因为甚么事，被李光睿剥夺族产、贬为平民的？”

李兴黯然道：“当年，李彝节度使病逝，本该由小人的族兄李光岑大人继位。但……三军留后李光睿却重金购买了族中掌着兵权的权贵们，自立为夏州之主，当时我父对他篡而自立之举就颇为气愤。其后，绥州刺史李彝敏大人责其篡立不忠，发兵讨伐，兵败被擒之后他不念兄弟之情，竟要诛杀李彝敏大人。我父为李彝敏大人求情，言语间对他多有顶撞，要不是军中诸将求情，我全家……当时就要随李彝敏大人同去了。”

听到这里，李光岑的神情终于激动起来，他慢慢站起身子，突然用羌语说了几句话，李兴愕然望着他，亦用羌语回答了几句。

杨浩在一旁捧着脑袋，听着二人叽哩咕噜的对答，一脸茫然：“平常都说普通话的，怎么认起亲来非得说方言呢，害得我是一句都听不懂……”

※ ※ ※

若非杨浩断然对羌人用兵，与羌人名义上的共主夏州李光睿没有合作的可能，李兴是不敢对他坦白身份，敬献自己所制的兵器的。若非杨浩对羌人公平相待，断然处决了花无月，李兴也是不愿献出自己所制的兵器的。

如今他将兵器献与杨浩，居然得以与族兄李光岑相认，那又是意外之喜了。两人虽从未谋面，但李兴之父是忠于李光岑之父李殷的，而且李兴落得如此下场，与夏州李光睿有不共戴天之仇，更与李光岑同仇敌忾。

杨浩在一边听了半天的叽哩咕噜，便摇身一变成了李兴口中的少主，而李兴也理所当然地成了杨浩的族叔，这宗亲认下来，彼此又亲热了几分。尤其是杨浩告诉他，要为他向朝廷请一个官职，李兴更是欢喜。

三人又叙谈良久，李兴担心妻儿在家担心，这才告辞离去。李光岑如今公开身份是姓木的，却是不便公开与他攀亲，此时也向他说个明白，李兴只道族兄隐瞒身份藏匿于此，就是为了对付夏州李光睿，自然连声答应，绝不泄露。

待送了李兴出去，李光岑便道：“浩儿，想不到我这族弟竟是一位兵器大家，这是天也助你呵，如今我们可以筑塔为名采买些钢铁由他主持打造兵器，至于茶山铁矿，因在七氏地盘上，却需与党项七氏共议之后才能开采了。”

杨浩欣然道：“义父说的是，待李兴造出了这神弓来，连着图样，我还要呈送开封一份，我大宋得此神兵，便更加了得了。”

李光岑微微一怔，略一沉吟，方徐徐说道：“浩儿思虑欠妥，这弓……暂时还不能让朝廷知晓。”

杨浩一怔，诧然道：“这却是为何？”

李光岑道：“因为奇货可居。此弓一旦献上朝廷，朝廷必然担心此弓会流传到麟州杨氏、府州折氏之手，必然禁绝我芦岭州使用，至少……在我芦岭州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之前，这样的神兵不可不要，那是一件重要的凭仗啊。你莫忘了，李继筠折辱于你手，愤然返回夏州去了。如今还不知他是不是会来为难我们，夏州的兵，可比不得你剿灭的那些村寨，合党项七氏之力，以府州折大将军之勇，都要在夏州面前甘拜下风，小视不得啊。”

“这个……”杨浩不禁犹豫起来。

李光岑忙又劝道：“再说，如今人人都看得出来，大宋官家征讨天下，定的是先南后北之策。南方雨水充沛，空气潮湿，用箭处不多，朝廷一时也不需这件利器，而我芦岭州则不然。浩儿啊，站在你的角度，狠下心来不分老幼，大肆屠戳横山羌寨，用以杀止杀的手段解决芦岭百姓的长期困扰就是大仁；在大宋官家眼中，宁可牺牲这数万百姓，以削弱西北诸藩战力，从而削弱将来吞并西北的阻力，何尝不是大仁？官家征战四方，打下偌大的天下，你不要妄想他会心慈面软，下不了这个狠心。牺牲这数万对你感恩戴德，崇如父母的百姓，甚至连你这个父母官儿也要牺牲，你甘心么？”

当然不甘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正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杨浩还没伟大到为了大宋的赵氏天下，眼都不眨地牺牲自己的地步，同样不忍心把这些依附于他的百姓推上死路。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容后再议吧。”

李光岑展颜笑道：“这就对了，须知你如今不是孓然一身，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莫不牵连着数万条性命，凡事三思，谋而后动啊。”

杨浩颔首说道：“嗯，此事暂且放下，不过夏州寻得铁矿，正秘密开采，私铸兵器之事，我却须得马上奏与朝廷。”

李光岑点点头，继而又轻轻摇头，说道：“说是应该说的，不过朝廷知道了又能如何？如今情形，就连折杨两藩拒不赴京就任，朝廷也只能装聋作哑。夏州自征兵马，自筹粮草，名为宋臣，实为夏主，朝廷奈何得了他们吗？”

杨浩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只看顾好芦岭州这一亩三分地，那些事，让官家和赵相公处置吧。”

他刚说到这儿，壁宿便晃进了院子，探头探脑的往屋里瞧，杨浩扬声问道：“甚么事？”

壁宿挤眉弄眼地答道：“大人，唐姑娘给你送参汤来了。”

壁宿话音刚落，唐焰焰便出现在落花绕阶的院门口。小院深深，树色萧索，院门口的人儿戴一顶金锦浑脱小帽，着一件小袖胡衫、系一条窄蓝的湘波裙儿，脚踏一双透空的软锦靴，腰束一只下缀桃叶形小金饰的蹀躞带，窄瘦合体的衣着，衬托得她秾纤合度，腰如约素，仪姿优雅，堪可入画。

杨浩全未注意她眸中那淡淡的伤感和与往昔活泼的神情迥然不同的的落寞，只一见她来，那包裹得极大的脑袋便又感觉隐隐作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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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21章 难解的结

“唐姑娘，在下只是些许小伤，还要这般麻烦你，真令人过意不去。”

杨浩迎上前去，把提着篮儿的唐焰焰迎进客厅，李光岑站起身，咳嗽一声道：“大人，卑职治下还有些事情需要料理，这就告辞了。”

“呃……好，木大人好走。”杨浩瞪了一眼没义气的义父，敷衍地拱了拱手，候他出去，硬着头皮转过身来，就见唐大姑娘还未落座，正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他。

杨浩发觉今天的唐焰焰情绪有点低落，还以为她是因为误伤了自己，心中歉疚，便打个哈哈，开玩笑道：“唐姑娘还为昨日的事情心怀歉疚吗？只是一点小伤，真的不必介意，说起来，咱们两个大概是犯冲啊，呵呵，我哪一回见到姑娘，总要逢些劫难。头一回在普济寺，本就是带着一身伤病去的，下一回在子午谷外重逢，随即便遭了蛇吻，第三次在小樊楼，堪堪的便碰上了李继筠。这一遭嘛，哈哈，一切都是天意啊……”

唐焰焰幽幽地道：“大人是说……焰焰是不详之身，这才牵连了大人？”

杨浩觉得玩笑有些过火，讪讪笑道：“姑娘言重了，杨浩……只是开个玩笑。”

唐焰焰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过身去打开篮儿，取出一口青黑色雕梅花的坛子，又取出一个白如玉薄如磬的碗儿，倒了一碗浓香的百年老参炖汤，捧到他面前道：“昨日，不慎误伤了大人，焰焰一宿难眠，心中十分愧疚，今日亲手熬了这参汤来，为大人进补身子，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杨浩见她双眼果然有些血丝，知道她所言非虚，心中十分感动，忙双手接过碗来，说道：“也是杨浩性急，不曾通报名姓，姑娘切不可自责，这碗参汤，杨浩生受了。”

他请唐焰焰在旁边坐下，自己也坐了下去，试了试汤味，一坛鸡汤携到这儿，热度正宜入口，喝了一口，浓香扑鼻，诱人食欲，杨浩便大口地喝了起来。唐焰焰在一旁望着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却只咬着嘴唇不语。

昨天她一锤砸偏，将那铜瓶砸飞起来，正打中杨浩的额头，眼见杨浩血披满脸，慌张逃去，她站在那儿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就只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杨浩逃去的背影不语。

少女的情绪原本多变，这一锤砸下去，好象把她也一锤砸醒了。看到杨浩满脸的血，与他相识以来种种，刹那间跃入脑海，她忽然自怨自艾起来。

什么时候起，从对他的厌恶鄙薄，再到淡淡好感，直到疯狂迷恋了？这些时日来她的种种表现、心理历程，一一涌现心头，她忽然就像大梦初醒，觉得这段时日自己像是疯魔了一般。

曾经的唐大姑娘，目高于顶，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人家对自己畏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她却把一个女儿家的矜持和自尊都踩在脚下，三番五次的主动向人家吐露情意，甚至连用巫术蛊毒这样下三滥的法儿都当成好手段了？

想起杨浩对她冷淡的态度，她的心中便是一阵气苦：我喜欢他，他却不喜欢我，我用这样手段就算真个让他迷上了我，那又有甚么意思？唐焰焰越想越觉的心灰意冷。

也不知一向开朗活泼的唐焰焰情绪为何变得那般低落，她是越想越悲，夜中思量许久，暗暗啜泣，泪水湿了枕巾，直到天明，她才下定决心，要挥慧剑斩情丝，割舍了这段一厢情愿的心思，回府谷去。若是被人笑，那便被人笑吧，旁人再怎么讥笑，她都不放在心上，只是杨浩的冷淡，才屡屡创伤了她的心。

可是，行装都已打点好了，那个被她狠了狠心，抛进心灵角落的人儿偏又浮了出来，犹豫许久，她才亲手去熬了坛参汤，今日来看他，其实也是想向他告别，最后再看他一眼。咬咬牙、狠狠心，今日别了这冤家，从此哪怕近在咫尺，彼此再不相见，她要做回原来的她，才不为一个臭男人苦恼若斯呢。可是，现在看着他，那盘旋在心头的话儿怎么就是出不了口呢？

杨浩那碗鸡汤早就喝完了，可唐大姑娘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正在不错眼珠地瞟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这碗一摞下，该和她说点啥？捧着空碗砸巴了半天嘴儿，实在躲不过去了，杨浩才慢慢放下空碗，向唐焰焰微微一笑：“鸡汤很香，谢谢唐姑娘。”

他一抬头，唐焰焰便赶紧移开了目光，双手揪着衣襟道：“这鸡汤，只是焰焰向大人谢罪之物，不当谢的。”

她抿抿嘴唇，起身向前走出几步，背对着杨浩，心中挣扎片刻，硬下心肠来说明自己今日的来意：“昨日……误伤了大人，焰焰彻夜难眠，仔细想了许久，人家过往种种，真的是……真的是太荒唐了。人家也不知以前是着了什么疯魔，昨夜反复思量，终于……终于下定决心，今天……我……我来见大人……”

唐焰焰背对着杨浩时，金锦浑脱小帽下便是延颈秀项，小袖胡衫儿系着细细的小蛮腰儿，下身的湘波裙儿还在微微摇动，真个是绣罗裙上双鸳带，裙边微露双鸳并，那娴静的背影柔姿绰态，着实惹人生怜。

杨浩不是铁石心肠，听她这般幽幽倾诉心肠，真比她舞刀弄剑的杀上门来威逼还觉抵受不住。耳听得她说的情深意切，杨浩不知她是正要向自己道别，还道她又要向自己吐露衷肠。不觉心慌起来。

若是她瞪起眼来以势相逼那也罢了，这般柔情，就算他是百炼的精钢又怎禁受得住？那拒绝的话又怎么说得出口？一时间杨浩心慌意乱，情急智生，杨浩忽地想起一个借口，登时站起身来，打断她话语道：“唐姑娘，你今日来的正好，杨某正有一桩为难的事要相求姑娘，还请唐姑娘能助杨某一臂之力。”

唐焰焰正狠不下心来道别，听他打断自己的话，心中没来由的便是一阵轻松，连忙转过身道：“啊，有什么事，杨大人请说。”

杨浩道：“唐姑娘，我芦岭州剿杀袭扰本州的诸羌乱匪颇见成效，如今芦岭州已然平靖，然而四方商贾大多被羌人吓走，一时半晌还不会回来。如果不想些办法，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芦岭州的元气。唐家在西北是名门望族，各方商贾与唐家或多或少都有生意往来，我想……请姑娘以唐家的身份向熟识的商贾发出柬贴，唐家说的话，对他们而言，应该比官府更有说服力。不知姑娘你……”

“好！”

杨浩刚刚露出犹疑神色，唐焰焰的心就软了，迫不及待地便应下来。待她答应了，便在心中生起了自己的不气：“你个没出息的，今儿本是向他辞行的，怎么还要答应帮他的忙？如此这般，怎能与他割舍得清楚？再不要答应他的事了，再不要答应他的任何事了，连这事儿回头也要交托给舅舅，从此远离芦岭州，再也不理这个大混蛋。”

杨浩见她答应，欣然一揖道：“如此，多谢唐姑娘了，此事若成，姑娘成全的不止是我杨浩，整个芦岭州如今五万军民，都会感念你的恩德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不瞒唐姑娘，我芦岭州剿灭羌匪，威镇四夷，这是立威的手段。可是要在这儿站住脚，却还须笼络四方羌夷土人，如今我已遍撒请贴，邀请四方头人首领在野离氏营中聚会，欲以工商手段和共利目的结盟诸羌。

此番前去，不为炫耀兵威，而是为了贿之以利，所以，需要一些有实力的商贾随我同行，这样才有立杆见影之效。可是，现在要请各方商贾回芦岭州来都极为困难，更别说让他们还未见利，便带上大笔货物随我往羌人营地去了，能有这般影响力的，放眼整个西北，唯有唐秦折王四家，我能求助的，也只有……”

“好！我帮你。”

唐焰焰心里正发着誓，却又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 ※ ※

“这姑娘很不错。”唐焰焰一离开，李光岑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望着唐焰焰的背影，捋着虬须，眯起一双眼睛赞道。

杨浩瞟了他一眼，问道：“那子渝呢？”

“折姑娘也不错。”

杨浩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天底下不错的姑娘多了去了，难不成我都娶回来？”

李光岑笑眯眯地道：“只要你有那个本事，就全娶回来又怎么样？女人嘛，大丈夫谁没有个三妻四妾的，女人多了，家族才兴旺。再说，这两位姑娘俊俏的很，对你又是一往情深，娶回来皆大欢喜，何必婆婆妈妈、忸怩作态。”

“皆大欢喜？”杨浩苦笑道：“这两位姑娘，是那么好消受的？娶回来总得有个大小的名份吧？你说谁大谁小？真把她们都娶回来，我看是从此家无宁日了。”

杨浩只是随口反诘，谁料李光岑倒是非常认真，他蹙起眉头，仔细思索半晌，点头道：“有道理，为父想想看呵……唔……折姑娘嘛，性情儿好，有胸襟，虽说出自寻常人家，却像个大妇的模样。不过……唐家富甲天下，你若能得其臂助，那便前程无量了。于公于私，你都该娶了这位姑娘才是。说到身份么，唐家的女儿，万勿与人做小的道理，除非你是东京城里的那位赵官家，亦或一方亲王的身份，所以……你该娶唐姑娘为妻，折姑娘为妾。”

他看了杨浩一眼，认真地道：“折姑娘通情达理，她一介民女，得成为你一州牧守的妾侍，亦该知足了。”

杨浩摇摇头：“义父，女人并不都是一门心思攀附权贵的，有志气的男儿，讲究宁为鸡首，勿为牛后，女儿家何尝不是如此？”

李光岑还待劝说，杨浩已道：“唐姑娘已答允替我招揽商贾们复来芦岭州，不日咱们就要往野离氏部落一行了。商贾们的事要唐姑娘操劳，其他的事就得咱们早做准备了。这一遭是去会盟诸羌做生意去的，所以义父族中那三千铁骑不能带去，你这些天要对本地征召的汉人民壮加强训练，到时候战力如何且不去论，至少这精气神儿，不能让诸羌部族的勇士比了下去。”

李光岑疑道：“这是为何，让那些骁勇的战士去为你壮壮行色有何不好？”

杨浩道：“我去的是野离氏的部落，加上路线随时移动，能有什么凶险呢。反而是这芦岭州，就矗在这儿动弹不得，这是咱们的根基，万不容有失。再说，横山诸羌还不晓得你们的底细，只当你们也是汉人，两军对垒时能瞒得住他们，但是如果坐在一张席上饮酒，那就难免要漏了马脚。

咱们现在还不能让横山诸羌摸清咱们的底细，这支杀手锏，一旦暴露就起不了奇军之效了。再者说，一旦让他们知晓这三千铁骑亦是羌人，消息也就泄露了出去，芦岭州招募些羌人民壮倒不为难，可是这么短的功夫凑出三千人马来，怎不令人生疑？夏州李氏若得了消息，一时半晌或许还不会怀疑到义父头上去，却必然要怀疑党项七氏与我芦岭有所勾结。

我虽得罪了李继筠，但其父李光睿乃一方诸候，着眼全局的人物，未必便肯为了这种事来与我为难。可他一旦知道义父在芦岭州，亦或知道我与党项七氏缔盟，对于这种撼摇他的统治根基的事，那是一定要不惜一切的。凭我们如今的实力，哪里是夏州倾力一击的对手。

这次迫不得已动用三千铁骑全力剿灭与我为敌的横山诸羌，已是行险，好在每战必全歼其战士，全掳其子女，一时倒不虞消息泄露。回头我们开始自羌人中招募些战士，亦可遮掩过去。可要是现在带着他们去与横山诸羌会盟时显摆，那就不成了。”

李光岑听了点点头道：“浩儿言之有理，就依你的，那为父去了。”

“且慢！”杨浩又拦住他道：“义父，请寻一个机秘密处，拨些可靠的族人过去，带上这次剿灭诸羌寨时搜罗回来的铜铁，让李兴尽快打造几件得意的武器出来，我要看看，这武器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犀利。”

李光岑抚须笑道：“哈哈，为父也正迫不及待地要看看他所说的神弓呢。你若得了这件利器，那可就如同猛虎凭添了一只翅膀了。”

杨浩也是一笑，顺口纠正道：“义父，该是一对翅膀才对。”

李光岑摇头道：“不然，这还只是一只。”

杨浩诧异地问道：“只是一只？”

李光岑嘿嘿一笑，狡黠地道：“当然，纵有百万大军在手，若无军饷粮草，又济得甚事？武力只是一只翅膀，那另一只翅膀么，刚刚才飞出你的府门，你若把握得住她，这一对翅膀才算齐全。”

杨浩怔了片刻，苦笑道：“义父这是转着弯的来劝我了，唉！你还是先去帮我打造好那一只翅膀吧……”

※ ※ ※

芦岭州山谷中地理，狭长如蛇，后谷临近山岭的地方，设置的就是羌寨。杨浩到了寨前，弃马从羌人寨中穿过去，随着李光岑和木恩爬上山岭，又绕过两座山峰，便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

洞口有冷泉汩汩流出，可是山洞中却不觉寒气，进去不远，就觉叮当声作响，滚滚热气扑面而来。这洞中就是李兴炼铁锻制兵器的地方，经过多日筹备，如今已经开始运作。这里虽就在山岭中，却少用木炭，而用煤矿。煤矿炼铁，热度更高，而西北地区要得煤矿也容易，这一来也不必把附近的树木都砍伐光了。

三口中原罕见的竖式大风箱，放置在宽敞的山洞中，每口大风箱前坐一个人，正在鼓风炼铁。李家用的锻铁炉鼓风箱是自己研究出来的竖式双木扇风箱，这种竖式的风箱坚固耐用鼓风量大，强大的风力在锻铁时提供了充分的氧气而提高了炉火的温度，所以“一品堂”夏锻铁时的温度比别人家的风箱都要高很多，因此打造出来的铁器相当精良，如今得杨浩提醒又用了煤炭，质量自然更上层楼。

有几组本是铁匠出身的大汉在李兴的指导下，正手持铁锤，轮番在铁砧上锻打钢铁，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杨浩最在意的就是李兴所说的那种神弓，所以李兴最先准备打制的就是弓箭。杨浩走到山洞深处，见李兴正坐在一角专注地制作弓箭，旁边案上摆着十几件亮闪闪的小玩意儿，均为铜铁所制，打磨的十分精巧。

杨浩双眼一亮，脱口问道：“这个……莫非就是你那弓上所用的机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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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22章 赴会

“大人来了，这些零件就是用在我所研制的‘一品弓’上所有的机件。”直到杨浩发话，十分专注的李兴才发现他们进来，连忙拿着那件半成品迎上前来。

“弓造的怎么样了？”

“还需两天才能完成。”李兴说着，把那件半成品放在案上，拿起那些圆的扁的方的长的各种各样的小机件麻利地往上面装配着，尝试了一下，他取下一个滑轮样的小零件，唤过一个铁匠，指点了几处需要再打磨一下的地方，让他马上拿回去加工。

其实李兴所说的一品弓，就是后来的神臂弓，此弓可以说是冷兵器时代单兵武器中远战武器的巅峰之作。因为此物到了后世早已失传，所以曾有许多人怀疑它只是一种踏张弩，否则难以想象会有这样强大的威力。而此时杨浩所见，虽然这弓上加了许多的辅助零件，与普通的弓相比算是一种十分精密的武器，但它毫无疑问仍然是一张弓，而不是弩。

李兴设计的这些精巧的零件是这张弓的射程和开弓力量的保证，但它既不像床子弩那般笨拙，也不像踏张弩那么使用缓慢，而且机关的辅助，甚至使它比普通的弓发射更快，只是在保养上比普通的弓要求更多。

实际上尽管宋朝对这样高明的军事技术严格保密，但是这种技术还是有所泄露，直到后来的《永乐大典》，里边还是零星记载着它的机关制造技术，清代学者纪晓澜曾亲自见到了这些图样，并想依此重新制造神臂弓，可惜《永乐大典》上的图样只是神臂弓的单个零件图样，没有组合图，以纪学士之聪明也不能明白神臂弓机关的各个部件需如何组装。

后来编纂所谓的《四库全书》时，实际上就是对历史著作进行的一次大扫除了，编纂《四库全书》的十多年里，大清朝把他们不想看不愿看的东西全都毁尸灭迹了，除了收录少数农家、医家和天文算法类科技著作，删节纂改了一部分著作之外，许多科技著作连同一些前朝的小说、戏剧统统予以销毁了，禁毁图书共计三千一百多种、十五万部以上，简直是文学史上的一次大灾难，结果就连这些零散的神臂弓部件图也彻底消失了，后人只好你猜我猜大家猜了。

此时杨浩却是亲眼见到了这种神奇的强弓，尽管它还只是一个雏形，但是随着李兴的解说，他也略略明白了它的犀利。这种弓的制作比起普通的弓来当然困难的多，虽说它的主体以强韧的山桑木为主干，却是用的复合材料，它用的箭也比普通的箭要短的多，但是尽管箭比较细，由于射速极快，三百步洞重札不成问题，命中目标就是洞穿，一般的铠甲是抵挡不住的，所以其杀伤力还是很可怕的。

听着李兴的解说，杨浩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忙问道：“这弓……造一把需要很长时间？比起普通的弓来，所耗几何？”

最先进的，不一定是最实用的，一些先进的武器，因为制造一件所耗费的金钱和时间太长，经不起战争的损耗，是不可能用在实战上的，这一点杨浩还是知道的。

李兴笑道：“现在所有的机件铸模全都要从头做起，钢铁也需再加淬炼，制弓的各种材料也才运到，所以慢了些。若是由我带出十几个徒弟来，所有的东西都备齐了，一个月便能造出十几柄弓来。至于所耗的钱财，当比普通的弓要贵上八成。”

这个代价相对于战争的人命损耗是相当值得的，这个制作速度也非常快了。如果要扩大生产，当然还需扩招大量的雇工，如能形成流水作业，速度将会加快很多。杨浩盘算着，欣然点着头。

就在这时，有人急急赶到，禀报道：“大人，折家送来了几十大车兵器衣甲，范主簿正在到处找你。”

“喔？快走。”杨浩喜形于色，匆忙离开山洞之后，杨浩忽地省起一事，便道：“程德玄最近没有什么异动吧？”

李光岑笑道：“你担心他会坏事？放心好了，他在芦岭州毫无根基，连一个使唤得动的人都没有，根本就是一个瞎子、聋子，再说，他是芦岭府的判官，想独自一人到处走动都不可能，这里又隐在羌寨之后，他根本无从知晓的。为了以防万一，就连他身边听用的人，杨晋城都时常予以轮换的。”

杨浩点点头，叹道：“其实我也不想孤立他的，可是此人心里想些甚么，我实在无从琢磨，和这种人打交道实在是太累了，只好敬而远之。只要他不来坏我的事，我也不会去与他为难。钢铁，也开始采购了吧？”

李光岑道：“这件事你更可以放心，咱们托付的商家有好几起人，采买来多少钢铁，根本无帐可查。至于建塔么，嘿嘿，要从中做手脚更容易，除非有人把这大宋官家赐字的铁塔推倒了一斤斤的称量，否则谁知其中到底少了多少钢铁？这件事是林朋羽在负责，这人油滑的很，眼珠一转就是一个主意，程德玄虽在官场上历练过几年，却是不如这条老狐狸的。”

杨浩也笑了，林朋羽是他着力培养的心腹之一。林朋羽来自北汉国，全家人又都在这里落脚，这个颇受重用的幕僚的忠心是没有问题的。其实范思棋同样忠心耿耿，他是一个很传统的文人，认下一个主公后，那忠心比林朋羽这样在乎利益得失的人还要可靠，你永远也不必担心他这样的人会背叛你。

可是这人耿直到了愚腐的地步，在他眼中，世间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根本不相信中间的灰色地带。这样的人，财务、帐务、文案方面的事交给他尽可以放心，但是让他和人玩心眼他却不是那块材料，而且他若知道杨浩一些不宜摆上台面的手段势必还要苦谏不止。人尽其才，他的才不在这个方面，有些事杨浩只好连他也瞒着。

杨浩的法刀一祭，程德玄着实清闲了好几天，但他天生就是劳碌命。虽然公务上清闲了，他却没让自己闲着，此刻他正闷在自己房里写着奏折，把杨浩近来与府州走动密切、对诸羌又打又拉的事再加上自己的臆测都写了上去。

上一封奏折通过来芦岭州经商的“商人”传递出去后，换来的是赵匡胤措辞严厉的一封口谕，口谕中不但把他驳斥的体无完肤，还要他与杨浩精诚合作，保证让芦岭州在这个地方稳稳当当地站住脚，如果必要，用些手段也无可厚非，言辞间对杨浩十分的信任和纵容。

不过程德玄却没有被赵官家的口谕打垮，他的密奏一封接着一封，他不怕赵官家责斥，如果赵官家真的维护杨浩，大可把他调走了事，何必郑重其事地责斥他一番？有时候，骂得越狠才越证明他是把你看成了自己人，这一点程德玄心知肚明。

再者，他背后还有一个赵光义，赵匡胤对这位亲兄弟的手足之情十分深厚，他在赵匡胤面前说话的份量可想而知，积毁可以销金，积谗可以磨骨，何况杨浩胆大妄为，许多事可不是他程德玄昧着良心说话，这奏章一封封递上去，再有那位南衙府尹敲敲边鼓，他就不信动不了杨浩这个在朝中毫无根基的人。

最后一个字写完，程德玄吹了吹信纸，将它小心地叠好袖入怀中。商贾们在唐家的拉拢下，又络绎不绝地赶来芦岭州了，他这封密信很快就可以送出去，想到这里，他的唇边不禁露出一丝冷笑：“这药……下得差不多了，杨浩啊杨浩，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等这芦岭州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的时候，你会埋骨树下，还是浪迹天涯呢？”

※ ※ ※

折府送来了足以装备一千五百人的衣甲和兵器。兵器以弓为主，辅以大刀、大斧，俱是适宜同以骑兵为主的敌人作战的武器。那些衣甲虽然都是皮甲，但是穿戴起来，再背上军弓，佩上整齐划一的武器，那原本衣着武器形形色色的团练民壮立即焕然一新，有了几分军人的气象。

与此同时，芦岭州团练也在进行补充和扩编，除了本地的汉人，还从归附的羌人部落中征召了一些民壮。这些蕃兵的战斗力十分可观，尤其是他们作战意志坚强，虽遇坚敌，也很少有惊慌溃退的，所以对他们稍作训练就会成为一支劲旅，训练成本极低。

而且，招募羌人，打散了与汉人士兵混在一起，可以最快的速度打消藩汉百姓间的生疏感，加快他们的融合。

至于从原本的民壮中挑选出来护侍杨浩前往野离氏部落的些民壮，都有一定的武艺基础，在原本的民壮队伍中战斗力还是比较强大的，此时折府派来的校官对他们又加强了军纪和行列行进的培训，服装、武器整齐划一的这支队伍，在精神面貌上与往昔大不相同，尽管他们的战争经验还不丰富。

杨浩带着这支主要作用就是用来唬人的队伍和商贾们上路了，这些民壮每人都得了一件绸衣，这绸衣都穿在外衣里面，杨浩去探看李兴的弓箭制作进度的时候，忽然记起他以前从什么杂志上似乎看过一段介绍，说是丝绸的柔韧度很高，成吉思汗发现这个特点后，就下令所有士兵必需穿丝制内衣，自此丝制内衣成为蒙古弓骑手的一种保护性服装，箭镞难以射穿丝制内衣，令箭镞较容易被拔出，可以避免伤口因拔箭而增大，较大程度地减少士兵的伤亡。既有这样的法儿，他当然要给自己的士兵用上。

一路行去，是非常安闲的行军路程。他们是沿横山山脉而行的，横山山脉是野离氏的势力范围，经过扫荡诸羌人一战，现在散居于横山山脉的大小部落已经不敢触怒杨浩。

唯一对杨浩有所威胁的夏州如果想要出动大军讨伐他，那就必须长途跋涉，穿过现在虽与他们休兵乞降，但是彼此仍处于敌视状态之中的党项六氏地盘，最后进入野离氏的势力范围，这样做太过行险。

这样的状态下，他们派出小股人马起不到作用，大队人马又瞒不过旁人耳目，而且，杨浩一路往野离氏部落去，行止时间不定，行进路线不定，就算夏州孤注一掷，派出大军赶来追杀，也很难找到他的踪迹，想要下手唯有一个目标：芦岭州。正是出于这种分析和考虑，所以杨浩把主力留在了芦岭州。

事态果然如他所料，一路上非常安静，偶尔经过一些小部落，一见到那严整的军容，得知他们是芦岭州的人马，那些羌人立即会露出敬畏和尊敬的神色。草原上，永远是强者称王，草原人只承认强大的实力，只向掌握实力的人低头。

他们的恭敬，令那些刚刚由民壮成为士兵的芦岭州人感到由衷的自豪，一种属于战士的光荣和自豪。在战斗技能上，他们还不能和那些从小生长在马背上的草原骑士们抗衡，但是在士气和凝聚力上，他们却已不输与任何人。

暮色降临了，这里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驮载着沉重货物的骆驼摇晃出的驼铃声，让人觉得像是漫步在沙漠中，一轮血红的太阳在宁静的黄昏中无声无息地坠向远山，面前却是一条洒满阳光灿烂如金的大河。

杨浩的队伍就在这条河旁扎营了，一头头骆驼跪下来，沉重的货物箱子被搬下来，一顶顶帐蓬刚刚搭起一半，杨浩则到了河边，解开皮靴透透气，用那清凉的河水洗把脸。

忽地，有一枝响箭带着凄厉的啸声从远处飞过来，响箭力尽，正落入金灿灿的河水中，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是他们布置的警哨发出的讯息。

正蹲在河边洗脸的杨浩霍地抬起头来，就见木恩几个箭步便到了他的战马旁，一翻身便跃上马去，同时大声喝道：“甜酒，保护大人！”

“我……”杨浩还没说完，旁边正在汲水的甜酒便扔了水囊，猛扑过来一把架起他就走，直奔骆驼和货物围成的圈子，扯得杨浩竟是脚不沾地。杨浩气极败坏地叫：“我的靴子……”

他扭头看见正从河边站起的唐焰焰，恐她有失，又急叫道：“唐姑娘……”

唐焰焰一掐小蛮腰，恨的牙根痒痒：“怎么着，还要使唤本大姑娘给你捡靴子不成，我上辈子欠你的呀？”

想归想，她还是跑过去捡起了杨浩的鞋，气哼哼地向他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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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23章 白灵少主

这些刚由民壮转为战士的士兵在木恩的魔鬼式训练之下，又曾亲自参与了些战斗，应变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当然，这也得益于报警的响箭来的及时。商贾们被安排到骆驼和货物箱囊组成的遮掩物中间，士兵们持弓弩和大刀严阵以待，但是过了良久却未等来隆隆如雷的马蹄声，木恩便带着几名亲随向发箭处迎了过去。

杨浩见唐焰焰捏着鼻子，用两指掐着他的靴子赶过来，讪讪笑了一声道：“其实一点也不臭的。”

唐焰焰俏巧地翻个白眼儿，嗔道：“你自己当然闻不出来。”

其实纵有味道，在这空旷的地方也不易闻到，只是女孩儿家爱洁，从心理上便有些排斥。杨浩不及多说，哈哈一笑，接过靴来，拍落袜上沙粒，将靴子匆匆穿好，系紧了带子，便按剑站了起来。

过了片刻，木魁兜马赶了回来，远远便道：“大人，勿需惊慌，我们遇到的是一个也要赶去野离氏部落赴会的部落，如今木恩正在盘问他们的来历。”杨浩吩咐士卒仍然保持戒备状态，自己迎出去，上了一匹战马，问道：“来了多少人，什么情形？”

木魁道：“他们有两百多人，二十多辆大车，服饰羌汉皆有，咱们的伏哨鸣镝一响，他们那边也大为慌张，赶紧的布阵护车，准备做战。属下仔细观察过他们，有老有少，还有女人孩子，服装杂乱，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杨浩听了放下心来，一踹马蹬道：“走，引我去看，大家若都是赴野离氏之会的，可莫要因为误会起了冲突。”

杨浩与木魁赶过一个小山坡，只见前方的黄土地上有两百多号人，多乘战马，他们将那十多辆大车和一些妇孺紧紧护在中间，隔着半箭之地，木恩单骑独马，两手空空，正与那些结阵自保的羌人对话。

杨浩忙止住随来的二十多名侍卫，勒马站在那儿等候，他的这些人一出现，那结阵自保的羌人不免又是一阵骚动，木恩与他们对答一阵，对方便也奔出一匹马来，马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远远的就见他与木恩说着话，木恩不时还向杨浩这里指一指，看来正在介绍自己的身份。

过了一阵儿，木恩便与那年轻人并辔向这里赶来，杨浩早已令士卒们收起武器，以免引起对方恐惧，这时见他们赶来，便按剑策马向前迎去。

木恩高声介绍道：“大人，此人是横山白灵羌部少族长拓拔严，拓拔兄弟，这位就是我芦岭知府杨浩大人。”

那年轻人身形剽悍，远远驰来跨马打浪的动作十分柔软协调，显然是个精于骑射的高手。他的肤色很是粗糙，黎黑色的皮肤使他的脸庞看起来比豹一般矫健有力的身形略老了一些，但是那双眸子却很是锐利，顾盼之间十分有神。

杨浩这段时间对羌人用兵，对大小部落着实下过一番功夫，对稍大一些的部落非常了解，一听木恩提起白灵氏，便晓得了他们的身份。白灵氏说起来与夏州李氏同为一族，都是鲜卑皇室后裔，但是他们的部族返回夏州草原的时间远比北魏王朝溃亡败回草原要早的多。

当初北魏皇帝穿汉服、习汉语，连姓氏也改成了汉姓时，便造到了一部分拓拔氏贵族的反对，其中有些拓拔氏贵族拒绝改姓，便离开皇都返回了草原，这些部族中就有白灵氏。三百多年来，这些部落有的被其他羌人部落吞并，有的被吐蕃、回纥或者汉人军队剿灭，白灵氏的地盘也越来越小，最后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无法生存，便搬到了横山以东与汉人杂居起来。

而拓拔魏亡国后，留在中原的鲜卑族人一部分就此融入了汉族，一部分逃回草原融入羌族，凭借着他们先进的文化一跃成为羌人诸部的头领，如今占据夏州，保持了草原部落的本色。而那些因为拒绝融合而率先返回草原的族人现在汉化的程度反比他们更高。

白灵氏的族人现在多以贩盐为生，西夏这边的盐州、灵州都是产盐的地方，所产主要是青盐和白盐，因为品质纯净，比大宋的解盐要好的多，价格也便宜，所以深受汉人百姓欢迎。但是大宋鉴于青盐一来本地所产的解盐便没了销路，赋税收入大幅减少，因此严刑苛法，禁止销售青盐。这样一来，白灵氏部落的人几乎个个都是私盐贩子。

朝廷禁青盐，是为了赋税收入，但是你的商品价格比别人贵，质量又没有别人好，百姓们怎么选择可想而知，所以想要销出青盐的羌人和想要购买青盐的汉人百姓对贩私盐的白灵氏非常友好，在横山诸羌部落中，白灵氏部落也是比较富有和开化的。

一听这人就是芦岭知府杨浩，那年轻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只不过这人肤色黎黑，又是一大口络腮胡子，露出惊容时也只是双眼微微睁大，看不出太多的神色。他看看杨浩左右俱都身着汉人军服，衣甲鲜明，刀枪锃亮，这才露出释然神色，忙抚胸施礼，恭声道：“白灵氏拓拔严，见过杨浩大人。”

“少族长免礼，”杨浩也向他行了个抚胸礼，微笑道：“我们正往野离氏部落去，闻得示警，这才赶来察探，少族长带同这些族人也是赴野离氏之会的么？”

拓拔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是的大人，大人大会横山诸羌，商议互通有无，销购商品，我白灵氏如今正以经商为业，怎么能不来呢。在下带了二十大车从中原购来的货物，往野离氏部落去销与草原诸部，再买些青盐、白盐回来，同时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营利之途。只靠贩盐，终究不甚妥当……”

说到这儿，他微露赧然之色，毕竟，中原是禁止私销青盐的，而他明明就是在走私，此刻面对的却是一个宋人朝廷的知府，有些话当然难以启齿。不过他也不怕明言，大宋官府打击辖内的私盐贩子，是管不到他们羌寨头上的，而且这位汉人知府为了站住脚要与横山诸羌做生意，其中同样有许多不好摆到台面上来聊的话题，大家各有隐私，大哥别说二哥……

杨浩颔首道：“原来如此，既是一场虚惊，那就罢了。本府此来，也带来许多商贾，或许你们能够找到互惠互利的合作伙伴呢。如今商贾有些受惊，本府还需返回安抚。少族长尽管择地安营，本府会约束部下，勿相打扰。”

拓拔严忙道：“大人请便。既然大人已在此处扎营，在下当移往上游三里处安营扎寨便是。”

二人各自圈马返回自己营盘，过了片刻，就见白灵氏的那队人马自坡上出现，白灵氏的族人骑在马上，向这里东张西望，指指点点，显得颇为好奇。马上还有一些妇人，都穿着白袍，头上戴着帷帽，那是在西北野外行进时遮蔽风沙和阳光用的，有的女子掀开帷帽也好奇地向这边打量。远远的虽看不清她们的五官，但是风吹素袍，帷纱轻扬，倒是很有几分婉约的味道，惹得营中一些军士们连吹口哨。

白灵氏的族人并不过来与他们交道，他们沿着河水往上游去，在大约三里地外的地方开始卸车扎帐，设下营盘。日落西山，明月升起，两座营盘相继燃起了篝火，隐隐可见营盘外巡弋着一些荷弓持矛的武士。

杨浩站在一块土坡上，下意识地拗着马鞭，眺望着远处白灵氏部落的篝火，木恩慢慢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杨浩头也不回，只是一下下地拗着马鞭，过了片刻才道：“李玉昌的主业就是销盐，他销的盐中，解盐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在府州的庇护下，他销往各处的盐主要也以青盐为主，这是暴利啊，其中很大一部分必然就是府州的财赋来源，麟州想来也该如此。

朝廷为了保证解盐的销售，打击私贩青盐，麟府两州为了垄断销盐，必然对他们也是百加刁难，所以白灵氏不请自来，想从我这儿打开一条通道不足为奇。可是……我真不知道对这些对我抱以厚望的人该如何对待。

就拿这白灵氏来说吧，如果我与他们合作，从近处说，那就要与麟州、府州争利，势必惹得麟府两州不满，从远处说，身为朝廷的官员，居然违反朝廷禁令，与人私相贩盐，其罪不轻呵。

如果我不答应，凭我现在的兵威和小恩小惠能笼络住他们呢？见了这白灵氏部落赶来，我才忽然想到原来的打算还是不够缜密，诸羌部落逐利而来，首先提出的合作之事，必是他们自己办不了的、又为麟府两州所不允许的，我真是踩在刀尖上跳舞啊……”

他沉默起来，草原上的晚风很大，吹得他的袍子猎猎地发出响声，过了半晌，杨浩才轻轻一叹，又道：“一年不到的时间，我从霸州乡绅家的一个家丁，成了芦岭州一州知府兼团练使，大权在握，有兵有钱，这样的风光我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想必天下有许多人都在羡慕我的际遇。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走的路，都不是我想去走的。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我想去做的……

想走的路走不了，想做的事还没有去做，这般身不由己也就罢了，可是游走在朝廷、府州、麟州，还有夏州诸羌之间，每一个都是我必须去依靠的，每一个都不是我能依靠的，越往上走，权柄越重，我越是害怕，越往高处去，风就越大，而我的根扎在哪儿呢？那种感觉，就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跌下去，就会粉身碎骨，从此不得翻身……”

木恩像一座山似的站在他的背后，沉静地道：“少主说的话，小人听得懂。”

他慢慢走到杨浩身边，凝望着远处的篝火，缓缓说道：“当初，随着主上逃亡在草原上的时候，木恩还是一个少年，我们只有几十个人、几十匹马，没有吃的，没有财物。夏州追杀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睁开眼的时候，要握着刀。合上眼的时候，还要握着刀。敌人冒出来的时候，我们要浴血厮杀，要护着主上杀出一条活路，没有方向，觉得哪儿安全，就自然而然地冲向那个地方。

敌人冒出来时危险，可敌人没冒出来的时候，我们却更加紧张，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到来，吃饭时、睡觉时，还是看到一片碧野蓝天正感到心情一畅时。有时候，走许久都遇不到人，我们要掘草根、啃树皮、吃蚯蚓。遇到一个部落时，我们要讨好他们、巴结他们，尽力和每一个部落做朋友，但又不敢相信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受了夏州的好处，就会突然从背后捅我们一刀……”

“那种日子，和少主今日的情形何等相似。我们也不想那样过活，可是如果当时稍有懈怠和退缩，我们就再没有活路，最后只能把自己喂了秃鹫和野狼。想尽一切办法的活着，我们才有了今天。芦岭州，现在是我们的家，尽管我们现在还要在外面征战、厮杀，至少我们的家人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使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这样的日子，比起以前，已经像天堂一般美好。这一切，是拜少主所赐，我们还想过更好的日子，让我们的子孙不再打打杀杀，我知道少主正在做的，就是为了这一切。我族中三千勇士，愿意追随少主，刀山火海，无所畏惧，亦无悔怨。”

杨浩吁了口气，自嘲地一笑：“比起你们当初，我现在的处境好的多了。听你一说，我倒觉得自己是无病呻吟，身在福中而不知福了，呵呵，不说了，这不是意志消沉的时候，车到山前必有路，走到哪步算哪步吧，走，咱们回去。”

两人刚刚转身，就听远处传来诘问的声音，杨浩和木恩伫足回望，就见白灵氏的营盘中走来一人，杨浩营中布置在最外层的伏哨正现出身形，向他们喝问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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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24章 抢亲

拓拔严遣人来是邀请杨浩赴宴的。地点就在双方营盘的中间位置，这样可以减轻杨浩一方的疑虑。两支远离自己部族，彼此不知根底的队伍，想要结识为朋友，这么做考虑的就比较周到了。

白灵部参加野离氏大会，显然是怕各部落得了好处，而自己被摒弃在外。如今既然在路上遇到了杨浩，哪有不抓住机会先做接触的道理。他们相邀，本在杨浩意料之中，如果他们不来，那才有些奇怪了。

杨浩略一思忖，答应了对方的邀请，候那信使回去报信，便对木恩道：“带上二十名侍卫，随我赴宴。”木恩应了一声转身欲走，杨浩又唤住他，思索片刻道：“还有，请唐姑娘来，我带她一同赴宴。”木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应声离去。

白灵部是靠往宋境和契丹贩卖私盐为生的，杨浩不想和这种生意扯上关系。现在西北诸部中，势力最弱小的就是他，但是他敢如此嚣张，就是因为得到了折杨两家的暗中支持，表面上又是朝廷的人马。在几方势力中，除了夏州李氏，没有站在他的对立面的，所以才能如鱼得水。

贩盐利润虽大，但是一旦插手这桩生意，势必要与折杨两家争利，又在朝廷方面埋下了祸患，一旦事败，他就成了寓言中那只在飞禽和走兽间左右不是人的蝙蝠老兄了。可是现在能多争取一分支持，就是一分力量，他又不想失去白灵氏这个大部落。

李玉昌是贩盐的，带上他的外甥女儿唐焰焰，一旦拓拔严说及与芦岭州合作贩盐的事来，就能用李玉昌搪塞一下，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贩盐的合作伙伴，这比直接拒绝更妥当一些。同时唐家做的生意既大又杂，可以让唐焰焰与他商议一番，如能在别的方面有些合作，也不致让他空手而归。

远远望去，在双方的中间地带，白灵部的少主已经带着人到了，不过十多个人，他们先在附近燃起几堆篝火，又在地上铺着毡毯和小几。而杨浩这边……杨浩还在等唐焰焰。

杨浩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眼看着就要化成大河旁边的一块望夫石了。直到杨浩望眼欲穿的时候，唐大姑娘才姗姗出现。

唐大小姐走得很轻松、很自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出，这位小美人儿对今晚的赴宴是很重视的，她精心打扮过，从青丝秀发间一支步摇的款式，到靴子选择一双绣了什么花纹，明显都是经过了精心挑选的。

“黑灯瞎火的，美给谁看！”杨浩在心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一双眼睛却上下打量起来：“还别说，这小妮子不打扮就很养眼了，这一收拾起来，看起来还真是……唔……很可口的样子。”

这一路上，她都是半胡服的装扮，那样的衣裳易于远行，而今晚，她偏穿了一身正宗的汉服，白色的襦裙，下摆处染成了鹅黄色，还缀着一颗颗压风的小珍珠，在火把照耀下闪闪发光，衬托得她好象自天而降的仙子。

上身是一件浅碧色的背子，腰系一条细细的藕色带子，打了一个合欢带，衣着虽然简单，却衬得她素口蛮腰，十分的婉约妩媚。在这样的地方赴宴，真要是打扮得华贵无比，那反而成了笑话了，这样素雅简练又不失庄重的打扮，反而更具几分高贵雍容之气。

最妙的是，她还披了一件雪白的披风。有胡笳和落雁的地方，女人披一件披风，那便是风情万种，光是挽着披风的那一双酥玉小手，也让人有种惊艳的感觉。那被风扬起的披风披在她的肩上，虽非羽翼，却已令人飘然若飞了。

可是看着杨浩毫无表情的一张脸，唐焰焰的一张小脸不禁垮了下来……

※ ※ ※

“咱们旁边这条河，本出自上郡，向东流入塞内，又东向流出塞外，经过塞城梁，至三岔河，然后会合众水，由榆林、横山奔流而南，径银州、上郡至清涧，又折而东，方才流入黄河。因其水势汹涌，卷石含沙，河身时东时西，无有定向，因此便得了一个名号——叫做无定河。”

拓拔严向杨浩谈笑介绍着，他虽是一介商人，却不改粗犷之风，事实上自古而来的大盐枭，虽是经商，却因贩的是私盐，时常要与人厮杀，所以大多颇具豪气。不过久与汉人杂居，他说话也颇有几分文才，显然是读过不少诗书的。

“呵呵，这无定河自秦、汉以来，两岸平沙，便悉数做了天然的战场。当年秦始皇遣大将蒙恬统雄兵三十万北拒匈奴之时，就以上郡为锁钥重镇。自是之后，汉胡交兵，杀人如麻，枕骸积尸，皆在此河两岸。现在听那涛声，犹带无穷寒意，呵呵，来来来，大人请酒，且以酒来驱驱身上的寒气。”

“喔？此河就是无定河？”杨浩大为惊诧，他还真不晓得这条河的名字。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条河通过这首唐诗，早为后人所知晓，但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无定河，就是自己身畔奔腾咆哮的这条大河，此时再听那涛声，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呜咽的味道。

“东阳氏诸部，一向骄横，就是我们横山诸部，也时常受其滋扰，我白灵部更不用说了，每次运盐经过他们的地盘，都要饱受盘剥。大人一来，引天朝天兵，横扫匪盗，还地方安靖，我们横山诸部亦受其惠，真是大快人心呐，呵呵呵……”

拓拔严一边恭维，一边看了看坐在下席的那些位大汉，杨浩随身带来的这几十名贴身护卫，都是从李光岑族帐中挑选出来的杰出武士，当初保护李光岑而来的那些大汉现在俱在团练军中做着都头，不能带出来，但这些人都是从他族人再行挑选的，每个人都在二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身材魁梧，一身骑射功夫十分了得，徒手搏斗也可以一挡十。拓拔严见多识广，看他们精神气度，便知了得，是以眸中大有敬畏之意。

杨浩微笑道：“是啊，芦岭穷山恶水之地，立足不易。官家体恤百姓，特意自禁军与边军中调拨数千精兵听我使用，他们俱是敢战能战的勇士，几处匪寨么，不过是土鸡瓦狗，一战之下，自然是犁庭扫穴，所向披靡。”

拓拔严“啊”了一声，讶然道：“原来是自禁军与边军中挑选的精锐么？难怪……竟是这般了得。”

一旁有个少年，听了杨浩的话却撇了撇嘴，只是谁也没注意这少年的神色。

“爹爹，羊羔烤好了。”看来他是不想听杨浩吹牛了，一见有人抬了烤羊过来，便兴奋地拍案说道，露出一副谗诞欲滴的模样。

这少年是拓拔严的儿子，乳名儿唤做石头，如今才只八岁，可是身材生得极是结实，光看身量，已有十来岁上下，他穿着一身羌人的传统袍服，头顶剃光，四下编着小辫儿，因为年纪小，看着只觉可爱，倒不似那日所见的李继筠那般凶恶丑陋。

“呵呵，你这孩子，大人面前，不得无礼。”拓拔严拍拍他的脑袋瓜，状似训斥，却带着几分宠溺。他拍拍手掌，正在篝火环绕下翩翩起舞的那四个白灵寨少女便飘身退开几步，弯腰抚胸，退了下去。

正看她们舞蹈入神的唐焰焰也抬起头来，只见一支烤得金黄的羊羔被四个大汉抬了上来，羊羔伏在木架上，嘴里还叼着几根香菜充作青草，老远便香气四溢，惹人生涎。

拓拔严呵呵笑着起身，自腰间抽出一柄小刀，那小刀明晃晃的，与当初臊猪儿打磨之后的两柄小刀十分相似，只是那柄不是黄杨木的，杨浩瞧见了触景伤情，眼神不由一黯。

拓拔严持刀在羊羔的脊背上轻轻划了一刀，然后自羊羔额头削下一片肉来，盛在碟子里毕恭毕敬地呈到杨浩面前，又为他摆上一碟青盐，笑道：“大人，请享用。”

杨浩知道这是对长者或地位尊崇者的一种礼节，便微微一笑，也不客套，他叉起那块肉来，蘸了蘸盐末儿便丢进嘴里。虽说这时的烤羊烧烤时并不刷什么作料，只有盐巴佐味，可是羊羔毫无腥膻味道，肉质鲜嫩，几乎有入口就化的感觉，蘸点盐巴，也觉十分可口。

见杨浩吃了那片肉，拓拔严又退回羊羔旁，手中一柄小银刀上下翻飞，那羊羔身上的肉便一片片落下来，动作十分的麻利。那肉被分盛到一张张盘子里，送到了杨浩、唐焰焰以及木恩等人面前，最后才轮到拓拔严本族的几位长者和小石头面前。

酒已过三旬，烤羊羔这道重头菜呈上来时，双方已经非常熟络了，拓拔严这才技巧地探问起芦岭州对贩青盐的看法，杨浩不禁暗赞他的耐心。

其实，如果把自己置身于外，单纯地从百姓角度去考虑，杨浩如果是个平头百姓，他也要买青盐而不买解盐。青盐质量好，价钱又便宜，哪有舍了物美价廉的青盐而去买解盐的道理。这是朝廷禁贩青盐，维护的是朝廷的利益，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是朝廷的官员，就无法表态同情一个私盐贩子，更何况这其中还涉及到他的战略盟友折杨两家呢。

杨浩借口不太了解贩盐生意，便将这话题推到了唐焰焰身上去。唐焰焰对这方面虽未打理过，却也不是一无所知。杨浩再从一旁诱导，促使他们往其他方面合作。唐焰焰对杨浩几乎是言听计从，那位看似粗犷的拓拔严又是极机警的人物，这话题便渐渐绕到了瓷器、绸缎、铁锅、茶叶上去。

这些物资同样是草原上的紧俏物资，获利颇丰，只是白灵氏即便有丰厚的本钱，也没有那个门路从中原大量购买而已，如果唐家肯把他们发展成为自己在草原上的一个代理，那自然皆大欢喜。所以一得了这个话题，虽说盐巴生意没有谈成，拓拔严也不气馁，便与唐焰焰谈起购买这些物资的话题来。

双方正谈得热闹，远处忽然希聿聿一声马嘶，然后就听马蹄骤急，向这边疾驰而来，杨浩闻听，霍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伸手按住了剑柄。木恩一个箭步闪到他的前面，护住了他身子，冷静地道：“大人无需惊慌，只是两匹马。”

“嗯？不对！”木恩耳朵动了动，改口道：“至少六匹马，但不会超过十匹，戒备！”

那些侍卫们方才盘膝坐在毡毯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显得十分闲逸，此时却纷纷跃起，犹如一头头猎豹一般，敏捷地闪到了杨浩和唐焰焰身前，拓拔严回头看见，不禁露出钦佩神色。

这里双方加起来至少四十多人，两边仅仅一里多地的地方就是双方的营盘，对方来的既然只有六七匹马，自然不必太过惊慌，那拓拔严也不拿兵刃，慢慢走前几步，脸色十分从容。

杨浩不会听马蹄声，这时听说只有寥寥几人，不想自己部下在人前露怯，便也摆手让他们退下，径自走上去，与拓拔严并肩站定。倒是那个叫石头的小家伙，居然抓起一张弓来，搭上了一支箭，小大人似的引人发噱。不过杨浩却知道这小家伙手里的弓绝不是玩具，草原上的少年虽说十二三岁才可以上阵杀敌，但是七八岁就能策马骑射，甚至猎杀野狼的也不在少数，那小弓可真是杀人的家伙。

夜色中疾驰而来的快马果然是冲着他们这一处篝火亮起的地方来的，眼看着前头两人飞驰而来，还无减缓速度的样子，拓拔严手下几个族人已持着钢叉向前拦去。

策马飞驰而来的一个骑士大声疾呼着：“救人，快救人呐！”一言未了，后边便有一箭飞来，本来夜色中不易射中人体，可他已冲到近前，有火光映衬，身影在夜色中反而明显，这一箭正中他的后心，他惨叫一声仰面跌下马去，那马奔得甚急，他的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被马拖着前行，一路磕磕撞撞，又被马蹄接连踢中，待到了近前骏马止步时，那人的脑袋已经被鲜血糊住，连五官都辩识不清了。

看着他那凄惨的模样，杨浩和拓拔严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时另一匹马也到了近前，马上的人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丹木！”然后便滚落下马，高高的帽子也跌落到了一边，这人竟是个女孩儿，她扑到死尸身边，抱着他便放声大哭起来。

杨浩和拓拔严面面相觑，没想到夜晚于河边饮宴，竟碰上这样的事情。这女子身穿大红的袄儿，领口襟口都绣着大朵的牡丹，袍襟袖口都缀着雪白的兔毛，掉到地上的帽子也不是羌女惯常戴的那种瓦片似的青布帕，而是一尺多高的三耳帽。

后面又有五匹马追过来，远远看见篝火旁十余大汉持着钢叉严阵以待，那五匹马停了下来，一边观察着这边的动静，一边互相交流着什么。

杨浩看了眼矗立在黑暗中的那五条人影，向抱尸大哭的少女问道：“你是谁，那些人为什么追杀你？”

少女用袖子擦了一把泪水，仰起脸来哭泣着说了几句什么，看这少女，才只十三四岁年纪，穿起这大红的衣裳犹显稚嫩，她说的话方言味儿极重，汉话中夹杂着一些当地语言的发言，杨浩听她说完了却还是如同鸭子听雷一般，完全不知所谓。

一旁木恩低声解释道：“大人，这少女说她叫拉巴，是一百里外兔毛岭上的羌寨百姓，嫁给了这个叫丹木的汉子，今天本来是丹木迎娶她过门的日子。谁料他们赶回丹木所在的部落时，却遭人抢亲，丹木的几个族人已被杀光了，后边那几个人就是抢亲的人。”

杨浩一听勃然大怒：“杀人夫，夺人妻，真是罪大恶极，把这五个歹人抓过来。”

拓拔严和木恩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谁也没有动。杨浩一愣，奇道：“木恩，你怎么了？”

木恩神色略显尴尬，看了眼拓拔严，才小声解释道：“大人，在草原上抢亲是不是什么罪过的，旁人更无权干涉。只要那想抢亲的男人和他的朋友成功地杀掉了这个丹木，这个女孩儿就成了那个男人的妻子，即便她现在对那人再怎么痛恨，一会儿也只能跟那人走，做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只有这个丹木的亲人、族人，才有权利去寻那些人报复，旁人若是干涉，会受到所有部落的指责的，这是破坏草原上的规矩。”

杨浩听了不禁愣住，这草原上的风俗与中原果然大相径庭，如果中原女人被人杀了自己丈夫，恐怕与那仇家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可这少女哭得这般伤心，显然与那丹木两情相悦，十分恩爱，可是……成亲之日丈夫被杀，她就得认命做了那仇人的妻子，真是无法想象。

木恩见他不语，便对那抚尸痛哭的少女道：“拉巴姑娘，人已经死了，你不要太伤心了，我们帮你掩埋了尸首，你且随那些人去吧，拉巴姑娘，拉巴……”

唐焰焰这时才从那些护着她的大汉后面钻出来，只听了半句，奇道：“什么拉巴？”

木恩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是这位姑娘的名字，意思是菊花。”

就在这时，远处站住的那五人似乎计议已定，五人策马缓缓走近，中间马上一人高声喊道：“不知露宿河边的是哪个部落的兄弟，我是银州美思部落的日谷得，今日与几位朋友来抢亲，杀死了她的丈夫丹木，拉巴现在已是我的妻子，请你们把她交出来，不要坏了草原上的规矩。”

那人刚刚说罢，身子便猛地一挺，“呃”的一声跌下马来，他的四个帮忙抢亲的朋友惊呼大叫，立即拨马急急退却，杨浩慢慢低下头，就见自己的袍袖被箭风激荡，此时犹在摇晃不已。在他身后只两尺远的地方，石头慢慢放下手中的小弓，大声说道：“他抢亲，我也抢亲，这个女人，我要了！”

拓拔严脸色大变，顿足道：“石头，你……”

他也是反应极快的人，这瞬间就分清了其中利害，当即喝道：“去，把那四人杀掉，不许逃脱一个！”

他的几名手下立即翻身上马，向那几人追去，那几人本来逃到远处，正立足大骂，以美思部落的名义大施恐吓，要知道美思部落族帐上千，人多势众，敢招惹他们的可不太多。直到看见有人策马追来，这四人才省觉眼下可是人家人多势众，恐怕是有杀人灭口之嫌，四人立即兜马便逃。只是，他们一路急追那对夫妻而来，到了此处马力已尽，还能逃出多远？

拓拔严再转过头来时，又恢复了一个长袖善舞的精明商人嘴脸，向杨浩陪笑道：“大人，今夜邀大人赴宴，本来酒兴正浓，却让这么几个人坏了雅兴，实在是罪过。大人，咱们继续饮酒吧。”

旁边就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死尸，杨浩哪有那么坚韧的神经，他摆摆手道：“算了，本府不胜酒力，本来就告辞。你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是是是，”拓拔严颇为不安地道：“大人想必看不惯这打打杀杀的事情，可草原上……就是这样，一言可以为友，一言可以成敌。那小畜牲……”

他恨恨地瞪了站在哭泣不止的拉巴姑娘身边，若无其事地把玩着小弓的儿子一眼，恨恨说道：“那小畜牲闯下祸来，在下若不当机立断，截下那四个人，恐怕就要为本族惹来塌天大祸了。”

杨浩淡淡一笑，说道：“本官省得，草原上的风俗和习惯，本官是很尊重的，少族长尽管宽心。”

说到这儿，他也情不自禁地看了小石头一眼：“此子，非池中之物也。可他……该算个什么物呢？这样小小年纪，竟然……”

想起他杀人之后的冷静神情，杨浩心头不由一寒：“真怪物也！”

※ ※ ※

“草原上的风俗，我实在不能理解，草原上的人，我似乎也完全看不懂了，那个少年……”杨浩微微摇摇头。

此时酒席已散，酒席散时，拓拔严手下的人正好带着那四人的战马和他们的人头回来，那四人果然一个也没有逃得了。眼看就要进入自己的营盘，杨浩回首望着白灵氏的营盘，还觉得今晚所经历的一切有些不可思议。

唐焰焰赞叹道：“那朵小菊花长得的确很是俊俏，可是一个小孩子哪懂什么情爱，依我看，他和你一样，也是不忿那伙人杀人夫夺人妻，如同剪径强盗一般的行为，这才出手杀人。嘿，少年英雄，很了得啊。”

杨浩摇摇头，说道：“那少年收弓时的神情，我正瞧在眼里，这小孩子虽然比起同龄人来成熟了许多，终究比不了成年人的城府，我总觉得……他杀人的目的，不是那么简单。”

“我看你是整天跟那帮老狐狸斗来斗去，斗成了疑心病了。”唐焰焰哼道：“那少年小小年纪，能有甚么目的？你一步三回头的，别是忘不了那朵小雏菊吧。”

杨浩瞄了她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别老雏菊雏菊的，你懂什么，人家叫拉巴。”

唐焰焰鼻子一皱，哼道：“拉巴就是小雏菊，你要是念念不忘啊，今天夜里点起八百兵将也去抢啊，那少年的箭法很利害呢，你有没有胆子？”

杨浩笑道：“他们人手也不少呢，抢拉巴姑娘费点劲儿，要是抢你唐大姑娘……”

他自知失言，急忙住口，唐焰焰脸红了，她咬咬嘴唇，却将胸一挺，大声道：“好啊，你有本事就来抢，你敢不敢？”

不敢，当然不敢，杨浩当时就萎了。唐焰焰恨恨地瞪他一眼，嗔道：“熊包！”

熊包就熊包，杨浩屁也不放一个，闷着头就往营盘里走，唐焰焰见他这副德性气就不打一处来，她顿顿脚，恨恨地随在他的后面，那双脚跃跃欲试的总想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记。

进了营盘，正要分头走向自己宿处，杨浩忽然止步，回头说道：“对了，有句话我还忘了对你说。”

唐焰焰止步，诧然问道：“什么话？”

杨浩上下打量她一番，微笑道：“你今晚的衣服很用了一番心思，打扮的很漂亮。”

“哼！”

“今晚与白灵部族少主拓拔严的对答也很得体，其实……你很有经商的天份。”

“哼！”

“还有，你今晚……特别漂亮，很有女人味道。”

唐焰焰终于忍不住“噗哧”一笑，狠狠瞪他一眼，娇嗔地道：“你是不是又有甚么事要本姑娘帮忙了？用不着这么大拍马屁，有话赶快说吧。”

“真的没有，”杨浩微笑着说：“完全是由衷之言。天色晚了，姑娘好好休息。”

杨浩拱拱手转身离去，看着他的背影，唐焰焰的嘴角渐渐勾了起来，露出甜甜的笑容。能得到他这番赞美，今晚这番心思总算没有白费，只是……这臭家伙怎么现在才说，害人家失望了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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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25章 迷雾

天亮，杨浩的队伍拔营起寨了，拓拔严的营盘因为有妇人和孩子，所以动作迟缓一些，许多营帐前的炊烟才刚刚燃起。

杨浩上了马，向白灵氏的驻地望了一眼，对木魁吩咐道：“去知会一声，咱们先上路了。”昨夜刚受人款待，这些礼数还是该有的，木魁答应一声，便向白灵氏的驻地赶去。

太阳升起一杆高的时候，白灵氏的队伍从后面赶上来了，与杨浩的人马隔着两箭之地远远地辍着。草原上，弱小的商队与他人的队伍结伴而行，可以防止马贼和一些部落见利起意，行抢打劫，尤其是昨晚刚与美思部落的人结下了仇怨，虽说那几人都被灭口，可是暗中是否还有人窥伺实难预料，拓拔严小心一些也是道理。

穿过黄土地，便又进入了一片草原。秋天的草原自有一种秋天的美丽，已经泛黄的野草就像一张巨大的地毯，软软地铺在绵延无边的大地上，轻风过处，便荡漾起层层波浪。一朵朵叫不上名字的小花，点缀其间，仍然顽强地绽放着它们的美丽。

循着无定河行去，远远的，那河流从远方蜿蜒而来，就像一条玉带旋舞在大地上，随着地势时而扬起，时而低伏，天空是湛蓝幽远的，草原仿佛也是静止不动的，但是时而会看到一些野生动物，给这静谧而宏大的自然画卷渲染了几分生气。

一路行止，白灵氏部落都与杨浩的人马结伴而行，两天下来，时常还互相赠送些礼物，相处的十分和睦。这天傍晚，木恩看看天气，便告诉杨浩今晚或明天恐有大雨，最好在较高的地势处扎营，床铺也要垫高一些。

木恩刚刚说完，小石头便背着他的小弓，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杨大人，我爹说，今夜或明天恐有大雨将至，他让我提醒大人，最好择较高地势处扎营。”

这少年本来傲气的很，那晚饮宴，看着杨浩一行人就有些爱搭不理的模样，这两天的相处熟络了些，大概他的父亲也对他说明了杨浩的地位和对白灵氏部族的影响，所以这孩子见了杨浩时，便有了几分恭敬，少了一些狠傲之气。

杨浩笑道：“我晓得了，小石头，代我谢过令尊大人。”

小石头见他说的客气，便也咧嘴一笑。女人都很讨厌男人喊打喊杀的，可是如果这男人是为了女人喊打喊杀时那便又有不同，唐焰焰就很喜欢这少年射杀那个抢亲者时的狠劲儿，便笑着打趣道：“小石头，你现在有了新娘子，也成了大人啦，居然当起了信差。”

小石头昂起脑袋瓜，自豪地道：“我本来就是大人。”

木魁哈哈笑道：“屁，你也算大人？毛都没长齐呢，你有了女人，都让她做些什么啊？”

小石头唬着脸哼了一声道：“当然是给我铺床叠被，洗衣做饭啦。女人么，还能做甚么？”

旁边那群粗犷的大汉立即发出哄然的笑声，有人便开起玩笑来，小石头虽听不懂他们的荤话，却也发觉自己说的似乎不是那么对劲，脸红了红，一时捱不住劲儿，把一头小辫儿一甩，勒转马头飞也似的逃走了，身后立时传来更起劲的笑声。

芦岭州和白灵氏的营盘都选择了地势高处，帐蓬的钉桩也比平时打得深了些，防止夜间下起暴雨来被帐蓬冲走，这草原上的大雨很厉害的，尤其是秋天，一旦把人淋了，能把人冻得彻骨生寒，不亚于穿着单衣走在寒冬腊月的大街上。

车辕也用木桩顶起来，货物没有卸下来，骆驼上轻一些的货物没有动，沉重的虽然卸下来，下边也垫上东西，上边用油布包扎的严实，以防受雨淋了。

一夜快要过去了，预料中的大雨却没有来，凌晨时分，杨浩忽然醒了，是被大地的一阵轻微颤抖惊醒的，因为怕下雨，他本就是合衣躺在榻上的，这时诧异地坐起，就感觉手扶处的木榻微微抖动着。

“地震了？要是这草原上地震，倒没啥可怕的，这帐蓬就算倒了也砸不死人。不对劲……”

杨浩忽然惊醒过来，翻身滚落地上，将耳朵贴到草地上静静地听着动静，沉闷的隆隆声就像远处有无数只战鼓在毫无节奏地擂响，汇聚在一起成了密集的“轰隆隆”的声音。杨浩矍然惊醒：“是马蹄声，是大队的马蹄声，近了，更近了，好象就在头顶响起……”

他猛地一抬头，就见木魁正站在跟前，方才听到响在近处的声音竟是他的脚步声。

“少主，有大队人马疾驰而来，木恩正唤起兵士，请大人与商贾们快快掩藏好身形，以防被流矢所伤。”

杨浩跳起身来，抓起床头的佩剑，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扔下一句话道：“你去招呼商贾们躲避，我去看看情形。”

杨浩一出帐蓬就愣住了，此时天色已然微明，天地之间扯起了一片弥天大雾，大雾迷茫，十余步外便难以看清人的身影，影影绰绰正有一些身影在雾中奔走，靠着呼喝声辨识身份。亏得这营盘扎下时，商贾们本就在内圈，而且全体士兵参予了营盘的安置，熟悉四下的布置，再加上伏哨通知的及时，所以此刻外围的士兵们已经借着车辆骆驼为掩体，搭弓上弦做好了战斗准备。

杨浩赶到前面，循着木恩呼喝的大嗓门寻了过去：“木恩。”

“大人，你怎么来了，这大雾弥天，要是抽冷子射来几枝冷箭的话是很难防备的，大人快请退后。”

杨浩道：“我是三军之首，如今敌情未明，又因大雾士兵间难以辨识，我若退后，这些战阵历练经验不足的士卒必然恐慌。”

说罢循着圆阵走去，大声喝道：“各自伏低，搭箭准备，如今敌我难明，若有人擅自靠近，便放箭阻拦。哪里马蹄声响，就往哪里射。”士兵们本来有些慌张，听见主帅声音，果然镇定了许多。

木恩跺跺脚，忙自后追去，随手将自己的头盔给杨浩扣上，又取了一枚圆盾交到杨浩手上，杨浩一手持盾，一手持剑，绕着本阵安抚了一圈，再向到出发处时，就见木魁站在那儿正往大雾中侧耳倾听。

杨浩上前问道：“怎样，来人可曾与我们接触？”

木魁回头，见是他来，忙迎上前道：“还没有，听声音，来人应该在两百骑以内，人数不是很多，听他们呼喝的声响，像是草原上的马贼，现在已与白灵氏干上了。”

“哦？”杨浩抢前两步，侧耳倾听一阵，大雾中隐约传来厮杀声和兵器撞击声，但并不密集，显然这大雾对守方不利，对攻方同样不利，双方无法了解对方情形，暂时还没有大的接触。

杨浩略一沉思，吩咐道：“按兵不动，密切注意他们的动静。”

他在掩体内沉思了一阵，缓缓说道：“来敌情况不明，是否了解我们的实力也不知道，如今这样大雾，咱们想支援他们很不容易，好在来人不多，仅两百骑的话，白灵部采守势应该还能支撑一阵，等到天色大明大雾消散，就好救援他们了。”

木恩“嗯”了一声，说道：“草原上，一个部落遭到另外的部落突然袭击，是经常发生的事情。通常情况下，只要男子都能逃出去，再携上贵重的财物，也就不会给对方留下什么。可是现在不同，白灵氏是去野离氏部落做生意的，十几车的财物，至少也是他们寨子一半的家当了，舍不得丢弃的，再说这大雾，一旦逃走，必然溃散，只能被敌人逐一蚕食，那拓拔严不是个蠢才，他一定会死守等待天明的。”

刚说到这儿，就听一个女人的声音道：“杨浩，杨浩，杨浩，杨浩，杨浩，杨……”

“别叫魂啦，我在这儿！”杨浩一听就知道是唐焰焰到了，忙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杨浩，可找着你了。”唐焰焰跟女鬼似的从雾气里蹦出来，衣着整齐，还是昨晚那套汉服，只是披头散发，显然是匆忙爬起，没顾得上盘整头发：“杨大人，出了什么事了？”

杨浩看着外面一团团的迷雾，神色凝重地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猜我们是出了意外了。”

唐焰焰一窒，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杨浩回头瞟了她一眼，板起脸质问道：“所有商贾都已躲入内圈，你现在也应该躲在里面的，谁允许你出来的。”

唐焰焰瞪起了大眼睛：“耶？这副口气说话是吧，现在不是求我帮忙的时候了？”

木恩和木魁忍着笑扭过头去，忽地，就听迷雾中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四五匹健马向他们的防地飞驰而来，同时有几枝冷箭疾射而至，其中一支箭笃地一声射到做为掩体的车厢上，木恩和木魁抄起一块木盾便冲了上去，厉声喝道：“射箭，射箭！”

杨浩二话不说，一把揽过唐焰焰，把她按在自己身下，唐焰焰挣扎道：“放开我，放开我。”

杨浩手指弹动了几下，下意识地想去抽她的屁股，这不知轻重的小妮子真把他惹火了，他厉声训斥道：“胡闹甚么，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唐家交待？”

唐焰焰叫道：“我站在车棚这边，那箭会拐弯么，你硌死我啦。”

“哦。”杨浩这才醒悟过来，讪讪地放开她，嘱咐道：“就蹲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说罢也纵身向前奔去。唐焰焰揉着被车辕硌痛的肋骨，歪着头想想，忽然眉开眼笑，也不知想到了甚么开心的事儿。

“来了多少人？”杨浩提着剑奔到木恩身旁，木恩摇摇头：“寥寥几人，他们只是试探性进攻，在探试我们的实力。”

话音刚落，又是几骑飞奔而来，快如风驰电掣，射出几枝冷箭后便又呼啸退去，借着大雾的掩护，这些散骑游勇来去如飞，形同鬼魅，让人防不胜防，时刻处于紧张之中。

木恩冷冷一笑，吩咐道：“若无大队人马来袭，勿再射箭。木魁，着各处择一神射手，以冷箭对冷箭，迷雾之中，快马来去如风，射人不易，便专射马。”

木魁答应一声，飞奔出去，不一会儿，各个方向的守卒都得了消息，持弓搭箭只是戒备，那游骑再来滋扰也无人应声放箭，只要迷雾中那马影稍显踪迹，亦或马蹄声听得清晰，那善射的控弦之士也不吭声，闷头便是一枝冷箭射出。

这一来那些游骑便不灵光了，一个躲在掩体后，一个策马驰骋，同样互射冷箭，自然是来敌吃亏，迷雾中只听见马嘶人呼之声，也不知伤了几起人，那扰战的游骑终于消失了踪影，继而白灵氏营盘方向的厮杀声却大了起来，显见是这边占不着便宜，又对白灵寨发起了攻击。

木魁道：“白灵氏不过两百多人，又有老弱妇孺，恐怕他们全力进攻时抵挡不住。”

杨浩伏在货堆上，拧着眉毛倾听着大雾中的厮杀声音，心如铁石，沉静地道：“雾气漫天，敌情不明，不可轻举妄动。身为一军主帅，如果连本部的安危都无法保障时，我不会行险赴援的，否则一旦中敌诡计，那就满盘皆输，再无回旋余地了。”

“是！”

旁边忽地钻出一个脑袋，兴致勃勃地问道：“来的是什么人，是马贼还是美思部落的人挟怨报复？”

杨浩又气又急：“你怎么又上来了？”

唐焰焰不以为然地道：“哼，你以为我是泥捏的人儿不成？比你的剑术我或许稍逊，但是你手下这些人，论武功我在其中也算翘楚啦。”

杨浩扭过脸不理她，只是专注着来自白灵氏营盘的动静，那边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是激烈，天光渐渐放亮，能见度远一些了，但是弥漫的大雾仍未散去。忽然，木恩脊背一挺，“吱呀”一声拉开弓弦，利箭指向前方迷雾中的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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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26章 使诈

迷雾中，隐约可见许多骑士正向这里奔来，随即又有无数战马拦住他们去路，双方混战在一起，身影在一团团迷雾中时隐时现，就如天兵天将在半空中大战。

木恩举着箭，一时也分不清敌我，这一箭便射不出去。双方缠斗激战，叱喝连声，不时有人跌下马去，因已离得近了，就在一箭地内，就连双方兵器交击的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

厮杀中，就听一个稚嫩的童音高呼道：“杨大人，我族抵敌不住，正向你营地靠拢，我父率族人断后，求大人快快发兵救援……”

一语未了，便听一声女子的惨叫声响起，打断了他的声音。方才听他叫喊本来已锁定了他所乘的那匹马，可是这转瞬间不知又有多少人落马，多少人捉对儿厮杀，那大雾若隐若现的，连他身影也看不到了，竟是死活不知。

杨浩的身子陡地一振，沉声道：“小石头！”话声刚落，他的手腕便被攥住了，扭头一看，唐焰焰红着眼睛，焦灼地道：“你看甚么，还不救人？”

杨浩略一犹豫，神情又坚定下来，沉声喝道：“各守本阵，不得妄动。”

木恩根本不管外面情形，他自幼养成的遵从上位者命令的习惯，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杨浩一声令下，他便立即吩咐下去，众将士口耳相传，整个圆形的防御阵地中所有士卒紧握刀枪，张弓搭箭，伏在掩体内一动不动，任由远方迷雾中厮杀震天，妇孺哭叫。

唐焰焰气红了脸：“你还在等甚么？”

杨浩回首喝道：“住嘴！”他从未这样声严厉色的对唐焰焰说过话，这样一喝，唐焰焰一下被吓住，竟然忘了回嘴。

杨浩又将目光转向前方，沉声说道：“来敌是什么人，到底有多少人，目的何在？我们一无所知。我的本阵，有这么多商贾需要照顾。不能全部向前移动，分兵赴援的话兵力也有限，这一箭之地，左右迷雾重重，如果援兵一出，被人从中截断怎么断？”

唐焰焰向外面看了看，反驳道：“来敌若众，马蹄声总瞒不了人吧？这场大雾，对咱们不利，对他们又何尝有利，白灵氏部族的百姓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受人屠杀，他们对你恭敬有加，虽说为谋利益，也咱们也算友好，你狠得下心来按兵不动，眼看那妇孺被人残杀？”

杨浩闭了闭眼睛，又复张开时，眼中情感的波动已然消失不见，他的声音平静似水，一字字道：“伐谋者无心，将兵者无情。战阵之上，人人都是棋子，只讲成败，不计得失！”

“你……”唐焰焰愤怒已及，却已说不出话来。

白灵氏部落的人显然是抵挡不住那些来历不明者的袭击才向杨浩的营盘靠近，如果能避到杨浩的营盘合兵一处，亦或与他们抵背拒敌，那就能保全白灵氏部众的性命，只要大雾散去，这支两百多人的袭击人马纵然骁勇也就产生不了多大的作用。

可是这支来历不明的人马显然也窥破了他们的意图，藉着大雾掩护，拼命地阻拦他们的行动，虽只一箭之地，他们的转移却难如登天，每前进一步都不知要付出多少牺牲。

唐焰焰眼看着那些被砍翻下马的百姓，两只眼睛都红了，要不是杨浩紧紧按着他的肩膀，她就要跳起来上前帮忙了。杨浩吸了口气，大声喝道：“白灵部的朋友，大雾弥天，敌踪难明，杨某不便赴援，请白灵部的朋友尽力向我处靠拢，并肩御敌！”

远处叱喝连天，杀的激烈，白灵氏的人连应答一声的时间都没有，但是杨浩的话显然给了他们很大的勇气，求生的本能迫使着他们拼命御敌，渐渐地靠拢过来。双方缠战着已到了百十米开外，雾气中，忽然有一个小小少年向这边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大叫道：“杨大人，来敌凶猛，我们抵敌不住，求你发兵、发兵……”

那少年往这边一跑，后面登时便有一骑快马追了上来，马上的骑士扬起雪亮的钢刀，眼看就要追上了他，这一刀怕不要把他劈为两半，唐焰焰看得心惊胆战，一声惊呼刚刚脱口而出，木恩已看清了敌我，紧扣的箭已离弦而出。

箭弦铮鸣犹在耳边回荡，那马上扬刀的大汉便一头栽下马去，战马“咴聿聿”一声嘶叫，扬起的马蹄就落在那少年旁边，那少年正是石头，别看他年纪不大，人倒也机灵，立即一个骨碌爬起来，就想骑上那匹无主之马，但他身形极矮，无人托扶又无踩踏借高之处，想爬上一匹高头大马却极为难。

唐焰焰，木恩等人都紧张地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这份紧张，不亚于当初杨浩在两军阵前抱着狗儿上马时双方兵卒为之紧迫的心情，好不容易看着那小小身影一纵身踩住马镫，翻身跳上马去，壁垒中不由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这时后边又有几个骑士又向他追近，那些人边往前追，手中兵器还不断交击阻挠对方，显见是敌我都有，一方是想护住这小族长，一方却想杀了他或把他掳走，唐焰焰看得热血沸腾，在杨浩耳边大吼道：“已这般近了，你还不出兵接应吗？”

谁料杨浩这时就像石雕木塑一般，拧着眉头痴痴看着前方出神，好象完全没有听见她的话似的。唐焰焰大怒，纵身就想跳起，可杨浩的大手紧紧按在她的后腰上，力气大得出奇，竟是让她动弹不得。

“杨大人救我，杨大人救我……”石头上了马便向这里奔来，后边敌我双方十余大汉缠斗紧追不舍，适时又有一名女子被杀时的惨叫声从迷雾中传来，更增紧张气氛。

杨浩身子一颤，突地大喝道：“近前二十步者，尽皆杀了！”

这道命令一下，手下士卒尽皆一呆，如果他们是木恩所带出来的那批人，习惯了听从上司号令，恐怕想都不想就应声放箭了，可这些民壮许多原本都是北汉的百姓，要他们不分敌我地杀人，如何下得去手？

“你疯了？”唐焰焰目喷怒火，狠狠甩开他的手，纵身跳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阵前大叫道：“怎能不分敌我，大家不能动手。”

就这一犹豫的功夫，石头在前，十余大汉在后，已然奔到近前。杨浩大喝道：“他们要冲营！格杀勿论！”说着抽出长剑，弹身跳出，扯住唐焰焰手臂往怀里一带，一拧身的功夫，又加了一脚，狠狠踹在她的屁股上。

唐焰焰“哎呀”一声，就使了一招“平沙落雁式”，摔进了货物箱子挡成的壁垒中去，一屁股跌在草地上，一时七荤八素，不辨东西。

“嗖”，一枝冷箭射来，目标正是杨浩，杨浩跳出去就是为了拖回唐焰焰，他一拧身把唐焰焰丢进壁垒，身形向外倾倒，重心本就不稳，又防着对方射箭呢，乍见对方动作，还未见那箭矢射出，就向后一倒，仰面摔向草地。

“飒”地一声，饶是他反应敏捷，那冷箭还是贴颊而过，在他颊上蹭出一道血痕，这一箭正是那小石头射出来的。

唐焰焰怒不可遏地转过身来，正看见一箭飞来，杨浩仰面便倒，吓得她惊叫大呼起来。

“大人！”木恩纵身跃出，一把扑到杨浩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木魁箭发连珠，已射倒了两个大汉。冲在最前的小石头身子很小，伏在马背上有马头遮掩根本就射不中他，他一箭摞倒杨浩，哈哈大笑一声，兜马便侧向冲出，唐焰焰瞪大双眼，似乎能看清他童稚的面孔上绝不相衬的阴险恶毒的笑意。

那张面孔只是一闪，就遁入了迷雾，雾中传来他的大叫声：“杨浩已死，杨浩已死！”

听到叫声，杨浩一方的阵营登时骚动起来，唐焰焰只觉手脚冰凉，心中只道：“是我害死他了，是我害死他了。”

这时却见杨浩一跃而起，大呼道：“本府无恙，严守本阵，任何靠近者，杀无赦！” 这时那冲到近前的十几名骑士与芦岭民壮对射一阵，丢下几具尸体，左右一分，已然闪进浓雾中去，远远传来叱喝声音，也不知是不是与其他各处驻守的士卒又交上了手，杨浩才得以在木恩的护卫下安然闪进本阵遮蔽体内。

“杨浩，我……”唐焰焰本来僵硬的身子一下子瘫软在哪儿，竟是喜极而泣。

杨浩还未及说话，就听左边数十米外一阵鼓噪，有人高声叫道：“歹人破营，歹人破营。”

周围的战士顿时一阵慌乱，杨浩冷笑，大声喝道：“我数倍于敌，又采守势，哪有那么容易便被破阵，这是他们利用大雾行的诈兵之计，都不许动，固守原地，木魁，你带人去看看。”

“是！”木魁应了一声，提起刀来，带着十多名士卒便向示警处狂奔而去。过了片刻，果然有数十匹健马迅捷如风地向这里猛冲过来，守卒尽被杨浩喝住，仍然紧紧守在原处，一见敌来，迎面便是一蓬箭雨，片刻功夫，那支人马又退却下去。迷雾涌动，地上横着几具尸首，又有无主之马踽踽而行，看来萧杀一片。

片刻功会，木魁提着刀赶回来，气咻咻地道：“大人，他们用车辆箱笼为掩护，悄悄靠近左右，但是被我们发现的早，现在又已退却了。”

杨浩颊上一道血痕，看起来冷峻了许多，他坐倒在掩体之内，静静思索片刻，冷笑起来：“我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马贼，也不是什么美思部落复仇，方才浓雾中冲来的两百骑战马，就是白灵氏部落的人，他们又佯做进攻白灵氏营盘，演了这出好戏，就是诱我出兵的。我按兵不动，便又让那石头前来诈营。”

唐焰焰那样好奇的性子，若换了平时，有甚么不懂的早就问了，此时看见杨浩颊上的血痕，她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地站在一边偷偷看他，哪里还敢问话。

倒是木魁惊容稍褪，喘了口大气道：“亏得大人机警，否则营盘一被冲开，浓雾中作戏的那些骑士一拥而入，咱们空有千余人马，大雾之中难以呼应，也只能被人屠杀殆尽了。大人，你怎看出他们的破绽？”

杨浩道：“方才仓促应战，我也糊涂了，许多疑虑只在心中隐隐浮起，却始终想不明白，这场大雾，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敌人，不但迷了我的眼，却也迷了我的心神。”

他翻身起来，向迷雾中突然又静寂下来的敌人方向看了看，说道：“那晚，石头射杀抢亲的日谷德时，那种冷静沉着，就使我心生疑虑了。白灵部处于蛮汉杂居地带，久受汉化，一个年幼的孩子，如果平时不曾杀过人，哪能这般冷静自然？

不错，天下之大，无奇不用。就算一个孩子从容杀人，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当时虽然惊叹，却也没太往心里去，可是，白灵部抵敌不住，向我阵营靠拢时，应以强壮武士开道，将老幼护在中间才对，敌从四面八方来，何来断后之说？可是他们却把妇人和孩子冲在前面，受那‘敌人’屠戳，这就非常蹊跷了。

到这一步，我还没有想的太过明白，可那石头突出冲围向我靠拢时就可疑了，他是白灵部少族长，族人见他危险趋前保护亦属应当，可那突如其来的敌人也清楚他的身份么？为何不顾靠近我方营盘的危险，随即便向他追来。

这种种疑虑，实在令人费解，眼见他从迷雾中冲出，我忽又想到，夜间起了大雾，最浓重时十步外便难觅人影，这支人马从何而来，何以这般准确地找到了我们的驻地？惊惧涌上心头，只觉十分凶险，便本能地下令阻敌，其实种种疑虑也是直到现在才想得透澈。”

好奇宝宝唐焰焰终于忍不住了，脱口问道：“可是……白灵部族为什么要偷袭我们？”

杨浩看了她一眼，唐焰焰赶紧捂着屁股退后两步，好像生怕他再给自己一脚，红着脸讪讪地道：“我……我知道错了还不成吗？”

杨浩刚想答话，就听迷雾中豁然传出一声大笑：“哈哈，杨大人，你好大的命呐，小儿方才一箭，竟未射杀了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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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27章 杀手锏

这是拓拔严的声音，壁垒内一下子静了下来。杨浩慢慢站了起来，将盾搁在身前，这么近的距离，飞矢袭来的速度，好身手也不一定能避得开，他可不敢盲目托大，

“呵呵，拓拔严，你今日这番招待，可比那晚的烤羊与歌舞精彩多了。想必……你也不是什么白灵氏部族的少族长了，真名实姓可肯相告否？”

杨浩沉住了气，在雾气中寻找着拓拔严的位置，同时悄悄打着手势让木恩寻找机会放冷箭，可是拓拔严似乎在雾中乘马驰走，声音忽左忽右，让人根本无法把握他的准确位置。

“哈哈，好说，好说，我的确不是白灵氏的人，不过你若叫我拓拔严，却也不错。我还有个名字，想必你是听说过的，不知银州李光俨这个名字，杨大人可曾耳闻？”

杨浩身后众人一阵骚动，杨浩也是双眉一挑，银州李光俨，他当然听说过。做为拓拔氏一族的核心人物，李光俨家族世袭银州防御使之职，与夏州一南一北遥相呼应，向内钳制着中间的党项七氏，向外抗拒着回纥、吐蕃和契丹和中原势力的染指，把西夏之地牢牢控制在他们家族的手中，可是杨浩实未料到他会微服简从，隐瞒了身份，离开老巢深入横山羌人散居之地。

“原来是银州防御使李光俨大人，失敬失敬，说起来，你我皆是宋臣，不知李大人因何兵戎相见？”

李光俨哈哈大笑：“杨大人，真佛面前不烧假香，你也不必这般做作了，这西北地界向来是自行其事，有哪一藩把大宋官家放在眼里了？自从你芦岭州设州置府以来，与府麟两州往来密切，显然是不把我李氏放在眼里了。你杨大人很是了得啊，不但拉了麟州与府州做靠山，还又打又拉的，让横山诸羌也把你做了朋友。如今夏州正与吐蕃人争战，一时抽不出人手，我接了继筠的密函，自然要为他出头。”

“原来是为夏州李继筠讨公道来了，说起来你与他年纪相仿，但论辈份，你该是他的族叔。既是为自己侄儿出头，也算天经地义。李大人倒是有耐心的很呐，辍了我这么久，才寻机会下手，你若在无定河畔便动手杀人，如今杨某也已是无定河畔一具尸骨了。”

“呵呵，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不合算的买卖，我是不做的，芦岭军横扫诸羌，那份威风，本官也不能不心生戒惧啊，若带大队人马而来，我是瞒不过你耳目的，带的人少，你有八百军兵在手，本官岂能不生忌惮，可是这几日观望下来，你的人也不过尔尔，本官世守银州，真没想到横山诸羌居然沦落至斯，竟然会败在这样的汉军手下，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李光俨这番轻蔑的话出口，杨浩手下的军兵都有不愤之色，杨浩不为所动，打个哈哈道：“李大人的确了得，只带两百多人，就敢离开老巢，这两百多人中还有一些妇孺，却也难怪本官都看走了眼。如此说来，那晚令公子箭杀日谷德，就是因为他是银州一带的人，恐他认出你等身份？”

说到这儿，杨浩心头又是一寒：“一个成年人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不足为奇，可一个小孩子竟有这样的见识，竟能当机立断，那就着实令人心惊了。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不得了，却不知他姓甚名谁，在历史上可有名号。”

杨浩想着，平抑了一下心情，又道：“可是，如今你诱我援兵失败、诈我营盘失败，仅靠这两百多人能奈我何？这里可是横山诸羌的地盘，并不受你银州辖制，你凭这两百人若攻得破我的营盘，那就只管放马过来。”

李光俨冷笑一声道：“就连麟州府州，对我李氏也不敢公开撕破脸面，你这小小芦岭州，立足未稳，就敢挑战我李氏权威？嘿！实力不济，倒是生了一颗泼天的胆子。你以为杀你很为难么？今日杀你，本官只是给那折杨两家一个警告，让那蠢蠢欲动的横山诸羌晓得谁才是这大漠草原的真正主人！”

杨浩微笑道：“如此，请出刀！”

李光俨冷哼一声，对面就此没了声息。

木魁有些不安地道：“他们一再用计，迄今不曾强攻过，一定有甚么诡计。”

杨浩看看雾蒙蒙的天空，说道：“木恩，你看这天气，什么时候雾会消散？”

木恩脸色凝重地道：“大人，看这天气，恐怕大雨将至，大雨一来，雾气虽散了，目力却同样大受影响。我们兵力虽较他们为众，可是需要围护那些商贾，每处的兵力都有限，不能主动出阵扰敌，如果他们以骑兵优势移动攻击，专注于一点，我们就要疲于奔命，恐怕早晚要被他们攻破本阵。”

杨浩蹙眉道：“难道我们就只能被动挨打？”

木恩道：“我军战力虽不及他们，不过如果我们能抛弃这些笨重的货物，将那些商贾护侍在当中，凭仗着人数优势主动寻敌一战，未必就会吃亏。这场大雾有弊亦有利，说不定我们还能扭转颓势。”

杨浩立即摇头，木恩的提议是正确的，如今这种情形，守无所恃，兵力又得分散，单兵战力不及对方，兵员优势不能发挥，只有抛弃辎重，集兵一处，主动寻敌作战，才能避免被动挨打的局面。

可是杨浩的软肋正是这些商贾和货物，如果那样做，这一战他是胜了，但是从全局上来说，他却是败了。芦岭州因为诸羌的袭掠，把商贾们都吓跑了，如今借着唐家的威望，才把他们勉强招揽回来，如果这一次不但生意做不成，还要把本钱都丢在这大草原上，那么芦岭州威望殆尽，再也别想指望他们会来芦岭州做生意了。

芦岭州维系与麟州、府州、诸羌之间的关系靠的就是做生意，芦岭州如今一穷二白，农牧全无根基，想生存下去靠的也是经商，如果商人尽去，那芦岭州必倒无疑，今日纵然驱走了李光俨又能如何？

杨浩立即说道：“这样不成，工商是我芦岭立足的根本，不能把商贾们的货物舍弃，还有那些商贾，也要竭力保证他们的安全。暂且守着，严密注意他们的行动，看看战机变化再说，如有机会再伺机突围，此处无山无林，但是往西去七八里路就是无定河，咱们倚河扎营，只需顾及三面，兵力上就摆布得开了。我先去阵中看看，安抚一下那些商贾。”

杨浩说着就要往营盘中走，刚迈出一步就听到“铿”的一声响，仿佛有重物坠地的沉闷声音，杨浩一愣，随即又是铿铿几声，然后便有人发出惨叫，杨浩失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不待有人去察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便从半空雾气中突兀显现，“啪”的一声砸在一辆车上，将那车辕都砸得裂了，随即又是几块石头从天而降。木魁急叫道：“举盾，快快伏低，大人，快避到车下去。”

木恩不由分说，扯起杨浩与唐焰焰几人便避到一辆车下，只见那自空而降的石块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又有一些烟团、火团自天而降，烟气呛人口鼻，火团落到货物上却燃起火来，有人急急扑救，一被石块砸中，就算头盔都要砸出一个深坑当场晕死过去，打在身上更是筋断骨折。

木恩变色道：“这是旋风炮，他们居然有施风炮？那些大车，一定是那些大车，那十多辆大车上装的不是货物，而是旋风炮，这……这岂不是得有四五十具之多？”

杨浩匆匆问明情况，不由得也是倏然色变。旋风炮，本是三国时马均所创，外形酷似风车，实际上就是一个离心抛石机，利用离心力将石块抛出，如果离心投石车有四个旋臂，就叫‘十字炮’，如果有四个以上的旋臂，就叫旋风炮。当初发明的这旋风炮，抛石臂都是垂直于地面的，这样一来整个旋转轮盘的重量全部维系在旋转承上。

以当时的冶炼技术，如果旋转轴采用金属材质，则整个旋风炮的重心过于上移。如果旋转轴不采用金属材质，则没有任何木材能够经受住六七只抛石臂来回施加的反作用力。因此，理论上可行，却很难用于实战。但是这种武器却被草原上的能工巧匠给以改良了，改良后的旋臂是与地面倾斜的，旋风炮的旋臂也做了改进，这样一来抛石臂的重量不再由旋轴承担，而是落在了整个基座上，如此一来，延长了旋轴的寿命，旋风炮便走向了实用。

这种小型的攻城武器，特点是能装配在骆驼、骡马等牲畜的鞍上，机动力较强，只是发射的弹刃威力小了些。然而杨浩这匆匆搭成的营盘可不是坚固的城池，大车、货箱等组成的障碍物根本不堪一击，那石弹抛射过来，就连盾牌都抵挡不住。

数十台旋风炮，数百只旋臂旋转不停，石弹连绵如雨，根本无从抵挡，再加上那以狼粪马粪、火药黄蒿等物制成的毒烟弹，在这大雾中不易消散，若吸入得多了，能让人呼吸困难，口鼻出血。

一时间，大雾浓烟中处处都是咳嗽和呻吟声，火球、烟球和石弹不断地落下，杨浩顾忌着那些商贾和货物，既不能甩开包袱与敌一战，碰到这样无法抵敌的武器又无法据阵自守，一时间真个是陷进了两难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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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28章 祸水

“大人，咳咳，大人，这样……这样不行啊。”

木恩两眼熏的跟兔子似的跑了过来：“大人，这样下去，不等大雨降下，咱们的人就要在石砸烟熏中折损过半了，到时他们策马疾冲，我们的营盘必垮。这货物早丢也是丢，晚丢也是丢，还是当机立断，甩开包袱主动迎战吧。”

主动迎战当然不难，可是那样一来，纵然击退了李光俨，又有甚么意义？杨浩看着涕泪横流的木恩，再看看那些尚未交手，便死在流石之下的士兵，一时心如刀割，那句“弃了货物，发起攻击”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他左右看看，所有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他的目光慢慢停在唐焰焰脸上，唐焰焰捂着一块浸了水的小手帕，见他向自己望来，立时敏感起来，期期艾艾地道：“你……你看我作甚么，不是又要怪我与你犯冲吧，这明明是你招来的祸端，并非我是祸水……”

杨浩目光一闪，瞿然叫道：“祸水？不错，祸水，正是祸水。”

“啊？”唐焰焰愕然看着他，一脸的茫然。

“你不是祸水，我才是祸水。”杨浩转向木恩，喜形于色道：“我有脱困之计了。李光俨的目标在我，如果我与商队分开，必能把他引开，解决目前的困境！”

木恩大吃一惊：“大人不可涉险，若要引开敌众，我去！”

杨浩扯起他就走，急急走出几步，忽又回头，深深望了唐焰焰一眼，关切地道：“你……保护好自己。”

“嗯！”唐焰焰使劲地点头，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甜笑，她当然听得出此时此刻杨浩话语中深深的关切之意，如果只有在这种危险的时候杨浩才会对她表现出关切和温情，那她宁愿天天战火不断。痴痴地看着杨浩离去的背影，唐焰焰眼珠一转，忽然快步闪向营盘中心。

杨浩返身与木恩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李光俨此人，能带区区两百多人离开老巢，潜入横山羌人的地盘伺机伏击我，可见此人不但果勇，而且敢予行险。但他一路听说了咱芦岭军的威风，能在无定河畔按捺杀机与我等耐心周旋，直到摸清我军的实力，直到等来这样的好天时才动手，而且一再用计，迄今不与我等做正面接触，性情却又是狡诈多疑，极为谨慎，这样狠如狼、奸如狐的人，不让他看清我的面目，他岂肯中计？”

木恩还待再说，忽地有十余块石头自空中飞落，他们忙举盾把杨浩护在中央，杨浩沉声喝道：“事情紧急，勿需多言。你留下，一定要为我守好本阵，把那些商贾和货物看顾好，他们的安全就是我芦岭州今后生存的根本。只要我把李光俨引开，你立即带人撤向河边，依据地势扎营。待我引开了追兵，便去河边寻你。木魁，你挑几十名精于骑射的人，选最快的马，随我杀出去。”

木恩大惊道：“才率几十人走么？这不成，大人的安危……”

杨浩道：“我是要引开追兵，难道还要带上几百号人？有这大雾遮身，足抵千军万马了，李光俨会利用这天时，难道我不会用？再说，这些士卒刚刚入伍不久，这样据阵而守还成，策骑出去只是白白送命。不要说了，立即准备。”

木恩无奈，只得与木魁答应一声，分别下去准备。

※ ※ ※

杨浩、木魁与数十名精心挑选出来的侍卫尽皆披甲戴胄，每人身上都挎了一张弓，马背上搭了至少四袋箭，此外每人还佩腰刀一把，大刀或长枪一柄。

营盘中的大车、骆驼也都把货物都盛载了起来，那些商人们战战兢兢地躲在大车旁，恐惧地看看天空，不晓得火球和石头什么时候又会从天而降。看着整装待发的杨浩和一众侍卫，他们恐惧的脸上已经没有别的表情，但是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得出来，尽管他们对这次赶赴塞外做生意的凶险大多有些后悔，可杨浩不顾自己生死，主动引开敌人的做法还是令他们非常感动，所以大多数商人都没有什么怨尤。

杨浩端坐马上，吩咐道：“你们听着，随我游走作战，碰到李光俨的人时不可缠斗，只要与认得我的人打个照面，咱们便立即向外突围，绝不与敌恋战。木恩，只候李光俨的人被我引开，你立即拔营向西到河边扎营，我摆脱追兵之后会去与你汇合。”

他看看渐渐有些阴沉的天色，说道：“只待这大雾散去，暴雨过后，李光俨对咱们就毫无威胁了。”

“走！”杨浩一俯身，长枪平端，箭一般驰向前方的团团迷雾，木魁等人立即紧随其后。

木恩愁眉紧锁，担忧地看了杨浩一眼，正要返身吩咐士卒做好突围准备，忽地有人急急跑来禀报：“团练大人，唐……唐姑娘她……她……”

木恩厉声道：“唐姑娘怎样了？”

那士兵急叫道：“唐姑娘带着十几员家将，自那一端杀出营去了。”

“甚么？”木恩一听，不禁大惊失色。

杨浩策马驰骋，但遇敌人，未及两合便冲过去，四下侍卫们紧紧拱卫着防他有失，这一杀入敌阵，前方但见有人必是敌人，只管挥刀劈砍，而李光俨的人虽听蹄声骤急，却需先分辨敌我，这一来便吃了大亏。

杨浩率人杀入李光俨四散围攻本阵的人马，如虎入羊群一般一路杀过去，不但砍伤许多扮成牧人的银州士卒，只要遇到那旋风炮必挥刀猛劈，又或在骆驼马股上戳上一枪，逼那畜牲逃之夭夭。

李光俨听说杨浩率人突围，刚刚调动人马围堵过去，忽地得到传报，另一端又有一个杨浩出来，一时实难分辨哪个是真，只得调动一半人马向这一侧也围堵过来，他亲自带队冲在最前，正自雾中向前急奔，便与杨浩撞个正着。

双方都冲得甚急，此时大雾可视范围已扩大到几十米范围，但是双方都是策马相向而行，奔跑又快，几乎便要撞在一起，杨浩一见人来，看也不看拧枪便刺，那骑士正是李光俨，待他看清来者不由大吃一惊，这时杨浩的枪尖堪堪已刺至胸前，李光俨急急在马上仰身，同时将手中银枪奋力一架，只听“嚓”的一声，枪尖贴着李光俨的枪杆儿刺了过去，明晃晃的枪头贴着李光俨的鼻尖滑过，在他鼻头正中滑出一道血痕。

两旁侍卫急急扑上，两柄长枪交叉向杨浩刺来，杨浩左右的侍卫也挥枪相抗，掩护杨浩提马避开，这刹那功夫，李光俨一圈马，也避出了险境。

杨浩暗叫一声可惜，他知自己马上功夫必不如李光俨，方才一枪险险夺了李光俨性命，全赖他占了先机，既已失手，也现了身分，这时便不再恋战，他一拨马头便向外冲去，喝道：“不要恋战，我们走！”

“追！”李光俨刚刚探手摸弓，就见杨浩又遁入大雾之中，赶紧策马追了上去，他的部众也紧随其后，蹑着杨浩的马蹄声追去。

大雾弥漫，天地混沌一片，太阳不出，东西南北都无法分辨，这是很奇怪的一场烂仗，杨浩只想把李光俨的人引得越远越好，所以也不辨方向，只是信马游缰，木魁等人更是一味追在他的身后策应安全，期间也不知又遭遇了几拨敌人，虽说有木魁等人决死维护，杨浩身为主将也屡屡遭遇了凶险。

眼见把敌骑都调动起来了，杨浩正要纵马远遁，一拨马头的当口儿，就听左前方迷雾中有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叫道：“管他是不是杨浩，给我杀，杀、杀！”

杨浩的马已驰出去十多米，心中始觉不安，他想也不想，便拨马冲了过去。一团团雾气被快马撞开，冲出六七十米远，就见前方一匹枣红马正与两匹黑马走马灯般战在一起，十余米外一匹高大的骏马上坐着一个少年，手中执一小弓，正自背后缓缓抽出一枝箭来。

“焰焰！”马上那人箭袖薄衫，还未看清面目，只看身形杨浩就晓得是唐焰焰。一见是她杨浩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小石头年纪虽小，可他的箭法杨浩已经领教过两回了，这一箭只要让他射出去，这么近的距离唐焰焰经绝无幸理。隔着还有老远，他便把手中长枪奋力一掷，向小石头刺了过去。

小石头刚刚搭箭在弦，正要抽冷子一箭结果了唐焰焰性命，忽听侧面声响，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只见一杆大枪穿过漫卷的雾气已如神龙般夭矫而至。

这杆神龙还真是腾云驾雾，杨浩此时除了一手剑术别无所长，那枪本来是要掷射，结果掷出后便重心不稳，在空中翻滚起来，飞到小石头马前，枪杆儿重重地抽在他的身上，小石头急忙挥弓搪塞了一下，但他到底年幼体弱，吃这大枪一撞，小弓脱手飞去，他也跌下马来。

杨浩恨极了这狠毒少年，本想再加一刀取他性命，可是那边唐焰焰手中的长剑也被磕飞，刚刚滚鞍落马，那马被一名骑士刀锋砍中，负痛嘶鸣，拔足逃去，情势岌岌可危，哪里还顾得上这少年，便拨马向唐焰焰冲去。

围攻唐焰焰的两名武士本是这位银州防御使之子的护卫，见他遇险也是吓的不轻，双方有志一同，都撇下想杀的人，先去护卫自己一方，那两人冲去抄起小石头，杨浩这边也一猫腰，将吓得脸色苍白的唐焰焰拉上了马背，须臾不停地转身便逃。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小石头坐在马上尖声大叫，脸上尽是一片暴戾之气。

西夏一带是李氏世袭的地盘，非王而实王，银州同样是防御使李光俨父祖一系世袭的职位，在银州一带，同样是非王而实王，只是辖治地盘大小的问题。这位小公子在自己的地盘上俨然就如太子一般，而且中原的太子有诸多规矩约束，都未必有他那般风光，再加上父亲宠爱，从来就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如今杨浩竟一枪把他打落马下，小石头大为愤怒，凶残的性儿起来，恨不得生啖杨浩的血肉。

眼见手下追赶不及，杨浩又将没入雾中，小石头勃然大怒，自马背上一跃而起，反身揪住自己那侍卫衣袖，“噼噼啪啪”正正反反就是一通耳光，这小子手劲还不小，那侍卫的两颊登时就肿高起来，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小石头满眼怨毒地道：“若追不上杨浩，老子割掉你的鼻子！”

旁边那侍卫胆战心惊地道：“公子，大人率兵追上去了？”

小石头扭头一看，只见杨浩带着唐焰焰斜向杀去，尾随他而来的二十多名侍卫策马划了一个弧形，向他身后尾随而去，此时李光俨率领人马左右杀出，截向一条长龙似的杨浩人马，不由兴奋地道：“追，给我追，杀了他，虐死那个臭娘们！”

他一脚把那侍卫踢下马去，屁股往鞍上一落，便抖缰追了上去。

杨浩面沉似水，策马疾驰，唐焰焰坐在他的前面，虽未回头，也感觉得到他满腔的怒气，可是此时实在不是辩解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只是双腿用力挟紧马腹，随着战马奔腾跨鞍打浪，以减轻战马驰骋的压力。

这样大雾天气，又是杀进敌阵，一个好处就是用不得弓箭，而且进攻或逃跑的方向随心所欲，但是李光俨志在杨浩，一确认是他突围出来，便已鸣锣吹号，唤来全部人马围追堵截，迷雾中不辨东西南北，冲着冲着迎面就可能杀出一队人来，杨浩身边带着唐焰焰更无法做战，只得拨马便走，犹如在迷宫中一般东冲西撞，跑到后来，连紧随其后的侍卫都追丢了，只剩下木魁一人环睁二目仍是寸步不离。

也不知驰出多远，后边仍是马蹄声疾，杨浩马上多了一人，马力不济，速度渐渐趋缓，木魁一咬牙，大声喝道：“大人，请速前行，再勿回头，小人且阻追兵。”说罢一拨马头，把大刀往手中一横。

后面追兵疾驰，刚从浓雾中钻出来，就见前边一人单骑独马静静站在那儿，雾气在马腿间飘过，那人威风凛凛的好似天兵下凡。那人大骇，却已勒马不及，直直的便向木魁冲去，木魁两膀一较力，那口大刀刷的一下竖了起来，沉声一喝如雷炸响，雪亮的大刀便向他当头劈下，血光迸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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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29章 杀人未必用刀

“喀嚓！”一道惊雷炸响，平地疾风骤起，似乎倾刻之间便将那弥漫天地的雾气一扫而空，可是豆大的雨点紧接着狠狠地砸下来，打在人脸上生疼。

杨浩大喜：“好！暴雨一下，李光俨的人马再难生奇兵之效了。伏低！”他使劲一按唐焰焰的肩膀，俯身伏在她的背上，两支狼牙箭破空而过。

“你跑出来做甚么？”

“我……我想帮你，你只带几十人，我想想都怕……”

“真是添乱，你一个女孩儿家，要是落到他们手里，那该如何是好？”

“我……我……”唐焰焰眩然欲滴。

杨浩心头一软，说道：“罢了，我也没想到，李光俨的人在大雾之中还有独特的互通讯息之法，联络的如此之快，若非你引开一路敌军，我还真的未必能闯出来，往左拐！”

雨开始越下越大了，雨幕的遮蔽效果不及大雾，但是风吹骤雨，双目难睁，再加上雨水倾泻，道路开始泥泞起来，前路更加难行，但是杨浩却放下心来。

身后还有几名追兵死死咬住不放，但是这大雨一下，就不必担心他们自后射来的冷箭，而且他们也无法用响箭通知更多的人向这边追来，只要能摆脱这几个人，那就真的安全了。

雨越来越大，真如瓢泼一般，浇得人两眼难睁。杨浩胯下的战马也开始喷吐起沉重的鼻息，马力渐渐衰竭。这匹马虽然雄骏，但是载着两个人驰骋了这么长的时间，也已没有多少气力了，再加上暴雨一下，更难前行。

前边是一道缓坡，奔上土坡，再往上去便是一道山岭，马冲上坡之后就再也不能前行了，因为前边的道路尽是松动的碎石。杨浩翻身下马，一揽唐焰焰的纤腰，把她也抱了下来，他的双腿因为骑马太久，已经有些麻木，把唐焰焰往下一扯，他自己险险跌倒。

“走，上山！”杨浩弃了战马，牵起唐焰焰的小手便往山上跑，山路崎岖，大树参差其间，对方的马同样上不了山，在这样有所掩映的地方生存机会远比在毫无遮掩的草原上要大的多。

两个扮成白灵氏部族百姓的银州兵追上来了，二人见杨浩和唐焰焰向山上跑去，便也敏捷地跳下马来，拔出弯刀便自后面急转。雨越下越大，从零散的豆大的雨点，倾刻间变成了瓢泼大雨，浇得一身单簿罗衣的唐焰焰妙相毕露，一奔跑前酥胸起伏更是不堪，窘得她抱胸也不是，掩臀也不是，真是又气又羞。

好在这时杨浩却没空看她，他一手拉着唐焰焰，一边紧张地回头看着，跑到前方一个稍缓的半山坡，坡上几株大松树遮住了大半的雨水，风从树间吹来，却更令人寒冷。杨浩眼看那两名银州兵追的近了，便把牙一咬，喝道：“你继续逃，我去杀了他们。”

杨浩拔剑便向回冲，他穿的靴子遭了雨，在山路上又沾的全是黄泥，此时的感觉足有十几斤重，连带着他的身形也笨拙了起来，再加上出发前为了安全起见，木恩给他身上是全副披挂，坐在马上的时候当然没有什么，这一步战，身上担了几十斤的负重，身形已十分迟滞了。

那两个银州兵却是单履布衣，比他轻便了许多。这两人都是李光俨自亲兵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一身武艺本就不弱，这时以二敌一更不吃亏。而杨浩虽学了一身上乘功夫，却还远远没有练到家，尤其是用剑走的本该是轻灵飘逸的路数，可他现在一身重甲，脚下一双泥靴，哪还飘逸得起来？

这套吕祖改进的天遁剑法再如何飘逸若仙，在杨浩手中此时也是半点风情全无了，三人的搏斗哪里还看得出什么招式，根本就是出刀、收刀、再出刀，比的就是速度，看的就是眼力，大雨之下三人都如落汤鸡一般。

三人这一番大战，瓢泼大雨激得人双目难睁，杨浩眯着双眼仗着剑法精妙，勉强还能抵敌，却已是节节败退。忽然，一个银州兵跳起一刀，狠狠劈落下来，杨浩浑身已被大雨浇透，想要闪避也是不能，只得举剑硬磕，就听“当”的一声，那柄质地不错的宝剑被这一刀劈成了两半。

可那银州兵用力过猛，身形落下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嗳”的一声叫，身形便向前一栽。这样的机会杨浩哪会错过，他竭力往前一扑，揪住那人头发，手中半截断剑就像杀鸡似的割断了那人的颈子。

杨浩一剑杀了那人，已是累得气喘如牛，雨水顺着脸哗哗流淌，蜇得眼角有些痒痛，他忽瞥见旁边那人挥刀横扫，直取自己的腰部，此时手中只有半柄断剑，如何还能抵挡，他拔腿就要闪开，泥靴在石块上一滑，“唉呀”一声，只觉痛澈入骨，这一使力，竟然把脚扭了。

眼看这一刀就要劈在自己身上，就听旁边一声叱喝，唐焰焰不知几时竟已到了他的身边，唐焰焰像一头护崽的母猫似的，凶狠地扑上去，一头将那人撞倒在地。杨浩生怕她出什么意外，想要抢步过去，可是那扭伤的脚根本使不上力，就见唐焰焰慌慌张张从那人身上爬起来，手中提着一柄短剑，剑上鲜血淋漓，片刻功夫就被大雨冲刷的干干净净，原来她方才和身扑上去时，那口短剑已经刺进了那人胸口。

她惊魂稍定，扑过来架住杨浩就要走，杨浩回头一看，从树隙间望去，就见山下又有两骑赶来，二人到了山脚下看见那几匹战马，立时勒住马缰，往山上看看，便翻身下马，举着钢叉往山上摸来。

杨浩只得强忍痛楚，拾起一把刀来充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让唐焰焰架着往山上跑。杨浩一身甲胄本来就嫌累赘，再加上扭伤了脚，全部体重都压在唐焰焰身上，行不多远二人便已气喘如牛，连举步的力气都没有了，杨浩一把抓住唐焰焰，喘息着道：“这样不行，再逃下去我们连一搏的力气都没有了。”

唐焰焰惶然道：“那该如何是好？我……我去与他们拼了。”

杨浩一把抓住她大喝道：“你真当自己剑法精妙无比么？”他回头看看不远处的两具伏尸，一抹脸上的雨水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要委屈你一下！”

唐焰焰呆呆地道：“你……你要如何……委屈我？”

※ ※ ※

当日李继筠气势汹汹地赶回夏州，本想说服父亲出兵攻打芦岭州，谁想他回了夏州才知道夏州与南吐蕃的争战已是愈发激烈，府州折家明显有维护芦岭之意，就算他们不敢公然得罪夏州，若是悄悄派一支人马去帮助芦岭守山，那夏州也要付出极惨重的代价，这种时候自然没有可能两面树敌，抽兵再伐芦岭州。

李继筠气愤难平，便写信给银州防御使李光俨，请这位年龄相仿，一向交好的族叔出头，李继筠将来就是夏州之主，李光俨自然不能得罪他。再加上二人一向交好，怎能不卖他一个情面。

再加上银州离芦岭比夏州近的多，杨浩大肆围剿横山诸羌，杀鸡儆猴之后又要大会诸羌，地点居然在野离氏部落内。一向舛傲不驯的野离氏是羌人部族中最善战的一族，更隐隐然是横山诸羌之首，虽不能与银州分庭抗礼，但是他们在这一带的特殊地位却是不争的事实。芦岭州初立，便得了府州和麟州的支持，现在野离氏分明也与芦岭十分亲近，一旦让芦岭州成了气候，那首先威胁到的就是银州。

于公于私，李光俨都有打击芦岭州的必要，他派出探马多方打探，把芦岭州的来历弄得清清楚楚，晓得芦岭州立足的关键人物就是姓杨名浩的这位知府兼团练使大人，若能把他杀掉，则大患可除，于是便订下了截杀之计。

可是要他率领大军深入野离氏控制的草原，又怎能遮人耳目，况且银州如今的情况也微妙的很，此番前来，除了有取悦李继筠之意，他还有自己的一番打算，于是便只带了两百余的精兵，又带些歌舞伎人掩人耳目，悄悄潜入横山地区，这一路下来，果然没有引起诸羌寨的疑心。

可他一路上听到当地羌寨谈起芦岭州军兵的厉害时，李光俨却暗暗吃惊起来，他未料到杨浩的人马竟然这般厉害，在他的估量中，杨浩应该是倚多取胜，方能剿灭许多羌寨，此番赴野离氏之会绝对不可能带上全部人马，自己这两百精兵个个以一当十，怕他何来。

谁想听了当地羌人的描述，杨浩的人马似乎比麟州和府州的精锐部队战斗力还强，居然个个精于骑射，这一来李光俨心中就没有底了。李光俨此人胆大心细，虽敢孤军深入，冒险袭击，却不是一味行险用强的莽夫，得知杨浩麾下士卒个个精于骑射，丝毫不逊于自己的精兵之后，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无定河畔与杨浩偶遇，本就是他有意为之，他想藉此与杨浩结识，摸清杨浩的底细再做打算。如果杨浩大意，那么猝然一击杀掉他，然后一走了之也未尝不可。可杨浩赴宴时十分小心，身边带的都是骁勇善战之士，他从李继筠信中又知道杨浩是个剑技高手，于是更加不敢妄动了。

不过尾随杨浩的队伍，几日下来他却发现杨浩的这支人马远不及传说中那般骑射俱佳，许多士卒骑术有限，在草原上遇到野物时，他们放箭猎兽，那箭法也低劣的可笑，真正令人忌惮的也只有那日赴宴时随侍在杨浩身边的二十几人罢了，那些传言竟是横山诸羌寨以讹传讹，不禁心中大恨。

这时他便开始筹措出其不意地袭击杨浩的营盘，可是木恩随李光岑浪迹吐蕃草原时，因为时常受吐蕃人的部落的袭击，已经养成了不管置身何处都十分谨慎的习惯，营盘不管扎在哪儿，明哨暗哨都布置的风雨不透，李光俨根本没有机会出其不意猝然袭营，他的目的是取杨浩首级，若让杨浩逃了，纵然杀散他这些兵马也没了意义，只得耐心等候更好的机会。

天遂人愿，这场大雾一来，他就知道机会到了。为求慎重起见，他借这大雾为掩护，上演了一出好戏，本想引诱杨浩赴援，结果杨浩却不为所动，于是随机应变，又让儿子引人去诈营，不想再度失败，只好撒破了脸面正面对敌。

这时他携带的二十门旋风炮便发挥了大作用。他携带的旋风炮其实并不是为杨浩的人马准备的，这种武器射程不及弓箭，在草原上猝遇冲杀时作用有限。在他最初的设想，他的两百精骑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杨浩纵然带上七八百随身侍卫也非他的敌手。

但是杨浩此番赴会怎么也要带上六七百人，战力再弱那也是一支队伍，就算隔着六七百头猪，想一击便杀掉杨浩也不容易，若他逃走，难保不会避入附近的羌寨。他已与横山诸羌攀了交情，这些时而倒向汉人、时而倒向夏州，左右逢源、唯利是图的羌寨中难保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头人会出面维护他，这时他所携带的旋风炮和大量的硫磺火球、有毒的烟球，用来攻打简陋的羌寨就是极犀利的武器了。

谁想这武器最终还是用在了杨浩的身上，恰有大雾相助，弓箭用处不大，旋风炮的威力却大增，终于逼出了杨浩。杨浩逃走后，李光俨所部三人一队分头搜索，一旦发现可疑踪迹立即射响箭与附近的人马联络，可这大雨一下，响箭失去了效用，追到这儿来的，前后也只有这两拨人。

这二人爬到一个缓坡，只见此处因为几棵高大的青松枝繁叶茂，所以雨势稍歇，淋淋漓漓的雨水中俯卧着三具尸体，二人登时紧张起来。他们攥紧钢叉，互相打个眼色，便一步步向前逼近过来……

地上有一具尸体仰卧着，他的喉咙被割开了，雨水冲刷的喉部翻开的肌肉一片惨白，已经半点血色也无，那人的脸色也是惨白一片，死的不能再死了。

两人认得这个人，这人正是他们的伙伴，他们咽了口唾沫，再向前方看去，不远处还趴着一人，后背上插着半截断剑，看服饰，也是他们的人。

二人小心走过去，用钢叉一挑，把那人挑翻过来，一看相貌，果然也是自己人，二人松了口气，又复看向第三个人。这人是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静静地趴在地上，雨水淋到她白皙如玉的脸上，她的脸蛋很美，肌肤很白，滑嫩得似乎连雨珠都无法凝结在她的脸上，但是她长长的睫毛上却挂着细密的雨滴，就像缀着晶莹露珠的花瓣。

她的人，何尝不像一朵含苞欲放，凝霜带雨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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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30章 谁看了她的屁屁？

她似乎晕迷了，脊背还在微微地起伏。湿透的衣衫紧紧裹着她那美丽的胴体。薄绸的箭袖经雨一淋，她的身体线条便一览无余地呈露出来。她的身子很苗条，湿衣贴身，纤腰一束，臀形却相当的饱满浑圆，挺翘的两个半圆，形似一个鲜嫩欲滴的“水蜜桃”。

两个银州兵脸上的警惕和凶悍之色悄然隐去，两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她的身体，那丰润圆翘、球形上收，形态优雅的水蜜桃，延伸过来的是一双修长浑圆的大腿，想像它绝佳的弹性触感与柔嫩滑润的肌肤，两个银州兵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认得这个姑娘，那夜，李光俨大人邀请杨浩赴宴时，这位姑娘就坐在杨浩的旁边，她妩媚的容颜、雍容的身姿，看在他们的眼中，就像看到了一位端坐云端、仪态万千的仙子。而这仙子，现在却谪落了凡尘，就落在他们的脚下。

她的手一只蜷在胸前，一只还徒劳地向前伸着，手里攥着半截断剑，舒展的身形，微折的纤腰，圆润的美臀，苗条的身段，再加上一探一收的手臂，使她看起来就像一只折了翅的天鹅静静地蜷伏在那儿，令人望而销魂。

是的，现在只要扑上去，就能真个销魂，一个女人，在这样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反抗之力？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以他们的身份，又怎么可能享用这样美丽的女人？活色生香的美人儿，一向是属于大人的，可现在，在他们面前就有一个绝佳的尤物，可以任由他们予取予求。旁边那可怖的死尸，与这香艳搭配在一起，似乎也更容易勾起人的欲望，一种残虐施暴的欲望。两个男人的眼中果然渐渐露出兽性的光芒……

就在唐焰焰身旁不足两米远的地方，就是山坡探出的一块突起，下端被雨水冲刷出了一个大洞，杨浩就像一匹狼似的伏在这个浅浅的洞里，他的泥靴铁甲都已解去，身着单薄的内衣，胸口紧贴地面，冰冷的雨水贴着他的胸膛向下流去。坡上垂下的藤萝野草遮住了他的身形，他的双眼透过野草藤萝紧紧地盯着那两个银州兵，射出与手中的弯刀一样冷厉的光芒。

那两个人除非用手中的兵器向这洞穴中探摸，否则是看不到这里伏着一个人的，可是他们原本的警惕早已在看到唐焰焰美丽迷人的身段时飞到了九宵云外，现在他们的目光正贪婪地逡巡在唐焰焰跌宕起伏、曲线曼妙的胴体上。

一个银州兵慢慢走近唐焰焰，她的亵裤是红色的，此时与湿透的月白色外裳粘在一起，便隐隐透出了肉色。质地极佳的衣料一沾了水，便紧贴着她的肌肤，两个肉红色的诱人半圆，中间浅浅一道沟壑……

他的喉结动了动，忽然发出一声兽性的低吼，手中的钢叉一丢，便向唐焰焰身上猛地扑过去，另一个被他抢了先，先是一怔，随即就恼火地跟了过去。就是这个机会，杨浩强忍足踝的刺骨痛楚，猛地一蹬穴壁疾窜而出，“噗！”手中的弯刀不偏不倚地从那持叉的大汉左肋下向上斜斜刺入，一刀便切切断了他的心脉，那大汉连吭都吭上一声，就软软地瘫在地上。

那个扑到唐焰焰身上的男人抱住的也不是一块温香软玉，他的身子刚挨上去，就觉得肋下一阵刺疼，他怪叫一声，本想去撕扯女人衣服的双手在地上猛地一撑，借力向旁边翻开。只见一截锋利的剑刃从那女人肋侧透衣而出，树隙间的雨水正淋在那剑刃上，血痕一空，剑刃一片雪亮。

那男人捂着肋下嗬嗬连声，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堵都堵不住。唐焰焰翻身跳起，柳眉倒竖，挺剑便刺向那大汉咽喉，及时跳起的杨浩刀势一荡，“铿”的一声便架开了她这一剑，然后顺势一横，架在那男人的脖子上。唐焰焰气鼓鼓地看了一眼杨浩，厌恶地拍了拍屁股。

“兄台尊姓大名？”杨浩淡淡地问道。

那大汉圆圆的一张脸庞，黑黝黝的，蒜头鼻子，眼睛很小，一大蓬络腮胡子，他紧紧捂住肋下伤口，却堵不住鲜血的汩汩流出，于是脸上便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就算他本来并不怕死，这时也不免气虚神乱，何况他颈间还架了一柄鲜血淋漓的钢刀，雨水从枝叶间淋漓而下，将那刀上血迹冲得淡了，如同一团团血红色的游丝在刀面上轻轻荡漾，好象那就是他身体的血，被雨水冲淡着、稀释着，看得他心惊胆寒。

杨浩慢条斯理地道：“乖乖回话，我就允你裹伤，回答的越慢，你的血流的就越多。”

“我……我叫赫连将军。”

杨浩一诧：“你是一位将军？”

“是，也不是，我姓赫连，名字就叫将军，但我同时也是李光俨大人麾下的一员佐将。”

“喔……”，杨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逼着他又往树下靠了靠：“今年多大了？”

“家里有几口人呐……”

“哦？你原是神马驿的人？听说神马驿是银州外围第一镇么？”

“不是？是七星驿？七星驿距神马驿有多远？”

杨浩东问西问，问的不是众所皆知的军镇设置，就是一些家长里短，可怜的赫连将军只觉自己的血流得越来越多，身子越来越冷，无名的恐惧充溢了他的身心，他突然疯狂地大叫起来：“求求你啦，不要再折磨我，不管你问什么，我都说，快问，快问啊！”

杨浩笑了，突然问道：“拱卫银州第一镇七星驿，守将何人，拥兵多少，第二镇神马驿，守将何人，拥兵多少，第三驿……通关的口令是甚么，快说，不要想。”

赫连将军一呆，受他追迫，匆匆说了一遍，杨浩竭力记下，又道：“我没听清，再重复一遍。”那人哭丧着脸又重复了一遍，杨浩听着与方才所言一字不差，方才笑道：“果然没有撒谎，我再问你，李光俨此番自银州潜来，一共几路人马？他的目的，就是想趁我赴野离氏大会之机袭杀我么？他有没有再派大军对赴会的诸羌部落不利？”

赫连将军觉得生命正在一分一毫地离开自己的身体，只恨不得杨浩赶紧一口气问完，杨浩话音未落，他便急急答道：“是是是，就这一路人。南吐蕃正与夏州大战，北吐蕃闻讯也有些蠢蠢欲动，所以李大人不敢抽调重兵离开，此番潜离银州，亦不曾对外张扬。

李大人此来，一是为了讨好少主，二来也是想……想一举解决芦岭之患。横山诸羌向来自行其是，野离氏更是频频举兵，李大人担心野离氏与芦岭苟合……啊！不是，是……是结盟，那时内忧不止，外敌不断，银州孤悬于外，夏州又赴援不易，所以想杀死大人你，再赴野离氏之会，慑服诸羌不生异心。”

“嗯，你倒识相的很！”杨浩收回钢刀，赫连将军喘了口大气，赶紧扯下一截衣裳就要裹伤，旁边唐焰焰早已按捺不住，一听杨浩问完了话，立即举起了锋利的短剑。

赫连将军大骇，急叫道：“杨浩大人，你说过不杀我的。”

杨浩奇道：“我只答应叫你裹伤，什么时候说过不杀你的。”

赫连将军大怒：“你若要杀我，那我还裹的什么伤，你们汉人太过狡猾，你这堂堂的汉人大官也是说话不算如同放屁，我赫连将军今日枉死，便是做鬼也不饶你……”

杨浩翻个白眼道：“处斩的死囚还要给他一顿好吃的呢，难道因为马上要死就饿着肚子？裹伤也是一个道理，我们中原上国、礼仪之邦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这叫讲究……”

“你这卑鄙无耻……呃……”赫连将军瞪圆了一双绿豆眼，还没大骂出口，唐焰焰的短剑便刺进了他的咽喉。唐焰焰将那剑几乎全搠进了赫连将军的腔子里去，鲜血顺着短剑快要淌到她的手指处时，她才突然惊醒，把剑一甩，忽地低头啜泣起来。

杨浩诧异地道：“唐姑娘，你……你怎么……”

唐焰焰掩面泣道：“这湿衣难以蔽体，被这贱汉子盯来盯去的，你让我以后如何做人，呜呜呜，我……我还从不曾这样被人欺侮过……”

杨浩哭笑不得，只得安慰道：“唐姑娘，事急从权，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反正……反正看过你……呃……的男人都死光了。”

“真的？”唐焰焰泪眼迷离地向他一瞟，眼神透着些怪异，杨浩登时噤若寒蝉。

唐焰焰忽地扑进他的怀里，一双粉拳狠狠地擂着他的胸口，放声大哭道：“你就知道使唤我、作践我，你这天杀的笨蛋混蛋王八蛋，坏蛋、傻蛋、臭鸭蛋……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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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31章 投怀送抱

雨太急，收的便快。当唐焰焰从山下把那几匹马牵上半山的时候，雨势已经弱了许多。方才舍了战马上山是情急逃命，现在既已结果了那几名追兵，这马就一定要牵上山来了，不止是因为担心会有李光俨的游骑巡弋至此发现有异，而且在这草原荒岭中，若无马代步，就算杨浩没有扭伤了脚，两人也不知走到几时才能寻着一处村寨。

唐焰焰牵着马到了那处缓坡，搭眼一瞧，顿时尖叫一声，转过身去顿足嗔道：“你……你做甚么把他们都剥光了，恶心死人。”

杨浩把最后一具光洁溜溜的尸体抛进野草丛里，喘着气直起腰来，说道：“看这情形，雨至少得下到晌午以后，李光俨的游骑若不死心，雨歇之后势必还要搜寻一番，为安全起见，咱们要离开最好明天才说。秋雨之后的山上冷的很，若没些衣服怎么御寒？”

“我们要在……这儿待到明天？”唐焰焰四下看看，古木参天，杂草蔓生，到处都湿漉漉的，哪里有个歇脚的地方。

“当然不是这里，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万一真个有人寻到这儿来发现了咱们的踪迹，那咱们死的何等冤枉？再说万一马儿嘶叫起来也不安全。咱们趁着雨还没停，能冲刷掉足迹，翻过前面的山岭，再寻个地方歇息。”

杨浩一面说，一面抱起了那堆衣服，衣服里有腰牌、银两，火折子，马匹上还有干粮袋、酒囊，靠着这些东西，这一晚也未必难熬。

两人牵着马翻过山岭，在崎岖的山谷里寻到一个不算太大的山洞。唐焰焰坐在洞口，看着迷蒙的雨幕，叹息道：“如今李光俨横插一脚，我看这次结盟诸羌的事难了。横山诸羌虽不听银州调度，像野离氏那样的大部落动不动还要造他们的反，但那都是逼不得已，实力弱一些的羌寨更不会公开与银州为难，在他们心中，芦岭州和银州，还是银州的份量重些。”

杨浩坐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轻声说道：“我现在只担心木恩能否完成我的托付，我们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回去，这一天一夜不见我的踪迹，也不知木恩能不能沉住气守好营盘，听那赫连将军所言，李光俨此来，一是要杀我，除掉银州之患。二是以此恐吓诸羌，破坏这次大会。如果找不到我的踪迹，他很可能再对那些商贾下手。”

唐焰焰轻声道：“木恩据河而守的话，李光俨势单，很难讨得了好去。不过，他只要阻止你准时赶赴诸羌大会，再对各部头人恐吓一番，各部族头人必然如鸟兽般散去了，你是挟剿灭羌寨的余威才把他们召集来的，这一次散了，再想召集起来就难得很了。你呀，当初真该带上一支精于骑射的队伍的。”

杨浩笑笑，说道：“是我大意了，怎会想到此行还有危险？其实出发之前，我也派了游骑细作，以飞鸽猎鹰与我时刻保持联系，只是……横山诸羌各部头人现在都在赶往野离氏营地，李光俨只带区区两百人，又做了一番伪装，混在其中着实不易识破，我们不是也上了大当吗？

如今只要我能及时赶回去，再准时出现在野离氏部落，倒不怕他李光俨的恐吓，横山诸羌最难训服，那些头人们一直夹在几大势力中间，早就学得油滑无比，就算他们表面上答应不与我芦岭州往来，私下里也未必不肯为利所诱，李光俨若有本事盯得住横山诸羌的一举一动的话，那他早就把整个横山地区控制在手中了。

和李氏，我是不想结仇也不成了，这原在我预料之中，只是却未想到这么快。李家解决了吐蕃的危胁之后，银州李光俨十有八九会成为征伐我芦岭州的急先锋。他是不会容许在他的卧榻之旁，有一支交好诸羌，动摇他的统治和权威的势力存在的，势必会趁我尚未强大起来，便将我扼杀掉，我该如何应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敌人？着实有些棘手。”

一阵风来，唐焰焰不由打个哆嗦，她这才醒觉自己还是一身薄衫，湿衣裹体，浅绿绣花的胸围子隐隐绰绰的也露出了形状，不禁害羞地抱住了胸口，杨浩注意到她的动作，连忙把眼睛移开，站起身道：“你冷了吧，我去砍些柴来。”

唐焰焰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急忙抢上来自他手中夺过弯刀，说道：“你歇歇吧，我去！”说罢便冲进了雨幕当中。

当她拖着一大捆树枝回来时，已是全身泥痕，也不知是摔了跤还是爬过树，就连颊上都蹭了几道泥痕。唐大小姐是含着金饭匙出生的，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位身娇肉贵的大小姐大概还是平生头一次干这种活儿，她拖着柴禾费力地走到洞口，就见杨浩坐在地上，手里拿了一枝树枝，正聚精汇神地在地上比划着。

黄泥地上被他勾画出了许多图形，方的、圆的，用一根根线连起来，他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一天、两天、三天……”，念叼一阵，他便蹙额沉思一阵，再不然便抹去一些图形，重新勾勒一番，竟连她走到了面前也没有注意。

唐焰焰不知他在做什么，却知道一定是在思索什么大事，便放轻了脚步走进洞去，捡些比较细小的树枝引火。可那柴禾半湿不干的，哪里点得着，忙活了半天，就听杨浩哈哈一声怪笑，唐焰焰只道他在取笑自己，不禁抬头嗔道：“这些事本该你大男人去做，你还看我笑话……”

她说到一半忽地住口，就见杨浩仰首望天，根本不曾转过头来。杨浩仰脸望天，喃喃自语道：“李光俨可以行险出奇兵，我为什么不可以？嗯，此计虽然大胆，未必便不可行，只是这时间，这时间上不知来得及还是来不及……嗯，你说什么？”

他一回头，就见唐焰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拿着火折子，正瞪着他看，不禁展颜一笑，说道：“我来吧。”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先在洞中搜罗了落叶和零散的但是干燥的细小枯枝垫在下面，上面放上唐焰焰捡回来的潮湿的树枝，用火折子引着了下面的树叶枯枝，趴在地上吹了一阵，火势便渐渐燃起来。

“我再去砍些粗大些的树干来。”杨浩起身急了些，痛的又是唉哟一声。

“你的足踝肿得厉害，歇着别动，一会儿我再去拾些柴来便是。”唐焰焰去马背上取了一皮囊酒来，坐到杨浩的身旁，轻声道：“这酒虽非药酒，也能活络筋脉，来，我给你擦些酒，把淤血揉开。”

杨浩不安地道：“这不妥吧，男女终是有别，还是我自己……”

唐焰焰挑眉一瞪，大声道：“你是不是男人，婆婆妈妈的，男女有别？你知道男女有别当初还偷看……”

一句话没说完，她自己脸先红了，红红的脸蛋，眼波却更亮。杨浩讪讪地辩解道：“那时候，那时候……我不是还不不认识你么……”

“喔，那时候不认识，成熟人了才知道不好意思？虚伪！”唐焰焰撇撇嘴，命令道：“脚伸过来。”

杨浩不敢再说话，只把脚挪到她的身边，唐焰焰托起他的脚，脱去鞋子，将他的脚轻轻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杨浩心里顿时一跳，只觉小腿枕处，柔腴中透着结实和弹性，那可是一个妙龄少女的大腿，他的心情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

“疼吗？”唐焰焰见他表情有异，便关切地问道，杨浩赶紧摇摇头，唐焰焰抿嘴一笑，便低下头去，拔开酒囊上的木塞，往掌心倒了些酒，轻轻贴在杨浩的足踝上，轻柔地按摩起来，那动作、那神情，就像一个温婉柔顺的小媳妇儿在伺候她的官人。

杨浩觉得伤处先是一阵清凉，然后便是一股暖流，随着血液的循环，把一阵阵舒坦送进他的心里。他悄悄地注视着唐焰焰，她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水珠从头发上一滴滴的落下，流过了脸颊，又一滴滴的从下颚落下。水珠慢慢滑过的感觉，就像她那纤纤柔绵的细指轻轻抚摩在自己足踝上的感觉。

瘦削的香肩，蓓蕾初绽般的鸽乳，湿漉漉的衣服将一个少女特有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她那细腻白皙的脸蛋上沾着些泥痕乱草，却丝毫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只是平时的她妩媚艳丽如同一株野性的蔷薇，而此时的她文静温柔却如一朵幽雅的百合，是不是每一个少女都是一个双面女郎？

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女，将他的脚放在自己弹力惊人的柔腴大腿上，怎不令人心猿意马？

柔嫩的手掌捧着酒涂在他的足踝上，一凉之后便是一阵火热，这搓的哪是酒啊，根本就是冰火两重天的无上诱惑啊……

杨浩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什么丑态，直到那肿胀麻木的足踝从淤青开始变得红润，血脉行通起来，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马背上有干粮、水囊、酒囊，还有一些肉干，唐焰焰藉着洞口的雨水净了手，把食物取回来，二人随便吃了些肉干和馍裹腹。那湿衣服穿在身上始终难受的很，可是二人一男一女，总不成把衣服脱光了烘干？

杨浩忽地想起一个主意，大喜道：“湿衣穿在身上，恐怕到了晚上也干不了，只有脱下来烘干才成……”

唐焰焰红了脸，吃吃地道：“我……我们……在……在这儿……脱？”

杨浩吓了一跳，赶紧撇清道：“不是，我是说，我有办法，咱们把衣服烘干，还不致冒犯了姑娘。”

他起身走到洞口，在地上那堆树枝中寻摸了半天，找了一根最长的，用刀将枝杈劈掉，拿回来比量了一下，正好能横亘在两端岩壁上。唐焰焰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就见杨浩把那树干卡在两端石壁上，又将从四名银州士兵身上剥下的衣物一件件搭上去，那胡人的长袍搭在横杆上堪可垂地，一件件衣服搭好，便将那洞隔成了外洞和内洞。

杨浩此时坐在地上，便与里面的唐焰焰完全隔断开来，火堆也隔在了里面。杨浩隔着胡袍搭成的门帘说道：“唐姑娘，你我都不是那般愚腐的人物，事急从权，咱们做事光明磊落，不欺己心，也就没有甚么忸怩亏心的。山中本就寒冷，湿衣服一直裹在身上不成的，咱们就隔着这衣袍做成的帘子，把衣裳脱了晾在杆上吧。”

唐焰焰虽是泼辣大方，这时脸庞也不觉羞热，迟疑了一下，才道：“好吧，我们……我们就用这衣袍帘子烘晾衣服。”

杨浩先解下外袍搭在竿上，然后将下面完全平摊开的衣服往旁边紧了紧，紧接着再脱第二件，待到衣服全脱光，虽说身上光洁溜溜，可是火堆的热力还能传出来一些，而且身上肌肤一干之后，比那湿衣服穿在身上时还要暖和一些。

他见里面还没有动静，不禁唤道：“唐姑娘？”

“喔喔……”里边慌乱地答应一声，开始传出悉悉索索的宽衣声，饶是杨浩此时没有淫邪想法，也情不自禁幻想起一些香艳旖旎的画面来。过了一会儿，一件月白色的箭袖长袍搭到了杆上，然后又将下边搭着的衣服挪开。又过了一会儿，那件箭袖长袍悄悄拱起，隐约看见唐焰焰的小手在衣下摸索着什么。

杨浩微微一诧，随即便醒悟过来，再往里，都是些女孩子贴身的亵衣亵裤、胸围肚兜之类的玩意儿，这种东西当然不方便晒在外面。过了一会儿，里边不再有什么动作，沉默了许久许久，杨浩有些不在适应地咳了一声，说道：“按赫连将军所言，李光俨杀了我之后，还要去野离氏部落炫耀一番，震慑诸羌部落。如今我逃了出来，你说他明天会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里边一个嗫嚅的声音道：“为……为什么要问我？”

杨浩几乎笑出声来，这个泼辣的丫头，脱光光之后居然这般不自然，连说话都没了底气，他忍着笑道：“这样闲着实在无聊，咱们参详参详。我有几个选择：一，事机既已败露，放弃此番草原之行的目的，返回银州；二、即然抓不到我，便退而求其次，集中人马袭击我的商队；三、直接去野离氏部落，警告横山诸羌不得与我往来。四、继续四处搜寻我的下落。”

唐焰焰沉思片刻，说道：“以我看来，当然选四。”

“理由呢？”

“虽说你逃出来了，但是并非没有再抓获你的可能，他会就此放弃，无功而返么？至于袭击商队，没有天时，不占地利，以攻伐守，他的人马就嫌少了些。横山诸羌都是吃硬不吃软的主儿，若不能擒了你或毁了咱们的商队，他直接去野离氏部落的可能也甚小。”

“唔……”

杨浩沉思着点点头，耳边传来“嚓”的一声，他只道是烧裂了柴禾，信口说道：“再添些柴。”

里面没有动静，杨浩下意识地扭头往里一看，就见唐焰焰张大一双杏眼，正惊恐地看着自己。那根搭在中间的树枝，细的一头被堆到边上去的湿漉漉的长袍压弯了，此时刚刚折裂，欲断不断，衣帘斜斜，露出一角的画面是一个赤裸少女美丽的香肩，映着火光，那肩头未着寸缕的肌肤透着淡淡的霞光，像磁铁一般吸引着他……

唐焰焰一手掩在胸前，指缘上端露出一丘雪腻的贲起，最重要的部位被遮挡住了，只露出这一痕腻玉，柔软晶莹，活色生香，反而更增诱惑力。她小嘴微张，双眼惊恐地张着，湿漉漉的头发垂在她的脸侧和精致性感的锁骨上，不妖不濯，精灵般迷人。

她整个人都惊的呆滞了，火光一闪一闪，把她映得半明半暗，就如一副优美的少女油画，而且无比的生动，仿佛马上就自画中跃出，只是惊鸿一瞥的感觉，便让人觉得满心可人。

“喀喀……”很细微的感觉再度响起，听在两人耳中，却不亚于晴空一个霹雳，两人的身子一动不动，就连颈子都不曾稍动，似乎怕稍一移动，便会把那树干惊断，但是他们惊愕对望的目光却一寸一寸地向眼角移动，去睨那树干。

因为二人的衣服搭在中间，从四个银州兵身上剥下的袍子都被推到了边上去，那些银州兵的袍子本来就粗厚，再加上全湿透了，那份量着实不轻，粗的一头还没关系，细的这头可就撑不住了，那压裂处木刺张开来，整个“晾衣竿”眼看就要全部落地。

“喀嚓……”

“不要！”油画中的裸体少女果然自画中跃出来了。唐焰焰一声惊呼，再也顾不得遮掩自己的身体，纵身向前一扑，抬手便去托那树干，杨浩也同时向前抢去，那“晾衣杆”不堪重负，终于“喀嚓”一声断裂，所有的衣服连着那树干都跌落到地上，唐焰焰立足不住，“嗳嗳”地叫着，便向杨浩怀里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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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32章 一触即发

天黑了，杨浩将几匹马身上用来垫鞍的一块块羊皮、狗皮、牛皮都拿进来铺在地上，又把烘干的银州四侍卫的衣服铺在上面，抓起几根粗大的木头架到火上，再拿出酒囊和干粮、饮水摆好，一切准备停当，便向洞窟深处唤道：“焰焰，出来吃饭吧……”

洞窟里无声无息，杨浩苦笑一声，又道：“焰焰，你都躲了一下午了，总不能在那待到明天早上吧？就算待到明天早上，你还是要出来啊……”

洞窟里还是没有动静，杨浩眼珠一转，又道：“焰焰，这洞里说不定会有蛇的，晚上一黑，里边什么也看不见，很危险啊。”

杨浩说的口干舌燥，里边却半点声息都没有，洞窟不是太深，隐约能看见唐焰焰的身影。杨浩抽抽鼻子，那香艳旖旎的一幕再度涌上心头，禁不住一阵心猿意马，他相信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感觉了。

“晾衣杆”落下的刹那，唐焰焰就像古洞中一只刚刚成了精的狐狸，赤条条地便向自己怀里扑来，那羊脂美玉似的姣美身段儿，一双俏生生的白嫩似雪的乳儿晃得他眼花心乱。只是惊鸿一瞥，她便一头扑来，把他撞得仰面跌倒在地。

地面粗糙、冰凉，可是怀里却是温润如玉的一个赤裸女子，她的肌肤柔软滑腻，她的胸膛被火烘烤得发烫，那发烫的赤裸的柔软胸膛下，是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小锤子似的擂着他的心脏处，凹凸有致的殷弯雪股已完全与他契合在一起。

唐焰焰颊红似火，驼鸟一般紧闭着双眼，央求地小声叫：“不要看啊，不要看啊，求你不要看。”

杨浩连声应着：“我不看，我不看。”

事实上他脸上垂着唐焰焰的长发，两人离的这么近，他也确实什么都看不见。感觉到唐焰焰曼妙胴体的触觉，他已惊得全身都僵了，连小手指都不敢稍稍动作，可是看不到，触觉却更敏锐，两个人都是不着寸缕，那乳蕾尖耸，浑圆坚挺，盈盈一握，每一寸肌肤都充盈勃勃旺盛如青春少女般的火热活力……

披散的秀发撩拨在他脸上，也撩拨着他的心，还有那细细的、小声的央求，就像一声声喘气呻吟，她的呼吸也特别的急促，呵气如兰，喷在他的脸上，唤醒了那只自洪荒时代便寄居在男性身中的情欲猛兽，他两腿之间的某个部分不由自主地膨胀起来，紧紧顶在唐焰焰柔腴如绵，细腻如脂的大腿根上。

唐焰焰惊觉有异，就像一只中了箭的雪兔，“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抓起两件衣服便闪向洞窟的最深处……

杨浩眼中留下的最后画面就是一个苗条的裸背，那白晃晃的，令人百看不厌的水蜜桃儿在他眼前跳跃了几下，伊人便避入洞窟深处，直到现在……

“她的身体……真的是很完美啊……呸！胡思乱想些甚么，如今可怎生是好啊？”

杨浩叹了口气，起身就要往里走，唐焰焰急叫道：“你别过来。”

杨浩尴尬地止步，无奈地道：“你要怎样才肯出来？”

唐焰焰忽然暴发似地叫：“你把刀丢过来，让我死了算了。”

她低声啜泣道：“你道人家便是个不知羞的女子么？如今这样，我……我还怎么活下去？”

“焰焰，你……”

“你还要告诉我，不会张扬出去，不会损及我的清白是么？可我瞒得了旁人，瞒不过我自己的良心，你……你要我再嫁给谁？他日若论及婚嫁，不管……不管官人是谁，我对他岂能心中无愧？我……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快活了……”

听着那低低的啜泣声，杨浩沉默下来，他轻轻地靠在岩壁上，沉思半晌，轻轻地道：“焰焰，我在霸州丁家做家丁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位发妻，她叫……罗冬儿……”

洞窟里寂然无声，过了半晌，唐焰焰才诧异地问道：“你……你已成亲？那你怎么又和折子渝……”

“冬儿已经……过世了。”

“喔……”

“我和子渝相识很早，其实在我和冬儿相爱、成亲已前，我就和子渝相识了，就是那次我去广原运粮，在程老太君的寿宴上与她相识的，就是那时……便已情愫暗生……”

唐焰焰心中登时蕴起几分怒气，恨声道：“那我不是比她与你相识的更早？我哪里比不上她了？”

杨浩苦笑，沉默片刻，又道：“你对我的情意，我又何尝不知？起初，我自知身份卑微，就连对子渝的爱意，都藏在心里不说，又哪里敢招惹你。在广原时更不必说了，你整日对我喊打喊杀的，我躲你还来不及呢。

冬儿死了，我却在芦岭州与子渝再度相逢，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份吧。而你呢，你容颜如花，杨浩一介凡夫俗子，却也不是不曾动心，可是……你家世高贵，那时候杨浩前程未卜，再说又只是一个八品的散秩小官，却又怎能被你唐家看在眼里？所以，根本不敢生起妄念。”

唐焰焰躲在暗处，听得愤愤不平，心中暗道：“你高攀不上我唐家，难道就高攀得起折家了？真是一派胡言，胡说八道！”

杨浩又道：“而子渝不同，她只是一个民女，虽与府州折家攀亲带故，却借不上什么势……”

唐焰焰惊噫一声，杨浩并未注意，他仔细筹措着说辞，小心地道：“她……她是一个好姑娘，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唐焰焰听的怒气暗生，正欲出言反驳，杨浩又道：“当初在普济寺，偷窥了姑娘的玉体，嘴里不说，我心中实也惭愧的很，再后来，你对我一往情深，我又何尝不知？在所有的人畏险逃离的时候，你搬来芦岭州；在我无所依靠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帮助我；李光俨来袭，情形何等凶险，你冒名出战，却把你自己置诸死地，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看在眼里，杨浩不是铁石心肠啊……。如今……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我若再推诿搪塞，摆脱责任，那真是猪狗不如了，焰焰，我……想娶你为妻，你肯么！”

唐焰焰一下子呆住了，幸福来的这么快，她的脑筋忽然有点短路。

杨浩却又急急补充道：“唐家财大势大，唐家的闺女自无与人作妾的道理，但是，我与子渝实已暗订终身，我也绝不能辜负了她，如果娶你过门，你们就是平妻，唐家势力虽大，你也不可排挤打压她，我只要你答应这一条，你可答应么？”

自古道“一发妻二平妻四偏妾”，这就是“三妻四妾”了，这三妻四妾，是专指官吏来说的。官吏有多少妾是不受限制的，但是平妻却仍受限，位极人臣者，最多也只能有一个发妻、两个平妻。

发妻是正妻、嫡妻，社会地位和丈夫相同，无论在家里还是外边。服制，车制等礼仪方面享受同等待遇，平妻则稍逊，但不必向正妻行妾礼。家庭地位基本相同。而平民哪怕你富可敌国，有钱纳上一万个侍妾、婢妾，也只能有一个正妻，这就叫“匹夫匹妇”。

“和折子渝平起平坐？”

唐焰焰终于反应过来，小脑袋瓜紧急地思考着：“折子渝竟对他隐瞒了身份？他根本不知道折子渝的真实身份，还以为她是一介民女，还怕我会欺负了她？与永安军节帅的胞妹做平妻，我唐家上下怕没一个反对的了，可是……折家肯吗？”

想到这里，唐焰焰的嘴角微微地勾了起来……

杨浩说完不见洞中回答，不禁涩然一笑：“是了，杨浩何德何能，像你这样家世高贵、又生得千娇百媚的姑娘，想嫁什么样的人家，那人家不得欢天喜地？我杨浩居然还要和你谈条件，迫你答应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与你做平妻，实在狂妄了些。不过……”

他长长吸了口气，仰起头道：“不过……你若想逼我抛弃了她，或委屈她为妾，我是万万不肯的。如果你觉得我辱了你的名节，那……你就来杀了我好了。这一刀，早在普济寺时我就该受了，现在，还给你！”

洞中静了片刻，响起细细的脚步声，唐焰焰慢慢出现在他的面前，脸上挂着泪痕，那盈盈的眼波投注在杨浩脸上，眸中似有一抹奇异的光芒，过了片刻，她硬着嗓子问道：“你说，你要娶我？”

杨浩沉声道：“是，不过……”

“不过我和折子渝做平妻，谁也不能压谁一头？”

“不错！”

唐焰焰眼中的光芒越发诡谲：“你不会反悔？”

杨浩重重地一点头，正色道：“绝不反悔。”

唐焰焰定定地看他半晌，突然笑了，笑得非常愉快，非常妩媚。她点点头，用柔柔的嗓音道：“好，我嫁给你，我愿意与折姑娘做平妻，你对我的承喏，希望你也不要忘记，更不要反悔，我的夫君大人……”

唐焰焰的柔媚还很青涩，但是青涩自有青涩的风情，那一声“夫君”从这样一个娇俏动人的小美人嘴里叫出来，绝对是销魂蚀骨，荡气回肠，可是不知怎地，杨浩忽然觉得身上一凉，有种落入了陷阱的感觉，毛骨悚然……

她……能有什么陷阱？

应该是洞窟深处比较寒冷吧……

嗯……一定是！

※ ※ ※

“你……你睡哪儿？”

看看铺好的床铺，唐焰焰脸红红地问，瞧那模样，还真像一个娇羞的新娘子。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杨浩的心情也愉快起来，暂且把对商队的牵挂和如何对折子渝解说的心事收了起来，微笑着道：“你不会是希望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洞房吧？”

“不是不是，你……你别瞎说。”唐焰焰连忙摆着手，羞窘地退了一步。名份确定下来，她反而知道害羞了，浑然不见当初的骄横泼辣劲儿。

“呵呵，这地方够宽，你睡里边些，我在边上搭一角就成，晚上还要起来照料一下篝火，有这个，才不怕蛇虫野兽闯进来。”

唐焰焰看看地上铺着的布袍，皱了皱鼻子，娇声道：“我才不要睡在这些臭汉子的衣服上。”

“不睡？那你睡地上好了。”杨浩一面说，一面解下了自己的长袍，铺在那些袍服上面。

“这还差不多。”唐焰焰嫣然一笑，转嗔做喜。

杨浩眉头一挑，问道：“怎么，我的衣服就不臭了？”

“谁说的，你的衣服最臭了。”唐焰焰“噗哧”一笑，突然满脸红晕，转眸睨向杨浩时，眼中已满是柔柔浓浓的情意。她用了大多数女人所不具备的勇气与执着，终于得到了她所爱的男人，她当然有资格开心……

天亮了，杨浩的眼皮动了动，还没睁开眼睛就发觉有些异样，他的神志一下子清醒过来，慢慢张开眼睛，他惊讶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唐焰焰已经滚到了他的怀里，本来两人之间隔着能有两尺多远，谁晓得她睡的这么不老实，居然挤进了他的怀里，而他，本来是睡在边上，现在却有半边身子蹭到了地上。

说她睡相不老实吧，现在却睡得很是香甜，她挤在杨浩怀里，背对着他，身子蜷得像只小猫儿似的，随着呼吸，脊背轻轻地起伏着。这样一来，那翘翘的美臀便结结实实地靠在了他的胯下，更要命的是，杨浩是一个强壮的血气方刚的男人，他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早晨会“升旗”。

那根粗大坚挺的旗杆，此刻隔着柔软的一层裙布，正夹在两团温热缓绵之中，杨浩顿时暗吃一惊，睡梦中的唐焰焰似乎觉得不太舒服似的，浑圆的臀儿轻轻扭动两下，杨浩明知该早早抽身，可是这一摩擦，滋味销魂蚀骨，如何还能克制，那硬物胀挺的吓人，更加深深地探入了那处幽秘所在。

杨浩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鼻息轻轻拂动着唐焰焰颈后的秀发，她的脖颈纤细白皙，脸蛋上的肌肤如脂凝冰腻般润泽，肌肤下还透出些许红晕。秀发散乱，却给她的俏脸增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看得杨浩心神俱醉，下面也克制不住地跳跃起来。

“她……她已答允了做我的娘子，想必不会嗔怪我的冒犯吧？”杨浩暗暗地想着，大手忍不住顺着她优美的身体曲线滑向她那浑圆挺翘的臀，她昨晚匆匆抓起两件衣裳逃进洞窟深处时，就只穿了这外衫。如今轻轻抚上去，那一层薄衫毫无障碍，着手处丰若有余、柔若无骨，杨浩更加难以自制，下体不由自主地挺动了几下。

“唔……”不想他这一动，竟把唐焰焰扰醒了，唐焰焰揉揉眼睛，突然感觉到臀后有些异样，探手一摸，再回头一瞧，不由“啊”地一声惊叫，挣扎着便想逃开。此时杨浩眸中已满是情欲之火，他顺手一捞，便抄住了唐焰焰的小蛮腰，将她一把拉回自己怀里。

她的腰肢又窄又薄，小腹平坦而柔软，被杨浩这一抄，她又向外挣扎，那美臀便更形翘起，感觉到臀缝间的火热异物，唐焰焰不禁心慌意乱，以她的性儿，既已欢喜了杨浩，又将终身相许，便把这身子给了他也无悔意，可是仓促中自梦中醒来，却惊觉这意料之外的事，她本能地便想逃避。

“焰焰，不要动！”杨浩急促火热的呼吸就在她元宝般精致的耳边喷吐，他不让唐焰焰动，他却动起来，搂着焰焰那宛如弱柳一般的小腰肢，深深陷进她柔腴饱满的臀间的硬物便胡顶乱撞起来，她的腰板儿又窄又薄，可是臀部却丰满柔腴，那肉感的弹性说不出的美妙，他虽不得畅然入巷，却也有种难言的快感。

唐焰焰本就对他有情，一个未经人事的处子，骤然被一个男子这样搂在怀中，胸乳之处摩擦着他强壮的手臂，臀下又被那坚挺的硬物顶撞着，更是前所未有的新奇滋味，她不由得眼饧耳热，心旌摇动起来。

以前，她虽特意读过一些有关房中术的书藉，却哪曾真个体验过这般滋味？“原来……原来书中说的不假，男子情动时，那物什儿会胀挺成这般模样，又胀又硬，烫得吓人……”

唐焰焰芳心一荡，不由便放松了身体，她的身子这一放松，更是柔若无骨，轻盈欲飞。杨浩见她已然默许，心中一松，一只大手便探进了她的怀里，掌握住那对凝脂般的小小玉峰，唐焰焰“呀”地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赶紧闭上了眼睛，小脸红通通的，只是任他胡为。

杨浩的脸庞也像醉了酒似的红起来，眼中露出野性征服的光芒，他轻轻一扳焰焰的肩膀，焰焰便顺从地平躺在榻，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那张清水般莹润的脸儿上充满了慵懒的春意，一头秀发披散在肩上，微微张开的一丝星眸之中满是盈盈的水波，满蕴盈盈的情意。

篝火已灭，晨曦初来，洞中还觉有些昏暗，朦胧光线下她柔美的脸庞、羞涩的风情，予取予求的模样带着些紧张，杨浩喘着粗气，正要伸手去扯开她的衣带，刚是手指刚刚触到她的腹部，掌背处昨日擦伤的地方微微一痛，神志顿时一清，粗重的呼吸渐渐均匀了，炽热的眼神也清亮起来……

他的商队还在无定河畔，不知多少将士担忧着他的生死，这个时候，他怎能敞开胸怀，尽情享受男女欢爱？再者，虽说焰焰已经属意于他，他也不在乎什么形式，可是唐家到底是个什么打算，现在还未可知，万一让她有了身孕，两人却因唐家的阻挠不能及时成亲，那该如何是好？再者说，虽说这事是阴差阳错，可是总该说与子渝知道。想她一向通情达理，也不会太过责怪自己，可若是先与唐焰焰成就了夫妻，甚至让她大着肚子，那该如何向子渝解说？难道那也是情非得已？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用了绝大的毅力，才克制了心魔的诱惑，轻轻滑到唐焰焰身侧，柔声道：“对不起，我刚才……太莽撞了，我们应该成亲之后，才做这样的事，在这样的地方，草草成就好事，那就委曲了你……”

唐焰焰慢慢张开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脸上羞晕渐去，慢慢露出欢喜的神色，她忽然翻身而起，张开双臂，扑到他的怀抱……

晨曦更亮了，洞口的树枝上，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一缕阳光斜斜照入洞内。洞里也有一个小喜鹊，正在吱吱喳喳……

“嗳，你说实话，在普济寺的时候，你……你看清了我的模样没有？”

“唔……看清了，但是只有背面。”

“哼，那昨晚呢？”

“昨晚没看清，太快了，不过……感觉……很好……”

唐焰焰嘴角噙着满意的笑意和一抹羞意，她咬咬嘴唇，忍不住又问：“那你老实说，我美不美。”

“美……”

“有多美？”

“美得我……想欺负你……”

“啐！坏蛋！那天呀，在普济寺里，木板塌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人偷窥我，还真是气坏了，可是一见你趴在木板上，鼓着一双眼睛，就像一只青蛙似的，我又忍不住好笑，后来慌慌张张地逃出去时，那副样子又笨又蠢，当时还真就不怎么生气了，偏你怕的要死，好象我会宰了你似的，哼！我有那么凶残么，嗳，你……偷看我时，都想些甚么？”

杨浩想：“天色已将全亮，稍停就得上路，恐怕李光俨不死心，他没有能力攻击的商队，却势必要在左近等着我自投罗网，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一边想，一边信口答道：“我想呀，我想把你变成我身下的一只母青蛙。你趴在荷叶上，我趴在你背上，水轻轻地荡着荷叶，荷叶轻轻地荡着你，你轻轻地荡着我……”

“去你的，没一句正经。”唐焰焰娇嗔地在他胸口捶了他一记，偏是满脸羞喜，兴致勃勃地趴在他胸口继续问：“那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要反其道而行之，往李光俨认为我现在不不可能去的地方去！”杨浩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顺口应付道：“你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

“去死啦，不想好事儿……”唐焰焰害羞地捂住了脸。

杨浩张了张嘴，又无声地合上了，碰上这么个极品，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寂寞了。如果……这世间的女子都像焰焰这般年轻、美丽，但是话却只有她的百分之一那么多，那这世界该是多么和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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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33章 反其道而行

夕阳如血，把天空中的白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草原比较贫脊，泛黄的野草就象一个疤痢头，东一块西一块的布满大地，而这不多的野草现在也被牧人们收割的差不多了，地上零星的还有一处处草堆，等着运进寨子里去。

羊群也象一朵白云，在这贫瘠的草场上飘浮着，到处啃着残留不多的草梗。小野可儿与谌沫儿并辔从山岭中驰来，策马登上一处高坡眺目远望。

朵朵白云在蓝水晶般澄澈的天空中缓缓移动，那棉絮般的云彩，低得似乎仰头一箭就能直穿进云里去。在他们眼前，是几百只羊，如果一个从未见过牧场的人到了这里，或许会惊诧于这样庞大的羊群，可是一个部落，至少也得保证一人拥有十只左右的羊，这样才能保证生活所需和羊群的繁衍生息，以野离氏族群的人数来说，这些羊实在不多。

但是现在夏州李氏同吐蕃人鏖战正酣，为了笼络诸部，对他们的盘剥便少了，再加上同芦岭州秘密做的生意换来了一笔钱财，他们相信明年春上就能渐渐地恢复元气，羊群和马群也会滚雪团一般地壮大起来，草场是个问题，不过还有山岭做为补充，通过与芦岭州的生意换些粮食回来，环境是会改善一些的。

缓坡上是一群群的羊，坡下两箭地外，就是野离氏的族帐。没有围栏，应该是大门的地方有一道矮矮的篱笆，中间开一个能并排过两辆车的口子，篱笆向左右各延伸出去几十米远，此外的地方仍是一片草原。

这样的栅栏和大门纯粹是象征性的，在大门外，树着一根高杆，高高的旗杆上，没有大旗，却系着几绺马尾，马尾在风中飘扬，那就是野离氏部落的标志。

此刻，正有二十多辆大车沿着那条纯属摆凤的大门鱼贯而入，护卫的人员在三百人上下。谌沫儿勒住坐骑，眺望着那支远来的队伍，她胯下的马儿安闲地低头吃草，在马臀上搭着几只雉鸡和一条狐狸。眼尖的人可能会注意到，那只雪白的狐狸皮毛完好无损，眼睛的地方却是一个血洞，一箭射进眼睛，才能保证皮毛的完好，从而卖个好价钱，而一个女孩子有这样的好箭法，却也着实了得。

“小野可儿，这个杨浩，还真的挺了不起呢，横山各部落的头人个个都比狐狸还要狡猾，不管是麟州、府州还是咱们，和他们打交道都头痛的很，他们如今居然肯乖乖地赶来赴会，还带了这么多准备出售的东西，莫非真把杨浩当了财神？”

她踢踢马腹，向前走出几步，欣然笑道：“他们能不能从杨浩那儿赚到钱我不知道，杨浩可是先赚了他们一大笔钱。还有两天才是大会之期，许多部落早就到了，杨浩运来的那些酒已经卖掉了大半。咱们也跟着沾了光，那些借住咱们部落帐蓬的客人，食用咱们提供的牛羊，这几天赚下来的钱也着实不少。”

小野可儿听她一口一个杨浩，言辞之中虽无甚恭敬之意，却不无敬佩，不免有些呷醋，他哼了一声，昂起头道：“那又如何，草原上，实力称王，讲得是骑射武艺。一个富有的人就像一头肥羊，哪头狼不惦记着他？草原上的男儿，就得有真本事，才能顶天立地。”

谌沫儿是个聪明的姑娘，听出情郎话中浓浓的酸味儿，却故意逗他：“是呀，可是杨浩的武艺也不差啊，不止不差，简直是只有万能的白石大神附身才有他那样的本事，那么巨大的石头，轻轻一掌便被他拍进土里，神跤手日达木基也不是他的一合之敌，这也就罢了，听说他还剿灭了好几座大寨，东阳氏近千帐的大寨子，居然举族屠灭，好威风啊。”

小野可儿听了，一张脸拉得长长的，跟他胯下骏马的那张马脸也差不了多少。他酸溜溜地道：“是呀，杨浩是财神，还是武神，是咱们党项七氏的共主，就连五了舒大人想一门心思地想把尔玛伊娜嫁给他呢，你要是喜欢，那就去找他好了，反正上次在芦河岭的时候，他就对你色眯眯的很有意思。”

谌沫儿大笑，她捂着肚子直起腰来，格格地笑着，用马鞭在小野可儿肩上轻轻地抽了一下，说道：“不管杨浩是不是白石大神的宠儿，亦或是我们草原上未来的主人，谌沫儿心中可只有一个人，他就是野离氏部落的勇士小野可儿。那个杨浩啊，就算他做了草原的王，我也不屑看他一眼的……”

小野可儿听了谌沫儿的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柔声说道：“我的心中，也只有野离氏部落的百灵鸟，我最爱的谌沫儿，就算是草原上最皎洁的月亮尔玛伊娜在我心中也不及谌沫儿的万一。”

小野可儿的绵绵情话还没说完，就见谌沫儿直勾勾地看着远方，一脸的惊讶，小野可儿诧异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远远奔来两个人，身后居然还跟着四匹马。

草原上的战士长途奔徒作战时，富有的部族就会携带多匹战马，随时换乘，以保证战马始终有充足的马力，保证奔袭和战斗时的脚力。如果有极重要的军情，信使也会带着几匹马一路换乘，连续前进。现在只有两个人，显然不是长途奔袭的战士，那就是信差？哪里的信差会这么急，用换马之法急急赶来野离氏部落。

小野可儿紧张起来，忙道：“一定有极重要的事，我们快过去。”

小野可儿一言方了，谌沫儿已叫了起来：“是他，是他，竟然是他！”

小野可儿愕然道：“是谁？”

谌沫儿的目力比他还要远，此时已隐约看清了那疾奔而来的两名骑士的模样，其中一人赫然就是她刚刚说过的不屑去看一眼的杨浩。

※ ※ ※

杨浩和唐焰焰穿着剥自银州兵身上的袍子，戴着毡帽，以六马换乘，兜了一个圈子，既不去无定河边与木恩等人汇合，也没有掉头赶回芦岭州，而是直奔野离氏部落而来。

茫茫草原，李光俨区区两百人哪有可能堵住所有的道路，在他想来，杨浩脱险，要么径直逃回芦岭州，要么赶去无定河与他的部下汇合，绝无第三条路走。舍了商队去野离氏部落那是不可能的，他召集横山诸羌靠的是又打又拉恩威并用的手段，如今商队被截留在半路，无法与诸部做生意，他赤手空拳赶去野离氏部落做什么？

再者说，他身边已没有几人护卫，野离氏部落中此刻鱼龙混杂，其中有些人同被他灭寨屠族的羌人部落沾亲带故，如果见他带不来汉人的商贾队伍购买草原上的货物，又见他孤身一人，难保不会有人起了杀机，杨浩赶去送死不成？

以他推测，杨浩赶去无定河畔与商队和侍卫汇合，然后再继续赶往野离氏部落的可能是最大的，因此他带着自己的人埋伏在木恩营盘附近，希望截杀杨浩。可他实未料到，杨浩这个宋人知府，竟是多年来逃亡在吐蕃人草原上的李光岑义子，如今更在秘密会盟之后成为党项七氏的共主。知己而不知彼，李光俨这一遭可是料错了。

杨浩那日雨中坐在洞口思量许久，想到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主意，他本没想这么早与夏州李氏的人正面冲突，但是这次李光俨行刺不成，势必不会就此罢休了，只要吐蕃人给他们造成的麻烦一解决，李光俨必会出兵对付芦岭州。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何况他从赫连将军口中问出了一些极有用的消息，正可为其所用。正如李光俨行险一击险些要了他的性命，他若行险一击，其巨额的回报，同样值得他去冒险。

于是杨浩打定主意，离开那山岭后，立即便向野离氏部落赶来，中间绕了一个小圈子，又向路遇的牧人确认了一下道路和方向。唐焰焰虽不想穿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却也知道杨浩所谋非同小可。自家夫君要做一件大事，这种时候她可不敢拖后腿，杨浩的前程，今后可就是她的前程，于是也乖乖换穿了羌人的服装已掩人耳目。

两个人一路换马疾行，一天一夜下来，跑的精疲力竭，终于到了野离氏的部落。远远看到前面飘着马尾的旗杆，和那象征性的辕门，杨浩大喜，他奋力挥鞭，用那麻木的双腿使劲夹紧马腹，正欲一鼓作气冲进门去，斜刺里忽地奔出两匹骏马拦在他们前面。

杨浩一惊，赶紧一勒马缰，奔马急停，“希聿聿”一声嘶鸣，他抬头一看，只见拦在马前的少女十分眼熟，心急之下一时竟未想起她的身份来，只是急声问道：“芦岭州来此贩酒的人何在？”

谌沫儿本要质问他为何只带一人仓惶而至，不想杨浩倒先凶巴巴地问起她来，怔了一怔，她本能地答道：“那人正在寨中卖酒，你寻他做甚么？”

杨浩这时才记起她的名字，大喜道：“谌沫儿姑娘，快带我去，十分紧要，万分紧要，片刻延误不得。”

“喔！你随我来。”一见杨浩声音沙哑，一身风尘，神情十分急迫，湛沫儿也不觉惴惴起来，她与情郎私下打趣时怎么贬低杨浩都没关系，可是杨浩这七氏共主的身份却不是假的，他神情如此急迫，难保不是有什么关系到野离氏的大事。

谌沫儿一拨马头，引着他急急驰向营寨，杨浩心急火燎随之便走，小野可儿一见谌沫儿方才还说的好好的，这会儿在杨浩面前却是这般温驯，便不忿地嘟囔道：“方才还说不屑看他一眼，现在却是这般听话。”

他不悦地说着，忽地察觉有异，扭头一看，就见旁边马上一个羌袍美少年，正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狠狠地看他，登时不悦道：“你看甚么？”

不想唐焰焰竟是同时与他开口，语气很冲，说的也是这句话。两个人一言出口各自怔了一怔，随即各自冷哼一声，一抖马缰，便追着杨浩和谌沫儿的身影去了。

※ ※ ※

叶之璇坐在一张大躺椅上，两只胳膊架在椅子上，肩膀上落了一头顾盼有神的雄鹰，他那双大皮靴子搁在前面的桌子上，从两只脚丫子中间露出的缝隙里看着前面站着的那个男人，懒洋洋地道：“米其林纳，我说你都赊了几回酒了呀，我这酒可不愁卖啊，你老是这么赊着，瞧瞧，瞧瞧，就你这德性，拿什么还债呐？”

秋风已经凉了，眼前那人却未着内衣，只是赤膊穿了件羊皮坎肩，下边是一条类似于犊鼻裤的破烂裤子，腰里系了一条麻绳。看他年纪，大约五十上下，酒糟鼻子，松驰的眼袋，站在那儿木讷地陪着笑脸，手指轻微地哆嗦着，明显是得了酒精依赖症。

叶之璇刚来野离氏部落时，心中着实的有些恐惧，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暗恋折子渝姑娘的事情被壁宿打了小报告，杨浩这时有意把他送入虎口。在他的印象中，草原上的人都是极凶恶的，他们随时揣着刀子，一言不合就出手杀人。野离氏更是野蛮中的野蛮，据说野离氏还经常吃人的，自己细皮嫩肉的……

这一路赶来，他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战战兢兢地进了野离氏部落，经过几天的接触，他才发现传言不实，草原上的部落一如汉人的社会，同样有尊卑、同样有秩序、同样有他们的礼法约束，那些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的汉子在自己的部落中也同汉人乡里间的百姓没甚么两样。

所以他的胆子就慢慢大起来，他还发现草原上的人特别的嗜酒，许多人嗜酒如命，家中仅有的一点口粮和财物，甚至所余不多的牛羊，都舍得拿来换酒的，为了能多换一点酒，所有的人对他这个贩酒的大客商都恭敬的很，见了他甚至露出十分讨好的模样。

一来二去，怯心全无，叶之璇倒比在中原时还要嚣张，俨然成了一个坐地经营的恶霸行商，这些日子换来的牛羊草药和皮毛等物，价值比他运来的劣酒已超出数倍。

面前那羌人米其林纳陪笑道：“叶掌柜的，总是这么喝你的酒，我也觉得过意不去，可是家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抵挡了。但是你放心，我草原上的人是不会赖帐的，你瞧，我这次来就带了换酒的东西。”

米其林纳扭过头去，凶恶地叫道：“格尼玛泽，过来。”

一个穿着破旧烂袍的羌族少女畏畏缩缩地站在不远处，米其林纳走过去，一把扯住那少女，拉到叶之璇面前，搓着手讨好地道：“叶掌柜的，你瞧，这是我的女儿，我把她送给叶掌柜的当个使唤人，用来抵债，还求叶掌柜的再换我两坛好酒。”

“你女儿？”叶之璇瞪大了眼睛，只见眼前这少女大约十一二岁年纪，衣着破乱，头发蓬松，眉眼倒还清秀，要是好生打扮打扮，倒也拿得出手，不禁诧异地道：“为了换两坛酒，你……你把自己女儿也抵当了？”

米其林纳涎着脸笑道：“嗨，一个女孩儿家，生来就是赔钱货，叶掌柜的您是富人，家里又富有，她跟着你，还能吃口饱饭，享几天福不是？叶掌柜的，你要是看着还顺眼，能不能……嘿嘿……能不能多送我一坛酒啊？”

就算买个使唤丫头，怎么也得八百吊钱，那得买多少酒啊？叶之璇眉毛跳了跳，心想：“草原上的人真是怪异，百年的老参、虎骨麝香，还有这水灵灵的女孩儿，在他们眼中竟不及一坛劣酒金贵，嘿！我要是改行专同他们做生意，似乎也不少赚呐。”

那少女见叶之璇一双贼眼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不禁畏怯地直往父亲身后躲，米其林纳却高兴起来，只道叶之璇看上了她，急忙把她推到自己身前，嘿嘿笑道：“叶掌柜的，你看……用我的格尼玛泽抵你的酒帐，还能……还能送我几坛呐？”

他舔舔嘴唇，贪婪地看向叶之璇身后码得整整齐齐的那一坛坛酒，叶之璇把脚收了回来，耻高气扬地道：“我在这儿，手底下就是几个伙计，还真缺贴身的婢子照顾，嗯……你女儿，会侍候人吧？洗衣做饭、端茶递水，性情乖巧吗？”

他刚说到这儿，远远两骑快马一前一后急急奔来，到了他的帐蓬前猛地止住，前边马上少女住他一指，说道：“那个酒贩子就在这儿。”

“谁谁谁……谁酒贩子啊？本少爷可是做大生意的，我说谌沫儿姑娘，你就不能叫我一声叶掌柜的？”叶之璇不耐烦地扬起脸来，一眼看清谌沫儿身后那人，不由哎哟一声，怪叫道：“我的爷，你可来了。”

杨浩翻身下马，双腿血脉不畅，向前踉跄两步，叶之璇会做人，赶紧殷勤地上前扶住，杨浩看看他肩头的雄鹰，脸上露出喜色，说道：“快，快进去，我要写封信，要马上送出去。”

“好好好，你慢着些。”叶之璇不敢多说，赶紧搀着他走进帐蓬，米其林纳狡黠的眼珠一转，立即大声说道：“叶掌柜的，你不反对，那就是同意啦啊。我这女儿送给你了，我可不欠你的酒帐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帐蓬边上，径自抓起两口酒坛子揽到怀里，腾出手来又提起一坛，旁边伙计上前阻拦，米其林纳大声道：“叶掌柜的可是同意了的。”一边说，一边把女儿往前一推，抱起酒坛子就跑，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也不知占了多大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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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34章 运筹帷幄

杨浩这封信写的很快，想要说的话他一路上早已再三思量反复揣摩过，计划通盘在胸，下笔自然极快。他把自己的遭遇、处境、以及对目前形势的分析详尽地写下来，然后便是他的计划，这个计划写的十分详细，所谓运筹帷幄之中，这就是了，准确地说，他说运筹山洞之中。

他所策划的事，至少也要发生在数百里之外的地方，而且是他从不曾去过的地方。至于这计划能否成功，那就看事态发展和机遇，与这计划的执行者能否完美的配合了。

草民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这就是能力大小不同产生的不同效果，杨浩写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时，就深深地体会到了权力的魔力。软软的一枝毛笔，勾画之间，就将有千军万马去驰骋沙场，去浴血厮杀，就会有无数的家庭、许多的村寨，许多数百年来就存在着的东西因之而毁灭、因之而再生。

可是，这枝笔又何尝不是如椽之重。重大的责任，无数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肩上，他的一举一动，带来的是一些人的死亡，同时也带给另外一些人生存的机会。你死我活的险恶处境中，判断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结果，这样的权力，又有几人敢去承担？杨浩写完了密信，又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沉思半晌，才把它一寸寸地卷起来。

宋朝的时候已经有了军事暗语，一般的军事暗语通常用唐诗来表示，事先确定一些特殊的诗句，分别用来表达军饷、军粮、人马、行军、敌我众寡，这样的暗语所含纳的意思太过简单，是无法满足杨浩这封信的要求的，他需要把他的见解和分析完整地写出来。

杨浩不是那种粗暴简单的领导者，只要求士卒去战斗，却不告诉他们为何而战。要让士卒全力以赴，那就需要让他们知道这么做的意义所在，所以他只能把整个计划完整而详尽地写下来。

密信卷好，叶之璇便递来一个小竹管儿，杨浩将密信旋进竹管儿，在塞子上涂满粘力极强的胶，将管口拧紧。杨浩现在已秘密设立了一个情报机构——飞羽。“飞羽”现在掌握的力量、拥有的能量当然还非常小，远不能与府州折家的情报司相比。它目前的主要职能仅仅是传递消息，采集情报的作用还非常小。

不过杨浩的“飞羽”传递消息大量采用信鸽和飞鹰，这一点却比大多数情报机构的效率要高的多，情报的价值就在于快速、及时，拥有最高的速度，这就成了“飞羽”的独到之处。但是采用鸽子和鹰来传递消息，天气的影响、其他飞禽的影响，还有猎人的捕猎，泄秘的机会便要远远高于通过人力传递。

于是杨浩和叶之璇等人还研究了多种针对不同内容、不同目的的密信的保密措施。像今天这样的紧急军事行动计划，采用的就是这种特殊的胶水和竹管。用这种粘性极强的胶封住竹管之后，想要看到里面的内容，就只有打碎竹管。

而竹管上有烙印的特殊花纹和暗记，如果信落到别人手中，他掌握了情报内容之后如果想将计就计，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如法炮制，再造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竹管来鱼目混珠，这样一来一旦信不能准时送达收信人手中，那么这项计划就可以果断放弃，而不会为敌所趁。

把信封好，杨浩对叶之璇道：“选一只最好的鹰，把这封信立即送回芦岭州，一刻也不得延误。”

叶之璇抚着站在臂上的雄鹰，傲然道：“大人尽管放心，我训的鹰，每一只都是最好的。”

他接过竹管，牢牢系在鹰的足上，然后与杨浩一齐到了帐蓬后面。这里围了一个栅栏，摆放着许多以货易货换来的东西，还有一些准备出售的。草原上的人尽管性情粗暴，而且劫掠成性，但那是对外作战时，在部族内部，却少有偷窃、抢劫的事情发生。他们没有公堂和成典的律法，但是族规和乡俗对他们的约束力却比法典更大。

他们的住处没有围墙，帐蓬也远不及中原的房屋坚固，牛羊等家庭财产到处散养放牧，更加不易看管，但是再穷的人家，哪怕饿着肚子，也不肯钻进别人家里去偷窃，或者偷了别人的牛羊去宰杀，这也许是特殊的生活方式熏陶出来的一种品格，使他们从小就能去遵守，已把它视为一种本能。所以叶之璇换来的货物大多就堆在这后院里，外面挡着一层摇摇晃晃的半人高的栅栏，却不必担心会有人顺手牵羊。

叶之璇抚抚鹰羽，振臂一扬，那头雄鹰便发出一声响亮的鹰唳，振翅而起直插云宵。

帐蓬前面，小野可儿和谌沫儿下意识地仰头一看，就见一支苍鹰箭一般地向远处飞去，二人对视一眼，目中不禁闪过一丝异色。

一旁，唐焰焰拉着格尼玛泽问清了父亲用她换酒的经过，气愤地道：“世上竟有这样的父亲，真是可恨，格尼码泽，你不要伤心了，那样的父亲，你留在他身边也没有好日子过。我身边已经有一个羌人姑娘，她叫姆依可，很乖巧的女孩子。和你同岁，可是瞧你瘦的，看起来像是比她小了两三岁似的，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来照顾你。”

那时节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已经懂得了男女之情，看看这个俊俏的让女人都嫉妒的汉人小哥儿，格尼玛泽脸蛋有些羞红，“他”不但说话和气，更是漂亮的一塌糊涂，如果跟着他、侍候他，格尼玛泽心中还真是情愿的很。可是……

她有些担心地小声道：“格尼玛泽愿意侍候小公子，可是……阿爹已把我抵给叶掌柜的了。”

“嗨，不就是叶之璇么，你放心吧，我跟他说一声，你就是我的人了。”格尼玛泽脸更红了，却很开心地用力点头。

这时，帐帘儿一掀，杨浩快步走出来，对小野可儿急急说道：“快带我去见你的父亲。”

小野可儿见他只带一个人急急赶来，就知必有事情，要不然他对杨浩始终有些芥蒂，怎会站在这里等他。可他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还没有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一听杨浩有些命令的口气，在自己心上人面前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登时不悦起来，质问道：“你这是在命令我么？”

杨浩心中有事，所以语气上有些不太注意，但小野可儿如此不知轻重，杨浩也不禁心头火起。御下之道，宽严相济，一味的随和，是无法树立该有的权威的，杨浩强捺怒气道：“公是公，私是私，小野可儿，我有极紧要的事，这事可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你若对我个人有什么不满，希望你现在能暂且放在一边。”

小野可儿冷笑一声道：“你有极紧要的事，我却没有。公是公，私是私？我是野离氏的少族长，在我的部落里，公事就是私事，私事就是公事。野离氏部落八千族帐，数万百姓，谁见了我小野可儿不是恭敬有加，你凭什么可以号令我做事？”

党项七氏歃血为盟，奉杨浩为七氏共主，这就是约束力。虽说七氏各自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可是这个共主却拥有至上的权威，但旁边站着唐焰焰和几个叶之璇的伙计，杨浩却不能明确点明自己的少主身份，他眸中燃起怒火，喝道：“就凭我比你大！”

小野可儿不屑地道：“你哪儿比我大？”

唐焰焰早就看他不顺眼，登时抢过来为自己男人撑腰，气冲冲地道：“他哪儿都比你大，不服气吗？”

小野可儿可不习惯同女人争吵，闻言不由一窒，一旁格尼玛泽怯怯地拉拉唐焰焰的衣袖，小声问道：“他是谁啊？”

“他是杨大人。”

各部头人都要敬称为大人，格尼玛泽不知道他是哪一部的大人，却知道地位定然不低，再看向他时，便怀了几分敬畏。

杨浩沉声说道：“小野可儿，此事十分的重要，如果贻误了军机，你担当不起的。”

小野可儿是属顺毛驴的，你越强硬，他越反抗，他还待再说，一旁谌沫儿急急拐了一下他的肩膀，低低说了两句什么，好象在解劝他，小野可儿听罢才勉强点点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杨浩拉过唐焰焰，小声嘱咐道：“就你话多，还杨大人呢，我现在的身份可张扬不得，我现在去见苏喀大人，你且在这里歇息，我们的身份务须保密。”

唐焰焰吐吐舌头，连忙答应一声，杨浩便随着小野可儿和谌沫儿急急走开了。

※ ※ ※

苏喀作为一族之长，不止拥有着对整个部族的绝对权力，更拥有部落中最大的牛群、羊群，他的帐蓬也是最大的，在整个部落的帐蓬群的中间位置。他的帐蓬周围用半尺高的竹签扎出一个圆形的院落，院落里面一顶大帐，三顶小帐。

小野可儿引着杨浩到了他的家门，来到那处大帐门口，正要伸手掀帘，就听里边传来一个老妇人咆哮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毫不示弱地与她争辩起来，两人的语速极快，汉语和羌语夹杂着使用，到底说些什么杨浩也听不明白，但是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示弱的语气却是感觉的出来。

两人争吵的又快又急，中间不时挟杂着一个男人喝止的声音，可是那两个妇人却根本不加理会，争吵的反而更凶了，小野可儿脸上不禁露出尴尬的神色，他扭头看看杨浩，才硬着头皮叫了一声：“爹，有一个要紧的人物前来拜访，需要你来见见。”

帐蓬里传出“嗵嗵嗵”的脚步声，仿佛那人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在了脚下，帐帘儿呼地一下掀开，苏喀铁青着脸色走了出来，一见杨浩，他脸上怒容稍褪，愕然道：“少……杨大人，你竟已到了？”

杨浩颔首道：“到了，却只是我一人到了。有个大变故，需要与你商量一下，这里……”

苏喀会意，忙道：“你跟我来。”帐中没有他压制，两个女人吵闹的声音更大了，苏喀扭头想要说话，最后却只恨恨地一跺脚，便钻进了另一顶白色的小帐蓬。

帐蓬不大，地上铺着毡席，墙角放着一张矮几，苏喀进了帐蓬，这才抚胸见礼：“少主，你怎么一个人赶来了，出了什么大事？”

“苏喀大人不必多礼，来，咱们坐下说。”

杨浩拉着他坐下，这才发现他颈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也不知道是帐中哪个女人留下的，这时自然没空拿他的家事打趣，杨浩拉他坐下，便毫不隐瞒地把整桩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苏喀听了脸色顿时凝重起来：“银州李光俨……对少主动手了？”

杨浩颔首道：“不错，芦岭州立足未稳，现在还需韬光隐晦，你们各部落也需要休养生息，此时若与李氏正面为敌殊为不智，可是谁想到他们却已迫不及待地动手了。李光俨今日截击失败，明日便能发大军来攻，这件事棘手的很。”

苏喀脸上阴晴不定，也不知在想些甚么。过了半晌，他才一抬眼皮，问道：“少主你想……现在就和李氏动手？”

杨浩反问道：“李氏的实力，你比我更清楚。你觉得……如果现在动手，咱们胜算几何？”

苏喀沉默半晌，答道：“吐蕃人早已失去了他们的王，各大部落自行其是，互不统属，就像一盘散沙，虽说为了争夺草场，目前吐蕃几大部落联手与夏州为难，不过……他们根本不曾触及夏州的根本，始终是夏州兵在压着他们打。我们七氏现在也不具备和夏州一搏的力量，尤其是马上就要进入冬天了，如果不能积蓄足够的草料，今冬怕要十分难熬。”

杨浩微笑道：“都说野离氏既善战又好战，依我看，野离氏善战不假，却也不是好战之辈。苏喀大人分析的很有道理。”

苏喀微微有些尴尬，苦笑道：“少主，其实……有谁喜欢动辄发动战争呢？战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好处，可不是越打越难过呵……”

他沉吟了一下，挺起胸膛道：“不过，我野离氏并不畏战，夏州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李光岑大人是我们请回来的，苏喀向白石大神发过誓，愿做供您驱策的牧马人，奉您为草原永远的主人。如果少主决意一战，那……苏喀就全力响应，与他战到底！”

得了苏喀这句话，杨浩心中大定，知道现在党项七氏对自己的依赖远甚于自己对他们的依赖，尽管自己手中无没有强兵，现在还能控制得住他们，语气便和缓下来，说道：“你说的对，打仗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好处，而不是把自己越打越烂。如果我现在联合你们七氏对夏州开战，那么夏州很可能放弃那块草场，做为与吐蕃人媾和的条件，转而集中全力来攻打我们，毕竟……我们才是他的心腹大患。

我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应付夏州的倾力一击，到那时，难道党项七氏与我芦岭百姓全退入府州麟州，把整个横山以北地区拱手让于他们不成？该忍的时候，咱们得忍，义父的身份、七氏的共盟，现在还要秘而不宣，张扬不得。”

苏喀困惑起来：“李光俨既已对少主下手，他是不会就此收手的。少主既不欲和他动手，却又如何应付他的后手？”

杨浩侃侃而谈道：“李光俨此来，第一步，是要在半路上击杀我，以此立威。如果不成，就退而求其次，毁我的商队，破坏我笼络横山诸羌的目的。然后，在大会上亮相，恩威并施，阻挠诸羌部落与我芦岭交好。

至于发兵伐我芦岭州，那得等他解除了吐蕃人的威胁之后了。我呢，就只好见招拆招，目的只有一个，保证我芦岭州三年两载之内太太平平，不会受到来自李氏的大威胁，使我芦岭州与党项七氏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直到有把握一举颠倒乾坤之时，再对夏州发难！”

他俯身向前，用手指在毡毯上一划，说道：“要达到这个目的，我活着来了，我的商队也要完好无损地赶到这儿，这就是挫败李光俨的第一步。李光俨就算不能杀掉我，也不能摧毁我的商队，他还是会来倚银州兵威，恐横山诸羌。

横山诸羌是一盘散沙，本身对任何一方都不具备绝对的威胁，但是一旦有人能把他们拉拢到自己麾下，就可以凭添莫大力量。兵员、情报、势力的发展，都会得到最大的保障。所以，他们是各方争夺的关键，我们要立足，自然也不能放弃这股力量。所以，我要确保横山诸羌的头人们站在咱们一边。

李光俨达不到目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待吐蕃事了，他一定会发兵，与其坐等他来发难，不如我们主动出击，给李氏制造些麻烦，削除来自银州的威胁，使他无暇再顾及我芦岭州。”

苏喀道：“第一步很容易做到，大人的商队还在无定河畔，只消我派一队族人前去护卫，就能保证他们安全抵达我的部落。第二步，在李光俨的威胁下笼络住横山诸羌，这个……恐怕很难。

横山诸羌中现在只剩下我野离氏一部仍是完全以游牧为主，其他诸部都是半耕半牧，还有的是以经商为业，他们数十年定居于一处，有了固定的镇寨，顾忌便多，少主能给他们的好处有限，与银州兵威相较，他们选择站在哪一方，就很难保证了。我野离氏虽是横山第一大部落，却也无法胁从他们。”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道：“尤其是第三点，少主既不肯现在就打起李光岑大人的旗号，汇合党项七氏向夏州李氏发难，又无力单独应对来自夏州或银州的武力威胁，那又何谈主动出击，削除来自李氏的威胁呢？”

杨浩点头道：“不错，这第一点，正需要苏喀大人来帮忙。我是绕路以换马之法疾驰而来的，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这一天一夜，我的人马应该还守在无定河畔等候我的消息，李光俨不死心，必也正在左近盘桓。如果苏喀大人能派一支人马去把我的商队接来那是再好不过。”

苏喀颔首道：“这倒容易。不过……草原上生存不易，与天要斗，大旱大雪，都是要命的事情。与地要斗，草场水源，缺一不可。与狼群要斗，与其他的部族斗，所以我草原上的部落只崇拜绝对的力量。

如果少主需要我野离氏派人保护才能使商队安然抵达，必然会受到诸部头人的轻视，少主讨伐诸羌寨所树立的声威就要毁于一旦了。要说服诸寨头人站到少主一边就更无可能。至于第三点，苏喀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杨浩镇定地一笑：“面子固然重要，却也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这次来，为了隐藏实力，义父的人马并不曾动用，那可是我的一支秘密力量，一旦暴露，这支力量在更强大的夏州武装面前也就算不了甚么了。

护卫商旅的都是刚刚由民壮转成的士兵，战斗力有限。我这次来，本来是与诸寨头人做做生意联络一下感情的，他们已经领教了我的厉害，自然也用不着带大军来耀武扬威。现在一时失算，受人轻视那也是在所难免的。不过兵法有云：我强则示敌以弱，我弱则示敌以强，现在示弱与人，倒可以更好地迷惑住李光俨，我们不必计较这一时的得失。

至于第二点，我赶到这里的消息，还请苏喀大人暂为隐瞒，同时通知诸寨头人，就说我因故要迟来几天，大会延期三日。现在还有两天才是大会之期，再加上三日就是五天，我的商队缓缓而行，正好拖住李光俨。这几天里，就要请苏喀大人向我详细介绍一下诸寨头人的性情秉性和他们部落的情况，然后一一邀他们来，我会尽量说服他们。”

“少主，那些头人都像狐狸一般狡猾，恐怕……”

“这你放心，”杨浩自信地一笑：“我不能保证所有的羌寨站在咱们一边，却有把握让大部分、尤其是那些大羌寨，选择与我们合作。”

苏喀不知道杨浩何来这般自信，但他既未明说，却也不必动问，他又想了想，放心不下地道：“那少主所说的第三点……”

杨浩洒然一笑：“这第三点，我已有所安排了，至于能否成功，就要看天意。这些时日，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已经看开了，这世间的事，并不一定都要尽遂我的心意，尽人力而听天命罢，如果真的不成，那时咱们再另谋办法便是，最难的时候咱们都撑过来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

苏喀一拍大腿道：“成！我马上派人去护卫少主的商队回来。其他的事，咱们回头再细谈。”

苏喀唤进儿子，对他嘱咐一番，杨浩又把自己商队所在的位置详细地说明了一番，小野可儿见这位少主竟也有事情求到他野离氏头上，不禁微生傲意。他对杨浩这个少主虽然不甚服气，但是毕竟站在同一阵营，涉及到野离氏的利益得失，这样的大事他却可不敢含糊。

杨浩嘱咐他接了商队之后要缓缓而来，拖足这五天时光，他虽不解，却也应了，当下便出帐吹响牛角，召集族人，点了三百骑士风驰电掣一般赶去接应杨浩的商队。

待小野可儿离去，苏喀道：“说服诸部头人的事，苏喀还要仔细盘算一番，看看从谁开始下手。少主可要搬来我处歇息？”

杨浩起身道：“不必，我住在叶之璇处，有些事情还需及时掌握。我赶到的消息，还请苏喀大人代为保密，我倒不是一定要瞒着各羌寨的人，就怕人多眼杂，其中混藏了李光俨的耳目。”

苏喀起身相送，傲然道：“我省得，少主尽管放心好了，部落里谁敢吃里扒外，那是要五马分尸的，大人的身份断然不会泄露。在这野离氏部落当中，我苏喀说一句话，还没有敢违逆的。”

“嗯！”杨浩目光一闪，眼中露出了笑意：“那么……苏喀大人颈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苏喀的老脸一下子红了，他讪讪地道：“这件事……唉，别提了，如果说还有人是我苏喀管治不了的，那这野离氏部落中，就只有我的婆娘和我的老母了。她们……唉，她们两人斗了几十年了，越斗越厉害，我也是毫无办法”。

杨浩忍不住笑道：“苏喀大人的虎威震慑四方，在家里却是一筹莫展，呵呵，说来也是一段佳话。”

苏喀苦笑道：“少主就不要取笑我啦。苏喀幼年丧父，是寡母把我拉扯成人，对老母，苏喀不能不孝。我这婆娘……苏喀年幼时无力控制族人，险些被人夺了族长之位，是我岳父倾力相助，才保住了我的权位，知恩当图报，我也不能对她太过苛责。结果天长日久，她们是根本不把我这个一家之主、一族之长放在眼里，时不时的就要因为一些琐事争吵，真是令人烦恼。”

杨浩笑道：“老娘用了五年的时间才教会你穿衣服，老婆只用一盏茶的功夫，就叫你都脱光了。这么大的差距，老太太看她怎能顺眼？苏喀大人多多包涵吧，咱们男人的威风，在这天下之间、在这江山之上。帷帐之内嘛，就让女人去耍威风好了。”

苏喀听了，豁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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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35章 上弦

芦岭谷外十里处，是一座新建的大牧场，李光岑的族人中，老弱妇孺被安排在谷中，年轻人日常放牧则住在牧场。牧人的住处十分简单，他们的家已经安置在谷中，这里只是他们游牧的临时住所。

牧场并不太大，李光岑的族人自吐蕃草原迁来时，已将牛羊等行动缓慢的牧畜尽量变卖了，带来了只有大批的马群。不过这些马对草料的消耗也是非常庞大的，牧场的草料已堆成了数十座高高的草塔，垒得严严实实的。这样的地方最重防火，所以周围以栅栏隔开，旁边依托的就是芦岭河水。牧人们的住处则在河对岸，以确保不会散了火种引燃草料。

正是黄昏时分，几个负责照料草料的牧人绕着草场转悠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但是河对岸却见有几匹骏马驰进了牧场。几个牧人眯着眼睛手搭凉蓬向那些人望去，就见他们一刻不停，径自驰入了牧场大门，随即木栅栏门又紧紧关上了。

穿着条纹长袍的葛罗禄抚着山羊胡子喃喃地道：“俟斤大人也来啦。这是第几起人啦，今天来的各位大人，大多都已在谷中定居，平常不大出来啊，看这样子，似乎有大事发生啊。”

他的侄子热介甫凑上来道：“是不是要打仗了啊，今天晌午，我就见到杨浩大人的贴身侍卫壁宿、穆羽，还有十几个人，各带三匹骏马，带着干粮袋离开了芦岭谷，像是要行远路的样子。叔叔，咱们要不要去打听一下？”

葛罗禄瞪了他一眼，训斥道：“不许多事，咱们的差使就是看管好草料场，大事自有大人去决断，好好巡弋，真若有事，咱们看管的地方也万万不要出事。”

热介甫吐吐舌头，连忙应了声是。葛罗禄又回头看向牧场方向，喃喃地道：“才只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啊，愿真主保佑我们，魔鬼的烈火不会燃烧到我们的家园里来。”

葛罗禄是一个回纥人，自唐永徽年间穆罕默德第三任哈里发欧斯曼派遣使者到达长安朝见唐高宗，宣传大食帝国和伊斯兰教教义之后，伊斯兰教便在中土开始传播起来，葛罗禄就是一个伊斯兰教的虔诚信徒。由于与其他部落争战时自己的部落被消灭，517Ζ辗转逃到了吐蕃人的地盘，并最终成为李光岑部落的一员。

如今在芦岭州得以定居，他十分满意现在的生活，真的不想自己的家园再一次被战火屠戳，然后逃到草原上过那颠沛流离的迁徙放牧生涯，每日都要同恶劣的自然环境和不友好的其他部落战斗，可是面对预感到的危险，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向真主虔诚地祈求。

牧场中央不，圆顶大帐内，芦州团练副使李光岑居中而坐，左右分坐的都是些四五旬的年长者，这些人都是当年追随他左右，一同流浪在吐蕃草原的亲信部属，他的人既牧且兵，这些人就相当于统兵的将领了。

事实上他们的确很快就要做官了，杨浩的奏章已经呈送开封，这些人都被列为带领营帐族人归降的羌部头人，以赵官家的大方，每人一个指挥使的头衔是跑不了，只不过这官就像天上的齐天大圣，有职无权，是用来拴猴子的绳子罢了。

李光岑面色凝重地道：“很好，大家都到了。今日，老夫收到了浩儿的飞羽传书，银州李光俨得夏州授意，率两百轻骑半路偷袭，欲置我的浩儿于死地。”

众人听了登时便是一惊，人人面露异色，却无人交头接耳，只是盯着他看。李光岑饮一口烈酒，平抑了一下心情，这才继续说道：“浩儿无恙，如今已安然抵达野离氏部落。不过……”

他双眉一拧，沉沉笑道：“你们说，李光俨既已出手，夏州会对咱们就此收手吗？”

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一跃而起，大声咆哮道：“主上，我早就说过，这定难军本就该是您的，这夏州本就该是您的，党项七氏既与夏州交恶，正好为我所用。我们汇合诸氏部落，讨伐夏州，为主上夺回大位吧，纵然身死疆场，为主上而死，我等亦无怨无悔。”

另一凶睛老者也是老而弥辣，气虎虎地道：“主上仁厚，一心为族人考虑，宁可放弃自己应得的权位，退隐在这芦岭州，只希望能为我们寻一处安定的所在。可是如今看来，咱们想罢休，人家却不肯呐。主上，挑起您的大旗，咱们召集党项七氏，跟夏州李光睿干吧。”

李光岑闪目一看，捋须笑道：“木英啊，你这火爆的脾气呵……”

他一仰脖子，又灌了一口酒，大概是喝的冲了些，看着眼前这豪迈不减当年的花白头发的老者时，目光不免有些莹然：“唔……这么多年了，咱们隐姓埋名流浪在吐蕃人的草原上，我几乎已经忘了你的本名，木英……纳木罕呐，你可是从九岁起就跟着我，做我的野可儿了，跟着老夫，你不曾一日享有一个勇士的荣耀与富贵，就连名姓都被改掉，老夫愧对你啊……。如今多少年过去了，你的孙子也有九岁了吧，纳木罕啊，你已经老了，头发都变得花白了。”

契丹语中的野可儿与羌人所说的野可儿语意相同，都是近身侍卫的意思，李光岑这番感伤的话说的真情流露，那花白头发的凶晴老者听了不禁热泪滚滚，眉头一皱，就起了三道横纹，像极了一头雄壮的西北虎。

他把袍襟猛地一拉，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握紧双拳“嗵嗵”地擂着自己的胸口道：“主上，纳木罕还没有老，还能骑得了快马、射得了利箭，还能跟着主上扫荡整个大草原，让任何敌人闻风丧胆。只要主上一声令下，纳木罕就还是当年的纳木罕，永远冲在主上马前的那个纳木罕。”

那些四五旬的汉子纷纷离开席位，走到李光岑面前，慷慨激昂地道：“主上，我们依旧是主上麾下最凶狠的一群草原狼，令任何人都要闻风丧胆的草原狼，敌人再强大，我们也不怕。您下令吧，仇人已经磨亮了屠刀，我们不能再做温驯的绵羊了。”

一个瘦长脸，脸上深深一道刀疤，伤愈后肌肉纠结，以致收紧了半边脸的皮肤，显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老者激愤地道：“主上，现在连李光俨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我们不能再忍耐了。他李光俨是个什么东西，他老子李彝景当年对主上那是何等巴结，每逢主上的生辰，他都不远千里，派人赶赴吐蕃部落给你送上一份厚礼。

可是李彝殷篡夺了主上的权位之后，这李彝景就像一条没有骨气的狗儿，转而又巴结上了他。这也罢了，如今李光俨甘为李光睿鹰犬，竟对少主下毒手了。主上是夏州草原之主，是所有党项羌人的王，岂能受李光睿帐下走狗之辱，主上之唇，就是我们所有野可儿的耻辱，请主上下令，让我们去决死一战吧，我们要用鲜血来洗刷这耻辱，维护主上与少主的荣光！”

李光岑点点头，欣然道：“俟斤，你们的勇武当然不减当年，你们永远都是老夫麾下最勇猛的野可儿。可是，老夫这身子骨儿不成啦，我的族人、我的基业，已经全都托付给了我的义子杨浩。你们服从他，就是服从老夫。本来，浩儿是不想与夏州冲突的，至少现在不想。可是，现在人家先动手了，咱们还能坐以待毙不成？”

他抖抖手中的一纸信笺，沉声说道：“现在，我的义子以飞鹰传书，要老夫调拨族中所有勇士为之一战，这一战若成，至少可保我芦岭州三年太平无事，使我族与党项七氏可以从容地休养生息，积聚力量。老夫思虑良久，觉得我儿这计划虽然凶险，却未尝没有成功的希望。今日我召你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

他缓缓站起，张开骨节粗大的手掌，狠狠向下一挥，大喝道：“我们战！”

他身前众人听了，一个个脸上都溢出兴奋的潮红，眼中露出嗜血的杀气，他们退后几步，单手抚胸，齐刷刷单膝跪地，轰然喝道：“卑下愿为主上一战！愿为少主一战！”

李光岑脸上笑意渐渐消去，露出森然的杀气，沉声喝道：“尽起我族所有可堪一战的男子，三百人为一队，每一人两匹马，歇马不歇人，星夜兼程，赶往炎帝谷汇合，听候我儿调度！”

※ ※ ※

野离氏大头人苏喀族长的小帐内，隔着一张小几，两个年轻人正捧茶而座。坐在左首的那人，大约三十出头，眉眼清秀，白皙面皮，头戴一顶公子巾，颌下三缕微髯，穿一条黄色大提花的纱罗裤儿，外罩一件对领镶黑边的直裰长袍，腰系紫带，紫带上还坠着一串玉饰，俨然便是一个中原的士子打扮。

在他对面，一身左衽长袍，头截狼毫小帽，腰间系着宽宽的牛皮带子，一副羌人打扮的青年，比他还要小得多，只有二十出头，眉眼说不上如何英俊，却很是耐看，有种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但是比起普通羌族游牧汉子来，眼中又有些聪慧睿智的意味。

这中原士子打扮的人，是横山羌柯特部的头人彻里吉。而那一身羌人打扮的年轻人，却是芦岭州知府杨浩。如果这时有人闯进来，得知两人的身份，恐怕会对他们的打扮感到非常奇怪。杨浩尽管早听苏喀介绍过柯特部的情形，知道他们住在最靠近汉人村镇的地方，早已放弃了游牧改从农耕和经商，可是见到彻里吉的打扮时还是不免大吃一惊。彻里吉除了名字，无论是打扮、样貌、发饰、谈吐，已完全看不出一点羌人的模样，这人汉化的也太厉害了些。据说……去年他还参加乡试考过秀才，虽说没考上……

彻里吉翘着二郎腿，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杨浩说话他便笑，杨浩不说话他也笑，完全是一副狡黠而耐心的商人模样。杨浩开门见山，把秘密会见他的原因说个清楚，他脸上还是一副微笑悠闲的模样，就像带了一副假笑的面具。

可是他的心里却在急急盘算着：“苏喀那老头子竟替杨浩遮掩消息，还代他邀我前来，看来野离氏已经和芦州勾搭在一起了。不过……就算加上野离氏，芦州还是不够看呐。夏州李氏那是何等雄厚的根基，数百年经营，根深蒂固，无人可以撼动。这银州城又近在咫尺，我在李光俨的眼皮子底下与芦州做做生意，换取些好处，银州方面或许会睁一眼闭一眼，但是要我与芦州传讯息、通联络，允许他从我族召纳士兵，一旦为银州方面获悉，难保不来与我为难，此事答应不得啊。

可是，我族人口众多，专务农耕以及与汉人经商。与芦岭州通商，芦岭州可免三年赋税，这可是一笔不菲的钱财。就此舍弃，实在让人舍不得。唔……这几天就听说苏喀私下一一会见各部头人，看来……都是为了给这杨浩牵线搭桥了，只不知……其他各部头人可曾答应？这些家伙，昨日还在一起饮酒，竟是一点口风不露，让我无从参详考虑，着实可恨。”

杨浩见他沉吟不语，微微笑道：“彻里吉大人，与我芦岭州经商，可免三年税赋，我知道彻里吉大人的部落非常庞大，往销与进购的货物非常多，这免三年赋税，可是一笔不少的钱财啊。至于互通讯息，允许我派人在你的部落设立鸽站，本就是一桩秘密的事情，我不说，你做为一族之长，难道连这么点秘密都隐瞒不下来么？”

彻里吉皮笑肉不笑地道：“杨浩大人，允许你招募我族中的散丁闲汉从军入伍，这件事又怎么说？”

杨浩眉头一挑，不以为然地道：“这件事，难道不是对我们彼此有利么？据我所知，彻里吉大人的部落现以农耕和同汉人经商为业，部落中尽有些无业游民，每日里偷鸡摸狗，打架生事，这些人若被招兵，你的部落里不知要少了多少闲事，有什么不好的呢？”

后世招兵，都喜欢招身世清白、素质较高的良民，可古时候的名将却喜欢多招好勇斗狠的泼皮无赖，这些人在旁的方面一无是处，打起架来却最是凶狠。只要以军法约束，能调教得了他们，那就是一支精兵，不知多少名将得以建功立业，手下却都是一帮无牵无碍、好勇斗狠的流氓泼皮。

彻里吉不为所动，狡黠地笑道：“杨浩大人，我若允了你自我部族招兵，总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族人，只许闲汉无赖、无业游民方可受招吧？若我寨中青壮流失过多，那时于这乱世之中如何得以自保。

再者说，就算那些泼皮无赖吧，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兄弟，他们如果入你军伍，入伍者只一人，这一家人可都要心向芦岭，站到你那边去了，这样的人家一多，一旦你芦岭有事，我柯特部想要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杨浩大人，你不动声色地便要拖我下水，把我绑上你的战车，这也太阴险了些吧？”

“哈哈哈，彻里吉大人太多疑了。”

杨浩仰天打个哈哈，脸不红心不跳，一副心胸坦荡的模样：“家境优渥、生活稳定者怎么会从军吃兵饷呢？想要入伍当兵的，必是家无桓产、无妻无子、地无一垄、房无一间的懒散汉子，这样的人整日游手好闲、惹事生非，你彻里吉大人难道不头痛？甩开这样的包袱有甚么不好？”

他微微向前俯身，微笑道：“往日里夏州与麟州、府州争战，你族忽而倒向左、忽而倒向右，左右逢源，两面收钱，难道夏州与麟州、府州不知情么？谁又奈何得了你了，何以这时便推三阻四、疑虑重重？”

彻里吉眼皮一抹，把茶杯轻轻一放，含笑道：“杨浩大人，你许我的这些好处，便让我冒着得罪银州的风险，这笔生意做下来，我可是吃了亏呀。”

杨浩也笑道：“做生意嘛，当然要讨价还价，彻里吉大人觉得这笔生意不划算，那咱们可以再商量，何必一口便回绝了呢。”

彻里吉目光微微一闪，问道：“那么……不知杨浩大人出价几何？”

杨浩说道：“柯特部在横山诸羌之中算是相当富有的部落了，这当然有赖于彻里吉大人的精明强干。不过，据我所知，你的部落虽然族帐三千，十分富有，却时常受到附近那些小部落的侵袭骚扰，在武力上，你柯特部是远不及他们的，因此常常在双方族人闹起纠纷之后花钱消灾，可有此事？”

一说起这个，勾起彻里吉深藏心底的愤怒，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终于消失了，他悻悻然地哼道：“饿着肚子的人当然会比吃饱了的人更凶狠、更豁得出来。我的族人已过惯了安逸富裕的生活，弓马骑射的功夫早就已经搁下了，当然比不得那些整日为了一口吃食在茫茫草原、莽莽丛林间奔波的部落。

不过，我并不后悔，拥有强大的力量，本来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为了争战而强大。我的族人弃骑射游牧而就农耕和经商，再也不用担心黑灾白灾，再也不用扶老携幼、风餐露宿地迁徙而居，生活优渥稳定，部族人丁兴旺，这样的日子比起当初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如果为了让族人变得能征善战，就要放弃现在优渥的生活，让我的族人重新背起弓箭，拿起套马杆，回到大漠草原上去，那真是不知所谓了。你看野离氏，是我横山第一大部落，善战好战之名诸羌之中排名第一，那又如何呢？

他们过的是甚么样的日子，就是他们的族长苏喀大头人，吃用穿戴，也不及我寨中一个商贾。如果在拥有强大的武力和拥有优渥的生活之中只能选择一个的话，你选甚么？反正……我会选择我现在所走的路。”

杨浩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开始正视起眼前这个狡猾的商贾头人来。在他以前的时代，许多人为了过上好日子而拼搏，去努力赚钱，走着走着，最后却成了为了赚钱而赚钱，一辈子忙碌奔波，不曾过上一天休闲的日子，忘了自己当初赚钱的目的，那些人与彻里吉所说的情形何等相似。想不到此人倒是看得破、想得开，真是一个异类。

他想了想，说道：“彻里吉大人，为什么两者之间只能选择一个呢？不错，越穷的人越凶狠、越是生活艰辛的人，越能吃苦、越能作战，可是这两者之间也并非不可调和。贵部在横山诸羌中十分富有，百姓忙着耕种、经商，这弓马骑射的功夫，必然较那些游牧部落差一些，人有所得，必有所失，这是没有办法的。可是，你的部落为什么要一定人人精通弓马骑射？你需要去劫掠、攻击那些比你更贫穷的部落么？若要自保……我芦岭州可以给你一些援助。”

彻里吉神色一动，问道：“杨浩大人此言何意，你要……如何援助于我？”

杨浩说道：“我汉人村镇世代农耕，为防范游匪盗贼，历千百年下来，自然形成一套城池防御的本领，若我派几名精于防御之术的人去，指点你部建筑城墙，设置各种防御措施，还用担心周围那些部落的骚扰侵袭么？前些天，善于野战、丛林战的诸羌部落袭击我芦岭州，落得甚么下场，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还有，彻里吉大人的部落虽然富有，可是有一样东西却极难获得，不管是麟州、府州还是夏州方面，对你卡得都是极紧，那就是钢铁，对么？如果你们同我们合作，那么……每年我可以馈赠贵部两千斤精钢，这些钢铁用来制作刀枪和消耗极大的箭矢，能否使贵部拥有自保之力呢？”

彻里吉身子一震，失声道：“此话当真？”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彻里吉低头不语，神色变幻半晌，他霍地抬起头来，问道：“杨浩大人，你这几日会见的诸部头人，是否……已经答应了你的条件呢？”

杨浩一听这话，顿时暗暗松了口气，军事技术和军事武器的援助，已经打动了他的心思，只要他动了心思，那这事就成了八分了。

至于彻里吉所忌惮的怕芦岭招兵，会使他柯特部与芦岭州再也扯绊不清，那就是另一个退让的筹码了，做生意嘛，价当然要开的高一些，给他留出还价的余地。扶持柯特部，让它强大起来，必然压迫周围部落的生存空间。那些既贫穷、又弱小的部落生计无着、走投无路的时候，芦岭州却像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似的朝他们频频抛媚眼儿，他们会不会趋之若鹜呢？

杨浩微笑起来：和一个部落做生意，连它周边部落的好处我都要占，看来我很有了些做奸商的潜质呢……

※ ※ ※

第五天，杨浩的商队终于赶到了野离氏部落，杨浩得到他们赶来的消息，立即迎了出去。在他的商队距野离氏部落还有二十里的地方，迎上了他的人马。虽然早从小野可儿口中获悉了他安全的消息，一见到他迎上前来的身影，木恩等人还是激动莫名，几十骑快马立即飞快地迎上来。

杨浩翻身下马，对面马上一条大汉十分利落地跳下马来，腾腾腾上前几步，隔着两丈多远便直挺挺地跪下来，以额触地，高声说道：“木魁护主不力，险致少主遭遇不测，大罪，请少主处罚。”

杨浩先是一呆，既而大喜，快步向前把他扶起，惊喜地道：“木魁，你安然无恙？好！甚好！随我杀出去的那些勇士，可还好么？”

木魁被他扶起，见他毫无怨尤之意，反而因为自己安然而返而惊喜不已，不禁大为感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才道：“少主，陆续寻回来的士卒约有一半，另一半已……”，他低了低头，又道：“木魁拦道斩杀了七名追兵后，本欲寻去保护少主，可大雾弥漫，方向难辨，又不知少主去向，竟尔追……”

他还没有说完，杨浩便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战场上刀枪无眼，谁能保证护得人周全，若非你舍生忘死地维护，我杨浩早成了一具死尸，我视你等如兄弟、如手足，而不是奴仆，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小野可儿是知道木恩、木魁等人的武艺本领的，眼见他们对杨浩忠心耿耿、礼敬有加，他的脸上不禁微微露出一丝讶然：“他们对杨浩的忠心和恭敬可是发自真心，毫无虚假呀，杨浩……真的值得他们如此效忠？”

杨浩拍拍木魁的肩头以示安慰，然后向小野可儿点点头，微笑道：“小野可儿，辛苦你了。”

小野可儿板着脸淡淡地道：“不必客气，人我给你带来了，这就回去了。”

“好，待得了机会，我请你喝酒。”杨浩拱拱手，小野可儿矜傲地一笑，把手一挥，后方阵队中便驰出三百虎贲，随着他扬长而去。

杨浩复又转向早已微笑立于一旁的木恩，问道：“我走之后，李光俨对你们有没有不利的举动，小野可儿护送你们一路赶来，李光俨可有什么动静，有没有追着你们赶来？”

木恩叉手禀道：“少主，李光俨果然其志在你，你走之后，李光俨立即调走全部人马穷追不舍。属下依命率人急急赶往无定河畔，刚到无定河畔大雨便起，为恐河水暴涨，属下于高处扎营，背倚河水，面向草原，大雨一下，浓雾便散去了。待云歇雨住之后，李光俨的人马对我们已经不能构成威胁。

想来他也是料及这一战，所以一直不曾来攻。木魁返回后，我又让他带了游骑寻找大人下落，路上曾碰到过李光俨的人，双方小有打斗，到了第二天还不见少主寻来，属下真的慌了，可是既不能舍了商队，又怕少主会迟些寻来，所以只得硬着头皮在那里等待。

又候了一天一夜，还是不见大人踪影，属下正没做奈何处，小野可儿便寻了来。依少主所嘱，小野可儿做出路途与我商队偶遇的模样，和我们结伴返回。一路上，属下曾派出探马察看，李光俨一直远远地辍着我们，也派游骑追踪我们的行动。看来，他现在也不知少主生死，正在困惑不解当中。”

杨浩微道：“李光俨不是蠢人，就算他原本不知我的死活，如今也该想的明白，知道我已独自赶往野离氏部落搬取救兵，也知道我与野离氏必然有所‘勾结’了，哈哈……。现在他为难的已不是杀不杀我，而是我和我商队都已安然抵达野离氏部落，他是就此灰溜溜地赶回银州城去，还是闯进野离氏部落破坏我笼络横山诸羌的计划。”

木恩说道：“李光俨既然猜出少主与野离氏有所联系，还会自蹈虎口么？依属下看，他径直返回银州，徐图后计的可能甚大。”

“未必。”杨浩摇头道：“由其子，亦可观其父，这对父子不是善类。他纵然猜到我与野离氏有所勾结，也不可能猜到我与野离氏的真正关系。野离氏以前就算造夏州的反，骚扰攻击的也只是夏州的外围部落，他李光俨可是夏州李氏家族的核心人物，如今野离氏又已向夏州乞降，当着横山诸羌各部头人的面，岂敢冒夏州发兵灭族之险取他性命，他有恃无恐，十有八九会亲自赶来，与我在野离氏部落中再较量一番。弱者……无外交啊，在他李光俨看来，我杨浩就是一个绝对的弱者。”

木魁眼中露出一抹狠厉的杀气，狠声道：“少主，他若来了，咱们一不作，二不休，当场便做掉了他，横山诸部怕惹祸上身，未必便敢张扬他身死野离氏的消息。”

杨浩摇摇头道：“你能保证他会蠢到把全部人马都拉进野离氏的寨子？野离氏虽与我们缔盟，在不知其余诸部有无决心现在便与夏州决死一战的情况下，肯横下心来让我们杀掉李光俨，与夏州李氏结下再也无法化解的生死仇怨么？”

他自怀中摸出一包东西，往木恩手中一递，寒声说道：“打，是一定要打的，但野离氏诸羌大会上只是一场文斗罢了。这武斗之地，不在这儿。木恩、木魁，一会儿我会换上公服，带人赴诸羌之会。你们两个却去不得了，有一桩大事，我要你们两个分头去做。只要你们这一仗打得漂亮，我在野离氏部落中的这一仗，便是想输都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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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36章 日上一杆

炎帝谷，距银州外围诸军镇中的七星驿只有三十里路程。

七星驿是军镇，除了戍卒守军和部分军士的家属，居此谋生的百姓极少，只有一些客栈、酒馆，更多的都是过往行商，他们自然不可能离开那座军镇到这里来，所以三十里外这座炎帝谷更形冷清。

炎帝谷苍凉、冷清，草木稀少，两山夹峙间一条荒凉的山谷，不管是谷中还是山上，大多是深青色的巨石结构。这座山谷，一直就叫炎帝谷，也不知传承了多少年。

炎帝谷的名字，自然是羌人纪念炎帝而取的。华夏正统，来自蛮夷。汇狄戎蛮夷于一炉，始有华夏。华夏一族，炎黄二帝，黄帝是夷人，炎帝是羌人，夏朝就是羌人大禹所建，到了周朝，又是西夷姬氏主了天下。所以炎帝和大禹，都是羌人敬重的祖先。

炎帝谷中，自昨天上午开始，便陆陆续续有兵马抵达。第一队人马一到，就在两侧山峰上和谷口外十余里处都设下伏哨，后续人马每三百人为一队，到今天下午，第十三支也是最后一支队伍也到了。

当时恰好有两个羌人牧放十几匹马到了炎帝谷附近，正逢最后一支队伍进入山谷，被他们听到了马嘶声赶来察看，被纳木罕下令抓起来果断处决了。在他这种一辈子骑在马背上四方征讨厮杀的汉子眼中，杀死个把人，不过是屠狗杀鸡，何足道哉。事关千万人生死，怎惜妇人之悯。

夕阳落山的时候，木魁单人独骑，裹着一身霞光也到了，刚把他接进谷来，纳木罕便诧异地道：“怎么只你带人来了，木恩留守在少主身边了么？”

木魁咧嘴一笑：“木英大人，木恩另有重任，已奉少主所命，赶到银州以北去了。我来，只是带来了少主更详细的策划，这一战，就由诸位大人指挥，木魁只做一个先锋。”

这几年，部落中但有大事，都是木恩、木魁等成长起来的壮年汉子统御全族，纳木罕等老者已经渐渐退出了一线头领圈子，但是这一遭儿李光岑发了狠，把族中所有能战的男子全都派了出来，这些浴血半生的老将也全都派遣出来，他们的威望犹在，在这些长辈面前，木魁可就不够份量了。

不过杨浩叫他来，倒并不是要他主持大局。草原游牧民族，就算不识字、不读书，也自有一套在狩猎游牧中培养出来的统兵之法、战阵之术，纳木罕等这些百战老将虽说大字不识，但是统兵作战的经验却绝不逊于他人，把他们之中任何一个派出去，都能独挡一面。涉及具体战术，杨浩的见识、经验和能力，反而远不及他们，所以放心地把指挥大权交给了他们，自己的计划也只做参考。

木魁一面走，一面向几位长辈叙说木恩的去向和用意，听了木魁的解释，纳木罕等人才为之释怀，木恩性情稳重，在这一点他是远胜木魁的，他去做的那件事看似轻松，却需机警稳重之人才行，以他的性情的确比木魁更合适一些。

夜深了，所有的战马饮过水，喂足草料之后，便又重新勒紧了嚼头，士兵们吃过了干粮和肉干，俱都在地上铺开一卷铺盖，和衣躺在上面休息。山谷里静悄悄的，藉着夜色的掩护，就算有人靠近半里地内，也休想注意到山谷人竟然有人，竟然有三千多人。

炎帝谷中只有一处生起火来，那是山壁下的一处凹陷，在这里生起火来，除非有人走进曲折的山谷，否则是不会注意到这点火光的。纳木罕、木魁、俟斤等人正围坐在那堆篝火旁，啃着干巴巴的牛肉干，喝着皮囊中的好酒，讨论着明日攻打七星驿的行动细节。

七星驿是银州向南方向的第一军镇，本驻有官兵两千一百人，专为震慑横山诸羌而设。如今夏州与南吐蕃起了争斗，北吐蕃也蠢蠢欲动起来，银州附近不断出现他们的身影，为安全计，李光俨早就从七星驿抽调了五百名士兵，调防银州以北方向。

他秘密潜入草原去刺杀杨浩之前，又再度抽调五百名士兵去补充北线防御力量，如今七星驿只有一千一百人，以三千余人对一千余人，只要能顺利破城，消灭他们易如反掌。但是环绕银州城的各个军镇之间，都设有烽火台联系，一遇敌情，白天燃狼烟，夜间点烽火，一处受到袭击，其余诸驿便立即关门落锁，封闭全城，银州方面也会出动大军急赴来援。

所以莫看七星驿只有一千余守卒，哪怕只有一百名守卒，也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除非吃掉七星驿后，一得手就走，片刻不停，不与敌军大队做接触。而杨浩只有这么点本钱，这一注就下了全部的本钱，他的胃口当然不止一个七星驿。

但是想要连克数寨，重创银州，那就要切断各座镇驿之间的联系，把它们划割成一座座孤立的城池，而且不能察觉他处受到攻击，这才是此番攻城拔寨最难办到的地方。

这一战，杨浩没有动用党项七氏的人马，既然是奇袭，抢的就是时机，如果一切按部就班，联络诸部，各自出兵，大军浩浩荡荡而来，等他赶到七星驿时，迎接他的将是顶盔挂甲、率领银州虎贲之士严阵以待的李光俨了。

这一战他更无法向麟州、府州借兵，府州只答应协助他保护芦岭州，却不曾答应过为他出兵。这次冒险一旦事败，夏州必与吐蕃人媾和，不惜割让土地换取吐蕃人休兵，从而倾巢出动，捍卫他西北第一强藩的地位和权威。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凶险固然更大，但是获得的回报却也更大，一旦事成，不但能解了芦岭州目前之危，在两三年内安然休养生息，而且更能得到府州、麟州的敬重与合作。合作与施舍，所得到的那是大大不同的。

纳木罕听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大声道：“明日攻打七星驿，首要之事就是占领烽火台，阻止遇袭的消息传递出去。既然壁宿已先进了城，又有木魁照应，我看……至少也有七成的把握。木魁，这烽火台，某就交给你了，若不能控制烽火台，你也不必回来了。”

木魁大声答应下来，纳木罕笑道：“攻击的时间就按少主所说，定在明天早晨日上一杆时，奶奶的，有几年不曾提刀砍人头了，这手都痒痒，今遭某可要杀他个痛快。”俟斤等人哈哈大笑起来。

天色很晚了，这些追随李光岑在最险恶的环境中挣扎半生的汉子仍在谈笑风生，远远望去，只看他们吃肉喝酒，大声谈笑的模样，绝不会想到他们正在议论的，是一场关乎你死我活的大战。一场生死大战，在他们看来，直如“把酒话桑田”般轻松自若……

※ ※ ※

清早起来，杨浩还觉得有点头痛，昨夜苏喀为了欢迎芦岭知府杨浩大人带领商队赶到，为他接风洗尘，召开了一次沙朗大会，这沙郎大会就如同他上次在细封氏部落中五了舒款待他时相似，在草原上许多人围着篝火绕成一圈团座，旁边垒石支锅煮茶抓糟袍，各位头上的几案上则有丰盛的肉食，少男少女们则在圈子中间载歌载舞，自得其乐。

杨浩下了地，只觉头还有些沉重，只着小衣走到帐角一看，却无洗漱的东西，杨浩便扬声唤道：“叶大公子，你这里竟连洗漱之物也没有么？”一边说着，便掀开了帐帘。

这一掀帘子，杨浩便是一怔。门口站着一个人，深深地弯着腰，阳光直射进来，他眯了眯眼睛，才认出这个女孩。曾听唐焰焰介绍过，这女孩似乎是被无良老父抵了叶之璇的酒债，又被唐焰焰要来做了小丫环，这几天一直忙着会见各部头人，早出晚归的，连唐焰焰也无暇见上几面，对她更谈不上熟悉。

杨浩敲敲额头，思索道：“唔，你……你叫什么来着，妮……妮玛德？”

那个女孩儿一直深深地弯着腰，比九十度还低些，也不知道一直这个姿势站在那儿，还是听到杨浩的声音才行的礼，这时听他问话，立即把腰又弯低了些，恭声答道：“婢子叫格尼玛泽，老爷。”

这婢子和老爷的称呼，还是昨天她从唐焰焰那儿学来的，唐焰焰从叶之璇那儿把她讨来之后，她才知道这位俊俏少年其实是一位极美丽的姑娘。昨天晚上，唐焰焰兴高彩烈地跟着羌人学跳沙朗，凤舞、兔子舞、醉酒舞，兴奋之余又跑上来拉着杨浩下场跳舞，那时她便明白了杨浩与唐焰焰的关系。一家之主，当然只能是男人，所以她对这个决定着自己今后命运的主人便也恭敬起来，穷人家的孩子，总是懂事的比较早些。

“哦哦，对对，格尼玛……泽……”

“唐姑娘昨晚还给我重新起了一个名字，老爷。”

“哦？叫什么？”

“叫秀秀，老爷。”

“好好的改名做甚么？”

“唐姑娘说，那个名字叫着拗口，而且听着像是一句骂人话，老爷。”

杨浩摸摸鼻子道：“唔，改就改吧，秀秀这名字挺好听的，不过你不用这么弯腰站着，也不用我问一句你便答一声老爷，见了面叫我一声大人就好。”

“是的，大人。”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侍候您穿衣、洗漱，大人。”

杨浩摆手想要制止，手抬到空中，想说的话儿却咽了回去，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不让她做这些事，那又让她去做些甚么？

杨浩没再说甚么，返身便进了屋，秀秀早已打好了水，就搁在廊下，忙也捧了水盆随他进去，侍候他洗漱穿衣，动作倒也麻俐。

“唐姑娘还未起来么？”杨浩举着双手，让秀秀给他系着腰带，随口问道。

秀秀恭敬地道：“唐姑娘昨夜喝多了酒，方才本已起来了，嚷着头痛，便又睡下了，大人。”

杨浩无奈地一笑，腰带系好，他的手刚刚放下，就听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声音似乎从寨外传来，杨浩侧耳听了听，不解其意，喃喃自语道：“奇怪，大清早的，这是谁在鸣号？”

秀秀却听得懂这号声，忙道：“这是极有身份的头人来了，鸣号通知我寨的头人出去迎接，大人。”

杨浩目光一闪，忽地变得锐利了起来：“有资格在野离氏族长面前如此托大，要他亲出寨门，摆队相迎的，那能是谁？”

心念一动，杨浩唇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李光俨！他果然来了！”

他一扯袍带，振臂一抖，刚刚穿好的袍子便滑落在地：“既然有位很威风的大头人到了，我也当亲自出迎才是，秀秀，取我的公服来！”

※ ※ ※

七星驿，当阳光完全撒满整个黄泥垒成的城墙高台时，守驿的士兵才自城头上探头向下瞧了瞧，懒洋洋地下了城墙，打开了城门。

城门前没有护城壕，没有吊桥，城门用一层硬门制成，也不甚厚。打开城门，搬开拒马，几个士兵便扛着枪，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一手按刀，一手握着马鞭的虬须大汉，高声喝道：“急甚么，站好，站好，排队，把过城税都准备好，还有路引。”

此时候在城外的百姓忙规规矩站好，有推着小车的，背着鸡笼的，还有挑担卖菜的，其实都是附近几个小村子的百姓。这种地方村镇稀疏，彼此之间相距都不近，这个时辰其他城镇赶来的行商才刚刚离开没有多久，要赶到这儿得等到晌午以后呢。

因为这时进城的人都是时常到七星驿里做生意的熟人，所以也用不着验证身份，往桌上丢几文入城税，也就进了城。就在这时，远处有十几匹快马赶来，那持着马鞭的军官眯起眼睛看了看，满脸横肉一抖，向抻着脖子张望的士卒瞪眼骂道：“看什么看，大惊小怪的，才十几个人，还能他们是闯关夺城的好汉不成？哼！”

他上前几步，站在道路中央，两腿岔开，牛皮靴子往地上稳稳当当地一站，背负双手，鼻孔朝天地等着那些人来。片刻功夫，那十几匹马便驰到了他的面前。

“站住！”那军官伸出大手往前一抵，威风八面地喝道：“这是什么所在，由得你们横冲直撞？你们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吁……”马上一个大汉勒住了马缰，用马鞭把毡帽往上顶了顶，露出一双重眉和鬓边几条小辫儿，明显是一副羌人打扮，他上下看了这个军官几眼，笑骂道：“吆喝，你小子还挺横的，知道我们什么身份吗。”

那军官把胸一挺，傲然道：“本官是七星驿门监马坤，你们是什么人？给我下马，乖乖地通名报姓。”

马上的几个大汉哈哈大笑，近前那人“呸”了一声，用鞭梢在他肩头敲了敲，喝斥道：“老子连夜奔来，又渴又累，哪有功夫与你闲话，守好你的城门吧，老子进去歇歇，活络一下血脉还得继续赶路。”

“你……你们是……？”马坤见他们口气甚大，不禁迟疑起来。

“自己拿去看！”一个大汉不耐烦地说着，探手入怀取了一块腰牌出来，往他怀里一扔。马坤忍着气拿起腰牌，只见这腰牌黄铜所铸，上边铸有古怪的花纹，背面铸有一只浮凸欲出的鹞子，图案非常精美。马坤眯起了眼，又仔细看看腰牌上防伪的几处暗记，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们……是防御使大人的护卫？”

“哼！”一个大汉一弯腰，自他手里抢回两块腰牌，说道：“不长记性的混蛋，前几天我们两百来人才由此秘密通关南下，你不知道吗？”

马坤恍然大悟，“啊”的一声道：“原来是你们啊，各位大人……那件差使办妥了？”

马上大汉晒笑道：“这事儿也是你能问的？不知规矩，兄弟们，走啦，咱们找没罗埋布讨酒喝去”

没罗埋布是七星驿的镇将，听眼前这人说的如此随意，官职应该不在没罗埋布之下，马坤还真不敢再拦。那大汉策马冲出两步，却又勒缰吩咐道：“我们的大队人马还在后面，过一会儿才能赶上来，我们有人受了伤，急需救治，你把城门口儿清理清理，莫让这些刁民阻碍了我们进城。”

说罢十几个人铁蹄踏踏，竟是马也不下，直接冲进了城去，那马坤半埋在马蹄扬起的灰尘之中，憋着一口气闪离原地，这才愤愤地呸了口唾沫，低声咒骂道：“神气什么，只会跟老子耍威风，真他奶奶的！”

※ ※ ※

听说李兴俨来访，苏喀不由暗吃一惊。如今既已定下韬光隐晦、积聚实力的计划，现在就不能与夏州正面冲突，心中一有了忌惮，那便失了锐气。是以礼相见，装模做样地摆出一副臣服于夏州的姿态，还是撒破脸皮拒而不见，这中间的尺度他倒拿捏不定了，于是急急便来寻找杨浩。

杨浩只有一句话：“见，从现在起，我是你的客人，他……也是你的客人，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于是，一向舛傲不驯的苏喀率队出迎了。大队人马迎出门去，双方俱是一怔。李光俨没料到苏喀会摆出这样隆重的仪式，而苏喀一方也未料到，李光俨竟只带了二十骑。

杨浩见了不禁暗暗佩服，李光俨如今不过一百五六十人，如果野离氏与杨浩合谋欲对他不利，纵然他把人全带来也休想杀出寨去。可他只带二十人现身，却更显得成竹在胸，气度雍容。

在场还有来自横山诸羌的头人，他们向来是墙头草，两面倒，苏喀除非横下心来与夏州李氏闹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否则众目睽睽之下，还不敢对他有任何不利举动，不但不敢对他有所不利，还要想尽办法保护他的安全，不教他在自己部落中出事，所以漫说只带十人，纵是单骑独马，也是有恃无恐。李光俨押的是苏喀不敢冒着灭族的风险对他不利，这一宝果然押对了，李光俨脸上不禁露出矜持的笑意。

一见李光俨，苏喀也是满脸笑容，这干瘦老头儿今天穿了袭雪白的长袍，被风一吹，就像衣服里撑了一根竹杆，飘飘荡荡地便迎到了李光俨面前。

“哈哈哈，李光俨大人，这是什么风儿，把大人您吹到我的部落来啦。”

“我……”

李光俨似笑非笑地张开嘴，一句话还没说出来，苏喀就急步上前，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呃……”李光俨还没回过神来，苏喀又一转身，从谌沫儿手中接过一条红色的哈达，热情洋溢地道：“李光俨大人，这哈达代表着老苏喀最诚挚的心意，它像圣洁的如意宝珠，代表着老苏喀如水晶般透明的尊敬，如青莲般崇高的问候。请大人接受老苏喀的祝福和对您最崇高的敬意。”

羌红藏白，这可是最高的见面礼了。献上红色哈达，那可是羌人迎接贵客最高的礼节了，李光俨哭笑不得，只得依着羌人的习俗弯下腰去，由苏喀把哈达挂到他的颈上，然后又斜斜地打了个结，一时间披红挂彩，倒像个新郎官似的。

那些赶到野离氏部落来做生意的横山诸羌头人不管怀着什么心思，这时自然也都赶来迎接，他们倒不会被双方面上的亲热所迷惑，只是冷眼看着苏喀大头人和银州防御使李光俨假惺惺地演戏。

“光俨大人，您来的正好啊，来来来，苏喀给你介绍一位贵客。”

苏喀往旁一身，杨浩便笑吟吟地出现了。他头戴翅帽，身穿曲领大袖袍衣，腰束革带，带上系着银鱼袋，脚下一双高腰皂靴，笑容可掬，摇头摆尾地迎上来，兜头便是一礼：“芦岭知府、州团练使、翊卫郎杨浩，见过银州防御使李大人。”

李光俨又是一呆，如果不是杨浩以下官参见上官之礼相见，他几乎忘了自己与杨浩本是同朝为官、同殿称臣了。可是，在西北地界，大宋官家就是一个牌坊，有用的时候捧出来拜一拜，没用的时候丢进角落里，谁肯真的理会他，用这个大义名号，就能约束得住我李光俨么？

李光俨眸中一丝讥笑一闪即没，连忙上前伸手虚扶，呵呵笑道：“原来是芦州杨大人，久仰久仰，本官在银州，也是久闻杨大人之名了，想不到竟在这里相遇，不知……杨大人到这野离氏部落，所为何来啊？”

杨浩也像头一次与他相识似的，含笑说道：“芦岭新立，百姓俱是从北汉迁来，芦岭州空有其名，实则是一无所有啊。下官蒙官家信任，委以芦岭州知府之职，既然做了这一方的父母官，自然要保这一方百姓衣食无着。今来拜访苏喀大人，大会横山诸羌部落头人，就是想大力发展工商，与诸羌部落互惠互利。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善政抚民，睦邻友好，才算尽了本份嘛。”

李光俨仰天打个哈哈：“好啊，我银州与你芦岭相距不近啊，本官想要去造访杨大人实属不易，今日本官游猎至此，一时心血来潮，便来拜访苏喀大人，不想竟遇到了杨大人，看来这真是天意了。”

杨浩看了眼仍端坐马上，凶狠地瞪着他的小石头，含笑道：“哦？李大人游猎至此？真是好雅兴啊，怎么……不见什么猎物，以李大人的骑射功夫，此番出来，难道竟是一无所获？”

李光俨微笑道：“雉鸡狍子那等寻常的畜牲，如何入得了本官的法眼。前两日，本官游猎到这附近，曾看到一只锦毛狐狸，心中十分喜爱，便想一箭射死了它，剥了它的皮来，与我夫人做一件裘领，冬日雪晴时出游，也好用来遮风御寒。不想那狐狸狡猾的很，竟趁一场大雾，躲过了我的陷阱，避开了我的利箭，继而逃之夭夭了。”

“可惜，可惜，实在可惜，”杨浩扼腕道：“下官对猎狐亦颇有心得，不管多狡猾的狐狸，在下官面前也无所遁形，既然李大人想猎一只狐狸，下官改日必亲手猎杀一只毛品上佳的狐狸送与大人，如何？”

李光俨目光如针，淡淡笑道：“哈哈，不必了，那只锦狐虽然狡猾，却怎能逃出本官的掌心。它虽然逃了，本官却已摸清了它的巢穴所在，这只狐狸，早晚还不是我的囊中之物！”

“如此，那下官先恭喜大人了。”

杨浩微笑着抬起头来往天空看了看，正是日上一杆时候，于是他笑的更愉快了：“哎呀，下官怎么拉着大人唠叨起没完了，实在是有些喧宾夺主了，苏喀大人已备了美酒相迎，李大人，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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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37章 势如破竹

赫连夏天是看守七星驿烽火台的小首领。首领，在中原只是用来形容头目，并非确切的官职，但在李氏军中却是正式将佐的官名，小首领、正首领、首领，都是正式的官阶。小首领赫连夏天管着八名士兵，八名士兵分四班，日夜轮换守候在三丈高的烽火台上。

银州向北一侧的军驿每年都要和吐蕃人、回纥人、契丹人发生一些大大小小的摩擦，烽火台时而还会起些作用，而向南一侧的军驿却是十多年来也用不上一次。任何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十年如一日的平静，执行它的人也不免要产生懈怠之心，看守烽火台的赫连夏天就已经把这件最重要的事当成了一件最轻松的事情。

赫连夏天今年已经五十四岁，做为一个无功无过的老兵，他晋升的极慢。六十岁就要解甲归田了，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小首领，唯一的差使就是整日巡守着这座烽火台，虽然没有什么油水，却也很是轻松。

去年春上，他的婆娘病死了，一个女儿也早嫁了人，就只剩下老赫连孤孤单单一个人，偶尔生个病，都得托付那些粗手大脚的辅兵帮忙煮口汤饭吃，日子过的实在凄凉。可是如今他却觉得日子有了奔头，以致一整天不管见了谁，都是满脸的笑容，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堆成了一团，因为……他捡了一个媳妇。

昨个儿，有一对逃难的姐弟进了七星驿，他看到这对姐弟时，自己手下几个不当值的辅兵正在挑戏那个女孩儿。那对姐弟，姐姐生得很俊俏，身材高挑，眉眼妩媚，弟弟虎头虎脑，长得很墩实。

赫连夏天上前问了问缘由，才晓得这对姐弟因为家里与他部落的人争斗，父兄在械斗中被杀，姐弟俩个连夜逃出横山到了这儿，横山一带大小部落无数，彼此之间仇杀械斗之事时有发生，赫连夏天听了自然不以为奇。

瞧瞧这对姐弟，赫连夏天突然起了莫名的心思，眼见这两人一个妙龄少女、一个半大孩子，也没啥好防备的，赫连夏天便喝止了调戏那姑娘的辅兵，把他们领到了自己的住处安顿下来。看守烽火台的兵丁们都不免啧啧称奇，一向胆心而贪婪、爱占小便宜的赫连老爷居然大发善心了？

“尽扯，老爷我啥时做过善事？做善事是要下地狱的。”赫连夏天蹲在院子里笑眯眯地说。旁边蹲着两个不当值的辅兵，三个人正蹲在那儿摆着龙门阵。

“家里冷清啊。”赫连夏天叹了口气，扭头看看自己那幢屋子，又眉开眼笑起来：“可这姐弟俩一住进来就不同了，马上就有了人气儿，你俩瞧瞧，我那小院儿现在收拾的多干净，嘿！屋里头更亮堂，到了吃饭的当口儿，我也不用到对面馆子里随便淘弄一口了，一进屋就有热饭吃。”

“哦……我就说呢，头儿你啥时变得这么好心了，真是精明啊，收了这对姐弟当干女儿、干儿子，你这屋里屋外就都有人照料了，到老了也有人侍候。”

“尽扯，收啥干女儿啊，我那亲闺女嫁出去两百多里地，都难得回来一趟，指望不上的，还收干女儿？”

赫连夏天笑的更开心了：“你们没瞧那姑娘俊的，虽说是个哑巴，可那小模样、那身段儿，那对水汪汪的桃花眼，啧啧啧，让人瞧一眼，连骨头都酥了……”

赫连夏天笑眯了眼：“这姐弟俩无处可去，如今可全倚着我呐，老爷我琢磨着，等过几天熟络了，就跟那女子说，纳她做我的填房，我那婆娘死了一年多了，没个屋里人也实在冷清。”

“不是吧，赫连老爷，”一个辅兵失笑道：“人家姑娘能答应么，你也不瞅瞅你都多大岁数了，配得上那样水灵灵的姑娘？”

赫连夏天不以为然地道：“尽扯，老爷我虽说年纪大了些，可我知道疼人不是？他们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儿，还狠得下心来走？再说了，吃我的，住我的，到时候想走，成啊，连本带利，咱都算算，嘿，他们姐俩儿还有钱么？”

赫连夏天满足地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到那时候，老爷我就舒坦啦，大雪寒天的巡视完烽火台，一回了屋，热饭热茶都是齐的，还有个花不溜丢的大姑娘剥得跟小白羊儿似的给我暖被窝，想想都美啊。嗳，你们说，老爷我这名儿是不是起的好啊，冬天眼看就要到了，可我的夏天这就来了……”

赫连夏天想的正美，就听远处“呜”的一声号角响起，赫连夏天先是一怔，随即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仰着脖子冲烽火台上嚷：“出了什么事？有什么情况？”

烽火台上寂然无声，赫连夏天跳着脚儿骂起来：“混帐东西，戍守轮值的时候也能偷懒睡觉的？要是真出了大事，老子剥你们的皮。”

旁边一个士兵劝道：“赫连老爷，这光天化日的，真要是有人摸上门来，难道城守门将都是瞎子不成？早就该警号连鸣了，你先别急，我爬上去中瞭望一下……”说着就急步奔向扶梯。

这时就听城门方向又传来一串短促的号角声，一声声号角催得人心慌，赫连夏天跌足叫道：“他娘的，果然出事了，快，快点爬，马上点起狼烟，马上点起……”

他刚说到这儿，身旁那个士兵突然栽出一步，猛地向后一仰脖子，咽喉处露出一点锋利的箭簇，赫连夏天两只眼睛突然凸出老大，眼看着他士兵呃呃地叫着，伸手摸向自己的咽喉，摸到那箭尖的时候，整个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是……是谁？”赫连夏天手脚冰凉，佝偻着腰儿，颤声问着，却连回头的胆量都没有，就在这时，他看到烽火台上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虎头虎脑的墩实少年，手里掂着弓箭，正冷冷看着向上攀援的那名士兵。

紧接着，一只手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一柄锋利的小刀刷地一下割开了他的喉咙，然后一个女人身影自他身旁一掠而过，向烽火台奔去。

赫连夏天躺在地上，用惊讶的眼神看着那个哑巴少女，她正攀着那扶梯像一只猿猴似的向上跑去，她真的是用跑的，三丈高的烽火台，她几乎片刻功夫就奔了上去，一纵身闪了进去，那敏捷的身手令人叹为观止。

赫连夏天像一只被割开了喉咙的鸡，一下下抽搐着身子，喉头喷出大股大股的鲜血。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老子……平生头一回装正经人，连……连她的手指头都还没碰过呀。正经人……真是做不得。这……哑巴女人倒底是谁呢，女人……侍候汉子生儿育女才是正经，学甚么男人来打打杀杀，你杀了我又如何，打得下银州来？尽扯……”

※ ※ ※

各部头人一一上前敬酒，李光俨浅尝辄止，待众头人敬罢了酒，方才微笑道：“本官只是游猎至此，一时心血来潮，才来拜访苏喀大人。诸位部落头人不必过于拘束，来来来，大家都请坐，莫要因为本官的到来，扰了你们的兴致，呵呵……”

李光俨高据主席，大剌剌地说着，俨然便成了此处的主人一般。真正的主人苏喀倒是坐到了侧席，与杨浩对面。小野可儿坐在父亲身边，神情大是不忿，可是这样场合，根本轮不到他来说话。

苏喀笑容满面地道：“今日李大人光临，就是我寨中第一等的大事了，其他任什么事都得先搁一搁，何况我们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总要陪大人尽兴才好，大人，请酒。”

杨浩突然插口道：“李大人，下官听说，南吐蕃人正与夏州李大人兵戎相见，北吐蕃如今也不安生，在此非常时刻，大人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游猎于草原呢？”

李光俨笑吟吟地道：“我李氏世居西北边陲，百余年来苦心经营，根基深厚，谁人可以撼动？银州兵精粮足，城高墙厚，北吐蕃稍有蠢动，本官陈兵于外，示之以威，宵小立即偃旗息鼓，不复再有动作。如此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杨浩微笑道：“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弥耳俯伏。兵者，实乃诡道也。就怕吐蕃人故施疑兵之计，大人虽兵精粮足，骁勇善战，一旦为敌所趁，也不免……”

“哈哈，如果有人想在我李光俨眼皮子底下搞些阴谋诡计，那就是是自取灭亡了，他敢来，本官就管教他有来无回。银州城坚若磐石，外敌是不足为惧的，可是再坚固的城墙，若是自己人在那里拆砖头挖墙角，都难免垮掉，所以……本官在意的是内患，谁要是跟我李家三心二意，吃里扒外……哼哼……”

杨浩笑吟吟地看了眼那些不安的头人们，说道：“李大人言重了，你我都是大宋子民，各有辖地，牧守一方，怎么谈得上会有我大宋境内的百姓对你银州不利呢。说起来，李大人镇守银州，横山诸羌似乎不在大人辖下吧？”

李光俨微微冷笑，目光微微一扫，看看正侧耳听他讲话的诸位头人，拿起小银刀来好整以暇地切下一片羊肉，蘸些盐沫儿递到嘴里，这才沉沉笑道：“杨大人，西北地方，是不同于中原的。你可知十年前永安军节度折德扆往开封朝靓官家时，官家曾亲口允诺他：‘尔后子孙遂世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世袭其地，自辖其民。’我夏州李氏、麟州杨氏，其实也是一样的。在我李氏辖地之内，可以自行征召兵士，自筹兵饷税赋，甚至……自行决定对外用兵！”

最后一句，他用音甚重，一些头人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李光俨恍若未见，只是傲然道：“说句托大的话，这样的权力，其实我李氏就相当于一方藩王，官家如此信任恩宠，我李家自然要世世代代忠于朝廷，为官家永镇西藩。而欲要西北稳定，这内部，就绝对起不得乱子。”

他俯下身子，五指微微一拢，冷笑道：“我羌人部落，对付吃里扒外的族人，是要五马分尸的。如果有哪个部落胆敢背着我李氏勾结外人，图谋不轨，那我李光俨就要让他的部族从此除名！”

大帐里静悄悄，诸部头人屏息不语，一时静的连一根针落到地上都听得到，不但诸部头人脸色难看，就连苏喀脸上的假笑也挂不住了，杨浩却豁然大笑道：“李大人不愧是统兵的将领，好威风、好煞气呀。居安思危是好的，不过大人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呢？下官一路行来，只见各部落安居乐业、和睦相处，由此可见李节度公正严明，御下有道，想来应该不会有人去勾结吐蕃、回纥、或者契丹人，对我大宋有所不利吧？”

李光俨一再强调李家，杨浩则扯住大宋的招牌不放。他这安居乐业、和睦相处的话一说出来，各部头人脸上都有些尴尬，前不久，野离氏还汇合党项七氏同夏州打的不可开交呢，横山那种三不管、三都管的地方，诸羌部落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夏州一与府州、麟州开战，他们就今天帮着这边，明天帮着那边，忽敌忽友打得不亦乐乎。夏州要是与府州、麟州休战，横山大小部落之间间就今天你来偷袭我，明天我去攻打你，总之，一年到头也没个消停时候，这样的情形，哪里谈得上和睦相处，安居乐业。李光俨那番话分明是警告各部不要与芦岭走的太近，但杨浩这番明褒暗贬的话一说出来，可连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堪了。

可是李光俨却毫无愠色，呵呵笑道：“我草原上的汉子，性情直率，一言不合，刀兵相见的事也是有的。但那都是意气之争，钢刀还了鞘，裹一裹伤口，大家依然是兄弟，不会因此生了嫌隙。毕竟，我们同宗同祖，是一家人嘛，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但是谁若勾结外人，那就再无回旋余地了，我李光俨眼中，可是不揉沙子的。”

杨浩微笑道：“下官今日能在这里大会诸部头人，谈笑风生，痛饮美酒，正因有李大人这样的豪杰镇守银州，为我西北屏障，抵御外敌。李大人恐起内患，自是道理。只是……吐蕃也好、回纥也罢，对我西北莫不虎视耽耽，如今南吐蕃生起事端来，他们见有机可趁，难保不会趁机发难，李大人身为银州首脑，远离中枢，莫非是智珠在握？”

李光俨淡淡扬眉，含笑反诘道：“我银州森严壁垒、牢不可摧，杨大人以为，谁人能破？”

※ ※ ※

纳木罕破城了。

七星驿是银州外围第一驿，虽说银州北面如今形势紧张，但南线久无战事，戍卒已丧失了基本的警惕，大胆行凶，冒名入城，要诳开城门挥军直入并不难。真正叫人担心的是烽火台。烽火台一旦传出讯号，那对其余诸驿的计划就只能放弃。

他们轻骑赶来，既无辎重、也没有攻城器械，唯一的选择只能是速战速决，银州方面是不会给他们强行攻打各军驿的时间的。同时，也只有顺利拿下第一关，不使消息张扬出去，才能顺利剪除以后几座军驿，创造一个不可能的奇迹，重创银州。

七星驿如此懈怠，其后几座军镇只会越来越懈怠，对已经通过前边诸驿的人马的戒备和检查越来越流于形式，甚至连形式没有了。从小养在笼子里的老虎，连一头牛也斗不过的。耽于安逸的诸驿驻兵，也不会是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草原劲旅。

所以对这七星驿，杨浩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为求稳妥起见，他先派了小巧腾挪功夫相当不错的穆羽和壁宿化妆成姐弟赶到七星驿，寻找机会接近烽火台，又让木魁带领十多名神箭手带了自己剿来的腰牌冒名闯关，目标还是烽火台。下了这双保险，就是要确保烽火台上不会燃起一道狼烟。

木魁等十几个先行入城的人，分别占据了烽火台周围茶馆、酒肆临窗的桌子，另外几个则逡巡在营盘栅栏外面，似乎在寻找着解手的地方。如果不是壁宿和穆羽已打入兵营，他们就要从各个方向同时发箭，利用他们百步穿杨的神射之技射杀烽火台上的戍卒，然后迅速靠近，阻止有人再登上去，同时发讯号通知后队破城。

如今壁宿和穆羽既已成功潜入，烽火台上到底有几名戍卒，他们能够探到准确消息，由他们动手更加保障，木魁等人就完全成了替补。当七星驿城门上传出急促的警号时，穆羽已经得手，并发出了讯号。

一闻号角声起，木魁等人也突然动了。坐在茶馆里、酒肆里的大汉突然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跳起来，发足便往对面的烽火台奔去。正逡巡在烽火台外围栏旁的几个大汉拔出腰刀，嗥叫着冲过去，一刀壁开栅栏，便撞了进去。像一头头尾巴上着了火的疯牛，疯狂地直扑烽火台下。

与此同时，抢进城来的两百多骑犹如一股洪流一般沿着大道席卷过来，直扑守城戍卒的军营，一路上人喊马嘶，蹄声如雷，咆哮声震耳欲袭。

“十里香包子铺”老板看的目瞪口呆，等那两百多骑快马从他门前风一般卷过之后，他琢磨琢磨那些大汉喊叫的语言，才突然省过味儿来，转身便向店里伙计疯狂地大叫起来：“他们是吐蕃人，他们是吐蕃人，老天爷啊，吐蕃人绕过银州攻打七星驿啦，快上门板，快上门板，你他娘的还愣着作死呢……”

整个七星驿已陷入一片混乱当中，百姓们满街奔逃，商贩们门窗紧闭，到处都是骑着高头大马冲进城来羌袍战士，在小小的七星驿中横冲直撞，杀人、放火，钢刀见人就砍，长枪见人就刺，箭矢到处乱飞，七星驿的守军像没头苍蝇一样满城乱蹿，完全失去了指挥，被冲进城来的铁骑一口口吞食掉。

这些袭击七星驿的敌人身着羌人服饰，下令烧毁房屋、屠杀士卒的命令时，说的却是吐蕃语。紧要关头，一个人本能地冲口而出的语言，当然是他用的最熟的语言。何况，既已破关，他们也没有必要继续遮掩身份。听着他们地道的吐蕃语，这些地处西北各族杂居地带，纵不会说，也能听得出来，人人都知道：吐蕃人来了！他们绕过重兵云集的银州城和其外围军镇，向银州腹心发动了攻击，南北吐蕃终于联手了！

把守城门的只有寥寥十几个兵，马坤既已知道还有一二百人要赶回来，所以远远见他们的队伍姗姗赶来的时候，丝毫没有提高警觉，他不但没有下令关门示警，弄清对方身份再开城放人，还叫人把两扇城门全部打开，轰开正要入城的百姓给来者让路。

那队人本来走得缓慢，离着城门堪堪还有百余步时，却突然发力狂奔起来。马坤惊讶欲拦，被一马当先的纳木罕大刀一拖便削了他的脑袋，可怜一颗大好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被群马踢得球一般滚来滚去。

这两百来人一阵风般席卷入城，城头的守卒慌慌张张吹号示警之后，他们已如一股洪流，倾泻到了七星驿的大街小巷，根本不去解决城头上的守卒，任由他们在徒劳地使劲鼓吹着号角向全城守卒以及烽火台示警。

随即，大片的烟尘遮天蔽日，滚滚烟尘中也不知多少人马滚滚而来，扑天盖地，无边无沿。那城头守卒鼓着腮帮子正吹得五官充血，额头一根根青筋都绷了起来，一见这副情形，不禁失魂落魄，惊得手中的号角都跌到了城下去：完了，七星驿……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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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38章 明暗皆辅战

没罗埋布骑着一匹背上来不及配鞍的战马，一口气儿奔出二十里地，回头看时，身后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追随，一个个甲胄不全，狼狈不堪，更远处，如蝗虫般扑来的是那从天而降的吐蕃大军，尘烟滚滚，声势骇人。

“快些走，咱们去神马驿，待消息传出，银州大军一到，管教那些吐蕃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没罗埋布咬牙说罢，扬手就是一鞭，一鞭子抽下去，他突觉胸口一紧，呼吸骤窒，扭过头来一看，几枝利箭已同时射穿了他的皮甲。没罗埋布愕然抬头，就见前方坡上的灌木丛中缓缓站起了许多弓手，那些弓手面无表情，弓弦只一响，便是一排羽箭袭来，也不知有多少人便在这箭雨中顷刻间送命。

“啊！”没罗埋步握住自己胸前的一枝箭，使劲向外一拔，然后便松了马缰，两手张开仰面跌下马去。后面的战马来不及止步，一只碗口大的铁蹄便向他脸上狠狠踏了下去，他的双眼仍张的大大的，人跌下马时便已气息全无……

“这里有埋伏！”那些以为侥幸逃出了生天的银州兵就像一群困兽，眼中冒出了疯狂和恐惧的光芒。

“冲过去，冲过去！”一名佐将临时接掌了指挥权，拔出腰刀大吼道。他们逃出来的太仓促了，连衣甲兵器都不全，更不要说盾牌了，但是右面是山，左面是河，往后去……是如蚁一般辍来的吐蕃人，无处可逃，唯有上前杀开一条血路。

“杀！杀！杀！”走投无路的银州兵在那员佐将率领下，就像一群疯狂的狼，嗷嗷地叫着，拼命地抽着马股向岭上全力冲刺。这么近的距离，那些弓手只来得及射三箭，豁出大多数人的性命去，总有一个两个能冲过去，只要神马驿能得个信儿，他们就没有白死。

箭矢如雨，耳畔尽是羽箭破空的嗖嗖声，不时有人中箭落马，却没人有空去看他们一眼，也没有人提缰绕开，幸存者眼中只有岭上那一排弓手，那是一群死神，只有冲垮了他们才有生路，只要能冲过去，只能冲过去！

近了，更近了，还有一箭之地。已有人狞笑着握紧弯刀，双足紧紧踏住马镫，屁股微微离开马背，做出了劈杀的准备。只要让他们靠近了，那些弓手就成了任其宰割的绵羊，凭着胯下的快马、手中的利刃，他们就能趟开一条血路。

可是就在这时，右面山坡上的白桦林中突然涌出来一支骑兵，只是一息的功夫，刚刚自密林中钻出来的这支骑兵就在向前的行进当中自觉地排成了锲形并加快了速度，居于这个锲形阵最中央的老俟斤拔出刀来，狠狠向前一劈，无数的战士立即用地道的吐蕃语厉声喝道：“杀！”

锲形的马阵向一只巨大的箭簇，向那支仅剩下百余人的队伍拦腰截去，两股洪流碰撞到一起，银州兵的冲锋队形立即被截为两段，锲形的攻击阵形立即一分为二，分别向两侧延伸包抄下去，片刻间就变成了两只蝴蝶翅膀的形状，用蝴蝶阵绞杀着被困在中间的那些扑火飞蛾。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当纳木罕带着大队人马裹挟着一天的灰尘扑到眼前时，这支侥幸逃出来的队伍已被俟斤的人全部绞杀。纳木罕一刻不停，纵马驰过遍野的尸体直上高坡，勒马驻足，眺望远山，用马鞭向前一指，木魁便领着十余人自队伍中冲出来，向前飞奔而去。紧接着，是一支两百人的队伍徐徐跟在后面。

而俟斤则收拢所部，换马沿一条弧形的行进路线抄向神马驿的后面，纳木罕的人却纷纷下马做短暂休息，失去战斗力的重伤士卒简单地包扎之后，便由一些轻伤士卒保护着向来路退却。一切井然有序……

※ ※ ※

木恩端起酥酒茶来，用无名指沾了少许，在空中弹洒三次，然后轻轻吹开茶上的浮油，轻轻啜饮几口，微笑着放下了茶碗，主人扎西曲措立即殷勤地为他添满。

木恩如今叫做次仁邓珠，他头缠布巾，身披氆氇，脚蹬一双尖头皮靴，俨然便是一个吐蕃人。他在吐蕃草原上浪迹半生，吐蕃语比羌语说的还地道，谁会相信他不是一个吐蕃人呢。

他欠了欠身，客气地说道：“扎西曲措朋友，真是感谢你热情的款待啊，这酥油茶喝在口里，心都是暖的。”

“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远方来的次仁邓珠啊，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需要蓄积一冬的吃用，可是家里的茶砖和盐巴都快用光了，头人们召集青壮，似乎想要同银州开仗呢，这一来游商们都不见了踪影，我这儿正发愁呢，你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还以这样公道的价格把茶和盐巴卖给我。”扎西曲措感激地说道。

木恩端起茶来，喝了几小口，放下茶碗后，扎西曲措马上又为他添满，木恩捋须笑道：“是啊，是要打仗了，我这次带着满满两驼货物回来，就觉得到处是兵，有点不对劲儿，亏我机灵，绕了很远的路，才避开了那些凶险的地方。我听说，有几位头人已经率领他们的士兵绕过李光俨重兵驻扎的地方，攻击了他们的后方军镇，到处都是战火，咱们吐蕃人现在可是占了上风呢。”

“真是这样吗？”扎西曲措高兴起来：“佛爷保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吐蕃人已经很久没有我们的王了，各位大头人素来各行其事，曾经强大无比的吐蕃，受尽了银州羌人的欺侮。头人们终于团结起来了吗？您给我带来了今冬最好的礼物，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银州羌人不会甘心吃这样的亏吧，那几位勇敢的头人是谁，他们现在安全吗？”

“呵呵，我只是个商人，哪敢去打听这样的消息呢，哪里燃起战火，我就要远远离开哪儿，这些消息，我还是一路走来时听人说起的。”

木恩喝了口茶，又道：“银州羌人是占不了大便宜的，他们的后院儿现在闯进一头猛虎，可是如果他们把兵调回去，前面却还有咱们的数万大军，你看着吧，这一回头人们似乎横下了心想给他们羌人一个狠狠的教训。我估摸着，这一仗咱们不会吃亏，说不定这一仗打下来，咱们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了。”

木恩端起碗来，把第三碗茶喝完，抹抹嘴巴，站起身来微笑着行了一礼：“非常感谢你的款待，可我不能在这里久耽了，日落之间，我还要赶到巴桑部落去。有机会我们再见吧，亲爱的扎西曲措。”

喝茶只喝一碗，是极为不敬的，吐蕃人有句谚语：“一碗成仇人”，一般以三碗为最吉利，木恩喝了三碗茶，客气地起身告辞，扎西曲措听的正来劲儿，有些依依不舍地随着站了起来：“啊，你还要赶去巴桑部落吗？那可不近啊，现在上路大概得太阳落山时才能赶到呢，路上小心。”扎西曲措殷勤地把他送了出去。

木恩利落地爬上骆驼背，向他点点头，合掌致意道：“吉祥如意。”

扎西曲措也微笑着回应：“吉祥如意。”

两头高大的骆驼迈着稳稳的步子离开了他的帐蓬，扎西曲措看着渐渐远去的草原游商次仁邓珠，喃喃自语道：“已经和银州打起来了啊，要是赢了，我们的日子就能好过些，要是输了……不成，这消息我得说给络绒登巴大叔，他的见识多……”

扎西曲措跳上马，跟正在挤马奶的婆娘招呼一声，便快马加鞭向远处奔去。

木恩稳稳地坐在骆驼上，眺望着远方：“现在，木魁他们该已动手了吧？也不知他们的行动是否顺利……”

木恩抚着胡须，随着骆驼慢悠悠的步子，听着悠悠的驼铃声，耳边回响了同杨浩的那段对话。

“少主，我去吐蕃人那里散布消息并不难，我担心的是木魁这边啊，如果不能控制住他们的烽火台，不能顺利地诈开城门，那么我们顶多强行打下一座军镇。其实我们就算攻克了银州南向的所有军驿，银州的元气也不会受到太大伤害，党项七氏和他们打了很多次了，放下刀枪，还是可以一起喝酒，我们出动全部的力量，却未必能造成他们和吐蕃人之间的不解之仇啊。”

“所以我才希望，能给予银州方面尽可能大的创伤，疮疤越大，他们的仇恨越不易解，我没有让我们的士兵晓得他们只是负责佯攻，一旦让他们知道，很难以孤注一掷的决心全力赴战的。他们打的越狠，创造越大的胜利，越有助于我们幕后的战斗。

我们的人都在吐蕃草原上生活了多年，乔扮起吐蕃人来惟妙惟肖，毫无破绽，足以让受到攻击的军驿军民把他们当成吐蕃人，如果不是我们有飞鹰传书，是不可能这么快做出反应的，再加上你们毫无破绽的冒充，夏州方面即便对我们有所怀疑，但是在银州军民众口一辞的指认下，这笔帐也只能放在吐蕃人身上。当你在吐蕃人这边散布的消息在民间广泛传扬开来之后，那就更是确凿无疑了，恐怕吐蕃人自己都要疑神疑鬼。

情况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不出意外地顺利取下银州外围诸驿，但是我们必须尽最大的能力，创造的战果越多越好，制造的声势越大越好，当逃走的各驿散兵百姓向银州方向哭诉吐蕃人的进攻，当吐蕃人中间也是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便坐实了吐蕃人的罪名。这时候，如果闻讯仓促赶回去的李光俨中伏死掉，那么夏州与吐蕃人便再无媾和的可能。”

木恩吃惊地道：“杀李光俨？”

杨浩微笑道：“不错，李光俨，必须死，唯有他死掉，才能嫁祸江东，解我芦州之围。但是李光俨绝对不能死在我的手中，那他就只能死在‘吐蕃人’手里。你想想看，家族中这样重要的人物死在吐蕃人手中，夏州还能与吐蕃人妥协么？李光俨一死，他的族兄族弟必然要争夺银州防御使一职，这就需要时间。即便他们在夏州干预下，能顺利解决继承人的问题，不管是谁上位，他的头一件使命也只能是——为上一任防御使复仇，出兵对付吐蕃人。这件事，我与义父已有交待，如今知道这计划的，除了义父和执行者，就只有你了。”

“执行者是谁，这事……可千万不能出了岔子。”

“那是自然，这执行者么，就是你的女儿和柯氏夫妇。柯氏夫妇惯于打埋伏，你的女儿甜酒又是一个草原通，有他们默契配合，有飞鹰时刻传递消息，李光俨的一举一动都会掌握在我们手中，你就尽管放心吧，李光俨是人而不是神，他再如何了得，也做不到算无遗策。以有备算无备，如果他还能活蹦乱跳地赶回银州，除非他有九条命！我这一宝，其实是押在李光俨身上的，只等他一死，咱们便大功告成。”

“那少主……还要留在这里大会横山诸部头人么？”

“当然，现在大会诸羌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事了，情势比人强，当银州自顾不暇的时候，横山诸羌自会站在我这一边，但我仍要留在这里，我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啊，我也有一件极重的事去做。。”

“少主是说？”

“当然是和李光俨扯淡。”

杨浩叹了口气，喃喃地道：“直到你们的捷报传来，我便送他最后一程，重任在肩啊……”

想到这里，木恩从怀里掏出酒囊，狠狠地灌了一口，遥望着远山天际微笑起来。

天尽头，依大河而建的神马驿已变成一片废墟，横尸遍野，血腥冲天。纳木罕的大兵卷旗息鼓，连诈两城，此时正一鼓作气地在攻打第三驿桃坪堡，桃坪堡依山而建，烽火台建在高高的山巅上，木魁持弓站在烽火台上，俯瞰着半山腰的堡寨，桃坪堡中辎重尽被焚弃，守军被挤压在一处悬崖处，竭力抵抗着，不断有人坠落涯涧，死尸堆积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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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39章 九月猎狐

九月狐狸十月狼，意思是说九月时的狐狸皮毛最好，十月时的狼皮毛最好。此时即将进入十月，而唐焰焰和谌沫儿正在草原上猎狐。

就算现在是十月，她们还是对狐狸更有兴趣一些，女人与狐，总有些不解之缘，对狼却没有太大的兴趣。

唐焰焰发束一条武士巾，身穿一身青绢箭袖，下系两片深绿色的马裙，高腰的鹿皮靴子，小蛮腰上配了一把短刀，背了一张弓，一壶箭，一身男儿打扮，英姿飒爽。她可不是娇滴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纵马如箭，呼啸往返，驰骋如电，丝毫不逊男儿。

但是论起骑射功夫，唐焰焰却远不及谌沫儿了。她张弓搭箭，一箭射得也急，但那利箭落地，离那头火红色大尾巴的狐狸却差着两尺多远，那头狐狸扭头瞟了她一眼，钻进草丛逃之夭夭。

“可恨，着实可恨！”唐焰焰在马上大叫，谌沫儿笑吟吟地策马过来，说道：“唐姑娘，你的骑术丝毫不逊于我呢，不过箭的准头差了些，要不然方才这一箭，定能射中那只狐狸。”

唐焰焰恨恨地道：“射不中倒没关系，可它居然还嘲笑我，着实可恶。”

谌沫儿诧异地道：“谁嘲笑你了？”

唐焰焰一指那火红色狐狸逃走的方向，恼道：“就是它，我一箭射空，它回头瞟我一眼，分明满是嘲笑。”

谌沫儿先是一呆，随即大笑，唐焰焰二八佳龄，一张娇艳的小嘴儿，两眼清泉般温润澄澈的眸子，那窈窕柔美的身段儿，曲线流畅曼妙，该粗的地方粗，该细的地方细，该突出的地方突出，该凹下去的地方凹下，楚楚动人。已经开始孕育着女人的风韵，可是性情却像孩子一般娇憨，这正是她喜欢唐焰焰的地方。才三天功夫，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狐狸怎么可能会嘲笑人，哈哈哈，唐姑娘，你多心了。你平素骑射的时候太少，弓马不熟，这样骑在马上很难亲手射中猎物的。来，咱们下马。”

谌沫儿一挺腰，利落地从马上跳下来，说道：“那头狐狸不会逃得太远的，咱们悄悄地追上去，不要惊动了它，离得近了，你定能亲手猎上一只。”

唐焰焰转嗔为喜，翻身下马道：“成，我就不信不能亲手猎杀一头狐狸。那头火狐太漂亮了，我要用它的皮毛给他做一条裘领，天快冷了，到时做件裘衣送给他。”

“是啊。天快冷了，我们这儿到十月的时候，就该初雪降临了。”两人傍肩而行，谌沫儿眸光一转，忽又问道：“我还当你要猎杀这头狐狸，皮毛取来自用呢，原来却是送人，他……他是谁呀？”

唐焰焰脸上红晕大盛，娇羞地瞪她一眼，嗔道：“明知故问，你不晓得吗？”

谌沫儿掩着口吃吃地笑，唐焰焰“哼”了一声，忽然亲热地揽住她的肩膀，小声问道：“嗳，我问你件事儿。”

“啥？”

“你跟小野可儿，快要成亲了吧？”

“嗯，本来今年春天就要成亲的，结果却与夏州打起仗来，现在只好拖到明年春天。”说起这个，谌沫儿的脸蛋也红了起来，一双眼睛也亮了。

唐焰焰吃吃地道：“他……他跟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想非常跟你亲热？”

“啊？”

“就是……就是那个……亲热啊，你不要告诉我你不懂啊，你要是装着不懂，我要翻脸的。”

谌沫儿“吃”地一声笑，然后赶紧掩住嘴巴，心虚地左右看看，小声答道：“男人都是那样子嘛，想要他们在女人面前老老实实的，怎么可能？你不答应他吧，他就像个小孩子似的跟你斗气，没办法……”

“啊！”唐焰焰脸蛋更红了，期期艾艾地道：“你……那你是答应啦？他……都怎么和你亲热的？”

“哎呀，你怎么什么都问呐？”谌沫儿虽说爽朗，这时也有点受不了了。

“说嘛说嘛，又没外人，我保证不说出去。”

谌沫儿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瞟她一眼，突然放下手狐疑地问道：“你怎么会关心这种事呢？唔……你和杨大人帐蓬挨着帐蓬，孤男寡女的，是不是……他晚上经常想跟你亲热亲热呀？”

“才没有。”唐焰焰也有些吃不消了，连忙羞答答地撇清。

谌沫儿反守为攻，追问道：“没有才怪，你们汉人男儿照理说应该很斯文的是吧？他想跟你亲热的时候，会不会急吼吼的？”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唐焰焰红着脸掩饰：“这几天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李光俨一来，阴阳怪气地往那一坐。各部头人都有些忌惮，这两天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一会儿来拜访杨浩，一会儿去拜访李光俨。再不然就去苏喀大人那人探听风声。”

她悻悻地哼道：“也不知男人之间哪来那么多话好讲，他现在应付那些头人们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理我？”

谌沫儿也叹了口气：“李光俨威风八面的样儿，叫人看了就生气。小野可儿这几天看着他仗势欺人的模样，一回来就喝闷酒，我劝了也不听。我看杨大人好象有些招架不住了，今天苏喀大人又宴请各路头人喝酒，我听小野可儿说，他们是想看看风色，要是杨大人真的吃不住力，他们就要放弃了。”

“不会的。”唐焰焰立即拍胸脯打保票：“你家小野可儿是宁折不弯，吃不得半点亏的人。可杨浩不同，这人蔫坏呢，该吃亏该服软的时候，他决不硬抗，可是，早晚他要让占他便宜的人加倍地偿还回来。我虽然不知道他这些天忙忙碌碌的都在做些什么，但我就是知道，他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你等着瞧吧。”

她回头向部落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出来二十多里路了，站在这里只能看到麦浪一般起伏跌宕的草地，已经望不见野离氏部落的影子。

“等那个臭家伙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我的‘后顾之忧’就该来了吧？我……我到时候要不要答应了他？”

想起那火热的、坚挺的，顶在臀儿上的一大砣物什儿，唐焰焰禁不住一阵心猿意马。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后臀处被什么硬物顶了一下，吓得不由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啊！”

扭头一看，却是谌沫儿用弓触了她一下，唐焰焰心虚地叫道：“你做甚么，吓我一跳。”

谌沫儿一脸无辜地道：“我是告诉你，看到那头狐狸了啊。”

唐焰焰急忙回头，左顾右盼：“哪呢，哪呢？”

谌沫儿干巴巴地道：“被你一声吼，吓跑了啊……”

※ ※ ※

苏喀应各部头人们所请，再次召开盛宴，头人们想知道李光俨的底线在哪里，杨浩又有甚么应对之策，如今李光俨那头风大，但是为利所诱，墙头草们还在努力坚持着最后的风骨。

李光俨刚刚赶到野离氏部落时的谦和已完全不见了，苏喀的“软弱”和热情款待，使他误以为野离氏部落也是贪图芦岭州带给他们的好处，所以才同杨浩过从甚密，双方完全是利益的结合。自己赶来之后，苏喀明显也是对自己忌惮多一些，这样，他就有了底气。

心中有数的李光俨开始盛气凌人了，原本只是含沙射影的威胁，这一遭干脆变成了赤裸裸的恐吓，可是杨浩的反应却令各部头人们大失所望，他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那股温吞劲儿，不但各部头人们大失所望，就连小野可儿也是满脸的不屑和鄙夷。

而杨浩似乎完全没有发觉大家怪异的目光，在李光俨的强硬态度之下，他节节退让，最后竟小心翼翼地向李光俨讨教起来：“李大人，芦岭州原本只是一片荒山秃岭，骤然迁来数万百姓，想要他们在此安家立业，其艰难可想而知。官家体恤芦州百姓，所以免了此地十年的赋税钱粮。下官延请横山诸部头人来此，是希望将官家的福泽惠及诸部，邀请各部与我芦岭通商往来，亦免除各部的通商赋税，如此下去，则工商可兴，三五七年之后，我芦岭州百姓方得以立足，而横山诸部亦可得其利，李大人以为下官这计策可行么？”

李光俨大剌剌地道：“杨大人太客气了，芦岭州并不归我银州管辖，杨大人身为芦岭知府，你要如何管理芦州百姓，如何施以教谕，李某自然无从置喙。不过……”

他话风一转，阴阴笑道：“官家免芦州十年赋税，你自免芦州商人赋税便是，何以慷官家之慨，惠及诸部头人？”

杨浩刚要开口，李光俨把手往下一压，沉声道：“杨大人，你要知道，横山诸部与我银州一向也是有生意往来的。你芦岭州免了通商的税赋，商人趋利而行，正如牧人逐草而居，必然都与芦州买卖，那我银州可要门可罗雀了。”

“李大人，下官……”

李光俨又把手一压，截断他道：“我李光俨麾下四万精兵，坐镇银州，拒回纥、抗契丹、敌吐蕃，方保横山诸部安居乐业，不受侵害，这是莫大之功。横州诸部虽不受我银州统辖，但我银州与横山诸部却不无恩泽。如今你以免税之利诱横山诸部与你芦岭通商，我银州就要被抛在一边了，本官戍守边疆，这兵饷、衣甲、武器、战马，哪一样不要钱？朝廷可是不会拨付一钱银子给我。”

杨浩陪笑道：“李氏坐镇银州，至少也有百年，根基何等雄厚，横山诸部，地处贫瘠，其实也都是些苦哈哈，我芦州更不必说了，现在是一穷二白，一无所有啊，李大人何忍与我芦州和横山诸部争这些蝇头小利。”

这番话实在毫无底气，简直是软语乞求，小野可儿气得两眼喷火，再也按捺不住，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调头就往外走。苏喀喝道：“你去哪里？”

小野可儿梗着脖子答道：“儿酒喝多了，要去方便方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李光俨冷眼旁观，又一扫帐中各部头人各异的表情，微微地一笑。

小石头一直静静地坐在父亲身边，用一柄小刀轻轻地切着羊肉，吃的十分斯文，此时的他就是一个孩子，完全看不出一箭射杀日谷德和袭取杨浩营地时那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城府与心机。

这时眼见杨浩被父亲压迫的节节败退，已是语出恳求，忽地搁下刀子，擦擦嘴巴，朗声说道：“杨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银州根基虽厚，却也不能坐吃山空。何况，杨大人只知我银州百余年积蓄，却不知我银州为御外虏，每日的消耗是何等庞大。”

他小小年纪，在这许多大人面前侃侃而谈，却是毫无怯意，李光俨对儿子似是十分宠爱，对他这番见解也是颇为自得，他微笑着喝了口酒，并不阻拦。

小石头昂然又道：“横山诸部，皆在我银州庇护之下，我父守的是银州，惠及的却不止是一座银州。”

“继迁，大人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李光俨笑吟吟地说一句，转向杨浩道：“小儿生性粗野，不知礼节，本官忙于公事，对他一向疏于管教，倒让杨大人见笑了。”

“继迁？李继迁？这名儿……有点耳熟……”杨浩心中一动，仔细地看了看小石头，只知道这个名字自己一定是听说过的，却想不起他后来有什么事迹。他一面思索着，一面微笑答道：“李大人过谦了，令公子年纪虽小，却是文武双全，一番话掷地有声，真是虎父虎子啊。继迁公子，不知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小石头傲然道：“此事早有成例，杨大人何需问我？”

杨浩讶然道：“有何成例，本官怎么一无所知？”

小石头冷笑着一指苏喀，大声道：“你问苏喀头人便知，草原诸部是如何做的，横山诸部难道不能起而效之？”

这番话可就有些莽撞了，李光俨脸色一变，欲待阻止却已来不及了。两旁坐着的各部头人听了这话立即骚动起来。他们原本处于三方势力中间，不从属于任何一方，过的逍遥自在。如果真如李继迁这般说辞，那他们不是像草原各部一般，变相地被纳入李氏管辖之下？

草原各部落将货物廉价售与李氏，李氏再转运中原高价售与汉人，这正是夏州盘剥草原诸部的手段，党项七氏动辄造反，原因就在于此，莫非李家如今胃口大开，想把横山诸羌也纳入他们的统治之下？

众头人有此担心并不奇怪，小石头看着像个十多岁的少年，实际年龄却更小，众头人很难相信一个小孩子会有这样的野心和见识，自然而然地便把这番话算到了李光俨的头上，以为李光俨这是把自己不方便说的话授意儿子说出来。

以前夏州与麟州、府州动武时，麟州、府州是用好处贿买横山诸部站在自己一边，而夏州贿之以利的时候少，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兵威恫吓，强迫横山诸部与自己合作。李氏作风一向跋扈，他们有此野心自然不足为奇。

眼见各部头人交头接耳，群情汹汹，有些激愤起来，李光俨连忙打个哈哈，说道：“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一番胡言乱语，诸位头人不必放在心上，银州与横山诸部是朋友，却不是从属的关系，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改变，我李光俨岂会与诸部头人争利？”

杨浩微笑道：“那下官可就有些听不懂了。大人既然不想从中分一杯羹，我芦岭以免税之惠与诸部通商，李大人却又不允，那依大人之同见，该如何是好呢？下官愚钝，还请李大人指教。”

柯特部头人彻里吉此时也出言帮腔，问道：“不错，李大人既不想与我横山诸部落争利，又担心各部落与芦州通商，会使银州的坊市店铺生意萧条，以致税赋锐减，不知李大人对此两难之局，有何解决办法？”

各部头人一见有人出头，就像洪水找到了泄洪的口子，纷纷质问道：“不错，李大人这么说，我们可就不明白了，还请李大人明白示下。”

李光俨见杨浩低头饮酒，脸上一抹得意的笑容一闪即逝，忽地豁然大笑，高声道：“这有何难，这两难之局么，易解的很。”

杨浩急忙追问了一句：“不知大人如何解得？”

李光俨盯着他，眸中露出戏谑的笑意，一句一顿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两难之局既因杨大人而来，自然也要杨大人去解？”

“我？”杨浩一脸茫然地道：“下官……如何解得？”

李光俨慢条斯理地道：“芦岭州免了各部落与芦岭州通商的税赋，各部落有什么牛羊皮毛，草药山珍，自然都要拿去芦州发卖。可我银州，却也禁不起这赋税锐减之忧啊。所以，我银州减少的税赋，自然要由你芦岭州来补偿。”

杨浩脸色一变，失声道：“我芦岭州来补偿大人损失的税赋？”

“正是！”李光俨看着杨浩愕然而狼狈的笑意，满心快意：“实力不济，你还不是得我取索，哼，小小伎俩，就想难为我，这一遭儿，你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李光俨笑吟吟地道：“杨大人尽可敞开大门，与诸部头人做生意，但我银州要派税吏在你芦岭州驻扎，统计购销货物，定期计算数目，匡算应纳税赋，缴与我银州府库，如此，我银州与诸部皆大欢喜，岂不是好？”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 ※ ※

“哈哈哈哈……”

回到自己的营帐，想起杨浩一脸难堪、尴尬的模样，李光俨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继迁按捺不住，问道：“爹爹，你真要派税吏到芦岭州去征税？咱们不灭了他芦岭州么？”

李光俨笑吟吟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吐蕃诸部正陈兵银州城外想捡便宜呢，等到稳定了银州局势，爹才能腾出手来收拾芦州。你没看杨浩那副难堪的样子？如果他真答应让爹派税吏去，那他芦岭州就变相成了你爹所辖之地，他杨浩就做了一个傀儡。哼哼，如果他真的答应下来，那爹爹让他这个尸位素餐的芦岭知府继续做下去又如何？”

李继迁愤愤地道：“爹，儿总觉得杨浩不像一个安份守己的人，这个人，不可信任，不堪使用。”

李光俨微微一笑，抚着他的头道：“儿啊，你虽天生聪颖，毕竟年岁还小，你要记着，喜怒爱憎，不形于色，你才能更好地对付你的敌人。要做一方之雄，就要懂得刚柔并济。怀柔抚远，是一种手段。你想笼络一个人时，要让他觉得会从你这里得到好处，更要让他知道畏惧你，他才会乖乖地听你的话，而不敢背叛你。可是……如果你想杀一个人……”

他沉沉说道：“那么，在你的刀子捅进他的心口之前，你的杀机就要一直藏着，你要一直笑，你要让他觉得你需要他，想留着他，对你提不起戒心，那么……你才会杀得容易……”

苏喀的帐内，苏喀忧心忡忡地道：“少主，今日这般示弱，少主用血腥手段屠戳横山羌寨所树立的权威已荡然无存，我看横山诸部头人已然起了异心，恐怕……这一单生意做罢，他们是不会冒着得罪银州的风险再与芦州往来了，除非少主答应李光俨的条件，可是那样一一来……”

杨浩笑道：“不是恐怕，而是一定的。他们这些墙头草，早就尝过了当墙头草的好处，也习惯了做墙头草。可是他们永远不会懂得，一根墙头草，是永远也不可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的，他们习惯了利用别人，依附别人。那就让他们去依附李光俨好了，今日投向李兴俨越快的人，来日改换门庭，也必比其他人更快上百倍，这样的人，不足为虑。”

苏喀目光微微闪动，似已察觉杨浩话中有话，却又不知是否该开口询问，就在这时，小野可儿走了进来，一见杨浩脸色顿时一沉，返身就要往外走，苏喀喝道：“你给我站住，方才在各位头人面前，你是怎么回事？”

小野可儿横了杨浩一眼，冷哼一声不作回答，苏喀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人，杨浩一把拦住，踱到小野可儿面前，微笑道：“小野可儿，你是不是看我在李光俨面前软弱可欺，心中甚是不耻啊？”

小野可儿冷笑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

苏喀见他对少主如此无理，劈手就要掴他，杨浩架住他的手，呵呵笑道：“其实，我成为党项七氏共主，你一向也是不服气吧？”

小野可儿冷笑，杨浩微笑道：“忍一步之气，免百步之忧；忍一时之气，成一世之功。忍耐是智慧，是力量，更是一种勇气，惟大丈夫方才能屈能伸，你现在还不懂，所以你的无礼，我可以忍耐，但是等你明白这一切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对我保持应有的尊敬和服从。”

杨浩脸色一沉，语气森然起来：“否则，就算你是苏喀大人的儿子，我也不会容忍你一再的挑衅！”

杨浩从不曾有过的严厉，一下子慑住了小野可儿，杨浩走出很远，他望着杨浩的背影犹在怔忡出神，深知儿子脾气的苏喀本以为他听了杨浩这句威胁而暴跳如雷，见他如此反应，不禁啧啧称奇：“我这个儿子，还真是吃硬不吃软啊，可是，少主到底有何所恃呢？”

杨浩回到自己住处，四下张望了一番，不见唐焰焰踪影，便向秀秀问道：“唐姑娘呢？”

秀秀急忙答道：“唐姑娘与谌沫儿姑娘一齐打猎去了。”

杨浩摇头一笑，吩咐道：“去给我沏壶茶回来。”

秀秀答应一声，一甩辫子就往外跑，到了门口正与叶之璇撞个满怀，叶之璇酒色淘空了的身子，秀秀虽是女孩，力气却不小，这一下撞得叶之璇仰面便跌了出去，秀秀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扶他，连连道歉道：“叶掌柜的，真是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哎哟，哎哟，你这丫头，好大的力气，”叶之璇呲牙咧嘴地站起来，拍拍屁股道：“去去去，忙你的去，我有要紧话儿跟大人说，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秀秀连忙应声退下，杨浩已急步迎上前来，问道：“怎么，有消息了？”

“是！刚刚送来的消息。”叶之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儿递到杨浩手里，杨浩接过来，验看了一下花纹和封口，自帐壁上摘下一口刀来，“啪”地一拍，将那竹筒拍的粉碎，自里边抽出一卷白绫，展开急急看了起来。

杨浩看罢，微微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叶之璇急急问道：“大人，怎么样了？”

杨浩慢慢张开眼睛，微笑道：“是该送那个人上路的时候了。”

“杨浩，杨浩，我捉到了一只漂亮的狐狸。”唐焰焰提着一头狐狸的尾巴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叶之璇见机忙退了出去，杨浩正是满心欢喜时候，一见她来，情不自禁拥她入怀，在她红嘟嘟的小嘴上便是一吻。

“呃……怎……怎么了？”唐焰焰难得见他对自己这般亲热，有些受宠若惊地问道。

杨浩嘻皮笑脸地道：“大功告成，亲个嘴儿。”

“什么……大功？”

杨浩开怀笑道：“自然是困扰我良久的那件事。”

唐焰焰还是不懂，呆呆地站在那儿只是想：“糟了糕了，他的后顾之忧解决了，那我的‘后顾之忧’不是要来了？哎呀哎呀，怎么这么快，人家还没准备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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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40章 各自的期待

李光俨率人一路狂奔，一支两百人的队伍风驰电掣一般，须臾不做停留，草原、旷野、荒坡、山岭，每一个地方都只留下他们匆匆而过的身影。

李光俨的部下，每一个人的马术无疑都非常出色，骏马狂奔，一步一“打浪”，起落的姿势流畅自然，最大程度地节省着马力。但是他们已经奔跑了两天两夜，中间只休息过四次，每次一个时辰，所有的人都已精疲力尽，所有的马都吐着沉重的鼻息，无论人和马，都已到了强弩之末。

李光俨这时已无暇顾及他仓慌离开，会在横山诸部头人间引起多少猜疑和骚动了，他只想尽快赶回银州，稳定银州局势。

“吐蕃人出奇兵，绕过银州攻击后方诸驿了。”

当李光俨收到这条军情急报时，简直如闻晴天霹雳。他在银州外围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但是就算他也不相信北吐蕃人真的敢进攻银州。在他意料中，吐蕃人顶多像契丹人去中原打草谷一样，窥个机会劫掠一番外围村寨罢了，偷鸡摸狗的贼，什么时候有了大盗的勇气了？

在回纥、契丹和银州三方强大势力挤压下，北吐蕃的生存空间已日益缩小，按照现在的情况，再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北吐蕃将被这三方势力彻底吞噬，从此不复存在，谁会想到，他们居然孤注一掷，对银州悍然用兵。

更糟蹋的是，李光俨集重兵于银州以北，而吐蕃人则出动精骑，偷袭银州以南各驿。银州以南各座军镇已经很多年没有打仗了，无论是将官还是士卒，都已有些懈怠。

更严重的是，银州以南各座军镇的戍卒队伍规模并不大，原本每座军驿最多就只驻兵两千多人，在他离开银州之前，又从各镇抽调了一半的人马北上，如今一座军镇所余士兵不过千人，其中还多是不堪一用的老弱，一旦城破，哪有多少战斗力。

吐蕃人势如破竹，一连袭取五座军驿。直到攻打第六座军驿回马岭时，烽火讯号才顺利传出。幸好，银州大权一直掌握在他的手中，他的兄弟、堂兄弟们自他坐上银州防御使的位置后，便尽皆被他架空，对军中诸将没有多少影响力。这才没有人出昏招，回调北方诸镇军马，这令李光俨稍感宽慰。

在他想来，吐蕃人定是见他陈兵于北，无机可趁，这才派奇兵深入银州腹地，攻营拔寨，连克多座军驿，其目的就是要在银州后方制造一场大混乱，迫使他从前沿回抽兵力，而吐蕃人的主力必然仍在北方，也只能仍在北方，想要趁着诸军回调之机发动总攻。

然而他并在银州，其他诸将又没有权力擅自变更他的军事部署，烽火讯号传出后，留守大将胃才浪罗只从银州城派出五千轻骑赴援。就只这五千轻骑一出动，吐蕃人便放弃了刚刚占领的第六座军驿，甚至连粮草辎重都来不及焚毁，便向西逃之夭夭了，显然是要避开他的主力逃回吐蕃人领地。

这个消息更坚定了李光俨的分析：吐蕃人遣往南线诸驿的这支人马，其使命就是调虎离山，吐蕃人不可能把数万大军转移到银州之南，不但数万大军往来，他们无法遮掩住声息，这么做更有被银州截断退路被一网打尽的危险，他们的主攻方向仍在北面……

※ ※ ※

李光俨骑的是一匹五花马，这是一匹好马，高大油亮的身子，四条长腿富有弹性地跳动着，尽管两天两夜的狂奔，它的力气已经大大减弱，但是只要你轻拢马缰，它仍会不知疲倦地一往直前。

李光俨骑术精湛，胯下又是一匹好马，但是长时间的奔驰，他的两股还是被颠得一片酸软麻木，现在若是下地，他恐怕跑不出几步，双腿的血脉已极不流畅。但他仍然不惜马力，拼命地挥着鞭子。

他得到的消息，就只有方才那些，如今又是两天过去了，这两天又发生了些什么事，他还完全不知道。胃才浪罗会不会中计，会不会从北线诸镇抽调重兵南返？吐蕃人的游骑有没有被拦住，他们有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

这一切，李光俨已完全不知情，心中的焦急自是难以言喻，他现在只想马上赶回银州，坐镇自己的银州根基之地，哪怕把这匹爱马活活累死。

“我会用所有北吐蕃人的血，来警告所有敢冒犯银州的敌人！”

李光俨咬牙切齿地想，挥手又是狠狠一鞭。快了，再有大半天就能进入自己的辖地，李光俨归心似箭，舔舔干渴的嘴唇，又“啪啪啪”地狠抽几鞭。

前方出现一片起伏不定的山坡地，草木茂盛，连绵起伏的沙包间长满了茂密的柳丛、灌木、蒿草和稀稀落落的榆树。十几顶雪白的毡包散落在草原上，还有两群白羊儿，云一般悠游。

看起来，这是一个小部落的聚居地。这样的环境，正适合一个小部落驻扎。李光俨看到一个牧羊人勒住马儿，正手搭凉蓬好奇地向他们观望。在一个靠路边的毡包前，有两个穿着草原人皮袍的女人正在挤着马奶。

回头看看儿子，小石头骑在马上，紧紧随在他的身畔。到底是个孩子。两天两夜的疾驰，他已经有些困得支撑不住了，他仍然稳稳地坐在马上，但是双眼却半阖着，正在马上打着瞌睡。那张小脸充满了疲倦，完全失去了平时狼崽子一般的旺盛精力。

李光俨心中涌起一片怜爱之意：“这个孩子，真的是累坏了。但是把他带在身边并没有错，银州这个家，不好当啊，小鹰的翅膀，不狠下心来让他熬炼。他永远也不能在蔚蓝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石头，小石头，醒一醒。”

“爹爹？”李继迁一个机灵，霍地一下张开了眼睛。

李光俨笑了，放缓了速度柔声说道：“前边有个部落，走，过去歇一歇再继续赶路。”

李光俨一声令下，前驱八名游骑立即策马向那片毡包营地赶去，在各处毡包间转悠了几圈，又绕回来报告，这个小部落是马齐氏部落，各处毡包中都有人居住，不过剩下的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汉子都去放牧、割草了。

李光俨四下看了看，挥手道：“还有大半天就要赶到咱们的地方了，叫大家下马进食休息，三柱香的时间之后，继续赶路。”

负责警戒的游骑立即向四下散开，站在高处眺望四周。其他人纷纷下马，走起路来都直打晃儿，有的人刚一下马就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被头目们用鞭子抽打训斥着爬起来，勉强活动着身体。

路旁，一个牧人站在井台上正在打水，井台旁有一个槽，打上来的水倒进槽里，便向下倾泻，沿着挖好的浅沟流淌开去，许多羊儿正在水沟两边饮着井水。见到这些带着武器的骑士停下，他畏怯地放下水桶，木讷地看着他们，见有人向他看来时，便呲起一嘴黄板牙讨好地笑笑。

这人满脸胡子，黝黑的脸庞，一脸风霜侵袭的皱纹，身穿一件肥大的草原长袍，袍子破破烂烂。就像刮烂扯碎的烂羊皮，条件艰苦的草原人睡觉时就把袍子解开，一半当褥子一半当被盖，所以他的袍子背面磨得黑黝黝、亮晶晶的，脚上一双多层的牛皮靴，靴头磨得像长了白毛的奶皮子，白花花乱糟糟的，一个黑乎乎的大脚趾头从那靴子里露出来。

这是一个最常见的草原牧人，毫无任何可疑之处，这个部落也毫无任何可疑之处，尽管如此，李光俨还是布置了警哨，下马歇息的战士们活动开手脚之后，也没有一个闯入毡包内索取可口的食物和酥油茶、马奶酒，他们就静静地坐在地上，啃着自己携带的干粮、肉干。

但是刚才经过的路上，有一百多里路没有河流，他们囊中的水都喝光了，一个佐将向李光俨小声请示了几句，李光俨看看那些正俯在沟边喝水的羊，便点了点头。士兵们立即一哄而上，轰开那些羊儿，踩着一地湿的干的羊粪蛋走上井台，从井里打水上来饮用，又灌满自己的水囊，接着把马儿牵到水沟旁，打上水来让它们饮用。

李继迁也拿着水囊向井口走去，由于长时间乘马，双腿气血不畅，他蹒跚地迈着步子，踩中一泡牛粪时几乎一跤滑倒，旁边一只大手立即扶住了他。

李继迁回头一看，唤道：“爹爹。”

李光俨微微一笑：“累了吧？”

李继迁倔强地道：“我能行，别人撑得住，我就撑得住。”

李光俨摸摸他的脑袋，呵呵笑道：“那边有新鲜的马奶，怎么不喝？”

李继迁把头一昂，大声道：“爹爹有军令，行军途中，不得食用自带之外一切食物，违者，斩！我是爹的儿子，也是爹的士兵，要从军令！”

李光俨哈哈大笑：“这才是我李光俨的儿子，呵呵，来。”

他一拉李继迁的手，把他拉到那两个停止挤羊奶，正好奇地朝他们打量的妇人面前。这两个妇人一老一少，模样有些相像，老的满脸皱纹，小的圆圆的脸庞，脸颊上带着两抹健康的红润。

李光俨一抬腿便踢翻了那半桶马奶，大声吩咐道：“挤些新鲜的给我们。”

他的腰间挂着各式各样长短不一的银饰、金饰，他随手扯下一件，往那老妇人怀里一丢，老妇人见是一根黄澄澄沉甸甸的管状物，不禁老眼一亮，连忙张开只剩下几颗牙齿的嘴巴，把那金饰咬了咬，脸上立即露出了欣喜与讨好的笑容。她连声答应着，将那根金管揣进怀里，拿起只木碗来用袍襟使劲擦了擦，便和孙女儿殷勤地挤起马奶来。

新鲜的，还温热的马奶送到了李光俨的面前，李光俨接过来，宠溺地对儿子道：“喝吧。”

借着这个时机，他向那老妇人问了问银州附近的情形，老妇人一脸茫然，全无所知，不过倒是说过昨日曾有银州一支轻骑队扫荡过这片地方，随即便向这位远方来的客人抱怨银州军多么粗野，胡乱打人，还从他们的毡包里顺手牵羊抄走了一些东西，唠唠叨叨的一打开话匣子就说个没完没了。

李光俨据此判断，情况应该已经得到控制，吐蕃人偷袭回马岭失败以后，已然趁银州方面来不及反应逃回吐蕃，银州以南诸驿的混乱已经被控制住。听着老妇人的唠叨埋怨，心情大好的李光俨哈哈大笑，随手又扯下两件银饰丢给她，那老妇人橘皮似的老脸都笑开了话，赶紧回帐去沏了一壶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来，李光俨却笑着拒绝了。

※ ※ ※

原地休息了一阵儿，李光俨稍稍恢复了体力，他强打精神跨上战马，高声喝道：“勇士们，还有大半天的路程我们就到银州辖境了，大家伙儿都打起精神来，一鼓作气走下去，等到了咱们的地盘，我给你们放大假，下馆子、找姑娘，随便你们想怎么歇着。现在，走！”

说完一抖马缰便向前冲去，侍卫们振作精神，纷纷扳鞍上马，随在李光俨身后，打马如飞地向远处驰去。那个木讷的老牧人扶起倾倒的水桶，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唇边突然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挥手打了一个手势，似乎因为突然赶来近两百名持刀配枪的骑士而胆怯地躲在毡包里不敢出来的牧人立即纷纷走出来，收拾行装，拆卸帐蓬。有人叉开草堆，提出一个木笼，放飞了几只野鸽，几只鸽子一获自由，立即分头向不同的方向飞去……

离家越近，李光俨心情越是急切，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自己的爱马了，挥鞭如雨，一下比一下急，但是整个队伍的速度却似乎越来越慢，李光俨恼怒地扭过头去，就见紧紧傍在身边的几名扈兵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不禁诧异地道：“怎么了？”

一句佐将紧紧按着腹部，吃力地道：“大人，属下……属下想是吃坏了肚子，想要……想要跑肚……”

“大人，属下……有些恶心，胸口烦闷的要……哇……”一个扈兵话未说完，就在马上大吐起来。

李光俨大惊，猛地一勒战马停住身形，向自己的侍卫们看去，只见许多人在马上东倒西歪，一个个脸色十分难看，只是苦苦支撑，这时他一停下马来，那些士卒中许多人已忍耐不住，急急跳下马，哈着腰冲出去没有几步，便慌慌张张地扯开袍裤，蹲在草地上“噼呖啪啦”起来……

“这……这这……”李光俨眼见所有的士兵纷纷下马，到处蹲的都是人，有的甚至连袍子都来不及解开，一时间竟是丑态百出，不由脸色大变。

那些人强忍腹泻时，腹中虽然翻江倒海，但是勉强还有一丝力气支撑，这一蹲下可就再也起不来了，一个个拉得天翻地覆，脸色苍白，直冒虚汗。有几个体质弱的更是夸张，拉到一半儿竟然晕倒在自己制造的排泻物上。

“水里有毒！”李光俨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毒？看症状，似乎是巴豆，也只有容易弄到的巴豆才有可能大把大把地拿来熬汤，撒下去把井水全部变成毒水，毒药并不是那么好弄的，其他的毒药就算能弄到一包两包，投下去也被井水稀释了，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可是……可是如果是巴豆，为什么那牧羊人喂饮的那些羊儿安然无恙？

李光俨是仔细观察过那水沟的，那水沟绝不是刚刚掘成的，井水也绝不是在他赶到的时候才刚刚灌下去，他赶到的时候才刚刚下毒么？那又怎么可能，草原上处处都可以是路，敌人怎么可能料准自己的去路？又怎么可能把时机掌握的这么好？

李光俨是将阀世家子弟，他的亲兵也都是从各族帐中挑选出来的贵族子弟，他们精于骑射，对于草原游牧也绝不陌生，但是许多属于生活在最底层的游牧人才了解的常识，他们却只是一知半解。

他们知道巴豆这种东西，也知道误食了它会有什么效果，却不知道并不是每一种动物都对巴豆有反应的。在水中，青蛙对巴豆汤就毫无反应，而鱼虾就会被毒死。在陆地上，老鼠、野兔、鸭、鹅和羊吃了巴豆毫无反应，但是牛、马吃了却会和人一样腹泻不止、昏厥甚至死亡。

“大人，我们……嗯……嗯……中计了。”一个帐将蹲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叫：“大人没有中毒，你快走，快走……啊，他们……必有伏兵。”

李光俨看看蹲了一地“嗯嗯哼哼”的部下，现在已是没有一个能站得起来，如果现在有一队骑兵扑来，只消十个二十个人，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的部下全部斩杀，想到此处不由怵然色变，他四下扫顾，一眼可以望出去五六里路，却还不见半点人踪，李光俨当机立断，大喝一声道：“石头，我们走！”

说罢撇下正在到处“埋地雷”的侍卫们，也不向银州方向走，反而一提马缰拐进草原，李继迁立即紧随其后，抛下蹲了一地的侍卫们落荒而逃。片刻的功夫，那些战马也开始嘶鸣着、哆嗦着产生了反应，一时间臭气盈天。

天空中一只雄鹰盘旋了两圈，好象也受不了那冲天的臭气似的，一振双翅追着李光俨父子逃走的方向飞去。

“呜……呜呜……”一阵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拉得头晕眼花、满头虚汗的侍卫们抬起头，绝望地向声音响起处看去，就见远远一行骑手，约有四十人上下，正策马向他们冲来。马队冲的太急，五六只秋天的肥兔被马队轰了出来，慌慌张张地跑在前面，兔子们不顾冲天的臭气，从蹲在地上的众人身边急急蹿过，其中一只惊慌失措，一头撞在了一个侍卫的屁股上，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一身粪便后不辨东西地逃去。随即，一枝枝狼牙箭紧蹑而至，却不知射的是兔还是人……

“冤！这样死了，我们冤！我们死不瞑目啊！”

眼睁睁看着射来的一枝枝狼牙箭，蹲在地上的士兵们满腔悲愤，不过悲愤也没有悲愤多久，满腹的悲愤很快就变成了稀粪，“稀哩哗啦”地泻了一地……

※ ※ ※

甜酒躺在山坡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柿子，刚刚成熟的柿子皮又涩又厚，她啃开柿子皮，只吃里边甜甜的果肉，吃得嘴巴和手上全是濡濡的果汁，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哼唧着一首不知名的牧歌。

突然，天空中飞来一只雄鹰，发出一声清亮的唳啸，然后双翅一敛，箭一般地射了下来。

“嗯？”甜酒先是一呆，随即欢叫一声，蹭地一下跳了起来，甩开柿子皮，在皱巴巴的袍子上使劲擦了擦手，摩拳擦掌地道：“他们果然中计，漏网之鱼冲咱们来了，柯大哥、穆大嫂他们是打埋伏的好手，可是架不住俺甜酒运气好哇。哇哈哈哈……都给我抄家伙，见了人就往死里打，谁客气我就对他不客气。”

甜酒凶巴巴地吩咐完了，又眉开眼笑地道：“柯大哥他们……就在后面慢慢地等吧，哈哈哈……”

柯镇恶并不能保证李光俨必能中计，也不能确保他们的行经路线，虽说有飞鹰传讯，但是想要瞒过李光俨及其部下的眼睛，许多东西不能匆匆完成，所以类似方才那样的小部落陷阱，他在附近几条道路上埋伏了六处之多。

而这，还不是他全部的手段，如果李光俨没有中计，那么前方路上还有荆棘丛、蒺藜阵、踏板陷坑、伏弩埋伏在等着他，有飞鹰传讯，他就有把握让李光俨终究落入他的陷阱，他自己守在下一道关卡，那里已布置得连一只兔子也别想逃出他的掌握，可是他也没有想到，威名赫赫的李光俨在第一关就栽了大跟头。

李光俨从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刚刚冲出去没有多久，他的马便跑肚拉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李继迁的马也不例外，父子俩只得弃马而逃，窜入战马不易追蹑的山野。等他狼狈地穿过灌木丛，那一身质料极佳的蜀锦袍子已被刮的破破烂烂，气喘吁吁地钻出来，惊魂未定，就见前面坡上缓缓站起了十几个平端劲弩的汉子，李光俨的心立即凉了。

甜酒站在坡上，双手插腰，威风八面地大喝道：“放箭！”

李光俨伸手拔剑，急叫道：“不要放箭，本官银州防御……”与此同时，李继迁矮身滚步向前，张弓搭箭……

“铿铿铿……”机括频响，一枝枝劲矢平射而至，毫无迟滞地贯进了他们父子的肉体。李光俨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密密匝匝地插着一丛短矢，在这么近的距离发射力道劲足的弩箭，弩箭已深深贯入他的身体，胸口外只余一截尾翼。

他想看看儿子，却已无力爬起，只能仰面倒在那儿，眼中只有天空中一片湛蓝，蓝得令人目眩。他眼中的神韵在渐渐消逝，但是他还看得到、听得见，他听到“噗哧”一声怪响，就像摔裂了一枚熟透了的寒瓜，声音很沉闷。

紧接着，他看见一个斜披着山羊皮，做猎人打扮的大汉遮住了那令人目眩的天空，那个大汉俯身看看他，然后举起了一根马棒。那马棒一头细，一头粗，粗的一头灌了铅，沉甸甸的，沉甸甸的棒头上一片模糊的红白之物。

“那是什么？”

李光俨费解地张大眼睛，想看清楚一些，但是天在飞快地变黑，他眼中的事物迅速从模糊、昏暗，变成了一片黑暗。然后，他又听到“噗”的一声响，就此再也没了知觉……

甜酒接到的命令是不留一个活口，所以她就不打丝毫折扣地执行这个命令。她才懒得去问逃来这人的身份，反正都是要死的。她的心思比较简单，但是心思简单的人办事直接，效率也总比别人快的多。

统御四万精悍铁骑，北抗契丹，西御回纥，东与麟府两藩周旋多年的银州之主，西北一代枭雄李光俨，在一个没没无名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一群无名氏的手中，连一个英雄式的死法都得不到。

可是，谁又规定英雄就得死得轰轰烈烈呢？人中吕布睡在椅上，被两个没没无闻的手下绑了，就此送了性命。为了追一个什么垃圾“健将吕公”，孙坚在山林之中中了埋伏，连致死的那一箭都不知是谁射的。007的原型克莱伯是英国皇家海军最著名的蛙人、王牌特工，立下无数功勋，风光无限，却在苏联一艘战舰船底安装炸弹时，被一个巡弋海底的苏军蛙人意外发现，当匕首割断了他的氧气管和喉咙时，他还没有一点儿反应，连象征性的反抗和搏斗都都没有。

盖世英雄也不过如此。不管是英雄还是凡人，生命都是一样的脆弱。

李光俨死了，他再也不必为了银州、为了基业、为了权位，殚精竭虑，苦思冥想。

李继迁死了，这世上许多人本来有机会名垂青史，却因意外早夭而藉藉无名。杨浩隐约记得李继迁在历史上似乎是大有名气的，但是从此以后的历史上，已注定不会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杨浩还活着，所以他注定还得继续操劳。命令木恩汇集派往吐蕃草原的人手，在草木皆兵、一触即发的吐蕃和银州大军之间分别冒充吐蕃人和银州羌兵向对方发动攻击的指令已发出去了。命令纳木罕立即化整为零，扮成小部落和难民，趁着正汇集野离氏部落的各部头人率队返回之机，鱼目混珠，分头南返的指令也发出去了。

现在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杨浩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成功或失败的消息。吐蕃与银州，这一仗一定要打起来，如果刺杀李光俨失败，那么藉着吐蕃之乱，一样可以暂时解除芦州之险，总之，主动权暂时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可是一旦李光俨没有死，他会不会察觉一切都是自己在幕后策划？一个不确定的结论，让杨浩的心忐忑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哪怕是在子午谷前单骑救人，哪怕是在逐浪川上挥刀断桥，毕竟，生或死已经明了。而现在，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一切都取决于李光俨的生或死，难熬啊……

李光俨接了一个消息，就像火烧屁股似的跑掉了，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摞下。横山诸羌的头人都是人精，哪还有看不出有异的，他们不再抱怨出来这么久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所有的人有志一同，都派出了探子四处打听，而自己则安居帐内，似乎打算在野离氏部落长期定居似的。杨浩似乎也没事可做了，整天就只坐在帐前仰脸望着天空发呆，就像一尊石像，只有鸟儿飞来时，他才会突然活过来，飞快地扑进叶之璇的帐内。

唐大姑娘却没注意这些反常，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杨浩的后顾之忧解决了，自己的后顾之忧马上就要来了。想起那难堪的“后顾之忧”，她的芳心忐忑不已，她明知道还没嫁人，有些事不但是不该做，甚至是想一想都不应该的，可是对情事朦朦胧胧的了解，从书本中掌握的含含糊糊的知识，却又让她既害怕又期待。

“女孩子要矜持，就算这辈子注定了非他不嫁，也不可以……也不可以什么都答应他，否则会被他看轻了的……”

唐焰焰很认真地告诫自己，但她每晚却都要下意识地去洗白白，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才钻进被窝，天知道她是不是其实很期待情郎半夜摸进她的帷帐，来一场难忘的，既浪漫又刺激的草原之夜……

谁知，谁知那个不解风情的呆子却像是突然患了老年痴呆，不要说半夜摸进她的帐来，就连大半天对自己都带搭不理的，他整天就只傻傻地坐在叶之璇的帐前，时而望望天空，时而盯着那只空空的鸟笼，看啊……看啊……看啊……

秋夜已深，孤衾凄凉，唐大姑娘独卧帐内，怀里抱着一床暖绒绒的羊绒被子，胴体半融入被中，半露于被外，贴身的小衣把她姣美的体态欲露还掩地呈现出来，更具色香味道。

她的胸不及穆姐姐大，这是她一直有些羡慕的地方。但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双峰是何等坚挺结实，那微微上翘的形状，就像两只可口的香梨儿般让人口涎直流。她的腰圆润纤细，小腹平坦柔软，双腿修长笔直，裸露在衫外的肌肤比缎子还要光滑，正是鲜花一般让人迷恋的年纪。

帐前一盏酥油灯静静地燃烧着，散发着清淡的天然的奶香味儿，唐焰焰凝视着那点袅袅的灯火，情不自禁地又想起那天早上在山洞中杨浩要与她……要与她亲热的情形，一颗心禁不住荡漾起来，身子也有些发热。

忽然一阵清微的风入帐，把那烛火摇曳起来，想入非非的唐大姑娘乍然惊醒，忙把被子搂紧了些，轻咬薄唇，恨恨地嘀咕：“看看看，那鸟笼子能看出个鸟儿来。你不来拉倒，本姑娘还不稀罕了，我现在就睡，你要敢半夜三更的偷偷摸进来，看我不踢你出去，哼！”

同样的月夜，一片静谧。

折子渝坐在灯下，正用洁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横亘胸前的一柄宝剑，剑长三尺，如一泓清泉，映着她娇美的容颜。

房门忽然轻轻叩响，折御勋推开门走了进来。

“哥……”，折子渝头也没回，只是轻轻唤道。

“嗯……”折御勋负手站在门口，静了一静才慢慢踱近：“还不睡？”

“要睡了，我擦拭一下青霜。”折子渝抬头，抿嘴一笑。

“明天……就要启程了，你要先去芦岭一趟？”

“嗯，这一走，至少也要半年辰光，我想去看看他。”

沉默片刻，折御勋道：“家族的事，本该是我们男儿承担的。子渝，你不要太过为难，事若可为便为，事若不可为……哥哥也不是一头一条道走到黑的蠢牛，便把这基业拱手交出去，那也是大势所趋。”

“我知道。”折子渝嫣然一笑：“此去开封，我会先看看，这大宋，这汴梁，到底是个什么样儿，如果赵官家果然是个天下共主的样儿，那也不是我们折家能抗拒的了的。不过，天下还未一统，如果咱们把祖宗基业交出去了，赵官家却不是条坐天下的真龙，那时风云变幻，就连咱们折家也要不保。”

她眸波微微闪动，继续说道：“此去，我要看看，南唐、南汉、钱越，是否还有回天之力。赵官家对我折家，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心思，心中有数，咱们才好有所决断。如果能继续维持祖宗基业，哪咱折家的儿女自然要竭力维持，若是真个不济，也要保住折家子孙的荣华富贵……”

折御勋微微颔首，目光一闪，又道：“杨浩大会横山诸羌头人去了，估摸时间，是也该回来的时候了。不过……大哥可听说唐家那小妮子跟他走的甚近呢，你现在要往开封去，一走就是大半年……。要是你把自己身份说与杨浩知道那还好些，你偏又不肯，一个民女、一个富可敌国的豪绅世家闺女，姿色又不在你之下，哥担心……”

“他敢！这剑呀，我本是要送他的，”

折子渝皓腕一翻，手中青霜剑寒光飒然一闪，三尺秋水便握于掌中，一见剑光闪来，折御勋忙不迭一提袍裾，纵身便跳开三尺，折子渝已然冷哼道：“如果他敢移情别恋，哼哼，我就插他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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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41章 情变

一支穿插入银州后方的吐蕃骑兵连破银州南线五座军驿，烧杀抢掠，将李家苦心经营数十年建立起来的五座军驿全部夷为废墟的消息传到北线诸后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北线各个军镇空前地紧张起来，各部将领们原本并不以为北吐蕃人敢在夏州战局明朗前发动进攻，现在却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一时间警哨密布，探马往来，不管士卒还是将官都是衣不解甲、枕弋而眠。

就在这时，吐蕃人夜袭，这件事立即引发了吐蕃人与银州羌人之间的全面大战。

被袭击的是银州南线五佛岭上的一座军营，一个吐蕃人的小队夜袭军营，射杀警哨，潜入军营焚烧了粮草，并试图刺杀将官。事情虽然败露，但粮草已被焚烧了大半，五佛岭驻军将领勃然大怒，担心粮草被焚一事会使他受到军法制裁，急切想要将功赎罪，于是立即率部向迎面之敌发起反攻。

他料定即有偷袭，敌之主力必随后来攻，果不其然，大军杀出大营，就见吐蕃人正气势汹汹而来，双方立即投入战斗，并分别向己方其他各部发出紧急求援信号。整个银州北线各个军驿本就处于一触即发的紧张局面，五佛岭之战如同一个导火索，使战火迅速蔓延开来，所有军驿都相继投入了战斗。

但是据战后五佛岭对面的吐蕃人的说法，是银州兵首先对他们发动了攻击，潜入他们的军营刺杀了一个头人，他们挥军来攻，又见五佛岭驻军倾巢出动，大惊之下这才燃起烽火，向诸部求援。但是这些事自然是无法求证了。

银州与北吐蕃打得如火如荼，双方都是一身火气，银州的军力其实比吐蕃联军要强大的多，但是由于李光俨还没有赶回来，银州镇守胃才浪罗还有所克制，这样一来双方就形成了僵持局面。

此后不到三天，一个银州的巡逻小队在被毁的七星驿南七十里处一片沙包地上发现了一百多具死状凄惨的尸体，那些尸体很奇怪，现场几乎没有什么搏斗厮杀的痕迹，那些死尸大多光着屁股仰卧或俯卧在地上，每人身上至少都中了三枝箭矢，还有一些人有挣扎爬过的痕迹，这样的人死状尤其凄惨，身上不但中了箭，天灵盖更是被大棒打得塌陷下去，脑浆迸裂。

那支巡逻小队发现他们时，他们死了已经有一天的时间，巡逻小队的战马一到，就有数十只秃鹫惊飞起来。那支倒霉的巡逻小队很是费了番功夫，把那些身上爬满蚂蚁、身边有无数只滚着粪球的屎壳郎的尸体拖出来，捏着鼻子从他们身上搜出鹞子图案的腰牌，这才大吃一惊，立即命人回报消息。

很快，率领大队人马赶来的一名统军使认出了李光俨父子的尸体，其他的人都是衣衫不整地被射毙于地，而这对父子更加奇怪，他们似乎被人用马在地上拖曳过一段时间，双手紧紧绑着，背面的袍子都被磨光了，身体一片血肉模糊。

认出他们身份的这位统军使大人唬得魂飞魄散，立即向银州报告消息。消息传到银州，就像一颗巨大的炸弹投进深水，爆炸的刹那爆炸力却先狠狠地向核心收缩了下，整个银州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然后滔天巨浪迅速扩张，波及了银州辖制的所有地区，银州动荡不安了。

前线的将领们已无心做战，负责运送粮草的衙门全部陷入瘫痪，没有人向前方输运新军和粮草，没有人去接迎和安置伤兵，吐蕃人忽然发现银州兵在一夜之间斗志全消，不由兴奋若狂，本来打点行装正要逃跑的头人们立即纠集大军反动全面反攻，竟是节节胜利，把银州军压迫得步步后退。

李光俨为了防止夏州故事重演，自己的兄弟们有朝一日也来篡权夺位，所以掌握大权后便把所有的兄弟们都架空了，这些兄弟们手中既无兵权又无财权，政事更是一点边儿也沾不上。如今李光俨死了，他唯一的继承人也死了，银州立即出现了权力真空，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兄弟、堂兄弟们突然都精神起来，原本门罗可雀的府门前车水马龙，时而迎宾，时而出访，每个人都在努力争取着掌握兵权的将领们支持。

而那些将领们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图的是什么？这时候自然也要格外甚重。至于吐蕃人，被他们打下几座城池占上一些好处有什么关系，到了这一步当然是自己的前程富贵重要，他们也要看清楚谁才可能成为银州之主，自己向谁宣誓效忠。一时间整个银州城暗流汹涌，有望成为银州防御使做一方诸候的李姓族人到处奔走联络，而手握重兵的将领们则象精打细算的商贾似的，整日盘算着到底货卖谁家。这样的情形下还如何打仗？一向被银州压着抬不起头来的北吐蕃诸部这一遭儿扬眉吐气，已数次跃马扬威于银州城下。

有些老成持重的官吏眼看银州乱象已生，便悄悄遣人往夏州通报消息，希望李氏家主，西夏草原的最高决策者李光睿大人能够出面主持大局。可是夏州现在正与南吐蕃打得不可开交，南吐蕃可不像北土蕃那般弱小，他们拥有广袤的草原和最善战的勇士，其实力几乎不在夏州之下，如果不是南吐蕃早已失去了他们的王，诸部落现在是各自为政，李光睿未必能占上风，这时他岂敢离开夏州赴银州排解乱局？

消息在整个草原上风一般地传扬开来，而此时杨浩也已风一般地飘回了芦岭州去。纷纷赶回自己部族的横山诸羌头领半路上听到这些消息，再仔细琢磨琢磨杨浩临走时一改在李光俨面前唯唯喏喏的模样，从容自信地邀请诸部头人造访芦岭州的那番话，现在回味起来，似乎每一句话都暗含机心。

“李光俨的死，不会和……和这个杨大人有关系吧？”这个念头一浮出来，头人们就暗暗惊心，这事儿干系太过重大，他们可不敢再猜下去了，但是有些心思灵活的头人连自己的部落都没有回，就径直追着杨浩往芦岭州去了。

改换门庭，自当趁早。

※ ※ ※

杨浩回芦岭州去了，走得十分从容。

他带着八百侍卫，在野离氏部落住了这么多天。许多头人都能证明他一直待在野离氏部落，他的八百名士兵更是从不曾离开过一步。李光俨的死当然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吐蕃人与羌人的争斗更是早已有之，与他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他现在只是一个在三藩夹缝里求生存的可怜官儿而已，谁会想到他就是杀死李光俨父子，挑起银州与吐蕃人大战的幕后元凶呢。

银州至少也要有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平定内部骚乱，选出新的防御使来，而新防御使要想打败那些争权夺利的族人，彻底掌控银州势力，更不是一年半载可以办到的事情。新防御使一旦坐稳了位置。于公于私，首要任务就是打击吐蕃，替前任报仇，这一来又非一时半晌可以办到的事。而北吐蕃的胜利和李光俨的死，使南吐蕃与夏州媾和的可能成为零，夏州与南吐蕃的战火也将持续下去，芦岭和党项七氏都将拥有一段休养生息的宝贵时间。

杨浩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这是真正的实惠。有了这些就足够了，现在该是他夹起尾巴做人的时候，他自然不会招摇起来。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非常清楚，对自己也有一个清晰的定位。干掉了李光俨，并没有让他飘飘然起来，漫说夏州，就算是银州，虽说吃了他一个大亏，实力与他相比，仍旧不可同日而语。不该忍而忍是怯，该忍而不忍就是蠢了，他自然没有那么愚蠢。

商贾们对这趟野离氏之行则是比较满意的，虽说这一次往野离氏部落的去路上很是受了一番惊吓，也没有同诸部头人达成预期的结果，但是至少这一趟他们是满载而归的。做生意，本就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一趟赚的，就比得上他们平时小半年的收入，他们已经非常满足。

人马回到芦岭地界，早早得到讯报的州府官吏与那些商贾的家人远远迎出十里，双方见面，自有一番热闹，好半晌才起程继续往芦岭赶去。

李光岑认下杨浩这个义子，原本只是看中了他的仁义，觉得此人可以将部众相托，而今他有勇有谋，做下这样大事来，正合李光岑的脾味。他对这个义子是越来越满意了，只是眼下人多口杂，许多只有两人才知道的秘密，此时却不能共享成功的喜悦，一路上看着与众官员谈笑的杨浩，李光岑只是捋着胡须满脸笑容。

唐焰焰本与杨浩并辔而行，自芦州官吏一到，便自觉退到了一边，不想这一来，却恰与一人碰个正着，那人正是混在迎接队伍里赶来的折子渝。

折子渝骑一匹乌黑油亮的骏马，头挽丫髻，未出阁的寻常女子打扮。一身易于乘马远行的胡服打扮，翻领缠腰，身段窈窕，妩媚中自有一股英飒之气。她的一双明眸一直凝注在前方与官员们谈笑同行的杨浩身上，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忽然注意到有人在盯着自己，折子渝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就见唐焰焰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在看着她，折子渝知道唐焰焰与杨浩同行，也知道此番杨浩能够成行，这位唐姑娘助益甚大，所以虽见她面色不善，还是嫣然一笑，向她靠近了来。

到了唐焰焰近前，折子渝便笑吟吟地赞道：“唐姑娘，此番芦岭州能召来这么多商贾赴野离氏之会，唐姑娘功不可没。芦州若是就此站住了脚，数万百姓都要感念姑娘的恩德才是。”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折子渝这么客气，唐焰焰当无不悦之理，可折子渝这番话唐焰焰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我对芦州有无功德，怎么也轮不到她折子渝来感谢，她这是以芦州的女主人自居么？

唐焰焰美目向她微微一瞟，忍不住反击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家生意着想，当不得一赞。真要说谢，也该是芦州的官儿和百姓谢我，实实的当不起折姑娘一谢。”

折子渝莞尔一笑：“哦？姑娘真是为了唐家的生意？据我所知，唐家现在往中原调运了大笔的钱财物资，有意往中原扩张生意，我还道唐家想放弃在西北的基业呢，原来……唐家留了姑娘你你在此打理。”

唐焰焰脸蛋一红，气不过她的从容矜持，冷笑道：“折姑娘，你也不必总在我面前摆出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当日小樊楼上，我便说过，本姑娘是绝不会放弃的。我唐焰焰光明磊落，有什么话都说在当面，不错，我是为了他，我就是为了他，才尽我之力助他。折姑娘天之骄女，父兄皆为府谷之主，我这商贾之女自然比不得你。可是，若论对他一片真心，我自信不输于你。”

折子渝嫣然道：“唐姑娘心直口快，子渝很是钦佩。不过，唐姑娘，这种事，总要两情相悦才好，姑娘今日陷得越深，来日所受的苦只怕越重了。”

唐焰焰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冷笑道：“可是折姑娘又何以如此笃定，便知我与他……就不会两情相悦？”

唐焰焰脸上有种从未有过的自信神彩，那种自信、从容和欢喜，令得折子渝芳心一沉：“她与杨浩同行这么久，难道两人之间……”

一直以来，不管什么事折子渝都是智珠在握，从容自若，可是这一刻她却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咬了咬薄唇，勉强一笑，忍不住问道：“唐姑娘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唐焰焰见她终于露出不安神色，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在她面前占了上风，便笑的更加妩媚：“折姑娘冰雪聪明，难道还听不出我话中的意思？不过，你尽可放心，杨郎身居险境，根基浅薄，如今这芦岭州就如风中残烛，四方强敌环伺，他多些势力支持才能站得稳脚跟。你折家是西北一霸，自是一大助力，你若肯入我杨家门来，与焰焰做个姐妹，焰焰也为杨郎欢喜呢。”

唐焰焰这番话却是把当日折子渝故做大方，戏弄她的话原话奉还了，折子渝终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又是情系杨浩的，平日再如何从容自若，这样关系终身的大事也沉不住气了，不禁颤声问道：“你……你与他，到底做了甚么？”

唐焰焰想起那一日在小樊楼上被她明讥暗讽，气得几乎吐血的一幕，再见她如今忐忑不安的模样，心中真是快意无比：“折姑娘似乎很是不安呢，可我记得不久之前，有一位人人都赞她通情达理贤惠淑娴的奇女子对我说过，为了杨郎的仕途前程，情愿与我做个姐妹呢，还说杨家的大门随时为我敞开，这番话我一直记在心上，对她可是从心眼里钦佩着……”

“啊呀！”唐焰焰一拍手掌，笑道：“对了，她还对我说，男人看女人，第一眼或许看的是她的胸脯，第二眼看的就是她的胸怀了。本姑娘一直铭记在心，引为教诲。去妒，是我们女儿家的第一美德嘛，我唐焰焰一直记在心里，唐焰焰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她若愿进杨家的门，我是绝不会推三阻四的。”

唐焰焰说罢，呵呵一笑，双腿一踹马镫，便向前驰去，折子渝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心乱如麻……

※ ※ ※

“杨浩。”折子渝一见杨浩，盈盈起身，杨浩已欣然冲上前来，一把将她拥在怀里，嗅着她发丝上淡淡的清香，欢喜地道：“子渝，想不到此时你会来看我，这么多日子不见，我好想你……”

“有多想？”折子渝轻轻地问。

“天天想，夜夜想，恨不得你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折子渝轻轻一笑，柔声道：“你出去是做大事的，就只整天想着我么，除了想我，你……还有没有什么事要对我说的？”

杨浩犹豫了一下，想起她大老远赶来，只为探望自己，现在就对她说起唐焰焰的事，当头一瓢冷水，未免大煞风景，不妨留她多住几日，找个机会再与她说个明白。阴差阳错的，唐焰焰的清白名节三番五次毁在自己手里，也真个是嫁不得旁人了，子渝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纵然心中不悦，想必也能宽恕了自己。

此时提起，时机却是大大的不妥。于是便道：“那些公事，说来你也不会喜欢听的，对你，我确是朝思暮想。可你……总是这样来去匆匆，我又被绑在这芦岭州动弹不得，子渝，你我聚少离多，情非得已，如今，吐蕃与银州战乱一起，芦岭总算得以平静，我想……早些去你家里下聘，娶你过门，可好？”

折子渝眸中露出失望的神情，她本以为，杨浩就算因为心虚，不敢对她坦白，至少也会有些愧疚。想不到……想不到他还在花言巧语诳骗自己。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一个民间女子，他既已答应娶唐焰焰为妻，那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民家女儿要被他置于何地？

她咬着嘴唇，轻声问道：“你若娶我为妻，那你如何安置唐姑娘？”

杨浩身子一僵，整个人都定在那儿，折子渝凄然一笑：“拥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靠的那么近，偏偏却看不清彼此的脸，更看不清彼此的心……”

她轻轻推开杨浩，伤感地道：“无话可说了么？我……一直到刚才，都抱着一丝幻想，幻想是她在骗我。可是……你总算讲了实话……”

杨浩焦灼地道：“不是这样的，子渝……”

折子渝轻笑摇头，慢慢后退：“你不用说了，怪不得你，是我太自信了。光是她的美貌，就不是男人所能抗拒的，更何况……她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以你的性情，怎能不为所动？”

杨浩急道：“我……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和她之间的事……实在是一言难尽，我也不是想瞒着你，我是想等过几天……”

“你不用说了！”折子渝退开几步，从案上抓起那口青霜剑，轻轻拔剑，剑放寒光，她的玉颜雪一般白，却比剑光还要肃杀：“这口剑，是我家传下来的一口宝剑，这次来，我就是想把它送给你。现在，还是把它送给你，愿它伴你左右，助你建功立业！”

她把剑慢慢递向杨浩，杨浩不接，恳声说道：“子渝，我不要什么宝剑，我只想要你留下来。”

折子渝眉毛一挑，把剑往案上一放，闪身便走，杨浩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低唤道：“子渝，你听我解释，好么？”

“不必了。”折子渝寒声说道，她的颊上涌起一抹异样的潮红：“不必了，我不想听，也没必要再听。我对你说过，我家是做生意的，在开封有一个大主顾，现在和我家里发生了些纠葛，若是一个处理不慎，我家就有破败之虞，为了这桩事，我的家人都在全力以赴，我也要去为家里出些力。这次来，除了送你这口宝剑，我本就是来向你辞行的……”

她回眸一笑，眼中泪光莹然：“我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子渝……”

“放手！”

折子渝眉头微扬，自有一股威仪，杨浩心头一寒，下意识地松开手，折子渝疾步趋向门口，杨浩忽然叫道：“子渝，你家里……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我来帮你。”

“不必了，这桩事，你帮不到忙的。你现在诸事缠身，如今吐蕃与银州起了战事，你正好抓紧时间休养生息，男儿……还当以事业为重。”‘

折子渝幽幽说罢，黯然道：“我走了，你保重。”

折子渝扭头疾行，杨浩知她外表柔婉，内心刚烈，此时追上去，只会更加激怒她，可她这么一走，又如何劝得她回心转意？一时间徬徨无措，焦急地望着她的背影，却不敢追上去。

折子渝离开知府衙门，跳上马便抖缰狂奔，她伏在鞍上，一口气儿驰出老远，奔到一丛树林中，忽地勒缰下马，抢步跑进林中去，伏在一棵合抱的大树上放声大哭。

从小到大，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没有别人可以欺负她，不管在什么人面前，她都没有这样狼狈，败的这样凄惨，可是这一回，她彻底的败了，这一败，她便把自己的心上人都输给了人家。满腹的委屈、伤心，在杨浩面前表现出来的强势和坚韧荡然无存，林中寂寂无人，她哭得畅快淋漓。

“杨浩，你这个混蛋，我恨你，恨你……我对你一往情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负我？”

四下无人，并不虞会被人看见，折子渝捶着树干，发泻着自己满腹的悲伤与愤怒，却不想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轻笑，一个空灵缥缈的声音说道：“哈哈，真是个自作自受的傻丫头！”

“谁？”折子渝连泪都来不及擦，攸地一下站直了身子，一柄锋利的短剑已向发声处飒然指去。挺身、拔剑、出剑的动作简直快逾电光火石，这一剑之威，已有一种剑术大家的风范。

“功夫不赖嘛！”声音突然又从完全相反的方向传来：“你说为什么，这只因为你还不了解男人。男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可以为了心爱的女人去流汗流血，去付出生命，但是男人通常没什么耐性的，如果你让他等太久，又恰好有个美人儿趁虚而入，他要是不动心，那他就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连和尚都不是，而是一个太监了。”

折子渝知道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她不愿在人前示弱，忙拭拭眼泪，转向另一个方向喝问道：“你是谁？”

那人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起来，一时让人辨清他的所在：“人无完人，不管男人女人，都有他的弱点。爱一个人，就要尽量去看他的优点，而不要去发扬他的缺点，可你偏要用男人最弱的一点去考验他，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所以……他固然有错，你又何尝没错？”

话音落地，一个星眸朗目、风度翩翩的美髯男子鬼魅般出现在林间小道上，施施然向她走来，这人背负一剑，大袖飘飘，举步行来时漫天黄叶都随之起舞，如无数黄蝶围绕其身，望之真如神仙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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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42章 谁是谁的青霜剑？

怔怔地站在中庭，望着折子渝消失的方向，杨浩怅然若失。那种落寞，不是锥心刺骨的痛楚，也不是痛不欲生的悲伤，大概是因为前世已经经历了墨颜学姐那种现代式的离合、后世又经历了罗冬儿那段让他刻骨铭心的爱情，又或者是因为他与折子渝的聚散离合都是那样的如溪水潺潺，从不曾轰轰烈烈。

感情经历的磨炼，已经让他成熟起来，不再是一个为了爱情便要死要活的懵懂少年。可是那种伤心和落寞却是难免的，只是，他有什么立场挽留子渝呢？

风中痴立半晌，眸中渐凝泪光，就在这时，壁宿风中落叶般飘到了他的身后站定，低声道：“大人，大家都到齐了。”

杨浩眨眨眼睛，眨去眼中的泪水，再回头时，已是一副非常平静的表情：“走！”

在知府衙门后宅内有一处会客的小厅，因为是知府大人会见亲密客人的地方，所以自然不大。十多个人坐下来，已是济济一堂。杨浩还未到门口，就听到里边热闹纷纷，谈笑的声音迎面而来。他一进去，谈笑戛然而止，大家纷纷站了起来，只有李光岑稍缓了一步，慢慢站起，向他一笑。

“大家坐，都是自己人，后宅见客，不必拘礼。”

等候他的，是李光岑、纳木罕、俟斤、木恩、木魁、柯镇恶、穆清璇、穆羽等人，众人见了杨浩，都向他抱拳行礼，杨浩脸上露出笑容，含笑致意，走到主位坐下，又向下虚按双掌，大家这才落坐。

“诸位，这一遭儿银州吃了咱们的大亏，和吐蕃人的火儿也彻底的被撩拨起来了，没个三年五载，别想消停下来。这种不同族氏之间的仇恨一旦结下，想要有个了断更是绵绵无期，那边的战火烧得愈烈，咱们就越安全。”

杨浩笑道：“当然，前提是，咱们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咱们才是他们的大威胁，三五年的时间也许还不够，但是要休养生息、壮大实力，却也差不多了，等到他们腾出手来的时候，至少咱们自保已不成问题。”

木魁咧嘴笑道：“大人说的是，属下一向敬重大人的为人品性，但是……说实话，属下对大人的行伍功夫却一直不以为然，想不到咱们大人用兵如神，指挥调度，决胜千里，银州李光俨雄崌一方，北拒吐蕃、回纥、契丹，南镇舛傲不驯的横山诸羌，漫说杀死李光俨，就算一口气连拔五座军驿，让李光俨吃这么大的亏，除了少……除了咱们大人又有哪个？属下现在对大人真是敬佩的五体投地。”

李光岑呵呵笑道：“木魁啊，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会说话了。这马屁拍的清新脱俗，听来令人耳目一新呐。”

众人尽皆大笑，木魁却正色道：“属下从不恭维人，更不会拍马屁。木魁所言，句句都是心中所感。”

众人听了，又是频频点头，杨浩这一招既有用间、又有用兵、既有正合，又有奇攻，正反阴阳运用之妙，令芦岭州以绝对弱势的兵力，以不可能的手段，造就了一段传奇，但是现在正是韬光隐晦的时候，这份荣耀却又对人张扬不得，大家满心的欢喜无处诉说，听了木魁所言，人人心有所感，忍不住各抒感慨，一时谀词如潮，纷至沓来。

杨浩听的大感吃不消，连忙摆手笑道：“停停停，大家不要再夸了，再这样夸下去，本官可是连北都找不着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杨浩起身拱手说道：“不管多么妙的计策，都要有最好的战士去执行，才有成功的希望。众将士不畏生死，诸位大人有勇有谋，这才是咱们成功的关键。此事虽是杨某一手操持，但杨某在野离氏部落中举杯畅饮时，众将士却在前方浴血杀敌，这辉煌的战绩，是你们一刀一枪，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要说谢，该是杨某引芦岭五万三千七百六十六名百姓，向你们致谢才是。”

众人纷纷拱手还礼，李光岑抚须笑道：“大人记的倒清楚，不过现在芦岭可不只五万三千七百六十六人了，大人不在芦岭这些天，附近赶来投靠的部落和村寨又有一千一百一十九人，州中百姓新生男女幼儿二十七人，此外，还有不开眼的小贼跑来打劫，尽皆被我芦岭民壮擒下，打入奴藉，如今不载入户藉的奴隶也增添了一百多人。”

杨浩闻言大喜，与众人谈笑议论一番，脸色方自一正，说道：“诸位，欢喜的事说完了，好听的话也说完了，但是有句话，杨某却得提醒大家。”

众人见杨浩正容说话，忙也纷纷坐正，肃容听他讲话。

杨浩道：“这一次，银州吃了咱们一个大亏，而且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咱们在捣鬼，却在和吐蕃人打得不可开交，不但诸位大人欢喜，我看三军上下，也是人人开心不已。可是要知道，捣鬼就是捣鬼，用计就是用计，能保一时之胜，却不能彻底改变敌我之势。诸葛武侯才真的是用兵如神，可是实力不济时，还不是被人家追着满天下的跑？我们若非趁着李光俨轻率离开银州，而银州又正与吐蕃人对峙，南线诸驿疏忽大意，怎能轻易得手？”

他沉声说道：“就是现在，如果银州挥军来攻，我们纵挟新胜之锐，能与银州正面为敌么？不能，比起银州真正的军力，我们不过是以卵击石，这就是真正的实力。一旦被人逼到一个死角，我们无法用计、敌人不会中计的地方，我们就只能靠实力与敌一搏，那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神机妙算、用兵如神，都是不堪一击的，所以，诸位切勿因这一胜而狂妄，我们必须知道，我们的实力还远远不及环伺周围的诸藩，不要说夏州、府州、麟州，就是夏州所辖的一个银州，也不是我们所能抵敌的。”

“大人教诲的是，卑职谨记于心。”木恩、柯镇恶等人肃然拱手起立。

杨浩笑笑，说道：“大家坐吧，我只是给大家提个醒儿，诸位都是聪明人，自然一点就懂。”

众人又自落座，李光岑道：“依大人示下，咱们芦岭还该拥有一支足以自保的力量才行。今日大家都在，正好议论一下。以大人所议，我芦岭州地处险要，强藩环伺，想要自保，那就得有攻有守，刚柔并济。所以初步决定，组建三军。一骑、一步、一卫。

这一骑，以咱们这三千骑兵为基础。芦岭人力有限、地域有限，所以发展骑兵在精而不在多，三千人的建制保持不变，兵员有了折损时方可补入。三千骑，可以随着咱们芦州的发展，逐步发展轻骑、重骑、野战游骑各一部。

这一步，则从芦岭汉民和山野沟壑间攀附行走如履平地的横山羌人中招摹，主要负责骑兵发挥不了作用的城池攻守战、丛林战、山野战，以及与骑兵配合步战。

这一卫，大家也看到了，这一次咱们奇袭银州五座军驿，冒充吐蕃人和银州兵在彼此之间挑起大战，靠的是骑兵的速度，步兵的战法，更靠少数身怀绝技，混入军驿首先控制其烽火台等重要设施，我们诈城才如此容易，正因为烽火台已被我们控制在手里，我们才能攻城拔寨，以少量兵力连克数座军驿，而银州大军却毫无察觉。

这些负有特殊使命，并不正面做战的精锐之士，得有特别的本事，做的是特别的事情，可他们一旦成功，所起的作用，却不亚于数万大军，所以，还要专门成立一卫，大人为这一卫起了个名字，叫‘飞鹰卫’。飞鹰卫将从步卒和骑卒中挑选，人在精而不在多，专门执行特殊使命，‘飞鹰’与咱们的耳报神‘飞羽’直属于团练使大人统辖……”

杨浩与李光岑商议过的这些事情，显然李光岑已经过了充份的思考，将来芦岭州将根据附近地形和敌我形势，重点发展什么军种，首先发展什么军种，随着军种的成熟和芦州财力的充容，再由之衍生些什么军种，他都已心中有数。

不同作用的军队需要不同的装备配给，不同的训练方法，哪些是以现在的芦岭实力办不到的，哪些将领适于统率什么样性质的军队，他都说的井井有条。

就连上次李光俨雾中攻击杨浩圆阵的骆驼炮，在他未来的规划中也有涉及，唯一不曾提及的只有水军。在这种地方养水军，就算芦岭富的流油，实在有钱没地方花，那也是败家行为了。

众人立即献计献策，认真讨论起来。杨浩见众人没有因为银州之胜而狂妄自大，心中甚是宽慰，眼见众人讨论的热烈，他转向李光岑低声问道：“李兴的一品弓造的怎么样了？”

李光岑欣然笑道：“已经造出了一具，射程真的……真的非常惊人。如今模具俱已成形，再造就快的多了。不过此弓操作起来还是有些复杂，在马上使用远不及用在城池攻守和步卒操作方便，而西北地区，一旦发生战事，野战仍是主要途径，而我军军力有限，如果这强弓能再做改进，在马上使用自如，那么以少胜多也是轻而易举。”

杨浩心道：“依稀记得宋朝历史上有神臂弓，也是西夏人所发明，并献与宋朝。不知那神臂弓与这一品弓孰高孰下，那弓既是西夏人发明，西夏应该也会造这种弓，但是它只在宋国甚受倚重，而在西夏却不曾流行，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杨浩想起上次见那尚未成形的一品弓零件，一品弓那样强大的射速射程，既便有机械辅助，单凭手力开得了弓的也是少之又少，看它的零件，似乎与许多强弩相似，也是以镫蹶张弓弦，在马上这自然是不方便的。他的心中不由一动，如果有个像放风筝似的摇轮来开弓上弦，是否能省了这个马上不方便操作的步骤呢？又或者，将张弓的机括想着法子倒着安置，在马镫上装一个东西，脚踩着马镫，借那个东西张弓拉弦，这样脚就不必离开马镫了……”

杨浩这些想法，全因后世对机械装置多少见过一些，所以很快就想到了，但是具体要如何去做，他却不知道，只是想着回头去看看李兴，把自己的想法说与他听。李兴才是一个军工大匠，这弓又是他发明出来的，如果自己的法子可行，对他就是个启发，如果不可行那就算了，自己本来就是外行，也不怕他笑话。

这厢正想着，却听木恩和柯镇恶争执起来，两人都十分认真，争得面红耳赤。杨浩忙扬声问道：“怎么了？”

柯镇恶拱手道：“大人，属下正与木团练争执这步卒应配备什么样的武器。”

“哦？”杨浩一听甚感兴趣，忙道：“不知两位都有什么高见，且说来听听。”

柯镇恶道：“在这西北地区，开旷之处甚多，此处步卒，弓弩是必备的远攻武器，这一点我与木团练并无异议。只是，在此处作战，就算是步卒，对上敌军骑兵的机会也非常大，所以这近战武器必须得心迎手，方能奏效。”

“唔，有道理啊，怎么，木团练有不同的想法？”

木恩道：“属下之意，是效仿朝廷军队编制，步卒中十之七八皆为弓弩手，配腰刀以自保，另配少量长枪手、或着重甲的士兵，以及战车以抗骑兵冲击。事实上，属下以为在西北之地对抗强敌，仍是以骑对骑的好，步卒主要用来防御和靠近咱们芦岭根基之地配合骑兵作战，这样的配置应该可以了。”

杨浩点点头，转向柯镇恶道：“那么，柯大人又有什么看法？”

在李光岑方才初步拟定的未来步骑两军将领中，木恩是骑兵统领，而柯镇恶是步军统领，他自然不甘被木恩轻视，把他的人马定位为只负责守城和为骑兵打下手的地位，是以涨红着脸道：“骑兵来去如风行动迅速，尤擅迅速转移趁步卒大队调转不便时，从侧翼绞入厮杀，这就像是几只狼冲入一群羊中，你的队形再密集，一旦被他们迫近，那也只有任人宰杀了。

光凭弓弩，虽可在敌人不曾接近之前给予他们重创，但一旦被他们靠近，可就无计可施了。那少量的枪兵是起不了作用的，如果大量配置枪兵，仍是只可用来防守，那干脆固守城池岂不更加妥当，还派出步骑做甚么？至于重甲兵和车兵，在这种地形下，更是只可用来防守。卑职以为，这样不妥。”

杨浩笑道：“无妨，现在咱们就是在商议，如有什么不妥，便当立即改正。你说说，你有什么看法？”

柯镇恶精神一振，兴奋地道：“陌刀！”

“嗯？”杨浩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一愣，穆清漩知道自己丈夫不擅言辞，本来她是个妇道人家，虽受杨浩尊重，邀她一起赴会，却一直坐在那儿不说话，这时却忍不住替丈夫说道：“大人，我家官人是说，咱们的步卒可以大量配备陌刀。”

杨浩不是个武器迷，只是隐约听过这陌刀的名声，这时不便露怯，只得不懂装懂地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装腔作势地道：“唔，你说详细些，大家都来参详参详。”

“是！”穆清漩拱拱手，说道：“大人，我柯、穆两家，祖上都是唐朝的将领，曾任都知兵马使、都押衙等职，唐亡后中原大乱，方携家眷迁到西北，这么些年来，我柯穆两家虽居偏远，但是祖上的兵书战策、行军调度之法却是传了下来，对以步克骑之法，我家官人也略有心得。”

杨浩暗暗点头，难怪看他夫妻说法不似寻常山寨头领，原来祖上也是做过大官的，不过这也正常，如今这些雄踞一方的豪杰，哪个没有渊源，平头百姓就想一步冲天，像自己这般成为一方豪杰的，本领还在其次，天时地利人和的作用才是最大的，可是这样的机会又有几人那般幸运？

穆清漩抿了抿嘴唇，本想既把话题谈开了，便让自己丈夫接着说下去。不想她当家作主惯了，柯镇恶一来是个闷葫芦性儿，有什么话本就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说不出来。二来他也习惯了听媳妇的话，眼见自己娘子开了口，往那儿一坐仿佛没他什么事了，笑眯眯的只是看着自己娘子，等着她解说下去。

稍清漩又好气又好笑，瞪了自己官人一眼，只好接着说道：“陌刀是由汉朝时对抗匈奴骑兵的步军主力羽林军中重步兵的斩马剑演化而来，长刀两面有刃，重约五十斤上下，柄长足有四尺，唐朝时为重装步军主要配备的近战武器。

唐军做战，诸军中弓手、弩手、驻队、战锋队、马军、跳荡、奇兵等各有所司，每当战斗展开时候，敌人在一百五十步时候，弩兵开始射击；敌人在六十步时候，弓箭手开始射箭；敌人攻入二十步时候，弓弩手发箭后执陌刀齐入奋击，此时纵有奇兵、马军、跳荡军也是不准轻举妄动的，全以步卒迎敌。只有步兵战况不利时，跳荡、奇兵、马军方可迎前敌出击。

陌刀作为长柄大刀如墙一般推进绞杀敌军，敌军往往在陌刀手的绞杀下人马俱亡，那时的陌刀手与马军、奇兵一样，都是主攻战士，盛唐时陌刀阵在战场上尤其受到重用，谁说步卒就只能用来防守了？”

说到这儿，她又狠狠瞪了木恩一眼，不忿他瞧不起自己官人将要统领的步军，木恩在女人面前，全无战场上的凶悍模样，吃这巾帼不让须眉的美人一瞪，却只咧嘴一笑，也不分辨。

倒是木魁气不过，冷哼一声道：“真是妇人之见，你说的轻巧，铸一柄陌刀，就需五十斤钢铁，上砍人、下砍马，刃口又极易受损，咱们芦岭上哪儿去搞那么多钢铁去铸造陌刀？”

穆清漩不由一窒，她只负责提出最适宜装备步军的武器，至于这武器怎么搞，那是杨浩该操心的事了，哪轮得到她管，听木魁说话无礼，穆大姑娘的大小姐脾气发作，只是当着杨浩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把一双本来就极大的眼睛瞪得更大。

木魁却不像木恩那般好说话，把一双牛眼瞪起，毫不畏惧地回瞪着她。只是美人瞪起俏脸十分的耐看，他瞪起眼时却如庙里的金刚，横眉立目的不够瞧了。

杨浩见他们斗气，心中不觉好笑，他也觉得，不能把步卒始终定位于防守上。这不只是从芦岭考虑，放眼整个大宋也是如此，如果芦岭能发展一种以步卒抗骑兵的成功模式，那对整个大宋都是一种启发。宋人对抗周边强敌，最吃亏的一点就是缺乏可以与之抗衡的战马，但是如果步卒能抵抗骑兵，虽说想要挥军主动攻击，仍然牵涉到战线拉开，补给不利，调动不如骑兵迅捷等问题，至少比被动防御要多掌握一些主动。目前宋军虽也针对骑兵特质发明出了一些武器，但是当下仍以弓弩为绝对主力，这也注定了他们的军事战略从整体上来说只能以防御为主。

可是木魁所说又不无道理，铸造陌刀的成本太高，想要挥动五十斤的大刀连续作战，对士兵的素质要求也太高，不要说芦岭州没有这个物质基础和人力基础，以大宋目前的条件也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沉吟半晌，苦思后来是否有变通的解决办法，众人见他皱起眉头苦苦思索，便都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苦思半晌，不学无术，但乱七八糟所知颇杂的杨浩终于想到了两样东西，他的唇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他目光一转，视线又回到眼前，众人看他表情，显然也知道他已有了定计，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杨浩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柯团练所言，有理。步卒不可只用来防守，他们也要肩负起进攻的重任。”

柯镇恶夫妇大喜，不料杨浩话风一转，又道：“木团练所言也有理，我们没有那么多钢铁铸刀，也找不出那么多使得动五十斤大刀的战士。在这种地方，行军赶路颇为不易，扛着那么重的刀，走到地方就已累个半死了，还如何作战杀敌呢？”

柯镇恶夫妇又是一呆，木恩却已忍不住了，诧异道：“那大人之意是？”

杨浩胸有成竹地一笑，道：“陌刀是由斩马剑发展而来，咱们就不能再发展发展么？”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位杨大人有了什么奇思妙想，要把陌刀再发展成什么玩意儿……

※ ※ ※

“斩马剑发展成双刃长柄的陌刀，依稀还有那么点模样，杨大人把陌刀又改成镰刀了，就那么弯弯月牙儿似的一片铁，陌刀的威力还在么？还能……用来冲锋杀敌？”

一边往外走，穆清漩一边纳罕不已地道。

“那不叫镰刀，杨大人说了，那叫钩镰枪”，柯镇恶抿抿嘴唇，说道：“其实这钩镰枪很像以前的单钩枪，只是单钩枪的弯刃是固定在上面的，这种弯刃却是可以缷下来。只是……这种枪真有这种威力？以前不曾有人这样使用过，单钩枪还不如长枪方便使用，流传也不广，杨大人既如此笃定，咱们可以先打造几把，同木团练的骑兵对战试试看。长枪本可拒马，但是骑兵一旦攻入阵中，长枪的用处就不大了，可大人所说的这钩镰枪倒似乎可行，弯刃用来割刀腿，尖刃用来刺杀堕马之敌，既费不了多少钢铁，打造容易，使用其所长也轻便。还有那大斧，尽可用铁渣劣钢铸造，安一个长柄，力大者持之杀策马之敌，简直是易如反掌，都不须怎么训练。”

穆清漩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道：“那就试试看吧，但愿真的有效果。不过大人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天马行空，居然想以镰刀来取代陌刀的作用……”

想到这里，她忍俊不禁，脸上便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走了两步，她忽然察觉有异，扭头一看柯镇恶的表情，不禁瞪起俏眼道：“这么看我干嘛？”

柯镇恶赶紧摇头：“没啥，没啥……”

“你……哼！”穆清漩恨得牙根痒痒，在他额头使劲一点：“该你说话的时候，屁也放不出来，还要老娘替你出头。我赞一句别的男人，你就吃醋，小心眼的男人，没出息。”

柯镇恶跟在她后面，吱吱唔唔地道：“我……我哪有吃醋，我正在想，那大斧钩镰枪，该如何配合作战。”

“哟，还敢骗我，今晚睡地上。”

“没有没有，我……我是有点吃醋，不过、不过不是疑心娘子啊，只是……娘子从没夸奖过我……”

“那就是小心眼了？今晚睡地上！”

“我……”

一对欢喜冤家渐渐行远，远远的还传来二人拌嘴的声音。衙门后宅内，送走了各位官员，杨浩默默站了一会儿，脸上轻松自若的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入一个花厅，小几上还横亘着那柄青霜剑。黑檀木的剑鞘，外裹蟒皮，鞘口、护环和剑柄式样古朴，毫无一丝花哨，也无半点装饰。

杨浩走过去，轻轻拿起那柄青霜剑，走到窗口，迎着阳光一按剑簧，“铮”地一声，青莹若霜雪的毫芒映白了他的脸庞。剑在手，那人却去了何方？

一个女人的幸福，无非是被人珍不珍惜，可我真的不珍惜她么？男女之间的情伤，就像这锋刃如霜的长剑，决斗的是时间，割伤的是彼此。她现在一定很悲伤吧，可我又何尝不是？我是她的那柄青霜剑，还是她是我的那柄青霜剑？

杨浩悠悠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子渝啊，若我是这青霜剑，你是这包容它的剑鞘，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彼此割伤了？”

杨浩长吁短叹，话音未落，面如冠玉的吕洞宾突然鬼魅般出现在窗口，笑吟吟地对他道：“啧啧啧，好淫荡的比喻，果然不愧是我酒色财气吕洞宾的传人，你若早早地便入了剑鞘，现在你的剑鞘又怎会跑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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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开花十丈藕如船 第043章 此去马蹄何处？

“师傅？”杨浩先是一呆，继而大喜，对这个传说中的神仙，为老不尊却诙谐有趣的长辈，杨浩从心底里有一种亲近感，见到他的喜悦却不是装出来的。

吕洞宾嘿嘿一笑，一展身形穿窗而入，瞄他一眼道：“长吁短叹的，可是为了女人？”

杨浩点点头，吕洞宾笑吟吟地道：“这就对了，除了女人，还有什么是搁不下的？为师这一辈子，红尘是早已斟破了，就是看不破红粉，吾徒颇为为师之风，足以传我衣钵了，幸甚，幸甚。”

杨浩苦笑道：“师傅，你就别打趣我了，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说起来真是……算了，这些烦恼事不提也罢。对了。我还以为师傅此番去探望扶摇子前辈，至少也要在那里住个一年半载，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吕洞宾一听，变色道：“不回来不成，陈抟那个老牛鼻子教徒弟还真有一手，她随陈抟学艺这些天，为师冷眼旁观，旁的本事为师还不晓得，只是那一身武功的进境实在惊人，那个狗儿也真是学武的天才，武功进境一日千里，看得为师心惊肉跳。

你别看她小小年纪，这样下去只需一年功夫，你就得让她比下去。再过三年，你便拍马都追不上她了。为师每天看到她，都会想到你望尘莫及的凄惨模样，真是心有戚戚焉，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在太华山上待下去？”

杨浩大喜道：“狗儿学武竟有这般天份么？好！好啊，这孩子孤儿寡母的，瞧着让人可怜，今后有了一技之长，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吕洞宾斜眼瞄他，愤愤然道：“没出息，陈抟的徒弟有天份，我吕洞宾的徒弟就没天份？这算什么道理？论身份论地位，我吕洞宾比他陈抟可还高着几分，难道我的徒弟就该让他的徒弟比了下去？”

杨浩陪笑道：“弟子愚钝，有负师尊厚望。其实师尊学究天下，诗才武艺盖世无双，有您这样的名师指点，徒儿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不过，学武要有天份固然是一方面，再者说狗儿年幼，现在学武筑基，我这已经成年的人自然比不得他，并不是师傅不如他的师傅。

更何况，不管有怎样的名师调教，不管什么样的本领，都没有投机取巧的途径，狗儿居于太华山上，不问世事，潜心习武，心无旁骛之下方有这等进境，那也是他用辛苦和汗水换来的。弟子惭愧，做了这芦州知府，诸事缠身，每日用来习武练功的时间终究有限，将来在武学上的造诣不如狗儿，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吕洞宾本来吹胡子瞪眼的正在发怒，听了这话沉吟有顷，颔首说道：“唔，你这话也有道理，说起来你师傅是本无争胜之心的，可是如今既已起了这个念头，总不能就此偃旗息鼓。想那陈抟弟子众多，仅是他那大弟子无梦，就给他收了徒孙三百多人。

你就算舍了官位前程随我入山专心修道习武，将来也未必比得过他的徒子徒孙势大，为师懒散了一辈子，却也无人能与我争风，不收徒弟也就罢了，如今既收了你这徒弟，做师傅的总不能不管不顾，让自己的弟子将来受人欺负，说不得我也要走遍天下，去寻几个根骨奇佳的孩子，给你教出几个师弟来撑门面。”

“师父，”杨浩感动地道：“师父授我绝学，弟子已感激不尽。师父是世外高人，如散仙一般逍遥自在的人物，向来率性而为，无拘无束，何必为了弟子这般辛苦。师父若是想要多收几个徒弟，让吕氏门人开枝散叶，广传天下，弟子是十分赞成的，但是师父却不必为了徒弟这般操心。弟子与狗儿情意深厚，断无为敌的理由，再说，徒弟也不是一定要在武学上开宗立派，扬名千古，弟子的天份和前程，又不在这儿。”

“噫！”吕洞宾抚掌，转嗔为喜道：“不错，不错，我的徒儿天份不在这里，你要让他陈抟的徒弟屈居身下，也未必要靠武功，传承我全部衣钵，看来是指望不上了你，不过既是我酒色财气吕洞宾的开山大弟子，总也不能本领太差，堕了为师的威风。为师在此再住半个月，趁这功夫，把为师最拿手的内丹功法双修秘术传你，你依为师所授，好生习练，将来的成就也不致太差……”

“什么？双修之法？师傅不是修道人么，还懂得房中术，师父要教我房中术？哎哟！”一语未了，杨浩头上便挨了一个爆粟，脑瓜仁都觉得生痛。

他是真的大吃一惊，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师傅一个出家人竟懂得房中术，光看吕洞宾那仙风道骨的模样，杨浩早忘了道家还有合藉双修之法。本来，有这样的功夫，恐怕是个男人就想学上一学，可是折子渝刚刚愤而离去，杨浩正是满心悲苦的时候，哪里提得起兴致。刚刚还听说师父要与扶摇子别一别苗头，去寻几个根骨好、悟性佳的弟子传授一身本领，光大本门，临走还念念不忘要传自己房中术，难道要让自己在妇人们面前大逞威风？也算是为他酒色财气吕老祖扬了威名？一想至此，杨浩只觉哭笑不得。

谁料吕洞宾听他把自己最得意的双修秘术说成房中术，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一个明明写的是后宫，却硬被无知小辈指为种马的可怜作家，跳将起来，气极败坏地道：“不学无术，浅鄙无知，谁说双修之法就是房中术？说出去无端惹得修道之人笑话！

为师修的是内丹术，内丹术练的就是性命双修，何谓之性？元始真如，一灵炯炯是也。何为之命？先天至精，一气氤氲是也。性之造化系乎心，命之造化系乎身。内丹术之修习，有人先修性而后修命，有人先修命而后修术，起手不同，各有侧重，是故流派甚多，其中区别极大。阴阳双修只是其中一个分支，男女双修，亦臻大道，所谓殊途而同归也。至于房中术，不过是学了阴阳双修的一点皮毛之士，用作闺房绣榻之上取乐快意的一点旁门左道功夫而已，岂可与阴阳双修相提并论？”

杨浩一见平时恬淡如神仙般的吕祖大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不禁心中大汗，赶紧陪笑道：“是是是，师傅说的是，管它叫房中术还是阴阳双修，学来之后只消有用就是。”

吕洞宾正色道：“房中术是房中术，阴阳双修是阴阳双修，两者岂可混为一谈，名不正则言不顺，你这厮真真的不学无术。为师费尽唇舌，讲了这许多，你还是懵懂无知，真是气煞贫道了……”

杨浩赶紧从善如流，改口说道：“是是是，弟子愚昧，师父要教我的是阴阳双修，与房中术旁门左道功夫全不相同，弟子无知之言，师傅不必放在心上。”

吕洞宾又愤愤然地向他讲了半天两者的区别，什么姹女婴儿、金公木母、心猿意马、外道正法……说的俱是道教术语，可怜他收了这开山大弟子之后，只教了他些武技功夫，道法从未学过，完全不解其意，把个杨浩听得晕头转向，只是做诚惶诚恐状不住点头应是。

吕洞宾滔滔不绝讲了小半个时辰，见这蠢笨的徒弟一脸真诚，仿佛真的弄明白了两者之间的区别，这才满意地住口，从他手中接过茶盏，饮了口茶水，又恢复了世外高人模样，慢条斯理地说道：“阴阳双修，分为筑基、双修两个部份，共计九大功法，为师如今且把功法传你，再为你细细解说其中不明之处，然后你可自行参详修练，此功法着手甚容，并无走火入魔之险，你可从阴阳双修着手，好生修练，待你大成之后，为师再将性命双修的无上绝学传你。”

“是，请师傅教谕。”

吕洞宾又正色道：“徒儿，你须记着，水可载舟，亦能覆舟。阴阳双修虽是藉男女之术以收健体强魄，贻养长生之道，却切不可倚仗此技沉溺女色。好色纵欲，必自毁其身，为师曾赋诗一首，‘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催人骨髓枯。’你须谨记心头，时时自省。”

杨浩“啊”地惊呼一声，吕洞宾奇道：“怎么？”

杨浩还不知这首诗是他作的，是以惊呼出声，一见他问，怎敢说这首诗自己早就听过，连忙翘起大指，连声赞道：“好诗，好诗……”

吕洞宾哼了一声，不理他拙劣的马屁功夫，便自吟出一段双修歌诀来，杨浩呆呆听着，吕洞宾吟罢，扭头看看他的脸色，不禁悲从中来：“还是陈抟那个关门弟子好啊，那个狗娃儿虽不识字，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陈抟老儿说上一遍，她便记得，瞧你这模样，恐怕是万万不及的，唉，笔墨侍候……”

杨浩一呆，忙掉头去取笔墨，吕洞宾看着他的背影，捻须想道：“今日一番话，总算稍稍开解了那位折姑娘的怨尤之意，不过想要他们复合，却非我舌灿莲花便办得到的。陈抟说他二人之间还有重重波折，不日二人都将往东南一行，却不知准是不准。大道玄妙，难以预料，我也不必对他说破了，这是他自家因缘，就让他自家去解吧……”

※ ※ ※

开封府！天子脚下第一府！

寇准、吕夷简、范仲淹、欧阳修、包拯、蔡京、宗泽等许多历史名人都曾在这里战斗过的地方。偌大的东京城、一百多万人口的管理都集中在这里，诉讼、户籍、婚姻、田土、祭祀、营造、赈灾恤民、管理科举、按察赋税、平定物价，甚至各种庆典的礼乐事务、京师的宗教管理、迎送外国使节……

开封府每日文牍案柬不下数千封，用来批复公文的毛笔，每月就要用掉一箱；官印也因使用频率过高，每年都要更换一枚新印。是以每日里开封府尹、判官推官、左右司录、左右巡院、六部功曹等诸位大人一天到晚那真是忙得团团乱转。

但是开封府的地位也因此变得极为崇高，唐宋定制，重要的官衙都要筑在城中城里，称为“子城”或“衙城”。开封府又称“南衙”，做为大宋一座极重要的官邸，属官从吏无数，所以府衙占地六十余亩，楼堂殿宇五十余栋，除了大宋的皇宫，整个开封城内的确再没有任何一座府邸能跟它相比。开封府衙其实就犹如另一座皇宫，浑厚、雄伟、褐红色的城墙，高大巍峨的城门，无不彰显着它的威仪……

府衙正前方有一方青石浮雕照壁，照壁的正中刻着一只似牛非牛、刚猛威武的独角怪兽，再往前去，高大的城门上方三个斗大的汉字赫然在目：“开封府”！一顶八抬大轿到了府前不见停下，径直进了戒备森严的府门，经过百余米的甬道，来到一座左侧挂着开道锣，右边架着鸣冤鼓的仪门，大轿再往前去，到了后面一座院落，院落正中有一块巨大的濮玉，上刻十六个大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濮玉后面便是重檐歇山顶的开封府正厅，绕过正厅再往后走，到了府尹大人居处，轿子才落了地，轿帘一打，开封府尹赵光义端着玉带从轿中肃容走了出来。

“叫程羽到清心楼来见我。”赵光义吩咐一声，一个衙差立即高声应是，飞步赶去传唤，赵光义则泰然举步进了院门。

开封府西南角一个院落，院门上一处楹联，上联是：“国设刑典律万民本不分你我贵贱”，下联是：“我执王法靖一方唯只认是非曲直。”正中门楣上赫然是“府司西狱”四个大字。

虽说这地方只是用来临时关押疑犯和证人以便提审的地方，按照大宋的典狱制度，疑犯在这里关押时间最长不能超过四十天，如到期仍不能找到证据定人之罪便要放人。可是但凡被抓到这种地方的人，不管有罪无罪，见了那森严的气象，哪个不心生畏惧。

一个三旬左右的官儿急匆匆地提着袍裾自府西司狱里面出来，这人面貌清朗，眉宇间隐含一抹肃杀之气，正是开封府判官程羽，赵光义的心腹。他走出门来，一掸官袍，便急急向清心楼走去。

清心楼上，方面大耳、不怒自威的赵光义端然就坐，一手举盏，一手拿着盖儿轻轻抹着茶叶，将一口香气氤氲的茶水抿进口中，双眼微闭，细细回味了片刻，这才咽下肚去。

已赶上楼来的程羽见他双目一张，这才适时踏进一步，拱揖施礼道：“大人……”

赵光义盯着手中的茶杯，出神半晌，问道：“禹锡离京有半年多了吧？”

禹锡是程德玄的表字，他的官职虽只是个押衙，但是在赵光义面前，却是最受宠信的，程羽忙应了声是，看看他的表情，小心地道：“大人想让禹锡回京来？”

赵光义摇了摇头，说道：“官家今日召我进宫，商议西北边事时，特意提到了杨浩。”

程羽先是一呆，随即才省悟到他说的是西北那个新设的芦岭州知府。程德玄的密奏总是抄录一份副本转呈开封府，这些事涉机密的文案都是由他来整理的，对此事的来龙去脉自然了解。程德玄的奏表中将杨浩在西北独断专行、招揽民心、广收心腹的事写的十分详细，皆有事例佐证，莫非官家终于起了戒心？

赵光义微微一笑，说道：“杨浩此人原本出身于广原程世雄门下，系府谷折氏一系，虽经官家提拔重用，但其所做所为，却不见他有丝毫感念皇恩之意，此人野心勃勃，显然是想效仿西北三藩希图自立。如果他真能自成一藩，能够起到分化西北各方势力的作用那也罢了，可他与折藩过从甚密，又接受折藩的种种援助，显见是已与折藩勾结，成为折藩爪牙，若容其坐大，只能壮大折藩的实力，使西北局面更难控制。”

程羽道：“是，大人卓见，不知官家有何定计？”

赵光义轻哼一声道：“依我之见，应趁其根基未稳，尚无力量对抗朝廷，而且以他现在的实力，也还不值得折杨两藩为了他而与朝廷反目，及早除之，消弥祸患！”

他啜了口茶，又道：“官家却以为，杨浩功劳彪炳，朝廷刚刚嘉奖过，而芦岭乱象未生，杨浩野心未显，不便枉举屠刀，落下不义之名。可以明升暗降之法，将他召进京来，另委他人担任芦州知府，兵不血刃地接收芦岭势力，如果杨浩拒不奉诏，亦或推诿搪塞，方可着钦使遽而杀之，心彰国法。”

程羽目光一闪，省悟道：“大人召卑职来，可是要让卑职通知禹锡暗做手脚，迫使钦使斩杀杨浩，了了这条祸根？”

赵光义一呆，哑然失笑道：“怎么会，本府在意的是那芦岭州，只消杨浩离任，还能有甚么作为，值得本府为他拔刀么？一个不慎，行迹落入官家眼中反而不美。此人不值一提。”

程羽赧然道：“是，卑职愚钝，那么……大人是趁机举荐禹锡为继任知府了？”

赵光义摇摇头，站起身，踱到楼前，凭栏俯瞰开封府衙，说道：“那么做不是明摆着安插私人么？官家慧眼如炬，使不得。本府向官家进言，保举了张继祖为继任知府。”

程羽奇道：“张继祖？他不是因为贪弊……”

赵光义微微一笑，程羽突然了悟，立即闭口不言。

张继祖与他是同科进士，又是同乡，虽然私下没有什么往来，在朝中也算是亲近的官吏。张继祖此人怯懦守成，没什么政绩，前不久因为贪弊被监察御使弹劾，走投无路之下，还曾备了厚礼求到他府上，希望他能引见自己，恳请南衙保他。

程羽分文不收，却知大人正在用人之际，也未一口回绝，好言安抚了他一番，便将事情源源本本告与赵光义知道。张继祖的为人秉性，赵光义亦为不屑不耻，不过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还是动用他的关系，暂时把这件案子压了下来。

此前，张继祖与南衙并无往来，行贿投靠又是私密行为，外界自然不知。芦岭州苦寒凶险之地，无罪无过的官儿，随便指派一个，谁又肯去？那不是流放一般了？如今大人举荐张继祖，正好向官家说明他贪弊一事，而不致为自己留下包庇的隐患，同时借这桩大事，又可将他的罪责轻轻缷下，让他将功赎罪，牧守芦岭。

此人感念南衙恩德，唯有从此投效门下，再者，此人素无胆魄能力，一旦掌理芦岭，唯有倚重于程德玄，而且此人只习文而不知武，到那时大人纵然不说，官家也会想到程德玄还在芦岭，团练使的官职少不了便要分差到程德玄的头上。西北之地，军权远比政权重要，到那时就算张继祖不会死心踏地的跟着大人走，芦岭实际上也是掌握在大人手中了。

这张继祖既非大人门下，现在又用得着他，有些该点拨的话，大人自己不便出面，那么这穿针引线最好的人选自然就是非己莫属了。一念至此，程羽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过两日就是小儿百日之喜，张继祖与卑职既是同乡，又是同科进士，卑职邀请过府饮宴的客人，当然是少不了他的。”

赵光义又是一笑，颔首不语……

※ ※ ※

“这个道，非常道。性命根，生死窍。说着丑，行着妙。人人憎，人人笑。大关键，在颠倒。莫厌秽，莫计较。得他来，立见效。地天泰，好征兆。口对口，窍对窍。吞入腹，自知道。药苗新，先天兆。审眉间，行逆道。渣滓物，自继绍。二者馀，方绝妙……”

杨浩站在山坡上，一身箭袖，面向东方喷薄而出的旭日，双目微闭，双脚微分，双腿微曲，含胸拔背，肩肘松沉，神定于百会，气凝于丹田，徐徐吐纳，意念中道道阳光自天目源源不断汇入丹田气海，然后按照吕洞宾所授气行之法，将其运转周身经脉。

对于吕洞宾所授的武技，杨浩从一开始就相信它确有奇妙之处，但是对于这种内家气功，自从见识了吕洞宾神出鬼没的本领后，也颠覆了他原本的认识，但是这功夫到底有何奇妙，他还是不知其详，这功夫练习之初，他只觉腰酸腿软，还未发现其中的神妙，半个月下来，感觉却有不同。

他闭目吐纳之时，渐渐已能进入空虚境界，原本闭息六十秒是绝对办不到的，现在却可以从容屏息至少两分钟，下丹田、两肾及跃阴库开始发热，命门、百会、天目等大穴会自发地跳动。意念内敛时，会感觉到眼前有如电闪，耳边似闻雷鸣，方知这功夫果然大有奇妙。

这功夫朝采太阳之气，晚采太阴之气，每日早晚各练半个时辰，倒不影响他日常行动。如今他才只练了第一式，很快就可以练习第二式补亏，还有回龙、锁阳、幻影等各式筑基功法，都要待前一式根基扎好，才可以习练。至于筑基功夫练好，就该进入双修之境，那时就需与女子房中练养、采药归炉、阴阳还元，如今他一个娘子也无，倒也不去理会。杨浩只觉这功夫渐渐上手之后，每日神清气爽、精神奕奕，再也不易疲惫，便当它只是一种普通的养生气功也是好的，所以勤练不辍。

杨浩在练吐纳功夫，程德玄却在不远处的草坡上练剑，草已枯萎，满地银霜，程德玄一身玄衫劲衣，在坡地上辗转腾挪，步履矫健，手中一口剑寒光闪闪，剑风飒飒，两丈方圆内，尽被他的剑势所笼罩。

二人一动一静，如同玄武，玄者凝如山岳，武者如电掣雷霆，比较起来，还是程德玄的功夫有看头，两人所带的几个仆人便都远远的站着，观望程德玄练武，全未注意到壁宿一溜烟的已登上山来，到了杨浩近前。

杨浩如今六识聪灵，已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息，收势站定，张开眼睛，见是壁宿到了近前，不由露出喜色，忙道：“壁宿，可曾打探到她的消息？”

壁宿轻轻摇头，杨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壁宿低声道：“遵大人嘱咐，属下往折大将军府求助，提起她的名字，说及她的九叔父就在将军府当差，请折大将军找来她的九叔，已便问清她的居处，谁知……”

“谁知怎样？”

“谁知折大将军向左右略一询问，便知府中果有这样一位管事，只是这位管事也已辞职离开，好似家中出了什么为难之事。”

杨浩眉头一蹙，喃喃地道：“能是甚么事，连她的九叔也辞了差事？”

壁宿道：“折大将军府上再加上各处别院、下庄，大大小小的管事不下百余位，谁知道这位管事家里出了什么事，我只好向与那位管事相熟的人询问，探得他府宅所在，却是府谷城外一处牧场，便即赶去探看。”

就算霸州丁家，比起折大将军府的确规模小了至少百倍，那些大小管事也是有亲有疏，有尊有卑，像厨房管事刘鸣，就是根本没有资格去见丁老爷的，如果自己家里有了什么大事，也没有可能去向丁老爷求助，只能自己解决。如今看这情形，折子渝那位九叔在折家也算不了什么重要的管事，所以有了事情只能自己解决，却借不了折大将军的势力。

壁宿接着说道：“那座牧场就在府谷以西，牧场不大，只是用来豢养安置临时采购来的骡马牲畜的，一俟卖出就会运走。我到了那里之后，见牧场还在开张，便向牧场的人问起，他们说，牧场已换了主人，折姑娘的家人将牧场变卖，已举家往开封去了。”

杨浩焦灼地道：“你就没有问问他们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壁宿道：“自然是问过的，那买下折家牧场的人也说不大清楚，好象折家往中原贩卖马匹挟带了青盐，回程时又偷偷采买钢铁，原本做的小心，倒也不曾被人发现，结果因为生意上与一个大主顾发生了纠纷，被人举报入官，扣下了全部货物和人，折家只得变卖全部家产往中原上下打点。”

西北地区做生意的人，为牟高利，大多挟带品质极佳的青盐，从中原回来时，再采买西北欠缺的钢铁，这已是民间不曾公开的秘密。同后世人的想象相反，当时的人，国家、民族的概念极为薄弱，世人大多只为家族着想，幽云十六州的汉人绝不会日夜翘首期盼中原人来“解放”他们，西北地区尚未纳入大宋统治的汉人百姓也绝不介意损害大宋的利益，而不同西北胡族做生意。

这样的事虽然寻常，可一旦经了官就不妙了，难怪折子渝家有人在折将军府做管事，也不曾求助于折府，这种事即便折家也在做，一旦被大宋官府发现都要找几只替死鬼的，更何况此事与他们全无干系，避之尚恐不及，哪有可能为子渝家里出头。

杨浩听了焦灼万分，可是这桩事以他这种空降的官儿，无论在西北还是中原都毫无根基和人脉，根本是帮不上忙的。不过这事既是折家有人走私被抓，大不了赔个倾家荡产，当事人被判入狱，折子渝却不会有什么危险，这种事儿怎么也不会搞出“连坐”来的，所以杨浩稍稍心安，他思忖片刻，又道：“我听子渝说过，要往开封府去，这案子可是犯在开封？”

壁宿摇头：“这却是连那户人家也不晓得了，不过不管是不是犯在开封，这案子若是不小，最后总要着落在大理寺的，折姑娘去开封也是对的。”

杨浩心想：“也不知霸州赵杰在开封有无同僚官员，这事儿如要请托，我也只有找他了，折家既然倾家荡产去打官司，这案子便不会急着判，只要拖下来，就还有机会，眼下先得找到她，否则纵想托附赵通判，恐怕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想到这里，杨浩忙道：“壁宿，这事儿还得麻烦你往开封府走一趟，把折家这案子打探清楚，看看如今着落在哪个衙门，即通过‘飞羽’传讯回来。”

“好！”壁宿点点头，想告诉杨浩自己去折府时，折大将军黑口黑面，对他态度不太友善，忽又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位卑身轻，折大将军自然不放在眼里，倒未必是对杨浩有什么不满。不然的话，又怎会送他衣甲兵器，又遣将校帮他练兵？这种小报告不打也罢。

这只是壁宿心中念头一转的事儿，他的“好”字刚刚应下，程德玄便挽了衣衫过来，笑吟吟地道：“大人真是勤政，这么早就在处理公事呀？”

杨浩掩唇咳嗽两声，摇头笑道：“程大人见笑了，倒也不是什么公事，本府随一名道人习了一门养生吐纳之术，这些日子练下来，只觉神情气爽，体健身轻，心中甚是欣喜，不想心急成功，练的有些过急，这几日总觉肺腑有些燥热烦闷，可那位道人又云游四海去了，本府便着人往府谷探访那位道人的师弟碧荷观主，想请他来诊治一番，不想那位观主不愿离开，咳咳……”

程德玄关切地道：“大人怎么能相信那些江湖术士传授的功夫，吐纳之术，一旦出了岔子，可是会伤及五脏内腑的，大人切切不可大意，还是早早延医诊治才好。”

杨浩摆手笑道：“多承程大人关心，我想那位道人是不会害我的，应该是我所练不太得法吧，咳咳咳……”

程德玄忙道：“既然如此，大人这几日还是先停练了吧，待气息匀顺了，或者向那道人问个清楚，再接着练下去也不迟。”他呵呵笑道：“大人春秋正盛，恰当壮年，这养生之术也不急着去练。”

“说的是，咳咳……且再看看吧，幸好如今我芦州诸事都已理顺，眼看寒冬将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公务需要处理，如果还有不妥，我便亲往府谷拜访拜访那位碧荷观主，请他诊治一下便是。啊，时辰不早了，本府要回去更衣理事，程大人请。”

“杨大人请。”二人相互拱拱手，便各自循着一条山径往山下走去。他们的住处都有直通这后山的道路，下山并不同行。

“大人，你修练吐纳之术，果真有些不妥了？”程德玄一走，壁宿便关心地问道。

杨浩微笑着摇摇头：“我好的很，哪有什么不妥，这么说，只是预埋一个借口，再过两日，我把州府里的事交待一下，便要离开一趟。我现在是芦岭州知府，照理说为官一任，不奉诏、不请命，是不得擅离辖地的，虽说这西北地方山高皇帝远，没几个官儿守这规矩，可这面上功夫总还得做做。”

“大人要离开府州，往哪里去？”

杨浩目光一闪，眺望远方层山叠峦之间，淡淡说道：“霸州！”

此去马蹄何处？自然是度关山，了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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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01章 随波逐流处处安

“杨大人，恭喜、恭喜啦！”

传旨太监顾若离将圣旨交到杨浩手上，笑吟吟地道：“恭喜大人荣升和州防御使、右武大夫，我大宋的臣子，自入仕以来不到一年光景，便自从八品一口气儿升到正六品的，屈指数来，也只有杨大人一人，足见官家对杨大人的青睐，杨大人只要勤于政事，公体为国，效忠于朝廷，前程必然不可限量。如今杨大人高升，得以入京为官，杂家在此先贺大人的喜啦”。

和州防御使是杨浩他的官职，比他原任的团练使又高了一级，已和广原程世雄相同了。武功大夫则是他的品级，官员的待遇、俸禄，要根据他的品级来给付。但是宋朝的官儿真正有多大的权，要看他知的是什么差，提点的是什么事，他现在有秩、有职，就是没安排具体的差使。

“呵呵，大官夸奖了，官家如此厚爱，杨浩是受宠若惊呀。大官一路跋山涉水，远来辛苦，快请净面更衣，落座歇息，来人啊，上茶。大官，请。”

大官是对品秩较高的宦官的称呼，杨浩迎接钦使前先向范思棋、林朋羽等幕僚们仔细打听过了的，这时候的太监还是一种官职，并不特指阉人，阉人也不称公公，品秩高的称大官，次一点的称阁长，普通的阉人则称为中大人、中官。

顾若离是内侍副都知。当得起大官之称，见他恭敬有礼，便笑眯眯地应了，与他并肩走向上厅，杨浩一招手，把穆羽唤到面前，低声道：“你去，向唐姑娘借四个伶俐乖巧的丫环，就说本官要用来招待一位上差。”

穆羽领命，急忙向外走去，外面自有人过来撤了香案，杨浩陪着顾若离进了上厅，叫人看茶侍候，自己却走到中间的书案之前，将圣旨恭恭敬敬地搁在上面，他见旁边有插着鲜花的瓶儿，恐有人不小心刮倒了瓶子，里面的水会把圣旨浸染了，忙将花瓶儿也挪开。

杨浩心想：“圣旨这玩意儿后世可不多见，尤其是宋朝的圣旨，好象一件也不曾传世。我现在已经得着两张了，回头我就用‘飞羽’传递密信的法儿，做个大号的密封竹筒，把这圣旨都密封了藏起来，给我的子孙后代传下去，这都是难得一见的古董，过上一千年，到时候一张怎么不得卖个几十万？”

顾若离哪晓得杨浩心中的打算，他在一旁冷眼旁观，见杨浩对圣旨的爱惜呵护、恭敬珍重，确是发乎真心而非做作，不由暗暗点头。

这次奉诏传旨，他怀里可是还揣着一道密旨呢，如果杨浩拒不接旨，又或者接了圣旨之后，效仿折御勋来个养匪自重，拖延时间而不交权，那就得取密旨将他当场格杀。他身边的八个侍卫全是来自武德司的高手。武德司就是后来的皇城司，大宋的特务密谍机构，职责只有两个：护卫与刺探。

他手下这八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的侍卫中，就有四人专门习练的是高明的技击之术，可以五步杀人、一击致命的武术高手，而另外四人则是专攻刺探蹑踪，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又擅飞刀绝技，如果他一声令下，猝不及防之下八大高手突然下手杀人，还真没几个能避得过去。

顾若离既奉了这样一道差使，他对杨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自然格外注意，今见杨浩对圣旨的恭敬姿态不似作伪，他就先有了个好印象，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儿也就松驰下来，杨浩放好圣旨，转身与他叙谈时，顾大官脸上的笑容便又和气了几分。

二人在上厅叙谈一番，天色就已晚了，顾若离到了芦州府，是先用过膳食的，这时茶足饭饱，杨浩便引着这位上差往后宅里去休息。因芦岭州新建，加上地理特殊，一直没什么官员往来经过，所以本州还未修建馆驿，顾若离及其一众随从只有安置在知府衙门里。

待到了后宅，顾若离一看，此处真个是四大皆空。刚到芦岭州时，远远看去，只见这知府衙门建的恢宏气派，哪晓得后宅里居然如此简陋，不但陈设简单，就连家仆丫环都是寥寥无几，房间里空空荡荡，不觉皱起眉来。

杨浩谦笑道：“顾大官，实在抱歉，下官这府邸也是刚建成不久，加上没有内眷，府中各种陈设和侍候的人有限，许多房间还空着，这间房，是下官的寝居之处，设施还算完备。如今将致寒冬，不曾住过的房子十分阴冷，大官未必习惯，就委曲大官暂住下官这间住处吧。”

宋朝的太监与其他朝代的太监相比有点不同。他们大多职位较低，但是薪水很高，日常生活很有水准。而且，宋朝的太监是可以娶妻纳妾的，只要你情我愿明媒正娶，官府并不会跳出来指手划脚的说你缺了一个零件，履行不了丈夫的一项重要义务。顾若离做为一个高级宦官，薪水很高，所以在开封府不但有一座自己的豪华府第，还有娇妻美妾及一众侍婢侍候，眼见此处如此简陋，他的确有些不习惯，心中也有些不悦，待听说此处竟是知府自己的寝居之处，顾若离不由大吃一惊，轻怠之心立即散去。

就在这时，穆羽带着四个小丫环回来了，不但带来了四个小丫环，还带来了五六个青衣小帽的家仆，抱着绫罗绸缎的被褥，还有细瓷的杯碟茶碗、上好的茶叶美酒，几只食盒里盛着可口的蜜饯点心，另有几个白铜火盆，在房中架起来，燃起兽炭，立时温暖如春。让这些人一张罗，那间空空荡荡的房子顿时舒坦起来。

顾若离奇道：“杨大人，这是……？”

杨浩本来只是借四个丫环，一见唐焰焰想的如此周到，心中也是一暖，见顾若离动问，忙笑道：“此处太过简陋，大官在此居住必多有不便，是以下官便向州中豪绅巨贾商借了几名奴仆。”

顾若离眉开眼笑，对杨浩登时又觉亲近了几分。

杨浩光棍儿一根，又不大在府里待着，屋中设施不全，身边侍候的人极少，许多事都是亲力亲为，两个所谓的丫环长相一般，年纪也不小了，刚才想着如何安顿这位钦差时，便想到了向唐焰焰求助。

唐焰焰不知从什么渠道已经知道折子渝与杨浩闹翻，一怒之下离开了芦岭州。折子渝再怎么大怒，她都不放在心上，可她却怕杨浩怪她多嘴，因此迁怒于她，所以有些心虚胆怯，这些天她乖巧的很，知道杨浩府上没几个趁心的人照顾，所以每日她都使人给杨浩送来可口的食物，而自己却连面都不敢露，只想等延缓些时日，杨浩气儿消了再出现在他眼前。

如今杨浩来向她借人，唐焰焰觉得这是个向他示好、和解的好机会，恨不得自己换上侍女衣裳去他府上干那端茶递水的差使，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便拨了四个人来，其中两个是她使唤惯了的贴身丫环，另外两个却都是杨浩的熟人，姆依可和格尼玛泽两个羌族少女。此外还带了许多日常应用之物，她是豪富之家，所用之物莫不珍贵，自然入得了顾若离的一双法眼。

※ ※ ※

杨浩把这位钦差安排妥当，这才返回自己的临时住处，刚刚离开安置顾大官的院落儿，就见柯镇恶正站在院子里面左顾右盼，一见他出来，立即迎上前道：“大人，听说官家要调您入京？”

杨浩见他一脸紧张，忙做个手势，说道：“走，一旁说话。”

二人到了后宅会客的小厅，分别落座，柯镇恶便按捺不住地道：“我刚刚听说，官家传旨调你入京，这官是升啦，正六品的官儿，却只是一个武职散官，不曾安排具体的差使，这……这不是明升暗降，夺您的权吗？”

杨浩沉默片刻，轻轻一笑道：“柯团练，你认为，权力，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柯镇恶一怔，迟疑道：“大人之意是？”

杨浩说道：“权力么，在我看来，它的用处只有两个，一个是用来为人，一个是用来为己。为己，图的是荣华富贵，荫庇子孙，做一代勋臣，名载史册。为人，有的人做到了，有的人没有做到。我杨浩认的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理儿，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或者只是县衙门里的一个寻常小吏，那么这西迁数万北汉百姓也好，如何殚精竭虑地把他们安顿在这芦河岭上也好，与我便全无干系。

但是官家既然委了我一个移民钦差，那我掌了这权力的同时，便也负起了这份责任，所以我甘冒大不讳夺节改命也好，与芦岭四周诸强藩绞尽脑汁的周旋也好，就是认为，既然这差使是我的，我就得把它办好，才对得起那些把我奉为父母官的子民。”

他淡淡一笑，靠到椅上，说道：“如今，南北吐蕃与夏州、银州打得不可开交，芦州算是稳下来了，这芦岭知府是我也好，换一个人也罢，只要继续这么发展下去，三五年后，必能拥有自保之力。官家既要调我入京，我又何必恋栈不去？”

柯镇恶急得直跺脚：“大人，你就这般逆来顺受么？就算你不考虑其他，难道就不为个人前程着想？”

杨浩笑道：“怎么不想？我现在官也升啦，俸禄也涨啦，而且做的是京官，去的是天下最富饶繁华的地方，有何不好？”

柯镇恶道：“大人对卑职还要有所隐瞒不成？但是做官，谁不想做那有权有势的官？试想：失去冠冕的天子、失去子民的官吏，失去战士的将军、失去财富的豪绅……不过是无爪金龙、无齿猛虎，那算什么？”

“那算什么？那就是我梦想中的美好生活呀。想想看，一个不用做事、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就有优厚的绩效和工资拿的公务员，整日无所事事好酒好茶地喝着，闲极无聊就带着娘子去爬爬山、游游水，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不过这话他没对柯镇恶直说，要是让柯镇恶知道他这么没有志气，他怕会把老柯这老实人给活活气死。沉默片刻，杨浩才道：“其实，我一直就是随波逐流、随遇而安的性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为势所迫，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我并不想成为一方藩镇，为了这芦岭州诸般做为，我只是想让这些无依无靠的百姓有条活路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叹道：“至于入朝为官，我又何德何能，做一个权臣？从古至今，多少权倾一时的权宦名臣，他们曾经一呼百喏领袖群臣，曾经翻云覆雨笑傲朝堂，可这些人中，有几个是得以善终的？最后不是被砍了脑袋，就是被下了大狱，能善始善终的寥寥可数。也许他们自己也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可是一旦到了那个地位，那就是身不由己了。

柯团练，你关切杨某，杨某很是感激，说实话，芦州最难的一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官家这时候升我一个闲散官儿，那就像是我种了树，却让旁人来摘桃子，我的心里也不大舒坦的，可是与此同时，你不会想到……我的心里却一下子轻松下来，好象心安理得地放下了一份千斤重担。在这芦岭州，使尽浑身解数，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地度日，不轻松啊……

做一个俸禄优厚的散官，买些田产房屋，娇妻美妾的过日子，又有甚么不好？快活的是当世，留下的财产是子孙的，做为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你不觉得这是我最好的归宿么？”

“大人……”，听了杨浩这番肺腑之言，柯镇恶也不知该说些甚么了。

杨浩回头一笑：“芦州想要站稳脚根，我杨浩可以走，官家却绝不会将上下官吏一体撤换，动摇这立足未稳、根基不深的芦岭官府，你们只管安心在此做官，克尽职守，保一方百姓平安，自己的前程便也有了保证。我呢，把这里都交托清楚了，便即往开封赴任，大逆不道的话，切不可说，更不可想。”

“这……是……”柯镇恶失望地低下了头，心想：“不知大人这番话是发自真心，还是为势所迫。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若走了，那新来的知府纵然一时半晌动不得我们，天长日久怎会不换上他得心应手的心腹？罢了，看来我得和林老、木老他们商议商议才成。”

屋角房檐下，一个全身青色夜行服的人倒挂金钩，使一只竹筒样的东西贴在壁上，听着房中谈话暗暗点头，待听到柯镇恶要告辞离开的话时，他忙一收腹，灵巧地纵上屋顶，如同一只狸猫似的，悄然遁向夜色当中。

顾若离还没有睡，他捧着一杯茶，坐在房中也不知想着些甚么，忽然窗格一响，有人轻轻叩动几下，顾若离目光一闪，轻声道：“进来！”

后窗一开，一道人影一跃而入，正是那个身着夜行衣的清瘦汉子，他向顾若离抱拳施礼，将自己潜在杨浩檐下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向顾若离禀明一番，顾若离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紧张绷起的肌肉放松下来，又细细嘱咐一番，挥手让那探子离去，顾若离想了一想，便在灯下展开一幅纸来，慢慢研起了墨……

※ ※ ※

杨浩还真是配合，顾若离只催促了一次，杨浩就开始把文牍书案、官印兵册一一整理清点交接了出来，由于新任知府还未赶到，这些东西都暂时交接给判官程德玄代为保管，等新任知府赶到再移交过去。杨浩如此配合，倒让受到他热情款待的顾若离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官儿他见多了，大权旁落的官儿哪个不是满腹怨尤，有的还要悲诗秋赋的歌咏一番，那个酸呐，看看人家杨浩，厚道！

顾若离盘算着，自己这趟来，还负了一项秘密差使，如果杨浩拒不应命，真个把他当场格杀，难免没有他的心腹死士起而报复，那自己想活着离开芦岭州可就难了。如今杨浩这么配合，老实人也不能总吃亏，回京之后少不得要在官家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赞一赞他的忠心和服从。

待一切交接完毕，杨浩已不是芦岭知府，他对顾若离道：“大官，此去京城，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返回故里，杨某想在赴任之前，回到家乡祭扫亲人陵墓，然后再转往京师。”

顾若离最重要的事已经办妥，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听说他要回乡祭祖，自无不允之理，当即一口答应：“杨大人功勋卓著，待到了开封，官家定会重用的，到时候公务繁忙，想回家省亲也是不能，如今先往故里一行也好。衣锦还乡，亦是一桩美事。”

西北地方一到冬天气候实在寒冷，虽说唐家那些丫环仆人照顾妥贴，顾若离住的也不自在，如今差使已了，便迫不及待地告辞先往开封去了。送走了顾若离，杨浩也筹备起来，其实他也没有甚么好准备的，只是为了让芦岭州站住脚，许多事不能循正常途径去办，所以难免有许多不能摆上台案的东西，尤其是借着朝廷大封横山诸羌头人为指挥使，安插了许多心腹进去，藏兵于民的事，还有秘密研制武器的事，如今更是张扬不得。

杨浩隐瞒这些事情，实在是因为自己本就出身于藩镇门阀门下，与中原又隔着折杨两藩，纵然自己毫无私心，一旦公开也必受朝廷猜忌。如今朝廷突然将自己调离，这些事说不清道不理，便更加的不能摆出来给人知道了。好在掌握这些机密的都是自己人，他们也都知道其中的厉害，不会泄露出去，如今只得顺其自然，以后再慢慢漂白。

这一来，敬献神臂弓给朝廷也得暂时搁置起来，好在他虽去了京城，还有“飞羽”与他随时保持联络，芦岭州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比朝廷知道的还能更快一些，大可视事态发展，随时做出调整，随着芦州的稳定，让台下与台上渐渐融为一体，一些本不该是秘密的秘密也就能公开亮相了。

可是这些事牵涉重大，杨浩终究是放心不下，所以便来寻义父李光岑，想将自己考虑的问题与他再商磋一下。李光岑的身子骨终究是撑不住了，寒风一来，便着了风寒，这几天都没有露面，杨浩真不想让他继续操持劳累，可有些机密，连柯镇恶等人也不知晓的，除了义父，他也实在无法找到合适的人来商议。

此时，偶染风寒卧病在床的李光岑膝上搭了一条驼毛毯子，高卧榻上，正与木恩、俟斤、纳儿罕，以及柯镇恶、林朋羽等人围坐议事，木魁腾腾腾地闯了进来，急声道：“大人，杨大人来了，刚到府门前。”

李光岑目光一闪，攸地一下坐了起来：“芦岭若交予他人之手，尤其是掌控在程德玄手中，于芦州本身并无影响，但是你我众人兴衰荣华，前程富贵，皆系与大人一身，却是大有影响。可是大人心志坚定，他决定了的事，很难劝得他回头，这也就是我这几天根本没有出面规劝的原因。

何况，如今芦州没有对抗夏州的本钱，何尝就有对抗朝廷的本钱了？此时偃旗息鼓，休养生息，还是对的。大人既已决意赴任开封，你们也不必相劝，当务之急，是不能让芦州的大权旁落，大人那里，可以慢慢劝他回心转意。你们先从后面走，不要让大人看到，咱们就按刚才商量好的，先扳倒了程德玄，再看看那新来的知府是只什么鸟儿，到时候孤掌难鸣，谅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好，木老请休息，只要兵权、财权，始终掌握在咱们手里，州府衙门里又有我们几个老家伙掣肘制约，就出不了什么大事。老朽先告辞了。”林朋羽拱拱手，与纳木罕、柯镇恶等人急急从后面走了。

“浩儿……”一见杨浩进来，李光岑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意。

“义父！”杨浩忙急走几步，按住他肩膀不叫他起来，自在旁边坐下，说道：“义父，您心系族人，不肯随我赴京，浩儿知你心意，也不想多做劝解。这大宋的官儿还是不错的，每年的的探亲假期很长，再加上我是个散官，没什么差使，以后会时常来探望义父的。”

“呵呵，旁人都说浩儿是个做大事的，只有为父知道，其实你是个闲散性儿，若非迫不得已，你根本不想挑上这样的重任，所以，为父也没有劝你推诿搪塞，拒不赴任。”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二人握着手，隐隐感觉着对方的血脉跳动，虽非亲生父子，却自感觉到了一种孺慕亲情。

过了半晌，杨浩才平息了心情，正待向他说明自己的来意，李光岑却已先开口道：“浩儿，此番往京城去，虽说你顺从了官家的旨意，在西北所为，也不曾遗人什么把柄，可是你与程德玄曾有些龃龉磨擦，程德玄是南衙赵光义的心腹，如果他对你不满，只消稍做示意，难免没有官儿出来与你为难，你要记着，万一有什么不妥，便即赶回这里来。”

李光岑双眉一扬，虽然面态苍老，顾盼之间却自有一股豪杰之气：“你不要忘了，你不只是大宋的官儿，还是我党项七氏共主。只消有三五年功夫让我们休养生息，发展势力，便有了与三藩分庭抗礼的本钱，这本钱都是你的。若你只是个大宋的官儿，自然任人取求，可你有这身份便又不同，到那时说不定官家反要有求于你，只要回了这里，你就是猛虎归山，蛟龙入海，就是官家也奈何你不得。”

杨浩不以为然，却感于义父的呵护之意，微微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光岑又向案上扬了扬下巴，说道：“浩儿，去把那口匣子取来，那是为父为你准备的一点小玩意儿。”

杨浩扭头往案上一看，只见上面放着一口小匣子，紫檀木的，中间系着一段红绫，他也不知是什么金珠玉宝，起身取来，只觉轻飘飘的并不甚重。

李光岑笑道：“打开来看看。”

杨浩扯开红绫，轻轻开启匣盖，只见里边却是两个玉质的小瓶，一绿一白，四周以皮绒环护。李光岑道：“这是我的好友喀喀钦大巫师送给我的，当初本想用在夏州李光睿身上，只是一直未得机会。”

杨浩奇道：“这是何物？”

李光岑道：“这是一种药物，绿瓶中的是一种毒药，酒里、茶里、饭菜里都可以下药，只有清水不妥，因为多少是有些颜色和味道的，恐会引人怀疑。每次以指尖挑起，只须放入一点，吃上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毒便深入骨髓，那时只须对受药者稍作刺激，依其体魄，体弱者当即毙命，犹如血气衰竭而死。强健者也要全身瘫痪，就此人事不知，症状犹如中风，就算是天下第一等的神医也查不出真正的病因，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李光岑嘿嘿一笑，说道：“我知你不屑用此伎俩，可是中原官场上，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阴谋，叫你防不胜防，若有难缠的对手，你用此药，便可轻易却一强敌。我儿带去，权做自保之物吧……”

他说到这儿，双眼一抬，就见杨浩二目圆睁，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不由吃惊道：“浩儿，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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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02章 风雪行人

杨浩听了李光岑的话，突然想起一件尘封已久的心事，一时间心潮起伏，脸色也变得异样起来。其实心中所想到底是否真的如此，他目前也完全没有把握，这种时候，自然不便把那天马行空的联想说与人听。

李光岑一问，杨浩忙收摄心神，说道：“哦，浩儿忽然想起了一件别的事，一件私事，没有什么。义父，毒药杀人并不罕见，可是这药杀人于无形，可以轻易地把自己置身事外，那就难得的很了。这药，可有解药么？”

李光岑抚须笑道：“喀喀钦摆弄了一辈子药物，他常说，天下任何毒药，必然有其解药，只看你找得到找不到而已，这无名之毒自然也是有解药的。不过，你可不要说出去。”

李光岑眨眨眼，轻笑道：“若非我救过他的命，是他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就算对我他也不会说的。要是让人知道这毒还有得解，可就不值那么多钱了。去年，有一个中原人从他那儿买走了两份，足足花了二十片成色十足的金叶子呢。”

杨浩心中一动，急忙问道：“那中原人是什么身份？”

李光岑道：“我只听他随口一说，哪里在乎这人什么身份，再说，买药必是用来害人，鬼鬼祟祟的谁肯暴露身份？”他目光一凝，忽然若有所思地道：“浩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难道你见过曾有人如中了这毒的症状？”

“现在还不知道，只是我多心猜疑而已，不说也罢。”杨浩捧紧了那匣子，问道：“那解药，可是这白瓶儿中之物，要如何使用？”

李光岑便也不问，说道：“正是，其实，树一个敌人，杀一个仇人，很容易。如果你能化敌为友，那才更见本事。很久以前，就曾有人用这毒去害一位大汗，然后又去为他解毒，从而蒙他信赖，成为他的近侍宠臣。这白瓶儿中放的就是解药，这毒药看来药性不烈，可要解去却也不易，将这白瓶儿中的药粉分成五份，每日一份，给那中毒者服下，半个时辰之后以双掌拍打他的全身，助其血气舒展发挥药性，五日之后，方会解毒。”

杨浩将他所言仔细记在心里，把药小心揣在怀里，这才说道：“义父，浩儿想，既然怎么都是走，就要走得爽快，不给人留个恋栈不舍离去的印象。如今已经拖的太久了，这两日，我就离开。只是芦岭州立足不易，有许多不好摆上台面的东西，新官上任后，更不好交代给他，只好麻烦义父总掌全局，好在如今许多事情都已有了规矩，又有许多人手可用，义父倒不须太过劳神，只是防着不要被新任知府侦知，那些事可大可小，到时就要生出许多祸患来了。”

李光岑颔首：“为父省得，咱们这儿有许多村寨部落，都是相对独立的，不同于中原的城镇，那新任知府没办法对下面了如指掌的。再说，下面层层官吏，包括乡官里正，都是咱们一手提拔上来的，想要瞒下这些事情易如反掌，你不必太过担心。”

二人又仔细商量了半天，见李光岑已有些疲惫，杨浩便嘱他好生休息，这才起身告辞。杨浩前脚刚走，木魁就从后面走了出来，望着杨浩离去的方向，失望地道：“这大宋的官家分明就是明升暗降，夺了少主的权位，少主就这么甘心接受，赴京上任去了？少主有仁有义，是个让人钦佩信服的主人，可惜不够心狠手辣，不是个做大事的人物。”

“大胆，少主也是你能指摘评论的，没有规矩！”随着呵斥，木恩和纳木罕、俟斤从后面走了出来，原来这几人却没有走，一直隐在后面静听这对父子的谈话。

木魁辩解道：“少主不恋栈权位，随遇而安，求一世逍遥，我也无话可说。可这芦岭州是他辛辛苦苦一手打下来的，咱们这么多人是一心一意随少主征战四方，生死无悔的，少主说走就走，我这心里，不舒坦！”

李光岑微微一笑，说道：“来，你们坐下。”

待几人在他身旁坐下，李光岑目光微微一扫，说道：“木恩，我知道，就算你在训斥木魁，但是你心中的想法，其实也与木魁一般无二。”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不过，如果浩儿是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做什么事都不计后果只计较一己得失的人，你们想想，他还会成为你们的少主吗？当初我们只是个负累和祸患，无法让他得到什么富贵权柄，他若只计较得失利害，会甘冒奇险接收咱们的族人吗？他会为了你们、为了芦州的百姓做这些事吗？他只要安份守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芦州，就算受到强藩欺压，祸害的也只是芦州的百姓，对他来说，只要坐得住这个位子，就是有功无过，将来必然升迁，会遭致官家的忌惮吗？”

几人面面相觑，不再言语，李光岑脸色严肃起来，沉声道：“你们不要忘了，浩儿自始至终就不是一个野心勃勃想要成为一方之主的枭雄，你们又何以用枭雄之心来揣度他？”

几人讷讷地低头，纳木罕低声道：“主上教训的是，可……少主如今毕竟已是我们效忠的主人，朝廷一纸令下，他就奉诏而去，我们……都不知今后该如何是好了。”

李光岑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么你们以为，浩儿该怎么做呢？拒不从命？那样的话，灾祸马上就要来了，朝廷岂会想不到如果他不肯从命的可能？岂会没有后着对待？折家在西北经营三百年之久，折御勋不从圣旨那也罢了，你们以为浩儿经营这芦州还不足一年，有资格抗拒圣旨么？嘿！他若不从，立时就是杀身之祸。既然从也要去，不从也要去，还要牢骚满腹不情不愿？那岂不是不识时务，自取祸端？”

几人惶惑相视，俟斤忍不住道：“属下愚钝，主上请明示，。”

李光岑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道：“如果浩儿真是个雄才大略之人，那么他接了圣旨，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即抛下这里的一切，随着那传旨钦差一同回京，片刻不离那钦差的耳目视线之外，如此才能让官家戒意全消，保全自己性命，才能徐图后计。

真正的英雄豪杰不是像蛮牛一般，见了谁顶谁，而是要能屈能伸，该隐忍时就隐忍，该受屈辱时就要受得了屈辱。耐心等到对手出现必死的破绽时才会一击而中，亦或等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机会才会一展鸿图。

现在，咱们已经得罪了夏州，如果再失去朝廷的倚仗，所有努力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你们认为浩儿应该怎么做？是扯旗造反，还是千方百计拒不从命，留下来西抗夏州、东抗朝廷？咱们如今有那个实力么，咱们本已与夏州结怨，若是朝廷上再频频施压，你且看府州、麟州谁会甘冒大不讳而全力支持我们？”

李光岑冷哼一声道：“你们只知道发牢骚、只觉得不够快意，可浩儿心念一动，行止之间，决定的就是芦州五万军民的生死前程，就是这芦河岭是否会重新变成一片无人的废墟，他如果也像你们一样，不计后果利害，只知快意恩仇，动辄喊打喊杀，不肯吃一点亏，那就叫英雄豪杰了？一群蠢物，那些帝王且不去说，你看西北三藩，哪个不是遇强如蛇、遇弱如龙，周旋其间，挣扎求存？就是这些日子冒着严寒往来与我芦岭州，与浩儿交结攀好的那些横山诸羌人，还不是一样懂得要审时度势，趋吉避凶？你们这些匹夫，只知逞一腔血气之勇，成得了什么大事。”

几人被李光岑训斥得全没了脾气，木恩到底沉稳一些，仔细想想，如今也确无其他选择，不禁汗颜道：“主上，少主若去了京城，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李光岑微微眯起眼睛，徐徐说道：“古往今来多少英雄，都不是他们自己想要称王称霸，而是时势把他们推到了那个位置，不由他不从。大宋官家当初就有称帝的野心么？若非他已手握重兵，若非朝廷上主少臣强，遭人猜忌，若非赵普、高怀德等人一再怂恿，预造声势，岂能半推半就陈桥称帝？

再说那大唐高祖李渊，一再受杨广欺压，却只求苟延残喘，身为皇亲，只做个卫尉少卿，为炀帝出行掌旗，管理车驾，又何曾有过雄心大志了？若非他先占了一座雄城，麾下一支强兵，杨广昏庸无道民心尽失，在此情形下又有裴寂诱他与居住在晋阳宫的炀帝宠妃有染，刘文静假造朝廷公文强拉壮丁激起民变，李世民、许世绪、武士彟等人再三怂恿，他岂会横下心来扯旗造反，成就大唐霸业？”

他望向眼前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语重心长地道：“时势造英雄，这时势，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不到，你们就不可萌生野心，乖乖守在这芦岭州，以保住族群延续为第一要任。如果天时地利可以为我所用时，那么，人和就是你们了……”

纳木罕等人还是有些不解，木恩却已有些了悟。

李光岑靠到被褥上，徐徐说道：“天时未到，地利未成，如今便只能休养生息，蜇伏不动，暗中积蓄力量。若是自己力量不济，一旦风起云涌时候，你第一个便被卷到了九宵云外去，还想做甚么大事。

浩儿既已引起朝廷戒心，若留在芦州，反要惹得朝廷时时关注，百般掣肘之下，我们何以发展。如今浩儿赴京为官，便是明修的栈道，我们反而能松一口气。只要咱们这里不出岔子，浩儿在开封就不虞安全。若是有朝一日，天时来了，地利成了，裴寂、刘文静能做的事，你们做不得？赵普、高怀德做的事，你们不会做么？”

“嗯？”李光岑使眼一看，纳木罕几人霍然起身，沉声说道：“属下明白！”

李光岑点了点头，微笑道：“虽说程德玄在芦州一直隐忍不发，在浩儿面前老实的很，除了芦州律法他又不曾掌理过什么，不过这芦州从无到有，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一旦新任知府到了，难保他不会搞出些什么事来。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祸患搞下去。至于其他的么……龙行云，虎行风，浩儿现在缺的就是风云际会啊，你们只管耐心做好自己的事，静候云涌风来便是……”

※ ※ ※

云没有来，风也没有来，今冬的第一场雪却来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扑天盖地，将起伏的山峦、蔓延至天际的原野、还有那起伏摇曳的芦苇丛，全都蒙上了一片白色。杨浩披着大氅，站在建了一半的开宝抚夷铁塔的第三层基座上面，俯瞰着芦岭州内银裹素裹的一切。

在他身畔，静悄悄地站着一身劲衣，腰佩短刀的穆羽，余外再无一人。

杨浩今日就要离开，他没有让州府官吏们来相送，也没有把消息公开。百姓们只隐约知道知府大人要升官，要去开封做官了，具体的行期却不晓得。该低调的时候还是要低调的，杨浩不想百姓们冒雪来送，更不想搞出什么“万民伞”、“德政牌”一类的把戏来，惹得万民号啕相送，对他目前来说，绝非好事。

临行之际，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这高处，看看这片令他割舍不下的土地。从这里俯瞰整个芦岭，三面是无数的雪岭重叠，雪山堆积起天然屏户。延绵不绝的雪岭重山里，是连绵不断的莽莽丛林，中间的芦州，就在这群山环抱之中，虽然同样被沃雪覆盖，却没有那呼号的北风……

霸州丁家，从来不是他的家，可是那里一样让他难忘，因为那里有他忘不掉的恩和仇。而这里，是他一手打造的，这里的山山水水、这里的百姓和士兵，都是他从无到有，一手创立的，感情自然更深。

站立许久许久，大雪将他已盖成了一个雪人，看着那纷纷扬扬的雪飘摇落下，杨浩心中一片安闲，那种伤感，是淡淡的、隽永的，感觉起来，却没有锥心刺骨的痛楚。他留恋地望着自己走过的每一片地方，长长地吸了口清鲜的空气，低声道：“走！”

一步一个脚印，从山峰走到山脚下，一辆大车早已候在那里，七八名佩刀的武士俱都牵马候在车旁，笔直地站着，雪也堆满了他们的头顶、肩头，他们却一动不动。

杨浩望着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欣然一笑，目光转向大车时却是一怔，这是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他曾为丁家赶过马车，自然看得出来，仅看外表的修饰，就晓得它内里的豪绰，里边必然有床有椅，坐可读书，卧可安眠，还有酒柜食盒，犹如一个移动的房间。

车子非常坚固，宽宽的高大的车轮，四匹雄健的骏马，光看车把式握鞭的坐姿，也晓得他是个惯跑长途的行家里手，一定能把车子驶得安安稳稳，不致颠簸太甚。可这辆车却不是他准备用来远行的那一辆。

“这辆车子是？”

“大人，这辆车是唐姑娘送来给大人乘之远行的。”一旁的侍卫孙震抱拳说道，肩上的积雪因他一动，立时簌簌落下。

这八名侍卫，都是木恩从部落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骁善之士，个个机灵，且精通汉语，为了方便，每人都起了一个汉人名字。

“唐姑娘……”

杨浩心中一暖，这些日子他太忙了，每日忙着交割事情，还要向心腹之人交待一些需要注意隐蔽的问题，哪里顾得上唐焰焰。前些时候唐焰焰避不来见，他就知道唐焰焰在担心什么，当时也是趁势而为，有意冷落，不着痕迹地“训斥”她一番，虽说对唐焰焰的做法他自知原因，也能理解，可子渝毕竟是走了，口头上的责怪没有，冷处理一下，对她的性情磨炼未尝没有好处，也有利于两人今后的相处。

可是紧接着圣旨下来，需要做的事就多了，更没时间去见她，这次要去京城，也只让姆依可捎话回去给她，说自己先去京城，待稳定下来，再与她商议成亲之事，现在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是不可能随自己同行的。有了这番话，当可安其心，只是自己只让人捎句话去，以她一向以来的性格，就算不大光其火，恐怕也是大为不悦的，想不到她还备了一辆这样舒适的马车供自己使用，这妮子真的转变了许多呀。

杨浩深吸口气，展颜笑道：“上车，走。”

踩着踏板，把车门一拉，杨浩又是一怔。

车厢内够宽敞，一开门就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脚下是松软的毛毯，车子两厢有暗藏的暖炉。因为车内温暖如春，所以伏在脚下的那个少女只穿了窄袖子黛绿色春衫，同色的褶裙，黑油油的秀发梳了双丫髻，一见他进来，头伏得更低，身如纤月，蜷如猫儿，轻声唤道：“老爷。”

“起来，起来，嗯？姆依可，你怎么在这里？”

少女娉娉婷婷站起，瓜子脸，直鼻梁，狐丽明媚的双眼，生得柔美可人，五官却还带着些稚嫩，正是他当初将花无月正法后，安排到唐焰焰身边做了丫环的羌族少女姆依可。

“老爷，唐姑娘知道老爷要远赴京城，恐老爷身边没有个细心的人照料，所以要婢子随侍老爷身边，侍候老爷起居。”

姆依可说着，乖巧地上前，为他解下大氅，轻轻地掸去雪屑，因为车内温暖如春，穿着厚衣根本待不住，又来为他解棉袍，杨浩眉头一皱，说道：“我去京城，并不需人贴身侍候，唐姑娘也太……你还是回去吧。”

姆依可一听，惶然跪下道：“老爷，请不要赶月儿离开，这不只是唐姑娘的意思，也是……月儿自己的意思。老爷为月儿作主，斩了那杀死老父、凌辱月儿的奸徒，月儿一直把老爷的大恩铭记心头，老爷是个男人，此去山高路远，身边没个婢子照料怎么成，求老爷留下我吧。”

杨浩见她连连叩首，言辞恳切，无奈地摆手道：“算了，你起来吧。我记得你叫姆依可吧，你也改了名字？”

姆依可听他话风松动，似已应允，欢喜地站起身道：“是的老爷，姆衣可在我们羌语中就是月亮的意思。唐姑娘说，改个汉名儿叫着习惯。”

“唔。”杨浩张开双臂，由她解开夹棉的长袍，走到榻前坐下，一旁贴着窗子，撑起一块桌板，板上放着茶具，姆依可将袍子挂在车壁上，忙为他斟了杯茶。

这车子建的极好，一经驶动，颠簸极小，桌上的茶水微微荡漾也不见晃出，只听见车轮轻轻的吱呀声。车厢本来极宽敞，可是旁边站个小姑娘，那双大眼睛还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得杨浩可就不自在了。

他不是那种世家公子，世家子弟从小习惯了旁人的侍候照顾，视下人丫环如同一件家具摆设般无物，在她们面前不管是行房还是便溺，完全没有感觉，而杨浩可做不到，被她这么看着，十分不自在。

他坐在车厢内，一眼看到对面书匣上的古书，姆依可便会马上走过去拿起本书来问他是否要读；瞧一眼茶杯，她马上就去续茶；要是一低头，她就蹲到了跟前，一双小拳头马上就捶上了他的大腿，惹得杨浩哭笑不得，只得说道：“姆依……月儿啊，这一路还长着呢，你不用这样，弄得我也不自在，去一旁坐着歇息吧，有什么需要我会叫你。”

“是！”姆依可应了一声，俏生生地走到一边跪坐在毡毯上，杨浩见了轻轻摇头，不好再说什么，便掀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迷蒙的大雪。雪下得又密又急，地面的雪已经很厚了，雪很松软，轻车骏马，如同行驶在松软的白色地毯上，连车轮的吱嘎声都听不到了。

熟悉的景物在大雪中都朦胧起来，依他所命，州府官吏们都没有来相送，不知情的百姓们因这大雪也都待在家里，此时，也不知有几个人看得到这辆悄然驶离的车子。

车子每往前一分，他的心中就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扯下去一片。雪每落一片，他的心情便悄悄沉重了一份。脸上轻松的笑容消失了，他喟然一叹，留恋地望着雪中静悄悄的一切。

芦岭州那座高大结实，如同欧式城堡似的巨大城门敞开着，杨浩的车子悄然驶向那巨大的城门口时，风裹着雪，从那城门中涌进来，八名骑士，和坐在马车副座上的穆羽，都压紧了带护耳的皮帽子，用厚厚的遮面巾遮住了口鼻。但是那风雪中的门洞下，却有数十名当值的士兵，笔挺地立在那里，风雪吹在脸上，他们却连眼皮都不眨，仿佛钢铁铸就一般。

但是当马车驶来的时候，他们扶着枪，突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单膝没在厚厚的积雪里，左手持枪，右手抚胸，身形一动不动，目光追随着从眼前驶过的那辆马车。显然，这些守门的士兵，是知道这辆冒着风雪离去的车中载的是什么人。

杨浩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这一幕，心头不由一热，几乎要掀开轿帘站出去，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手指情不自禁地绞住了厚实了窗帘。

两侧城墙下的藏兵洞里，走出了更多轮戍当值的士兵，和不当值的战士，很快，白皑皑的雪地上，黑压压一片，跪满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的战士，门洞口的回风，把雪卷得绕着他们的身子打转，他们的身子就像风雪中一块块稳稳不动的岩石，静静地矗立在那儿。

杨浩的眼睛湿润了，他放下窗帘，扭过头来，就见姆依可跪坐在地上，向他嫣然一笑，柔声说道：“百姓们知道大人不想他们相送，也怕他们争相相送，会给大人再惹祸端，他们没有来，可是他们都在心里送着大人呢，芦州上下，不知多少人家给老爷设了长生牌位，早晚敬香。老爷想悄然离去，不想芦州上下惦念着您，但是芦州没有人忘得了您的恩德，人人都是甘为大人效命的，月儿……也是！”

杨浩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又将目光转向车外，喃喃自语道：“杨浩……何德何能……”

格尼玛泽穿着大皮袍子，翘首望着远方，瞧见那远远行来的车子，立即转身奔去，在雪地里拔足而行，气喘吁吁地大叫：“姑娘，姑娘，杨大人来啦。”

一辆静静停在芦苇丛旁的马车霍地一下掀开了轿帘，一身貂裘的唐焰焰探出头来，一张俏脸明眸皓齿，妩媚动人。她紧张地睁大双眼，急问道：“他来了？乘的是什么车子？”

格尼玛泽开心地叫：“就是姑娘送给他的那辆马车。”

唐焰焰眼珠一转，自言自语地道：“他肯坐我送的车子，那么……应该是不再生我的气了吧？”

格尼玛泽欣笑道：“姑娘对杨大人这么好，大人怎么会生姑娘的气呢？我就说，杨大人和气的很，一定不会跟姑娘生气的。”

唐焰焰白她一眼，哼道：“他是小气的很才对。”嘴里主么说，脸上却露出高兴的神情，她纵身一跃，跳下马车吩咐道：“我去前面迎他，你们不要跟来。”说完提着裘袍向前奔去，就像一只在沃雪上欢快跳跃着的灵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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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03章 雪中情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杨浩若有所觉，抬眼问道：“怎么了？”

“老爷，唐姑娘……在前方迎候呢。”

还未等外面的穆羽传话，姆依可便怯生生地回答道。小姑娘本来就聪明，经历了这个年龄的少女本不该经历的一些坎坷磨难之后，变得更加成熟懂事，所以很会做怪，一边答着，便缩起肩膀，那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杨浩，好像他勃然大怒之下，马上就会一巴掌抽下来似的，这副模样，叫人见了又如何生得起气来？

杨浩一怔，脸上便慢慢露出有趣的笑容来，姆依可一呆，见他抬腿就要出去，忙叫了一声“老爷！”，闪身就要去为他取下挂在车壁上的袍子。

杨浩一把按住，手指自削肩沿锁骨向前一滑，轻轻勾住了她的下巴。姆依可真的有些怕了，一双惶惑的大眼睛仰视着杨浩，动也不敢动。杨浩笑吟吟地道：“你记着，如今唐姑娘既已把你送给了我，那你就是我的人了，不管旁人对我是好意还是恶意，总之，我身边的人，是不许与旁人串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记住了么？”

姆依可胀红了脸蛋，杨浩手指一收，她才忙不迭点头，尖尖的下巴点得跟啄米的小鸡似的，杨浩轻哼一声，这才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这是一道山岭旁，右面是山，挡住了从旷野里刮来的风雪，左面是芦苇丛，厚厚的雪压弯了一枝枝芦苇，让那芦苇像一条条白色的狗尾巴似的臃肿不堪地翘在那儿。

中间的雪地上站着唐焰焰，头戴雪白貂皮裁制的尖顶覆额“昭君帽”，身穿一袭从头覆到脚的雪白貂裘，缥渺的雪花中，她浑身裹在雪白的貂裘里，只露出一张腮如晚霞般酡红的容颜，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凝视着他。欲语还怯，眸中婉转变幻着爱恋、不舍、畏怯与担忧。

此时的她，不知是否为情所困，心经磨炼，无论神情气质还是俏丽的容颜都有些清减，披一袭雪貂，娉婷立于大雪之中，“一尘不染香到骨，姑射仙人风露身”，仿佛雪中谪仙，让这风雪中的山岭与芦苇丛也凭添了许多的诗情画意，乍一看到，难免让人惊艳。

见杨浩并无愠怒之色，唐焰焰不禁释怀地一笑。这一笑，便如海棠初绽，惊醒了杨浩的春梦，他跳下马车，慢慢走了过去。两人对立半晌，唐焰焰才幽幽地道：“你……就这样走了？若不是我拦在这里，你都不会……不会去看我一眼，忒地狠心……”

围在雪白貂裘里的俪人。粉妆玉琢的俏脸如荷莲初生，用着这样幽怨的语气，纵是百炼的精钢也要化成了绕指柔，杨浩不是铁石心肠，如何能不动心？他轻轻叹了口气，刚欲张口，目光一转，忽地瞧见穆羽和那八名侍卫还有车夫都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远处树后，格尼玛泽也像一只小树獭似的在探头探脑，便道：“走，咱们到一旁说话。”

芦苇被风吹折、被雪压断了不少，两人自芦苇丛中穿过去，不一会儿藉着芦苇的掩护，便遮住了穆羽等人好奇的视线，杨浩这才转身，轻声责怪道：“这么大的雪，你还跑出来做甚么，我不是已经传讯给你了么？”

唐焰焰鼓起勇气道：“可你……你就真的忙的见我一面的功夫都没有吗？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这个丫头，似乎从来都不知道矜持为何物，心里有什么话，是根本藏不住的。她看看杨浩的脸色，试探着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奇怪，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做错什么了？”

唐焰焰道：“你……你明明知道的，还这么问，你这么问，就是在生我的气。”

杨浩无奈地道：“我没有。”

“就有。”

杨浩苦笑道：“我明明没有。”

“你明明就有……”

得，再这么下去，就成了缠绵悱恻的琼式爱情剧对白了，杨浩无可奈何，只好一字一顿，很认真地说道：“焰焰，我实实在在的没有生气。”

唐焰焰急忙哄他道：“好了好了，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好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道：“争执这个好没意思……”

杨浩忍不住笑了，他轻轻握起唐焰焰的双手，低声道：“我是真的没有生气。我知道，你没跟我商量，先对她说了我们的事，可我并没有生你的气，也没理由生你的气。不管你是因为欢喜还是想要炫耀，至少都说明了我在你的心里是多么重要，你又没有编造什么，你要我如何生你的气？”

唐焰焰大为激动，欣喜地看着他，喃喃地道：“杨浩……”

杨浩吁了口气，继续道：“子渝一怒而去，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可是经由这件事，我更感觉到，你……为我付出了多少，她不能忍受的事，你却因为对我的爱而去包容、退让，当我罔顾你的情意时，你一个从小锦衣玉食，不曾受过什么委曲的贵家少女，却能鼓起勇气，忍着别人的嘲笑和奚落到我身边来；我已经有了子渝，你为了我能接受她，能做出许多退让，你心中的委曲和伤害又是多大？可我以前，却一直无视你的情意，如今想来，真是无地自容，我还要生你的气么？凭什么生你的气！”

“杨浩！”唐焰焰万没想到今日竟听到杨浩这样一番话，一时心情激荡，鼻尖发酸，望着他的双眼已是泪光涟涟。

杨浩柔声道：“我的性格有些优柔寡断，许多事我没有认真去想，也想不明白。子渝离我而去，到现在我还找不着她的踪影，我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是没有后悔药卖的，人生一生，草木一秋，其中青春又有几何？我师父是个率性而为的真人，你也是，我应该学学你们，学会珍惜眼前人。”

“杨浩……”唐焰焰再也忍不住，两行欢喜的泪水簌簌而下，这么多日子的担心害怕，听说他要赶赴开封都不来见自己一面的心酸和委曲，全被他这一番缠绵的话儿一扫而空了。

杨浩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水，看着一朵朵飘摇的、洁白的雪花洒落在她的头上、肩上，柔声说道：“其实，一开始我也只是想着自己没有资格生你的气，却也没有想的这么明白。许多事，也是在经历过更多之后才想的透澈。每个人，都要学着自己长大，不经历一些事，就算是当头棒喝，把脑袋敲成释迦牟尼头，也还是顿悟不了的。”

“那你还不来看我。”唐焰焰破啼为笑，娇嗔道。

杨浩什么时候这样对她说过话，以前是对她避如蛇蝎，再后来总算肯接纳她了，也只是耳鬓厮磨的有过亲热，这样知心的话儿还是头一回听他对自己说起，不由得她心花怒放，那颗始终忐忑的心，今日才算彻底放了下来。

“我说过，我也是慢慢想通的啊。”杨浩眼中带着笑意：“再说，你既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我也就顺势配合你一下，让你好好内疚一下、反省一下嘛，不管怎么说，你的火爆脾气还真没几个人受得了，我在成熟，你也需要成熟一下吧？”

“好呀你，你故意的……”唐焰焰又气又笑，抽出手来就要打他，却被杨浩再次攥住，轻笑道：“再者，也是因为……我……不敢私下与你见面，所以就想……现在能躲，就且躲躲。”

唐焰焰委曲地道：“不敢与我相见？我……我有那般不好相处么？”

“不是不好相处，”杨浩的眼神有些灼热起来：“而是……自那一日荒山洞窟之后，我……实在有些怕自己控制不住，到时候……呃……”

杨浩吞吞吐吐的，唐焰焰张大双眼奇怪地看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过来，不由一声羞呼，两颊登时涌起一片绯红，她臊眉搭眼地瞄了杨浩一眼，轻轻垂下头去，羞羞答答地道：“我……我记着你的话，等你上门提亲，嫁……嫁做你的娘子。”

“嗯，待我了结霸州之事，到开府封见了官家，安顿下来之后，就央媒人去你家求亲。”杨浩柔声说着，轻轻握住她温润的小手，唐焰焰任他握着，红着脸、低着头，满心欢喜，魂儿飘飘荡荡的，一时不知身何在何处。

杨浩低头看着她昭君帽下露出的一管如腻脂般笔挺细润的鼻梁，执手相对，亦是无言，只有雪花纷纷落下，迷离着他们的心思，温馨着他们的感觉。

忽然，一阵微微的风袭过，杨浩打了一个冷战，这才醒觉自己从车中出来的匆忙，没有穿上夹棉长袍，一阵阵寒意已侵遍全身。

唐焰焰察觉他的身子微微一动，便幽幽倾诉起女儿情怀来：“杨浩啊，要不是……随你进京忒不妥当，我真想……真想就这样伴着你同行……”

杨浩又是一个冷战：“焰焰……”

“嗯？”

“我们回去吧。”

“再待一会儿，好么，你这一走，就要好久好久，我……舍不得你……”

“……好，焰焰啊……”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杨浩绷紧了身子，脸色有些发青：“那……你的裘袍，能借我披一下吗？我……很冷……”

唐焰焰“噗哧”一声笑，盈盈的眼波一撩，抬眼看向杨浩，凝注半晌，她轻轻扯开了自己的袍带，红着脸又向杨浩一瞥，慢慢将雪白的貂裘张开，忽然向前一扑，将他整个儿裹进了自己的裘袍，她的娇躯温软香馥，融融暖意夹着馨香顿时水一般萦绕了杨浩的身子。

焰焰，始终还是那个爱憎毫不掩饰，情炽如同火焰的焰焰，从来不曾变过。

杨浩自然地环住了她的纤腰，两个人便合成了一个，远远望去，大雪中似乎矗着一个臃肿的雪包，谁晓得里边竟是一对即将拥别的少男少女。

大雪漫天，很快就湮灭了二人行来的那两行深深足迹，大雪飘落无声，大雪漫延无痕，许久许久，那个臃肿的雪包里传出一声少女羞怩的低吟：“嗯……不许你乱摸。”

一个男人促狭的声音响起：“你不服气可以摸回来啊。”

回答他的是“啊……喔……嗯……”的一串呻吟。

然后，就有许多积雪从他们身上簌簌落下，紧跟着，不知是谁站立不住，那个雪包慢慢倾倒，倒在了柔软的雪地上。

“啊……雪真柔软……”

“你的身子也很柔软……”

“你这无赖，”女人似羞似喜地娇嗔：“就是你的身子硬梆梆的，硌得人难受……”

男人“吃吃”地低笑：“其实硬梆梆的也只一处而已，你有本事，就可以让它变得比你的身子还要柔软……”

女人娇羞地叫：“坏蛋，不许再说……”

男人促狭地道：“咦？你也会害羞啊，我还以为……”

“唔……”他没有说完，少女忽然一仰脖颈，将柔软的两瓣嘴唇堵住了他的嘴，两个人的声音立即消失了，只有大雪沙沙地落下，如同天籁。

大雪弥漫，谁会晓得这积雪下面，覆盖着的是无法言喻的一片春意呢……

※ ※ ※

三天之后，两骑快马赶到了芦岭州。那二人很快就被带到了李光岑的面前。李光岑真的生病了，这倒不是有意做作，他躺在榻上，身旁支着两个燃着正旺的火盆，身下的炕火也烧得旺旺的，却仍不忘灌上一口美酒，瞄了眼风尘仆仆的小野可儿和谌沫儿，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问道：“你们大老远的赶来，到底有什么事啊？”

“在下有一句话，想请教木大人。”小野可儿四下看了一眼，也不知左右侍立的那些人是否全是李光岑的心腹，不便唤出李光岑的真正身份。

李光岑淡淡一笑：“有什么话，你尽管说，这左右都是老夫的人。”

小野可儿听了这才放心，沉声说道：“小野可儿顶风冒雪的老远赶来，只是因为心中有一事不明，若不问个清楚，实在安心不下。小野可儿想问李大人，银州之乱、李光俨父子之死，可是……少主一手策划？”

他说完了，便目光炯炯紧盯着李光岑，这桩疑虑存在他心中很久了，一开始还只是些许疑虑，并不曾真的想到杨浩身上去，但是与父亲苏喀一番话，却加深了这个猜疑，他就是想知道，这样一桩了不得的大事，是不是那个在他眼中看来，懦弱无为、一无是处的少主亲手策划。

于是，他来了。冒着扑天盖地的大雪，驰骋数百里，过雪原、度关山，风尘仆仆，只为了心中一个答案，这就是小野可儿。

李光岑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谌沫儿看看小野可儿，上前一步，恭敬地抚胸施礼道：“大人，我们的部落和头人都已宣誓向您和少主效忠，小野可儿和谌沫儿，做为野离氏的人，死也不会背叛大人和少主，不会背弃自己的部落和头人，小野可儿对少主以前多有不敬，但他是钦佩真英雄大丈夫的人，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他只是想知道，他所遵奉的主人，是否是一个让他真心钦服的大英雄。”

李光岑闭上双眼沉吟片刻，呵呵一笑，霍地张开眼睛道：“是的，正是浩儿！”

小野可儿耸然动容，呆立半晌，忽然激动地问道：“少主……现在何处，小野可儿想要拜见少主，为以前的不恭向少主请罪。”

李光岑又抿一口酒，悠悠地望着厅外远方道：“浩儿，现在正在去霸州的路上，他去开封做官了。”

“什么？”小野可儿又是一呆。

李光岑含笑望了他一眼，说道：“你有这份心，很好。你的父亲，自幼就是我的兄弟，尽管分离这么多年，我们的情谊却始终不变。你是野离氏部落杰出的年轻人，是未来的野离氏之主，我希望，你能把浩儿当成你的兄长，当成你的主人，恭敬他，服从他，做他忠诚的牧马人。

雄鹰不会恋栈它的鹰巢，因为翱翔于天下，它的翅膀才会有振撼风云的力量。狼王不会贪恋它的洞穴，因为总要奔走于四方，它才会磨砺出锋利的牙齿和智慧的头脑。但是不管雄鹰飞的多远，狼王奔走于何方，总有一天，它还是要回来的。”

他仰起头，又抿了一口酒，笑往岭西一指：“那里，需要一个有仁有义的头人，草原应该有一个心胸宽广的主人。当所有的人都需要他出现在那儿的时候，他一定会回来，因为那是他的责任。我儿与党项七氏缔结的盟约没有变，现在正是我们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候，你耐心地等着他归来就是。”

“是！”小野可儿单膝跪地，抚胸郑重说道：“向无所不能的白石大神起誓，小野可儿对我所遵奉的草原之主的忠诚，将像横山群岭一般坚固，将像这横河水一样永不枯竭，小野可儿会做一个忠诚的牧马人，直到杨浩大人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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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04章 对景难无心

杨浩轻车简从，行程也快，不两日就到了府州地界，杨浩想着此去霸州，不知道还要耗费多少时间，路上自然不便久耽，因此进入府州地界后也是片刻不停地继续向前赶路。直到途经穆柯寨时，才入寨歇息了一天，让穆羽和父母见了一面。

第二天继续启程东行，等过了已经修好的逐浪桥，便进入了广袤的无人地区。这一趟走的不是子午谷的路，而是斜着穿插向广原城，又走了三天，才见到一处小镇。这一路大家都走得人困马乏，又见零落的雪花飘起，众人便在镇上客栈歇宿。待他在客栈里安顿下来，这雪便越下越大了，很快整个大地就蒙上了白皑皑的一片。

吃罢晚饭，撤去杯碟，姆依可为他沏好一壶茶水，便又去打了盆热水来，为他脱靴洗脚。姆依可长相甜美，身形纤秀，不像寻常草原少女般结实粗壮，自到了唐焰焰身边，又着汉服、学打扮，更加显得俊俏可爱，这样一个小姑娘，又才只十二三岁，让她侍候这些事，一开始杨浩颇有些不习惯。

可他若太过客气，姆依可反而要不自在了，也只得由她去。说起来，他那辆豪华马车上可是连便溺之器都是有的，也就是说如果主人晚上想要方便，那这小侍女也得不避男女之嫌地上前服侍，还得给他倾倒洗涮便桶。杨浩实在适应不了这种服侍，要解手时都是跳下车子寻个背静处方便，这么冷的天，屁股都快冻成八瓣了，也着实的难为了他。

不过，他在车上休息时姆依可只能像只小猫儿似的蜷在地毯上睡觉，给他铺床叠被打水洗脚这些事儿他更是不能推脱，话说回来，那双柔嫩的小手给他搓洗着脚丫子感觉还真的很舒服，几天下来，一些受人侍候的事他也就泰然接受了。

姆依可给他洗着脚，杨浩坐在桌前却在想着心事。离霸州越近，他的心情便越急切，那里有他太多的牵挂和悲喜交融的回忆，杨氏、冬儿、臊猪儿、丁大少、丁玉落、丁承业，还有雁九，以及发生在他身上的许许多多的事，不时萦绕在他心头。

当初的离开就是为了今日的归来，原本一直想着此番回来便能快意恩仇，不由分说取了丁承业和雁九的人头。了结了这桩恩怨便走，可是现在，自得了义父送给他的那匣药，令他疑窦顿生，却是不能再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段了。

丁承宗自幼习武，身体强健，虽说他被车子砸断了双腿，可那种伤怎么也不应该使他莫名其妙地变成一个植物人，义父说去年春上曾有汉人从喀喀钦大巫师那儿购买了两份毒药，会不会与丁家有关？如果丁承宗真的是因为这种毒药才晕迷不醒，那这事情就变得复杂了，绝不仅仅是自己的个人恩怨那么简单。

如果是那样，自己也不过是倒霉扫到了暴风尾，这桩阴谋真正要对付的人恐怕根本不是他，而是丁庭训、丁承宗，照此推测下去，凶手只能是丁承业，因为只有他能从中获益。可是……丁承业会有这般心机么？想起丁承业一向的为人，杨浩很难想象那个纨绔子会有胆子杀父害兄，做出这样的大事来。

脚洗完了，姆依可将他的脚拭干了放在自己腿上，因马上就要休息，并不穿上布袜，只取了一双在房中穿的软覆给他套在脚上，杨浩看她侍候的细心，不禁轻叹道：“别人家的闺女，在你这样年纪，还是爹娘照顾着她呢，你一样小小年纪，却要来照料我的起食饮居，真是令人过意不去。”

姆依可听了心里一酸，想起自己的亡父，忙低下头来，不让眼中莹莹的泪水落下，只低声答道：“老爷待我很好，在老爷身边，有吃有苦，又不担心受人欺负，月儿……是个有福气的女子。”

杨浩听了更生感慨，说道：“今夜宿在客栈，总算能够好生歇息一下，你自去睡吧，不用来侍候我，身子着实有些乏了，一会儿我也就睡。”

姆依可应了一声，先为杨浩铺好被褥，又取自己被褥铺在地上，杨浩见了蹙眉道：“外面不是有小间吗？这里比不得车上，睡在地上怎么受得了，你去外间歇息便是，如果有事，我会唤你。”

姆依可不肯，杨浩再三吩咐，这才依命自到外间歇息。杨浩舒展了一下身子，趿上鞋子到了炕上盘膝坐定，收敛心神开始练起师傅所授的阴阳双修功法来。

以前他想的确实浅薄了，把这功夫看成了一种闺房中的交合技巧，等他真正练了这功夫才知道，这功夫虽是从男女房事着手，却绝不是一门为了闺中淫乐而创出来的功夫，其实是由房中入道，淬炼体质，强健体魄，以达养生修性之目的，修炼起来也极辛苦，在练成之前对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来说更是一种煎熬而不是一种享受，须有无上定力，才能熬得过去。

这一派道法以为，夫倡妇随，男女交合，人之道也；大气氤氲，日月晦明，天地之道也；恍恍惚惚，和气薰蒸，性命双修之道也。阴阳本无二理，兼而炼之，融而化之，三道其实俱是一道。补精养气，阴阳和合，男子铸剑淬锋，女子筑炉调鼎，一旦功成，闺房中自然是收放自如，大增乐趣，亦可行通周身脉络，使男女若松竹同茂，作丹证道。

此功分为筑基与双修两部分，筑基部分杨浩已练过了培元固体、补亏复壮、回龙秘诀、炉火铸剑几个部分，炉火筑剑是对下面的一种保健，唐朝大诗人杜甫的札记中就曾记载过他所习练的类似的功法煨梨功，其实是对睾丸和阳具的一种保养，使其扩展长大，贯通灵气，坚热持久，龙口无诞，此时铸剑方成，其形其壮与手淫近似，但神志须得清醒，配合吐纳调息之法，绝不可真的涉于淫邪。否则前功尽弃，仅这一关，就不是许多青壮汉子可以轻易度过的。

杨浩毕竟已知男女之事，再加上这一年来大起大落，历经坎坷，对其性情定力不无磨炼，所以顺利熬练过来，再接下来就是筑基的最后一关“幻影剑法”。

“幻影剑法”是一种隐喻性的提法，其实就是幻想男女性事以诱发冲动，紧要关头却要以无上定力保持灵台清明，调拭“剑器”，这可不仅指男女交接的功能，这一点大多数凡夫俗子皆可胜任，而是指那柄“剑”既要能威猛刚劲，又要能刚柔随心，收发自如，这样才能在关键的时刻运用“对景无心”的定力和“炉火铸剑”的功法，“堵住黄河水倒流，只在中间颠倒颠”，所谓顺则生人，逆则成丹，以炼精化气，采药成丹。

在杨浩想来，这最后一关最为容易，什么“幻影剑法”，不就是判断一个人是否筑基已成、定力和锁阳固关的能力是否可以开始进行房中炼养、阴阳双修的一种检验手段吗？意淫而已罢了。

哪个男人在成长过程中，不曾有过性幻想和自慰，而吕洞宾讲解至此时还慎而重之，再三晓明它的厉害，就差要他沐浴更衣，斋戒三日，把清心寡欲的状态调整到最佳时才好克制心魔去修练了，杨浩对此一直觉得有些好笑，所以也未太过放在心上。

此时房中静寂，他按师傅所授，盘膝入定，吐纳调息，渐渐进入冥想状态……

脑海中先是一片空明，继而不由自主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前世、今生，林林总总，种种幻像俱是那样真实，仿身时光倒流，时空逆转，重新置身其中。这一式新法考验的本就是对色欲的定力，杨浩此时仍能保持灵台一线清明，便有意识地去想男女间事。意念中只微微一动，诸般乱象尽皆消失，眼前场景一变，他已置身在丁府后宅的粮仓顶上。

幽幽的月光下，高高的谷物堆上，冬儿羞答答地俯卧在上面，喉间发出低婉的娇吟，亵衣小裤已被他轻轻剥下，那圆而不赘、滑而不腻的粉臀就呈现在他眼前，浑圆挺翘，增一分则大，减一分则小，股肤滑若凝脂，在幽幽的月光下，那两瓣香臀上各自泛起一道润泽如玉的弧光，宛如天下间最完美的一具宝器……

“冬儿！”杨浩冲动地叫，眼前的她太真实了，时光倒流了，他真的回到了那一时那一刻，而此后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中忽然变成了南柯一梦。他此时就在丁家，冬儿仍活生生地在他面前，他的鼻端真的嗅到了新鲜谷物的香气，指端真的感受到了她肌肤的滑腻柔软，就连身上，似乎也感觉到了微微的夏季晚风，从高高的粮仓顶上轻轻拂过的温柔滋味。

“浩哥哥……”冬儿回眸低唤，媚眼如丝，葫芦形状的完美胴体俯压在金黄色谷粒上，因为胸口俯在金黄色的谷上，腋下肋边欲遮还露地便露出一弯柔软晶宝的浑圆……

杨浩欣喜若狂，眼前的情景似幻实真，让他已无暇理会灵台中尚存的那一点点疑惑，他只记得今晚刚刚约了冬儿来，向她得意地讲述自己如何设计整治徐穆尘的“减字法儿”，冬儿为他腕上系起了保平安的七彩丝线，两人还吃了他赴丁大少之宴时带回来的梅子米粽。此时此刻，正是他与冬儿水乳交融的情炽时刻……

“冬儿，娘子……”杨浩忘情地俯到她如玉的娇躯上，剑拔弩张之处便自后抵上了那泥泥泞泞的一道缝儿，“啊……”一声悠长的娇吟，冬儿高高地扬起了她的粉颈，就像一只中箭的天鹅，双手紧紧抓起一捧金黄的谷粒，承受着他坚挺的进入……

异样的销魂滋味让杨浩神魂颠倒，已经忘乎所以，他紧紧抱住冬儿的娇躯，正欲轻怜蜜爱，好生温存一番，忽然身下的冬儿喘气吁吁地一回头，那脸庞却又变成了唐焰焰的面孔，杨浩不由大吃一惊。

熊熊的篝火在身旁“劈劈啪啪”地燃烧着，唐焰焰侧卧在前，钗落鬟散，一头青丝铺满香肩，红到耳根的脸蛋热得烫人，她红着脸、闭着脸，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被他扯得松散了的衣襟里隐约可见一双白嫩嫩挺翘翘吹弹可破的乳儿，梨子般翘着骄傲的弧度，望之生香，触之腻滑。

“怎么会这样？”杨浩心中的疑虑只是一闪，便被如火的情欲彻底蒙蔽了神智，柔若无骨的娇躯在怀，听着她嘤嘤咛咛娇媚无比的呻吟，杨浩只想将那怒胀之处紧紧抵进她充满弹性的圆臀中央，就像把一枝五石弓的利箭，狠狠射进箭靶的红心，才能发泄他心中的欲火。

轻轻一扳她的肩头，便成了仰卧的姿势，唐焰焰嘤咛一声，手掩羞面，杨浩满腹情热，只想看她害羞的样子，便执着地扯开了她的双手，不想那双手放下，脸庞瞬间变成了折子渝的形像，娇俏可人却不失大度雍容，那种不怒自威、高贵无暇的气质，令他自惭形秽。那双澄澈如水的眸子，饱含着悲伤与失望凝视着他，檀口轻启，哀伤地道：“你现在诸事缠身，如今吐蕃与银州起了战事，你正好抓紧时间休养生息，男儿……还当以事业为重。我走了，你保重……”

“子渝……”，杨浩心里也弄不清楚怎么突然又到了这一幕，脑海中已无法正常地思考，一见她闪身要走，大惊之下伸手便去抓她，可是只一伸手，腹间就像被利剑刺了一记，痛澈入骨，大叫一声便醒了过来，满鼻腻香满怀软玉尽皆化为乌有，室中一灯如豆，哪里曾有人来？

“老爷，老爷，怎么了？”姆依可只着小衣，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因已睡下，她的丫髻已经拆开，秀发披散，小脸半笼青丝之间，惹人怜爱：“老爷，可是发了恶梦么？”

“好……好厉害！”杨浩痛得满头大汗，如今他总算知道师傅为何说的那般慎重了。原来在筑基的前几个阶段中，本身就是对身体和意志的一种锤炼，到了“幻影练剑”这一步时，神意的凝聚，较之常人已不知强大了多少倍。

然而意念的集中既比常人强了十数倍，因此他脑海的幻像便也随之放大了十数倍，不是修道之人如何知道它的玄奥。正是意志越坚，道行越深，这心魔也就越强，这种神交幻想，甚至较之真正的交合让人感觉还要真实，就像一个被催眠的人，如果你暗示他的手腕被烫伤，他的手腕上就真的会出现被烫伤的水泡一样那种神奇的难以置信的事，这种精神力高度集中下产生的幻像完全可以让人沉溺其中而不辨真假，端的是厉害。

杨浩仍然身着小衣端坐在那儿，做着盘膝入定的姿势，可他知道自己方才是身陷幻像不能自拔，幸亏醒来的早，要不然继续下去必然内腑遭受重创。可是即便现在，他的丹田气海也因为气息散乱而走岔了经脉，小腹处痛楚难忍。

他大大地喘了几口粗气，才慢慢道：“没甚么，你不用担心，来，帮我把腿搬开，扶着我的肩膀，慢一些，扶我躺平。”

“喔！”姆依可忙踢掉鞋子，猫一般膝行到他身边，帮着他挪开双腿，慢慢躺平。

姆依可身娇体弱，年岁尚小，若不用全力，哪能摆得平他一个成年男子，一只纤臂竭力揽着他的肩膀，俯身去搬他的双腿，小手无意间便碰到了他的裆部，杨浩“幻影练剑”走火入魔，那一处地方傲指苍穹，撑起一个小帐蓬来，虽说这时的裤子肥大，也完全遮掩不住。

他那处本钱本就比较雄伟，自从这阴阳双修筑基功夫练到最后一层后，“剑筋”已然抻开，法器更是了得，简直坚逾柱石，滚烫如火，姆依可豆蔻韶龄，却是经历过男女之事的，这一碰到，立即晓得那是什么物事，小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忙慌慌张张移开，便去搬他大腿。

杨浩强忍腹痛，让她搬平了自己身子躺卧下去，这一来那处地方更是无法掩饰，高高地矗着，把个姆依可看得心慌意乱，一双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瞅。杨浩也不免尴尬，轻声道：“息了灯，你去睡吧。老爷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唔……”姆依可从鼻腔里轻轻地应了一声，倒退着爬下床去，站在榻边偷偷瞄他下体一眼，脸红心跳，揪着衣襟欲行还止，吃吃半晌，才红着脸蛋结结巴巴地叫：“老……老爷……”

“嗯？”杨浩闭着双眼正在调息，只是应了一声。姆依可偷偷瞟他一眼，胆子大了些，小声地道：“老爷……若是……若是想要……婢子……婢子可以侍奉老爷枕席……”

杨浩吓了一跳，霍地张开眼睛，就见姆依可稚嫩的小脸胀得通红，结结巴巴说完，哪里还敢看他，站在榻边不敢抬头，只将双眼盯着足尖，小衣下纤弱的身子却在情不自禁地发抖。稚体童颜，稍具绰约，那种青涩中带些妩媚的神韵很是考验人的定力。

杨浩心头砰地一跳，急忙斥道：“胡闹，乱说些甚么？”

“婢子……婢子没有乱说。”姆依可豁出去了，理直气壮地道：“婢子是老爷的贴身丫环，什么……什么都该是老爷的，侍候老爷，本就是婢子份内之事呀。”

杨浩有些怒气，问道：“是谁教你这些东西的，唐姑娘么？”

“不是不是”，姆依可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姑娘身边侍候的几位姐姐说的，她们说……她们说……我们是姑娘的贴身丫环，一辈子都要跟在姑娘身边，姑娘嫁了谁，我们也就跟了谁，侍候官人，也就是我们的份内之事……”

草原上的女孩儿家，地位较之中原的女子还要低上一筹，她从小所闻所见便是如此，也难怪她这么快便接受了唐焰焰身边那些贴身侍女的言传身教。

杨浩听了她的话，却不禁想起了杨氏，一时黯然神伤，杨氏当初就是这么想的吧？如果丁夫人不是那么好妒，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娘家对丁庭训助益太大，所以能约束他的行为，自己的娘亲现在就是丁庭训的一个婢妾，而且还会心满意足。她心中那纸烧不掉的卖身契啊……

情绪一激，杨浩腹中又是一阵刺痛，便咬着牙摆手道：“全是歪理邪说，你……不要听她们胡说八道，小小年纪，尽听这些胡扯，快去睡了吧，不要胡思乱想。”

姆依可瞟他一眼，眼睛里已蓄满了泪水：“婢子……婢子知道自己的身子已不干净，不配讨老爷的欢心，只是……只是看老爷忍得难受，想用这卑贱的身子侍候老爷，婢子不会依此邀宠，也不会……也不会有什么非份之想的，始终都是……都是老爷身前的使唤丫头。”

“胡说什么，婢女下人就不是人了？不拿下人当人，简直就不是人！你怎么能自轻自贱？”杨浩愤愤说罢，也知这时代人的理念亦由环境促成，绝非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改变，反倒是自己的许多想法不合时宜，便无奈地一叹，放缓了声音道：“老爷是在练一门上乘功夫，不慎岔了气，稍一动作就腹痛难忍，需要慢慢调息，你不要多想，快去睡了吧。”

“喔。”姆依可似懂非懂，她这样年纪，还不知男女之事的情趣，只是当初若非杨浩为她主持公道，自己清白被辱、老父被人杀死的大仇断难得报，对杨浩的感激刻骨铭心，如今又被转赠了杨浩做贴身侍婢，在她心中只知自己一生一世都要侍候杨浩做自己的主人。故而见他身体异样，懵懂之间，也知女儿家身子会让男人快活，这才含羞自荐。

如今知道他不是嫌弃自己，心下便欢喜起来，倒也没有旁的杂念，可是听他说的郑重，又不免有些担心，退到桌旁想要吹熄了灯火，又放心不下，便在墩上悄悄坐了下来，捻着衣带，眨着一双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

杨浩知道她未离开，这时也顾不得再理她，如果不及时调息，气息郁结太久，对身体是大有损害的，他忙静卧调息，调理身体。吕洞宾曾说过这门功法不虞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只是指不致于有极严重的内伤，其实任何一种内息功法，如果行功不当，多少都会于身体有害。吕洞宾只知自己这徒弟很有定力，当初被他暗中戏弄，点中穴道促生情欲，面对着一个娇美少女也能不及于乱，所以才大言不惭安抚他说毫无风险，怎知自己这徒弟情根深种，而情与欲是相连的，心魔生起，一样会练岔了气。

好在杨浩前几式筑基功夫练的踏实，早前学习程世雄所授由外入内的硬功更扎下了坚实的基础，又被及时惊醒，所以这伤不算太重，调息大半个时辰，身体便慢慢调整过来。姆依可枯坐在灯下，少女正是嗜睡的年纪，坐的久了，已是睡眼朦胧。

杨浩化精还虚，身体一旦调整过来，便觉无碍了，便坐起身旁：“我已无恙了，瞧你，还在那里强撑，快些回去睡了吧。”

“嗯……啊，老爷好了？”正打着瞌睡的姆依可一惊而醒，欣喜地跃起，杨浩见她欢喜的模样，便也和缓了颜色一笑：“已经好了，夜已深了，你快去歇息吧。”

刚说到这儿，就听院中一阵嘈杂，似又有人住了进来，听那声音不是一人两人。随即一个大嗓门便叫了起来：“店家，烧热水来，再备些好菜好肉，这贼老天，偌大的雪说下就下，直到这时才赶来了，身子乏的厉害。”

“哎哟哎哟，郑老爷，店里如今还住着一拨客人呢，您小声着点儿，深更八夜的，要是把人家吵嚷醒了，小老儿可吃罪不起。”

“屁，你没看那房里灯还亮着吗？嗳，上房呢，没有上房了吗？老爷我一路奔波辛苦，到了你这里还歇息不好。”

杨浩微一皱眉，听那大嗓门似乎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谁来，随后就听那店家急急解释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那粗犷的大嗓门才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道：“罢了罢了，快快安顿了我的仆从车马，把好酒好肉送进房来，吃过了饭老爷我就要休息，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是是是，郑老爷放心，您常经过我这儿，您说哪一回我这店里不是把您侍候的高高兴兴的？郑老爷这回……哟，身边怎么也没带个女人侍候着呐？长途奔波的，多不方便。记得上回您带着的那位伊人姑娘，对您可是知冷知热的，郑老爷知道疼人呐，眼看着天寒地冻的，不舍得佳人陪您一路辛苦。”

“啊，原来是他！”那店家这么一说，杨浩忽然想了起来，这郑老爷可不就是他前次往府谷去时，曾经在街头遇到过的那个郑成和么，因为侍妾伊人与女扮男装的折子渝对视了一眼，就被这个人痛殴了一顿，这样的妒夫着实少见。

只听郑员外哼道：“屁！老爷我疼惜她？哼！那个贱妇，老爷我最恨妇人不守妇道，她却屡教不改，总是与男人眉来眼去、勾三搭四的，我郑家岂能容得这样的女人，老爷我一怒之下，把她卖进窑子去了，只要有钱，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我呸！”

“是是是！郑老爷家里规矩严，门风严谨，小老儿是晓得的。”那店家陪着笑，两人的脚步声从廊下过去了。

杨浩走到窗前，轻轻地摇了摇头：“跟了这样一个人，那位伊人姑娘真是不幸。”

身后有人愤愤地帮腔道：“就是，不拿女人当人，简直就不是人。”

“嗯？”杨浩回头一看，姆依可立即红了脸，吃吃地道：“月儿……月儿是学老爷说话。”

杨浩“噗哧”一声笑了：“嗯，好，那你就帮老爷我记下了吧，以后……这句话就当成咱们家的一条家训。”

“是，老爷。”姆依可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

杨浩打个哈欠，挥挥手道：“好了，天也不早了，快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是，老爷。”

看着杨浩上了炕，掀开被子盖在身上，姆依可才俯身取下灯罩，轻轻地吹熄了灯火，将灯罩重又轻轻罩上时，就像一颗心也轻轻地放下了。能跟在这样的主人身边，是她的幸福，每日侍候他的起食饮居，她就感到满足了，她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相较而言，杨浩锦衣玉食、高官得做，可是他幸福了么？

※ ※ ※

次日一早，杨浩登车欲行，就见郑成和提着一条马鞭，站在客栈前面吆五喝六的，郑员外身材矮壮，冬日穿着更显臃肿，再加上浓须重眉，两只金鱼眼，一张大嘴岔子，看起来就像一只蛤蟆精。

杨浩对此人十分厌恶，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模样，若是这人还记得自己模样，难免要上前来跟搭讪，便把帽檐儿一压，快步登上车去。姆依可跟在后面，提着裙裾轻轻巧巧地上了车，甚是鄙夷地瞟了那个杀猪屠夫般的郑员外一眼。

车马继续前行，不久却发现郑员外一行人追了上来，两队人你行我也行，你止我也止，竟然始终同路。行了几天，杨浩有意避着他，与郑员外始终不曾谋面，下人们之间彼此熟了，彼此一问才知道这位郑员外竟也是往霸州去的。

途经广原时，杨浩并未停留。西北三藩在朝廷俱有耳目，朝廷在西北又何尝没有？他说进京之前先去祭扫亲人陵墓，如果半道却去见了程世雄，一旦落入朝廷耳目，难免要让人浮想翩翩。对他固然不好，对程世雄也是个麻烦。程世雄对他本有知遇之恩，当此非常时刻反而不宜有所联系，杨浩只得绕过广原城继续东向而去，郑成和却进了广原城，这一来杨浩总算甩开了这个厌物。

一路上枯躁乏味的很，身边虽有个比花解语的小姑娘，杨浩却没多少话题与她闲聊，每日只是反复揣摩回到霸州该如何着手，斟破自己心中的疑虑。至于那筑基功夫，现在只是反复巩固前几式功法，在安定下来之前，是绝对不对去练自己原本不屑一顾的“幻影剑法”了。

行行复行行，伴着霸州城的第一场雪，杨浩的车子终于驶进了霸州城。

“老爷，人说贵人出门风雨多，老爷每到一处，瑞雪相迎，那也是大贵人了。此番衣锦还乡，定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渐渐熟悉了杨浩性情，畏惧之心已去，变得活泼开朗起来的姆依可翘着小屁股趴在窗口，一边伸手接着窗外雪花，一边回眸笑道。

杨浩微微一笑，只将双眼向卷起帘儿的车外望去，面上竭力保持平静，心却跳的比任何时候都快。霸州府衙、彩棚街、织桥酒楼……许许多多熟悉的景物一一跃入眼帘，杨浩的双眼不觉湿润起来：“回来了，我杨浩回来了！小刀、大头，铁牛，你们还好么……”

“好心的老爷，施舍几文小钱吧，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未满月的孩儿，老爷，您行行好，您行行好……”

眼见一辆修饰华丽的车子驶进城来，车后左右各有四名骑马的侍卫，再看那车驾用的都不是骡子，而是高大的骏马，分明是个极为富有、极有身份的人，路边一个乞丐立即扑了过来，趁着街上行人往来，车子行的缓慢，拖住车辕苦苦哀求。

“去去去，滚一边去，谁的车你都敢拦？”车把式大怒，把马鞭一收，就想往他肩上抽去。姆依可缩回手来，矮身就要出去，被杨浩一把按住肩头，自姆依可肩上望过去，只见死乞白赖地抱住车辕，跟着车子滑行乞讨的那人只有三十多岁，虽说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却没有一般乞丐的猥琐样儿。

杨浩不禁叹了口气，吩咐道：“小羽，给他一串大钱儿，打发他去了吧。”

“是。”得了杨浩吩咐，穆羽从怀中摸出十几文钱来，往地上一丢，喝道：“快滚，莫阻了我家大人去路。”

那乞丐大喜，匆匆往车里看了一眼，只见杨浩坐在里面，前边一个扶着车棚正向自己好奇打量的俊俏丫头遮住了他半边脸，一时只觉眼熟，却未想起是谁来，眼见铜钱落地，生怕被别人抢走，连忙放了车辕，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抢钱，嘴里还高声地道着谢。

“老爷真是个善心的人呢。”姆依可轻叹着蹲在杨浩腿边，为他捶着腿，穆羽回头问道：“大人，咱们是去住店，还是住进霸州馆驿？”

杨浩淡淡吩咐道：“去猪头巷，打听一位柳婆婆的住处。”

车马渐渐行远，那个乞丐趴在地上，心急火燎地捡起最后一枚铜钱揣进怀里，安心地拍了拍胸口，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拨开一绺绺垂在眼前的肮脏长发，吃惊地看着远去的车子，突然指着那车马渐去的背影凄厉地叫了起来：“丁浩，丁浩，他是丁浩！那个杀千刀的丁浩啊！”

他瘫坐在地上，拍着自己的大腿号啕大哭起来：“天杀的丁浩啊，我成了这般凄凄惨惨模样，他却风风光光地回来了，老天爷不开眼，怎不一个雷劈死了他啊……”

路边行人见一个疯子在风雪中号啕，纷纷走避开去，有人撑着伞缩着脖子疾行，匆匆瞟他一眼，便纳罕地道：“这不是猪头解库的二掌柜王之洲么，当街号啕什么，发了癫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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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05章 物是人非

冬天，正是百业萧条的时候，柳婆婆却很忙。

丁家解库已经换了主人，失去了丁承宗的帮助，没人会再用她这老妇人来洒扫院子了，于是柳婆婆重操旧业干起了牙婆。今天一早看着天气就不好，但她还是出了门，给一个大户人家介绍了个奶妈子，得了五百文的中人钱。

柳婆婆撑着一柄油纸小伞，踏着一地飞琼碎玉，欢欢喜喜到了走向自己家门，老远就见大门口停了一辆豪华的驷马高车，八名骠悍的骑士牵着马站在马车左右，肩头俱是雪花，也不知等了多久，柳婆婆先是一怔，眼睛梢着他们，脚步便有些迟疑。

可她一个年老妇人，又能往哪里去，再者说，她虽黑白两道都有涉猎，毕竟年纪大了，顶多做些牵线搭桥的中人之事，还能有谁光天化日的对她不利不成？心中盘算着，柳婆婆便做出浑不在意的模样，慢慢走向自己门口。

“婆婆……”脆生生的一声叫，车左忽地转出一个少女，穿一件紫色扎腰小短袄、下衬一条百褶八幅裙，未语先笑，上前福了一礼，便甜甜说道：“婆婆请留步，敢问婆婆可是姓柳。”

“啊？啊啊……老身正是姓柳，小娘子有什么事吗？”柳婆婆见迎来一位甜美可爱的小姑娘，紧张的心情这才一松。

“果然是柳婆婆，老爷……”那少女一听，欣笑回头，车上早已走下一位身着绣金边的赫绿袍子，腰饰玉带，头戴折巾的公子，旁边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为他撑着一把伞儿，柳婆婆还未看清他的模样，那公子已快步向前，兜头一揖，笑道：“柳婆婆，别来无恙吗？”

“啊，你是……”柳婆婆一双浑浊无神的老眼眨了几眨，待看清了杨浩的模样，顿时面露惊容，两眼也放出光来：“天呐，你是……你是丁……丁浩？”

杨浩微笑道：“在下如今，叫做杨浩。”

“我的天爷，你怎么还敢现身？”柳婆婆左右看看，一把扯起他的手腕，把他急急拉到一边，焦灼地说道：“你怎么还敢来，虽说官府不曾落案，可是李家、柳家都一口咬定是你杀了董李氏和柳十一，你回来的消息一旦落入他们的族人眼中，难保不会有人来寻你的晦气。”

穆羽在一旁冷哼道：“我家大人官拜和州防御使、右武大夫，就算是霸州知府，见了我家大人也要以礼相待，什么人敢来寻我家大人的晦气。”

“什么什么……什么大夫，这位小哥儿是？”

杨浩忙道：“柳婆婆，这是我的贴身侍卫，你不必担心，咱们进去慢慢说。月儿，搀着婆婆，雪大路滑，莫让柳婆婆失足跌倒。”

“是，老爷。”姆依可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搀住了柳婆婆。

待进了房去，听杨浩讲明身份，柳婆婆一拍大腿，惊喜地道：“我的天爷，原来西北新立的芦州知府就是你呀，老身在这霸州城里走街串巷，大户小家的出入，也曾听人说起过你的事迹，可怎么也不敢往小哥儿你的身上想啊。这才多长的日子，你就做了官，还做了这么大的官，哎哟，老身真是没有规矩，您现在可是大官人了，大官人快请上座，上座。”

杨浩连忙拉住她，笑道：“柳婆婆，什么官不官的，在柳婆婆面前，原来的我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你别也拿我当外人。柳婆婆，你在霸州城里耳目灵通的很，我这次回来，第一个就找到你，是有些事想问过婆婆。”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沉声说道：“柳婆婆，我的事……想必你已听说了吧？”

“唉，听说了。”柳婆婆也叹了口气，满脸的皱纹堆积得更密了：“老身这一辈子，悲欢离合的事儿见得多了，可是听说了大官人的消息，还是难过了好一阵子。”

“啊？”她左右看看，似有所悟，连忙劝道：“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柳李两家都是蠢笨的村民，再说那元凶罪魁也已被你杀了，以前的事，大官人就别往心里去啦，好歹大官人也算是因祸得福，要不是这趟出去，怎么能这般发达呢。”

杨浩暗暗冷笑，柳婆婆虽然消息灵通，可是这种乡间秘闻既不会有人往城里传，也不可能有知情人把消息传到她的耳中，在她想来，还是那刻薄的恶婆婆整治儿媳，才酿成这样的悲剧吧，她还以为自己此来，是要寻那柳李两家的晦气呢。

内中缘由，他也不想解释给柳婆婆听。杨浩只道：“柳婆婆说的是，杨浩不日就要赴京上任，这次特意绕道霸州，实因有些俗事未了。倒不是想寻柳董两家的晦气。”

柳婆婆一听忙道：“大官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腆颜说句攀附大官人的话，老身与大官人也算有段香火之情，大官人既信得着老身，那没说的，但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老身头拱地也愿为大官人效犬马之力。”

杨浩笑道：“婆婆言重了，杨浩怎敢这么使唤婆婆。这次来。杨浩也记着婆婆当初对我的照顾呢，因路途赶得急，不曾备什么礼物，倒是准备了些银钱送与婆婆。”

柳婆婆一听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忙拉他坐下，殷勤地斟了杯茶，探问道：“只不知，大官人有什么事要老婆子效力啊。”

杨浩道：“这头一桩，杨浩想向婆婆打听几个人，婆婆还记得弯刀小六、大头和铁牛吧？”

柳婆婆笑道：“记得记得，怎不记得，当初这三个浑小子为难大官人，被老身骂了个狗血喷头。不过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听说……后来大官人不但与他们相识，还结拜了兄弟？呵呵，这几个浑小子可是祖坟冒了青烟，方得与大官人结为兄弟。”

杨浩微微一笑：“可不敢这么说，我与小六、大头和铁牛相识于市井之间，结拜与落魄之时，凭的是一腔义气，并不是酒肉朋友，哪敢说谁沾了谁的好处。不瞒婆婆，柳十一和董李氏的确是我杀的，因为身负血案，怕连累了他们，所以杨浩当初不曾与他们告别便匆匆逃走，如今既到了这霸州城，我想见见他们，可是我与他们虽相交已久，却不识得他们家的门户，婆婆应该知道吧？”

“你说小六他们？”柳婆婆一怔：“他们的家老身自然是晓得的，不过……你想见他们？他们……他们三个……不是随你走了么？”

杨浩一呆，愕然道：“随我离开？这话从何说起，当初匆匆逃命，杨浩自顾不暇，怎么会要他们与我一起离开，他们……不在霸州城了？”

柳婆婆也纳罕地道：“这就奇了，你走了才只三天，小六和铁牛、大头三个孩子便也离开了霸州城，听小六她爹对人说，他的儿子与两个结拜兄弟要去他乡闯荡，待有了出息再回来。他就这么一说，街坊们也没有不信的，可老身晓得你们之间的情谊，只想他们是随你走了，却不料他们真个不曾与你同行。”

杨浩听了不禁怔在当地，在这城里一住就是十几年，生于斯、长于斯，哪那么巧，自己才走他们便也走了，莫非他们真是去找自己了？杨浩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动：“糟了，我改随母姓弃姓丁氏的事，知道的人可不多，丁家庄的人当时虽听在耳中，也不可能把这个当成话头儿四处张扬，如今连与消息最灵通的城狐社鼠来往最为密切的柳婆婆都不知道杨浩就是丁浩，他们三人又去哪里打听我的消息？他们这一走，绝对找不到我，到头来恐怕真的是要浪荡江湖去了。”

杨浩怔怔地想着心事，柳婆婆却在一旁上下打量着他，杨浩长得原本不差，再经一番打扮，更是一表人才。尤其是这些时日身为芦岭州之主，民也管过、兵也带过，千军万马前面也曾厮杀过，麾下数万军民悉数听他号令，久居于上位，自然熏陶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官威。

柳婆婆可不是个蠢目无珠的乡妇，瞧在眼中，心有感触，不由感慨地叹道：“唉，人这命数啊，真是各各不同。大官人年初的时候还是丁家一个管事，如今已是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可是那在霸州城威风了几十年的霸州首富老丁家，确是说倒就倒，大厦将倾，猢狲尽散，两相比较，叫人叹息啊。”

“嗯？丁家，婆婆说丁家怎么了？”杨浩回过神来，连忙追问道。

柳婆婆喟然一叹，悠悠说道：“唉，丁老爷忧急而死，大少爷中风瘫痪，这些事……大官人应该都是知道的。”

“丁庭训死了？”

杨浩大惊，他念念不忘这个罪魁祸首，只是碍着丁承宗和丁玉落，始终不曾想好到底要如何处置他才好，此时听说他已死了，杨浩心中没来由的一松，同时却又怅然若失起来。

“是啊，应该就在大官人杀了董李氏与那奸夫之后的第二天吧，丁老爷就暴病身故了。唉，大少爷人事不省，你是知道的，这一来，丁家就落到了丁承业那个祸害手里。”

“丁承业！不错，丁庭训虽然死了，丁承业还在，丁庭训只是个老糊涂，而这丁承业，却是百死莫赎！”丁浩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目光凛凛，闪动着缕缕寒光。

柳婆婆叹息道：“可惜了，丁老爷用了二十年的时光，把原本是个破落户儿的丁家，变成了如今的霸州第一豪富。临到老来，膝下也算有个能耐的儿子，丁大少爷那是我这老婆子见过的最有出息的年轻人，要是由他接掌了丁家，没准有那么一天，老丁家就能和唐秦折王四大世家一样，成为富可敌国的西北巨富豪绅呐。结果，这一对父子，死的死瘫的瘫，丁家佑大的产业就落到了那个纨绔子手中，好好的人家，就这么散了……”

“散了？”杨浩脸颊抽搐了两下：“不会吧，这才多长的时间，丁家说散就散了？丁承业再败家也没这么快吧？就算他吸毒也不可能败得这么快，难道……他嗜好赌搏了？”

杨浩还未及问，柳婆婆习惯性地咂咂嘴巴，继续说道：“是啊，散了，往后啊，霸州是没有丁家这么一号人物了。唉，那个败家子儿，把丁老爷辛苦创下的基业都给卖啦，田地、庄院、别庄，解库，听说……就连丁老爷花了大钱建造的那座祖祠，祖宗牌位都让他请了出来，也给卖喽……”

杨浩按捺不住，问道：“婆婆，丁承业变卖家产却是为何？莫非……他嗜赌成性，欠了巨债？”

柳婆婆摇头苦笑道：“那些豪赌败家的纨绔子，老身这一辈子倒也见过几个，他若是嗜赌，那也不希奇了。奇就奇在，他并不是欠了赌债，而是要变卖家产，往开封府去再立门户。你说说，这不是中了邪么，开封人的钱就那么好赚？

再说，这做生意总得留条后路吧，丁二少爷原本也是个聪明人，却不知道灌了什么迷魂荡，八字还没一撇呢，先把霸州的基业全卖了，唉！丁老爷死了也好，要不然，也得被他这不肖子活活气死。”

杨浩目光一闪，急问道：“丁大少爷已人事不省，可是丁大小姐还在啊，她……便由得兄弟如此胡闹？”

柳婆婆苦笑道：“家有百口，主事一人。现如今可是丁承业管着丁家的家业呢，丁大小姐一个女流之辈，早晚是人家的婆娘，做得了甚么主？摊上这么一个败家的兄弟，也只能气的病卧不起，整日里以泪洗面罢了。说起来，我这还是听徐大医士说的，徐大医士提起丁家如今的情形来，也是惋惜不已啊。”

杨浩心里不由一颤，他恨丁庭训、丁承业入骨，照理说，丁庭训最为看重的丁家基业落得这么个下场，他应该感到快意才是，可是不知怎地，他的心中却有些难过，茫然半晌，他才定神问道：“丁家小姐病了？病得严重么？”

柳婆婆摇头道：“丁家小姐病的倒不甚重，那位大小姐也是从小习武的，身子强健，底子好啊。听徐大医士说，她这病主要还是心病，唉，她那兄弟再这么折腾下去，我看丁大小姐也要步她父兄的后尘了。要我说啊，趁着青春年少，容貌又美，早早嫁了人，也不必去管娘家这些烦心事儿。当初啊，胥墨临胥举人就托老身去丁家求亲来着，丁老爷似乎也有那么点意思，这胥举人虽说是个长短腿儿，可家世好啊，又对丁姑娘迷恋的很，她还不如嫁了呢，看看如今被她那败家兄弟给气的……”

柳婆婆唠唠叼叼，杨浩低头想了一想，暗暗打定主意，霍地抬头打断柳婆婆的话道：“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丁家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柳婆婆，我本想来探望你，打听些事情，然后便去拜见赵通判，如今看来，我到霸州的消息暂时还是不要公开的好，我想先借住在婆婆家里，你看如何？”

柳婆子连声答应道：“没说的没说的，我这房子虽然破旧，还住得下几口人。大官人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杨浩笑了一笑，说道：“倒也不会太久，婆婆，目下杨浩还有一事，要请婆婆代为打听……”

※ ※ ※

“你说那猪头解库啊？”

卖干果的高去病喝了口茶水，指着斜对面贴了封条的猪头解库，喷着唾沫星子对穆羽说道：“嗨，就别提了，本来这生意做的好啊，财源广进，别人家瞅着谁不眼红，也不知道丁家那位二公子着了什么魔症，一门心思的要去汴梁城做生意，把他爹辛辛苦苦创下的这份基业都给卖啦，败家啊！”

高去病痛心疾首地摇头叹气：“老子要是有这么个好爹，还能不安份守己地过日子？只要袋中有银钱，什么地方不是花花世界，非得到那汴梁城去。结果，你瞧，连这么赚钱的解库也给转手卖掉了，要说起来倒是肥水不落外人田，花了大价钱盘下丁家这五座解库的不是旁人，就是丁家的亲家陆员外。

陆家的大小姐是嫁给了丁家大少爷的，那位大小姐，可是咱霸州城有名的俊俏娘子啊，可惜红颜薄命，男人双腿断了，又得了急中风，到如今人事不省，活死人一个。你说那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娘子，以后那日子可咋过……”

穆羽不耐烦地道：“不愁吃不愁穿的，有啥不能过的。你往下说，往下说。”

高去病翻了他一眼，不屑地道：“小毛孩子，你懂个屁，过日子就是吃喝拉撒？嘿嘿，等你那毛长齐了，你小子就知道了。”

他嘿嘿地笑了几声，转回正题道：“陆家原本是做绸缎布匹生意的，眼看丁家解库的红火，便把绸缎庄子都盘了出去，转手接下了这五家解库。你说你不懂这一行当，那就尽量留用旧人呐，陆员外偏不，当初徐穆尘徐大掌柜的案子犯了，听说许多人都是不干不净的，所以这些人，陆员外一个也不想用。

蠢呐，瓦子里的说书先生都讲，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看人家丁老爷，那才是明白人，当初罪只及徐大掌柜一个，官司一了，各大解库继续经营，既往不究，各家解库的掌柜跟伙计们，谁对丁老爷不是感恩戴德，死心踏地的为他卖命啊。

陆员外可好，那些旧人他一个也信不过，想着全部解雇不用，另聘新人，而且还要盘盘他们的帐，找找他们的纰漏，只要捞着了他们的把柄，就连辞退银子都省了。算盘珠子打得倒响，可惜要论老谋深算，他比人家丁老爷差着一大截呢。

新掌柜的还没从外地请回来，他要清算旧地人的消息就泄露出去了，那些解库的掌柜、管事们眼见丁家要拔根而起，陆家又完全不懂这一行生意，还想绝了他们的生路，干脆趁着两家刚刚交接，许多帐目不清，趁机把帐目涂改的面目全非，贪墨了许多银钱货物一走了之了。

掌柜管事是这般模样，那些伙计打杂也不是省油的灯，上行下效，今天你偷一点，明天我摸一点，没几天的功夫就把个本来红红火火的解库偷的像遭了贼似的空空落落。陆员外气急攻心，大病不起，陆家倒是报了官，官府把这解库都封了准备办案呢，可是能追回来多少可就不知道了，陆家这一遭啊，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元气一伤，怕是要败落喽。”

高去病说的兴高彩烈，一旁桌上一个穿着棉夹袄，背对他坐着的年青人听了个一字不漏，待得高去病挎起干果篮子，从茶水摊子离开，那人丢下几文茶钱，便也袖着手向大街上踱去，远远站定，望着那贴了封条的猪头解库沉默不语。

片刻的功夫，结完帐的穆羽跟了过来，听到身后积雪的“咯吱”声停下，那年青人回头萧索一笑，淡淡地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丁承业害人害己，自绝根基啊。小羽，你说我此时找上门去，会不会太狠了些？”

“那有甚么！”穆羽满不在乎地说道：“男儿没性，寸铁无钢；女人无性，烂如麻糖，大丈夫就当恩仇分明。大人，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穆羽一个就能摸进丁家，取了那什么丁二少和雁九的狗头回来，以祭老夫人和大娘在天之灵。”

那时北方民间称呼府里的夫人多以其地位称呼大娘、二娘……。罗冬儿是杨浩元配，穆羽自然要称一声大娘，这个大娘与后代的大娘称呼自不相同。

杨浩摇摇头道：“取他性命倒是容易，可是那样一来，我心中的疑虑再难明白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么久我都等了，还差这几天么，且等柳婆婆打听了消息来再说。”

两人正说着，姆依可挎着香烛篮子从一家店里赶了出来，刚往茶水铺子里看了一眼，便见杨浩站在街头，便向他急急赶来，说道：“老爷，香烛纸钱、金银锞子，按您吩咐的，婢子都买好了。”

“好，我们走。”杨浩举步便向街口走去，眼看到了自己车驾近前，路口一家店里忽地走出两个人来，杨浩一眼看见，立即一个转身低下了头去。姆依可和穆羽十分机警，知他遇见了不便暴露身份的熟人，脚下并不停顿，仍向车子走去，杨浩恍若一个闲逛的行人，慢慢踱向了一边。

那家皮货店里走出来的正是陆少夫人和兰儿。兰儿头梳双丫髻，一身青衣伴在陆湘舞身侧。陆少夫人穿一件狐领锦绸的棉夹袄，一条八幅湘水裙，步履轻盈，身姿窈窕，那一头鸦黑的秀发上一枝金步摇随着她的步态轻轻摇荡，凭添几分风韵。

杨浩用眼角匆匆一瞥，见那陆少夫人原本珠圆玉润的身段儿，如今却是清减了许多，瓜子脸上那一双黛眉轻轻地锁着，一抹幽怨像轻雾似的笼罩其间。

主婢二人都不曾注意一身寻常男子打扮的丁浩，只听兰儿说道：“少夫人，那条狐狸皮子十分漂亮，很配夫人的模样呢，十两银子当得起的，少夫人怎不买下来呢？听说开封府的冬天也是极寒冷呢。”

陆湘舞轻轻摇头，怅然叹了口气，便向路边停着的一辆车子走去。

杨浩对这位陆少夫人从未起过疑心。陆少夫人与丁承业早有奸情，心虚之下，人前人后便也更加的注意自己的言行，所以丁府内外人人都说这位少夫人端庄持礼，谁会疑心她与自己的小叔子做了一路。内宅里贴身侍候的仆婢们纵然有所察觉，这样大户人家的丑事也不是她们敢张扬的，纵然没有大管事雁九吩咐，又有哪个敢胡言乱语的，所以杨浩竟是一点不知。

当初他被捉回丁府诬陷成奸的时候，也曾逐一想过可疑之人，但是这位陆少夫人在他脑海中只是一转便被排除了，不只是陆少夫人平常掩饰的好，而且，他想不出陆少夫人构陷他的理由。丁承业对付他，明显是忌恨他渐受重用，丁庭训似已有意要他认祖归宗，担心会影响了他的利益。

而陆少夫人是丁承宗的元配夫人，她若帮着丁承业对付自己，对她没有半点好处，丁承业一旦做了家主，她这长房长媳更得靠边站，反不如自己这受了丁承宗知遇之恩的人主事，对她这一房反而要礼敬有加，她本极聪惠的人一个人，怎会做出那样愚蠢的事来？

杨浩却未想到，聪明人做起蠢事来，比蠢人还要不堪。陆湘舞一朝失足，将自己的身子付与那浪荡子，就此泥足深陷，反被丁承业那无赖小子以两人奸情胁迫，早就不由自主了。

陆湘舞与兰儿上了马车，便向长街行去。杨浩也上了自己向车行租来的一辆寻常马车，吩咐道：“随那车子出城，但要拉开些距离，莫要被她们注意。”

姆依可眸波一闪，瞧了瞧前边那辆车子，轻声道：“老爷，您识得那个女子么？”

杨浩微微点头，姆依可眼珠一转，轻声赞道：“真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娘子。”

杨浩轻轻一笑，没有搭腔。姆依可顿时担起了心事，她可不知陆湘舞的身份，只觉路遇的这位小娘子体态风流，婀娜多姿，姿容不但妩媚，衣饰打扮明显也是大户之家的身份。杨浩不欲与她见面，却又随她出城，却难猜测两人以前的关系了。

如果这位俊俏的小娘子是自家老爷的旧相好，那……这样身份、姿容的女子，岂是肯为婢为妾的，此番老爷衣锦还乡，两人一旦旧情复燃，那唐姑娘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姆依可此时心中亲近的，除了杨浩只有唐焰焰一人而已，一觉杨浩态度暖昧，她立即起了护主之心，悻悻然道：“不过……这位小娘子虽然貌美，比起唐姑娘来，却是差了不止一筹半筹。”

杨浩自然晓得她弦外之音，他一路随着陆少夫人的车子出城，想起杨氏和冬儿来，心中悲苦不已，却被这小丫头的天真心思给逗笑了，他横了姆依可一眼，冷哼道：“自作聪明的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姆依可红了脸，吐了吐舌尖不敢应声。杨浩轻轻叹息一声，笼起袖子，一脸落寞地靠向椅背，闭起双眼淡淡地道：“我和她……并无什么干系，我只是……见到了她，便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罢了……”

车子出了城，在雪路上“吱吱嘎嘎”地颠簸着，陆少夫人坐在车内，手托着下巴，望着半卷窗帘外的一片苍茫旷野痴痴出神。

她现在还住在丁家大院，丁承宗被丁玉落带到下庄休养之后，陆湘舞心中有愧，不敢日日与他相伴，便寻个由头仍是住在丁家大院里，虽说此举招来不少非议，有损她一直树立以来的贤淑之名，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如今丁家大院的房契也已过户到他人名下了，开春之前就得全部交割出去，丁家在霸州的产业只剩下了丁承宗休养的那家下庄别院。丁玉落已经放出话来，绝不随那卖掉祖宗基业的忤逆子往开封去，要带着自家兄长在那幢下庄别院度日，弄得陆湘舞心中惶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陆湘舞心头一阵气苦，刚嫁到丁家的时候，她是何等尊荣的少夫人啊，可是如今……如今算是个什么身份，又能在人前摆出什么身份？那时候，正是新婚燕尔，可是为了丁家家业，丁承宗仍是时常外出，走一回至少就得十天半月，她正青春年少，又是天性活泼，自做了这少夫人，高墙大院都出不去，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被她看熟了、看厌了……

正是寂寞无聊的时候，她那小叔子向她花言巧语地发起了攻势。丁承业与她年岁相仿，又不似他兄长一般不拘言笑，端正无趣。说起琴棋书画、弄竹调筝，骨牌蹴鞠那些本事来，更是无一不精，一来二去，也不知被什么鬼迷了心窍，竟然半推半就地任他占了自己身子。原以为自己把一腔情意都投注在他的身上，纵不能得个名份，也能得他呵护怜爱，长相厮守，谁知道……

陆湘舞在心底苦苦一笑：“谁知道那个小冤家，到了手便不再珍惜。花言巧语地要了我的身子，又软硬兼施地迫我与他同谋，做了那谋害亲夫的无耻淫妇。可如今他掌了丁家的权柄，便再不把我放在眼里，平日里对娼寮里低贱的粉头，还要比对我亲热几分……

可恨我还执迷不悟，只道他还念着旧情，将五家解库盘给我父，是想让我父亲占些便宜。我费尽唇舌，劝说父亲变卖了绸缎铺子盘下解库，谁知道，五家解库说倒便全倒了，那些掌柜管事竟将解库财物抽离一空，只扔下一个空壳儿给我父亲，害得老父大病不起，我陆湘舞如今成了父母兄弟眼中的仇人，今日回去探望父亲病情，竟连……竟连大门都不能进去一步……”

陆湘舞泪眼涟涟，忽想起大管事雁九多年来一直督管五家解库，那些掌柜管事尽皆是他心腹，怎会尽皆逃了？莫不是……这样一想，她机灵灵便打一个冷战，再也不肯深思下去。如今她孤苦无依，举目无亲，唯一的倚靠只有丁承业一人了，如果丁承业真的是毫不怜惜地利用她，她可怎么活？

隔着一箭之地，杨浩的车子不紧不慢地辍在后面，眼看前边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杨浩轻声吩咐道：“往左边去。”

姆依可一听如释重负，欣然笑道：“咱们不追着她下去了么？”

杨浩望向远处那隐约的山峦，眼中渐有朦胧的泪光泛起：“不，我们……去鸡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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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06章 夜寻

鸡冠岭上，两座坟冢被皑皑白雪覆盖着。

坟前扫出三尺黄土地，几刀草纸，映红了坟前枯黄的野草。

灰烬化为飞蝶，绕着坟前的香烛供果盘旋一阵，随风飞散，飘入寒寂寂的野树林。

杨浩跪在杨氏坟前，耐心地将金银锞子一只只地丢进火里，穆羽低头盘算一阵，举步上前，悄声说道：“大人，要不要找人来捡金拾骨，把老夫人和大娘从这荒山里迁走呢。”

“迁去哪里？”杨浩随口一问，穆羽便是一呆。

杨浩说道：“我不想让她们随着我东奔西走，迁来迁去，待我安定下来再说吧。其实……真要说起来，这里是我和她们的故乡。不管我到哪里去，落叶归根，总是要回到这里的，坟茔也应该建在这里。可是，这个地方，我永远不想再来，这里给她们……也留下了太多的苦难记忆。我想有朝一日。把她们带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永远留在那里，可是现在不成，我还不知道我能落脚何处呢。”

姆依可脱口说道：“大人，那咱们把老夫人和大娘迁去芦州如何？”

杨浩看着在火中渐渐化为乌有的金银锞子，淡淡地道：“那也得……等我能回去的时候再说。”

金银锞子丢进火里，火苗跳跃着，他的眸中似也有一簇火苗在轻轻地跃动着……

当灰烬已冷时，杨浩随手抓起一捧雪，在手中一握，那雪握成了一团，就像一只梅子米粽。他把雪团轻轻放在冬儿坟前，向那两座坟茔又深深地望了一眼，转身便向山下走去，姆依可和穆羽忙随在后面。

山路崎岖，尽是积雪，上山不易下山尤难，杨浩走出未及几步，便高声唱起了一首歌，那首歌声调古朴、节奏简单，听在耳中却有种说不尽的苍凉悲婉：“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杨浩并不熟悉这首歌，歌只唱了几句便跑调了，但他唱的却是情真意切。那几句歌词反复唱起，裹着无尽的凄凉。姆依可轻轻地随在他的身后，听着他唱的歌，悄悄对穆羽道：“老爷唱的是什么，是一首祭歌吗？”

穆羽不懂装懂，说道：“那还用说，这么苍凉的歌，不是祭歌又是什么？”

“这不是祭歌。”杨浩忽地停下脚步回头一笑：“这首歌叫《子夜四季歌》，很好听的歌，是冬儿最喜欢唱的一首歌。以前，她只有在最开心的时候，才会偷偷地一个人唱这首歌。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开心地唱给我听，现在，我只是唱给她听而已。”

杨浩转身前行，又从头唱起了歌词记得支离破碎，歌声也完全不在调上的《子夜四季歌》：“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姆依可慢慢地走在后面，看着杨浩萧索的背影，听着他哼唱的落寞的歌声，不知怎地，两只眼睛便慢慢地蓄满了泪水，心中有种莫名的哀伤。凭着一个女孩儿家的敏感，她似乎能读出杨浩悲苦的心情，可是却又说不出、道不明，于是那难言的滋味便只化作了两行泪水……

穆羽走着走着，不经意间看到，不禁吓了一跳，他看看杨浩没有注意，便小声嗤笑：“女人家就是喜欢哭，大人都没落泪呢，你哭个甚么劲儿？”

姆依可扯起衣袖擦擦眼泪，横他一眼道：“我高兴，你管得？”

※ ※ ※

“大官人，老身打听明白了。丁大少爷和大小姐，如今住在王下庄。王下庄是丁家的一处下庄别院，环境清幽雅致，而且离霸州城很近，这是为了方便延请名医。唉，这处庄园，如今已是丁氏名下的唯一一处庄田院产了。”

“婆婆辛苦了，王下庄里除了丁大少爷和大小姐，还有些什么人？”

“那庄子不大，除了村中佃户，就只是丁家一处庄园。庄园不大，只是三进的院落。有四个长工，一个灶娘，一对看门的老公婆，再加上小青、小源两个丫环，此外就只有大少爷和大小姐了……”

“小源？她原来不是侍候大少夫人的么，怎么拨来侍候大少爷了？”

“这个……老身就不知道了，老身使唤了几个泼皮去帮着打听，那些小猢狲，哪里晓得豪门大院里的细致事儿。”

“唔……多谢婆婆，今晚，我要出去一下。”

夜深人静，王下庄。

为了迁去京城后，有雄厚的资本使他们迅速融入当地的商贾圈子，丁承业和雁九竭尽其能，不遗余力地搜刮，恨不得在临走之前把地皮都刮走三层，弄得是众叛亲离，众人侧目。丁家父子两代人，数十年才创下的好名声，以及与佃户、长工们融洽的关系，全都被这对狼狈一夕之间败坏殆尽，不过他们并不在乎这种自毁根基的行为，他们的心已经飞到比霸州豪华百倍的开封府去了。在他们想来，背后有唐家强大的实力支撑，一到开封府很快就能打开局面，成为那里的士绅名流了。

当丁承业从祖祠中请出祖宗灵位，连这座耗资巨大的祖祠也变卖掉时，丁玉落赶去阻挠未果，已当场斩钉截铁地表示，决不随他这个丁氏家族的罪人赴京，她要留在霸州侍候兄长。丁承业乐得兄长和姐姐不在自己面前碍眼，顺水推舟便答应下来。

不管怎么说，丁承宗是丁家的长房长子，丁玉落虽是一介女流，如今却还没有出阁，面子上不能太难看，丁承业再不计较血缘亲情，也不能做的太过份，于是这处小庄院便没有发卖出去，而是把它留给了丁大小姐。

月亮悄悄爬上了半空，丁玉落从哥哥房中出来，踽踽地踏着一地清霜似的月光，悄悄走出廊下，缓步进入镂空亭顶的一座木制小亭，自镂格间仰望着天空那轮皎浩的明月，幽幽地叹了口气。

虽然她不断地延医用药，使尽了法子，可是大哥的病况一如既往，始终不见好转，她现在也已有些绝望了。天空中的明月清清冷冷，看着令人心静，她却只有一阵阵的心寒。

丁家已被那不成器的兄弟糟蹋的不成样子了，丁家这棵参天大树纵然现在看起来还是那么粗壮有力，还是那么枝繁叶茂，但它既已被连根拔起，这种假像还能支撑多久呢？丁玉落原还指望着大哥的病情能有好转，只要他能醒过来，便能以丁家长房长子的身份把家族的统治权名正言顺地拿回来，遏止丁承业这种愚蠢疯狂的行为，可是……奇迹终究没有发生……

她丁玉落纵然心比天高，纵然一身才学尤胜须眉又能如何？她是一个女儿身，这便注定了在这个家里，永远也轮不到她来当家做主，哪怕那主事人眼睁睁地把丁家拖向深渊，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想到痛心处，丁玉落满心愤懑无处发泄，忽地一拳捣向亭柱，“砰”的一声响，亭上积雪簌簌落下，一阵痛楚从拳头上传来。她心中郁积的苦闷似乎找到了舒解的方式，忽然又是重重几拳，狠狠地打在亭住上。拳头上的肌肤已经蹭破了，丝丝的鲜血流出来，把丝丝的痛楚传进她的心里，有种自虐般的快意，她又击一拳，忽然崩溃似的抱着一根亭柱呜呜哭泣起来。

“小姐……”小源远远看见，拔腿就要赶来，却被小青一把拉住。

“小青姐？”

小青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从小侍候丁玉落，与丁玉落情同姐妹，远比小源更了解丁玉落此刻的心情，她黯然地看了眼扶着亭柱低声悲泣的丁玉落一眼，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小源，不要过去，就让大小姐哭一会儿吧，她心里……苦着呢。”

“喔！”小源看看丁玉落依稀的身影，难过地摇摇头，随着小青刚一转身，就见眼前静静地矗着两个高大的身影。两位姑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小源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一只大手便捂住了她小小的嘴巴，小青跟着丁玉落学过些功夫，也比小源胆大一些，惊觉不妙立即团身后退，她双足一顿，纵身倒跃，身法巧如灵狐，双腿也极有力，这一纵就倒跃出两米多远，对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来说已是极为难能可贵了。

不过她这一跃，却是直接便跳到了一个大汉怀里，那大汉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一把揽住她的纤腰，伸出大手，在她颈侧便是一记手刀斩下，小青立刻就像一只剪了线的木偶，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

可怜的小源被一只大手把整个小脸几乎都捂住了，只露出两只惊惧的大眼睛，绝望地看着眼前高大威猛的黑影，“先奸后杀”、“毁尸灭迹”、“掳作压寨夫人”……从小到大到来的许许多多有关江洋大盗、绿林好汉的传奇故事纷纷涌上心头，简直快要把她吓昏了，偏偏就是昏不过去……

穆羽从暗处慢慢踱了出来，将手指一摇，那几个大汉便一声不吭，抄起两个姑娘的身子便向房屋暗影下隐去。前院的长工、后院的丫环，已经尽皆被他们控制住了。这些人中可能有丁承业和雁九的耳目，却也可能都是忠仆，所以他们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丁玉落素来给人一种极其坚强的样子，可她也有软弱的时候，尤其是家逢巨变，孤立无援，眼睁睁看着父兄的心血毁于一旦却有心无力，眼看着兄长一日憔悴甚于一日却爱莫能助，那种心灵的煎熬快要把她逼疯了。

她正扶着亭柱低低啜泣着，忽听悉索的脚步声响起，连忙止了哭声，急急拭去眼泪，假意一掠头发，低下头掩饰着脸颊上未干的泪痕道：“怎么还不睡？”

耳边没有听到回答，丁玉落目光一低，忽地注意到地上斜斜拉长投映过来的人影，不由大吃一惊，那身影、那头顶的公子折巾，绝不是她身边的小青和小源，也不可能是前院的几个长工打扮，她想也不想，腰杆儿一挺，抬手一拳便向那人击去。

“噫！”杨浩轻呼一声，倒未料到丁大小姐的反应竟然这么快，眼见一拳飞来，他急急一仰身，两指并做剑诀，使了一招天遁剑法中的招术，点向丁玉落的手腕外关穴。丁玉落被他一指点中，手臂酸麻，心中更是惊惧，拳头一收，抬腿一脚便踹向杨浩的下阴。

她是女子，女人的气力比起男人来总是要差了些，所以女子所习的拳脚功夫多是往人的关节要害处下手，这样方收奇效，丁玉落腿上的力道比手上更强劲几分，这一腿呼地飞来，威势倒也不凡。

杨浩不敢怠慢，抬起腿来“砰”地一架，两条腿实打实地撞在一起，丁玉落一弯腰，皮球一般弹向杨浩的胸腹，双手已一连捣出几拳。这几下兔起鹘落，仅是刹那之间的反应，看的杨浩眼花缭乱，他若还是当初的杨浩，此刻早已躺在地上哀嚎了。

如今不但随吕洞宾学了一身高明的技击技巧，内家功法也是与日俱近，早已非吴下阿蒙，他脚下倒踩七星，一连避过几拳，丁玉落趁他连连退让脚下不稳，口中一声娇斥，抬腿又是一脚，杨浩眼疾手快，一把便抄住了她的足踝。

丁玉落没想到这贼身手竟是这般高明，拔身便想跳起，再飞踢他一脚，已逃出他的掌握，杨浩握住她纤秀的小腿，拇指在跗阳穴上使劲一按，丁玉落“嗳”地一声叫，半边身子登时酸麻起来，再也使不得力气。

“你是谁，夜闯民宅，不怕经官入罪么？”丁玉落暗暗恐惧，口中却不服软，如今既已落入人手，只得抬出官法来恐吓他。

杨浩无奈地一笑：“我也不知，你会叫我丁浩还是杨浩，更不知见了你，该叫你丁大小姐还是玉落。”

“什么？”丁玉落大吃一惊，定睛看清那淡淡月光下的一张面孔，她已失声叫了出来：“二哥！”

这一声“二哥”，便叫化了杨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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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07章 漫下金钩钓鼋鳌

新任芦州知府张继祖今日到任了。

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与程德玄交接了案牍文卷，点收了团练士兵的花名册，当然，这团练士兵都是那些刚刚由农民转为士兵的身份公开的官兵。又签收了知府大人的官印，如今已是芦岭州正式的第二任父母官了。

张继祖对目前的处境还算满意，这从他一张笑得天官赐福般的胖脸上就看得出来。他因为贪弊一案被监察御使弹劾，眼看就要致仕回家吃自己了，虽经皇弟赵光义从中斡旋，暂时未予处置，却也就那么闲置着没了下文。

以他自己估计，就算不会让他致仕回家，一个贬官流放的结局也是免不了的，因此他被派到这西北苦寒之地当知府，心中虽然不情不愿，较之先前的预期却又强了几分，再者这也未必就不是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便打点行装前来赴任了。

待他到了这里，看到芦州城门那巍峨高大的城门，城内宽广平坦的大道，以及那座倚山而建气派非凡的府衙，远远不是他想像中那种破落户儿似的模样，便觉有些高兴起来。再等到芦州文武官吏、各司属员、以及士绅商贾们雪片儿似的递来请柬，邀请府台大人赴宴的时候，那种重掌权柄的感觉更让张知府心怀大畅。

宴会就设在离府衙不远的芦州商会里。这商会是前任知府杨浩搞出来的新鲜玩意儿，许多并不涉及律法的问题和矛盾，统由商会来自行协调解决，这样也可以加强商贾们的交流沟通，使他们互相监督，更加自律。当然，杨浩设置这商会，一方面固然是注意到了它的积极作用，此外也未尝没有进一步架空程德玄，防止他下绊子扯后腿的意思。

商贾们有钱，这商会建得比那知府衙门也差不了多少，气势同样恢宏，豪华尤有胜之。唐焰焰的舅父李玉昌就是芦州商会的第一任会长，今晚的盛宴就是李会长牵头举行的，邀请来的陪客也是五花八门、不止有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芦州官吏大多也赶来凑趣，举目望去，不曾到会的大概只有木、柯两位团练使，和下辖的指挥使、指挥、都头，也就是说，唯有军方旗帜鲜明，一个捧场的都没有。

张知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人，他看不起武将，也不觉得武将有甚么重要，而此来芦州。他也早知这团练使的兵权，是不可能落到他的手中的，肆后朝廷必然还有旨意另作安排，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影响他的兴致。

宴会的酒席非常丰盛，这对张知府来说多少又是一个意外之喜，想不到新设不到一年的芦岭州竟有这般规模气象，他来之前，在京城许多官吏口口相传的印象中，这芦岭州还是一片不毛之地，许多百姓都过着茹毛饮血，原始野人一般的生活呢。

真不知前任杨浩出于什么考虑，这样卓著的政绩竟然不曾向朝廷上表禀明，如今看来，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这里的情况了。而这政绩，当然只能算在他张继祖的头上。不过目前还得等等，过个一年半载，就向朝廷上表，说明在他治理之下芦州的发展情形，请求取消免税惠民之策，提前向朝廷缴纳税赋，这样的政绩。在官家心中岂能没有一席之地？

张知府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再加上众人谀词如潮，马屁连天，更是听的他眉开眼笑。程德玄本想与他同进同退已示亲密，也可彰显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在芦州官吏和商贾们面前重新树立一下自己的形象，可是那些商贾官吏们就像见了一块臭肉的蛆，围着张知府嘤嘤不停，张知府似乎也颇为享受这种感觉，飘飘然的早把他抛到了九宵云外。

好在林朋羽、秦江、卢雨轩、席初云等几个老家伙见风使舵的本事也不差，眼见靠山杨浩已被调去京城，张知府身旁又围满了阿谀奉承的商贾，便满脸堆笑地围到他身旁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亲近之意十分明显。

程德玄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心中却十分清醒，这几个老鬼毫无节气，虽然其行可鄙，可是他们毕竟掌握着芦州太多的事情，若不通过他们，自己有许多事一时都无法了解明白，他们既有心攀附一个新枝儿，自己又有借助他们之处，以往的过节自然不便追究，这点胸襟气魄他还是有的。

然而这些人如果是有意惺惺作态，今时不同往日，本官还不能慢慢摆布你们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这三把火不是由张继祖来烧，而是由他来掌控。不过，林朋羽等人看来却也不像是别具机心，那木老儿、柯团练一众武人便不曾赶来拍新上官的马屁。范思棋那个书呆子虽然来了，也冷着一张面孔，对张继祖毫无亲近之意。两相比较，这几个人见风转舵，也未尝没有可能。

程德玄正自思忖着，就听门口漫唱一声：“唐姑娘……到！”

司仪高声唱礼，喧嚣的场面顿时一静，就见一位姑娘如风摆杨柳，花枝袅娜地走了进来。一条桃红色的绣花比甲，系一条细细的藕色带子，打一个合欢结，更加渲染出少女腰肢的纤细，身段的婀娜，肩披一条雪白的披风，更加令人惊艳。

尤其是那少女进门来，由侍婢解去披风，轻抬尖尖玉手，漫弄鬓旁玉珠，眼波盈盈一转间，娇美的容颜更是风情万种，张知府一见，顿时酥了半边身子。今天的惊喜实在是一浪高过一浪，想不到……想不到在这穷荒僻壤，竟有这样的绝代佳人。

“呵呵，府尊大人，这位是老夫的外甥女儿，听闻大人赶到芦州，特来为大人接风洗尘。焰焰，来见过张大人。”李玉昌微笑起身，向他介绍道。

“啊，啊啊……好，好好……”张继祖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来。挺着那颤巍巍的大肚皮主动迎了上去。

“焰焰？该是眼前这位姑娘的芳名吧？还真是……还真是艳如烈焰，人还未挨近了去，便像雪狮子遇火，整个人感觉都要化了。”

张知府满眼惊艳地看着那凌波微步地走来的仙子，两只眼睛里突然也像燃起了两团熊熊燃烧的火苗。

“民女唐焰焰，见过张大人，相贺来迟，还祈大人恕罪。”唐焰焰嫣然一笑，轻轻福了一礼，张知府连忙伸手去扶，两只眼睛笑的连缝都看不见了：“不怪不怪，姑娘前来相贺，本官不胜之喜，来来来，快请入席。”

张知府的手还未挨得实诚，唐焰焰娇躯一挺，已然盈盈站了起来，张知府的手只挨着她一片衣角，连忙故作从容地收回手，变扶为请，邀她同席，一派彬彬有礼的君子形象。

“谢大人。”唐焰焰向他抿嘴嫣然，浅浅一笑，便款摆娉婷地向席间行去，宛若一位仙子飘然而过，只留下一抹品质极高、青草味道的留香沁入张知府鼻端，望着姑娘袅娜的背影，由不得他绮念丛生，连忙快步追着“神仙姐姐”去了。

他是个读书人，中国自古就是农耕社会，农耕社会的传统文化是农耕课读，诗礼传家。没有哪个读书人正花前月下吟诗赋对的，突然之间就激情四溢，扔下笔墨纸砚跃马提剑去浪迹天涯的或者急吼吼地搭一艘船去海外冒险的。

所以西方的男人往往幻想一骑一剑，远离城堡，斩巨龙、救公主，而在中国的传统文化氛围熏陶下的读书人却喜欢书生公子有难。突然就有一位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的千金小姐又或花妖狐精赶来相助，先赠以金钱，再赠以娇躯，无怨无悔地伴在他的身边。一曲“天仙配”，唱出了多少中国男人的梦想啊。

所以西方人有严重的公主情结，而我央央大国的秀才公子们，骨子里则永远有一种神仙姐姐情结，这种逆来顺受的小受情结可是他们乐此不疲的伟大梦想。如今五十郎当岁的张继祖大人就被年方二八的“神仙姐姐”给迷住了。一见之下立即惊为天人，马上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

他久在中原，对西北完全谈不上了解，更不知道富可敌国的秦王折唐四大家，只从李玉昌的介绍中得知唐姑娘也是商贾人家。他是读书人，正宗的两榜进士出身，是有功名的官身，若是要讨一个商贾之女为妾，对那商贾人家来说，乃是一道攀附高门由商入宦的难得途径，万无不允之理。

这样一想，张大人不免心猿意马起来，身旁那位“粉嫩嫩娇滴滴妩媚可人柔情似水”的唐大姑娘，在他眼中看来，也已是早晚必可纳入自家房中的一个尤物，丽人当前，秀色可餐，自然是老怀大畅。

瞧他那副色授魂消的无耻模样，程德玄不禁暗自鄙视。不过想起程羽的密信中，早对这张继祖的品性为人有所介绍，此番暗中运作，遣了这个与赵光义并与密切关系，同时庸碌无为、胆小谨慎却又好色贪财的混帐官儿来，本来就是为了方便让他掌握芦州大权打算，程德玄又不怒反喜，若是真派一个干吏来，就算敬畏赵光义权势，恐怕也不甘心大权旁落，做一个牵线木偶任他摆布吧。

佳人到来，活色生香，这饮宴似乎也更加的有滋有味了。张知府的兴致明显更高了，高谈阔论，笑声不断，还与一些官吏士子吟诗赋对起来，那杯中的美酒，只要唐大姑娘眼波如水，向他盈盈一转，也是极豪爽地杯来酒干，毫不迟疑。

就在这时，一个狞眉厉目，头顶剃光，肩披小辫，耳坠金环的汉子大步走进厅来，司仪上前欲拦，还未问他身份，这人使劲一推，就将那司仪摔了个仰八岔，哎哟痛呼不已。那汉子四下一扫，大声咆哮道：“哪个是芦州知府？”

张继祖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闪目望去，见这人穿着一袭羊皮袍子，腰间挂着一柄沉重的弯刀，睥睨四顾，飞扬跋扈，不由吃惊道：“这……这蛮人是谁？”

李玉昌忙附耳说道：“大人，此人是党项羌人，野离氏部族的少族长，叫做小野可儿，今日本未请他，却不知他来做甚……”

他还没有说完，小野可儿已龙腾虎步地向这一桌走来，一个商贾见势不妙，放下酒杯便逃离了座位，小野可儿把脚往那人空出的墩上一踩，“啪”地一拍桌子，瞪起大眼吼道：“你！就是新任的芦州知府？”

“啊……正是本官，不知小……小野少族长……”

张继祖虽长得其貌不扬，体态痴肥，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读书人，眼见小野可儿蛮横的样子，心中不觉有些胆怯，他早听说这些西北蛮人不识教化、不知王法，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野蛮人，可他身为芦州知府，又不能临阵退缩，只着硬着头皮站起。

“着哇！可算逮着你了！”小野可儿怪叫一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另一只手顺手拿起一个鸡腿，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嚼，然后把那咬了半截的鸡腿往张知府鼻子底下一杵，含糊不清地道：“我的族人在风雪中捱饿受冻，你们倒在这里花天酒地。我到芦州好几天了，你们一直推诿搪塞，说什么杨知府卸任，新知府未到。如今你既到了还有何话说，总该给我一个交待了吧？”

张继祖自觉被他揪住衣领，有失官威体面，想要拿开他的手，看看他腰间的刀却又不敢，只好苦着脸道：“小野少族长，你说的倒底是什么事啊？本官听的一头雾水，你总要说个明白，本府才好为你做主啊。”

“哼！”小野可儿气吼吼地道：“你芦州前任知府杨浩，花言巧语地说要与我野利氏修睦友好，诳我爹爹请来横山诸部头人共攘盛举。现在好啦，他拍拍屁股到开封府享清福去啦，那些承诺谁来执行，横山诸部头人相信我爹的信誉，我爹是做了保人的，如今横山诸部头人都把皮毛山货堆到了我野离氏部落，我野离氏部落皮货堆积如山，可那东西却不当吃的，如今粟米颗粒全无，又换不来银钱买米，你让我爹如何对诸部头人交待。”

小野可儿一头骂，一头却不耽误吃，那只鸡腿三口两口吃完，把骨头往桌上一丢，顺手在张继祖上好的蜀锦袍子上擦了擦，又抓起壶酒来，一边喝一边说：“你既是芦州知府，我只找你算帐。告诉你，老子今天是先礼后兵，你若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明天，我野离氏就倾全族勇士，汇合横山诸部，千军万马，踏平了你芦岭州，砍了你的狗头，老子敢造夏州李光睿的反，难不成就不敢造那远在天边的赵匡胤的反……”

“少族长息怒，少族长息怒。”张继祖连连摆手，满头的汗都要下来了。他才刚刚到任啊，杨浩旁的不曾上奏，可是他与横山诸羌友好，许多部族来投的消息却是呈报上京了。他赴任时，官家还特意提及杨浩的这件大功，言下十分满意，还嘱他再接再励，拢住横山诸羌，分化夏州各部，便是大功一件。要是野离氏反了，横山诸羌反了，他的项上人头只怕也要反了。

张继祖恼恨不已，仓惶四顾道：“谁人负责与……与野离氏及横山诸部交易往来，快快上前答话！”

林朋羽抢步上前，长揖一礼道：“回禀府台大人，这事儿，本来是由前任知府亲手接洽的，老朽只是从旁协助打理过。”

“原来如此。”张继祖转向小野可儿，满脸笑容道：“少族长，你也听到了。此事原系前任杨知府亲自操持，他卸任赴京，走的匆忙，所以这事儿一时不及交待，这才耽搁了下来。本府今日刚刚赴任，许多事情还不甚了解。不过你放心，芦州与周围友好部族之间的买卖交易，会一如既往、一如既往的。此事，本府会委派专人……”

他一眼瞧见程德玄，顿时如见救星：“就委派程判官全权负责……”

“放屁！”小野可儿冷笑，一指林朋羽道：“原来既是由他负责，今日你又指派一个，你们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狗屁勾当不干咱家的事，可我野离氏族人却是一天也等不得了，等到他们交接清楚，又要耗到哪年哪月？你们中原的官儿，惯会推诿搪塞，彼此扯皮，老子才不上这个当。这老头儿以前既然是管着这事儿的，那就还要他与我野离氏部落接洽，如果耽搁的久了，我野离氏就倾全族勇士，汇合横山诸部，千军万马，踏平了你芦岭州，砍了你的狗头，老子敢造夏州李光睿的反，难不成就……”

“停停停，好好好，此事仍由林主簿负责便是，本府明日就亲自过问此事，尽快恢复贸易，与羌人诸部友好，是本官一贯的宗旨，还请小野少族长回复令尊大人和横山诸部头人，本府对他们毫无恶意。”

小野可儿戏已做足，把酒壶重重一顿，睨了一旁面噙冷笑却不发一言的程德玄一眼，颔首冷笑：“好，希望你言而有信，告辞了！”说罢大摇大摆，满脸傲气地离去。

张继祖松松衣领，胀红的胖脸一下子变得铁青，怒气勃然地道：“这些未开化的蛮夷之辈，不知王法、不通礼仪、不成体统，真是……真是不知所谓！”一众官吏连忙上前奉迎解劝，给他搭梯子下台。

秦江冷眼旁观，向卢雨轩问道：“你看这位张知府怎样？”

卢雨轩未及答话，退到他们身旁的林朋羽已低声接口道：“好色，无能，毫无胆略气魄。”

席初云捻须说道：“那不正方便我们行事？”

林朋羽几人不禁相视一笑，秦江又追问了一句：“谌沫儿什么时候能赶回来？”

林朋羽微笑道：“快了，也就这几天而已。”

※ ※ ※

因为小野可儿这个插曲，张知府的酒兴大减，他忽然发现，原来芦州也不是歌舞升平之地，那些强藩地主、未开化的蛮夷是真的存在的，这个官儿未必如他想象的那么好当。

酒宴匆匆散了，程德玄本还有许多话想与这位新任知府说，可是看他大着舌头，一脸醉醺醺的模样，此时根本议不得事，只得摇头苦笑，拱手告辞，张知府笑容可掬，反客为主地把客人们送出门去，又亲自把唐大姑娘送到山脚下，这才让家人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知府衙门。

这个家人是他的本家侄儿，名叫张安，读书不成，便跟在他的身边做个接答应酬的心腹人，将来熟谙官场中事后，能提携他做个吏目便是一生的前程了。

一俟到了后宅，张知府踉跄的脚步便稳重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在榻上坐定，张安俯身给叔父脱靴子，同时埋怨道：“前任知府留下的烂摊子，倒让叔父去给他揩屁股。那些官儿们只知道拍马奉迎，真见了那蛮横粗野的人时，一个个比谁溜的都快，叔父今日刚刚赴任，便在那蛮夷面前丢了好大一个脸面……”

“嘿嘿，这脸面丢得好，丢得好啊。”

张知府打个酒嗝，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往被褥上一靠，本来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酒后毕竟有些兴奋难奈，再加上眼前的是本家侄儿，心腹中的心腹，便推心置腹地道：“小安呐，你坐下，二叔有些话儿跟你唠唠。”

“是。”张安给他搭上一条毯子，又端过一杯茶来，这才挨着炕边坐了下来。

张继祖喝了口茶，笑眯眯地道：“咱们叔侄不是外人，叔就跟你直说了吧。这芦岭州……是什么地方？叔送的那点礼，当今的皇弟真的看得进眼去？他为什么保举我上这儿来啦，你知道么？嘿嘿，小安呐，要是这些事儿弄不明白，那这官儿，绝对是做不明白的。”

张安才十六七岁年纪，哪听得出其中的玄机，他不解其意，眨眨眼道：“二叔，侄儿还不大明白，您的意思是说？”

张继祖掀开茶盖，吹吹茶沫儿，又喝了口茶，耐心地教导道：“小安呐，你二叔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就想做个太平官儿。现如今赵相公和南衙那位皇弟明争暗斗的有多厉害，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南衙那一位，怎么会相中芦州这么大点的地方？他那是往地方上伸手，筑自己的根基呢。

要说呢，我要是攀上了这棵大树，往近里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往远里说，一旦他能坐上皇位，那你叔就有从龙之功，这前程还用愁么？可话说回来了，这皇位就指定是他的么？未必呀……

自唐末以来，这天下换的实在是太快了，无能之主一旦上位，顷刻间就要江山易主，所以成君王者，选择储君多重才干而轻血缘。朱温有六个亲生儿子，皇位却传给了养子。后唐明宗有三个亲生儿子，也把皇位传给了养子；徐温的亲儿子也不少，同样把江山传给了养子。

此外，兄终弟及，舍皇嫡子而立年长的庶子为君的帝王也不在少数，目的为何？就因为这些养子、庶子，无论功业、才干、经验、阅历，较之他们的亲生儿子要强上一筹，他们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再被他人夺去。

今上的皇子年幼，南衙那位皇弟的确是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可是……官家春秋鼎盛啊，再活个三五十年是不成问题的，到那时候皇子该多大啦？南衙那位皇弟还会是最有希望接掌大位的人么？

官家虽是兄弟情深，却始终纵容赵相公与他争权制衡，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你二叔一旦站错了队，要风光是很快，要垮台，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所以啊，我这个官还是糊涂一点好，我哪边都不靠，你说我无能，我就是无能。你说我糊涂，我就是糊涂。我要是不无能、不糊涂，南衙那位皇弟还不会举荐我来呢。”

他冷笑一声，把茶水一口吞下，洋洋得意地道：“今天这接风宴，你看着是一团和气，哼哼，其实是暗流涌动啊。杨浩的旧属跟程德玄正在别着劲儿呐，杨浩是走啦，可是天知道赵相公会不会横插一脚进来。

再说那程德玄，看着是单枪匹马，人单势孤，可他背后还有一位当今皇弟呢，两下里斗将起来，还说不定鹿死谁手，我往那暴风眼里凑什么热闹？你二叔可是糊涂人，我不伸手，就这么趴着，程德玄要是掌了大权，二叔我就做个安份守己的傀儡官儿，他后面那位一旦上位，我无功还有劳呢。要是他垮了，也没关系，这里边没我什么事儿……”

张继祖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推开侄儿递来的续满水的茶杯，粗短的脖子向前一抻，双手缓缓摆动，做出乌龟划水的动作来，自鸣得意地道：“这为官之道啊，先得求稳，急燥不得。你得像只千年老龟，沉得了气，稳稳的趴在那儿，看准了机会再狠叼一口，这才能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说着，他万分景仰的拱了拱手：“当朝罗公，历唐晋汉周宋五朝而不倒，人称政坛不老松，正是你二叔我最为崇仰的榜样，你看罗公，他是倒向赵相公了，还是倒向当今皇弟了？都没有。谁在那个九五至尊的宝座上坐着，他就倒向谁，虽说这么做不会大红大紫，却是稳稳当当、八风不动，这才是永保长春的官场之术啊。”

程德玄看过了程羽送来的密信，只道张继祖这只老乌龟已对赵光义的用意心领神会，此番到来必会对他言听计从，任他摆布。林朋羽等人今日设宴款待，又以唐焰焰、小野可儿连番探试，就是想知道这位新任知府的为人秉性、品格脾气，以便有所把握，对症下药。两下里暗下金钩，都想试试这头鼋鳌的称头，怎知道他却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王八，打的竟是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张继祖刚说到这儿，就听一个家人走进房里，揖礼说道：“老爷，唐姑娘送来四位侍女，说老爷刚刚到了芦州，起居多有不便，所以遣来四名侍女，暂时照顾老爷的起居。”

“哦？”张继祖一听喜上眉梢，刚要答应下来，转念一想，又咳了一声，抚着胡须义正辞严地道：“请那四位姑娘回去吧，就说本官十年寒窗，这点苦楚还是受得了的。再者说，既为芦州牧守，接受百姓馈赠，未免不妥。代本官谢过唐姑娘的美意，就说……改日本官设宴，回请李员外与唐姑娘。”

那家人答应一声退了下去，张安道：“二叔，你来时，说这里是一片不毛之地，还不知道要在什么窝棚里署衙办公，管理一群不开化的野人，所以一个女眷也不曾带来，如今唐姑娘既主动送来几个婢女侍奉，何不答应下来？”

“真是蠢材！”张继祖冷哼一声道：“唐姑娘若真有诚意，岂会因我回拒便就此罢了？她是一定会再把那几个侍婢送回来的。可你二叔这么一拒，唐姑娘方知我为官清廉、品性高洁呀。”

他抚弄着胡须，笑吟吟地道：“对了，你明日帮二叔去打听打听，那位唐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家，家世如何，年方几何，可曾许配了人家？”

张安一听默然不语：“我这二叔胃口不小啊，我听人说送来四个婢子侍候，就觉心满意足了。我二叔……却连那送礼的人都想一口吞了下去。这为官之道，看来我还真该继续学习啊……”

张继祖吩咐已毕，摆手道：“去吧去吧，二叔身子乏了，若是唐姑娘再遣那几个侍婢来，你客气一下，然后尽皆发付在外宅侍候饮食、待客奉茶就好。一定要向她们说明，这内宅可是一步也不许她们踏进来，你二叔……可是一个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

张安心领神会，连忙答应一声，吹熄了灯，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灯光一灭，月光透窗而入，经那窗棂滤了一层，却尤显清明。

“今晚的月亮，一定又大又圆。”

张大人想着，微笑着钻进了被窝，做起了红袖侍酒，美人添香的春秋大梦。

权柄，就让那两起子人去争吧，不为是为，不争是争，老夫只是按兵不动，若能讨唐焰焰那样的美娇娘来暖被窝，那才是正经……

※ ※ ※

同一轮月下，丁玉落正扑在杨浩怀里，哭得天崩地裂。

杨浩僵硬着身子，摊开双手，任由她趴在胸口，眼泪濡湿了自己的胸襟。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丁玉落这般软弱，哭得稀哩哗啦。是啊，说到底她才是个十八岁的姑娘，经历过多少风雨，历练过多少坎坷？以前她所表现出来的强势，除了她坚强的个性，还因为她背后有父兄的支撑，可是现在她还有什么？

杨浩心里一酸，张开的双手慢慢环住了她衣带渐宽的娇躯，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缓声安慰：“不要哭了，丁家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今晚特意来看你，就是想帮你。”

“嗯……”丁玉落继续哭，继续把鼻涕眼泪涂到杨浩的胸口。

在杨浩面前，她伪装出来的所有坚强都化作了乌有，像个受人欺负的可怜无助的小妹子终于见到了能为她撑腰的大哥。事实也是如此，在她心中，杨浩早已成了丁庭训、丁承宗之外她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唯一一个男人。

“二哥，我爹他……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

“大哥他……他一直人事不省，延请了多少名医，都看不出个名堂。”

“我知道……。”

“二哥，你不知道这些日子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我从来也没想到，承业他……他竟然那么混蛋，祖宗基业全都要被他败光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却毫无办法。丁家就这么完了，要不是……要不是大哥还要我照顾，我真想死了算了。”

“我知……”杨浩嗔责道：“我一直以为，你坚强独立，是个非凡的女子，你怎么能有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你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了，但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弃，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我……我……”丁玉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轻轻低下头去，却仍绝望地道：“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哪怕是你回来了，可是承业才是丁家名正言顺的主人，他的一举一动，就连我都没有办法干涉……”

“你没有那个权力，我也没有，但是有一个人有。”

“谁？”丁玉落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放出了希望的光。

“你大哥，丁承宗。”

丁玉落的眼神又迅速趋于黯淡，惨笑道：“大哥……他……他人事不知，已是一个废人了……”

杨浩的眼睛闪烁着难言的光彩，一字一顿地道：“也许……我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 ※ ※

“嚓、嚓！”火石点燃了一盏油灯，光明立即洒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药味，但是非常干净，看得出洒扫收拾的非常用心。丁承宗双目闭着躺在床上，就像正在安静地睡着。他脸颊削瘦苍白，正是一个壮年的人，却因肌肉松驰，显出了几分老态。

丁玉落看着他，幽幽地道：“每天，我都要给大哥翻身，活络血脉，防止他生了褥疮，还要下人勤给他更衣、沐浴，大哥每天都只是这样任人摆布，没有一点意识……二哥，你真能让他醒过来？”

杨浩目光闪动着道：“我得了一种奇药，是否对症下药，只有用过了才能知道。如果这药真的有效，那就证明了我心中的一个猜疑，那时，我们或许就能揭开一个谜团，现在一切言之尚早。”

丁玉落大惑不解道：“谜团，什么谜团？”

杨浩知道丁承业再如何不肖，在丁玉落眼中都是她的兄弟，真相未明，没有掌握证据之前不想多说，便摇头道：“现在还只是一个没有依据的猜想，不说也罢。”

他握住丁承宗软弱无力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脉搏，回首问道：“对了，你身边这些人可不可靠？如今我到了这里的消息还不能泄露出去。”

“可靠。”丁玉落肯定地道：“丁家如今是树倒猢狲散，她们都是自愿随在我身边的，若非一腔忠义，她们早就各奔前程去了，谁还会留在我的身边。不管是小青、小源，还是前院的几名长工，都是绝对信得过的。承业要迁往开封，他们却是俱都愿意与我留守这座庄院的人。”

杨浩吁了口气道：“那就好，我要用药，需要五天时间，这时不便露了形踪，你这些贴身的人靠过住才好。”他轻轻一击掌，窗外立即传来穆羽的声音道：“大人，有何吩咐。”

“大人？你……你现在做了官？”丁玉落惊奇地问。

杨浩不答，沉声道：“把丁大小姐身边的人送进来，不要难为她们。”

片刻功夫，两个蒙面负刀的大汉把小青、小源两个姑娘送进了房来，小青还是昏迷不醒，小源两只眼睛睁得老大，含着惊恐之意，因为被人带进房来，她还道那男人终于起了歹心，对她欲行不轨。待见自家小姐，她先是一喜，随即却想到自家小姐必也已被人控制，又露出焦灼之意来。那大汉因为恐她叫嚷起来，还是捂着她的嘴巴的，想要喊叫却是不能。

丁玉落急步迎上前去，惊讶地说道：“小源，小青怎么了？”

杨浩道：“小源，你不要叫喊，他们不是坏人，方才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小源眼珠一转，看清了杨浩模样，顿时瞪大了双眼，那大汉适时松开了手，小源指着杨浩，颤声道：“你……你……”

杨浩笑了笑，用以前在丁府时对内院上房丫头的称呼口气说道：“小源姐姐真是好胆识，小青素来胆大都骇昏了，你倒浑若无事。”

小源又惊又吓，心里那根弦始终紧紧地绷着，口鼻被那大汉掩住，呼吸又觉不畅，此时终于放下心来，却觉眼冒金花，耳鼓嗡呜，她的小嘴一张一合，跟捞出水的小金鱼儿似的急喘几下，便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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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08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杨浩每天为丁承宗灌下药液推拿活血时，丁玉落都满怀着殷切的目光守在一旁，心中有了希望，她眸中渐渐恢复了神彩。杨浩知道她的心思，心中反而更为担心，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如果不准，丁承宗仍然沉睡不醒，那对刚刚焕发希望的丁玉落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如果他醒了，那么丁玉落将会知道她的兄弟丁承业岂止是不肖，那对她的感情将是一个很大的伤害。

可是不管怎么说，杨浩同样期盼着丁承宗能够醒来，以丁承宗的刚毅果决，一旦获悉前因后果，定能横下心来大义灭亲，这样既能惩治了奸孽，为母亲杨氏和冬儿一雪陈冤，又不致因为自己斩杀丁承业而影响了与丁承宗和丁玉落的情谊，可谓两全齐美。

因为担着这样的心事，所以这最后一天，杨浩比丁玉落还要紧张，丁玉落站在一旁，屏息看着他施药、推拿，两只手不知不觉地便紧紧攥在一起，因为用力过甚，骨节都已发白。杨浩脸上仍是一片冷静，心也嗵嗵地跳的厉害。

一番推拿拍打，丁承宗苍白的脸颊上隐隐带上了一层红晕，这是血脉得以畅通的结果，可是他仍闭着双眼，静静地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杨浩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房中静寂，又等了好久好久，丁玉落才心惊胆战地道：“二哥……”

杨浩缓缓摇头，涩然一笑：“这药……无效……”

丁玉落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簌簌而下。

杨浩轻轻举起手，想说一句安慰的话，最终却只叹了口气，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院中，那个镂顶的木亭下，杨浩袖起双手仰望着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小青小源和姆依可、穆羽几人一直候在门外，眼见杨浩如此模样便知不妙，穆羽和姆依可对视一眼，悄悄地跟了上来。

杨浩仰视苍穹，良久之后自嘲地一笑，低声而有力地吩咐道：“他……终究是没有醒来，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小羽，今夜你带人去，把丁承业和雁九……都给我杀了。”

他本来还想到了兰儿，可是话到嘴边，转念一想，她在其中的作用实在有限，以她的身份地位，如果丁承业要她做伪证，她也很难反抗，这个女子虽然可鄙，却罪不致死，于是略一犹豫，便把她略了过去。

“是”，穆羽狠声道：“大人，我把他们押到老夫人坟前，由大人亲手剜了他们的心肝，祭奠老夫人和大娘。”

杨浩落寞地一笑：“怎么不是一个死？我娘和冬儿都是极善良的女子，她们是见不得这样血腥的场面的。再说，死者已矣，如果他们亲手死在我的手中……”

他默默转身，看着那道门户，低声道：“那她只会更恨我……”

※ ※ ※

丁玉落泪眼迷离。

她已不记得从小到大有多久没有哭过了，更不记得这半年多来她已有多少天以泪洗面了。才短短五天，刚刚萌生的希望便再度破灭……

那个威严、刚毅、睿智、成熟的兄长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他成了一个无知无识的活死人，一切苦难，都只能由自己来承担，眼看着丁家垮，眼看着大厦倾……

低低啜泣良久，她才拭了拭泪，转身自墙边木架上端起一盆水来。经过一番推拿拍打，大哥衣着散了，头发也乱了。大哥可是一向最重仪表的……

亭中，姆依可低声道：“常听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兄弟姐妹，可是丁姑娘对丁大公子的敬爱情意，着实让人钦佩。她现在……一定伤心欲绝。”

杨浩轻叹道：“在她心中，亲人、家族，的确是她最为看重的一切。她的大哥病在身上，她固然是不离不弃。她那兄弟是病在心里，她也一样是不舍离弃的，否则，我又怎会这般为难……”

刚说到这儿，就听房中“咣啷”一声，传出铜盆落地的声音，杨浩神色一紧，想也不想，便拔足向房中冲去。丁承宗仍然静静地躺在床上，丁玉落站在榻前，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般，杨浩一个箭步抢过去，握住她的手腕急声道：“玉落，怎么了？”

“你……你看大哥……大哥……”丁玉落颤声说着，杨浩向丁承宗定晴一看，身子不由一震，身旁的丁玉落已是喜极而泣。

只见丁承宗仰卧在榻上，两只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屋顶的承尘，虽然身子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半点表情，可是他双眼微微流动的神韵，分明已经恢复了神智。

穆羽、小青等人也闻声闯进房来，一见房中情形又惊又喜，可是一见杨浩和丁玉落的情形，尽皆屏息不敢高声。

“大哥……”丁玉落试探着叫了一声，丁承宗仍是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错一下。

丁玉落紧紧攥着杨浩的手，指尖都陷进了他的肌肉里，她不敢再叫，生怕再叫大声一点，刚刚生起的一线希望又会破灭成泡影。

过了许久许久，丁承宗的眼珠才微微动了一下，缓缓问道：“我……晕迷了……多久？”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由于长时间没有说话，声带无力，声音有些混浊，可是屋里静静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小源欢呼一声，与小青抱在一起，激动地哭了起来。

丁玉落上前一步，悲喜交加地唤道：“大哥……”

丁承宗微微扭转头，看着他的目光轻轻一闪，本来有此飘忽不宏的眼神亮了亮，变的又清明了：“玉落？”

“嗯，是我，是我，大哥！”丁玉落忙不迭地点头。丁承宗眸光微动，落到杨浩身上时定了定，嘴角慢慢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丁浩，城里的事……怎么样了？”

杨浩先是一呆，随即才醒悟到他问的是徐穆尘一案，他“中风”晕厥，就此人事不省的那一天，自己正在霸州府衙打那场对丁家来说关系重大的案子。丁承宗的记忆就到那一天为止，此时醒来，他还不知身边天翻地覆的种种变化。

杨浩心里一酸，低声说道：“大少爷，案子已经结了，徐穆尘伏法，这一关……过去了。”

“好，好……”丁承宗微笑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动，从小青小源、和从未见过的穆羽、姆依可脸上掠过，又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低声道：“这里……不是我的寝室啊，已经……冬天了么？”

“是，大哥，这里是王下庄的别院，如今是到了冬天了。”眼看着大哥终于醒来，丁玉落欢喜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这半年多来，她这个雪玉般晶莹的女子，可真是化作了水一般的人儿……

“我……晕迷了有半年光景了……”丁承宗喃喃地说着，仿佛突然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什么东西，他的眸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厌恶和悄恨，双手也突然抓紧了被褥。

只是刹那，他就长长地出了口气，双手缓缓放开，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如水的神情，轻轻问道：“这半年多来，都发生了什么事？”

丁玉落刚要答话，丁承宗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挥，动作缓慢，却充满了坚决：“玉落，你先出去，你们都出去，只留丁浩一个，让他跟我说。”

丁玉落呆了一呆，略一犹豫，把杨浩轻轻往后一扯，在他耳边飞快地说道：“大哥刚刚醒来，那些不好的事情先不要说与他听，我担心……”

杨浩点一点头，丁玉落这才看了丁承宗一眼，率先向外退去。

门掩上了，室内又恢复了寂静，丁承宗看了杨浩一眼，说道：“扶我起来，我想……坐一会儿。”

杨浩扶着他坐起，又扯过一床被子和枕头一起枕在他的腰后，就这几下动作，刚刚醒来的丁承宗呼吸就有些粗重，他喘息了一阵，说道：“丁浩，你说给我听，这半年来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看得出来，一定出了大事，是么？”

“是的。”杨浩略一迟疑，沉声说道：“这半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都是你想象不到的。尤其是现在，丁家正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唯有你，唯有你的身份，才能力挽狂澜。你刚刚清醒，如果太过激动一旦再度晕厥过去，那丁家的一切希望都没有了，所以……我可以说给你听，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是你……”

丁承宗淡淡一笑：“你放心，还能有什么事让我举措失态的呢？”

他闭上眼睛，缓缓吸一口气，低声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 ※ ※

杨浩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说了起来。

说他在霸州府衙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让徐穆尘自食恶果；说他听到大少爷突然中风晕厥，等他回到丁府，丁承宗已人事不省；说他与冬儿在粮仓中幽会，怎样受人构陷；臊猪儿失踪、母亲杨氏气病交加而死，丁庭训暴病身亡，自己一刀两命，亡命天涯，又如何得以高升，今番回到霸州，才发现丁承业变卖家产，欲迁往开封……

一桩桩、一件件，杨浩说的十分详细。他注意到，只有在说及丁庭训暴病身亡和自己如何从李光岑那里得到那来自塞外的奇药时，丁承宗的身子才僵硬了一下，颊肉也有些掩饰不住地抽搐起来，可是其他时候，听了那么多不可置信的事情，他的面色始终沉静如水。

杨浩不禁暗暗钦佩，丁承宗现在的身体也许极为孱弱，但是他的神经依然像钢丝一样坚韧，那种城府和定力，自己远不及他。

杨浩说完，丁承宗方始睁开眼睛，眼神闪动，似乎正在消化他说出的消息，过了许久，他才望向杨浩，缓缓说道：“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半年功夫，你便攀上了许多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位。”

杨浩刚要说话，丁承宗已换了话题：“我既能被你救醒，那就是说，已验证了你心中的猜疑，我……其实是中了毒？”

杨浩点头道：“不错，我正是这样想的，大少爷莫非不信？”

丁承宗自顾说道：“我毒发于那一天，被人下毒的时间自然还在此之前，有人早就对我下毒了？他为什么要害我？这个人又能是谁？你怀疑他……是谁？”

杨浩不答，反问道：“大少爷心中怀疑的是谁？”

丁承宗凄然一笑：“你说这毒要让人大悲大喜情难自控方能诱发，你可知我当日见了何事才激动的不克自持？”

杨浩好奇心起，低声问道：“大少爷见到了什么？”

丁承宗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说的却是云淡风轻：“我撞见……承业……与大嫂……苟且！”

“什么？”杨浩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一时惊得目瞪口呆。

丁承宗低声道：“坐下，沉着一些。”

杨浩这才醒举，忙又赧然坐下，有心想要安慰他几句，可这种事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丁承宗倒比他镇定，此时说来，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一件丑事，与他已全不相干。

他静静地道：“好，他与湘舞勾搭成奸，怕我碍了他们的事，下毒害我情有可原。藉我人事不省的时候，栽脏陷害，迫你离开丁家，一石二鸟，同样合理。可是……他既然害了我、又害了你，这家业必然落入他的手中无疑，他又何必多担一层风险，下毒去害爹爹？”

“啊！你说……你说什么？”

杨浩听了又是一惊，他对丁承宗虽无兄弟之名，却有兄弟之情，对他突然中风晕厥一直心存疑虑，所以一听说这药的奇效便马上疑到了丁承宗的身上。但他当初负命逃亡的时候还不知道丁庭训暴死的消息，回来后虽听说了丁庭训的死讯，也只道报应不爽，却始终没有把他的死也疑心到那毒药上去，这时听了丁承宗的疑问，心中豁然开朗，但是一个更大的疑团也浮上了心头。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只为了早一日掌握家族大权？丁承业若有这样的心机、抱负和谋而后动的手段，在丁承宗成为残废之后，他早就可以顺利接掌权柄，又何至于逼得轻鄙庶子，不想暴露自己昔日荒唐丑闻的丁庭训生起让杨浩接掌家业的心思？

两人四目相对，眸中都闪动着凛凛的寒意，都觉其中迷雾重重，却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过了半晌，丁承宗忽然说道：“这个秘密，也许只能由他……来告诉我们了。”

杨浩反问道：“如果这些事真是他做的，他会说么？”

丁承宗目光一闪，沉声道：“他没有这样的心术，所以……他的事，他的心腹雁九必然有所了解。或许，我们可以设下一局，从这个奴才那里打开一个缺口……”

杨浩想了想，道：“嗯，或许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两面着手，诈也诈出他的真话来。”

丁承宗微微颔首，突又问道：“玉落……知道用毒的事么？”

“她不知道。”

“那么……这些丑事，就不要告诉她了，这些日子，她已吃了太多的苦，这件事，我们两兄弟来扛！”

※ ※ ※

长春阁，一处雅致小间，外面寒风凛冽，房中置着四个白铜火盆，热流洋溢，却是温暖如春。丁承业醉醺醺地坐定，随手提起壶来，又一连灌了三杯酒下去，眼中的醉意更浓了……

看装饰，这间房子像一个姑娘的香闺，虽然不大，却非常优雅。一桌、一榻，都饰花纹草，极为雅致。迎门是寒梅傲雪的一座屏风，品流也自不凡。榻前置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亮晶晶的，磨镜的匠人定是此道高手，那铜镜纤毫毕现，丝毫没有走样的纹路。

可是在这样温暖如春的优雅小间里，丁承业心中却非常的烦躁。家里能够变卖的已经全都卖了，如今还住着的丁家大院也改了姓，一俟过了正月，就得交出去。而且他听从雁九的主意，用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从陆湘舞的老爹那里又榨来了一大笔钱，眼看就要到开封府那样的繁华之地去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可他心里就是有种莫名的烦躁，就像一丛浇不灭的野火，炙得他心慌意乱。当初头脑一热，他就受了雁九的蛊惑，可是这里毕竟是他从小到大生长、熟悉的地方，雁九虽然吹得天花乱坠，他也知道开封的繁华远甚于霸州，事到临头，心里却总是有些不安。

开弓没有回头箭，丁家该遣散的已经全都遣散了，箱笼都已捆得结结实实，就等迎了新年、出了正月，便正式迁往京师，现在生出悔意已是迟了。丁承业整日里无所事事，待在府里便觉烦闷，大嫂又整天幽幽怨怨地在他面前哭泣，央他妥善安排了她，他能怎么办？二姐宁死不离霸州，活死人般的大哥不去京城，难道他能带了大嫂同去？再说，这个女人纵然美若天仙，如今也已生厌了。

所以闲来无事，他便常去霸州城里汇合一班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今日喝得已是醉了，因为临近年关，那些酒肉朋友也不便在外面久耽，酒兴一罢便各自告辞归去。丁承业却不愿这么回到那个冷冷清清、家已非家的地方，一抬头瞧见了“长春阁”，便趁着酒意闯了进来。

长春阁是一家蜂窠，也就是男娼馆。其实丁承业更喜欢女人多一些，不过不可否认，婉柔妩媚一如女子的娈童在这种时候给他的刺激更加强烈。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一阵寒风吹进房来，紧接着房门一关，又是满室皆春，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怎么一个人这喝起了闷酒呀。”那少年微微一笑，低眉顺眼地道：“奴家鸣儿，还是头一回侍奉公子，不知公子是要奴家是陪公子喝两杯呢，还是为公子抚奏一曲以助酒兴。”

“过来过来……”酒气冲天的丁承宗把手一招，待那少年到了近前，伸手一扯，便让他坐进了自己怀里，上下其手抚弄一阵，心中更是燥闷，便道：“来，为少爷宽衣。”

鸣儿听了微微一呆，他们虽是男子，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蜂窠寻常倌人的价格也比女妓贵了三成，何况他还是个红倌人，到这儿来的客人就算只是附庸风雅，也要饮酒斗诗、抚琴应和一番，想不到这位公子却如此急色，花了大把的银子只为买醉上床，未免不值。

心中这样想着，客人有所要求，他却是不敢不从。鸣儿连忙款款上前，先为丁承业宽衣解带，丁承业脱得只剩小衣，提着酒壶走过去，大剌剌往榻上一坐。

鸣儿羞涩地一笑，便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这院子里的倌人，都是内穿女服，外罩男衣，此时外衫一除，再将束发的布巾一解，一头秀发披散下来，半遮一张秀气的小脸，粉红的亵衣里一个苗条的身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娉娉婷婷豆蔻十三的少女，姿容不无妩媚。

丁承业腹中邪火长腾，佯狂似癫地哈哈一笑，伸手一扯道：“过来！”不待他脱完，便按住他后颈压向自己身体。鸣儿黛眉微微一蹙，只觉这位公子实在粗鲁可鄙，可人家是花钱的主儿，却又不敢得罪，只得乖乖在榻边跪下，扯下他的小衣，盈盈俯唇相就……

这蜂窠中的倌人，都是专门练过唇舌功夫的，一番咂弄吮吸，惹得丁承业飘飘欲仙，他微眯双眼，品味着那变态的快感，手中的酒喝得愈发急了，不一时便将一壶酒都灌下了肚去，把空壶一扔，醺醺然道：“哈哈，把酒临风，细赏明月。酒已尽了，这月儿是不是也该升起来了？”

鸣儿一拭红唇，忸怩立起，便去羞解罗衫。美人丽影，映在那巨大的铜镜当中，瞧来别有一番情趣，原来这铜镜的用处正在这里，丁承业不去看他本人，却嘿嘿笑着看向镜中背影。这是一个很清秀的男孩子，男人女相，身体也是纤细匀称，那挺而上翘的臀部在铜镜中微微摇曳，虽无女子的柔腴感觉，却结实有力，更易勾引他的野性，丁承业的眸中已露出了两抹兽性的火苗……

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带着八个彪形大汉晃进了长春阁。

老鸨子一见心中暗暗吃惊，迟疑地迎上前去，却不知该如何打招呼。

她做了一辈子老鸨，形形色色的嫖客见得多了，就是没见过这么怪异的组合。看模样，那八个大汉才像嫖客，可看他们的行止，却分明以这少年为首。豪门大户家的公子哥儿毛还没长齐就逛窑子的也不是没有，可小小年纪就嗜好男风的，她实在是一个也没见过，这位小公子……该不会是走错了院子，误把这旱路英雄聚义厅，当成了那水陆道场？

老鸨子迟迟疑疑地迎上前去，把小手帕一扬，强挤出一副笑脸道：“哟儿，小公子是头一回到我们长春阁来吧？不知公子可有相熟的像姑？还是老身给您安排一个温柔得趣儿的？”

“呸！”穆羽年纪虽小，但他生于草莽，这些下三滥的事自然是知道的。一听这老鸨子把他当了嫖客，登时便臊红了面皮，迎面啐她一口，喝道：“公人办案，滚到一边去。”

“什么？公人？这……这这……”那老鸨子大惊失色，又有些不信，张皇失措之际，一个大汉自怀中摸出一块捕人的腰牌，在她面前一晃，沉声道：“安静做你的生意，莫要惊扰了客人。我们只捉一人，带了他就走，与你长春阁并无勾葛。若是你通风报信，那就是揽祸上身了。”

老鸨子正想示意悄悄站在一边的龟公秘密通知各房的姑娘和客人，一听这话却不敢妄动了，忙苦着脸陪笑道：“几位公爷，我们长春阁可是本份做生意的人家，并不敢与什么匪盗勾结。几位公爷要捕人，尽管捕了他去，还请怜惜我院中的像姑们都是苦命的人儿，赚几文钱不易，莫要惊了人，莫要打碎了什么家什……”

老鸨子一面说，一面便自袖中摸出一串钱儿递了过去，讨好道：“些许银钱不成敬意，几位公爷辛苦，拿去喝杯热茶。”

那大汉似模似样，顺手把钱揣进了怀中，低声问道：“方才进门，有一个姓丁的客人，现在何处？”

老鸨子见他收了钱，这才放心，便也配合起来，连忙为他指明门户，殷勤地道：“几位公爷，可要老身带路。”

穆羽冷冷一笑，说道：“不必！”说罢抬腿便向楼上走去。

丁承业只穿小衣，裸了下体，将那娈童鸣儿按在榻边，昏头胀脑喷着酒气便向他理紧凑的后窍中一顶，那鸣儿立即发出一声悲鸣，丁承业晒然一笑，知道这是像姑们取悦客人的手段，这鸣儿既是红倌人，绝非初试云雨，反更生肆虐之心。

正在颠狂狎弄之际，房门忽地开了，一个人影转过了屏风。丁承业腰杆儿不停，按着身下小牝狗似的任他摆弄的鸣儿，醉眼朦胧地扭头瞧去，就见一个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的少年站在面前。

丁承业眉头一蹙，气喘吁吁地道：“少爷……只叫了一个倌人，你……你来做什么，你这模样，少爷不喜……”

他还没有说完，穆羽一个箭步跳上前去，正正反反就是几个大嘴巴，抽得丁承业晕头转向，那酒倒是有些醒了。穆羽早听杨浩说过，这丁承业也有一身武艺，几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不辨东西南北，随即便把膝盖一提，重重地撞在他的肋下。

丁承业一口气儿上不来，登时萎在地上，那鸣儿吓得小狗般自丁承宗怀中蹿出去，连滚带爬地上了榻，扯过一床被子掩住了身子，惊恐地看着这个与他年岁相当的少年。

穆羽也不理他，只把手一挥，沉声喝道：“绑了，带走！”说罢负手转身向外便行，四个如狼似虎的大汉便向萎顿在地的丁承业猛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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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09章 柳暗花明

一乘马轿缓缓驶进王下庄，在丁家别院门前停下。青衣小帽的高大手脚麻利地跳下马车，放好踏板，将帘儿一掀，陪笑道：“九爷，咱们到了。”

正在车中沉思的雁九唔了一声，一弯腰走了出来，提着袍裾，稳稳地踏到地上。天儿已经冷了，雁九穿一袭夹棉的直掇长袍，头顶一方软脚幞头、脚下一双皂色暖靴，打扮得像个大户人家的老爷。

可惜，他虽然努力模仿着丁庭训、丁承宗的举止气度，但是总带着一些猥琐的味道，那腰杆儿也总是下意识地弯着，哪怕刚刚直起来，一走路便又哈下腰去。虽说他一直以自己是大唐七宗五姓中的卢氏后人自居，骨子里不无一股傲意，就连丁家他也丝毫不看在眼里，可是假奴才做久了，许多习气便也难以改正。他可是做了几十年的奴才了，也只有和二弟卢一生单独在一起时，他才能不知不觉地恢复大户人家子弟的雍容气度。

雁九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丁氏别院”四个大字，不屑地把嘴一撇，便猫着腰进了宅子，高大一脸奴才相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小奴才跟着老奴才，施施然地晃进了院子。

到了第二进院落，小青早在院中相候，一见他来，忙福身施礼：“婢子见过九爷。”

对雁九，她们是又厌又惧，所以脸上的表情揉和在一起，便显得十分复杂。雁九倨傲地一笑，轻轻一拂长衫，对高大吩咐道：“在这儿候着，我去见过大小姐。”说罢便泰然举步向前行去。

“大小姐，不知召唤老奴来，有何吩咐啊？”

一见丁玉落。雁九便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雁管事来了。”丁玉落一见雁九，连忙放下茶盏，努力平静着自己的神色，不使自己露出什么异样。她本以为大哥既然醒来，当下就可以陪着大哥赶回丁府去，以丁家长房长子的身份，从丁承业手中收回大权，驱逐雁九等一众奸佞之徒。却不知大哥和二哥私下商议了什么主意，回头便嘱她把雁九引来，又教了她一番说辞。丁玉落虽不明其中缘故，但是丁承宗和杨浩是她最信得过的人，便也依计从事。

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瞟了雁九一眼，冷声道：“这天可是越来越冷了，王下庄的别院已不适宜让大少爷继续将养身子，本姑娘要带大少爷回府里去住。”

雁九一怔，随即晒笑道：“当初可是大小姐执意要搬出来住的，现在却要搬回去了么？”

丁玉落杏眼一瞪，斥道：“怎么？使不得么？”

雁九皮笑肉不笑地道：“使得使得，当然使得。老奴还道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回府居住么。大小姐只消遣个使唤丫头回去吩咐下来，老奴自会备了车马来迎，大小姐又何必煞有介事地唤老奴来呢，呵呵……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小姐就算回去，怕也住不了几天了，如今丁家大宅已不姓丁了，过了年关，就得交出去。回去……只怕是触景伤情啊……”

丁玉落强抑怒火，攸地坐直了身子，寒声说道：“大胆，你在奚落本姑娘么？出售祖宅，这是何等大事，岂容承业一人做主。这售屋的契约，做不得准！”

“哈哈……”雁九怪笑一声，装出来的谦卑模样一扫而空，他把腰杆儿一挺，大模大样地走过去往丁玉落的下首一坐，撇着胡须笑道：“大小姐，这白纸黑字儿，可不是想取消就取消的。”他微微向前一探身，脸上的笑容便带上了几分冷意，不阴不阳地道：“那是要吃官司的。”

看着丁玉落隐忍不发的怒意，雁九直起腰来，往椅上一靠，嘿嘿笑道：“再说……这个家可由不得大小姐你做主。”

丁玉落针锋相对，冷笑道：“我做不了主，大少爷却做得了主。”

“哦？”雁九笑得颇有几分皮里阳秋的味道：“大少爷么，自然是做得了主的，可是……大少主如今还能做主么？”

“我为什么便不能做主？”

※ ※ ※

里屋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虽然中气不足，略有虚弱，却不失威严。

雁九就像被马蜂蜇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虽然已经有半年不曾听到这个声音，但这声音他绝不陌生。他本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再听到这个人说话了，此时骤然听到，饶是他心机深沉，也不由得脸上变色，惊骇莫名。

小源推着一辆藤椅轮车从房中慢慢走了出来，丁承宗腿上搭着一条毯子，竭力坐直了身子，双眼炯炯，不怒自威。

雁九一见丁承宗便如遭雷殛，惊得面色如土，他指着丁承宗，两眼凸出，“嗬嗬”半晌，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大少爷醒了，丁承宗醒了，这怎么可能？一时间雁九如坠千层雾里，那毒不是绝无解药的么，他怎么忽然清醒了？

雁九素来深沉多智，骤然惊此巨变，心中一时也没了主意。正不知所措的当口儿，丁承宗已淡淡吩咐道：“玉落，你们先出去。”

“大哥……”丁玉落担心地看了他一眼，丁承宗仰天一笑：“哈哈，你担心什么，我既已醒来，便再没人能害得了我。”

他冷笑着瞥向雁九，不屑地道：“这个狗奴才，顶多在背后煸风点火，撺掇那个不成器的二少爷去做些混帐事，他敢对我怎样？你们出去！”

“好。”丁玉落无奈地答应一声，带着小源退到厅外，顺手把房门带上。

“雁九！”丁承宗忽然沉喝一声，雁九下意识地便是一哆嗦。

他幼怀大志，潜伏在丁家，初时是为势所迫，逃避七宗五姓的追捕，后来则是想要来个李代桃僵，借丁家势力恢复自己家门的荣耀，自始至终，他就没把自己看成一个奴仆。可是，就算是作戏，这二十多年的假奴才做下来，对“主子”也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敬畏之意，丁承宗一声沉喝，他自然而然地便生出了畏惧之意。

“雁九，你没想到我能醒来吧？当日……看到那丑陋不堪的一幕，我气怒攻心，昏厥过去，好在我自幼习武，身体强健，又得玉落悉心照料，为我延医问药，天可怜见啊，今天，我终于醒了过来……”

他目视雁九，双眼直欲喷出火来：“想不到，这才半年的功夫，我丁家……被那不肖的兄弟折腾成这般模样，你……”他一指雁九，怒斥道：“你媚主惑上，为虎作怅，也是难辞其绺。”

雁九心中急急转着念头，脸上却做出畏惧失措的神情，连连摆手，惶恐地辩解道：“大少爷，老奴……老奴只是一个下人罢了。虽然极受二少爷宠信，其实在外面也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哪里真能做得了二少爷的主啊，求大少爷明察。”说着把袍襟一撩，“卟嗵”一下就跪了下去，叩头如捣蒜。

丁承宗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神色和缓了一些：“哼！我谅你这老奴才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他脸颊抽搐了一下，难抑话中的恨意：“今日我让玉落诳你来，就是要给你一条悔过自新的道路，你若听我吩咐，我便网开一面，饶过了你。否则，我不但要把你这老杀才逐出府门，还要送官究办，治你一个恶奴欺主之罪！”

雁九跪在地上，藉着叩头的掩饰，心中暗暗思量：“看来丁承宗还以为他是气极攻心方才晕厥，这么说，他知道的实在有限。也不知他把我诳来到底意欲如何？他今日刚刚醒来么……那就是说……知道他苏醒的也只有他身边几个人？”

想到这里，雁九眸中闪过一丝阴柔的狠意，但是他的声音却更加惶恐了，浑身颤抖着道：“是是是，老奴糊涂，只为讨好二少爷，做了许多糊涂事，可……可老奴不明白能为大少爷做什么事。二少爷不管做了多少错事，终究是大少爷的亲兄弟，大少爷既然醒了，为何不唤来二少爷直斥其非，却……却召来老奴呢？”

“亲兄弟？哈哈哈哈……”

丁承宗发出一串悲愤的笑声，笑声一止，他拍着扶手怒声斥道：“老杀才，你还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么？罢罢罢，就当你原来毫不知情，可我昏迷这半年多来，承业与那贱人勾搭成奸，私通款曲的事还能瞒过你不成？”

他怒目圆睁，森然喝道：“你当真半点不知？”

雁九恍然道：“老奴……老奴明白了，难怪大少爷把小姐也遣了出去，大少爷是不想……让大小姐知道这桩家丑么？”

“哼！”丁承宗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显然正在强抑怒意。

雁九眼中诡谲的目光微微一闪，试探着问道：“大少爷可是想要惩治他们，又不想把这桩丑闻张扬开去，闹得满城风雨，丢尽丁家脸面，所以……想要老奴将功赎罪，帮助大少爷对付他们，是么？”

丁承宗冷笑道：“你这老狐狸，果然一点就醒。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你若听我吩咐，过往之事，我便概不追究，待我惩治了那对奸夫淫妇，你照样还是丁家的大管事。”

“呵呵呵呵……大少爷宽宏大量，老奴先谢过少爷了。”雁九听明白丁承宗的用意，一颗心便放了下去。他慢慢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笑容：“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此话真是一点不假。老爷好面子，一辈子好面子，结果是害人害己，想不到大少爷你与老爷也是一般无二啊……”

丁承宗又惊又怒地道：“你这老杀才好生无理，在说甚么？”

雁九阴恻恻地笑着，爬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掸着袍上的尘土，摇头叹息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呀大少爷，其实你一醒来，就应该马上报官。老婆偷人嘛，偷的还是自己的小叔子，颜面虽然丢光了，可你的性命，你的家业却可以保全呐。嘿嘿，可你偏偏还以丁家大少爷自居，以为自己可以掌握整个丁家，居然异想天开地要找我帮你对付二少爷……”

他微笑着眯起双眼，眼中射出针一样的锋芒，慢声细语地道：“大少爷，小姐没跟你说吗？天已经变了，丁家完了，霸州丁氏如今是众叛亲离，丁家大院里现在留下来的人，都是我的心腹。你以为……只要端出你大少爷的身份，便能说一不二了？大少爷，依老奴看来，有时候，聪明人真是会做蠢事的，而且是蠢不可及……”

丁承宗又惊又怒，大喝道：“雁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与我说话。你可知玉落她们就在门外，我只要招呼一声，你这老杀才后半辈子就得在大狱里度过……”

雁九不屑地冷笑道：“她们？她们能济得了什么事？丁家在这里虽已是首富，可是这里先天不足，再发展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更大的前程。本来，我只想裹挟了丁家的财产往开封去，你是一个不省人事的残废、再加上大小姐一个女流之辈……我本想饶过了你们。不管怎么说，你们总算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嘛，既已与我无害，我也不想太难为了你们，可惜呀……自作孽，不可活呀……”

他惋惜地摇头，脸上露出阴狠的笑意，说道：“如今你既醒了，我只好让你永远长眠下去，至于大小姐、小青、小源她们这些知情人，拜你所赐，也是活不成了。”

丁承宗大怒：“民心似铁，官法如炉，你这奴才，还敢恶奴害主？就不怕王法惩治么？”

雁九仰天打个哈哈，笑道：“怕，当然怕，老奴还要体体面面地做人呢，又不是要落草为寇，怎么会不怕？可是王法能奈我何？我只要放出风声，说大少爷你要与二少爷一起迁往京城，只因身体不便，所以先行上路，那便足以瞒人耳目了。如果要永绝后患，再放出风声说你入京途中，遭贼劫杀，那就再无半点破绽了。”

他笑微微地道：“老奴这么做，可是仁至义尽了呀。要不然，大小姐、小青、小源三个千娇百媚的黄花大闺女，随便往哪处青楼里一卖，我照样不怕她们能对我不利，还得捞上一笔银子回来，丁家大小姐明珠蒙尘，混迹风月，那丁家才是永远蒙羞呢。”

丁承宗戟指怒道：“雁九，老匹夫，你好大的胆子！”

雁九笑眯眯地道：“不错，老夫的胆子的确很大，做了很多胆大包天的事来。你以为，你是气厥昏迷直至如今么？错了，错了，大错特错，那是老夫一手促成。不但你是老夫下手害的，就是你那自作聪明的糊涂老子，也是老夫下手害死，你说老夫的胆子大是不大？”

“你……你……”

如果说丁承宗方才的惊怒只是伪装，现在亲耳听到父亲之死、自己之病，都是被人下毒所致，丁承宗再沉得住气，身子也不禁发起抖来，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骇人，怒视着雁九，嘶声说道：“你……居然是你？你已做到大总管，在我丁家，除了我丁姓人，再无人比你高贵，就是我丁家，也从没有把你当成外人。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处心积虑、甘冒王法，做出这样的事来，就算捧了二少爷做家主，对你又有什么更大的好处，值得你这样去做？”

雁九嘻嘻一笑，悠然笑道：“大少爷，你想不出其中的缘故么？老爷当初也是想不出，老奴心软，不想让他不甘而死，便告诉了他，老爷听了之后那副表情……呵呵呵，可真是精彩啊。现在大少爷又问起来了。大少爷，你觉得……二少爷就一定是你的亲兄弟么？”

丁承宗本来脸色胀红如血，听了这句话血色攸地抽离一空，变得一片惨白，与此同时，内室也“嚓”地传出一声轻微的异响。丁承宗茫然刹那，颤声问道：“雁九，你……你方才说甚么？”

雁九耳力甚健，已然听到房中隐约传出的一点轻微的声音，这点声响登时引起了他的警觉，他目光一闪，当机立断，不答丁承宗的话，却猛地一个健步向他扑去，抬手一掌便斩向他的脖颈，身法竟是快如闪电。

※ ※ ※

丁承宗从未想到雁九居然会武，大骇之下抬手去挡，同时大喝一声：“来人！”

他毕竟缠绵病榻半年之久，肌肉已然松驰，臂上的力道连以前的三分都没有发挥出来，伸臂一格，一股大力袭来，丁承宗足下无根，藤椅向后便倒，这时门帘儿一掀，从里屋蹿出一条人影，快如鬼魅，他伸手一托，扶起藤椅，斜斜一脚踹向雁九，迫退了他的身子，随即猱身而上，“噗噗噗”，弹指之间，二人已交手不下十余合。

这时大门咣的一声便被踢开，解去外衫，穿着一身雪白劲装，娇躯刚健婀娜的丁玉落听到大哥呼喝，亦杀气腾腾地持剑闯了进来，就见高大已被摁倒在阶下，小青持着一口剑正抵在他的后心上。

那突然蹿出的身影与雁九拳来脚往连战十余合，双掌一撞，各自飘身退开。雁九看清那人模样，不由脸色大变，失声叫道：“丁浩？”

杨浩也是满脸惊容，失声道：“你竟然会武？”

雁九不但会武，身手还很高明，一见杨浩出现，丁玉落也是一身劲装，雁九就知道早已落入人家算计之中。他一生行事，唯谨慎二字，既知中计，方才交手又发现杨浩一身武功十分神妙，招术精奇尤在其上，立即萌生退意，当下再无二话，纵身便扑向迎门而立、仗剑当胸的丁玉落。

杨浩大喝一声，举步便追，狠狠一记重拳捣向他的肋下，与此同时，丁玉落也挺剑向雁九当胸刺来。雁九赤手空拳，只得侧身避剑，架开杨浩一拳，这一来二人便再次缠斗在一起，脱身不得了。

一时间，宽敞的客厅中，二人兔起鹘落、攻守变幻，紧紧缠斗在一起，旁人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继嗣堂设立的宗旨本为保全宗嗣，门下子弟大多都要习练武艺，乱世之中，有时候仅靠金钱可是不足自保的。

雁九幼年时就逃离了家门，所习过的武艺虽是上乘武学，却是残缺不全，可他心中一直存了复仇的执念，这几十年来，风雨不辍，勤加习练，如今威势亦自不凡。但是他的武功却有一个最大的破绽：没有实战经验。这一点，他远远不及他的兄弟卢一生。

为了掩饰身份，雁九习练武艺都是选择无人之处悄悄习练，幼年时他还曾与兄弟卢一生有过对练的经验，再以后便只有一人独练，力道、速度、内气功可以凭着苦练日渐深厚，但是实战的经验却是半点也无。这样一来，迎敌之时临阵变招换招的反应速度便大为逊色，在这一点上杨浩却比他强得多，杨浩在疆场上生死间磨砺出来的厮杀经验，弥补了他与雁九功力上的差距，二人一时斗了个平分秋色。这还是杨浩根本不曾料及他会武功，不曾佩剑在身，要不然使出吕洞宾所授的精妙剑法，雁九绝非敌手。

可是这也够雁九受得了，丁玉落持剑站立一旁，虎视耽耽，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好象随时都能给雁九一剑，雁九不得不分神注意着丁玉落的动静。这一来他哪里还是杨浩的对手。丁玉落见二人缠斗紧密，拳脚往来难分高下，身形一晃，便向丁承宗那里闪去一步，本来是想着大哥没有自保之力，担心雁九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对大哥不利。可雁九心中有鬼，一见她神形飘动，立时提高了警觉。

他与杨浩正在生死相搏，分心二用之下哪里还能见招拆招，手下只一缓，便被杨浩窥个机会，双臂一探，化掌为拳，重重地击在他的两侧肋下。杨浩此时双拳的力道至少也有几百斤，雁九被他双拳击中，就像两只铁锤砸中了胸口，只听“嚓”的一声，刺疼入骨，几根肋骨都被打断，整个人仰面飞出去一丈多远，“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又“嗤”的一声沿着平滑的地砖蹭出去，撞到壁角才止住了身子。

他猛地一个翻身，一按青砖就要跳起身来，可是身子只一翻，一口鲜血登时喷了出去，整个人都萎顿在地，脸色腊黄如同金纸。

杨浩已恨极了他，若非还要从他口中问出那至关重要的消息，此时杀他不得，真想立即一拳取了他性命，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狠狠一脚跺在雁九的大腿上，雁九惨叫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一条大腿已被杨浩齐根踩断。

杨浩这才一俯身，提着他的背心把他扯了起来，高大趴在门槛外面，眼看形势陡转，大少爷竟然醒了，丁管事也突然出现，雁九爷又被人抓住，唬得他体如筛糠，哀声便叫：“大少爷饶命，饶命啊，小的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未断奶的孩儿……”

“闭上你的鸟嘴！”小青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高大的声音戛然而止，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 ※ ※

“把他拖下去，看紧了。”丁承宗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别院那四个长工立即答应一声，拖起奄奄一息的雁九便退了出去。他们四人若非对丁家忠心耿耿，早就另投他人门下了。如今又见大少爷醒来，自然更是死心踏地，倒是可以信得过的人，雁九虽有一身武功，如今肋骨断了、大腿折了，四个壮汉要看住他，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方才雁九被擒，自知再无生路，任凭丁承宗和杨浩如何询问，甚至施以重刑，他也是咬紧牙关，一字不吐。这人骨子里倒有一股狠劲儿，丁承宗和杨浩都是阅人多矣，只看他决绝的神色，就知从他口中休想问出一点消息来。

待雁九拖下，丁承宗便看向杨浩，沉吟问道：“从他口中，是休想问出消息来了。你觉得……”

杨浩目光微微一闪，说道：“丁承业却没有这样的骨气！”

丁玉落冲进房中时，双方已经大打出手，方才盘问雁九，丁承宗和杨浩也只问“你方才所言云云”，而并不提及他具体透露过什么，丁玉落还不知二人已对丁承业的身份起了疑心，一听这话立即担忧地说道：“大哥，二……哥，承业再不争气，终究是咱丁家的子孙。你们倒底要问什么，总不会……总不会对弟弟也要用刑吧？”

丁承宗微微一笑，安慰道：“玉落，大哥知道怎么做，现在一切就交给我好了，你不要想那么多。”

杨浩也道：“是啊，以后，你再不用受那么委曲，这些事，让我们男人来操心就好。”

两兄弟相视一笑，这点事情他们还是能掌控住的。两兄弟有志一同，都不想这个可敬可爱的小妹子再操那么多心，这半年来，她一个女儿家，得需要多少勇气、多么坚强的毅力才支撑下来。二人心中都痛爱怜惜这个妹子，不想她再为这个家再负担什么，也不想让她听到那么多龌龊黑暗的事情。

这时，门口人影一闪，穆羽兴冲冲地走了进来，抱拳说道：“大人，丁承业带到。”

杨浩忙问：“可曾惊动了什么人？”

穆羽笑道：“不曾，属下特意等他进了一处男娼馆，这才下手拿人。又诳那老鸨说我等是霸州府的公人，以她身份是不敢到处张扬惹火上身的。”

丁承宗双眼缓缓一抬，森然道：“那畜牲现在何处？”

穆羽道：“他挨了我一下狠的，好半晌才透过气来。眼见我们人多势众，倒是始终安份着不敢闹事。现在街上行人渐多，我恐被人看见，令人把车驶向后门，从那儿把他带进来。”

“什么？”丁玉落心中一惊，这弟弟胡作非为时，她恨不得亲手打杀了他，可毕竟血脉相连，有份骨肉亲情，自家的兄弟，纵然有什么不是，也不能就此反目成仇，如今大哥既已醒来，已不得他胡作非为了，今后长兄如父，好生教诲他做人之道，未必便不能浪子回头。

是以一听他受了伤，心中便起了牵挂，忙道：“我去看看他。”说完闪身便向外奔去。

杨浩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灵光一闪，忽道：“雁九这头老狐狸看来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从他二人如今的情形来看，恐怕丁承业也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通盘计划，他未必便知道。”

丁承宗道：“不错，我也有这种感觉。本来，我们以为雁九是条小鱼，本想从他口中逼问出一些有用的消息，再擒来那畜牲，半迫半诈逼他吐实，想不到真正的大鱼却是雁九，这一下虽是歪打正着，却也打草惊蛇，他坚不吐实，我们也奈何他不得。”

杨浩颔首道：“不过……丁承业这一到，我倒是想出一个法子来……”

“喔？”丁承宗目光微微一闪，脸上便露出会心的笑意：“不错，他对我们坚不吐实，对别人，却未必不肯说实话！”

杨浩已转身对穆羽吩咐道：“小羽，你去把丁承业和雁九囚禁在一起！”说完又附耳对他嘱咐一番，穆羽心领神会，立即返身冲了出去。

就在这时，那老门子大步闯进了二宅，高声说道：“大少爷，家里来人，促请雁管事回府去，说是出了大事啦。”这老门子有些耳背，所以说话声若洪钟，几乎震得承尘灰落。

丁承宗忙道：“出了什么事？”

白发苍苍的老门子道：“听说陆家老爷病死，陆家子侄都说是二少爷害他，如今披麻带孝，执着哭丧棒儿打上门来，寻不着二少爷，便又打又砸，放言要烧了咱丁家的大宅，大少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家里已是乱作了一锅粥，家人们寻不到二少爷，所以急急来向雁管事报信。按大少爷吩咐，我没让他进来，此时正在宅子外面等信儿呐……”

丁承宗脸色一变，深吸口气，缓缓说道：“抬我回去！”

杨浩沉声道：“我陪你去。”

“好！”丁承宗握了握他的手，把两道剑眉一轩，振声道：“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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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10章 逆天伦

一处放置杂物的厢房，雁九气息奄奄，心中悔恨万分。

方才得意忘形之下，忍不住想要卖弄一番的心思，对丁承宗稍稍露了一些口风。丁承宗心思缜密，以他的机警，心中此时纵然没有十分把握，必然也已料到几分，难道自己处心积虑，算计一生，wrshǚ.сōm如今竟是竹篮打水，一场梦幻？

正急急转着念头，丁承业也被丢了进来。一见儿子神色萎顿，雁九立即强撑着坐起，关切地问道：“二少爷，你……怎么也被抓来了，可曾吃了什么苦头？”

丁承业本来以为自己弑父害兄的罪行被揭发，官府前来拿他，唬得他心胆欲裂，可是那公人不往府衙里去，却带着他出了城，他又以为是歹人冒充公人绑票勒索。及至被带到王下庄丁家别院，他的心中不禁奇怪起来，这时反倒拿不准这几个大汉的来路了。

正一头雾水的当口，他便被带进了这处房子，被推进房去，见雁九嘴角凝血，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丁承业不禁大惊失色：“九儿，你也被抓来了，到底是谁在对付我们？怎么……怎么这里竟是王下庄咱们家里的别院？”

雁九惨然一笑：“二少爷，你还不明白么？我们会被抓到这里，那下手抓我们的，还能有谁？”

丁承业又惊又怒，愤然道：“是姐姐使人抓我？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她不但抓了我来，那些人对我还好不客气，姐姐这是疯了么？”

雁九轻轻摇头，低声道：“不是大小姐，而是……大少爷。”

丁承业一呆，奇道：“你说是谁？”

“大少爷……”

丁承业一听如五雷轰顶，整个身子都站不住了，颤声说道：“你……你你……你说甚么？大……大哥……怎么……怎么可能……”

“他已醒了……”

丁承业登时一屁股坐到地上，失魂落魄地道：“他醒了，他醒了……”

有雁九怂恿，再加上对父亲和大哥的嫉恨，他可以默认雁九对父亲下毒，可以胁迫陆湘舞对大哥下毒，可是只有躲在阴暗处时他才有这份勇气和胆量，一旦站在明处，他就像一粒软壳蛋，完全丧失了勇气。哪怕大哥双腿俱废，在丁承宗面前，丁承业也没有那个胆量，心中有愧的情形下更加胆怯。

一见儿子心惊胆战的模样，雁九不禁暗自庆幸还没有把自己的身份和整个计划透露给丁承宗知道，既无人证、又无物证的情形下，就算那句含糊其辞的话引起了丁承宗的警觉，他也不敢伤害自己儿子的性命。不然，纵使他将全部理由公开出去，天下人又有几个信他？只会认为他是挟怨报复，捏造理由陷害自己的兄弟。

至于不经官府而动用私刑，雁九并不十分担心，丁家是霸州的士绅名流，丁承业在霸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他虽是一介家奴，在霸州府志里也是有名有号的义士忠仆。这样两个人物，丁承宗人一醒，便突然间一起消声匿迹，官府岂能不起疑心？丁承宗对祖宗基业的重视，远远超过他的个人恩仇，他绝不会不计利害，孤注一掷。

只是，丁家重新回到丁承宗的掌握之中，自己策划半生的大计毁于一旦已是不可避免的事，自己已说出对丁庭训和丁承宗下毒的事，也是万难幸免的了，如今只能将罪责全都扛下来，无论如何保全儿子的一条性命，

万幸自己未雨绸缪，吩咐二弟卢一生另僻蹊径，如今他在北国位居将军，儿子和二弟若是汇合一起，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就算儿子不争气吧，只要卢家香火得以延续，复起的机会也还是有的。

正思索着，丁承业突然回过神来，他绝望地嚎叫一声，猛地扑到了雁九身上，揪住他的衣领，气极败坏地叫道：“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有今天，你这个贱奴，你说、你说……”

雁九肋骨已被杨浩打断，再被丁承业这样一压，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刚想张嘴说话，就听外面有人叫道：“丁姑娘。”雁九心中一凛，登时咽回了话去。

侧耳听听，外边传出一阵私语声，雁九趁机小声对丁承业道：“我方才……说漏了嘴，已告诉大少爷和老爷被下毒的事，不过……不过你不要担心，我没有说出你来，你要不动声色，寻个机会逃出去。”

丁承业红着眼睛，恨极说道：“我本是锦衣玉食、体体面面的丁家二少爷，你让我逃到哪去？就算大哥他……他不知道我做的那些恶事，却也知道我与嫂嫂通奸的丑行，他……他岂会放过了我？你这老杀才……”

雁九突然愤力一挣，扬起手来“啪”地一记耳光，丁承业从不曾被他打过，这一下竟然呆住了，雁九喘息了几下，凛然喝道：“从今往后，你再不得对我无礼！”

丁承业先是被他凛凛的神色所慑，神志一醒后却是恼羞成怒，这条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摇尾乞怜的狗也要落井下石了么？他咬牙切齿，刚刚攥紧拳头，就听雁九低声急急说道：“只要逃出去，未必不可为。你记着，一旦逃走，中原无处容身，便径往契丹去，契丹南院大将军卢一生，是我的胞弟。你告诉他，我死在丁承宗、丁浩手中，他会替我报仇，会照顾你的。”

丁承业先是有些吃惊，随即冷笑道：“放屁，你兄弟是契丹的大将军，你会在少爷府上做一个家奴？”

雁九这时也不管无凭无据，他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了，刚要将他身世秘密吐露一二，柴房门扉一响，丁玉落走了进来，雁九急忙闭口不言。

“姐姐，姐姐……”一见丁玉落进来，丁承宗眼珠一转，赶紧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她的大腿痛哭流涕地忏悔起来：“姐姐，弟弟年幼无知，被这老奴蛊惑，做下许多错事，如今大哥醒来，必不饶我，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呀……”

丁玉落见他模样，鼻子也有些发酸，本来还有的怒气也散了，轻声说道：“你也知道自己做了多少混帐事么？如今大哥虽然醒来，丁家也已被你折腾的元气大伤了。你是丁家男儿，你做得那些混帐事对得起丁家列祖列宗么？”

丁承宗流泪道：“弟弟知错了，求姐姐救我……”

丁玉落看他此时就像一个在外面闯了大祸，吓得六神无主，逃回家中向父兄长辈乞饶的孩子，不禁轻叹道：“你呀，只有惹祸的本事，却无一分闯祸的胆子。你也不必吓成这般模样，虽然你的所作所为叫人痛恨，毕竟与大哥一母同胞、骨肉相连，大哥纵然恨你不成器，还能怎么样你？顶多教训你一顿、吃一顿家法罢了。如果大哥真的怒气不息，要严惩你时，姐姐自会……”

她刚说到这儿，就听外面小青的声音急道：“穆小哥儿，丁……杨大人唤你去，好象我丁家老宅出了事情……”

丁玉落心中一惊，连忙转身又赶出房去。

※ ※ ※

大门外，丁家来报信的家丁急得团团乱转，可那耳背的老门子声若洪钟，只是大声嚷嚷着九爷马上就出来，吩咐他好生候着。结果等了半晌还不见出来，那家人暗自纳罕：“九爷怎么这般沉得住气，难道是因为老宅已经售卖与他人？可这宅子还不曾交付出去呀，若是真被陆家的人砸得稀哩哗啦，岂不还要破费许多银钱？

耳旁老门子声如咆哮，那家人被震得耳朵痒痒，他正不耐地掏着耳朵，就见大门“轰”然一声左右分开，一个布衣葛袍的汉子抬腿走了出来，后面两个大汉抬着一张藤椅，一眼看清了坐在藤椅上的人，那家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正掏耳朵的手又赶紧地揉起眼睛来。

揉了半天眼睛，只见早已成了活死人的大少爷还是端端正正坐在椅上，丁承宗向他只是森然一笑，那家人便唬得双腿一软，“卟嗵”一声跪到地上，颤声叫道：“大……大大……大少爷……”

如今留在丁府的人都是丁承业和雁九宠信的家人，可是他们毕竟只是寻常百姓，是丁承业和雁九的使唤人，而不是他们阴谋的同谋者。原本他们就敬畏丁庭训和丁承宗，只是如今丁庭训和丁承宗一死一病，丁承业掌了大权。可是丁承业当家做主才只半年时间，他们对旧主的敬畏之心犹在，一见丁承宗竟然活了，一时骇如五雷轰顶，吓得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丁承宗哪有闲功夫跟一个下人摆威风，淡淡说道：“我们上车。”

当下也不另套马车，就唤过雁九所乘的那辆马车，一阵风般向丁家老宅去了。那跪在地上的家人好象见了鬼，直勾勾地看着远去的马车，突然怪叫一声，跳起身来拔腿便跑，追着那辆车子去了……

※ ※ ※

柴房内，丁承业见姐姐被她哭软了心，有意要为他求情，心中稍稍一安，可是一转眼看到雁九，心中又是一惊：“不成，不成不成，我再怎么胡闹，终究是丁家子孙，与大哥是一母同胞，我与嫂嫂通奸，大哥纵然打残了我，至少也不会取我性命，可是一旦晓得我不但对他下了毒，还对爹爹也……他……他怎么可能饶我？那时就连姐姐都有杀我的心了。”

这样一想，他的目中顿时露出一抹凶光，突然兔子一般跳了起来，红着眼睛狠狠扑到雁九身上，双手便去扼他喉咙。雁九方才被他一压，触发内腑伤势，正俯头呕血，丁承业猛地扑到，雁九不禁露出惊诧神色。

待丁承业目露凶光，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才明白过来，使劲地挣了两挣，丁承业的双手就像一对虎钳，紧紧扼住他的咽喉，重伤之下哪里挣得动分毫，唇边反而溢出血来。

丁承业低声咒骂道：“我本好端端地做我的二少你，都是你这个灾星，都是你，都是你，你去死、去死，你死了，少爷才能活……”

雁九本来还使双臂去使劲挣扎，听到这话忽地呆了一呆，双手慢慢垂了下去，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定定地看着丁承业，目中惊诧愤怒的神色隐去，缓缓露出释然的笑意。

丁承业被他怪异的目光看得心中发虚、双手发软，他不敢再看雁九，猛地闭上了眼睛，使足了全身气力，竭力地扼着他的咽喉，用力、用力……

雁九定定地凝视着儿子的模样，渐渐凸出的双眼已难让人看得出那深藏的一抹怜惜与慈祥。死就死了吧，总有一天，我的兄弟会告诉你，我是谁，你是谁。到那时，你会知道爹爹的一番苦心。希望那时候，你能幡然悔悟，洗心革面，肩负起重振卢家的重任……

“只可恨，出师未捷身先死，半生绸缪尽成空……”

雁九带着浅浅的笑意溘然长逝，他嘴角向上弯着，可是因为窒息，面容扭取的可怕，再配上那笑容，一张满是刮痕伤疤的脸显得比鬼怪还要渗人。

丁承业微微一睁眼，看到他那可怕的模样，登时心里一寒，又赶紧闭起了眼，拼尽了全身气力，使劲地扼着他的喉咙，只听“嚓”地轻微一响，雁九的喉骨竟已在他大力之下被生生扼碎，鲜血顺着已窒息而亡的雁九微张的嘴巴一丝丝地淌了出来……

丁承业好似脱力一般，整个人都瘫在雁九的身上，喘息了半晌，丁承业始终不敢抬头去看雁九，他的目光一垂，就见雁九的手垂在身子一侧，地上被他用指甲划出来几个潦草的字来，仔细一看，写的竟是：“去契丹，卢一生，报……”

“报”字的一撇拖得歪歪扭扭，有气无力，显然写到这里时他已气绝身亡。

丁承业看见这行字，突然还了魂似的跳起来，将那行字匆匆抹去，又将雁九摆成一个俯卧歇息的动作。刚刚做完这一切，丁玉落便走了回来，也不知她听了什么消息，看着他时，满脸怒气，丁承业连忙扑到她面前“噗嗵”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地道：“弟弟做下了不可原谅的丑事，姐姐若不救我，兄弟必死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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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11章 家门

丁家大宅此时就像是半年前为丁庭训风光大葬的时候，大门洞开，从门外到门里到处扔的都是纸钱、白幡。丁家因为要搬往京城，所以那些拖家带口不愿离开故乡的长工、仆佣遣散的都差不多了，留下来的人都是愿意随着东家搬离故土的，这些人为数不多，现在也都去了第二进院落。

所以大门敞开，丁承宗、杨浩等人长趋直入时，竟连一个应门的人都没有。昔日霸州第一豪富丁家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事情，丁承宗虽从杨浩口中对丁家目前的情形已有所了解，亲眼见到这般破败景像，还是禁不住脸色阴郁的可怕。

二进院落里，陆氏族人群情激昂，有人克制不住，已经动手打砸起来，丁家两个主事人丁承业和雁九都不在，丁少夫人本就是陆家人，骤闻父亲气病而死，心中又愧又恨，已是哭的死去活来，可是只有兰儿一人扶着她连声解劝，不独丁家的人没有几个上前安慰，陆家的人看她的眼光更是令人生寒。

就在这时，丁承宗和杨浩已然到了二进院落，一见到处都是丁陆两家推推搡搡、互相叫骂的庄丁，陆家四兄弟披麻戴孝、手执哭丧棒站在厅中高声叫骂，杨浩立即高喝一声：“统统住手！”

嘈杂之中，这一声喝异常响亮，众人纷纷向喝声处望来，只见三个大汉立在阶下，中间一个儒雅一些，两边站着的却是极魁梧的大汉，各自腰佩短刀，狞眉厉目，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只是稍稍一怔，丁府的家人便认出了杨浩的身份，他们面露惊容，窃窃私语一语，确定自己不是认错了人，嗡嗡议论之声骤然喧嚣而起。杨浩冷冷一瞥，带着两个侍卫向旁边一闪，后面被两个大汉推着的藤椅露了出来，丁承宗脸色铁青地坐在椅上。

这一下整个二进院落“轰”地一下炸了开来，丁承宗是陆家的姑爷，陆家带来的这些人大部分也都认识他，一见是他，而且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双目直欲喷火，许多人便不由自主惊叫起来：“是大少爷！大少爷醒啦。大少爷醒啦！”

“天呐，是姑爷！姑爷醒过来了。”

两个大汉一手按刀，一手推着加了木轮的藤椅缓缓向前行去，丁陆两家的人不由自主地便退往左右，给他闪开了一条道路。

陆家四兄弟见久已沉睡不醒的丁承宗竟然醒了过来，心中也十分意外。说起来，这四兄弟是陆湘舞的兄弟，对这个姐夫、妹婿，他们还是从心底里敬重的。这半年来，他晕迷不醒，丁家坑害陆家的事与他全不相干。

再者，他们现在虽恨极了陆湘舞，可是这位丁少夫人毕竟是他们陆家的人，以前他们不曾听说陆湘舞的什么闲言碎语，但是丁庭训身死、丁承宗昏迷之后，丁承宗成了丁家的主事人，两人之间往来便不再那般小心，风声渐渐传了出去，除了枯守王下庄，根本不与他人往来的丁玉落及几个忠心家人还不知情外，十里八乡已秘密传开。陆家的人或多或少也听说了一些风声，对这位姑爷不免有些羞惭的心理，是以一见他来，那些张狂的模样便收敛了许多。

陆湘舞哭伏于地，一旁兰儿连拉带劝也不起作用，就这当口，杨浩一声大喝，整个院落里乱哄哄的场面顿时一静，陆湘舞也不知是丁承业闻讯赶回还是雁九到了，只是伏地痛哭也不抬头，心中只是自怜自伤，两耳不闻身外之事。

待到丁承宗被两个佩刀大汉抬上厅中，四下里静寂的可怕，她才泪眼迷离，诧然抬头。这一眼望去，陆湘舞整个人都惊呆了，一股寒意笼罩了她的全身。

那两个大汉抬着丁承宗踏进厅中，转身将他放下，自始至终，丁承宗都没有向哭伏在厅中的她看上一眼。陆湘舞直勾勾地看着丁承宗，就连杨浩站在丁承宗旁边她也没有看见。

藤椅落定，丁承宗目光缓缓向厅外站着的人群一扫，沉声说道：“我，已经醒了。”

整个院落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弹。

丁承宗又道：“我既然醒了，这个家，就还是我做主！”

整个院落里的人还是一言不发，他身后匍匐于地的陆湘舞体如筛糠，紧紧攥着同样脸上变色的兰儿想要站起来。可是身子只站起一半，便觉眼前一黑，一下子昏厥了过去，软软的滑向地面，兰儿一把没扯住，急唤道：“少夫人，少夫人……？”

丁承宗对背后的动静恍若未闻，只是沉声说道：“谁有什么事，跟我说。想把我丁家视若无物，不成。陆家四位公子，请入厅就坐，有什么事，咱们当面谈。其他的人，统统给我滚出去！”

丁承宗双腿已断，胡须也渐渐凋落，脸颊削瘦苍白，身子极是羸弱，可他沉声一喝，自有一种气度。那院落中的丁氏家人下意识地便往外退去，陆家那些披麻带孝的族人、亲人也面面相觑，不敢再做高声。

陆家大少爷听见丁承宗称呼他们是“陆家四位公子”，心中便是一沉，他飞快地扫了眼晕厥于地的陆湘舞，一摆手，让陆家的族人宗亲也都退出去，便向阶石上踏出两步，朗声说道：“这屋，我们就不进了。有些话，我们想跟丁少爷说说，还望丁少爷能为我陆家主持公道。”

丁承宗沉静地一点头，淡淡地道：“你说！”

※ ※ ※

丁玉落听说陆员外病故，陆家人迁怒于丁家，如今陆家人披麻带孝地闯进丁家老宅哭闹不休，心也提了起来，不知道自己的家院被挟怒而来的陆家人已经折腾成了什么样子。要不是大哥已经赶去，她又一向信任大哥的能力，真想抛下一切，立即赶回去看看。

转念想到被拘押在房中的丁承业，她的心中不免更加气愤，转身便向房中走去。那厢房倚墙而建，只有正面有门有窗，穆羽等人便将雁九和丁承业关在里面。方才小青赶来要穆羽去前厅时，众人都只注意了外面，谁想这片刻功夫里面两个本该同病相怜的人却起了内讧。此时重新向室内偷窥，却见雁九软软地俯在地上，丁承业呆呆坐在一旁，他们也知雁九受了重伤，还道他晕厥了过去。

丁玉落却不知他们另负有使命，有心进去责骂兄弟，又不想给他们这些外人听到，微一犹豫，便道：“小羽，可否让他们退开一些，我有话要与承业说。”

穆羽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自家大人与她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不敢违逆她的意思，一想雁九现正晕厥，她再一进去，纵然醒着也不会与丁承业说什么隐私话儿，便答应下来，一摆手，让四名侍卫退开了些，又嘱咐道：“你自己小心。”

丁玉落点点头，举步进了厢房，一见丁承业便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斥骂道：“丁承业，我丁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陆员外气病身故，陆家的人都闯到我丁家老宅兴师问罪去了，哥哥刚刚清醒。身体虚弱，还得出头去给你这混帐东西收拾烂摊子。”

她怒不可遏，还待痛骂一番，丁承业却扑到他的脚下哀告起来，不由提心吊胆地问道：“你……你还做下了什么丑事？”此时她倒真是宁愿这个不成才的弟弟只是花天酒地、不务正气，生怕他又闯出什么弥天大祸了。

丁承业泣然道：“姐姐，弟弟自幼顽劣，好吃懒作、痞怠无行，一身纨绔习气，不独父亲责骂，姐姐也常常教训我。可是兄弟虽然不肖，却不敢做出什么悖天理、逆人伦的恶事来啊，这一切都是他……都是雁九那个奴才蛊惑挑唆，与兄弟全不相干呐。”

丁玉落正不知他们倒底干了什么，循声便问：“你们做了什么好事，说！”

丁承业一呆：“听她口气，仿佛所知有限，难道……大哥还未来得及把事情告诉她便回了大宅？”

这样一想，他更萌逃走的希望，同时把他的聪明伶俐发挥到了极致，换了一种说辞，惭然说道：“兄弟自知……自知罪无可恕，如此丑恶不堪的事，实在无颜说与姐姐知道。”说罢伏地大哭。

丁玉落鄙夷地呸了一声，斥道：“你做得出来，难道还说不出来吗？倒底是什么事，再不说来，休想我去管你。”

“我……我……”丁承业讷讷半晌，羞容满面地道：“姐姐，兄弟不肖，被雁九撺掇怂恿，与……与嫂嫂有了苟且之事……”

“什……么？”丁玉落呆了一呆，面色突地涨红如血，她抬起一脚，把丁承业踢了个跟头，气得浑身颤抖，厉声喝道：“丁承业，这样悖逆无伦、荒淫无耻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你还是人么？”

“姐姐……”

丁承业还想乞求，又被丁玉落一脚踢开，丁承业忽地抬起手来，狠狠掴了自己几记耳光，这几下倒没有丝毫作伪，扇得他自己口鼻流血：“姐姐，兄弟知错了。兄弟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雁九那老贼奴为买好于我，哄我酒醉，嫂嫂……嫂嫂又成心勾引，兄弟一时糊涂，才铸下大错。当日，当日……大哥正是看到我与嫂嫂苟合，气极攻心，这才昏厥过去。”

丁承业痛苦流涕，连连叩头道：“姐姐，姐姐，大哥恨我入骨，却不会饶我。姐姐若不伸援手，兄弟死无葬身之地了。姐姐，我知你骂我责我，都是恨铁不成钢，都是为我好。如今姐姐若不救我，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姐姐……”

丁玉落听了双眼也蕴满了眼泪，眼前这个弟弟，却也是她的亲弟弟，平时再如何喊打喊杀，毕竟一母同胞，如今他做出这样的丑事来，大哥须饶他不得，自己这个姐姐该如何是好？

丁玉落仰起脸来，双泪长流。丁承业心中一动，有心上前制住她，可是丁玉落的武功不在他之下，他实在毫无把握，一击若不能得手，门外守候的那几个魁梧大汉必然闯进来，那时就只真的再无活路了。

想到这里，他不敢妄动，只是藉着亲情想打动丁玉落的心，一时又是痛悔、又是乞饶，抬出父母双亲、许多幼年旧事来，说的情真意切，痛声说道：“姐姐，娘死的早，我险些丧命，费经周折才回到丁家，小时候，姐姐常牵着我的手带我在后院里玩，长大了，兄弟不肖，和兄长、姐姐渐渐生份，如今是后悔不迭啊。姐姐，爹爹已经去了，咱娘死的更早，在这世上，我只剩下大哥和姐姐两个亲人，我已知错了，姐姐，你就忍心看我去死吗？”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男人谁能受得了这样的耻辱？大哥一怒之下，说不定真的会……我便袖手旁观，由他去死？骨肉相残，正是人生最大悲剧，爹娘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啊。”

丁玉落把牙根一咬，含泪转身，挥手道：“滚，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吧，看在逝去的爹娘面上，我今日便对不住大哥，放你这畜牲一命。”

丁承业大喜，挺身就想逃走，可是刚一动弹，忽又可怜巴巴地站住，低声下气地道：“姐姐，丁浩带来的人还在外面守着，我……我肋骨似乎断了一根，怎生逃得出去？”

丁玉落紧紧咬着下唇，半晌才重重地一跺脚，低喝道：“你这畜牲，从今往后，若再多行不义，我饶了你，天也不饶你，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句话，你记住了！”

说罢抬腿便往外走，丁承业大惊失色，忙道：“姐姐！”

丁玉落回首怒视着他道：“不要叫我，今日纵你逃走，你我骨肉之情便一刀两断，从今往后，别再想我认你这个兄弟！你且候着！”说罢急急走了出去。

※ ※ ※

“陆兄，家门不幸，有此不肖子弟，丁承宗实在惭愧。解库掌柜携款潜逃虽是令尊发病诱因，但陆员外年老体衰，也不无干系。今日且不论谁是谁非，陆家盘下五家解库所费的银钱，我丁承宗作主，由我丁家予以全额补尝。你我两家恩怨，就此一了百了，两不相欠，如何？”

隔着一道门槛，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丁承宗一副七巧玲珑心肠，已知陆家的人所言不虚，是以只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定。

陆家四弟不忿地道：“怎么，你丁家财大气粗，拿银子来赔偿，就想换我爹一命？”

丁承宗淡淡瞥他一眼，说道：“你说丁承业设计陷害你陆家，乃是令尊亡故的罪魁元凶，可有人证？可有物证？你若不甘心，那就去官府打这场官司，听凭官府裁决便是，想在我丁家惹是生非，却是大大不能。陆兄是明白人，可有定计？”

陆家老四还要说话，他的大哥把手一挥，制止了自己兄弟，沉声说道：“此事虽无凭据，相信丁少爷已是洞若烛火。如果丁少爷矢口否认，这个哑巴亏，我陆家也只得吃了。丁少爷既如此光明磊落，那我陆某便也再无二话。”

陆家老四急道：“大哥，咱们就这么算了？”

陆老大闷哼一声道：“爹爹临终之前，念念不忘咱陆家家业。丁少爷风光霁月、胸怀磊落，肯将我陆家财产交还，已是难能可贵，我们还有其他取舍么？相信爹爹也会赞同我的决定。”

陆家老二老三虽然悲痛于父亲之死，一想若是硬要追究，无凭无据照样治不得丁承业，丁承宗再撒手不管，陆家就此败落，将要一文不名，便也点头答应，几兄弟想通其中关节，再不多说，当下调头就走。

岳父既已变成了陆员外，从此两家相逢陌路，再无干系，还有什么好说的？至于那陆湘舞，四兄弟自始至终都懒得去看一眼。在他们心中，四兄弟与陆湘舞之间，从此以后，也是相逢陌路，再无干系了。

※ ※ ※

陆湘舞悠悠醒来，入耳先是几声悦耳的画眉鸟的叫声，继而便是风铃声袅袅入耳，仿佛每日醒来，听到帐外的动静。可是片刻之间她就恢复了意识，霍地张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正在漆文//心//阁\\论//坛整\理得发亮的松木地板上，横拉门的障子门将外面的阳光滤得柔和了散布在整个房间，他则坐在矮榻前，正专注地画着什么。

一时间，陆湘舞恍惚像是回到了她新婚燕尔的时候，清早起来，娇慵不胜，款款起身时，他也如此时一般坐在书案前，绘着一树桃花。那时自己还单纯的很，只道他笔下缓的缤纷落英是喻指她昨夜落红，羞涩之态一入他的眼睛，便被他察觉，一番取笑叫她羞不可抑。

眨一眨眼，陆湘舞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犹豫半晌，战战兢兢唤了一声：“官……官人……”

丁承宗没有回头，手下的笔只稍稍一顿，继续悠然自若地画了起来。陆湘舞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好半天，她才鼓足勇气向丁承宗慢慢爬去，到了五尺开外便不敢再进一步，跪在那儿把头伏在地上，颤声又叫了一声：“官人，饶……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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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12章 各西东

丁承宗安坐不动，径自挥毫泼墨，陆湘舞屏息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丁承宗的一切都毁在她的手里，如今她孤苦无依，求告无门，唯一的倚靠却只有丁承宗，她还有什么话说？丁承宗一言不发，陆湘舞的心便如悬九仞高崖。

她俯首于地，房中静的可怕，只能隐隐听到笔峰游走于纸上的沙沙声音。过了半晌，陆湘舞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官人，奴家知错了，往昔种种，奴家不敢辨言，只求官人能饶恕奴家，奴家愿侍候官人膝前，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亦不敢稍有怨言，官人，饶我，饶我啊……”

她一面哭、一面说，一面叩头，额头叩在地板上“空空”作响，丁承宗把笔一提，袍袖一卷，轻叹一声道：“何谈一个饶字？”

他那袍袖一带，那张纸便自案上飘然落下，荡了几荡，飘到陆湘舞面前，纸上墨迹淋漓，只见一崖、一松，一月如钩。笔划凝练，一眼望去，自有一股冷肃萧杀之气扑面而来。

听清丁承宗的话，陆湘舞先是一呆，继而狂喜：“他……他不怪我？他不怪我么？官人不忍怪我，哪怕是冷落了我也没关系，我今后只要小心侍奉、曲意奉迎，还怕不能哄得他回心转意？”

陆湘舞立即叩首谢道：“官人，奴家所作所为，实在羞对官人，官人却如此宽宏大量，奴家惭愧莫名，今后奴家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心一意守在官人身边……”

丁承宗又取一张纸来，痴痴望空半晌，举手一蘸墨汁，挥毫疾写，笔走龙蛇，须臾停住，再蘸浓墨，悬于纸上半晌，一滴汁如泪落下，他顺势又写三字，把那页纸往陆湘舞面前一丢，淡淡说道：“饶是不必的了，合则来，不合则去罢了。我丁承宗纵然是残废之身，也不会容你这样的妇人！丁家无论是富贵还是贫穷，也容不得你这样的女子入祖坟！”

陆湘舞一呆，捧纸在手，只看清顶头“休书”两个大字，便是一阵头晕目眩。恍惚中，只见丁承宗昂然坐着，他虽矮了半截，但是脊梁仍然挺得笔直，就像一株孤傲的轻松。

他将案几慢慢推到一边，以手据地，缓缓向门口行去，陆湘舞惊恐之及，仿佛最后一丝倚靠也要离自己而去，不由悲呼一声，抢上前去按住了丁承宗拖摆于地的长长袍裾，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丁承宗，这时她眸中的哀怨和悲伤，简直连铁石心肠的人也能打动。

她只盼丁承宗肯回头看他一眼，但是丁承宗根本不曾扭头回顾，他仍然一步步挪向门口，那袍裾便从陆湘舞纤纤的指下一寸寸滑走，陆湘舞失魂落魄地看着手指按住的最后一张袍襟，耳中听到丁承宗低低的吟诵：“一修一切修，一断一切断，一证一切证，如斩丝染色，一刹那顷，能至菩提……”

※ ※ ※

丁承宗拉开障子门，只见父亲续弦周氏牵着年方九岁的小妹，父亲的两个侍妾以及几个贴身的丫环，正满面戚戚地站在院中，惶惶地看着他，丁承宗没有言语，守在门口的两个杨浩侍卫将他抬上藤椅，这时他的小妹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哥。”

丁承宗萧索地一笑，柔声道：“小妹……”

他又抬头看看周氏和两位如夫人，看出了她们眼中的担忧和彷徨，便道：“大娘，二娘，三娘，照顾你们，是一个丁家男人的义务，丁家的男人一天没有死绝，你们就不是孤儿寡母。请大娘带几名贴身的丫环，帮湘舞收拾一下，送她离开。眼下前厅还有一些事情未了，我还要赶过去，二娘、三娘，你们且回房去歇息，这天，还没塌下来呢，你们不必担忧。”

周氏点了点头，拉起小女儿的手，两个妾室脸上也露出了感激宽慰的神色，她们目注着丁承宗被两个侍卫抬上藤椅走向前厅，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下来。

二进院落的大厅里一片冷落，只有杨浩默默地坐在椅上，厅门口立着两个魁梧大汉，此外再无一人。

一见丁承宗出来，杨浩立即站了起来。

丁承宗停在厅口，与他相视良久，忽然沉声说道：“扶我起来。”

杨浩刚欲举步上前，丁承宗一掌虚按，止住了他的动作，又说一声：“扶我起来！”

左右两名大汉急忙上前将他架起，丁承宗离了椅子，到了杨浩近前，忽然双臂一振，挣脱两个大汉的搀扶，“噗嗵”一声跪在了杨浩面前。

杨浩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大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丁承宗涩声道：“你对丁家，情至义尽。丁家上下，却对不起你，今日，我要向你请罪。”

杨浩忙道：“这话从何说不起，丁承业害我，是丁承业的事。杨浩不是那种一人结怨，恨及满门的人。何况我在丁府时，大少爷对我百般维护，那份情意，我始终铭记心中。”

丁承宗苦涩地一笑，黯然道：“不，你不知道，当初……广原防御使程大人传书邀你赴广原，而我为了留住你，却将书信烧掉了。”

杨浩登时怔住，这桩公案终于真相大白了，他原还以为叶家车行失落了这封书信，没想到却是落在丁承宗手上。丁承宗将那日的事源源本本说了一遍，黯然说道：“你若当日便走了，想来以后也不会遭遇了那些事情，说起来，罪魁祸首是我才对。”

杨浩木然半晌，往事一一涌上心头，一时也是百感交集。心中些许怨气他也是有的，可是叫他迁恨丁承宗，以他的理智又实在做不出来。不错，那封信是被丁承宗烧了，可是丁承宗当日若不在那里，这封信就会落在他的手中么？

丁承宗烧掉那封信，不是想要害他，而是看出二弟朽木难雕，费尽心思想要把他留下，说服父亲让他认祖归宗，让他成为丁家的掌门人，这算是想要害他么？至于其后造化弄人，就连丁承宗也是始料不及了。如果循本溯源，这仇都能追索算到丁承宗的头上，那自己穿越时空，改变了傻子丁浩的命运，算不算是害死了杨氏和罗冬儿的元凶呢？

丁承宗见他黯然出神，低声说道：“我被人下毒害得生不如死，最后又是你救我醒来，我欠你的，真是太多太多了。丁承宗如今已是一个废人，再无报答补偿你的一天，只有就此了结了自己性命……”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杨浩，沉声说道：“雁九所说的那番话，你也听到了，这个疑问，我已猜到了几分，可是总要从他口中逼出详情，才能真相大白，所以现在我还不能死，我要回去查明此事。待惩治了他们，我自会把性命交给你。只是……不管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你的身上，终究是流着丁姓人的血，到那时候，你已是我丁氏血脉唯一的男人，我想求你，阖府上下，这些老弱妇孺，拜托你妥为照顾。”

丁承宗这番话就是把丁家的妇孺要托付于杨浩了，自然，丁家的财产便也尽数交托了给他，可是丁承宗虽听他说恩怨分明，只找丁承业算帐，不会迁怒丁氏族人，却知他对丁家实是深恶痛绝，虽说现在那个戒律森严、家规腐朽的丁家早被丁承业打得破破烂烂面目全非，如今只化作了一笔浮财，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但是杨浩骨子里对丁家的那种厌恶感是不会消除的。

或许换一个人，反正往事已矣，死都也难复生，巴不得顺水推舟，接掌丁家这庞大的财产，不过是替他照顾三位夫人、两位小姐，几个妇孺而已，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可他却知道，这财产再庞大十倍，也未必打动得了杨浩的心。否则他当初宁可搬进城去寓居，将丁家拱手相让时，杨浩也不会仍然一意求去了。

是以这话说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浩，只盼他意志哪怕稍有松动，可是仔细看了半晌，他还是失望了，杨浩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默然良久，才俯下身去，双手搀住自己的臂膀，低声说道：“你且起来。”

看到杨浩坚决的神色，丁承宗没有再拒绝，顺势被抬了起来，两旁立即有人推过藤椅让他坐下。

“我这次奉旨回京，绕道霸州，为的就是报仇雪恨。”

杨浩望着丁承宗，直言不讳地道：“我也不瞒你，我知道，不管丁承业做了多少错事，他毕竟和你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除非他犯了对丁家十恶不赦的大罪，只要能维护他，你们还是要维护他的。”

丁承宗的两颊微微抽搐了一下：“现在……却未必了。承业是被雁九带回来的，现在想来，他很可能李代桃僵，用自己的骨肉换掉了我真正的二弟，这些，我已经想到了，现在差的只是一个口供罢了。”

杨浩说道：“但是在此之前，你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此来霸州，我本打算暗中下手，杀掉丁承业和雁九。可是，当我义父拿出他从草原巫师那里得到的毒药时，我对你的中风昏迷产生了怀疑，所以才改弦易辙，想看看能否用这解药救醒你，如果这药真的奏效，那你被人下毒便确定无疑了，相信那时你也会与我一同找出真凶。”

丁承宗愧然道：“丁家对不起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你却一直以德报怨，听你一说，我更是无地自容。”

杨浩轻轻摇头，说道：“如今，我们想要的确凿口供虽还没有到手，可这谜团已是昭然若揭了，不管我们能不能从雁九、丁承业口中能否拿到确凿的证据，我希望，最后你能把雁九和丁承业交给我。”

“雁九、丁承业……”丁承宗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眸中露出悲愤的目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杨浩索要这两个人意味着什么，他更知道杨浩完全可以不必征得他的同意而强行取了这两人的性命。杨浩肯问他，肯先将这两人交予他，只因心中对他还有一份情谊，这情是友情还是亲情，现在他还无法分辨，可是至少让他孤寂绝望的心中产生了安慰、萌生了一线希望。

二人出门，重新登车赶往王下庄别院，行至半途，迎面正撞上穆羽带着四名侍卫急急赶来，杨浩愕然道：“小羽，不是让你看管着雁九、丁承业，看看他们说些甚么吗？怎么你把人都带出来了，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穆羽一见杨浩，方始松了口气，脸上紧张的神色不见了，欣然答道：“大人，雁九挨了大人一记狠的，现在还是昏迷不醒，一时半晌，恐难与人交谈了。属下本来是在看管着他们的，可是丁大小姐说，西北地方卫风剽悍，大多数人家都习武功，如今丁家的家丁仆从尽皆是丁承业和燕九的心腹，倚仗不得，如果陆家的人气急攻心，仗势动武，大人只带四人，丁大少爷又病体虚弱，恐难顾及周全，叫我带人来助大人一臂之力。属下想，卫护大人安危，才是属下的第一责任，万一大人真有什么闪失，那可不得了，所以就带人来了。”

丁承宗双眉一锁，沉声问道：“如今……是谁看管他们？”

穆羽道：“雁九受了重伤，半死不活的，倒不打紧。至于丁承业，大小姐已叫贵府的长工把丁承业绑在柱上了，有那四个长工看守，再加上大小姐一身武艺，不碍事的。”

杨浩和丁承宗这才释怀，一个重伤、一个绑起，的确不虞他们还有本事逃出生天。两起人合在一起，赶回王下庄，及至进了大门，再到了大厅，就见丁玉落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眼神直勾勾的，连他们进来仿佛都未看到。杨浩和丁承宗对视一眼，心中顿生古怪之感。

“玉落，玉落！”丁承宗提高了嗓门连叫两声，丁玉落才突然惊醒，从椅子上一下弹了起来，看清眼前的人，她便问道：“陆家来生事的人，已经打发了去了？”

丁承宗点点头，奇怪地问道：“你心神不属的，在想什么？”

丁玉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一掠鬓边发丝，轻轻地道：“大哥，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他说，可以么？”

杨浩和丁承宗互相看了看，杨浩微微点点头，丁玉落见他答应了，转身便向外行去，杨浩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二人拐进右侧一间厢房，丁玉落转首站定，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这半年来，我常常想着，不知道你会流落何方，会怎样生活，眼前一个人事不省的大哥。远方，一个流落异乡的二哥，就只剩下一个弟弟，却是混帐透顶，眼看着爹爹辛苦创下的这份家业被他败个精光，我一个女儿家却有心无力，这心……真是苦不堪言……”

照顾一个人事不省的亲人，说来只是一句话的事，可是真要做下来，那要付出多少努力和辛苦，与此同时，还要整日与那不成器的兄弟争斗，孤立无援，哪一天，她活的不苦？别人只看到了她如今的软弱，谁又想得到她支撑到今日，那稚嫩的肩膀才承受多少重负？说到底，她才只是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姑娘。

她说着，两行清泪已缓缓流了出来：“你在丁家，吃了太多的苦，丁家对不起你。幸好……人善人欺，天可不欺，半年不见，你已做了朝廷的高官。得你相助，大哥也已醒来，我也再无所求了。”

杨浩看她说话的语气、神色，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感觉，但是见她落泪，还是安慰道：“丁家的人，的确是对不起我，可是至少……你始终不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丁玉落满脸是泪，却粲然一笑：“以前没有，但是现在，妹妹也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杨浩的心一沉，促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丁玉落双膝一曲，慢慢跪到了地上，幽幽说道：“我知道，杨大娘的死、冬儿的死，虽不是承业亲手所为，但他难辞其绺。我知道，你此番赴京上任，绕道霸州，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杀了他报仇。我知道，在你心中，他罪无可恕……”

她泪如泉涌，泣然说道：“可是，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的同胞兄弟，哪怕他在外面做了太多的错事，我也做不到太上忘情、大公无私，眼睁睁地看着，等着你来取他的性命。不动性，不动情，那是佛的境界，玉落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杨浩沉声道：“你做了甚么？”

“我已……把他放走……”

杨浩怔忡半晌，“哈”地一声笑，点头道：“好，很好……”

丁玉落还要说甚么，杨浩已伸手制止了她，问道：“雁九如今怎样了？”

“他已伤重死去。”

杨浩吁了口气，脸上带着笑容，眼中却殊无笑意，刺得丁玉落不敢看他，杨浩淡淡地道：“我这仇，只是报了一半。呵呵，丁家人，终究要向着丁家的人，哪怕他有再多的不是。站在你的立场，你没有做错甚么，何必向我请罪？”

杨浩虽无重话，可这番话却比重责更让丁玉落难堪，她被杨浩刺得心如刀割，可是她实在想不出两全之计，死者已矣，这生者却是她一母同胞的兄弟，她如何能坐视他被人杀死？

杨浩的心中有一种失落，一种无奈，一种痛，却只能压在心里发作不得。是啊，在他眼中，丁承业百死莫赎，但是在丁玉落眼中是怎么看的呢？那是她的兄弟。也许等她知道了丁承业的全部所为后会不作此想，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向她说明的必要了。他自嘲地一笑，说完，拂袖便走。

丁玉落怔怔地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杨浩越是没有爆发，心中的怨恚之气越重，这一遭走出去，他是再也不会回头了。可是她又能再说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踽踽地跨出门去。

丁承宗正在厅中坐着，四个长工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垂首站在一旁，屏息不敢言语。方才杨浩铁青着脸色出来，二话不说，径去左厢房看了看雁九已冰冷的尸体，便带上自己的侍卫扬长而去，丁承宗唤之不住，便知出了变故，立即唤来小青、小源，一俟问明经过，丁承宗的心也冷了。

丁玉落的心，如今真是苦不堪言，本来二哥回来，大哥清醒，她的心仿佛乌云久遮的天空，终于透出了那么一线亮，可是为了这个不值得怜惜却无法漠视他去死的胞弟，她真是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二哥一怒而去，这一生都不会再认她这个妹妹，至于大哥，他会宽恕自己放走了承业吗？

“大哥，我……”丁玉落走到丁承宗近前，刚一开口，丁承宗便冷笑一声：“住口，我丁家的人，岂会做出你这样的糊涂事？”

“是！我是糊涂！”丁玉落勇敢地抬起头来，目光不再游移：“对他，妹子是心存歉疚的，不管他是不是咱们丁家的人，可是丁家从来不曾给过他什么，他为丁家，却付出了太多太多。我放走自己的兄弟，他的仇人，我对不起他。可是……我叫丁玉落，我没有做错！”

“你……”丁承宗气的苍白的两颊涨红起来，丁玉落却声音清晰坚定地道：“哪怕明知这样做会令他失望、伤心，可我别无选择。这么做的原因不为了别的，就因为我是丁家的人。承业做的那些事再混帐，就算证据确凿，就算送到官府究治，也罪不至死。我知道……我知道他做了对不起大哥的事情，可是按罪也只是流徙三年的罪刑，就算不讲王法，只讲人情，大哥你就忍心杀了他么？兄弟相残，爹娘九泉之下也难瞑目啊……”

“糊涂！”丁承宗气极，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扇在丁玉落脸上，五道指印立即凛凛出现在那清瘦苍白的脸颊上。

“出去，你们都出去。”丁承宗双手紧紧抓住扶手，对小青、小源和四个长工斥喝道，几人慌忙退了出去，厅中只留下了丁承宗、丁玉落兄妹两人。

丁承宗双目蕴着泪光，痛声说道：“玉落，这一遭，你真是大错特错了！”

※ ※ ※

陆湘舞低着头急急走出丁家大院，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些下人们异样的眼光，脸上火辣辣的，直到出了丁家的大门，匆匆逃出村子，到了一处无人处，她才放声大哭。

寒风凛冽，四野一片白雪茫茫，她不知道自己如今该往哪里去。错的已经错了，再也无法回头，在丁家大娘和几个丫环所谓的帮忙、实则是监视之下，她羞于带上哪怕一匣首饰，就揣着一纸休书，净身出户了。

丁承宗的休书上对她不守妇道的事只字未提，只说自己已成残疾，心灰意冷，从此潜修佛道，不染尘俗，不忍耽搁妻子青春，为她保留了一丝颜面，可是……十里八乡，早已隐约风闻她与丁承业的苟且之事，如今再被丁承宗休弃，能瞒得住他人耳目么？

她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也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就这么茫然地前行，下意识地朝着霸州府的方向行去。可是越往前行，脚步越是沉重，她的娘家，因为丁承业已与她反目成仇，早已不认她这个女儿，如今揣着一纸休书，她还如何迈进自己的家门？

陆湘舞一路哭、一路走，踉踉跄跄，泪已哭干，过了李家庄，看到沃雪原野中那一条奔涌的大河，陆湘舞痴痴地看着河水，寒风吹掠着她凌乱的头发，脸色都已冻得发青，可她站在河边的岩石上却是一动不动。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丁承业，还是恨她自己，现在都已不重要了。风吹得彻骨生寒，她的心中也没了一丝暖意，眼前这条河，或许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冬儿，那个被村人唾骂、被董李氏找来家人浸了猪笼的小寡妇，就是死在这条河里。这一去，若是见到了她，也不知她会不会取笑自己，那个冬儿……至少她能当众向人表白自己的爱意，她所爱的人，也值得她去爱。她死了，有个男人肯为她与李家庄满村的强壮汉子一战，有个男人肯为了她一刀两命、浪迹天涯，可是自己呢？

陆湘舞忽然有些羡慕起罗冬儿来：她死了，总还有人惦记着她，做了这么大的官，还不忘要回来为她伸张冤屈，女人做到这个份儿上，这一辈子也该知足了。而自己呢？大概就像那水中的泡沫，一闪即灭，死就就了，不会有一个人记得我……

陆湘舞惨然一笑，以袖掩面，纵身便跳下了河去……

“老爷，有人跳河嗳……”

“是吗？”广原第一妒夫郑成和从车轿中探出头来，往那大河看了看，咧开一张雷老虎似的蛤蟆嘴，啧啧叹息道：“图个啥咧，这多冷啊。”说罢又缩回了头去。

“是啊。”车把式也长吁短叹：“虽未看清她的模样，可是瞧那身段儿，该凸的凸，该凹的凹，挺馋人眼的呐。”

“嗖”地一下，郑成和又探出头来，瞪起一双水泡眼道：“怎么说？是女的？哎哟你这个不开眼的混帐东西，停车、停车，快点救人！”

郑成和跳上车辕，抱着暖手袋对自己的一众随从指手划脚地道：“快快快，全都给老爷我下去捞人，谁把人捞起来了，老爷我赏钱五贯，不！十贯……还愣你娘个毬，快下水啊，你奶奶的……”

※ ※ ※

一间小小的花厅，临时改成了置放丁家祖宗牌位的地方，长明灯烛火幽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乳味清香，丁承宗一身灰衣，静静地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两眼望着那笔直的灯火，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丁玉落悄悄地推开门走了进来，步履如猫，轻得没有一点声息，只是带得那烛火微微地摇曳起来。丁承宗若有所觉，轻轻地转过头去，只见丁玉落短袍长裤，腰缠布带，足下一双抓地虎的皂靴，腰间一柄短剑，肩上斜背一个包裹。

她的脸颊已用姜汁染成了黄色，还粘了胡须，打扮得像个标致、清瘦的年轻男人，她头戴遮耳皮帽，一身半胡半汉的打扮，正是北方人惯常的远行打扮。

“大哥，我已准备好了。”

丁承宗默默地转回头：“大哥知道，这些日子来苦了你，本以为我能处理好这些事情，不想你再知道那些龌龊不堪的事情，谁知竟让他有机可趁，花言巧语地诳骗了你。可这，不是你宽恕自己的理由，你做错了的事，你自己去补救。”

丁玉落静静地道：“我知道，这一回，我不会让大哥失望的。”

丁承宗道：“大哥不是因为一己之怨去揣度他。雁九死前说过的话，再加上我这几天的冷静分析，我绝对相信他当时得意忘形之下说的不是假话，我被他们下了毒，爹爹也是被他们害死的。丁承业……不是我们丁家的子孙！就算他是，做出弑父之事来，也是罪无容诛，你明白？”

“我明白！”

“好，在祖宗灵位前，跪下！”

丁玉落走到一个蒲团前双膝跪下，丁承宗一字字道：“现在，你向爹爹，向列祖列宗发誓，一定要报这个仇！”

丁玉落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丁承宗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有些森然：“如果能带活的回来，就把他带到列祖列宗的灵位前来，如果不能，就杀了他，带他的人头回来，不然，你永远也不必回来了！”

“是！”丁玉落又是一个头磕下去，丁承宗双眼溢出泪光，突然扭过头去。他不是这般冷酷的人，其实也不想让丁玉落一个女孩儿家去承担这样的责任，可是他双腿俱废，这个使命，只能由妹子去完成，他只能逼着自己心如铁石。

“大哥……”丁玉落走到门前，紧紧腰带，扭头回顾一眼，问道：“丁家的宅子、田地，都已被他卖掉了，我走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丁承宗盘坐在长明灯前，头也不回地道：“已经被打破了的，再粘起来，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模样了。田地卖了可以再买、宅子卖了可以再盖，但是人心丢了，想再聚起来难如登天。你走之后，我便携家人去芦岭州，你若完成了使命，就去那里见我。”

丁玉落神色有些激动，讷讷地道：“我……我们一再伤了他的心，他……他会原谅我们么？”

丁承宗闭上双眼，静静地道：“他原不原谅我，是他的事。我如今只求心安而已。你去吧，我明日，便赴芦岭州……”

※ ※ ※

从山坡上滚下去，丁承业气喘吁吁地爬起身来，一路逃来，他的衣袍全都刮得破破烂烂，原本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单看外表，绝对是个金玉其外的佳公子，可是现在他蓬头垢面，几与叫花子无疑。

那个杨浩真是狠呐，居然动用了霸州府的力量，海捕文书撒开了去，弄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万般无奈之下，他不禁想起了雁九那个老奴所说的话。

反复想想，他实在想不出雁九在那个时候说这么一番谎话有什么作用，难道那老奴真的对我忠心若斯？他有一个在北国做将军的兄弟，还甘心留在丁府照料我？

丁承业以己度人，实在难以相信世上会有这样愚忠的人，可是又找不出任何他坑害自己的理由，走投无路之下，只得抱着万一的希望，向北疆逃来。如果雁九说的是假话，北地汉人也不在少数，到了这里他也不必担心在南朝犯下的罪行。如果雁九说的是真话，谁会知道是他杀了那老奴？找到那位叫什么卢一生的北国将军，看在他大哥面上，他也不会薄待了我。

存着这样的心思，丁承业专挑荒山僻岭往北方走，晚上便去村寨中偷些吃食，饥一餐饱一顿的，总算到了边界。他本以为这种地方该不会有他的海捕文书了，谁料进村乞讨时，竟被人认了出来，这种地方的民壮更是厉害，一时锣鼓起，里正带着民壮欢天喜地地跑来捉人，吓得他落荒而逃，好不容易翻过了这座雪山，还好，这里已是契丹人地界，他总算不必再担心有人追来了。

这里的积雪极厚，雪地上除了一些鸟兽的足迹，看不到其他的痕迹，丁承业深一脚浅一脚走得精疲力尽，回头一看，离那座山也不过走出了两里多地，丁承业不由暗自叫苦：“照这样的速度，恐怕我还不能走到有人的地方，就得活活饿死，或者被野兽活活咬死。”

穿过一片树林，他再也走不动了，抓起两捧雪来吞下肚子，刚刚抹抹嘴巴，就听一声大声：“兀那汉人，不许乱动，你是干什么的？”

丁承业扭头一看，只见几个皮帽皮袄胡服打扮的大汉正站在不远处张弓搭箭地瞪视着他，丁承业如见亲人，声泪俱下地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我是你们南院大将军卢一生的……呃……远方亲戚，特来投奔啊！”

“卢一生？”几个契丹巡逻大汉满面狐疑，南院大将军？这官听起来似乎官职不小，可是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这么个人？

北国契丹的军队属性十分复杂，除了直属皇族的宫帐军、王公大臣的部曲组成的大首领部族军，还有契丹、奚和其他游牧民族以部落为单位组成的部族军、带有乡兵性质的五京乡丁和辽朝境外附属部落的属国军。各有统属，派系众多，各军的将领对其他各部不熟悉也是可能的，但这人既说什么大将军，大家听都没听说过便有些稀奇了。

殊不知卢一生这个大将军只是北国皇帝策封的一个便宜官职，他本人聚众三千，在宋境与北国中间地带，干的仍是打家劫舍的营生，根本不是北国正式的将领。听丁承业说的慎重，那几个部族军的战士倒也没有太过难为他，搜了搜他的身，没有携带什么武器，便押着他去见自己的部族首领去了……

※ ※ ※

“大人，咱们这便走了？”

杨浩坐在车中，默默地点了点头。

罪魁祸首雁九已经死了，虽然真相还未完全揭开，至少已经知道他才是罪魁祸首，杨浩从雁九那几句话中也已隐隐猜出了事情的经过，这不过就是民间版的“狸猫换太子”罢了，丁夫人娘家遭了强盗，雁九为了让自己的子孙摆脱奴婢身份，移花接木，把自己的儿子说成了丁夫人的遗腹子，待他长大成人，便图谋害死丁家的人，让自己的儿子接掌家业，这种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他杨浩只是不幸表现的太出色，让长子残废、次子无能的丁庭训动了心思，所以成为这起阴谋的一个牺牲品。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懵懵懂懂的丁浩，想必现在和杨氏仍在丁家为奴为婢，主人是丁庭训也好、是丁承业也好，对他们这些下人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对那个兰儿，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处置措施，兰儿只是一个下人，她不附从丁承业、雁九，也自会有别人或为金钱、或畏权势，听任丁承业和雁九的摆布来做旁证陷害他，在这起阴谋中，她的作用实在有限，罪既不致死，难道打她一顿板子？

听说她已被丁承宗唤来牙婆发卖了，这牙婆就是柳婆婆，柳婆婆约略知道一些他与丁家的恩怨，也知道兰儿为虎作怅，是丁大少爷的对头，是绝不会给她找个什么好人家的，这就已经够了。

丁承业逃了，但是可以预料的是，丁家他是再也回不去了，自从听了雁九那句话，便没有自己，丁承宗也饶不了他，他再也做不了作威作福的二少爷。天大地大，未必没有相遇的一天。何况，他还秘密会见了赵通判，寻了个别的由头，让人假扮苦主，举靠丁承业，如今海捕文书已经撒了出去，只等捉到了他，便会派人通知自己，这丁承业一介纨绔，根本没有独自求生的能力，说不定他根本就逃不出霸州辖境，就被捉回来。

只是，他不能等那么久，他现在必须得走了，他不能只为了逝去的人活着，更不能只为了区区一个丁承业活着，让谁等，他也不能让皇帝久等。现在，他得去开封，见皇帝。

车轮动了，微微有些颠簸，杨浩悠悠地叹了口气，这趟回来，还是没有打听到臊猪儿的消息。认识臊猪儿的人本就不多，柳婆婆动用了那么多消息灵通的城狐社鼠，对一个乡村大户人家的小家仆，也没有用武之地。娘亲杨氏已经死了、冬儿也已经死了，那个自幼相依为命的大良哥呢？

想起当初为霸州府挖渠，河堤泥土中掘出的一副骸骨，杨浩的心头不由一寒：“这贼老天欺负得我已经够狠了，可不要再让猪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尸河底啊，天大地大，只求你大发慈悲，让我兄弟有重逢的一天……”

车轮辘辘，神思悠悠，杨浩想着那下落不明的臊猪儿，却未料到此时芦岭州里正上演着一出“倒程”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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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13章 赴东京

大雪封山，像芦岭州这样交通还不便利的地方，基本处于猫冬状态。不过，谷内的经营和发展并没有因为与外界的暂时断绝联系而停止。一些手工业，尤其是皮毛的硝制、皮衣的制作，箭头、箭矢的制作，正趁着冬季人力优裕在抓紧进行。

隐藏在李光岑族人部落后面的高山山洞内的锻铁和军械制造，也没有因为知府换人而停止。只是由于冬季行动不便，对茶山铁矿的斟探和开采，暂时还未进行。不过由于这是拉拢横山诸羌的一个重要砝码，一俟冰雪消融，也要马上提上日程的。

茶山地区隶属于一个倾向于银州李氏的小部落，野离氏部落在杨浩授意下，寻了个由头已吞并了这个地方，茶山地区没有什么富饶的物产，本就是穷乡僻壤，没有占有价植，再加上银州现在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手来理会这个小部落的死活，所以根本不予理会。

茶山地区落入野离氏部落手中，就很方便在斟探和开采过程中遮人耳目了。野离氏部落不具备斟探、开采、冶炼和铸造的本事，只负责守住这个地方、保守这个秘密，与芦岭州的合作十分默契。

这种种行为，新任知府张继祖并不知道，也不屑知道。他学了政坛不老松罗公为官之道的一点皮毛，自以为垂拱而治、无为而治，最为适合芦州局势，每日只是与林朋羽、秦江一众老夫子吟风弄月，时不时邀唐大姑娘饮酒赏雪，玩的尽是风雅之事，军务方面，他尽皆付于李光岑，政务方面一股脑儿交予程德玄，财权也渐渐从范思棋手中剥夺，向程德玄手中转移，他自己可是根本不曾沾边。

一句话，他要做芦岭州的甩手大掌柜。只要有功，跑不得他的一份。如果是过，尽可一推六二五。

可惜，他的宏愿只实行了几天，太平日子就到头了。

这天与林朋羽等几位日渐熟络的文人夫子在后院儿品酒下棋，正聊的开心，忽然之间府衙外民间俗称“喊冤大鼓”的“登闻鼓”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这“喊冤大鼓”轻易是不响的，民间有什么事情也不是一定要鸣鼓喊冤的，大可通过乡官里正层层上报解决，而且若是不值一提的轻微小案，擅击“登闻鼓”，主官有权立即下令对报案人施以杖刑。以肃法纪，所以“登闻鼓”难得一响。

正因难得一响，只要衙门前的“登闻鼓”一响，不管你是多了得的主官，也必须马上登堂问案，以平民愤。这是官场上的规矩，张继祖酒兴正酣，听得“登闻鼓”响，心中再如何不情愿也不敢怠慢，当下穿衣戴帽、披挂整齐，便自后堂赶了出来。

到了大堂上站定，只见杨晋城率三班衙差早已站班左右，却不见那鸣冤人上堂，衙门外鼓声仍是隆隆不绝，张继祖眉头一皱，不悦地道：“这是什么人鸣冤报案，真是不懂规矩，速速带他上堂。”

一个衙差领命，一溜烟儿便跑出去了。衙门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抡着鼓槌可着劲的敲鼓，那衙门跑出来一看，没好气地叫道：“姑娘，不要敲啦，再敲鼓都破啦，大老爷着你上堂呐。”

那少女哼了一声，将鼓槌一扔，胸前一束长发往肩后一抛，抬头看看那副“莫寻仇莫负气莫听教唆到此地费心费力费钱就胜人终累己，要酌理要揆情要度时世做这官不勤不清不慎易造孽难欺天”的长联，双手往腰后一背，气宇轩昂地便跨进门去。

这少女步子悠长，进大门，经赋税房、仪门、六部房，直趋大厅，脚下健步如飞，那提着水火棍的衙差大哥反倒要一溜小跑，才追得上她的步子。

张继祖坐在主位上，端起茶壶饮一口茶，顺手抓起惊堂木“啪”地一拍，漫声说道：“何人击鼓鸣冤，见了本官为何不……噗！”

他话说到一半儿，抬眼看见那少女模样，一口茶登时“噗”的一声喷了出去。大堂上站着的这少女眉清目秀，身段不同于中原府城仕女的纤细窈窕，但是胸挺背直，倍显精神，线条柔和的唇瓣使她于英姿勃发中显出几分女性的妩媚来。一身翻领缠腰、狐毛饰边的胡服装扮，正是野离氏部落的谌沫儿。

张大知府这几日没少和小野可儿打交道，那生意总算是谈妥了，昨日小野可儿来时还说这两日就要赶回去，当时身边就带着这位姑娘。张继祖还记得她是小野可儿的女伴，他最是头疼与这些不习王法教化的蛮夷打交道，一见她登堂鸣冤，心里如何不怕。

一时间张继祖也顾不得让她依礼法下跪了，急忙紧张兮兮地问道：“啊！你是……沫儿姑娘？不知沫儿姑娘何事击鼓鸣冤？”

谌沫儿昂然不跪，把双手一拱，脆声说道：“张大人，民女叫谌沫儿，不叫沫儿。民女状告芦州府判官程德玄，旁人不敢接状纸，所以直好劳动大人了，还请莫怪。”

张继祖听她说的客气，心中稍安，可她告的这人，实在非同小可，不禁惊道：“谌沫儿姑娘壮告程大人？这……这是因为何事，状纸何在？”

谌沫儿眨眨眼，理直气壮地道：“民女不会写字，这状纸，是要用说的。”

张继祖咽了口唾沫，苦笑道：“那就请谌沫儿姑娘仔细说来……”

※ ※ ※

“我跟小野可儿已有多日不见，一见了他十分欢喜，便手拉着手儿上山赏雪。还别说，站在高岗上俯望下去，雪野漫漫，真是壮观。四下无人嘛，他便来欺负我，偷偷的想要亲我……”

“停停停……”张继祖苦着脸道：“谌沫儿姑娘，你都说了半天啦，这还没说到为什么状告程判官。你……你这些私己事儿，呃……不提也罢，你只捡重要的说。”

“重要的啊……”谌沫儿仔细想想，害羞地道：“他……他亲我，我当然不肯让他这么快占到便宜啊。于是我就推开了他，在后山坡的雪地上跑，跟他躲猫猫，还拿雪团儿打他……”

张继祖翻个白眼儿，无可奈何地继续听她讲故事，就在这时，民壮指挥木魁挟着一身风雪跑进了大堂，高声叫道：“大人，府台大人，大事不好啦！”

张继祖被他一嗓子吓了一跳，惊道：“出了什么事？”

木魁大声说道：“军饷久不见发下，军中士卒常怀怨气，今日有几个士卒偷猎百姓所养家禽，与辖治他们的都头起了冲突，闹得不可开交，士卒……士卒们已经有了哗变的迹象了。”

张继祖虽是文人，可是士兵哗变的严重后果他还是知道的，一听之下登时大惊失色，忙道：“竟有此事，林主簿，林主簿，这军饷怎么还不曾发下去？”

一旁转出了林朋羽，脸色平静地一揖道：“大人，下官不知，这财赋之权，如今可是移交了程大人负责的。”

张继祖气极败坏地叫道：“程德玄，程德玄呢，快唤他来见我。”

话音未落，两个人厮扯扭打着冲上堂来，这两人想是已经厮打了一番，都是衣冠不整，满身雪沫儿，脸上还有淤青的伤痕，看模样，一个是小野可儿，另一个正是程德玄。

张继祖又是一惊，忙道：“小野族长，何故与程大人扭打不休？”

小野可儿怒容满面，大喝道：“少要跟我装糊涂，谌沫儿已来击鼓鸣冤，就在堂上，你还不知其中缘由？”

“她？”张继祖苦笑一声：“谌沫儿姑娘是来击鼓鸣冤了，可是本府听到现在，还不知她到底要告些什么。”

谌沫儿翻个白眼道：“你若不是一再打岔，本姑娘早就说完了。”她吸了口气，突然飞快地说道：“我与小野可儿在山野中玩耍，绕到一处僻静山坡，恰见程判官在那里练剑。他练他的剑，我躲我的猫猫，本来互不相干。可他看见了我，只道我是孤身一人，色心大起，想要来欺负我，要不是小野可儿及时赶到，我的清白就要葬送在他手上了，这人为官不正，我要告他见色起意，图谋不轨……”

“放屁！”程德玄气的直哆嗦，他这人除了贪慕权力，还真没有什么旁的嗜好，女色？他一向不大放在眼里，不要说谌沫儿这样还带着青涩不够成熟的女子，当初在开封府做押司，掌管教坊妓馆时，不知多少娇娃欲女向他自荐枕席，他也不屑一顾，怎么可能急色到在山中雪地上意图奸淫一个异族少女？

他怒不可遏地道：“大人，这女子尽是一派胡言。如今大雪封山，衙中无事，下官正在山坡上练剑，这个女子突然跑来，疯疯颠颠说些不知羞耻的话儿，下官一向不好女色，只道她是州中流莺暗娼，便厉颜喝退她去，不想她却拿佯作势，说是下官意图对她不轨，随后这个小野可儿便冲了出来，这分明是他们有意陷害，请大人明察。”

“你才放屁。我小野可儿是野离氏部少族长，会让自己的女人被你欺辱，有意设计陷害你吗？陷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哼！你不好女色？天下有谁自认好女色的？张府尊，我知道他是你芦州的官儿，还望你秉公而断。我羌人男儿，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杀父之仇、辱妻之恨，可谓不共戴天。如果你官官相护，我立即赶回野离氏部，率五千精骑，号召诸部好友，杀上芦岭州来……”

“慢慢慢，小野族长，审案断案，当有凭有据，总不能凭你一面之辞，就让本官定程大人的罪吧，至于包庇维护犯案之人，本官明镜高悬，执法严明，那是绝对不会的，只是此案还需详加斟察……”

张继祖一面稳住小野可儿，一面在心中思量，他虽是一副愚钝懦弱的模样，但那只是一种他惯用的保护色罢了，能在官场上厮混十余年的官吏，若无强硬后台照顾，哪有一个蠢笨如牛的呆子？他早看出其中必有蹊跷，小野可儿和谌沫儿十分八九是真的在陷害程德玄。

可是如今有原告、有证人，要找物证恐也不以难，至于旁人佐证，程德玄在芦岭州的名声是臭到家了，能有人说他好话吗？张继祖陡想起唐焰焰拨来侍候他起居的那几个丫头，心中忽地一惊：他知道程德玄是南衙赵光义的人，所以和程德玄走动近一些。

程德玄一到他府中来，常听那四个丫头说程德玄趁大人不在时，对她们动手动脚，言语调戏，这事张扬了多天了，连他从开封带来的家人都尽皆知道。这四个丫头乖巧伶俐，能说会道，很是讨人喜欢，还是侄儿张安在他面前为这四个丫头打抱不平，说那程德玄好色无耻，他才知晓。

他与程德玄以前并无交往，并不知程德玄私行如何，好不好色，当时听了这些只是一笑了之，以为理所当然。此刻想来，莫非……也是为今日之案做个注脚？毕竟，程德玄再如何好色，也没理由趁上他府中密谈办事的些许功夫，调戏他府上的使女侍婢吧。

如果真是为了与今日一案做个注脚，那这事可就复杂了。唐焰焰与小野可儿也是一路人？他们处心积虑陷害程德玄，倒底意欲何在？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张继祖初来乍到，又是自始至终打着置身事外的主意，一俟起了警觉之意，不是想着怎样为程德玄昭雪冤情，而是考虑起怎样不要让自己沾了鱼腥。

如今军卒有哗变迹象，这才是大事，谌沫儿受辱一案他又没有想好如何处理的圆满，张继祖安慰了小野可儿之后便道：“事有轻重缓急，本府先处理一桩急事，小野少族长不要着急，来啊，看座，看茶，且请小野少族长与谌沫儿姑娘稍坐。程大人，本府问你，我芦州军卒的粮饷可曾拨发下去？”

程德玄刚和小野可儿这个野蛮人动过拳脚，被人扣了一个屎盆子在脑袋顶上，如今又听他问起这桩闹心事，强压着火气诉苦道：“大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下官这才刚刚掌管财务，府库并不宽裕。大人也知道，芦州新立，财赋短缺，现有的钱款呢，大人又千叮咛万嘱咐的叫下官拨去先行购买野离氏部落的大批皮毛产物，那些银钱拨于野离氏，府库一空，这军饷便只好挪后了，不然一时之间下官又上哪里去筹措？”

张继祖听他一说，紧锁双眉道：“府库这般紧张么，这……这……大雪寒冬，可也不能拖欠士卒军饷啊，现在士卒大为不满，已有哗变迹象，程大人主管财务，你总也要想出一个法子出来才成啊。”

程德玄嘿地一声，默然不语。他心比天高，原本在南衙开封府那样的大地方做押司时，做什么事也是无往而不利，难免有些目高于顶。在芦州这半年，尤其是最近挤走了杨浩，他渐渐接掌大权，他才突然明白过来：一个人，哪怕你天纵奇才、英明神武，秦武大帝附身、诸葛武侯再世，你也休想在所有部属离心离德、阳奉阴违之下办成任何一件事。

张继祖见他不阴不阳的模样，心中也自有气，正要再度发话，柯镇恶一身戎装，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向张继祖重重一抱拳，大声道：“下官拜见知府大人，有要事面禀大人。”

“柯团练请讲。”

“大人，细封氏、费听氏、往氏等草原几大部族联手出兵，往我芦岭州来打草谷了，足有数千人，现在人马已到芦州谷外。正排兵布阵、赶制攻城器械，意欲破我芦州。”

“甚么？”张继祖这一下真的脸上变色了，谌沫儿听了嘴角一丝笑意攸地一闪，又赶紧敛去，生怕被人看到。这支虚张声势的人马，自然是她前几日飞马赶回野离氏部落带回来的人马。他们党项七氏往常与芦州做生意，按杨浩要求，一向采用这种兵演方式进行，战斗之后交换的财物以战利品的方式交付，这一来既可遮人耳目，又可锤炼士兵们的战斗力，但是今日发兵，却是另有目的了。

张继祖在中原也听说过“打草谷”，这还是头一遭碰上，顿时紧张道：“柯团练，我芦州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他们远来，必不持久，你快快领兵上城拒敌，本府马上令木团练赴援，本府将亲率芦州百姓上城抚军。”

柯镇恶苦笑一声道：“大人，恐怕……恐怕不成……”

张继祖恼道：“如何不成？”

柯镇恶走前几步，到了案侧，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士卒们久不得粮饷，如今已是怨声载道，党项人兵临城下，城中守卒却不肯做战，他们……他们说，芦州还从来不曾延发过士卒的军饷，如今军饷不发，定是主管财赋的官员贪墨钱财，中饱私囊，他们要求大人严惩相关属员，补发所欠军饷，否则……”

“否则，他们不出一卒，不发一矢，但与芦州偕亡！”

张继祖张口结舌，一屁股便坐回椅上。

※ ※ ※

芦岭州城头，三三两两的兵士痞气十足，抱着大枪晃来晃去，任你喊破了喉咙也只当没听见。一些气极败坏的都头、指挥只用皮鞭抽打了几下，就会被突然发作起来一拥而上的士卒淹没。

张继祖站在瞭望箭楼中，看着这一幕幕景像忧心忡忡，再往城下往去，一座座羌人的营帐正在搭起，拖曳而来的大木正被制作成一具具云梯、撞木，许多羌人散骑乘着骏马，在城下往驰叫骂，气焰十分嚣张。

他的侄儿张安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两军对垒的场面，此时大战未起，如果城头守军正严阵以待的话他还未必如此畏惧，可是看看城外秣马厉兵，马上就要杀进城来，而城头的守军却在窝里横，张安紧张的嘴唇发白，一见柯镇恶不在身边，忙对张继祖进小声言道：“二叔，程德玄是千夫所指、民怨沸腾，再不处治他，恐怕……恐怕咱们叔侄都要身死芦岭州了。二叔，小野可儿说，只要严惩姓程的，他答应暂缓拨出一部分银子来先让二叔救急，咱们……”

张继祖冷哼一声，拂袖走向另一个箭口。张安跺跺脚，追过去道：“二叔啊，六军不发无奈何，婉转娥眉马前死。唐玄宗尚且如此，二叔也是迫于无奈嘛。”

张继祖嘿然一笑，说道：“小安呐，我就是想做唐玄宗，他程德玄也不是杨玉环呐，动他容易，可他背后……”

张继祖轻轻摇头，望着城下默然不语，城头上兵士们谩骂争吵的声音，和城下高声邀战的声音掺杂在一起，传进他的耳中。

张继祖到了这一步，终于明白芦州官吏们倒底想干什么了，原来……他们是要“倒程”。

往日里一天下来，一件事都没有。今天如此反常，各路神仙纷纷现身，张继祖早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儿，此时种种迹像联系起来，他终于明白了这些人的真正目的。

粮饷欠发，以致兵士哗变，临战拒不出兵，迫他追究程德玄的责任，这一记杀手锏是针对他的，张继祖想象力再丰富，也不会联想到这些羌人也是芦岭官吏的同谋，他只是以为芦州官吏是很好地利用了这个机会而已。兵临城下，敌是真敌，不怕他不答应。

藉羌人来袭，迫使他这个知府站在他们一边罢了程德玄的官职，事后他不可能上书朝廷，说他这个知府无能，完全是被部下所迫，无奈屈从。而且，芦州官吏们在他面前展示了文武官员同气连声的强大实力，他为自己前程着想，也不能与整个芦州较劲。

但是这一招不能真正挤走程德玄，事后只要一调查，就会知道程德玄或许统筹调度的能力不足，但他绝对没有贪墨。真正用来对付程德玄的，就是污辱野离氏少族长小野可儿未婚妻事件。

涉及官风不正、品行有亏的“雪山门”事件，才是挤走程德玄的真正一击。不管它是不是漏洞百出，反正它是无法查明的，只要无法查明，一向重视笼络西北杂胡的大宋朝廷就必须得对这件涉及少数民族问题的大事做出反应。

不了解这件事情性质的，可以想想某些单位本来依着规章制度，顶多只该处罚两百块钱，甚至无须处罚的小事情，一经上了报、见了光，在领导眼中就成了了不得的一桩大事。制度成了一纸空文，领导可以随时改变制度，罚你三千五千，半年绩效都是轻的，开除回家都是有的，非如此不足以显示他如何正大光明、如何严于律人、如何治理严谨。如果涉及民族关系、两国关系等重大外交事项，为求息事宁人、控制事态，不问情由地先牺牲几个倒霉蛋算得了什么？

谌沫儿的身份，就足以保证程德玄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迫于兵临城下的形势，已经对这股倒程势力做出让步和配合的他，那时就只能把这件事呈报上去，不管他情不情愿，都只能继续站在他们一边。

不答应他们，就算他们骑虎南下，横下心来任由羌人给芦州造成重大伤害，这惨败岂不由老夫来承担？答应了他们，南衙那边就彻底指望不上了，可是若不答应，眼前这一关就难过呀……

张继祖思量半晌，正想不出对自己有利的两权之策，张安忽然叫了一声：“二叔，木团练、柯团练、还有林主簿来了。”

正凝望城下，苦苦思索的张继祖“哦”了一声，凝重阴霾的表情迅速换成了一副张皇失措的模样，转身急道：“木大人、柯大人，兵士们可肯出战，林主薄，你在芦州久矣，不知可有良计教我？”

李光岑和柯镇恶相视一眼，齐齐拱手道：“下官无能，士卒激愤难以平抑，若不答应他们严惩贪弊官吏、立即补发欠饷的两个条件，下官……实难驭使他们出战。”

“唉！”张继祖长叹一声，转身望向城下，一脸犹豫不决。

林朋羽走到他近前，并肩看向城下，微笑道：“如今形势一触即发，府台大人还不痛下决心吗？”

张继祖目光微微一闪，脸上还是一副张皇失措的模样，轻叹道：“林主簿，本府对你说一句推心置腹的话，本府……素无野心，只想在这儿做几年太平官，不出什么纰漏，这样险恶的环境，无过就是功嘛。每年的小考，三年的课考，只要能得个持中的评价，便能还朝为官。谁知，方来芦州，就遇如此境况……”

“呵呵呵，大人只要严惩罪魁元凶，答应了小野可儿的条件，借来银钱发下军饷，这场危局自然迎刃而解。祸兮，福之所伏，到那时，大人岂止是无过，而且有功啊，考课簿上，岂不光采？”

张继祖摇头一叹，苦笑道：“林主簿有所不知，打狗还要看主人，惩办一个程德玄容易，可是那一来就是让南衙赵大人难堪，以后哪怕有点什么小小不言的过失，赵大人那里只要借题发挥，本府的下场……也会很难看啊……”

“喔……”林朋羽一笑道：“大人才识渊博，品性高洁，芦州官吏，无不敬仰。如今羌人兵临城下，危急时刻，大人若能当机立断，力挽狂澜，便获军心。以后只要善待百姓，抚辑流亡，奖励工商，尽牧守之责，使治下百姓百姓安居乐业，则芦州军民百吏，仁者效其仁，勇者效其勇，智者效其智，力者效其力。大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张继祖缓缓扭头，若有深意地瞥了林朋羽一眼，问道：“真的会如林主簿所言吗？”

林朋羽含笑说道：“老朽句句由衷，发自肺腑！相信顺利解决今日这场危局之后，大人在芦州将更孚人望，政绩卓著，官家面前的课考册上无懈可击。”

“好！”张继祖一咬牙，拿定了主意道：“程德玄品行不端、贪赃枉法，激起兵变、结怨友邻，理当予以严惩，本官决定，暂停他的一切职务，予以拘押，向官家上表陈明情况请求裁决！木团练，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林主簿，你马上去见小野可儿，取回银两发付军饷，片刻不得延误。柯团练，请将本府的决定立即传达三军将士，令三军奋勇杀敌，保护城池，待敌军退却，本府另有犒赏，还要上奏官家为三军将士请功！”

※ ※ ※

舒适的车厢里暖意融融，杨浩放下一份密札，想要吩咐姆依可就手烧掉，抬眼一看，姆依可缩在软绵绵的驼毛地毯上，已经打起了瞌睡。杨浩摇头一笑，顺手拿过一床毯子，翻身坐起，轻轻给她盖上，这才倒回榻上，又拿起了一份密札，细细读了起来。

这些密札，都是他在霸州时，吩咐“飞羽”替他搜罗的有关当今官家的一些资料，这些里面虽无犯禁的东西，可是一旦让人发现他一个朝廷的臣子，手上尽是有关皇帝的起居言行记录，那是所为何来？所以一俟阅读，他立即烧掉。

一封封密札所记载的东西十分杂乱，既有官家处理国事的言谈，也有官家的一些生活琐事，不管大事小情，杨浩都读的很细，反复读过之后就闭上眼睛反复揣摩，分析赵匡胤对一件事的真实心理，以前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任何一篇东西。

后世对历史名人的评价和记载，如果还原回去，恐怕没有一个不和历史上的本人大相径庭，那些当代的名人明星经过包装，展示在大众面前的形象都已是面目全非，更何况这个时代信息更为封闭，流传下去的事迹和形象多是靠修史者的一枝笔。

流传千年下去，那枝史笔所载不多的信息会被后人过滤的更为纯粹，最后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忠的澄如水晶，奸的黑如砚墨，明君无所不晓，昏君荒诞离奇，照此识人，那就如按图索骥。伯乐之子按图所骥，顶多牵回一只蛤蟆误当千里马，贻笑千古。自己先入为主，照此识人，那就很容易自蹈死地了。

所以杨浩不怕自己不知道这位大宋开国皇帝的品性为人，而是怕自己因为知道一些史书上所载的关于赵匡胤的事迹，反而先入为主，把书中所记载的那位宋太祖的心性为人，不管真假地完全套搬到这位官家头上，反而有碍于他对这个活生生的历史名人的认识，所以他需要尽可能地掌握一些有些他的信息。

“哪怕朕派驻一方、牧守一地的文官再如何混帐，他们伤天害理的程度也比不上一个据地叛乱的武将，如锦天下会因他们变成一片不毛之地，良善百姓会因他们而去易子而食……”

这位官家，对拥兵自重的武将，果然是深恶痛绝啊……

杨浩暗自凛然，唐朝中叶以来那些目无朝廷的节度使，唐末五代以来走马灯一般篡位自立的武将，在这位大宋皇帝心中留下太多阴影了。幸好自己，现在还没有展示出强大的武力、和舛傲不臣之心。

细细想来，古之王朝，都因何事而亡呢？

秦因暴政而亡，汉因外戚与宦官而亡，晋因八王之乱，藩镇作反，致使胡人祸乱中原。藩镇之害，已有史鉴，隋唐两代明君能臣数不胜数，为什么就没有汲取教训，限制藩镇呢？就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当时很听话的藩镇会发展到后来跋扈的不可想象的地步。

藩镇力量坐大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所谓积重难返，到了火候再去纠正，已是无力回天了，更重要的，隋唐开国之君都是天纵英明，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能力，他们自信可以掌握住手中的马缰，但是他们英明强悍，他们那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子孙绝没有那样的魄力和能力，为人取代便不可避免。

于是这位宋太祖，汲取了秦暴政亡的教训、汲取了汉外戚与宦官掌权的教训、汲取了晋分封诸王的教训，还有隋唐藩镇之害的教训，终其一朝三百年江山，无暴政；无外戚、宦官当权；没有分封诸王；没有藩镇造反。可是削兵权、制钱谷、收精兵，不可避免地就伤害到了国家武力的元气。

反其道而行，放心大胆地任用臣子藩王，把国家做强做大呢？那么后果就是复制了晋、唐王朝的老路，死的更快、更加难看，不走他们的老路，内部平定，百姓富裕，但是最终也难免沦亡于外族之手。在帝王制度下，没有更完美的选择，他只能选择对他来主最合适的选择。

仔细想来，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这位官家汲取前人的教训，以文治武，并没有错，而且这种政治模式正是现代发达国家最常见的政治模式，这位官家的方向并没有错，只是……如果不是矫枉过正，控制军队的方法更加先进、合理一些，宋的国运应该会更长久吧。

杨浩并不相信以中原人的文化底蕴和地理形势，出一个明君，想一个万全之策，从此一个封建王朝就能国运昌隆，千秋万秋。但是他现在是一个宋人，总是盼着自己所处的国家能更加强大、更加强久一些。

思绪飘移了一阵，他的目光又落到密札上，被两桩佚闻吸引住了。其中一件事，记得是当今皇上赵匡胤和当朝宰相赵普赵相公同游于京城，官家行至朱雀门时，忽然指着城门上的“朱雀之门”四个大字问赵普：“朱雀之后，为何要加一个之字？”

赵相公道：“之者，吟助语气之词。”

赵匡胤便嘲弄地一笑，说道：“之乎者也，助得甚事！”弄得赵相公尴尬不已。

这桩事记得有鼻子有眼，据说是当时侍候近前的小黄门当作笑话传扬开的。看到这里，杨浩心中不觉一动，以此分析，恐怕这位大力提倡文治的开国皇帝，骨子里其实是看不起文人的，只不过他深知武人掌权之害，不得不借重文人来压制，然而这并不能抵消这位倚仗武力一统六合的马上皇帝对文人的轻视。

再往下看，杨浩又看到一桩有关武人的趣事。虎捷左厢都虞侯、领利州观察使党进，骁勇善战，但目不识丁，朝中臣子出征上任之前都要上朝向皇帝辞行，官家知道这位爱将不识字，特意免了他的致辞，可他却不同意，他的幕僚只好把致词写在朝笏上叫他背熟。

不料，这位党大将军上朝后，一时紧张，背好的词儿忘个精光，便跪在官家面前，瞪着一双大眼一言不发，看得官家和满朝文武莫名其妙。吭哧憋肚半晌，党大将军突然想了一句词儿，大声说道：“臣闻上古民风淳朴，请陛下多多保重。”

这两句词儿风牛马不相及，完全毫不相干，他一说出来，满朝文武笑得前仰后合，整个朝堂的威仪一扫而空，就连官家也笑得打跌，几乎从龙椅上掉下来，可是官家并未怪他失礼，相反，因为爱他直朴，反而更加宠信，如今因战功彪炳，已官至彰信军节度使兼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

彰信军节度使是虚职，这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却是实差。侍卫马步军，那是皇帝的侍卫亲军，分为侍卫马军和侍卫步军，党进兼此双职，那就是说，整个京城的侍卫司全都交给了他，这在一向忌惮武将掌兵权，喜欢搞分权制衡的赵官家来说，可是一桩异数。

这位官家，到底喜欢文官还是武将，喜欢什么样的文官、什么样的武将？

杨浩反复思量，唇边渐渐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

“大人，汴梁城到了。”车厢外忽然传来穆羽的禀告声，姆依可被惊醒，一咕噜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睡着了，身上还披着一条毯子，不禁向杨浩腼颜一笑。

杨浩将手中密札尽皆交付于她，吩咐道：“马上烧掉。”

然后向车厢外扬声说道：“进城，寻一处馆驿先行住下。”

※ ※ ※

大街上，两个身着裘衣、身姿曼妙的女子堪堪行过，望着已经驶过去的车子，其中一个少女不禁“噫”了一声，站住脚步。

“小姐，怎么了？”

旁边少女驻足问道，这少女头发挽了一个妩媚俏皮的坠马髻，穿一袭淡黄裘袍，袍下露出一截缎面窄脚裤筒儿，身材娇小，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儿，看起来仿佛只有十三四岁年纪，可是那眸波一动，风情冶艳，却绝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风情了。

“喔，没甚么，只是新春之季，百业俱歇，还能看到自西北远道而来的车子，一时有些好奇。”另一个少女长身玉立，一张清秀的脸蛋，眉如细黛，长睫弯弯，眼似晶珠，神韵清雅水嫩，因为天气寒冷，白玉雕成的润泽颊肤微微冻出两抹红晕，更显得娇靥如桃。

这少女看着比那娃娃脸的女子似乎长了几岁，可是眉正眸清，反不及那似乎比她小着几岁的少女风情万种，冶艳撩人，这女子正是折子渝。中原道路因与西北地区道路路况不同，所以所造车辆稍有差别，她见了那辆车轮宽广、车体极为坚固结实的马车，便认得是来自西北，却不知车中坐的正是她又恨又爱、难以忘却的负心郎杨浩。

轻轻摇摇头，折子渝便道：“娃娃，我们走吧。”说完当先举步行动，那叫娃娃的少女随在她的身旁，一路行去，步履轻盈，仿佛能作掌上舞，步姿身态，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妖娆味道，不知招引了多少蜂蝶的目光……

马车辘辘进城，传来一声声贺岁迎春的爆竹声。春节已经过了，文武百官都放了七天的长假，就连官家也歇朝休息，与民同乐。如今刚刚初六，东京城仍是洋溢着一片新春气象。

暗置的暖炉罩儿被掀开，一封封密札被投进去，姆依可抬起头来，兴奋地问道：“老爷，开封府是个什么样儿，我想出去看看。”

杨浩呵呵笑道：“看把你开心的，先寻个地方入住吧，一路车马，实在乏了，找个宿处，先沐浴休息一下再说，明天，老爷我带你好好逛逛东京城。”

“好！”姆依可雀跃道：“那今天老爷要去见皇帝了吗？”

杨浩笑道：“现在不成，新春佳节，官家正在歇息，我得等到初八皇帝上朝才成。”

他的目光慢慢变得深沉起来：“不过，今天入城，我的确是要去……拜见一个人。”

火光映着姆依可清秀的脸庞，就像一只红苹果，她好奇地问道：“老爷在开封府有熟人吗？”

杨浩黯然一笑，沉默半晌，才轻轻地道：“我跟他……素未谋面，不过……我跟他的儿子却是很熟……”

杨浩想起罗克敌，心中便是一叹，却不知宫中过年过的正开心的赵大官家，此时正为了他杨浩大发雷霆，因为……芦岭州知府张继祖的奏表已然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呈报进了京城。

参与“倒程”的人中，李光岑、木恩等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草原豪杰；柯镇恶、穆清漩祖上虽曾做过大唐的官儿，却因年代久远，对官场中事并不甚了解。而且，他们祖上做官的时候，那时的大唐皇帝正是任由藩镇蹂躏的窝囊废，纵然他们了解官场中事也难揣测帝王心思；至于林朋羽、秦江等一众读书人，他们原在北汉，见过的最大的官儿也只是北汉小国的县太爷罢了，哪里懂得雄才大略的当世霸主的一世英主大宋太祖是如何不容侵犯？

奏表一到，展开匆匆一览，正与家人饮宴欢笑的赵匡胤便拍案大怒，将手中一只玉盏都掷得粉碎。

张继祖在奏表中向皇帝痛陈了程德玄触犯众怒，民心尽失，为保芦州及数万百姓安危计，他不得已而拘押了程德玄，以安抚军心，使之却敌的前因后果和所有罪名，言辞之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临危不乱、平息事态、却退强敌，力挽狂澜的表现大大夸奖了一番，但是虑及南衙之威，他为自己还留了一着后手，把这次军士哗变，是芦州官吏有意煽动，意在挤兑程德玄下台的意思透露了出来。

芦州官吏难为程德玄，其意何在？以赵匡胤的睿智，一想便知，怎能不怒？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飘橹，赵匡胤此番大怒，杨浩又将如何？

一见爹爹莫名大怒，赵德昭、赵德芳两个皇子慌忙立起，不敢出言相劝，只将眼睛去看皇后宋氏，希望她能解劝一番。赵匡胤是历朝皇帝中少见的几个不喜沉迷女色的皇帝，对皇后很重情意，他的结发妻子贺氏在他还没当皇帝的时候就已死去，赵匡胤怀念亡妻，做了皇帝之后追封为皇后。第二任皇后王氏只入宫四年就病故了，赵匡胤悲痛欲绝，鳏居四年以示怀念。及至如今这位皇后宋氏，今年刚刚二十岁，比皇子赵德昭还小一岁，虽甚得赵匡胤宠爱，却从不恃宠而骄。

她见皇帝看了一封奏表便勃然大怒，知道必是为的国事，不便动问以免有干政之嫌，只是温言软语地解劝道：“官家是一国之主，拥有四海，身系万民，还当以龙体为重，切勿气怒伤身。若有什么为难事，不妨召朝中大臣好生商议一下。”

赵匡胤怒不可遏，喝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朕以至诚待人，这些奸佞却是各怀异心。芦州杨浩，小小一介知府，根基如浮萍一般，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耍机心。”

但凡父亲，总是对女儿慈祥一些，所以赵匡胤大怒，两个皇子都吓得站立一旁，永庆公主却依然端坐在那儿，对父亲摔碎了酒杯不以为然，她冷哼一声道：“一家人好端端地在一起吃酒，Qī.shū.ωǎng.爹爹一怒，便这般煞风景。芦州杨浩，芦州杨浩，前两日还听爹爹夸奖他不学而有术，能在强藩环伺之下立足，大有本领，今日便成了不是了？”

“永庆！”皇后连忙瞪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做声。宋氏知道自己这位夫君的毛病，轻易不发火，一旦火气上来，气头儿可是不管不顾的。曾经有位大臣因为一点小事非要夫君堵住宫门不走，非要皇帝马上接见，结果官家一听只是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气恼之下使玉斧劈下那官儿两颗门牙，事后气消了又放下架子去示好求饶。这样的驴脾气，在他气头上还是不要撩拨他的好。

果然，赵匡胤一听更是大怒，抬腿一脚，便将那酒席踢飞了去，怒声道：“你个女儿家懂什么？那杨浩假作乖巧，赴京上任，却指使部属，栽脏陷害，驱你爹爹所遣的官吏，真是狗胆包天，难道他以为芦州已是他杨浩的天下吗？”

永庆公主正伸手去挟菜，不想案几被爹爹一脚踢飞，永庆公主大怒而起，把筷子往地上狠狠一扔，只说了一句话，便噎得赵官家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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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14章 出师表

永庆公主冷笑一声，起身说道：“部属所为便能证明是已离职赴任的杨浩授意？不嫌有些牵强？难道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是出自爹爹的手笔么？”

永庆公主一句话，赵匡胤的脸登时由关公变成了包公，永庆公主还不罢休，尖牙俐口继续说道：“一家人好端端的过年，爹爹一脚便踢得全家人不痛快，好本事啊，你何不取出盘龙棍来耍耍威风？”

赵匡胤气得额头青筋如蚯蚓般贲起，一条条突突乱跳，眼看就要从包公变成疯疯癫癫的济公。皇后宋氏一见大惊，生怕官家气怒之下不知轻重打伤了公主，连忙喝道：“永庆，你怎么这样同自家爹爹说话，还不快向爹爹赔罪？”

永庆公主哼了一声，倔强地扭过头去，就是不肯赔罪。眼见赵匡胤气喘如牛，皇后宋氏急忙向皇帝告一声罪，上前拉住永庆便走。赵德昭、赵德芳两位皇子如今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十二岁，俱是恭良温顺的少年，远不及永庆泼辣，一见皇后娘娘扯了公主离开，二人忙也退了出去。

赵匡胤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在殿中愤怒地踱来踱去，最后走到书案后坐下，一手据案，胸膛起伏，仔细想想，余怒不息，顺手一挥又将桌上文房四宝尽皆挥落于地，骇得那小黄门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去捡东西。

“出去！滚出去！”

赵匡胤看看实在没有东西可丢了，顺手扯起屁股底下裹了黄绫的坐垫向那小黄门抛去，唬得那小黄门连滚带爬退出了大殿，赵匡胤目欲喷火，浑身颤抖，他的确被女儿那一句质问刺激的暴怒不已，却不知满腔怒火该向谁人去发。

每个人都有他的逆鳞，真龙天子的逆鳞更加不可去触，可是真的有人去碰了，他却不知该向何人发泄这怒火，即便他是富有四海的一国之君，这时心中也只有一种无力和悲伤的感觉。

是的，普天下人，千夫所指，都说是他策划了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把那孤儿寡母赶下了台。他赵匡胤英雄一世，这却是他人生道路上最大的一个污点。但是，他知道，那不是他干的；赵普、高怀德、石守信一班人也知道，那不是他干的；他的家人都知道，那不是他干的。可那又如何，能辩与谁知道？他如今就坐在龙椅上，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赵匡胤颓然坐回椅上，无力地摇了摇头。

其实下属不经授意，拥立上官之举早已有之。这种风气要从唐玄宗末年安禄山造反之后说起了，那时候，大唐朝廷开始无力控制四方藩镇，天下各路节度使尾大不掉，目无天子，把大唐江山搞了个乌烟瘴气。

朝廷上，宦官们可以任意废立李世民的子孙；地方上，藩镇节度使们拥有自己的私人军队和国土，他们可以不服从朝廷的调遣，自立于一地，形成事实上的独立王国。大唐天子俨然成了春秋末期的周天子，成了一个名义上的共主，成了各路节度使手中的一件道具。

每有节度使死去，大唐皇帝还是会派钦差中使到军中巡视，但是新立的节度使，是不可能出自于天子的选择。那些节度使的部属们会推选一个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新的节度使出来，大唐天子只能顺手推舟，册封一番以使他显得比较“名正言顺”而已。

于是，各路节度使的部下为了重新洗牌，对掌握的权力进行一番再分配，时常擅行废立之权，往往杀一帅，立一帅，有同儿戏。曾经逼得大唐天子狼狈不堪的节度使们尝到了他们自酝的苦酒，也成了他们手下手握重病的大将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种风气延续下来，到了五代时期，就由大将废立节度使变成了大将废立皇帝，军人们之所以喜欢拥立大将称帝，是因为每拥立一个新皇帝，有功的将校们就会得到升迁，事成则大家升官发财；事败，自有那被拥立的冤大头全家扛黑锅。这种升官途径比战场厮杀同强敌对抗风险小多了，他们自然乐此不疲。

在赵匡胤之前，并不想称帝而被部下强行拥立的大有人在，这些人的经历，完全可以作为赵匡胤并未策划陈桥兵变的一个佐证。可是，传播这谣言的，本就是对他不怀善意的，谁会提起影响谣言真实性的史实例子呢？

石敬塘做河东节度使时，他的部下就在他率兵出征时突然哗变，向他高呼万岁，意欲拥他为帝，这些将校和后来拥立赵匡胤的将领手法就是如出一辙。石敬塘当时大惊失色，急忙下令斩杀为首的三十多名将领、亲兵以表示自己的忠诚。他后来的确是做了皇帝的，但是那时他纵有心自立，也因准备不足而在韬光隐晦，这从他当时的反应就可以看的出来，这些将士搞“皇袍加身”绝非出自他的授意。

再有后晋大将杨光远率兵至滑州时，也有将校突然要拥立他为帝，老杨怒斥他们：“天子岂汝等贩卖之物？”须发飞张，声色俱厉，这才喝止了他们的蠢动。大将符彦饶在瓦桥关守戌时，亦有部将欲“拥立”老符。老符佯允，却暗伏甲士将这些人尽数杀光。

后唐时，杨仁晸率军出征时，士兵要要拥立他称帝，这个老杨也是忠臣，坚决不肯做皇帝，他的部下已无退路，干脆把心一狠，连杨仁晸也杀了，再推出一个有人望的将军来，那个将军也不肯当皇帝，于是再杀，然后把这两个将军的人头往第三位将军赵在礼面前一丢让他自己选择：“要么当皇帝，要么当死鬼！”赵在礼无奈，只得称帝。只是叛军力弱，不敌平叛的朝廷大军，最终没有成功而已，否则他就是另一个赵匡胤了。

还有后唐明宗李嗣源，他率兵征讨叛军到了魏州城时，所部哗变，与魏州叛军会合，共同拥戴李嗣源称帝，李嗣源起初并无反意，还偷偷逃出了自己的军营，只是当时事态已成，此时回到朝廷表忠心也难逃一死，于是在家眷劝说之下将错就错称了皇帝。

这些发生在赵匡胤之前的事实，虽不能证明赵匡胤没有自立之心，但是却可以证明将校不与主帅商量，造成既成事实逼迫主帅自立是有着“光荣传统”的，陈桥兵变就一定不是这样的情形吗？

更何况，赵匡胤在陈桥兵变前后的种种表现，也足以证明他并非“陈桥兵变”的主谋。首先，柴荣死的早，他的儿子柴崇训继位时才七岁，当时天下还未大一统，诸国林立，互相征伐，这样一个少年天子济得甚事？大将们能安心、会驯服么？他们起了拥立新主之心实属正常。而未必是掌握军队的主帅自己起了反心。

此外，当时赵匡胤掌握着后周最精锐的军队，整个开封城本来就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的结拜兄弟“义社十兄弟”都是后周的大将军，他要武力称帝轻而易举。他要胁迫小皇帝搞个“禅让”也是易如反掌。以他的实力，他甚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小皇帝夭折，让柴氏失去所有继承人，然后被公推称帝。

那样的遮羞布，绝对比先派人谎报军情，说契丹来犯，然后领兵出去转一圈再杀回来，搞一出比直接篡位或者玩“禅让”还要丢脸的“黄袍加身”丑剧更高明。雄才大略、足智多谋的赵匡胤会愚蠢到选择这种无聊的下策么？

再者，谁也不能否认，赵匡胤极重亲情。做皇帝之前是如此，做了皇帝之后还是如此，他的一生都是如此。如果说他称帝以前这么做是以伪善蛊惑人心，那他做了皇帝之后就没有必要一如既往地继续这么做，他是真的极为重视家庭和亲人的一个皇帝。

然而，陈桥兵变的时候，他的家人在哪里？

他上至老母下至妻儿，全家老少都在开封城里，而且正在若无其事地去庙里上香，兵变的消息一传回城，忠于小皇帝的宰相大人便派兵去抓他全家，若不是庙里的和尚起了怜悯之心将他们藏起，赵匡胤全家老少都要被一网打尽了。如果是赵匡胤亲手策划了这次兵变，他有必要把亲人留在城里冒这个险吗？

可是，帝王自有帝王的尊严。他能放下身段，在他称帝已成事实的情形下，腆颜向天下人解释当初这事并非出自他的本心吗？又有谁会相信他的解释？尽管他的部下为了荣华富贵玩了一出“先斩后奏”，尽管这件事的的确确不是出自他的授意，但他是这件事的最大利益获得者。夫复何言？

他对“害”他背黑锅的人真的很不错了，乱世之中，柴宗训那个七岁的小娃娃是注定了守不住这份家业的。没有赵匡胤，也一定会出现个李匡胤刘匡胤，披上黄袍的赵大算是个厚道人，没像别人称帝一样大肆屠杀先帝家族，也没有像一些开国皇帝一样玩狡兔死走狗烹的把戏大杀功臣，他厚待柴氏后人，他杯酒释兵权，把那些对他有拥戴之功、但是将来未必不会重演他称帝一幕的大军阀们革了军权，封高官赐厚禄回家享福。他励精图治，十年间东征西杀，扫荡天下，如今大宋政治稳定，经济发达，军事强大，已经超越了原本国力远胜于后周的南唐，成为最有希望一统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朝廷。

可是，他能改变天下的格局，他能改变亿万百姓的生路前程，唯独自己背的这个黑锅，他没有办法去改变，他只能咬着牙隐忍，让这个黑锅一千年、一万年地传下去，事实真相将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

帝王，也有无力回天的悲哀。

然而那个杨浩呢？

他真的不知情？

这件事真的是他的部下自作主张搞出的把戏？

思及自己的经历，赵匡胤不禁犹豫起来。

如果是杨浩一手策划了这一幕，此人该死。如果他是冤枉的，那么……

赵匡胤目光闪动，时而深思，时而蹙额，那一腔杀气犹存，怒火却渐渐冷却了下来……

※ ※ ※

夜色朦胧，杨浩轻车简从，悄然过朱雀门街，自麦稍巷口向左一拐，停在保康门一处豪宅前面，这是三司副使罗公明的家门前。

拜匣已由门子呈了进去，送的礼是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副，玉石棋盘、棋子一副，此外还有一些西域特产。

三司使是大宋掌管财政的最高长官，总管国家财政，地位仅次于中书、枢密两府，号称“计省”，三司最高长官三司使被称为“计相”，地位略低于参知政事，罗公明是三司副使，其实职权已是极高。

杨浩的官位低微、再加上朝廷目前对他的态度微妙，照理说，这样一位高官要见他恐怕会犹豫再三，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很快就有人打开大门降阶相迎了。出门相迎的人是罗公明次子罗克捷，罗克捷三十出头，眉目与罗克敌依稀相似，只是成熟稳重了许多。他与杨浩辈份相当，且尚未入仕，由他出面，显然罗副使是肯以故旧友人之谊接见，二人互通名姓，寒喧一番，便由罗克捷引着杨浩直入后堂。

罗家大宅不算很大，东京城人口众多，房舍鳞次，高低宽窄相间，建筑十分密集，可谓寸土寸金，罗家大宅比起霸州丁家可以在西北广袤土地上圈地二十余亩，建的深宅大院要小的多，但是显然经过高手名匠精心设计，一树一木、一亭一桥都精心设计，有效地利用了每一分空间和土地，处处品来皆见风景。

此时天色已晚，杨浩也无心鉴赏，前边两个家人提着灯笼，罗克捷与杨浩一路说着话儿，绕过一个冬雪覆盖的庭院，便到了西北方一个幽静雅致的书屋。

罗克捷在书屋廊下站定，躬身道：“父亲，和州防御使、右武大夫杨浩大人到了。”

房中稍静片刻，一个清朗的声音道：“请进。”

罗克捷向杨浩微微一笑，肃手相让，杨浩举步进了房中，只见一位身着便袍布巾的清瘦老者正从书案前站起，杨浩不及细看，连忙趋前一步，长揖施礼：“晚辈杨浩，见过罗公。”

“贤侄不必拘礼，来来来，快快请坐。”

杨浩一揖而起，这才抬头微微打量，只见这位号称政坛不老松的罗公面容清瞿，精神矍铄，三绺花白的胡须，一张端正的面庞，两眼微微露出苍老之眼，但眼神温润却不失神采。

罗公明也在打量杨浩，上下看了几眼，眸中微微露出悲戚之意，他再度让座，让杨浩在客位坐下，下人迅速呈上香茗，罗公明这才有些伤感地道：“老夫与贤侄素未谋面，不过早在邸报上获悉贤侄的消息……”

他微微一顿，又道：“西北迁民一事，贤侄在奏表中推功揽过，对小儿大加赞扬，他有你这样的朋友，老夫十分欣慰。”

提起罗克敌，杨浩的双眼也有些湿润，他将自己与罗克敌共担重任，自夺节改命时起，一文一武，相辅相助，历尽坎坷直至逐浪河畔，为拒追兵，罗克敌率三百死士横刀力抗三千铁骑的事情说了一遍，罗公明听得老眼微红，暗暗转头拭去颊上两行老泪。

这些事说罢，两人之间的生疏感已然不再，罗公明对他的神情也亲切起来，随即二人便谈起杨浩继续率人西行，扎根芦岭前后的事，罗公明捻须听的十分入神。

杨浩此来，只是想拜见一下罗克敌的家中长辈，以尽子侄之礼。罗公明既然号称历五朝不倒，政坛长青，此人为官必然趋吉避凶，十分谨慎。自己如今的身份十分微妙，他肯不避嫌疑，开门接纳，已是难能可贵，杨浩并不想让他为难，从他那里探问一些官家的态度，或者向他讨教朝觐之礼、存生之道。

所以二人聊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杨浩见罗公明微微露出疲态，便即起身告辞。罗公明见他如此爽快地告辞，不觉有些诧异，他仔细看了杨浩两眼，眼中微微露出笑意，起身说道：“贤侄车马劳顿，刚到京城，早些回去歇息也好。以后你我同殿为官，相处的时日还长着呢。”

他微微一顿，又道：“官家出身行伍，最喜豪迈直朴之辈，贤侄亦出身行伍，在西北所为，可圈可点，今既入朝，必受官家青睐。但朝廷之上比不得西北，贤侄还年轻，血气方刚，骤至高位，难免为庸碌者所忌，正所谓皎皎者易污也。今后为官，贤侄还当小心为慎，做事么，曲直并用，内方外圆，方能容人，亦为人所容。如此，则安身立命、报效社稷，两相益彰了，呵呵。”

杨浩心中一动，知道这番话才是对他最重要的点拨之语，只是这老狐狸说的太过含糊，一时之间难以揣摩话中真意，他只得强行记下，当下行礼如仪，再度告辞，罗公明亲自将他送到书院门口，仍由次子罗克捷送他出去。

杨浩坐在车中，反复思量罗公明说的话，一路盘算着到了自己所住驿馆，刚刚下车，便有一名侍卫向他耳语几句，递过一封密札。杨浩持了密札返回内室，在灯下打开密札一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由于他的信息网现在主要布及西北地区，越到中原，信息网越是稀疏，而且他一路行来，无法掌握他每时每刻的具体行踪，所以“飞羽”送来的消息，竟滞后于朝廷的四百里加急快马，有关“倒程”一事，现在才送到他的手上。

杨浩对帝王心术也不甚了了，但是这些天他搜集了大量有关赵匡胤为人处事方面的资料，对赵匡胤的脾气秉性，远比芦岭州诸人要了解的多。这个计划，的确能够把程德玄挤走，哪怕它漏洞百出，然而也正因为它漏洞百出，项庄舞剑之意太过明显，很难想象赵匡胤得知消息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会对自己报以什么样的看法。

这个对手太强大了，他不同于折御勋、不同于李光俨，也不同于横山诸羌头人。如今自己就在开封城里，自己就是大宋的一个臣子，赵匡胤若是对他起了杀心，有一百个理由、一万种方法让他死得不能再死。天子一动心思，甚至不需下令，就会有无数揣摩上意的人，去绞尽脑汁，罗列无数冠冕堂皇堂的罪名加诸他杨浩的身上。

第二天，杨浩爽约，没有带着姆依可去逛东京城，他整整一天足不出户，始终闷在房里，坐在桌前苦思冥想，姆依可端茶送饭进去时，只见他铺了一桌子的纸，写几个字，端详一番便团掉再写，弄得房中狼藉不堪。姆依可不知道老爷为了什么事烦恼，骇得大气也不敢出，只偷偷捡了一张出来给穆羽看，只见上面写的是脾气点点点，性格点点点，爱好点点点……二人认得字却不认得省略号，一时相顾愕然。

第二日傍晚，杨浩终于振作了许多，屋中也不再乱丢杂物，但是灯火仍旧很晚才熄灭，隔着窗子，穆羽和姆依可站在廊下看着，只见杨浩在房中踱来踱去，时而仰头如望明月，时而低首沉吟不语，廊外大雪飞起，迷迷茫茫一片，两人的心中也是一片迷茫，不知道老爷倒底有什么心事。

第三日一早，姆依可放心不下，大清早的就蹑手蹑脚打开了杨浩的房门，推门一看把她唬了一跳，只见杨浩早已起床，不但洗漱已毕，而且正在穿衣。床上摊着一个包裹，里边是内侍副都知顾若离来传旨时带来的朝廷颁赐的朝服。

一见她来，杨浩大喜，忙道：“月儿，来来，快快帮我穿上朝服，这些衣服太过麻烦。”

姆依可见自家老爷恢复了常态，心中有种莫名的欢喜和轻松，连忙进房来帮他梳发穿戴。今日是杨浩回京述职第一次上殿面君，须着最为隆重的朝服。他的朝服是红衣红裳，内穿白色丝罗所质的中单，外系丝罗所制的大带，并有绯色蔽膝，身挂锦绶、玉、玉钏，下着白绫袜黑皮履。

所有的官员穿戴朝服时都是这般模样，官职的高低主要是以搭配的不同来区别，主要是在有无禅衣（中单）和锦绶是什么图案。此外的区别就在于头上的进贤冠是几道梁，用什么革带。杨浩的官阶应戴三梁冠，革带用银，绶用盘雕花锦。

衣着打扮停当，再挂方心圆领，配银鱼袋，戴进贤冠，两人都是忙出一头大汗。不过如此打扮令人看来的确更具威严，杨浩从姆依可看向自己略带异样的目光就能感觉的出来。同时在这个打扮的过程中，无疑对他的心理也会产生一种暗示，让他对皇权、对将要去膜拜的皇帝，悄悄地产生一种敬畏。

步出房门，杨浩才惊觉昨夜大雪。清新之气扑面而来，杨浩不觉精神一振：“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罢罢罢，放开胸怀，且去闯闯。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豁出去了，且看这赵大官家有何手段！

杨浩登车，直趋御街，到五门并列、巍峨壮丽的宣德楼验明身份，入朝房候驾，在这里，杨浩除了罗公明之外谁也不认识，这时也不便上前搭讪，只是手捧笏板，眼观鼻、鼻观心，状如老僧入定，罗公明与同僚谈笑风生，瞧见杨浩模样，也是神色平静，直若未见

待时辰一到，谒者引领百官直趋皇帝听政的垂拱殿，一路上只见戍卒、卫官站得笔直，一道道宫门铜钉朱漆，墙砖壁缝间镌饰楼凤飞云，到处是雕甍画栋，峻角层榱，曲尺朵楼，朱栏彩槛，极尽皇宫之富丽堂皇。

百官络绎进入垂拱殿，依帽饰上显示的官阶区别分文武左右排班站定，杨浩这才向文官首位望去。他知道这些官员很多在历史上都大大有名，可是此时却一个不认得，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官职，但文官首位必是赵普无疑，往那里看看当可知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赵普模样。可惜，赵普也是面向皇位而立，从这里只能看到他尺长的两只帽翅，却不能瞧见他的模样。

“皇帝陛下到，百官晋见！”

内侍都知张德钧一声唱和，百官纷纷举笏俯身，杨浩不敢怠慢，把袍襟一撩，跪倒在地，闷头等着有人喊“万岁”好跟着吼一嗓子。他现在是武官，站在武将班中，左右武将一见他突然矮了半截，都觉纳罕不已，一旁有个大胡子武官悄声说道：“嗨，我说老弟，头一回见官家吧？”

“昂！”杨浩抬头，心里还有点纳闷儿：“这些人怎么不跪啊？”

那大胡子恍然道：“我说呢，怎么还吓趴下了，快点起来，免得罪你个君前失仪？”

“啊？”杨浩莫名其妙，怎么……怎么见了皇帝不需要下跪的么？

照理说新赐封的官吏、上殿面试的进士、受了诰命进宫谢恩的官眷等等，都有礼仪司的官员教授他们见君的礼节，其实杨浩也是一点不懂，不过他这个官儿可是做了有一阵了，糊里糊涂的就跑来进宫面圣，根本不曾到有司去学习礼仪，有司官员也把这个官儿给漏了。

原来这大宋的官儿以前上朝见驾连座位都有的，如今虽说是站着，但是见驾长揖即可，如非必要，哪用得着全体行什么跪拜礼，那种满朝文武齐刷刷下跪的场面，是到了明朝时候朱元璋规定的，而且那时也是小朝会作揖，庄严的大朝会时下跪，再后来到了清朝，下跪就成了家常便饭，而且跪的时间短了还不行，所以官员们膝盖那块儿都加个软垫。

这时候杨浩闹出跪拜礼来，反把其他官员弄得一头雾水。杨浩想通其中关节，不禁面红耳赤，急忙爬起身来站定，许多官员见了已窃笑起来。罗公明站在文官列中，瞧见杨浩如此举动，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眸中却是闪过一抹笑意：“真是孺子可教也。”

他那里满心赞许，孰不知杨浩却是无心之举，歪打正着。

赵匡胤唬着脸端坐龙椅上正等百官揖礼，杨浩突然搞出这么一出戏码来，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的一清二楚，一见这个懵懂官儿，他的嘴角也不禁抽动了几下。只是此时隔的较远，以前印象也不深，他还没想起这个不懂规矩的官儿是谁。

杨浩爬起，随着百官重新揖礼，高声三声万岁，这才如释重负地归班站定，张德钧看看午门传抄来的官员名札上特别注明今日有还朝见驾的外地官员，这些人是要优先处理的，便上前一步，高声说道：“新任和州防御使杨浩回京面君，上前见驾，致辞谢恩。”

杨浩赶紧闪身出班，左右官员一看：“喔，敢情杨浩就是这个愣头青啊！”

杨浩面向龙座长揖一礼，高声道：“臣杨浩……奉旨还京，叩谢天恩。”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该跪了，可杨浩嘴里说着“叩谢天恩”，却是弯腰站定，一点也没有下跪的意思。左右文武大员们见了，许多人便忍着笑扭过头去，生怕再看他一眼就会笑出声来。

赵匡胤本来听说是他，登时目露凶光，可是一见他不当跪而跪，当跪而不跪，好象根本不懂见驾的礼节，又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呆了一呆，挥手止住正欲喝责的张德钧，缓声说道：“杨浩，朕御驾亲征于汉，迁汉五万百姓，削汉之根基。你能不负朕望，将这五万子民平安带出，朕心甚慰。芦岭建州后，卿亲力亲为，妥善安置百姓，开衙置府，是有大功的。朕提拔你为和州防御使兼右武大夫，卿今后当一如既往，为国效力。”

杨浩一听，顿时露出感激不尽的神情，他把腰一弯，瞅着手笏大声说道：“多谢皇上，臣本布衣，躬耕于霸州，苟全性命于西北，不求闻达于朝廷。官家不以草民卑鄙，猥自枉屈，委臣以迁民重任，由是感激，遂许官家以驱驰……”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赵匡胤眼睛越睁越大，忽想起杨浩当初的奏折上那比狗爬还难看的字来，再听他明目张胆地篡改的狗屁不通的《出师表》，满腔的怒气杀机登时化作了一声大笑，当即捧腹大笑起来，再看百官队列，早已笑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

“连《出师表》都敢抄，真是无知者无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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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15章 再面君

出了正月，春天的脚步一天天近了，山润水涨，万木复苏，小草吐绿，百花绽蕾，轻风吹面不寒，只是随风而来的柳絮拂之不去，让人烦恼。朝廷这架庞大的政治机器紧锣密鼓地运转起来，开始进行讨伐南汉的准备，“愣大夫”杨浩已经渐渐淡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范围。

开封城西，禁军大营。

辕门口警戒森严，士卒衣甲鲜明，目不斜视，一排排士卒站得笔直如线，仿佛铜墙铁壁一般。许多披甲戴盔的将领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个宽袍大袖、头戴软脚幞头的壮年男子正自辕门中走出来。

这人四十上下，身材结实魁伟，方面大耳，肤色略黑，浓眉下一双大眼凛凛生威，顾盼自雄。不过此刻他的神色十分轻松，与亦步亦趋随在他左右的将领们有说有笑，正是大宋官家赵匡胤。

军营前停着一行车马，没有旗帜，马车上也没有什么标识，看起来就像普通豪门大户家的马车，但是马车周围侍立的便衣大汉却不是寻常大户人家能找得出来的了。这些大汉就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不是说他们的模样，而是说他们的身材，气质。

这些大汉按现代的标准来看，个个都在一米九左右，魁梧高大、气壮如山。站在车辕两侧的两个大汉，更是身高两米以上的巨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将那束腰的黑绸胸襟绷得紧紧的。

赵匡胤悠闲行来，驻足笑道：“好啦，不用送了，老党啊……”

“臣在！”

一员黑面黑须、如同铁铸的披甲大汉立即踏前一步，双拳一抱，甲叶铿锵，真是好威风的一个将军。

赵匡胤笑道：“你的兵练的是好的，朕非常满意。只是这军械是士卒的保障，却也不能马虎。方才演武，所掷油罐，十个倒有三四个是不济事的，一旦临战如何能用？这不是难做的军械，而且可以就地制造，所以才委你本部军匠去做，你可要加强对军匠的督察啊。”

那老党，也就是马步军都指挥使党进，一张黑红的脸庞有些发紫，吃吃地道：“是，臣……臣知道了。”

赵匡胤看了爱将发窘的模样，又笑问道：“老党啊，如今已是春暖花开时节，再做几日准备，就要发兵征讨南汉了，你这营中有兵多少？可有空额？武器配备都是哪些？尚有什么短缺，心中有数么？”

“呃……”党进左顾右盼，两眼乱飞。当着官家的面，他手下的幕僚们又不敢与他耳语，把他急得满头大汗，一张黑脸都扭曲起来，好半天也憋不出个屁来。赵匡胤身旁还有赵普、潘美、曹彬等一干文武重臣，看见素来临战骁勇、有进无退的无敌将军党进这般为难模样，都掩口偷笑，却无人上前替他解围。

党进无论用兵打仗都是可圈可点，只是那都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本领。他一个大字不识，日常治军、管理粮秣军械的事却不在行，问他这些事可不难为死了他？众文武都等着看他这莽夫的笑话，唯有骁雄军副指挥使呼延赞与党进私交最好，一见这位上司仿佛便秘一般，呼延赞都替他憋屈的慌。窥个空档儿，呼延赞赶紧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党进晃荡着一对牛眼珠子正四下寻找救星，一见呼延赞的动作忽地想了起来，急忙往腰带里一摸，抻出一截木板，这木板学名叫梃子，可以用来记下一些要紧事，作用与朝臣使用的笏板相似，都是个备忘录。

赵匡胤行伍出身，不愿整日待在禁中，时不时的就四下寻访一番，军营是他最爱去的地方。禁军各厢的将领许多都不识几个字，为防官家问起，都把一些紧要数据记在梃上以备万一。党进瞧着有理便也跟了一回风，问题是旁的将领识的字少，他却是一个字也不认得，就是让幕僚帮闲们给他记下了数字，他也只能是看着梃子干瞪眼。

赵匡胤含笑道：“怎样，快快说来。”

党进咬牙切齿地瞪着那梃板，好象瞪着杀父仇人一般，仔细看了半晌，还是一个字也不认得，只好把心一横，将那梃板往赵匡胤跟前一递，粗声大气地道：“臣的兵数、配备都写在这里，官家但请看，俺不认得这鬼画符儿。”

赵匡胤本就是有心戏弄他，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旁赵普、曹彬等人尽皆大笑，党进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赵匡胤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笑道：“你这厮也晓得害臊么，呵呵，哈哈哈，朕不难为你了，去吧去吧，这些事你可以交与幕僚打理，但是行军调度、陷阵冲锋，你可不得跟朕打马虎眼。”

赵匡胤笑容满面地说完，摆摆手转身登车，党进躬身大声道：“臣党进恭送官家。”

赵匡胤车驾启动，其余官吏也各自上轿、乘马，车队刚刚走出几丈远，党进便直起腰来，在旁边一个慕僚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气愤地骂道：“养着你们也不见什么用处，见俺为难，怎也不提醒一句？”

党进平素待人随和，手下并不怕他，他不骂还好。这一骂起来，身边众将、慕僚，都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党进气极，一张脸已成了茄子色儿。党进的嗓门大，赵匡胤坐在车中也听得清楚，不由摇头一笑，说道：“这个夯货，直朴的可爱。”

说到这里，赵匡胤双眉一锁，忽地想起杨浩来，手指在车中矮几上轻轻叩弹着，他抬头问道：“那个杨浩，如今在做什么？”

随行而来的内侍副都知顾若离连忙答道：“官家，杨浩自见驾之后每日待在馆驿安份的很，出了正月之后他便张罗着在曲院街买了一桩不小的宅子，又托付牙婆聘买歌伎舞女、婢子家仆，为了这些事一直在忙，这两天才刚刚清闲了些，昨日去游了大相国寺。”

“唔……”赵匡胤不置可否地轻应了一声。顾若离瞧瞧他脸色，又细声细气儿地道：“官家，奴婢曾受官家差遣，去过芦岭州。奴婢以为，芦岭州官吏之所以忠于杨浩，对他言听计从，是因为他们尽皆是杨浩委任，这些人自以为官位前程尽皆依赖于杨浩。官家厚待他们，让他们晓得谁才是天下之主，他们自当心向朝廷。

再者，杨浩离其位，迁其地，久而久之，影响自弱。芦州建州时强藩环伺，杂胡侵掠，第一要务乃是建立军队、扩充军备，再加上芦州百业待兴，哪一处不要银子，他却花了大笔银钱把州府衙门建得富丽堂皇，虽说杨浩在西北交结折藩，又以胡制胡，打击横山诸羌小部落，却可看出此人有智而少识，好大而喜功。他本出身寒微，不识富贵。如今留在开封繁庶之地，声色犬马，富贵荣华，纵曾有过野心，也要渐渐消磨了。”

“嗯！”赵匡胤还是不置可否，往座位上一靠，微微闭起眼来，顾若离一见，便立即闭口不言。

那一日金銮殿上杨浩不伦不类的一番致辞，偏偏还说的铿锵有力，无比认真，惹得文武百官忍俊不禁，赵匡胤也是克制不住，本来一肚子的火气都笑没了。

不过虽说这段小插曲让他对杨浩的认识有所改观，听政之后还是留下了他，把他唤到文德殿去，将芦州知府的奏表丢给他看。杨浩看到一半脸色就已大变，既没有矢口否认与自己有关系，也没有百般推诿责任，当即便叩头谢罪。

自他被自己特意留下并带到文德殿时起，赵匡胤就已经在冷眼观察他了。令他留下时，他的喜不自胜，单独面对自己时的忐忑不安，把奏表递与他时的困惑不解，再到阅至一半时的脸色大变，完全是一个事先毫不知情者应有的表情变化。

他没有为自己辩白，倒是符合他一向的性格，当初他的奏表上把功劳尽皆推与罗克敌、赫龙城、刘海波等人，连与他不合的程德玄都捎上了一笔，正是重义之人。如果此时他心中有鬼，便不可能有此反应。

想到这里，联想到自家曾受的冤枉，赵匡胤不免有些动摇。他好言宽慰一番，直说自己对他信任有加，相信不是他策划此事，让他安心住在东京，置地造屋，买婢雇仆，歌儿舞女好生过活，便把他打发了出去，话中之意，虽未因此事迁怒于他，却是要让他从此长居开封，做个有禄无权的闲逸散官了。

赵匡胤曲意安慰，亦有他的目的，如非必要，他是不会擅动杀心的。坐天下，大不易，如今征战四方，几年间已灭了荆湖、后蜀、侵占了北汉大片领土，这些地方不是用兵打下来，把大宋的旗帜往城头上一插，它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宋国领土了，要征服民心、要贯彻统治，要王化其民，这些就不是武力能够解决的问题了，而且更非一时一日之功。如今马上要对南汉用兵，西北地区实在不宜再生事端，将杨浩羁縻于京师，一定程度上就能稳住芦州。

至于杨浩倒底有无野心，他也没有就此撇开不管。杨浩走后，他便召来“武德司”的一位“干当官”，亲自嘱咐一番，命他遣派几名“亲事卒”严密侦司杨浩的一切动静。

第二日一早，杨浩的一名亲随悄然离开东京往西北而去，武德司的几个“亲事卒”立即暗中相随，待那信使行至白沙镇时，一个‘亲事卒’在他酒中下了迷药，趁机窃了他的书信抄录下来，又将书信原样封好放回他的怀中，这才回转东京。

当这豢抄的信摆在赵匡胤案头时，杨浩的信使还没进入西北地境呢。杨浩的信还是那副狗爬一般的字儿，措辞也是半文不白。两封信，分别是写给芦州团练副使柯镇恶与一个唐姓女子的。

给柯团练的信中，杨浩讲了自己进京大受官家优待，风光无限，并说从此将长留京师，以后或许还会受官家重用，嘱他们能不循正途自民而官，实是难得的机遇，今后一定要自爱自省，安心做事。不日官家就会遣派新的团练使去掌兵，叫他们好生配合，遵从上官，切勿贪权好利各怀机心，以免误人误己云云。

写给唐姓女子的信则话风一转，讲自己见驾面君所受的惊吓，骂芦州群吏那一班混蛋目光短浅、坐井观天，使了那么粗鄙的计策排挤程德玄，险些害人害己，牢骚满纸，还夹杂着一些发泄般的乡言俚语，随后又爱意绵绵，大讲情话，还写了几首从唐诗里抄来的并不应景的情诗，看得赵匡胤好笑不已。信尾又讲如今虽居于京城，地位未定，家宅未安，心中惶恐云云，商议待安居之后再遣人回西北向她家中求亲，迎她入京完婚。

这两封信看罢，赵官家对杨浩的疑心顿时去了大半。说起来，他对杨浩是很欣赏的，此人能在契丹铁骑的围追堵截之下率区区三千士卒将五万百姓安然带到西北，实有真正才干。要知道，带着五万平民百姓，可不比三千士卒独自行动啊，若是一员名将，率三千士卒杀入草原，于十万铁骑之中纵横，也未必不能安然而返，然而你给他捎上五万老弱妇孺再试试，能成事者寥寥无几。

杨浩能成人所不能，这其中固然有运气的成份，固然有自己率兵及时返回，牵制了契丹大部的原因，也足以证明他有胆有谋。安然抵达西北后，杨浩奏表中推功揽过的态度尤其得到了他的欣赏。杨浩此人无才学而有才干，放在文官里武功出众，放在武将里文才出众，尤其此人性情直朴惹人喜爱，未必不是一个可堪造就的人才。

不料这时程德玄灰头土脸地回了京城。他折腾了一年，去西北绕了一圈，如今重又回了开封，做的还是老本行——开封府押衙官。

赵光义带着这位倒霉的押衙官去面圣见君，官家面前，程德玄亲口所述较之奏表自然详细了许多，一些日常所见的蛛丝马迹随口说来，程德玄说者无心，赵匡胤却是听者有意，心中疑云一起，杨浩在他心中的地位登时又变成了“且观其言、察其行”了。

这些日子杨浩没有什么异动，几乎都被他遗忘了。

正想到这里，就听车外传来一声惊呼，赵匡胤眉头一蹙，顾若离立即弯腰走了出去。片刻功夫，顾若离便钻回车中慌张禀道：“官家，城中火起，烟火弥天，看来火势着实惊人。”

赵匡胤一听攸然变色，急忙走出车厢，往开封城头一看，只见城中一处浓烟滚滚，不由大惊道：“入城，快快入城。”当下车马骤然加快，向城中飞快地赶去。

这场火着实不小。

开封城人口稠密，除了主要大道，尽是羊肠小巷，两旁高门大户迭架而起。甲第星罗，比屋鳞次；坊无广巷，市不通骑。这些年大宋开疆拓土，相继灭掉一些国家，这些国家的君王如今全都定居开封。

荆南高继冲、湖南周宝权、西蜀孟昶……一个个携妃带嫔，举家迁徙，赵匡胤为示宽宏，对他们十分优待，允许他们置地买宅大兴土木，建造种种房舍楼阁，使得开封建筑用地更加紧张。

再加上赵匡胤鼓励官员们买田建房、享用人生，所以致仕退隐的也罢、正在朝中为官的也罢，许多宦囊丰富的官吏都不惜钱财建造豪宅，生前自己享用，死后传于子孙，因此上开封城的人口密度、建筑密度实是前所未有。

再加上此时佛道盛行，佛寺、道观到处都是，都是整日香火不断之地，他们的信徒一多，在家里也常常烧香拜佛，一个不慎，起火就成了家常便饭。这时的房屋多用竹木结构，砖石还不流行，一旦起了火，造成的损失之大可想而知。

在此之前，开封城已多次失火，严重的时候一烧就是上千户人家，就是皇宫大内都起火烧掉过宫殿，赵匡胤深知这火的厉害，见了如何不惊。

他的车马自万胜门入城，匆匆驶过金梁桥，就见前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许多百姓呼号奔走，远远看去，似乎是“建隆观”一带起了大火，不过此时也分辨不清了，因为建筑紧密，周围的民居与建隆观房舍桅角紧紧相依，站在房顶几乎一步就可以迈过去，这火一起再被风一吹，火势登时蔓延开来，如今烟火已笼罩了整个巷子，而且还有继续蔓延的架势。

一见火情如此严重，赵匡胤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立即吩咐道：“快，马上传朕旨意，令党进调禁军入城扑火！”

遣了人去调兵，赵匡胤跳下车来往前走，左右生怕官家有失，那些高大汉子立即把他护在中间，行不多远，逃来涌去的百姓便阻住了他的去路，就见一班坊间的民壮，荷担挑水，往来奔走，一个坊正跳着脚的喊：“快快快，有什么用什么，快打水来救火呀。闲杂人等快快让开，莫要阻碍救火。”

一个泼皮推一辆小车，堪堪挡在近河的那条巷子路口却不挪开，嘻皮笑脸地向那坊正问道：“徐坊正，你倒把话儿说个明白呀，是打热水还是打冷水，是打甜水还是打苦水呀。”

徐坊正气得跳脚，吹胡子瞪眼地道：“莫道北，水火无情呐，这火烧得如此凶狠，你怎还堵住道路，还不快快让开？”

那泼皮翻个白眼儿，干脆把小车停下了，往车辕上一坐，冷笑道：“要我让路容易，说句好听的来……”

周围百姓气愤地道：“把他的车子掀了。”“谁敢？”莫道北把眼一瞪，凶狠地看向四周，那些百姓登时不敢多言。

赵匡胤气得肺都炸了，他咬紧牙根恨声说道：“去，把他给朕就地砍了！”

两条大汉立即向那泼皮扑去，这两个禁军侍卫一向只听从官家一人命令，就连朝中百官都不放在心上，哪管这是不是闹市街头。那泼皮正在耀武扬威，这两个大汉扑上去，就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把他提了起来，使劲往地上一掼，“嗵”的一声，摔得那人像散了架似的。

还没等那泼皮喘匀了气骂人，一个侍卫便抽出刀来，雪亮的钢刀刷地一挥，一颗大好人头落地，那人头滚落地上还在呲牙咧嘴，一腔子血喷出两尺多高，四下里百姓虽然恨这无赖丧尽天良，可是真的看到这样杀人，顿时吓得人人面色如土。

赵匡胤见那担水的汉子们也都吓愣了，正想催促他们赶紧泼水救火，不想附近嘈杂声一静，远处一个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乡亲们，这般大火，泼水不济事的，不能这么救啊，得把周围的房子扒了，得把周围的房子扒了。快扒房子，要不然，这火非把这一片全烧个精光，啥时到了宽敞的大街啥时算完。”

赵匡胤听了这话心中突地一亮，着哇！我真是急昏了头，怎么还要扑火，这火还扑得灭吗？当务之急，是赶紧斩断火线，勿使火势继续蔓延，造成更大的损失才对啊。”

他赶紧往前赶去，就见前方一处房头火势蹿起一丈五六，许多人拿着水桶木盆还在泼水，有一个人往来奔走，不断着喊着应该把周围即将烧着的房子扒倒，可惜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只要火还没烧到自己家头上，谁不抱着万一的希望？扒我家房子？不跟你玩命才怪。再说，组织救火的顶大就是坊正衙前一类的小吏，谁敢担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是以竟无一人理他。

赵匡胤沉声说道：“赵普，你去唤那坊正过来，亮明你的身份，叫他命人扒倒火源周围的房舍！”

“遵旨！”赵普立即举步向前走去，

赵匡胤又复看向那人，颔首赞许道：“此人倒是有些见识。”

那人喊得声嘶力竭，跑的精疲力尽，呼呼地喘着大气停下脚步，伸手一擦脸上汗水，登时颊上就是五道黑黑的指印。他望着大火，惋惜地叹道：“开封城里不但房舍密集，而且不用砖石陶瓦，尽用竹木建筑，这火一起，不知多少人家遭殃……”

赵匡胤这时才看清他的模样，不由讶然叫道：“杨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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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16章 艳遇

赵普贵为宰相，高高在上，这时候直接出面去号令百姓反而不成，因为没有人认得他，可是他去找那坊正，那坊正也不认得他，怎敢胡乱应命。好在这里烈焰冲天，开府封左军巡院的一位军巡判官带人经过此地，一见如此情形连忙赶了过来，他却是认得赵相公的，这一来才算替赵普解了围。

赵普如今在大宋是什么地位？皇帝所颁命令只要出了宫门，无论大小都是圣旨，不经二府加盖印章就是无效的，而赵普则不然，他下的不是圣旨，而是宰相大人的钧谕，只要他写出来，随时都可以下达，无人会不遵令而行，真比圣旨还要快捷有效，在开封城的百姓心中，当今赵相公和直管开封的南衙赵大人，影响力比高高在上的官家还要大，那坊正一听面前这人真是当朝的赵相公，慌得赶紧就地磕了个头，就爬起来号召百姓扒房子灭火。

有赵相公担着责任，再也没人迟疑了，钩锯斧杈、绳索撬木，所有能用得上的家伙什儿全用上了，不一会党进率着禁军营中大队人马赶来，这一来扒房子的速度果然快了。竹木结构的房子就是这一点好，想要烧起来容易，想要拆掉也容易，百姓、士兵一齐动手，很快在大火周围扒出一段隔离带来，这一下火势总算控制住了。

至于起火处，早已放弃泼水灭火了，只是从火势刚刚燃起的房中把人都救出来，尽量帮着抢出一些细软财物，其他的就由着它烧去了。眼见火情已得到控制，杨浩方才退出救火现场，一头汗、一身灰地坐到一棵柳树下的大石上。

这些日子，他一直韬光隐晦，安份守己地过活，他心中明白，官家因为“倒程”事件已对他起了疑心，这疑心未必会因他一番巧妙的作戏而消除。他在朝中无人，罗公明纵然有心帮他，也只能在适当的时候在某些场合敲敲边鼓，而南衙赵光义则完全没有这种忌讳。

他的人被自己排挤出来了，他焉能不怒？杨浩相信赵匡胤的心胸，却不相信赵光义也有他大哥的胸怀。记得这个宋太宗当了皇帝之后，见到百姓向他的太子欢呼都又嫉又恨，差点儿想废了太子。自己儿子的醋都吃，心胸再宽广也有限，如今自己得罪了他，他又是时常能见到皇帝的，对自己不利的话只要说上几回，可能杀身之祸就突然临头了。

杨浩无法掌握官家如今的心思，只得竭力做出一副安心定居开封的模样，只求化解官家心中的杀气。由于他本人也确实想长居开封，做个无忧无虑的太平官儿，倒不虚太多作伪的举动。如今宅子买了，家仆婢女也聘了，还张罗着买几个歌伎舞女，一副永居开封的模样。

自打到了开封，他还没有好好游逛过这个城市，如今春暖花光、阳光正好，宅子里的事安排的差不多了，朝廷上对他也一直没有什么举动，似乎官家已经淡忘了他这个人了，杨浩就像藏在洞里躲猫的耗子，总算是松了口气，想出来见识一下开封气象。

结果这一出来，恰碰上一场大火，一开始他也跟着抬水救火，可是他也没想到这火烧得这么快、这么猛、蔓延的这么迅速。在他的潜意识里对火的印象，还是那种钢筋水泥建筑下失火的情形，等他想明白其中缘由时，大火已向四下蔓延开来，任你如何扑救，只消一刻钟的功夫就能吞噬一座民居，他这才想起隔断火源。

如今大火已控制住，他才退到树旁休息。赵匡胤悄无声息地站在柳树另一侧，紧锁双眉看着火场。大火熊熊，竹木燃起“劈啪”作响，不时响起轰然一声，那是倒塌的房屋，房屋一倒，无数火星冲宵而起，蹿起七八丈高，仿佛一树烟花，然后迅速消失在空中，化成了飞舞的灰烬。

穆羽气喘吁吁地跑到杨浩的面前，方才他也受杨浩吩咐帮着救火去了，杨浩脸上只是有几道烟痕，他却除了眼仁和牙齿都是黑的，就像一个昆仑奴。他兴冲冲地道：“大人，火情控制住了。”

杨浩苦笑道：“唉！这一场火虽救得及时，至少也要有三四百户人家烧得片木不存了，火势蔓延如此迅速，许多人家因这一场火就要倾家荡产，没有亲友投靠、又无一技之长的人只怕要卖儿鬻女求条活路了……”

穆羽道：“谁让他们早不听大人良言相劝，不肯拆自家房子，结果是害人害己，也算是自作自受。好在他们最终还是听了大人的话，要不然，我看这火得烧几条巷子，梁门以北全得片瓦无存。”

杨浩摇头道：“不是听了我的话，而是听了当朝赵相公的话。”他往远处正与陆续赶来的戍城将领、南衙巡官、地方官吏们讲话的赵普，赞道：“这位赵相公刚巧经过这里，也想到了推倒房屋截住火势的法子，幸好有他在，幸好他也想到了这法子，要不然受灾的百姓至少要扩大几倍了。”

“那个官儿就是赵相公么？”穆羽也往赵普那里看了看，说道：“那就难怪了，我刚从那边过来，听他说，对伤者要尽量予以救治。对那些家产焚烧一空的人家，还有被扒倒房子的人家，朝廷都会贴补银子为他们重新建造房舍，并补助一些布匹粮食。我听着这人口气不小，就晓得是个大官儿，却不知他就是鼎鼎大名的赵相公。”

杨浩喜道：“朝廷要救助百姓？太好了，呵呵，当然是他啦，若不是他，哪位朝廷大臣尚未请旨，就敢自作主张，立即颁布这样的抚民措施？赵相公果然是一代人杰，朝廷马上就要南征，这东京城是乱不得的，这番举措出来，就能让人心稳定下来了。嗯……朝廷贴补银子为他们建造房屋？”

“是啊，我刚才亲耳听到的。”

杨浩侧头一想，忽然道：“小羽啊，咱们家这些日子置地买房，又聘买家仆婢女，从芦州带来的钱花得可是差不多了……”

穆羽一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道：“不碍事的，月儿那里有钱，咱们来东京城时，唐姑娘把她的私房钱都交给都交给月儿保管，说是留着给大人您用呢。”

杨浩摇头道：“不成，我现在还没娶她过门儿呢，哪能用她的钱。”

穆羽道：“嗨，那有什么啊，老爷早晚要娶唐姑娘不是。”

“那不同，”杨浩说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现在就用她的私房钱，以后我这大老爷们在她面前还能抬得起头来大声说话吗？”

赵匡胤听到这里不禁失笑，就听杨浩又道：“你听我说，赶紧回去，带几个人，把剩下的钱都捎上，去十里外的瓦坡集，但凡竹子、木料、砖头陶瓦、芦苇椽桷一类的建筑材料，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穆羽愕然道：“大人，你要扩建宅子？”

杨浩好笑地道：“扩什么宅子，你把那些材料全运到这儿来，一下子要盖三四百幢房子，整个瓦坡集的建筑材料全运来一时也嫌不够，材料一紧缺，价格必然上涨，这一进一出，咱们就能赚上一笔，手头就会宽松的多了。”

赵匡胤一听差点晕倒，这反差也太大了吧，刚刚还是忧国忧民的一代贤良，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一个大奸商了？

穆羽讷讷地道：“大人，赚这些难民的钱，属下觉得……觉得还不如用唐姑娘的钱呢，再说，你不是说，这竹木结构最易起火么，就算要卖，咱们何不只购砖石，让他们一劳永逸呢？”

“呆子！”杨浩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苦笑道：“若是心想便能事成，这天下便没有什么事是难为之事了。”

他抬头看看仍是余烟袅袅的灰烬场，说道：“这钱你不赚自有人去赚，你不提价自有人提价，与其如此，为什么不赚？咱赚的又不是黑心钱，至于用砖石……你看羌人传统的发型如何？头顶光光，何等凉快，再过些天炎热起来，你劝咱汉人百姓都剃了头发，你看他们肯不肯？”

穆羽想到那种怪异的发型，忍不住笑道：“自然是不肯的，换了我我也不干。”

“这就是了，你要知道，最难改变的就是人的习惯和想法，有些事不是你觉得有利就能推行的，此地百姓惯用竹木，你费尽唇舌也没人理你。要让他们认识到用砖石的好处，就算朝廷出面，大力宣扬，最快也得用上三五七年时光，现在是不成的。

再者，此地因为砖石的用量一向很少，存货有限，一时何处去买，难道现去外地定货烧制？等到运来，已是几个月以后了。闲话少说，快去快去，你马上回府，取了银钱就去瓦坡集，若是有那心眼儿灵活的商贾也想到了这一点，咱就来不及了。”

“那大人你？”

“我自走回去便是，你身手俐索，快些赶回。”

“好，那属下去了。”穆羽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赵匡胤微微一笑，转身便走开了去，行出十余步远，停下脚步对一个侍卫道：“你去，告诉赵普，不必请旨，朕准了。再加上一条，救灾建居期间，运输贩卖竹木砖石建筑材料入城者，免征所有税赋。”

那个侍卫应声离去，只听轰的一声，又是一栋大屋垮塌，惹来百姓一阵惊呼，赵匡胤眉心微微一紧，暗自忖道：“今朝回去，得召集大臣好好商议一下，我开封日渐繁华，人口稠密，房舍鳞次，火灾频频发生，这火灾虽不可避免，但是怎么也要商量个办法出来，以使火灾损失减至最小才成。”

※ ※ ※

杨浩遣走了穆羽独自行去，沿着汴河渐渐到了杀猪巷附近。一路行来，只见汴河上百舸争游，船帆如云。湖船、刀鱼船、魛鱼船、落脚头船、大滩船、舫船、飞蓬船，各式各样，各具功用。像输血一样，将两浙布帛、广东珠玉、蜀中清茶、洛下黄醅、安邑之枣，江陵之橘，陈夏之漆，齐鲁之麻，姜桂藁谷，丝帛布缕，酿盐醯豉，米麦杂粮，一一输入东京……

这些气势磅礴的大船，看得杨浩心旷神怡。汴河边上还有许多商铺，贩卖的货物琳琅满目，吐蕃回鹘的皮毛犀玉，江淮的粮食、沿海各地的水产、辽国的牛羊，日本的扇子、高丽的墨料、大食的香料和珍珠，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酒、果品、茶、丝绢、纸、书籍，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小店正在出售小吃，熟羊头、扒羊脸、肚肺、腰子螃蟹、蛤蜊、枣砂团子、香糖果子，处处飘香。

百姓们没有因为梁门以北发生的这场大火引发骚动，到处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杨浩在一处铜镜店门口偶然一顾，发现自己颊上几道黑灰，这才明白一路上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的原因，忙向汴河边上走去。

这一处地方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参差错落，雕栏画栋古雅宜人，小窗珠帘暗敛清幽，像是一片富有人家的别墅区，显得幽静了许多。那些楼阁亭院临水而建，门户开在街道一边，临水一边的多是后院门窗。

杨浩到了河边，蹲下身子洗净了脸庞，刚刚站起身来，“梆”的一声，一根短木棍便正打在他的头上。杨浩呆了一呆，仰头怒道：“是哪个不开眼的东……啊，原来是位姑娘？”

就见楼上探出半边身子，却是一个少年女子，清淡的脸儿未施妆粉，清雅妩媚，她一手撑着窗子，一头及腰的长发便如一匹乌黑发亮的缎子垂了下来，末端还挂着些晶莹的水珠，想是刚刚洗了头发。

那女孩儿见楼下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不禁掩口笑道：“哎哟，真是对不住，奴家错手失落了窗子撑杆，公子切莫见怪”。

这少女宜喜宜嗔的一张面孔，笑起来特别好看，怒目金刚见了也要化作大慈大悲，杨浩的些许怒气也消失了，便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是我自已不小心，不该站到姑娘楼下”。

那少女笑道：“请公子将那撑杆儿扔上来，可好？”

“啊？好，好好。”杨浩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左右看看，很遗憾，偏没一个叫王婆的在汴河上开茶水铺子，要不然这分明就是西门庆初遇潘金莲了。

他将那杆儿一扬，楼上的少女一手扶着窗儿，一手探出，非常灵巧地接住了杆儿，向他娇俏地一笑：“多谢公子”。

“不谢，不谢！”眼看着那姑娘放下了窗子，杨浩曾经背过却早已无法记起的词不由自主地跃入脑海，顺口便吟道：“身材儿，早是妖娆。算风措、实难描。一个肌肤浑似玉，更都来，占了千娇。妍歌艳舞， 莺惭巧舌， 柳妒纤腰……”

再往下又记不起来了，仔细想想，还是记不起来。唉！也就这么点墨水了，杨浩遗憾地摇摇头，正要举步离去，那窗儿“吱呀”一声又打开了，那少女探出头来，一双杏眼看着杨浩溜溜儿地一转，突然问道：“这词儿，是公子所做么？”

“啊……”，杨浩心道：“这是谁的词来着？我也忘了，总不能说是霸州乡下一个叫洪七的乞丐所做吧……”

那少女只道果然是他做，登时大喜，连忙说道：“奴家错手打伤了公子，理应待茶赔罪，请公子绕到院前来如何，奴家立即去门前相迎。”

“耶，西门庆要扮正人君子，小潘这就要主动勾搭了不成？”杨浩在心里开着自己玩笑，摇头道：“些许小事，小娘子不用客气。”

“谁跟你客气啦”，少女娇嗔道：“公子就请到前门来吧，奴家还有事要相托于公子。”

“什么事？”

“这样楼上楼下，如何说话，公子请先到府前来吧，奴家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好吧。”杨浩也不知她到底有什么事，一时动了好奇心，反正闲来无事，便应承下来。

那少女见他绕向宅前，不禁欢喜道：“这位公子做的词着实美妙，说不定能解我家小姐之围，嘻嘻，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我家小姐的运气真好……”说着顺手放下了窗子。

※ ※ ※

宅中一处雅居，此间主人公子柳朵儿正煮茶待客。

室中陈设典雅，壁上悬了几幅字画，厅中两方小几，主客双方据几跪坐。几上有几碟时令水果，门口一架红泥小炉，炭火正旺，炉上水已滚沸。

房中没有椅子，只有臀下两方矮矮的榻榻米似的东西。

此时胡凳刚刚传入中原，肯接受这种新式家具的中原人家并不很多，许多人家、尤其是士族豪门，对这种非中国传统的东西都不屑一顾，平常待客仍是席地而坐，矮几奉茶。美人如玉，串堂风儿再从竹帘外送进一阵茉莉花香，廊下风铃叮当作响，情趣意境着实不同。

来客年约六旬，面容清瞿，三缕长髯，满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来精神很是矍烁。他穿着一件浅绿色下摆绣着深绿色云纹的长袍，腰间系着祖母绿的黄色丝绦，头发挽了个道髻，横插一枝碧玉簪，一派仙风道骨，令人一望而肃然起敬。

这位老者如果杨浩见了定然认识，正是在广原曾被他气晕在地的陆仁嘉陆大名士。

对面的女子便是这“如雪坊”的主人柳朵儿，开封教坊司下四大行首之一，以歌舞著称，看她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穿一袭‘天水碧’的衣裳，那衣衫是大袖对襟的纱罗衫，小蛮腰低束着曳地长裙，头发盘成“惊鹄髻”，上边一枝金步摇犹自闪动。

柳朵儿年方妙龄，穿着半袒胸的大袖罗衫，白嫩赛雪的酥胸上便现出一道诱人的沟壑，坐在对面，不止里边翠绿色的胸围子清晰可见，便是两条玉臂的肌肤也隐然可见。

慢束罗裙半掩胸，蝉翼罗衣白玉人。陆仁嘉虽然垂垂老矣，见到如此清丽佳人，却也不禁双眸发亮。

这女子果然不愧是开封四大行首之一，看其模样，明眸皓齿，软媚着人。其笑若春风拂面，双眸盈盈一转间，便觉无限风情扑面而来，着实令人色授神销。

“定庵先生，请用茶”。

柳朵儿双手奉茶，恭恭敬敬递到陆仁嘉面前，陆仁嘉忙举手接过，右手虚虚一扶，微笑道：“爱卿不必多礼。”

爱卿一词此时并非皇帝专用，有身份地位的人对相熟青楼女子也用这样的亲昵称呼，就像上古时候人人皆可用朕字自称一样。陆仁嘉这么称呼柳朵儿原无不妥，不过他今日登门可不是寻芳问柳来了，而是受柳朵儿之邀要帮她填词作曲，如此称呼，不免有些狎戏之意，柳朵儿听了微微赧然。

这姑娘容色端丽，微带羞意时，那模样便更加动人，千娇百媚，实难言喻。

陆仁嘉老眼里光芒闪动，捻须笑道：“爱卿不愧为开封行首，果然瑟瑟动人。”

柳朵儿眼帘微垂，浅浅一笑道：“定庵先生谬赞了，妾风尘陋质，貌乏葑菲，怎堪先生如此夸奖。妾自幼喜欢研究翰墨、酷爱诗词，今日邀请定庵先生登门，便是希望先生今后对妾多加指点，时常惠施藻句瑶章，妾自感激不尽。”

陆仁嘉却知这位姑娘如今正与开封另一行首吴娃斗法争名，如今落了下风，这才找到他的头上，想要借他的词来扳回一局，于是一拂长髯，哈哈笑道：“老夫本就喜欢舞文弄墨，爱卿兰心惠质，令人望而心喜。若能与爱卿时常诗词奏对，也是一桩美事。只不过……”

柳朵儿会意，嫣然笑道：“定庵先生放心，若得先生好词，妾自有酬金奉上。得先生一首词，妾奉酬金五两，如何？”

五两纹银一首词，这价钱倒也不算低了，但陆仁嘉乃中原名士，对他来说，这价也算不得高。陆仁嘉笑道：“爱卿，老夫家中不缺银钱，这区区银钱原本不要也罢。但……开封四大行首，多向名士索词，向来按才学名气偿付酬谢，老夫的要价若是低了，于面子上却不大好看。”

柳朵儿这价格原本就给他留了还价余地，一听这话便道：“那么，不知定庵先生的润笔之资，定价几何？”

陆仁嘉伸出一根食指：“十两！”

柳朵儿略一犹豫，颔首道：“如此，那也使得。”

陆仁嘉微微一笑，摇头道：“老夫说的……是黄金。”

“甚么？”柳朵儿吃惊之下攸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陆仁嘉的老眼在她粉嫩酥滑的酥胸上微微一溜，含笑道：“不过……这润笔之资么，其实也并非不可商量，就看爱卿你意下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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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17章 想的美

这户人家的宅院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院落，青瓦的墙头也是高低起伏如同波浪，偶然经过砖瓦砌的窗花，自缝隙看进去，只见院中花木扶疏，雕栏缭绕，像是个大富人家。

杨浩的好奇心更浓，不知道这样一户人家的少女寻他何事，待他绕到正门儿，却见门口大开，门楣上高悬一块黑漆牌子“如雪坊”，瞧这名字不象是一幢民居，杨浩不禁一呆。

“公子，奴家在这里！”

远远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杨浩向门里一看，就见方才在河边后窗见过的那位少女蹦蹦跳跳地跑来，穿一件绿色窄袖短襦，外罩紧身半臂衣，一条紧束纤腰的嫩黄窄裙，那一头秀发仍是湿润油亮，只简单地挽了，随着她的奔跑在削肩上活泼地跳动着。

她的短襦上衣是对襟的，没有扣儿，只在胸腹前系了个蝴蝶结儿，V领内小小的绯色裹胸衬着一对初初发育的细致乳丘，精致纤美的锁骨一览无余，这样的打扮在初宋时代尚不少见，粉胸半掩凝晴雪，传的是薄、透、露的大唐遗韵。

“嘻嘻，公子走的好快，请随奴家来，且到厅中待茶。”

杨浩见她这人家大白天的连一个应门的老院子都没有，想起门楣上的名字，再看看这位姑娘毫不拘泥的大方，心想：“这幢宅院不会是……一幢青楼吧？”

他迟疑说道：“姑娘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又何妨，我一个男子，与你无亲无故，就这般登堂入室，只怕不妥。”

那小姑娘掩口笑道：“我们这如雪坊，正是无亲无故的男子才方便造访。好啦好啦，再装就不像啦，快随奴家来。”

说着不避嫌疑，伸手便来拉他手臂，若在院门口与她拉拉扯扯的，叫人看见实在不美，而且这小姑娘虽然大方，却绝不像个花痴，还怕她扯了自己进去强奸不成？

杨浩心里胡思乱想，迟迟疑疑地随着她向走进去，一路上只见亭台楼阁，曲苑回廊、朱栏绮疏，雅致非常，看起来还真象是一家富绰的大户人家。不但清静雅致，而且气派不俗，杨浩方才的想法又有些动摇了：这可不像是一家青楼啊。

那少女陪着他进了一幢小楼，在厅中坐了，向他嫣然笑道：“公子稍坐，奴家去沏茶来”。

杨浩欠身道：“不敢有劳，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那姑娘抿嘴笑道：“公子唤奴家一声妙妙就是了，奴家莽撞，不知公子的尊姓大名是？”

杨浩微微一笑道：“我么，姓杨名浩。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姑娘邀我来有何用意？”

“嘻嘻，不急不急，杨公子请稍坐。待奴家沏了茶来，再与公子慢慢解说”。

妙妙手脚麻利，片刻的功夫就沏了一壶茶来，端到矮几上放了，为他斟上一杯茶，在他对面据席坐了，这才对他详细解说起来。

大出杨浩意料，原来这里果然是一家青楼。在杨浩的印象里，青楼应该就是那种四合院子，满楼都是鸽笼般的小屋子，嫖客进了院子，老鸨嚎叫一声：“楼上的姑娘们，出来见客啦！”于是便涌出一堆莺莺燕燕来，叽叽喳喳的吵的人头晕。

杨浩在府谷也逛过青楼，而且是极高档的青楼，比他想像的不堪模样强了许多，不过却也绝对不似如今所见的这幢如雪坊。听妙妙姑娘的介绍，这么大一幢园子，里边竟然只有一位当家红牌柳朵儿姑娘，余下的人尽皆是侍候的侍婢家奴，象妙妙这样的姑娘则是为她伴唱伴舞的身边之人。

瞧那情形，这位柳朵儿柳姑娘颇像现代的红歌星，身边经纪人、司机、保镖、化妆师、专属的伴歌伴舞团队，一个人养活数百人，真不晓得她是怎样颠倒众生的绝世尤物，才有这样的大本事，杨浩不禁暗暗称奇。

其实这是杨浩理解的差了，他还以为冠以一个妓字，就一定是做皮肉生意的。却不知这个时代娼与优是不分家的，都可称为妓，但所做所为大不相同。“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那是娼，而优是卖艺不卖身的，所以品流也就高些。

纯粹是以色怡人的，那是很难大红大紫的。而杨浩以前所进的青楼，即便是极高档的，也不过是做皮肉生意的，自然不能与柳朵儿这样的优伎所住的宅院相比。这第一流的优伶，起居之处也是宽静房宇，三四厅堂，庭院有花卉假山，怪石盆池，其小室帷幕茵榻，左经右史，虽是以色娱人，却并不侍奉枕席。

她们接待的人，大多是非富即贵的人物，这些人身份地位、文化素质都是很高的，家中也不缺娇妻美妾，还不至于饥渴到成了色中饿鬼，家里娇妻美妾无数，偏要跑到妓院里来花钱。他们到青楼里来，大多是品茶听曲放松心情，亦或是好友相聚洽谈生意，饮酒兴尽便离去了，基本没有苟且之事，这和我们今天理解的妓院相去甚远。

既然官场、士林这些人追求在此，所以第一等的名妓标准，最首要的一个条件，就是落落大方、谈吐不凡，能够把客人们照应的面面俱到，活跃场面；其次便是琴棋书画，能歌善舞；最后才是皮相的要求。

当然，艺伎并非就一定守身如玉，她们混迹声色场中，接触的又是各行各业最为佼佼不群的优秀男子，为了攀附权贵求个照应，或者仰慕杰出男子的本领才学，情投意合之后携手入帐、款款温存的事也是有的，这却不是为了缠头之资，只为两情相悦罢了。

次之一品的伎女也多是出自世习散、杂剧之家。权贵富绅们的宴聚，必有这样的女子应邀携乐器而往。这样的女子，也以丝竹管弦、艳歌妙舞为一技之长。至于陪宿风流，赚取缠头之姿的，那便又下一档次了，她们的恩客群体最为广泛，所得却也有限。

或许有人奇怪，第一等的名妓看得着吃不到，又养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她能赚多少钱？其实不然，这样的名妓赚的钱，与出卖色相的娼妓收入实不可同日而语，简直是天差地别。

那些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总是要交际应酬的，许多事更是不方面在家里谈，或者不方便让人看到他们私下往来，于是他们就要到勾栏里去，品茶听曲放松心情，好友相聚洽谈生意，这样的场合就成了官场合纵、商场连横、互相勾结、上下沟通的最好场所。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之间或许熟悉、或许生疏，或许有些话不方便直接说，或许有些事不方便当面提出条件，这时就要有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儿从中穿针引线、沟通协调、缓解矛盾，促成各方政治结盟、商场合作。

这个人，自然就是那第一等的青楼名妓，她真正赚钱的手段就来自于此。所以，第一等的青楼名妓，赚钱的营生是做“项目”，也就是公关，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公关，而不是靠做皮肉生意去攻男人下面那一关。

后世的秦淮八艳，清末的赛金花，在社会上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因为她们手中掌握着官场、商场，士林，各个方面最重要的人脉资源，而不是她们的相貌身材或是床上功夫就比其他妓女高明多少。

但是这个庞大的人脉资源要怎么凝聚？当然就要靠当家红牌的谈吐雅意、交际本领，琴棋书画、歌舞答对，和她手下那支庞大的服务队伍提供的高雅的酒食饮宴、聚会环境等等构架起来，吸引了社会各个层面的杰出人才往来之后才能形成。

柳朵儿姑娘原本是泉州青楼第一行首，她能文词，善谈吐，妙应酬，评品人物，答对有度。门前仆马繁多，豪少来游；进士不绝，崇侈布席，在泉州时，那真是往来皆公卿，谈笑有鸿儒，能量着实不小……

杨浩没想到青楼之中原来还有这许多学问，听得这里却有些好奇，问道：“泉州我是知道的，那里海运兴旺，万国客来，若说繁华，不比现在的汴梁稍差。柳姑娘在泉州过得逍遥自在，为甚么偏要千里迢迢跑到开封来？”

妙妙听了，一双柳眉向下一搭，长叹道：“唉！还不是因为该死的臭男人。”

她瞟了杨浩一眼，赶紧说道：“奴家可不是说你。”

杨浩举起袖子嗅嗅，笑道：“好在没有臭味儿，果然不是说我。”

妙妙“咭”地一笑，随即又愁眉苦脸地道：“此事倒也不怕说与你知道，我家姑娘遣退许多用熟了的人，弃了根基辗转来到开封，实有一番不得已的苦衷，这一切缘由都因那平海节度使陈洪进引起。这个陈洪进，虽官拜节度使，实是彰泉一带的土皇上，他……”

杨浩听她说了几句，就觉有些晕头转向，在她口中，一会儿说陈洪进是清源节度使、一会儿又说是平海节度使，一会儿是他是南唐李煜臣下，一会儿又说他是大宋官家臣下，听得杨浩一个头两个大，不禁插嘴问道：“姑娘且住，在下听的有些糊涂，这陈洪进到底是宋国的官还是唐国的官？”

妙妙问道：“公子想来是不晓得这陈洪进的来历？”

杨浩当然不晓得，便道：“不错，这人的名头我是听说过的，不过对此人经历的确一点不知。”

妙妙便道：“陈洪进本是闽国的官儿，前些年闽国因为内乱亡了，占据漳州、泉州的大将留从效便投靠了唐国李煜。留从效死后世子年幼，统军使陈洪进便诬指少主欲投靠吴越，把他绑了送去南唐，推举统军副使张汉思做清源军留后，自任节度副使。

没两年功夫，他就取而代之，成为清源军节度使。他见宋国势强，又遣使投宋，官家便把清源军改称平海军，任命他为平海节度使，不过他对唐国也是一样称臣的，所以遣使往大宋时就自称平海军节度使，遣使往唐国时就自称清源军节度使。”

杨浩恍然：“原来如此……”

妙妙说道：“陈洪进手下有一员大将，乃是被陈洪进取而代之的张汉思亲信，他想杀了陈洪进复立旧主，便勾结了一班对陈洪进不满的将领，邀请陈洪进赴宴，暗中却埋伏了士兵，想在席间取他性命，为了不使陈洪进疑心，这个人就请了我家小姐前去歌舞助兴。

不料陈洪进刚到，还未进府门，恰巧就有地龙翻身（地震）。去诳他来的一员将领以为这是上天示警，陈洪进有神佛庇佑，惊吓之下当即倒戈，把他的那些同谋暗布伏兵，要在席间取陈洪进性命的事说了出来。

陈洪进上马便逃，回去便遣兵来，把四下事败逃散的将领抓回来杀掉，他这一杀，但凡涉嫌的、与那些将领往来密切的，真是一个不饶，一天功夫就屠了几百户人家，数千条性命，血污满城，杀气冲天。

他杀红了眼，只道我家小姐也是那些人的同谋，便派人来，要把我‘如雪坊’上下杀光，幸亏他手下的将领中多有倾慕我家小姐的人，抢在他派出的人前面跑来报信，我家小姐得知消息不敢稍做停留，立即裹了细软与赵管事、庞妈妈自水路逃走，如雪坊中许多人都取些财物一哄而散了。

我家小姐迁来东京汴梁，不过一年光景，便跻身东京四大行首，风光一时无两。可是这一来便抢了许多汴梁人物的生意，惹得许多行内姐妹大为不满，于是便有人挑唆‘媚狐窟’的当家姑娘吴娃与我家小姐争风。”

两个姑娘受人怂恿，自己未必不知，只是她们都是满腹才学、目高于顶的人物，本来就有争胜之心，也想较量一下对方的本领，可是斗来斗去斗出了火气，而且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声势已经造成，两人骑虎难下。这一场争风已关系到二人今后的身份地位，二人只能全力以赴。

本来二人争斗互有胜负并不分高下，可是从一个月前开始，那吴娃儿不知得了何方高人指点，无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其意境都突然高出了柳姑娘一筹去。柳朵儿本来擅长歌舞，不想前日那吴娃儿也以舞蹈挑战，所跳舞蹈颇具西域胡风，令人耳目一新，那纤腰款摆，粉脐半露，真个是勾魂摄魄，简直如同天魔艳舞。

柳朵儿本是泉州名妓，也见过波斯、大食的舞女跳舞，与之有些相似，只因不够高雅，涉于淫邪，所以一直不屑去学，而吴娃儿的舞蹈依稀有些那种异域舞蹈的神韵，却又去芜存精，大不相同，一时博得喝彩无数，顿时便把柳朵儿的舞艺压了下去。

柳姑娘连连失利，开封教坊行里的姑娘们趁机对她大肆打击，造谣贬斥，试图一举将她击败，叫她在开封无法立足，所以目前柳朵儿的处境十分艰难。”

杨浩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脱口说道：“我明白了，妙妙姑娘可是想要我为你家姑娘写词？”

妙妙欣然道：“正是，公子可愿答允么？”

杨浩心里头“刷刷刷”地便想起七八首脍炙人口、传诵千年的绝妙好词来，可惜……没一首他能背的全的，全是支离破碎的传世佳句。

妙妙见他为难神色，忙道：“公子不必自歉，你方才那首词是极好的，相信我家小姐看了也要倾心叹服。您若为我家小姐写词，这润笔之资是不会少了你的。再说，我家小姐歌舞俱佳，有我家小姐为你唱词，用不了多久，公子的词作就会传遍天下，在士林中大扬其名，到那时公子也会名利双收。”

那时印刷出版还很昂贵，而且常常是作者自己出资才有可能印刷，不是什么人都消费的起的，青楼女子诗词弹唱，要依赖于才子名士提供诗词，才子名士则藉她们之口将自己的诗词传播开去以扬名声，若非如此早就不知失传了多少脍炙人口的绝妙好词，这是合则两利的事。因此妙妙自信满满，只道自己一说出来，杨浩就会欣然应允。

写词？笑话，就我这半瓶醋，你要是拖我进来倒采花，我老人家大不了逆来顺受，反正也不吃亏，Who怕Who啊。让我写词？杨浩马上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唔？不不不不不不不……”

※ ※ ※

“定庵先生慢走，这润笔之资，且容妾身再与内外管事好好商量一下。”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院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妙妙姑娘讶叫一声：“小姐！”，慌忙起身走了出去。杨浩探头向外看去，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雄纠纠、气昂昂扬长而去，大袖飘飘，气派不凡，后面一个翠衣少女追了几步，怔怔立在当地沉默不语。

陆仁嘉一代名士，风流自赏，有些话儿当然不便明言，可他的暗示已是相当露骨，柳朵儿却只是佯作不懂，陆仁嘉耐心渐去，终于一怒而起，扬长而去。

柳朵儿当初从泉州逃来，匆匆忙忙只携了一些细软之物，自到了汴梁又是置地又是买房，装修厅台粉饰楼阁，花钱如流水一般，几乎耗尽余财。这一年来为了打开局面，前期许多客人往来，都是她自家掏钱聘人邀来，其作用就是“托儿”，所以开张前期尽是投入，眼下刚刚要开始有所收益，谁想便与那媚娃儿斗得不可开交，而且还落了下风。

她从泉州来时带来的泉州士子们所写的词赋已经用尽，要是没有绝妙好词，今后如何能得到那些饱读诗书的官绅们青睐？更何况这时与媚娃儿的斗法已是闹得满城皆知，一旦败北，后果堪忧。若再得不到好词压媚娃儿一头，就再无翻身余地了。可是……可是这老不修鸡皮鹤发，老迈年高，垂垂老朽还是色心不死，柳朵儿本想装佯避过，谁知他……

正心乱如麻的当口儿，妙妙兴冲冲迎过去道：“小姐，我请回来一位公子，这位公子可是填的一手好词，小姐可要见见他么？”

柳朵儿双眼顿时一亮，忙道：“喔？是什么人？”

妙妙道：“这位公子名叫杨浩，就在那边厅中。”

柳朵儿从不记得开封士林有哪一位才子叫杨浩，一听之下大失所望，妙妙口中的“好词”恐怕好的有限，能济得甚么事？没得再去吴娃儿面前丢一回丑。

她这时正是心烦心乱的时候，哪有心思再理那个什么杨浩，便摇头叹道：“罢了，你请那位公子离去吧。还有，马上把赵管事、庞妈妈请来见我。”说罢拂袖而去，自始至终不曾向向那厅中瞧过一眼。

“小姐……”妙妙自作主张把人家请了来，不料小姐见都不见便要把人赶走，她走回厅中时脸上不禁有些愧色，讪讪地道：“杨公子……”

杨浩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地站起来哈哈笑道：“无妨无妨，小娘子不必为难。我还有事，这就走了。”说罢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公子，杨公子……”妙妙唤之不及，顿顿脚便追向自家小姐去了。

杨浩离开“如雪坊”不大功夫儿，柳朵儿主婢便匆匆从院中追了出来，原来妙妙心有不甘，跑去后院把杨浩“做”的那首无头无尾的词背给了她听，一听之下果然是绝妙好词。柳姑娘识得的诗词极多，但是这一首从未听过，妙妙又说杨浩亲口承认这首词是他所做，柳朵儿悔恨不已，马上就从院儿里追了出来，到了门口一看，门前不见杨浩身影，条条巷口四通八达，谁晓得他去了何方。

柳朵儿嗒然若丧，幽幽说道：“唉，好不容易遇到一位不世出的才子，我却与他失之交臂，莫非天也要与我为难？”

妙妙眼珠一转，忽地说道：“小姐，罗家三公子在南衙做官，管的是户藉人口，要不……托他帮忙，查索一下这个叫杨浩的人是什么身份，咱们上门去求他，姑娘只要开了口，不信他就铁石心肠。”

柳朵儿苦笑道：“汴梁人口如此众多，叫杨浩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何寻得到他？”

妙妙说道：“事在人为啊，只是花些功夫罢了，同名同姓者纵有几百，年岁相当的却顶多一二十人，花上三五日功夫还怕找不到他？”

柳朵儿想了想，顿足道：“也罢，我立即修书一封，你替我送去罗三公子府上。”

“好！”妙妙雀跃道：“小姐放心，就算把这汴梁城翻个底朝天儿，妙妙也一定把他给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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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18章 另辟蹊径

杨浩没想到那妙妙姑娘请他进去竟是要他写词，扮个柳三变的角色，说起来，他能记得完整的，只有柳永、秦观、苏东坡等人所作的最精彩的几首词，拿来唬一唬人是行的，可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用不了多久就得穿梆。

再说他如今正在韬光隐晦，巴不得官家把他忘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哪怕只写出一首美焕绝仑的词来，以前的努力也要前功尽弃，怎肯为博美人一笑不顾性命，是以当即辞出，匆匆返回自己宅院。

沿着汴河继续东行，出朱雀门，过龙津桥，再向右一拐，就到了曲院街他所置办的宅院。一进后院儿，便是湖光潋滟的一座小池塘，池塘中有精致的小亭，池边有翠绿的垂柳，周围环廊曲桥、亭榭楼阁，尽皆掩映树木当中，飞檐斗拱、花墙漏窗仅从绿荫中隐隐露出一角，显得十分雅致。

杨浩府中现在雇了几个家仆、侍婢和厨娘，再加上穆羽等九名侍卫和姆依可，看起来也是一户极兴旺的人家了。杨浩一到后院，姆依可便闻讯赶来，急急禀道：“老爷，小羽说奉了老爷差遣，要去瓦坡集采购竹木，将家中余财和唐姑娘所赠的程仪尽皆取去了。”

杨浩一呆，苦笑道：“这个小子，叫他不要动的……罢了，没甚么，确是老爷我差他去的，快沏壶茶来，今日可是渴的很了。”

这些日子来置办宅子、雇工修缮、又聘请家仆，这两天才算清静下来，忙碌的时候不觉得怎么，一旦清闲下来心事就多了。杨浩品着香茗，环顾花厅，心中不禁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他原来所没有预料到的。

当他是一个卑微的小职员时，当他像一条死狗似的在芦岭州疲于奔命时，他一直向往能有这样的一天，如今他真的达成目的了，每月都能按时领到一份丰厚的俸禄，没有任何事做，家中有宅有地，小楼花阁，身边又有姆依可这样娇俏可爱的少女嘘寒问暖、有穆羽等一众忠心的家人鞍前马后，等到迎娶了焰焰，他的理想就算完全达成了。

可是这一切真的到手，他却有种浓浓的失落感，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太过乏味，或许在这样的环境中休憩一段时间，会觉得十分理想，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此下去的话，他不能想象那日子该是何等的无聊。

人，除了物质需求，还需要精神上的满足，他一直认为自己并不向往权力，可是突然之间从原来的环境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他还是不能把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他才多大年纪，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如今这年纪就到了贻养天年的时候了么？

可是，特殊的经历。让他从一个人下人，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不确定的危险，他哪敢奢望再去做什么事。或许，这样安份守己地过上几年，朝廷就会渐渐地淡忘了他，到那时如果实在闲的无聊，可以去经商。焰焰本来就熟谙这一切，朝廷对文武官员经商又向来不为己甚……大概，这就是我的前程了。

“官家那里，应该已经忘了我吧？”

杨浩想着，悠悠叹了口气……

※ ※ ※

集英殿上，几位天子近臣正在殿上讨论如何加强加强京城防范火灾事宜。汴梁城火宅频起，随着人口的增加和建筑的密集，火灾的损害也是越来越厉害，动辄烧去数百上千户民居，哪怕王公大臣的府邸、皇宫大内的宫殿也不能幸免，已经到了皇帝也不得不予重视，拿到朝堂上与臣子们郑重讨论的地步。

宰相赵普、副相吕余庆、薛居正、开封尹赵光义，计相楚昭辅、副计相罗公明等几人各抒己见，所说的办法大致还是勒令坊间加强火烛管理，一俟走水四邻传呼相救一类的传统办法，这样的办法本就是乡里间惯用之法，但是放在汴梁城，效果实在有限。

赵匡胤见他们提不出什么独到的见解，便道：“朕今日往城西禁军营中行走，亲见梁门火起，火势着实不小，顷刻间数百民居化为灰烬，无数百姓一生积蓄化为乌有，号啕于街头，其情凄惨，朕见了亦觉伤心。

当时恰有和州防御，原任芦州知府的杨浩参与救火，朕听他所言颇有见地。今日朕召众卿来集思广益，既然众卿也提不出什么好办法，朕欲下诏，擢杨浩专司京城防火事宜，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罗公明听了双眉微微一动，他位居中枢，自然知道朝廷对杨浩的猜忌，如今官家有意起用，对杨浩来说也不知是祸是福，为安全计，这个杨浩现在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杨浩是自己最疼爱的幼子克敌的好友，为人处事又极乖巧，不妨为他进上一言。

心里想着，罗公明便上前一步，躬身一礼，不着痕迹地道：“官家，臣以为，知易行难，火灾起时，随口议论几句，听来似有见地，却未必可堪一用。官家爱才，却也不便骤然提携，如果官家觉得这杨浩见地独特，可令他上一封‘防火疏’，若果能有条有理，能减小火灾之害，那时再提擢不迟。”

赵光义高高在上。一向目高于顶，结果小小杨浩让他栽了个大跟头，对这个杨浩他一直没有什么好感。虽说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致于对杨浩这么一个失了势的小官耿耿于怀揪住不放，有了机会，却也不会对他说出什么有利的话来。

罗公明此言正合他的心意，赵光义立即奏道：“罗大人所言有理。官家，臣职司开封府，这防火救灾，正是臣份内之事。如今火灾频起，扰动官家，是臣没有尽到本份，心中实在惶恐。臣今后必加强对火烛的管理，以减少火灾的发生。至于那杨浩，胸无点墨，志大才疏，不过是有点小聪明罢了，难堪如此重任。选任官员，是朝廷最重要的事，臣从未见这杨浩于防火救灾方面有何长处，似不宜因其寥寥几语委以重任。请官家三思。”

赵匡胤又看向楚昭辅，问道：“楚卿以为如何？”

楚昭辅，字拱辰，宋城人。他是有从龙之功的一位大臣，原本是一员武将，最初任军器库使，因为会算术，在宋初的勋臣功卿中算是相当有文化的一个人，因此做了三司使，也就是主管财政税赋的计相。

此人做事勤俭，素来不敢假公济私，只是吝啬小气一些，算是个清廉的官儿，只是他原本是一员武将，管理财赋的本事相当勉强，平时许多公务都是副相罗公明替他去做，对救灾防火上面的事更是一窍不通。一听皇帝问起，赶紧想了一想，习惯性地依着罗公明的意思道：“这个么，臣以为赵大人、罗大人所言有理，望陛下三思。”

赵匡胤皱了皱眉，又看向赵普，还未等他问话，赵普已稳稳地上前一步，拱手施礼道：“官家，臣以为，水火之患，甚于兵灾，理当设置有司，专攻防务，如此则火患大大减少，是利国利民的一件福祉。梁门火起，臣也在场，观杨浩言行，确有见地，官家爱才，不妨起用。”

赵光义反对的，就是赵普拥护的，再者细品官家语意，分明心中已有定计，赵普自然大力赞成。赵匡胤果然大悦，抚须笑道：“赵普所言有理，朕的意思就是设一专司防火的衙门，设一干吏专司其事，呵呵……”

他目光一转，见自家兄弟脸色有些难看，忙又安抚道：“既如此，朕就把众卿的意思折衷一下，杨浩么，便委他这个差使，这个衙门就设在南衙之下，一应职司尽归开封府尹管辖。”

※ ※ ※

月儿弯弯升上半空，姆依可端着茶盘从杨浩房中出来，沿着回廊刚刚走出几步，就觉额头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姆依可“哎哟”一声，险些失手摔落了茶盘，定睛一看，借着廊下的灯笼，就见茶盘上多了一个纸团。

姆依可抬头看看，院墙上蔷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四下里寂寂无人，她连忙放下茶盘，打开纸团，上面写的有字，却不认得写的是什么东西，连忙转身又进了杨浩的房间。

灯下，杨浩摊平了那张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顿时阴晴不定起来。姆依可忍不住问道：“老爷，发生了什么事？”

杨浩摆摆手道：“没事，你去睡吧。”

姆依可不敢多言，悄悄退了下去，杨浩只着小衣，负着双手，在灯下慢慢地踱起步来。

这纸团是谁人通风报信，他并不晓得，可是从情理揣测，这纸团上所说的事情应该是真的，否则单凭这么一件东西，实在难说能对他有什么不利的举动。纸条上只提及了一件事：官家要设立有司衙门专事京城防火事宜，这个差使要委派给他，而且这个衙门还要受开封府辖治。

这个消息一下子把杨浩弄懵了：“难道是那日救火被赵相公看在眼里，所以君前进言保举了我？”

杨浩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无情的苍天，这可不是我的人生追求啊，何况要在赵光义手下做事，那小鞋还不一套一套的来，用不了多久我就得被裹成三寸金莲了？就算赵光义大人大量，不屑与我这小虾米一般见识，可是程德玄如今可是回了京的，他仕途梦断，恨我入骨，若不从中手脚那才奇怪。本来我想低调低调再低调，如今可如何是好？

不接旨是不成的，而且干的毫无成绩也不成。那样一来，程德玄就有更多借口进谗言，何况官家喜欢直朴的人，却不是喜欢无能的人，他喜欢的是性情直朴憨愣，但是能具备相当才干，能把派下去的差事干得有声有色的人，如果在他面前毫无建树，恐怕自己被南衙搓圆了揉扁了，他也懒得再理会，官家这条大腿无论如何得抱一抱。”

“但是想干出一番成绩来，在南衙下面做事谈何容易，还不有人处处掣肘？到时候明枪暗箭的哪能对付得来？我在京城毫无根基，到那时谁能保我周全？”杨浩绕室徘徊，苦思冥想，正没奈何处，就听门扉轻轻叩响，杨浩瞿然一惊，止步问道：“是谁？”

“大人，我回来了。”

杨浩一听声音，失声叫道：“壁宿？快快进来。”

房门一开，一抹灰影儿闪了进来，只见这人头顶光光，眉目清秀，身穿一袭缁衣，正是壁宿到了。

杨浩诧异道：“壁宿，你怎做此打扮？”

壁宿上前见礼道：“说来一言难尽，属下奉大人差遣，往开封查探折姑娘家人下落，可是一直不曾打探得她与家人的消息，后来从咱们的车行那里得到消息，似有一位与折姑娘容貌相仿的姑娘往唐国去了，属下便循踪追了去。唐人对北方来的人多有戒意，但南人崇佛之风特别兴盛，属下就扮做了僧人方便行事，不过……属下惭愧，始终不曾打探得到折姑娘的消息。”

杨浩默然半晌，涩然说道：“如此寻人，本就无异于大海捞针。唉……或许我命中注定与她有缘无份，找不到……就罢了，但愿她能平安无事。”

壁宿唯唯道：“是，属下在唐国一无所获，只好又回开封打探，这时接到‘飞羽’的消息，晓得大人已到了开封，定居此处，这才连夜寻来。大人入朝为官，官家不曾难为你吧，过得可还惬意么？”

杨浩苦笑道：“本来很惬意，惬意的我是心想事成啊。我刚觉得如此度日虚掷光阴，朝廷就有差遣下来了。只是乐极生悲，这差使难说会给我惹来什么灾祸，偏偏我既拒绝不得，又没有什么凭恃自保。”

壁宿一听紧张道：“出了什么事？”

杨浩看看壁宿欲言又止，他摇摇头踱到一边，回头又看看壁宿模样，打量一番，目光渐渐变得怪异起来，壁宿被他看的心里有点发毛，他上下看看自己，不觉有什么特别，忍不住问道：“大人，属下身上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杨浩目中微微露出一抹笑意：“朝中找不到护身符，一见了你，我倒是想起或许可以另辟蹊径，正所谓‘布衣卿相、一品白衫’，做不了卿相，若有了卿相一般的声望，谁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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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19章 同病相怜

“大人，你看我这样……行吗？”壁宿披一件灰布僧衣，心惊胆战地道：“属下可没正经当过和尚啊，在广原时糊弄一下那乡下土财主还成，这汴梁城藏龙卧虎，我只怕……”

“甭怕，本官前两天经过大相国寺，也见识过这汴梁的高僧。尼姑在寺院门前卖绣花荷包，胖大和尚一人一个蒲团，在那里唱经说法，比的就是嗓门大小，谁嗓门大吆喝的有气势，便是一阵喝彩声，就说他是有道高僧，我看比你也强不到哪去。”

杨浩笑着宽慰，壁宿还不放心，又道：“可是这一番随大人出去，万一有人向我问起佛法，我连一段完整的都背不出来，那还不当场露馅？”

杨浩道：“有什么好背的，你记着，你是西域来的高僧，佛法高深，怎么会学那小沙弥，还要背什么经文呢？还有，再不要属下、卑职的说话了，要称贫僧，月儿、小羽，你们两个记住了，对壁宿，要尊称大师，不可再呼其名。”

小羽和姆依可忍笑应道：“是。”

壁宿愁眉苦脸地道：“属……贫僧就说不背经文，要是有人向我……贫僧讨教起佛学来，也不能总是一言不发吧？那要如何应对？”

杨浩笑道：“这个容易，高僧嘛，都喜欢打机锋。别人说些什么，要是你觉得不好应答，那就只管说些模棱两可、不知所云的话来，你放心，越是说的云山雾罩不着边际，越像是禅机，人家越觉得你佛学高深，他不懂还得装懂，问都不敢问你。再说了，你扮的本就是离经叛道的酒肉和尚，有些不像出家人的话，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杨浩说完了又问：“我告诉你的那两首词可背的流利了？”

壁宿道：“这倒是背熟了，不过……”

“那就成，咱们走，去如雪坊扬名立万去！”杨浩说的豪气干云，转身便向外走。这些日子装孙子，这心气儿憋闷得也够久了，如今低调不成了，只能高调，佯癫装狂，说不定更是一种保护色。

“记着记着，不能这么走路，要狂，要傲，下巴仰高点，眼睛往上看，脚底下就是门槛儿都不带低头的，对对对，这才是西域诗僧无花大师的风范。”

杨浩笑吟吟地指点完了，安步当车便行在前面，壁宿与小羽、姆依可都随在后面。小羽青衣小帽，十分精神，扮得是随身小厮，姆依可则穿身丫环装，头梳三丫髻，一副宜喜宜嗔的俏丫头模样。

过了龙津桥，杨浩回头一看自己一行人的模样：“喝！一个小厮、一个和尚，还有一个笑容甜甜、眼睛大大的小丫环，嗯……三德子、法印、小桃红都齐了，要再来一个宜妃，我就可以直接拍微服私访第六部了……

桥头人来人往，推车的、摆摊的，叫卖声不绝。桥下河水荡漾，小船儿穿梭往来。杨浩把玩着手中折扇，便苦中作乐地哼唱起来：“双……辕车，乌蓬……船，山…高路远……醒也罢，梦也罢，人……生苦短……”

龙津桥下，李家香铺。

楼上一间小阁，一位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正立在窗前凭栏望步，杨浩一行人，僧俗男女主仆俱全，煞是显眼，登时落入“他”的眸中。一见杨浩，“他”脸上登时露出爱恨交织的幽怨神情来。

这位白衣如雪的俊俏公子，正是折子渝所扮。她早知杨浩到了京城，心中虽是时时地想起他，却坚决不肯去看他。谁知冤家路窄，在这里也能撞见他。瞧见带着一行男女，手摇折扇，似乎还在哼唱着什么的轻松模样，折子渝心中一阵气苦：“这个冤家，真个把我忘了个干干净净，好、好、你好……”

她正折磨着一口雪白的牙齿，一个三旬左右闲汉打扮的男人匆匆地进入小阁，到了她的背后，低声禀道：“小姐，属下已打探得准确消息，五日之后，宋军便要南伐。”

“好！”折子渝“刷”地把折扇一收，往掌心里一拍，问道：“林虎子那里情形如何？”

“小姐，如今还没有虎帅那边传来的消息。”

折子渝黛眉一蹙，略一沉吟，说道：“速速安排船只，我要马上南下一趟，再见虎帅一面。”

“是。”那人犹豫一下，又道：“小姐，吴娃忝为汴梁青楼四大行首第一人，权贵名流交结无数，对小姐的事大有助益。如今她正与‘如雪坊’的柳朵儿争名，若是小姐离开，会不会……”

折子渝晒然一笑，说道：“无妨，我看那柳朵儿已是技穷，吴娃此时纵不得我相助，也能打得她落花流水。再说，我这一去，来回不过十来日光景，耽搁不了什么大事。”

“是，那属下马上去安排。”

那人匆匆退下，折子渝又望了杨浩一眼，杨浩一行人已远远行出，只留下一个背影，折子渝咬一咬牙，便即转身离去……

※ ※ ※

“如雪坊”后宅，柳朵儿与庞妈妈、赵管事正在她的房中忧心忡忡地商量着事情，这一行当，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果在与吴娃儿的比试中败北，虽然只是屈居其下，在汴梁仍是有字号的人物，但是那影响力却大不相同了。就像后世比赛的冠亚季军，论实力，第四名比他们差不了许多，但影响力却是天壤之别。

如果被排挤出行首之列，虽然才学相貌未必便差她们多少，但是名气所限，她又是纯粹的艺妓，那时所赚的金钱与之可是无法比拟的。到时候若不能应付庞大的开支，必然每况愈下，最终没落无名。

这时的青楼经营，模式与后代大不相同。其中有些艺妓是市妓，也就是自愿从业的自由之身，所以不受青楼老板剥削，做为头牌，她也算是这家青楼的一个老板，拥有一部分股份。

比如说“如雪坊”，它就有三个老板。

一个是柳朵儿姑娘，她是市妓，身份自由，与其他两个老板属于合作关系，合则来不合则去，彼此之间没有约束力。她拥有自已的财产和一班人马，这些人主要是她的歌舞助手，象妙妙姑娘就是她的人。

第二个老板就是房东庞夫人，她是东京本地人，“如雪坊”的房东，除了出租房子，她还负责安排餐饮，接迎款待，吃穿用度、仆役膳房等等内部事宜，实际上是青楼的内管事。

第三个老板就是管事赵吉祥。赵管事也是本地人。负责保镖护院，同官府、地头蛇、同行们打交道。

庞夫人沉吟道：“罗三公子这两日帮着找了一些叫杨浩的，可惜却没一个对得上，陆先生那里，老身也使人去过了，不知姑娘你怎么得罪了他，那陆先生放言说不取分文，也要帮吴娃儿写词，如今我们纵出黄金十两，他也不肯俯就了。”

赵管事听了不满地道：“吴娃儿在汴梁城根基何等深厚，那些仕绅名流、本地才子，大多都买她的帐，怎肯来相帮姑娘。也只有这陆仁嘉，目高于顶，谁也不放在眼里，所以才毫无顾忌。姑娘落了下风，唯有求助于他，可你偏还得罪了他。不若……姑娘上门去求恳一下，说不定能让他回心转意……”

柳朵儿俏脸一沉，说道：“赵管事，此人不提也罢。”

赵管事冷冷一笑，心中暗骂：“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被人捧为行首，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风尘中打滚的女子，早晚还不是要走上以色怡人的道路，偏要拿矫作势，扮什么贞烈的妇人，哼！”

庞夫人忙打圆场道：“其实咱们也不必一定要把吴娃儿比了下去。那吴娃儿天生媚骨，这姿色上是不逊于姑娘你的。她饱读诗书，擅长诗词应对，书画下棋，还通茶道，所居之处叫做清吟小筑，自号清吟小筑主人，素与才子士人往来最多。这本就是她最擅长的本事，诗词上面落了下风也不丢人。

姑娘你最擅长的是歌舞，前几日虽在舞蹈上逊于她一筹，不过姑娘的歌喉有如天籁，每每听得人如痴如醉，这一点上，她是比不了你的，咱们不如就在这方面下下功夫，只要有能压她一头的地方，便不打紧。”

赵吉祥冷笑道：“说来容易，如今整个汴梁城都知道两位姑娘斗法了，若是只有歌喉胜她，那只有矮人一头了。原打算请陆先生写一首好词，在吴娃儿最擅长的本事上赢她一场，挽回声誉，如今……哼！”

庞夫人只是房东，若不少了她的房钱，哪管那许多，便道：“输了便输了，凭姑娘的本事也未必就过不下去，只是排场用度就要省一些了，再辞些人工也就是了。”

她刚说到这里，外面有人唤她，便赶紧答应一声走出去了，赵吉祥不屑地道：“真是一派胡言，若是那样，有身份的人谁还肯来？若混到了二三流的地步，再想翻身就难如登天了。”

柳朵儿听了心里一惨，花容便有些惨淡，赵吉祥冷冷说道：“姑娘一败，上下人心离散，必然一蹶不振了，若不早做定计，咱们这如雪坊……嘿！”

柳朵儿静静凝视他片刻，淡淡说道：“妾身如今实是想不出什么对策，赵管事可有甚么起死回生的办法？”

赵吉祥一听，忙道：“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姑娘丽质天生，若不拘泥己见，对陆先生一众士林名宿以及汴梁一些权贵公卿稍施颜色，还怕他们不肯出手相助？到时候纵不能压吴娃儿一头，也可与她分庭抗礼，一时瑜亮。”

柳朵儿颈上筋脉一绷，她长长吸了口气，压抑着心头怒气，一字字道：“妾……一叶浮萍，飘泊流离，除了这一个清白的身子，便甚么也没有了。”

赵吉祥厚颜无耻地道：“姑娘你这么想便不对了。其实这勾栏之中厮混久了，挂牌纳客只是早晚的事。姑娘能与吴娃儿斗了这么久，身份声名早就有了，若肯放下身段，还怕权贵名流不趋之若鹜？你看那吴娃儿风情冶艳，一身媚骨，未必便不是此道中人，既在青楼，还谈什么清白呢？如果姑娘有意，赵某可以为你牵线搭……”

柳朵儿气的娇躯乱颤，一双粉拳握得紧紧的，指甲都刺进了掌心。赵管事这句话还没说完，柳朵儿已娇叱一声：“滚出去！”

赵管事一呆，随即勃然大怒：“柳朵儿姑娘，我好言相劝，你竟对我口出恶语！”

柳朵儿杏眼圆睁，再喝一声道：“滚！”

赵吉祥恼羞成怒道：“我给你指的阳关道，你不走，好好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便说的你这样不识时务的人了，如此下去，你要么散了这‘如雪坊’，嫁个达官贵人为婢妾，要么沦为侍人枕席的一介娼妓，我赵吉祥便瞪大双眼看着，看你柳朵儿姑娘是怎样一个下场！”

赵吉祥冷笑一声，袍袖一拂，大步走出了柳朵儿的房间。

柳朵儿急促地呼吸着，再无气力支撑身子，她勉强扶着几案，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她本一介孤儿，在泉州时被如雪坊主人柳如雪收为义女，长大后便继承了义母的这份产业。

她自幼便在如雪坊中长大，感情上，如雪坊就是她的家，如今这个家就要破败散落了，她一个从不曾离开院子见识过市面的姑娘，叫她何去何从？她的心中满是失措茫然，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朵儿……这场病来得急，干娘……已经不成了。干娘交给你的，只有这如雪坊，你可傍其谋生，从今往后，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想着干娘的遗言，柳朵儿泪如雨下：“干娘，女儿该怎么办，如今众叛亲离，被人所迫，女儿……该如何是好？”

一对稚嫩的肩膀抖瑟着，柳朵儿无助地扶案低泣，就在这时，妙妙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人还没进屋，就欢声叫道：“小姐，小姐，那个杨浩自己送上门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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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20章 敲门砖

杨浩等人正在花厅闲坐，外面忽地响起一个圆润的女人声音：“杨公子在哪里？”珠帘一晃，便闪进一个妙龄少女，后面跟着妙妙姑娘。

上一次杨浩在侧厢只见了她纤纤如月的一弯身影，这时才得以窥她容颜，一眼望去，这女子生得软媚着人，娇艳无俦，确是个难得的美人。进得屋来，她那盈盈双眸微一流转，风情撩人，把个壁宿假和尚看得心旷神驰。

柳朵儿进得房来，见厅中两坐两站竟有四个人，坐着的两个一人是青袍书生，鼻直口方，一表人才，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另一个却是一个缁衣僧人，唇红齿白，俊俏犹胜女子。一见她进来，那青袍书生已然微笑站起，只有那和尚，仍然大剌剌地坐在那儿，双目湛湛，宝相庄严，气派大得很。

她哪知道眼前这假和尚那湛湛有神的目光是被她胸口娇嫩如雪的肌肤和贲起如球的酥胸所吸引，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庄重模样却是为她丽色所诱，以致面部肌肉有些呆滞，还以为此人佛法修为深厚呢。

见他与那公子月坐，想必乃是友人，柳朵儿忙裣衽一礼，说道：“这位想必就是杨浩公子了。贱妾柳朵儿，见过杨公子、见过这位大师”。

“姑娘不必客气，杨某与无花大师冒昧前来，打扰了。”

“公子客气了。”柳朵儿赧然道：“上一回贱妾心中正有烦闹之事，怠慢了公子，有失礼处，还望公子海涵，不知公子今日与无花大师前来有何见教呢？啊，公子快快请坐，妙妙，看茶。”

她一近前，便有一股幽香扑面而来，就象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般中人欲醉，杨浩吸了口气，缓缓就坐，从容笑道：“那日在下随口所吟的诗句，便是这位无花大师所作，在下学识有限，不敢献丑，所以急急辞去。回去后说及姑娘的难处，无花动了慈悲心，我二人今日前来，就是希望能对姑娘有所帮助。”

“阿弥陀佛。”壁宿忙似模似样地宣一声佛号。

“哦？”柳朵儿大为动容，瞟了壁宿一眼，心道：“这僧人做的那词自然是好的，僧人之中博学之士是有的，只是想不到一位僧人竟作出这样香艳的词来，瞧他天生一双桃花眼，直比女人还要妩媚三分，莫非竟是一个花和尚？”

心里揣度着，柳朵儿便浅笑道：“失敬失敬，想不到无花大师诗才如此出众，小女子未敢请教，无花大师在哪一座名刹修行？”

壁宿猛地惊醒过来，轻咳了一声，想起杨浩要他扮得越狂越好，却不知该如何佯狂，他以前是做偷儿的，只有像老鼠一般钻地沟的份儿，哪有机会在人前显摆，于是便把嘴角微微一撇，故作倨傲地点了点头：“名刹么，贫僧足迹所处，就是名刹了”。

杨浩哈哈笑道：“无花和尚的恩师本是西域一位行脚苦行僧，无花和尚的修行之道却与乃师大不相同，他入世修行，酒肉无碍，在一些僧人眼中，可是一个离经叛道，不守清规的花和尚。”

壁宿晒然一笑，说道：“吃斋念佛，便是修行么？贫僧以为，软红十丈、烟火人间，同样可证菩提，于红尘中修炼一颗佛心，其志方能坚如舍利，浴火不失。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贫僧心中有佛，那便是修行了，与这一身臭皮囊有甚么干系”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乃是南宋时道济和尚的口头禅，这时还不曾有人听过，柳朵儿听了顿时双眼一亮，对这和尚再不敢等闲视之，连忙恭维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大师高见。”

壁宿淡淡说道：“呵呵，高见低见，都是一般，不过尔等若是学我，早晚必成疯魔。”

柳朵儿一呆，仔细品味他话中真意，越想越觉禅意深深，似有无穷玄机，不禁肃然起身，双手合什，行了一个佛礼：“小女子多谢大师点化。”

壁宿大喜，这神棍做的好，说几句狗屁不通的话来，就能让人敬若神仙，不禁哈哈一笑，想想一时没什么可以卖弄的了，便闭上双眼，做瞑目养神状，让人瞧在眼里，对他更生莫测高深之感。

杨浩接过话碴儿，开门见山地道：“无花大师不但佛学深厚，见解独到，于诗词一道亦有极深造诣，我听妙妙姑娘说过姑娘的难处，今日登门，先请大师口拈一首旧作，若是姑娘觉得可用，咱们再详细谈过。”

柳朵儿动容道：“如此甚好，妙妙，快取笔墨来，我要将大师的诗作豢抄下来。”

那年代没有唱片广播录音带，如果把诗词比作后世的流行歌曲，想打个榜唯一的渠道就是青楼传唱，她们就属于那个时代的传媒人士，歌妓都有相当的才华，不是什么人的诗作她们都会不计良莠地传唱的，不入她们法眼的诗作，你求她们她们也懒得去唱。所以很大程度上，诗人还要有求于优伎。

这些优伎出入豪门，接触权贵，她要是唱了你的诗词，再对达官贵人介绍两句：“这是某某公子佳作，这位公子才学出众，文思敏捷，乃是一等一的人才。”于是你的名气就传开了，“论文”发作了，资历、名望都具备了，然后评职称啊、加官晋爵啊，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但是今日不同，柳朵儿手上正缺绝妙好词，这位泉州第一名妓就不得不放下身架，亲自研墨豢抄，其中大有讨好之意。这些欢场中的优伶，不是只靠一副身子、一张嘴巴讨好人的，待客应答时，种种乖巧润物无声，不知不觉就叫你如沐春风，只可惜她眼前这一俗一僧是两个棒槌，这番乖巧可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费功夫了。

妙妙取来笔墨纸砚，柳朵儿走到矮几旁展袖坐了，低头研墨，暗自思忖：“想不到这和尚竟是个诗僧，但愿他不要说出一首不沾人间烟火气的佛偈来，唔……应该不会，那日妙妙吟的几句词，就不像是个出家人所作，难怪他是个酒肉和尚。”

壁宿与杨浩傍肩坐着，也在打量柳朵儿，只见这少女低头研墨，神态娴雅，那一头青丝下俏脸如玉，美丽的睫毛低垂着，笔直的鼻尖，花一般的唇瓣，好似美玉雕琢一番明丽照人。

壁宿便以袖掩口，对杨浩轻轻道：“大人，你说她是青楼名妓？可我瞧她眸清神正，容貌清纯，好象还是处子之身呀。”

杨浩嗤之以鼻：“处不处的，这玩意儿真能看出来？我可不信。”看看眉毛眼睛，神态举止，就知道她是不是处子？我那个时代有多少玉女明星，哪个瞅着不是清纯如水呀，可要说是处子……善了个哉的，她们全身上下大概就只剩下肚脐眼还是处子啦……”

壁宿道：“要不要打个赌呀，大人？”

“赌就赌，问题是……你如何证明呢？”

“这个简单，大人想办法让朵儿姑娘喜欢了你，待你做了她入幕之宾，是不是处子，一试云雨便知。”

“嘿嘿嘿……”两人把男人的恶趣味发挥的淋漓尽致，正在那儿不怀好意地笑着，柳朵儿已研好了墨，抬头说道：“大师，请讲吧。”

她久在风月场中打混，两人脸上的笑容一落眼底，就晓得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十有八九还与她有关联，被人议论她早就习惯了，可今天的两个男人中有一个是和尚，她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那白净如玉的粉腮上便不禁浮起一抹淡淡的嫣红来。

壁宿连忙正襟危坐，说道：“如此，贫僧便口拈一首《洞仙歌》。”

杨浩能记全的这首《洞仙歌》是苏东坡所做。杨浩知道洞仙歌是词牌名，却不知道这个时候有没有这个词牌，反正他已推到壁宿身上，这花和尚打西域来的，一旦出错就说是他那里独有的词牌，杨浩让他背下了另一首，就是准备应付这局面的。

幸好，这时已有这个词牌，柳朵儿听了神色平静，已然提笔写下三字。随即提笔起首，凝眸听他继续吟来。洞仙歌全词双片八十三字，前后片各三仄韵。前片第二句多用上一、下四句法，也有用上二、下三句法者。后片结尾八言句，是以一去声字领以下七言，其后再以一去声字领四言两句。全阙也可另增一、二衬字。这些都是有固定格式的，外行人只看个热闹，不懂那些规矩，假如按照同样的词牌字数吟出一首词来，严格一比照也是漏洞百出。柳朵儿对各种词牌却很熟悉，她不但自己会写，而且会唱，一听词牌名，整首词在纸上的间疏排布，她已是心中有数了。

壁宿又吟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其实杨浩是很想吟出那首秦观的《鹊桥仙》的，辛弃疾、陆游等人都写过《鹊桥仙》，但是真正脍炙人口，达至巅峰的自然是秦观那一首，简直是神来之笔啊。不过杨浩一时还舍不得用，他能记全的有限，好东西当然得留到关键时刻来一鸣惊人。料来以苏轼苏大学士之才，这首《洞仙歌》做敲门砖已经足够了。

果然，柳朵儿听在耳中，脸上已露出又惊又喜不克自持的神态，她笔下如走龙蛇，壁宿一句句吟来，她如行云流水，速度一点不慢，一首词写完，望着那墨迹淋漓的一纸佳句，连连叫好：“妙，妙……”

妙妙连忙应声道：“婢子在。”

柳朵儿接着说道：“果然是绝妙好词。”

妙妙一听不是唤她，不禁啼笑皆非，杨浩心道：“苏东坡的词，那还能差得了？现在这时候，除了李煜又有几人敢称词中大家？我肚子里还有好几首呢，说不出怕不砸死你，只是我一共也就记得这几首，用一首少一首，该省得省呀”。

柳朵儿捧着那词爱不释手，端详半晌才醒觉自己失态，连忙起身说道：“大师胸怀锦绣，若能得大师相助，那是柳朵儿的运气，不知大师出价几何，小女子愿将大师的诗作买下来。”

宋朝时候全民皆商，出家人也不例外，并不讳言谈钱，所以柳朵儿开门见山，杨浩便笑道：“无花大师是吾好友，这件事可以由我来与姑娘谈，姑娘，可以另辟一间静室么？”

柳朵儿微微有些诧异，忙道：“自然是有的，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向外走去，行至门口，壁宿咳嗽一声，忽然扬声说道：“莫忘了你我的赌约。”

杨浩顿时一窒，柳朵儿诧异回头道：“甚么赌约？”

杨浩干笑道：“无花大师常出惊人之语，没头没脑，不知所谓，姑娘不必理会。”

柳朵儿嫣然一笑，转身离去。

房中，妙妙瞟了壁宿一眼，笑道：“小和尚，我家小姐很喜欢你的词呢。不过你一个出家人，不念阿弥陀佛，却整天想着什么冰肌玉骨，倚枕钗横鬓乱，怕不是个花和尚？”

壁宿见了那柳朵儿的神彩丽色，总觉有些放不开，她如今出去，房中余下这娇俏可爱的小丫头，就轻松多了，便轻浮笑道：“妙妙姑娘可别忘了，贫僧本就是个离经叛道的番和尚，妙妙姑娘，你生的丽色可人，我看这冰肌玉骨四字，送给你最是合适”。

妙妙姑娘半大不小，风月场上也是被人调笑、调笑过旁人的，并不似寻常人家女儿拘谨，她虽尚是处子之身，却不怕男人嘴上风月，言语挑逗，闻言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眼波流转，竟然带出几分妩媚：“那你是不是还想要人家倚枕钗横鬓乱呢？”

这小姑娘一发媚功，壁宿反倒有些吃不住劲儿，脸上顿时一红，稽首说道：“罪过，罪过……”

妙妙轻啐一声：“假正经”，便掩口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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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21章 娱乐大亨

柳姑娘的书房，几案一盆兰花，临墙一架书柜，那时一卷书价格不菲，小室中满满一墙书册，俱都装帧精美，所费自然不少。满室书香，淡雅不俗，柳姑娘坐在这书房中，也带上了几分书卷气，颇具一种知性的美。但是两人此刻谈的却是生意经，未免有些煞风景。

“公子请说，不知无花大师这诗作，要价几何？”一俟坐定，柳朵儿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她的手中还紧紧抓着那纸《洞仙歌》。

杨浩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微微俯身道：“呵呵，姑娘，杨某此来并不是向你兜售诗词的，只要你答应杨某一件事，无花和尚做的这首词，我可以作主分文不取奉送与姑娘，此外还有一些其他诗作，也可以一并奉送与姑娘，帮助姑娘打败吴娃儿……”

柳朵儿正自雀跃的芳心顿时一沉，再看杨浩时，他脸上神秘的笑容似也带上了几分淫邪之意。分文不取送与我，那他想要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自己一个女儿家，有什么值得让他打主意的？他所图的，原来也和陆仁嘉一般无二。

不怪柳姑娘会这样想，她久在这个圈子，见多了打她主意的人。当初她在泉州时，就有不少权贵名流打她的主意，想把她纳入自己的私房，全赖她巧妙周旋，利用诸多官吏都对她抱有幻想，利用这些官吏相互牵制，这才保持了超然的身份和清白的身子。

如今这个杨浩也想落井下石？较之鸡皮鹤发、老态龙钟的陆仁嘉，这个杨浩明显要耐看的多，可是，为了生存，自己终究要把最后一点坚持也付出去吗？男人，怎么都这样啊……

柳朵儿心中闪过一抹悲哀，强自笑道：“不知公子……想要朵儿答允你甚么？”

杨浩坐直了身子，笑道：“杨某前一次来，曾听妙妙说起姑娘你的诸多事情。听说姑娘乃是市妓，身份自由，此间的赵管事、庞妈妈，与姑娘你只是合作关系。可有此事？”

柳朵儿听他所询，似乎与自己所想大有出入，不禁悄悄松了口气，忙道：“正是，不知公子询问此事，是想怎样？”

杨浩说道：“是这样，姑娘所在的这条杀猪巷，整条街都是勾栏瓦肆，但品流高些的也只有姑娘这座‘如雪坊’，余者不值一提，在杨某想来，若是好生经营一番，倚托此地临近汴河的好地势，要如樊楼一般成为东京城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绝不为难。”

“一道风景？这个比喻端妙，公子莫非……莫非想要……”

“不错，杨某想要姑娘与赵管事、庞妈妈拆伙儿，与我合作。我要将这附近许多破败的宅子都买下来，包括这处如雪坊，重新盖一幢占地宽广的大宅院。那几首诗词，不过是挫败吴娃儿的小小手段，仅凭这个，是难以保证姑娘的地位的。杨某心中，还有一些奇思妙想，若是能一一实现，我有把握，让人们只要到了汴梁城，不管是饮酒、歌舞、关扑、杂剧、餐饮、娱乐、洗浴等等，都要想起这里，那时，姑娘还怕不能稳居汴梁花魁之位么？”

“花魁？”这时候宋人还不曾有人想出“选花魁”这一招来，柳朵儿听了这新鲜词儿眼前又是一亮，不过杨浩是什么人，有什么能力，她还一无所知，自然不会被杨浩这番激动人心的话所蛊惑。

杨浩又道：“我知道这般说话，姑娘未必信我，总要叫姑娘看看我的手段，你才能够信服。所以，我愿帮你先击败吴娃儿，确立你的无上地位，但是一旦证明了我的能力，那时姑娘你可愿答应与我合作？”

柳朵儿得几首妙词，也不过是在吴娃儿最得意的方面击败她，要说就此奠定不败地位，塑就金身，那是办不到的，所以听杨浩说的如此笃定，便知他还有许多后计，只是如今尚未确立合作关系，许多想法他不会同自己谈起。

她咬着嘴唇仔细想了一阵儿，庞夫人只是房东，赵管事显然是靠不住的，就算没有杨浩在，她以后也得找个妥贴可靠的合作人，她一个女儿家，是无法支撑这么大的局面的。如果这个杨浩有这种能力，对她有益无害，便顺手推舟道：“好，若公子果然做得到，朵儿今后愿鞍前马后，听凭公子驱策。”

“呵呵，那好，我虽不怕姑娘反悔，但……空口无凭，还请立字为据，免得以后咱们伤了和气。”

杨浩立即提出签下契约，二人就一旦帮柳朵儿打败吴娃儿之后如何合作、如何分成等具体事项仔细商议了半天，由杨浩口述、朵儿执笔，写下了一式两份的契约，双方签字画押，各自揣入怀中。

大宋重商，随商业而兴的，就是令人津津乐道的娱乐业。做大宋的娱乐大亨，商界闻人，知名度一高，这就是一层极好的保护色，而且可以获得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经商本身就是一层极好的保护色，谁会相信一个整日锦衣玉食、混迹美人窝里的市侩商贾怀有志在天下的野心？

既然不能低调，保持适当的曝光率就是一种自保的手段。再者，他在开封既没有耳目，也没有官场同僚的朋友。在赵相公和赵府尹的把持之下，整个朝廷的势力分为府尹派，相公派，官家派，中立派，四大派久已成形，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局势，水泼不进，针插不入，他需要一个渠道与这些官吏产生一定的联系。

妙妙前次向他介绍时，曾说过这第一流的优伎赚钱的方法，那就是与公卿权贵仕绅名流们往来，为他们合纵连横、暗中合作牵线搭桥。这件事启发了杨浩，既然他不能通过正常途径渗透进去，那么通过这种手段，不独可以做到耳目灵通，朝廷上下、市井之间，再无什么消息瞒得过他，而且还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建立广泛的人脉和庞大的根基。罗公明曾提点他，要他曲直并用、外圆内方，以图自保。这道理他懂了，却一直想不出合适的法子，如今这条路，未尝不可以一试。

这些日子沉闷久了，他也很想试试，凭自己所知的后世诸多娱乐方式，对现在的娱乐场加以改进，能不能一举奠定他在开封的特殊地位。对这种挑战，他颇有些期待的感觉。

杨浩的性格就是这样，随波逐流，但不随遇而安。命运安排他到了芦岭州，他没有因为没钱没兵，险恶重重，就找个机会当逃兵，藉着已有的功劳到安全的地方去享用回报，而是努力把那片荒山僻岭改造成美好的家园。

命运安排他到了开封，他也不会怨天尤人，一蹶不振，或者妄想有能力摆脱皇帝给他划定的道路，找个机会逃回芦州，为芦州带去漫天腥风血雨。他像一条河，顺势而为，但不管流到了哪里，总要澎湃出属于他的一簇浪花，活出他的人生精彩。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这是那些胸怀大志、腹有才学者自我安慰的话么？或许是，但又何尝不是他们终于看破红尘的豁达。人生当执着，人生亦当变通，执着如山，变通似水，山水相映，自有精彩。

二人签罢契约，杨浩又将在吴娃儿最得意的诗词方面将她挫败的主意说与柳朵儿，凭此一战当然不能完胜，再说声势是需要一步步造起来的，慢慢的来，才能吸引越来越多的权贵名流关注到二人这一战上，那时再将吴娃儿彻底击败，就能获得更大的成功。

二人商量已毕，杨浩便起身告辞，柳朵儿本来自忖再难与吴娃儿相抗，正是满腹绝望、茫然不知归路的时候，突然冒出杨浩这么一个帮手来，不但要帮她挽回颓势，还要帮她打败吴娃儿，这个反差反而弄得她患得患失起来，她见杨浩自信满满的模样，忍不住担心地道：“公子，你可有十足把握么，你可要知道，吴娃儿交游满天下，在她背后可是有许多公卿权贵为她站脚助威啊。”

杨浩笑道：“十足的把握自然没有，做什么事都要有风险的，朵儿姑娘不是初出道的雏儿，不会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

柳朵儿愕然道：“那若失败了呢？”

杨浩从容道：“败就败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果不成功，咱们的契约自然作罢，你只当杨某不曾来过就是了。”

柳朵儿听得气结，纤纤玉指一点胸口：“那我呢？”

“你？”杨浩上下看她两眼，微笑道：“姑娘这般人品相貌，有什么好担心的，实在不成，你施展手段，去骗一张长期饭票来就是了。”

柳朵儿奇道：“什么票？做甚么用的？”

杨浩忍着笑道：“长期饭票啊，就是婚书，有了它，就会有个肯一直管你饭吃的冤大头，这个冤大头呢，学名叫官人。”

柳朵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见他拱一拱手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件事来，忙道：“公子请留步，还有一件事，那赵管事一向负责保家护院，接答应酬，与官府、地方上的泼皮们都有交情的，妾身要与他一拍两散容易，就怕他心有不甘，会来找我的麻烦。”

杨浩嘴角微微翘起：“他不过就是地沟里的一条小泥鳅罢了，柳姑娘以为他能搅起什么风浪来？”

柳朵儿埋怨道：“人家好心提醒，你的口气倒是不小，他那种人唤些泼皮无赖来，使些下三滥的手段骚扰，也要叫人头痛的，你有什么凭恃可以对付他？”

杨浩眨眨眼笑道：“杨某忝为和州防御使、右武大夫，堂堂的朝廷大员，你说本官还对付不了他一个甚么鸟管事么？呵呵，姑娘尽管宽心便是，本官告辞了。”

“和州防御，右武大夫？”望着杨浩的背影，柳朵儿两只漂亮的大眼睛都直了：“这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能官至拜和州防御，右武大夫？嘁，骗人也不打草稿儿，你要是能做那么大的官，本姑娘就把你做了那张长期饭票，呵呵……”

她的双眼刚刚弯起，突然又霍地张大，惊叫道：“啊！我想起来了，杨浩，和州防御、右武大夫杨浩，果然有这么个人，原来罗三公子说的那只大棒槌，就是你呀！”

※ ※ ※

朝廷的旨意果然下来了，旨意着令开府封设一火情院，地位与左右军巡院相当。又任杨浩为火情院使，即刻到任，由南衙赵光义直接管辖。杨浩因为事先得了不知名的人通报消息，对此早有准备，一接了旨意，立即便去开封府报道。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位顶头上司既然早晚要见，还不如乖觉一些。

杨浩以前几次从开封府前经过，对这座皇宫般的宏大建筑早就很熟悉了，但是熟悉的只是城门口儿，这一次却是登堂入室。南衙的户曹周挚苍笑容满面地把他迎进衙门，陪着他经过百余名的甬道，过仪门，绕向后院的清心楼。

周户曹如今已五十出头，后汉朝时就在开封做小吏，历经后汉、后周，再到如今的宋国，城头变幻大王旗，已换了三朝天子，但是这种政局变动对他这种小吏却没有什么影响，因为他熟悉开封民情、做事也勤勉，如今已累功升迁为户曹。

汴梁乃大宋都城，这里的知府与其他地方的知府无论权柄地位都不可同日而语，开封府若已承旨断案，就是刑部、御史台也无权再做纠察。当今天下判处死刑而不必官家复审的，只有一个开封府而已，由此可见它的超然地位。在南衙为官，就是一个小吏，在外面也是威风八面的很。

到了清心楼下坐定，周擎苍便道：“府尹大人正在处理公务，杨大人请稍候片刻，周某这就去禀知府尹大人。”

“有劳周户曹了。”杨浩微笑着还施一礼，看着周擎苍匆匆离去，便正襟危坐，在心里仔细地斟酌着说词，他正想得入神，就听门口咳嗽一声，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说道：“杨院长已经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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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22章 阴差阳错

杨浩立起身来向门口望去，就见一位官员缓步迈进厅中，也正向他打量。这人身穿黑色金线蟒袍，脚蹬粉底朝靴，头戴一对帽翅极长的乌纱帽，那张脸庞与官家有六七分相似，方面大耳，目光炯炯，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杨浩连忙侧身施礼，长揖到地：“下官杨浩，见过府尹大人。”

“呵呵呵，杨院长不必客气，请坐，请坐。”

赵光义嘴角牵动了一下，随便哈哈两声，就算是笑过了。杨浩候他在主位坐定，这才在椅上重又坐下。

杨浩对对这个时代所知有限，他真正熟记并且看过的，是评书《杨家将》、《岳飞传》一类的故事，但是他也知道，那里边十成故事倒有九成九是假，潘美那样功勋卓著、忠正刚毅的开国名将都能被塑造成一无是处的大奸臣，其可信性可想而知。

但是对赵二，他的确没有什么好印象，不提他与程德玄的私人恩怨，“斧影摇红”的千古疑案，将从中御的恶劣先例，都始于赵二。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也就罢了，伐辽时竟然屁股上中了两箭，丢下几十万互不统属、直接听令于他的大军在失去指挥之后任由辽人屠杀，自己却趴在驴车上逃走，从此一改国策为“守内虚外”的是他，阻止赵大迁都，硬把京城定在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的开封府的还是他。

要不是他这些失策，历史上的宋朝应该会更加辉煌多彩吧，尤其是他还一箭射死了川妹子花蕊夫人，占有了“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江南最佳情人偶像小周后……真是一个人渣啊……可就是这个人渣，目前却是他的顶头上司。

杨浩瞟了赵光义一眼，见他虽故作从容，双眉之间却似乎隐蕴怒气，心中不免奇怪：“难不成他是因为见了我而心生怒气？以赵光义的地位、身份，为了芦州之事就算对我心存芥蒂，也不该这么沉不住气，他若只有这般城府，倒不必惧他了。”

杨浩心中想着，却是不敢露出丝毫不恭的神情。

赵光义此刻的确心中大为不悦，但却不是因为杨浩，而是因为给御史中丞刘温叟和禁军殿前司控鹤指挥使田重进送礼的事。照理说，他贵为开封府尹，又是当今皇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别人来巴结他的份儿，他没有必要去讨好别人。

可是赵光义素怀大志，他的目标可不只是一个开封尹，将来再加封一个王爵终老此生，所以他一直在有意识地扩充自己的势力，并且买好一些掌握着重要权力的朝中大臣。御史中丞就相当于中纪委，权柄极重，他除了查典刑事诉讼，监查地方诸吏、朝庭百官，还能弹劾任何不称职官员，正是赵光义迫切想要笼络的对象。

去年赵光义就开始给刘温叟送厚礼，刘温叟当时收下了，赵光义为此大喜，以为已经掌握了一支重要力量。可是今年再次送礼，刘温叟再度收下后，赵光义才打听到这老狐狸对他送的厚礼既不拒绝、也不动用，礼物收到立即加了封条放入仓库，自始至终都不看一眼。

赵光义得知这个消息如坐针毡，刚刚派人去把礼物都收了回来。这件事让他非常不痛快，而田重进那里，更是让他不痛快。田重进是禁军殿前司控鹤指挥使，那是什么人？那是赵匡胤晚上睡觉时给他守宫门的！

赵光义的手一直伸不进去的就是禁军，党进那里不需要说了，这个家伙虽然大字不识，但是机警非常，为人油滑，赵光义未必便摆布得了他，斟酌再三，他决定从田重进这里打开缺口。可惜，田重进也是油盐不进，刘温叟好歹还给他个面子，不曾当面拒绝他的礼物，田重进却根本不让他送礼的人进门儿，竟然直言不讳地说：“请谢皇弟，田某心中唯知天子。”

赵光义在这一文一武两个不识抬举的混蛋面前先碰了一个软钉子，又碰了一个硬钉子，把他气的着实不轻，刚才还在心腹程羽面前发火，这时周户曹来通报第一任火情院长杨浩到了，他正是余怒未息的时候，面色当然不善。

赵光义抚须瞟他一眼，说道：“自我大宋开国以来，开封人口日渐增多，民居鳞次栉比，火灾亦是频起，此事关乎民生，官家十分重视，奈何朝廷却一直拿不出有效的办法来。这一次，官家下令于开封府下设置火情院，委你为院长，今日赴任，不知杨院长对于防范火情可有什么独到见解？”

杨浩早已得知消息，在这方面做了大量功课，自然张口就来，当即拱拱手，从容说道：“回禀府尹大人，下官承蒙官家厚爱，惶恐不胜。自接圣旨后，下官马上就开始考虑如何不负圣命，拟订一套行之有效的防火措施，大人既然动问，下官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一说，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赵光义嘴角微微一撇，冷淡地道：“你且说来。”

杨浩为了显示才学，见驾面君时竟然堂而皇之地篡改了《出师表》，还大言不惭地念出来，那天他并不在朝堂上，但事后也是听人说起过这个笑话的。不过他倒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把杨浩当成蠢不可及的一件俗物。因为书读得少，搞出这样的笑话来并不稀奇，但并不代表这个人就没有心机智商，他能让程德玄连连吃瘪，就必有他的独到之处。

不过赵光义今日见他只是例行公事，并没指望他真能拿出什么好办法来，也不在乎他于防火救灾方面有甚么见解，杨浩侃侃而谈，赵光义心思还在刘温叟和田重进两个人身上打转：“刘温叟老谋深算，他封了礼物，既不动用，也不回绝，显然是不想得罪我，我把礼物收回也就是了，谅他也不会到处乱讲。可是田重进……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皇兄？”

杨浩见赵光义捻须沉思，只道他正听的入神，于是解说的更加详细：“……下官以为，这必要的道路疏理，是必须要做的。下官听说前几日皇家匠人局几名工匠斗殴，一个跑几个追，竟然在大门口儿全都卡在那里动弹不得，试想朝廷的匠人局衙门口儿都这般狭窄，寻常巷子是如何曲折狭窄可想而知了，再有许多商贩随处摆摊，一旦火起，如何进入救火？所以，大人一定要上奏官家，求得这个权力，有些改建扩建、将道路几乎全部占去的房舍势必要予以拆除。

再者就是火禁，用火须有严格限制，举凡酒楼茶肆、妓馆瓦子，乃至百姓人家，炉灶灯火，必须要有章可循，炉灶不得近于木壁，须以砖石为墙；火烛不得插于木壁，以防烘烤起火。还有道观、寺庙，进香礼佛处也要特别予以看管，可立严法，不循者治罪。同时大力提倡使用砖石建筑，当然，这个就不是一时一日之功了……”

赵光义仍在想着自己心事：“唔……田重进应该有这点自知之明，皇兄与我情深意重，断不致因为臣子们几句谗言兄弟失和，他若告我的黑状却扳不倒我，对他并无半点好处，他虽然耿直，却不是一介莽夫，这样的蠢事他是不会做的。不过以后我该有所收敛才是，皇兄纵然不会因此动我，一旦因此生了猜忌，逐步削我的权柄却是轻而易举。唉，可是禁军中若伸不进手去……”

“大人？”

“喔？你说，你说，本府正在听着。”

“是，方才所说，都是防。接下来就是救了。下官以为，火情院下应设置‘消防队’，这消防队，应于每条巷间设立一处，配备水车、水桶、钩锯、斧杈、梯子、绳索等物。着令他们白日登堂入室，检查各处房屋用火是否符合规定，不符者当限期改建，夜晚则巡弋市井之间，以防深夜火起。

再于城中各处建几座高塔，专门用来瞭望火情，下配百余军士，同时要配几匹快马，一旦火起，立即出动。同时飞骑传报开封府，再由开封府通报城中禁军，调禁军出动，唯有如此，方可避免一旦火起，顷刻间千万家民居尽成废墟的结局……”

赵光义似听非听，但是“禁军”二字一入耳，他突然清醒过来，连忙说道：“等等，你方才说甚么？再说一遍。”

杨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赵光义脸上登时露出了笑容，神情也热切起来：“好，很好，杨院长深思熟虑，所言句句切中时弊，本府十分赞同。这样吧，你今日回去便拟一份详细的章程，尽快给本府送来。”

“下官遵命。”杨浩连忙起身揖礼。

赵光义满面春风，离开座位，哈哈笑道：“本府治理开封，诸事繁杂，于防火救灾事又不甚了了，今日听杨院长一席话，真是茅塞顿开啊，哈哈哈……你说的这些事，有些已逾越了我南衙现在职权，待你的章程递上来，本府会持之去见官家，征得官家的允准，到时候，本府必全力支持你。”

赵光义前倨而后恭，竟然笑吟吟地陪着杨浩走出来，亲自向外礼送。

程德玄早在二门外候着，当初在芦岭州，那是杨浩的地盘，所有人都看杨浩的脸色行事，他忍气吞声也没落个好儿，最后竟被木岑、林朋羽一般人排挤出来，仕途梦断，还是回了开封府，做一个押衙官。如今杨浩官儿虽然升了，却是到了他的地盘，程德玄满腹恨意，正想看看杨浩寄人篱下的惶恐样儿，出出心头一股恶气，却见自家府尹大人一反常态，居然亲自把杨浩送了出来，那一脸笑意绝非作假，对杨浩十分的礼遇，登时看的目瞪口呆。

与他素来交好的公事干当、令佐、训练、征榷、监临、巡警等七八个赶来起哄助威的官儿更是心生怯意，双脚不知不觉便向后挪去……

※ ※ ※

杨浩回去把他的想法仔细梳笼一遍写了下来，他的字写的丑也罢了，因为字大小不均，所写的内容又多，竟然写了厚厚一摞，送到开封府时，赵光义只匆匆一翻便放声大笑，杨浩的脸皮虽然够厚，站在一旁也讪讪的有意不好意思起来。

赵光义见了连忙忍笑夸奖一番，又令人重新豢抄，还告诉杨浩写给官家的奏章也不必一定要自己去写，可以令幕僚代笔，杨浩见他对自己并无刁难之意，为人还算好相处，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他也不知赵光义这算不算是笑里藏刀。记得赵二对后蜀孟昶、南唐李煜也很好，两个人过生日时，赵二还请他们吃酒，结果吃完了酒这两位落难皇帝就暴毙而死，好歹他还没请自己吃酒，当然，自己如今的身份也不配吃他的酒，杨浩未敢大意，反而更加提高了警惕。

自开封府辞拜出来，杨浩便径奔“如雪坊”去了。

如今坊市间传言，有一位大人物贪慕“如雪坊”柳姑娘的美色，意欲将她纳入私房，为柳朵儿所拒，恼羞成怒，便暗中支持“媚狐窟”的吴娃儿与她作对，风声越传越广，已经充份调动起了士仕名流、公卿百姓的好奇心，他们最关注的当然是那个大人物的身份。

这个谣言是杨浩使人传出去的，他的目的其实很简单，第一就是为了炒作。从他后世的经验来看，八卦永远是人们乐此不疲的追求，尤其是花边新闻，那可是娱乐圈里扬名立万的不二之选。让人们对柳朵儿有越多的关注，就越容易为她造势，这也算是包装柳朵儿的一个手段。

另一个目的，他是有意的搅混水，谁也不晓得这个“大人物”到底是谁，但是很快人们就会知道他杨浩就是支持柳朵儿的后台老板，如果赵光义这时寻个由头对他不利，那这黑锅赵光义就背定了，赵光义向来爱惜羽毛，不怕他不生忌惮。

杨浩却未料到，他的老冤家陆仁嘉陆大名士也在汴梁城，这位狂士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个大人物，谣言传开，他马上就对号入座，误以为说的是他了。

“如雪坊”赵管事登门相求时，他还拿矫作势，故意回绝，恐吓他说要去为吴娃儿站脚助威，目的就是希望柳朵儿亲自来求他，那才得趣，谁知这柳朵儿不识时务，居然向人透露了他的丑事，传得满城风雨。

陆老头儿恼羞成怒，当下便咬牙切齿地去联系一众士林好友，他要利用自己在士林的声望为吴娃站脚助威，把那不识抬举的柳朵儿逼得走投无路，跪在他胯下唱“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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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23章 白乐天的超级粉丝

杨浩离开府衙，带着穆羽向“如雪坊”走，途经贡院，就见贡院门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十分森严，贡院门前则有许多小买卖人正在吆喝叫卖。

杨浩诧异地道：“贡院里出了什么事，怎么戒备如此森严？”

穆羽刚要找人询问一下，旁边就有一个大嗓门嘿然道：“看你穿着打扮，也像个读书的，不晓得今日是春闱之期，天下学子都来科考的吗？”

杨浩扭头一看，却是一条铁塔般的大汉，头戴一顶金线棱盘的蕉叶形幞头巾子，身穿一袭圆领紫袍，脚下一双紫色的平底靴。杨浩在北方军中见多了高大强壮的汉子，比较起来，眼前这人并不比自己高多少，只是身材雄壮的很，浓眉阔目，神完气足。

杨浩笑道：“多谢壮士指点，在下虽然穿着斯文，可是论学识么，这贡院的大门儿都不配进的，算不得正经读书人。”

那大汉一听哈哈笑道：“你这人倒是性情直率，看来是俺以貌取人了。不过你也不必称我壮士，俺虽比你长得雄壮，却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读书人？”

杨浩大吃一惊，就凭这大汉的模样，若不是他自己说，恐怕真没有一个人想得到他居然是个读书人。杨浩上下一打量，见这人襟上沾着些泥土，奇道：“这位公子，方才莫非跌了一跤？”

那人嘿嘿笑道：“这泥土不是跌的，是方才被人抛出贡院，在地上蹭的。”

杨浩忍不住想笑，强忍着道：“公子进贡院，自然是要参加科考的，怎么却被人给扔出来了。”

“嗨，说来晦气。”那大汉与他傍肩走着，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年岁与小羽有些相当。

那人笑道：“俺是山东齐州（济南府）人氏，姓崔名大郎。不瞒你说，其实俺现在就是有功名在身的，三年前俺便中了，不过那一次俺考的是‘贴经’，‘贴经’无甚鸟用，只须把《周易》、《尚书》、《毛诗》、《礼记》和《春秋左传》四十多万字倒背如流便可。

所以俺虽中了，今春仍来重考，要考自然是考进士科，这才是出将入相之道。今天考的是律赋，题目叫《未冠》。律赋是讲究压韵的，考官择定了八个字的声韵定出八类韵脚，要求写篇不超过四百字的律赋。

只是俺着实晦气，快写完时才发现用错了韵，用韵不合规定，文章再好也是枉然，心中焦灼之下，急出俺一头汗来，便解了衣衫乘凉，不想那考官见俺身上有字便说俺抄袭，直娘贼，也不听某家解释，就将俺赶了出来”。

杨浩诧异道：“身上有字，有什么字？”

那大汉愤愤然道：“我这身上只有一个人的诗句而已，怎么用来抄袭？那狗官，直直地长了一颗驴脑袋！”

他说的性起，顺手扒开袍子，指指赤裸的前胸：“兄台，你可看到了么？”

杨浩定睛一看，这大汉胸口果然纹的有字，不止有字，还有画。

那纹身是一幅田院风光、群鸟飞翔的图案，旁边还有两句诗。那大汉抖了抖袍子正欲穿上，忽地乜了杨浩一眼，说道：“看你模样就算不读书，也该是个识字的，你可知道某家胸口这‘累累绕场稼，啧啧群飞雀’的诗句是谁写的么？”

杨浩还真不知道，不禁汗颜道：“说来惭愧，在下着实不知”。

那大汉一听赫赫笑道：“无妨无妨，不知者不怪，白乐天你可听说过？”

白乐天？

杨浩脑子里转了一个弯儿，才想起白乐天就是白居易。白居易他当然是知道的，忙笑道：“知道，原来……这是白居易的诗么？”

那大汉喜道：“正是，我这周身上下，刺的都是白乐天的诗句和应景的画儿。”

他把袍袖一撸，露出左臂，卖弄道：“你瞧这里，纹的是‘东海一片白，列岳五点青’。”

杨浩定睛一看，果然是一首诗句和大海青山的图画。

大汉把右边膀子一横，又道：“这里纹的是‘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

杨浩笑道：“啊，正是正是，果然果然……”

大汉一抓腰带，笑道：“我胯下刺的是‘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

杨浩被他吓了一跳，急忙阻止道：“兄台，这里……不看也罢。”

那大汉哈哈一笑，便不再解裤子，要不是杨浩阻止，他倒真会让杨浩鉴赏一番的。此时天下风气开放，常有狂士做惊人之态，南唐的大学士韩熙载大宴宾客时就经常喜欢当着众多侍妾的面用尺子去量客人那话儿的大小，大家品评笑谈一番，和韩大学士的恶趣味比起来，这位仁兄的作为实在算不得什么惊人之举了。

那话儿露不得，别的地方却没甚么关系。这位白居易的超级粉丝说的眉飞色舞，便转过身去，稍稍褪开衣袍，露出后背和小半拉屁股蛋子，用手指着那里道：“你瞧这里，这里纹的是‘满园花菊郁金香，中有孤丛色似霜’。”

杨浩从他宽厚的背上一路望下来，花花绿绿的颜色让人眼花缭乱，再看他手指之处，只见磨盘大的黑屁股蛋子上刺着一幅青瓦白墙的花园，里边是处处怒绽的菊花……

这位长的比熊还结实的大汉居然是个很有小资情调的文学爱好者……真是令人想不到，更叫人想不到的是……这菊花纹的实在太不是地方。

杨浩只觉心头一阵恶寒，那大汉得意洋洋地束起衣袍，问道：“还未请教足下大名，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杨浩见他穿起衣服，这才松了口气，大街上这般肆无忌惮，他自己不在乎，杨浩可是替他汗颜了半天：“在下姓杨名浩，这是往‘如雪坊’去。”

崔大郎一听喜上眉梢：“‘如雪坊’？某家听说过的，听说那里的柳朵儿姑娘才貌双全，力压东京群雌，只因她洁身自好，不肯以身侍奉，得罪了朝中权贵，这才被人打压，俺正想见识见识这位出淤泥而不染的奇女子，正与杨兄同行。”

杨浩见自己造的谣连这远来的考生都知道了，许多人开始同情起柳朵儿的遭遇，不禁心中暗喜，他见这崔大郎考试不中还有心情逛妓院，又觉得有些好笑，不禁问道：“兄台远自山东齐州而来，今番科举不第，不急着返乡么？”

崔大郎笑道：“俺好说歹说，那驴脑袋考官儿只将俺打将出来，却不曾登记在册，所以仍具考生资格。春闱不中，还可以考秋闱，俺家远在齐州，等俺回去，又得打点行装再赶回来，就在这里等到秋试岂不自在？”

二人一边走，一边听崔大郎说些举子事情，杨浩这才晓得，朝廷一年考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许多考生春闱不中考秋闱，一考就是半年几个月甚至是一年。等候的时间他们就留在城里，没钱的住客栈、或者借住道观、寺庙，有钱的大多就是住在妓院里了。

妓院就相当于后世的星级宾馆，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官宦子弟和富家子弟大多都是住在这种地方，崔大郎被人扔出贡院，本来就要去寻妓院，可巧杨浩提的柳朵儿正是令他感到好奇的一位姑娘，于是顺理成章便同道而行了。

一路攀谈，听这位崔大郎自我介绍，他们家在山东齐州，那是数一数二的豪门世家，田地之广，骑马而行一天都跑不出他们家的田地，祖宅里金银成山，仆从如云，原本不需要考这个官儿，他要考这个进士，其实自知也是没那么本事的，主要就是家里头规矩大，找个由头出来散心，所以他不得中自然不放在心上，而且也不急着回去。

杨浩听了不觉心情一动，那吴娃儿是汴梁名妓，公卿权贵、士绅名流她都十分熟悉，自己能为柳朵儿争取来的支持度有限。再加上中国人乡土观念重，两支球队比赛，自己当地的球队再不争气，心里也是向着它的，柳朵儿与吴娃儿之争，恐怕当地士绅也大多有这种观念，如果人单势孤，如何为柳朵儿造势？

此人是个外地举子，家里又十分富有，如果笼络住他，多拉来些进京赶考的外地豪绅巨富家公子，那柳朵儿的粉丝群就有了规矩，这场“超级女生”大赛，自己这边也不至于连个“亲友团”都没有了。

心里存了个这个念头，杨浩对崔大郎也客气起来，两人称兄道弟，越谈越是投机，待到了如雪坊，杨浩请崔大郎前厅就坐，笑道：“崔兄请稍坐，我去见见朵儿姑娘，随即便为你引见，眼看着天色也不晚了，今晚我与崔兄在此把酒畅谈。”

“好好好，杨兄请便。”崔大郎笑嘻嘻地应了，杨浩便向后宅急急走去。

“大公子，今晚唐三公……”

崔大郎把手一扬，身后的小厮立即住口，崔大郎看着杨浩背影，眼中闪过一抹与其粗犷外表绝不相衬的精明神色，似笑非笑地道：“这个杨浩，十分有趣，你不觉得么？”

那小厮看了杨浩背影一眼，却丝毫没有看出他全身上下哪里有趣来，便言不由衷地赞道：“大公子慧眼独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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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24章 酿风波

杨浩到了柳朵儿的住处，一分珠帘走进房去，隔着一道屏风就是柳朵儿的寝居之处了。依稀可见雾影纱笼处柳朵儿娉娉婷婷坐在梳妆台前正凭镜自赏，梳理着头发。

杨浩清咳一声，柳朵儿折腰而起，快步迎了出来，一见他便欢喜地道：“大人，你总算来了。”

杨浩笑道：“我怎么记得昨天还刚刚来过，柳姑娘这口气，莫非对杨某已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吗？”

都是年青男女，彼此熟稔了，再加上柳朵儿的身份特殊，杨浩随口就开玩笑，一如当年在社区里和年轻女同事嘻笑打闹。柳朵儿也会作怪，红了脸，垂下头去捻着衣带道：“奴家浪迹风尘这许多年，得以入幕的恩客，唯有你一个，心中怎不惦记着你呢？”

如今杨浩与她的合作还没有张扬开，原因是杨浩想挤走赵吉祥赵管事，再从庞妈妈手中把这如雪坊买下来。如果让庞妈妈晓得他的目的，恐怕会趁机起价，但是二人有许多事要商量，所以杨浩每次来，都是直接登堂入室，私房叙话，在坊中仆婢们眼中，倒真是把他当成柳姑娘倾心的一位客人了。

杨浩扭头看看还在晃动不已的珠帘，干笑道：“这个幕啊……入得倒是便宜……”

柳朵儿向屏风后自己的帷帐绣床盈盈瞟了一眼，眼波又复向他一横，昵声说道：“那大人想要入哪一幕呢？”

“咳咳咳！”杨浩板起脸道：“明日龙亭会，姑娘可曾准备妥了？闲暇时可曾认真习练过那三支舞一首歌啊？”

柳朵儿掩口轻笑一声，这才正容说道：“自然是认真练过的，只是今日赵管事又来聒噪，奴家与他算是彻底闹翻了，刚刚结算了银钱帐目，赶他出门。奴家看那赵吉祥颇为羞愤，恐他心有不甘，会找人来报复生事，正想着人去请大人，说与你知道呢。”

“喔？”杨浩也严肃起来，微一沉吟，郑重说道：“这种泼皮无赖，是得防他生事，眼下咱们可出不得乱子叫人看笑话。一会儿我让小羽回去调四个侍卫来，暂且住在你这如雪坊中守护。”

柳朵儿担心地道：“四个侍卫？大人，那赵吉祥若使银钱去收买，三五十个泼皮总是唤得来的，四个人……应付得了他们吗？”

杨浩眉尖微微一挑，冷笑道：“若是连三五十个泼皮无赖都对付不了，他们怎么做我的侍卫？这件事你尽管担心，不必分了心神，明晚‘醉龙亭’罗公宴客，就是为你造势的第一步，你可准备好了？”

柳朵儿道：“好友左迁，同僚相贺，不过是官场上惯常的应酬，我们这些女子不过是去歌舞助兴、锦上添花罢了，没甚么希罕，如今得了无花和尚那一首妙词，再配以歌舞，奴家自信不会让那吴娃儿比下去。”

“那就好，明日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先声夺人，狠狠打击一下她的嚣张气焰，接下来嘛……”杨浩微微一笑：“我安排的那野游之举，本来厚着脸皮去求罗公，让他出面为你邀请一些士绅权贵们捧扬，不过如今我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更大胆的主意，保证让你一鸣惊人，一夜之间声名噪于整个汴梁城，不过这事儿得着落在外面一位崔公子身上，能否让他鼎力相助，就看你的本事了。”

柳朵儿奇道：“崔公子，甚么崔公子？”

杨浩将那崔大郎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说，柳朵儿恍然大悟，自信满满地拍着酥胸道：“你放心，不过是个年轻的举子而已，若连他都对付不了，本姑娘还敢来汴梁城讨生活么？不过……你要用他做什么？”

杨浩微微一笑，向她简略谈起自己的打算，柳朵儿听得目眩神驰，许久许久才长长吸了口气，惊讶中无限向往地道：“大人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让人无从揣测。奴家从不曾想过可以这样风光、这样隆重，若真的可行，必然轰动整个东京。”

杨浩目中也露出了笑意：“发前人所未有，当然可以轰动天下。走吧，不要让客人久等，这位崔大郎性情直爽，没有普通读书人的酸腐气，我与他言谈很是投机。至于他是否肯大力相助，却要着落在你自己身上了。”

※ ※ ※

花前月下，一美人。

美人比花解语，比玉生香。

因为秀色可餐，所以几道妙妙烧制的小菜便也格外的可口起来。

因为美人香醇如酒，清雅如茶。所以对案而坐的两位公子频频举杯，醉了又醒，醒了又醉。

崔大郎的舌头似乎有点大了，娇滴滴的柳朵儿姑娘实在太惹人怜了，听她诉说了自己的不幸身世和入京以来的种种遭愚，崔大郎怜花之心已起，他嗵嗵地拍着胸口，大声保证道：“同在异乡为异客，相逢即是有缘人。柳姑娘，你放心，别说俺与杨兄一见如故，就算没有杨兄美言，俺崔大郎也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进京赴考这一个多月来，某着实结识了许多朋友，俱是喜欢热闹风雅的年轻学子，他们哪个没有同乡友好，这件事包在俺身上，姑娘你就放心吧，明儿一早俺就去找他们共攘盛举。”

“大郎侠肝义胆，奴家感激不尽。大郎请满饮此杯，聊表奴家的谢意。”

“好好好，哈哈哈，某虽读书人，亦是一腔热血，做下这桩得意事。这一趟汴梁城，俺便没有白来，哈哈哈……”

崔大郎大笑接过柳朵儿素手奉上的美酒，一饮而尽，又复说道：“姑娘这府邸虽然雅致，却嫌少了些富贵气，俺爹常说：‘话是拦路虎，衣是渗人毛’，这世上以貌取人的毕竟还是大多数，必要的饰物还是该有的，明日，某去采买些华贵之物，将你这如雪坊好生装扮一下，添几分贵气。”

“大郎义薄云天，奴家真不知该如何相谢。再馈赠贵重礼物，可实实的使不得。”柳朵儿俏眼眨了眨，两行清泪便滚滚而落，她连忙拭去，强颜欢笑，瞧来忒也可怜。

崔大郎豪气顿涌，大声道：“姑娘莫要落泪，某家可见不得这个。有甚么使不得的，这几个钱儿，也算不了甚么。某今日受了那鸟考官的腌臜气，正是满腹懊脑。俺崔大郎旁的不想，就是想要这天子脚下目高于顶的鸟公人鸟士子们晓得并非除了这开封府，天下就再无能人了。强龙要过江，一样兴风雨，总要出了这口鸟气，才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崔大郎醉眼朦胧，说起话来开始没有边了。

杨浩向柳朵儿悄悄侧了侧身子，低声道：“朵儿，差不多啦，我只想要大郎帮你找些入京赴考的学子举人撑场面而已，你再楚楚可怜下去，恐怕大郎就要当了裤子，光着屁股回山东老家了。”

柳朵儿饮了几杯，粉润如玉的香腮上带起两抹酡红，听见杨浩的说话，柳朵儿以袖掩面，盈盈向他一瞥，粉腮上还挂泪痕，眸中却有一丝戏谑笑意：“若是大人在呷醋么，那人家不理他便了是。”

美人微醉，俏脸酡红，春风轻轻掠着她的发丝，一双媚眼如钩，那难得一见的风情，看得杨浩心弦一颤，幸好他这些日子潜心习武，双修功法筑基大成，最为厉害的心魔“幻影剑法”都足以克服，哪会受她捉弄。当下心神一敛，神志自清，暗中忖道：“这些当演员的实在了得，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也不知道她是真情假意，这小狐狸媚惑的功夫实在了得，再这么下去，她就可以解散‘如雪坊’，加入‘媚狐窟’去做二当家啦，我还是小心些吧，莫要真玩出火来，焰焰一旦晓得，说不定就千里追杀进京了。”

※ ※ ※

第二日上午，就有许多车马送了许多礼物到“如雪坊”来。柳朵儿原先只听崔大郎说他家中良田无数，金银如山，到底怎么个富法却是不甚了了，如今见他手笔，却不禁咋舌。

貂裘绮罗、南珠北珠、琴瑟古筝，尽都采买，至于各种灯盏、奇茗、名饮、辟寒金钿、舞鸾青镜、金虬香鼎、端溪凤咮砚、玉管毫笔、剡溪绫纹纸、玉彩珊瑚钩等等，更是不可胜数。

看那架势，什么叫挥金如土，这就叫挥金如土了。

柳朵儿也没料到崔大郎竟有这样的大手笔，这么贵重的礼物反而真的不敢收下了，可是崔大郎并没有来，他是去了商家付钱订货，直接使人送来的，柳朵儿想要推却都找不到人，只能看着那些商贾兴高彩烈地把这些贵重的礼物搬进她的宅子到处安置起来。

因为这些天“如雪坊”生意日渐萧条，庞妈妈对柳朵儿也冷落下来，要不是柳朵儿并不欠着她的房租和餐饮费用，她就要把柳朵儿扫地出门了。听说有豪客送来重礼，庞妈妈也是好奇，当下离了自己住处，捏着小手绢儿，扭着肥硕的屁股跑来观看。

待见了那些络绎不绝的送货商人，庞妈妈却不相信有谁舍得一掷千金，如此讨好一个优伎，她眼珠一转，心道：“莫不是这柳朵儿自知与吴娃姑娘争风毫无胜算，起了洗手上岸的心思，攀上了什么高枝儿打算从良了？

嗯，十有八九必是如此，这几天老身可听说有个姓杨的公子几乎日日都来，与她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旁的客人她倒是一个不见了。如此说来我这院子恐怕她很快就要退掉了，昨日坊正来说，有个姓穆的小哥儿正要替他主人买下我这院子，我年纪大了，本来就想洗手不干了，如果价钱合适，不妨就出手了吧，老身这就去寻坊正说道说道。”

想到这里，庞妈妈也未与柳朵儿照面，又一拧一拧地摇着屁股走了。

杨浩如今也算是见识到了崔大郎这山东大汉的热情劲儿，一大早他就去寻他那些在京待考期间结识下来的举子好友们，相邀一同参加“如雪坊”的踏青野游之会，而且告诉这些好友，尽管联络更多的人，越多越好。

每年赴京赶考的举子，至少也有上万人。科考始于隋唐，不过隋唐时候开科取士有些形式主义，真正中举的每科不过几十人，而且大多都有门阀世家背景，平民寥寥无几，而宋朝却是糊名科考，不问家世身份，尽量从平民中取士，但是这些有机会读书的平民，大部分还是有一个共同点，那都是家境优渥。

家徒四壁而能不理生活，整日专心读书的人家毕竟是极少数，所以这些远赴京城赶考的公子少爷们家境大多都是不错的，他们难得出趟远门儿，身上都带了一大笔钱，考试一结束，就会与知交好友相约到青楼妓院饮酒作乐，舒解考试给他们带来的压力和紧张情绪。

狎妓、宿妓、吃花酒，正是官员和士子们的一种时尚，没有旁人相邀，他们自己还要去呢，何况崔大郎极尽煽动之能事，把柳朵儿的遭遇说的极其可怜，在这些年青人心中，他们似乎肩负了一项神圣的使命，他们不是去狎妓，而是去除暴安良、扶助弱小了。

本来嘛，同情弱者是人们的普通心理，再加上他们就是外乡人，受欺负的不但也是外乡人，而且还是个弱女子。同情心一泛滥，这些学子们立即开始广泛串联起来，科考只有三天时间，“如雪坊”邀众学子野游之期，恰是在他们科考完毕，等候发榜的时候。

这一来串联便相当容易了，一天下来就有三百多人踊跃报名，看那趋势，参加的学子还在像滚雪团般不断壮大，很难相象八天之后的那场春游，会是怎样一番壮观景象。学子们大多年轻，生性好动，平素就往来不断，这番串联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场大风波正在暗暗酝酿。

到了傍晚时分，崔大郎得意洋洋地来到杨浩的宅子，把他这一天的成果一说，两个人便相视大笑。尽管杨浩身为和州防御使、右武大夫、权知开封火情院，算得上朝廷的一个高官；崔大郎出身山东齐州世家，金鼎玉食、豪家子弟，但二人年岁都不甚大，性子里本就有种年轻人的好胜与活泼，这种事就算与他们毫无干系也喜欢凑一凑这个热闹的，更何况自己就是促成此事的人，心中更有一种成就感。

杨浩笑道：“今晚龙亭会，四大行首毕至，崔兄要不要一同去见识见识。”

崔大郎两眼一亮，一迭声道：“四大行首，闻名久矣，自当去见见的，走走走，咱们马上便去。”二人把臂登车，便往龙亭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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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25章 四大行首

历史上，开封曾有六次被黄河把整个开封城淹没，现代的开封城下边压着好几座旧城呢，这是它作为京城的一个极大不妥之处。不过因为地势低洼，所以开封城内湖泊极多，湖泊星罗棋布，水域广阔，将开封城点缀得极是优美，使它有了“北方水城”的美誉。

枢密直学士、权知贡举秦翊得授淮南、湖南等道都提举三司水陆发运使事，这是一个肥差，赴任之即，同僚好友俱来相贺，因他掌管过贡举之事，所以许多士子名流也闻风而至，客人太多，府宅中稍嫌拥挤，所以便挑选了这龙亭湖做为饮宴之地。

龙亭湖中有一小洲，只有窄窄一堤通向洲上，洲中高处建有亭台楼榭，每当月上柳梢，一天清冷，湖光山色，亭台楼榭中打起无数灯笼，那殿影灯光倒映水中，便如一座水晶宫般灿烂，在汴梁是极有名的一去处。

那时官绅饮宴，必请歌舞伎人助兴，以此蔚为时尚。杨浩得知此事后，认为是个机会，他与秦翊并不相熟，但罗公明交游满天下，与秦翊却是极好的朋友。杨浩求到罗公明头上，这样小事，罗公明也不向他问起缘由，便答允了下来。罗公明官高位显，一张贴子撒出去，四大行首自是欣然从命，

吴娃儿与柳朵儿的明争暗斗，京城中士绅早已尽知，龙亭之会四大行首齐至，立时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所以秦翊与客人们还未到，龙亭湖的游人却已陡然增加了许多，目标俱是四大行首。四花魁同赴龙亭，风波骤起，却无一人知道是杨浩在幕后推波助澜。

一乘小轿沿着长堤到了龙亭楼前停下，轿子落地轿帘儿一挑，一袭青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的陆仁嘉从轿中施施然地走了出来，他目光一扫，只见龙亭楼周围的游人明显增多，湖中也有许多掌灯的船只，显然是听说四大行首齐至，许多人赶来看热闹的，不由冷冷一笑，举步便向楼中走去。

楼上秦翊、罗公明等一众友好的官场同僚已经到了，陆仁嘉反倒来的迟些，众人素知他生性狷狂，也不以为怪。陆仁嘉进入楼中，目光一扫，只见自己相邀的那些朋友也都到了，四大行首却是踪影全无，不由暗哼一声：“来得早了，她们竟比老夫架子还大。”

当下有人上前相迎，把陆先生请入席中，彼此寒喧，向秦大人道喜一番，酒宴如流水一般上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陆仁嘉今日赴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四大美人也。眼见四大行首迟迟不至，不禁悻悻然道：“这些歌妓舞女架子忒大，秦大人相邀饮宴，还要迟迟不至。”

同席文士赵暧笑道：“若是你我如此之迟，那就难免逾礼。至于美人儿嘛，呵呵，我们还是有耐心等的……”

刚说到这儿，就听楼外有人高呼道：“吴行首，是吴行首的船，媚狐吴娃儿到了。”

罗公明一抛胡须，哈哈笑道：“承陆公吉言，这里刚刚谈起，美人便心有灵犀了。”说罢与秦翊把臂走向窗栏，向湖中眺望。

杨浩与崔大郎就在一楼，也叫了酒菜谈笑享用，听得人呼喊“吴行首”到了，杨浩不禁暗赞一声：“好会做人！”

方才他便想，这时的人物极讲究身份的，就像现代社会一个单位里开会，那领导必是最后一批进场的，场上的席位也必定是早就排定好的了，要的就是这个派头。今日四大行首齐至，对于这些小节必定十分注意，先出场、后出场，给人的感觉自然不同。

东京汴梁四大行首之中，如今吴娃儿排名第一，必然自重身段，她若最后一个现身，正如台柱子的压轴戏都放在后面，原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其他行首谁先露面都不免泄了底气。可是如果大家都有意拿腔作势，又不免冷落了那些名士官员，那可都是她们的衣食父母啊。

女孩儿家拿腔作势，撒撒娇摆摆谱，那些官绅乐得显示自己的风度，可你要是太过份了，弹指之间就能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吴娃儿首先登场，这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她本来就是四大行首之首，早一刻来，不但不跌份儿，反被人赞她大度。

画阁楼船缓缓驶来，这时洲中楼上客人纷纷临窗望去，只见船头高挑一串红灯，灯共六盏，灯上恰是六个大字“清吟小筑主人”，倒是风雅的很。船儿堪堪驶到楼前，远处突地又亮起灯光，两艘画舫姗姗而来，立时又有人叫道：“是雪若姌、润娇玉，雪润双娇也到啦。”

雪若姌、润娇玉也是四大行首之一，不过论才艺相貌，名头却在柳朵儿之下。不过她们的船还在远处，这时众人目光都向近处的那艘大船望去。船到楼边，早有帮闲抬了踏板去往楼栏上一搭，画舫帘儿一挑，两盏宫灯并出，一对侍女走出来挑着宫灯左右一站，中间一位丽人施施然走了出来。

润润灯光下，一时看不清她相貌，只觉体态娇小而不失绰约苗条，款款行来，步履优美，总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妖娆之气。

总有人凑趣迎了上去，双方答答几句，这位汴梁第一行首便款款踏进楼来，与那相迎的人浅浅谈笑，举步登楼。那踏板是搭在一楼栏杆上的，她这一进来，杨浩方看清了她的容貌。

如此宴会，这佳人居然没有盛装而来，她只穿一袭月白色浅饰竹梅图案的软袍，一头秀发散开云鬓，用一根杏黄丝带松松地挽住，恰似在闺房中一般闲逸，懒梳螓首，青丝半挽，双腕如藕，瞳如点漆，那一张娃娃脸儿刚刚沐浴过，奶白如玉，天然稚纯。

如此稚纯如十二三许豆蔻年华的娇容，但是周身上下却无处不媚，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难言的诱惑，今佛一个深闺怨妇正发出难耐的娇声之声。如此清汤挂水、稚嫩清纯，如同一个小萝莉的容颜，行姿布态却是这样妖娆妩媚，叫人看了顿时遐想翩翩，只想这水晶一般的妙人儿若是与人间情欲挂起钩来该是怎样风光，从而心生萌动。

她带的那些侍女也个个俏丽，娇躯过处，异香自出，郁然满座。雾寰影鬓，绰约恍若仙游，崔大郎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她们上得楼去，才一拍大腿道：“哎呀，这样排场，朵儿姑娘只怕要吃亏。早知如此，咱们也该好生准备一下，总不成一出场便让人比了下去。”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呵呵，你急甚么，谁能笑到最后，谁才是胜利者，静观其变，稍安勿躁。”

吴娃儿与楼上许多官员名士都是熟稔的，上得楼去寒喧浅笑，妙语如珠，楼上气氛顿时更形热闹，杨浩在楼下见不到楼上光景，只是与许多看客一起再往远处望去，不一会儿，那两艘画舫同时到了楼前，雪润双娇同时登场。

“雪儿姐姐。”

“玉儿妹妹。”

雪玉双娇素来交情最好，踏进楼来便相互打了声招呼。雪若姌怀抱琵琶，身段儿高挑，但是脸上居然蒙着淡淡一层薄纱的，只见一双杏眼明眸下翘挺的鼻子、娇媚的小嘴影影绰绰，却叫人看不清楚，反而更加撩人。

这雪若姌性子似乎比较冷淡，只同交好的润娇玉打声招呼，便带着自己的四个侍女往楼上走，远远比不得吴娃儿那种满面春风，见人便笑的妩媚姿态。不过专为四大行首而来的游人却未因此扫兴，光看润娇玉的模样就值回票价了。

慢束罗裙半掩胸，蝉翼罗衣白玉人。身着一袭半袒胸的大袖罗衫，头发盘成“惊鹄髻”的润娇玉，额间一点梅花妆的花钿，红唇皓齿，凭添几分清丽。她的身材曲线曼妙异常，既觉丰腴、又觉苗条。丰腴的是臀、苗条的是腰、修长的是腿、高耸的是胸，凑在一起偏无一点突兀。

崔大郎的目光随着润娇玉那销魂款摆的臀部，一直追到楼上去，这才叫道：“哎呀哎呀，三大行首都到了，柳姑娘要是再不来，那架子可就摆的太大了。”

与此同时，楼上陆仁嘉也冷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宾客们都听到：“听说今日秦大人邀齐了四大行首，吴姑娘和雪玉双娇都已到了，那位柳姑娘怎么这么大的架子，莫非还想要人三顾茅庐么？”

这楼上一时增添的吴娃儿、雪玉双娇和她们带来的那些娇丽侍女，一时皜齿朱唇，星眼晕眉；香腮莹腻，体态轻盈；粉妆玉琢，灼烁芳香；靥辅巧笑，神飞倾城；伴在那些达官贵人左右，手嫩胸白，扶肩昵语，当真是秀色可餐，媚态如春，大家正眉开眼笑的当口儿，听陆仁嘉一说，才省起四大行首尚缺其一。

就在这时，只听前楼口儿一个清幽的声音道：“朵儿来迟一步，尚祈诸位大人恕罪。”

众人纷纷扭头向那里望去，就见楼梯口站着一主一婢，婢着青衣，怀抱一筝，主穿白裳，不染纤尘，浑身素雅全无雕饰，与吴娃儿反朴归真的模样倒有几分相像。只是比起吴娃儿的娇憨之态来，她脸上虽强带欢容，一双黛如远山的眉儿轻锁如烟薄愁，却是挥之不去。

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暇玉，误落风尘花柳中！柳朵儿主婢二人走的是长堤，而且正赶上所有客人都望着湖滨，观赏雪玉双娇登岸入楼，以致她悄然上楼，竟无一人察觉。

吴娃儿登楼时，士绅名流频相招呼，昵呼“娃娃”之声不绝，纵比起吴娃儿和雪玉双娇出场的神气，柳朵儿也是不如，岂止是黯淡无光，在人家耀眼的光环下简直是说不出的凄惨。

她一主一婢，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颇有一种冠带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味道。楼上的喧嚣热闹顿时一静，有些人的目中已露出不忍和怜惜的神情来。秦翊和罗公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迎上前去，哈哈笑道：“柳姑娘来了，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吴娃儿本料柳朵儿此来，必也摆出极大的排场，眼见她如此情形，脸上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她眸波微微一转，狐媚之色隐现，嘴角便浅浅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哀兵之术，就想赢我？哼！”

杨浩在楼下坐着，侧耳倾听楼上谈笑，忽觉楼上动静一止，唇边不禁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应该是朵儿到了，先抑后扬，也是一种手段。这男人的同情心一旦泛滥起来，嘿嘿嘿，看看崔大郎这冤大头的模样就知道了，哪个男人没有怜香惜玉的心呢，这一手应该赚些同情分了吧……”

※ ※ ※

柳朵儿在秦翊和罗公明两位朝廷大佬的陪同下姗姗向前，主人如此，旁人倒不好不起立相迎了，陆仁嘉虽说狂妄，可是在这朝廷二三品的大员面前也不敢托大，人家不只官儿大，道德文章可也不逊于他的，只得陪着站起，心中更是恚怒。

柳朵儿出场黯淡无光，却换了个秦翊与罗公明双双相迎的待遇，较之吴娃儿三女可就又胜一筹了，但她倒未恃宠而娇，刚刚落座，便擎杯起身，向殿中一干人等致谢：“秦公当朝宿老，国之鼎柱，妾慕名久已。在座诸位莫不是朝廷重臣，便是当今名士、一代骚人。三位姐姐也是名声远震，冠绝一方。贱妾风尘薄命，得蒙垂顾，实是感激不尽，这一杯水酒，借花献佛、聊表朵儿心意。”

秦翊莞尔笑道：“朵儿姑娘客气啦，老朽久慕芳名，思未得一见。今即将离京赴任，幸得姑娘前来，得能一唔，也是老朽的福气，呵呵呵，来来来，吾等满饮此杯。”

罗公明特意得杨浩嘱托，央他今日饮宴定要邀柳朵儿前来，还道这位贤侄喜欢了人家，他也知道这位柳姑娘饱受京城群芳的排挤，在士绅中也不及吴娃儿人脉广泛，有心帮衬一二，饮酒之后便抚须笑道：“朵儿姑娘兰心慧质，歌舞双绝，老朽也是闻名久矣，今幸相逢，得见姑娘容颜，相对芳姿，心神俱醉，果然绝代佳人也。”

朵儿睨了陆仁嘉一眼，见他只是捻须冷笑，便把眼一垂，浅笑应答：“贱妾青楼薄植，岂敢置贵人胸臆？老大人过奖了。”

有秦翊、罗公明维护，陆仁嘉一时也找不到机会发难，酒宴正式排开，宾主同欢，其乐融融。这样场合，四大行首再如何艳冠群芳，其实也是陪衬，秦翊即将上任，诸友同僚前来相贺，既是交情，也是增进感情，四大行首陪坐谈笑，侍酒布菜，既要服侍人，还要心眼活泛，随时接答，免得冷了场面，但是又必须点到为止，不能喧宾夺主。如果一上来就把主人抛在一边，四大行首争风相斗起来，那就太不识趣了。

这样的本事四大行首都是驾轻就熟，陪客侍酒，妙语如珠，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人们该说的也已经说了，同僚士子们该敬的酒也已经敬了，这才渐渐转向完全的娱乐。

陆仁嘉终于等到了机会，立即哈哈一笑，扬声说道：“今晚佳人荟萃，名士云集，又有妙手脍炙，美酒佳肴，怎可缺了歌舞诗词助兴耶？大家不如行个酒令如何？”

杨浩听了不禁叹了口气：“这些所谓名士才子，其实娱乐手段少得可怜啊，这个老家伙是谁啊，怎么跟当初在广原遇到的那个姓陆的夯货一样乏味无聊？”

行酒令考较的是学识的渊博，其实并不简单，除了秦翊、罗公明等几个有身份的高官，四大行首自然也在其列，酒令儿一圈圈行下来，输了就要罚酒一杯。

照理说，吴娃儿诗词功夫在四大行首中最高，柳朵儿略逊一筹，可是今日行酒令，本不以诗词见长的雪玉双娇似乎也进入了状态，常有佳句应对，一时间便显得只有柳朵儿一人诗词功夫不到家了。所以柳朵儿只得频频举杯，不一会儿就两颊酡红，隐现醉意。

“小姐，方才我见那姓陆的和他一班朋友暗中捣鬼，在后边写好了答案，悄悄递到雪行首、润行首她们手中。”

妙妙伶俐，一旁看到他们的小动作，气不过，悄悄过去告知朵儿。柳朵儿暗暗苦笑，其实她早已存疑，只不过知道了又能如何？怜香惜玉本是雅事，难道还是责怪他们作弊不成？毕竟在官绅们看来，不过就是行个酒令罢了，谁理她们之间的明争暗斗。

朵儿摆摆手，示意妙妙退下，说道：“各位老大人，朵儿酒力太浅，这酒令是行不得了。”

罗公明见她面红如血，醉态可掬，有心放下酒令，陆仁嘉在旁边拍掌笑道：“慢来慢来，众位才女，我等看得有趣，且再行一轮令吧。”

他已先下一城犹不罢休，于是又行一轮酒令，朵儿依旧是输，在陆仁嘉等人带着讪意的笑声中，这一轮酒令总算是结束了。

陆仁嘉见朵儿醉眼朦胧，冷冷一笑，端起杯来向吴娃儿使个眼色，吴娃儿会意，立即盈盈起身，嫣然笑道：“难得诸位大人兴致如此之高，娃娃新近得定庵先生惠施几首绝妙新词，不敢自珍，且唱与各位老大人共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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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26章 苏轼斗东坡

吴娃儿这首词，就以竹筷轻敲玉盏，清音唱起。杨浩可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词牌，那词儿一唱起来也听不明白几句，就见崔大郎凝神听着，微微点头，估计这词儿写的还是不差的。

吴娃儿此人就如一个矛盾综合体，她娇颜如同稚儿，体态却妖娆妩媚，而声音却洞箫般悠扬，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磁性，悠悠扬扬，如遏行云，坐在楼下的人听去也是如在眼前。那音质澄净空明，十分动听，一曲歌罢余音绕梁，好半晌殿内殿外才齐声喝彩。声震屋瓦。

人人都晓得柳朵儿与吴娃正在斗法，只是前些日子二人不分胜负，后来柳朵儿渐渐屈居下风，如今吴娃清音妙唱，如同天赖。而歌与舞，正是柳朵儿的最强项，她一定会起而应战，是以都把目光向她望来。

谁知柳朵儿醉态可掬，一样随之喝彩，却并无应和之意。陆仁嘉忍不住捻须微笑，眼中隐泛着得意的目光道：“朵儿姑娘，吴行首已唱了一曲老夫的词，算做是抛砖引玉吧，朵儿姑娘歌舞双绝，何不也来应和一番呢……”

柳朵儿浅浅一笑道：“承蒙抬爱，只是朵儿已有了些醉意，此时实不宜于诸君面前既歌且舞，雪姐姐的琵琶、玉姐姐的舞蹈，俱是一绝，不若请两位姐姐为诸君献艺，朵儿先醒醒酒，若是介时诸位大人尚有余兴，朵儿总是要现丑的。”

雪若姌和润娇玉一擅操乐，一擅起舞，本来名气相当，只在吴娃之下，自柳朵儿到了汴梁。只一年功夫就稳稳地站在她们头上，对柳朵儿她们一直是有些不大服气的，今见柳朵儿斗志不盛，似已失了锐气，二人不禁相视一笑，雪若姌便道：“既如此，且请柳姐姐饮茶歇息，雪若姌雕虫小技，不值方家一笑，权算作是抛砖引玉吧。”

雪若姌说着，落落大方走向前去，早有人搬过锦墩，奉上琵琶。雪若姌的琵琶确实弹得好，珠走玉盘，行云流水，其精妙处……杨浩打个哈欠，对这种传统乐器，他的欣赏水平有限，确实听不出啥来。

“咚、咚咚、咚咚咚……”，雪行首弹罢琵琶，吴娃儿和润娇玉娇声喝彩。随即润娇玉便在众望所归中登场，鼓声一响，润娇玉微倾首、稍敛眉，双袖背于纤腰之后，一脚抬起，摆了个起手势。乐曲声一起，润娇玉轻抬玉足，将踏未踏时，背后双手便自下向两边一甩，长袖飘带既若流云、又似羽翅般翩然飘起，神情含羞妩媚，舞姿极为优雅。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苕。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炎风。堕珥时流盼，修裾欲朔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这“绿腰舞”大大有名，许多艺伎伶人都会跳，在场的客人也绝不陌生，但是跳得如润娇玉这般舞技精湛，出神入化的却绝无仅有，一时间彩声雷动。楼下的听客却大多和杨浩一样，也打起哈欠来，因为他们看不到，倒是那些闻风而来，驾着小船儿在水上观赏的人，远远看到润娇玉水袖如飞、翩若惊鸿的舞姿，禁不住也跟着大声喝起彩来。

陆仁嘉一直想看柳朵儿出丑，不管她是起舞也罢，抚琴也罢，或是清吟一阙好词，与他交好的几位朋友都准备鸡蛋里挑骨头，好好贬斥一番，他们都是一方名流，就算柳朵儿的表现比起其他三位行首来并不稍逊，只要被他们说的一文不值，在其他人心中也自有份量，许多人不免就会怀疑起自己的鉴赏水平来，不敢胡乱赞扬了，这就是评委的权威性了。

所以润娇玉一舞方罢，他立即鼓掌笑道：“今日为秦公饯行，四大行首毕至，各献绝技，真是一桩韵事啊。朵儿姑娘，现在，你总该让大家见识见识你的才艺了吧。”

“朵儿岂敢推却。”柳朵儿微微一笑，忽然站了起来，扬声说道：“秦大人得授淮南、湖南等道都提举三司水陆发运使，此去迢迢万里，诸位友好皆来相贺，情意拳拳，令人感佩。小女子愿为大人及诸公歌舞一曲以助酒兴。这首词曰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妙妙……”

“婢子在！”妙妙忽地一解古筝的套儿，将古筝横亘于柱角一席，正襟危坐，纤纤十指抚上了筝弦。

柳朵儿自袖中慢慢抽出一条白如雪的绢带，先打散了一头青丝，又复挽了个男子似的发髻，将丝带束紧，慢慢向前走去，直走到楼外平台，凭栏站定。天空湛蓝，远山如黛，湖中波光鳞鳞，映着她纤纤一道身影，就像一个白袍秀士，微微扬起秀气的下巴，仰望着天空一轮皎洁的明月，那剪影说不出的动人。

妙妙纤指一拂，仿佛一抹清泉水从她指下铮铮流泻而出，柳朵儿将一扬，已翩然起舞，同时一缕悦耳悠扬的歌声从她口中传出，与那悠雅的乐曲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先是惊呆于柳朵儿的歌声，她方才明明说的“水调歌头”，可是她唱的这曲儿却不是大家熟稔的“水调歌头”词牌固有的乐曲，这首曲子他们从未听过，他们也从未想过曲子可以这样唱，可以用这样的技巧，这样婉转新奇的曲调，那曲调也像小泉流水一般婉转低回。

紧接着他们就惊呆于柳朵儿所唱出的这首词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这是怎样不凡的意境，这是怎样优美的词藻，这是怎样绝妙的画面。

尤其是配着柳朵儿那仿佛一个白袍书生。与以往所见大不同的优美中带着些刚劲的舞姿，天上一轮皎如玉盘的月亮，她就仿佛在那月中起舞……。这舞确实是朵儿自己所创，杨浩是跳不出来的，但是他能说出来，以朵儿在舞技上的深厚造诣，杨浩只是将他曾经所见比划比划、解说几句，朵儿自能茅塞顿开，创出与传统舞技风格大为不同的舞蹈来。

先声夺人！

陆仁嘉和他的几个损友正打算柳朵儿只一唱起就贬斥一番，词儿不够新颖啦，曲儿不在调上啦，舞姿不够优美啦，等等等等，反正要极尽打击之能事。可是柳朵儿唱的曲儿他们根本不曾听过，柳朵儿跳的舞蹈也与他们以往所见的舞蹈大相径庭，风格迥异，叫人无从比较。

至于她唱的词……他们再狂妄也不敢说这词不好。这时的文人对好词都有一种偏执狂般的狂热，一个文士只要吟得出一首好词，就能被达官贵人拱若上宾，这是多大的魔力？这时候他们敢大放厥词，打扰正如痴如醉地看着那月下翩翩起舞的人儿用百灵般清丽绝妙的嗓音吟诵出的这首千古绝唱，估计能有发狂的读书人扑上来把他们丢进龙亭湖去。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楼下、楼外，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有一点杂音打扰他们听清柳行首吟出的每一个字，就连看似憨粗的崔大郎也圆睁二目，大气都不敢喘。整个水晶楼中只有伴一天星光月色，和一身湖光清风，起舞吟唱的柳朵儿那清丽妙音如天籁一般荡漾开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听着柳朵儿用丝毫不亚于邓丽君甜美嗓音重新诠释着这首《水调歌头》，一种难言的滋味突然涌上了杨浩的心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身边的建筑、人物，全是本该只在故纸堆中才能窥见一斑的风景，然而现在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历史中的一道风景，反倒是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世界倒象是南柯一梦。

唯一联系着自己的过去未来的，只有天上那轮明月。

看着那轮月亮，他的心中如同开启了一扇门：前世今生，林林总总，一一涌现心头，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寂寞的童年、浑浑噩噩的大学生活、工蚁般卑微的小职员、丁家大院那个寒冷的冬天、可歌可泣的西迁之旅……

脸上带几点雀斑，笑时腼腆、床上狂野的学姐墨颜，喜欢吹牛皮、打麻将，人称“善财童子”的牛主任，杨氏、冬儿、臊猪儿、折子渝、罗克敌、赫龙城……

一个个已离他而去的人的面孔，随着朵儿那微带哀伤依恋的歌声清晰地浮现在他的面前。

今人不见旧时月，旧时明月照今人。

百种滋味，刹那千年，一时如同梦幻。杨浩自已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绪，只是心中无限酸楚，不知不觉间，他已潸然泪下。

秦翊、罗公明听着这首词曲，则另有一种滋味在心头，宦途的险恶、亲人的离散、世态的坎坷、今夕的欢聚、明日的离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咀嚼着柳朵儿反复吟咏的这句话，不知不觉间，他们也已泪光莹然。

同样一首词，唤起了不同的人不同的感受，金词银曲，魔力一至如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当柳朵儿唱起最后一遍时，杨浩不知不觉地唱和起来，酸楚的泪水缓缓流到唇边，带着淡淡的咸……

更多的人开始随声应和起来，渐渐汇合成一个共同的声音，记不得词曲的人则轻轻地用双手合起了拍子，陆仁嘉脸色铁青，他方才还得意自谦，说甚么抛砖引玉，如今一言成谶，他的词与柳朵儿所吟的这首词一比较，真的成了砖石瓦砾，不堪一提了。

吴娃儿和雪玉双娇则相顾失色：绝妙好词，自谱的新曲，新颖的舞姿，柳朵儿一出手，便把她们所展示的得意之学一举抹杀了。

席上红烛摇曳，一天清光下柳朵儿犹在起舞，如同身在月宫。

她们心中不约而同想起了同一句话：“米粒之光，也能与皓月争辉？”

“这首词是谁写的？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快告诉俺，俺一定要见见这个人。”柳朵儿歌舞一罢，楼上楼下、楼内楼外，所有的人还在如痴如醉，既无人喝彩，也无人鼓掌。白乐天的超级粉丝却突然清醒过来，他一把抓住杨浩的手臂，兴奋欲狂地问着，眼中闪着狂热的光。亏他这时还能保持几分理智，把声音压得极低，否则其他各席的客人们只怕都要围过来了。

杨浩总算见识到了粉丝崇拜偶像是副什么德性，赶紧道：“噤声，这是什么地方。”

“哦！”崔大郎这才松开紧紧攥住的杨浩手臂，仍然说道：“离开这里后，你一定要告诉俺，此人……真神人也！”

楼上秦翊、罗公明等人也都兴奋了，柳朵儿歌舞方罢，还未回到席上，他们便兴冲冲地迎了上去，一迭声道：“此曲是姑娘谱写的么？闻所未闻，端地绝妙。曲好，舞好，词更是绝妙，请问姑娘，这首‘水调歌头’是何人所写？若是得便，老夫想见见此人。”

柳朵儿依着杨浩的嘱咐道：“回大人，这位才子性格孤僻，不喜于人交往，朵儿不敢违拗，还请大人原谅。”

秦翊忙道：“无妨无妨，应当的应当的，才学之士，大多狷狂不群，只是不能得见这位才子尊颜，实在令人遗憾。”

事已至此，今晚的风头已尽被柳朵儿抢去，陆仁嘉恨得牙根痒痒，可是柳朵儿唱的这首词太砸人了，他与几个好友交头接耳一番，也想不出能与之一较长短的词来，纵然想得出这样的好词，又怎比得了柳朵儿的歌、舞、词三绝？

但陆仁嘉狷狂成性，目高于顶，向来只有他看不起旁人，哪能被人这般折辱？吴娃儿唱的不是他的词也罢了，如今吴娃儿唱了他的词，却让人比了下去，吴娃儿脸面无光，他则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正无奈何间，他突然想起一首曾把他气到吐血的《念奴娇》来，这首词在中原从未被人传唱过，或许可以拿来救急。陆仁嘉眼珠一转，立即向吴娃儿耳边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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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27章 抢我版权？

柳朵儿这新奇的歌舞、绝妙的好词立时起到了一鸣惊人的效果，所有人的注意全被吸引到她身上去了，众人纷纷赶上前来向她敬酒。她虽已说过那词作者不喜张扬，不愿透露身份，但是那新颖的歌舞何尝不是令众人耳目一新，众人赞不绝口，一时间，柳朵儿成了众星簇拥的一轮明月。

雪玉双娇见所有的风头都被柳朵儿抢去，心中虽是嫉恨，却也无可奈何。这时，吴娃儿已听陆仁嘉说出了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她反复吟诵几遍，便已记在了心头。

这首词论意境、论格调都不在那首《水调歌头》之下，唯一的缺憾是那首《水调歌头》应情应景，既诉了离别之情、相思之情，又为即将分别的人送上了美好的祝愿，正符合当下的气氛，而这首《念奴娇》虽然气势磅礴，大气的很，与目前的场面却不搭调。

不过她也知道一时之间要让陆仁嘉写出一时既要应情应景，又堪与那首《水调歌头》的好词来难如登天，他就算字斟句酌沉吟良久，能写得出这首堪与《明月几时有》一较高下的《赤壁怀古》来，也已不负当世名士之名了。

吴娃当即站起，盈盈笑道：“朵儿姐姐歌舞俱佳、这词儿更是绝妙，美玉当前，娃娃本不该再献丑，只是各位大人意犹未尽，娃娃便再吟唱一首以助酒兴吧。朵儿姐姐这词柔婉清丽，娃娃便吟唱陆先生的一首豪迈大气之作。”

柳朵儿此词一出，她还敢开口，显然是认为要唱的这首词在意境、词力上绝不弱于柳朵儿那一首。本来嘛，两首词都是苏东坡写的，而且都是他的得意之作，水平自然相近。

旁人不知就里，却不禁瞿然动容，陆仁嘉虽称名士，但是若能做得出与这首《水调歌头》不相上下的词来，那至少当今汴梁城里，也再无人能与他争锋了。

其实陆仁嘉情急之下，把这首曾经深深地伤害他，让他刻骨铭心永世难忘的词说给了吴娃听，但他本心里并不想把这首词据为己有。因为知道的人太多了呀，而且其中还有几个大有身份，太学博士姜越姜教授、广原知府徐风清当时都在场，这里比不得广原，京师文风太盛，这样的好词一旦说出来，必然传扬开去。到时候传入他们耳中，自己如何做人？

可是吴娃不知内情，还道这词是他所做，如今已然当众说出来，陆仁嘉的目的本来是要扳回一城，如果当即否认，说明这词来历，那这首词能否压倒柳朵儿那首词与他有何相干？他陆仁嘉的面子还是挽不回来。

这一念之差，他就把倒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只想：“今日且以这词压压那贱婢的风头再说，来日传开，老友问起时，老夫坦然一笑，说明只是吴娃儿误会，当时席间不便解释就是了。我陆某素来磊落，老友们也不会疑我。”于是便举杯饮酒，对吴娃儿的话只作未闻。

秦翊和罗公明等人刚刚听了一首好词，恨不得马上拿笔抄录下来，忽见吴娃儿又向柳朵儿叫板，登时大喜过望，连声说道：“好好好，娃娃还有新词？哈哈哈，快快吟来……”

杨浩坐在楼下忽听楼上清音悠越，透壁而来：“大…江……东……去……”

“噗！”杨浩一口酒全喷了出来，登时喷了崔大郎一个满脸花，崔大郎恼怒道：“杨兄，你这是何意？”

“得罪得罪，莫怪莫怪，”杨浩忙有袖子在他脸上胡乱抹了几把：“这就是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了。”

“啥？”崔大郎听的莫名其妙，杨浩无暇解释，已飞身向楼上奔去。

这首词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代，只有他在广原时藉口听一奇丐念过，从而说出来过，这是有人当时在场，听到了这首词，拿到这里来诳人，还是世上出现了第二个穿越者？不管是哪一种情形，今晚的光采只能属于柳朵儿一人，他必须阻止事态朝着他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这时吴娃儿用着传统的《念奴娇》词牌曲调刚刚唱到“浪淘尽，千古风流人流”，崔大郎抹了把脸，奇道：“咦，一模一样，他怎么也会说？”当下也拔足向楼上奔去。

吴娃儿仍是清音妙唱，手中竹筷轻敲杯盏，唱道：“故垒西边，人道是……”

杨浩已霍然出现，负手前行，高声念道：“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吴娃儿瞿然住口，凝眸向他望去，二楼的客人和美人们也都齐刷刷向他看去，杨浩一身士子服饰，神态从容，缓步而向，望着吴娃儿惊诧的丽容，抑扬顿挫地道：“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姑娘，我念的可对么？”

“你……你也晓得这首词？”

杨浩笑吟吟地道：“我当然晓得，这首词气势豪迈，由你一个娃娃脸的小娘子，用那软绵绵的嗓子去唱，可唱不出那等气势了，似此等歌，须关西大汉，执铜琵琶、铁棹板，方才恢宏不凡。”

吴娃儿眸波一转，登时喜道：“不错，正该如此。”

杨浩目光一转，又道：“这词，在下曾在广原防御使程世雄程大人府上吟过，今日在下本是与几位好友陪同朵儿姑娘赴龙亭之宴，朵儿姑娘登楼。我等自在楼下饮宴，忽然听见姑娘唱这首词，以为有故人在，所以登楼一唔，不知姑娘这首词是得自何人啊？”

罗公明见他出现，从容说道：“贤侄，原来你也在此。”

杨浩转目一望，一脸惊喜，连忙上前拜道：“晚辈拜见罗公，怎么您也在此？”

秦翊诧异地道：“老罗，这位是？”

罗公明忙给他引见了，秦翊一听，忽地想起这个不学无术的棒槌官来，便忍笑道：“啊，是了，老夫想起来了，那日朝会上，老夫确是见过你的，怎么，陆先生这首词，你也听过？嗯，刚刚听你吟了一遍，这词气势磅礴，果然大气。”

“陆先生？”杨浩随着秦翊目光望去，一眼瞧见陆仁嘉，两人俱是一怔。

“原来是他，难怪……”杨浩心中恍然，脸上却露出晒笑神情道：“原来是陆先生啊，这首词，本是一位浪迹风尘的奇丐所作，杨浩未做官时，那位奇丐曾在杨浩所在的村庄逗留许久，时常听他吟起，连我这不读书的人都烂熟于心了，广原程大人老母大寿，杨浩便曾当众吟起这词，当时陆先生也在场哇，怎么就成了陆先生所作的词了？”

众人听了，脸色尽皆一变，杨浩说的有时间、有地点、有证人，而且他完全没有撒谎的理由，至于这词乃一位乞丐所做，也没有什么稀奇。诸国征战，不知多少昔日的王孙公子权臣大将亡国之后沦落风尘，这首词的意境和感慨倒也符合这样的人的心境和才学。这样的话，陆仁嘉竟然剽窃他人诗词？

在座的都是文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这样行径，立时就有人向陆仁嘉投以鄙视的目光。陆仁嘉一见杨浩就如五雷轰顶，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杨浩，而且杨浩动作太快，根本不容他有补求措施就把这首词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此时再站起来承认这词不是他做的那也晚了。

一时间陆仁嘉手脚冰凉，眼前发黑，完全想不出该如何面对目前的处境，他一生下来，一事无成，唯独成就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要是丢了，不只是身败名裂，那是一生都毁了。

“大人，劳您久候了。”一见他来，柳朵儿立即欣喜地迎到他面前，向呆若木鸡的陆仁嘉厌恶地瞟了一眼，低声道：“他……就是妾身向你说过的那个老不修。”

前两天柳朵儿向他说起过陆仁嘉趁她之危，欲逼她就范的事，但是并未提起陆仁嘉的名字，杨浩也绝未想到竟是个自己认得的，所以也未问起。方才上楼虽见到那窃词的人竟是他的老冤家，他也只想拆穿了事，可是柳朵儿这番话说出来，他的心中不免憎意大增。

当即冷笑道：“听得妙语佳句，将之传诵于世，本是功德一件，可是大言不惭地将他人词作据为己有，那就叫人不耻了。”

吴娃儿听说这词不是陆仁嘉做的，心头也有点恶心，可是不管怎样，这陆仁嘉是相帮自己的，怎好坐而视之，忙为他解围道：“陆先生的气节操守如霜似雪，怎会将他人诗句占为己有，是方才陆先生将这首词说与奴家知道，奴家忘形卖弄，不曾问个明白，错以为这词便是陆先生所做。”

杨浩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心中不禁暗赞：“四大行首之首，果然名不虚传，才学技艺上面，她与朵儿谁高谁低我不晓得，但是要论这媚惑男人的本钱，这个娃娃脸的小美女确实要高出一筹，只有见了她的风情，你才晓得什么叫媚骨天生，真是个小尤物啊。”

心里赞着，杨浩脸上却是不假辞色，冷冷说道：“如我所料不差，姑娘就是‘媚狐窟’的吴娃姑娘？”

吴娃儿婉媚一笑：“奴家正是娃娃。”

杨浩啧地一声，摇头道：“可惜了。”

吴娃儿明知他下边必无好话，偏是好奇难捺，把眸子滴溜溜一转，俏笑问道：“不知可惜些什么？”

杨浩冷笑道：“可惜了，这世上生于贫贱、长于卑污却冰清玉洁的莲华少些，大抵都是些强欢假笑、心胸狭窄、以色娱人、以财利己、不分是非、为虎作怅的小人。”

这番话听在雪若姌和润娇玉耳中已是大不自在，吴娃儿更是脸色一变，随即却含颦嫣然，乜着杏眼瞟他一眼，雪白稚嫩的小脸又媚又甜，轻轻笑道：“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呢？”

杨浩道：“你与朵儿姑娘之间的恩怨，立场不同，很难说谁对谁错，我也做不起那个公人。可是这陆先生剽窃他人诗词，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无从抵赖，你还要替他虚美讳过么？你说他事先不曾说明这阙词是何人所写，那么你将这词归诸他的身上时，这位陆先生可有申明？”

他冷笑着瞟了陆仁嘉一眼，大声说道：“说什么名士，不过是颠狂，别无所长，欺世盗名罢了，除非某人像弥衡一般不知进退、击鼓骂曹，否则权贵达官岂能自降身价，与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对其狂态只能一笑了之罢了，天长日久，他倒倚狂自重起来。其实呢，不过是虚伪矫饰、沽名钓誉之辈，陆大先生偷香不成，为了排挤一个弱女子，今日连窃词之举都做了出来，你待作何解释？”

“偷香不成，窃词之举？莫非传言中所说的人物竟是……”

这一来众人望向陆仁嘉的目光更加的不屑，要知道这些士子名流个个自诩风流而不下流，席间饮宴，邀美侍酒，那是风流之举。但是夜宿妓家就不同了，尤其是仗势胁迫，更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

众人听了杨浩的话，虽不十分确定，可是陆仁嘉既不解释，他们就认定确有其事，就连与他同一阵线的吴娃、雪玉双娇都不禁露出鄙夷之色，毕竟她们身在这一行，最痛恨的也是仗势欺人，逼其侍寝的恶霸。陆仁嘉身旁几个朋友已悄然退开，已避嫌疑，免得自己也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陆仁嘉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脸如金纸，双目赤红，指着杨浩，哆嗦半晌，杨浩冷笑道：“你要说甚么？”

“我……”陆仁嘉一张口，“噗”地一口鲜血喷了出去，站在左近的吴娃儿惊呼一声，便向旁边一闪，亏她也是自幼歌舞，身子矫健，纤腰一扭，娇躯一摆，把这一口鲜都避了开去。

见他气到吐血，杨浩也有些意外，心中不禁一软，可是想起陆仁嘉的所作所为，他的心又硬了起来：“老陆吐血，可不是心生惭愧，而是气怒交加，恨我入骨，他若只是欺世盗名也就罢了，但是能做出趁人之危，逼奸少女的事来，此人品行大成问题，平日仗着狂士之名也不知做过多少男盗女娼的丑事，这正是报应了。”

“哎，得饶人处且饶人，杨大人，看老夫薄面，不要难为他了。”秦翊叹了口气，杨浩从善如流，立即长揖一礼：“是，谨遵秦公教诲。”

这里是开封，不是广原，满城华盖，到处都是士大夫，如果还学广原那粗俗样儿，就是为自己树敌无数了，他目的已达，正好顺势下台，还能在这些老朽面前落个“孺子可教”的好名声。

秦翊看看陆仁嘉，陆仁嘉正在地上惨笑，笑一声溢一口血，笑一声便是一口血，看来惨不忍睹，便摆摆手，对躲得远远的陆仁嘉的几位损友道：“劳烦几位，速送陆先生去延医救治吧。”

“是是是。”那几位再也不敢佯狂，连忙灰溜溜地扑上来，抬起陆仁嘉就走。秦翊又对客人们道谢几句，便自散席，他们兴致大减，四方贺客，以及围观的游人却是兴致勃勃，议论纷纷。众人纷纷登车起行，一路仍在谈论此事。

四大行首也各归车船，吴娃儿款款登上船首，扭头回顾堤岸一眼，只见一辆驴车，两盏小灯，杨浩和一个粗壮大汉站在一旁，柳朵儿正欲登车。

吴娃儿眸波一转，纤纤玉指妖娆地一勾，立即过来一个帮闲汉子，陪笑说道：“姑娘请吩咐。”

“跟着那个杨浩，他的身份来历、住处、与柳朵儿的关系，务必给本姑娘查个明白。”

“是！”那帮闲汉子应了一声，当即跳上岸去。

一个侍女为她披上一件披风，吴娃儿将披风紧了紧，娇媚的红唇微微一勾，吩咐道：“去，对雪玉双娇说一声，就说娃娃姐请她们过船一叙。”

“是！”那侍女忙也沿着踏板返回楼台，匆匆向另外两艘画舫奔去。

驴车中，柳朵儿倚在妙妙肩头假寐，过了半晌，她忽然吩咐道：“把轿帘儿打开吧，有些气闷。”

妙妙应了一声，忙把轿帘儿掀开，清冷的月光便如流水一般倾泻进轿中，映在柳朵儿莹润如玉的脸颊上，那长长的睫毛微微眨动着，一双秋波似的眸子望着月下如同洒了一层淡霜的景致，悠悠半晌，忽地说道：“你出去一下，请杨大人到车上来，我有话与他说。”

“杨大人，我家小姐请大人登车，有些话儿要与大人说。”

杨浩本与崔大郎同车，听了这话顿时一怔，崔大郎大笑道：“英雄仗义直言，佳人芳心动矣，还不快去。”说完一把将他从车上推了下去。

杨浩又好气又好笑，见柳朵儿的车子静静停在路旁，只得跳上车去。

秋风暗送，月冷如霜，柳朵儿坐在车中，月光映在花瓣似的唇瓣以下，风拂着她鬓边几丝散发，恰如那暗影里如丝的星眸，她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一见他登车，柳朵儿立即往旁边挪了挪娇躯，给他腾出一个地方，杨浩坐下，车帘一放，只觉馨香扑鼻，扭头一看，那双眸子还在盯着自己，杨浩不自在地摸着鼻子笑道：“姑娘对我有何话说？”

柳朵儿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奴家看走了眼，原来大人是个有大本事的。”

杨浩心里一跳，干笑道：“我哪有甚本领？”

柳朵儿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那首‘大江东去’乃是一位奇丐所做？”

“正是。”

“那首‘水调歌头’乃是诗僧无花所做？”

“然也。”

“那奴家从不曾听过的那几首曲子，还有那舞蹈呢？”

“呵呵，这个么，本官走南闯北，学问没有，见识却是有的，无意中听来，可惜只是一知半解，还是姑娘本事，我只随口一说，你便能领悟其中神韵。”

柳朵儿淡淡一笑，见他不说实话，也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感慨地道：“说起来，我们妓家与他们这些名士有甚么两样，一个倚名，一个恃色，一朝翻盘落水，我们的下场可能比他还要不如呢。奴家本是恨那陆仁嘉入骨的，可是见他今日身败名裂，吐血不止的模样，又不免心中恻然……”

杨浩心里一惊：“哎呀，什么意思？莫非她起了从良的心思？你要从良便从良，可千万不要找我，我家中有猛虎，虎视耽耽……”

当下忙一本正经地打岔道：“那怎么能一样呢，他笑一声一口血，吐啊吐的换了谁也受不了啊，就他那身子骨儿……可姑娘你不同，哪个月你不吐几口血，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柳朵儿柳眉一挑，惊奇地道：“谁说奴家哪个月都吐……”

话未说完她便回过味儿来，登时臊红了面皮，咬着牙便去掐杨浩的手臂：“你这无耻家伙，尽说些下作的话儿……”

但凡妓家，“掐、打、媚、捶、咬、笑、死、顺、跑。”九大绝妓是必须要学的，这掐自然也不是真的要掐，而是一种撒娇卖痴的学问。柳朵儿业内行首，同样一种功夫由她施展出来，功力自然不同。杨浩受她一掐，不觉疼痛，骨头倒是轻了三两……

并肩而坐的妙妙姑娘和崔大郎，看身形就像大狗熊旁边坐了一只小白兔，听到临车中突然传出几声撩人的轻笑，两人不知那边在谈些什么，还以为二人正在车中打情骂俏，耳鬓厮磨，不想也罢了，一想二人正在车中放浪形骸，二人登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样的气氛静悄悄的实在难熬，若不说些话儿来分散注意力，实在叫人不堪，崔大郎便转首道：“妙妙姑娘。”

妙妙急忙一拱手，道：“请了请了。”

崔大郎听得莫名其妙，忙又坐直了身子。

妙妙想想，扭转娇躯对他也道：“崔公子。”

“啊！请了请了。”

“呃……”妙妙摸摸鼻尖，也是坐直了娇躯不再说话。

邻车又传出一声轻笑，两个人乜着眼睛互相一瞧，一脸的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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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28章 拆迁功曹

龙亭湖四美献艺，陆名士窃词呕血的事第二天便在汴梁城传开了。当日在场本有许多应邀而去的客人目睹，楼外又有许多闻风而去的游客，再加上杨浩有意推波助澜，一时间沸沸扬扬，传的满城风雨，柳行首的名声甚嚣尘上，一时风光无俩。至于陆仁嘉，则已成为过街老鼠，最令他痛苦的是，过街老鼠虽然吐了血，却还是活的……

许多人都在打听那晚发生的故事，苏大学士的两首词更是在文人墨客间广泛传开，虽未挂上苏学士之名，却也佚名留芳千古了。因为好奇，同时也想从柳行首那里听到更多绝妙好词，所以这几天邀请柳行首赴宴、游湖、开张、诗会的请贴明显增多，看着络绎不绝的门前车马，把个刚把“如雪坊”卖掉的庞妈妈悔的肝痛。

不过这些请贴都被柳朵儿一一婉拒了，理由是正筹备寻春踏青之游，介时既歌且舞，诸多准备。如今分身不得，并且还写明了春游的日期。这一来，立即让所有人对这次“如雪坊”的春游高度重视起来。

许多文人士子、官绅名流见了面都要问一句：“足下可曾受‘如雪坊’相邀寻春踏青么？”结果自然是没有一个人曾受到这样的邀请，这一下人们更加好奇，想不出是什么样的贵人竟让名声正炽的柳行首如此另眼相看，推拒了这么多的邀请，只为与他同游于郊野，“如雪坊”柳朵儿的声名因为这种神秘感更是如日中天。

到了这个时候，杨浩已经不需要派人去为柳朵儿扬名了，与柳朵儿有关的风言风语已传遍了东京城。自来名妓牵连着士子，士子牵连着官绅，官绅牵连着朝廷，以至于朝廷的大军开拔，开始赶赴岭南讨伐南汉这样的大事，都不及柳朵儿此时在汴梁造成的轰动影响之大。

崔大郎是个热心人，这几天一直帮着张罗这件全城瞩目的壮举，杨浩倒是完全置之身外了。因为官家痛定思痛，深感火灾之害，杨浩的奏表所言，他一概允了，要求务必在开封城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防火救灾措施。

新官上任，杨院长的三把火也得烧起来了。

清心楼，赵光义捧着一杯香茗，面露微笑，志得意满。火情起时，开封府有权调动禁军，其实这个权力并不能让他有机会直接插手禁军事务，只是将火情通报过去，禁军大将调遣士卒赶来扑火而已，没有军令仍然调不得兵，军卒们也不会赶到之后听他号令去做旁的事。

但是，事在人为。面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牢牢掌控在官家手中的禁军，这已是一个极好的契机。防火救灾，是开封府主持的政务，救灾灭火不利者罚、奋勇灭火受伤者奖、平素还有演练配合，他通过这些机会就有办法安排自己的心腹绕过禁军高级将领，直接与那些统兵的将校接触，这些人，才是真正带兵的人。

最难攻克的堡垒，如今终于被他撬开了一条缝隙，他心里如何不美？

赵光义轻轻抿了一口茶，微笑起来。

旁边，程德玄还在喋喋不休：“大人，卑职当初和杨浩之间闹得颇不愉快，如今他迁升入京，又得任火情院长，同在南衙做事。面对许多同僚好友，禹锡已是十分难堪，再调去杨浩属下做事，这……这……大人，再说，这样做，恐怕杨浩也要对大人有所猜忌，如何肯安心为大人做事，卑职……”

“住口！”

赵光义笑脸一板，冷哼一声道：“你那一点个人恩怨算得了什么？这一趟芦岭之行虽然无功而返，只要你好生做事，以后本府自会再安排机会给你。至于杨院长那里，哼，正是他点名要你去做那个甚么甚么……哦，对了，拆迁功曹，他又怎会对本府有所猜忌？”

程德玄吃惊地道：“甚么？他……点名把卑职调入火情院？这……这……不会吧？”

“怎么不会？”

赵光义瞥他一眼，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道：“禹锡呀，本府知道，杨浩无论学识资历，都远不及你，如今却做了你的顶头上司，你脸面上不好看，心里也不舒服。不过，公是公，私是私，还是要顾全大义的嘛。杨院长向本府要人，第一个就提到了你，他说与你虽私交一般，但是你做事认真，心思缜密，克尽职守，任劳任怨，在芦岭州掌理司法，就无一桩冤案。你看看，这是怎样的心胸，人有所长，术有专攻，别人的长处你也该好好学习一下。”

“卑职……”程德玄嘴里就像含着一枚苦胆，咧开嘴一笑，比哭还难看。

赵光义又安慰道：“杨院长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光明磊落，这是君子坦荡之风，你不必担心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会受到他的排挤打压。再说，真若有什么事，本府还是会替你做主的，嗯？”

“这……卑职……遵命！”程德玄咬着牙答应一声。眼中却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赵光义刚刚扭身把茶盏端起来，程德玄眼底闪过的一抹怨毒没有瞒过他的眼睛，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淡淡地道：“该说的，本府都已经说了。不管你们私人之间有什么恩怨，在我南衙做事，必须秉公处理，不得挟私怨而怠公事。如果有人阳奉阴违，坏我大事，一旦被我晓得……”

“啐！”赵光义眼皮一抹，吐出了一片茶叶。

程德玄机灵灵打个冷战。急忙说道：“卑职不敢，卑职必鞠躬尽瘁、克尽职守，对杨院长所命，必然不折不扣，遵照执行。”

赵光义晒然一笑，淡淡地道：“这就对了，下去吧！”

程德玄连忙惶惶而退。

※ ※ ※

七八个头戴皂纱四角帽，身穿大红公服，脚登黑色抓地靴，提着水火棍的开封府衙差迈着八字步，懒洋洋地跟在杨浩后面，杨浩左右还有两个伙计，一人手里提着个大桶。

杨浩背着双手，走到一条巷口站住，左右看看，指点道：“你们看，这里房屋稠密，而且都是木制，本来这里有条道路，两旁的住户都做了扩建，造了许多柴棚仓房，再不然就租出去给这些做买卖的小经纪摆摊，这样的地方最易起火，一旦火起，附近连绵一片全得遭殃，而且想要救火都插不进脚去。这里，得设个‘消防铺子’，这些扩建违建的仓房柴棚生意铺子都得拆了。”

“是！”两个伙计如奉纶音，大步走过去，从木桶里抄起一只大刷子，在墙上就写了一个鲜红的“拆”字，写完了在字上面又画了一个圆圈，比量比量，画的挺圆，便满意地走了回来。

“这里这里，你们看看，那家小餐馆的灶坑就在棚子边上。旁边就是木板壁，都烤糊了，一个照料不到，这火能不着起来吗？小生意人本钱少，这本官也是知道的，可是砌个砖石的灶台墙壁又能花多少钱？这要真起了火，他连老本都烧没了，还得去蹲大狱，瞅什么，还不去？”

“是！”两个伙计赶紧跑到那家铺子底下，在灶台侧壁上写了个“拆”字，又画了个圆圈。那掌柜的刚把一屉包子搬到桌子上，扭头一瞧，纳闷地喊道：“嗳我说，两位差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杨浩没理他，领着那群人五人六的差大哥继续向前晃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我看差不多了，今天就巡视到这儿，明天咱们去麦秸巷逛逛。回头告诉程押衙一声，把这一片儿但凡写了拆字的地方都清理出来，消防通道必须得有，要快些清理。”

“遵命。”

“嗯……”杨浩微微一笑，搞拆迁，还不给补偿费，这活儿不好干呐，干不好上边要骂，干好了百姓要骂，人心其才，物尽其用，既然程德玄适合干些搞破坏的事情，这差使正适合他。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杨浩是担心他闲着没事在开封府上下串联，给自己使阴招下绊子，如今把他弄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来容易看着他，二来，委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他要是敢捣乱，那两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蜢蚱，真要说办事不力，跑不了自己这和尚，也落不下他那秃驴。

那些衙差听说今儿不用再接着走了，登时大喜过望，这趟差出的好，太阳还高着呢，忙里偷闲，能回家去转悠转悠。再不然哥几个相好的去茶水铺子喝喝茶吹吹牛也是好的，当下忙不迭谢过了院长大人，众衙差一轰而散，方才的懒散劲儿全没了。

杨浩摇头一笑，转身也向杀猪巷的“如雪坊”走去。自南门大街刚拐过来，就见一个小姑娘跑得衣带飘风，两颊灿若石榴。

杨浩站住脚步招呼道：“月儿，这里这里。”

姆依可一见是他，大喜过望，连忙奔了过来。

杨浩纳罕地问道：“月儿，不是让你去如雪坊帮帮忙吗，这么急匆匆的是去哪儿？”

姆依可一把抓住他衣袖，叫道：“老爷，我……我就是出来寻你的。来……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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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29章 悲情二当家

杨浩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来了，谁来了？”

姆依可气喘吁吁地道：“赵吉祥果然来了，带了十几个泼皮。”

“赵吉祥？”杨浩愣了愣才想起来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如雪坊”前外管事。杨浩立即问道：“怎么，小羽他们连十几个泼皮都招架不住，叫人家把‘如雪坊’砸了？”

姆依可道：“没有，小羽他们好生了得，打得那班泼皮屁滚尿流地去了。”

杨浩放心笑道：“那你还这么着急地跑来做什么？”

姆依可跺跺脚，急得脸蛋更红了：“哎呀，婢子说不明白，他们……他们先是逃了，然后又带了几十个泼皮来，小羽他们听说之后跑出来继续打，打着打着他们又逃走了，紧接着又带来一百多号人，然后不知从哪又跑出来两百多号人，然后那一百多号人就跟小羽他们打，然后那两百多人就跟小羽和赵吉祥他们两伙人打，然后小羽和赵吉祥就带着他们的人跟那两百多人一起打，总之……总之是打得一塌糊涂……”

“竟有此事？”杨浩心中大奇，一把拉住她的小手道：“走，咱们去看看！”

杀猪巷此时已乱成了一锅粥。

杀猪巷因为临近汴河，所以这条街上青楼特别多。跑船的、赴京的，上了岸就有温柔滋味享受。不过因为接待的多是船夫纤夫，行脚的小商贩，所以这里的青楼大多档次不高，除了“如雪坊”品流高雅一些，其余都是很简陋的寻常房屋，这些地方已被杨浩买下了其中多处。

这些简陋的棚屋本来是准备要找人拆的，现在不用了，杀猪巷里如今何止是两三百人呐，此刻足足有五六百人，一个个拆房子撬木板，全做了十八般兵器，把个杀猪巷挤的是水泄不通。

穆羽和八大侍卫紧紧守住“如雪坊”，有靠近的就拳打脚踢把人再踹回去，可是这么多人，他们再能打也照顾不过来，那院墙不高，如果有人要翻墙进去，他们根本阻止不了。院子里柳朵儿和妙妙，还有许多歌舞伎全都战战兢兢地往外看着，不晓得这“如雪坊”能不能保得住。

穆羽急得满头大汗，同时又暗暗庆幸，幸好这些人不是一伙儿的。

两伙人好象都是奔着“如雪坊”来的，可是他们之间似乎也有恩怨，就这么着，两伙人都想打进如雪坊，可是他们见到对方以后。却是仇人相见份外眼红，立即就相互厮打起来，穆羽这一方人少，本来是“三国大战”的，渐渐地他们退出了战团，那两伙人也没注意，穆羽带人紧紧守在“如雪坊”前，杀猪巷里变成了那两伙人“楚汉争霸”了。

“下山虎，你这是说的什么浑活，老子被打，难道是跟这杀猪巷的地名儿犯冲？啊呀呸！打，继续打，再唤些兄弟来，把这些混沌鸟人给俺往死里打，这些贼忘八，俺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吃酒，招谁惹谁了？把俺打成这般模样！”

一个胖子慷慨激昂地说，一脸的悲壮，只是他现在的模样实在是不提气，衣衫破了，跟叫花子似的，额头肿了一个包，眼角蹭破了皮，鼻子底下还挂着一条未擦干的血迹，上嘴唇肿起老高，那模样实在是有够瞧的。他正在“如雪坊”对面一处曾经仿佛是家小酒铺，如今已变成一片废墟的地方蹲着。

旁边一个咧着怀的大汉，胸前纹一只威风凛凛的下山虎，咧嘴笑道：“二当家，你放心，咱已叫人去码头上喊人了，一会儿还有大队人马赶到。不过……二当家，你真的不是为了嫖姑娘，跟人家争风吃醋打起来的？”

那胖子叫起了撞天屈：“下山虎，俺说的话你还信不过吗？俺若是为了嫖姑娘，天打五雷劈。”

下山虎松了口气，谑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你也知道，小袖姑娘对你……哈哈哈，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是为了争风吃醋的事呢，咱们还是息事宁人的好，要不然闹大发了，让小袖姑娘知道了，二当家您还得吃一顿排头。”

整条巷子都是喊打喊杀的人群，这二当家和下山虎却蹲在一条条急促往来，追打奔跑的身影下，扯起了闲淡。

“巷口堵住了吧？可莫叫人逃出去招来了公差。”

“二当家的放心。这点事我还办不好吗？”

“嗯！”鼻青脸肿的二当家想了想又愤愤然起来，委曲地道：“今儿跑船回来，身子有些乏，俺到这饭馆儿叫了半斤猪头肉，四角老酒，本想吃了就回去歇着，谁晓得就来了一伙泼皮，坐俺旁边商量了些什么，然后就有人去那‘如雪坊’惹事。

紧接着一个半大小子带七八条大汉跑出来，就跟他们干了起来，把一条街的人都吓跑了。俺觉着，你们打你们的，又不关俺的事，俺吃俺的酒就是，招谁惹谁了？所以就一边吃酒，一边笑嘻嘻地看热闹，谁晓得那伙泼皮不济事，被那半大小子带人给打跑了。”

他呸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直着嗓子又道：“那小子打跑了他们还不罢休，指着俺说了一声：‘打他们老大！’冲上来把俺好一顿打，俺一个人怎打得过他们那么多人？可怜俺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爬起来，拾掇了一条凳子坐在大街上一边喘气一边叫骂。谁知屁大的功夫，又跑来一伙泼皮，这回人更多，一见俺当街坐着，冲上来就打，把俺又打趴下了。俺闲来酒馆坐，祸从天上来……”

那胖大汉子说到这儿，揉揉淤青的眼角，喃喃自语道：“奶奶的，咋这么邪性呢，莫非俺跟这杀猪巷犯冲？”

※ ※ ※

杨浩急急赶到杀猪巷，冲进去一看，“赫！”打得这叫一通乱呐，两伙人打得天翻地覆，对他的到来视若无睹。杨浩心系“如雪坊”，也没空理会他们，拔腿就往里跑。

姆依可报讯，是翻出后院墙沿着河堤走的，这才见识到许多粗野的大汉野兽般纠斗在一起是如何的穷形恶像，她心中害怕，连忙紧紧跟在杨浩身后。

其实还是有人看到杨浩了，下山虎安排在巷口的人早就看到了他，杨浩今日巡街，穿的是开封府的官衣，那把风的汉子一见是官差到了，哪敢截他去路，一溜烟逃去找二当家报信去了。

“二当家，二当家，公人来啦！”

二当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来了多少人？”

“就一个，还带着一个小丫头。”

二当家捏了捏叠成三个的下巴，沉吟道：“嗯……这么说应该是寻花问柳的，不是冲咱们来的？”

下山虎急道：“二当家，就算本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一见了这情形也得冲着咱们来了，咱们可是有正当事情做的，民不与官斗，先散了吧，得着机会再来，要不然会给老大惹来大麻烦的。”

二当家想了想，心有不甘地道：“好，咱们撤。”

他刚要招呼自己的兄弟闪人，杨浩已冲到了“如雪坊”门前，大喝一声道：“南衙院使在此，哪个大胆，在此聚众闹事？”

南衙左右军巡院和司录司，号称南衙三院，如果说普通的衙差相当于片警、户警，那这三院就相当于特警刑警，百姓们最是惧怕。火情院新设，是南衙新增的第四院，但普通百姓还不知其名，所以杨浩狐假虎威，只称自己是南衙院使，却不说到底是哪一院。

一听是南衙院使，果然把那些人震住了，正在咆哮厮打的双方就像中了定身法儿，齐齐地愣在那里。

杨浩见许多人头破血流，手里还举着砖石木棒，便摆出官威，冷冷一笑，沉声喝道：“光天化石之下，你们这些泼皮无赖聚众斗殴，想去府西司狱吃牢饭吗？是谁带的头，说！”

当即就有几个被打得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大汉和穆羽一齐站了出来，往对面地上一指，异口同声地道：“是他！”

鼻青脸肿的二当家鼓着两只牛一般的大眼睛，运了半天气，才大叫一声：“直娘贼，你们还要冤枉俺？”

杨浩猛地一转身，戟指喝道：“大胆，本官面前还敢喧……喧……喧……”

杨浩如遭雷殛，身子猛地一颤，两只眼睛越瞪越大，手臂遥指那脑袋肿得跟猪头似的胖子，身子哆嗦的厉害，一时竟语不成声。

那胖子无端端被两拨人痛殴一顿，最后又被他们指为带头闹事者，气得脑袋发晕，可要让他与官斗，尤其是南衙的一位院使大人，他也没有那个胆子，正自跳将出来想要申辩的时候，杨浩向他大喝一声，他定睛一看眼前这人，登时也是大吃一惊。

两个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到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突然齐齐地怪叫一声：

“阿呆！”

“臊猪儿！”

“你还活着？”

“你还没死？”

两个人猛扑过去，紧紧拥抱在一起。那几个被码头工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泼皮一看傻了眼，南衙院使跟汴河码头的二当家认了亲，再待下去哪还有他们的好果子吃，见势不妙，趁着两人正抱头痛哭的当口儿，他们立即带着自己的人悄悄溜去。花了钱雇他们来出气的赵吉祥见势不妙，连忙也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灰溜溜地去了。

那些码头上的汉子看得莫名奇妙，纷纷丢了家伙什儿，在那里交头接耳，就在这时，一个青帕包头、系绯色生绢裙，腰杆儿扎得细细的，微敞衣襟，胸口露出一线桃红抹胸的俐落女子，提一条哨棒，领着十几条大汉，风风火火地扑了来。

这女子健步如飞，扬声大叫：“臊猪儿，你这混沌鸟人被哪个狐狸精灌了一肚子迷魂汤，使了老娘家里的汉子来为她争风吃醋！咦，怎么是个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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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30章 兄弟重逢

小袖姑娘奇道：“臊猪儿，这人是哪个？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哭啼啼像甚么样子。”

“这是俺兄弟，俺终于找到他了。”臊猪儿拿袖子擦擦眼泪，自豪地说道。

小袖倒是听说过他还有个失散了的兄弟，一听之下那颗心顿时放了下来。她在码头上听人说师哥臊猪儿被人打了，而且是在杀猪巷被人打了，登时火冒三丈。杀猪巷妓馆极多，这个师哥刚刚跑船回来，去那儿做什么？

自家码头上的汉子跑船回来常常迫不及待地去那个地方，回来后就一脸可憎的笑容，偶尔她还听见他们说什么“泄火儿”，天长日久，也就知道这些臭男人去做什么了，师哥也去那里，还被人打了，莫非是为了哪个娼妓与人争风？

这一来小袖姑娘登时大怒，整个汴河码头上的汉子现在没有不知道她张怀袖喜欢臊猪儿的，这个有眼无珠的夯货，放着她花不溜丢的张大姑娘在眼前，却看都不看一眼，偏要花钱去教敬那些下三滥的女人！

她当即喝止了那些摩拳擦掌准备赶来支援的工人们，自己带着十几个人风风火火地赶来兴师问罪。如今听说不是为了女人打架，小袖一肚子火登时消去，转嗔为喜道：“我爹烫了酒，正等你回去吃饭，这位公子既是你的兄弟，那便一起请了去吧。”

杨浩正有一肚子话要与臊猪儿说，有些却是不便让人知道的，便向这位飒俐爽郎的大姑娘施礼笑道：“多谢姑娘美意，在下与猪儿久别重逢，正有许多话儿要说。再说，冒昧打扰，多有不便，我与猪儿就在这如雪坊中置酒叙谈一番便是，改日在下再登门拜见姑娘与令尊。”

这时有人凑上去对小袖姑娘悄悄说了杨浩的身份，小袖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想不到臊猪儿竟有这样一位有出息的兄弟，便改颜笑道：“使得，使得，那我们这就回去了，改日摆酒，再请你来。”

她挥挥手中的哨棍，向那些工人们大喝道：“还看什么，都滚回码头干活去！”

臊猪儿欢欢喜喜，紧紧攥住杨浩的手正要走进“如雪坊”，小袖姑娘又回头叫了一声：“猪儿！”

臊猪儿回头问道：“唤俺作甚？”

小袖俏脸一板，眯起眼睛看看天上天阳，说道：“与你家兄弟吃罢了酒，记得早早回家来。要是让我晓得你在这种地方扮夜游神，哼哼，！”

她把手中哨棒往地上重重地一顿，向臊猪儿一瞪，便领着一群大汉昂然走去。

杨浩笑道：“怎么，这些日子不见，你已娶了婆娘？”

臊猪儿脸上一热，摇摇头道：“那疯丫头比个男子还要骁猛，哪是俺的浑家。”他顿了一顿，神色一黯道：“经过兰儿一事，什么样的女子俺都不再放在心上了，女人，女人，嘿嘿！”

“兰儿……兰儿……”杨浩也是满腹感慨，揽住他的肩头往院子里走，说道：“对了，猪儿，丁承业陷害你我，你连夜逃去，怎么竟来了这里。我三番五次打听你的下落，却一直没有你的一点消息。”

兄弟两个一头说，一头进了“如雪坊”，见混战已然平息，柳朵儿一颗心才放回肚里，一听这人是杨浩的好兄弟，连忙叫人置办酒席，辟了一间雅致的静室，让他兄弟二人把酒言谈。

原来，当日丁承业追杀臊猪儿，臊猪儿被丁承业一脚踢得气血上脑，神志都糊涂了，跑出村子后不辨东西南北，一直冲进了河里去，他落水后被水一冲，神志倒是清醒了过来，可是身子却已瘫软无力，再也无力挣扎了，呛了几口水后整个人就晕厥过去，随着那河水飘向远方。

直到第二日上午，他才被经过此地的粮船所救。那船足足有几十艘，正往汴梁而去，船主叫张兴龙，原本也是江湖上一个大豪，拳脚功夫十分了得，待到成家立业这才洗手，渐渐闯出了自己的一份家业。

臊猪儿中的是拳脚伤，张船主本就是习武之人，对这种伤势十分了解。他对症下药，煎了几服药，又为他调治了药酒，着人好生照顾，待到了汴梁城，臊猪儿这条命竟然被捡了回来。

一俟养好了伤，臊猪儿立即向恩人叩头道别，说明自己在霸州的恩恩怨怨，要赶回霸州去帮自家兄弟。张兴龙原本是水寇出身，最重江湖义气，听明白经过之后，对臊猪儿大加赞赏，觉得自己没有救错人，好男儿就当义气深重，所以也未阻止，赠了他盘缠，便让他还乡。

待臊猪儿紧赶慢赶回到霸州丁家庄，悄悄一打听，真是晴天一声霹雳。待他如同亲生老娘的杨氏死了，罗冬儿也死了，亲如手足的兄弟杨浩杀了董李氏和柳十一，身负两条人命逃之夭夭下落不明，整个丁家庄已是物是人非。

臊猪儿怒得血贯瞳仁，当晚便悄悄潜进丁府去，想要寻丁承业拼命，可是雁九、丁承业二人似也知道自己坏事做绝，而丁浩又下落不明，恐他会回来寻仇，所以府中不但设了庄丁往来巡逻，还养了十几条恶犬看家护院，臊猪儿刚一翻进院墙就被人发觉了，亏他见机得早，这才摆脱追兵逃了出来。

臊猪儿逃出村子，冲动的劲头儿一过。反复思量一番，渐渐冷静下来。他自知就算丁承业肯与他单打独斗，他也不是人家对手，阿呆如今下落不明，这血海深仇全都担在他的肩上，他是绝不可以轻易送了性命的，于是把牙一咬，又赶回了汴梁。

他知道张船头儿一身武艺，而且势力极大，这次回来，他想拜张兴龙为师，跟他学功夫，同时在他手下做事，多多结交江湖上的好汉，等到拥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回霸州寻仇，反正丁家大院儿就矗在那里，是绝不会走掉的。

张兴龙确是一个草莽中的豪杰。开封城有四渠，开封漕运全都倚仗这四渠，这条渠分别是汴河、蔡河、金水、广济。其中金水河主要作用是供给广济河的水源，兼及运输京西木材入都城，并无正式漕运之利。其他三渠则为东京经济命脉所系，三渠之中以汴河最为重要。

汴河就是隋朝时开掘的通济渠，全国最富庶的东南六路（淮南路，江南东、西路，荆湖南、北路，两浙路）的漕粮百货，均由该渠运往京师，所谓“漕引江湖，利尽南海，半天下之财赋，并山泽之百货，悉由此路而进”。开封城内外数十万驻军、数十百万户居民，仰给主要就在此一渠。

开封四渠各有水运，并渐渐形成四支相对独立的势力，四股水运势力的头目并称为开封四蛟，张兴龙就是开封四蛟之首。汴河的交通命脉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他虽未开帮立派，但是管理船夫纤夫、码头工人，其方法与后世的漕帮盐帮差不多，实际上就是掌握着汴河上下数万豪杰的汴河帮帮主。

张兴龙对臊猪儿的印象很好，他最重这样懂义气的汉子，便慨然收了他做徒弟。臊猪儿一面随张兴龙习武，一面为他做事，经过霸州丁家庄一事，如今的臊猪儿性情改变了许多，敢打敢拼，敢作敢为，船主交待下来的事情做的认认真真，再加上他是船主的徒弟，很快就被委以许多重任。

张兴龙的女儿张怀袖，如今是他的小师妹，两人朝夕相处，姑娘渐渐对他有了好感。张兴龙只此一女，向来宠爱，见爱女瞩意于这个憨厚忠义的徒儿，又知这徒儿孓然一身，无父无母，便对他起了招赘为婿的心思，这一来更是放权给他，着意培养，自己渐渐退居幕后。在张兴龙的有意扶持培植之下，臊猪儿跃升极快，如今俨然就是汴河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当家了。

臊猪儿枪棒拳脚功夫渐有所成，也交下了许多好兄弟，方才陪在他旁边的那个下山虎就是其中之一，他正打算今冬闲下来时，邀几个交情极好的兄弟悄悄返回霸州，再去寻那丁承业的晦气，不想却在这里碰到了杨浩。

杨浩也向他说起自己被丁承业捉住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杀了柳十一、董李氏一对奸夫淫妇，逃到广原，军前入伍，奉命迁民，落脚芦州，其境遇之奇较之臊猪儿尤有过之。

听说杨浩如今已做了朝廷的大官，臊猪儿又惊又喜。可是不管他们现在是朝中官员也好，汴河码头的二当家也好，在彼此眼中，他们只是兄弟，他们诉说的只有离别之情，在乎的只是兄弟情义，思念的只有杨氏和冬儿，至于丁承业、雁九、兰儿、陆湘舞那些人，此刻再不曾占据他们心中一点位置。

两个人把酒说话，声音一会儿高一会低，说起杨氏、冬儿时就哭，说起董李氏、雁九等人之死时便笑，时而高声痛骂，时而低叹唏嘘。

静静守在门外的姆依可从未想到男人之间的感情也可以这样丰富多彩，那个粗犷胖大的臊猪儿，还有整日一副闲适无谓的笑容，似乎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老爷，原来他们心中竟有这么多酸甜苦辣。

静静地听着，她似乎也能感受到这两个汉子笑声里的辛酸，悄悄地，她别过脸去，轻轻拭去了颊上的泪。另一侧，穆羽诧异地看她一眼，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他歪着头想想，还是闭上了嘴巴……

※ ※ ※

月正当空，一艘大船在汴河上随着涌动的浪头轻轻地起伏着，船头负手站着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脚下不丁不八，站得稳稳的。月光映着他的目光，那目光与他粗犷的外表绝不相衬，甚至同他的年纪也绝不相衬，那是冷静的、睿智的目光。

如果杨浩看到此时的人，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个人居然是崔大郎。

在崔大郎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同样负手看着鳞鳞的河水。由于船蓬檐儿的阴影正落在他的身上，叫人无法看清他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沉声说道：“大公子，在那个杨浩身上浪费功夫，值得么？”

崔大郎头也不回，沉思有顷，淡淡一笑：“唐三儿怎么说？”

那中年人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唐家不听劝告，已决意从西北撤出来，往中原发展了，他如今已经得到南衙的鼎力支持，自然是自信满满。”

“哼，若不是已经得到了南衙的支持，他也不会孤注一掷，这么快就从西北抽身了。”

崔大郎顿了顿，又道：“本来，我与他已有商量，他派人先行进京打点铺路，唐家基业在三年之内缓缓撤出西北，这样我就有充裕的时间去弥补唐家抽身之后造成的这片势力空白。可惜……他找到的那个马前卒莫名其妙地死在了霸州，家产也被人重又收了回去，唐三儿始料不及，如今只能亲自出马，连累我的计划也被打乱了。”

身后的中年人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公子肯定还有下言，只听崔大郎道：“任卿书和马宗强传讯给我，多次提到了这个杨浩。呵呵，搅得唐三只能提前出马的，也是这个杨浩，我仔细研究过有关他的资料，这个人……也许值得我扶持一把。”

“他？”中年人轻笑一声道：“大公子，就算他本来是一头猛虎，现在也被拔去了爪牙了，如今他在京城虽不敢说是举步维艰，却也是处处小心，只图自保，此人还能有什么用处？”

崔大郎淡淡地道：“吕不韦看中秦异人的时候，秦异人的境况比他还要糟糕，普天下人也没有一个人认为他是奇货可居。”

中年人闭口不语。

崔大郎吁了口气，又道：“唐家一走，西北根基尽失，没有唐家配合，我们要接手，要重新建立起属于我们的势力，不知要耗时多久。以杨浩在西北的人脉和势力，他是最好的人选。”

他静了一静，又道：“机会，是等出来的，也是自己促成的。我在西北，已经找到了合作的人，但是，最终能作主的人还是杨浩，所以我必须来了解一下，看看他这个人倒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值不值得我们在他身上投下重注。”

中年人眉头微微一蹙，困惑地道：“大公子，西北一隅，值得我们如此重视么？”

崔大郎背负双手，仰起脸来看着玉盘一般静静悬挂于夜空中的一轮明月，悠悠叹道：“大唐盛世又怎样，转眼就化作了虚空泡影，居安……要思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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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31章 古吹台

开封东南，古吹台。

此地翠柏林立，绿树成荫，风景十分优美。

古吹台，就是后世的禹王台，相传春秋时，晋平公驾前有一位双目失明的乐师名叫师旷，他经常在这个地方的一座高台上弹奏乐器，后人为了纪念他，就把这处地方叫做古吹台。

春光正好，科考刚罢正静候发榜的举子们心情更好。

踏青野游，是一件开心的事。与美人一起踏青野游，更是一件开心的事。与如今汴梁四大行首中隐隐已凌驾“媚狐窟”的吴娃儿之上的柳美人同游，更是开心得不得了。

太阳高高升起，懒起的举子们陆陆续续赶到了古吹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根据崔大郎统计，至少有一千三百名赴京应试的考生欣然应允一同踏青春游，这些举子，再加上他们那些提着食盒、携着笔墨的书童、小厮，至少就有两千多人了，此外还有许多听到风声的开封士子不请自来，人数足有三千上下，古吹台附近从来不曾这么热闹过。

柳行首还没有到，不过这些举子们并不寂寞，本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十分热闹，何况崔大郎还把开封城内的一些娱乐项目也搬了来，关扑、说书、杂技、藏术，相扑……精力旺盛的举子们各取所需，兴致勃勃。

及至下午，一乘小轿才姗姗而来，轿后跟着两排十六名锦衣玉钗、雾寰云鬓的娉婷少女，远远行来，衣带飘飞，仿佛仙子谪凡，立时吸引了举子们的注意。

小轿一直抬到青草苍苍的古吹台上放下，轿帘缓缓掀开，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时，所有的人都迸住了呼吸，所有的喧闹忽然都停止了，然后，是她那如云的发鬓，是那金步摇清脆的声音，是她眉心的桃红花钿，是她的仙姿玉容。

举子们看得心神俱醉。

女人的相貌可以分为三种：一种来自天上，一种来自民间，一种来自阴间。

柳朵儿的相貌应该算是来自天上的那一种，再加上她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摆足了摆场，又精心打扮一番，叫人一看，怎无惊艳之感？柳朵儿甫一亮相，给所有举子的感觉，就是凌风而来的一位仙子。

侍儿扶起娇无力，一阵风来，吹动她欲折纤腰上的长长衣带，她就像似那花中的一点娇蕊，瑟瑟动人。举子们看得如痴如醉，这么多的人，竟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一个白袍微须的书生站在游人比较稀少的一角，看着台上的柳朵儿，轻轻撇了撇嘴，不屑地冷哼一声。

“咳！娆儿。”一旁提着食盒的小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白袍书生忽然醒觉，连忙收敛了不屑的表情。那提匣小童唇红齿白，俊俏可爱，粉馥馥的脸蛋，娇小可爱的身段，看起来似乎才十二三岁的模样，如果有个好男风的老爷见了他这样玉兔般可爱的神韵，怕不要馋得和口水把他吞下肚去了。

这个美得“祸国殃民”的小童儿就是“媚狐窟”的当家行首吴娃儿，柳朵儿卖了这么大一个关子，今日踏青春游之举，她怎能不来亲眼看看。

在她旁边，是一着白一着青两个长身玉立的翩翩佳公子，正是雪玉双娇所扮。她们今日扮作举子，用的都是本名，文惜君、沈娆，这么多举子，许多彼此都不熟悉，她们鱼目混珠，却也无人发现。

杨浩、崔大郎、臊猪儿几人本就候在古吹台上，柳朵儿一来，立即迎了上去。柳朵儿一到，现场的气氛登时热烈起来，柳朵儿本是泉州行首，到了京城也有本事危及吴娃儿的地位，那待客接答的本事自然是不会差了，在场虽然有上千人，可是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她冷落了自己。那甜美的笑容，妩媚的眼神，让每一个人都如沐春风，觉得她已经看到了自己，正在向自己颔首示意。柳朵儿款款下台，游走于举子们中间，每到一处驻足笑谈一阵，妙语如珠，总能引起一阵轰堂大笑。

正在这时，远远又有一队队人赶来，挑夫们挑着锅碗瓢盆，担着一只只大木桶，到了古吹台附近择一小溪处停下身来，只见那一只只水桶中不时浅起一片水花，时而会有金灿灿的鱼尾扬出水面。

青衣小打扮，腰系碎花裙的厨娘伸手一捞，扣住鱼腮，提起的就是一尾足有十六七斤重的金黄色大鲤鱼，那大鲤鱼离了水，扭动着肥硕的身子，扬得她们一脸水花。黄河金线鲤天下驰名，那些挑夫挑来的大木桶里居然就是一尾尾的黄河大鲤鱼。

厨娘就在现场麻利地收拾起那鱼来，架起简单的厨案，调配佐料的，又有打开棉巾包裹的冰块，刨冰碎屑的，做鱼脍的厨娘运刀如飞，那雪白的鱼肉就像雪花般般一片片削下来，被她们摆放成种种造型放进玉一般薄润的瓷盘中，下边垫着晶莹冰屑，那优美的模样叫人不忍下筷。

又有那炙鱼的老翁生起火来，将整尾的肥鱼架在火上灸烤，将早已调配好的汤汁淋在肥鱼身上。火焰劈啪作响，鱼身渐渐变得金黄，浓郁的香气就在古吹台前弥漫开来。

从各处青楼妓坊邀来的姑娘们俱都洗净铅华，不加雕饰，她们穿着朴素松软的衣袍，抛弃了迎来送往的假笑，一脸清纯，仿佛邻家小妹，分散到那些举子中去，同他们一起席地而坐，谈笑风生。

她们娇滴滴地唤着那些举子们帮她们拾柴生火，那些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举子们被她们指使的团团乱转，好不容易生起火来，已被烟火熏得跟一只只小鬼儿似的，偏偏却特别的开心，看着那火苗升起，他们仿佛自己做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儿似的，欢呼雀跃，乐不可支。

于是那些姑娘们就挽起衣袖裤腿儿，露出藕段儿似的嫩生生胳膊腿儿，赤着白生生的秀气脚丫儿，趟到小溪里去，捞取那带藓的小石子儿回来，再汲泉煮之。

炙鱼、脍鱼，一盘盘一条条流转送到他们中间，酒空了那些乖巧伶俐的姑娘随时会帮你满上，口干了，那刚刚煮好，味甘于螺、隐然有泉石之气的石子茶就会递到你的手上。大鱼大肉若吃的腻了也不打紧，还有那新鲜可口，蘸酱而食的小蕈、杞菜、藜蒿、蕨菜和烤得香喷喷的烧饼儿，配的是那加了胡椒粉的野菜汤。耳边，则是悠雅动人的丝竹声……

四大行首中的润娇玉，如今的“举子”沈娆环顾周围的一切，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真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手段，拥有同时接迎款待数千客人的魄力，这样的踏青野游与以往文人墨客踏青赏春的情调大不相同。野趣盎然，大有古风，竟是前所未见，若抓不住那些举子们的心才怪……”

吴娃儿凝视着坐在古吹台上的柳朵儿、杨浩、崔大郎和臊猪儿等人，目中泛着湖水般潋滟的光芒，凝视良久，她的目光渐渐定格在顾盼四周、一脸得意的杨浩身上，唇角勾起了一抹神秘的笑意……

文惜君沮丧地站了起来，低声道：“娃娃姐，柳朵儿这一手施展出来，这许多的赴考举子，哪有不为她神魂颠倒的？到明日，就是千百张嘴替她歌诵，千百支笔为她扬名，咱们……咱们只怕是真的败了，这一败，咱们恐怕是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那也未必！”

一身童子打扮的吴娃儿冷冷一笑：“你们还没看出来么？柳朵儿哪来好么大的本事，一首绝妙的好词令满城士子倾倒，今日别出心裁的踏青野游之举如此大获人心？哼，她那幕后的高人，就是台上……”

“谁？”沈娆急忙赶到她的身旁，一双妙目往台上顾盼，喃喃地道：“一个不学无术的棒槌官儿，那个胖大的汉子也不可能，难道……难道是那个姓崔的举子？听说他是齐州官绅士家，摆得出这样的排场也不稀奇。”

吴娃儿冷哼一声道：“那崔姓举子倒是使得出这些银钱，但是这样的奇思妙想，绝非他想得出来的，你没听过扮猪吃虎这句话儿么，真正为柳朵儿出谋划策的，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棒槌官儿，杨浩！”

“是他！”文惜君面现惊容：“姐姐不会看错吧？”

吴娃儿嘴角一翘，哼道：“姐姐阅人多矣，还看不穿他的戏法儿？就是他，绝不会有错。”

沈娆喃喃地道：“就算明知是他，我们又怎奈何得了他？我们背后，不同样有许多人出谋划策么，只可惜……没一个比得上他，竟有这许多奇妙主意。”

吴娃儿把她那勾魂摄魄的眸波微微一荡，轻轻笑道：“傻妹妹，怎么就无可奈何了，如果咱们把那个杨浩给抢过来，想要反败为胜还不容易？”

文惜君愕然道：“抢？怎么抢？”

吴娃儿嫣然道：“他为何对那柳朵儿如此卖力？还不是得了柳朵儿给他的甜头。咱们姐妹的手段，难道就比她柳朵儿差了？”

沈娆和文惜君眼睛一亮，喜道：“不错，就凭姐姐媚狐吴娃的妖娆手段，又有哪个男儿不肯俯首称臣？”

吴娃儿媚然一笑，兰花小手五指一收，自负地道：“不急不急，且看他今日还什么样的手段，若他技止于此那就罢了，若是不然，本姑娘就亲自出马，任他奸似鬼，也得喝老娘的洗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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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32章 歌、舞、剑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别开生面的野餐会才算正式结束，每个人都饮了酒，带着几分醺醺醉意，有些疏狂书生已放声高歌起来，酒意渐生的人们丝毫不以为怪，而且还击掌应和着。

他们对今天的踏青野游相当的满意，让他们感到最快乐的是，他们在这里不再是一个看客，他们不需对台上的某位美女品头论足，而是直接参与其中，这是让他们最痴迷的一点。

月儿悄悄地爬上天空，已经有些看不清彼此的脸了，他们知道该是回城的时候了，心中充满了不舍。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高喊起来：“请柳行首给大家歌舞一曲，请柳行首歌舞一曲。”

正在兴头上的书生们立即兴致勃勃地跟着呼喊起来，可是很快他们就醒悟到，天色已经黯了，他们或许能听柳行首高歌一曲，要她献舞，大家又怎么看得到呢？

这时又有人喊了起来：“快看，柳行首在台上，她要为大家歌舞了。”

这种把戏，瞒得过那些醉眼朦胧的书生，却瞒不过吴娃三人的眼睛，她们知道这些人都是被柳朵儿安排到其中的，要歌舞也不难，挑起灯笼，或者燃起篝火，自然可以高歌狂舞，可是……那台上并不见多少木料，现在现去拾柴回来？

就在这时，那些少女们已经笑盈盈地拉着过于靠近古吹台的书生们向后退去，昏暗中忽然有人高呼一声，然后就听“砰”的一声，一条火龙燃起，划着弧线迅速向前燃去，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整个古吹台的四角都燃起了烈火。

原来，早有人在那里掘好了浅沟，待到时辰一倒，将火油倾倒下去，一经点燃，就造成了这样惊艳的效果，许多人都惊呼起来，红红的火光映着他们兴奋的脸，这个噱头完全把他们吸引住了。

然后，他们就发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站在那烈火中间，她背向大家立着，一袭火一般鲜艳的舞裙，一头青丝长发完全打开，瀑布般披散在她的肩头，她的双手高高举起，腰肢随之扭动，摆出一个古怪而魅惑的舞姿。

“咚咚咚咚咚！”声调古怪的鼓声一响而止，那红衣的女子髋部急急一摆，也随那鼓声戛然而止，腰铃和脚链悦耳的响声这时才传出来。

收腰的红裙把她的身材完美地呈现出来，苗条的腰肢、挺翘的臀部，只是刹那一动，一下子就慑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他们屏住了呼吸，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从不曾见过的，但是绝对勾魂摄魂的舞蹈。

古怪的乐曲突然大作，台上的红衣美人也随着乐曲声动作起来，她的舞蹈与大家见惯了的舞蹈大不相同，传统的舞蹈大量利用手脚动作，而她的舞蹈却主要利用腰部、胯部和臀部。与乐曲完全合拍的娇媚舞动，一下子把大家的心都紧紧系住，随着她的舞姿用同样的频率跳动着，举子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们的脸涨得通红，强遏着想要随着那节奏跳动的冲动，紧攥双拳，渐渐向前围拢过来。

杨浩教给柳朵儿的这舞蹈，既有印度舞的特点，又大量借鉴了肚皮舞的招牌动作，一旦舞动起来，简直把性感发挥的淋漓尽致。杨浩自己是不会跳这种舞蹈的，但他有这方面的见识，对方又是一个舞技造诣出神入化的高手，有他比划说明，柳朵儿自行领悟创造，再由他来纠正一些错误，竟也完全把那种异域风情的舞姿神韵发挥了出来。

当柳朵儿纤纤的腰儿整个向后弯去，双臂做着娇魅的摆动，双腿跪地，柔软的身子整个儿仰躺在台上，然后又像蛇一般扭动着再度拔身而起，以芭蕾舞的步姿向前奔出，扬起手中一片红纱，整个人跃到空中去接那红纱时，她修长大腿旋飞起来的红裙仿佛也成了一团燃烧的烈火，台下终于发出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吴娃儿和文惜君、沈娆三人也看呆了，她们见识过波斯大食人的异族舞蹈，甚至还认真学习过。但是她们也没想到舞蹈可以这样奔放、这样狂热，这样勾魂慑魄。舞姿狂野迷人，乐曲闻所未闻，妙妙等少女站在台边用一种近似呻吟的气声腔调哼唱着古怪的和声，不时发出一声娇媚短促的呼喊，光是那古怪的音乐就足以让人癫狂了。

从来没有人能把舞蹈跳得像她这么随意，当她似乎舞累了的时候，就那么随意地坐在了古吹台上，一只皓腕搭在膝盖上，只用足尖、捏成兰花状的手指颤动，还有随着乐曲耸动的肩头，就能把一种难言的媚惑传到每个人心里。

她就这么坐在那儿，侧首看向台下，脸上带着娇媚的笑容，长发披肩，红衣如火，古吹台四周的火焰起伏跳跃着，时而升腾而起，众人能够看到的只有她那张娇媚的面孔，整个身子都没在火焰里，时而火焰落下，又将她娇俏、性感、调皮的动作完全呈现出来。

当柳朵儿一甩红裙，用一个令人惊艳的动作定格在台上时，台下的举子们都疯狂地叫喊起来，他们从未见这样撼人心志的舞蹈，无数的人期盼着她能再舞一曲，但是柳朵儿却退回了小轿中去。

杨浩正微笑着坐在里面，柳朵儿气喘吁吁，不过双眸发亮，脸颊绯红，显然这一刻的举动连她自己都陶醉其中了：“杨大人，成功了，成功了，奴家本来还有些担心呢，想不到他们真的能够接受、喜欢。”

“呵呵，那是自然，有些东西，是不分时代、不分时空的。”

杨浩微笑道：“舞已罢，接下来就是歌了，我说过，今天要让你一鸣惊人，明天，将会有无数的举子把今晚的惊艳一幕竭其所能，用最艳丽的词藻写出来，传遍汴梁城的大街小巷，你歇一下，然后就要用歌声再让他们颠狂一次了。”

“是，大人。”柳朵儿双眼星星一般闪亮，她看着杨浩，按捺不住心中极度的喜悦，突然凑上去在他颊上飞快地吻了一下。

赶进来帮忙换妆的姆依可恰巧看到了这一幕，柳朵儿的脸蛋顿时变得绯红如火，姆依可也红了脸，杨浩一怔，知道她是因为演出的巨大成功而有些忘形，轻笑一声便走了出去。

当妙妙高声宣布柳行首还要为大家高歌一曲时，整个古吹台周围的欢呼声如海浪般掀了起来。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古吹台周围的火焰还在燃烧，可是举子的心都被酒精和方才的一支艳舞给点燃了，他们翘首期盼着、期盼着，直到古吹台周围的火光一点点黯淡、熄灭……

人群刚刚传出一点骚动，苍凉的羌笛声忽然悠悠响起，姆依可吹着羌笛走到了月光下，紧跟着，穆羽穿着一身羌服，牵着一头骆驼走上了台去。月光下，他们的身影隐隐绰绰，一股苍凉的大漠气息却随着那驼铃声传进了每个人心里，举子们因为一支艳舞而悸动的心像是突然被一场春雨浇透，在那苍凉悠越的羌笛声受到了洗涤，变得和那月光一般透明。

“姐姐，唱支曲儿竟也能想出这样的方法，那个杨浩哪来这么多神鬼莫测的奇思妙想？”沈娆按捺不住惊奇和兴奋，向吴娃儿低声问道。

“噤声，看下去。”吴娃儿也是满腹惊奇，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与柳朵儿是对手，她现在也要为之鼓掌喝彩了，同样是唱曲儿，但是这样一番做作，人还没有出场，已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也是此道行家，对这种看似简单，却有点铁成金效果的技巧，自然感触更深。

“我问佛，为何不给所有女子羞花闭月的容颜？

佛曰：那只是昙花的一现，用来蒙蔽世俗的眼，没有什么美可以抵过一颗纯净仁爱的心，我把它赐给每一个女子，可有人让它蒙上了灰尘……”

洞箫般的声音，带着磁性，把空灵的感觉整个儿弥漫开来，当这一段儿唱罢，柳朵儿持着一支熊熊的火把从轿后缓缓走了出来。

方才一身红衣似火的艳舞女郎，此时换穿了一袭白裳，头戴一顶白色的风帽，仿佛一位持戒修行的比丘。清风明月之下，她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捻着念珠，唱的缥缈空灵，走得云淡风清。

半瓶醋导演杨浩原本能把这首歌从头到尾唱下来，可是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歌词他已经记不全了，中间缺失的一部分只好由柳朵儿按着前后文的风格和意境自己写了两段，最后再绕回原来的词。

“我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怎么办？

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柳朵儿用的词比较白话，但是谁也不会怀疑她做不出词，尤其是她背后还有一个惊才艳艳，写得出《明月几时有》这样旷世好词的大才子支持，尤其是用这样的曲调唱出来，细细品味，只会令人觉得更加不俗。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许多人默念着，已是神颠之，魂倒之，情绪不能自己了。

柳朵儿一袭白衣，简洁庄重中透出一股飘渺出尘的意味，脚下赤雪足，穿芒鞋，别有一番翩然行者的潇洒气度，其白胜雪的脸庞清雅出尘，与方才的艳媚狂野判若两人。从爱欲，到空灵，强烈的反差，使得所有人鸦雀无声。

“我问佛：如何才能如你般睿智？

佛曰：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我也曾如你般天真……”

如玄音禅唱，醍醐贯顶，举子们定身引颈，如痴如醉，柳朵儿的妙丽清音再一次震慑全场。文惜君看看那些被狐狸精迷住的举子们，忧心忡忡地道：“娃娃姐，若不能把那杨浩争到咱们手里，东京汴梁就再无你我姐妹的立足之地了！”

舞也有了，歌也有了，接下来是什么？杨浩已剽窃过一次前人诗词了，他肚中虽还有几首存货，却不敢再用了。他能记得住的，都是经历过时间考验，传诵千年极富生命力的绝妙好词，再吟出几首来必然引得整个汴京城如痴如醉，就算不会穿梆，他也淘弄不出新词来满足这些人的需求了。

苏学士的那首词，只是他的敲门砖，他真正想做的，是试试这个时代人物的接受力，如果可能，就把他掌握的一些从宋元以来不断完善直到现代终至大成的表演方式拿出来，那才是他真正掌握的见识，如今看来，唐宋人物对新奇事物很有接受力，这样他就放心了。

他今晚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推销自己，要让开封士子都记得自己，在他们之间拥有极大的知名度，那就像是得到了无数信徒念力形成的金光罩，就有了一件护身的法宝。

吕祖的“泡妞剑法”再度登场，开封府的杨院长与如雪坊的柳行首俱是一身箭袖，月下舞剑。柳朵儿本有极高深的舞蹈功底，这飘逸清奇的剑法学得极是出色，只不过经她再一改良，两人今晚所舞的剑法完全成了花拳绣腿，不具一点真正的攻击力。

但是牺牲攻击力换来的是强大的视觉效果，外行看热闹，两人这趟剑法可是看得台前围观的举子们如痴如醉，在他们眼中，台上的两个人真应是天上才该有的神仙人物了。

沈娆双拳紧握，不错眼珠地看着一身白衣，剑光轻飒的杨浩，待他们捏着剑诀收剑当胸的时候，沈娆忽然抓住吴娃儿的手忘形地说道：“姐姐，若是你不情愿去勾引他，那就让妹子我来代劳吧！”

沈娆的大义之举，换来的是吴娃儿和文惜君一个大大的白眼：“花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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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33章 夜行

汴梁城夜不闭市，城门不锁，是一座没有夜晚的光明之城。

此时，直通城内的汴河水道上就有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船乘风破浪而来，两岸，还有许多乘马的、坐轿的，步行的人，俱都手执灯笼，灯笼的式样五花八门，色采缤纷，但是每个灯笼上都有“如雪坊”三个清晰可辨的大字。

这是杨浩从现代一些企业为了营销客户，向客户提供带有自己企业标志的雨伞、纸袋等创意而想出来的，花钱不多，效果却极好。

汴梁的夜市本来就极为繁华，突然有这样一条火龙入城而来，登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幸好杨浩早已知会了开封府的衙差，俱都知道今夜有这样一番举动，否则难保不会有人赶回府衙击鼓示警。

大船上处处灯火，亮如白昼，船首一枝高杆，上边一串红灯，悬挂的也是“如雪坊”的大字，船头，以柳朵儿为首，无数妙龄少女头戴杏花、梨花的花冠，在灯下扶栏而望，笑语莺声。两侧汴河堤岸上，却有无数提着灯笼的举子高歌而行。

宝马雕车香满路的汴梁街头登时又添一道风景，灯火通明，宛如人间天堂的画楼闹市上，许多人都拥出来，看那在两条火龙拱卫下入城的华丽画舫。青楼妓坊中丝竹管弦不绝，觚筹交措不止的客人们都闻声拥着妙龄少女的腰肢登上小楼，惊讶地看那汴河两岸的欢声笑语在朦胧的夜色中响彻全城。瓦舍勾栏里也有许多携儿掣女的百姓兴冲冲地向汴河两岸跑了过来。

往日汴河上船来船来十分稠密，今夜似乎有了约定一般，许多船只不见了踪影，俱都为那画舫让路，宽宏澎湃的汴河上，只有那一条大船踏着滚滚流水，带一船灯火雅乐，携两岸无数星光般的灯笼，浩浩荡荡而来。倒影入水，光影交辉，画意诗情，赏心悦目……

清爽的夜风、迷离的灯光，算命先生也丢下自己的摊子，右手提着金纸糊成的太阿宝剑，左手撑着“斩天下无学同声”的幡子，挤到人群里看起了热闹。适时的，船上突然放起了焰火，顿时千树万树梨花开，尽开在高高的夜空之中，把百姓们的欢乐推向了一个新高潮。

宋朝重商，但宋朝的商业气氛与文化品味十分融合，富裕而不粗俗，豪放而不小气，水乳交融相得益彰，凭添许多情调，难怪有人说：“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对汴梁的繁华景像念念不忘……

举子们尽量欢乐，并不怕有人会告他一个荒诞无行耽搁了前程，过于愚腐的的礼教大防在如今的大宋是没有市场的，从官家到百姓，提倡的就是一个乐，官乐民乐，天下共乐，不让百姓过的快活，要你何用？

“拆，给我继续拆！”无边无际的欢歌笑语声中突然传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程德玄灰头土脸地从一条小巷子里钻出来，方才也不知是谁把一包灶灰从暗处掷到了他的脸上，他怒气冲冲地跑出来，听到汴河上喧笑之声，忙站到巷口拆了一半的矮墙上向那里张望。

他也知道杨浩今夜邀了“如雪坊”的柳行首踏青野游，知道他今晚回城的安排，眼见汴河上驶来的画舫，两侧络绎不绝形成两条火龙，便晓得是他回来了。远远的，他似乎能够看到站在船头，众香环绕，满面春风的杨浩，一股无名怒火不由直上心头。

他站在那儿咬牙切齿，一句国骂刚要出口，“哗！”也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个百姓，端了一盆水，登时全泼到了他的身上，“呃……呸呸呸，谁拿洗脚水泼本官，来人，把那个刁民给我抓住！”

程德玄吐着脏水，勃然大怒，那个因为被拆了他家柴棚伺机报复的小老百姓丢了瓦盆，一溜烟儿地逃开去，钻进了熙熙攘攘在汴河边上看热闹的人群不见了。

“气杀我也！”程德玄像月圆之夜即将变身的人狼，仰天望月嗥叫一声，扭过头气极败坏地命令道：“拆拆拆，继续拆！片瓦……不留！”

※ ※ ※

同样的夜晚，一艘大船悄然驶进了石头城。石头城就是后世的南京，如今的金陵，南唐的都城。

船上只悬几盏灯火，照着一杆大旗上隐约的一行大字：“镇海节度”，船舷两侧有许多衣甲整齐的士兵静静峙立。船到码头，悄然停靠，码头守军勘验了来人的身份，立即将跳板搭上船去，一个甲胄鲜明、深红披风的将军便登上岸来。体魄雄健，龙腾虎步，睥睨之间，威风极盛。

船头暗处，一双明媚的眼睛看着这位大将军迎风猎猎的大红披风像一只蝙蝠似的消失在夜色当中，喃喃低语道：“但愿林虎子此行，能说服李煜，则我大计售矣！”

石头城此刻已进入沉睡当中，满城寂寂，唯有急驰的一行车马直趋皇宫，马蹄声敲碎了一巷的宁静。

皇宫里，唐帝李煜尚未入睡，罢了朝政，换了僧衣礼罢了佛，念过了经，李煜又沐浴更衣，换了一套宽松适体的道服，与皇后正在后宫下棋。

他如今的皇后，被宫外的人称为小周后，因为这位皇后的姐姐周娥皇原本是李煜的正妻皇后，周娥皇死后，李煜续弦，纳的便是她的妹妹周嘉敏。

这位皇帝与小周后的结合，其实唐国官绅士子颇为不满。因为先皇后周娥皇端庄贤淑，在国中是极孚人望的，但是皇后生病期间，小妹嘉敏入宫探望，却与姐夫李煜有了私情，李煜为此还写了一首两人偷情寻欢的词，并把那首香艳狎昵的《菩萨蛮》制成乐府，毫不在乎地传扬了出去，国中上下也只瞒着皇后一人而已。

皇后最终还是知道了实情，皇后是病死的，但是许多人认为要不是皇帝如此风流，在她病重期间与她的妹妹寻欢作乐，使得皇后郁郁寡欢，未必就会病情加重，溘然长逝，因此对李煜再纳小周后多有不满。

唐国例代君主都是未做皇帝前娶的正妻，此前还没有一个皇帝是在位时娶的皇后，因此皇帝如何纳后，在唐国史无前例，无法遵循旧礼，为了泄愤，在商量纳后之礼时，朝中大臣们便藉故不谙纳后之礼扯皮推诿起来。

李煜的生活怎么能离得了歌舞丝竹，美人环绕？皇后病逝，他循古礼已过了三年冷冷清清的宫廷生活，眼见大臣们扯皮推诿，成亲之日遥遥无期，这时再也顾不得装矜持了，便亲自出面过问，急三火四地定下了吉期。

因为时辰选的不对，大雁早已南飞，李煜干脆就用白鹅顶替大雁纳采，至于礼乐则连本不适宜的钟鼓都用上了，迫不及待地在冬雪飘起的时候迎了小周后入宫。

皇帝大婚之夜，朝中重臣韩熙载、许铉则聚友饮宴，当众写诗嘲讽他，其中有“四海未知春色至，今宵先入九重城”等尖酸刻薄的诗句，他也满不在乎。不过他对小周后倒真是迷恋的很，两人已成亲两年有余，诸妃之中他最为宠爱的，始终还是这位小皇后，两人一起礼佛、一起下棋，他还帮着皇后研制染衣的色料、敷面的粉饼，真是恩爱的很。

此时，李煜正与小周后在后宫“锦洞天”里下棋。李煜与小周后都是一身的浪漫因子，春天百花盛开，他们夫妻俩把宫殿的屋梁、窗台、墙壁、台阶等各个地方都插满鲜花，连宫女们都鬓插插花，又在花丛中搭建许多装修精美的小巧亭子，四面用轻薄半透的红色丝罗一围，里面很是狭窄，只能容下两下，兴致一来，他们就躲进这二人世界喝酒吟诗、下棋对奕，恩爱缠绵起来，也不避宫人。

镇海节度使林仁肇风尘仆仆夜入皇宫，听说皇帝还没有歇息，不禁大喜，连忙道：“烦请都知禀奏官家，林仁肇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求见，请官家马上接见。”

内廷都知知道林仁肇手握重兵，乃唐国第一武将，他深夜赶来必有要事，倒也不敢怠慢，立即入后宫去见李煜，到了一处小亭，只见薄薄一层丝罗围成一个小帐，帐中掌着灯火，两个人影儿清晰地透了出来。

丝罗后有一抹纤细窈窕的朦胧俪影，他也不敢多看，忙垂首道：“官家，镇海节度林仁肇将军有要事求见。”

丝罗锦帐中传出格格一声娇笑，如黄鹂般悦耳：“官家，这一步棋，你无路可走了吧？”

李煜的棋面正被小周后困住，正苦思冥想如何解围，听了内廷都知的禀告，随口应道：“林仁肇来了？他不好好守在自己的地方，这么晚跑到都城来做什么？”

内廷都知陪笑道：“奴婢不知，林将军风尘仆仆，似有极重要大事，奴婢不敢问起。”

李煜轻笑一声道：“能有甚么要紧事？”他摆了摆手，内廷都知不敢再言，苦思半晌，李煜双眼一亮，拈起一枚棋子“啪”地一放，哈哈大笑道：“皇后，这一来不就解了围吗？”

林仁肇一身戎装，在一座偏殿里急急往复行走，带得银烛台上呈梅花状的五支红烛也随着他的身影来回摆动。不时他会冲到殿口，向后宫翘首张望一番，急得连连搓手，又复回来踱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烛泪滚滚，蜡烛已燃过半，可是还不见那内侍都知返回，林仁肇双眉一挑，怒气勃发，心中暗忖：“这些猪狗不如的阉人，好利贪鄙，不知厉害，莫非因为没有许他好处，有意拖延于我？”

林仁肇骁勇善战，乃南唐第一武将，素有“虎子”之称，军中则敬称“虎帅”，性情刚烈，几时受过这样的腌臜气，可是这里毕竟是皇宫，他纵然一肚子火，也只能忍耐，唯有时时驻足，仰天长叹而已……

这盘棋终于下完了，李煜赢了娇妻，哈哈大笑，外边久候的内廷都知长长松了口气，连忙又唤一声：“官家。”

“哈哈哈，皇后棋力长进真快，现在要赢你一子半子大不容易了。唔？什么事？”

“官家，镇海节度林仁肇将军有要事求见，已等候多时了？”

“哦！”李煜这才想起来，一拍额头，满怀歉意地对小周后道：“如今夜深，林虎子还来扰人，真是个煞风景的，皇后且回殿歇着，朕去去就来。”

偏殿中，林仁肇已急得满身大汗，那内侍都知急匆匆走来，喜道：“教林将军久等了，官家在澄心堂见你。”

“哼！”林仁肇脸色铁青，拂袖而去，把个莫名其妙的内侍都知丢在了那儿。

澄心堂内，李煜屏退了左右，听林仁肇的密奏。待听到林仁肇的惊人打算，正捏着眉心闭目养神的李煜大吃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失声道：“怎可如此，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李煜隆额骈齿，右目双瞳，按照相学，是天生圣人之像。隆额就是额头宽广，骈齿就是比较整齐的龅牙，双瞳按照后世的医学解释，是瞳孔发生了粘连畸变，俗称对子眼。但是在古书上，却认为这是天生异像，贵不可言。

李煜虽生具异相，但是这些细微处不仔细观察却也看不出来，他如今才三十四岁，体态丰满，相貌堂堂，身着一袭道服，尽显雍容之气，但是此时惊愕不已，两髭翘起，美髯凛然，真的是被林仁肇吓住了。

林仁肇向他提了一个惊人的计划：江北宋军，如今正伐南汉国。在灭南荆、后蜀等国之后，宋国兵马劳顿，粮草不多，如今又抽调大军长途奔袭去赴南汉，这正是唐国天大的机会，林仁肇请旨要带兵伐宋宋，收复失地，扭转局面。李煜如何不惊？

林仁肇解释道：“官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如果我们能一举收复失地，就不必倚大江为唯一凭仗。如果能顺利北伐，直取汴梁，整个天下唾手可得，即便不成，远伐南汉国的宋军闻讯也必惊惶回援，往来奔波，疲惫不堪，我们可以联络南汉国，使其追杀，而我则设伏，宋国必大伤元气，我唐国之危可解。”

“不成不成，”李煜把手连摆，连连摇头：“宋人不来南侵，我们却要贻人把柄，主动去攻么？这样不智之举，断不可行。”

“官家！”林仁肇一急，当即跪了下来：“官家，赵匡胤野心甚大，他不是不伐唐国，如今只是力有不逮而已，一旦让他灭了南汉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我唐国了。官家若是担心宋人报复，臣愿一力承担，只求官家允臣虎符令箭，让臣率兵出征，供给军需粮草，如果成功，自不待言，如果失败，请官家治臣一个谋反之罪，杀掉我全家向赵匡胤谢罪便是，如此，可保我唐国无虞。”

“岂有此理，这么做断不可行！”李煜唬起脸道：“去去去，自回你的营寨，安份一些，切勿给朕招惹是非，否则，朕决不轻饶。”

李煜说罢抬腿便走，林仁肇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膝行两步，虎目含泪道：“官家，天纵良机，事关我唐国国运，还请官家三思啊。”

李煜恼怒地道：“朕早就三思过了，若宋人敢来伐我唐国，朕披甲执锐，亲临大江，率我唐国虎贲之士，断教他们有来无归。但是宋国未与我唐国交恶，却趁机兴兵，无端为自己招惹事端，岂是智者所为？休要再说，朕不想听！”

李煜将衣袖奋力抽回，拂然而去，林仁肇缓缓站起，仰天长叹……

李煜恼怒不已，汴梁城那头大老虎，他是真的不想去招惹，林仁肇竟出这样的蠢计，真是愚不可及。他急急而行，那内侍都知不知林仁肇何事惹得皇帝恼怒，也不敢多言，只是亦步亦趋地随在他的身后。

李煜走了片刻，忽地脸色一变，仰起脸来看着天下的明月，捋须沉思片刻，说道：“宣旨，令皇子仲寓……唔，不成，他年纪尚幼，担不得重任，令吉王从谦任镇海军监军，立即赶赴镇海，监控三军，不得有误。”

“遵旨！”内侍都知惶恐地看了他一眼，急急转身而去。

李煜有两子，次子四岁时早夭，长子李仲寓如今已十四岁，李煜虽有心培养，但是监军之职责任重大，他还不敢交给这尚未成年的儿子，斟酌一番，还是选择了自己的九弟吉王李从谦。

林仁肇连夜返回码头，只见自己的大船就像一头伺伏于地的猛兽，正随着水浪一起一伏，似乎时刻等待着他的命令，张牙舞爪择人而噬。他脚步沉重地走上踏步，行至一半，回首望向黑压压庄严峙立的石头城，不禁潸然泪下。

船头暗处，那双明媚的眼睛看到林仁肇沮丧的神情，不觉为之一黯……

当此时也，汴河中大艘画舫已驶到了“如雪坊”后，兴犹未尽的举子们提着写有“如雪坊”三字的灯笼，散向汴河两岸，像一群群流萤一般把“如雪坊”的名字散向整个东京城，待明日，今夜的烈火艳舞、白衣圣歌，还有天外飞仙般的璧人剑舞，就会通过他们的口、他们的笔传诵开来。

崔大郎笑望杨浩，问道：“今日大获成功，明日君待如何？”

杨浩微笑道：“明日么，明日你就晓得了。”

崔大郎目光一闪，笑道：“若是银钱方面有些匮乏，呵呵，我便入伙如何？”

杨浩哈哈笑道：“今日之事，全赖大郎，就算银钱方面并不匮缺，我也愿意拉你入伙，有钱……大家赚。”

崔大郎也哈哈笑道：“大家一起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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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34章 宜将剩勇

“古吹台”踏青一行，“如雪坊”的名声轰动东京，虽然吴娃儿仗着多年积累的广泛人脉还能勉强支撑，但是柳朵儿凭这一仗已正式确定了与吴娃儿分庭抗礼的地位。

借此东风，又有家里似乎有一座金山的崔大郎参与投资，杨浩开始在杀猪巷大兴土木，临河一面待建工地上还树起了旗帜：“千金一笑楼。”五座庞大的建筑正以飞快的速度凭地而起，并以稍作改建的“如雪坊”为核心，在半空中连接为一体，大有与樊楼一争高下的意思，每日在汴河上往来的行商坐贾、赴京离京的官员全都看得到，临河甚至还专门建了一个泊船的码头。

即便在这样热火朝天的建设期间，往来与“如雪坊”宴饮的达官贵人也是络绎不绝，当时的社会风气，就是无论官私筵会、富户宴乐，都要弄一些粉头歌伎来陪伴。上档次的、有地位的，想要聘请当红的名妓，又因僧多粥少，最最简捷的方式，莫过于和这种行业幕后真正的大老板有交情、有联系，杨浩藉此开始结识了越来越多的官绅名流。

崔大郎聘请了足够多的匠人，码头上有臊猪儿在。那些行船、运货的工人，一旦闲来无事，也都赶来工地做力士，计时付薪，所以人力十分充裕，五座高楼虽然是同时建起，进度却没有丝毫影响。

有关“如雪坊”的新闻每日在汴梁城传扬，“如雪坊”发明了新的关扑方式，听说有甚么麻将、纸牌、台球、轮盘，这对关扑之风深入社会各个阶层的汴梁人来说，可是一件稀罕事儿，但是现在学会了这种赌博方式的人，只有去过如雪坊的客人，无形中这就提高了他们的身份，许多嗜好关扑赌钱，却苦于赌搏方式单一的人，要么去向他们熟识的人学习这些关扑方式，要么干脆亲自赶到“如雪坊”来尝试这些新鲜玩意儿。很快，他们就被这些精彩纷呈的新关扑方法给迷住了。

但是这一来，“如雪坊”门庭若市，款待的人手却大感不足，于是“如雪坊”又使人满城张贴广告，招聘仆役、小厮、厨娘和姑娘。一时几个临时设置的招聘处人满为患，沸沸扬扬。

呈梅花状将“如雪坊”这个花蕊围在中间的五座高楼各有功用，其中东楼将来就是专门的赌场，杨浩先把许多新的娱乐方法传授与如雪坊的人，再由她们传授给客人，就是为了提前培养这些嗜好关扑的人掌握新的赌搏方式，为东楼的开张做准备。

杨浩与崔大郎来到一处招聘处，只见这里男女老少许多人排成了一条长龙，这些人都是餐饮行业前来应聘就业的。这个时候的酒楼，还没有外菜莫入一说，实际上很多大酒楼的老板都只是房东，比如后来的施恩，蒋门神，经营酒店都是这种模式，而经营酒水、饮食的人都是他们招商来的客户。

这种方式对未来的“千金一笑楼”来说，也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式，要想培养、建立自己专属的餐饮队伍太难了，所以他们只招聘那些有独门手艺、口味独特、在民间享有盛誉的饭馆经营者，一旦确定了人选，他们自己就可以招来许多用熟了的厨师、酒保、茶博士、小经纪和引客的小二帮闲，最是省事。

到了另一处招聘处，却见莺莺燕燕，群雌粥粥，仿佛整个汴梁城的美女都集中到这儿来了。那长长的人龙中，有彩衣玉饰的妖娆女子，也有布衣钗裙的清纯姑娘，俱都是来应聘的。这个招聘处就比招聘餐饮老板复杂多了，足足设了三道关口，最后一道还是在围得密密实实的布幔中进行，所以速度慢了许多。

杨浩和崔大郎纳罕地赶过去，负责选人的几位妈妈之一见自家大老板赶来，连忙迎了上来，杨浩一时记不清她的名姓，崔大郎倒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便笑道：“刘妈妈，这里招收的太慢了吧，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刘妈妈陪笑解释道：“两位大官人，这你们就不晓得了，这些人一旦招进来，可就是咱们‘千金一笑楼’的姑娘了，那可是直接侍候客人的，怎能不慎重呢。”

杨浩看看通过了第一关，走向第二道、第三道关口的女子们，好奇地问道：“那刘妈妈都察验些什么呢？”

刘妈妈道：“其实也没有特别之处，都是其他有品流的院子招聘姑娘的惯例，只是咱们这儿一下子拥来了太多的人，所以显得忙碌了一些。这第一关，主要是察验一些事情，应聘的女子不能超过十七岁，不能与官场有任何纠葛，不能有过作奸犯科的事情，诸如此类。

这第二关，是相品貌，要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体态俏丽。眉清呢就是眉毛清晰，眉尾不能向下，免得天生一副哭相，客人见了不喜。目秀倒也不一定要她们的眼睛如何大而妩媚，只要细而顺，招人耐看也没关系，唇色发紫发黑的是绝不能要的，那样的女子是‘索命相’，客人很忌讳的。”

杨浩和崔大郎都不懂其中学问，更没想到青楼招个姑娘也有这许多讲究，难怪一进了院子，俱是宜喜宜嗔的俏丽娇娃，难得见一个难看的。二人面面相觑一番，又问道：“那第三关还验些甚么？”

刘妈妈呵呵笑道：“那些妇人们的事，两位大官人真要与闻吗，老身怕两位大官人是不喜欢听的。”

崔大郎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忙道：“没关系，你尽管说，我们建的楼院，总该对这些事有些了解。”

刘妈妈道：“是，这第三关呢，主要是确定入选的姑娘的档次。两位大官人请往那看，那不是以布幔遮起来了嘛。经过了前两关的姑娘，还要宽衣检验，首先要看身材是否胖瘦适中，比如说，肩宽一尺六寸、屁股比肩宽少三寸。从肩到手指，各长为二尺七寸，指离掌四寸，越细小的越着人喜欢。

此外还要观察毛发，细软而不能稀少，不能呈红色或黄褐色，那样的女子。客人认为是‘损阳伤身’甚至会招来横祸的，这样的姑娘如果强要留下，也只能干些端茶递水、席旁侍应的事儿，是不能让她们接待客人的。全通过的，才能教她们琴棋书画、歌舞诗赋，谈吐举止……”

杨浩大汗道：“刘妈妈，不用这么慎重吧，你这一处……好象是招的东楼发牌小妹吧，只要心灵手巧，长相俏美也就是了。”

刘妈妈笑道：“不止不止，咱们这楼建起来，还得招许多姑娘进来，柳姑娘吩咐老身，趁着应聘的人多，一并筛选出来，早早培养，以后咱们这儿清场、荤场都要有的，需要的人手多，就是那些懂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些底子的姑娘，也要重新教教的。”

杨浩看看那队伍中有些布衣钗裙的姑娘，想起电影《鹿鼎记》中韦小宝到皇宫应招杂役却因不识字站到了招太监的队伍里，险些被割鸡割鸡的事情，不禁蹙起眉头，郑重地道：“刘妈妈，那你一定要向她们说个清楚，我看应聘者中有些该是出自良家，受聘之后做些甚么，总要她们自愿才好，万万不可干出为非作歹的事来。”

刘妈妈陪笑道：“大官人放心，老身自然省得，不情不愿的姑娘，老身是不会强迫的，这些都会和她们说个明白。就是那些并非来自其他院子姑娘，其实也是很希望被选中的，不会有人哭哭啼啼，不情不愿。”

刘妈妈说的是实情，倒是杨浩的印象是错误的。在他原本的印象里，但凡地主，都是南霸天、周扒皮一类人物，但是等他到了这个时代，才发现许多小地主，与佃户、长工一样节俭勤劳，有势力的大地主，也大多是修桥铺路、维护地方的士绅，穷凶极恶、盘剥到无所不用其极的短视之人还是少的，这种观念当然改变了。

但是对于青楼妓院，因为实际接触的少，多是受后世的宣传，他仍存着许多不好的印象，以为这个行当地位卑微，执此贱业的女子要么是非淫即乱，要么是好逸恶劳，再不然就一定是被拐卖、推入火坑，饱受摧残的女子。其实不然，在古代青楼业的女子收入比较稳定，并且能与上流社会紧密接触，除了可以很快扭转家庭的贫困状况，很多女子还有机会攀上高枝，彻底改变人生，所以自愿从业的仍占大多数。

杨浩还不放心，又赶上前去再三告诫，几位妈妈唯唯喏喏，连声称声。那些站排的姑娘们不晓得他身份，见他在那儿墨墨矶矶耽误自己时间，便不耐烦地催促起来，数十上百只莺燕一齐张口，杨浩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和崔大郎抱头鼠窜。

“这些姑娘实在厉害，”逃出老远，杨浩才摇头苦笑道：“我还要回衙门一趟，看看拆迁的进度，着手设建各条巷弄的消防铺子，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千金一笑楼’建成之日，要在汴梁‘选花魁’的风声，你待楼体建的差不多时就宣扬出去。至于那个会员卡，待‘选花魁’尘埃落定再开始执行。”

崔大郎眨眨眼，纳罕地问道：“为什么？现在有身份的客人来的就极多，何不适时推出呢？你想出来的那个金卡银卡，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得赠此卡的人必然觉得大有面子，咱们的声势藉此可以更上层楼啊。”

杨浩笑道：“不急不急，噱头得一个一个来，时刻保持有新闻，才有观注，此乃一直红下去的不二法门。”

※ ※ ※

杨浩也不带侍卫，便独自一人向开封府行走。

拐出杀猪巷，便上了州桥。

州桥是汴梁百姓的俗称，官名叫天汉桥，正对着大内的御街，其柱皆青石，石梁石榫楯栏，桥身两侧雕镌着海牙、水兽、飞云。桥下汴水奔流，桥上人来人往，两岸店铺酒楼繁荣，站在桥头南望朱雀门，北望宣德楼，中间就是一条宽敞的御街。

这座桥是汴河上十三座桥中最壮观的一座。每当月明之夜，两岸夹歌楼，笙歌不断绝，银月波泛泛，皎月沉底落，乃是汴梁一景，称为“州桥明月”。杨浩刚到汴梁城时，有一次夜游州桥明月，一时后代人的恶趣味发作，还在北桥头一侧不起眼处，用石头在桥上划了“杨浩到此一游”几个字，其实潜意识里未尝没有希望把自己生存的痕迹一直流传到自己原本那个时代的心思。

但是见惯了，最初那种清风明月、诗情画意的感觉也就没了，匆匆行于桥头，杨浩不曾旁望一眼。

他走到桥中的时候，一叶平船刚刚隐入桥下。天汉桥与相国寺桥都是比较低的桥，下边难通大型舟船，但是平船却无妨。此时平船船头正抱膝坐着一个玄衫少女，当桥身阴影映上船头，那抱膝而坐的少女下意识地仰起脸来向桥上一望时，杨浩正步履匆匆，大步走在州桥中央。

小船儿隐入桥下，船头的玄衫少女将白嫩俏巧的下巴搭在了膝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没想到，南唐皇帝李煜竟是这样一个鼠目寸光、毫无大志的一国之主。擅诗词、精歌舞又能如何，于一国之主，身系万民的皇帝来说，那不过是小节。尔食尔禄，民脂民膏，身为一个君王，难道只知在那一个小天地里享用自己的富贵？

她苦思冥想，又费尽周折，才联系到了林虎子，取得了他的信任，说服他接受了自己的计划。宋对唐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这个计划对唐国有百利而无一害，就算不能彻底解决大宋，至少也要让它大伤元气，至少十年之内再也无力对外发动大的战争，可谁知李煜畏宋一至于斯。

宋国一旦解决了南汉，下一个必取唐国，唐国一灭，陈洪进、吴越钱氏，唯有乖乖向大宋臣服，到那时西北折藩何去何从？如果哥哥的志向只是做一个富家翁，那就好办了，可是哥哥显然不愿将祖宗苦心经营近两百年的基业拱手于人，做为折家的女儿，她能眼睁睁看着家门破灭？

她不是男儿身，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她只想自保，只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可是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船儿驶出了桥下，一天阳光又撒在她的身上，但她的心中却是一片黯淡。

情郎已然诀别，家门危机重重，她只是一个女儿身呐，为什么要让她承担这么多的重负？她真想找个人大哭一场，诉诉自己的疲惫和委曲，却找不到那个可以依靠的温暖怀抱……

一股岔流涌来，小船儿颠簸了一下，抬头望去，只见岔流上驶来一艘大船，船身很重，吃水很深，这是往城中运粮的船。江、淮、湖、浙数百万石米，及至东南物产，百物重金，东京的粮食和使用的各种物资，都是靠这水道源源不绝运进东京……

折子渝无意地扫过，却霍然回头，双眼陡地一亮！

※ ※ ※

“媚狐窟”，吴娃儿的香闺。

吴娃儿、沈娆、文惜君三人席间跪坐。

文惜君轻叹道：“姐姐这里，往日里白天也是宾客如云，如今人也少了许多。”

吴娃儿苦笑道：“我还是低估了她踏青春游之举造成的影响，那些士子们一支支妙笔生花，把她柳朵儿吹嘘的天上少有世间无，姐姐这里许多相熟的客人都闻风而去了。每日这么大的开销，再这么下去，唉……”

沈娆恨恨地道：“ ‘媚狐窟’是可以宿客的，有些姐妹的恩客尚还留恋不去，姐姐还能撑得住门面，你也知道妹妹那里只以曲乐娱人，‘如雪坊’一鸣惊人，妹妹那里现在已是门可罗雀了，我再养不起那许多院子门子，车夫小厮，侍酒的奴婢，再这样下去，只好关门大吉了。那个柳朵儿忒不知羞耻，她勾搭了那杨浩为她效力，却把他看得好紧，根本不容人染指。”

“嗯？”吴娃儿和文惜君一齐向她望去，文惜君按捺不住，脱口问道：“娆姐姐私下里去找过杨浩了？”

沈娆白净的面皮登时臊的通红，轻啐一口道：“说的甚么胡话，我怎会做出那样跳槽的事来？”

跳槽一语本源自青楼，是说妓女琵琶别抱，犹如马之就食，移至别槽。后来则又可指嫖客厌倦旧爱，另寻新欢。如今延伸的意思就更广了些，沈娆本与吴娃儿、文惜君交好，若是与杨浩私通款曲，背弃了她们，那也就是跳槽了。

文惜君还不甘休，又追问道：“那你怎知这些事情？”

沈娆道：“柳朵儿一诗一歌一舞，一举红透东京城。有人花重金买通了‘如雪坊’的婢仆，打听到‘如雪坊’揽来一位诗才出众，既歌能舞的西域诗僧，而这人却是杨浩找来的。她们为求一曲成名，都想找到这位奇僧，唯有在杨浩身上动念头，可是柳朵儿把杨浩看得甚紧，直把她做了自己的禁脔。

‘妙月楼’的湘妃姑娘就曾打过杨浩的主意，可是柳朵儿刻意买好杨浩身边的护卫和侍婢，不管是杨浩府上还是‘如雪坊’中，根本近不得他身，我是听湘妃抱怨，这才知晓。我怎会瞒了你们，去做那样令人不耻的事情。娃儿姐姐说要把他争过来，可如何下手？难不成去大街上抢人？”

“抢人就抢人，有甚么打紧的。”吴娃儿妩媚的眉儿一挑，说道：“再这样下去，咱们就得关门大吉了，我就去大街上……把他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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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35章 另筹谋

李家香铺，仍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折子渝沐浴之后，只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白袍，犹如一朵冉冉出水的白莲，自屏风后面缓步走了出来，她走到临窗的席上翩然坐下，皓腕轻抬，在横置的古筝上轻轻一拂，传出“叮咚”如水的一串铮音，她的黛眉微微地蹙了起来。

侧首沉思半晌，她才轻轻地吁了口气，振腕一抖大袖，纤纤十指抚上了铮弦，幽幽雅雅的铮音在这闹市喧哗之中响了起来。楼外人来人往，行色匆匆，谁又知这楼阁之上抚铮人别有怀抱？

折子渝奏的是“清心普善咒”，也就是南北朝时普庵禅师所作的“普庵咒”，《普庵咒》是由许多单音参差组合而成，自然的旋律，时而如清泉泻地，时而如白云在天，瞑目静听，就会天人交融，进入清净空灵的境界。

一个衣着普通的帮闲汉子闪进了香铺，轻快地自房侧狭窄的楼梯拾阶而上，直趋折子渝的房间，闪进房门，铮铮声韵似落花流水，那帮闲汉子肃容而立，拱手如仪，屏息不敢作声。

折子渝双手曼妙轻扬，在铮上一按，袅袅弦音顿时戛然而止，折子渝一展衣袖，便盈盈站了起来，一转身，一双秋水似的明眸便投注在那个帮闲汉子身上。

那汉子又躬了躬身，低声说道：“小姐回来了，大事可成？”

折子渝不置可否，缓缓走到案几前盘膝而坐，一袭白衣，五官明媚，宛如出水的幽莲，她瞟了那汉子一眼，拾起一盏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又弯又翘的浓睫垂下去，淡淡问道：“这些时日，汴梁有甚么大事发生？”

那帮闲汉子拱手道：“回小姐，并不曾发生什么大事，朝廷发兵伐汉，为求安定，近来一切事宜均围绕此事进行，并无其他殊异的举动。哦，对了，倒是南衙火情院杨浩院长独立特行，到处巡察酒肆茶楼、住宅民居，对不合规矩的火灶勒令限期整改，火情功曹程德玄不管不顾，在汴梁城大肆拆除违建棚舍，清理巷弄，疏通道路，惹得民怨沸腾，骂声一片。”

“杨浩……他到了哪里，不是弄得鸡飞狗跳？”折子渝想着，唇角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随即却被一抹幽怨和落寞而取代，她轻轻叹息一声，问道：“旁的没甚么事了？”

“还有……”那帮闲汉子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刚刚沐浴之后的折子渝一袭素净白袍，衣衫轻软，胸前衣袍褶皱中隐隐现出胸前娇美的峰壑，秀发收成一束，柔媚之中，贵气逼人。那帮闲汉子不敢多看，忙垂下头去，禀道：“娃儿姑娘与‘如雪坊’争风失利，如今‘如雪坊’一枝独秀，已稳居娃儿姑娘之上了。”

“怎会如此？”折子渝淡淡蛾眉一挑，诧异地道：“那柳朵儿有何本事，力压汴梁三大行首？”

帮闲汉子苦笑道：“只凭一诗、一歌、一舞，那柳朵儿便名炽东京，力降三大行首，稳居不败之地了。”

“一诗一歌一舞？”折子渝唇角露出不屑的笑意，问道：“有何高明之处么？”

那帮闲汉子也不禁露出向往神色，赞道：“那一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端地是绝妙好词。至于那支闻所未闻的艳舞，还有那首圣洁空灵的《我问佛》，也令汴梁士子为之倾倒。当日柳朵儿踏青野游归来，以灯火通明的画舫行于汴河之上，两岸数千举子提灯如天上繁星，高歌应和，如此盛况，前所未有……”

他说到这儿意犹未尽，又道：“据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牺牲色相，诱引了南衙火情院长杨浩为她出谋画策、暗中撑腰。古吹台上。杨浩还与柳朵儿双双舞剑，如同月下仙子。许多商家绘了他们对舞的画像出售，那首《我问佛》，现在就连市井童子都在传唱呢，小姐可要听个仔细？”

“又是杨浩？”折子渝一呆，听他说什么“牺牲色相，诱引杨浩”，心中妒火顿生，双眉刚刚挑起，又想：“我现在与他还有甚么干系？”不觉又是一阵气苦，当下按捺住对那歌舞妙词的好奇心，冷下脸来道：“知道了，这种捻酸吃醋的风流场中事，有什么好聒噪的。”

那帮闲汉子唯唯称是，讪讪说道：“娃儿姑娘坐镇京师，交结朝廷大臣，可以为小姐及时打探到许多重要的消息。一旦被柳朵儿占了行首，咱们的许多消息渠道就要断绝，属下是为此事担心，所以才多嘴了几句。”

折子渝蹙眉嗔道：“知道了，这件事容后再议。如今我只问你，汴梁储粮之地共有几处，防范如何？”

那帮闲汉子一呆，小心答道：“小姐，据属下所知各地运往汴梁的粮食，除销卖于城中粮米店铺之外，储粮之所共有八处，俱都分置于汴京各处禁军营中，防守戒备十分严密，小姐是想……”

折子蹙眉道：“这样……恐怕不能直接在粮仓上动手脚了。”

那人这才恍然，答道：“即便在粮仓上动了手脚，也是没有用的。如果粮仓被毁，只是暂时使得汴梁米价上涨而已。仅靠民间储粮，也能支持一段时间，而粮米水运，源源不绝，很快就可以恢复如昔，再说……谁有本事将八个米仓一并毁去？”

折子渝微微颔首，站起身来，负着手在房中来回踱了一阵，沉吟道：“京师重地，粮米与安全是第一要务，要直接在这上面做手脚，的确是不行。再者，扬汤止沸，虽然快速，效果却极有限，不如釜底抽薪……”

她站住脚步，蹙眉自语道：“京师粮米供应，是由三司使掌管的。计相楚昭辅乃一介武夫，根本不懂经世济民之道，不足为惧，但副相罗公明却深谙济民理财之术，粮米税赋，让他打理的井井有条，有此人在，恐怕我们的人做不得手脚……”

那看似帮闲汉子的男人极是机警，此时他已知折子渝心意，小心提醒道：“小姐，罗公明虽从不张扬，但是在朝中却有相当大的潜势力，且他为官机警谨慎，为人圆滑，做事向来是八面玲珑，想抓他的把柄却不容易。”

折子渝微微一笑，吩咐道：“我回汴京的消息，暂且不必让娃儿知道。你且去为我打探，汴京城每日用米粮多少，粮仓储粮多少，每日可运进京来的粮米又是几何，打探清楚，速速回报于我，至于罗公明那里……要在粮米上动手脚，先得除去这条老狐狸，这件事，我另想办法。”

“是！”那帮闲汉子抱拳应了一声，折身退出房去。

人已下楼，楼上铮音又起，清音隐带金石之声：“六国漫战兮，血肉填君之贪壑，唯闻鸣金兮，从来兵戈何休；一雄纵横兮，怒马踏他之疆土，仅见成将兮，自古功毕堪忧。长蛇八卦兮几阵开，金甲向日兮盼筑台；功勋利禄兮入囊来，良骏高嘶兮得意哉……”

铮声扶摇冲天，金戈交击，杀伐之气，撼动天地！

※ ※ ※

“府尹大人，程功曹做事勤奋，巷弄清理卓有成效，依卑职看，可以着手建立望火楼、巡火铺了。”

杨浩拱手说着，笑望了另一侧端坐的程德玄一眼，程德玄黑着脸冷哼一声，心中却不无得意：“想把我调到你的手下，找机会办我个做事不利的罪名么？嘿！老子豁出去了，日也拆、夜也拆，提前一个月拆得干干净净，想抓我的把柄？哼！”

赵光义满面春风地道：“好，二位做事如此勤勉，本府甚感欣慰。唔……杨院长，本府正要入宫去见官家，你这里，还有什么要请旨的事情么？”

杨浩拱手道：“大人，设巡火铺、望火楼，配备人员、救火工具，拟定救火时各职司警戒弹压、维持秩序、扑火救人、安置伤患的事情，卑职与程功曹会抓紧时间处理。不过，像执行火禁、今后建筑提倡多用砖瓦、将火防加入官吏考课、惩治救火不利者，奖赏救火有功者、抚恤救火伤亡者，这些却需大人奏明官家，颁一道明旨下来。”

赵光义频频点头：“好，本府会把这些事情向官家一一奏明的，你们做事如此勤勉，本府也会一一奏明官家的。”

离开清心楼，杨浩到了自己的火情院转悠一圈，便出了开封府直奔汴河码头。他和臊猪儿手足情深，但是现在却不住在一起。人长大了，就像雏鹰展开了翅膀，要有自己的事业和前程，但是一有机会，两个人就要见见。

张兴龙虽是汴河上的一霸，四蛟之首，拥有极大的权柄和势力，但是并未在城中置办宅院，他的住处就在汴河码头，左面、右面，尽是货仓，他的大宅院就在正对码头的方向，院落极大，不像开封建筑的紧密风格，倒有些西北民居的风格，疏旷而宏大，前院住的是他一些心腹亲信，院落中同样堆了许多需要尽快处理的贵重货物，到了第二进院落开始，才算是真正的张宅。

杨浩对这里已非常熟悉了，径自进了足三辆车宽的大门，来到第二进院落门前，就见门前探头探脑围了许多码头上的大汉，一个个挤眉弄眼，嘻笑不已，杨浩急忙挤进人堆，抻着脖子往院中看看，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不禁奇道：“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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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36章 舵把子的家事

杨浩问罢，旁边还未有人回答，就听院中传出一声喝骂：“你这个老不死的，都花花到东瀛去了，咱们家容不下这鬼女人，不把她赶走，这个家再休想有一个安宁之日。”

随即就听臊猪儿的声音道：“哎哟，师娘，你别打了，你消消气儿。”

杨浩不知就里，心中不觉一紧，赶紧分开人群闯了进去，到了院中一看，只见一个女子跪伏于地，额头紧贴掌心，纤腰欲折，丰满的臀部高高翘起，做顶礼膜拜状，那身白色缀粉色樱花的太服将她玲珑的身躯衬得凹凸有致，只是屁股处好大一个脚印，清晰可辨，想是刚刚挨了那个大骂的女人一脚。

那时的和服与现代和服还有所区别，而且区分为两种，以丝绸锦缎为面料的称为和服，用布料做的称为太服，和服款式源自唐朝，是日本贵族穿着的，而太服源自三国时的东吴，现在多是普通百姓穿着的。那女子一身太服虽然剪裁得体，不过非常破旧，白色的底料已经洗得有些发黄，衣摆处已经磨损的脱了线。

杨浩再往旁边一看，只见一个三十多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杏眼圆睁，脸色绯红，正自喝骂不止，臊猪儿正满头大汗地阻拦她冲到那跪在地上的女子面前。一旁站着汴河帮总舵把子张兴龙，撅着一部大胡子，满脸的尴尬。在他旁边，还有一个四旬上下的文士，一脸的苦笑，再往后，屋檐下站着小袖姑娘和张兴龙的三房妾室，俱是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杨浩闪身出来，诧异地问道。

杨浩是南衙院使，在汴梁城可是极有权势的官儿，既是“县官”又是现官，张兴龙对他一向很是礼敬，他虽是江湖大豪出身，做了这么多年的跑船生意，也是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的，再加上杨浩是臊猪儿的兄弟，所以张兴龙与他相处的颇为熟稔，一见他到了，登时如见救星，连忙道：“杨大人，你来的正好，你来评评这个理儿，我这婆娘，也太凶悍了。”

杨浩见院门口围了许多掩口而笑的汴河帮的管事、伙头儿，便道：“大当家的是汴河上的英雄人物，在院子里这般吵闹，没得叫人笑话，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商量嘛，咱们到房里坐下慢慢说吧。张大娘，你也消消气儿，来来来，大家进客厅去。”

杨浩连拉带劝，把余怒未息的张大娘和张兴龙等人劝往厅中，一回头见那太服女子还跪在地上。忙上前好言劝道：“姑娘，你也起来吧。”

刚刚走到屋檐下的张大娘登时回头，作狮子吼道：“让那鬼女人跪着！”

那女子抬起头上，看年纪才十八九岁，一张温驯柔美的面孔，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她抬起头来，向杨浩投以感激的一瞥，微微顿首示意，然后再度跪了下去。杨浩摇摇头，只得转身进了客厅。

“大当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众人落座，杨浩刚刚问起，张大娘怒道：“杨大人还用问么，你也看到了，他出去跑跑船儿，到处风流，竟在东瀛还娶了小老婆，只把老娘蒙在鼓里。今天东瀛的小老婆找上门来，明天吕宋、高丽、爪哇的小老婆也要找上门来，哎呀哎呀，咱们张家可以开个万国堂了。”

老婆一词，当时已在民间开始流行了，几十年后有位大宋驸马王晋卿还把老婆一词写入了诗句，杨浩自然更明白老婆是什么意思，登时明白过来：敢情大当家的利用跑船之机，在国外纳了外室，现在二奶找上门来了。

杨浩又好气又好笑，张兴龙脸红脖子粗地跳了起来，叫嚷道：“我都说了，只有这一个，哪有那许多女人？”

张大娘跳将起来，大怒道：“你这夯货还要骗我？”

“你这泼货，我几时骗过你来？”

“你不骗我，那个东瀛鬼女人从何而来？”

“我……”

莫看张兴龙是一方大豪，在老婆面前却没有什么威严的。理学是南宋末年才提倡，至明清才发扬光大的，那时“男尊女卑”、“三从四德”， “男女授受不亲，笑不漏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个个裹小脚”一类的事还没有大行其道，没有多少市场，妇人的个性是很张扬的。张大娘与张兴龙又是患难夫妻，素来受他尊敬，张兴龙气的吹胡子瞪眼，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杨浩和臊猪儿又是好一通解劝，因为杨浩看出小袖姑娘喜欢猪儿，他也很喜欢这个俊俏爽朗的姑娘，希望猪儿能打开心结，与她结成良缘。所以经常帮她促成机会，双方虽未明说，却是心领神会，小袖对杨浩很是感激，一见他来说和，终于也站出来劝说母亲，把她拉到了内室里去，杨浩这才听张兴龙说明了经过。

张兴龙本来就是混水道的，早年为了赚钱，常跑船去海外，近年来经营汴河，跑海船的机会虽然少了，但是离得最近的高丽、日本，还是要经常过去的。宋代很多商人去日本经商，远离故土和妻儿，所以常常在那边找个二奶，哪怕是很普通的船员水手，在那边也算是相当富有的了，当地人又崇拜中土上国人物，找个年轻俏丽的姑娘非常容易，所以当时这种情况非常普遍。

不过他们年纪大一些后，大多不再跑海外，这外室也就丢在那儿自生自灭不管了。最近两年，张兴龙在汴河上的生意越做越大，已专注于此，东瀛那边也不再去了。如今那边发生了饥荒，张兴龙留给这个外室的钱财虽然丰厚，在粒米如金的灾荒中也不敷使用了，他在那边娶的这个小妻子福田小百合就苦苦哀求一位宋国的海商，搭乘了他的船到大宋来寻夫。

其实许多这种外室，一旦被抛弃就只能自寻生路的，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她们的宋国丈夫，但是张兴龙不同，他太有名了，那位船主也与他认识，要不然也不会冒险带这姑娘过来。但是船到山东地境的港口，却被当地官员给查了出来。

当时大宋还没有设立市舶司，船运是由转运使来负责的。东南东道转运副使罗克诚就是专门管理海运、船运的官员，查缉有无走私、夹带，有无拐卖人口，征收通关税赋等等，结果查出了这个藏在夹舱里的女人，不过听她说明经过，还是起了恻隐之心，于是便饶过了那船主，并藉回京之机，把她给送了来。结果张大娘一听大光其火，就发生了眼前这一幕。

“罗克诚？”杨浩听这名字心中不由一动，连忙问道：“不知三司使罗公，罗大人可识得？”

罗克诚忙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答道：“正是家父，杨院长认得家父么？”

杨浩忙也起身道：“在下与令弟克敌兄曾一同担负迁徙北汉百姓的重任，彼此十分交好，赴京之后，曾拜见过令尊大人。”

罗克诚听他说起亡弟，也是不胜唏嘘，二人寒喧一番，见张兴龙还是苦着脸站在那儿，便问道：“大当家的，我见你也纳了几房妾室，看来大娘也不是那么好妒的人，怎么这一次这般生气？”

张兴龙无奈苦笑，细细说来，原来，张大娘发火，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张兴龙在扶桑纳了外室是瞒着她的，她自觉与张兴龙是患难夫妻，同甘共苦打拼出这份家业，丈夫居然有事瞒着她，自是勃然大怒。再者，张兴龙在扶桑是另成一家，原本也没想过她会找来，在那边可是把她做了妻子的，如今她来了，要怎样安置？在家中算是甚么身份？最后一个原因就是，张大娘看不起番夷女子，简单点说，就是骨子里有点种族岐视。

杨浩问明缘由也觉挠头，他自己也是一屁股情债，瞧着张兴龙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感。再说那女人也着实不易，要了人家，又抛弃人家，实在是说不过去，如今她都找上门来了，瞧这张兴龙又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似乎也不想赶她出门，杨浩想想，便道：“大当家的，我去和大娘说说，若是说的大娘回心转意，那是最好。若是不然……你还得另想办法？”

“好好好，杨大人肯出面最好不过，”张兴龙苦笑道：“在我这彪悍婆娘面前，是个外人就比我说话管用的，何况那婆娘对杨大人也是一向敬重的，拜托了，拜托了。”

罗克诚看了张大娘的悍妻模样，对同为男人的张兴龙也大有兔死狐悲之感，当下也是鼓动不已，杨浩干笑两声，便硬着头皮走进房去。

不一会儿，张怀袖带着张兴龙的三房妾侍走了出来，张兴龙连忙凑上去，陪笑道：“乖女儿，你娘的气可消了？”

张怀袖白了他一眼，没答理他，张兴龙摸摸鼻子，嘿嘿地讪笑两声。

小袖姑娘站到臊猪儿身边，见他正担心地看着内室，忽然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臊猪儿哎哟一声，转过头去，莫名其妙地道：“你掐俺干嘛？”

小袖没好气地道：“哼，我是警告你，不许学我爹。”

臊猪儿翻个白眼儿，憨声憨气地道：“师妹，你管的倒宽，俺就算学师父，碍着你什么了？”

“你？”小袖又羞又恼，当着爹爹又不好把话说的太明白，忍不住在他臂上又掐了一把。

“哎哟，你又掐俺作甚？”

小袖俏皮地翻个白眼儿，扬起下巴道：“本姑娘乐意，怎么着？”

内室里，杨浩正在解劝着张大娘，先大赞她治家有方，极具妇道，相夫教子云云，然后语气一缓，又道：“大娘，你看，大当家的纳了三房美妾，但是最敬最爱的还是你，这个扶桑国女子难道还能威胁了你的地位去？

至于她的身份，其实你也不必担心，入境随俗嘛，来了当然是作妾。不瞒你讲，本官对东瀛那边的风情还是了解一些的，那边的女人比咱中土不同，一个个温驯的跟绵羊儿似的，你看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也该领教一些了，她一个弱女子万里迢迢远来异乡，还有本事与你作对？”

张大娘怒气渐消，不禁沉吟起来，杨浩往门口看看，又小声说道：“大娘，我和猪儿是兄弟，猪儿是早晚要入赘你家做你的女婿的，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说我能帮着外人说话吗？我跟你说，那个罗大人刚才在外边可是帮着大当家的出了个损主意呢。”

张大娘立即瞪起杏眼道：“他给我当家的出了什么主意？”

杨浩赶紧凑近一些，低声道：“我说与你听，你可沉住了气别说出去，要不然，我和罗大人同殿为官，以后不好做人了。”

张大娘一拍胸脯道：“看你这话说的，我程朵朵虽是个女流之辈，也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哪里干得出那样龌龊的事来？你尽管说，出得你口，入得到耳，断不会说与别人知道。”

“好好，那我说与大娘知道，”杨浩又往门口看看，低声道：“罗大人说，大当家的有财有势，掌握着汴河水运，如果报效朝廷，就能谋个官儿做。”

张大娘奇道：“这是好事儿呀，做官还不好么？”

杨浩一拍大腿，痛心地道：“大娘，你糊涂啊！”

“啊？”张大娘的情绪已完全被他引导了，她眨眨眼，茫然道：“我哪儿糊涂了？”

杨浩道：“做不做官的，大当家的照样有权有势，有什么打紧？可是，难道你不知道，这一旦作了官，就有资格娶一主二平三个妻子，在家里可是不分大小的，要是你还不肯答应让那扶桑女子过门儿，大当家的发起狠来去弄个官儿做，那时可不需要你这正室妻子答应了，大当家的再娶一妻，你也管不着他，而且进了门还和你平起平坐，大娘，你想想，这是哪头多哪头少啊？”

“他敢再娶老婆？我骟了他个没天良的忘八蛋！”

张大娘一听，“唬”地一下跳了起来，杨浩赶紧拉住，急劝道：“大娘，你别急啊，罗大人呢，是这么出的主意，不过大当家的可没同意啊，他说，大娘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同甘共苦打下了这份家业，绝不做那种没天良的事情。”

张大娘听了转嗔为喜，有些感动地道：“这个老不死的，倒还有些良心。”

杨浩趁机又道：“大当家的还说，他是汴河大当家的，这么多属下看着呢，要是连个大老远跑来投奔他的弱女子都对不起，要把人家赶出门去，以后他也没脸做这义气大哥了，只等大娘赶走了她，就剃度出家，清灯古佛，以赎自己罪孽。”

“他敢！”张大娘瞪起眼睛，转念一想，到底有些放心不下，怕那老混蛋真个抛家舍业做了和尚，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不禁喃喃自语道：“难道我真的做过份了？要不……要不我就让一步，叫她留下？”

杨浩喜道：“这就对了，大娘大度一些，大当家的对你心存愧意，只会更加本份地守着这个家、守着你和小袖姑娘。喔……你看，这儿还供着观音像，大娘信佛之人，慈悲心肠，就忍心让她颠沛流离，没个落脚之处？大娘这也不是让了大当家的，你这是发了善心啊！”

“嗯！”张大娘深以为然，点点头道：“还是杨院长这做官的人有见识，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亮堂多了，成，就叫她留下吧。嗳……”

张大娘忸怩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道：“你看看，闹得家门不宁，鸡飞狗跳的，现在要我出去答应叫她留下，怪丢脸的，就……劳烦院长大人把我的意思告诉那死鬼得了，我……我现在就不出去了吧。”

杨浩笑道：“大娘不上赶着去见她那是应当的，不过那个什么小百合只要进了门，总还是要去拜见大娘，奉茶见礼的，大娘只管候着她来就是，今儿这个下马威一施，谅她以后也得乖乖的不敢生事。”

“哼，谁稀罕那番夷婆娘献的茶！”张大娘说着，忍不住“噗哧”一笑。

※ ※ ※

“她答应了？真的答应了？哎呀哎呀……”张兴龙连连搓手，欢喜的跟什么似的，然后一把握住杨浩的手，感激地道：“杨院长，你可给我解了大围啊。没说的，以后杨院长有什么事需要张某效劳，你只需吩咐一声，张某就算头拱地也不让大人失望。”

“呵呵，大当家的客气了。”杨浩一攥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一边，把自己跟张大娘说的话简略重复了一遍，省得他回头穿梆，张兴龙听了哈哈大笑，竖起大指道：“杨院长，高，实在是高啊！”

当下张大当家的意气风发，使丫环妈子扶了福田小百合下去，在侧院儿为她打理出一幢住处，自己则张罗着要请杨浩和罗克诚吃酒，罗克诚刚刚回京，准备送了这姑娘过来就要回府去见父亲的，此时归心似箭，哪肯留在这儿吃酒。

见他执意要离开，张兴龙只得送他离开。福田小百合被带下去后，张大娘才出来，虽然仍是板着脸，怒气倒是不见了，张兴龙讨好爱妻，本要与她一起送客人出门，谁晓得张大娘冷哼一声，狠狠而鄙夷地瞪了罗克诚一眼，便把头一昂，扬长而去。

罗克诚满腹纳罕：“我几时得罪这个彪悍婆娘了？方才对我不还好好的吗？”

罗克诚登上船头，还是一头雾水。船浆划动，离开了码头，远远的，另一条停靠在岸边的大船也随之启航，船头一人扶了扶竹笠，竹笠下那张面孔，正是曾出入于李家香铺的那个帮闲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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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37章 风风火火

当日罗克诚停泊了他的座船，便赶回罗公明府邸，船上只留了水手船夫，到了开封繁华之地，这些船夫水手也大都上岸去享受了，船上只留了一个老舵手。

但是当晚武德司几名“亲事卒”到码头稽查一艘被举报夹带走私的官船时，却发现这艘船上有隐隐绰绰有几个人影，行动十分鬼祟，待到他们注意的时候，那船上的人影似也有所察觉，立即匿伏不见了。

几名“亲事卒”打听到那艘船是东南东道转运副使的座船，没敢轻举妄动，便把此事禀报了他们的上司“干当官”。武德司就是后来的皇城司，直属于官家，其职能相当于明朝的锦衣卫，只是没有那么庞大的能量，其主要职能范围仅限于开封附近罢了。稽察在京官员，本是他们份内之事，那名“干当官”听了也觉有些蹊跷，他吩咐这几名“亲事卒”暗中监视着那艘船，第二天一早便把此事禀报了赵匡胤。

赵匡胤听说那船是三司使副使罗公明之子的座船，本来也不想对这样的朝中重臣大动干戈。但是罗克诚是转运使，朝廷的财权掌于三司使，一路的财权掌于转运使，一州的财权掌于州判，那可都是朝廷的财神，若是真的干出循私枉法的事来……

赵匡胤便吩咐那“干当官”想个法子，搜搜罗克城的那艘船。那“干当官”奉诏而去，命一名“亲事卒”扮成逃犯逃到了那艘船上，然后趁机带人过船搜寻那“逃犯下来”，不想这一来果然在底舱搜到了大量的香料、药材、皮毛等物，还有一匣宝石和北珠。

回报于大内之后，赵匡胤勃然大怒，他不反对官吏们求财，而且鼓励他们置地买田，蓄养伎女，但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身为官吏循私枉法却是他不能容忍的。转运使是负责一路财政的，征收的税赋许多都是实物纳税，经关之时由官员抽分纳取。大宋出口的主要是陶瓷、丝绸、茶叶，进口的主要是香料、粮食、药材、皮毛和珠宝。

罗克诚船上所蓄的财物，分明就是纳税抽份时私自截留的入关货物，若不是武德司的官员无意中发现，只等罗克诚回过了家，再到有司交付了公务，只怕就要把这些财物发卖于店铺中去，再也没有证据了。

而且，他的船上还有一匣珠宝，也不知道是用来交结哪些官员的，这北珠和皮毛……唯有来自北国……如果这不是一桩普通的贪弊走私呢？

前不久，棣州兵马都监傅廷翰、提辖官莫言受奸细利诱，判逃北国，棣州知州、右赞善大夫周渭及时发觉，捉住了傅廷翰，将他押解进京，两日前才刚刚定罪处决，而提辖莫言却成功地逃到了北国，迫使他不得不对棣州附近的军事部署做了大幅度的调整。罗克诚是东南东道转运副使，棣州就在他的辖下，如果罗克诚也与北人有所勾结……

罗家在朝中是官宦世家，长子罗克诚，在地方上任职，次子并不入仕，也不科考，但是在士子中却素浮人望，三子在南衙为官，四子在禁军为将，再加上两个女儿嫁的也都是朝中官员，罗家的势力可谓盘根错节，虽不显山露水，却是不容小觑。

这样一个显赫的家族，按理说没有理由甘冒奇险与北人往来，但是既有迹象，又有傅廷翰、莫言前车之鉴，赵匡胤却也不敢大意，立即下旨将罗克诚拘押至御史狱进行调查，同时吩咐皇城司严密监控罗公明一切行为。

罗公明是管理朝廷财政的高官，他的儿子管理东南东路财政，如今儿子不但涉嫌贪污，而且还有与北人私通的迹象，罗公明的地位立即变得尴尬起来。罗克诚被拘至御史狱当天，罗公明就上表告病，闭门休养了，有些交情深厚的官场同僚深信这是一场冤狱，不避嫌疑赶来探望，罗老头儿大门紧闭，一个不见，让他们俱都吃了闭门羹回去。

一时风言风语传开，整个朝廷震动……

※ ※ ※

杨浩对此一无所知。他这两天忙得很，连“如雪坊”都难得去上一趟。赵光义请了圣旨回来，各处望火楼、消防铺儿开始建造，从开封府中选拔抽调官吏、从厢军中选拔年轻力壮、手脚灵活者充任辅兵，购买、建造斧锯绳索、水囊、水车，这些事他都要操劳。

而且程德玄那里也碰到了钉子户，那些不肯拆毁违章建筑的都是达官贵人，程德玄也不傻，百姓骂声再大，他只要讨好了上官，一样春风得意，前程似锦，得罪了这些达官贵人可就没有他的好果子吃了，他立即从拆迁急先锋变成了缩头乌龟，每天跟在杨浩屁股后面吐苦水、诉冤屈，拆迁进度为之停止。

杨浩却不管那些，得罪的朝官儿越多他越安全，他才不怕那些达官贵人有不少可以直达天听，会说他的坏话。坏话说的越多，悬在他头顶上的刀把子就越软，他还求之不得呢。当下杨浩就兴冲冲地捧着赵光义请回来的圣旨，撸胳膊挽袖子亲自上阵了。

那些达官贵人们其实不太在意那些违建、扩建占了道路的柴屋垃圾棚，他们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地位尊崇，如此受人摆布太没面子，所以偏要置这口气。如今程德玄滚蛋了，却跑来一个杨浩，这杨浩当日金殿面君，悍然篡改《出师表》，大言不惭，堂堂皇皇，早就成了官吏们眼中的笑话。背后都叫他大棒槌，嘲笑他不习文化，于官场中事一知半解。

可是面对这些刁钻的钉子户，聪明人都没办法的时候，这个大棒槌想出来的法子却比谁都有效，他每到一处，直接把圣旨一供，然后就指挥人扒柴房、推垃圾屋，你府上的总管来了坚决不给面子，你要是自降身份亲自出面，软硬兼施、不阴不阳的话儿还没说出口，他就把圣旨举脑袋顶上了，弄得这些官吏又好气又好笑。

这么一个夯货，谁肯与他斗闲气，而且这愣头青不管你官大官小，一概不给面子，所以头一家被拆的官儿还有点火冒三丈，再看他拆第二家，那家比自己官儿还大，他一样不给面子，倒是平心静气了。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这一来杨浩在民间却名声大好。就连那些被勒令改建炉灶、或者拆了蜗居外柴棚的百姓也是只骂程德玄，而对杨浩大生好感。本来嘛，出于仇富心理，他们看到那些达官贵人在杨浩面前弄得灰头土脸就觉着解气，再加上他们自己的棚子被拆了，要是那些当官儿的却不拆，他们能服气么？

程德玄对着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就有威风，到了这时候……瞧瞧，啧啧啧，还得人家愣头青……。尤其是这个愣头青把前任宰相王浦家的违建棚屋都给拆了，无论是官是民，谁还不服气？

王浦可是大宋的开国宰相，甚受赵匡胤器重，当初也有个二愣子冒犯他，那个二愣子叫王彦升，乃是大宋开国大将，善击剑，诨号“王剑儿”。当初陈桥兵变后，他是率先回城，把忠于周皇帝的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在京巡检韩通杀掉，阻止了武力反抗的大功臣。

但是这个浑人一口气儿把韩通全家都杀了，这就违犯了赵匡胤“不得有秋毫犯”的命令，结果赵匡胤大怒，发誓终生不授其其节。也就是说他再怎么做官，也升不到节度使这个位置上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赵匡胤最宠信的武将之一，仍然还是予以重用的，他被任命为铁骑左厢都指挥使，兼京城巡检，维持京城治安。结果有一天晚上巡城已毕，便跑到了王相公家去。

王浦莫名其妙，连忙起身相迎，一问缘故，他却说：“巡城太辛苦啦，某过来讨杯酒喝。”其实他是上门索贿的，因为王浦后周朝时就是宰相，论关系可比不得他这样有拥立之功的武将。可是王浦只作不懂，陪他饮了几杯酒便把他打发出去，第二天一早上朝便把此事禀奏了皇帝。

赵匡胤勃然大怒，免了他京城巡检之职，罢了他铁骑左厢都指挥使的军职，外放为官，降为唐州刺史，惩罚之重前所未见，由此可见赵匡胤对王浦的敬重。这两年王彦生刚刚累功再升，成为原州防御使兼缘边巡检，是西北边防的大将。不过他这官也升到头啦，因为赵匡胤已说过今生今世，绝不升他到节度使的武将系高职。

就是这么一位甚受官家器重的宰相，杨浩也没客气，该拆的照拆不误。程德玄回去一说，就连赵光义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可是，也不知道这位王宰相觉得自己肚里能撑船，不好意思跟他这小虾米一般见识还是怎么着，第二天王宰相压根就没上朝去找皇帝告他的黑状。赵匡胤通过武德司对杨浩做的事也并非不知，不过王浦不来，赵匡胤便也佯装糊涂。

结果，谁都以为杨浩这一回捅了马蜂窝，不死也得扒层皮，但是第二天一早，他老人家照样满东京城的晃悠，左手举着圣旨，右手提着毛笔，在别人不敢去碰的地方写上一个“拆”字，便勒令强拆，不得迟误。

这种不畏强权的气节，倒是闹得本来看不起他的文官、士林对他刮目相看，一时间“古有强项令，今有强拆杨”成了汴梁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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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38章 惊闻

杨浩回到火情院，召集诸司功曹制定了明日开始训练新募消防兵的功课之后，便离开了府衙。他已几日不曾去过“如雪坊”，不知那里进展如何，抛开那里是自己的一层保护色不提，单是自己在这桩生意上做了很大的投资，也不能不予关注，是以便往“如雪坊”而去。

“如雪坊”周围的建筑平地而起，已经初具雏形，许多匠人仍在到处忙碌着，杨浩直接到了如雪坊中，到了后宅，却见崔大郎与柳朵儿正据席而坐，谈笑风生。

杨浩便笑道：“我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你们倒在这里快活。”

“大人来了。”抬头看见是他，柳朵儿欣喜地跳起，向他奔了过来，挽住他胳膊，埋怨道：“还说我们轻闲快活，你把这里丢下便不管不顾了，我们这些人还不是忙里忙外，操持不休。这才刚刚落坐，茶还没喝一口，你就来了，来了便要误会奴家。”

柳朵儿本是青楼伎人，但是气质高贵，芳华雍容，如今对他轻嗔薄嗔，似怨还情，那风韵更是动人，崔大郎直着眼睛道：“咦，朵儿姑娘怎么见了小杨声音便这般甜腻腻的，我整天都在这院子里打晃，却听不到一声。”

柳朵儿羞意上脸，红了脸蛋打他：“你这厮，要讨打不成。”崔大郎也不躲，只是哈哈大笑。

杨浩也在席上坐了，问道：“现在看来倒还轻闲，招募人手的事均已办妥了？”

柳朵儿敛了笑容，颔首道：“正是，只是许多新募的姑娘于诗词歌舞、款待应答上的本事都需从头练起，这可不是一时一日之功了。眼看咱们这楼盖的飞速，也不知到时候她们能不能充得了场面。我们正想与你商议，是否合并一些现成的院子，那里的姑娘不需训练就可以用上。”

“喔，你们正在商量此事？”杨浩顺手抓过崔大郎刚刚沏好还未喝上一口的茶杯，抿了一口说问道。

“那倒不是，”柳朵儿嫣然一笑。又替他续了茶水，说道：“大郎今日寻来一个坑饪，据说手艺绝佳，奴家正想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大人来的正好，可以品尝一下。”

坑饪就是厨师，自唐沿袭下来的称呼，杨浩听了笑道：“哈哈，我腹中正觉饥饿，来的可是恰恰好。不过咱们不是招募了一些知名的菜馆入驻咱们一笑楼么，怎么还找坑饪。”

崔大郎解释道：“这人有些不同，我见他在外面逡巡，绕着还未扯掉的招聘坑饪、厨娘的告示不走，顺口问起，才知他来历，此人厨艺……”

他刚说到这儿，一个人已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这人身材不高，形容清瘦，衣衫看来破旧糜烂，气质倒是轩然。他身后跟着两个厨房的小厮，手中各捧一只食盘，一股浓郁的香气随之扑来厅来。

那人站定身子，叉手说道：“柳姑娘，崔公子，如今食材有限，又没有准备的功夫，只匆匆做了两道菜来，一荤一素。”

他一摆手，两个小厮便将托盘呈上，杨浩三人定睛看去，却见如玉的茶叶状瓷盘中，一片片精薄如纸、颜色绯红的精肉切片，码放成圆形，犹如一轮红日，周围却点缀以翠绿的香菜，看来令人颇有食欲，那微带酒味的肉香正传自这肉片。另一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所制，晶莹剔透，清香扑鼻，盛在盘中洁白如银，望之如月，却是一盘素菜。

那个衣衫褴褛，派头看来却不小的坑饪踏前一步，介绍道：“这一道荤菜，选净白羊头，以红姜煮之，同时佐以五味香料，烂熟之后以细纱净布紧紧卷起，再淋以美酒，使酒味入骨，然后切如薄纸，品之风味无穷，名曰‘绯羊首’。这道素菜，是以薯药切片，莲粉拌匀，至于味道，可以甜口、酸口、咸口，在下现在选择的咸口，清香扑鼻，爽脆可口，又因皎洁银白，名曰……‘月一盘’。”

柳朵儿动容道：“绯羊首，月一盘，这就是花蕊夫人所创的那两道菜么？”

“正是！”

“花蕊夫人？”杨浩也不觉动容，霍地抬头向那不卑不亢的厨师望去：“你是何人？”

那人看他一眼，见他与柳朵儿、崔大郎并坐，便微微欠身，答道：“蜀中白林。”

这人一提起自己做的菜来滔滔不绝，平时却似不善言谈，崔大郎接口笑道：“白林先生原是蜀国宫廷御厨，蜀亡后流落民间，因旧蜀之地现在苛捐杂税仍然沉重，所以来到汴梁谋生，恰被我撞见，便请了进来。来，咱们咱们尝尝白林先生的手艺。”

宫廷御厨的手艺自然了得，尤其是这两道菜乃是蜀国最有名的美人花蕊夫人亲手研制，吃在口中，纵然是寻常物那口味也要不同了。白林又解释道：“因为柳朵姑娘、崔公子急着品尝，所以酒味渍入不深，否则风味会更佳。”

“唔，唔唔……”杨浩一连挟了几箸绯羊首入口，赞道：“这就很好了，白先生就请留下来吧，‘如雪坊’也有自己的膳房，此后就交给白先生掌理。至于工钱，回头请白先生与柳姑娘详细谈谈，断不致叫你失望。妙妙，你先陪白先生下去，给白先生安排一个住处，再给白先生安排沐浴，换置一套新衣。”

白林诧异于杨浩的爽快，看了他一眼，才揖礼一诺，随着鼙笑嫣然的妙妙走了出去。

崔大郎哈哈笑道：“朵儿姑娘，我早就说，杨大人只要见了此人，一定不谈价钱，马上把人留下的，怎么样？”

柳朵儿向杨浩回眸一笑，嫣然道：“大人想要拿他打什么主意了？”

杨浩若无其事地笑道：“我早说，咱们这千金一笑楼盖起来后，餐饮也要拿出来，成为独立的能撑起门面的一个生财渠道，这个人你不要小看了他，他是一个宫廷御厨，这身份就可以大作文章，只要咱们放出风声去，蜀国御厨在‘如雪坊’开店，平民百姓来了就可以享受到蜀国皇帝才能享用的佳肴，你说那客人还不趋之若鹜？更别说这里面有几道菜还是大名鼎鼎的花蕊夫人所研制，可以把它们打造成招牌菜，会招揽到大量的食客。”

崔大郎笑道：“怎么样？我就知道，一提赚钱，他肚子里有的是花样。唔……不过，蜀国御厨在‘如雪坊’开店可以提，这花蕊夫人，是不是不要提了，多少会有些……咳咳，忌讳……。”

杨浩微微一笑：“不会有碍的，花蕊夫人研制的菜肴，就不能流入民间么？再说，我可是一个愣头青啊。”

这一点上他笃定的很，苏东坡那首“洞仙歌”据说开头第一句就是蜀帝为花蕊夫人所作，他苏大学士也没见有什么避讳。周邦彦和皇帝争女人，趴在床底下偷听了皇帝和李师师的一夜风语，回头还写了一首艳词满城传唱，也没见皇帝把他怎么样，宋朝的皇帝还是比较亲民也比较宽容的。

听了杨浩自嘲之语，柳朵儿和崔大郎都忍不住鼓掌大笑，柳朵儿笑地直喘：“原来……原来大人也听到城中百姓士绅对你的‘赞誉’之词了？”

杨浩白了她一眼，板着脸道：“有这么夸人的么？”

柳朵儿想起百姓间传扬的愣头青、大棒槌故事来，再看看杨浩的模样，更是大笑不止，杨浩见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干脆不理她，只顾埋头对付那盘绯羊首。

柳朵儿笑拭眼角泪水，忽地想起一事，忙又正色道：“对了，有两件大事忘了对大人说了。”

杨浩停箸问道：“什么？”

柳朵儿直起腰来，正色道：“这第一件，现在许多有名号的青楼妓坊，都在重金诱买咱们如雪坊的人，探听咱们的一举一动，大人教授的麻将、纸牌、轮盘赌、掷骰子等等也被人学去，害得奴家现在千小心万小心，身边除了妙妙，简直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了。”

杨浩哈哈一笑，说道：“有句话说的好，我们一直被慕仿，但是从未被超越。让他们仿去，再怎么仿，许多模式总要滞后于我们，这种事，是不可能保密的，我们不是要做唯一，而是要做第一。”

杨浩这句话说的既傲又狂，充满了自信。论学识，他未必强于这个时代的人；论人情世故，比他老谋深算的人有许多。但是，他所拥有的见识，是这个时代的人再学究天人、再多智近妖，也无法掌握的，这就叫他的优势，所以他有这个自信。

悄悄返回厅来的妙妙姑娘正好听见了他这句话，不禁向他投以钦佩和仰慕的一瞥，小妮子情窦初开，杨浩年少潇洒，且位高权重，正是她心仪的目标，不知不觉间，她的心中已经渐渐印上了杨浩的影子，只是她自知身份卑微，而且自家小姐似乎也对杨浩有了情意，她怎敢向杨浩表达好感，也只能这样偷偷地看着，向他投以爱慕难言的一瞥。

杨浩抓起茶杯来又喝了一口，问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柳朵儿担忧地道：“还有一件，有人已打听到诗僧无花的事情，又知道他是个不守清规的狂僧，所以近来有几家院子的当红姑娘千方百计地去勾搭无花大师，想要求他赋诗相赠呢，奴家担心……”

杨浩一怔，不觉哑然失笑：“那些姑娘们在打壁……无花的主意？”

他忽地想到一个笑话，一个女孩痛哭流涕地向朋友倾诉：“昨天……陪一个导演睡了，结果……今天他告诉我，他是动画片导演……”朋友回答：“那也不错啊，你可以争取给主角配音。”

要是那些诗才满腹的青楼名妓勾引了不守清规的无花大师上床，却不晓得这位俊俏小和尚教她们些甚么，难道是飞檐走壁、偷鸡摸狗？

杨浩摇头一笑，说道：“你不必担心，无花和尚那里我放心的很，他不会向别人赠一首诗词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柳朵儿似乎功利心太重，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正见柳朵儿松了口气，展颜笑道：“无花大师是大人的朋友，你们相知甚深，你说没事，那就无妨了。旁的，就没甚么事了，如雪坊这边有奴家和大郎等人看着，闲暇时候，奴家就苦练大人所授，以备‘千金一笑楼’开张。现在满城传扬，都是大人的消息，大人还须小心着力于公事，免得一朝阴沟里翻船，像罗三公子家中一般……”

“罗三公子？”杨浩知道她所说的罗三公子也是一位非常欣赏她的客人，而且这人就是罗公明的三公子，忙问道：“罗三公子家中出了什么事么？”

柳朵儿和崔大郎面面相觑，半晌才吃吃地道：“大人……竟……竟不知此事？”

杨浩做出一个拈笔的动作，说道：“这几天我忙的很，每日就是游走于大街小巷，左手举着圣旨，右手写个拆字，再画一个圈儿，哪里顾及得了其他的事，再说开封府其他衙门的官员我又不熟，没啥往来，你快说，罗家出了什么事？”

柳朵儿见他果然不知，连忙把罗家近来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杨浩听了大吃一惊：“竟有此事？我竟半点不知！哎呀，我得去罗家探探消息，看看能否帮得上什么忙，与公与私，我都没有置若罔闻的道理。”

他匆匆起身抢出几步，到了门口忽又站住，仔细想想，便对妙妙吩咐道：“妙妙，去叫辆马车来，我要一用。”

“啊，喔……”少女一旦动了情思，心神难免恍惚，妙妙的眼神追着他，脑子却没跟上，待杨浩说完后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逃了出去。

柳朵儿急急追上来道：“恐怕大人未必进得了门呢，罗大公子一入御史狱，罗公就告病在家歇息了，许多同僚故交赶去探望，他都闭门不纳呢。”

“喔？”杨浩目光微微一闪，恍然道：“罗公这是在避嫌……他的同僚故友都吃了闭门羹，那我也进不去了。”他在门口匆匆踱了几步，说道：“如此，我得先回开封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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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39章 老谋深算

杨浩回到开封府火情院，立即召集一班喽罗浩浩荡荡杀出开封府，开封府对面柳树下卖梨的老刘头看着那支扛镐提锹的拆迁队，喃喃自语道：“咦！愣头青又亲自出马了，这回是哪个官儿遭殃了？”

杨浩领着人直奔麦秆巷左保康门罗氏大宅，四下看了看，一指巷弄中几间低矮的棚子，问道：“这里怎么还没拆啊？”

一个胸前画着红色圆圈，中间一个火字的火情巡捕凑上前道：“大人，您没说过这里要拆啊。”

“是么？那么想必是本官疏漏了。”杨浩提起毛笔，走过去在棚壁上写了个拆字，熟之又熟地画了个圆圈，说道：“好了，现在可以拆了。”

他扭头看看大门紧闭的罗宅，招呼道：“去，给我砸门，就说南衙火情院要拆棚子，叫这幢宅主赶快出来。”

那火捕陪笑提醒道：“大人，这幢宅子，是三司使副使罗大人的宅院。”

杨浩把眼一瞪，喝道：“那又怎样？”

“是是是。”那火捕心道：“王相公家的棚子你都敢拆，我还能怎样？”当下乖乖上前叩门，不一会儿门子应门，那门子原还以为是来探望自家大人的客人，一问却是开封府来拆棚子的，便急忙折身向内传报。

内宅中，罗家三公子罗克勤听说开封府来拆棚子，登时勃然大怒，吼道：“欺人太甚，这是以为我罗家要垮么，来啊，来啊，给我召集壮仆，我去看看哪个混帐东西敢拆我家的东西。”

罗公明正坐在花厅品着香茗静静地看书，听到声音寿眉微微一皱，扬声喝道：“勤儿住口！咱家这条巷弄，不需再做拆除清理了吧？开封府哪位官差带人来了啊。”

一听老罗问起，那门子连忙进了花厅，禀道：“回老爷，是南衙火情院的愣头……啊不，杨院长，亲自带人来的。”

“杨浩？”罗公明放下书，站起来慢慢踱了几步，捋着胡须微微一笑：“呵呵，此子一颗赤诚之心，克敌没有交错朋友。”

“爹爹！”罗克勤怒气冲冲地抢进来，看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只待老爹微微颔首就要杀出门去。罗公明皱了皱眉。训斥道：“你呀，老大不小年纪，性情还是这般莽撞，不说你大哥二哥，就算你的幼弟，也比你沉稳许多。你……唤你二哥过来。”

罗三公子虽然气愤，却最是畏惧父亲，只得忍着气唯唯退下，不一会儿领着罗克捷匆匆赶来，罗克捷道：“爹爹，您叫我？”

罗公明把他唤到近前，小声细细嘱咐一番，罗克捷心领神会，立即应声退下。

不一会儿，罗家大宅的角门儿一开，罗二公子独自一人施施然地走了出来，说道：“我是罗家二公子，开封府哪位在此办差？”

杨浩立即走上前去，高声说道：“罗二公子，得罪了。开封府火情院杨浩，奉圣旨清违建、疏道路、建火巡铺子，你这巷弄中几间棚子不止有碍观瞻，而且使人出入不便，杨某要予以拆毁，这是圣旨。”

罗克捷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那处地方只是每日清晨搁置马桶之处，盖个棚子只图夏防雨冬蔽雪罢了，并无什么打紧，杨院长既是奉旨疏竣道路，只管拆除便是。”

杨浩大喜，回首道：“你们听到了，还不动手。”打发了人去拆棚子，杨浩又大声道：“罗二公子深明大义，杨某佩服的很。”随即低声道：“听说大公子犯了事，如今已下狱待参，杨某今日才刚刚听到，是以急急赶来，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罗克捷微微笑笑，也放低了声音道：“家兄绝不会贪污夹带的，更不会私通北国，这是有人蓄意陷害，无中生有终究不是炼火之金，朝廷查下去，总会还罗家一个清白，杨院长费心了。”

“我倒没做甚么，”杨浩道：“我与克敌兄乃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罗公有难，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罗公闭门不出，想是要静候朝廷上审个水落石出了。既如此，不会再生什么乱子了吧？”

罗克捷眉宇间隐隐有些忧虑，轻叹道：“水落石出时候，不该出的东西也要出来了，只是……算不得十分打紧的事情，杨院长不必担心。”

杨浩一怔，顿时狐疑心起，既说没有贪鄙，也没有私通辽人，那还担心什么？难不成罗家大公子另有见不得人的私隐，因这桩疑案，御史一查，就要揭穿？”

果然，罗克捷苦笑道：“这其中的确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那使计陷害我罗家的人十分精明，而且深谙官道中事。说起来，好端端的，谁也不会去查一个朝廷大员，尤其是我罗家，家父是三司使副使，朝中任谁都要给几分面子，可是那陷害之人用一桩很容易拆穿的嫁祸之计，引得官家彻查此察，有些不便显露的事情不免也暴露出来了。”

罗克捷简明扼要说了一番，杨浩才明白其中原委。

原来大宋立国之后，为了避免唐代那样军阀割据的局面出现，将地方的军权、政权、财权、刑事权、官吏任免权等一一分离，转运使就是朝廷委派下来掌理地方财政大权的官吏。为了防止转运使贪污腐化，财权也高度集中，地方需要财政补给的时候，就需转运使上奏朝廷拨付。

立国之初，财政官员的素质良莠不齐，所以财务非常混乱，常常不需拨款时，转运使却急急忙忙向朝廷奏请拨款，拨付了款项后却又发现不需要拨款，又得上缴款项，所以朝廷便在考绩上做了规定，要求各路转运使尽量平衡本路的财政收支，一旦奏请朝廷拨款失当，就要做为渎职查办。

然而这当与不当，却是很难划清界限的，为了政绩考课上不致有污点，许多转运使便在手头上保留了一笔机动财赋，一旦地方有了需要就先拨付过去，落实之后再向朝廷申请拨付，补入机动财赋，这样可以避免频繁地向朝廷请调款项，这件事当然是违反朝廷的律令规章的。

杨浩听了也有些发呆，这种事与明朝初年的“空印案”倒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官吏面对政策上困扰之处想出的折衷之计。明朝初年时，朝廷规定各布政使司、府、州、县均需派遣计吏至户部，呈报地方财政的收支账目及所有钱谷之数，府与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与户部的数字必须完全相符，稍有差错，即被驳回重造账册，并须加盖原衙门官印。

各布政使司计吏因离京城太远，往来一趟旷日持久，便预持盖有官印的空白账册，遇有部驳，随时填用，按理说，用这种报表是造不出有价证券来的，人们也很难靠这里的数字徇私舞弊，因此户部也不干预。

结果后来被明太祖察知此事，太祖大怒，下令把自户部尚书以下，至各地守令主印者尽皆处死，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不是因为这种事有多大的贪弊空间，而是它触犯的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阳奉阴违，欺上擅权。

赵匡胤当然不像朱元璋那么嗜杀，不过很难讲他听了此事会有什么反应。他派遣转运使，本来就是为了收缴地方财政，禁止地方截留的，如今可好，转运使自己手上就留了一笔数目不菲的财赋，这还不触了他的逆鳞？

杨浩呆怔半晌，才道：“此计果然毒辣，一旦被朝廷查出，会怎样？”

罗克捷道：“这很难讲，帝王心术实难揣测，其实……家兄只要照实说出这么做的不得已之处，再说出各路转运使都是这样做的，那只是约定俗成的一个习惯，官家明了其中原委之后，倒也不会太过为难家兄，但是这一来，我罗家可要把全天下的财神全都得罪了。”

杨浩眉头一蹙，问道：“没有补救的办法了么？”

罗克捷摇了摇头，又爽朗地道：“杨院长不必为罗家伤神，官家仁厚，不会太为难罗家的，何况我家兄长只是副使，上面还有一位正使顶着。只要私通北国的事不能证实，就算坐实了贪污之罪，大不了也不过就是贬谪的惩诫。”

杨浩喟然一叹，摇摇头道：“可惜杨浩职微言轻，与这样的朝廷大事有心无力，终究是帮不上忙，唉……实在惭愧之至。”

罗克捷微笑道：“呵呵，也算不了什么，家父说，有时候，吃亏就是占便宜，唯有智者能窥其利。”

“嗯？”杨浩心里一跳，抬眼看向罗克捷，罗克捷已顾左右而言他道：“家父还说，杨院长于罗家危难之时前来探望，又欲竭力相助，这份情，罗家记下了。杨院长最近做的事，家父也都晓得，院长做的很好，只是……过犹不及，悬在大人头上的猜忌之刃已然撤去，院长大人可以安心为朝廷做事了。”

杨浩闻之大喜，听口气，这老狐狸对自己的困境已然有所安排，倒不必自己太过牵挂了，罗公是朝廷重臣，时常能接触到赵匡胤的人物，他透露这信息，显然是告诉自己皇帝对自己的猜忌之心已祛，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 ※ ※

罗家内宅，被罗公明教训一番的罗克勤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站在他的面前，罗公明不再理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看着手中的书，便把茶盏往案上放去，不想这一放竟放了个空，茶杯已被人劈手夺去。

罗公明花白的眉毛微微一蹙，无奈地抬头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美妇，纯白色的轻罗衣衫，脸上虽然有些许皱纹，却因为岁月的积累增添了几分少女所不具备的优雅雍容的成熟韵味，五官妩媚，珠圆玉润。

罗克勤一看她来，登时大喜，连忙躬身施礼道：“母亲。”

“你出去，我跟你爹有话要说。”

“是是是。”罗克勤大喜过望，立即一溜烟地逃了出去。这位罗夫人是罗公胆的续弦，比罗公明小着二十岁上下，最受罗公明的宠爱，罗家上下也只有她才敢在这老头子面前大声说话。这位罗夫人亲生的子女只有罗克敌和一个姐姐罗敏，但她自过门来，待前妻的子女就一视同仁，赢得了府中上下一致的尊敬。

罗公明看看比兔子溜的还快的儿子，哼了一声道：“这是谁又招惹了你了，害你跑来向为夫兴师问罪啊？”

那妇人瞪起一双春水般的眼睛，怒道：“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我听说开封府现在也欺上门来了？你要是继续做缩头乌龟，欺上门来的小鬼就越来越多了，克诚被拘进御史狱好几天了，你呢，好吃好睡，一点也不担心，他不是你亲生的么？”

“救？救不得，救不得……”罗公明连连摇头：“不就是拘押几天嘛，既不会受刑，也不会难为了他，在哪儿不是吃饭睡觉，有甚么好担心的？”罗公明说完低头继续看书。

罗夫人气极，抢过书来往几案上一拍，喝道：“老狐狸，你倒底有什么打算，现在全家人心惶惶的，你起码说出来叫我心中有数吧。”

“打算？”罗公明呵呵一笑，缓缓站了起来：“打算什么，有甚么好打算的？克诚明显是被人构陷的，但你你可知……是谁主使？目的何在？目标是他还是老夫？是否还有什么后着？”

罗夫人一呆，道：“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罗公明摇头道：“为夫也不知道，所以，一动不如一静，盲动不如不动，免得乱了自家阵脚。”

罗夫人不悦地道：“那人家要是没有后着了呢？克诚就这么一直关在那儿，你这老家伙就不闻不问了？你的心可真够狠的，我看你呐，生了一颗绝户的心，就是没有绝户的命，我的敌儿已经战死疆场，还指着克诚、克捷他们将来为我养老送终呢，你可倒好……”

罗夫人说起自己亲生儿子，登时眼泪汪汪，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罗公明一见慌了，连忙起身，自袖中摸出一方手帕，为她轻轻拭泪道：“看你，看你，怎么这就哭起来了，谁说为夫坐在这儿不闻不问了？为夫早就开始想法了，还等到你催呀？”

罗夫人一把抢过手帕，胡乱擦擦眼泪，瞪起杏眼道：“早就开始想办法了？也没见你出门呐，你是求告到赵相公府上还是南衙皇弟那儿了？官家面前，也就他们两位说话有份量。”

罗公明自得地一笑，捋须说道：“我已使人在市井间散播消息，一面说为夫与赵相公交厚，得罪了南衙赵大人，一面说为夫与当今皇弟往来密切，赵相公心存忌恨，嘿嘿，经过这几天功夫，想必这些传言早已经由武德司传入官家耳中了。”

罗夫人一双眼睛越睁越大，红润的唇瓣也渐渐张开，罗公明又道：“经过这几天功夫，火候差不多了，我已暗中知会御史台的几位朋友，明天一早就上奏章弹劾为夫与克诚父子勾结，循私枉法，贪污索贿，哈哈哈……呃，夫人你做什么？”

罗夫人把手从他额头上拿下来，一把揪住他的山羊胡子，大吼道：“你没病吧？居然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你要是活的不耐烦了，就去拿根面条悬梁自尽，不要在这里气我，气死我了，真真是气死我了，竟嫁了你这么个糊涂老鬼。”

罗公明从她手里夺回胡子，呵呵笑道：“夫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为夫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道理。”

罗夫人怒气冲冲地抢过他的椅子自己坐下，负气道：“你说，你这么做是甚么意思？”

罗公明走到她面前，叉手陪笑道：“夫人呐，为夫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一箭双雕。诚儿当然不会私通北国，相信官家对此也是心里有数，朝廷上拿不到克诚的任何证据，官家的稍许疑心自然也就消了。

可是克诚船舱里的这些贵重货物，却是说不清来路的，一个夹带走私的罪名是跑不了的。这是小节，但是东南东道私蓄截流财赋的事儿已被查了出来，这种欺上之举可是最触帝王忌讳，今日有臣子敢为公欺上，明日就有臣子敢为私欺上，在你看来其情可恕，但是为敬效尤，高高在上的帝王何惜尔之一头？”

罗夫人脸色顿时一变，失声道：“有这么严重吗？”

“很难说，纵不杀人，亦必严惩。可是为夫故布疑云，官家疑心是宰相与皇弟之争，有人刻意陷害于我，那样的话咱们罗家反而安全了，责罚还是免不了的，却不致一蹶不振，再无东山复起的机会，这就叫留得青山在啊……。”

罗夫人眸波一转，又问：“这就是你说的第一只雕了？那第二只雕是甚么？”

罗公明双眉微微一锁，沉重地道：“到底是谁意欲对老夫不利，现在我还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此事倒是很可能与赵相公、南衙皇弟之争有关，咱们不能傻傻地等在这儿，等到图穷匕现的时候，明白也晚了。为夫散布那些消息，就是希望他们有所收敛。

去年秋上过生日，赵相公在‘得月楼’大排酒宴为我庆贺，不去就要得罪人，为夫只得去了。过年的时候，南衙皇弟送了礼来，这礼不收就要得罪人，为夫也只得收下了。如今这一相一尹，斗的是愈发厉害了，想要明哲保身的中间派日子难过喽。

可是，赵相公和南衙皇弟，到底谁胜一筹？说不清啊，一旦站错了队，就永无翻身之地了，现在他们还在暗中较劲，我看……用不了多久，这两位大人就得赤膊上阵，直接较量了，这种关头，咱们不如利用此案趁机退出这风云聚会之地，待到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回来。”

罗夫人这才明白他的用心，仔细想想，心有不甘地道：“可是这样一来，克诚的转运使之职不就要丢了？”

罗公明不以为然地道：“一时得失算得了甚么？那转运使，本来就要三年一换，也做不了长久。再说，年轻人受些委曲有什么不好，不经历一些挫折，仕途一帆风顺，就会志骄意满，待到了高位时再栽跟头，说不定就是掉脑袋的大跟头了。”

罗夫人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这只老乌龟倒是思虑长远，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就把头缩起来了。”

罗公明笑道：“呵呵，如此，才能政坛长青永不倒呵……”

罗夫人又问道：“这一遭儿咱们全家都要走么？”

罗公明摇头道：“克勤是南衙司录参军，这事儿不会牵连到他，当然还是要留在京中的。这孩子性情莽撞，为夫最是担心，所以刚刚才教训他一番，这不……还没说完，你就来了。”

罗夫人冷哼一声道：“你有兴致就继续教训你的儿子吧，外面是谁来拆咱们家的院子，你这老东西忍过头了吧？”

罗公明微微一笑道：“外面那位不是来拆咱们家院子的，倒是想来搭桥铺路解厄救困的义士。呵呵，老夫一生为官，若是临危还要他这后生小辈搭救，这宦海生涯还有什么好混的。不过他这番情义却是可嘉，为夫已嘱咐克勤，今后多与此人走动，对他是大有裨益的。”

罗府院墙一侧的巷弄里不过是几座三面敞开的木板棚子，拆得十分快速，这时杨浩与罗克捷也说过了话，罗克捷告辞国回府，杨浩获悉皇帝已对他消弥了杀机的消息，心中大是轻松，见那些衙差们围上来，便从腰中摸出一串钱儿，扔给为首的捕头儿道：“眼看时辰将晚，本官就不回府了，大家辛苦，这点钱拿去，请大家买酒吃吧。”

那捕头儿眉开眼笑，接了赏钱与一众衙差连连道谢，便欢欢喜喜地去了，杨浩沿着保康巷独自前行，听到哗哗水声，信步自巷弄中穿过去，到了巷后汴河边上，望着滚滚汴河水，胸中暗自振奋：罗公这样的人，没有把握，断不会轻言，如今自己的危境终于解除了！

杨浩心中快意无比，长长地吸了一口湿润清新的空气，脸上露出了安祥轻松的笑意，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猛一回头，就见三个雌儿站在那里。三个女孩儿都是男装，却未刻意掩饰自己身份，中间一个男装女子看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一双大眼水灵灵的，粉妆玉琢，十分秀媚，看见杨浩回头，这少女立即似男子般抱拳一揖，脆声说道：“杨院长请了。”

杨浩仔细一看，那豆寇年华的少女便向他嫣然一笑，明明容颜秩嫩，却笑得媚惑天成。

“是她！”那一夜龙亭湖上吴娃儿并未装饰，就是一副清汤挂水模样，杨浩想要忘了这个美女也难。她一说话，另两个男装女子便左右一分，将他围在了当中，杨浩见她们形若打劫，不禁好笑。

他刚刚得知自己头上一直悬着的那把若隐若现的刀已然撤去，如今官做着，钱赚着，一身轻松，春风得意，开心起来，便有了促狭的心情，佯做不识她的身份，微笑道：“正是杨某，不知姑娘这般作派，这是要劫财呀，还是劫色？”

吴娃儿丰润的唇珠微微开合，乜睨了他一眼，含颦嫣然，带着几分戏谑狡黠的笑意问道：“杨院长真是一个妙人儿，不知道本姑娘要劫财如何、劫色……又如何呢？”

杨浩哈哈一笑，露出一副猪哥样儿，色眯眯笑道：“劫财，没有。劫色，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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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40章 诱

穿过几条巷弄，走进青瓦白墙院落的一个角门儿，就见满院桃李盛开，一派烂漫春光，若非他早知这男装少女就是大名鼎鼎的汴梁青楼第一行首吴娃儿，实难想像这样一处所在就是赫赫有名的“媚狐窟”后院儿。

一间精致的小房，左边依墙一架书柜，柜顶植有藤萝，几弯翠绿流淌而下，掩映着一册册经史文章。书架旁有木架铜盆，旁边还有一面光可鉴人的一人高铜镜，价格不菲。房间右侧一张书案，上置文房四宝，案头放一细瓷净瓶儿，里边插三五枝桃花，间疏错落，雅致清幽。

再往后去，不大的空间就是绘着仕女踏青的六叶屏风，屏风后面隐隐现出锦帷罗帐的轮廓，室内暗香流动，想来这就是清吟小筑主人吴娃儿的香闺了。

杨浩反客为主，往书案后的圈椅上大马金刀地一坐，微笑道：“杨某已被你们劫来了，不知道三位姑娘哪位先来劫色啊？”

那两个长身玉立，唇红齿白的假书生举袖掩唇，“吃吃”地笑了起来，二人虽是男装，姿容却极俏丽，这一笑更是女人味十足，再加上那妩媚眼波顾盼流动，登时满室春光，旖旎风起。

吴娃儿嫣然笑道：“大人已经猜出奴家身份了？”

杨浩顺手把玩着案上那方呈天青色，有细密花纹，中间一只凤眼，凤眼隐现翠绿的极品端砚，笑吟吟地道：“若是用猜的，杨某怕要以为今日是被修炼成精的三只狐狸掳进了她们的洞府了。哈哈，当日龙亭湖四大行首毕至，杨某当时就在楼下，娃娃姑娘就在我身边翩然而过，如此娇艳的美女，杨某既已看过，又怎么能忘记呢？”

“这么说，大人也知道奴家强邀大人过来的意思了？”

吴娃儿摆摆手：“看茶！”

那两个男装丽人抿嘴一笑，眸波向杨浩双双一荡，便摇曳生姿地退了出去，吴娃儿款款走到书案前，顺手挪过一只锦墩，在杨浩对面坐下来，眨眨眼睛，一副天真烂漫模样：“春日踏青，聚三千举子，古吹台前，野炊歌舞，诸般不俗作为，俱是出自院长大人之手吧？”

杨浩讶然道：“娃儿姑娘何出此言？”

吴娃儿丰润娇媚的唇珠微开一隙，眼波流转：“奴家听说，院长大人因西北迁民之壮举，得功而授芦州知府，又文武并用，收服横山诸羌，功勋甚重，因此得官家青睐，入朝为官，风光一时无两，甚受士绅敬重。如此人物，理当爱惜羽毛，文人士子，斗诗饮酒，红袖添香，本是一桩雅事，但日日留连妓舍，还与她们做了一道，如此惊世骇俗之举却是大大不妥，是要为人诟病的，大人您何苦掺合到我们这些弱女子的争斗中来呢？”

杨浩翻开砚台盖儿，顺手拈起一支兔肩紫毫笔，蘸了蘸研好的墨汁，扯过一张铜绿色的“薛涛笺”胡乱涂抹起来，一边笑道：“柳姑娘实在悲苦，杨浩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就要出手相助了，有位西域诗僧说过，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可做注解否？”

吴娃儿含辞微吐，气若幽兰，向他昵声说道：“如此处境可悲、进退两难的，却是娃娃这个苦命女子了，不知大师您愿不愿意大发慈悲，也把小女子救出苦海呢？”

杨浩目光一抬，问道：“姑娘此话何解？”

吴娃儿纤腰一折，肘弯抵在案上，娇嫩的小手托起圆润小巧的下巴，就像正在书室里聆听先生授课的一个童子，形容天真，憨态可拘，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柔昵的叫人想入非非：“大人，真佛面前不烧假香，娃娃就直言了吧，柳朵儿给了你甚么，娃娃都能给你呢，而且……愿意加倍相酬，大人……可肯慨施援手，指点娃儿。”

“嗯？”杨浩目光灼灼地笑道：“姑娘倒是爽快，这般开门见山，呵呵……只是不知……姑娘你能给本官什么呢？”

吴娃儿眸波生晕，那双动人的柳眉轻扬，说道：“我们这些女子，能报答大人的，不外乎钱与色罢了。柳朵儿许了大人多少好处，娃娃都愿付出双倍。至于美色……不知院长大人觉得娃儿那两位姐妹如何？”

恰在此时，那两位姑娘端了茶水进来，一听这话，脸现羞意，含情的眸子向杨浩一瞥，欲语还休，风韵撩人，真是做足了功夫。

若论姿色，她们不比柳朵儿逊色几分，而且媚狐窟的女子都专注于学习穿着打扮、坐卧行走，著力把女性自身的魅力发挥的淋漓尽致。所以一鼙一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展示出一种特别的风情。

坦率地说，比起柳朵儿午夜昙花般的柔美气质，她们才是做床伴的绝佳尤物，她们就像两只成熟的水蜜桃，从头到脚，哪怕一绺头发丝儿，给人的都是一种风流的感觉，这样成熟妩媚的姑娘，知情识趣。榻上风月才会发挥的淋漓尽致。

“怎么样？大人可还满意否？”

两个仍着男装的少女羞涩退下，捕捉到杨浩在她们身上微一凝注的目光，吴娃儿更开心了，那张有些孩子气的脸蛋笑的又妖又媚：“大人，‘如雪坊’只是歌舞伎馆，禁止姑娘陪宿客人的，可是奴家这‘媚狐窟’却不同，只要两厢情愿，奴家从不去管她们的事，如果院长大人肯为奴家的‘媚狐窟’出谋画策，相信院子里的姑娘都会把院长大人拱为上宾，任你取舍，说起风月功夫，整个汴梁城还没有哪家院子的姑娘比得过我这媚狐窟呢。”

吴娃儿抛个媚眼儿给他，昵声诱惑道：“大人仕途如锦，年少风流，正是有花堪折直须折的最好光景，不觉得奴家这媚狐窟才是大人的温柔乡么？”

“哈哈，‘媚狐窟’拱为上宾，任我取舍，这一院儿的狐狸精，也包括吴行首你么？”

吴娃儿本是惯经风雨的人物，听了这话脸蛋儿却是一红，羞嗔他一眼道：“奴家这院子里，上上下下许多绝色佳人，大人还觉不够么？你也忒贪心了些。”

杨浩把玩着毛笔，微笑道：“要，当然就要最好的，若是任它弱水三千，杨某偏只想取一瓢饮呢？”

吴娃儿的容色愈加娇艳，那双盈盈的眸子凝视着杨浩，渐渐水润起来，她咬了咬红嘟嘟的嘴唇，横下心道：“若是……若是大人肯站在奴家这一边，奴家遂了你的心意便是，这样可成了么？”

杨浩知道这媚狐窟虽也是第一流的青楼，来往多是品流高贵的士子，主业同“如雪坊”一般，也是接待应答各路客人，为他们牵线搭桥创造机会，不过这媚狐窟却是不禁客人们留宿的。

只是同别的院子不同，这里的姑娘不是你有钱就接待的，总要她自己看着顺眼才成，讲究一个两情相悦，这一来寻花问柳的达官贵人反而更喜欢到“媚狐窟”来。不过吴娃儿虽是这一院妖娆狐精的行首，却从不曾听说有哪个高官名士能做了她的恩客，与她金风玉露，一夕缱绻。

吴娃儿名气甚大，如果有哪个寻访客得为她入幕之宾，没有不向知交好友卖弄吹嘘的道理，但是迄今未止，从未有过她的香艳传闻，她虽一身媚骨，举止妖娆，不像个未破瓜的处子，但是在杨浩想来，能得她首肯，得以与她把臂并枕、共赴巫山的男人恐怕是屈指可数。

杨浩这个官儿在百姓们眼中算是大的不得了，可是在东京汴梁天子脚下，比他权高位重的官儿多了去了，以吴娃儿的名气和身份，若是在那些人中都没几个相好，怎么可能应允他，一听娃儿答应的这么爽快，杨浩反而呆住了，怔了半晌，才苦笑道：“娃儿姑娘，这行首之名就这般重要么？值得你不惜一切？”

娃儿脸上的魅惑之色淡了一些，微微露出一抹冷意：“大人以为那柳朵儿便比奴家看得恬淡么？当初她向陆仁喜索词，已出到了十金的高价，只是陆仁嘉打起她本人的主意，这才作罢。若不是她运气好碰上了大人你，到最后她走投无路，以身相就于陆仁嘉那皓首老翁的事，你道她就做不出来？”

她微微直起腰来，直视着自己的纤纤十指，幽幽叹道：“其实，这勾栏里成了名的姑娘，都是从几岁的女娃儿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美人胚子，再授之以琴棋书画，种种娱人之道。论身段、论相貌，及至长成，彼此又有多少差距？之所以天差地别，差的就是这个名气儿。

我们这些勾栏中的女子，赖以存身的就是一个名儿，有了名气，就能锦衣玉食，就能被达官贵人奉若上宾，就没有谁敢做出强折花枝的无赖事儿来。可是一旦没了名气，那就得日渐没落，大人只见我们人前欢笑，怎知我们背后苦苦挣扎求存的残酷与艰辛？”

她瞟了杨浩一眼，微现苦涩神情道：“在大人你想来，只是一时兴起，擅助那柳朵儿，无论成败，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你可知这不见金戈铁马的香艳争斗，却关乎我们的身家性命、命运前程？”

她垂下头，幽幽说道：“可是，大人的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娃娃真的是斗不下去了。若是就此没落不名，境遇每况愈下，到那时娃儿仰恃护身的名气儿没了，岂不是任人作践。娃娃思来想去，便把这身子给了大人，也只是你一个，大人是个怜香惜玉的男子，也不会委曲了奴家……”

说着说着，她美眸眨动，两颗晶莹的泪珠攸然落下，她急忙侧首拭去。

杨浩暗呼厉害，他险险的便要被这姑娘说的心软了。这青楼妓坊中的姑娘，个个都是演技精湛的戏子，能骗得你倾家荡产还毫无怨言的祸水，他哪肯相信吴娃儿所言，这时清醒过来，连忙守紧了神志，以免再为其所乘。

他想了一想，徐徐说道：“杨某正在汴河边上杀猪巷里修建一幢堪比樊楼的‘千金一笑楼’，此楼以五楼为瓣，‘如雪坊’为蕊，建成之后，每楼设一位楼主，如此方不负众香国、百花坊之名。

其实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我也不希望娃娃姑娘与朵儿姑娘继续这么斗下去，莫不如……就请姑娘你到我‘千金一笑楼’任一方楼主如何？合则两利，两大行首若并在一处，名声更是大炽，你的进项也会只增不减。而且，你可以把整个媚狐窟都搬过去，人还是你的人，并不得别人插手，你看如何？”

吴娃儿一呆，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今天把杨浩请了来，本想挖柳朵儿的墙脚，怎么……怎么现在变成他游说自己加入“如雪坊”了？

杨浩笑道：“姑娘意下如何？”

吴娃儿目光微闪，问道：“我听说千金一笑楼建成之日，大人欲广邀各院姑娘，献艺选花魁，你这一笑楼花分五瓣，以‘如雪坊’为蕊，大人要力捧的花魁，想来就是朵儿姑娘，以后这一笑楼，也要以她为尊了？”

“这有什么问题？”

吴娃儿冷笑一声道：“我吴娃儿和她斗了这么久，最后却要带领全部人马竖旗投降，投奔到她的门下，看她脸色度日？”

“呵呵，娃娃这番话就说的差了。”杨浩见她拒绝，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方才说甚么名气一失，就要渐行没落，最后与其他勾栏里任客人择选陪宿的姑娘没甚么两样，自己现在为她指出一条出路，她却与柳朵儿争起名头来，方才所言分明就是作戏了。

他端起茶来抿了一品，怡然自得地道：“杨某也不瞒你，这选花魁，杨某还有许多别出心裁的想法，千金楼建好之日，汴京众芳国里选花魁，到时你想应战也得战，不想应战也得战，到那时你这第一行首必然得拱手让位，与其如此，何不主动退让一步，大家海阔天空？”

吴娃儿恼怒道：“但有一线生机，谁肯轻易屈服？北之汉国，仅余一都三县之地，不足五万人口，国已不国，仍在苦苦挣扎，不到最后关头，不肯递降书顺表。南之陈洪进，只有区区两州弹丸之地，犹在唐宋之间游走，不肯缴兵归顺。何者？宁为鸡首，不为牛后！

蜀之孟昶不战而降，连他的夫人都看不起他，十四万人齐解甲，可有一个是男儿？男儿大丈夫争的是庙堂权柄，吴娃一介弱女子，不及也，但是今时今日，你要我向柳朵儿低头，也是不能。我们女子们所争的，在你杨院长眼中或是不堪一提，甚至引为笑柄，可是……吴娃儿就算真的败落下去，一文不名，也不绝不向她低头，惹来天下人的耻笑。人活一口气，佛争一柱香！”

杨浩发呆道：“若是权与利，只能取其一，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吴娃儿瞟他一眼，款款起身，说道：“娃儿所执，是因为已到今时今日地位，怎能不顾脸面名声，将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拱手奉人？可大人不同，你要扶助哪一方，全看你个人好恶，要倒戈，也无损你的名声。”

她看似稚女般的容颜满是红晕，声音也越来越腻，款款走到杨浩身边，一侧身子，竟然坐到了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腻声道：“大人，不管她许了你什么好处，奴家都给你，奴家就是见不得她洋洋得意地向人家摆威风，难道……娃儿不堪大人一顾么？”

“娃儿姑娘……”杨浩伸手一推，正是她胸前一团柔腻，连忙撤手回来，心道：“看她体态娇若稚子，想不到胸前倒如此丰满。”再去推腰，也是一团柔腴，触人心弦，害得杨浩动也不敢动了。

娃儿胸脯起伏，丰润的唇珠在他耳上轻噬，然后贴着脸颊移向他的嘴唇，杨浩还未反应过来，四唇已然相接，唇瓣柔软，甜香入脾，就这么轻柔碰触片刻，娃儿轻轻将身子移后，小小舌尖一润嘴唇，似在回味那种感觉，如杏脯般娇嫩的唇瓣濡湿之后，更是媚得无法形容。

“娃儿姑娘……”

“大人，你看娃儿，比那柳朵儿如何？”

吴娃儿想是豁出去了，向他媚然一笑，轻轻一拉自己胸襟，她的身子玲珑有若童子，但是比例十分协调，胸口外衣拉开，只见月白色的小衣撑起胸口两座浑圆，温润绵致。她的皮肤白若乳奶，肌滑如油，胸前一抹细嫩雪白的乳沟若隐若现，看得杨浩怦然心动，连忙收摄心神，免得为其所惑。

也不知这吴娃儿是不是连脱衣服都是专门练过的，就这么腻在他的身上，也不见她怎么动作，身上就只剩下了贴身的小衣，月白小衣，薄软亵裤，胸前一对玲珑饱满的小玉兔若隐若现，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发热起来，贴近了杨浩，昵喃低语：“大人，请怜惜奴家……”

“咳！”杨浩吞了口唾沫，这样看似稚龄，却有成人女子韵味的尤物魅力，还真个不好消受，若换了以前的他，未必便能抵制得住这样的诱惑。吴娃儿腴润香腻、轻盈若掌上舞的娇躯就在怀中，贴紧处无不腴润，杨浩不敢稍动，只得说道：“娃儿姑娘，杨某在一笑楼上投入甚大，所图也甚大，绝不会收手的。”

“是么？”娃儿的小蛮腰变成了一条蛇，在他身上轻轻扭动着，胸口在他胸口厮摸，喘息着用玲珑雀舌在他耳朵上轻轻一舔。

杨浩肌肉攸地收紧，继续说道：“选花魁一事已然传出，杨某也不会半途而废，姑娘你不要白费心机了，杨某就算与你有了合体之缘，也不会反戈助你。”

吴娃儿不理，柔声道：“大人，你最喜欢这里吧？你看奴家的身子，较之朵儿姑娘如何？”

吴娃儿抓起杨浩的大手，便探进自己的亵裤，轻触她的臀丘，那里光滑如玉，柔软而富有惊人的弹性。杨浩唬了一跳，失声道：“你……你怎知我……我……”

吴娃儿虽是主动抓着他的手抚摸自己，可是被他一触，肌肤上也不禁刺激的泛起细小的颗粒，敏感的体质似乎连这样轻微的爱抚也适应不了。她轻喘着，在杨浩耳边吃吃地笑：“方才，大人你看那两们姐妹的眼神儿一落入奴家眼中，奴家就晓得大人最喜欢哪儿了，大人，你说奴家是不是知情识趣呢？”说着，她的一只柔嫩小手攸地向杨浩下体探去。

娘的，这么被人挑逗，真是佛也发火，吴娃儿的小手虽是轻轻一触，就像自己反被吓着了似的缩了回来，这样故作青涩稚嫩的举动反而把杨浩撩拨的欲焰炽燃，那个地方腾地一下立了起来。

吴娃儿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反应，笑得既得意又害羞，眼中似乎还有些淘气和好笑的天真意味，她更贴紧了过去，蛇一般厮磨着杨浩的身子，喘气吁吁地道：“大人，你就要了奴家吧，奴家的身上，今个儿一定要留下你的痕迹，大人请怜惜些儿，奴家可是头一……”

“啊！”她还没说完，便被挺身而起的杨浩把轻盈的身子弹了起来，杨浩忍于不肯再被她这般蹂躏，暴起反击了。吴娃儿忍不住惊呼出口，可是身子还未落地，便被杨浩一把抄住了她的纤腰，按在大圈椅上，像只小母狗般趴伏在那儿。

“啊，大人，你吓坏奴家了，你……”

吴娃儿一惊之后，便又恢复了柔腻的腔调，但是亵裤随即被扯开半边，羞意涌上心头，吴娃儿娇吟一声，紧紧咬着薄唇，整张脸连颈子都红的像只煮熟的虾子，两只眼睛也紧紧闭上不敢睁开了，若不是她强抑着，恐怕整个身子都要哆嗦起来。

“哈哈，你要本官在你身上留下痕迹，这个容易！”

想来的终于来了，她的心中却忽然又惊又怕，可是事到如今再无反悔余地，反正自己身在此行中，早晚有一天……说不得……就是见不得她柳朵儿故作软弱乖巧，这一遭儿撬了她的恩客跳槽，会不会把她活活气死？

吴娃儿胡思乱想，思维跳跃的极快，以掩饰自己心中的紧张，这时却觉屁屁上一凉，一种清凉柔软的感觉，“呃……他……他在舔我的……”吴娃儿半边身子登时都酥了，她只觉杨浩的舌尖似乎比她的舌技还要灵活，只如身在云巅，意识飘浮的当口儿，另半边臀部却“啪”地挨了一记脆击，登时便是一麻。

“哎哟！”吴娃儿惊呼一声，杨浩已大笑说道：“罢了，杨某今日‘欺负’了你，就还你一个公道，你来‘如雪坊’寻我呢，我自有主张，断不致叫你屈居朵儿姑娘之下便是，哈哈，哈哈……”

“大人？”吴娃儿听得脚步声响起，扭头一看，杨浩已大笑扬长而去。

吴娃儿又羞又气，跳起身来追上两步，叫道：“大人，你……嗯？”

她忽见镜中自己身影，衣衫半裸，春光毕露，如玉的粉臀一侧似有一抹黑色污痕，侧身定睛一看，就见光洁美玉般的臀丘上写着一个拆字，上边还画了一个圆圈，登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姑娘，姑娘……”传边传来急呼声，吴娃儿赶紧拉起亵裤，一个男装少女跑进房中，见她只着小衣，杨浩却不在房中，不觉一怔，还是赶紧说道：“姑娘，小姐来了。”

她们只知折子渝来头甚大，都跟着自家姑娘唤她小姐，却是不知她的名姓身份的，但是一称小姐，必是指她。吴娃一呆：“小姐回来了？”当下忙道：“你快去照应小姐，我马上就来。”

当下她也顾不得洗去臀上墨字，匆匆穿起衣衫往外便走，待走到镜旁，往镜中一望，登时又红了脸，顿足娇嗔道：“姓杨的，你如此戏弄本姑娘，我……我……我绝不饶你！”

※ ※ ※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一进她专门迎见重要客人的花厅，吴娃儿便惊喜地叫道。

“唔！”折子渝一身玄衣坐在那儿，把眼一抬，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在她身上匆匆一扫，只见她发丝微现凌乱，两颊隐泛桃花，身上却穿了一身男儿衣裳，不伦不类，不知所谓，不禁奇道：“你怎么这般模样？”

吴娃儿怎好说出自己堂堂汴梁城第一行首，结果色诱男子却被人戏弄的糗事来，干笑两声道：“这个……娃娃见春暖花开，春光不胜，便着男装出去游赏了，刚刚回来，听说小姐到了，所以匆匆奔来。”

折子渝摇摇头道：“我听说你与柳朵儿争风，如今连连落败，你倒有心情出去逛风景。也好，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帮她的人……那个人奇思妙想，我也想不出对策来。你能看得开，那是最好不过，我也就放心了。”

吴娃儿听她这智多星也自承对付不了那个混蛋杨浩，不禁垮下脸来，折子渝全未注意，却道：“这些年你在京师苦心经营，着实结交下了一个关系人脉，我现在有一桩事，就要动用他们了，你仔细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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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41章 女儿情思

“这几年，咱们把他们也喂饱了，该让他们出点力了。对他们那些官场胥吏来说动这种手脚易如反掌，一旦事发也全无责任，应该没有困难。凭咱们掌握的把柄，不怕他们不就范，应该不会有人推三阻四。”

“是，按小姐吩咐，娃娃马上就安排下去。”

折子渝想了想，又道：“对了，朝廷下令，今后新建住宅，要大量采用砖瓦石板？”

吴娃儿道：“是，这还不是开封府那个棒槌官儿想出来的主意。”提起杨浩，她的心中就又羞又窘，从来只有她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还是头一回……可恶的臭男人，早晚要你倾倒在本姑娘的石榴裙下！

吴娃儿萌生了征服的斗志，只是那微微异样的神情并未引起折子渝的注意。她脸颊有些发烫，连忙掩饰道：“前几天开封府的火巡官儿到媚狐窟来检查了一番，限期整改所有炉灶，周围墙壁一律要换砌成砖石的。还有，汴河边上新建的千金一笑楼，也是大量采用了砖石，不过那几幢楼建成部分进行装饰时外面都遮了布幔，又使人看守不许靠近，也不知建成效果到底如何。近来汴梁城新建、改建的地方依朝廷指命只能采用砖石，那个杨浩预知先机，让汴河帮往汴梁起运了大量的砖石，很是赚了一笔！”

两个女孩儿都不想提杨浩，可是要说的事又绕不开杨浩，提起杨浩她们就一肚子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

“哼！”

“哼！”

折子渝收拾了心情，不再去想那个恼人家伙，吩咐道：“我来出钱，你找人出面，在瓦子坡建几家店铺，占地越广、建筑越大越好，声势要造起来。”

“瓦子坡？”

“嗯，那里距汴梁城不足十里，水陆交通十分方便，陆路上，北方来的商贾、去巩县祭祖拜陵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都要经过那里，都要在那里落脚。水路上，西吴寺渡和东吴寺渡两个大渡口都在那里，北方运来的木材、药材，南方运来的粮油、丝绸，只要吃水太重进不了城的，也都是在这两个渡口卸货。

如今宋国商运发达，这个地方早晚会兴旺起来，变成寸土寸金的宝地。我从北方来时就注意到了那儿的地利，可是，现在注意到那里有利可逐的商贾还不多，你可抢先去做，买几块地，建几处高楼广厦，再让媚狐窟的诸位姑娘们利用她们掌握的人脉资源为之大造声势，必然会有眼光长远的商贾注意到瓦子坡的优势，而抢着去置地建屋。”

吴娃儿却不信折大小姐会突然对经商赚钱有了兴趣，不禁诧异地道：“小姐怎么突然对瓦子坡感兴趣了？”

折子渝微笑道：“一旦大兴土木，砖瓦价格必然上涨，船商也是逐利而行的，那样一来外地运往汴梁的砖瓦石板必然更多，船还是那些船，运砖瓦的多了，运粮的就会减少，我为之推波助澜，只是希望朝廷尽快出现缺粮的难题罢了。”

吴娃儿恍然大悟，由衷赞道：“小姐真是用心良苦，唉！若是唐国李煜、汉国刘继兴两人有一个是有作为的皇帝，也不必小姐如此劳神了。只是，娃儿听说，那南唐李煜只好醇酒美人，赋词崇佛，于军国大事一窍不通。而汉国的刘继兴更是少见的昏庸皇帝，只肯宠信阉人，在他那里但凡要做官的，都要先去成为阉人才可以，简直是荒谬至极。比起他们来，宋国的赵皇帝却是个雄才大略的天子了，小姐想在粮草上做文章，阻止宋军南伐，可是有这两个混帐皇帝帮忙，宋国……未必就不能一统天下。”

折子渝涩然道：“何须你说，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折家苦心经营两百年的基业，岂能轻易断送？再者，这江山社稷，也未必就是赵家囊中之物。秦皇隋文，哪个不是雄才大略，还不是二世而终。自唐末以来，英雄层出不穷，江山却频繁更迭，赵官家能否一统天下，如今还是未知之数。

回溯二十年前，赵官家也不过是周国一俾将臣仆罢了，谁知他有今日成就？又何曾有过一统天下之雄心？乱世出豪杰，时势造英雄而已。我折家世为西北藩镇。虽无问鼎中原之心，却有倚关自守之志。

生子渝者折家，养子渝者折家，父母兄弟，血裔同族尽是折氏族人，家兄既不愿将祖宗基业无端拱手相让，子渝虽是一介女流，却也不能容忍别人倚强相逼，说不得也要尽尽自己的心意，总不成束手待毙，任人摆布吧？”

吴娃儿肃然起敬，腰板儿挺起，谨声说道：“娃儿本是一苦命女子，父兄被豪绅索债毙命，自己也被卖入青楼，是折家替娃儿报了血海深仇，又不惜余力百般维护，扶持娃儿成为这汴京行首，这才免致像许多姐妹一样，沉沦不起，饱受摧残，娃娃答应过，要为折家做三件事以酬大恩。小姐胸襟不让须眉，娃娃打心眼里佩服，既如此，娃娃便不计生死，陪着小姐，且看我这在臭男人眼中只是以色娱人的弱女子，干一件大事出来。”

折子渝听她豪言，苦苦一笑，黯然道：“成败莫论，尽人力而听天命罢了。”

看着折子渝唇边萧索的笑意，吴娃儿也不由暗自轻叹：折姑娘出身豪门，尊贵无比。可是……比起自己她也快活不了几分。我为了生存在这青楼勾栏里苦苦挣扎，折姑娘何尝不是在另一个大天地里，同样为着沉重的责任而殚精竭虑？逐鹿天下者，向来是伟丈夫的大作为，可是现在有些该有大作为的男儿只知沉溺于脂粉阵里，公鸡不司晨，母鸡强上阵，我们这些女子们，真有能力扭转乾坤吗？”

※ ※ ※

月朗星稀，柳朵儿静静地站在后院池塘边一株疏离的花树下，一袭长裙曳地，乌黑的秀发用一根白玉簪子随意挽起，秀项颀长，两道香肩斜斜削下，衣带飘风，娇怯怯的身子真如一副画中行人模样，绛唇珠袖、倩影寂寥。

一盏灯笼冉冉走近，一个苗条的人影走到了她的背后欢喜叫道：“小姐。”

柳朵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仍是怅望远方。妙妙惊讶，她将灯笼往树干上轻轻一挂，走近柳朵儿问道：“小姐，往日里只要杨大人来过，小姐都很开心，今晚小姐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么？”

柳朵儿默默看着天上明月，清冷的月辉映在她的脸上，肌肤柔和，仿若透明，她幽幽叹息一声道：“唉，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妙妙吃了一惊：“什么事？”

柳朵儿苦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大人对我说，吴娃儿背后，有广泛的人脉，如今名气虽为我所慑，但是较量下去，未必便对我们有利。他有意招揽吴娃儿她们加入‘千金一笑楼’，合四大行首与一家，那时整个汴梁城再也无人能与我们相争。”

妙妙柳眉轻蹙，仔细思量片刻，展颜笑道：“妙妙明白了，原来妙妙还想呢，这千金一笑楼固然雄伟，可是建成之后到哪里去寻几位够份量的楼主坐镇呢？想不到杨院长竟是打的这个主意，这是好事啊，小姐你想，到那时候，不管是喜欢哪一位行首的客人，都得到咱们的一笑楼来，吃喝玩乐、宴请宾客，斗诗关扑，诸般作为，这银子还能花到别处去？”

柳朵儿瞪了她一眼，嗔道：“没心机的丫头，你也不想想，吴娃儿心高气傲，岂肯自降身份，到咱们一笑楼来？杨大人的意思，是要在花魁大赛时放她一马，选出一个双花魁来，不堕她的声名，到了这一笑楼，也是与我平起平坐的。”

妙妙笑道：“那也不错啊，说起来，清吟小筑主人的才学色艺，小姐不是也敬佩的很吗？要不是有杨大人相助，咱们还真就扳不倒她呢，就算平起平坐，于小姐你的名声也没有什么妨碍，到时候咱‘一笑楼’有两大花魁，还有谁人能比？”

“花魁花魁，既是魁首，就只能有一个，有两个算是怎么回事？”柳朵儿烦恼地打断她的话，翠袖一拂，恨恨地道：“当初被她们逼得走投无路，你我姐妹是什么处境？我本想要那吴娃儿也尝尝这种滋味才消我心头之恨，可是大人突然之间却改了主意……”

她眼珠微微一转，说道：“不对劲儿，一定是那只狐狸精对大人施展了什么狐媚手段，一定是这样……”

她心中突然萌生一个大胆的念头，蓦地转身，脸颊发热地道：“妙妙，你说……你说杨大人对我如何？”

“很好啊。”妙妙说道：“小姐与吴娃儿相斗落了下风，不但没有一人相助，就连庞妈妈、赵管事都生了异心，要不是杨大人，小姐与妙妙现在不知会落得个什么下场，我看杨大人是个谦谦君子，这般相助小姐，全无所图，不像有些所谓的名士，道貌岸然，满腹龌龊，就算建‘千金一笑楼’，杨大人也分了小姐很大的好处。”

柳朵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杨大人胸襟坦荡，的确是个磊落君子，可是要说全无所图，却也未必。我是不甘心让那吴娃儿得逞的，杨大人对我恩重如山，又是一个翩翩少年，你看……你看如果我对他以身相许，会不会争回他的心来？”

“啊？”妙妙呆了一呆，顿时便想：“小姐想对杨大人以身相许？我……我是小姐最亲近的人，若是小姐嫁了杨大人，那我岂不就做了她陪嫁的通房丫头？”

通房丫头与普通的丫环不同，她对男主人也有性的义务，但是地位却比妾要低的多，比普通的丫环却又高了些。姆依可当日之所以向杨浩自荐枕席，就是因为听了唐焰焰身边的近侍丫环一些似是而非的解释，妙妙不知不觉间一颗芳心里已满是杨浩的身影，她自知身份卑微，并不敢设想能做杨浩的姬妾，能长伴他的左右，一生服侍于他，这个姑娘就觉得非常满足了，这种心理与杨氏对丁庭训的倾慕非常相似。

一念及此，她立即雀跃道：“好啊好啊，杨大人年少有为，又是官身，前途不可限量，小姐若嫁进杨家为妾，终身有靠，胜过做这汴梁行首。”

柳朵儿一呆，失声道：“谁说要嫁进杨家作妾了？”

“不是么？”妙妙奇怪地道：“杨大人不是说过他在府州已有一房未过门的妻子，乃是西北富豪人家的女儿？再说……再说就算大人尚未娶妻，小姐论相貌、论才学也配得上他，毕竟……毕竟做不得正妻的……”

柳朵儿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没有应声。

妙妙眸波一动，似有所悟，期期艾艾地道：“小姐不是想……不是想……进献己身，以牵绊杨大人心思吧？”

柳朵儿脸颊更是发烫，幸好有夜色遮羞，眼前又是自己无话不谈的姐妹，不禁娇嗔道：“有什么使不得？原本没有机会压她一头也就罢了，如今胜券在握，我不甘心让她反败为胜，她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吴行首做得来，我柳行首有甚么做不来？”

妙妙偷偷瞟她一眼，吱唔道：“恐怕……恐怕杨大人和吴娃儿之间，未必像小姐想的那样也未可知，小姐若为了这个原因亲近杨大人，恐怕反要被他看轻了小姐。”

柳朵儿恼道：“你怎知道那狐媚子不曾使什么手段勾引杨大人？”

妙妙说道：“大人时常来咱这‘如雪坊’，姑娘一举成名，力压吴娃儿之后，许多院子的头牌姑娘就想尽办法要接近杨大人，可是……可是虽说小姐派了许多人为杨大人挡驾，如果杨大人真的动了心思，也未必就没有机会与她们接触。再说……再说……”

“再说怎样？”

妙妙红了脸蛋道：“妙妙觉得，杨大人……似乎……似乎是个有洁癖的人。”

“有洁癖？我怎么不觉得？”

柳朵儿不禁惊讶起来，她在泉州时，也曾遇到过一个有洁癖的世家公子，此人性情孤傲，家中只要有客往来，坐过的碰过的东西务必使人一擦再擦、一洗再洗。若是有人在他府上吐一口痰，就要命家人将那一块地皮都铲起来远远扔出家门。

柳朵儿还听客人讲起这位世家公子，但与妻子敦伦之后，不分冬夏，立即就要起身沐浴，几乎把自己搓掉一层皮才肯更衣睡觉。陈洪进与张汉思之争，使这户人家也受了牵连，那位公子被捕进大狱时还不改洁癖，狱卒送饭来时，他都要捏着鼻子让狱卒把饭碗举高一些再说话，说是怕他的唾沫星子溅到碗里，气得那狱卒把他拴到了马桶旁，让他恶心个够。可是交往这许多时日，却并不见杨浩有他这样许多怪癖呀。

妙妙见小姐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便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妙妙觉得，杨大人似乎在男女之事上有洁癖，他……他若要过的女人，断不会再让她抛头露面，做这迎来送往的营生。如果杨大人真的与吴娃儿成就了好事，他……他会巴不得吴姑娘就此一败涂地，就此从良呢，又怎会想要姑娘与她并列花魁，共霸东京？”

柳朵儿狐疑地道：“男儿家逢场作戏而已，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怪癖，你怎么看出来的？”

妙妙吃吃地道：“我……我观平素大人言行，自个儿揣摩出来的。”

柳朵儿没好气地道：“你这小妮子看得倒仔细，莫不是对杨大人动了芳心？”

妙妙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妙妙怎敢痴心妄想。”

柳朵儿只是随口一说，倒没往心里去，一听之下反而担起了自己的心思。方才突然冲动起来萌生了以身相许的念头，一方面是因为与杨浩这样一个年轻异性长相往来，的确有些两情相悦的意思，她年龄渐长，与男女之事不无向往。另一方面也是动了与吴娃儿争风的念头，女人妒心起来时会做些什么实是不可理喻。

但她却没有就此嫁给杨浩的想法，不管她以前如何风光，石榴裙下有多少士子权贵追逐如蜂蝶，一旦嫁入人家，从些就得幽闭于后宅，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平庸女子了。从众星捧月，突然变的静寂无聊，那种滋味，不是她一个二八芳华的少女应该受用的生活。

而且，作妾？是啊，她若嫁给了杨浩，只能做一个妾。如今她与杨浩既是生意伙伴，又是异性密友，这种惬意亲密、相知相敬的感觉，一旦做了他的妾还会存在么？如果杨浩真如妙妙所言，是一个有性洁癖的人，一旦两人发生了关系，绝不会容她继续在这一行里发展。

千金一笑楼马上就要建成了，她很快就要成为汴梁花魁，她正当韶龄，还有大好年华和无限风光的前程，还有得是更好的选择，就此做一只关在笼中的金丝雀？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妙妙的话像一瓢冷水，一下子把她心里突然涌起的激情浇灭了，她开始冷静下来。

可是，眼看就要扬眉吐气，如今却要与那吴娃儿共享那份荣耀么？

柳朵儿恨恨地踢了一脚，将一枚石子踢落池中，摇碎了她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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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42章 二姝合作

罗克诚一案拔出罗卜带出泥，将各路转运使因朝廷考课过于苛刻，不得已而做权宜之计，截留机动资金应急的事查了出来。并且发现这不是东南东道一路所为，而是天下各路财神都心照不宣的一种伎俩。

赵匡胤既惊且怒，也意识到朝廷对财权控制的过于严密，已经阻碍了朝政的施行，各路转运使手上，应该赋予他们一定的专断之权，因此急召宰相赵普，命他拟出一个更加适宜的政策来。

“收其财赋粮谷，制其兵权，以防军阀专权”，本就是赵普当初向官家进献的一条朝政大计，如今由他来予以完善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赵匡胤虽然暗自检讨自己的失误，却并为宽恕东南东道的胆大妄为。天下各路转运使手上都私自截留了一笔款子，这是因罗克诚一案而查出来的，并未公诸与众，而东南东道私截税赋却已天下皆闻。而且，罗克诚私通北国虽查无实据，可是那笔查不出来路的财物，却坐实了罗克诚贪污的事实。

恰好此时罗公明也上表自责，请求严惩，为了杀一儆百，赵匡胤顺水推舟，将罗公明贬官一级，下放地方，知东南道泰州府去了，其子罗克诚更是受到了严惩，被贬为一个六品小官，流放西北军中效力。

罗公明打发了长子西去，带次子克捷和全家老少东行，只留一个在南衙任事的罗克勤守着府邸，东行之日，朝中许多官员都来相送。罗公明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朋友多、手面广，这一次要不是他自己上表请求惩罚，有百官求情维护，受贬斥的应该只有一个罗克诚，他是不会受牵连的，所以官员们对他的离任大为惋惜，但凡有点交情的都来送他一程。

尤其是计相楚昭辅，他是个武将，根本不懂财务，当初只是锉子里拔大个儿，委了他这个三司使，成了大宋第一财神，幸好他有罗公明做副手，罗公明就是他的主心骨，有罗公明在，大宋财赋方面打理的井井有条，府库日渐充盈，各处调配有方，但是在官家眼中看来，倒以为是他楚昭辅善于理财了，其实……其实比起党进那班人来，他的确会数数……

朝廷查办罗家时，他是维护罗家出力最巨的一个，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不要牵连到罗公明，把这个得意副手给留下来，谁知道老罗犯起了糊涂，竟然自己上表请求处分，如今老罗走了，留下他老楚可如何是好？一时间，老楚看老罗，两眼泪涟涟啊。

“大人，朝中公务繁忙，不劳远送了。各位大人，今日相送，罗某深感情谊。大家都请留步吧。告辞，告辞！”

罗公明没搞什么十里相送的把戏，他还怕赵普或者赵光义再派人追上来逼他表态支持哪一方呢，是以一出城门便驻足拱手，向诸位京中同僚拱手道别。

楚昭辅依依不舍地道：“老罗啊，官家正在气头上，你到泰州散散心，避避风头也好，待官家消了气，老楚再保举你回京来。”

罗公明微微一笑，长长一揖道：“多谢大人维护，若是官家体谅，罗某与大人、与诸位同僚还是有相见之期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各位大人，不劳远送了，告辞，告辞。”

※ ※ ※

偏僻的一角城头上，杨浩站在碟墙后面，看着渐行远去的罗家一行车辆，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身风来，一抹幽香飘入鼻端，杨浩嗅了嗅鼻子，展颜笑道：“月儿，是跟妙妙姑娘学的使用这种香粉么？品流倒是不低……”

他一转身，不由一诧，两道眉毛登时挑了起来。身后的女子论身量倒与姆依可差不多，甚至还更形娇小，却骨肉匀称。比例极美。那张脸蛋更是颠倒众生，带着妩媚可人的笑意，竟然是“媚狐窟”的大当家吴娃儿。

想起那日的荒唐，和她看似稚嫩娇小却焕发着无尽春意的娇躯，杨浩突然想起了她翘挺娇盈、如瓷如玉的美妙臀瓣，脸上登时一热，故意打个哈哈掩饰自己的窘态道：“原来是娃娃姑娘，今日莫非又来打劫？”

吴娃儿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自己的脸蛋也腾地升起两片红晕：“不是大人吩咐，如果小女子改变了主意，便来寻大人的吗？”

“啊、啊，呵呵，我还以为你会去‘如雪坊’，却没料到你会来这里，这么说姑娘你是接受杨某的建议了？”

吴娃儿幽幽地叹了口气，楚楚可怜地道：“心里是不情愿的，可是不成啊，古有强项令，今有强拆杨，但凡你杨院长写上一个‘拆’字的，哪有一处扒不掉、推不倒的，奴家敢不从命么？”

厉害！厉害！杨浩虽知她是有意所为，还是心中一跳。男儿爱慕女色，本是出自天性，虽说他如今修炼双修功法意志坚定，但是那双修之法的本意也不是为了抗拒女色，他强抑天性，心防难免不易坚守，当下忙顾左右而言他道：“如此，姑娘可愿与我同往‘如雪坊’一行么？”

吴娃儿俏脸一板，大声道：“奴家只答应与大人合作，也只听命于大人，那柳朵儿本姑娘是绝对不见的，也绝不会踏入她的‘如雪坊’一步。想要娃娃向她低头，门儿没有、窗儿也没有！院长大人可是答应过，娃娃和柳朵儿得两头大，平起平坐，不分大小的。”

杨浩啼笑皆非地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妻妾争宠么？”

吴娃儿展颜笑道：“其实也差不多，嘻嘻，奴家本就有意把自己付与大人的，谁叫你婆婆妈妈了？”

她向杨浩抛个媚眼儿，羞羞答答、柔柔腻腻地道：“要是大人现在想改变主意也还来得及的，娃娃在清吟小筑扫榻以待，恭迎院长大人。”

“咳咳咳！”，杨浩吃不消她的媚功，连忙摆出一副正人君子在此，狐狸妖精回避的模样来，正色道：“这可就难办了，杨某那‘双花魁’的计策，还需你二人鼎力合作，共同配合才能完成，你不见她，那要如何商谈？”

“哦？”吴娃儿略一思忖，眼波向他盈盈一荡，笑道：“那就让她到我的媚狐窟来吧。”

见杨浩面露难色，吴娃儿吃地一声笑，又道：“罢了，奴家也不难为你，这样吧，就在大人您的府邸中见面如何？反正那‘如雪坊’，娃娃是绝对不去的。”

说到这儿，她的媚劲儿又上来了，杏眼含烟，脸泛春霞，娇滴滴地道：“若是在大人府上，奴家可是不怕与她见面的，不管哪一方面，娃娃自信，都不会让她比了下去的，大人……可相信么？”

吴娃儿脸含春意，杨浩脑海中登时荡起一圈旖旎的涟漪：“一个莹如润雪，一个娇若女童，那榻上无边风月……阿弥陀佛，青菜豆腐……好骚媚的丫头！”杨浩赶紧板起脸道：“娃娃，你要记住，既已答允与杨某合作，那咱们以后就是合伙人的关系了，合伙人就要有点合伙人的样儿，这样可不像话了。”

吴娃儿上前挽起他的胳膊，天真地说道：“可是人家跟合伙人一向就是这个样儿呀，有什么不对？”

杨浩没好气地道：“你的合伙人很多么？”

吴娃儿眨眨眼，伸出一只涂了蔻丹的纤纤玉指：“奴家的合伙人呀，大人您是头一个……”

杨浩为之气结，偏偏她挽着自己胳膊作小鸟依人状，这副模样实在对她板不起脸来，只得说道：“那你知道，我对你这样不听话的合伙人会怎么样么？”

吴娃儿慢条斯理地摇头：“娃娃不知道！”

“啪！”一声脆响，吴娃儿“哎哟”一声，捂着屁股跳了起来。

杨浩哈哈大笑，快步向前走去，吴娃儿恨恨地瞪着一双大眼睛，半晌忽地“噗嗤”一笑，向他背影扮个鬼脸道：“现在知道了，你这样儿也不怎么像话么，咱们俩呀，半斤八两……”

※ ※ ※

南衙火情院长杨浩家的后院花厅里，杨浩盘膝坐在几案后面，微笑着看着堂下。

“公子，小蝶去了……”

“小蝶，不要走！”

一身白衣、俊俏非凡的公子与那耳朵尖尖、长得一条火红色大尾巴的翠衣少女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水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杨浩用折扇一敲桌子，叫道：“停停停，这一折就到这里。”

“哼！”一听杨浩叫停，扮白衣公子的柳朵儿和扮狐仙的吴娃儿不约而同冷哼一声，立即分了开来，彼此狠狠一瞪，又同时轻啐一口，满脸厌恶地掸着衣裳。

杨浩看在眼里，唯有苦笑不已，这都多少天了，这两位姑娘，一到演戏时就情意棉绵，你侬我侬，只要戏一散，马上就视彼此如寇仇，唉！真难为她们了，戏子就是戏子，太有职业道德了……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呢，娃娃就摇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溜小跑到了杨浩身边，甜甜笑道：“大人，娃娃唱得好么？”

其实她比柳朵儿还要大几岁，偏是体态娇小容颜稚纯，想要扮可爱装嫩也十分自然，柳朵儿登时吃味起来，悻悻地道：“大人说过金曲银词，那曲儿可是本姑娘编的。”

吴娃儿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小嘴一撇道：“若不是大人哼哼小曲儿启示你，你怎编得出来？”

“你……”柳朵儿恨恨地一跺脚，负气地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娃娃，叫你联络的那些评选花魁的官吏，可都联系好了？”

“放心吧大人，娃娃一说，那些大人便满口答应下来了，还有那些商界名人，都愿出大价钱……喔……赞助。”吴娃儿示威地瞟了柳朵儿一眼，抢过杨浩的筷子，挟起一箸菜往杨浩嘴边递：“大人，这可是娃娃亲手做的，大人一定要多吃几口才成，要不可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柳朵儿实在气不过，便往杨浩身边一凑，娇滴滴地道：“大人坐久了，腿都麻了吧，朵儿帮您捶捶腿。”

“别别别，”杨浩吃不住劲儿，赶紧从黏在他左右的两个香喷喷的美人儿中间退了出去，跳起来道：“明天咱们的千金一笑楼就要完工，我得去看一看，你们继续练，继续练，务求一鸣惊人。”

“得，这一下谁都不用争了。”柳朵儿眉梢一挑，两只粉拳捶上了自己的大腿。

“哼！柳行首不是一向自命清高么，怎么也效仿她看不起的那只狐狸精，向大人献媚邀宠了。”吴娃儿刺了她一句，一箸佳肴递到了自己口中，又抓起杨浩的酒杯，特意将杨浩喝过的那一面转到自己面前，挑衅地看着柳朵儿，轻抿一口酒，在杯上留下了一个诱人的唇印。

院落一角，看着落荒而逃的杨浩，穆羽捂着嘴偷偷地笑，近来这种戏码每天都要上演，吴娃儿、柳朵儿两大行首按照杨浩编的剧本排戏的时候就在台上争，争演技、争台风，一旦排练完毕，就在杨浩面前争，争他对谁多说了一句话，给谁多了一个笑脸。一开始两人倒还争得斯斯文文，近来行动、语言越来越露骨，大人逃跑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了。

姆依可出于女人的天性，却感到非常的不舒服，忍不住撅起小嘴道：“那两只狐狸精一定又对大人动手动脚了，大人一定烦死了。”

壁宿抖抖身上的袈裟，望着杨浩的背影，眼泪汪汪地道：“拉倒吧，他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哇。唉，我的哥啊，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我这和尚……还得扮到什么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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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43章 娱乐教父

千金一笑楼就建在汴河边上，五座宏大的建筑，呈花瓣状将如雪坊围在中间。每日行走于汴河上的船只都能看到它以惊人的建造逐渐矗立起来，但是由于四面悬了障幔，始终无法一窥全貌，如今它终于完全展示在世人完全。

五座建筑风格迥异，气势宏伟、美仑美焕的高楼平地而起，比起赫赫有名的汴梁樊楼，犹要胜之一筹。这五座建筑各自专注于一道，比如门口像一只倒悬蝙蝠一样别致的东楼，开张之后就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大赌场。

传统的、新创的各种赌搏方式，配合比较现代的服务模式，从一楼到三楼档次和接待对象各有不同，介时将把嗜好关扑的汴梁各个阶层百姓吸引到这儿来。赌搏，是不分国界、不分时空的一种娱乐模式，只要是赌徒，对新颖有趣的赌搏方法就能以最快的速度适应并迷恋起来。

杨浩在考虑可以采用的各种娱乐方式时，并没有头脑一热，一股脑地照搬现代的娱乐方法。比如说在现代社会很常见的舞厅，在三四十年代的旧上海曾有人凭以日进斗金，但是就绝对不适合这个时代。虽说自汉唐以来，中原无论宫廷还是民间，就有踏歌起舞的娱乐方式，但是这种自娱自乐的舞蹈并非普遍的娱乐方式，也别想指望会有士绅花钱进来跳舞。

所以西楼挂起百嬉园的招牌后，主要经营方式还是文人士子们坐而饮酒，谈笑欣赏歌舞表演的模式，不过杨浩在一楼建了一个很大的舞台，这却是前所未有的全新设计了，舞台上面和幕布后面更是做了种种当时的还没有想到的种种设计。

在那个时代，歌、舞、戏曲等表演模式正在渐渐融合，出现一种类似于现代的，通过一台舞台剧，表现一个完整的故事的表演模式，但是这种创新还不成熟，他们顶多表演一些小品式的节目，伎人们还在不断地摸索、尝试、完善。

但是这对杨浩来说却完全没有难度，不要说戏曲、舞台剧，就是电影、电视剧他都不知道看过多少，虽说他不是一个专业工作者，很多东西他都一知半解，但是只要他能“想”出来，要在当时伶伎业顶尖人物的全力配合下搞出一台戏剧来却是轻而易举。这种表演模式就不存在超前性，它目前还没有出现，只是因为目前的伎人们还没有探索、完善它，杨浩相信一旦让它问世，就会毫无疑问地征服大批观众，培养出一大批戏迷出来。

同时目前在开封正流行的各种娱乐模式他也没有放弃，杂耍、藏术、相仆、说书等等，全都挑选了这个行当里最杰出的人物，重金礼聘了来。杨浩不怕在他们身上多花钱，等到“千金一笑楼”的招牌打响，各个行当的头面人物都以在一笑楼经营为荣时，那时就是店大压客了，如此这重酬，权当是广告费了。

北楼是百泉池，专事洗浴业。此时汴梁坊间已经有公众浴池了，浴池里也有按摩、足浴这些项目，洗一次澡十文钱，最大的澡堂能容纳一百人，不过这些浴池大多都是冷水浴，没有单独的浴间。

而百泉池却不同，它走的是高档路线，室内建筑和装修是一派豪华的唐式风格，一间间浴池休息间的地面和墙砖均采用陶瓷，横拉的障子门儿，浴衣都是松软舒适的袍衣，脚下都是防滑的高齿木屐，浴器都是木桶或陶瓷的浴盆，除了按摩和足浴，还有清一水儿年轻貌美、口齿伶俐的姑娘给浴后休息的客人呈送点心和茶水，档次上来了，价格自然也就上来了。

至于百味屋的餐饮和百香苑的妓坊就不需要杨浩来操心了，汴梁四大行首原本就各有一套人马，这些人都是这一行当里最为佼佼者，自然能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当杨浩赶到“如雪坊”的时候，各幢建筑仍有许多匠人进进出出，如今已到了六月天气，说是明日“千金一笑楼”就要落成，实际上尽管匠人充足，材料供应及时，明日能够及时开张营业的也只有百嬉院一处而已。其他的地方还要做最后的修缮，然后才能陆续开张。

杨浩来到新建的百嬉楼内，一楼就是一个极大的穹顶剧场，前方是一个宽敞的舞台，而台下却不是整齐的椅子，而是桌椅的配搭，这时的人不管是听曲还是看戏，总要吃吃喝喝的，不可能让他们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

“歪了歪了，幕布右面再提上去一些，对对对，就这样挂好！”舞台上传来妙妙清脆的声音。杨浩不懂设计，原来还担心这么大的空间，又没有麦克风扩声，舞台上的声音会无法传开，想不到这个时代的高明匠人已经充分懂得利用建筑本身来扩张声音，杨浩站在门口，能听到妙妙的声音从舞台上清晰地传来。虽说现在剧场里还没有坐满人，正式演出时声音效果未必会有现在这么好，他已是相当的满足了。

“妙妙，怎么只有你在这儿，大郎呢？”

“大人？”扭头一看是杨浩，妙妙立即欢喜地跳下舞台向他跑来，小姑娘忙得满头大汗，脸蛋红馥馥的。

“崔大郎说他有些私事，赶回去处理了，如今只剩下妙妙一个人在这张罗了，真要忙死了。”妙妙快乐地笑道。

这时刘妈妈追了进来：“大人，这几天汴梁城有名号的院子都投了贴子了，各家院子的当家姑娘都欣然答应来选花魁呢，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刘妈妈吃吃地道：“不过吴娃儿、雪若姌、润娇玉三位行首虽也接了贴子，却未说过要来赴会。这三位姑娘若是不到，那……那这花魁选出来，恐怕也不能名符其实了。”

杨浩微微一笑，并不说破其中奥秘，只道：“你放心吧，这是请贴，也是挑战贴，她们若不应战，那这四大行首就要从此除名了，她们怎会不来？你继续去统计吧，看看一共有多少家院子，来了多少位姑娘，明日开始，就要预赛了。”

“是！”刘妈妈应了一声，陪笑退了出去。

杨浩看看一旁的妙妙，有些歉意地道：“妙妙，本来与朵儿配戏的人该是你才对，如今却要你退出，把这个绝好的机会让给了吴娃儿，真是有些对不住你啊，你不怪我吧？”

“啊？不怪不怪。”妙妙慌忙摆手，急的脸都红了：“妙妙怎敢责怪大人，妙妙只是一个舞伎，原本……原本就没这资格与小姐同台献艺的，再说，妙妙哪有本事跟吴大行首争。”

“呵呵，也未必不能，她们也是从你这时做起的。”杨浩拍拍她的香肩，安慰道：“你别担心，会有机会的，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这千金一笑楼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杨浩如今已经知道这个时候伎与妓是不分家的，但是伎其实就是艺人，身份地位与妓是不同的，在这一行里成为红姑娘，那么才有可能蓄一笔丰厚的财物养老、嫁人，或是利用当红的机会接触官吏名流，从而被纳为妾，这是许多穷苦姑娘摆脱命运跳出桎梏的一道龙门。

他所设计的戏曲本想让朵儿和妙妙搭戏，这出戏只要大获成功，妙妙必然一举成名，却因吴娃儿横插一脚，他起了招揽四大行首，把她们尽皆纳入“千金一笑楼”的想法，故而把这个角色让给了娃娃，使妙妙痛失了一个爬上高枝的机会，心中有对她些愧意，所以才向她做此保证。

不料妙妙却涨红了脸道：“大人，妙妙……妙妙不稀罕做行首头牌的，妙妙只想……只要有朝一日能和月儿姑娘一样，就……就心满意足了。”

“月儿？”杨浩惊笑道：“傻丫头，你可知道，论起琴棋歌舞的本事，除了四大行首，如今开封人物中，能比得过你的已经没有几人了么？喔，本官明白了，你大概是因为一直在朵儿姑娘旁边，她在泉州是行首，到了开封还是行首，光辉灿烂如同一轮红日，站在她的身旁，不独别人看不到你的光采，就连你自己也觉得没有一技之长了，呵呵，不然不然，大大不然，像你这样多才多艺的姑娘，归宿怎么可以像月儿一样，做个铺床叠被、端茶递水的小丫环。”

他拍拍妙妙的香肩，安慰道：“你放心吧，本官说话算数，只要一有机会，就把你扶持上去，做一个丝毫不逊色于四大行首的头牌红伶。”

杨浩说罢便向舞台上走去，妙妙沮丧地垮了肩膀，喃喃自语道：“奴家……不是……那个意思，奴家是想说……想和月儿一样侍候在大人身边……唉！我好笨……”

※ ※ ※

崔大郎的居处在悦来客栈，他在这儿长期包租了一个房间，不过平时却几乎从不回来居住。但是店钱他从不拖欠，可算是店里最受欢迎的主顾了。

此时他难得回来一趟，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一个风尘仆仆的大汉。

“怎么样，芦州一行，成果如何？”

那大汉恭谨地立在他身前，沉声答道：“那人已在芦州落脚，并且和林朋羽、柯镇恶、木岑等人取得了联系，如今那人俨然就是他们的军师智囊了，此人文武双全，将芦州打理的井井有条，知府张继祖似乎也察觉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士绅商贾，不过这个老狐狸只要芦州上下安份守己，不在他任内惹麻烦，不管什么事都是睁一眼闭一眼故作不知的。”

崔大郎微微一笑道：“嗯，唐三儿想利用他那不成器的兄弟，倒是让我发现了这位兄长才是一个人才，可惜啊，他的双腿……若不然，只消给他一个机遇，两分风云，三分人脉，必成一方豪雄。”

那人微笑道：“可是若非他是如今这般模样，杨浩在芦州的人马未必就会这么容易接纳了他，并把他奉为军师，在他指点下明里安份守己，暗中扩充实力。”

“说的也是。”崔大郎微微一笑：“你暗中助他，让他见识了我们的实力，他可答应与我们合作了？”

“是，属下幸不辱命，不过……他还有一个条件。”

“条件？”崔大郎扬眉道：“什么条件？”

“他要大公子务必想办法保杨浩平安无事，并找机会把他送回芦州。”

“嗯，这个我会想办法的，要保他平安并不难，他在汴梁这些时日的作为，如今已使得官家对他戒意全消，倒不须我来想办法。不过一两年内想把他送回芦州，恐怕是办不到的。这件事，我会再想办法，毕竟我们最终的合作人是杨浩，就算他不说，这件事也在我的考虑之内。”

“是，这件事他也想到了，所以并未说明期限，只是希望大公子能暗中照拂，利用咱们的势力保杨浩安全，待有了机会，再送他回去。如果我们办得到，他们不管想什么办法，都会要杨浩答允我们的条件，彼此合作。”

崔大郎笑道：“我知道了，你答应他就是。”

那大汉目光一闪，忍不住又道：“那人游说林朋羽、柯镇恶、木岑等人时说，宋以五运推移而受上帝眷命，受禅于周国。周乃木德，木生火，故而宋是火德，宋以火德承正统，膺五行之王气，纂三元之命历，而杨浩如今却在帝城南衙火情院任职，专司灭火，这是天命所归，以致他们的人现在都喜欢穿代表水德之瑞的玄色衣裳。”

崔大郎先是一呆，随即失笑道：“这不过是他穿凿附会，欺哄那些无知蛮人的话罢了，如何做得了准？无论如何，我也看不出那厮有帝王之相，能成一方雄霸，已是他今生的运气了。”

那大汉笑道：“属下也这么以为，不过那人说的话却真是极有煽动力。他说，隋文帝雄才大略，远胜于赵官家，但大隋土崩瓦解，不过刹那间事。周朝柴荣，武功赫赫，以远不及如今大宋的疆域，远不及如今大宋的兵力，连北方契丹人都闻其名而变色，可是也顷刻间江山易主。此乃时运天命，非人力所能阻挡，所以他那水德克火德之说，的确大获人心。”

崔大郎听得也是心神一撼，可是仔细想想，终究觉得荒诞，不禁晒然一笑。

那大汉又道：“属下再过两日就赶回去，不知……那杨浩现如今在做些什么，他又想做些什么？芦州方面虽也派了眼线暗中注意杨浩的一举一动，终究不及大公子与他朝夕相处，了解的明白。”

“我？”崔大郎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说实话，我也不明白。看他一开始的做为，是想借宿妓荒唐之举消弥官家的戒心，不过……他现在好象真的乐在其中了？可是若说他乐在其中吧，他有的是机会得到那些色艺俱佳的名伶，可是他却一直洁身自好。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现在貌似要做东京城优娼两道的祖师爷了……”

崔大郎想笑又忍住，摸摸鼻子，喃喃自语道：“娼妓的祖师爷是春秋贤相管仲，优伶的祖师爷是大唐皇帝玄宗，不知道杨浩这个一脚踏两船的家伙到底想要做个甚么？”

※ ※ ※

杨浩登上了临汴河而建的百味居，此楼如塔，临河而建，因为临河，所以地基甚厚，楼也就高，在五幢建筑中是最高的一座，比樊楼还要高出一丈。此时还没有完全建成，四面还是空荡荡的，虽有夏风吹拂，还是有淡淡的油漆味儿飘入鼻中。

站在高处，不止可以眺望汴河南北，就连大相国寺，开封府、大内皇宫，远远也可把轮廊看的清楚，整个开封历历在目，让人胸怀一畅。

妙妙满怀钦慕地道：“大人真是了得呢，虽说崔大郎家中多金，帮助大人建成了这一笑楼，可是也未必就能这么快开张营业。大人巧施妙计，只将主要产业控制在手中，其他的都承租出去，交给各位业主自行打理，这一来立时汇聚了无数的钱财和人手，‘一笑楼’建成开张的速度，实是前所未有。”

“不止呢，”杨浩笑道：“我只控制核心产业，将附属的种种服务，交给各位业主自行打理、自筹资金、自主经营，但是他们却不得不依附于我这一笑楼，呵呵，这就叫借鸡生蛋。但这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待一笑楼名声雀起之后，咱们就可以逐渐向其他院子渗透、控制，到那时候……呵呵……”

杨浩的话，妙妙似懂非懂，不过却听得出他话中的霸气，她痴痴半晌，还是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局面，不禁讶叹道：“到那时，会是怎样一番气象呢？”

杨浩微微一笑，并不做答。

他最初只是想借混迹青楼以自晦，消除赵官家的戒心罢了，但是渐渐的他发觉这一行当盈利确实丰厚，而他恐怕一辈子都要在京城做一个闲散官儿，再也离开不得，不如真的用点心思，这样就可以于俸禄之外，再多一条生财的路子。既然做不了兼济天下的大事，那就为自己、为自己的后人，创造一份厚厚的家业吧。但是人的欲望总是随着条件不断成熟提高而增强的，今时今日，他已雄心勃勃，他要做东京汴梁城的娱乐教父！

就在这时，身材肥胖的刘妈妈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大人，大人，不好啦，有几个师巫、行头，带了百十来人闹事来了，老身实在弹压不住，唯有借大人您的官威，叫她们知难而退。”

“师巫？”杨浩一奇，纳罕地想道：“我这儿才要做教父，哪儿跑出来一个教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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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44章 火了

杨浩见刘妈妈满头大汗，也顾不得多问，便向楼下跑去，妙妙急急随在他的身后，刘妈妈身体痴肥，反倒落在了后面。

杨浩到了外面一看，只见有上百个彩衣云鬓的女人紧紧围住花魁大赛报名处，正在娇声抗议：“这是岐视奴家，奴家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么？整个汴梁城的姑娘都可以参赛，各展才艺，凭什么不让奴家参赛？我吕双双不服！”

“着哇着哇，你们要是不说出个理儿来，今儿我们姐妹就不走了。”

“就是，整个东京，幽坊小巷、燕馆歌楼，数以千家，人人俱可参赛，我们姐妹差哪儿了？”

“我是喜春楼的胡怜怜，我要报名参赛！”

“我长春殿的姑娘们也要参赛！”

“我要……我要……”

戴妈妈扭着她几乎已经看不见的腰肢，用短粗胖的手指点着她们，异常彪悍地咆哮道：“捣什么乱，老娘我就是不待见你们，怎么着哇，都给老娘滚的远远的，我告诉你们，我们‘千金一笑楼’可不是好惹的，老娘背后，一个是南衙院使杨大人，一个是山东齐州府的崔大公子，一个有权、一个有钱，可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你们都给老娘我规矩着点儿。”

杨浩一听登时皱起了眉头，为了扩大影响，他巴不得整个汴京的燕馆歌楼尽皆参赛，怎么这还有禁止参加的，莫非那些老鸨子见参赛者踊跃，有意向人勒索钱财？

杨浩把脸一沉，大步走上前去，沉声喝道：“戴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要禁止人家参寒？对她们这么不客气的？”

那个戴妈妈正指挥着如雪坊的帮闲、伙计弹压秩序，一见他来不禁大喜过望，又听他责备自己，不禁委曲地道：“杨大人哇，不是老身不许人参赛，实在是……”

“这位就是杨大人了？哎呀呀，果真是一表人才！”一个高挑个头的红衣美人儿向杨浩抛个媚眼儿，凑上前来亲亲热热地挽住他的胳膊，娇滴滴地诉苦道：“杨大人。您首倡选花魁，如今整个汴梁城都轰动了，听说还有许多大人和豪绅巨富来做评呢，我们这些风月坊中的姑娘们可从来没有这么风光过，可是你看……”

她撅起涂得红嘟嘟的嘴儿，委曲地道：“你看她们仗势欺人，不让奴家参赛呢，杨大人，你可得给奴家作主呀。”

一边说着，她一边就摇起了杨浩的胳膊，这姑娘声音有点粗，不过长相倒还姣好，杨浩还未答话，一旁的姑娘们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哎呀，这位就是杨大人？杨大人，奴家康三如，也想投到您这‘千金一笑楼’呢，不知大人你收不收呀？”

“杨大人，奴家是菊花阁的师巫，听说这花榜要开三科，不知道每科取士几人啊？”

一时莺莺燕燕，脂香腻人，杨浩哪招架得住，连忙抽出手来退了几步，妙妙适时赶了上来，往那些姑娘们身上一瞥，便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凑近杨浩耳朵小声道：“大人，他们都是像姑子。”

“嗯？啥？”一来人多口杂，二来杨浩确实不熟悉这个词儿，不禁扭头问道，妙妙红了脸蛋，小声又道：“他们都是蜂窠里的像姑子，哎呀，就是……就是……兔儿爷啦！”

刚才揽住杨浩胳膊撒娇的那姑娘不乐意了，她叉起纤腰，向妙妙翻了个白眼儿，大发娇嗔道：“你这小丫头说甚么呐，谁是兔儿爷呐。”

她这一仰头，喉结就露了出来，杨浩一见果然是个男人，被他揽过的地方汗毛都竖了起来。

原来这开封繁华之地，男娼比西北还要猖獗，这些男娼抹胭脂、穿丽服，口气称谓、坐卧行走都与妇人一般无二，只是他们之中最红的不叫头牌、行首，而称师巫、行头。杨浩要开花魁大赛，压根就没想到这儿还有这么多的男娼，更没想到他们没有接到请贴。居然愤愤不平地找上门来。

杨浩从心眼里感到憎恶：好好的男人不做，偏要惺惺作态的扮女人。如今大宋百业初兴，处处都用人，只要肯吃苦，怎么也饿不死他们，难道非要执此贱业么？

那些假女人还在叽叽喳喳，杨浩大喝一声道：“选花魁，选的自然是女人，你们大好男儿不做，一个个涂脂抹粉，不知羞耻，还敢来此吵闹，滚！统统给我滚！”

大宋直到政和年间才开始重视日益严重的男娼问题，下旨禁绝男娼，但也只是一纸空文，根本禁绝不了。就这还是一百多年后的事呢，如今朝廷可没这方面的旨意，杨浩大发雷霆，那些像姑子可不怕他，登时就高声抗议，吵闹起来。

“吵吵吵，吵什么吵？”杨浩一见他们还用女声说话心里就恶心，当即指挥道：“还看着干什么，把他们赶走，再不识趣的就给我打将出去。”

“哎哟，杨大人，辣手摧花的事儿，您这样风雅的人也干得出来么？”

“你个死人妖，风雅你个头啊！”杨浩勃然大怒，顺手抄起报名台上的毛笔就丢了过去，“啪”地一下正打在那朵“花”的脸上，登时溅得满面墨汁，然后伸手又去抓砚台，妙妙一见连忙跑过去，一把将他的手抱在怀里，紧紧拖住不放，软语央求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你们愣着干嘛，还不把他们赶走！”

一见大人都动手了，“千金一笑楼”招来的的那些陪宴写帖、房中做手、楼下相帮、王八龟儿、小厮伙计们登时一涌而上，大施淫威，一番拳打脚踢之下，那些莺莺燕燕抱头鼠窜，地上遗落凤钗三个，绣花鞋两只，还都是左脚的。

※ ※ ※

“千金一笑楼”开张之日，汴梁花魁大赛正式拉开帷幕之前，杨浩驱逐“蜂窠”男娼的事在汴梁城传开，成了一件赛前最有趣的花絮。但凡正经人家，尤其是官吏士子们，对男子雌伏、以躯体侍人的事都是深感厌恶的，杨浩此举大获人心，不过他的“辣手摧花”之举，在惹得人们茶余饭后谈起此事大笑之余，却也更加坐实了他的莽撞直朴。

花魁大赛如期举行了，东京汴梁城的幽坊小巷、燕馆歌楼后来最盛时达到三千家左右，而现在只有一千家上下，可是就这一千家参赛的院子，每家哪怕只出两个姑娘，那就是两千多个姑娘，再加上她们的贴身丫环、伴舞的舞伎，那得多少女人？这些女人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容貌俊美？她们一个个打扮得艳光四射，汇集于“千金一笑楼”中，又是怎样的效果？

光是为这两千多个红姑娘赶来捧场的相熟恩宫，就有数万人，更别说闻声而来看热闹的寻访客了，整个杀猪巷顿时人满为患，最后不得不在四下派人把守，收十文钱方可购得一票入场，这才控制了楼中人数。经过这一炒作，“千金一笑楼”的名声一时炽手可热。

大赛的评委有两种人，一种是在朝的官员、在野的名士，一种是汴梁城各个行业实力雄厚的大商贾。杨浩请官员、名士做评委，主要是为了扩大影响，将来“千金一笑楼”的主要经营对象就是他们这种人，通过他们的参予，立刻可以让“一笑楼”在所有官吏、士子心中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同时，他们今天赶来捧场当评委，就是一种姿态，以后不管官府的税吏、还是巷弄间的泼皮，都会晓得这个一笑楼大有背景，少了许多刁难。

另一种人是汴梁城各个行业中实力极雄厚的大商贾，请他们来，主要就是为了拉赞助了。他们有钱，但是缺少地位和名气，现在让他们和平日见了要下跪相迎的官员们同席而坐，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这钱掏得也就痛快了。当然，在商言商，他们还要借赛事打打广告。

唐末五代时候起，商家已经有了比较强的广告意识，只是他们除了树起旗幡，在自己的商品上打上自己的独家标识，却缺乏更广泛的广告渠道，杨浩给他们提供了这个机会，他们自然要善加利用，一时间“千金一笑楼”楼内楼外广告满天飞，那种热闹景象前所未见，简直成了开封一景。

这次选花魁，杨浩效仿朝廷科举制度，开三科三榜。第一榜为花榜，以色取胜，从形体、容貌、气质等方面进行评选。第二榜为武榜，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舞蹈乐器，凭才艺录榜。第三榜是叶榜，取红花还须绿叶陪衬的喻意，评选对象为这些当家红牌的丫环侍儿。要知道但凡有些身份的当家姑娘，待人侍客，都少不得一个知情识趣、伶俐聪明的丫环，如果身边人呆头呆脑，什么事都让姑娘自己去张罗，那就乏味的很了。所以还单设了叶榜。

杨浩这个创意，一下子就争取了所有姑娘的好感。要知道有些姑娘容颜妩媚，艳色无双，可是才艺方面限于天赋却很一般，如果要综合所有要素进行评选，她就是美若西施，难说就不会落选。

而另外有些姑娘才艺堪称一绝，但是姿色平庸，一旦综合评价，她们也是没有出头之地的，毕竟就连孔老夫子都发过“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的感慨，长得漂亮的总要占些便宜的。至于那些绿叶儿就更不用提了，若不是杨浩的创意，她们哪有机会出头。

不过，这绿叶榜却是临到开赛才突然提出来的，杨浩对外宣称的是，为了提妨有人预作手脚，把院子里其他出色的姑娘冒充丫环侍儿，所以临到开赛才突然宣布，并进行登记。但是妙妙却知道，杨浩突然增加这个榜，完全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小姑娘当着杨浩的面什么都没有说，那颗芳心却更是系在了他的身上。

关于设三科三榜，效仿朝廷科举，杨浩是隐约记得历史上文人骚客选花魁时曾经闹过这么一出噱头，但是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不晓得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引起一些朝臣不满，上表弹劾自己，所以曾试探过赵光义的意思。

赵光义最近对他是越来越客气了，闲来无事经常会到火情院来坐坐，和杨浩聊聊天，有时还开个玩笑，一点也没有当今皇弟的威严和架子。他也风闻杨浩与人合伙投资建了一个“千金一笑楼”，还曾饶有兴致地当面问起过杨浩，杨浩趁机把自己这个创意说了，赵光义听了毫无愠色，反而捧腹大笑，说他胸无点墨，却是满心的机巧，这个想法实在有意思云云。

杨浩见这时的官员士子着实开明，远不是后世的愚腐德性，胆气顿时壮了起来。花榜、武榜、叶榜，各开三榜，一甲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二甲十二人，合十二金钗之数，称为进士，其余为三甲。大赛足足举行了七天，每一榜的头甲三名才鳞选出来，共计三榜九人，叶榜第一名赫然就是妙妙姑娘。

再接下来，就是选花魁了。吴娃儿、柳朵儿、文惜君和沈娆四大行首，并没有参加前期的评选，她们是直接参加决赛的。这一来，又有种攻擂和守擂的意思了，也更加调动大家的兴趣。

花、武、叶三榜的女状元、女榜眼、女探花，都有资格向四大行首发起挑战，竞夺花魁。不过不出大家意料，叶榜的三位姑娘同时放弃了自己的竞夺权。她们是自家姑娘身边的贴身丫环，同时也等于是自家姑娘的半个徒弟，那时候的人最讲究尊师重道，哪有胆量站出来跟师傅争夺花魁。

花榜和舞榜的状元考虑到进入花魁大赛之后，考量的就是美色、才艺、谈吐等各方面的综合实力，自知难与四大行首较量，与其在决赛中闹个灰头土脸，不如见好就收，夺了这个花榜状元、舞榜状元的头衔回去，自己已然身价百倍，以后的客人必然十倍于现在了。

肯参加决赛的，反而是花榜和舞榜的榜眼和探花，能和四大行首一较长短，就足以为她们贴金了。但是这一来毫无悬念的，最终的花魁还是要在四大行首中产生。杨浩适时停赛三天，让大家对这段时间的比赛品头论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与此同时，小招贴广告贴满了整个汴京城：四大行首要同台献艺，一赛决胜负。

百嬉楼正式开张了，第一场演出，凭票入场，每票一百贯。一百贯，一个团练使级别的高官一个月的俸禄才三百贯，这三百贯钱用来给他一家老小、家人仆从支用，再加上迎来送往的迎酬也够了，如今却要拿出三分之一来。漫说拿出三分之一来，就算是拿出一个月的俸禄来，如果是这四大行首为他一人献艺那也值了，如今却只是做一个普通的看客而已。但就是这样，票还是顷刻间售讫，毕竟这样的机会可能一生也就只有这一次。

是夜，百嬉楼外彩灯高挂如天上繁星，不止百嬉楼外灯笼如漫天星辰，就连其他四座尚未完全完工，与百嬉楼通过飞桥阑干相连的高楼，也都悬挂上了彩灯，远远望去如天上宫阙，尤其是建设在汴河边上的最高的百味楼，如同一座星光灿烂的宝塔，辉映于汴河炎中，远远的几十条巷弄外，也能望得见它琼楼玉宇般的风彩。

百嬉楼外人声鼎沸，这个地方离御街前的州桥夜市不远，本来就是人来人往，再加上今夜是四大行首同台献艺，一决胜负的时候，自然会有更多的人赶来看热闹。只可惜，今夜的大赛不同于那七天的公开赛，没有入场券，漫说人影儿，就连声音也一点都听不到。

前所未有的花魁大赛如今真的是轰动了整个汴京城，不只是男人，就是女人也言必谈花魁之战，这件事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许多达官贵人事先都遣了家人来购票，今晚换了便服，与三五好友或者携内人女眷悄悄入场观看，那大戏院中一个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不起眼的人，可能就是朝廷上二三品的一位重臣大员。

这一来连开封府都紧张起来，许多捕快纷纷奉命赶来维持秩序，百嬉楼内尚未开戏，外面的捕快已经捉了七个惯偷，两伙斗殴打架的，还捡了一个因为找不着妈妈，哭得鼻涕冒泡的小屁孩。

剧场里坐得满满当当，但是人其实并不是很多，四大行首同台献艺，可不是天桥把式，什么人都可以上来围观的，底下的客人之所以太满，是因为桌子占了很大的空间。最前面的是十大评委的坐席，再后面，就是买票入场的达官贵人了。

小厮脚步飞快地在台下穿梭，把一碟碟精美的菜肴送到他们的桌上，今天既是四大行首献艺夺花魁之日，同时也是百味楼各位业主争夺客源的好机会，他们都请了手艺最好的坑饪，制作出最精美的饮食，要让客人们对这里的餐饮念念不忘。会做蜀国花蕊夫人亲手研制佳肴的白林白大名厨却没有露面，外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按照杨浩的意思，包袱是要一个一个抖的，既然身在娱乐圈，就得时刻保持关注度。

表演开始了，幕布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徐徐拉开，雨雾弥漫，台上居然藤萝怪石，远山近影交织在一起，一派原始野生的自然景像。

客人们一下子呆住了，他们见多了中规中矩的表演，几时见过戏剧可以这样表演的？这……这正是炎炎夏日，楼外正是繁星满天的时候，哪来的雷声？哪来的如此飘摇的雨雾？台上怎么还有藤萝怪石、大树参天？那丝丝细雨随风飘摇，坐在头几排的客人甚至感觉到了潮湿的风气拂到了他们的脸上。

坐在一角的杨浩满意地看着宾客乃至评委们一脸的惊讶愕然，两个多月的辛苦打磨，今天终于面世了，叫你们瞧瞧我的手段。

那雷声、雨声、风声，甚到风雨侵袭下原始森林中的鸟啼虫鸣声，说穿了不值一提，不过是找来最出色的口技师，在幕后举着纸筒扩音器拟出来的声音。绵绵细雨则是在舞台高处使人用最细密的花洒制造出来的。至于嶙峋的怪石，则是用染了颜色的木块摆出来的，而花草树木，近处的是绢花绢草，远处的树木和山峦则是背景幕布，利用灯光来造成一种层次鲜明的立体感。

汴梁第一行首吴娃儿第一个出场了，她的出场再一次颠覆了在场这些见多识广的达官贵人对表演的认知。当她伴着空灵欢快的歌声，从藤萝掩映下的“山洞”里蹦蹦跳跳地走出来时，穿一袭白裳，梳两只丫髻，稚颜一派天真，完全不见大家熟悉了的一鼙一笑、一行一止都风情万种的模样。而且……而且她的耳朵是尖尖的，她的裙后居然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

“戏可以这么演么？”众客官再度石化。

杨浩设计的这出戏，是以几出传统戏剧为原型揉合而成的一个故事，当然，他只是提出故事设想，提供种种特技创意和技术，具体的表演、歌词、用曲，都是由柳朵儿按照这个时代人们的欣赏习惯和水平来创作的。

紧接着，扮成书生的柳朵儿出场，千娇百媚的柳大行首突然换上了男装，虽是风情楚楚，却已多了几分中性气质，这让客人们再度呆住。客人们发现和他们预料的大不相同，柳行首和吴行首不是在斗法争风，竟是相互配合共演一出戏时，对她们的这种较量方式更是啧啧称奇。

故事开始展开，每一幕都换一个场景，每一幕都会给人一些新的惊喜。

一只小狐狸被猎人追杀，幸被一个好心的少年所救。千年之后，昔日的小白狐修成人形，化身成一个天真可爱、无忧无虑的小狐女婴宁。她遇到了赴京赶考，避雨入林的穷书生，认出了他就是千年前的那个少年转生所生，为了报答他，便无怨无悔地追随他离开了森林。一人一妖就此相爱了，秉烛夜读，红袖添香，香艳旖旎，正符合台下这些读书人的香艳追求。

小狐女陪着穷书生赴京赶考，垂涎小狐女美色的魔王派了蛇女来想把她掳回去，幸被一个年轻的苦行僧人所救。穷书生金榜题名后，太师想把今科状元招为自己的女婿，于是软硬兼施，又暗施诡计，让小狐女误以为书生变了心，黯然离去。穷书生思念成疾，挂印离开，在一座破败的古庙中即将溘然长逝时，得知真相的小狐女又赶到了他的身边，用自己修炼千年的内丹救活了他的性命，而失去法力的小狐女即将恢复原形，只能含泪回到山林，两人再一次订下了千年之约……

雪玉双娇化身为金蛇和银蛇，穿着金箔银箔制成的亮闪闪的蛇纹紧身衣，把那曼妙迷人的肢体语言演绎的淋漓尽致，吸引的所有雄性客人两眼发亮，惜乎，她们的舞蹈动作变幻实在是太快了，你永远无法对你最欣赏的部位多看上两秒钟，再加上她们一出场不是闪电就是风雨，灯光闪烁不定……怎么看得清啊！

“对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着他们痴迷追随的眼神，杨浩暗自窃笑。

紧跟着，让文人士子们击节赞赏的传世名句一一登场。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去珍惜……

有些官绅听得忘乎所以，当即便抓住小二索要纸笔，把这些绝妙好词兴奋欲狂地记了下来。

这些令人叫绝的极妙佳句，都是杨浩记不全整首的，但是这最精采的部分，他都是知道的，如果是寻常时候卖弄诗词，他根本不能把这些没头没尾的句子念出来，可是现在把它们融到戏剧里面，当成男女主人公的台词，却成了一颗颗夜明珠般的无价之宝，把那些客人们听的如痴如醉……

爱情，永恒的主题；书生与狐精的故事，细腻处更是催人泪下，小狐女用内丹救醒了书生，即将恢复原形，只得挥泪离去的时刻，台下许多贵妇小姐已是哭的泪人儿一般，吴娃儿忧伤哀婉的声音响遍全场，这首不失古典美感，却是原汁原味的《白狐》直指人心，把那种新奇、感动的感觉送到了每个人心里。

“我是一只爱了千年的狐，

千年爱恋千年孤独，

长夜里你可知我的红妆为谁补，

红尘中你可知我的秀发为谁梳……”

这种感觉，他们已经是第二次感受到了。柳朵儿在龙亭湖所唱的那首“明月几时有”，那首新奇却极为撩拨人心的歌曲，早已在大街小巷传唱开了，想不到吴娃儿竟也唱出了这样新奇美妙的歌，较量，于无形之中。

客人们顾不得交头结耳，新奇的感觉还没有消失，救起书生的小狐女已在悲婉的歌声中飘然而起，冉冉地飘向夜空，飘向高悬空际的那轮明月，仿佛奔月的嫦娥。

“我是一只守候千年的狐，

千年守候千年无助，

情到深处看我用美丽为你起舞，

爱到痛时听我用歌声为你倾诉，

寒窗苦读你我海誓山盟铭心刻骨，

金榜花烛却是天涯漫漫陌路殊途……”

吊威亚，这是电影人发明的一种电影特技，在这个时代，人们是绝对想像不到的。这一幕是月夜古庙，光线黯淡，只有幕布上方一轮明月处射出了皎洁的清辉。与幕布同色的三缕细绸将吴娃儿娇小的身躯牵起，衣带飘飘，凌然御风，谁能看得出其中奥妙？今晚的演出精彩纷呈，一朵朵出人意料的浪花，在吴娃儿吊威亚腾空离开的刹那，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全场山呼海啸般疯狂了。

“能不能让我为爱哭一哭，

我还是千百年前爱你的白狐，

多少春去春来朝朝暮暮，

生生世世都是你的狐……”

灯光渐渐黯了下来，幕布也徐徐落下，最后一段如同誓约般的歌还在悠悠飘荡。

精彩！精彩！不要说一百贯，就是三百贯、五百贯，这样精采的表演也值啊。意犹未尽的客人们狂热地喝起彩来。那些评委们至此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看客，他们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评出花魁来。

这时，他们才突然发觉今晚利用评委特权带了夫人、女儿来是大大的失算了，他们家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已经完全被柳朵儿极具中性美的书生扮相和精彩表演给迷住了，如《倩女幽魂》中宁采臣扮相的柳朵儿极具表演天赋，她把与小狐女初相逢时的落魄与天真、高中魁首后穿着大红状元袍的俊美与得意、失去小狐女后的思念和悲伤、不为权势富贵所动的坚贞爱情，表演的活灵活现。

那些泪人儿捏着小手帕正在左右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呢，有的低声哀求，有的直接就给予恐吓，虽说他们被吴娃儿扮演的小狐女迷得神魂颠倒，可要是舍柳朵而就吴娃，今晚回去就得家门不宁啊。再说，柳朵儿的长相勿庸置疑，她精湛的表演也确实不逊于吴娃儿，她高中状元时那段“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的优美唱腔现在还在他们耳边回响呢。

正在左右为难的当口儿，评委之中预埋的两枚棋子开始发挥了作用，他们一唱一和，笑眯眯地抛出了双花魁的完美提议……

完美！

客人们涌出“百嬉楼”的时候，繁星满天，暑气尽去，习习微风拂面而来，许多眼巴巴守在外面听信儿的人问起这一届的花魁人选时，他们还迷迷瞪瞪地陶醉在美妙的剧情里，今晚的精彩，注定了明日将在东京城再掀一股热浪，为已进入炎炎夏季的汴梁城再增三分热度。

百嬉楼二楼外的回廊上，杨浩、崔大郎和兴冲冲赶来的四大行首望着楼外的滚滚人潮，崔大郎笑道：“大获成功，大获成功啊，我看，再演十场，也能场场爆满。”

沈娆娇声道：“大人，您可说过，下一回，可是让奴家和惜君姐姐做……做……”

文惜君迫不及待地跟了一句：“做主角！”

“对对对！”

雪玉双娇自知较之吴娃儿和柳朵儿要逊色一筹，花魁之争只能在她们两人中间产生，压根就没指望自己能夺得魁首。但是在排练时，她们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演，就为之折服了。以她们的眼光，当然看得出杨浩如果有心栽培她们，今日之花魁不过是一时之争，而一旦开创了这种新的表演模式，她们无论是名气还是事业，都将更上层楼，为长远计，才心甘情愿地做了绿叶。

杨浩笑道：“你们放心，我自有为你们量身打造的故事，到时候……”

他刚说到这儿，忽然发现远处夜空中三点灯火闪了一闪，脸色顿时一变，定睛仔细看去，夜空中三点火光看的清清楚楚，它们划着圆圈，摇了三遍，然后再度熄灭，片刻功夫，灯光又亮起来。

杨浩瞿然变色，这是望火楼的灯光讯号，他在城中各处所建的望火楼，负有夜晚监控全城火情的重任，白天以旗为号，夜晚以灯为号，某处起火时，立即向其他各处发出讯号。以皇宫大内为中心，旗或灯的多少，代表着起火位置距皇宫大内的距离。三盏灯代表着开封城内最核心的位置，已经接近大内了。

杨浩立即快步向百嬉楼另一侧冲去，雪玉双娇听了杨浩的承诺，正大喜间忽见他变色奔走，不由莫名其妙，众人纷纷跟在他的后面，到了百嬉楼北侧，只见夜色中一处地方火光冲天，熊熊燃起。

吴娃儿脱口叫道：“西角楼大街的御史台、尚书台走水了，哎呀不好，以今日风向，如果火势再大些，就要烧进尚书省、枢密院了，连皇宫大内也不可避免。”

杨浩转身就走，急急奔下楼去，要了匹马来，便往西角楼奔去。州桥夜市人来人往，彻夜欢歌，今晚因“千金一笑楼”花魁大赛，人流比往日更拥挤了几分，杨浩骑着马也跑不起来，急得他满头大汗。

待他上了宽敞的御街，速度这才快起来，杨浩向左一拐，疾奔西角楼大街，只见一路身穿“火”字巡捕衣的消防铺员也正推着水车，扛着钩锯挠钩向那里狂奔。

待杨浩赶到那里，附近巷弄的火捕已经全部到位了，开封府因为和御史台、尚书台邻近，也已赶到大批人马，御史台内一幢火势太大难以扑救的建筑已被火捕们用挠钩绳索等钩倒，火势已完全控制住了。四下里站满了警戒的衙差，院子里七零八落地堆着抢救出来的文案卷宗，几个衣衫不整的小吏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

杨浩一颗心登时放进了肚子里，方才在百嬉楼看这里，火势并不小，这火扑救如此及时，显见自己所做的安排起了大作用。他跳下马去，上前还未问几句，就觉得地面微颤，隆隆脚步声起，大队的禁军闻讯赶来了，杨浩连忙迎出去，陪着那带队的禁军将领进入御史台，一同察验火情，说明大火已经扑灭。

二人正说着话，开道锣咣咣响起，赵光义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一看火情，他也明显地松了口气，但是随即却板起脸来厉声喝道：“朝廷再三申明夜间用火要严加戒备，这楼中既然有人，为何坐视火起？火起时在这幢楼中的所有吏员全部带走，本府要彻查失火原因。提刑官到了没有，马上勘验火情！”

他说完了便转向那位禁军将领，换了一副笑颜，正要嘉勉几句禁军救援及时的话，外面又有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喊：“奉圣谕，巡视西角楼火情。大火可曾扑灭，各司可曾赶到，谁人主持救火，速速向咱家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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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45章 火大发了

听说火情连大内都被惊动了，赵光义也顾不得再与那禁军将领搭讪，连忙亲自迎出了门去。来者正是内侍副都知顾若离，听赵光义向他说明了经过，顾若离也是大喜，这么快扑灭了火，可见官家下定决心整顿开封火患，如今已是大见成效，回去一说，官家也会高兴的。当下顾若离便喜笑颜开，连忙赶回去报喜去了。

次日朝会之后，赵匡胤特意留下了自己的兄弟，两人到文德殿中坐了，把酒叙话，赵光义这时又把昨日救火的详情向他叙说了一遍，赵匡胤听罢大喜，连声赞道：“二哥对开封府，真是治理有方啊。有你坐镇开封，为兄征战天下，四方兼并，才算没了后顾之忧。呵呵呵，这个杨浩也着实不错，年青而有为，是个可造之才。”

杨浩在赵光义手下做事克尽职守，对他又甚是礼敬，赵光义当初因为程德玄一事对他产生的几分厌恶感已经消失，对他也起了怜才之意，这些日子几度造访火情院，与杨浩有说有笑，就有招揽之意，如今见官家夸奖自己的下属，他也与有荣焉，忙也附和着赞了几句，这才又问起南方的战事。

一提起伐汉之战，赵匡胤更是喜上眉梢：“二哥，你不问起此事，为兄也正要与你说起。潘美和尹崇珂率军赶到岭南，已然攻下贺州城，这还是昨天下午为兄才收到的消息。”

“已经攻下贺州城了？”赵光义闻讯也是喜上眉梢，情不自禁地赞道：“潘美真虎将也，竟然这么快就拿下了贺州。大哥的策略也真是高明，当初为了分头并进还是单取一路，兄弟还与大哥好一番争执，如今看来，大哥的决策是对的。”

赵匡胤听了哈哈大笑，心中也大是得意。出兵之即，制订进攻计划时，朝中大臣以赵光义为首，主张采取秦皇汉武讨伐岭南的成功战例。

秦始皇一统中原后。派大将尉屠睢统率五十万大军，兵分五路进攻岭南，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嶷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在百越丛林之地整整打了三年，才算平定了这个地方。到汉武帝时，消灭南越国之战，汉武帝也是兵分五路，经过一场旷日持久、损失惨重的大战，才平定了岭南。

这个战术分兵各路，齐头并进，可以造成强大的震慑力，同时可以迫使敌人在漫长的战线上同时应战，顾此失彼，难以互相照应，这是稳扎稳打的进攻策略，秦皇汉武两位旷世英主不约而同地采取了这一战术，自有他们的道理。

朝中倾向于效仿秦汉战略的文臣武将最多，但是这个计划最终却被他赵匡胤否决了。秦始皇、汉武帝可以五指箕张，扼取岭南，但他不行，他不能照搬嬴政和刘彻的办法。

分兵进攻，固然声势浩大，可以令敌人疲于奔命，难成犄角之势互为辅助，但是需要的兵力太庞大了，军需辎重也耗费的太多了，他这几年南征北伐打的仗太多了，他没有那么多的兵马，也不能从刚刚恢复元气的百姓手里搜刮走他们的每一分血汗钱来充作粮秣消耗。

所以，他在派出探马细作，充分了解南汉国情之后，大胆地决定凭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根据自己的条件，集中优势兵力，凝聚成一只重拳，直取岭南，逐个击破。

这么做的风险是，如果对方调度得宜，这支远征军很可能被四面包抄围歼，或者敌军据守城池，以逸待劳，而宋军却要疲于奔命，如果不能一举成功，就要士气低落，惨败于岭南。

但是从他掌握的情报来看，南汉朝皇帝昏庸、朝廷糜烂、士气低迷，虽是以逸待劳，又有地利、人和，也很难组织起象样的反抗，如今看来他的判断是对的，不效仿秦皇汉武，他一样获得了巨大成功，他当然得意不已。

“已拿下了贺州，已拿下了贺州！”赵光义兴奋不已，仔细想想南汉地理，赵光义便振奋地道：“太好了，接下来，就可以通过越城岭道直取桂州了。”

赵匡胤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他摇摇头，向胞弟神秘地笑道：“不然，不然，你再猜猜看。”

“不是取桂州吗？”赵光义惊讶地道：“怎么可能？这可是自北向南的捷径啊，取道越州岭道，可以避免先西后东的长途跋涉，此其一也；这一路皆是水运，方便运输粮草辎重，此其二也；桂州乃五岭要冲之地，若克此城，则如入无人之境，此其三也。为何不取桂州？”

赵匡胤说道：“二哥，汉国战舰，尽出于桂州，而且桂州又是岭南门户，如此军事要地，焉能没有重兵把守？我们兵寡将微，长途运送军需粮草时间久了又恐接济不上，不能直取其要害的。”

他放下筷子，走到御书案旁取过一卷画轴，在桌上摊开来，赵光义走过去，赵匡胤指点道：“二哥你看，潘美取贺州之后，汉国北部防线被一刀两断，彼此难以呼应。为兄再令潘美就地取材，督造战舰，大造直取广州的声势，待汉国集重兵于广州之后，则奇袭西线的昭州，昭州一旦得手，桂州就成了孤城，那时再从侧翼攻打桂州。”

赵匡胤道：“北线、西线先后易主，那时潘美就可以挥军疾进，直取汉国东线的连州、韶州、英州、雄州，到那时，汉国都城番禺就是朕的囊中之物了。”

他拿起玉斧，在地图上挥洒着，这时向前一挥，踌躇满志地道：“汉国一旦到手，唐国与吴越覆灭可期，再接下来……”他的双目微微眯起，玉斧移到地图北面幽云十六州的方向，轻轻地叩了叩，眉宇间露出一片煞气。

※ ※ ※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儿走了进来，把拂尘一扬，躬身施礼道：“官家，三司使楚昭辅有要事求见。”

“老楚来了？呵呵呵，请他进来吧。”赵匡胤笑眯眯地道。

他在后周朝做都点检的时候，楚昭辅就是军需官，两个人一向相熟的，如今赵匡胤虽做了皇帝，私下倒也没甚么架子，再加上今天他心情正好，竟然对臣下用了一个“请”字。

那小黄门急忙答应一声，躬身退了下去。片刻功夫。楚昭辅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赵匡胤一见笑道：“老楚啊，瞧你火烧屁股似的，现在你可是朝中计相，遇事要沉着，呵呵，什么事啊，这般急着要见朕？”

“官家，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啦，哎哟，微臣见过官家。”

“行了行了”，赵匡胤不耐烦地道：“什么大事不好啦，你说清楚。”

“是是是，” 楚昭辅咽了口唾沫，满头大汗地道：“官家，粮食要不够吃啦。”

赵匡胤一怔，失笑道：“怎么会？你家多少口人呐，朕给你的俸禄可不少啊，怎么就不够吃了？”

楚昭辅哭丧着脸道：“官家，不是臣家里的粮食不够吃啦，是……是咱开封府一百多万口人的粮食马上就不够吃啦。”

赵光义听了也忍不住失笑：“老楚啊，你是没睡醒啊还是喝高啦？咱们大宋府库充盈，仓廪充实，怎么莫名其妙的这粮食就不够吃啦？”

楚昭辅重重地一顿脚，两只帽翅顿时上下呼扇起来：“官家、赵大人，老楚不是胡说，开封的粮食真的不够吃啦。你看你看，臣也是刚刚才知道，咱们现存的粮食只够吃到冬至的了，到时候河水结冰，粮食运不进来，全都要喝西北风了。”

赵匡胤一听就急了，赶紧问道：“老楚，你说话不要没头没脑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你……你个老混蛋，你倒是说呀！”

楚昭辅扎撒着一蓬大胡子，瞪着一双绿豆眼，一脸无辜地道：“官家，是这么回事儿，咱们开封有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米粮无数，得源源不绝从地方向开封输运粮草。以前，这些事儿都是副使罗公明打理，府库储粮但有不足，立即调集一批粮船抓紧运粮给补上。可是这事儿臣也不明白啊，这都好几个月了，下边的小吏也没人向臣禀报每日缺失的粮食有多少，所以也就没人调运粮食补充府库。平日运进京来的粮食都不够百姓们正常食用的，总要从府库里调济一部分，就这么吃啊吃啊，现在都吃空了好几座粮库了。”

一听这话赵匡胤和赵光义脸色都变了，他们是做大事的人，这些儿一直就有人给他们打理，他们再如何雄才大略、如何英明睿智，也不可能事无巨细一一过问，粮食问题一直解决的很好，从来就不是个问题，所以他们也压根没想到这方面会出问题，但是粮食有多重要，他们却不是不知道，一听楚昭辅说的如何凶险，他们如何不慌？

赵匡胤登时紧张地道：“现如今情形怎样了？”

楚昭辅道：“臣问过衙门里的计吏，这都好几个月没有储粮了，如果这么坐吃山空下去，到冬至的时候，整个开封就要粒米无存，大雪一下，无数百姓就要冻饿而死。如果从现在开始抓紧运粮……”

赵大赵二齐声问道：“那又怎样？”

楚昭辅想了想衙中计吏对他说的话，道：“刨除每日正常消耗的粮食，储入粮仓的粮食就可以供开封百姓们熬过这个寒冬了。”

赵大赵二齐齐松了口气，赵匡胤说道：“那就好，真是虚惊一场，你这个老楚啊，说话办事真是毛毛燥燥。”

楚昭辅咧咧嘴，小声说道：“官家，计吏对臣说，再过几日，雨水频繁，有的河段水位高，有的河段水位低，粮船易倾覆，这粮就不那么好运了。待到冬季，河水结冰，漕运就要完全停止，仅靠陆路的话，百十匹骡马所载运的粮食，都不及一船之粮……”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赵匡胤狐疑地睨着他道：“这是甚么意思？”

楚昭辅讪讪地道：“这个意思……就是说……待到明年早春二月，河道枯浅，尚难运粮的时候，开封府的粮食就全吃光了，那时还是……还是要闹饥荒，饿死人的……”

“你个老匹夫！”赵匡胤当场暴走，抓起玉斧就扔了过去。赵匡胤急了喜欢拿镇纸把玩的玉斧砸人，朝中有好几个大臣被他打伤过，御案上的玉斧都换过好几个了，楚昭辅心里有数，赵匡胤刚一扬手，他就矮身蹲到地上了，那玉斧“呼”的一声从他头顶上飞了过去，只听殿外“哎哟”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倒了霉。

“朕要杀了你，你这个老匹夫，朕把钱粮税赋统统交给你打理，你这个三司使是怎么当的？剑呢？把朕的剑取来，朕要一剑劈了这个老杀才！”

赵匡胤是真的急疯了，刚刚他还琢磨着要一统天下，做个旷世英主呢，这可倒好，一眨眼就从暴发户变成破落户了。赵光义一把抱住抓狂的大哥，向楚昭辅大吼道：“三司使大人，你可有什么应急之策么，快快说来，免得官家暴怒。”

楚昭辅从地上站起来，干巴巴地道：“官家，要想不闹饥荒，不饿死人，如今……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赵匡胤顿时安静下来，半个身子都探到了龙书案外，急声问道：“甚么办法，快说，快说。”

“呃……现在要匆忙调集足够的船只，采买足够的粮食，在结冰封河之前运抵开封足够吃到明春恢复航运时的粮食，唯今只有一计，就是……就是……将各地准备调运岭南的粮食转运到开封来。”

赵匡胤咬牙切齿地吼道：“朕在岭南，兵马不过十万，那些粮草，能供给东京百万人口吃用吗？再说，朕把粮食都运来开封，朕在岭南的大军怎么办，你说！”

楚昭辅吓得一哆嗦，连忙辩解道：“官家，臣还没有说完呢。”

赵匡胤怒道：“你说，你说！”

楚昭辅咽口唾沫，又道：“官家，臣也知道准备运往岭南的粮食也不够汴梁食用的，何况正在岭南的大军也不能不管不顾啊。臣的意思是，将其中一部分运到汴梁，另一部分运去岭南，总不能让将士们连口饭都吃不上，不过……不过恐怕这伐汉之战就得取消了，潘美将军得在粮食吃光以前，把大军都带回来。”

赵匡胤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道：“那又怎么样呢，我的楚大人？好，就算朕依了你，让潘美带人回来，可他回了汴梁还是要吃朕的口粮，你运回来的这点粮食一点没糟践，还是全都落进了他们的肚子里。朕的开封府呢？朕的汴梁城呢？朕的百万子民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楚昭辅赶紧道：“臣还有下言，这时候，就得用分军屯田之策了。”

赵匡胤一愣，奇道：“分军屯田，此话怎讲，你且细细道来。”

楚昭辅道：“要想捱到明年春汛，粮船再度入京，而不致饿死了百姓，只能分军屯田。潘将军那十万大军不能带回京城来了，得让他们就地解散，解甲归田，这样他们的口粮就由地方上解决，而不致吃用汴梁的存粮了。”

赵大赵二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这个天才竟然想得出如此天才的主意来。

楚昭辅见他们没有说话，只当自己想出的这个好主意合了上意，不由得精神一振，又道：“当然，留守开封的禁军还是太多，这些壮汉最是消耗粮食，也要裁减大部，让他们归家务农。同时，漕船、民船，但凡能够征用的船只全部启用，到江淮一带去采买运输粮食……”

他越说越是兴奋，两手食指往中间一并，自鸣得意地道：“如此二管齐下，臣可以保证，明年开春，汴梁城里不会饿死一个人。不知官家以为如何？”

“你……你你……你……”赵匡胤指着楚昭辅，连胡子都哆嗦起来，气的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楚昭辅见了不禁害怕，他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道：“官家？”

赵匡胤好玄没背过气去，他抽了一口大气儿，这才戟指向外挥，大吼一声道：“你……出去！”

“啊？臣遵旨！”楚昭辅一见不妙，转身就跑。

“回来！”赵匡胤已气得语无伦次了，他铁青着脸色道：“你给朕听着，你是朝廷的三司使，这是你的份内之事。朕不会从岭南收兵、朕不会解散禁军，朕要开封百姓安然过冬，一个都不许饿死！如果办不到，朕就杀了你，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滚！”

楚昭辅骇得面如土色，当即抱头鼠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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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46章 重任与谁赋？

“天下之间竟有这样的蠢人！”

望着楚昭辅狼狈退下的背影，赵匡胤难以置信地惊叹：“这样的蠢人，竟是我大宋的朝中鼎柱重臣！”

他气极而笑，望向赵光义道：“二哥，你可曾见过这样的蠢货？按照他的主意，那我可以把朝廷也裁减了，换上布衣回家务农了，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赵匡胤“啪”地一掌拍到御书案上，“砰”的一声响，案上的笔砚登时跳了起来，滚落了一地。

“大哥息怒，楚昭辅想不到办法，不代表别人就没有办法，依兄弟之见，此事未必就没有办法解决。”

赵匡胤苦笑：“办法！什么人有办法？难道从那瓦子勾拦里请一个藏术大师，使五鬼搬运之术给朕把粮运来么？”

赵光义心中一动，忽地想起了一直和他明争暗斗，在皇兄面前争风邀宠的老冤家赵普，便不动声色地道：“大哥，此事……可以让赵普拿拿主意啊。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虽说这事儿是三司使的事，但事关民生利害，三司使既然办不了，宰相便责无旁贷，赵普素来足智多谋，也许能想出好办法来也未可知。”

“这……”赵匡胤听了不禁有此作难。如今大宋政权、军权、财权三分，分别归属于中书院、枢密院和三司使三个衙门。现在的宰相已经不是古时候那种各项大权均操诸于一人之手的时候了，权力和职责都是泾渭分明，向来禁止各职司互相渗透、逾权，现在让他怎么下旨，着赵普去办此事？

再者，这事也正犯着他的忌讳。赵普如今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中书院长、当朝宰相。而枢密院使李崇矩则是赵普的儿女亲家，这两个人把持着大宋一文一武两个权柄最重的衙门，彼此走动又十分密切，这已令他有些忌惮了，如果再让赵普去有了借口去管三司使的事，到那时，赵普俨然就是无冕之王了。

赵光义见他有些犹豫，心中了然，便笑道：“大哥误会兄弟的意思了，兄弟不是让大哥下旨，由赵普接手三司使的差使，兄弟是说，可以私下指点楚昭辅，让他去找赵普讨个主意，赵相足智多谋，说不定会有办法。”

“唔……也好……”赵匡胤双眉紧锁，沉重地点了下头：“从现在起，加紧运粮，能多运一分是一分。同时，这开封缺粮如何解决，一定要想出个解决的法儿出来。”

“是，那兄弟去追老楚，给他支支招了。”赵光义说罢，急急向外就走，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大哥你一向视赵普为国之鼎柱，如汉之萧何，任他贪污索贿、专权擅断，因重其才，始终忍让。今儿我就叫你看看，这个公忠其表的赵则平能有甚么本事！”

“要是赵普也没有办法，那时该如何是好？汴梁百万人口啊……”一念及此，赵匡胤心乱如麻。

※ ※ ※

“大人你好偏心……”沈娆和文惜君跟在杨浩身后，幽幽怨怨、凄凄切切，就像两个欲求不满的深闺怨妇。

杨浩无奈地停住脚步，苦笑道：“我又怎么偏心啦？你们要剧本儿，我不是给了你们一个？喏喏喏，你们演的故事，这才刚演了一场，整个开封府就传开啦，文人士子、夫人小姐们，谁不在谈论呐，你们的名气可比以前高多了。“

”大人还说呐。“沈娆白了他一眼道：“娃娃姐和朵儿姑娘演的那出《白狐》，一个扮男，一个扮女，各自红透了半边天。可我们姐儿俩呢，央求了你半天，你给编了一出《红娘》……”

“《红娘》不好么？多红啊，你们俩个也是一个扮男，一个扮女，这一下子也火了。”

“是啊！”文惜君愤愤不平地道：“是火了，可是谁晓得是那小红娘火了，比张生、崔莺莺还要火啊。这出戏演完了，妙妙那黄毛小丫头一下子就爬到我们俩儿头顶上去了，大人你好偏心……”

沈娆狐疑地道：“大人，你对她这么卖力气，不会是……不会是那小丫头给了你什么甜头吧？”她一边问着，一边把自己本已挺拔高耸的双峰悄悄又突出了一些。

杨浩紧张地四下看看道：“别瞎说，谁得了她什么好处了？那个角色本来就是她合适嘛。”

“那大人就再编一出只适合我们两个人演的戏好不好？拜托啦……”沈娆和文惜君心意相通，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地抱住了杨浩的胳膊摇来摇去，如今是六月天了，她们身上穿的可不多。胳膊隔着轻软的一层丝罗，贴在她们柔软而富有弹性的饱满胸膛上，两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这么一撒娇，那是何等媚力，杨浩登时有些心猿意马起来，连忙弃械投降道：“好好好，你们先放开我，这样子成何体统。你们说，要演悲剧还是喜剧？”

两个美人儿得意地一笑，齐声道：“悲剧！”

沈娆补充道：“奴家发现现在喜欢来看戏的夫人姑娘们越来越多，她们对悲剧的兴趣比喜剧大得多，越让她们哭得伤心的，她们越喜欢看。”

“也对，女人是水做的嘛，那就让她们哭个够好了。你们不要缠我，等我回头给你们讲个《梁祝》的故事，再加一段曲儿，你们自己润色补充一下，保证是一出催人泪下的好戏。”

两个姑娘大喜，齐齐地福身下去：“奴家谢过大官人。”

杨浩趁她们撒手，赶紧逃之夭夭。

快要受不了，如今整天在红颜脂粉堆里打转，不对，是如今整天有一堆红颜脂粉围着他打转，他的意志已经渐渐有些不易控制了。双修功法本来就是别辟蹊径强身健体的一种内丹气功，同时具有房中术的效果，它能令人意志坚定，能更好地享受性爱，而不是练了之后会清心寡欲。

它能强健体魄，壮腰健肾，其结果只能让性欲越来越强。现在就像一个大鼎炉，你在下边不断地添柴加强火力，鼎中自然滚沸，连骨头都能煮成了渣。那鼎盖沉重严密，此刻还不出其中的沸浪滚滚。可是若不及时疏导，等到它终于爆发的时候，那就坏了。

像杨浩这样整天在美人堆里混，却不能真个剑及覆及，再加上他勤练双修筑基功夫，心魔已是越来越强，这心魔可不是克服了一次就一劳永逸的了，它是随着念力、意志的增强而不断增强的，化精还虚的次数多了，如果不能及时疏导发泄，那就很容易走火入魔，难怪吕祖偌大年纪仍旧风流成性，原因就在于此。

“我现在离不开汴梁，听说唐家正往汴梁搬迁，也不知她们家的长辈都到了没有。我的信已派人给焰焰送了去，她要是走的快的话，这几天也该到汴梁了吧？”

杨浩想着，思及焰焰那美妙绝伦的“第二张脸”，登时心中一热，腹中也是一热：“我的焰焰小娘子啊，你家官人在汴梁城灭火，可我自己心里这捧熊熊欲焰，可只有等你来才能扑灭啊，你什么时候才出现在我面前呢？”

“哎哟！”他想着心事转过月亮门儿，正与迎面赶来的妙妙撞个满怀，妙妙撞在他的胸口上，鼻子登时一酸，大眼睛变得雾蒙蒙起来，她连忙闪身避过一边，揉着鼻子，用柔柔的鼻音儿谢罪道：“大人，妙妙走的莽撞，请大人恕罪。”

“恕什么罪啊，你风风火火的，这是去哪里？”

“是我家小姐让婢子请大人过去一趟。”

“哦，那一起走吧。”杨浩看了妙妙一眼，见她还是一身婢子装束。不禁笑道：“妙妙，你现在一举成名，也有资格让人侍候了，端茶递水这种事儿不用你再做了吧？”

妙妙抿抿嘴唇，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杨浩目光一闪，说道：“回头我跟朵儿说说，另寻个得力的丫环照料她，你么，也该有自己的闺阁和侍候的眼前人了。”

妙妙赶紧道：“别……大人，妙妙不……不用……”

“怎么？”

“婢子……婢子……”妙妙停住脚步，偷偷瞟他一眼，低下头道：“大人对婢子一意栽培，婢子感激莫名。不过，婢子……真的不喜欢这种日子，哪怕是做头牌、做行首，让人前呼后拥，穿最华丽的衣裳，戴最名贵的首饰。可是，见了不喜欢的人也要笑，不想对人说的话也要说，婢子觉得好累。”

“哦？”杨浩的眉尖不由挑了一挑，这是鸟雀攀上枝头做凤凰的大好机会，妙妙竟然不喜欢？

妙妙幽幽地道：“婢子喜欢……喜欢清静一些，就像以前，小姐酬答客人，妙妙就为小姐抚琴、伴舞，然后就回到自己那间小阁楼里，卸了装，打散了头发，洗去脸上脂粉，轻轻松松的一个人坐着，不用像小姐一样去苦苦记下今日见过客人的名字、身份，他们彼此的关系，有什么来历，不用像小姐一样苦苦去想明日要见什么样的人，该作怎样打扮、该说甚么话儿……妙妙……妙妙只要听小姐吩咐就好了，这些事儿全不用去想，很快活……”

杨浩痴痴地想：“妙妙的资质与相貌，做个婢子丫环也太亏了，我有心让她功成名就，可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么？”

他不禁想起了两人初识的那一刻，她从楼上探出身来，及腰的长发像一匹乌黑发亮的缎子垂了下来，发丝端梢上的水珠滴到他的脸上，那张不施脂粉的容颜宜喜宜嗔，清丽无俦，不由轻轻叹息一声：“身材儿，早是妖娆。算风措、实难描。一个肌肤浑似玉，更都来，占了千娇。妍歌艳舞，莺惭巧舌，柳妒纤腰……”

“大人……”，妙妙红晕上脸，局促地抹着脚尖儿。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咱们一边走一边说。呵呵，我没想到，你这丫头给自己设定的人生如此简单。不过你这样活，也未必不对。那成，《红娘》这出戏，你再给雪玉双娇配合几天，等另找了合适的人选，就不用你演了。咱们这千金一笑楼，如今还空着一座。

我原本是想建两座百花坊的，一荤一素，可是这荤场儿终究落了下乘，再者说，那里边总有些女子是被迫操此业做些迎来送往枕上欢娱的营生的，杨某做不来那样没天良的事。我事先也没想到，这几出戏，会吸引那么多官绅富商家的夫人、小姐们前来，如今倒是另想了一个主意。那还空闲着的一座楼，就交给你打理吧。这座楼就叫‘女儿国’，你来做楼主。”

妙妙大吃一惊：“大人，婢子怎么能成？”

“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不，无论大人想要婢子做甚么，妙妙无不从命。只是，妙妙是甚么身份，哪里能当一方楼主，再说，婢子也……也不懂自己能做些甚么。”

杨浩笑道：“这件事，你一定做得。那幢楼是三层，我准备一层卖女人穿着的各种衣物，一层专卖珠宝手饰，一层专卖上佳的胭脂水粉，这些俱是女人应用之物。你从小侍候柳行首，一直做的就是照顾她的穿着、打扮、配饰，在这方面，你一定得心应手，还有几个人比你精通的？

再说，你长得甜美可爱，这楼既然只许女人进入，贩卖货物的自然也只能是女子，到时你做了楼主，可以聘些俏丽可爱的女子来，你们自己就穿上要卖的衣裳、戴上要卖的珠宝，用准备出售的胭脂水粉把自己打扮的艳丽照人，那些女子们进了这楼，见到那衣裳、首饰、水粉用在你们身上的效果，就像看到了一面最完美的镜子，还能不拼命搜刮她们官人的荷包给大人我送来么？呵呵……”

“我……婢子怕自己干不来……”

“妙妙，这‘千金一笑楼’我可是占了一份的，总要有个信得过的人帮我才成。我要找的这个人，不只是要为我们打理‘女儿国’的生意，还要替我管理所有与我有关的帐目，我在开封可用的人极少，朵儿和娃娃日常应酬又多，如今只有你……你真的不愿为我做个小管家婆？”

妙妙的心怦然一动，霍然抬头，便迎上杨浩灼灼的目光，她的心头顿时一热，前边就算是一个火坑，她也要义不容辞地跳下去了，当下便鬼使神差地应道：“好！不过……小姐那里……”

杨浩展颜笑道：“这个，我跟她说。”

两人说着已然进了花厅，柳朵儿春风满面地迎上来道：“大人，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哦，那边不是还空着一座楼么，我见近来着迷于看戏的夫人小姐们越来越多，就想在那幢楼里专卖女性衣物、配饰和妆粉，我打算把这座楼交给妙妙打理，你看怎么样？”

“喔？呵呵，大人想出来的主意，那一定是会赚钱的。”柳朵儿睃了妙妙一眼，微微笑道。

妙妙不安地捻着衣角，一句话也不敢说。

杨浩微笑道：“不只，这座楼我要是自己打理的，不许他人插手，同时，‘千金一笑楼’各楼属于我的那一份收入，也是想要妙妙为我打理的，你没有意见吧？”

朵儿嫣然道：“大人已决定了的事，朵儿岂敢置喙？再说……”她明亮的目光向妙妙一扫，似笑非笑地道：“妙妙已经长大了，一出《红娘》，名盖雪玉双娇，朵儿要是再不识相，强要留妙妙做侍候人的事，汴梁城里不知有多少喜欢妙妙的人要在背后戳人家的脊梁骨呢。”

妙妙脸色一变，惶恐地道：“大人，婢子想……留在小姐身边，继续侍候小姐，随小姐学习舞艺。”

杨浩对两人之间微妙的表情视若不见，一把拉住想要跪下的妙妙，将她按在朵儿下首一张坐位上，不动声色地笑道：“朵儿说的是，雏鸟儿长大了，是该振翅独飞的时候了，再把她留下来，对你也不大方便。呵呵，不管怎么说，妙妙是你悉心培养出来的，我把她讨了来，欠了你一个大人情。我想了两出好戏，一出《白蛇传》一出《天仙配》，保证让你名头更炽，回头就说与你听，权作我的报酬。”

杨浩问都不问，便把她的身边人要走，而且马上和她平起平坐，不！她还要代杨浩管帐，那简直比自己与他还要亲近了几分，朵儿心中的确不太舒服。可是，她的名气越大，对杨浩的依赖也就越重，心中再不情愿，也不敢生出拂逆他的念头。那出《白狐》，如今已连演五场，场场爆满，她的名气已是如日中天，杨浩居然一口气儿又送给她两个戏本儿，朵儿心中的不悦登时一扫而空，向他连连道谢不止。

妙妙以前也有与柳朵儿同席而坐的时候，但是如今的意义可不同，今日与她比肩一坐，意味着从此以后她就要自立门户，得与柳朵儿分庭抗礼，所以坐在那儿，她的心中十分不安，只把半个屁股挨着椅子，战战兢兢，局促不安。

杨浩见柳朵儿转嗔为喜，微微一笑，又转向妙妙，朗声说道：“听见了吧？朵儿姑娘已经答应了，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凡事但须向我禀知，凡事亦有我为你作主！”

他这番话明明就是说给朵儿听的，妙妙明知旧主当面，不可明白答白，可是杨浩那一句“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听在耳中，她就像是鬼迷了心窍，乖乖地便应了声：“是！奴……奴家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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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47章 艰巨任务

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赵普的府邸，谏院右正言官花暮夕满脸堆笑地道：“恩相，下官已把恩相在广备桥东买的那块闲地，换了十亩皇家御林，这是更名之后的地契。”

“唔！”赵普眼皮撩了一下，并不伸手去接。花暮夕便把地契轻轻放到桌上，往前一推，一旁的相府老管家傅秋忙接过去，展开给赵普看了一眼。地契上盖着鲜红的大印，赵普淡淡一笑，吩咐道：“收了吧。”

花暮夕抬起头来打量一番，笑道：“这幢宅子，似嫌老旧了些，以恩相的身份地位，早该换一幢华丽的大宅了。哦，对了，汴河边上的‘千金一笑楼’，不知恩相看过没有，虽说用的多是砖石，建得倒也华丽美观，官家有旨，新起的宅子俱用砖石，前日又下令，禁运秦陇大木入京，恩相可也要用砖石起楼么？”

“砖石瓦砾，怎及巨木大屋宏伟尊贵。坊间小民自然是要用砖石的，我赵普也要用那些东西不成？”赵普放下茶杯，不悦地道。

“是是是，”花暮夕赶紧陪笑道：“恩相操持国事，日理万机，下官做不得大事，只想为恩相分忧而已。既然恩相欲用大木造屋，那……这件事就交给下官来办吧，下官与秦陇一带的地方官很熟悉，下官可以让他们为恩相廉价购来名贵巨木，联成排筏，放流至汴京，绝不致耽误了恩相起新宅的大事。”

赵普的神情柔和下来：“暮夕有心了，老夫的事情。没少麻烦了你。”

“应该的，应该的。”花暮夕眼珠一转，赶紧道：“对了恩相，赵孚有件事儿，正想请恩相给拿个主意，不知道恩相……”

“赵孚？”赵普哑然失笑：“他有什么事不能直接与老夫说，还要使你进言？”

花暮夕陪笑道：“此事，赵孚有些难以启耻，他和下官是儿女亲家，所以就请托了下官向恩相进言。”

“唔……你说吧，什么事儿？”

“恩相，赵孚被外放为官，任川西转运使。您也知道，那地方穷山恶水，民风彪悍，赵孚身子骨儿又一向不好，恐怕吃不了那个苦头，想请恩相给他转寰一下，留京任职。”

赵普微微一笑，捻须不语。什么身子骨儿不好。赵孚一直在四下活动，想要做户部侍郎，若是外放川西，一旦离了中枢想要回来就要费些手脚了。何况朝廷自平定西蜀之后，那里的百姓常常杀官造反，局势十分紧张，到那里做转运使，收取税赋恐要冒生命危险，若是政绩不卓，就连转运使都做不成了。这些事，怎能瞒过他的耳目。

“恩相，你看……？”

“这个忙，得帮啊。”赵普心想，且不提花暮夕鞍前马后，为他做了许多事，赵孚也多次登门送礼，单就是花暮夕的身份，也是他笼络的对象。花暮夕是言官，本朝的御史台分为三院，即台院、殿院、察院。

按朝廷定制，宰相亲戚和由宰相推荐任用的官吏不得为台长，以避免宰相与台长勾结。御史中丞一旦弹劾宰相，不论有无实据，宰相必须辞职，由副相升任宰相，御史中丞则得以进身为执政。

因此上，但凡为相者，第一个拉笼的就是御史台，否则施政难免缚手缚脚。如今的御史中丞与他交情极好，可是御史台的其他言官，也得尽量恩宠礼遇，这个花暮夕别看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其实为官油滑，在御史台极具能量。

想到这里，赵普颔首道：“唔，赵孚体弱多病，这个……老夫也是知道的。不过，他早早风闻此事时怎么不向老夫说起此事呢？如今圣谕已下，你让老夫如何转寰？”

花暮夕陪笑道：“赵孚做事糊涂，如今只好请恩相给拿个主意了。”

赵普略一思忖，说道：“既然他身子骨儿不好，那就让他留京延治，等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再说。至于川西转运使衙门么，老夫写个手谕，先着那转运副使代行职权便是。”

花暮夕大喜，连忙起身道谢，连声说道：“多谢恩相，多谢恩相。”他往袖中一摸，又掏出一份地契来，谄笑道：“那十亩皇家御林风景秀丽，地段儿又好，只是外边傍着大街有一片民居。本是菜家的居处，房子不大，院儿可都不小。一旦恩相的华厦建起来，旁边有这么一片民居未免有碍观瞻。赵孚把那十几间民房都买了下来，送与恩相，聊表一份心意。

赵普展眉笑道：“老夫要那些房舍何用？”

花暮夕道：“恩相建华厦剩下来的边角料凑一凑，就能在那里再起一片新楼了，倒时候使个亲信的家人出头，把那儿改了客栈酒楼，收入岂不是源源不绝？”

赵普失笑道：“开客栈酒楼？”他瞄了自己的老家人一眼，抚须沉吟道：“那‘千金一笑楼’刚刚落成，老夫也曾便服前往，端得是华丽，更有醇酒美人，诸般娱乐，宦囊丰富的人一旦进了京，恐怕都要去那销金窟里快活，谁会来这里住店？”

花暮夕微笑道：“满朝文武，地方胥吏，有哪个不是恩相提拔的？恩相门生遍及天下，但有进京的，哪个不识趣的，会不来捧场呢？恩相这客栈酒楼就算比‘千金一笑楼’还要贵上一倍，照样是车马不绝，来得晚了恐怕想求一席一舍也大不易呢。”

赵普笑而不语，老管家已自花暮夕手中接过了那份写着赵普名字的房契。就在这时，有人来报：“老爷，三司使楚昭辅求见。”

“嗯，三司使楚昭辅？”赵普微微一愣，花暮夕见机忙道：“恩相有客人来，下官告辞了。”

※ ※ ※

三司使比赵普的地位小不了多少，闻听楚昭辅来了，赵普满腹纳罕，连忙吩咐大开中门，亲自往迎，花暮夕自小院儿角门走的，两人倒没有碰个正着。

赵普将楚昭辅迎进中堂客厅，眼睛向他那两匣沉甸甸的礼物一瞥，唤着他的字抚须问道：“拱辰今日怎么有暇过府一叙啊？”

楚昭辅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下人正端了茶上来，他膀子一晃，几乎把茶盘打翻。楚昭辅到了赵普面前纳头便拜：“相公救我性命！”

赵普大吃一惊，慌忙起身将他搀起：“楚大人这是何故？折杀老夫了，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楚昭辅哭丧着脸道：“赵相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啊。开封府的粮食马上就要不够吃了，要饿死人啦。我老楚也要掉脑袋啦，这事儿谁也救不了我啦，只有求到你赵相公头上，无论如何，你得给我出个主意，帮老楚逃过这一劫啊。”

那时候的皇帝除非离京积攒了大量公务，否则是三日一小朝，一旬一大朝，并不是每天都开朝会的，因此上这两天赵普没有上朝，楚昭辅的事他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一听楚昭辅这没头没脑的话，把他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到底出了何事，你慢慢说来。”

楚昭辅于是把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还特意提到要不是皇弟阻拦，官家就能当场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以证明事情的严重性。这一次不是对着皇帝，心中不是那么紧张，话说出来倒是更有条理了。待他哭丧着脸把事情说罢，赵普心中也不禁大感忧虑。

他和楚昭辅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以前明知三司使实际上是罗公明在做主，也不曾明白拉拢过老楚。当然，就算两人之间真有私怨，这样关乎社稷的大事，他身为当朝元老宰执，也没有看笑话、拖后腿的道理。可是要他想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

解散禁军回家务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也就是楚昭辅这样的粗人才想得出这样愚蠢的主意。不过……减丁、减丁……嗯……要是把开封人口尽量疏散到地方去……不成，那也太不像话了，一国都城，因为缺粮把百姓都轰跑了，成何体统。

楚昭辅见他沉吟不语，只是一遍一遍地抚着胡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乱走：“赵相公，我老楚走投无路了，你一定得给我想个万全之策啊，这事儿除了你，谁也想不出办法来了。”

赵普心中一动，忽地从他方才所说的话里捕捉到一丝特别的信息：赵光义当时也在场？老夫与楚昭辅来往并不密切，他怎么直奔我这儿来了？莫不是得了高人指点，这位高人……”

赵普登时提高了警觉，他自为相，便与赵光义争权夺利，明暗相斗，两人对彼此的了解，对彼此衙门里的一举一动，无论人事更迭、大事小情，莫不了如指掌，如今既疑心是赵光义拖他下水，立即便明白了赵光义这么做的用意。

赵普不禁夷然一笑：“如果这真是他的主意，这个小子还是嫩了些啊，费尽心思，就为让老夫丢一个脸，这本就不是老夫份内之事，老夫办不成又能如何？只为出一口恶气？呵呵，可笑！可笑！”

楚昭辅见他脸上突地露出笑意，不禁惊喜道：“赵相公，你有主意了？”

赵普睨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拂着茶叶，慢条斯理地问道：“是……南衙赵大人指点你来请托老夫的么？”

“呃？你怎知道？”楚昭辅是个粗人，并没把二赵之间的不和看的太重，只当是两人脾气秉性不合，所以来往较少，心道：“这是老赵自己猜不出来的，可不是我说的，小赵也怨不到我头上。”

赵普得了肯定的答复，呵呵一笑，说道：“楚大人，且不说此事关系江山社稷之稳定，无数百姓之民生，就只冲着你我同殿称臣这么多年的交情，只要能助你一臂之力，赵某也断无袖手之理。不过，此事实在棘手啊，这样吧，你容赵某想上两日，等到有了定计，赵某一定马上通知你。”

“啊？还要等两天啊。我上火啊，我都起了一嘴水泡了，我的赵相公，火上房了啊。”

赵普无奈地道：“可是一时半刻，我也想不出好主意来啊。你且回去，这事急也是急不来的，赵某答应你，一定竭力为你想个办法就是。”

赵普千劝万劝，把依依不舍的楚昭辅给劝了回去，当即便把几个足智多谋的心腹召到府中商议对策，同时吩咐人打听南衙和大内的消息，他和赵光义在彼此衙门口里都按插了心腹眼线，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也被他们各自施以恩惠，拉拢了不少人，成为他们的耳目。

不一时一众心腹赶到，一听赵普说明情况，这些深谙官场之道的心腹之士对这样人力难回天的事也都是束手无策。

运粮？岂是说一句就可以办得到的事，那是百万人口的用粮啊，陆运根本不可想象，汴梁就在糟运河道要害处，附近县邑平时都是依赖开封的粮食的，如今汴梁自身难保，附近的县邑也不能不管，陆路运来的那点粮食，恐怕都不够附近县邑耗用的。

水运呢？一时间筹措这许多粮食就成问题，突然抢购还有引起地方粮价突然暴涨的后果。此外，粮食收上来如何运输？至于运输的损耗和船只倾覆的损失可以忽略不提，可是各段河道水位高低不同却是不可忽视的重要问题，粮食运过一段河道就要停靠码头，将粮食尽皆搬上岸去，再用骡车运至下一河道码头，装船起运，这样不停地搬卸，一船船粮食耗时甚巨，封河之前绝对不可能保证汴梁用粮。

赵普的这些心腹幕僚都是倚仗赵普的权势，才保证了个人前途，他们思考问题的出发点，首先就是这件事对赵普有没有好处。这件事困难重重，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况且这又不是赵普的责任，一番分析之后，他们就抛开粮食问题本身，开始七嘴八舌地劝赵普置身事外。

凭心而论，这件事对大宋朝廷，甚至未来的命运，可能都会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身为宰执，如果能尽一己之力，赵普是愿意帮忙的。再者，如果这是赵光义的手段，他正好叫对方看看自己的能力，可是幕僚们对利弊得失的一番分析，赵普的心思也不禁动摇起来。

就在这时，皇宫和南衙那边的人都回信了，南衙那边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大内倒是有了消息，赵光义的确向官家进言，想让他为楚昭辅出谋画策。

这一来他那些无计可施的幕僚们登时精神大振：“恩相，这是南衙的一计，等着看恩相的笑话呢，说不定南衙还有后着，恩相若真的插手，难保他不顾社稷安危，不惜一切使阴招相害于相公，咱们切不可上当哇！”

他这些幕僚各有专司，针对涉及赵普的各种事情进行研究，其中两人就是专门研究南衙的，一个叫慕容求醉，一个叫方正南。二人低语几句，便由慕容求醉起身说道：“相公，这件事咱们不能插手。那楚昭辅既是南衙支使来的，相公不妨再把他支使回去。”

赵普诧然道：“支使回去？推却了他也就是了，如何支使回去？”

慕容求醉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国难当头，何分你我，谁有办法，谁就该顶上去。据属下所知，当初的棒槌知府，如今的南衙火情院长愣头青，于运输一道最有心得。此人未做官时，本是霸州一粮绅家仆，那户粮绅向广原供应军粮，运输途中正逢大雪，数百车粮食寸步难进，就是此人异想天开，拆了车子做成一种叫做爬犁的东西，将粮食运到了广原。”

方正南也微笑起身道：“迁徙数万北汉百姓入我宋境，本来是一桩平平无奇的易为之事。可是契丹人突至，我朝大军被迫回返，这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便被置于虎狼铁骑之下，如此有死无生之境，还是这个杨浩，居然带着数万百姓先东后西地绕了个大圈子，穿越数百里不毛之地，成功地把百姓带出了死地。

他运粮在行，运人也在行，这样有办法的人怎么能不用呢？只消恩相把这两件事提醒了官家，恩相不须多言，官家也会下令让南衙来解决东京的食粮难题了。”

“呵呵……”慕容求醉怡然说道：“若是那愣头青真有办法运来了粮食，相公便是识人重人，举荐有功了。”

赵普问道：“若是他也束手无策呢？”

方正南道：“他也束手无策，那是理所当然之事，再正常不过了，有甚奇怪。”

赵普双眉微微一蹙，拂然不悦道：“若是那样，老夫举荐此人何用？”

慕容求醉漫声应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那时发愁的是南衙，与我相府何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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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48章 晴天霹雳

赵普让楚昭辅等两天，可是还不到两个时辰，楚昭辅就跑回来了。赵普把他迎进门一看，才这么会儿功夫，楚昭辅竟然真的起了一嘴火泡，赵普见了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可是这事儿他实在无能为力，而且他还不能马上抛出自己的嫁祸江东之计，否则不管是官家那里，还是楚昭辅这里，都未免显得太没诚意，反正真要是差，也不差这两天了，赵普硬起心肠宽慰一番，便把他打发了回去。

楚昭辅赶到相府的时候，见他果然与许多人坐在厅中品茶讨论此事，案上还摆着几副水陆运输图，一大帮幕僚在那里比比划划，高谈阔论，知道赵普真的上了心，却也不便再来催促，只得怏怏回去，只盼赵普能尽快想出主意。

这一晚。赵光义却在“泰和楼”大排酒宴，宴请的人有御史台、禁军、南衙的许多高级官员，原因只有一个，御史台大火一被发现就迅速扑灭，这是各职司通力合作的结果，结果证明设巡火铺、望火台，组建专门的消防队伍，是行之有效的防火措施，能够最大程度地控制火患。

—奇—御史台是国之重地，有许多重要文案资料，这次各职司衙门救援及时，将损失减至最小，而且避免了火随风起，延烧至皇宫大内，这是大功一件，对有功人员当然要予以嘉奖，他是开封治安的最高长官，又领有圣意，出面召开这个表彰大会正是理所当然。

—书—杨浩做为火情院长，自然也是受邀对象，还没到时辰，许多官员便纷纷到场，杨浩赶到“泰和楼”时，已有许多官员到了，正三五成群地在那儿聊天，至于御史台、禁军的高级官员却还未至。

—网—杨浩做为南衙四大院使之一，本来也是有数的高官，但是自打“火情院”建立，他大部分时间就在外面奔走，忙完了公事就去“如雪坊”忙私事，与其他官员交往不多，也没几个熟人，所以到了“泰和楼”之后，他左右看看，见官吏们都着便服，三五成群地正聊着天，就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先去坐坐。

随意一扫，他的目光便停在一人身上，那人身量太高，站在人群里如鹤立鸡群，足足高出一大头去，此人一袭中规中矩的道服，紫色束巾裹着头发，唯有那一脸淫笑依然如故，正是唐家三少爷唐威。

“唐威竟然在此！”杨浩又惊又喜，唐家正往开封搬迁，这事杨浩早有耳闻，可是这么大的家族想要搬迁可不是提起包袱说走就走的，绵延拖至今日，也不知道唐家迁居之举办的怎么样了，杨浩与唐焰焰的事还没有禀知唐家长辈，也未登门造访。

这时见到唐三少，杨浩下意识地就想迎上前去，故人相见，本该寒喧一番，再说，他正想藉此透露一下自己的意思，让唐威有个心理准备，他知道唐家虽有三兄弟，如今当家作主的，主要就是这个老三。

不过目光一转，瞧见站在唐威周围正与他谈笑正欢的几个人，杨浩又不禁有些犹豫，那几个人官儿不大不小，不过是南衙的公事干当、令佐、训练、征榷、监临、巡警等一类的官吏，此外还有一个功曹，那就是程德玄。

这些人平素走动最近，都与程德玄交好，眼见他们与唐威聊的正开心，杨浩便想稍等一会儿，唐威含笑与程德玄等人攀谈着，目光向楼口一扫，忽然怔了一下，他也看到杨浩了。

唐威低头与程德玄等人说了几句甚么，拱了拱手，便离开人群向杨浩走来。

“杨兄，你我真是有缘啊。府州一别，今日竟又重逢于汴梁。”

“三公子，”杨浩微笑拱手，这可是他未来的三舅哥，眼见这个在府州打扮如汉晋狂士一般的唐三儿如今穿的一本正经，杨浩礼数上却也不敢欠缺，忙揖礼笑道：“是啊，杨某与三公子真是有缘呐。早听说三公子正往京城搬迁，只是一直无缘拜会，想不到却在这里相逢。”

两人揖让着到了一边，寻个空位坐下，唐威便笑道：“是啊，唐威也知道大人到了京城，只是这几个月着实忙碌，一方面择地建造房舍，安顿家人，一方面还要与四方官吏、商贾们往来，洽谈生意，忙的不可开交，这几天刚刚清闲下来，正想择机去大人府上拜望，不想今晚就在这里相遇了。”

杨浩说道：“开封府乃天下繁华之地，赚钱生意多的很，不过对唐家这样富可敌国的豪绅巨贾来说，想要找个适宜的行当却不容易，不知道如今诸事已经有了眉目么？”

唐威哈哈一笑，瞟了杨浩一眼道：“是啊，唐家家大业大，一些小打小闹的生意，与我唐家无益。不过，幸有府尹大人鼎力相助，唐家已在开封落脚了，这些日子，唐某一直在南方奔波。如今刚回京城。”

他微微一笑，又道：“唐家得府尹大人臂助，已承揽了一项大生意：造船。你也知道，漕运是朝廷重中之重的大事，我大宋河运、江运均需各种船只，一则因为船只老旧、二则因为倾覆翻损，新船供不应求。接了这桩生意，有府尹大人照拂，用不了多久，我唐家就是大宋造船第一家。”

他四下看看，忍不住凑上前卖弄地道：“不瞒大人，我唐家接的最大一桩生意，是为朝廷造战舰。下个月，我就要雇请大批力士工匠，掘渠引金河水，汇入城西新郑门外的小西湖，造一片大大的水域，将来督造的战舰要运抵那里，朝廷要在那里训练水军呢。嘿嘿……”

杨浩瞿然动容，这果然是一桩大事，大宋要训练水军，唯一的目标只能是南唐，看来官家是迫不及待啊，只要南汉一灭，他马上就要筹划消灭唐国之战了。一统之势，是不可阻挡的了，李煜和小周后的悲剧，不知道是不是还会依然如故呢？

想到这里，他心中晒然一笑：“当然依旧如故。这个世界无端端地多了一个你，或许将来只会在宋人笔记中多一则开封强拆杨的逸闻趣事，在宋明小说里提到你建的这幢‘千金一笑楼’，除此，你能影响什么呢？”

他暗自分析着朝廷的意向，微笑说道：“恭喜恭喜，唐兄遇到贵人了啊，只须好好维持，能够一直得到府尹大人相助，唐家在开封便屹立不倒了。”

唐威哈哈大笑，说道：“这个贵人，助我唐家是会不遗余力的。”

“哦？”杨浩目光一闪，莫非赵光义收了唐家的大礼？倒不记得赵光义如此爱财，他所图甚大，想来……还是拉拢这个大财阀，壮大自己实力的目的多一些。

唐威轻笑道：“不瞒大人，唐家已与府尹大人攀了亲，舍妹已经许配了府尹大人，府尹大人以后就是我唐家的女婿了，焉能不对我唐家呵护备至？”

“什么？”杨浩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令妹……令妹……唐兄有几个妹妹？”

“唐某只有一个妹妹，要说起来呢，以我唐家的势力，女儿嫁人作妾，乃是不光彩的事情，不过府尹大人不同啊，他是当今皇弟，将来一定封王的，到那时，舍妹就是王驾千岁的侧妃，这身份可不算委曲了她。”

杨浩沉不住气了，沉声道：“令妹……可同意了么？”

唐威失笑道：“女儿家的终身大事，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她自己做主了？那也太不成体统。这件事，我唐家的长辈已经定了，那就再不可更改。”

他若有深意地看了杨浩一眼，淡淡地道：“豪门大户，若是没有一个强势人物的依托，不管在哪儿，都很难立足的。我们这些豪绅世家，男儿们为了家族的生存和发展，在外面拼搏厮杀，女子们锦衣玉食、绣楼富贵，能出半分力么？嫁入豪门，使得两家彼此倚助，这是她们唯一的责任，也是必尽的义务。”

这话说的无情，杨浩身子一震，下意识地便要反驳，可是女子们素来就是这样的命运，就连现代许多豪门权贵子女，都摆脱不了这样的结局，何况那个时候。当朝赵相公与枢密使李崇矩，那已是位极人臣，他们的子女又何曾有过自行选择终身伴侣的自由，还不是受了父母之命乖乖成亲。就算是一国公主，天之骄女，婚姻大事也是不由自主的。

唐威端起一杯茶，就唇说道：“唐家如今就这一个女儿，素来得长辈们疼爱，如果真的委曲了她，我们唐家也不会做出以女儿终身攀附权贵的事来。但南衙府尹乃当世英雄，正是小妹仰慕的人物。而且府尹大人正当壮年，能有如此依靠，她又怎会不满意呢？”

一杯茶缓缓饮尽，唐威目光一抬，含威不露地道：“再说，此事府尹大人已然允了，我唐家还能回头么？舍妹不会不晓得其中利害的。呵呵呵……”

这一晚酒宴，杨浩酩酊大醉，唐焰焰的事还有没有转机，他心中实在不抱太大希望。家族的庞大影响力，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前程。唐焰焰能摆脱家族的束缚么？再说，赵光义已经答应了，以他的权势地位，唐家岂敢出尔反尔？唐焰焰又岂能置父兄于不顾？

杨浩心中对赵光义的印象一直不太好，花蕊夫人、小周后，都是赵光义先后垂涎的女子，当他身为帝王后，尚且如此不顾体面地强占降王之妻，无端送上门来的美人儿岂能不要？再说，他正在招兵买马，广招心腹，唐家要依靠他才能继续富贵荣华，他同样需要唐家的庞大财富助他一臂之力。这种结合，正是各取所需，这种时候，他杨浩还能做什么？他知道历史大势的趋向，而这恰恰成了他心头的羁绊，他有什么力量与必然的大势相抗？

“哈哈哈，杨院长足智多谋，施此妙策，开封火患大为减少，此大功一件。来来来，我等当敬杨院长一杯。”赵光义笑得满面春风，举杯说道。

众人纷纷应和，杨浩醉醺醺地站起来，心中突地下了一个念头：“抗不了，也要抗！如果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双手奉上，才能换来一生富贵，我宁愿去死！只要焰焰愿与我同生共死，那我就舍了这官位前程，与她亡命天涯！你赵光义若是拉得下脸来大肆张扬，那就来追杀我吧！“

杨浩一咬牙，满满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大厅中立即响起了一阵热烈的喝彩。

※ ※ ※

“老爷从不醉酒，今晚怎么喝的这么多？”姆依可撅着小嘴儿埋怨道。

她和妙妙一左一右费力地搀扶着杨浩进门，过门槛时杨浩连腿都抬不起来了，全身重量都压在这两个小姑娘身上，天气又热，待进了杨浩的寝居之处，两个姑娘已累得香汗淋漓。

妙妙现如今成了他的人，但是暂时还没有自己的宅屋起居和侍候的下人，杨浩知道以她如今的身份继续留在“如雪坊”会有些尴尬，便把她带到自己家来。

二人把杨浩架上床，杨浩往榻上一躺，喷着满嘴酒气，醉眼朦胧。

姆依可和妙妙一人一只脚，替他扒下了靴子，解去了布袜，伸手触到杨浩的衣带时，妙妙脸色微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住了手，朵儿姑娘的衣服她倒是常常去解，可是男人的衣服……她这还是破开荒头一遭儿，心中难免羞涩。

姆依可却是落落大方，上前便为他宽衣。妙妙一见，这才红着脸上前，两个女孩儿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死沉沉瘫在床上的杨浩外衣脱去，让他只着小衣躺在榻上，姆依可抱着杨浩的头，让妙妙给他垫了个大枕头，气喘吁吁地道：“家里有井水镇着的酸梅汤，我取一碗来，为大人醒醒酒。”

“哦，好！”妙妙应了一声，见姆依可转身离开，忙去墙边润了一块毛巾，赶回来为杨浩细心地擦拭头面。

“焰……焰焰……”杨浩含糊地叫了一声，一把抓住了妙妙的柔荑。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妙妙被他擦拭头面脖颈，本来就是芳心忐忑，神思恍惚之下没有听清，只当他在呼唤自己，连忙应道：“妙妙……妙妙在呢，大……老爷有什么吩咐？”

“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呀，她……她离我而去，她……也离我而去，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要你……陪我一生一世，好不好？”

“啊？”妙妙一张脸蛋艳若石榴，整个人都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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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49章 各怀心思

杨浩喃喃问道：“好不好，好不好？你回……回答我！”

杨浩的手劲好大，妙妙的小手被他攥得生疼，却不忍抽出来，慌慌张张便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答应，她整个人都痴了，脸像一块大红布，星眸里却放出醉意朦胧的光来。

可杨浩……却打个酒嗝，转而又道：“水，我要喝水……”

“水来了，水来了。”姆依可端着一碗酸梅汤急急走了进来。妙妙神游物外一般，愣愣地站在杨浩榻前却不伸手去接。姆依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绕到另一边去，妙妙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抽出手来，将杨浩费劲儿地扶起来，一大碗酸梅汤下肚，杨浩清醒了许多，他左右看看，大着舌头问道：“酒……酒宴散了？”

姆依可没好气地应道：“当然散了，老爷都回了家门还不知道么？”

“啊！”杨浩一拍脑门，急声道：“快，叫壁宿来见我，快去……”

“哦！”姆依可连忙转身离去，一会儿功夫，就听外面有人嘻嘻哈哈地笑道：“大人喝多了？哈哈，喝多了正好拿你解酒，酒为色之媒嘛，你唤我来有个屁用啊，我又不是解酒汤。哎哟！”

想是他的风言风语换来了姆依可一巴掌，随即就见壁宿顶着个大光头兴冲冲地跑进屋来，大声问道：“大人，你找我来有什么……”

一见妙妙也在房中，壁宿登时一惊，省起自己还有扮诗僧的艰巨任务，忙把笑容一敛，宝相庄严地稽首道：“阿弥陀佛，老衲……呃！贫僧见过女施主。”

“壁宿，你来！”

杨浩的头还在天旋地转，不过意识已清醒了些，一见他进来，立即把他唤到面前，急急吩咐道：“壁宿，你马上找到‘飞羽’的人，让他们……全力打探唐姑娘的消息，务必……务必……尽快禀报于我。”

“啊，杨施主，你可是喝多了么，贫僧这个这个……”

壁宿俯着身子，不断地向杨浩挤眉弄眼，示意他旁边正有外人在，杨浩这时哪里还能领会他的暗示，又道：“快去，现在‘飞羽’同我的联系，一直……一直由你负责，这件事你无论如何也要尽快办妥，若是没有……没有消息，你就亲自跑一趟西北……”

“原来这个诗僧是假的，我就说他怎么怪里怪气的没有一点和尚样儿……”妙妙站在一旁已经全都看明白了。

壁宿干笑着还在掩饰：“这个这个……哈哈哈，大人真的喝多了，哈哈，把我……把贫僧当成穆羽了，呵呵，哈哈……”

妙妙忽然福身一礼，向他正容说道：“老爷既有重要吩咐，你就快些去吧。妙妙如今已是老爷的人了，绝不会做一件对不起老爷的事的，你不必对妙妙有所忌惮。”

“啊？”壁宿看看杨浩，又看看妙妙，登时露出一副佩服的五体投地的样儿来：“佩服，佩服，大人真是了得，了不得啊！”

妙妙奇道：“你在说甚么？”

“哈哈，没说什么，贫僧去也。”

壁宿转身就走，一阵风般飘到姆依可身边，狭笑道：“笨月儿，你要再不下手，可就连口汤都喝不着了。哈哈……”

姆依可反应也快，又气又羞地飞起一脚，壁宿鬼影一般闪开，那一脚竟踢了个空。

※ ※ ※

“二哥，你来的好快。”第二天一早，唐威正要去开封府转转，忽听二哥唐勇到了，立即欢欢喜喜地迎去，唐勇已到了厅中，捧着一块毛巾拭净头面，丢给下人，说道：“也不算快啦，路上还耽搁了两天呢。”

唐威给他递过一杯茶，关切地问道：“牧场、盐仓、皮货店都兑出去了？”

“嗯，酒楼客栈还在联系买家，珠宝坊暂时还没有动，地已经卖了一部分，剩下的和各处大宅都已有人订下了。”

“折家那边……没有难为咱们吧？”

“冷颜冷面是免不了的，不过……除非他们下定决心与宋国翻脸，否则的话，拿咱们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二人在椅上坐了，唐勇立即询问道：“关于与府尹大人联姻，以助我唐之势的事，你……还没有同府尹大人提起过吧？”

“当然没有。”唐威笑道：“这事儿，总得长辈们首肯吧。再说，就小妹那种火爆脾气，要是不劝得她自己心甘情愿，莫说是皇弟，就算是官家，进了洞房都能让她阉了，一个不好，就要弄巧成拙，我岂会不加慎重。信上我不是说过，等得了焰焰的准信儿再做决定。”

“那就好。”唐勇松了口气：“准信儿来了，焰焰……不乐意。”

唐威鄙视了他一眼道：“二哥，不愿意可以劝呐，大家伙儿轮番上阵，我就不信她招架得住，还劝不得她回心转意？你大老远的跑来，就为告诉我这么一件事？这唐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总不能我一个人在外面奔波劳累，到处巴结，你们都在那儿坐享其成吧？”

唐勇一翻白眼道：“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能劝你劝去，人都不见了，你让我们劝鬼去呀？”

唐威一呆，愕然道：“人不见了？怎么不见了？”

唐勇两手一摊，一肚子火气地道：“就按你说的，先把她骗回家去，又在芦岭放出风去，然后你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三舅四舅、五六七伯轮番上阵啊，男的软硬兼施，女的甜言蜜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希望小妹能深明大义。

不过，这也不算委曲了她，求之不得的好事，还要她明什么大义啊。府尹大人春秋正盛、一表人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他的爱妾，将来必是王妃，那是何等的光彩？结果呢，她是谁劝跟谁吵，后来干脆放言说她与杨浩早就成就夫妻之事了……”

唐威一听紧张地道：“当真？果然？竟有此事？”

唐勇没好气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女儿家的这种事，我做哥哥的能问么？”

他揉揉鼻子，闷哼一声道：“后来你二嫂出了个馊主意，要我找个稳婆看看她还是不是处子之身，要不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她送进南衙，那不是弄巧成拙么？要是那样还不如不联这门姻呢，”

唐威急道：“那查过之后，到底是还是不是啊？”

唐勇木然道：“不晓得，我刚说出来，小妹就拔剑一劈，差点一剑劈掉我的鼻子，幸亏我身手高明，紧接着我就被老祖宗叫去了，老祖宗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唐勇说罢，两兄弟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唐威才道：“那她又怎么不见了？”

唐勇道：“虽说我们劝不得她，却也没有放她出门，对她看得极紧，每日里还是不断让人去劝她。你不是从程德玄他们那儿打听到杨浩在京里极不得意，饱受排挤，如今竟然自甘堕落，与歌妓舞女整日厮混风流么，这些事儿我们都说给她听了。说此人前程未卜，不值得托付终身，结果好话说尽，她虽未松口，倒是不闹了。

我见这是个好兆头，就叫她随我一起进京，你想啊，百闻不如一见，叫她亲眼见见帝京的气派，晓得南衙皇弟的威风，再见那杨浩只是南衙门下一条走狗，女儿家谁不崇慕英雄，哪根枝儿高她还看不明白么？这可比我们的规劝要有效我了，结果……”

“结果她就跑了？”

“是啊。”

唐威拍案而起：“二哥，你是不是有意放水啊？这么一个大活人，你都看不住？”

唐勇也恼了：“我若是不同意你的计划，难道不能当面对你说么？何必偷偷放她离开。这丫头一路上倒还本份，还口口声声说要进京看看杨浩是否真的如你所说那么不堪，谁晓得她也会骗人呐，到了绛城的时候，她就溜了。我让人在入京的各处要道上堵了两天，也没见她露面，又怕你这里急躁起来，先对府尹说了，那时可就无法挽回了，只得一边使人继续寻她，一边进京来告诉你。”

唐威颓然坐下，沉吟有顷，问道：“她带了几个人，多少银钱？”

唐勇道：“若她带了侍婢丫环逃走，又怎能瞒过我耳目？至于银钱，她身上怕也没有几文，唉！若不是她一身武艺，为人又机灵，一个女孩儿家这么独自在外，我愁都要愁死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唐威欣然道：“那就好，她从小被人侍候惯了，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儿，身边没有人服侍，又没有银钱傍身，藏不了多久的，多使人注意入京的道路，总能捉到她的。杨浩府邸那边我也使人看着，不使他们两个见面。”

唐勇叹了口气，说道：“老祖宗最为疼爱焰焰，对你的主张，老祖宗可是不同意的。虽说你这是为了唐家打算，而且嫁与当今皇弟，确实不算委曲了她，认真说起来还是咱们唐家攀了高枝儿，老祖宗也不想干涉这么一件关乎咱唐家命运前途的事儿。可是……老祖宗说：焰焰这丫头的性子犟的就像一头牛，除非你要她心甘情愿，不然……若是强迫她嫁入南衙……当今皇弟身边会差了女人么？到时候焰焰犟起来，惹得他不悦，这门姻亲还不如不结。”

唐威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锦上添花，而是因为……与皇弟接触久了，你就会晓得他的潜势力究竟有多么庞大了。他以皇弟之尊坐镇开封府，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大阜，在他十年苦心经营之下，势力盘根错结，雄厚无比。这件事如果成了，凭着这层关系，不需要他出面为我唐家说一句话，上赶着来巴结咱们的官儿就会数不胜数，到那时……”

他的脸庞上涌起一抹激动的红晕：“到那时，咱们唐家，就能买卖遍天下，做大宋第一家，七宗五姓，哼哼，到时候七宗五姓里得咱们说了算！”

“唉，你的打算固然好，可惜咱唐家就这一个女儿，而且从小被叔伯们惯坏了。她若不答应……”

唐威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女儿家总是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没关系，幸好我还留了一手。她现在执迷不悟，逃就逃了吧，身娇肉贵、从不曾吃过一点苦头的唐家大小姐孤身一人飘流在外，呵呵……待她吃尽了苦头，晓得做一个无权无势又无钱的平头百姓生活是如何的艰辛时，她就会回头了。”

集英殿内，赵普双眉紧锁，将幕僚们这两天整理出来的种种运粮之策的得失、利弊、成效，逐一向赵匡胤阐明，无论哪一种方法，都不能解决整个汴梁城的缺粮危机。最后才长叹一声道：“官家，老臣得闻此事后，苦思冥想两日，却实在想不出一个得宜的办法。”

赵匡胤听说他也没办法，默然坐在那里，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难不成，无奈之下朕真的只能把军队分散到地方去？汉国危机一解，必然加戒备，再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就难了。牵一发而动全局，何况汉国虽弱，也绝不是一根头发，以此牵连，朕往后几年的筹划安排全都要彻底改变了……”

赵光义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就见赵普微微一顿，又道：“我大宋藏龙卧虎，能人无数。朝中之臣想不出妙策，未必旁人就不能别出机杼，妥善解决，是以……”

赵匡胤没好气地打断他道：“难道你想要朕张贴皇榜，求贤于民间？哼，此法一用，马上就要粮价飞涨，举国大乱了。”

赵普躬着身子，不慌不忙地道：“臣也知此事万万张扬不得，臣说的只是一人，这人现在就在京中为官，官家可以问计于他，此人也许会有办法也说不定。”

“嗯？”赵匡胤双眼一抬，瞿然问道：“什么人？”

赵普头也不抬，“南衙火情院，杨浩。”

赵光义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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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50章 难办也要办

“杨浩？”

赵匡胤近来几乎把他给忘记了，不过昨个儿他才又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杨浩现在把毕生精力都用在发家致富上了，他跟一山东富绅之子合伙开了个甚么“千金一笑楼”，又请了个相识的西域诗僧，搞了些中原不多见的花样儿，弄得百姓们神魂颠倒，许多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成群结伙地去看，风声都传到宫里来了。

他当时正为粮食发愁，又因事关重大，不敢向外张扬，免得民心浮动，是以对后宫中人也是只字不提，满心郁闷的时候听到女儿兴致勃勃地正向宫女打听这件事，还要蛊惑她大哥带她微服出宫去长长见识，气得他还把女儿给骂哭了，想不到今日临朝，居然又听到了他的名字。

赵匡胤忙问：“杨浩？此人能有甚么办法？”

赵普便把杨浩输粮运民的事说了一遍，赵匡胤倒不知道杨浩以前运过粮，不过联想起他别出心裁，只带三千士卒，便把五万百姓安然带出汉国的事情。心中不由一动。

赵光义一看不好，这个难题要踢到他开封府来，这一下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忙上前一步道：“官家，臣以为，杨浩自霸州运粮于广原，所济不过是一边城粮草，数万人口所需，与开封漕运相比，天壤之别。至于自汉国迁民之举，虽是奇思妙想，但是迁民与运粮并无相通之处，以此断定此人可用，未免太过牵强。”

赵普马上道：“官家，一法通，百法通。臣的意思是，此人既能面对危局，想别人之不敢想，做别人之不敢做，别出心裁，妙计不断。那么开封断粮这桩事，就不妨让他去试试，如今朝廷也没有旁的办法了，让他去试一试又有何妨？”

赵光义立即反驳道：“漕运之事，乃三司使负责。开封断粮一事关系重大，只有你我几个朝中重臣与闻此事，如今令一六品入朝参政，使我至尊垂询于南衙治火小吏，大宋朝中无人了么？简直是个笑话。”

赵普不卑不亢地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智有所不明，神有所不通。朝中重臣，亦难免有不擅之处，而寻常小吏，亦或山野村夫，也未必就不能有一技之长。普身为宰执，百官之长，举贤任能，正是份内之事。若说官儿小，普原本只是军中书记，论官职，不比今日之杨浩为尊……”

“赵相公此言差矣，本府以为……”

“都给朕住口！”

“陛下！”一见赵匡胤震怒，唇枪舌剑的二赵和几个看热闹的大臣齐刷刷地弯下腰去，称呼也改了最正式的敬谓。

“你、你、你，”赵匡胤怒不可遏地指着他们怒斥道：“这么多朝中栋梁，全都是没有主意的。大难临头，只会彼此推诿，三司使、枢密院、中书省、南衙开封府，各部长官济济一堂，就只会效仿市井无赖拌嘴吵架么？”

“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此事缘于三司使，当由三司使负责！”

赵匡胤此言一出，其他几位立即松了口气，楚昭辅也顾不得会触怒赵匡胤了，“卟嗵”一声就跪下了，扯开喉咙刚要诉苦，赵匡胤又道：“事关开封百万民众，南衙亦当鼎力支持。”

赵光义张了张嘴，就见大哥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赵普是朕的宰相，朕的百万子民之事，就是朝中最重要的大事，这事赵普也要全力配合。还有李崇矩，禁军中俱是能吃粮的大肚汉，如今没有恁多的战事，总不成都在那儿坐吃山空，你那边要严阵以待，随时听候吩咐，如果需要出动军队，务必要即刻出动，片刻不得延误。这次汴梁断粮，就是一场硬仗，是朕打的最难的一仗，所有衙门都要通力合作，务必要度过难关”

诸位大臣一听：“得，官家说我们互相推诿搪塞，他可倒好，把我们全拴一块儿了，一个都没跑了。”

赵匡胤训斥已罢，把龙袍大袖一拂，厉声喝道：“退朝！楚昭辅、赵光义留下！”

※ ※ ※

“不知府尹大人召唤下官有何事垂询？”一见赵光义，杨浩的眼珠子都有点红了。

杨浩这一施礼，迎面便是一股酒气，赵光义现在对杨浩越来越是倚重，已经动了把他收为己有的心思，对自己青睐的人，赵光义是一向大度的，所以也没多过责备，反而温和地道：“关于开封火防的事，你办的很好。本府听说，你与人合伙儿开了一幢楼院，往来应酬多了许多，有时喝喝酒也是难免的，不过，升衙办差的时候却不宜多饮。”

“是，府尹大人召下官来，就是为了此事么？若无他事，下官就退下了，衙内还有要事待办。”

赵光义还不知道自己让唐威狐假虎威，在他头上扣了一口大黑锅。杨浩一看见他，就想起那副赵光义的春宫《熙陵幸小周后图》。赵光义头戴幞头，面黑而体肥，胯下器具甚伟，伏于小周后身上。小周后娇躯纤弱，被几个宫女托抱着，以手蹙额难以禁受，脑海中那从未谋面的小周后恍惚间就变成了唐焰焰的模样。

那时主人行房常不避内房侍婢，不但要她们同房服侍，有时还要凑趣加入，此古人之风，并不以为羞耻。杨浩做为一个普通的现代人，却是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种观念的，一思及焰焰受他蹂躏的模样，心中就怒火万丈，再想像他还要宫女阉人一旁服侍，简直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宣淫，更是怒不可遏，所以对这位不须经过皇帝复审，手操一方生杀大权的南衙府尹，语气也不恭训起来。

赵光义听他口气，不禁蹙了蹙眉，不过他只以为这是杨浩酒后失仪，因此未加责怪，只道：“有什么大事都且放一放，现在有一件更加重要的大事，关乎社稷苍生，你须好好听了。”

赵匡胤当朝怒斥，把这担子压在了所有官员的身上，但是当时毕竟没有提出具体的运粮措施，一俟散朝，便把赵光义和楚昭辅留下，先把楚昭辅臭骂一顿，出了心头一口恶气，然后才吩咐赵光义回衙后立即召见杨浩，要他拿出一个办法来。

虽然在朝上赵匡胤没有立即同意赵普的意见，不过病急乱投医，他如今也只能指望这个杨浩能有办法了。

赵光义不敢再搪塞皇兄，只得应承下来，回衙之后立即召见杨浩。杨浩听他说完经过，登时酒意就吓醒了一半，连带着对情敌的妒恨暂时也抛开了：“什么？开封存粮竟然这么少？”

赵光义无奈地摊手道：“本来，一国之都，存粮至少应该够三年食用才成。不过朝廷这几年用粮太多啊，行军打仗要用粮，黄河决口抚恤灾民要用粮、打下蜀境后，为了安抚民心，又运去了大批的粮食，这一来府库的存粮就有些接济不上了。

罗公明在的时候，精心打算，至少还能让开封保持着半年的存粮，本来是想打完汉国之后，暂且休兵歇养元气，那时再大举储粮。谁知，罗公明因其子贪鄙一案回家反省，然后直接贬谪地方，三司使的小吏们又只顾自己那点蝇头小事，没人指点楚昭辅这个粗人，结果就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杨浩目瞪口呆半晌，说道：“人力难以回天，朝中那么多重臣都无计可施，杨浩何德何能？下官也没有办法。”

“本府也晓得你没有办法。”赵光义体谅地安慰道：“这根本就是一盘解不开的死棋。依我看来，官家若不遣散大部禁军，汴梁城就要饿殍遍地了。天下间，不管哪儿发了水患旱灾，赤地千里、水泽洋国，都没有都城百姓尽皆饿毙的事儿，若出了那般景象，简直就是亡国之兆了。

说不得，最后官家只能撤军、裁军、疏散居民，抢运粮食，如此或可将粮荒灾害减至最低。可是官家既然想到了你，你多少也要想些办法呈递上去，只说一句‘没办法’，岂是为官之道？”

杨浩木然道：“下官实实是没办法。”

赵光义几时对人这么好颜说过话来？一见杨浩还是一副带死不活的样儿，心头渐渐火起，愠怒道：“没有办法，也要做足了功夫，写一份详细的奏表上来。”

他扭身取过厚厚一叠大小不一的卷宗来，往杨浩面前“砰”地一拍，喝道：“拿去！”

杨浩愣道：“甚么？”

赵光义没好气地道：“官家要亲自见你的，给你两天功夫，这是有关漕运的所有详尽资料，河道、河工情况、往昔每日可以起运的粮草数量、开封人口每日耗费的米粮、可以征集粮草的地域，以及朝中大臣想出的种种方法，可以拿去佐助思考，你要做足了功课，免得在官家面前丢了咱们南衙的脸。”

杨浩默然捧起资料，赵光义又道：“后天会再开一次朝会，届时本府带你上殿，你记着，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得泄露出去。一旦消息传到民间，引起全国粮价飞涨，人人恐慌抢粮，百姓人心浮动，你就是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

“反正我是没办法，谁有办法谁想去！两天之后，原物奉还！”杨浩想着，木然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赵光义看着他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禁自语道：“这个愣头青，想不到喝醉了愣的更厉害，连本府也不放在眼里了。”

※ ※ ※

“大人，飞羽传书！飞羽传书！”壁宿一溜烟儿地跑了进来。

正用纤巧的十指拨着算盘的妙妙双手一停，两只耳朵顿时竖了起来。从那晚杨浩不断的醉言醉语中，她听出和唐姑娘有关，而这位唐姑娘就是杨浩提过的那位未婚妻子，那可是将来杨家的当家女主人，她岂能不在意？

“什么，快拿来！”杨浩正望着案上一大堆毫无头绪的漕运资料发呆，一听这话抢步上前，自壁宿手中夺中密信，挥手摒退了壁宿，便迫不及待地把信打开。

展开来一看，居然是信裹着信，外边一封是芦州主薄范思棋写的，信中提及现在芦岭诸事顺利，新任知府张继祖但求无过不求有功，以无为而治之策，与他们也没有什么冲突。又提了一下拓拔羌人与吐蕃人愈斗愈烈，已无暇顾及芦州，让他尽管安心。

信的最后又提及唐焰焰突然离开回了唐家，不久就传出她要远嫁开封一个权贵大人的消息，到度是谁却不得而知，临走之前，唐焰焰使她的亲信侍女给木岑送去一封信。

杨浩见那信写着自己的名字，所以并未开启，便打开来细细读了起来。这封信读罢，杨浩脸色顿时大变，妙妙心神不宁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瞧见他脸色登时心头一紧。

“哈哈哈哈……”杨浩把信扯得粉碎，狠狠往前一丢，妙妙赶紧走过去道：“老爷，你……你怎么了？”

“好，好一个迫于无奈，唯负君恩，哈哈，我这里还在牵肠挂肚，原来她早已自奔前程了！”杨浩悲愤交加，他不是一个情场雏儿，前世与墨颜学姐就已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了，今世又经历了罗冬儿的生死离别和折子渝的一怒而去，他本应该能够淡然处之才对，可他做不到，因为唐焰焰背叛了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

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果然够理智、够明智，一旦到了利益攸关的时刻，她们放在首位的，永远不是对她们来说虚无缥缈的感情！真是好笑，我还想抛弃事业前程，与她浪迹天涯，就像冬儿的父母一样，隐姓瞒名，避免乡野呢，谁知道，她已经另攀高枝了。也是啊，王妃啊，王子啊，大概每个女人都有这样一个梦吧，哈哈……

“老爷……”

杨浩吁了口气，语气低沉地道：“妙妙，去置办几样小菜来，陪我喝几杯，好不好？”

“唔？哦！”妙妙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连忙答应一声，提着裙裾匆匆奔了出去。

杨浩举着酒杯，喃喃自语道：“男人不是东西，女人……也不是东西啊！”一仰头，又是一杯酒下肚。

妙妙央求道：“老爷，求你不要再喝了……”

“嗯？不要老爷再喝了？”杨浩睨她一眼：“怕老爷喝多了欺负你不成？”

妙妙涨红了脸，吃吃地道：“老……老爷……”

杨浩忽然放下酒杯，慢慢向她俯身逼去：“如果……老爷我真的想要了你，你愿不愿意？”

妙妙脸红如血，双手撑着凉席，臀部连连向后滑去：“老爷，你……你你……你喝多了……”

杨浩醉意上脸，目光却越来越灼热，他像一头扑在小羊儿身上的大灰狼，执着地逼问：“你说，愿不愿意？”

妙妙被他的鼻息喷到脸上，双手一软，一下子酥瘫倒光滑的竹席上，细声儿应道：“奴婢……奴婢愿意。”这句话说完，她就把双眼紧紧闭起，只觉得自己的脸蛋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忽然，她哆嗦了一下，感觉杨浩的手掌在她娇嫩光滑的粉腮上轻轻抚摸起来。

“你愿意，是啊，你愿意……”妙妙闭着眼，紧张的整个身子都绷紧了起来，没有看到杨浩眼底讥诮的笑意，只是既恐惧又期待地等着那即将到来的一刻。

“你愿意，朵儿、娃娃、小娆她们也愿意，呵呵……男子以才求升官之道，女子以己求晋身之阶，只要我点一点头，有的是愿意将娇躯侍奉了我的美人儿，我何必为她痛心，何必为她痛心，你说是么？”

妙妙忽然感到颊上一凉，仿佛几滴雨水落下，她吃惊地张开眼睛，就见杨浩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老爷！”妙妙赶紧撑着席子往外一滑，翻身坐了起来，想去为他拭泪，可是却又不敢。

杨浩转过身，抓起一壶酒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老爷，你去哪里？”

“老爷我心头烦恼，出去走走。”杨浩走到门口，忽又站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妙妙，你还小，虽说在青楼妓坊见识了许多事，可是你还不懂，珍惜你所有的吧，不要轻易送了给人……”他举起壶来狠狠灌了一口酒，踽踽地向外行去。

妙妙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不知怎地又酸又痛，是的，她还小，娉娉袅袅十三余，豆寇梢头二月初，但是她从泉州那边来，那边许多女孩儿十三岁已经站在野桑地头奶孩子了，她才不小，她已经懂事了。

不知不觉间，杨浩就成了她心间的青青子衿，成了她心中初成的豆蔻，可是他却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子，一次次惘视她的情意，她的承诺，她的誓言，什么时候……老爷才会正视她，把她当成一个女儿家的来看待？

不知不觉间，眼中那一抹痴嗔，便被她的泪水淹没……

夏日之晚，彩霞满天，知了不知疲倦地在枝叶掩映间聒噪，杨浩在林苑间踽踽独行，不时喝一口酒，到了林中深处，已是醉意朦胧，不知天上人间，就在这时，他忽听一个娇娇甜甜的声音道：“这位小哥儿，你一衫落寞，借酒消愁，却是所为何事？”

杨浩张开醉眼向林中望去，就见树下站着一人，娉娉婷婷，宛若一只矜持的小鹿，那一裙天水青，美得让人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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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51章 小楼一夜春雨

杨浩醉眼朦胧，张眼望去，只见一个娇躯窈窕的小美女，穿着一袭天水碧的裙子，站在树下，鼙笑嫣然，正是吴娃儿。

吴娃儿笑道：“小哥儿休要泪涟涟，奴有一句金玉言，你今比杨柳遭霜打，但等春来又发芽儿。”

杨浩依稀觉着这词儿听着耳熟，怔怔问道：“娃娃，你在这儿做甚么？”

吴娃儿皓腕一扬，衣袖一甩，翩翩俏俏地转了个身，用那黄梅调的甜甜嗓音唱道：“神仙岁月我不爱，乘风驾云下凡来。飘飘荡荡多自在，人间景色胜瑶台。万紫千红花似锦，几株垂柳一棵槐。我若与郎君成婚配，好比那莲花并蒂开……”

“啊！”杨浩敲敲脑袋，突然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告诉她的那出《天仙配》的几句戏词儿么，原来她正在这树下独自排练。”

“你是仙女儿，你们都是仙女儿，”杨浩呵呵地笑：“仙女儿只有往上飞的，哪有飘下来嫁给无权无势的穷小子的？哈哈，那都是骗人的，骗人的，做不准儿。”

吴娃儿嘻嘻一笑，娇娇俏俏的走上来，挽住了他的胳膊，眨眼道：“谁说没有飞下来的仙女儿，奴家这不是飞到你的面前来了么？大人怎么喝得酩酊大醉，有什么心事么？”

“我……哪有心事。走，咱们去喝酒。去你那里，接着喝。”杨浩让吴娃儿搀着，踉踉跄跄便往前走。吴娃儿如今在百香楼也有属于自己“媚狐窟”的一片领域，只是如今媚狐窟还没有搬过来，只有她因为排戏需要，如今时常来住。

进入楼中的时候，沉闷的天空中突然传出几声闷雷，然后雨水淅淅沥沥地便下了起来，天气顿时一阵清凉。吴娃儿的住处收拾的一如“媚狐窟”的清吟小筑，淡淡馨香，雅致非常。

吴娃儿叫人拾掇了几样小菜进来，却没叫人进酒，反呈上了一盅醒酒汤。关好了房门，吴娃儿扭身一看，只见杨浩斜倚在她的榻上，一手扶额，微蹙双目，显然酒意难禁，不禁摇头一笑，轻盈地走到他的身边，扶住他的肩，端起那盅醒酒汤，柔声说道：“好啦，你喝的已经不少了，来，把这盅醒酒汤喝了。”

杯是细瓷的白杯，而那双纤纤玉手，细腻妖冶，柔滑白皙尤胜于那名贵的瓷器，杨浩不接汤杯，却抬头向她望去。这一抬头，便看见一双温柔的眸子，眸子里藏着关切，因为看不太清，所以便像那醇浓的酒，只叫人嗅到它的香气。

“因此仕途，还是女人？”吴娃儿螓首微侧，嫣然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吴娃儿眸波俏皮地一转，柔声道：“你们男人，除了这两样，还会因为旁的喝得酩酊大醉么？”

杨浩无言，吴娃儿抿嘴一笑，将酒盅又凑了过来：“来，听话，把它喝了。”

杨浩没有避让，就着她的手儿，将那盅醒酒汤喝了，吴娃儿就像一个贤淑的小妻子，又取来痰盂，让他漱了口，润湿了毛巾为他净面，然后低声问道：“大人还没说呢，到底因为什么，事情若是郁积在心中会很难受的，不妨说出来呀。”

杨浩默然片刻，低低吁道：“女人……”

吴娃儿满意地笑了，小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问道：“她……做了什么？”

“你不觉得……你的话太多么？”

“因为我是女人呀，哪个女人话不多？”吴娃儿调皮地笑。

杨浩抬眼向她望去，眉目如画，眼波如狐般媚丽，如今靠的那么近，能够数得清她那两扇整齐的睫毛儿。她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暇疵，瑶鼻儿精巧似象牙雕琢，一线红唇微微挑起一个弧度。她给人的印象，一直像个狐丽而带着稚气的小女孩儿，可是如今私室相见，杨浩忽然发现，其实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成熟、妩媚、善解人意的女人。

罗衣散绮，娇体生香，对视良久，吴娃儿的美眸突然露出警觉的神色，她抽身欲退却已迟了，那细细不堪一握的小蛮腰已被杨浩虎钳一般的手臂牢牢地控制住，然后，便吻上了她的香唇。

“唔，唔唔……嗯……”娃娃努力挣扎了几下，但是当杨浩把舌尖探进她的唇齿之间，她身上的力气好象一下子被抽走了，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娇吟，那双紧紧抵在杨浩胸口上的粉拳也渐渐地松开。

一点的樱红香唇小巧柔软，杨浩本是报复性地吻她，可是一沾上她又娇又软的身子，久遏的欲火已腾地一下炽燃了起来，他亲吻着，大手也在吴娃儿娇小玲珑的胴体上抚摸着，等到两个人再度分开时，娃娃也像喝醉了酒似的，脸蛋儿红馥馥的，眸波湿漉漉的，薄嫩的红唇被杨浩吮吻得微微肿了起来。

她的衣衫被杨浩弄得松散了，带子还浅浅地系着，衣襟里一对白嫩嫩的乳儿隐约可见，杨浩酒助色性，再不做他思，双手一分便扯开了她的衣裳。

“啊！”吴娃儿娇呼一声，一下子闭上了双眼，颤声说道：“你……你不要后悔……”

回答她的，是玉乳香尖儿上猛地传来的灼热感觉：“天呐！他……他在吮我的……这一次……绝不是……绝不是毛笔……”

吴娃儿仰起了脸来，腰肢却被他紧紧揽贴在怀里，不一会儿一双乳儿便涨卜卜地挺翘起来，不知不觉得，一身衣衫已被杨浩除去，羊脂白玉般的娇美身段儿呈现出来，粉弯玉股，娇若女童，但是柔腴丰美，却成熟芬芳。

杨浩惊见那粉润双腿间一线绯红似乎竟是寸草不生，只是匆匆一瞥，吴娃儿便娇吟一声，羞不可抑地掩住了销魂嫩蚌，紧紧闭着双眼，难耐地绞紧了双腿，杨浩欲火炽燃，借着酒兴，便将她拖上榻去，覆在了自己身下。

“你……你可不要回悔……”吴娃儿惊颤着又说了一句，这一次杨浩仍然以行动回答她，吴娃儿身躯猛然绷紧，仰头发出一声令男人更生野性欲望的悲鸣，两只小手儿猛地把锦被紧紧抓了起来……

※ ※ ※

恣意狂荡的风雨终于结束了，可怜吴娃儿杏眼迷蒙，钗落鬟散，一头青丝铺满绣榻，粉面红透，香汗淋漓，周身软糯糯的使不得半分力气。

她没想到男人竟是这样的凶猛，真难想像自己娇嫩如柳枝的身子方才怎么就能承受了他几乎把自己撕裂的大冲大撞。初承云雨，痛楚过后居然这么快就能体会那欲仙欲死的快活。她娇慵无力地呻吟一声，明知他在看着自己，却无力去拉过锦衾来掩盖，身子都给了他了，还要掩盖什么呢？

杨浩的酒意已经醒了，是被吓醒的，当他酣畅淋漓之后，发现榻上那桃花般的几痕血迹，他就吓醒了。整日与这些千中无一的极品娇娃厮混在一起，若说他毫不动心那是假的，可是方才愤懑已极，只想纵情发泄时，明知妙妙绝不会拒绝自己，他还是没有放纵，只因为妙妙是个不谙男女情事的雏儿，他不想背负情债。

而吴娃儿不同，逢场作戏，对她来说只是家常便饭吧？可他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风情冶艳、狐媚无边、对他大胆情挑过，本该早已承受过欢爱雨露的汴梁第一行首“媚狐”吴娃儿，竟然……竟然也是一个雏儿。

杨浩慢慢拉过一床薄衾搭在她的身上，初夏的夜来的比较晚，朦胧的光隐约透进室内，薄衾跌宕起伏的曼妙曲线如山水般写意，胸膛的位置顶起了两个诱人。那光滑白皙的大腿，莹润粉白的手臂都露在衾外，幽暗的光线中如粉雕而成玉琢而就般诱人。

杨浩的动作唤起了娃娃的一丝力气，她的手轻轻一探，捉住了杨浩的手腕，向榻上轻轻一带，杨浩便倒在了榻上。此时他还能怎么样，吃饱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娃儿呻吟一声，便翻身趴到他结实宽广的胸膛上，那赤裸的、温热中带着些清凉的身子紧贴着他，一双纤细滑嫩的玉臂环住了他的的脖子。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唇边却带着满足的浅浅笑意。

从现在起，她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小女人了，珍藏十八年的身子终于给了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男子，对她这样在风尘中打滚的女人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她当然要开心、要满足。

何况，她久已不想在风尘中打滚了，年幼时是迫于生计，长成后是为了报恩，她才不得不留在这里，她并不稀罕这个行首的招牌，她厌了，也倦了，这么多年的阅历，她的双眼能读懂很多男人，她知道杨浩同这世上大多数男人对女人的看法都不一样，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与别人不同，她只知道，那会是她的幸运。

是的，是她的幸运，她总是能遇到贵人，年幼时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对身下这个男人看的是越来越透了，她知道，如果杨浩不是以为她是个惯经云雨的浪荡女子，今天纵然是喝醉了也绝不会碰她，她真是幸运，得人传授的媚功，居然帮她以这样的方式得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她那娇小的身子往杨浩身上一趴，杨浩的双手便觉有些无处摆放了，想起这两年来的坎坷遭遇，想起唐焰焰的负心，他放开了胸怀，双手轻轻放在了娃娃的裸背上。娃娃的背光滑的惊人，自背到腰，有一条逐渐削顺下去的曲线，他的双手一搭上去，便滑到了背臀之间那道迷人的凹陷，指尖能够感觉得下面那惊人隆起的弹性、润滑和丰满。

杨浩很是好奇她怎会以处子之身，坐卧行走却是那样的媚态丛生，但是这时候问这个当然是件煞风景的事。他还想问问娃娃是否有心从良，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面前媚笑承欢，这时问起，当然也不合时宜。

正踌躇间，娃娃说话了：“大人平素斯斯文文的，想不到……竟然这么勇猛……能得大人宠幸的女子，是天下间最快活的女人……”

娃娃甜甜地笑，柔声地昵喃，在这个时候这样的赞美，当然也是媚功的一个组成部分，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苦心练习多年的媚功，方才在杨浩面前竟然一点也没有用上，自己的承欢的表现一定逊得很，也不知会不会讨了他的欢心。

“快活么？”杨浩触及心事，不禁黯然一笑，双手轻轻抚摸着她滑润如玉的身子，低声道：“我倒觉得，我是天煞孤星的命，谁跟了我，早晚都要离我而去。不肯离去的，便要遭遇不幸呢。”

“怎么说？”娃娃胸前酥酥润润的两团软肉撩拨着他的胸膛，人儿却像一只娇慵的猫儿似的，舒舒服服地趴在那儿不肯抬头，杨浩轻轻爱抚着她那富有沉甸甸质感的臀部，将自己无疾而终的恋情大致说了一遍。

沉浸在回忆思绪当中的杨浩完全没有注意到当他提起府州民女折子渝时，趴在他胸口的吴娃儿惊骇欲绝的表情。原本提起杨浩时，她并未注意折小姐略带异样的表情，此刻回想起来，她终于知道小姐的眼神当时为什么有些古怪了。

天呐！他竟然是折小姐的……完了完了，死了死了，我竟抢了折家小姐的男人……

杨浩叹了口气：“唉，不说这些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谁没有自己的烦恼，我早该看开了的。娃娃，我今既要了你的身子，就想问你一句，如果你愿意与我终身相伴，那就搬去我的府上，从今世上再无媚娃儿，只有一个吴娃。如果你不愿与我厮守，我也不会勉强你，你考虑清楚。”

吴娃儿粉嫩嫩的胴体已经变成了一具充气玩偶，她的耳朵里听得见杨浩说话，魂儿却在半空里飘飘荡荡：“小姐要是知道这件事怎么办？不……我没有抢她的男人，我和大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们已经分开了，我……我就算抢，也是从唐姑娘手中抢过来的，是替小姐出了气、报了仇……”

自然安慰着，吴娃儿忽然抱紧了杨浩的身子，抱得紧紧的，仿佛怕他被别人抢走了似的，过了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把心一横，毅然说道：“奴家这几天要回‘媚狐窟’去。”

杨浩眉毛一扬，疑道：“嗯？”

娃娃抱住他道：“娃娃回去，把媚狐窟安排一下，全部搬来‘一笑楼’里，待姐妹们都安排妥当了，那时娃儿再无牵挂，从此往后，便一心一意侍奉大人。至于今夜……大人便留宿在奴家的闺房吧。”

杨浩疑道：“你……初历破瓜之痛，还能成么？”

吴娃儿原本只是不舍他离开，只想抱着他温存睡去，他这一问，娃儿心中也是一荡，想起方才销魂滋味，不禁眼饧耳热、媚眼如丝地腻道：“大人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闺中云雨缠绵，娇吟又起，一时压过了窗外的淅淅沥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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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52章 三个皮匠

不曾闻得鸡啼，杨浩却已醒来。每日早起练功。他已经习惯了。然而今天不同，当他的神志清醒过来，就感到一方温香暖玉正抱在他的怀里，严丝合缝，将他身前的空隙挤得满满当当，柔腴、润滑的感觉随即涌上心头。

轻轻张开眼，就看到青丝掩映下，香肩圆润如水，动人的曲线微微泛起一弧瓷一般的光。那美丽，让人心神俱醉，难怪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这样的美人在抱，哪个英雄舍得起身？

她像一只温驯的小猫，把头埋在他的怀里，细细的呼吸，带动她柔美的鸽乳，甜睡中的吴娃儿，就像一个未长大的孩子，令人难以想象她昨夜的风情。

杨浩痴痴地看着怀中的娃儿，眼中露出复杂的眼神。现在，他已经完全清醒了，酒醒之后，心头是无尽的空虚和怅然。曾经以为的幸福、曾经以为已经要按部就班的生活，一次次被命运改变。在命运之河中，他就像一截顺流而下的枯木，他不知道命运要把他送往何方，也不知道下一刻等待着他的是什么。或许，只有把握现在，享受现在，才不会成为这烟火人间、红尘俗世中一名匆匆的过客？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大手顺着娃娃柔软纤细的腰肢滑向她浑圆挺翘的玉臀，着手处的肌肤如凝脂般温润腻滑，丰若有余，柔若无骨，杨浩把玩良久，娃儿忽然浓睫频眨，嘤咛一声，娇躯便下意识地向他怀里拱去，那头埋得深深的，仿佛不敢与他对视，杨浩低着头，只能看见她一头如云的秀发和纤秀可爱的颈项。

“你醒了？”杨浩手一停，搭在她仿佛玉石打磨而成的一瓣臀丘上。

“嗯，奴家……醒了，啊！奴家……奴家侍候大人沐浴更衣。”娃娃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起身服侍他，以尽妾侍的义务。可是她毕竟是初承云雨，虽说媚骨天生。又自幼习练歌舞，肢体的韧性和体力都远远强于普通女子，可是在杨浩需索无度的伐挞之下，还是承受不住，这一动弹，只觉大腿根儿都是酸软的，不禁“哎呀”一声又倒回榻上。

杨浩看着她羞窘的样子，胸腔震动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好啦，你既然从了我，就要晓得，咱们杨家没有那么多大户人家的臭规矩。身子不适你就躺着吧，一会儿我自己去沐浴更衣。”

“嗯……”娃娃低应了一声，雪靥酡红，贴在杨浩的胸口，有些发烫的感觉。

“呵呵，这么害羞？这可不像是吴娃儿的模样呢。”杨浩起了促狭之心，忍不住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娃娃的胴体娇小玲珑，可是肌肤触之却有着惊人的肉感弹性，将她整个儿拥在怀里，通体上下无处不滑，杨浩久旷之身，修练双修功法之后又知如何阴阳交融、固精养气，体力消耗本就有限，忍不住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他仰躺在榻上，托起娃娃两瓣丰润饱满的玉臀，娃娃感觉到他的蠢动，不禁惊慌起来，赶紧央求道：“老爷饶过了奴家吧，奴家现在……现在真的不成啦。”

杨浩这才醒起这位风月场中的女状元直到昨夜之前还是处子之身，自己索求的实是太多了，她如此娇小的身子怎么承受得起，忙吸了口气，镇慑心神，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吴娃儿有些歉意地瞟了他一眼，忽然探头用她那柔嫩的嘴唇像小鸟般轻轻吻了他一下，柔声道：“待奴家歇过了身子，再好好服侍官人。”

杨浩轻轻抚着唇，回味着佳人凉腻柔软的唇瓣触感，轻笑道：“等你歇过了身子，便能应付得了老爷么？”

吴娃儿娇嗔地白了杨浩一眼，忸怩道：“官人莫要看轻了奴家，奴家……奴家自有办法。”

“哦？”杨浩双眼忽然一亮，渐渐落在她濡湿娇媚的唇瓣上，低笑道：“娃娃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莫非还精擅洞箫之技？”

吴娃儿满面绯红，垂下头去，嘤嘤地道：“若是官人喜欢，奴家……奴家就为官人吹奏一曲。”

杨浩被她无意间露出的媚态逗引得心中一荡，几乎就要把持不住自己，他忙吸一口气，在娃娃粉臀上捏了一把，狭笑道：“娃娃还有甚么本事？”

“来日方长，官人……官人早晚都会晓得啦……”娃娃羞不可抑，不肯再陪他说些放浪话儿，推他胸膛道：“官人应该起身了。”

“好！”杨浩腾身下地，吴娃儿瞥见他的凶器，登时满面红晕，急忙背转了身去。杨浩一件件拾起凌乱的衣衫，问道：“你今日便要回媚狐窟去？”

“嗯，早早把姐妹们安排妥当了，娃儿才好安心侍候官人。”吴娃儿应着，心想：“折家小姐常往我‘媚狐窟’走动，万一官人也去三人撞在一起那就难堪了，我还是早早安顿了众姐妹便搬去官人府上为妥。

答应为折家做的三件事，这是最后一件，此事一了，我与折家再不相欠，从此安份守己，相夫教子，与折家小姐也不会再有碰面的机会了。想来以折家小姐高傲的性儿，也断不致找上门来难为我家官人……”

这时门扉轻轻叩响，外边传来吴娃儿的贴身丫环杏儿的声音：“大人，热水已经备妥。可要……可要奴婢们拿进来么？”

杏儿这一说话，倒把杨浩吓了一跳，私下如何亲热都不妨，那是男女两人之间的事，他可不习惯让一堆丫环侍女们在一旁看西洋景。可是瞧这模样，杏儿在门口只怕已经站了很久了，这门并不隔音，里边的一举一动她都听得清楚，说不定昨天晚上她都……

杨浩提着衣裳便逃到了帷帐后面，咳了一声道：“呃……把水拿进来吧。”

吴娃儿看他举动，心中不禁好笑。自己贴身侍婢进来，她倒是坦然视之，光洁的裸背和纤秀的小腿、一双纤秀可爱、脚底呈细嫩橘色的玉足也不知缩回薄衾中去，依旧大剌剌地躺在榻上不动。

杏儿开门进来，胀红着一张脸蛋，指挥五六个丫环把一只大木桶抬进房来，又将几小桶热水倒了进去，便急急地逃了出去。

“唉，让叶榜探花为我抬桶递水，真是罪过。”杨浩从帷帐后边绕了出来，杏儿参加花魁大赛，是叶榜的探花，说起来如今在开封府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妮子了。

娃娃“吃”地一笑，嗔道：“得了便宜卖乖。”说着强自起身，要侍候他沐浴。

“你不要起来了，我自己来就好。”

杨浩眼珠一转：“要不，咱们洗个鸳鸯浴？”

吴娃儿鼻头一皱，嗔道：“这桶里若坐下两人，那水都要溢光了。”

“那你就不要起来了。”

“不，侍候了官人，奴家也要沐浴一番，更换衣裳呢。”

吴娃儿拉着薄衾坐起，拾过自己衣衫一一穿起，贴身的膝裙绸裤把腴润的大腿绷出诱人的曲线，雪白的裤管裹出纤秀的胫踝。玉色的绣蝶锦缎胸围兜住双乳，鹅黄色半透的香罗衫子掩住了香肩，香艳惹火的娇躯藏起，一种婉媚动人的感觉却油然而生。

杨浩坐在浴桶里，吴娃儿用一方柔滑的丝巾为他擦拭的肩头，两个人都觉得再自然不过。这世上，无论友情、亲情，产生最快的，就是男女之情。哪怕萍水相逢的两个人，或许只因那刹那的心动，立即就会象相识了几十年一样，变得亲密无间。

等到杨浩飘飘然浴罢，杏儿又换了水进来。他想试试为美人擦背的感觉时，吴娃儿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了。杨浩硬要去解她衣衫，羞得娃娃连雪白的颈项都泛起红晕，宛若染樱之雪。娃儿又是作揖，又是央求，才把杨浩哄了出去。

“真是奇怪，榻上恩爱时，如何亲热她也受得，偏是要看她洗澡，却是羞得这般模样。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杨浩缓步走进林间，想到这里西北芦州雪原芦苇中那团火似的倩影突然又跃上心头，一股无名之火顷刻间燃起，他突然并掌如刀，狠狠向前一劈，“嚓”的一声，一枝桃花被他劈断，轻盈地落到草地上。

杨浩情思百转，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半晌，双臂一展，便在花树下打起拳来。这套拳是吕祖所授，杨浩勤练不辍，却不知其名，不晓得这套拳就是“太祖长拳”。宋太祖如今还在世，他的这套拳当然不叫太祖长拳，不过这套拳威力确实巨大，极具实战效果，吕祖何等武艺，只见人使过一遍便烂熟于心，教授杨浩武艺时，因他所学俱是内家功夫，需要循序渐进，这套外家拳却没那许多限制，便顺手改良了一下，把它教给了杨浩傍身。

杨浩如今已将它练的精熟。只见他大步腾跃，长拳迭击，招式大开大阖，豪迈奔放，矫健有力。这一趟拳练了两遍，他才把心中那个可恶的身影驱逐掉，收拳站定时，他的额头已沁出汗水。

原地又站了半晌，思索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息，这时他忽然感觉有人，猛地回头望去，就见烂漫花丛中，绿色短襦，嫩黄长裙的妙妙正静静地站在那儿，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妙妙！”杨浩与她目光一碰，忽然有点莫名的心虚，忙展颜笑道：“你来的正好，派人去请大郎和猪儿来，我有要事与他们谈。”

“是！”妙妙有一肚子的疑问，却是不敢问起，她欲言又止，终是转身行去。

“且慢。”

妙妙止步，转身，眉尖儿轻轻一挑。

杨浩说道：“等他们到了，你也一起来。这件事，你帮我一起谋划谋划。”

“是！”妙妙的唇角牵起两道弧线，奔去的步伐明显地轻快起来。

※ ※ ※

雅室之中悬挂了一墙的“字画”，俱是京西北路、京西南路、荆湖北路、淮南东路、京东东路等各路各道与东京汴梁城的水陆交通图，看起来像是一间作战室。室中除了杨浩，还有三人：妙妙、崔大郎、臊猪儿。

原本他心灰意冷，只想寻到焰焰后便挂印除冠，逃之夭夭。如今不管她是贪慕王妃的头衔也好，不能抗拒家族的压力也好，倒底是选择了与自己分手，仔细想来，他也该为自己的前程打算了，原本想敷衍了事的断粮案，他倒真想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逆天的本事了。

他已经看过了赵光义提供给他的各种官方资料，也看过了朝中大臣所能想得出的一切解决办法，心中也有了一定的主意，但他现在需在更多的人，尤其是不在朝堂上的人的意见。许多朝堂中人所不了解、所无法正视、又或无法接触、掌握的情况，小民反而看得更加清楚。掌握的越充分，他才能拿得出一个最完善的计划。

虽说赵光义严令他不得泄露消息，但是朝中百官各有所司、各有所长，都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要他枯坐家中，又能有什么好主意？这是千里迢迢从外地购粮、运粮，是实打实的真功夫，绝不是灵机一动，想出个什么妙法儿就能解决的，这是对大宋朝廷的办事效率、诸司衙门的合作协调、水陆运输能力的一次综合实力考验。他需要积思广益，他选择的人就是：“妙妙、崔大郎、臊猪儿。”

妙妙随着柳朵儿整日与官场中人交往，深谙官场中事；崔大郎是齐州世家，地主豪商；臊猪儿在汴河水运，最熟船运水情。他们就代表着此番运粮最关健的三个部分：“地方官、粮商地主、船运河工。”

杨浩端起茶来放在鼻端，嗅着茶香，徐徐说道：“今日请你们来，有件要事要谈，妙妙，你来书记。”

“是！”妙妙铺好纸张，注水研墨，然后腕悬狼毫，一双明眸投向杨浩。

杨浩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不顾三人脸上露出的惊讶神情，镇定地道：“开封情势岌岌可危，一着不慎，就可能引起一连串的变故。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件关乎开封百万人口生存大计的要事能不能想出一个妥善的法儿，就要着落在你们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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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软红十丈，烟火人间 第053章 集思广益

杨浩稍稍停顿，让三人充分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然后继续说道：“妙妙，你随柳行首身边，迎送往来多为官吏豪绅，许多官场上不登台面的事情，再也没有比你们更了解的了。猪儿，你在汴河上一年多光景，官运、民运、船只、河工、动力等事关水运的各个方面应该也了然于心。至于大郎，你是齐州世家，既是地主，也是豪商，于地方士绅、行商坐贾方面再了解不过了。

如果现在要从各处运粮，解决东京断粮危机，事涉几个方面。第一，就是地方官府。从民间收购粮食，集中运输到码头，离不开地方官府。哪怕朝廷急的火上房，若是地方官府阳奉阴违、不能全力配合，整件事情就休想运转起来。而这种事，不是下几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就能解决问题的，其中有无问题，症结何在，能否保障收购环节不出问题？

第二，就是地方的豪绅地主，粮商大户。我原本就是霸州民户，我知道，百姓一旦打了粮食，第一件事就是急于变现卖钱，而且越是丰收越是如此，普通的民户手中大多只保留到明年秋收的口粮和粮种，除此之外别无所储。

粮食，都在豪绅地主仓中，而豪绅地主大肆收购粮食的唯一目的，就是盈利。哪里粮价高，往哪里运。屯积居奇，乃必然之事，义绅不是没有，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却更多。朝廷如果突然大肆收购粮食，即便没有诏告天下，这些粮商也必然会嗅出不寻常的味道，他们会不会提价待沽大发国难财？能使出什么手段？

第三，就是运输！即便地方官府尽皆肯竭诚用命，粮绅大户能痛快地出售粮食，如果不能在冰封河道之前运来京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三件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地方官府不肯用命，则事必不成。如果不能控制粮绅大户，则东京缺粮，会导致各地粮价疯涨。继而引起全国恐慌。而运输，就是最后一道环节了，目前我能想得到的就是这些。你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咱们积思广益，看看能不能发挥咱们小民的智慧，解决那些高官贵人解决不了的难题了。”

杨浩说的轻松，崔大郎、臊猪儿、妙妙三人却面面相觑，关乎开封百万人口生计的大事，就靠他们几个，在这间花厅里解决？

杨浩虽知事态严重，此事远比带着数万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迁离北汉还要麻烦万分，牵涉的层面也更复杂，不过这一次他毕竟只是出谋画策，责任不在他这里，所以心态相对平稳。三人见他镇定自若，便也静下心苦思冥想起来……

※ ※ ※

凝神香已经点上第三支了，第三支也已袅袅的即将燃至尽头。

妙妙笔走龙蛇，已经豢写了厚厚一摞纸，那纤纤玉腕几乎都要累折了，几个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不休。他们说的话没有什么条理，想到了一点就提一点，然后大家一起分析，提出一些解决办法，妙妙便抄录在纸上，待回头再分类整理，按轻重缓急逐条排列。

笔尖一停，妙妙抬头说道：“大人，国依兵而立，兵以食为命，食以漕运为本。漕运则主要倚仗转运司、发运司和籴便司。这是涉及漕运的几个主要衙门，朝廷急于购粮，眼下只能倚靠这几个衙门的人。可是转运司、籴便司和发运司久在地方，与地方的豪绅富商多有联系。

即便是上官清廉，因为不能事事亲为，他身边的主簿、幕僚、大小胥吏，也同地方豪绅沆瀣一气，寻常年景的时候，他们还要相互勾结，屯积粮食，故意造成朝廷征购不足，然后再高价卖于朝廷，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必然不会放过的。

一旦令其征粮，他们必勾结地方，屯粮惜售，趁机提价之事必不可免，若是多花些钱就能挽此危局，朝廷上也未必不肯，只是这屯积居奇总要有个过程，等到他们肯拿粮出来时，已不知耗时多久了，再要输运到京可就来不及了。”

杨浩颔首称是，妙妙又提起官吏们贩粜粮草的种种投机之举，以及强迫摊派、不支钱、少付款等问题，这些事对一般民户危害最大，如果不妥善解决，开封之难还没解决，举国百姓都要走投无路了。

此外，各路各道还存在竞争问题，为了保证自己所承担的粮食收购任务能够顺利完成，想方设法排斥其他地方官府染指自己的地盘，就必然成了各地方官府从自身利益出发的理性选择。这种事现在已是常见，被称为“遏籴”。这种事屡禁不止，地方官府抗拒的方法也是层出不穷，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粮食根本不能足额征收上来，更谈什么运输。

杨浩与崔大郎计议一番，杨浩颔首道：“乱世用重典，事态危急，不可以常态对待。我的意思，第一，各路各道的御史言官、监察观察们都得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全部下放，督察征粮一事。官家必须得临时放权，搪塞阻挠的官儿们，御史言官们有权将其就地罢免。事涉他们的官位前程，还要螳臂当车的糊涂官儿就要少得多了。

第二，发运司、转运司、籴便司，本来是平级的衙门，但是负责的事情又有交叉，这本来是为了分权制衡，但是及此关键时刻，却很容易让他们互相推诿扯皮，造成法不责众之势。故而，应建议朝廷，于三司之中择定一司总揽全局，全权负责，一旦延误购粮，究其主官及一众从吏责任。

第三，国家根本，仰给于江淮，得委派钦差前往江淮，就近指挥筹措粮草。第四……”

妙妙奋笔疾书，将他的意见一条条记下。

崔大郎说道：“至于粮商投机屯粮，牟取暴利的手段，一是掺杂使假，以次充好。陈粮冒充新粮，粮中掺杂霉粮和沙子，他们买通了小吏，将这些粮食收购入仓，与仓粮一混，再难发现是何人所为，从中大赚其利。

这一点我觉得可以从两方面控制一下，如果指定了主事的衙门，职责所在，中间不转手他人，他们就会有所收敛。

另外，京中急需用粮，是不需要在地方各司粮仓中储留的，所以可不打散粮包，在粮包上直接注明售粮粮商的藉贯、姓名，如检收掺假便要问罪，这样一来，一是运送速度要快了许多，而且仓促之下，他们很难想出其他办法来作弊。”

粮商作弊，再就是在支付上动手脚，转运司、发运司等平素购粮，有以钱易物和以物易物两种方法。以钱易物简单，以物易物就是以以官告、度牒等文书，或者茶、盐、布帛、矾、香药、象牙等物品支付粮价，这样，价钱就不易确定，“加抬”、“加饶”、“虚估”等等手段就可以大动手脚……”

崔大郎果然不愧是世绅商贾人家，说起个中内幕头头是道，一口气儿说了七八项，最后他才提到屯积居奇。

“屯积居奇，是诸种牟利手段中最重要的一种，粮商唯高价是求，若外地价高而本地价低，便想法设法卖到外地。若本地粮荒，官府禁止外运，他们就封仓不售，一拖再拖、一等再等，直到粮价暴涨，方才开仓牟取暴利。”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才不同意朝廷对缺粮一事秘而不宣的做法。朝廷不想公开此事，一是怕引起百姓恐慌，民心浮动，另外就是担心粮商们囤积居奇，提价惜售。而朝廷不是土匪，人家自己的粮食，你又不能上门去抢。

可我以为，一旦大肆征粮，纵然你不说，百姓也会猜到几分，到那时谣言频起，只会越传越严重，与其如此，不如把开封府严峻的形势公开与国人，当然，到底缺多少粮、严重到什么程度，其中……大可商榷。

如此一来呢，第一，我们可以让地方官府知道事态严重，在此当口儿他们就算平时再懈怠，也会打起精神，不敢太过放肆地从中取利或拖延不办。第二，在地方上以严律重典明确规定，抑制粮价上涨，而汴梁则从现在起就开始提价，粮价要一涨再涨，这样就会诱引许多有条件自己运输的粮商富绅千方百计地往开封运粮，甚至比咱们官府的漕运还要快、还要用心。莫要小看了他们的能量，为了逐利，他们一旦行动起来，其能量之大恐怕连官家都会大吃一惊。将来开封之粮，恐怕他们运来的份额会占相当大的一部分。”

妙妙吃惊地道：“现在就要提价？这样一来，京师百姓都要怨声载道了。”

杨浩冷笑道：“相较于活生生地饿死他们，现在让他们多花几文钱，还是划算的。有人想骂娘那就由他去，什么事都要等到百姓们理解拥护，那什么事都不用做了，该专断时就得专断，唯有如此才能吸引四方商贾不遗余力地往开封运粮。”

臊猪儿担心地道：“可是那样一来，京城无数人家要为了买粮破家了。他们既知开封缺粮，粮价还不知会高到何等地步。俺记得，当年西北大旱，颗粒无收，有人用了两锭金元宝才换到三个肉包子，俺的爹娘就是那时饿死的。”

杨浩眉头一挑，说道：“我说过了，朝廷到底缺多少粮，公告上的措辞大可商榷。你别忘了，粮商们贩运粮食的同时，朝廷的漕运也在运粮。他们的粮食运到的时候，必然还未到大雪封路的时候，开封的存粮也还未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再加上这段时间朝廷自己运来的粮，那时……朝廷就可以把粮食以平价、甚至比平价还低的价格敞开了向百姓供应，让全天下都晓得开封粮食已然充足。

到那时候，粮商们还能把粮食再运回去？漫说回途不到一半大雪就得封路。就算来得及，也没人禁得起这一来一返的无端损耗。那些外地粮商在汴梁又没有仓库储放粮食，他们会坐视大雪寒冬来到，粮食霉变腐烂么？这个时候，朝廷以嘉勉‘运粮’义绅的名义出头，以比市价还低些的价格收购他们的粮食，他们也只会感恩戴德了。”

崔大郎倒抽一口冷气，苦笑道：“你这家伙也太阴险了些。朝臣们谁不爱惜羽毛，也只有你这半调子官才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妙妙本能地为杨浩申辩道：“民以食为天，大人图的是民之大义，国之大利。再说，大人对那些奸商也只是略施小惩而已罢了，依我看，对那些囤积居奇、丧尽天良的奸商，这还是轻的。”

杨浩正襟危坐，微笑不语：“官怎么啦，官就不能坑人了么，这可是老子当年炒股炒出来的血泪经验啊。今天他还义正辞严地宣布近一时期不会对市场做出干预呢，第二天就能来一出‘半夜鸡叫’，让你血本无归。奸商，奸商算个屁呀，碰上我这奸臣，让你哭都找不着地儿。

※ ※ ※

漕运有河运、水陆递运、海运三种，不过大宋现在出海口太少，汴梁城又在内陆，是以还谈不上海运，而只能河运。水陆递运比完全的陆运载运量要大的多，但是效率低下，如今官方漕运唯一可行的方法就只有河运。

河运方面，大宋目前主要还是采用自唐朝年间传下来的分段转运法。由于各处河段水位高低不一，如果粮船要一直沿河下来，倾覆入水的概率就太大了，为了减少损失，唐人发明了分段转运法。就是在水位落差大的地方，上下各建一个码头，上游的船到了，在上码头卸货，然后用驴车运到下游码头，再由力夫装上新船，继续行驶，赶到下一个水位落差大的地方照旧施为。

这个方法将河运的风险大大降低了，大宋自立国以来一直就是沿袭的唐人发明的这种运输方法。大宋立国之后南征北战，争伐不断，对于水利设施还没有来得及彻底维护，每年只能招集河工清理一下淤泥而已，平常来说，目前的河道漕运还是能够满足东京的粮食需求的，但是现在却是明显不成了。至于如何加快河运的效率，隔行如隔山，崔大郎和妙妙就完全是一脸茫然了。

臊猪儿对自己明显没有太大信心，虽说在场只有杨浩和崔大郎、妙妙，他的脸色还是有些局促地红了起来，吭吭哧哧地道：“要想加快河运的速度，这个……呃，好的船手河工是必不可少的，要让他们肯于效力，适当的……适当的还要给予奖赏，俺师傅对干活卖力气的船手就是多派工钱的，他们干活会更卖力气。”

杨浩点头笑道：“嗯，漕运时，提前完成运输的要奖，迟至的要罚，赏罚分明，船工、纤手们才不会拖延公事，你提的很好，这一条一定要加上。”

臊猪儿得了自己兄弟的肯定，胆气壮了一些，想了想又道：“还有船，现在的船，什么样儿的都有，有些适合做海船、江船，却不一定适合河运。有的船船体极大，但是并不适合运粮，现在许多漕运衙门为了省钱，这些船现在又还可以使用，所以都勉强对付着，如果船尽量都换成统一适宜装粮河运的船，那么这一次运送的数量，干得好的话，可以增加两成。”

杨浩笑道：“你还嫌少么？就算只有一成，也值得试试，咱们现在就是在方方面面，一步一步地挖掘潜力，这儿挤出一成，那儿省出一成，聚沙成塔、积少成多，这难关才有希望过去。”

臊猪儿也笑了，他仔细想想，说道：“俺……想得到的就只有这些了。分段运输耽搁的时间和损耗的粮食是不可避免的。喔，对了，俺跑船的时候，发现有两处河堤上修着堰坝水闸，放水浇地的，河泥清理不易，若是浅了，大船便行不过去。这一点得注意，现在正是夏天，可不能让他们把水放的太多，还有，咱们汴河段儿现在水位也有些浅了，得让官家下旨，打开黄河上那道水闸，再放些水进来，那咱开封这一段儿就好走多了。”

杨浩呆了呆，诧异地道：“水闸？什么水闸？”

臊猪儿比划道：“就是在河堤上开一个口子，建一道闸门，附近农田缺水的时候，便开闸放水……”

杨浩突地想起现代水闸的另一功用，在落差大的地方建两道水闸，水位先与上流水位平齐，待船驶入闸口后关闭上游闸门，打开下游闸门，水缓缓放出，让水位与下游平齐，这样船只就能平稳安全地驶出去，心中登时大喜，忍不住失声叫道：“闸门，闸门，不错，这个主意不错！”

臊猪儿诧异地看着他，杨浩欣欣然跳起来，在室内疾走，来回转了两圈，他忽又停住脚步，暗自忖道：“这个法儿现在莫非没有？否则何以漕运只以分段法运输，而不在水源落差大的地方建堰坝水闸呢？不过……此事我只知理论，具体施工建造却不在行，再者，运河上建这样的堰坝水闸到底要用多久？如果时间上来不及，于这桩着急的皇差是全无帮助的。”

杨浩急急向臊猪儿问起，臊猪儿果然不知道这样功用，瞠目不知所对。崔大郎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身子微侧，对妙妙说道：“你家这位大人，对各行百业似乎还远不及我等熟悉，可是只要让他了解一二，总有许多奇妙法子，不学有术，真是一个怪才。”

“那是！”妙妙得意洋洋，抿嘴一笑。

其实筑堰坝水闸蓄水保障船只在水位落差大的地方安全行驶之法古有已之，古百越地区的居民尤擅此法，他们多以草席竹笼装填土石筑堰坝蓄水放船，这样的水坝不能持久，只能解一时之难，竹笼破损之后石块散落河底反要阻碍船只行驶，所以船过即拆，如此反复，太过劳民伤财，所以自隋唐以降，对于长期航运，没有人采用这种办法，再经过五代乱世，许多专业人才丧失殆尽，在漕运官吏中此法便渐渐无人想得起了。

这就像明初就有类似“三段击”的先进火枪射击方法，可是到了明朝中后期军中将领反而无人知晓一样，由于那种官僚体制的限制和信息、资料的传播受限于客观条件，以致浩瀚如海的故纸堆里记载的一些有用的资料，时人反不及后人了解的多。

杨浩徘徊半晌，暗想：“此事应该不难，运河最宽不过数丈，建一座可以用上两三个月的简陋水闸应该并不难，此事如果可行，应该放在最前面进行，在地方各路发运司、转运司、籴便司征购粮食的同时就得日夜赶工进行。我只想得出法儿，具体如何去做，还得工部派专工于河道建筑的匠人去指点进行。各处河道同时进行，一个月的时间应该够了吧？如果此事可行，而粮草征购也顺畅，七月中旬就可以开始采用新法儿运粮，粮船直驶汴梁，中间不做装卸，运输速度要快上三分之一，这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啊。”

想到这里，杨浩让妙妙把这个办法也记载下来。他们不是朝廷上久居其位的官吏，思维没有那么多的桎梏，陆陆续续又想出许多办法，就连利用同大宋尚处于敌对的北国走私牛羊，运至开封以备不时之需的法儿都想了出来。

中午吃过了饭，他们继续思索整理，到了下午，几个人的脑汁都快耗光了，杨浩便道：“大家且回去歇一歇，现在想不到什么了，回头若有补充再填进去就是。妙妙，把这些资料好好整理一下，今晚我再通读一遍，就能心中有数了。”

※ ※ ※

杨浩送崔大郎和臊猪儿离开，自己到汴河边上转悠了一阵，望着悠悠河水上匆匆往来的船只将思路又滤清了一遍，抬头看见对岸一角阁楼画坊，不由想起了吴娃儿。

男女间情事，真是再奇妙不过，自以为可以终身相伴的人，最终却一一离他而去，而这个娃儿，本是他帮柳朵儿打压的竞争对手，谁知道，最后两个人却凑到了一起，缘份真是不可捉磨的东西。

冬儿因为爱，永远留在了他的心里，子渝因为恨离他而去，而焰焰，最终也走上了一个世家女应该走的路，当初……如果他坚持一贯的想法，不曾对她动了情该多好，他早该想到自己与这种豪门世家间的差距的，富可敌国的唐家怎么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门当户对，又岂是这个时代的专利。在他原来那个时代，一个娇娇富家女，偏要下嫁一个穷小子的故事，也大多只存在于小说当中吧。杨浩自艾自怨一阵，又不禁想道：“焰焰……应该是真心喜欢我的，她与我绝情断义，恐怕……贪慕虚荣的心思是没有的，倒是迫于家族的压力可能更大一些。如果我现在还在芦州，有我在她身边朝夕相处，或许她会有勇气反抗家族的这个决定吧？”

仔细想来，自从与这个娇娇女私订了终身，还真找不出他对焰焰呵护体贴的事儿来。冬儿娇弱的就像一朵小小的栀子花，一场不大的风雨就能把她打落枝头，所以，他对冬儿体贴备至，什么事都要为她拿主意、什么事都愿意去为她扛起。而子渝和焰焰，凭心而论，他从不曾像对冬儿那样对待她们。

倒不是他在冬儿逝去后，对子渝和焰焰的感情打了折扣，而是因为他知道子渝的坚强自立，知道焰焰出身豪门，于是下意识的便觉得她们不需要自己给予太多的照拂支持。然而，哪怕再坚强、再有能力独立解决问题的女子，都希望她的男人把她当成一朵最娇弱的花，体贴爱怜吧？

“她……离我而去，是不是与我这样的态度有关呢？虽说我身不由己，时常不能在她身边，可是……多写几封信，多几句体贴温柔的问候，也许就不会……女儿家的心思……我终究还是了解的太少……”

抬头看看天色，杨浩吁了口气，拔足便向“媚狐窟”赶去。娃娃说过安顿了众姐妹后就会来，也并不奢望他去为自己操办一切，甚至不敢提出办一个什么入门的形式，毕竟以她身份，往日里再如何风光无限，一旦从良嫁与体面官身，做妾是唯一的可能，她是有自知之明的。

可是检讨了自己与子渝、焰焰两段无疾而终的恋情的杨浩，终于意识到问题并不全出在她们的身上，自己对她们放任不管、体贴太少，远不似对待冬儿那样的态度，也是他感情出现问题的一个主要诱因，从现在开始，他不想再出现那样的事情了，哪怕娃儿只能为妾，不能像子渝、焰焰那样要求太多，但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女人有一双幽怨的眼睛。

迎门的妈子认得他，如今开封的青楼妓坊，谁不认得点铁成金的杨大官人，连忙殷勤地迎上来。那妈子知道他是去找娃儿姑娘的，满脸陪笑地把他迎进门去，便识趣地回到了门口。

杨浩进了院子，还看不出正要搬迁的迹象，丝竹雅乐之声照样响起，欢歌笑语从一栋栋小楼中照样传出。进了第二进院落，才能窥出一些迹象，一个楼阁下，许多箱笼已经捆扎好了，一些小厮帮闲、丫头妈子正在忙忙碌碌。

再到最后一进院落，迎面正有两位公子笑淫淫地从里边出来。

“哈哈，刘兄，你不晓得这位鱼儿姑娘是何等的销魂呐，那种榻上风月温柔滋味，哎呀呀，有机会我给你引见引见，但你刘兄能不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可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两人说笑着走来，杨浩微微蹙了蹙眉，向旁边避了避，绕过一片荫荫绿树，前边露出一座雅致小屋，再往前去不远，就是吴娃儿的清吟小筑了。杨浩行至那小屋门口，就听室中一个女子声音道：“桃儿，去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一番。”

杨浩一听这个声音，顿时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动弹不得。

“是，小姐稍候。”一个俏丽的丫头闪身走出门来，瞧见杨浩站在门口登时一怔，杨浩突然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便冲了过去。

“哎，你这人……”那丫头阻拦不及，被杨浩推到一边，险些跌倒。

杨浩闯进门去，只见雅室绣床，帷曼半卷，房中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左侧有一扇屏风，屏风后面隐隐绰绰有个人影。

杨浩发起狠来，哪还理会后面是什么人，反正在这种地方的姑娘，也没有一个良家妇女，当下便拔足冲了过去。

“怎么又回……哎呀，大胆！”

屏风后面一个纤细窈窕的丽人刚刚解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忽听脚步声急促，扭头一看，却是一个男人冲进来，骇得她一把抓起外衣闪到一边，气得俏脸绯红，勃然大怒。

杨浩呆住了，子渝！折子渝！竟然是她！

折子渝也呆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杨浩竟然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她的面前。两个人面面相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甚么好了。

杨浩的目光从折子渝脸上慢慢向下移去，月白色的棉布小衣半解，里边是藕色的绣蝶肚兜，胸前小丘贲起，虽不硕大，轮廓却俏挺迷人，那一抹细嫩雪白的乳沟尤其勾魂摄魄。下着淡粉色的丝罗亵裤，柔软贴身，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趿着一双木屐，露出的脚趾如雪白的蚕宝宝般晶莹可爱。虽是稚龄少女的身形，此时的折子渝却有股说不出的女人味，是他从未见过的妩媚风情。

折子渝终于清醒过来，见他盯着自己身子看，不禁又气又羞：“你……还不出去！”

“出去？”杨浩突然想到了方才那个寻芳公子说过的话：“哈哈，刘兄，你不晓得这位渝儿姑娘是何等的销魂呐，那种榻上风月温柔滋味，哎呀呀，有机会我给你引见引见，但你刘兄能不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可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杨浩心中又痛又悲，双眼陡地喷出怒火，身子簌簌地发抖，他铁青着脸色，一步步向折子渝逼近过去：“你好！你好！你弃我而去，是我的错，我不怪你，可是……你有什么难处，向我开句口就这么难么？难到你竟然……竟然如此自甘下贱，无耻！”

折子渝被他骂呆了，诧然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问道：“我？下贱、无耻？”

折子渝气得脸都红了，把衣服一甩便冲了上来：“姓杨的，你简直是个大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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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01章 虎打武松

杨浩眼见折子渝竟然沦落风尘，想到她受人玩弄的情形，心头好似泼了一瓢滚油一般，痛澈难耐。一见她不知羞惭悔恨，还敢理直气壮地冲上来，更是怒气勃发。他陡地出手，一把叼住折子渝的手腕，犹如捏住了蛇的七寸，将她一带一提，折子渝立身不住，攸地转了半圈，便落入他的怀中，被他有力的臂膀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杨浩又气又痛地道：“就算你恨我，难道向我开口求助，就会比你落到这般田地还要难堪？可笑的自尊、可悲的矜持，普通天下，我真想不出还有比你更蠢的女人！”

“这个混蛋到底在说甚么？”折子渝莫名其妙，心头无名火起，她想也不想，肘弯一抬，便向后狠狠撞去。

杨浩怒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到处找你？你却……嗯！”

杨浩受了一记肘击，顿时闷哼一声，手臂力道一软，折子渝趁机脱身，挣出了他的怀抱，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带，小蛮腰一扭，借力使力，左手往他腰间一托，娇斥一声道：“去！”

杨浩整个身子都飞了起来，撞倒屏风，摔出去一丈多远。他虽在盛怒之下，仍然不舍得真的伤了折子渝，所以用力极有分寸，不敢扼的太紧。哪晓得折子渝竟然会武，而且武技十分高明，这一下被她反制，折子渝的动作又连贯敏捷一至于斯，竟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杨浩头晕眼花地抬起头，就见折子渝像一只发狂的母老虎，怒冲冲地向他猛扑过来：“说我蠢女人？莫名其妙，你才是讨打的混帐男人！”

※ ※ ※

“快救人啊，非礼啊，强奸啊……”桃儿姑娘跑出门去大叫起来。

杨浩刚一闯进房时，她也追了进来，一见小姐正在屏风后面宽衣解带，那头色狼急吼吼地便冲了进去，桃儿一见赶紧又跑了出来。她一个弱女子，岂是一个男人的对手，院子里向来都养着一群帮闲汉子，本就是扮的保镖护院的角色，碰上这种野蛮无礼的客人，向来都是由他们出面解决的。

桃儿跑出门去，急急四下张望，正要寻几个护院帮闲过来，就听房中“哗啦”一声爆响，不禁大惊失色：“坏了，这个家伙莫非吃了什么药不成？怎么如此急色，竟然霸王硬上弓啊。”

她是被娃娃派来侍候折子渝的使唤丫头，虽不知折子渝真实身份，却知道连娃娃姐都要对她礼敬三分的，真要出了事可如何是好？当下再顾不得可能惊动其他客人，扯开喉咙便叫喊起来。

这第三进院落里只有“媚狐窟”几位最红的姑娘居住，也只有最熟稔的有身份的客人才能进来，此时天还没黑，客人不多，几位红姑娘都聚在清吟小筑里，正听大姐头吴娃儿向她们交待事情。

当吴娃儿含羞带怯地说她要就此洗尽铅华，从良而去的时候，这些女子们都大为意外，她们从不曾见过吴娃儿与什么相好的恩客来往，怎么突然之间就要从良了？及至听说那人就是“千金一笑楼”的幕后大掌柜、南衙院使杨浩时，众姐妹才恍然大悟：“媚狐窟”的当家姑娘真的要走了。

尽管有许多不舍，可是能够终身有靠，对她们这些风月场中打滚，命运不由自主的浮萍们来说，终究是一件值得祝贺的事，何况娃娃姐寻的这位良人的确是个大有本事的，又是南衙的官儿，众姐妹便向她道起喜来。

吴娃儿素来大方的人，这时也不禁红了脸，笑应了众姐妹的好意，她便就自己离开之后的诸事一一进行安排，这儿正说着，桃儿杀猪般的尖叫声便传了进来，众姐妹一听大吃一惊，青楼里边玩强奸？简直是闻所未闻，当下一拥而出。

桃儿如见救星，连忙向她们招手，吴娃儿率众娘子军疾冲过来，待进了房中一看，不由齐齐愣住。只见地上趴着一个男人，身上骑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正是一向温文尔雅、极具大家闺秀气质的折大小姐。

这位折大小姐只着贴身小衣，披头散发，月白色小衣里藕色绣蝶肚兜露出了一大半，因为动作使力过甚，肚兜边缘漾出晶莹如玉的一抹诱人贲起，那模样可真够瞧的。

折子渝正摆着武松打虎的姿势，一见呼啦啦冲进来一群女人，一下子也呆住了。众姐妹看看折子渝，又看看她身下的男人，也不知如此现场这是谁要强奸谁，桃儿见了如此光景，也是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吴娃儿一眼看清那男人模样，不由暗暗叫苦，赶紧喝道：“姐妹们请出去，这是一场误会，大家请退出去，谁也莫要声张。”

众姐妹依言退下，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

“那男人是谁啊？”

“我认得他，好象是……好象是……”

“什么好象，就是咱们的姐夫啦。”

“啊？不会吧，他怎么……”

“嘘，噤声，噤声……”

吴娃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这时杨浩却趁着折子渝发呆，突然发难，肩头一缩，将她扣住关节要害的手指移开了几寸，同时腰杆儿一挺，将她狠狠弹起，脱出了她的掌握。

折子渝身手果然灵活，杨浩纵身而起，刚刚探手去抓，她已旋身闪出三尺多远，杨浩跃起身来，两个人双拳紧握，架势一摆，又是一副想要交手的模样。

“不要动手，你们……你们都请住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娃娃苦着脸拦到了他们中间。

“不错，我是不该动手。”杨浩脸色铁青，徐徐收了拳头，探手摸出几片金叶子往地上一丢，寒声道：“到这里来找姑娘是要付钱的是么？渝儿姑娘，我的缠头之姿已经付了，我这个客人，你接不接呢？”

“你这混蛋胡说甚……”折子渝的语声突地顿住，她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这个混蛋竟然以为……以为我……”

杨浩说的话虽然刻薄，可是他眸中的悲伤和痛苦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折子渝看在眼中，眸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杨浩恨声道：“怎么，嫌少？嫌少你开个价出来，杨某一定拿的出来。”

看到杨浩又妒又恨、又痛又怜的表情，折子渝忽然心情大好，她“噗哧”一声笑了，笑的无比娇媚：“杨大人，你就是搬一座金山来，本姑娘也不做你的生意。请你出去，离我远远的，莫要让我再看见你，成么？”

杨浩冷笑：“恐怕这事儿由不得你，娃娃！”

“啊？大人。”呆立一旁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对冤家的吴娃儿赶紧答应一声。

杨浩指着折子渝，咬牙切齿地道：“她是市妓还是营妓？我要为她赎身，从现在开始，再不许一个男人碰她一手指头，否则我唯你是问。”

折子渝拾起衣裳优雅地穿起，又将长发一扬一拢，挽了一个很随意的发髻，挑衅地瞟着他，悠然笑道：“几日不见，杨大人好大的威风呢，要为本姑娘‘赎身’？就算你有倾国之势、倾城之财，也得看本姑娘答不答应！”

杨浩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似乎自我作践都没关系，只要能报复了他就成，把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如此不知自爱？我不需要你答应，这媚狐窟，我一样做得了主，马上收拾你的东西，随我离开这里。”

折子渝嫣然道：“今时不同往日，杨大人果然威风八面，可是……这媚狐窟好象不是你当家吧？”

“有什么区别？娃娃现在是我的人。”

“你的人？”折子渝眉尖一挑：“你好大的手笔，居然吞并了‘媚狐窟？’”

“我没有吞并什么媚狐窟，娃娃现在……是我的女人。”

折子渝脸色攸然一变，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向吴娃一扫，吴娃儿娇躯一震，嗫嚅说道：“大……大小姐……你……你听我解释……”

“大小姐？”

杨浩不由一怔，吴娃儿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措辞，哪里像是对着她院子里的姑娘。杨浩的目光从吴娃儿身上慢慢移到折子渝身上，脸上渐渐露出狐疑的神色，从吴娃儿对折子渝的态度和称谓，他忽地想起折子渝那一身高明诡谲的武功来。

杨浩目光闪动，突然问道：“娃娃，你这院子里可有一位渝儿姑娘？”

吴娃儿诧异地道：“鱼儿？有啊，只是不知大人问的是大鱼儿还是小鱼儿？她们……她们就是上次随奴家去邀请大人来的那对姐妹，大人……大人你……你要见她们么？”

杨浩默然半晌，目光慢慢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折子渝，咬着牙根一字字问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折子渝不答，她的目光从杨浩身上徐徐抽离，有些复杂地看了吴娃儿一眼，淡笑道：“娃娃，恭喜。”

娃娃手足无措地道：“小姐，你……你……”

折子渝莞尔一笑道：“脱离苦海，终身有靠，理应恭喜。这个男人虽和其他男人一样不能免俗，对自己的女人还是不错的。据我所知……杨家大妇是头母老虎，不过以你的乖巧手段，应该摆布得了她。”

吴娃儿讷讷地道：“多……多谢小姐指点。”

“呵呵，你嫁了人了，与我折家的缘份也就尽了。告辞！”

杨浩抢前一步，喝道：“慢着，你还没有讲，你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身居此处？”

折子渝俏脸一寒，森然道：“杨浩大人，小女子是何身份，因何在此，与你有甚么相干？”

杨浩瞧见她决绝的神色，心头不由一寒，折子渝黛眉一敛，已自他身旁飘然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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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02章 孽缘难了

“哎哟，小姐您一个人出去呀，您……”媚狐窟的帮闲大哥老黑一见折子渝出来，赶紧迎上前去。

折子渝在杨浩面前的轻松自若、满面春风已经全然不见，瞎子都看得见这位姑娘头顶上正有一座火山在酝酿。老黑刚刚迎上来，一见她黑着脸儿，赶紧把剩下的话儿又咽了回去。

折子渝正眼都不瞅他，怒气冲冲地就出了大门，老黑正踮着脚儿望着她的背影纳罕不已，肩头忽地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赶紧又习惯性地把腰哈了下去：“哎哟，杨大人，您一个人出去呀，娃娃姑娘也不说送送……”

一瞧杨浩的脸色比刚才那位大小姐好不了多少，老黑把剩下的话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老黑，你给我找几个人，盯着刚刚出去的那位姑娘，她到了哪里，见过什么人，住宿在什么地方，都要打探的清清楚楚。”

“啊，噢。好哩！”老黑一听这个差使，登时精神一振，刚要拍着胸脯儿向他吹嘘自己识得多少城狐社鼠，消息多么的灵光，杨浩把眼一瞪道：“还不快去？人若追丢了，我剥你的皮！”

“是是是。”老黑一溜烟儿地便奔向大门口。

廊下正坐着几个帮闲汉子，挽着裤腿儿在廊下乘凉，一见他出来，几个人连忙一跃而起，陪笑招呼：“黑哥，有什么事吗？”

“过来过来！看见前面那位姑娘没有，赶紧的，给我把她看紧了，她到了哪里，见过什么人，住宿在什么地方，都要打探的清清楚楚。人若追丢了，我剥你们的皮！”

“是是是，黑哥放心，盯小娘子的梢儿，咱们兄弟最在行！”几个闲汉领了差使，立刻嘻嘻哈哈地应着散向街头。

折子渝到了街口，一辆车子立刻驶来，折子渝上了车，车子便向东十字大街驶去。

“小姐，后边有几个人正在跟着，要不要小的把他们给……”坐在车夫副座上。一个头戴竹笠的汉子并掌如刀，轻轻向下一劈。端坐车中卷着车帘似乎在闭目养神的折子渝神色微微一动，张开眼道：“理他作甚。”

“是，那么……要不要甩脱了他们？”

折子渝轻哼一声，俏脸含霜地道：“不用管他，就算让他晓得我的去处，他又能如何！”

那大汉不知自家小姐因为何事动怒，更未注意自己一直在说“他们”，而大小姐的回复始终是“他”，当即噤若寒蝉，回过头去不敢应声了。

※ ※ ※

“折子渝，原来她竟是折家的大小姐……”

杨浩折身返回，从吴娃儿口中软硬兼施，逼问出了折子渝的真实身份，回想两人相识以来种种，终于恍然大悟。

她是折家的小姐，而非沦落媚狐窟的一个娼妓，杨浩饱受煎熬的心终于轻松下来，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果真的沦落成青楼妓女，这让他情何以堪？

然而一旦得悉折子渝的真正身份，疑窦立刻填满了他的胸臆。西北折藩家的女儿，在西北地方的地位不亚于一国公主，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一个天之骄女，隐姓瞒名地跑到汴梁来，而且还避居在妓坊中，她要做甚么？

如果事不关己，天下的秘密多了去了，他才懒得理会，可是不管折子渝如何待他，他怎能就此轻轻放下？杨浩沉思有顷，霍然抬头道：“堂堂折藩世家之女，既来汴京，何必在你这里藏身？她倒底有何所图，娃娃，你……也是折藩的人？”

娃儿惶恐地道：“官人休要误会，奴家不是折藩的人，只是……娃娃昔年曾受过折藩的恩情，答应要为折家做三件事。如今三件事都已做罢，娃娃已是自由之身，与折家再无瓜葛了。娃娃与折大小姐相识一场，她有时过来借住，娃娃也不能拂了她的意思。”

杨浩目光微微眯起，又问道：“堂堂折藩千金，借住于风月场中，有何图谋？”

吴娃儿默然不语。

杨浩目光渐冷：“娃娃，你是真的把我当成你的良人么？”

吴娃儿盈盈跪倒，楚楚可怜地道：“官人，娃娃亦是寻常女子，自然明白夫字出头大过天的道理，进了杨家的门，娃娃就是杨家的人，此世今生，娃娃再不做他想。可是，娃娃父母双亲的血海深仇是折家报的，娃娃沦落风尘，而能保住这清白的身子侍奉大人身侧，亦赖折家周全，娃娃如何能做得出对不起折家的事来？从今往后，娃娃与折家是再不相往来了，还求官人怜惜，全了娃娃的一番恩义。”

娃娃说罢，便深深地叩下头去。

“唉，你起来吧，不用动不动就惶恐下跪的。”杨浩叹息一声，把她扶了起来。

眼见她惶恐模样，杨浩心中满是感慨：“娃娃天姿国色，若搁在现代，以她的姿色才华，不知多少男人要把她视若珍宝，可是她现在既要入杨家的门，做他的妾，往日的风光与地位便要尽皆抛去了。”

这个时代的女人，就得遵循这个时代的规矩理念，就像秦淮八艳中的柳如是，笑傲王侯、风光无限，嫁入钱家之后，那张扬的个性也得全都收起来，在钱家的处境就像一个窝囊受气的小媳妇儿，其处境十分凄惨，可她也不能有丝毫怨言。

杨浩只是个平凡的男人，他也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有一些男人的陋俗和幻想。比如三妻四妾的美梦。到了这个时代，律法允许、社会道德视之为天经地义，他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但是一些深入骨髓的观念却是改变不了的，他做不到把自己的女人只当做泄浴工具，床上恩恩爱爱，穿上衣服就翻脸无情。

眼见一番逼问，弄得吴娃儿如此诚惶诚恐，哪还有初见她时那种神采飞扬和仙子谪凡般的气派，杨浩不免自省起来。

不过一时半晌他也不指望吴娃儿就会改变她旧的理念，这些事相处久了，等她完全明白了自己的为人秉性，昔日活泼可爱、充满灵性的吴娃儿就会回来。眼下他一肚子心事，也没心情说的太多。

当下他便扶起娃娃，柔声道：“做人理该知恩重义，你不说，我也不怪你。何况，你纵然不说，我也猜得到几分。吴越钱氏、闽南陈氏、西北折氏，悄悄入京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私下交结大臣，力图自保罢了。这件事我不再问你，你和折家的瓜葛已了就好，我来，本是想问问你搬迁‘媚狐窟’、安顿众家姐妹，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想不到反惹出这许多事来，唉！你自去忙吧，我也回府去。”

※ ※ ※

杨浩宽慰了娃儿几句，到了外面又唤来老黑，叫他一得了消息马上赶到自己的府邸传讯，又赏了他些钱物，这才离开。

杨浩一走，吴娃儿便坐卧不安起来。杨浩虽然没有再逼问她，也没有露出恼怒憎恶的神色，可是就连甚是识人的吴娃儿也不可能把他的心思读得那么透澈。女儿出嫁，就是夫家的人了，就连娘家、就连亲生父母、兄弟手足都要远着一层，如果什么事情不以夫家为重，那是大逆不道之举。

如今折家比起她的娘家还要差着几层，她却为了折家的恩义，隐瞒自己的夫君，再大度的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做此抉择吗？要是杨浩暗生怨恨，自己的夫君对她起了芥蒂，今后的日子岂不是要过得苦不堪言？

吴娃儿越想越怕，坐卧不宁，哪里还能平心静气地安排‘媚狐窟’的事情。众家姐妹在杨浩走后纷纷赶来向她探听消息，打听方才所见那幕奇景的来龙去脉。吴娃儿心烦意乱，也没心思多说，她轰走了这些好奇宝宝，换了出行的衣衫，穿戴停当之后，便叫了一乘小轿急急赶往杨府。

前些日子在杨家排练戏曲，杨家看门的老家人和她都是熟悉了的，吴娃儿登堂入室向来不需传报，那老家人一见她到了，便陪笑将她迎进门去。

吴娃儿毕竟做了多年的青楼行首，如今虽对杨浩曲意奉迎，那是因为把他当成了自己今生的良人，为他放下身段、受些委曲，她觉得都是为妻为妾的本份。但是她的节气和傲骨，只是被这种外表暂时掩饰了而已，她并不会因此完全失去了自我。虽说她现在担心杨浩对她起了愠怒，患得患失之下赶来想要挽回杨浩心意，但是要她将折子渝的所为合盘托出，她还是不肯的。

“此事是大宋朝廷的事，我家官人好好地做他的火情院长便是，与他本不相干的，折家的事我是不能说与他听的，可是要怎样才能释了他心中恚怒呢？唉！青楼有青楼的烦恼；从良有从良的为难。奴家把这身子和这颗心都给了你，官人你可不要负了奴家才是。”

吴娃儿想着心事，匆匆到了后进院落，见穆羽站在厅院当中，墙角置着一块人形木牌，穆羽腰间系着一排柳叶飞刀，正在那里练着飞刀绝技，吴娃儿忙问道：“小羽，大人在哪里？”

穆羽还不知道自家大人要纳眼前这个尤物为妾，不过两人也是相熟了的，便指点道：“大人在内书房里。”

“喔！”吴娃儿道了声谢，连忙向花厅走去，进了花厅，右侧有一道珠帘，那里就通向内书房，吴娃儿正要进去，珠帘儿一掀，妙妙从里边走了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妙妙已成杨浩心腹，地位水涨船高，吴娃儿却也不便再摆出身架，忙含笑问道：“啊，原来是妙妙姑娘，敢问大人可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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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03章 当得姐妹

一见吴娃儿，妙妙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柳朵儿和吴娃儿明争暗斗那么久，“如雪坊”还险些被“媚狐窟”生生挤垮，做为柳朵儿的贴身丫头，妙妙与朵儿同仇敌忾，对吴娃儿哪还会有什么好感。

昨日她还听人说自家大人似乎是留宿在吴娃儿那里了，小妮子虽还不到知妒的年龄，心里头也觉得不太舒服，此刻看到吴娃儿，心中更是恼火。

在她看来，自家大人是男人，男人厮混于青楼楚馆，流连于美人乡里，卧花眠柳，寻芳攀花，那是男儿家的风流，再正常不过。要是自家大人年少多金，却视美色如无物，必然是有什么暗疾的，那才真的叫人担心。

但是吴娃儿，哼！这个女人烟视媚行、风情万种，一定是个早经云雨的风流娇娃，她使展风流手段勾引自家大人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追上门来，这可就太过份了，虽说我杨家现在没有女主人，你当我妙妙是摆设么？

妙妙便不耐烦地搪塞道：“妙妙陪着大人忙活了半天，大人倦了，此刻正在歇息，现在不宜打扰。”

“喔……那我……等等他就是。”今天不得个杨浩的准信儿，回去必定辗转反侧难以心安，吴娃儿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见他了。她在椅上姗姗坐下，府中丫环便送上茶来，妙妙一见忙道：“小绿，给我也送杯茶来。”

吴娃儿瞧她一眼，心道：“我只比大人迟来不到一个时辰，他正因折小姐的事不悦，又能有什么事要忙活半天了？这个小妮子素来与柳朵儿同进同退，怕是有意难为我，我就在这儿等，等大人出来再说。若是你这丫头果真与我为难，哼！以后再跟你算帐，我这枕边人难道还斗不过你这帐房先生？”

妙妙见她赖着不走，也没好脸色给她，她这一天真是忙活坏了，连抄带写，等杨浩离开后，她又把所有混乱的资料按着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地整理一番，重新豢写一遍，纤纤皓腕都要累折了。

从早上讨论开始，她就不断地讲解自己了解的官场秘辛，刚才杨浩回来时，她刚刚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又细心地为大人讲述了一遍，说的喉咙都干了。大人现在正静下心来在看资料，明日就要面君的，她才不要这只骚狐狸去勾引大人，耗费他的体力精神呢。

妙妙坐在那儿，像只护雏的母鸡，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吴娃儿，恨不得她失去了耐心马上滚蛋。

小绿把茶水送上来了，茶水是沸的，一时解不了渴，妙妙无奈地把茶水搁下，摇着右手，在吴娃儿面前有意像个杨家女主人似的，大模大样吩咐道：“唉，累死我了，手酸了，嘴巴也是又酸又痛，小绿啊，这茶不知几时才搁的凉呢，给我拿杯酸梅汁来。”

吴娃儿无意中睨了她一眼，见她食指拇指微环成圈儿，不停地甩动着，另一只手还揉着下巴，那红润的小舌头伸出来轻轻地舔着嘴唇，她的心中一动，看着妙妙的眼神顿时便有些怪异起来。

妙妙小大人儿似的正襟危坐，本意就是想在她面前摆摆谱儿，可是娃娃怪异的眼神还是被她的眼角捎到了，她横了娃娃一眼，心中有些莫名其妙：“这么看我做什么？”

“呃……不知妙妙姑娘在帮大人做甚么事，居然这么辛苦啊？”娃娃心念一转，试探着问道。

妙妙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道：“这个么，可就不足向外人道了。”

她沾沾自喜地想：“这事儿除了崔大郎和猪儿，就只有我才知道，大人可是把我当成自己人的，哼！你就一点也不知道吧？”

她抿抿小嘴儿，得意洋洋地道：“辛苦是很辛苦啦，人家的手腕都要累折了，嘴巴也好酸呢，不过呢……只要大人开心，妙妙为他做甚么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哦？”吴娃儿听到这里，耳畔忽地响起了今晨床第间瑟与杨浩的一番对答

“娃娃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莫非还精擅洞箫之技？”

“若是官人喜欢，奴家……奴家愿为官人吹奏一曲。”

想到这里，吴娃儿顿时面红耳赤，芳心乱跳：“臭男人都是一个样儿，他在折家小姐和我那里接连受了两番气，莫不是回到府里让这小妮子帮他排遣烦恼来着？”

妙妙被她怪异的眼神上一眼下一眼看得有点发毛，那大人样儿也装不得了，忍不住问道：“奴家……奴家怎么了？吴行首为何这么看我？”

“哦，没甚么，没甚么。这个……妙妙妹妹以后切莫如此客气，唤我什么行首的，听着怪难为情的，咱们以姐妹相称就好。”

妙妙虽然因为“如雪坊”和“媚狐窟”之争对吴娃儿颇有敌意，但是名气地位在那儿摆着，这也就是在杨府，她敢与吴娃儿平起平坐，出了这个门儿，她和人家差的就不是一点半点了，骤听吴娃儿如此称呼，妙妙吓了一跳，连忙摇手道：“妙妙哪里能与吴行首称姐妹，当不得，当不得……”

吴娃儿笑得愈发亲切：“当得当得，有甚么当不得的，以后，咱们就应以姐妹相称，你就不要客气啦。”

妙妙歪着螓首看她，满心纳闷儿：“没理由啊，无论怎样，堂堂汴京第一行首也没必要自降身份，和本姑娘称姐妹啊，黄鼠狼给鸡拜年，她这是安的什么心？”

※ ※ ※

杨浩坐在书房里，强迫自己把心静下来。

这一阵的经历和遭遇，让他心烦意乱，许久都静不下来。折子渝找到了，在这个时候找到，他们因唐焰焰而分手，重逢之日却是唐焰焰离开的时候，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喜欢恶作剧的神，在那里悄悄地摆布着他的命运。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设想会有与折子渝重归于好的可能了。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对她说甚么呢？说他现在已经与唐焰焰分手了，两个人之间再无阻碍？更何况，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折子渝的身份，折子渝竟是府谷折家的大小姐！

以唐家的势力，联姻对象尚且要选择有权有势的人家，唐家上一代的姑娘嫁的是广原防御使程世雄，麾下数万雄兵。这一代的姑娘嫁的官儿更大，虽然说是作妾，可是对方可是当今的皇弟，虽说官家迟迟未授王爵，但是毫无疑问，皇弟将来是一定要封王的，那时她就是侧王妃，侧王妃绝对比防御使的正妻更要风光。

而且杨浩更加地知道，这位皇弟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到那时焰焰成了皇贵妃，唐家就是皇亲国戚，大宋的皇亲国戚在官场上是无法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的，可是如果只是想做生意赚钱，这个身份足以保证唐家成功地走出西北，成为大宋数一数二的豪商巨贾。这个投资，从功利的角度来说，远比找他这么个女婿要强一万倍，唐家的眼光其实颇为毒辣。

而折家呢？折家的大女儿嫁的是原麟州太守杨继业，那同样是手拥重兵，坐镇一方的豪强。成亲以后，杨继业夫妻两人的感情很好，但是杨浩绝不怀疑，当初成亲的时候，他们成亲的理由绝不是因为两情相悦。而是因为家族利益的需要。在豪门大族面前，女婿要有女婿的用处，要履行的绝不只是一个丈夫的职责，他杨浩拿什么去娶折大小姐？

不是他现实，而是他必须面对现实！他不是一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还在那儿满腹天真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捧着本言情小说，就相信爱情纯的像水晶，可以不掺杂任何其他因素。

哪怕他和折子渝之间不曾有过唐焰焰的出现，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一旦两人的恋情公开，他相信也会招来数不清的阻力。除非，他扎根于芦州，效仿折杨两藩，有兵有权，自立称雄，否则，折家不会承认他这么一个便宜女婿。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他却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念她，关心她。虽然娃娃不说，他也猜出折子渝来开封的目的所在：为了折家。

从他前世掌握的一些历史资料，再加上这一世建立“飞羽”情报组织后收罗来的一些情报，他知道西北三藩，南唐、吴越、还有闽南的陈洪进，私下都派人携带珠宝玉器等贵重礼物进京，交结上至宰相、下至御史的朝廷各级官吏，希望从他们那里及时掌握大宋朝廷针对他们的政策，同时让这些收取了他们好处的官员尽量为他们说话，哪怕苟延残喘，只要大宋一日不发兵，他们就能多享受一日的权利。

折子渝此番秘密进京，行踪鬼祟，目的不外如是：“想尽办法保住折家在西北的利益！”

如果是这样，他不知道自己即便找到了她又有什么意义，又能做些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想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唯其如此，方觉心安。

痴想半晌，杨浩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收敛心神，低头开始仔细琢磨妙妙整理好的条陈。明天就要金殿面君了，这一次不比上次，上一次故意出丑，是要给官家留一个不懂学问的印象，但是经史学问狗屁不通，以致出乖露丑，不代表这个人就没有办事能力。

他出主意让官家迁走北汉百姓，一路上东行西走，避过重重拦截，在芦岭州一片不毛之地硬是扎下根来，把芦岭州建的红红火火，这都体现了他的办事能力。如今他对漕运之事表现得毫无见识，那只会弄巧成拙，让官家对他产生疑心。

何况，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开封百万民众有饭吃，大宋江山稳固，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他是大宋的官儿，如果大宋多灾多难，他也没有好日子过，如果他的办法可行，为什么不去做？

杨浩把条陈一条条仔细进行斟酌，假想官家可能问起的问题，如何措辞、如何回答，反复地进行推敲，待他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心中已基本有数的时候，忽听外面喊道：“妙妙姑娘，这可是杨大人吩咐的，大人要黑子一得了信儿马上就来禀报。”

“老黑！”

杨浩听到这声音，霍地一下抬起头来，他赶紧放好条陈，举步走了出去，到了厅中目光所及，看到娃娃也在厅中，他便先是一怔，当下无暇多问，他先把老黑叫到面前问道：“可打探到了准确消息？”

老黑得意地笑道：“大人吩咐，小人敢不从命。小人已找到那位小姐的住处，就在天波门外金水河旁的刘家药铺。”

杨浩点点头，又向他问了些详细情形，便掏出串钱儿来赏了他，老黑接了钱，千恩万谢一番，又向吴娃儿恭敬地一礼，这才欢欢喜喜地去了，杨浩这才转向吴娃儿，纳罕地问道：“娃娃，你什么时候来的？”

娃娃有意结纳，这一阵儿和妙妙对答，言必称姐妹，对她客气的很，妙妙倒底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爱憎分明，但是喜恶也容易改变，吴娃儿何等伶俐，放下身段一番樊谈，妙妙对她已恶感大减，闻言便道：“娃娃姐来了有大半个时辰了。”

“甚么？”杨浩失声道：“大半个时辰？你这糊涂丫头，怎不叫我？”

“我……”妙妙欲言又止，满腹委曲。

眼她一副小孩子模样，杨浩不禁笑起来：“算了算了，你这丫头，不是吵着累了要下去歇息么，难为你还一直在这陪坐，好了，你快回去歇息吧。娃娃，你随我到书房来。”

妙妙眼巴巴地见他把吴娃儿带进了书房，自己却无从阻拦，不禁恨恨地一跺脚，埋怨道：“亏我对她心软，这个狐媚儿，果然是来勾引我家大人，刚一见面就缠着大人与她私室相见，好不知羞……”

进了内室书房，杨浩返身问道：“娃娃，你怎么这个时候赶来了，可是院中哪位姑娘对你的安排不满，碰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娃娃幽幽瞟他一眼，垂首说道：“众家姐们能给奴家出甚么难题，奴家的难题……还不是官人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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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04章 我本凡人

“我？”杨浩诧然惊笑：“我怎样难为你了？”

娃娃瞟他一眼，幽幽说道：“官人，娃娃真的不是要和官人分心，更不想做一件对不起官人的事情，娃娃早对官人生了倾慕的心思，自从被官人要了奴家的身子，奴家更是打定主意，今生便侍奉了大人，决无半点悔意。

只是，折家对娃儿有大恩，娃儿实实地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来，若是娃儿今日为讨官人欢心，把折姑娘的事合盘托出，如此邀恩忘义，官人难道不会看轻了奴家么？可是瞒着官人，奴家又恐官人恚怒，从此受了冷落，真是两下里为难……”

说着说着她已眩然欲滴，杨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那一句“可是真的把我当了你的良人”在她心里竟然造成了这么大的冲击，他本以为宽慰几句她也就释怀了，不想她还一直牵挂着，竟然放下身段儿上门来软语温言地解释。

当初‘媚狐窟’的娃儿姑娘是何等风采，如今一心一意相从于自己，竟连半点小性儿也使不得。美人如此恩重，杨浩心中一阵感动。他在圈椅中坐下，伸手一拉，娃娃便坐到了他的膝上，娃娃扭了几下娇躯，杨浩环住她纤腰的大手一紧，她便乖乖偎进杨浩怀里，像只温驯的猫儿似的，由着他抱着。

杨浩搂着她瘦不露骨，秾纤合度的身子，嗅着她青丝秀发间的香气儿，柔声说道：“娃娃，原来你还惦记着这事儿，倒是我当时心情烦乱，没有说个清楚。不错，我当时是有些不开心，可我真的没有怪你。”

娃娃不作声儿，显然是以为他这番话言不由衷，杨浩抱着娃娃窈窕娇稚的身子，悠悠地道：“杨浩出身平凡，本无出奇之处，如果是在两年前遇到了你，你绝不会多瞧我一眼的。那时的我也没有什么野心，于男女之事上，也只是盼望能有一个知冷知暖、略有几分姿色，看着不觉可憎的浑家就知足了了。

然而，上天眷顾，让我从一个乡下的穷小子，连连得以擢升，直至成为这汴京城的南衙院使，官家我见过，金銮殿我也登过。杨浩不是进士出身，不曾苦读十年诗书，能有如此奇遇，放眼天下，也不再做第二人想了。

官升了，权重了，有了身份了，结识的有才有貌的好姑娘多了，于是贪心也就越来越大了。原本只要有一间房子三亩地，再有一个体贴入微的娘子，安安稳稳地渡日，杨浩做梦都能笑醒了，现在呢，宅子小了就想着换大的，美人呢，若是垂青于我，我也便想入非非，起了贪念。”

娃儿“噗哧”一笑，回眸看他一眼，脸染两朵桃花，柔声道：“人家还不是一样，若非官人有才有貌有前程，又有这样怜花惜玉的好人品，人家……人家也不会对你动了心思。”

杨浩微微一笑，握住她娇嫩如水葱的柔滑玉手，在她掌背上轻轻吻了一记，说道：“于是，我就有了她，半推半就的，又有了你。你向我陪甚么不是呢，若换作从前，有你这样一个天仙般的小娘子对我这么好，我诚惶诚恐起来，哪里还敢多看其他女人一眼，现在，我为了别的女子向你发脾气，完全不曾顾及你的感受，该惶恐惭愧的人是我才对，你还巴巴地赶了来，生怕我不高兴，杨某真要无地自容了。”

吴娃儿听得心花怒放，杨浩这番话真比世上最动听的情话还要好听，娃娃心头一热，忽地扭转娇躯。递过嘴儿来，在他唇上甜甜地一吻，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似羞还嗔地道：“大人不止满腹锦绣，妙计迭出，光是这张嘴儿，就哄得人家为你去死都甘心了。”

杨浩轻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杨浩不是大德圣人，杨浩的七情六欲并不比别人好，我也会受到诸般色相、荣华富贵的诱惑，而且我不想抗拒、也抗拒不了，我不是、也根本不想爬上圣坛，做一个奉献于道的圣人。折家小姐说的对，杨浩……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折家小姐……”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样陌生的称呼，娃娃心中不由一跳：“他心中的结已经解开、他心中的那人真的放下了么？”

娃娃盈盈站起，转身凝视着他的眼睛，杨浩坦然的目光带着无奈和惆怅，他脸上有浅浅的笑，那笑却是落寞的，看着叫人心酸。娃娃心中柔情涌起，她忽然一提裙裾，大胆地跨坐到杨浩身上，一双纤细滑嫩的玉臂环住了杨浩的脖子。柔声说道：“娃娃喜欢的，就是活生生的你，就是一介凡夫俗子的杨大人，奴家不希罕你去做圣人！”

精灵妩媚，风情万种的娃娃又回来了。

杨浩捧着她圆润丰满的臀部，感觉着那里的幼滑、弹性、结实和绵软，微笑道：“现在放心了？”

“嗯！”吴娃儿重重地点头，像个娇憨的小女孩。

“你呀，这么晚还要赶来，往日里风光无限的吴大行首，这一遭儿可是真的被我绑得死死的了。”杨浩轻笑着在她唇瓣上啄了一下。说道：“好啦，既然你安心了，我也就放心了，我还有事情要做，这么晚了，你就不要回去了，很久没有吃过你做的菜了，今晚给官人做几道拿手的菜来，咱们好好喝几杯。”

“啊！”吴娃儿轻呀一声，想起妙妙方才手软口酸，叫苦不迭的模样，羞意忽然就像春风里的蓓蕾绽放，突然就涌上了面庞，官人这样需索无度，还不早晚被她们两个小妖精给榨干了？虽说官人痴迷于她的身子，她也心中窃喜，还是吃吃地劝道：“官人，你……你还要呀……太过……太过频繁的话……会伤身的……”

杨浩本无他意，只是他现在越来越意识到，自罗冬儿之后，也不知是因为受过情伤，而子渝和焰焰是主动与他相好，还是她们都足够强势，自己对她们的呵护关怀实在太少，她们终于离去，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原因，痛定思痛，他才想对娃娃多些关怀。娃娃对他情深义重，如今天色已晚，他怎能再打发她一个人回去，那样挥之即对，对她太不过尊重。可是娃娃这样的娇羞媚态，不亚于一服强烈的春药，反而撩拨起了他腹中欲火。

他镇定住摇动的心旌，在娃娃的翘臀上“啪”地拍了一记，笑道：“去做几道可口的小菜，若是满足了你家官人的口腹之欲，今夜便放过了你”。

待吴娃儿花枝摇曳、风情万种地裹着一缕香风出去，杨浩长长地出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师父，如果你真的是一个能掐会算的活神仙，我猜你现在一定在自鸣得意，只是不知徒儿这么念叼，你会不会打一个大喷嚏？”

※ ※ ※

次日早朝，金殿面君。

杨浩是被赵光义带进大厅的，却未上金銮殿见驾，而是被引到了文德殿候着。这件事，在官家和一众心腹大臣们眼中可是万万张扬不得的大事。

赵匡胤心中牵挂着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朝会一罢，也没循旧例先回宫中用过点心茶水，直接率领赵普、赵光义、楚昭辅等一众知道内情的心腹大臣直奔文德殿。

杨浩已将条陈一条条理顺、背熟，向官家和众位大臣阐述自己观点时，说得条理分明。一些观点，他是借用诸位朝臣们商议的法子，其余就是自己补充的一些奇思妙想，诸如建堰坝水闸，自北地走私牛羊，主动公开消息从而提高粮价、引诱粮商主动向开封运粮等等。这些补充再加上正规渠道流入的粮食数目，按他的估计，应可保障开封平稳渡过断粮期。

杨浩这套计划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像朝臣们计议时各自陈述可能的风险和困难，而是按照购粮、运粮的整个步骤，经过的环节，涉及的官员、百姓，逐个列出可以挖掘潜力，提高购粮效率、运输速度的方法，再提出这些方法需要谁去执行，如何进行保障，甚至就连这样做可以增加的运输数目和速度也明确地预估出来。

这种包含了统计学和数学模式的陈述，清晰明了，听来一目了然，远比那些做惯了经史文章的官吏所做的宏篇大论更容易抓住重点，听得众人频频点头。杨浩罗列的十分清楚，对每一项措施的针对、产生的效果、可增的数量，都有明确说明，如果真能执行下去，可以预见，的确可以让大宋都城安然渡过这个难关，其可行性较之楚昭辅的分兵屯田和赵普的提高动力、疏散百姓计划要强的多。

杨浩陈述已毕，便退到了一旁。楚昭辅是个大老粗，只觉杨浩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一时喜得心花怒放，就差抓耳挠腮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官家，只盼官家吐出一个“准”字来，自己就可以得脱大难了。回头官家再治他的罪，大不了换个官儿做，离了罗公明，这个三司使他还真不敢继续做下去了。

其余众官却听的十分用心，赵匡胤也没有急于表态，赵普、赵光义等人轮番提出自己的疑虑，杨浩只好又走到殿中一一作答，最后他向官家禀道：“官家，此番解决运粮大计，犹如一场艰苦万分的硬仗。微臣这番计划，需要宰执大人、枢密院、三司使、开封府，乃至工、刑、兵、户各部，以及地方官府、发运司、转运司、籴便司等通力合作，御使台、各路各道的观察、监察全力督促，方有希望得以贯彻执行。官家坐镇京师，宰执大人掌控全局，南衙承担承启，为求万无一失，还需官家派遣一得力之人执王命节钺亲赴江淮，手操刑杀大权，如帝亲临般就近指挥，方保切实执行，无虞失控。”

杨浩上朝前，赵光义只匆匆看过他的条陈，却不知道他还有这个说法，脸色顿时微微一变，大宋从来没有放权如此之重，其余诸官也是尽皆色变，纷纷望向官家，赵普心中电光火石般一转念，却突地从班中走了出来，长揖说道：“臣，附议。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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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05章 两千岁

“赵卿有何话说？”

听了杨浩的禀奏，正自踌躇不已的赵匡胤连忙抬头问道。

“官家，中书省、枢密院、三司使、开封府，乃至工、刑、兵、户各部，以及地方官府、发运司、转运司、籴便司等通力合作，以行购粮、运粮之举；台院、殿院、察院的各位御史，乃至各路各道的观察使、监察使全力督促；各府、州、军、监、县最高长官亲自主持，筑造堰坝水闸。各个环节不出一点纰漏的话，臣以为，汴梁危机可解。”

“喔？”赵匡胤素来倚重赵普，听他肯定了杨浩的计划，不由喜上眉梢，三司使楚昭辅更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感激地看了杨浩一眼，心道：“再想不出法儿来，就算某与官家是老相识，只怕也要掉脑袋了，杨大棒槌这一下子可是救了老夫的老命啦，此人真是我老楚命中的贵人啊。可惜了，我就一个女儿，孙子如今都七岁了，要不然招了他做女婿，我这三司使还能继续做下去。”

楚昭辅方才只盼莫要杀他的头，哪怕贬官流放也认了，如今一有了解决办法，马上又开始琢磨保住自己的官位了。

殿前，赵普话风又一转道：“不过，臣蒙陛下隆恩，身为宰执，统御百官，最知地方官吏之事。此事关乎社稷兴亡，但是要想让各司各地的官员不遗余力，实是一桩难事。官家坐拥天下，麾下文武无数，万无亲身巡狩江淮，督促官员运粮的道理，理应坐镇中枢。而如此重责、如此重权，实不宜交予朝臣，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赵匡胤听不下去了，眉头一紧道：“那赵卿有何两全之策？”

赵普躬身长揖，沉声说道：“臣举荐一人，可担此任。”

“是谁？”

“皇长子德昭。”

赵匡胤眉梢攸地一挑，轻轻“喔”了一声，目光在几位重臣身上一扫，默然不语。

赵光义眼皮子微微跳跃，连忙收慑心神，上前奏道：“官家，兹事体大，关乎社稷存亡，擢派人选不可不慎。皇长子德昭虽德义有闻，恪勤匪懈，性情沉稳，动合经典，然长成于宫闱之中，不知地方民间之事，从不曾担负过如此重任，如此要害之事，万一有个闪失，于国是一桩大难，与皇长子……也未免德行有亏啊，官家尚请三思。”

“这……”赵匡胤抚须沉吟起来，他这个儿子做事稳重，为人勤勉，若派他这个差使，相信他会全力施为。然而，他这个开国皇帝正当春秋鼎胜，凡事亲力亲为，还从来没让这个儿子代为做过什么事情，真要出了什么岔子。不但误了朝廷大事，儿子的声誉也不免大受影响，这样的重担压到他的肩上，他能办得了吗？”

赵普一见赵匡胤迟疑，连忙再进一言道：“官家，臣举荐皇长子，原因有三。其一，官家坐镇中枢，臣要处理朝政，南衙要承上启下，放眼整个朝廷，除了皇长子，再无合适人选择。其二，皇长子德昭乃官家长子，代天子巡狩，再合适不过了。也唯有以皇子之尊代行皇命，才有足够的威严，令各路官吏望风景从，勤勉做事。其三，皇长子已到弱冠之年，正是年青有为的时候，理应出来为江山社稷尽尽自己的本份，锻炼皇长子的能力。至于赵府尹的顾虑，呵呵……”

赵普瞟了赵光义一眼，抚须说道：“其实以皇子之尊，此番赴江淮督运粮草，行的是皇权，代表的是天子，取的是皇长子贵重的身份。唯有以皇长子之尊，才能威压百官，具体诸般事宜，各有职司衙门，杨院使的条陈中已经列述的十分明白，并不需要皇长子亲力亲为，皇长子代天巡狩，自然也要有伴驾之人，可着三司使楚昭辅、南衙院使杨浩陪同皇长子同行，则无此顾虑了。”

赵匡胤听了双眉一展道：“还是赵卿思虑周详，这样处置不错。”

赵光义目光一闪，连忙拱手低头道：“赵相公安排如此妥当，臣疑虑顿去。若依此行事，臣……也赞成皇长子代天巡狩江淮，督促各地粮运。”

“呵呵呵……皇弟也赞成赵卿所言么？”赵匡胤龙颜大悦，抚须微笑起来。其余众官员一见尘埃落定，连忙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所谓己见其实统一的很，不过是众口一辞表示赞成罢了。

赵普慢吞吞地又道：“官家，皇长子是官家之子，并非朝廷的官职爵位，代天巡狩，未免名不正而言不顺，皇长子已经行过冠礼，却仍无一个正式的身份，臣为宰执，不敢不问。何况皇长子此番又身负重任，故而……”

赵普又是一个长揖，慢慢弯下了腰去，沉声道：“臣，赵普，恭请官家。封皇长子德昭……王爵！”

此言一出，对赵光义来说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封王？大宋刚刚立国十年，只有皇帝、皇后，还不曾封过王爵。他赵光义凭什么能使那么多的朝臣对他言听计从？他是皇弟固然是一方面，同时自唐末以来，王朝更迭太过频繁，许多皇帝为了江山永固，宁可兄终弟及、宁可传位于养子，也不把皇位传给少不更事的亲生幼子也是一个原因，他赵光义未必没有当皇帝的可能。

可是，赵匡胤这江山竟然坐稳了，一晃儿十年过去了，赵氏江山越来越是稳固，已有一统中原之势，而官家仍当鼎胜之年，以他的身子骨儿，再活个三五十年也不成问题，那时候皇子该有多大了？还需要他这个垂垂老朽的皇弟来继承大宝么？

今日官家若封皇长子为王，不啻于向普天下传达了一个讯号：储君已定！树倒猢狲散，用不了几年，德昭的威望权柄就能与他分庭抗礼，原本依附于他的许多官员就要弃他而去。

赵光义气火攻心，眼前登时一黑：“这个老狐狸，软刀子杀人啊！拖到我表态同意才说出这番话来，早知如此，无论如何我也要反对才是。如今……如今岂能出尔反尔，皇子封王，天经地义，又有什么措辞可以搪塞？

“皇长子德昭已然成人，请陛下赐封王爵！”赵普一字一顿，将袍襟一掀，竟然郑重地跪了下去。

枢密使李崇矩和他是儿女亲家，向来同气连枝，共进共退，一见这般情形立即也跪倒在金砖之上，叩头说道：“臣请陛下，赐皇长子德昭王爵！”

当朝文武两厢的最高长官全都跪下了。其他人哪里还敢怠慢，一时间纷纷跪下，赵匡胤见此情形不觉有些心动，他捋着胡须向赵光义一扫，赵光义心中一震，这才惊觉只有他还站在那儿，忙也推金山、倒玉柱，“卟嗵”一声跪倒在地，高声说道：“请官家，赐封皇长子王爵。”

“唔……”，赵匡胤沉吟片刻，欣然说道：“皇长子德昭，德行无亏，动合经典，今已至及冠之年，朕封其为……魏王。”

“德昭终于封王了。”赵光义失魂落魄，不自觉地抬起头来，恰好碰见皇兄赵匡胤向他投来若有深意的一瞥。赵光义心中一惊，赶紧俯下身去，就听赵匡胤缓缓说道：“皇弟光义，人品贵重，办事勤勉，汴梁日见富庶繁荣，皇弟光义功不可没，今论功行赏，加封……晋王。”

赵光义身子一震，讶然抬起头来，却见自家大哥再没有看他一眼，只向内侍都知吩咐道：“张德钧，拟旨。”

“奴婢遵旨。”

赵普没想到皇帝居然将赵光义一并封王。今天之前，大宋还没一个王爷，这下子突然就出现了两个，赵普一时也有些乱了手脚，心中只想：“官家这是为了安抚他，还是窥破了我的心思？”一时患得患失，反复思量，众人纷纷向赵光义拱手贺喜，口称千岁，他倒伏地未起。

皇子成年，循皇家旧例，是要住在宫外的。即便是封了皇太子，也只能在禁宫中单独辟一个宫殿群落居住，不能与大内后宫混淆，不过他们的住处距皇宫并不远，而且紧挨着大内。从天波门出去，过了金水桥不远就是这位皇长子的住处了。

赵德昭受封魏王的口谕风一般传出宫去，赵德昭正在府中读书，接了圣谕便入宫叩谢皇恩。他匆匆赶到文德殿时，张德钧拿了盖好国玺的玉轴圣旨，去中书、门下加盖了这两个衙门的官印也刚刚回来，当下便宣布圣旨，赵光义、赵德昭叔侄跪倒谢恩，两人便成了一等王爵：晋王和魏王。

“皇儿，今日你受封为王，明日就要代朕离京，且去后宫见见娘娘吧，朕也有话要嘱咐你。众卿，且散了吧。”

“臣等遵命！”众官员纷纷行礼，然后趋身退下，赵德昭向官家恭敬礼罢，起身便拦住杨浩去路，温文尔雅地向他一揖，杨浩一见魏王向他行礼，慌忙还礼如仪，赵德昭温和地道：“杨院使还请稍候，这自江淮调粮济难的法儿是杨院使的主意，本王骤承大任，还有些事情想要请教院使。”

“杨浩见过魏王爷，恭喜千岁千千岁，这请教二字可不敢当，杨浩在殿下恭候千岁便是。”

赵德昭一笑点头，便随在退朝返回大内的父皇后面急急去了。杨浩吁了口气，刚刚直起腰来，有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的赵光义便沉着脸踱到了他的面前，杨浩赶紧又弯下腰去，拱手说道：“杨浩见过晋王爷，恭喜千岁千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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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06章 一粗人

“杨浩，本府……孤王待你一向不薄，视你如股肱心腹，可是你也太不知自爱，需遣一位重臣巡狩江淮这样重大的事情，事先你也不与孤商量便奏闻于官家？”

杨浩一见赵光义脸色铁青，不由为之一呆，心中暗忖：“这是发的哪门子火呀？我也是临时想起，提醒官家要寻一个得力的人去江淮坐镇，震慑地方官吏卖力做事罢了，又何必要与你商量，再说……你也因此晋升为王了，这样的喜事怎么反而大怒？”

赵光义见他一脸错愕不似作伪，口气便缓和下来：“其实你所言所奏，倒也没有甚么不妥。只是……只是官场中事，你毕竟还了解的太少，不与孤商量，想起什么在官家面前就说甚么，这样莽撞，一个不慎是要惹祸上身的。”

赵光义本是开封府尹，虽无王爵，身份地位实与王侯一般无二，而赵德昭原本只是皇子身份，现如今两个都封了王，这个王爵对赵光义来说助益不大，但是对赵德昭来说，却是他正式走进朝廷、走进坊间去了，他在朝廷中的影响会因此日渐增大，一番权衡，赵光义自然大光其火。

可是一见杨浩神色，想来他那莽撞的性子，应该是根本没有考虑这些，而非有意隐瞒自己向官家邀宠，赵光义的火气便消了，马上放缓了语气，关切地道：“杨浩啊，你是我南衙火情院长，是孤的亲信部属，孤对你很是青睐，是不想你因莽撞而栽了跟头啊。”

杨浩赶紧道：“多谢王爷体贴，下官是个粗人，不通官场中事，做事尤其莽撞，如果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晋王千岁多多提点。”

赵光义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大为满意，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嗯，不懂官场规矩没有关系，只要你勤勉做事，一心为公，有什么事的话，孤王是会为你担当的。”

他看了一眼赵匡胤父子离去的方向，若无其事地道：“魏王要向你求教运粮的事呢，魏王虽与你年龄相近，但他不曾办过什么差使，经验太过欠缺，你要好好辅助魏王。”

“谨遵晋王千岁吩咐。”

“唔……今晚，你到清风楼来，孤王亲自为你饯行，祝你江淮之行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杨浩赶紧躬身道：“下官惶恐，怎敢劳动晋王大驾为下官饯行。”

赵光义哈哈笑道：“你是我南衙的人，如今是为我开封、为我大宋做一件大事，孤王怎能不放在心上？孤与杨院使，现在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你不要谦逊了，今晚清风楼见，孤王先走一步了。”

“恭送千岁。”

赵光义笑吟吟地离开，杨浩直起腰来，看着他的背影，心道：“赵光义喜怒无常的这是又在玩甚么把戏？”

赵匡胤父子从皇后宫中出来，赵匡胤在阶上驻足，肃容说道：“昭儿，这一趟江淮之行事关我开封百万生灵，更关乎我大宋先南后北一统天下的既定国策，实是非同小可。如果这件事办砸了，很难预料会引起什么后果，你要竭尽所能，切莫辜负了为父的期望。”

“孩儿知道，此番离京，一定要把足够的粮食运回来，决不叫爹爹失望。”

“嗯，楚昭辅虽说干了件糊涂事，但是他并非一个庸人，只是为父没有知人善用罢了，你却不可因此看轻了他，如果在江淮有什么事要人去办，你尽管差遣他，老楚做事还是颇为圆滑老到的。”

“是，孩儿记住了。”

“杨浩此人，不学而有术，常能发他人所不能想之奇思，有些主意可能不免荒诞，有些却能发人深省启人心智，如果有什么事你疑虑难决时，不妨问计与他。”

“是。”

赵匡胤停下脚步，道：“楚昭辅圆滑老到，杨浩此人好走偏锋，一正一奇，正好辅佐你的左右，不过这两人都不是思虑周详、面面俱到的人才，冒冒失失的一对活宝实在叫人放心不下，为父会让赵普再选两个人陪你南下，一路为你出谋画策。”

“是，孩儿记得了。”

父子俩刚说到这儿，赵德芳一溜烟儿地跑了来，欢喜地叫道：“大哥，爹爹封你为王了？”

赵德芳跑至近前，才发觉阶上还站着父亲，方才因为殿廊的蟠龙柱子挡着，没有看见他，这时发现父亲，赵德芳吐了吐舌头，赶紧乖觉起来。

赵德昭笑了，摸摸自家兄弟的头道：“好好随太傅读书，等你长大了也要封王的，到时一定要做一个贤王。”

赵德芳使劲点头，赵德昭向父亲施礼道：“如果没有旁的事，那孩儿告退了。”

赵匡胤点点头，赵德芳却一把拉住了大哥的衣襟，怯怯地道：“爹爹，孩儿……想去大哥府上玩耍两天。”不待父亲发作，他就赶紧补充道：“孩儿不会耽搁了学业的，太傅授课的时候一定回来。”

赵匡胤略一转念，颔首道：“去吧，你大哥明日就要离京，这一去怎么也要几个月时间，你们兄弟俩聚一聚也好。”

得了父亲恩准，赵德芳欢天喜地，陪着大哥回到了文德殿，就见杨浩还在阶下站着。赵德昭连忙脚步加快迎了上去，笑道：“杨院使久等了。”

“大哥，这官儿是谁呀？”赵德芳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诧异地看着杨浩。赵德昭忙道：“二弟不得无礼，这位是南衙火情院杨浩杨院长。”

“啊！古有强项令，今有强拆杨的杨大棒……”

赵德昭狠狠瞪他一眼，赵德芳自知失言，连忙住了口。杨浩见这小家伙调皮可爱，不禁笑道：“千岁，这位是？”

赵德昭笑道：“这是舍弟德芳，德芳，还不见过杨大人。”

赵德芳虽是皇子，但是目下尚未出阁封王，论制还得向杨浩行礼，当下他便向杨浩施了一礼，虽说赵德芳此刻无官无爵，杨浩可不敢生受，忙侧身还礼，同时好奇地看了眼这位后世评书中可以‘上打昏君、下打奸臣’，食八位王爷俸禄的八大王。

“杨院使，本王年轻识浅，从未受过出京的差遣，有许多事还不甚明了，可否请杨院使到本王府中小坐，咱们好好攀谈一番？”

杨浩见这位王爷说话如此谦逊有礼，对他大生好感，便欣然道：“千岁客气了，下官遵命便是。”

有赵德昭兄弟俩领着，杨浩难得获此殊遇，竟然以外臣之身穿越禁宫大内。开封用地紧张，皇宫格局也不大，远不及唐明两朝的宫殿宏伟，穿越御花园并没耗费多少功夫，不一会儿三人便从禁宫的天波门出了皇宫，宫门外停着一辆宽敞的凉蓬马车，一见王爷出来了，正在树下乘凉的八名侍卫和车夫赶紧迎了上来。

“杨院使，请！”赵德昭丝毫不以自己身份自矜，笑吟吟地挽住杨浩的胳膊，便与他把臂登车。杨浩见他神色从容，倒不便故作惶恐，便也坦然随他上了车，赵德昭居中而坐，杨浩在左，“八贤王”在右，车马便向金水桥上驶去。

※ ※ ※

金水河巷刘家药铺里，那个曾经多次出现在折子渝身边的帮闲汉子正急急地向她禀报：“小姐，这是真的，小人刚刚从他府中打探来的消息。皇长子的府中上下现在快活的像开了锅的水，见人就炫耀呢，说官家已经下了旨意，加封皇长子为魏王，如今已经入宫谢恩去了。”

“奇怪，这个时候他还有心加封王爷？三使司传来的消息，楚昭辅已经知道缺粮一事了，难道官家还不晓得？楚昭辅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匿而不报么？张十三，你没有听错？”

张十三道：“绝对没有，赵德昭府上的管家在大门口儿正说要把招牌摘下来，挂上魏王府的牌匾呢，他还对人说，他们这位王爷受封之后，就要代天巡狩，巡访江淮。”

折子渝双眸蓦地一亮，嘴角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这就是了，开封之粮，十之八九取之江淮，呵呵……原来官家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打着加封王爵代天巡狩的幌子，想让皇子去江淮筹粮，哼哼，任你有通天的本事，现在还来得及么？”

张十三呵呵笑道：“小姐略施小计，就让他们栽了一个大跟头，现在连皇长子都派出来了，看来官家是真的急了，可是开封存粮连着几个月坐吃山空，漫说是皇子，就算是官家亲自出面，筹来来如山的米粮，也绝无可能在封河之前运抵汴梁了。”

折子渝微微一笑：“赵官家是打仗父子兵，我折家是上阵亲兄妹！就看谁的手段高明几分了。赵德昭受封王爵、代天巡狩，必是为了粮食无疑，他们不是千方百计不肯让百姓晓得吗？咱们再给他加一把火，你去，召集你的人，把东京缺粮，难捱今冬的消息传扬出去，到时候他赵官家焦头烂额，我看他是要倚为根基的百姓，还是要倚为臂膀的禁军！”

“小的遵命！”张十三抱拳一诺，兴冲冲地走了出去。折子渝仔细想了一阵，便也匆匆起身，走出了店铺。

车上，赵德昭一路听杨浩讲解，心悦诚服地道：“杨院使不学自通，诸般才艺令人叫绝，不管是建立火情院，还是此番南巡，都能别出机杼，妙想奇思，本王实在是钦佩不已。”

“哪里哪里，王爷过奖了，杨浩只是一个粗人……”

杨浩正谦笑间，忽地瞟见人群中有一道纤丽而熟悉的身影，定睛再一看，他登时勃然大怒，闷哼一声，便蹭地一下跃下车去，挥拳便向一个大汉颈后狠狠击去。

赵德芳一见大惊失色道：“大哥，这个粗人也恁粗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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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07章 挤神仙

金水河一带虽不是最繁华的市中心，但是风景秀丽优雅，所以许多达官贵人都在这里置办宅院别墅，成了大宋的一个高档别墅区。于是附近便随之衍生了许多米店、药铺、酒楼、裁缝店。

宋朝时的女人是顶得了半边天的，乡下的女人要和男人一样下地劳作，城里呢，这些米店、药铺、酒楼、裁缝店，和羊肉猪肉铺子里同样有许多打扮利落的妇人腰系一条青花布的手巾，绾着危髻坐店经营。街头男男女女往来不息，一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都大大方方地漫步街头，并不怕抛头露面，瓦子勾栏里面杂耍百戏当街表演，许多人围观喝彩，十分的热闹。

折子渝离开刘家药铺，正人群中匆匆行走，忽然听到路旁瓦舍里面传出一阵歌声：“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这一声唱如暮鼓晨钟，勾起折子渝暗伤的情怀，她的心不由砰然一动，连忙止住脚步，慢慢转向路旁。

台上正在演一出戏，自从杨浩在“千金一笑楼”首创新颖的表演形式，将歌舞才艺溶于一炉，用一个委婉动人的故事串联起来进行表演的模式大为成功之后，开封艺人纷纷慕仿，自行编练曲目以招揽客人，有些戏班子更是直接抄袭“一笑楼”的曲目回来表演。台上这一出《桃花扇》就是他们从“千金一笑楼”抄来的。

这出《桃花扇》可不是后世戏曲中有名的那一出《桃花扇》，只是杨浩借用了一个名字而已。杨浩搜肠刮肚地为四大行首“想”故事，大多只是提供故事概况，如果有经典唱段就哼唱出来，四大行首俱是多才多艺之人，便以他所提供的材料进行再加工和再创作，他这个大编剧做的便非常轻松。

这出“桃花扇”却不是从他记得的戏曲曲目而来，而是他用自己和折子渝的故事为原型改编的一出戏剧，故事氛围淡淡隽永，没有太多的起落，故事情节与事实相比也修改了许多，并不是“一笑楼”最火的曲目，然而一些细节，尤其是两人初见、再见的那种难忘场面，却被他写入了戏中，旁人看这曲目只是在看戏，折子渝看在眼中却大是不同。

她痴痴地看着台上两人的表演，台上的优伶唱过了定场诗，便开始了正式表演。第一幕就是将军府邸的一个小管事与女主角在寿宴上初次相见的场面，折子渝一看就晓得这出戏是出自杨浩之手了，里边许多对答之词，本就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

当看到二人在街头再度重逢，男主角问起女主角姓名，女主答曰易子渝时，折子渝心中默念着：“易子渝，忆子渝……”，想着那个想忘也忘不了，偏偏和她在开封重逢的大混蛋，一时百感交集，伤心难言。

人群中有一些男子走来走去到处闲诳，他们既不像是上街购买，也不像是有事急急经过，而是专门在人多的地方挤来挤去，尤喜留连于出售脂粉、头面、衣饰、花朵的铺子，再不然便是挤进人群，观看“瓦子”、“勾栏”等处的百戏伎艺竞演。和旁人一般拍手叫好，两只贼眼却是四下打量。

他们倒不是偷儿，准确地说也是偷儿。只不过叫你看不出行迹的专业偷儿，偷的是行人的财物，而他们只是偷香而已。他们是“挤神仙”的，“挤神仙”是开封百姓给这种人起的一个绰号，如果搁现代，把他们称为“电车色狼”，相信就会有更多的人理解他们是干什么的了。

不错，他们就是在人群中东游西逛，看见容貌姣好、体态迷人的女子，便找机会凑过去挤挤擦擦占便宜的小混混罢了。每逢上元、中元、重阳等重大节日，街头人潮最多的时候，他们最是如鱼得水，平时若有机会，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

折子渝此刻虽穿了一身素雅检朴的衣衫，但是娇躯窈窕，姿容婉媚，站在人群中珠玉之彩难以遮掩，登时引起了两个混混的注意，他们一见折子渝越走越近，痴痴地看着台上，好象已经看入了迷，登时互相打个眼色，便装着看戏的模样向她靠近过来。

折子渝看着戏台，心思却已完全浸入回忆当中，一时如痴如醉，那两个“挤神仙”的小混混摆出一副专心看戏却找不到好角度的模样，在她身边蹭来蹭去，她也浑未注意。

可惜这条街上虽然繁华，但是人并不算多，他们的行迹很难掩饰，只是寻常路人看到了也懒得去管罢了。杨浩是坐在驷马高车之上，居高临下看的清楚，他一眼瞧见折子渝，心头登时又惊又喜，随即就发现有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在折子渝身边蹭来蹭去，手背一连两次“无意”地擦过折子渝的翘臀。

杨浩一见腾地火起，他对折子渝又敬又爱，哪怕私室相见，也从不敢对折子渝有如此狎昵的行为，这厮竟连连去占子渝的便宜，大庭广众之下，连她的屁股都敢摸，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杨浩想也不想，腾身下车，一拳便挥了过去。

“砰！”那混混见折子渝全无反应，胆气渐壮，正想凑近过去再摸摸她柔滑的大腿，后心突然挨了一拳，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一下子撞倒了前边几名看客。另一个混混见状瞪起眼来大喝道：“你这厮……”

“砰！”他下巴挨了重重一拳，两颗大门牙蹦出来的同时，整个人也仰面跌了出去。

“混帐东西，竟敢占人便宜！”

杨浩还想扑上去痛殴那两个流氓，折子渝被惊醒过来，扭头一看，刚刚还想着的那只混蛋居然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她的面前，不禁愕然道：“你做甚么？”

“我做甚么？你个白痴，给人占了便宜你都不知道！”杨浩刚刚嗔怪了一句，被他一拳打中后心的那个混混恼羞成怒，哇呀怪叫地扑上前来。杨浩立即抢步上前，伸手一叼他的手腕，折腕下压，一个漂亮的擒拿动作，那人疼得一哈腰，杨浩已抽身后退，一脚又踹在他的小肚子上，那人再度仰面摔了出去，这回可是爬不起来了。

这时人群中才有人悄悄说道：“瞧啊，那两个挤神仙的这下可碰上厉害角色了。”

折子渝在开封待得久了，也听说过“挤神仙”这个词儿，登时会意过来，眼见杨浩如此维护，她芳心中顿时暖洋洋的，可是以她的矜持和对杨浩的气恼，又岂肯就此回心转意，给他一副好脸色。

就在这时，赵德昭、赵德芳两兄弟也跑了过来，这两人一来，七八名膀大腰圆的侍卫立即护在前面，把一众百姓挡开了去。

赵家两兄弟现在也看明白怎么回事了，他们也是自幼习武的，看到杨浩干净俐落的身手，心中大为叹服，尤其是杨浩的出手与爹爹传授给他们的拳法竟有七分神似，更令他们啧啧称奇。

赵德芳欣然笑道：“杨院使教训那两个泼皮的拳脚功夫着实了得，不知你师从何人呐？”

赵德昭却瞟了一眼那两个倒在地上哼哼哈哈的混混，厌恶地道：“来人，把这两个泼皮送官究办。”转眼看清折子渝的姿容，却是眼前一亮：“杨院使，你与这位姑娘……可相识么？”

杨浩还未答话，折子渝已板起脸来道：“本姑娘不认得他！”

杨浩笑了，折子渝那副耿耿于怀的模样，分明是也未忘记了他，如果她真的恨他厌他到了极点，岂会还是这副小儿女般的斗气模样。虽说他不敢奢望能与折藩家的贵小姐结亲，可是昔日的恋人对他仍心中有情。还是令他愉悦不已。

他微笑道：“以前纵不认得，今日却算是相识了，未知姑娘尊姓大名？”

折子渝没想到他这人厚脸皮，居然打蛇随棍上，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信口说道：“王子渝。”

她说的姓氏本是母亲的姓氏，杨浩却道她是要自己忘了子渝，心中不由一酸，脱口道：“子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鱼？”

这本是两人在广原街头重逢时的一番对答，折子渝听了心中一酸，两只大眼睛登时蓄满了泪水。

赵德芳奇道：“姑娘，你怎么了？”

“没怎么，沙迷了眼睛而已。”

折子渝匆匆拭去眼泪，目光不再向杨浩看上一眼，只是低声道：“多谢公子仗义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这厢谢过公子，奴家还有事在身，告辞了。”

折子渝向杨浩匆匆一礼便转身急急奔去，杨浩张口欲言，望着她的背影却只摇头叹息一声，忽一回头，便瞧见赵德昭好奇而玩味的眼神，杨浩尴尬地笑笑，说道：“这个……这个……杨浩一介粗人，实在是莽撞了。”

※ ※ ※

折子渝在杨浩面前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待奔到无人处，却再也抑不住双泪长流。她使劲擦擦泪水，倔强地咬紧牙关，到了金水河畔，也就着清澈的河水洗了把脸，这才以水为镜整理了一下容颜，看看再无破绽，这才沿河而行，不久便上了系在河边的一艘小船。

“……依我看，朝廷很难将足够的粮食运回来，可是官家偏偏行此下策，也不知他到底有何打算。为保万无一失，我要随钦使南下，看看他们倒底有甚么妙计。”

“小姐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船头一钓叟头也不回地问道。

折子渝道：“我们在中原只有一些探马细作，可用的人手极少，力敌不得，只能智取。且看朝廷有何主张，再做举动不迟。”

这时张十三匆匆寻来，上船便道：“小姐，咱们失算了，朝廷刚刚贴出榜文，申明东京缺粮，不日皇长子魏王德昭即以三司使楚昭辅、南衙院使杨浩为副使，亲赴江淮取粮。”

折子渝登时一呆，心道：“那厮也要去江淮？这算甚么，不是冤家不聚头么……”

张十三未注意她的脸色，急急又道：“朝廷派出大队人马，所有衙门一体行动，御史台所有言官御史、各道回京述职的巡察使、观察使明日一早全部离京，前往江淮督察运粮事宜，这一下子可是满天神佛俱飞东南了。”

折子渝轻哼一声：“满天神佛便有回天之力么？明日一早咱们也走，和这些神仙们做了一道，本姑娘倒要看看，这满天神佛挤挤擦擦，到底是谁能揩了谁的油！”

“甚么？官人要做钦差副使，往江淮运粮去？”吴娃儿听了杨浩的话，一时惊的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自己参予设计的一计，转来绕去，最后竟然绕到了自己男人的头上，得让他去解这个结。

“是啊，事情紧急，明天一早就走。”杨浩握住她一双柔荑，歉然道：“本想近日接你过门，可这一来就要耽搁几个月时间了，不管那些，待你安排妥了‘媚狐窟’的的事情，就来府中住下，等我回来，咱们再补办一下。”

吴娃儿受宠若惊地道：“奴家……奴家只是一房妾侍，一乘小轿抬进门儿来就成了，哪敢奢求官人还要操办甚么？”

“妾，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杨某也不能太过惊世骇俗么，不过……进了这个门儿，你就是我的女人，一个女孩儿家，最大不过终身之事，为夫又怎能太过草率，委曲了你。你放心，待我回来，咱们风风光光，操办一回。”

杨浩情路坎坷，现在终于懂得珍惜眼前人了，吴娃儿感动的热泪盈眶，只觉自己将终身托付于这样的男人，真个是无怨无悔。她忽想到东京缺粮本是折大小姐的计划，如今朝廷要从江淮调粮，也不知折大小姐会不会坐视不理，心中登时一惊，事涉自己的男人，那心态又自不同了，关切之下，她立即说道：“奴家随官人一起去。”

“胡闹！”杨浩笑着在她翘臀上拍了一巴掌：“我随魏王去运粮，如何让你随行？怎么，就这几天功夫就舍不得离开我了？呵呵，你在汴梁给我老老实实的待着，要不然，等我回京，就家法侍候，好好教训你一顿。”

“不是的……奴家……唉！”娃儿急的直跺脚，她不能供出恩人所为，又不想官人的差事办砸了，心中便想：“你不让我去，我偷偷随去就是。如果折大小姐还有后计，危及我家官人，那时……那时娃娃只好将事情向官人合盘托出，相帮自家老爷，天经地义，折大小姐，娃娃那时就要对不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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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08章 清风楼

赵光义是皇弟，但赵光美也是皇弟。而赵光义执掌南衙，打理开封府，手中掌握着大宋都城百万之众，两个皇弟的权柄却大大不同。而今，赵光义已然封王，地位更上层楼。照理说，文武百官对赵光义的奉迎更该是趋之若鹜才对，但是皇长子德昭同时封王，却把他的光彩一下子全盖了过去。

皇子早晚都要称王的，不管是赵光美还是赵德芳，将来绝少不了一个王爵的称号，在此之前没有称王，是因为大宋刚刚立国不久，皇帝赵匡胤还时常亲自带兵东讨西杀、南征北伐，四处剿灭中原各国，这个当口儿，他不便、也不能对寸功未立的皇室子弟大封王爵。这样一来，赵德昭临危受命，赐王爵，执节铖，代天巡狩，访察江淮，就具有不同寻常的意味了。

上意是不是想要开始培养储君了？所以才仓促加封王爵，委派如此重任？一旦成功解决此事，这个魏王毫无疑问就可以立下一功，树立自己的威望。当今圣上春秋鼎盛，现在着手培养皇子，而且是一个成年的皇子做为储君那是大有可能的，这一来文武百官对与南衙的交往就格外小心起来，原本来往较为频繁密切的，这时也收敛起来，静观风色。

南衙，清风楼。

赵光义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这种细微的变化，在酒宴上满面春风。

赵光义位高权重，又是皇弟，但是为了广泛结交朝臣，他一向礼贤下士，时常设宴与朝中官吏谈笑尽欢，但是在南衙设宴，为一个直属于他的部下专门饯行，这却是头一次。赵光义青睐、拉拢杨浩的心思，在赵光义的幕僚和亲信们面前，已是一个毫不掩饰的秘密。再加上赵光义刚刚晋封王爵，就算朝臣们没有来相贺，他的亲信、属吏们却是一定要恭贺一番的。

是以当晚整个清风楼也是人满为患，南衙所属重要官吏纷纷登场，精通吏术的宋琪、能言善辩的程羽、文武双全的贾琰，善于理财的柴禹锡、主管财赋的赵熔、执掌刑法的杨守一，乃至程德玄等，俱是赵光义亲信僚属，光是这些干吏就不下三四十多人。

“杨院长，朝廷伐汉之际，北国出兵相胁，进退两难之际，是杨院长与程判官想出釜底抽薪之策，献计于官家，最终将数万汉国百姓成功迁至我宋境。汉国为此元气大伤，继而又涸泽而渔，搜刮民财酬献于北国，更是风雨飘零，摇摇欲堕，此大功也。呵呵，你们两位，如今都在我南衙做事，这是本王的幸运呐。”

赵光义举杯起身，笑容满面地走到他面前道：“如今朝廷缺粮，又是杨院长献策，不日就要赶赴江淮，为朝廷筹措粮草。本王这里预祝你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为我大宋再立扶保社稷之不世功勋。来来来，大家都举起杯来，杨院长，请酒。”

杨浩慌忙立起，举杯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卑职所为，不过是份内之事，当不得千岁与诸位同僚如此相敬。”

“哈哈，杨院长客气了，能为我大宋力挽狂澜，解危于倒悬，就当得起本王敬这一杯酒，杨院长，请。”

赵光义几时对自己属下如此礼敬来着？眼看诸位同僚纷纷举杯，面露艳羡神色，杨浩忙道：“上下有别，尊卑有序，千岁敬酒，卑职实不敢当。”

赵光义一笑说道：“既如此，德崇，你替为父敬杨院长一杯。”

自一旁应声走过来一人，白袍如雪，目如郎星，看年纪才只十六七岁，这少年手捧一杯酒，欣然笑道：“杨院长，德崇久闻院长英雄事迹，仰慕的很，今日才是头一遭儿得见尊颜，德崇替父亲敬一杯酒，院长切勿推辞。”

这少年就是赵光义长子？瞧来一表人才，谈吐也十分得体。杨浩不能继续推辞，连忙称谢先干为敬，那少年兴致勃勃又道：“德昭哥哥要往江淮为朝廷筹粮，德崇羡慕的很呢，等德崇到了及冠之年，也要出来为朝廷多做些事情，杨院长足智多谋，做事干练，到时还要请院长多多指点。”

“不敢不敢，小王爷客气了。”这少年显然对杨浩十分感兴趣，客套话说过，干脆端了酒杯过来与他同席，一直询问他带领北汉百姓迁徙宋境的一路经历，杨浩只得简略作答，谁知这少年也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对杨浩的事居然知之甚详，而且传来传去，传到他耳中的故事已大为夸张，连杨浩在万马军中厮杀之际，对旁人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当时做种种选择出于什么考虑，都说的头头是道，似乎比杨浩还清楚经过，他想问杨浩，只是想从事主这儿再加证实罢了。

最后杨浩无话可说，倒是这少年滔滔不绝，把杨浩有的没有的种种事迹一一道来，在他听来的传言当中，杨浩立马成了高大全的完美英雄了，听的杨浩啼笑皆非。

赵光义见儿子与杨浩相谈甚欢，只微微一笑，也不去打扰，径回了自己座位，向宋琪侧首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精通吏术的宋琪貌不惊人，三络鼠须，穿一袭黑白两色的直掇长衫，发系一条冠巾，斯斯文文，身材瘦削，听了赵光义的话，他微微一笑道：“王爷请放心，属下已派了最机灵的人去，他的把柄多的很，一抓就是一大把，一定找得到足够的证据。”

赵光义冷冷一笑：“他凭着阿谀奉承，自我父亲那里攀了个赵家旁宗，又抱紧了官家的大腿，就真把自己当成我赵家的人了，哼哼！狂妄之极，如今且容他得意一时，不过……能否就这么扳得倒他，本王实无把握，你要小心，不可以让咱们的人出面。”

宋琪微捻鼠须，自得地笑道：“属下做事王爷尽管放心。动手脚的人、检举揭发的人、抓捕证据的人，要么是他自己的人，要么是官家的亲信，属下只是顺水推舟，绝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入他的手中。”

“那就好，”赵光义沉沉一笑：“现如今，他想必正在府中得意吧？本王已迫不及待地等着看他乐极生悲的样子了。”

二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宴席散了，诸官吏纷纷告辞离去，赵光义独把杨浩一直送出了仪门之外。

“王爷请留步，不敢劳王爷远送。”杨浩在登闻鼓前止步回身，长揖谢道。

赵光义微微一笑，站住了脚步，对杨浩道：“本府还是本府，虽加了王爷的爵位，与往昔并无甚么不同，你不必太过拘谨。”

他四下看看，负手向杨浩走近两步，说道：“本府要程羽、程德玄随你赴江淮之行，你心中可有什么顾虑？”

杨浩一惊，他听到赵光义派了程羽、程德玄二人随自己一同南下时确实不太痛快，虽说赵光义说的漂亮，要派两个得力的人去助他一臂之力，可是如此作为，未免有不太信任的感觉，有了这么两个人一旁监视，拖他后腿，他怎能高兴的起来，想不到他掩饰的虽好，赵光义还是看了出来。

赵光义呵呵一笑，诚恳地道：“杨浩啊，你不要多想。本府派他们去，并不是为了牵制、束缚你，的的确确是想让他们对你有所帮助。赵普那里，是会派几名得力的幕僚随魏王一同南下的，你身边没有几个自己人，人单势孤，如何与他抗衡？此番江淮之行，干系着实重大，程羽干练老成，世故精明，可为你的良助。至于程德玄……”

他轻轻吁了口气，拍拍杨浩的肩膀，温和地说道：“其实你二人之间有些芥蒂，本府心中都明白。可是，你不能否认，他做事是很有办法的，有些事你不方便出面的时候，不妨就交给他去办，这也是为官之道：办妥了，是你的功劳，办砸了，你也不至于那么被动，还可以从中圆寰。”

杨浩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来，不禁讶异地看向他。赵光义很满意他的反应，他微微一笑，又道：“程德玄很聪明，是个晓得轻重利害的人物，他对你纵有怨恚之意，也绝不敢假公济私，坏你的事情。他在火情院办事，一向如何，你也是晓得的。

再者说，官做的越大，聚集到你麾下的人，怀着各种各样心思的人也就越多。你不能指望他们一心一意，完全为你考虑，你只要能把他们调动起来，按照你的目的去做事就成了，水至清则无鱼啊。如果你今日连一个程德玄都摆布不了，将来还如何去做大事呢，本府对你是很器重的，你切莫让本府失望。”

杨浩差点儿一个立正，高声呐喊：“多谢校长栽培，学生一定……”

他露出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表情，双眼湿润地抱拳谢道：“卑职明白，多谢府尹大人的关爱和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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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09章 急三火四

次日一早，六百里加急快马飞赴江淮各道，向各州、府、道、县传达朝廷筹粮的急旨，与此同时，御史台除了御史中丞和几个必要的留守人员，其余台院、殿院、察院各部御史全部出京，或乘船、或骑马，分赴江淮道督察筹粮事宜。因公回京或述职的各路各道的观察使、巡察使也都被抓了壮丁，赶赴江淮。

不过大队人马还没有出京，许多需要详细安排下去，由汴梁各职司会同地方解决的问题，尤其是与漕运有关的事情，还需最终敲定。魏王赵德昭亲自主持，中书、门下，会同枢密院、工部等衙门就漕运问题做最后决定。

各司官员各抒己见，不一会儿说话就充满了硝烟味儿。

“各位各位，修建堰坝水闸，一般要先封住上游来水，修好水坝再放水，修闸的地方还要依据地理修水库蓄水。光是前期斟察地理，选定可供建筑水坝水库的地点，就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办得到的事，纵然枢密院派出大军相助，也是无法这么快完成的，这简直就不可能完成！”

因为事情紧急，所有人员都是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临时抱佛脚，以致弄的处处都是问题，大家焦头烂额，说出话来也都带了三分火气。现在说话的是工部主事陈般年，这是个水利官儿，有点书呆子，魏王就在上面坐着，开始他还能语气恭敬，可是这仓促筹建水坝的事实在是太难为人了，他越说心中越恼，忘形之下大失礼仪，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魏王赵德昭的脸上。

好在这位年轻的王爷脾气好，见这位主事如此投入反而很是欣慰，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唾沫星子，转头看向杨浩，温和地问道：“杨院长对此怎么看？”

大家议论半天了，杨浩被大家排布出来的这个为难、那个不行也弄得一肚子火。他擂着挂在墙上的漕运地图，大声道：“各位，各位，我再重申一遍，最后一遍，不要按照常理去考虑有关的工程设计，咱们要做的，是在冰雪封河之前，把足以撑到明年春运的粮食运到开封来，就这一个目的，我们建堰坝也好，建水闸也好，我不指望着它能用上十年百年，甚至像都江堰一般一用千年，我只需要它能撑最多三个月就成。明白了吗？明白了吗？”

杨浩把墙擂得“咚咚”直响，各部官员见他有点抓狂，俱都不再做声，杨浩喊道：“好！咱们就按这个思路去想。陈主事，这条河上河水落差大的地方，前方未必就适合围堤蓄水，建一个水库，那怎么办？难道用老办法，船靠码头，卸船、装车、运到下游码头，再卸车，装船，如此反复，走一段来一回？那在路上得耽搁多少时间？”

他也不管那地图绘制一幅何等不易了，抓起一枝毛笔蘸了蘸墨，就在地图上涂涂抹抹起来。“你们看，这一段上游是一座宽广的山谷，而出口狭小，可以截留蓄水，建造可以容船的双层水坝，中置水闸，不但可以急用，以后加固一下，修缮一番，可以永久保留；再看这一段，两侧原本就有水闸，本是用来灌溉的，河堤外面有小河泄水，可以把水闸打开，引流往两侧去，然后建水坝水闸。如果水流太大，宁可毁一片庄稼，朝廷补偿损失便是。

再看这一段，可以截死河口，同时让地方官府派遣劳工，枢密院派遣厢军参与挖掘，从旁边挖一条临时的通道出来，把水引到下游，待水闸建好再堵住缺口，如此种种，尽量使河水畅通，运粮船就可以不需装卸一路通达。实在来不及建坝建闸的地方，则仍按旧法进行装卸，这样速度要快的多。”

杨浩说的十分明白，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工部堂官插口道：“船只方面，也可以想想办法，水流湍急的地方，两侧多置纤夫拉纤，两岸都有纤绳，便能保持船只稳定，不易浸翻。大船装粮虽多，但是以往都是采用分段转运法。

此番运粮甚急，分段转运是不成了，所以可以将现有的漕船尽量弃置不用，多用平底阔面的船只，这些船装的虽然少些，但是适合深浅不一的河道运输，只要数量多些，足以弥补装货量少的不足，同时，用这种小船，我们的各处堰坝水闸工程量就会小些，可以更快完工。”

这个会一直开到中午才算初步敲定方案，因为事情紧急，这个初步方案也就成了最终方案，具体问题只能在过程中进行完善了。

一时间，朝廷又是频频下旨，令需要筑堤挖渠的河道地段所在的地方官府立即抽调民役，枢密院也下调令，命左近的厢军立即赶赴现场配合挖掘，工部的官员们带着匆匆绘就的简略施工图立即离京。杨浩马不停蹄，又直奔汴河码头，连口午饭都没顾上吃。

汴河帮的龙头大哥张兴龙，带着徒弟臊猪儿、女儿张怀袖，正在恭候他的大驾。张府中，开封四蛟带着一班亲信兄弟都在这儿聚齐了，这些江湖上的大豪俱是粗犷豪爽的汉子，整个大厅中被他们一占，一时人声鼎沸，比方才争吵不休的工部大堂还要热闹百倍。

汴河帮大当家张兴龙、蔡河帮大当家陈小凡、广济帮大当家萧慕雨、金水帮大当家刘流都接到了开封府使人知会的一句话：“马上放下一切，听从杨院长安排。”

四大帮在开封府混口食，南衙的命令他们就不敢不俯首贴耳，不过放弃一切营运，全力配合杨浩运粮，损失自不待言，他们如果想阳奉阴违，表面上全力以赴，暗地里就是不玩活，旁人也找不到他们半点岔子。

可是张兴龙受过杨浩的恩情，这种江湖上的豪杰讲究的就是有恩必报，一喏千金。至于真正的利益，在他们眼中反而等而下之了，所以张兴龙倒是不遗余力地张罗起来，其余三大帮的帮主与他义结金兰，本是手足兄弟，大哥发话了，那些损失也只好摞下不管，纷纷亲自带队赶来。

杨浩赶到的时候，福田小百合正在厅中为官人的几位结义兄弟斟茶倒水，一见杨浩赶到，福田小百合欣喜不胜，但她生性腼腆，也不敢上前答话，只是向他抿嘴一笑，俏巧地福了一礼。

福田小百合现在已经换穿了汉裳，柔美温驯的味道仍然透着些异域风情，在张家的这些日子，生活比原来优渥了许多。大概张兴龙也没少给她雨露滋润，整个肤色都隐隐透出了晶莹的光，仿佛一个新嫁娘般丰采照人。

杨浩见她向自己行礼，也只颔首一笑，便抱拳而入，依着江湖礼节向汴河四蛟四大豪拱手笑道：“承蒙各位久候，杨某公务繁忙，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汴蔡金广四大帮主连忙起身相迎，对杨浩这位南衙的红人，他们可不敢稍有逾礼。福田小百合又为杨浩斟了茶送上来，杨浩谢过了将茶放在桌上，便即开门见山，讲起了开封缺粮的事情。在他的陈述中，当然不会把开封缺粮，竟已到了将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寸米皆无的窘境说出来。

杨浩说道：“凡一国之都，国之中枢，重中之重，至少当有九年存粮，古往今来，大城大阜一遇兵灾，仅凭一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池就能坚持数年之久，就是因为有存粮。然而咱们大宋刚刚立国十年，这些年又南征北战，征讨诸国，虽是战功赫赫，但是有限的存粮也用光了，有司衙门管理不善，迄今才发现。

官家震怒，为保社稷稳定，决定从地方运送大批粮草进京，同时皇长子已经成年，也当有所锤炼，故而承此重任。杨某承官家青睐，忝为副使，随魏王殿下往江淮筹粮。粮食若筹集到了，想要抢在冰雪封河之前运抵京师，却不是一件易事，光凭朝廷的漕运船只，恐难及时完成，这才想到了大家。”

蔡河帮大当家陈小凡向他抱拳说道：“杨院长，某得了南衙的吩咐，又有兴龙大哥的嘱咐，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自不在话下，可是杨院长要咱们做些甚么，需要多长时间，还请明白吩咐下来。陈某是个跑船的，几千上万个兄弟，连带着他们的父母妻儿，都指望着这条运河吃饭呢，要是耽搁的太久，小民真个承受不起，这是实情，还请院长大人体谅。”

杨浩道：“国家有难，用到了诸位豪杰，自然也不会让各位白白付出。这趟运粮，的确需要大量人手，船只、纤夫、水手都须尽量充足，运粮的费用朝廷是会公道给付的，这一点大家尽可放心。

第二，各位壮士不需要停下所有生意，有些生意你们已经接承了下来，总不好再拒绝了客人，何况开封除了粮食，油盐百货也不可货缺，这些也需要运输的，而且汴河要进行疏浚、要修缮，最快也要一个月时间才能用到诸位。一个月后，我需要各位把我需要的船只、人手都派出来，及时抵达江淮各处口岸，这一点却是延误不得。”

“第三，”杨浩站起身道：“皇帝不差饿兵，这一趟运粮不但并非无偿征用各位壮士的人手和船只，给予相应的酬劳，而且……魏王千岁已向官家请旨，将给予四位船主一个特权，只是……各位须听分明，这份旨意各位如果接下了，就不再是民承官运，一旦不能完成官家交付的使命，有功的当赏，有过的……就要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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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10章 依依不舍

开封四蛟不晓得杨浩要说什么，立时提起了精神，杨浩缓缓道：“四位壮士分别于汴河、蔡河、金水、广济四渠，聚众数万，船运为生。官家特旨，若你们能助朝廷完成这桩大事，则可向四位船主颁发官执，正式确立四位经营汴河船运之事，今后朝廷漕运之事。”

四位船主听了先是一呆，随即便听出了话中之意，登时又惊又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们聚众上万于大河上营生，难免不被各地官府盘剥欺压，说来风光，也只是在百姓中风光，其实赚口辛苦饭吃大为不易。

而且，开封四大运河，他们虽各占其一，却远没有达到垄断的地步，只能说他们是四条运河船运主中势力最大、影响最大的四个，而朝廷若是公开承认他们的身份，那就大大不同了。

他们行走于各地，地方官府对他们的盘剥就要大打折扣，而且有了这个官方认可的身份，他们船运护航，招收打手，再不必遮遮掩掩，生恐引起官府猜忌，可以想见，这个身份一旦确立，虽然没有立杆见影的好处，可是长远下去，却会产生巨大的效益，势力日益壮大，有官执与没有官执，那结果可是大不一样的。

杨浩深知，做为一个庞大的组织，管理着上万人的吃喝拉撒，而这上万人后面又几万、十数万老弱妇孺，全都倚仗于他们，不拿出切实的好处，即便这四位船主或由于义气、或畏于官威，肯全力以赴地为朝廷办事，也绝对没有办法让这数万纤夫、船工们竭尽全力的。

他们不是一具木偶，人人都有思想，有自己的利益计较，若没有切实的好处，怎么能让他们发挥出不可想像的巨大动能，为了运粮之事竭尽全力？所以他劝说魏王向官家进言，干脆承认这四个事实上已经是帮会的组织。

帮会向来是一个不稳定的社会因素，但是因为一种特殊的经济运营模式而组织起来的帮会却不同，你不承认他们，也无法阻拦他们事实上的帮会模式，而且，由于他们是因为盈利运营而聚合到一起的生意人，是很难产生造反的想法的。

相反，因为朝廷的公开承认，他们不必藏于地下，这样一来他们就得更加依赖与官府的支持和合作，反而更易管理他们并利用他们的能力，这一点从后世的漕帮、盐帮与官府的密切关系就可以验证。

按现代的观念更确切地定性一下的话，所谓漕帮，不过是以水运货物为生的物流企业，他们要依赖于朝廷兴旺才能生存，所以一旦国家动荡，经济萧条，就会直接影响他们的生存，他们会成为坚定依靠于朝廷的一股民间势力。

杨浩将其中利害向赵德昭一一阐明，赵德昭并不蠢，虽然世事经验不足，对杨浩的分析却是一听就懂，自然明白他说的话，便立即依言进宫向父皇请旨。

经过赵德昭整理之后的话自然更加有条理，也更有说服力，赵匡胤虽然最忌动摇皇权的事，对这条建议却大为意动，再加上一来形势所迫，要调动四大漕帮倾力相助，需要给他们一点甜头，二来德昭刚刚承办差事，也需要给他树立权威，于是赵匡胤慨然应允。

开封四蛟听的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又问许多情形，杨浩一一作答，笑吟吟道：“诸位明日大概就可以收到朝廷正式的公文了，杨某在这里先恭喜诸位，从此以后，咱们也算是同僚了。

四位大当家，今后你们可就是明正言顺的一帮之主了，相信开封四渠的生意，会被你们打理的红红火火，为社稷、为百姓、也为你们自己，创下一番功业。汴河、蔡河、金水、广济四帮一旦得到朝廷承认，今后再不会因兴衰而沦亡代替，大宋在一日，开封漕运四帮就在一日，而你们四位，就是这四大帮派的开山鼻祖。”

杨浩一番话说的四人脸红耳热，兴奋难言，四位开山鼻祖一时间鼻息咻咻，就差擂胸呐喊了。

杨浩这才把朝廷安排给他们的任务详细说出，四人仔细倾听，一一记下。

最后，杨浩说道：“此番运粮，四位帮主各择适当船只，派遣得力人手，同河竞运，先到者赏、迟到者罚，虽说你们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但是不管是船只还是水手，现在就要开始挑选筹备了，各位切莫贻误，要是办砸了，是要受罚的，那时杨某也爱莫能助了。”

四人满怀憧憬，豪气干云，当即连连应承，他们把杨浩视做了他们的贵人，要不是明知道就算得到官府正式承认，他们这个所谓的漕帮帮主还是不可能和杨浩这样的正式官身相比，早就拉着他到堂下斩鸡头烧黄纸，结拜兄弟去了。

杨浩将托付之事一一说个明白，蔡河、金水、广济三渠的漕帮帮主陈小凡、萧慕雨、刘流立即兴冲冲地告辞离开，回去筹划抢运事宜了。当然，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向自己的浑家和亲近人卖弄一下自己从此以后可以扬眉吐气的新身份：帮主！

世上本没有帮，杨大人一来就有了。帮主耶！杨大人咋想出来的，这名头听着可比大当家威风多了！

※ ※ ※

杨浩回到自己府邸时，才感觉饥肠辘辘，敢情自打早晨吃了碗梗米粥，两样小菜，到现在还没有进食呢。

一进门儿，娃娃和妙妙就双双迎了上来，旁边站着两人，却是先杨浩一步刚刚进府，这两人正是穆羽和姆依可。这两人年岁相近，性情又相仿，虽然时常拌嘴呕气，感情却越来越好，杨浩现在用不着摆排场带侍卫，有时独自出去不带穆羽，若是姆依可要上街，穆羽便陪她同去。此刻二人刚刚回来，手里提着一堆东西，扭头看见杨浩，二人忙叫了一声：“大人。”

“大人，您回来了。”妙妙笑靥如花，与娃娃并肩迎上来道。

妙妙如今已经知道娃娃要从良为妾被杨浩纳入私宅了。她本是个机灵乖巧的女子，这样情形之下，自无整日与娃娃争斗的道理，若是恃宠而骄，看娃娃那骚媚样儿，自家大人不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已经相当不错了，还能为了自己训斥她么？存了这样的心思，再加上娃娃大度乖巧，有意与她结好，所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大为改善。

当然，因此上她也存了些女孩儿家的心事，比如开始喜欢打扮了，不再总是素颜朝天的，她总把自己打扮得俊俊俏俏，娇盈可爱，身上也洒了品流极高的淡淡香水儿，弄得香喷喷的，与杨浩说话时也常常用些娇憨的语气和妩媚的神态，隐隐有与娃娃在另一战场争风邀宠的架势。

杨浩一见两个冰肌玉肤，清丽可人的美人儿双双迎上来，就像一对娇小玲珑的香扇坠儿，眼前也是一亮。真是秀色可餐的两个俊俏女子，只是可餐归可餐，却不能真的吃下肚去，赏心悦目的美人儿一入眼，腹中愈发的饿了，当下便道：“妙妙，快去厨房拾掇几道菜饭来，老爷我可是饿得前胸贴肚皮了。”

妙妙先是一愣，随即“咭儿”地一声笑，答应一声便奔向侧院。

“大人，您要离京了？”姆依可和穆羽双双奔了过来，娃娃微笑着站到一边，并不抢着说话。

“是啊，明天一早我就得离京了，嗯？你们两个……这是买的什么东西？”

穆羽左手提着一捆大葱，右手提着两颗菘菜，向姆依可手中的荷叶包儿努努嘴儿，道：“喏，那是新鲜的羊肉馅儿，听院子说，上马饺子下马面，大人要出远门儿，得包饺子吃。”

“有这一说吗？”杨浩有点糊涂了，他隐约记得好象是下马饺子上马面啊。

穆羽认真地点点头：“是啊，上马饺子，因为那饺子像元宝儿嘛，讨个吉利，保佑大人一路顺风，发财升官。下马面，是要用面条拴住腿，要人落叶归根，不再飘零，老院子是这么说的。”

“嗯，那我先垫吧垫吧肚子，咱们今儿晚上就吃饺子。”见穆羽和姆依可小大人儿似的如此体贴，杨浩心里一阵温暧。

姆依可道：“嗯，那婢子先去包饺子，晚上再收拾东西。”

杨浩一愣道：“你收拾甚么东西？”

姆依可理直气壮地道：“随去侍候老爷啊。”

杨浩啼笑皆非地道：“不成，老爷这一趟是随魏王出行，哪来那么大的谱儿，还带着自己随身的丫头？你就留在府上，平素没事，跟着妙妙姐学习一下打理生意。”

“啊，老爷不带月儿去么？那……月儿要几个月见不到老爷了。”姆依可依依不舍，两只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

“傻丫头，这有甚么好哭的？老爷我不过是离开两三个月。老爷不只不能带你，就连一个私人都带不得，小羽也不能去，小羽，你会不会哭啊？”

穆羽把胸膛一挺，大声说道：“不哭，男儿流血不流泪，从七岁时起，小羽就不知道流泪是什么滋味儿了。”

杨浩亲切地笑道：“好孩子，咱们今晚吃羊肉大葱馅的饺子。去，你把这捆大葱都给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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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11章 美人心

把穆羽和眼泪汪汪的姆依可打发离去，杨浩向含笑俏立的娃娃打个手势，并肩向后宅走去，娃娃扭头问道：“官人，你……明日一早便要启行？这么短的时间，事情能准备得妥当么？”

杨浩点头道：“嗯，罗卜快了不洗泥，但是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啦，有些事只能一边走一边想，一边想一边补充完善，不能在这东京城里继续坐而论道了，官家现在就像屁股底下放了个火炉，急呀。”

他拉住娃娃的一只酥滑温软的小手，轻声问道：“‘媚狐窟’那边的事情都解决了？”

娃儿嫣然点头：“嗯，都已解决了，奴把要紧事儿都安排给了大鱼、小鱼儿两姐妹，她们机灵乖巧，并不在娃娃之下，在媚狐窟里，除了我原本就是她们最负名气，媚狐窟如今的声望倒有一半是她们帮我挣下来。”

说到这儿她向杨浩抛了个媚眼儿：“要不然那一天奴家怎会选了她们两个陪我去请官人呢。”

想到杨浩不受色诱，在她臀上写字戏弄的旖旎，再想到二人终是成就姻缘，双宿双栖，娃娃脸上便漾出一抹羞喜和得意。

杨浩也笑，娃娃又道：“‘如雪坊’那里奴家也去了一趟，此番拜会柳行首，正式知会了她一声，以后‘千金一笑楼’她一家独大，‘媚狐窟’也是需要她的照拂的。”

杨浩一呆，失笑道：“你去‘如雪坊’？你不是说，绝不踏进‘如雪坊’一步么？”

“今时不同往日。”娃娃回眸一笑：“那时节奴家是大名鼎鼎的汴梁第一行首媚狐儿，现如今奴家只是一个名叫吴娃的小女子。第一行首是见不得第一行首的，可吴娃儿却是可以见她柳朵儿的。”

杨浩听着她话中的绵绵情意，爱极了她羞笑的妩媚模样，若非正行走于疏朗花丛间，真有种把她抱在膝上，恣意怜爱一番的冲动。

他紧了紧娃娃的玉手，柔声道：“‘媚狐窟’不需要你打理了，你以后就帮我打理这个家吧，虽说让你做些事有点大才小用，呵呵……还有，妙妙那里和你似乎有点不对付，不要紧，回头我会嘱咐她，有什么事她拿不了主意，就让她向你请教。”

娃儿感觉到他的安慰，只是嫣然一笑，一边前行，一边说道：“官人，沈娆和惜君听说你要离京，都有些依依不舍的。她们已和奴家约好，官人启程之日一起去码头送你，一会儿奴家便让人去知会她们。”

“唔……”

娃娃扬起剪剪双眸，偷偷瞟了他一眼，见他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又吞吞吐吐地道：“她们……她们当初不忿柳朵儿压到了她们头上，鼓动我出头去对付柳行首，彼此算是结下了梁子。她们肯加入‘千金一笑楼’，一是因为受了官人的邀请，二来也是考虑到奴家也在‘一笑楼’，彼此有个照拂。如今……”

杨浩截口笑道：“这一点，你叫她们不要担心，朵儿是个聪明人，识得大体的，而且她有很强的……唔……很强的志向，她不会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不会为难她们的，如果她真的这般不识大体，我自会替她们做主。”

娃娃道：“她们……倒不是顾虑这些，只不过……种种变故之后，她们觉得欢场风光不足为恃，已然萌生了退意，若是官人对她们有意……”

杨浩瞪了她一眼道：“胡言乱语。”

吴娃儿讪然道：“不是奴家胡言，她们……她们虽未明说，其实话里话外，早已对娃娃有所暗示，雪玉双骄才色俱佳、私囊丰厚，而且一向洁身自好，大人若把她们纳进府中，一修三好，未尝不是一桩佳事啊……”

杨浩缓步前行，微笑说道：“天下间的美女多了去了，难道只要有心从我的，我都要一一纳入府中？她们再美，我却没有感觉，你我虽因醉酒方结姻缘，其实……若无龙亭湖畔初见你时的惊艳，清吟小筑中强自抑制的心动，我纵醉酒，也难就此纵容。我喜欢了你，便会真心地呵护你，你不必生出那么多心事。”

娃娃冰雪聪明，杨浩只是微微一点，她的脸色便微微一变，吃吃地道：“官人，奴家……奴家只是见她们对大人生了情意，又是才色俱佳的好女子，才有心撮合，可不敢……不敢有邀宠之念，更无与当家主妇结帮对立的心思。”

杨浩展颜一笑：“我知道娃娃最是乖巧温顺，呵呵，开封四大行首，若纳其三，艳福过甚，是要遭天谴的，众香国中，采撷了那朵最中意的，我心足矣，你不必想的太多。”

娃娃眸中漾起一抹温柔，抿抿嘴儿不作声了。

※ ※ ※

夜深沉，烛影摇红。

杨浩忙碌了一天，又让美人侍奉着沐浴一番，一身清爽地躺在榻上，兴致勃勃地等着行前与爱妾欢爱一番，但是……娃儿却在屏风后面洗呀洗呀，杨浩估计若换了自己恐怕皮都要搓掉三层了，屏风后面的水声还是哗啦不停……

“呃……”杨浩打了个盹，睁开眼睛一看，美人还未登榻，不由扬声苦笑道：“娃儿，你再不来。就算二哥不想睡，大哥也要歇下了啊，那时候，嘿嘿，你就等到几个月后再与它相见吧。”

“谁稀罕。”娃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皱着小瑶鼻儿，神情娇俏可爱。

沐浴之后的肌肤白嫩嫩的，眼睛水灵灵的，脸蛋上有抹浴后的红晕，看着杨浩赤裸的胸膛，她的妙眸一转，红嫩的舌尖在唇上带着诱惑妩媚的风情在唇瓣上轻轻舔过，杨浩看在眼中，薄衾下面便悄悄地支起了一个小帐蓬。

娃儿掩唇偷笑：“哟，杨家二哥不是睡下了么，怎么竟被奴家吵醒了，真是罪过。”

杨浩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天都多晚了，咦，你……怎么又把衣服穿上了？”

“沐浴之后当然要穿衣裳，难道你要人家赤条条地走过来？”娃儿妩媚地了白他一眼，潮红未褪的秀美小脸艳丽动人，有几分般少女的淘气。

杨浩叹息道：“搞不懂你，马上又要脱……夜都深了，你就折腾吧……”

“人家不折腾，难道官人就肯放过了人家？”娃儿向他娇媚地笑，款款走向榻边。杨浩卧在榻上，看着她袅娜的步姿，两只眼睛渐渐亮起来，就连几步路都能走得如此祸国殃民的美人儿竟是他的爱妾，这样的艳福曾几何时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娃娃摇曳生姿地走到榻边，浅笑嫣然地看他，俏人儿娉娉婷婷地立着，一双柔荑却探向一条浅系的窄窄腰身，两根葱白似的兰花玉指轻轻勾住腰间的合欢结儿，一寸一寸地拉开，那双妩媚动人的眼睛始终脉脉含情地看着杨浩。

合欢结儿一开，罩在外头的嫩黄色绯红边的纱罗左右散开，娃娃轻舒玉臂，纱罗衫子缓缓落落到地上，露出那骨肉均称、肉香四溢的曼妙胴体。裹胸的棱形肚兜上绣着鸳鸯戏水，下身的嫩黄裙儿也在她小腰肢的扭动中轻轻滑落，雪色的纱罗裤儿是半透明的，灯光下隐隐透出淡淡的肉色。

杨浩的呼吸急促了些，腾身向榻内挪了挪，娃娃便轻咬薄唇，带着羞媚的笑意，轻轻爬上榻，双膝挪动，猫儿似的向他靠近，呼吸也像猫儿般细细的。

杨浩心头欲火渐燃，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尤物实在是太懂得怎么撩拨男人了，有些女子一旦成了妇人，就不太注意小节了，渐渐的，夫妇之间的闺中情事也就变得索然无味，如果她因为两人早已有过肌肤之亲，沐浴已罢时就那么赤条条地走过来，大大咧咧掀衾登榻，绝不会有如此风情。

如今先有这样曼妙的步姿，含着带怯的宽衣动作，再用这样诱人的模样轻轻爬到他的身边，怎能不叫人性趣盎然？

娃娃很满意他的反应，很享受他带着侵略性的占有目光，她微眯着妩媚的眼睛，柔若无骨的身子轻轻偎进杨浩怀里，一双柔嫩的小手从他结实的胸肌上轻轻掠过，立即带给杨浩一种战栗的感觉。

双手从他宽厚的肩膀绕过去，一双如蛇的玉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鲜嫩的嘴唇便轻轻迎凑上来，两双唇瓣微微一碰，然后一条丁香小舌便渡入了他的口中。呻吟轻喘如麝如兰，一番缠绵的热吻，撩拨的杨浩更加性起，她的身子也开始热起来，肚兜下那双其软如绵、其挺似峰的物事儿顶起柔滑的丝绸，抵触着杨浩的胸膛，在杨浩的爱抚下，她眼波如春水，婉媚欲滴。

“吃吃”地轻笑着，娃娃抽离了杨浩的身子，仍然像只猫儿似的跪伏在那儿，杨浩的手探到了她的颈后，摸到了肚兜细细的系绳，那儿只打了一个活结儿，手指轻轻一扯，绳头松开，娃娃鸳鸯戏水的肚兜落下，一双嫩如豆腐、尖翘如笋的玉乳便跃入了他的眼帘。

娃娃嫣然一笑，俯身相就，小嘴像鸟儿一般啄吻着杨浩的胸膛，那一团盈软便结结实实地塞入了杨浩的掌中。杨浩把玩着那一团暖玉，另一只手在她身上轻轻摸索，娃娃轻轻蠕动着娇躯，很巧妙地配合着杨浩将她的亵衣一件件解下，直到那娇小玲珑的身子光溜溜地呈现在杨浩面前。

腿子又白又嫩，股间一线酥红，肌肤光滑白皙，充满了紧致的弹性。杨浩有些不耐于这样浅尝辄止的爱抚了，他拉过一个枕头垫高了脑袋，在娃娃臀部轻轻一拍，娃儿便会意地扭转娇躯，将一轮盈盈明月供他赏玩，巧妙的唇舌自他胸膛、小腹一路向下，忽然之间，一口紧凑、一痕湿润、一片火热、一舌灵巧，便把杨浩送入了销魂境界……

※ ※ ※

袅袅兮丽人，素颜兮倾城。

柳朵儿白衣如雪，悄立于池边花树下，拢一袖乾坤星月，寂寥独立。

相对于娃娃的活色生香，她的气质总是有些偏于清冷。她的手中正轻轻摩挲着一条腰带，腰带正中镶着一枚走盘珠，一枚硕大的走盘珠。

珍珠分九品，直径五分至一寸之间的为“大品”，有光泽略呈镀金状的为“珰珠”，如果珠形又是正圆的，那便叫走盘珠了，这种珍珠最是难得，一粒价值千金。珍珠在月光下放着熠熠光华，映着她清冷的容颜。

明日杨院使就要离京赶赴江淮了，晚间，她听妙妙派人来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心情登时低落下来。大人要离京了，却没有知会她一声，她的心中难免有些失落。男女之间的感情最是微妙，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杨浩与她的若即若离就变成了渐渐疏远。

他喜欢妙妙，把妙妙要去了他的身边，尽管他对自己的扶持不遗余力，但是对妙妙的呵护关爱却甚于对她。现在，他还喜欢了吴娃儿，竟然纳了她为妾。想起吴娃儿登门拜访，脸上洋溢的幸福荣光，柳朵儿心中便有些惆怅。

她也是喜欢杨浩的，虽说那种淡淡的情愫谈不上如何的炽烈，但是喜欢就是喜欢，而今，这种喜爱却像是被人抢走了似的。一个是从小侍候她、情同手足的妙妙，一个是险些把她逼入绝境、才艺色相更胜她一筹的娃娃，世事弄人，她们两个居然成了原本大力扶助她的杨浩最亲近的人，而自己反被排除在外，心里总是有些不太舒服的。

可是，这不正是她自己的选择么？在此之前，她还一直担心杨浩若是起了把她纳入私宅的念头，却不知该如何拒绝。如今本该松了口气，何以反而患得患失起来。天无二日，“千金一笑楼”却有两位花魁，这是她最不开心的一件事，如今娃娃主动退出，放眼天下，再无人能与之争，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人独立，长发逶迤，身纤如月，更兼月色朦胧，清风徐起，带得那衣带飘飘，纤腰一束，恰似雾中芍药，弱不胜衣。柳朵儿轻抚着这条准备送与杨浩的明珠玉带，有些失落、有些轻松，心意难明。

如今她的名气越来越大，往来公卿，谈笑鸿儒，身份尊贵，一时无两。这颗价值千金的走盘珠，是一位外地豪绅慕名求见的见面礼，千金难求的一颗极品走盘珠，代价只是她出面小坐片刻，陪一杯茶，这样的风光还有谁人能比？

羡慕她们做甚么呢？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柳朵儿自嘲地一笑：“嫁作人妇，锁闭深闺，养一双儿女，每日里寂寞期盼着夫君散朝归来，若是因公远行，更是翘首盼望无期，余此再无甚事。那样的日子她不喜欢，那样的寂寞她适应不了。

尤其是现在，她的声名正如日中天，席间惯见巨贾王公、骚人名士，出入花用比使相千金、皇城里的娘娘也不遑多让，多少有钱有势的达官贵人只为搏她一笑而使尽心计，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感觉何等享受？

她预感到她与杨浩之间除了利益关系只会愈走愈远了，不过今日的柳朵儿已不必倚靠他人。腰带，自古以来女子馈之与男人，都喻示着要牵绊住他的身心，表达自己浓浓的情意，而她，却是为了让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做一个了结。

明月高照，一池清水倒映出天上明月，池边花树上飘下几片落叶，水面上登时荡起几圈涟漪，惊扰了那水底的游鱼，鱼尾一摆，便扑起了几丛水花，此情此景，简直是一副生动的水墨，柳朵儿的芳心里却已再不起波澜，羽袖一拂，她姗姗而去。

情梦，自今夜无痕。

※ ※ ※

因着明日就要分离的一对情偶仍在抵死缠绵，一室春光。

已不知梅开几度，本以为凭着自幼习就的一身媚功，可以让自己的男人兴尽驰泄，如一瘫烂泥的娃儿终于弃械投降，放弃了抵抗。这个坏家伙，哪里是一个人呐，简直就是一具铁打的夯锤，娃娃毫不怀疑，若是想让他完全尽兴，只怕自己三天都爬不起床，可是香舌红唇、青葱玉手，诸般“武艺”都已用尽，如今体绵若酥，她是再无办法了。

官人想要赏玩一榻明月后庭花，她却是拒绝了的，不是她不肯让官人远行之前尽兴，而是……明日官人一走，她也要巧妆打扮，尾随其后，若是明日爬不起床来，那可就糟了。

不得已，她只得微张濡湿的唇瓣，微眯一双朦胧如星月的眸子，腮上香汗淋漓，咬紧了牙关承受他的最后一搏。多年苦练舞艺的胴体娇小柔弱，却有着惊人的弹力和韧性，使她还能勉强承受官人强悍有力的侵入。

此时，腿弯抄在他有力的大手中，一双差堪盈握、纤秀动人的脚儿无力地碰触着他结实的臀股，腴润的小蛮腰已放弃了蛇一般的扭动，饱满的粉臀也再无力上下抛耸，她只能偶尔如研似磨地迎凑几下，然后就放松了全身任由他全力施为。

这是一个恼人的夏夜，身上的男人已大汗淋漓，她星眸朦胧地看着渐渐凝聚在他胸口的汗珠，忍不住轻轻撑起自己的身子，用那灵巧的舌尖轻轻将那汗珠舔去……

她感动于他为自己流出的汗水，享受着他对自己的爱恋痴迷。在她看来，香车宝马、酒朋诗侣，终究是过眼云烟；巨贾王公、骚人墨客，不过是无根浮华，有一个安定的家，有一个爱她的男人，有这样令人销魂的快乐，有对她的守候与期待，她觉得才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

幸福各不相同，只要你觉得幸福，那就是幸福了。

天亮了，还是杨浩先醒来。

娃娃本是青楼名伎，常常是夜间欢歌至明月高升，清晨却在甜甜入睡，再加上这一夜缠绵，更加疲倦。而杨浩虽也稍生乏意，却是习惯了早起，到了时辰自然便醒，睁开眼来，只觉清晨空气清凉，窗外三五蝉儿已是高声歌唱起来。

娃儿正甜睡在他的怀中，脸蛋红馥馥的，像一个娇憨的小女孩，杨浩的手扬起来，刚要拍在她丰隆的臀部上，瞧见她甜睡的模样，忽又收回了手，他轻轻把娃儿搭在他腰间的手臂、跨在他腿上的大腿挪开，蹑手蹑脚地下地。

结果，娃娃的身体被他摆弄着没有醒，他把身子一抽离娃娃的怀抱，她却一下子醒了过来。

“啊！官人已经起来了。”娃娃赶紧坐起，拢拢头发，取衣便穿。

“你不用起来了，好生歇着吧。”

“那怎么成？”娃娃说着，急急穿好亵衣小裤，便起身侍候杨浩洗漱，为他盘髻簪发，穿好白色暗纹提花的锦袍，腹围深金色花纹的抱肚，系紧银环腰带，又取来精丝的皂靴，亲手为他穿上。

“呵呵，我本想去院中打几趟拳，你这样一打扮，我还怎么打拳。”杨浩在她白嫩圆巧的下巴上摸了一把笑道。

“官人，正是夏天呢，几趟拳打下来，又要一身的汗，今儿就停了吧，昨晚……昨晚那样癫狂，也不嫌累得慌。”娃娃俏巧地白他一眼，把他往外推：“那甚么吐纳功夫官人不是也要天天练的么，去去去，去树下练练吐纳，奴家打扮停当，便为官人侍弄几道吃食。”

赶了杨浩出门，娃娃甜蜜一笑，这才披上一件细罗的心衣，赤着一双玉足，自去梳妆打扮。今日杨浩远行，阖府上下都早早起来，妙妙、壁宿、穆羽、姆依可等人俱在厅中相候，杨浩吃过了早饭，便在众人簇拥之下，使了从车行叫来的五辆马车，直趋汴河码头。

※ ※ ※

此时，距开封十里的瓦子坡，一艘船刚刚靠岸，岸上有许多车马候在那里，踏板搭上船头，一群年轻的姑娘便纷纷走了出来。一个青衣布衫、布帕包头的俊俏姑娘跳到地上，机灵地四下一扫，便向站在岸边扶持她们下来的一个挽裤腿儿的船工问道：“叶哥儿，这就是开封吗？”

叶哥儿说道：“这儿是瓦子坡，距开封还有十来里地，姑娘们先去棚子里吃点东西，然后咱们就往开封城去。”

“只剩十来里地了？”那青衣少女俏皮地一扬眉毛，唇角一点美人痣也变得异样妩媚起来：“我去吃东西，快要饿坏啦。”

“哎，等等。”

“嗯？”少女止步，狐疑地看向他。

叶哥儿讪讪地道：“艳……艳儿姑娘，我……我对你说过的事儿，你想的怎么样了？我……我这人勤俭老实，很是顾家，年方二十有二，至今尚未婚配，家中父母双全，两个哥哥做些小本生意，俱是忠善人家，我……”

那姑娘不等他说完，便将一只小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拿来！”

那小手五指纤纤，手指修长，肤色白润，指肚透着嫩红色，掌心也是十分温润，掌纹清晰可辨，被阳光一照，那小手透着半透明的肉红色，十分诱人。这样的手掌可不像是个乡下姑娘，只是叶哥儿却不曾注意这些细微之处。

叶哥儿一怔，反问道：“拿什么？”

“钱呐！”那位艳儿姑娘向他眨眨眼，理直气壮地道：“我家欠了人家一大笔钱的，你只要拿出一百吊钱来，我就嫁做你的老婆。”

“一……一百吊？”叶哥儿面有苦色，他现在一共也只攒了三吊零四百多文钱，一百吊对他来说可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嘻嘻，拿不出来吧？我去吃饭了，快要饿死了。”艳儿姑娘向他调皮地一笑，拔腿便往饭粥棚儿那边跑。

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船夫在痴痴望着姑娘俏丽背影的叶哥儿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说道：“达庸啊，别想啦，这样俊俏的姑娘，你是没那个福份的。别看她是从乡下招募来的姑娘，可这小模样儿，在这批姑娘里面可是最美的。

老哥跟你说，前些天花魁大赛，老哥儿可是去看过了，光论模样，叶榜、花榜、武榜的状元，就没一个比她更俊俏的，她要是好好打扮打扮，我觉着……比那四大行首也差不了多少吧。那四大行首我是没见过，估摸着这艳儿姑娘比她们也差不到哪儿去。

这样的俊俏姑娘，就算没有才艺，不懂谈吐，也一样能红起来。你看着吧，这姑娘到了开封就得被人开封，用不了多久就艳名高炽，恩客如云啦，你这穷小子，人家看得上？”

叶达庸失魂落魄地看着艳儿姑娘的倩影，一脸的不舍。

那老船工揽住他的肩膀向一旁走去：“人呐，得认命，就咱们这身份，太好的东西是不属于咱们的，真要弄到了手，说不定就是一场灾祸了。别想了，安安份份地过日子吧。老哥那个守寡的妹子对你不好？虽说比你大了几岁，可是会疼人嘛。常言说，女大三，抱金砖，你说她比你大七岁，你得抱啥呀？我跟你说，宋古那小子可是看上我妹子了，你要是再不点头，我就撮合他们俩了。”

艳儿姑娘冲进人堆，抢了碗白粥出来，坐在棚中就着咸菜扒拉着饭，看着熙熙攘攘的码头景像，嘴角漾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哼！想派人截我，本姑娘有那么蠢么，我混到‘千金一笑楼’招募姑娘的船上，唐勇那个笨家伙一定想不到吧，哈哈……等那只死耗子见到我，一定吓他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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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12章 码头

汴河码头，一艘大船。

船很华丽，却不是御舟楼船，那样的船太大了，需要大量的纤夫拉纤，行速缓慢，而且运河河道太窄，一旦遇到水源不充足的地方还要搁浅。此番南下大批官员已经陆续派了出去，随行的没有那么多的人，用不着那样的大船来摆排场。

码头上来了许多朝廷上的官员，此番赴江淮代天巡狩的是魏王赵德昭，随行的官员包括魏王府的人、枢密院的人、南衙的人，赵普和赵光义自然要来相送，这两位举足轻重的政坛大佬一出动，其他官员自然望风景从，加上今天不是朝会之期，所以整个码头上人头济济，帽翅如林，俱是朝中百官。

杨浩带着家人到了码头，一见前方情景，忙叫人停了车，带着娃娃、妙妙等几人步行前去，他在京中如今虽是家喻户晓，但是他亲自交结的朝廷官员却少之又少，事实上他虽身在朝廷，却一直游离于朝廷之外，是以他的到来风雨不惊，倒也没有引起甚么轰动。

“好了，你们就送到这儿吧。”杨浩驻足笑道：“今儿的主角是魏王千岁，晋王千岁和赵相公也要来相送的，杨浩只是伴驾随从，低调一些，就不要往前去了。”

娃娃浅浅一笑，止步应道：“好，那我们就不远送了，官人是北人，不习舟楫，这船虽大，有风浪时难免也要颠簸，官人千万要照料好自己的身子。”

杨浩见她落落大方，并无离别的哀戚之色，心中暗赞她经得世面，心胸见地果然不俗。又见姆依可眼泪汪汪，便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又向穆羽笑道：“臭小子，不是说自七岁时起便不曾哭过么，眼睛怎么比兔子还红？”

穆羽一听，当即迎风落泪：“大人你阴我，我这是切葱的时候熏的……”

杨浩哈哈大笑：“臭小子，我阴你做甚么？你不会在水盆里切么，那样还能熏着？”

穆羽一听当即语塞，明知他是藉口，悻悻地道：“你又没跟我说……”。

一旁没心没肺的壁宿却在东张西望，他久慕东京繁华，一直想着到这花花世界来享乐一番，这些日子也着实享受了些汴梁的美食美人，只不过都是乔装打扮、改名换姓而去的，生怕他那“西域诗僧”的身份泄了底儿。

此番杨浩所乘的大船一上路，他就要骑马先行一步，沿途考察风土人情，侧面了解运河两侧的动静，以为杨浩的参考。难得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官儿，壁宿手痒，一路挤过来，已经偷了五六个荷包。

“好了，我知道了，自霸州而广原，自汉国而芦岭，处处坎坷，艰辛窘迫。我都熬过来了，此番不过是随从魏王巡视江淮，轻松惬意的很，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们放心吧。”

“嗯，娆娆和小君怎么还没到？”娃娃应了一声，回首蹙眉道。

妙妙也悄然向后望去，心道：“小姐怎么没来，难道……她对老爷起了怨尤之意？”

杨浩笑道：“现在她们名声响亮，每日宾客如云，哪有自由之身？算了，不等她们了，要不然待魏王、晋王和赵相公到了，我却是最后一个登船的，那谱儿也太大了些，众目睽睽之下，反而不美，我登船了。”

杨浩说完，向他们微微一笑，转身便向码头踏板行去，船边有军卒警戒，验明了身份，杨浩便登上船去。

“杨院长，姗姗来迟啊。”杨浩一登船，程羽和程德玄便微笑着迎上前来，态度亲热。程羽对他表示亲热，杨浩还能理解，程德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莫非是见晋王为他设宴饯行，所以迎风转舵？这转变也太快、太自然了些吧？

杨浩目光往旁边一转。看见两个道服布巾的中年文士，正目光炯炯地向他们这边打量，心中这才恍然：“外人面前，当然要故示亲近，以彰显南衙属下的亲近和团结，程德玄如此作态，看来那两人不是魏王的人就是赵普的人了，魏王还没到，他是钦使，他府上的人应该是随他一起来的，如此看来，那两人该是赵普府上派来的幕僚。”

杨浩没有猜错，那两人正是赵普的幕僚慕容求醉和方正南，此番受赵普举荐，随行南下的。

“两位大人已然到了呀，呵呵，方才在码头与家人道别，耽搁了一会儿。”

程德玄微笑道：“听说杨院长新纳一妾，乃汴京第一行首媚狐儿，妖娆妩媚，端地是绝代尤物，杨院长将她蓄入私宅，艳福不浅，可喜可贺。”

程德玄其实并不好女色，这番话听着对吴娃儿似乎不太恭敬，但是这也正是时人风尚，娶妾娶色，本来就是被视做玩物，许多士子文人赠妾、换妾，或者亲近友人登门作客时还有让妾去侍寝的，南唐宰相韩载熙每次宴饮之后就常常留宿客人，让自己的侍妾去陪宿，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根本没把这些侍妾当成是自己的女人。而仅仅是一个比丫环侍婢待遇好些的玩物罢了，自然谈不上尊敬，甚至连一点男人本能的独占欲都没有。

可是杨浩虽也入乡随俗，按照规矩把吴娃儿定位为妾，心中对她却不无尊重，听了这话心中便有些不快，只是不便明白表现出来。

程羽也微笑抚须道：“呵呵，如此说来，正是情热时候，杨院长晚来一步，那便有情可愿了。”

杨浩打个哈哈，向旁边睨了一眼，低声问道：“那两位是？”

程羽嘴角轻轻一撇，不屑地道：“赵普门下走狗而已，不必理会他们。”

杨浩微笑不语：二赵之间果然水火不容，如今都派来了人来，想在运粮这件事上抢些功劳，这件事可有趣的很了。

杨浩见此情形心中暗自警醒，自然也不会对赵普的人表示善意，且不论他明知历史大势，知道赵普是斗不过赵光义的，在臣下和手足之间，赵匡胤还是对赵光义更加亲近和信任。就算他不知道这一结果，他身上现在打着南衙的烙印，也绝不能去向赵普表示亲近。

叛徒，在官场上永远是所有派系最厌恶的角色。李商隐惊才绝艳，就因为在牛党和李党之争中立场不明，身份暧昧，结果闹得不管是牛党上台还是李党上台，他始终是怀才不遇、不受重用，前人之鉴，杨浩才不会干出那种糊涂事来。

杨浩不向慕容求醉和方正南多望一眼，只与程羽、程德玄谈笑说话，正闲聊间，码头上的官员忽然都肃静下来，船上几人立即有所感应，纷纷向远处一望。只见几顶八抬大轿正向这边赶来，程羽面容一肃，掸掸衣襟便要抢上岸去，方一举步，慕容求醉已一个箭步跃上了踏板。

这些人虽是文士幕僚，但那时文人刚刚经历五代乱世，还讲究书剑双学，文武双全，这个武当然不是号令千军、排兵布阵的将军之武，而是个人武勇，是以只要有条件的，大多是既习文又学武，那慕容求醉身手矫健，一身武术似比程羽还要高明几分，脚不沾尘地便下了船。

方正南紧随其后，程羽冷哼一声，沉下了脸来，待他们走过去，这才跃上跳板，杨浩见双方不合，竟至连这也要争上一争，心中暗自好笑，他有意落在后面，待程德玄也下了船，这才慢慢下去。

来者正是魏王赵德昭、晋王赵光义、当朝宰执赵普、三司使楚昭辅，但是四人却有五顶大轿，杨浩心想：“莫非魏王妃伉俪情深，竟然送到码头上来了？”

五顶大轿到了码头依次排开，打帘儿的急步上前掀开轿帘，第一顶轿中缓步走出的人方面大耳，步履从容，气质雍容，黑色金边蟒龙袍、一顶长翅如意头的官帽，正是南衙府尹、当朝晋王赵光义。

第二顶大轿便是面容清瞿的当朝宰相赵普，衣饰官帽与赵光义略有区别，除了袍上无龙，帽翅头上也是云纹缀珠花的。第三顶大轿却不是魏王，里边出来一个白须老者，布巾青袍，脚下一双步履，许多人都不认得他，一见此人出来，不免莫名其妙，便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第四顶轿中就是年轻的魏王赵德昭了，赵德昭眉目英郎，一表人才，蟒袍玉带一穿，颇有几分英气，他这还是头一回在文武百官们面前亮相，神态难免有些局促。他走过去搀着那位青袍白须老者走向赵光义和赵普，那老者胡须微动，似乎在向他低语些甚么。

第五顶轿中钻出惹了滔天大祸的大宋财神爷、三司使楚昭辅，汴河码头今日这等风景，全是他招惹出来的，楚昭辅见到百官实在是脸面无光，当下也不四下打量，便脚步微赧、大步流星地向魏王身边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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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13章 百美送行

几位大人在码头上站定，彼此谦让一番，便公推赵普出面讲话。爵和官是不同的两个概念，论官职，现场以赵普为尊，身为百官之长，官这一阶级上，已经没有人能比他更高了。赵普机敏多智，但书读的并不多，论起掉书袋的本事，比起在场许多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要逊色很多，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就谈不上字字珠玑，不过为官多年，这种即兴发言对他来说却是驾轻就熟。

赵普说完了便请钦使魏王向赶来相送的官员们致辞感谢，魏王赵德昭向皇叔赵光义揖了一礼，这才上前说话，他的话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字斟句酌，语声铿锵，众官员频频颔首，对这位初次亮相的魏王大为赞赏。

杨浩对这种官面文章素来不感兴趣，说的再如何花团锦簇，终究是表面文章，只不过从这上面，至少能看得出一个人的谈吐、文才、思虑的周详程度，如果是他人捉刀代笔，那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百官做聚精汇神状，恐怕不是作戏就是想趁此机会考量一下这个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对他多了解一些。

而即便是出于第二个目的，杨浩同样懒得理会。因为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宋国第二任皇帝是站在一旁的那个晋王赵光义，而非赵德昭。这历史能改变么？谁去改变它？

大概就这几年功夫，赵匡胤就要死了，至于到底怎么死的，在后人的眼中是一桩查无实据的疑案，杨浩做不到抛家舍业，像得了失心疯似的跑去见赵匡胤，神神道道地预言他亲爱的兄弟要谋杀他，然后被大发雷霆的赵匡胤把他干掉。

直接去赵匡胤面前扮神棍是不可能的，同时他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的哪一天，发生了“斧影摇红”的历史疑案，只记得赵匡胤驾崩的那一天晚上开封大雪，他就算每逢下雪天就跑到皇宫门口去义务站岗，也不能阻止赵光义入宫。

何况，就算赵二谋杀赵大是个事实，和他有甚么关系呢？他的地位、前程，不会因为这起政变遭受什么影响。赵匡胤只是他比较欣赏的一位帝王，虽说这位帝王现在从历史的故纸堆里爬出来。从一个符号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是他对这位不久前还对他酝酿杀机的皇帝并没有什么情意。

谁做皇帝，谁是正统，在儒学浸淫多年的士子们眼中或许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为此而赴死那是大道公义、那是浩气长存。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得个青史留名，死得其所。但是在杨浩这样一个有着现代思维的人来说，他没有那种“伟大”的觉悟。

老赵家这两兄弟谁坐天下关我鸟事？以杀身之祸去险涉皇帝家事，得不偿失。做为一个现代人，他没有那种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君理念，，他的身体要受时代的限囿，但是他的思想是自由的，没有受到这个时代的种种理念束缚，如果让他在这位皇帝和自己的安危之间做一个选择，他会理所当然地选择自己。做人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在他的心中，既没有这种责任、也没有这种义务。

然而这一来，他今后就必须得面对一件现实，他得向赵光义称臣，而这个人，却是他已论及婚嫁的女人移情别恋的对象。这个人没有用强行抢，谈不上夺妻之恨，可是这样就不觉得别扭么？

这个时代的人，或许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的一切都是天子的，包括女人，那些被做皇帝的强索了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妻子纵然心中不愿，其实潜意识里还是能够接受这种事实的，但杨浩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无法坦然面对，尽管这是唐家羡于赵光义的权势而主动巴结。

曾与他耳鬓厮磨、两心相许的那个女人有一天会成为皇贵妃，他无法向这个女人躬身称臣，那腰杆儿弯下去，他也就完全丧失了自我，彻底地变成了这个时代的一个男人。今天看到百官云集，忽然勾起了他的这件心事，深埋心底的痛重又浮现出来，无心应喧嚣，不如归去……

“或许，我该功成身退，挂印归田。但是现在还不行，官家把我羁縻于朝廷，本有束缚监视的用意，他是不会答应的。也许，我也要等待那个冬天，等着漫天大雪飞降的时刻。那一天，改变了他的命运、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改变了大宋的国运，还是那一天，也将改变我的命运……”

杨浩仰起脸来，以一种“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心态喃喃自语道：“那一场漫天大雪啊……”

※ ※ ※

“杨院长在说甚么？登船啦。”旁边程羽一扯他的衣袖，奇怪地看着他道。

“嗯？啊！”杨浩清醒过来，定睛一看，只见百官拱揖之下，魏王赵德昭频频招手，正向船上行去，一众从属尾随其后，忙向程羽谦笑致谢，随着人流向船上走去。

船工的号子声中，哗啦啦的铁链声响，巨锚被一点点绞起，巨大的船帆在水手们整齐划一的动作下一截截的升起，赵德昭带着楚昭辅已登上第二层船面，向站在码头上的晋王、赵相公和文武百官拱揖道别。

就在这时，远远的有人叫起来：“杨院使！杨院使！啊，小姐小姐，杨院使的船还没有走呢。”随即一群女人声音一起呼唤起来：“杨院使，杨院使，我家小姐前来相送，请院使大人下船一唔。”

文武百官纷纷回头望去，杨浩意兴索然，正想走进船舱，一听声音忙也走到船舷旁扶舷望来，一看之下，几乎晕倒。

好一堆莺莺燕燕，足足数百号年轻娇艳的女子，人人俱着彩衣，衣带飘飘、香风阵阵，云寰雾鬓，群雌粥粥，那些女子们是一溜小跑赶过来的，一边跑一边还扬着翠袖皓腕，五颜六色的小手帕在空中挥舞如林，真是何……其壮观！

杨浩登时大汗，就算不低调一些，也用不着搞出这般景象吧？本来庄严肃穆的送行场面，让这些女子们一搀和，简直不知所谓。杨浩的眼睛都看花了，文武百官们站在码头上更不用说了，那胭脂水粉的甜香味儿早就钻进了他们的鼻孔中去。一大堆妙龄少女和半老徐娘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乳波臀浪一片，纤腰袅袅如流，早把他们看得眼花缭乱了。

大宋的皇家、官场、民间，无论是相比以前，还是相比以后的朝代，风气上都要开放的多，亲民、同乐的观念比较深入民心，不管是皇家盛大庆典，还是官吏们升迁迎送，亦或是豪绅巨贾过生日请客人生意开张，都喜欢请一批官妓名伶，打扮的花枝招展，或同席宴饮，或登上彩楼歌舞助兴，以此蔚为时尚，觉得脸上有光，他们是不会摆出理学家的君子面孔痛斥其非的。

一见这些女人赶来，众丫环侍婢、妈妈婆子之中还有一顶顶小轿、抬辇，到了码头纷纷放下，里边走出来的任哪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倾国倾城之姿、香艳动人之貌，仔细看去，许多美人儿这些大人们都是认得的，都是红极一时的汴梁名妓，花魁榜上有字号的状元、榜眼、探花，最中间三个娉娉婷婷、环佩叮当的绝色丽人正是汴梁三大行首：柳朵儿、沈娆、文惜君。

人群中，吴娃儿见此情形眼波盈盈一荡，便掩唇轻笑起来：“官人还说要低调一些，这一下可好。连魏王的威风都被他遮盖下去了。”穆羽和姆依可也是忍俊不禁，诸多官吏纷纷退后给那些女人们让开一条道路，惊笑私语，蔚为奇观。

赵德昭站在船楼上目瞪口呆，旁边有人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赵德昭便哈哈大笑起来，扶栏向船下喊道：“杨院使，美人恩重，且去岸上相见吧，本王候你一时便是。”

杨浩心中这个窘啊，脸色赧然地登上踏板，在船上船下、满码头的官吏们指指点点、窃笑私语声中硬着头皮走上码头，立时便被一片彩衣美女裹了进去。

这些红牌伶妓如今大多加入了“千金一笑楼”，纵然不曾加入的，也是唯“千金一笑楼”马首是瞻，首届花魁大赛一开，她们的身份地位、名气影响俱是水涨船高，人人都对杨浩心怀感激，如今这位“一笑楼”的幕后大老板要离开京城，她们岂能不来相送。

可是如今杀猪巷因为“千金一笑楼”的女儿国、百味居、百香楼和赌坊等陆续开业，连带着整条街的生意都红火起来，但是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巷弄还是不宽，整天里人潮流动，摩肩接踵。

今天这些姑娘们都要前来相送，或乘轿、或乘辇，又带着许多贴身的侍婢丫环、张罗照应的妈子婆子、帮闲汉子，这一出来，把个杀猪巷挤的是水泄不通，偏偏这时候前往各地招募姑娘的船陆续赶了回来，一大堆的年轻姑娘赶往杀猪巷，沿途又引了许多闲汉、泼皮追随品评，这一下想要出来就更加困难了。她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在杀猪巷里杀出一条“血路”，待赶到这时可就来的迟了。

杨浩大汗暗想：“一大群妓女送别一个即将应差赴任的官员，大概……大概也就是柳永曾有过如此风光吧。柳永不是还为那种盛况赋词一首，说甚么‘郊外绿阴千里，掩映红裙十队’么，我跟这哥们现在可有一比。”

“大人，此番远行，一去数月，旅途劳顿，朵儿临行赠君明珠腰带，愿君此行千里，一帆风顺。”一袭白衫的柳朵儿看到杨浩，走上前去轻轻低语，神色平静如水，似乎不起丝毫波澜。

那条镶嵌着一枚极品走盘珠的腰带双手递到杨浩手中，杨浩接在手中，轻笑致谢，忽然觉得也是无话可说。或许两人之间曾经有过若有若无的一丝情愫，但那只是见到优秀异性时的一种本能反应，柳朵儿的志向与心意与他大相径庭，注定了他们有缘无份。那种感觉，和他前世与学姐墨颜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有些相似，不知不觉间便渐行渐远。

“大人，贱妾自知大人要赴江淮，就为大人赶制新衣，只是想不到行色如此匆匆，昨日得知大人今日便行，奴与妹妹连夜赶工，做出这件衣裳，手工拙劣，却是奴家与妹子的一番心意，请大人笑纳。”

各着绿赏的雪玉双娇也婀娜上前，那套锦袍针脚密密，做工极是细致，杨浩一碰到两人那幽怨的目光，想起吴娃儿昨日所言，心中砰地一跳，不敢再去看她们目光，忙双手接过，低声道谢。

紧接着双鱼儿姐妹送上缀玉冠、丝罗履，其余名妓伶人也纷纷上前，致辞送行。

晋王赵光义和宰相赵普也都站在边上，见到这番热闹景象，赵光义不禁摇头失笑：“这个杨浩，真是荒唐，百妓相送，明日又是东京一桩奇闻了。”

赵普见他说的不以为然，言下却大有得意之色，似乎他的属下如此风光，他也与有荣焉，不禁暗哼一声，并不接话。

赵光义闪目看去，仔细打量，只见杨浩身旁两个妖娆的少女，嫣然百媚，迎面再有两个身材高挑的袅娜女子，颀颈如鹅颈，偶一回头，却是满脸幽怨。左边一个少女尤其出色，风情气质绝不像欢场中人，藕丝衫子柳花裙，俱是月白颜色，玉人白裳，犹如一朵梨花，不由眼前一亮，轻声叹道：“风月场中，也有如此人物！”

一旁司录参军罗克捷顺着赵光义目光看去，见他赞赏的正是自己最为倾慕的朵儿姑娘，不禁大生知音感觉，便笑道：“千岁，那一位就是如今的汴京第一行首，‘如雪坊’的柳朵儿柳姑娘。”

赵光义欣然点头：“美人如雪，花魁之名，实至名归！”

当此时也，唐大小姐刚刚翻过“如雪坊”的墙头，正沿汴河向码头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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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14章 三个雌儿

唐焰焰随着那些从各地招募来的姑娘进了开封府，一进城，就见房屋鳞次，大厦如云，满街锦衣行人，坊市红红火火，其华丽景象较之府谷的确是强了不止一点半点。待她到了杀猪巷，想到终于摆脱了二哥的人马围追堵截，马上就能见到杨浩，心中十分欢喜。

不想刚一进巷，就遇到一乘乘小轿步辇涌来，再加上游逛的行人，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费了好大的周折，那些抬辇小轿，以及一大群彩裳华丽的姑娘才离开了杀猪巷，她们则被带进了“如雪坊”。

刘妈妈是负责接收这些新来的姑娘的人，这些姑娘大多来自贫苦地方，琴棋书画这些文雅的玩意儿大多不甚了了，就算只要她们做个丫环去侍候小姐、接迎客人，也是要经过一番专门培训一番的，姑娘们具体做些什么还要依照规矩进行一番挑选。

“千金一笑楼”生意十分红火，而且刚刚开张营业，各处本就缺人，那些当红的姑娘赶去送杨浩又带走了一大批帮闲和丫环，人手更显不足，刘妈妈指挥着这些初次进汴梁城的姑娘们到院子里排列训话，忙的满头大汗。

这时，她一眼就看到了唐焰焰。能被招募到青楼的姑娘，都是百里挑一的俊俏娘子，但是这么多俊俏的姑娘站在一块儿，一身青衫布衣的唐焰焰仍然如鸡群中的一只仙鹤，娇丽无俦，卓尔不群。

刘妈妈眼光何等毒辣，登时看出这位姑娘不是凡品，好好培养一番，将来的成就至少不在那几位号称花榜状元、榜眼的姑娘之下。尤其是……

虽说这些姑娘都是因为家境贫寒，收了定钱自愿应征而来，可是小地方的人一进了开封府见到那大世面先就有些惶恐，大多有些紧张局促，可是这个小姑娘却不同，瞧她那模样，笑得那叫一个甜，这么欢天喜地的喜欢到妓坊里做事的姑娘还是头一回见。

刘妈妈大为满意，马上把她列为了重点培养对象，把她叫出队列，让她帮着约束队伍，唐焰焰和另外几个‘如雪坊’的小丫环在刘妈妈指挥下把姑娘们带到一块空旷地上，刘妈妈便站到花池假山前的一块大石上向姑娘们训话，介绍一笑楼的规矩。

趁这当口儿，唐焰焰便向刚刚有些面熟的一个丫环问道：“这位姐姐，听说咱们‘千金一笑楼’的幕后掌柜是南衙杨浩杨大人？”

那小丫头见她虽是乡下姑娘打扮，姿容倒比自己漂亮了足足七八分，心里先就生起几分敌意，一听她张口就问一笑楼的幕后老板，冷笑一声道：“看不出，你耳目还挺灵光的呢，不错，咱们‘千金一笑楼’，幕后有两个大掌柜，一位是崔大郎，崔公子只管出钱，其他事一概不理的。另一位就是杨院使了，要不是杨院使的点子，咱一笑楼可没今日这般红火。”

唐焰焰一听笑的更开心了，虽说二哥说过杨浩与这一笑楼的莺莺燕燕整日厮混，纵情声色，其实她心里是不大信的，想当初她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要杨浩喜欢了她，杨浩如果是那样没出息的男人，早就乖乖做了她裙下之臣了。尤其是二哥吞吞吐吐地说出想要她嫁与当今皇弟为妾，她更加认定这是二哥有意诽谤杨浩。

因为是这样的想法，如今既已到了“一笑楼”，她却不急着去见杨浩了，唐大小姐促狭之心生起，倒想等着杨浩赶来，然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好生捉弄他一番。她向那丫环笑道：“喔，杨院使这个时辰正在开封府当差吧？他晚上会来这里么？”

那丫头顿生警觉，小手帕扇着风，一双眼珠在她身上滴溜溜一转，嗤笑道：“你这么在意杨院使的行踪做甚么？哦……我就说呢，原来你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巴望着一步登天，攀上枝头做凤凰呐。我说这位姑娘，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咱们这院子里多少红姑娘整天价在杨院使跟前打转，都没让这位主儿正眼瞧瞧呢，就凭你……哼！”

唐焰焰一听更是大喜，这丫环言语无礼，她也不往心里去了。这时另一个坐在石栏上歇息的小丫环笑道：“说的是呢，那么多的红姑娘想巴结杨院使，可人家就是看不上呢。不过要说这缘份，还真就奇怪的很，当初杨院使帮着朵儿姑娘对付媚娃儿时，我原还以为杨院使能和朵儿姑娘成就良配呢，谁晓得最后居然是和他的对手凑作了堆儿。”

唐焰焰愕然道：“谁和谁凑作了堆儿？”

先前那丫环阴阳怪气地道：“当然是杨院使和咱们汴梁城的第一行首媚娃儿吴姑娘，我在这院子里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杨院使整日混迹于此，只要他勾勾小指，不知道多少姑娘会主动送上门去呢，可人家杨院使愣是一个都没沾过，末了只纳了咱们汴京的第一行首媚娃儿为妾，看出来没？人家杨院使的眼界儿高着呢，庸脂俗粉啊、乡妇村姑啊，能入得了人家杨院使的法眼？”

唐焰焰一听登时勃然大怒：“他纳妾了？他竟然纳了妾！真是岂有此理，纳妾是该经过我这个正妻大妇同意的，他懂不懂规矩，这根本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嘛！”

那个小丫环瞧见唐焰焰神色，晒然一笑道：“杨院使今日要随魏王殿下往江淮公干，诸位姑娘都去汴河码头上相送院使大人去了，你来的路上想必都看到了吧？论姿色、论才艺，那些位姑娘哪个不比你强？哼哼，就算杨院使肯再纳一房妾，也是轮不到你的，还是安份些吧……”

那小丫头说完，两手往身后一背，得意洋洋地去了。唐焰焰越想越怒：“好啊你杨浩，本姑娘千辛万苦的逃来见你，你可倒好！你若与我订了终身之前纳妾，我管不得你，可是咱们明明已有婚约，你要纳妾，怎么也得问过我才成，你竟然自己就决定了，那个狐狸精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迷得你这般模样……哎呀！”

她正因为杨浩对她的忽略而愤愤不平，忽地想到那小丫环透露的一个重要信息：“他今天要往江淮公干？那我不是见不到他了？总要找到他，才好和他算帐呀！”当下也顾不得生闷气了，唐焰焰当即就要离开去追杨浩。

她们这些姑娘来汴梁时，都领过一笔安家费，坊中管事怕她们骗了钱跑掉，所以门口有人把守，她们这些新来的姑娘没有人带着，这样是出不去的。唐焰焰若是用强，自信倒也不怕那些护院帮闲，但这可是自己家的产业，打烂了东西可要花咱杨家的钱，再说这时也耗不起那功夫。

所以唐焰焰趁着刘妈妈对那些姑娘讲话，没有人注意她的行踪，便悄悄遁向墙角，藉着花丛树木的掩护，她忽然纵身一跃，单臂一搭墙头，纤腰一挺，就像一只贴水展翼的燕子般翩然闪了出去。

※ ※ ※

“弄珠滩上欲销魂，独把离怀寄酒樽。无限烟花不留意，忍教芳草怨王孙……”歌声袅袅，魏王赵德昭的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三张大帆全部张开，左右长桨排摆如翼，风风光光地向远方行去。

码头上，官员们谈笑着今日所见的新鲜景象，纷纷恭送王爷和相爷离开，他们的神态是很轻松的，就连这些大臣们，许多也还不知道京城粮草到底窘迫到了什么境地，正因如此，他们才更以为此番赵德昭封王、巡狩，是官家向文武百官传达了一个立储的信号，已经有人在暗暗策划上表请立太子了，对于缺粮这个实质性的危机，他们反而浑然不觉。

待晋王和相爷相继上轿离开，众官员们这才纷纷起轿离开，望着大船渐行远去，柳朵儿、雪玉双娇等红牌姑娘们也纷纷登轿上辇，带着自己的人潮水般向外退去。

开封府衙就在汴河边上，从码头往西走，过了角楼桥，进入西角楼大街第一幢宫城般的宏伟建筑就是。一顶八抬大轿行在巷路上。堪堪要到桥头的时候，斜刺里突地冲出一个人来，“哎呀”一声，一下子撞在了那顶八抬大轿上。

这是一位青衣布衫的姑娘，她从一条巷弄里跑出来时，恰好大轿来到巷口，那姑娘奔势甚急，立足不定，一跤便扑到了大轿上，亏得那大轿是八人抬的，轿子沉重，八人抬的也稳当，被她一扑只是剧烈地一晃，不曾把轿子颠个底朝天。

轿中坐的正是赵光义，他在轿中正蹙眉沉思，思索一旦魏王不能成功运粮回来，如何应付开封残局，正思忖的功夫，轿子忽然剧烈地一晃，赵光义不由自主向右一歪，肩头撞上了车壁。他此刻是戴着官帽的，那帽翅一边足有一尺五六长短，吃这一撞，帽翅在轿壁上一顶，竟然折弯了。

“真是岂有此理，这是怎么抬的轿子？”赵光义火冒三丈，一甩轿帘儿便冲了出去。

“大胆女子，竟敢冲撞大人！”两边的护卫衙役一见大人恼了，慌忙狐假虎威地围上来。

“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小女子走得莽撞，这位大叔莫要见怪！”唐焰焰一瞧轿子里走出的这人当有三四十岁年纪，方面大耳，肤色微黑，体态略显肥胖，长得倒还周正，只是头上的官帽儿歪了，左边的帽翅是平的，右边的帽翅却诡异地向上翘起，配着他那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十分好笑，忍不住“噗哧”一笑，便向他作揖道歉。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少女宜喜宜嗔，长相甜美，又是这般笑脸迎人，打躬作揖的，赵光义怔了怔，怒气便消了，他摆摆手，制止了冲上来的护卫，端起大叔架子训斥道：“一个女孩儿家，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看你这丫头……”

“是是是，大叔教训的是，请问大叔啊，汴河码头在哪一边呀？”

“呃？哦，那边……”赵光义下意识地向后一指。

唐焰焰大喜，忙忙又向他拜了拜道：“多谢大叔啦，小女子告辞。”

她抬腿便向那些官差衙役们冲去，伸手拨拉道：“喂喂喂，借光借光，闪开些啊，真是没有眼力件儿的。”

那些侍卫衙差们不见赵光义指示，只好任她把自己搡到一边去，唐焰焰提起裙裾，拔足便跑。赵光义望着她的背影，把帽翅一直一弯的官帽一摇，叹息道：“也不知这是谁家的野丫头，实在是有些欠缺家教，唉……来人呐，起轿，回衙！”

※ ※ ※

河边，一艘小船。

说是小船，只是相对于那些往来于汴河上的运货舱舟而言，这船前舱、中舱、后舱俱全，船上有桅杆船帆、舵手桨手，也是一艘跑长途的船。一位羽巾白袍，面如美玉的翩翩公子，带着两个身材魁梧、头戴斗笠的彪形大汉登上船去。

那公子走到船头，向远处眺望一眼，唇角一抿，笑眼微弯，似笑非笑的有种难以言喻的调皮，却又透着智珠在握的得意。她把折扇一张，轻轻拂动，吩咐道：“开船，不远不近地辍着他们。”

“是！”一个大汉恭应一声，立即向船老大下达了命令，早已整装待发的船儿立刻驶离了码头，向南行去。

“我去舱中歇息，他们行，咱们也行，他们止，咱们也止，只是一路跟着，不要惹出事端来。”那公子扭头吩咐道。

“遵命，属下晓得了，小……公子尽管放心。”那汉子微微抬起头来，习惯性地扶了一把竹笠，竹笠下一双重眉，双目有神，正是张十三。

书生走进船舱，船只离开码头向前驶去的时候，码头上面一辆车轿中堪堪走出一个青衣童子，身后跟着一个梳双丫髻的美貌侍女。那童子身材娇小，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粉妆玉琢，若是他换了女装，真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

这青衣小童脚步轻快，直向堤下一艘静静停泊在那儿的船儿行去，那美貌侍女侧提着一个书匣紧紧跟在他的后面，到了河边，船上搭过一条踏板来，那美貌小童一提袍襟正要登船，在码头上向船工问清钦差官船已去，这艘被人租走的船儿也是往江淮行去的，唐焰焰便急急赶过来，扬声喊道：“喂，小兄弟，你这船儿可是往江淮去的？”

船头小童闻声回头，阳光映着他的脸蛋，唇红齿白，清而秀，媚而柔，竟是一个佳色稀见的翩翩少年，唐焰焰虽是心急如焚的时候，见了这样令女人都要生妒的美貌少年，也不由得惊叹一声：“好俊俏的小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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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15章 针尖麦芒

“张牛儿，开船吧。”

吴娃儿吩咐一声，船便离开码头向前驶去。吴娃儿在船舱中坐定，上下打量焰焰一番，眸中渐渐露出相惜之意，便开口问道：“小娘子贸然登船，孤身一人，又不知我底细，就不怕本公子起了歹意，对娘子有不利之举吗？”

唐焰焰失笑道：“你才多大的小毛孩儿，也说这样的话来。嗯？瞧你模样，像个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怎么只带一个侍女就敢长途跋涉？”

吴娃儿微微笑道：“本公子……姓杨，杨圭，乃是淮中子弟，进京赶考，因不曾中，本来就在京中就读以备秋试，家父偶染小恙，杨某心中牵挂，是以弃了秋试，带侍婢回家。杨某府上与这船行素有生意往来，本来就是相熟的，还有甚么担心？”

唐焰焰恍然道：“这就难怪了，我说呢，瞧着你粉嫩嫩的身子，比个女孩儿家还要娇贵。你是大户人家公子，那……奴家就更无须担心了。”

吴娃儿眸波一转，问道：“娘子急着赶赴江淮有甚么要紧事呢？”

唐焰焰一身粗布青衣，不像个富贵人家，只得顺口胡编，幽幽叹息道：“不瞒公子，奴家的丈夫，乃是往来与江淮和汴京之间的一个行商，做些生意养家糊口。瞧他奔波辛苦，奴家心中怜惜，是以勤俭持家，小心渡日，对那冤家可是呵护备至。

谁知……他在淮中竟然私纳一妾，往返两地之间却始终瞒着我不露口风，还是奴家听隔壁二哥说走了嘴才晓得。官人被那不知廉耻的狐狸精勾去了魂儿，奴家怎放心得下，这番急着南下，奴家就是想去寻那没良心的官人。唉，不瞒小公子，奴家本也是富贵人家出身，虽说骤逢大难，门庭破败。自问人品、身份，也没个配不上他的，没想到他……”

吴娃儿一听，同为女儿身，不免大起同情之意。同时，她自己就是给人作妾的，听唐焰焰将她夫君所纳的妾室称做不知廉耻的狐狸精，本能地就起了维护之意，便柔声劝道：“娘子也不必过于担忧，你那夫君仍旧奔波于两地，时时与你相见，显见心中还是敬爱你这娘子的。男儿蓄妾，本是常事，既如此，他不肯把实情相告，想必就是怕你吃醋伤心。因爱生畏，做些糊涂事儿也是有的。”

唐焰焰本就生在豪门，家中男子们三妻六妾美婢如云的场面是从小见惯了的，当初秦逸云一面向她示爱，一面与三哥等人去青楼妓坊风流，她虽持剑追杀，主要还是娇纵性儿作怪，倒不是本心里觉得这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举。待到她爱慕了杨浩，费尽周折始得他的欢心，她便没有自家姑姑那种威风，有本事降得住自家男人，让他不纳一妾，不过纳妾进门，的确该征询妻子意见的，杨浩一点口风没露，她的心中便有些不满。

这时受吴娃儿一劝，心中便想：“我本还道他是瞒着我不说，亦或是被那狐狸精迷住，迫不及待要纳她过门，竟来不及跟我说，如今想来，这小公子说的倒也在理。”

吴娃儿对唐焰焰口中那只狐狸精起了同病相怜之心，见她沉吟不语，似已意动，便又劝道：“娘子去寻自家夫君原也无妨，不过见到了他与那妾室，愚意以为，却不可急着大发雷霆，还须仔细观察，看看你那夫君是将一腔情思尽挪于那侍妾身上，还是如我所言。娘子人品相貌，俱是上佳，我料你那夫君当不至对你失了爱意。”

这时叶榜探花杏儿姑娘端了香茗进来，吴娃儿笑道：“娘子请茶。”

唐焰焰接杯在手，却向船舱外望去，微微蹙眉道：“这船行的却不快。”

杏儿姑娘听她一个蹭船的还要这般讲究，把茶盘往桌上一放，没好气地道：“汴河水缓，我们这船儿既无大帆借力，又没有那么多的桨手划船，自然是要慢些的，娘子若是着急，尽可去寻快船。”

“杏儿无礼！”吴娃儿嗔瞪了她一眼，又向唐焰焰笑道：“这船也慢不到哪儿去的，娘子此去淮中，也不急在早上一日两日，你既搭了本公子这船，本公子也不差你一个人的住宿吃食，且随我同往淮中去吧，一路上正好思量一下对策。”

她把手中茶盏灵巧地一转，撮唇轻吹杯中茶叶，看其浮沉，微笑说道：“男儿家享齐人之福，妻妾成群，红花绿叶，艳福无边，自古就是如此，那便成了规矩。这只茶壶，配了六只杯子，人人觉得再正常不过，你若硬要一只茶壶只配一个杯子，原也不妨，只是天下间人人都视一壶多杯为常事，你想一壶一杯，那反而要被人看做荒诞不经了，奈何？”

唐焰焰心中虽然意动，口中却大不服气，冷“嗤”一声道：“你这小公子倒是了解得很嘛，你也是男人。当然与他一个鼻孔出气。”

吴娃儿微笑道：“杨某生于豪门大宅，长于妇人之手，见惯这种事情，想不了解也难。”（注：女权主义者不要扁俺，以娃儿的身份和视角，只能是这种见识，那时代一个妒妻就连邻居家的女人们都要鄙视她的，风俗理念如此，与俺不相干。俺要是把她写成现代新女性，那才不切实际了。）

吴娃儿把茶杯放在桌上，笑道：“男人情意与女人是不同的。你若处之拙劣，那男儿家的情意就是这一杯茶，她喝了，你便没有，唯有一人可享。若你维护的巧妙，那他的情就如一井水，娘子可以好好思量思量。”

唐焰焰听得气闷，恨声道：“下辈子，我也做男人！”

吴娃儿想起杨浩在东京城种种行为，对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家中殚精竭虑，维持打理，如今奔波在外，还是处处小心，不禁悠悠叹道：“你只看到男儿风光，孰不知男儿自有男儿的苦，他们肩负的，女儿家又何尝知道？”

妙眸一转，瞧见唐焰焰无聊的模样，吴娃儿忽地展颜笑道：“行程漫漫，未免太过乏味，我有一种牌戏，十分得趣，娘子可愿一起排遣时光？”

唐焰焰怔道：“甚么牌叶？叶子牌么？”

吴娃儿笑道：“比叶子牌还要有趣，这种牌戏叫做麻将，规则倒也简单，杏儿，把张牛儿唤进来，把我那副翡翠麻将取来。”

唐焰焰是个牌迷，她生长于大户人家，各种牌戏都是熟稔的，一听登时兴趣起来，吴娃儿向她说明了规则，唐焰焰一听就懂，只觉这种牌戏诸般组合，妙趣横生，不禁跃跃欲试起来：“这牌戏倒也有趣，想不到开封还有这样好玩的东西。”

杏儿提了麻将匣子进来，一听这话，便傲然道：“这种牌戏，就是我们……”受吴娃儿一瞪，她便改了口：“呃……我们开封府南衙院使杨大人所创，当初只兴于青楼妓坊，如今许多豪门大户、百姓人家，都喜这种牌戏。”

“是杨浩所创？”唐焰焰心道：“那个家伙授我的象棋走法倒是十分得趣，不知他如今又淘弄出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船行悠悠，前方一箭地远，一艘小船儿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公子折、童子吴，村妇唐，三人之间两条船儿，却是谁也不曾注意彼此之间会有什么关联……

※ ※ ※

汴河运输本来就是日夜行船，热闹非凡，如今汴京缺粮，正使旧法儿加紧运粮，河道上的船只更是络绎不绝。魏王赵德昭的大船前面有两艘小船开道，旗帜摆处，一艘艘商船、货船尽皆驶到岸边，候钦差大船驶过，才又鱼儿一般散布到整个河面上。再加强巨帆和两大排桨手，行程倒也迅速。

慕容求醉与方正南站在船头，三司使楚昭辅的两名亲随李晋、伍告飞站在左边两三步远，程羽、杨浩、程德玄站在右侧，各自私语谈笑，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慕容求醉与方正南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扭头看向杨浩道：“杨院使，你是钦差副使，不知此番南去，如何行止，你心中可有定计啊？”

杨浩道：“各路差使尽已派遣下去，千岁代天巡狩，只是督促地方用命，是以倒也不必有个确实的去处，尽可一路行去，随走随停，随时处理诸般难处。”

“可笑！”

慕容求醉晒然一笑：“你要千岁漫无目的，走走停停，那要耽搁多少时间？依老夫看来，我等当扬帆直奔最南端，自尾而回，从最远端开始，一处处督促购粮、运粮，如结网而哄鱼，驱之用命，竭诚北运。”

杨浩解释道：“慕容先生此言差矣，时不我待呀，如依此法按部就班，还是要来不及的。地方官吏良莠不齐，有的是肯竭诚用命的，有的不免要搪塞推诿，从中渔利。我们此行，只管对症下药，处理一处，便有杀一儆百之效，以点带面……”

“无知！”

慕容求醉把胡子一翘，冷笑道：“观你在南衙所为，老夫就晓得你的为人品性，嘿！原来你是要故意寻人岔子，试图用严刑酷法行杀鸡儆猴之用，我大宋素来优待士子官吏，从不以苛政暴律治理江山，你用强拆汴京建筑的法儿来对付江淮官吏，无疑自毁是长城。”

杨浩心中大为不悦，但是知道他是赵普心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慕容先生，须知乱世重典，事急从权，如今开封……”

“糊涂！”

慕容求醉慷慨激昂地道：“你这是陷魏王殿下于不义，如此一来，天下官吏、士子们将会如何看待魏王千岁？你这人做事莽撞、不计利害……”

慕容求醉唾沫横飞，又如舱底河水般滔滔不绝讲出许多道理来，三司使的李晋、伍告飞一番看着热闹，程羽、程德玄面有愠色，程德玄几番要上前理论，都被程羽拉住，只留杨浩站在那儿被慕容求醉贬斥的狗血淋头。

杨浩终于火了，变色道：“慕容先生，此番南下，以魏王殿下为钦差，杨某与三司使楚大人为副使，慕容先生只是一介幕僚，唯可建议罢了，杨某年轻识浅，需要先生的指点，但是不需你的指指点点。还请先生自重！”

杨浩说罢，把袖一拂，返身便走，慕容求醉虽不是官儿，但是做为当朝宰相的心腹幕僚，就算朝中百官哪个不敬他三分，如今杨浩丝毫不给他面子，气得慕容求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一旁方正南赶紧劝解道：“哈哈，算了算了，求醉兄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棒槌官、强拆杨，满汴梁城里头就这么独一份儿，连王相公都吃过他的瘪，求醉兄不必介意了。”

幕容求醉借坡下台，冷斥一声道：“无知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他也把袖子一拂，扬长而去。

程羽将两人的冲突看在眼里，笑吟吟地便拉着程德玄去舱中找杨浩喝酒去了。

魏王赵德昭上了船便换了一身寻常的便服，因早上走的匆忙，不曾饮食，又叫膳房准备了粥菜，进食已毕，洗漱净面，又换一套松软舒适的道服和一双软底的丝履，这才离开自己的房间，到了那被他搀上船来的老者舱前，轻轻叩了叩门。

“是谁呀？”门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时辰到了，学生德昭，前来听候老师授讲课业。”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白须老者站在门口，赵德昭忙恭谨地行了一礼，那老者向舱外左右看看，淡淡一笑道：“殿下请进。”

待赵德昭进了门，老者将舱门关上，回到案后坐定，赵德昭也在侧位上坐了，那老者双袖一展，睨了他一眼，说道：“此番南下，有许多事情要做，殿下还要听讲么？”

赵德昭拱手道：“一路行程，学业还是耽搁不得的，学生请恩师同往，就是这个意思。”

这老者叫宗介州，乃是一位博学鸿儒，被赵匡胤请来教授长子学业的，赵德昭尊师重道，与这位师傅相从甚密。宗介州呵呵一笑，捋须说道：“殿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这一路，书是要读的，课业也是不该落下的，但是你的师傅却不应该是老夫啊。”

赵德昭微微一诧，恭谨地道：“弟子愚昧，不明其意，请恩师指教。”

宗介州抓起案上折扇，刷地展开，徐徐扇动，缓缓说道：“这一路上，殿下要读的书在山水之间，要学的课业在人情世故之中，你的授业恩师，也不是老夫，而是赵相、晋王、三司使大人，殿下应该走出船舱……到他们中间，好好品味揣摩一番，必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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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16章 各怀鬼胎

壁宿快马加鞭，比起杨浩的船要快了许多，离开汴梁一路飞奔，白天经城穿镇，探察人情、打听物价，夜晚打尖住店，这一日到了昌州城，看看天色已晚，壁宿便进城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中自有饮食，但是口味比起专门的酒馆就要差了些，壁宿惯行江湖的人，对此心知肚明，因此未在店中就餐，安排了住宿之后，就出门找到一家门脸店面还算气派的酒楼，进去点了四道小菜，一酒一饭，自得其乐地享用起来。

吃过了饭，壁宿略带三分酒意起身结帐，小二把价钱报上来，壁宿听了登时大怒，拍桌张目。大喝道：“岂有此理，你这家店莫非是黑店不成，这样的小店、这样的饭菜，比之汴梁的大酒楼还要贵上三分，看你家壁爷爷是外乡人，就想坑蒙于我？”

那小二皮笑肉不笑地道：“客官这是说的甚么话？我们这家鑫盛楼做的是正经生意，价钱最是公道不过，三十年的老店，向来讲究的是童叟无欺、公平交易，客官可不要乱说话。”

二人的争吵惊动了掌柜，老掌柜的忙丢下算盘，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那小二向掌柜说明了情况，老掌柜的满脸堆笑，作揖道：“这位客官，本店向来公道，从不敢欺诈客人，至于这价钱，您是有所不知，由此向南，只怕您越走价钱越高，我这家店还算是定价低的。”

壁宿纳罕地道：“此话怎讲？”

老掌柜的道：“客官自北边来，难道不知道东京缺粮吗？实不相瞒，如今消息传遍天下，各处菜蔬粮米纷纷涨价，价格一日三变，您要是明儿早晨来用餐。这价钱恐怕又要高上一成了。”

壁宿奇道：“汴梁缺粮与你昌州有何相干？朝廷不是已经颁发了严令，命各地官府抑制粮价么？”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朝廷倒是颁了旨意，官府倒也张贴了榜文，可是你能抑价，却无权逼迫粮绅强行出售粮食吧？行商坐贾，趋利而行，本来干的就是无利不起早的行当，既有利可图，谁还规规矩矩地卖粮？各位粮绅都屯积了粮草，许多粮油铺子也都关了门，你不涨价，人家宁可不卖，没办法，咱这饭馆酒楼还得挖门盗洞地找关系，才能高价买来粮油蔬菜，价钱不得不涨。”

壁宿这才明白其中缘由，怒道：“敢情是粮绅们倚危自重。”

老掌柜的叹了口气道：“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哪儿发了水受了旱，哪天朝廷急着征粮打仗，粮绅们总能早早地得到消息，提前收购粮食。将本地大小农家的粮食搜罗一空，全部屯积在手，坐等官府涨价这才出售，向来如此。老汉小本经营，若不提价，这本钱都回不来，还请客官见谅。”

壁宿听了连连冷笑，他也不与这掌柜的为难，掏出钱来付与他，冷声道：“开封缺粮不过是一时之急，朝廷正在想办法解决，灾荒断不会弥漫于天下。如今已是六七月份，再过两个月，地里的庄稼就该渐次成熟，到时候他们旧米满仓卖不出去，新米腾不出地儿来收购，官仓只管向百姓平价收购新粮，必让他们吃个大亏。”

老掌柜的苦笑道：“客官想的太简单了，那些粮绅们如何想不到这一点，他们自有应对之策的。何况，他们的旧粮恐怕也不用等到那个时候了，此地往京师尚不算太远，因本地不许涨价，那些粮商们正打算将粮食运往开封销售牟利呢。”

壁宿又向老掌柜的探问些消息，把听到的情况都暗暗记在心头。

※ ※ ※

杨浩的官船帆高桨多，前面又有小船开路，一路所向各种船只都要让路，可是唐焰焰所乘的船儿不但行速缓慢，而且一路往来的各种货船、商船也没有为她让路的道理。所以两船虽然前后脚儿离开汴梁，却渐渐拉开足有半日的水程。除非她这船儿连夜赶路，又或杨浩在某地停留几日，否则一时半晌是追不上的。

好在杨浩的官船目标极大，一路倒不虞会跟丢了，吴娃儿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唐焰焰本是个搭船的客人，却也不好催促。

这一日傍晚，她们的船在一处荒郊野渡停泊下来，这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船上有自己的厨房，粮米都是充足的，一路经过的码头，张牛儿又时常上岸买些时令蔬菜回来充备厨房，所以倒不用担心有断炊之险。

船上没有厨娘，娃儿主婢都做得一手好菜，船停好，杏儿自去下厨做了几道菜饭出来，因为码头太小，比较荒凉，所以船上的人大多没有上岸去，吃过了饭天已经全黑下来。大家各回舱中休息。

几日下来，朝夕相对，又时常打打麻将解闷儿，唐焰焰又是大大咧咧的随和性儿，和娃儿主婢以及船上水手已是极为熟稔了。吴娃儿对唐焰焰也很是照顾，为她单独安排了一个小房间，就在杏儿的卧室旁边，两个女人挨着，彼此也好有个照顾。

天空中渐渐露出点点繁星，晚风清凉起来，唐焰焰却了无睡意。便独自登上了船头。天空繁星点点，远山浓黛如墨，船儿随着悠悠的河水轻轻起伏，听着哗哗的水声，唐焰焰不觉生起了些烦闷的心思。

她在“如雪坊”时听那小丫头说了些只言片语便匆匆赶往码头，并不了解详情，她还以为杨浩是携了那个爱妾一同南下呢，心中不无妒怒，她只想早早追上杨浩，看看那头狐狸精倒底有甚么本事，能迷得她的情郎神魂颠倒，可是如今同在一条河上，想要见到他却有些为难。

痴立船头，眺望远方如墨的夜色半晌，焰焰才轻声一叹，转身回到自己的卧舱休息。杏儿一直悄悄捎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返回卧舱，杏儿便折返吴娃儿的住处。吴娃儿仍是一副小书生打扮，正坐在灯下悠然品茶看书。

杏儿悄悄进了卧舱，将房门掩紧，低声道：“小姐，余娘子回房歇息了。”

吴娃儿与唐焰焰各怀鬼胎，彼此通报的都是假名。

吴娃儿此番悄悄随行于杨浩身后，是想等他停船处理地方政务时，悄悄一旁看护。以有备算无备，再高明的人儿也难免为人所乘，她怕折子渝赶来坡坏自家官人的大计，如果到时有这苗头，自己又解决不了，说不得就得把真相向官人合盘托出，让他有个防备。

她的名头太过响亮，一提吴娃儿无人不知，那是不能向人透露的，她如今已是杨浩的女人，唐焰焰问起她名姓时，她便下意识地用了杨浩的姓，把自己的名字去掉一个女字，成了圭字，化身为淮中豪门的杨圭杨公子。

唐焰焰同样心中有鬼，为了躲避二哥的人，她一路遮掩行藏，隐瞒身份，待搭上了吴娃儿的船，既怕这位公子恰巧与先行赶到开封的几位兄长是相识的，那身穿着打扮想要解释也着实的太费功夫，是以便也杜撰了一番身份来历。

她和杨浩的感情真正得有突破性进展的那一天，是在羌人领地内突遇大雾，被李光俨突袭落荒而逃，在荒山古洞中暴雨倾盆之后；历尽情路种种坎坷，彼此吐露情意衷肠是在杨浩赴汴梁临行之际芦苇荡中漫天大雪时候，是以她便取“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意，编了个闺名叫余雪霏，如今厮混的熟了，船上的人都称她余娘子。

吴娃儿放下那卷书，扬眉笑道：“始终不见甚么异样么？”

杏儿签道：“没有，她只到船头张望了一阵，就回房歇息了。”

吴娃儿凝睇沉思片刻，喃喃道：“她到底是何来路呢，看她虽是一身布衣，自称商贾之妇，可是她的言谈举止、神态气度，比之使相千金不遑稍让，可是若说她身份尊贵，一个女子居然独自上路，莽莽撞撞地便去搭陌生人的船，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杏儿道：“小姐，她不是说原本是大户人家，因为家道中落才做了商人妇的么？”

吴娃儿微微一笑，说道：“达官贵人我看得多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不是多读几本书、多增长一些阅历就能具备的。那是自幼生长于大富之家，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惯了的贵人久而久之才能熏陶出来的一种味道，她的那种雍容气度绝非寻常富贵人家女子可比。”

杏儿纳罕地道：“可她一个女人能做甚么？想做甚么？总不会是江洋大盗吧？喔！我想起来了，她方才立在船头，脚下稳稳的，风浪颠倒不能动她分毫，自船头下来时，跃过一盘缆绳，身法矫健轻盈，似乎是个会家子。”

吴娃儿目光一闪，吩咐道：“不过……我看她未必就是在打咱们的主意，我如今乔装改扮，还不是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你让张牛儿他们几个注意一下余娘子的举动就是了，倒也不必对她过于小心防备。”

唐焰焰房中，她枕着手臂望着舱顶，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也在想着心事，想了一会儿杨浩，忽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位杨圭杨公子身上。富家公子，携美婢护卫返乡，这事再寻常不过。豪门大户家的小公子，身上有些脂粉气也不稀奇。可是相处这几天，观其言谈举止、看其娇媚色相，唐焰焰已有九成九的把握，断定这位杨公子是易钗而弁的一位姑娘。

本来，这位杨圭杨公子是男是女与她都毫不相干，她是借搭人家的船，那位公子如果是女人，对她来说这一路行程更加安全。只是如今闲来无事，对那位女扮男装的杨公子，她就不免有了些好奇：“一个小姑娘，女扮男装、长途跋涉，到底为的甚么呢？”

※ ※ ※

吴娃儿看了一段书，已经有了些许倦意。杏儿去厨房张罗沐浴的热水去了，吴娃儿枯坐一阵，嫌舱中气闷，便走出舱室，踱到船头望望空寂的郊野。这样的荒郊野渡，又是在夜色朦胧之中，实在没甚么好看的，吴娃儿四下观望一阵，就想返回自己房间。

她转身欲走，忽地瞧见唐焰焰舱中露出一线灯光，吴娃儿心中顿时一动，想起她身份的可疑，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因为天气炎热，焰焰的舱门没关，悬挂的竹帘后面透出丝丝光线。

吴娃儿侧身站在门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帘子向室内张望，舱房不大，只有一张矮几，一张床榻，榻上居然没有人。吴娃儿惊噫一声，倏地探头看去，果不其然，舱中真的没有人。

“她去哪儿了？”吴娃儿心中一紧，攸地转身正要去唤人，就见唐焰焰背着双手，正似笑非笑地站在那儿，吴娃儿这一转身，几乎和她来了个脸贴脸，把吴娃儿吓了一跳，倏地便退了一步，拍拍胸口道：“余娘子，你怎么神出鬼没的，可吓死我了。”

唐焰焰笑吟吟地逼上来，说道：“要说害怕，也应该是奴家害怕才对。这么晚了，夜深人静，杨公子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跑到我一个妇人房间来想要窥探些甚么？”

“我……我……”唐焰焰步步紧逼，吴娃儿步步后退，直接退进了唐焰焰的卧房，房中一线灯光明亮，吴娃儿的胆气壮了些，挺起胸膛道：“余小娘子，好象本公子才是这艘船的主人吧，本公子想去哪儿还需要征得你的同意么？”

唐焰焰眉梢一挑，笑道：“船自然是你的，但公子年纪虽然不大，却也是个饱读诗书的士子，难道连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都不懂么？公子这般时候，闯进奴家的房来，这可是大大的失礼呢，不知公子意欲何为呀？”

吴娃儿只是对唐焰焰起了好奇，一时兴起，想窥探她动静，她自己就是女儿身，自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可她如今毕竟顶着个男人的身份，如今被人捉个正着，饶是她一向口齿伶俐，这时也想不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唐焰焰本不欲探问她身份，这时见她窘态可掬，配着她娇小动人的身姿，十分惹人喜欢，不禁起了促狭心思，她眸波一转，伸出一根手指，有些“轻佻”地勾起吴娃儿娇嫩的下巴，谑笑道：“公子眉清目朗，一表人才，似公子这般俊俏的小哥儿，奴家也是头一回见呢，只不知公子是否……对奴家有了情意呢……”

“呸呸呸！”吴娃儿在心中连呸，不由得啼笑皆非，她没想到自己扮男人扮得如此成功，居然能招惹来如此艳遇，心中登时鄙夷起来：“活该她男人在外面纳妾，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让她男人把她休了去。”

她正想义正辞严地呵斥唐焰焰一番，藉着灯光忽地瞟见唐焰焰眼中闪过一抹促狭好笑的韵味，这才恍然大悟：“哎呀，原来她已认出我是女儿身了？”

“公子，怎么不说话呀？”

吴娃儿忽地换了一副嘴脸，笑眯眯地道：“余娘子国色天香，本公子心仪已久了。这些天来，娘子的倩影时常徘徊于心头，惹得本公子是辗转反侧、夜不成寐啊。既然娘子也对本公子有情，那正是郎情妾意，天作之合，来，小娘子，先让本公子香一个。”

吴娃儿撅起可爱的小嘴，扮出一副猪哥模样，张开双臂色眯眯地便往前凑，唐焰焰被唬得急退了一步，娇嗔道：“你别过来！”一时间，她身上的鸡皮圪垯都起来了。

吴娃儿吃地一笑，故作惊讶道：“娘子这是何意？”

唐焰焰又好气又好笑，嗔道：“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了，好端端一个女子，偏要扮做男人模样，恶心死啦！”

吴娃儿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唐焰焰张大了双眼瞪她，瞪了半晌，终于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二人笑得颊生红晕，就在榻上坐了，吴娃儿笑道：“余娘子几时看出我是女儿身来着？”

唐焰焰哼了一声，洋洋自得地道：“你以为自己扮的很像么，本姑娘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我本是搭乘你船儿的一个客人，不想节外生枝，才没有点破，谁想你竟来窥探我的动静。”

吴娃儿嘴角一弯，带着浅浅笑意道：“本姑娘？你不是说已经有了夫家，丈夫还在外面纳了一妾么？哼，搭了本姑娘的船，却要遮遮掩掩如此隐瞒，太也不够光明磊落了。”

唐焰焰反唇相讥道：“姑娘你女扮男装，似乎也不曾告诉我真实身份吧？”

吴娃儿道：“这船是我的，我总不能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客人同行吧？要知晓你的身份理所当然，至于我么，姑娘不妨先将身份明示于我，我或可说与姑娘知道。”

唐焰焰心想，如今已离了开封，二哥的人怎么也不会搜到这儿来，这位姑娘也没那么巧，就和我二哥有所瓜葛，便说与她听也不妨事，便道：“实不相瞒，我并非汴梁人氏，而是来自西北，我那未婚的夫婿却是在汴梁做官的。他来京师已有半年之久，行前本说待他在开封安顿下来，就上门提亲娶我过门。

本姑娘眼巴巴地在那儿等着，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家中几个哥哥攀龙附凤逼我嫁与一个大官儿。我心中不愿，便逃来京师寻他，结果我进了京师才知道，前些天他竟已纳了一房妾，据说那美妾原本是汴梁青楼的一个花魁，那厮放着我这正室元配在西北不闻不问，自己却在汴梁金屋藏娇，你说可不可恨？可不可恼？哼！”

唐焰焰愤然一哼，吴娃娃花容失色，登时便是一个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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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17章 泗水洲

吴娃儿提心吊胆地道：“不知……你那郎君尊姓大名啊？”

“他……”唐焰焰瞪了吴娃儿一眼道：“他跟你这小滑头一个姓儿，哼，姓杨的真没一个好人。”

吴娃儿芳心一震：“糟了，果然是她，她定然就是唐姑娘，原来官人误会了她，唐姑娘并没有攀附权贵寻觅高枝儿。当时官人只道她已移情别恋，哪里还会问她同意与否？这下惨了，她气势汹汹来寻我晦气，我可如何应对？”

唐焰焰恨恨地道：“那死没良心的大混蛋如今就在朝廷南下江淮的那艘大官船上，本姑娘追上去，一定要当面问问那负心人亏不亏心，我还要瞧瞧那只狐狸精，看她底有甚么狐媚手段，迷得我家官人神魂颠倒！”

吴娃儿花容失色，唐焰焰一瞧她模样，忙安慰道：“我所说的句句实言，你现在知道我不是为非作歹的江湖匪类了吧，对了，姑娘你又是什么身份，为何女扮男装，远赴江淮。”

吴娃儿一惊，脱口便道：“啊！我……我追他南下而已。”

“他？他是哪个？”

“他么……”，吴娃儿急急转念，幽幽说道：“奴家本是汴梁人氏，与一位公子阴差阳错地成了仇家，那位公子聪颖多智，品性高洁，有出口成章，七步成诗之才，奴家在他手上接连吃了几次大亏，却也因此对他生出倾慕。”

她说那位公子有出口成章，七步成诗之才，唐焰焰便全未想到自家郎君头上，听她说彼此先做了仇家，却是因仇生恨，想起自己当初在普济寺中沐浴，却被杨浩偷窥了身子，恨得自己一路追杀，与她经历大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禁生起亲切感觉，笑道：“你这丫头才几岁年纪，居然也动了春心，不过……你这模样儿我见犹怜，若换上女装不知要迷死多少男儿，那人定也喜欢了你的。”

吴娃儿微微颔首，羞颜道：“那位公子……感我一片深情，却也对我有了情意。其实奴家出身卑微，并不算是大户人家，自知以我身份，要寻这样的良配，难为人家正室，去也甘居妾室的。可是……那位公子家中早已定了一门亲事，听说那大妇十分厉害，奴家也不知能与官人相聚多久，今官人南行，奴家割舍不下，这才一路尾随，只盼能与他多聚一时便是一刻。”

说到这儿，吴娃儿已是泪盈于睫，瞧来更是可怜。她这眼泪一半是作假，一半倒是真意。她初为人妇，两下里正是恩爱甜蜜的时候，本来满怀的憧憬与欢喜。至于杨浩将来定要再娶正妻，她也并不担心，因为她是杨浩娶妻之前纳的妾，是必须被承认的。

天下间未娶正妻先纳妾的人有许多，比如霸州那位曾想娶丁玉落为妻的胥举人就已先纳了两房妾室，这样的妾是受律法保护的。然而如果丈夫有了正妻，那纳妾就需要经过妻子的同意了，汴河帮龙头老大张兴龙家里闹的不可开交，他娘子不点头，那福田小百合就是进不了门，原因就在于此。

如今唐焰焰出现了，她并没有变心，以杨浩的性情，一旦得知真相，只会对她既敬且爱，那时她仗大妇身份、倚杨浩敬爱，若是棒打鸳鸯，执意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吴娃儿心乱如麻，心中确也悲苦。

唐焰焰见她泪珠盈盈，想起当初杨浩与折子渝两情相悦时，自己一腔相思无人理会，几次三番受人折辱，同病相怜之下，对她更为同情，便柔声劝道：“看你娇美无俦，如此美人儿倾心于他，那是他的福气。你对他一往情深，他敢辜负了你？若你得了他的喜爱，相信他那妻子也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吴娃儿泪眼迷离地道：“奴家……现在也只能如此期盼了，唉，只怕她执意不肯，从中作祟，我那郎君必也为难，到那时……”

唐焰焰怒道：“你如此委曲自己还不够么，她若容不下你，就是心胸狭窄，好妒无德之辈。”

唐焰焰想起小樊楼中折子渝当着杨浩的面对她故示大度、背后却把她气得几乎吐血；等到她与杨浩真的有了感情，她却妒性大发拂袖而去，害得杨浩意志消沉，自己整日里担惊受怕，直到杨浩要离任赴京这才壮起胆子去见他，那些时日不知吃过多少苦头，吴娃儿口中那个妒妇在她眼中依稀便成了折子渝的可恶模样。

她怒气陡生，仗义说道：“那妇人若真这般蛮横好妒、不通情理，就是犯了七出之条，还怕治不了她么？你且把你们的事说与我听，我这人最看不得人家受欺，我来帮你出谋画策。”

吴娃儿讶然半晌，拉住她手道：“姑娘对我真好，奴家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才好。奴家既无兄弟，也无姊妹，若是你不嫌弃，我愿与你义结金兰，不知你意下如何？”

唐焰焰一听登时大喜，她家中俱是些臭男人，兄弟众多，但姊妹不但一个没有，而且那些兄弟还都比她岁数大，论起排行她是家中老幺，如今竟有这样一个粉妆玉琢的小丫头要与她结拜姐妹，心中哪能不喜，当下便连连点头。

吴娃儿趁势打铁，当即便拉她结拜，唐焰焰说道：“既要结拜，论起齿序，我今年恰恰的十七岁了，不知你是几岁？”

吴娃儿一语双关地道：“怎么看我都是比你小的，从今往后便认了你做姐姐。”

唐焰焰大乐，在她粉嫩嫩的脸蛋上捏了一把，笑道：“长了一张巧嘴，呵呵，不过义结金兰，总要通报真名实姓，论起齿序生辰的，今日成了姐妹，一世都是姐妹，你有什么难处，姐姐总要帮你的。”

吴娃儿感动地道：“姐姐温柔贤淑、通情达理、姿容倾城、心地良善，我那郎君府上的正室夫人若有姐姐一半的好品性，妹妹也就知足了。”

唐焰焰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忸怩道：“你已见过那位才子的正室夫人了么？她那人很是刁蛮么？”

吴娃儿道：“妹妹不曾见过她，有位折子渝姑娘是认得她的，折姑娘对我说，我家官人那位姓唐的正室夫人脾气暴燥、性情彪悍、好妒无德、辄施拳脚，妹妹一想起来，心中就忐忑不安。”

唐焰焰笑上笑容一僵，失声道：“你说甚么，你听谁说的？”

吴娃儿一脸天真，眨眨眼道：“折子渝折姑娘呀，姐姐认得她么？”

唐焰焰两道妩媚的细眉慢慢竖起，眸中燃起两簇火苗，吴娃儿惊退了一步，就见唐焰焰咬牙切齿，几欲抓狂地道：“脾气暴燥、性情彪悍、好妒无德、辄施拳脚，我……我唐焰焰就是那样不堪的人吗？她还编排了我些什么了？”

吴娃儿“大惊失色”道：“姐姐你……你说你姓甚名谁？”

※ ※ ※

这一天，钦差官船到了长桥镇渡口，再往前去就是泗洲城了。泗洲城位于洪泽湖畔，是水陆都会、徐邳要冲，汴河漕运的一个极重要码头，同扬州一样，是江淮地区极繁华的一处大阜，舟舡泊聚、车马云集，廛市繁荣，人文荟萃。如此要害之地，魏王赵德昭是无论如何都要在此停泊一阵，视察一番当地情况的。

因此官船只在长桥渡小停片刻，使人上岸购了些时令菜蔬，众人稍做休息，就继续赶路，壁宿恰于此时一路打听来到了渡口，便即取出信物登船去见杨浩，随船一同继续赶路。

壁宿将他途中所见各处粮绅趁火打劫、屯积粮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杨浩说了一遍，怒声道：“大人，这些人太无人性，大人应向魏王请旨，予以严惩。”

杨浩微微一笑，冷静地道：“壁宿，你这偷儿也知道怜悯百姓了，可见那些不义粮绅趁火打劫，大发横财，真的是天怒人怨了。不过，就算是一堆粪肥，也有它的用处，这些粮绅恶霸，现在同样大有利用之处，不能急着下手。”

他在舱中徐徐踱步，沉沉说道：“等他们把粮食运进了京，赚了钱，才会起到现身说法的作用，诱引更多的远近粮绅把主意打到汴梁去，他们才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朝廷完成这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同蚂蚁搬家，把京师所需要的数目庞大的粮草，运到京城里去。甜头，总是有些先下手的人会尝到的，只有让他们尝到了甜头，咱们才能让更多的贪心奸商吃一个大大的苦头。”

壁宿气犹不平地道：“眼见他们如此恶行，我心中总是放不下。我原本是个偷儿，偷几个小钱便人人喊打，他们却俱是大盗，明目张胆地劫掠民财。”

杨浩含笑道：“且忍一时，想钓鱼，总得下点鱼饵吧。”

他拍拍壁宿肩膀道：“你这一路往来奔波，辛苦的很，先喝杯茶，在我舱中歇息一会儿，船正往泗州城去，在那里是要停靠几日的，届时你再提前赶路，探访一路官风民情。”

杨浩安顿了壁宿，便走出了房间，只见程羽等人正在船头指指点点，杨浩走过去，只见道路两旁水田处处、阡陌纵横，看来今年风调雨顺，粮食定然丰收。一见杨浩过来，程羽便向他笑道：“杨院使，如今已进了泗州地境了，你看这粮食长势这么好，丰收在望，泗州府的储粮这下尽可放心地起运京城了。”

杨浩也是连连点头，说道：“这泗州左近，多大小水源，只要不闹虫害，农事自然兴旺，千岁要在泗州驻跸几日的，可曾派人通知他准备接迎么？”

程羽道：“千岁不喜铺张，一路行来再三嘱咐不得扰民，若是早早通知下去，泗洲必然要聚集大批士绅名流，披红挂彩，远迎十里，未免太过张扬，所以不曾提前派人知会邓知府。”

杨浩道：“泗州知府姓邓么？不知此人为官如何？”

程羽微一停顿，淡淡说道：“此人么，听说待下严厉苛薄，善于揣摩迎合上意，在这泗州任上，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作为。”

一旁方正南隐约听到一点声音，若无其事地走来道：“泗州知府邓祖扬乃乾德三年两榜进士，历任阳谷县主簿、新都县令、南京应天府判官，既能躬亲政务，又兼干练精明，如今做泗洲知府已经两年，忠诚体国、公正廉明，乃是一个难得的能臣，杨院使不妨好生结交一番。”

自从上次杨浩当面拂了慕容求醉的面子，众人才晓得这位杨院使愣头青之名果然名不虚传，程羽、程德玄对他更加亲热了几分，时常也会邀他一同饮酒，说些体己话儿，而赵普一系的人对他也客气了许多，免得他当场冲撞，彼此下不来台，所以表面上，大家倒是一团和气，看起来融洽了许多。

杨浩一见这两人评价大相径庭，便知必然又牵涉到二赵之争，果然，方正南一走开，程德玄便冷笑道：“邓祖扬是赵相公一手提拔起来的，在他们眼中，这姓邓的自然是个能吏了。”

杨浩现在虽然旗帜鲜明地站在赵光义一边，却没有从派系角度看人的习惯，而且他对这个邓知府确实不熟，倒也不便多做置喙。

船儿继续前行，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河水渐渐趋浅，像这样庞大沉重的官船已难前行，程羽纳罕道：“泗洲城傍着洪泽湖，向来雨水充沛，怎么河水竟然这么浅了？”

正说着话儿，前方一只小舟驶来，前行探路的人登船禀道：“各位大人，泗洲正在修建堰坝水闸，河水导向其他支流，所以大船已行不得了，前方不远便是泗洲城外码头，请魏王殿下登岸而行。”

程羽奇道：“修建堰坝？泗洲城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一旁方正南、慕容求醉却是面有得色。众人前去禀知赵德昭，赵德昭听说泗洲这么快就招募民役农夫开始修建堰坝，心中也自欢喜，当下便登岸步行。

因为此处距码头已不甚远，赵德昭也未坐轿，他也是自幼习武的人，身手强健，便与众官员于堤上柳下步行，一路向前走去。

前方不远就是泗洲城外的大码头，来往客商大多在这里拾舟就陆，起早雇车，这里不但是漕运的重站，也是重要的水陆埠头。所以就像东京城的瓦子坡一样，以码头为中心，发展成一个热闹繁庶的城郊地区，客栈、食店、酒坊密布，便利那些不愿进城投宿的旅客就近打尖。

众人到了码头附近，只见上游果然堵起，自左翼引出一条支流，保持下流水源畅通，而码头前方因为水面落差较大，正在起筑堰坝。这里的地形，杨浩等人在水利图上已经看过的，因为水面落差较大，所以在泗洲城一南一北，各有两处大码头，南来货物在南码头卸货，通过驴车骡车，或是穿城而过的小船载运到北码头，再装乘大船起运，如此一来耗时太久，而附近诸县邑都要通过泗洲这个重要的漕运关口向东京运粮的，因此这里便被列为了修建堰坝水闸，调节水流水位的一个重要工程。

只是赵德昭等人从京中赶出来的速度并不慢，工部官员也只比他们早行了一日而已，泗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招齐了民役开始施工，其效率的确不凡，这位泗洲知府当得起干练之才的称许，从程羽对他的评价可以看出，这位邓知府确也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所以他只好用待下严苛、迎合上意来贬斥。但凡做官儿的，只要不是发了失心疯，就喜欢跟上司对着干，谁在上司面前不乖巧一些，治理地方如果想干出一番政绩，总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你要说他待下严苛，也总有把柄可寻的。

码头上，上千民工正在断了水源的河道淤泥之中干的热火朝天，一些民夫肩拉背扛，将一车车、一筐筐的淤泥运出河道，垫高河堤，又有一捆捆竹席搁在堤岸上，竹笼子装满了沙石，只待河泥清罢，拓宽加深了河道，便在河中筑造堰坝。

堤下一个督工的小吏无意间回头一望，见堤了柳下站了一群人在那儿指指点点，便从堤下爬上来，他拍拍皂隶青衣上的泥痕，一看岸上这些人俱都是戴着官帽儿的，中间一人居然穿的是蟒袍，不禁有点发蒙，吃吃地问道：“你们……各位大人，是……是什么人？”

属下从官还未答话，赵德昭已含笑答道：“本王奉旨巡狩江淮，刚刚赶到此地，你们举动倒是迅速，泗洲府截流筑坝已经几天了呀，依本王看来，这进度倒快。”

“王……王爷？王爷来了？王爷来了！”那小吏惊慌后退，一跤失足，顺着那斜坡便滚了下去，他也不嫌痛楚，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大人，大人，王爷到了，钦差到了。”

程羽忍俊不禁地道：“我们应该直接进城去见邓知府的，这一下张扬开来，只怕这些小吏们要围上来聒噪不休了。”

那小吏跑到人堆里，不一会便带出一人，两人急急赶来，到了近前那人向赵德昭一打量，不禁面露惊容，连忙拱手道：“不知王驾千岁已到，下官有失远迎，王爷恕罪。”

赵德昭见这官儿三十六七年纪，面容清瘦，眉眼精神，青绸的衣襟掖在腰带里，一条驼黄色的裤子挽着裤腿儿的，溅得全是泥巴，先就生了几分好感，便笑道：“不知者不怪，你是泗洲府衙的从吏么？你家知府邓大人如今可在衙内？”

那人恭恭敬敬又施一礼，谨声道：“回千岁，下官就是邓祖扬。”

赵德昭等人听了不由俱是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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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18章 异曲同工

得知是魏王一行人马赶到，邓知府赶紧张罗着迎接他们进城，如此情形下自然谈不上什么仪仗，只叫人把他的那顶绿昵小轿抬来，魏王坐了轿子，其他人步行相伴，好在这里距泗州城已不远，这些人乘了几天的船，身子骨早已闲得发痒，权当是散步放风。

泗洲城面临淮水，距盱山二里，为夯土建筑，城池周长九里，城墙高约两丈五尺，环城皆水，将整个泗洲城完全圈在当中。城墙上共开有五处城门，进出城池均需通过吊桥。因为这里是水陆要冲，商贾云集，所以相当的繁华，一进城去，寺、庙、塔、楼、观、庵、祠、坛等优美的建筑处处可见，城内河沟交纵，舟楫通行，沟渠之上尽是桥梁，仿佛东方威尼斯一般。

泗洲府衙建的也十分气派，到了府衙，邓祖扬吩咐大开中门，将魏王一行人恭恭敬敬迎进客厅，先上了茶来，这才告一声罪，匆匆下去更换衣裳。由于天气炎热，也不需准备热水，邓祖扬匆匆用冷水冲洗了一番，换上官服，又赶到客厅正式参见魏王千岁。

这邓祖扬在堤坝上一身褶皱衣裳、衣上俱是泥巴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一点官员的模样，这时匆匆打扮一番，穿上官衣、戴上官帽，靠着衣装，倒是立刻有了一方大员的雍容气度。邓祖扬匆匆拜见了魏王赵德昭和三司使楚昭辅两位上官，又与程羽、杨浩等人拱手施礼，大家重新落座。

赵德昭对他亲临码头督建堰坝赞许了一番，顺口又问起邓祖扬的从仕经历，以及泗洲情形，邓祖扬如同述职人，将自己的履历和在泗洲为官几年的政绩一一回禀了，赵德昭便问起此地蓄购粮草的进度。

邓祖扬道：“千岁，朝廷的旨意一到，下官便立即部署人马，紧急抢购粮食，前几日已收购了一批粮草，加上府库中原有的粮食，大约已经完成了规定征粮数目的四成。本来，府库中应该保障一定的存粮以防灾情，不过如今已临近秋收，如果无甚变故的话，这存粮也可上缴朝廷，泗洲府的存粮，下官可俟秋收之后再做打算。”

和赵德昭说了这一会儿话，邓祖扬紧张的神态渐渐镇静下来，他喝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又道：“不过，粮商们俱都十分机警，下官只收购了两天，尽管极力做出寻常姿态，这样大批购粮，还是让他们察觉了情形有些异常，粮商们纷纷封仓停售，四处打听消息，紧接着开封府缺粮的消息就传出来了，这一下想要按时价收粮可就为难了。”

赵德昭听了不禁紧张起来：“邓知府，朝廷此番征购粮草，不比寻常年份正常征粮可以徐徐图之，商贾唯利是图，借机涨价取利之举本在朝廷意料之中，是以，朝廷特许各地官府酌情提价，但是不能任由粮商们漫天要价，否则朝廷府库是承担不起的。如此，就需地方官府多方筹谋，邓知府亲赴码头，督建河堤，如此克尽职守，本王是十分赞许的。不过，修好了河道，还是要有粮可运才成的，这粮草既已收不上来，邓知府可有什么对策？”

邓祖扬听他有责怪自己舍本逐末，不急于解决粮草收购、却跑去筑堤建坝的意思，忙解释道：“王爷，下官赶赴码头督建堰坝，是因为泗州南瞰淮水，北控汴流，这堰坝水闸不仅关乎我泗州一地，江淮各地粮草都要通过我这泗水码头来运往京师的，是以这处堰坝若不修好，就会影响各地粮草运往京城的速度。至于泗州本地收购粮草的困局，下官现在亦采取了几条对策，只是刚刚施行，尚不知成效如何。”

赵德昭转嗔为喜道：“邓知府已然有了对策？不知采取了些什么对策，且请对本王一一道来。”

邓祖扬拱手道：“是！”

他四下一看，厅中除了京中这些大员再无一个旁人，便挥手把自己府上的下人也赶了出去，这才说道：“王爷，刁顽的商贾们但逢水灾旱灾、虫病瘟疫，亦或重大军事时，趁机倚粮自重，上则蓄粮不售，勒索朝廷；下则以粮易物，兼并民田，此风素来如此，他们知道朝廷缺粮，无论怎样晓以大义，也是不肯放弃暴利为国分忧的。

下官如今只能派遣胥吏于各处巡察，严禁粮商趁机涨价扰乱民心，违者严惩不贷；同时征调民壮乡勇，把守各处水陆交通要道，对贩运粮草于外乡者课以重税，以税赋调节，阻止粮草外流，然后委托下官的妻舅帮着筹措此事。

下官的妻舅就是一个粮绅，每年发运司、转运司、籴便司负责收购的本地粮草，一向多是由他出面帮助洽谈帮办的，在本地粮绅之中还算有些人望，下官让他也效仿那些屯粮的士绅商贾，暗中收购粮食，至于下官本人，则暂且摆出停止购粮的模样，全力专注于构建堰坝、修建水利。”

他轻轻吁了口气道：“万幸的是，今年风调雨顺，病虫害又少，是个丰收的预兆。只要夏秋之季不发生大水患，新粮必定是十分充裕的。”

赵德昭学的是经国之策，于这些事情毕竟有所欠缺，闻言顿时急道：“秋收？只恐等到秋收，粮食收割下来，再打米入仓，已是来不及足额起运京师了。”

楚昭辅粗声大气地道：“千岁，邓知府的意思是说，那些黑心肠的粮商压着仓粮不售，本是打的屯积居奇之心，劝是劝不来的。可是秋粮若是大丰收，他们压在仓中的陈粮也就卖不出去了，这地方雨水多，潮湿的很，存粮卖不出去，放久了必然霉变。

咱们朝廷上到时候固然是来不及购齐足够的粮食了，可是他们那些黑心肠的奸商却也占不到半点好处，如此一来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了。所以，如今就看谁能沉得住气了，那些粮商们要是抗不住，眼看着旧粮难售，新粮已来，就得向官府服软了。”

赵德昭嫩脸一红，赧然道：“原来如此。”

邓祖扬看了楚昭辅一眼，眸中露出一抹笑意，颔首道：“三司使大人说的对，下官先以重税堵住他们外销之路，又以重法压制他们涨价的期望，同时下官又赶去堤上筑坝，暂且放下购粮一事不理，那些粮商们既不知道本府到底需要征纳多少粮食，也不知道朝廷允许泗州府可以提价的底限，既见下官浑不着意，他们库中蓄积了如山的粮草，心中岂能不慌？

下官以静制动，与他们捱上一时，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先放出风去，就说朝廷粮草已然齐备，然后再让妻舅联系几名有往来的粮绅带头售粮，他们那些商贾本来就各怀机心，联盟之举谈不上牢固，到那时都唯恐被人抢了先机，这道屯粮停售的长堤只消决了一口儿，其他人必然争先恐后降价出售旧粮。唉，身为一州的父母官，行此计策实在惭愧，但形势迫人，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杨浩先前见这位两榜进士以一府之尊亲临码头指挥这桩朝廷十分重视的水利工程建设，就觉得这样肯实干的官儿着实少见。如今听他计策大为可行，与自己的下钩饵诱引各地粮商自投罗网之计有异曲同工之妙，更是大生知音之感。

但他仔细想了想，有些担心地道：“邓知府这一计，倒是对付这些吃肉不吐骨头的奸商的好办法。只不过……这一计紧要之处就是切勿透露了消息，一旦事机不密，让他们知道了底细，那时泗州府可就得任由这些奸商们开价了。”

邓祖扬笑道：“这位大人提醒的是，只因王爷垂询，下官才向千岁、三司使和诸位大人们提起此事，整个泗州府，在此之前，除了本府，就只有本府的妻舅才晓得了。”

杨浩脱口便道：“你那妻舅也是粮商，他……”忽地想到这样问起未免失礼，而且天下商贾，也非全是腹黑之辈，忧国义绅也不是没有，登时便住了口。

邓祖扬见他欲言又止，便笑道：“下官的妻舅是绝对靠得住的，他在泗州兴学筑庙，修桥补路，设义渡，兴水利，仗义疏财、行善乡里，每逢灾荒，便带头捐钱捐谷、设施粥棚子，乃是泗州一个有名的义绅。本府这次能及时抢购到四成的米粮，他也是居中筹措，出了大力的。”

杨浩听了这才放心，向他拱了拱手，歉笑道：“府台大人恕罪，是杨某多心了。”

赵德昭道：“嗯，如此甚好，本王且在泗洲盘桓几日，再多了解一些详情，请邓知府为本王安排一下住宿吧。”

邓祖扬欣然道：“王爷既要驻跸泗州，那就请王爷与诸位大人委曲一下，暂住于下官的府邸中吧。本地因雨水多，天气潮湿，馆驿又少有人住，所以湿气浓重，不宜贵人居住。王爷和诸位大人住在下官府中，下官也好就近向王爷请教，与诸位大人商榷筹粮之事。”

赵德昭微笑颔首，邓祖扬见王爷答允下来，便急忙吩咐人张罗安顿诸位大人的房舍。后宅中立即忙碌起来，挑那好的房舍腾出来给诸位大人居住，魏王身份贵重，邓祖扬更是腾出了自己夫妇的住处，洒扫的干干净净，换了全新的被褥，请魏王入住。

赵德昭到了为他安排的住处，张府的人已打了几桶温水送来，魏王府上的人抬进房去，侍候赵德昭沐浴更衣，赵德昭洗浴已毕，穿了一身松软舒适的便服，在厅中小坐饮茶，他沉思慢饮，一盏茶饮尽，忽地吩咐道：“来人，把杨院使给本王唤来。”

不一时杨浩匆匆赶来，他也刚刚沐浴，洗去一身汗渍，清清爽爽地向赵德昭施礼道：“千岁召见，不知有什么吩咐？”

赵德昭沉声道：“本王反复思量，总觉得邓知府这筹粮之策太过冒险，有剑走偏锋之势。”

杨浩也是那种喜欢剑走偏锋、出奇制胜的人，对邓祖扬的方法十分欣赏，听到赵德昭的话不禁一怔，便委婉地劝道：“千岁，依下官看来，邓知府这法子似乎并无不妥啊，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常言道兵不厌诈，在此情形之下，用些巧计以智取胜，似也无可厚非。”

赵德昭摇头道：“以用兵之道治国，岂非大谬？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须知官府与百姓，乃舟水关系，而非战场上的壁垒分明，事关社稷江山、万千黎民，巧计奇谋，终究是行险之道，成则成矣，败则一败涂地，动摇的是社稷根本，伤害的是黎民姓命，此非可以倚重的办法。泗州是由淮入汴的重要所在，泗州府承担的粮草也不是个小数目，邓知府虽成竹在胸，本王却是放心不下，本王在此停驻几日，就是想对这里的情形多做一些了解，如非必要，不可倚仗于这样以百姓为筹码的斗智斗力。”

杨浩会意地道：“不知王爷想要下官做些甚么？”

“本王想要你到城中四处探察寻访一番，看看此地粮绅富户们倒底是怎么一个打算，邓知府的办法是否有奏效的可能，否则本王总是放心不下。”

“是，下官遵命。”杨浩躬身答应，心道：“这位年轻的殿下有这样稳重的心思？还是他那位常常隐居幕后的太傅指点他的？”

赵德昭微笑着站起身，对他亲切地道：“本王以前从不曾担过什么差使，这是封王之后第一次做了皇差，代陛下巡狩于地方，肩负如此重任，不由我不小心谨慎啊。杨院使，建堰坝水闸，畅通水道，集四方之粮，解汴梁之危的计策是你想出来的，本王希望你能助我，咱们齐心戳力为朝廷做成这件大事，到时候，本王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这位许多官员中已是理所当然的储君语气之中大有倚重和招揽之意，但杨浩深知朝中政局复杂，赵光义更非池中之物，也不知这历史是否会因为自己这个小人物的插入而有所改变，岂敢就此弃了南衙，旗帜鲜明地站到他身边去，是以只作没有听懂，恭恭敬敬应了一声：“王爷吩咐，下官自当从命。如果没有其他吩咐，那下官就去准备了。”

刚说到这儿，“铮”地一声响，余音袅袅，久而不复其闻，二人诧异倾听片刻，见没了声息，杨浩刚想退下，亮丽的琴声徐徐又起，渐如清风四下溢开，充盈着每一处空间，让人在酷暑之下烦闷的心思涤然一清。

这曲子好，抚琴之人的琴技更是绝妙，赵德昭双眼不由一亮，欣然道：“好一曲‘风入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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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19章 微服私访

琴声丝丝缕缕，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琴声中仿佛有一个风的精灵飘飘而来，逸出一片萧萧松涛，在这炎炎夏日让人心境顿时为之一畅。

赵德昭显然也是个好曲乐的，听得眉飞色舞，指尖已不知不觉随着那琴音在案头轻轻弹动起来，杨浩见这位魏王如此痴迷于琴乐，便向他轻声一笑，长揖道：“属下告退。”说完也不待他回答，便轻轻退向屋外。

“风……入松而有声，月……穿水以无痕……”赵德昭轻轻吟哦着，目光落到置于室角的一具古琴上。

杨浩缓步走出魏王居处，就听一阵悠扬的琴声忽地自身后居室中传出，洋洋洒洒，委婉连绵，恰似一股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既而又铮铮如关山耸然，明月当空，清冷一片。

你奏风入松，我奏月关山。赵德昭是好琴的人，听那人琴技高明，不觉起了争胜之心，是以抚琴相和，但他琴声一起，那人的琴音就停了，赵德昭不免有些失望，但又不便就此停下，只得继续弹下去。

杨浩行于知府衙门后花院中，院中庭轩林塘间或掩映，塘中碧波粼粼，庭前垂柳依依，伴着那时而如明月当空、时而如关山对峙的琴音，仿佛人间仙境。忽地察觉左近似乎有人，他下意识地止步扭身，向右侧望去，恰见一抹纤纤身影闪向茉莉花丛。

那人怀抱长琴，身形纤细，穿一条合体的淡绿色宫裙，纤腰细细，步姿袅娜，一眼望去，就像看到了一卷散发着墨香的书卷，衣袂轻扬，便闪入花丛不见，想来这少女就是先前抚琴之人，不欲与他这陌生男子相对，故而入林躲避。

“这人该是邓知府家中女眷吧？”杨浩暗忖着走了出去，跨出月亮门后，就听魏王琴音之外，那缕琴声悠然又起，二个琴音时而相和、时而相争，纵是他这不懂琴的人，也听得出二人较量之意。

杨浩回到自己住处，唤来壁宿与他商议一番，壁宿便急急离开了知府衙门，不久便提了个包袱回来，包袱里盛了两套行商惯穿的袍服，二人换了衣衫，从衙门角门儿离开，到了泗州城街上。

泗州城处处沟渠，小舟穿梭往来，许多建筑都临水而建。二人游逛到一处河岸，恰见河边一角红楼，酒幡高挂，楼前空地不大，有一道石阶延伸到河中，河岸边泊着一艘小船，一个汉子正向酒楼里扛运着粮包，杨浩便向壁宿打个手势，走进了那处店去。

这个时辰酒客不多，店中十分轻闲，几个小二有的闲坐，有的打着瞌睡，掌柜的手里拿着一个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柜台，柜台上放着十几碟切好的卤菜，上边罩了个绿色的纱笼。

一见有客进门，那掌柜的精神起来，忙吆喝两个小二上前侍候，二人要店家宰了一只鸡，切了两碟隔夜的烧卤，又要了碟小菜，两角酒，便在临窗一张桌上慢条斯理地食用起来。

不一时，便有一个闲汉看到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便折进了酒店，到了二人面前再仔细打量一番，叉手喝个肥喏，斯文笑道：“两位客官是外地来的？”

这人穿一件交领长袍，衣摆掖在腰带里，身形不高，典型的南人面相，脸上透着几分油滑气色，这人乃是一个游走于酒楼茶肆间的帮闲。帮闲专门为人地两生的客人服务，以做掮客为生，其实就是经纪、跑合、中间人。

他们一般不自设铺号，惟持口舌腰脚，沟通于买者和卖者之间，帮着联系生意，从中抽取佣金。当然，他们的服务项目不止于此，如果你是来寻花问柳的，他们一样照顾的十分周到，哪家楼院的姑娘漂亮、价钱公道，他们一样了如指掌，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需求，他们也会充任临时龟公，尽职尽责地带你去嫖，总要叫你欢欢喜喜地掏腰包付帐就是。

壁宿咧嘴一笑，点头道：“坐。”

那帮闲一见果有生意，精神不由一振，便拾了一条长凳，打横坐了，满脸笑容地道：“小的石陵子，见过二位客官，不知道二位客官是要走亲访友、买卖生意还是要风流一醉呢？若是走亲访友，寻人不着，这泗州城一座里城，四十五座辅城，共十五条街、三十四条巷子，一万四千余家住户，就没有小人不熟稔的。

如果是买卖生意，不止是卖还是买，想做哪一个行当，此地的商铺店栈，小人大多也都能说得上话，至于想要风流一醉嘛，哈哈，楚腰细盈掌中轻，我们南方女子，身段窈窕、纤秀婉媚，较之北方美人儿另具一番韵味，两位客官若是有兴致，小人是熟门熟户的，便带二位寻幽访胜一番，那小巷幽深，丁香一般的美女……”

“哦？”壁宿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道：“哦？那你快说，此地哪家楼院的姑娘最具风味？实话对你说，你们这儿的姑娘都太纤瘦了些，一个个都像女书生似的，可不对咱家的胃口，壁某喜欢丰腴一些、风骚一些、风月功夫高妙一……”

“咳！”杨浩咳了一声，壁宿一看他脸色，赶紧把脸一板，一脸正气地道：“我们两人，既不是走亲访友，也不是寻花问柳，是来做生意的，你别扯那些没用的。”

“是是是。”石陵子一听更是喜悦，诸般生意之中，自然是做生意抽佣最厚，要是碰上个对做生意一窍不通的棒槌，他们和本地商人合伙多多敲榨一些，那收入更是丰厚。石陵子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么，不知二位是要做些甚么生意呢？”

壁宿笑道：“我们两兄弟，什么生意赚钱就做什么，如今什么获利最厚，自然是粮食。”

石陵子听说他们做生意没有固定的门类，什么生意赚钱就做什么，便猜到两人经商怕是还没有多久，而且本钱也不会太过丰厚，这样的客人大可狠狠敲他一笔，从此一拍两散，用不着诚信交结，以为长远，于是便笑吟吟道：“二位是要买粮还是卖粮？”

杨浩插口道：“自然是要买粮，最近粮价飞涨，尤其是我们北边，那是有价无市啊，我们兄弟琢磨着这是一条生财之路，所以便往这边赶来。江淮之地，素来鱼米丰盛，我们两兄弟想买些粮米贩往北方，赚几文辛苦钱。”

石陵子听说是买粮而不是卖粮，热忱就淡了些，懒洋洋道：“不知二位客官要买多少粮啊？咱们这儿如今也缺粮啊，粮绅们全都屯粮不售，恐怕很难找到卖家。”

杨浩微笑道：“此地粮价再高，还高得过开封城去？我们知道如今官府虽然禁止提价，黑市里粮价却始终是居高不下，呵呵，只要有利可图，我们还是会买的。”

壁宿也不耐烦地道：“你跟我们叫苦做甚么用？若是这粮食好买，我们直接去米粮铺子购买就是，还何必找你这中人？”

“那……二位要买多少粮？”

杨浩伸出一个巴掌，石陵子嘴角微微一撇：“五百石？”

杨浩微笑摇头，石陵子双眼一亮：“五千石？”

杨浩含笑道：“五万石。”

石陵子吃了一惊，失声道：“五万石？你……你们吃得下这么大的数目？实话对你们讲，官府可是对贩运外地的粮食课以重税的，粮价本已奇高，再课以重税，你们纵运到京城，怕也赚不了几文了。”

壁宿一扬下巴道：“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这店里不还是照样有粮可买？”

石陵子嘿嘿笑道：“那不同，这里的酒楼客栈，俱是粮绅的熟客，所以才买得到粮食，就是这样，买来的粮食也有限，而且价格同样奇高，一会儿你们一结帐，就晓得如今的酒食至少也翻了三番了。”

杨浩轻哼一声道：“少说这些没有用的，实话对你讲，这么大一笔数目，我们不但吃得下，而且自有门路运抵京师，我只问你有没有门路搞得到粮？”

石陵子眯起眼睛，看看他的谈吐气度，狡黠地试探道：“客官……在京师有门路？”

杨浩不置可否地举杯喝了口酒，石陵子便摸着下巴便琢磨起来：“如今粮价高涨，一时间鱼龙混杂，各路好汉纷纷出马，都想从中分一杯羹。看这两个人谈吐语言，可能是京中某个闲散官儿见有利可图，打发了亲信家人南来购粮，所以才不着门路、谈吐也有些外行，不过……也有可能是那知府衙门的巡检官差乔装打扮，看看有无非法交易，五万石，不是个小数目，我得盘清了他们的根底，再去联络卖家。”

想到这里，石陵子便道：“不瞒二位，本地的粮绅，小的自然是熟悉的。不过五万石粮可不是个小数目，不知道二位客官住在何处，小人得多方筹措，如果有些眉目，才好与你们联系。”

微服私访这活儿杨浩还是头一回干，哪想得到这帮闲也有帮闲的狡狯和机警，吃他一问登时有些语塞，好在壁宿自打一进城就东瞄西瞄的寻找风流之地，客栈酒楼的招牌也着实看了不少，忙接口道：“我们兄弟住在得月客栈，你若有了消息，可去那里寻我们。我叫壁宿，他叫壁浩，乃是一对堂兄弟，最好打听不过。”

石陵子听了忙记在心中，杨浩并不放他离开，继续旁敲侧击问些消息，石陵子暂时还不知他们根底，要紧的事儿自然是不会说的，不过他也需要卖弄一下，给这两个北方客人一点信心，所以多多少少也弄露了一些其中内幕，杨浩一一记在心头，对粮绅们的运营模式多少也有了些了解。初次见面，他也晓得这石陵子不可能把更紧要的事情说与他听，如果急切问起，反而引起他的疑心，所以与生意无关的消息尽量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不去打听。

等到了解了一些必要的消息，石陵子便起身离开，壁宿把他送到门口，又嘱咐几句，要他尽快联系好粮食，抽佣方面断不会亏待了他，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道：“泗州街头所见的女子们都像笔杆儿般纤瘦，压在身上只怕都要硌得慌，我两兄弟喜欢丰腴一些、风骚一些、风月功夫高妙一些的女人，可不知本地哪家妓坊符合这样的条件？”

石陵子笑道：“壁爷这不是骑驴找驴么？您入住的那家得月客栈旁边不是有座‘凤鸣院’么？那里就有许多北方姑娘，身材高挑，丰腴健美，只不过……客官从北方来，到了此地却不品尝一下本地美女的风味，未免……”

壁宿哈哈笑道：“啊！原来就是那家凤鸣院，我晓得了，哈哈，不是我说，你们这儿的姑娘都像瘦马一般，那娇弱模样儿哪禁不得折腾？管他什么南北，要骑得尽兴才好，尽兴才好。”

壁宿打发了他离开，便眉开眼笑地赶回酒楼去了，他一回来，杨浩便急问道：“你说的那座什么‘得月客栈’，果有此处么？”

壁宿道：“自然是有的，那座客栈旁边就是一座好大的妓坊‘凤鸣院’，我进城时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杨浩瞪了他一眼，斥道：“你这小子一双贼眼，不是人家的荷包，就是姑娘的衣带。”

壁宿耸耸肩道：“大人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了，人不风流本少年嘛。”

杨浩哼了一声道：“结帐，马上赶过去。”

壁宿笑道：“怎么，大人也迫不及待了？也是啊，天气热，火气大，娃娃姑娘又不在身边。”

杨浩没好气地道：“放屁！你选的好地方儿，不赶紧过去准备一下，那个帮闲若是有心过去打听一下，马上就要穿梆了。”

石陵子出了酒楼，又找到几个帮闲聊了几句，大家各自分头散去，石陵子便摇摇摆摆走进一条巷弄，行不多远，肩上一沉，忽地被一只大手按住，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肤色黎黑、颊上有道蜈蚣般伤疤的魁梧大汉用地道的当地口音向他狞笑道：“小子，刚刚那两个汉子跟你说了些甚么？”

石陵子脸色一变，惊慌道：“你是什么人？”

那大汉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拖向旁边一间茶楼，阴笑道：“知府大人严禁黑市交易，扰乱坊市，偏偏有人为谋私利甘犯王法，嘿嘿，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受到严惩呢。不用怕，只要你乖乖道来，爷懒得对你这小虾米动手脚的……”

过了许久，那大汉施施然地出了茶楼，左右张望一眼，便快步离开了。石陵子在茶楼里呆坐半晌，才象受惊的兔子似的逃了出去。

那大汉健步如飞一路出城，看看无人追踪，便上了城外河边停泊着的一艘小船，撕下脸上的蜈蚣般刀疤，掀开舱帘钻了进去：“夫人、大夫人，老黑打听消息回来了。”

舱中一双正在下棋的玉人娉娉婷婷地站起来，正是唐焰焰和吴娃儿，一对颠倒众生的祸水齐声问道：“他在哪里，现在做些什么？”

老黑拱手道：“大人已入住知府衙门，如今么……他和壁宿去了凤鸣楼。”

唐焰焰问道：“凤鸣楼？泗洲知府为他们接风洗尘么？”

老黑俯首干笑道：“大夫人，凤鸣楼……是一座青楼。”

他说完了一抬头，就见唐焰焰一张脸突然变得比他还要黑，不禁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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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20章 各行其道

吴娃儿一见唐焰焰沉下脸来，急忙向老黑说道：“莫要急，你坐下来，从头到尾，把经过仔细说与我们知道。”

老黑在她们面前倒不敢坐，只把自己冒充官差，软硬兼施逼问石陵子的经过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日在船上，吴娃儿悲悲切切，自诉伤心身世，又对那位彪悍无德的未过门儿大妇表现得十分畏惧，唐焰焰感念她的经历与自己往昔十分相似，所以对她极为同情，顿生同仇敌忾之心。

不料说到后来真相揭开，这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竟然就是杨浩新纳的妾室，而折子渝也不知怎地到了京中，还把自己编排的一无是处，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对吴娃儿的醋意大减，她心中更担忧的倒是杨浩与折子渝的重逢，因为她知道杨浩对折子渝实未忘情。

吴娃儿一张妙口生莲，这才说起自己与杨浩从相识到相斗，从仇家到情人的整个经过。在她言语之中，杨浩如何思念焰焰，如何洁身自好，说的是生动感人，唐焰焰在“如雪坊”时，本就听那丫环说过，先入为主，哪有不信之理。

随即吴娃儿又说起杨浩收到她的绝交信，如何的悲伤凄苦，如何的酩酊大醉，终至二人成就姻缘，唐焰焰一直以来是倒追杨浩，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杨浩如此的思念牵挂她，感动的她眼泪汪汪，又恨自己兄长卑鄙无耻，伪造书信从中作梗，吴娃儿避重就轻，又把自己与酒醉的杨浩成就好事的事轻轻绕了过去。

最后，吴娃儿才说起折子渝与杨浩重逢的经过来，她要说明折子渝潜藏于“媚狐窟”的原因，又抱着“你不仁，我不义，你若不为难我家官人，我也不去坏你好事”的心态，无法立即把折子渝一手策划，使四两拨千斤之计，闹得大宋出现缺粮危机的乾坤手段说出来，只好说自己幼时曾受过折家的恩情，而折子渝进京交结权贵，不便公开露面，这才住进了她的“媚狐窟”。

各地藩镇，乃至南唐、吴越诸小国，私下交厚于大宋朝臣，本就是一件公开的秘密，唐焰焰自然也是耳闻过的，所以倒未生起疑心。吴娃儿陪着小心，曲意奉迎，把这个爱憎分明、毫无城府的唐大姑娘哄得十分慰贴，也就承认了她的身份。

因见娃娃模样娇小，唐焰焰不知她真实年纪，也未想到她比自己还年长两岁，听她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性儿乖巧可爱，对她倒真起了几分怜爱呵护之意。唐焰焰知道了经过之后，又听吴娃儿说杨浩对她痴心不死，就是为了她，才担起这塌天的重任，希冀立此不世之功，依傍魏王，求娶她过门儿，心中欢喜不胜，就想马上追及杨浩，让他晓得自己对他也是情比金坚，却被吴娃儿拦住。

吴娃儿的理由是：杨浩身边有晋王赵光义的人，一旦被他们察知她的身份，对杨浩的打算颇为不利，不如等到时机成熟，再与他相见。另外就是她在汴梁耳目灵通，听说晋王与宰相素来不和，双方各自派了人随魏王南下，各怀心机，为了一己之利，难免会置大局于不顾，从中捣鬼。这样的话，不如杨浩在明，她们在暗，帮官人完成这件大功业，那时再与他相见，则夫人必然更受官人敬重。再则……

吴娃儿理由充分，居然一口气列了七条之多，唐焰焰从小在男孩堆里长大，备受父兄长辈的呵护，从来用不着动什么心机，本来一个极聪慧的女子，变得性情大大咧咧，遇事更是没什么主意。让吴娃儿一通劝，登时动了心意，便依她之言，悄悄辍在了杨浩身后。

吴娃儿把唐焰焰请进自己卧房同榻而眠，双姝整日价厮混在一起，吴娃儿多少年练就的本领，多少老谋深算的朝臣、老奸巨滑的商贾，被她几句奉迎就能哄得飘飘然起来，何况是唐焰焰这样的傻大姐儿，及至到了泗洲城时，两人已好的蜜里调油，这也就是吴娃儿，才有这般待人接物的本领。

听吴娃儿让老黑从头说起，唐焰焰便忍住了立即赶去捉那急色混帐的念头，也在一旁坐了，老黑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其实老黑倒也不是有意激怒唐焰焰，只是他的消息都是从石陵子那儿问出来的，壁宿一直在向石陵子追问此地哪里有丰腴风骚风情韵味动人的姑娘，表现得迫不及待，又说他与杨浩是堂兄弟，那他要逛窑子的话自无不带上杨浩的道理。

石陵子在杨浩面前自夸他门路精熟，整个泗洲城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地儿，其实只是大话。至少泗洲府衙的差人他就认不全，他对老黑的话信以为真，只道这官差意欲对那两个走私商人不利，便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他交待的事无巨细，最后还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那两位客官就住在得月客栈，不过差爷要是去了捉不到他们，可往旁边的凤鸣楼去瞧瞧，他们方才还向小人打听，要去凤鸣楼耍子。”

老黑回来，自然一五一十向两位姑娘做了禀报。

吴娃儿既知杨浩此行下江淮的使命，对各地奸商的手段同样有所了解，听了老黑的话，她沉吟片刻，胸有成竹地笑道：“姐姐勿恼，官人绝不是到凤鸣楼寻欢作乐的。”

唐焰焰只是自小所在的环境，接触的人群，才养成了她直爽的性子，也懒动心机，心智其实是非常聪明的，方才本能地一怒，这时坐了一阵儿，她已经反应过来，便颔首道：“不错，泗洲虽是繁荣大阜，却不及开封十一，他能周游于开封四大行首之间不及于乱……”

说到这儿嗔了吴娃儿一眼，笑骂道：“你这只小狐狸除外，泗洲美女风情，又怎及得汴梁人物，他要么是想遮掩身份，要么是想像折子渝一般，遁迹青楼，打探消息，你不是说，青楼妓坊之中，消息最是灵通？”

说到这儿她脸色一变，失声道：“哎呀不好，如果是这样，那老黑冒充官差盘问那帮闲，岂不是打草惊蛇，坏了他的好事？”

吴娃儿嫣然道：“官人应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只是……官人原本只是霸州乡间百姓，随即便从征入伍，开府建衙，于市井间人物，终究还是不甚了解。那些地头蛇耳目之灵通，简直无孔不入，官人临时起意，微服私访于民间，其实行藏可谓是漏洞百出，就算没有老黑打扰，那帮闲也一定要弄清他的身份才肯交易的，以他们这些城狐社鼠的本事，随随便便就能查出大人入住得月客栈的时间，到那时必然露出破绽。”

唐焰焰拍拍胸脯，余悸未消地道：“不是我坏他好事就成，要不然他又要说我只会帮他倒忙。”

吴娃儿莞尔道：“官人时常还要赶回府衙的，如此往来要瞒过本地耳目实属不易，不过……有官人吸引那些本地粮绅也是好事。那些人晓得他是乔装改扮打探他们消息，就绝不会想到在官人之外还有一路人马也是乔装打扮地来寻他们的把柄。姐姐可以趁此机会，让官人晓得姐姐也是可以帮他大忙的。”

唐焰焰双眼一亮，赶紧问道：“你是说……咱们也扮成外地粮商，诱蛇出洞？”

吴娃儿微笑颔首道：“正是！”

唐焰焰一听摩拳擦掌道：“要说做生意，我还真不是一无所知，冒充个粮商，那是易如反掌。只不过……”

她迟疑了一下道：“你我俱是年轻的女子，乔装改扮的功夫又不到家，若是女扮男装出面，马上就要惹人疑心。若是干脆以女儿身份抛头露面，恐怕更加叫人觉得奇怪，这一计……只怕不成。”

吴娃儿蹙眉沉思片刻，说道：“此事倒也不难，咱们只消找个人来充作粮商，咱们姐妹扮作他的妻妾从旁指点就是了。”

唐焰焰反问道：“这假冒之人使不得外人，咱们身边，可有这样伶俐的人物？”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老黑，老黑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一时激动起来，肾上腺素陡增两百余倍，两条腿“突突突”地直转筋，脸庞都涨红了起来。

眼前这两个女子，在他心目中，那都是天上的仙子般不容亵渎，平时他都不敢正眼瞧上一瞧的，虽说要扮这粮商，与她们只是假凤虚凰一番，可要是听她们娇滴滴唤一声官人，那真是……让他马上投进洪泽湖去喂王八他都肯呐。

老黑立即把胸脯儿挺得高高的，满怀期望地看着两位主妇，等着她们点将。

唐焰焰和吴娃儿上一眼、下一眼，仔细看了半天，不禁双双摇了摇头。老黑长得黑点也就算了，身材魁梧粗壮，微微有点驼背，满脸的横肉，一身的凶悍之气，扮公差有那么点味道，扮山大王，倒有十分的威风，他充当打手惯了，哪里像个和气生财的油滑商人？

就在这时，张牛儿懒洋洋地走了进来，有气无力地道：“两位夫人，咱们要是想在泗洲住上几日，还得进城去住才好，要是一直这么住在船上，停泊久了，要引起有心人注意的。”

唐焰焰和吴娃儿一见他进来，登时双眼一亮，吴娃儿便轻轻俏俏地起身，走过去背着小手，绕着张牛儿慢悠悠地打量起来，看得张牛儿莫名其妙。

张牛儿本是“媚狐窟”的一个外管事，“媚狐窟”是吴娃儿当家，宅院都是“媚狐窟”自己的产业，只有这保镖护院的伙计自成一路人马，这些人的头目称为外管事，就像“如雪坊”的赵吉祥一样，负责保镖护院，同官府、地头蛇、同行们打交道。

张牛儿就是这外管事之中的一位，负责迎来送往、答对客人，这人生得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一张有些市侩的脸庞长着两撇鼠须，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不过他在“媚狐窟”做了这些年的管事，倒是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为人精细，能说会道，又兼南来北往的客人见的多了，各地风土人情了然于心。

吴娃儿越看越是满意，盈盈地绕着他转了两圈，向唐焰焰回眸一笑：“姐姐，你看此人如何？”

唐焰焰笑道：“像，像极了，给他换套衣裳 ，便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了。”

张牛儿愕然道：“夫人，大夫人，你们在说甚么？”

吴娃儿咭地一声笑，调皮地道：“我们在说，您该更衣了，官人。”

老黑垮下肩膀道：“那我呢？”

唐焰焰向他扮个鬼脸，笑道：“你嘛，做管家护院正好，嗯……连衣裳都正合适，换都不用换！”

※ ※ ※

杨浩和壁宿匆匆赶去得月客栈租了两间房，又使壁宿赶回府衙暗中向魏王赵德昭通报了一声，二人便暂时在客栈住了下来。第二天，那个帮闲石陵子出现了，带着他们出入于一些粮油铺子、拜访一些粮绅、还引见宴请了一位仓场库务吏吃花酒，着实做足了功夫。

可是这些人只说粮储不足，自己也是毫无办法，至于一些大粮商手中是否有粮，是否肯私下贩粮，他们也是不甚了然，任凭杨浩价钱开得再高，也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杨浩渐渐察觉不对，那石陵子带着他们拜访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人物，整个泗洲，似乎形成了一道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关系网，他一个外人，若不能取信于人，根本难窥门径，如此下去徒耗时光而已。

“这样下去不成，恐怕……我们已经被那石陵子识破了身份，他在带我们兜圈子，我们在泗洲呆不了几日的，若是再查不出什么眉目，就只得继续南下了。”杨浩忧心忡忡地道：“各地官府，但存私心的，恐怕都已派了人来观察行色，如果我们在泗洲无所进展，他们的胆气足了，必然纷纷效仿，到那时，肥的是地方这些蠹虫硕鼠，朝廷就算把粮购齐了，也要耗尽国库，元气大伤。”

壁宿无奈道：“那怎么办？这几天陪着那些一身铜臭的粮绅瞎磨牙，我可是忍着一直没下手掏他们的荷包，要是一无所获，那我不是赔大发了？”

杨浩咬着牙冷笑：“他有他的翻墙计，我有我的过墙梯。一计不成，我还有一计，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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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21章 夫妻同心

泗洲城里来了一位大豪商赖富贵，南京应天府人氏。

说他是豪商，倒不是他来了多少人，带了多少车马仆从，而是人家那气派，处处就透着富贵之气。车只三辆，俱是南海金丝楠木精心打造的华贵名车，一辆价值万金，据说在南方这样的车子一共也只四辆，其中倒有三辆在嗜好收集名车的前宰相魏仁浦府中，被他视为心爱之物，从不示人。

还有那商人的两个美妾，据说看到两个美人儿的人追着他们的车子足足走出七八条街，一路只顾望着车中美人，一不小心掉进河里的都有。大多数人没见着那两个美妾，但是很多人见到这两位美妾身边的那个小丫环采儿了。

这个青衣布帕、不着珠玉胭脂的小丫环，眉目如画、鼙笑嫣然，真个是又美又俏，其姿容较之泗洲第一美人“环采阁”的头牌红姑娘祝玉儿也不差分毫，其言谈举止，举举大方，较之许多大户千金毫不逊色。没有一个长相平庸的女人会在身边留下一个杀伤力这么大的一个丫环，望其婢而知主人，那两位美妾美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这一来可就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可是他们一进城，就把“泉香苑”这家庭园别墅似的客栈整个儿包了下来，以致很多人慕名而来，却是无缘与美人一唔。

第二天，这位应天府来的大豪商开始走访本地有名的大粮绅，一俟见着这位大豪商的尊荣，知道他那对美妾千娇百媚、国色天香的男人就不由得替两个美人儿难过。这位应天府豪商生得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一张油滑奸诈的面孔，两撇细长的鼠须，肩膀头上就是脑袋，看不到脖子，肚腩挺起老高，富富态态，真他娘的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可是人家有钱啊，别的富人家拜贴都是烫金的、泥金的，这位爷够骚包的，整个拜贴都是金箔打造，出手如此豪绰，自然一鸣惊人。头一天，这位赖大老爷宴请了泗洲知府邓祖扬夫人的娘舅刘向之。今天又宴请了另一位泗洲大粮绅周望叔。

刘向之和周望叔，是泗洲举足轻重的两大粮绅，刘向之是知府邓祖扬夫人的娘舅，随邓祖扬上任才来到此地，而周望叔家族的郡望就在泗洲。十几代传承下来，根基深厚，家底殷实。这一新一旧两大粮绅一个有官府背景，一个根基深厚，都与江淮道的转运司、发运司、籴便司关系密切，但是这两人之间却是势同水火的。

这位应天府的赖老爷居然毫不避讳地与彼此有隙怨的两大粮绅先后接触，而两大粮绅居然也不以为忤，欣然赴宴，更叫人对他的身份产生了猜疑。很快，有关赖老爷的身份背景就传扬开来。原来，赖氏家族是北方珠宝行业的翘楚，根基就在南京应天府，世家豪门，富比王侯，有些排场自然不足为奇。

听说，赖家现在与来自西北的大富绅唐家挂上了钩，有意拓展生意，多找几条生财之道，像这样的大豪绅，一旦与他攀上了关系，无疑一步登天。不只可以走出泗洲，而且北方豪绅多有官场背景，一旦朝中有人，想要坐大家族事业那就容易的很了，难怪刘、周两家对他都是这般的重视。

酒席宴散，双方兴尽而散，席上酒兴大发，喝得酩酊大醉的周望叔周大老爷让两个美妾扶着上了自己那辆以明珠为帘的马车，一偎进座位，眼中的醉意立即消失不见，闭目沉思半晌，他向左边那个身材惹火的美妾问道：“娥容，你看……这位赖员外可信么？”

那个名唤娥容的美妾识文断字，精于算术，人既美艳，又聪慧机灵，周望叔许多帐务都倚赖这位贤内助打理，不止是他的妾室，而且也算是他事业上的一大臂助。听他问话，那美人娇哼一声，酸溜溜地道：“老爷都要拿娥容去换赖员外身边那个稚容美妾了，您的事儿，人家哪里还管得了。”

周望叔微笑道：“我不过是佯醉试他罢了，豪门世家子，岂重美妾姿色，我以‘八美图’换他一个美妾，他若应允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尚存疑虑了。呵呵，老爷岂会真的把你换出去？所谓借酒装疯。这就是了，待我‘酒醒’，自然反悔，到时只说换的是图，而非真正的美人，他若不肯，陪个不是也就是了，他岂会因之与我失和？”

周望叔有八个美妾，个个姿色上佳，曾邀名士绘就一副“八美图”，将八个美人各具特色的妍态丰姿俱都绘在画上，饰以之钻石宝石，名贵无比。娥容听了方才转嗔为喜，却仍撇嘴道：“老爷盯着人家那个稚幼的美人儿，恨不得和一口酒，便一口吞下了肚去，他若真的肯换，谁晓得你动不动心。”

嘴里嗔着，她仍仔细想了想，说道：“应该是真的，如果是有人行骗，摆不出这样的排扬，而且，如果他们是假的，必然心虚，一个心虚的人，岂敢如此大张旗鼓，又冒充应天府有名的豪绅，却不怕露了马脚？”

周望叔“唔”了一声，沉吟不语。另一侧名叫阑珊的美人儿说道：“奴家也曾仔细观察过他们主妾的言态举止，确是大家风范，应该是做假不来的。”

她也是八美图上一个美人儿，向来得到周望叔的宠爱，沉思又道：“南人北人，风气不同，南人易妾卖妾、以妾飨客，习以为常，北人风气却不尽相同。这世上有个身为宰相，却慷慨以妾侍客的韩载熙，还有一个富甲天下，却宁可破家丧命，也不肯以美妾换取自家安危的石崇，老爷如此相试，原作不得准，依我看呀，娥容姐姐说的对，老爷是真的对人家的女人动了心了。”

周望叔哈哈大笑，在她香腮上捏了一把，说道：“八美图变成九美图，又有何不好？你也多一个姐妹作伴不是？”

说笑罢了，他笑容一敛道：“我看他们也无破绽，不过魏王正驻跸于泗洲，风声很紧呐，如无十全把握，这口风我是露不得的。”

他轻拍美人滑腻柔软的大腿，缓缓说道：“老夫派往应天府查探虚实的快马这一两天就该回来了，且拖着他，等有了准信儿再说。”

“嗯！”娥容掩口轻笑，媚然道：“老爷，您别忘了得月客栈还有一个买家呢，五万石粮可也不是个小数目，您就不动心么？”

“呵呵呵……”周望叔轻笑起来：“杨浩，杨浩，好一个南衙院使，拆鸡棚捣猪圈的活儿他还成，想盘老夫的根底，就凭他一个愣头青？哼，吩咐下去，让石陵子继续带着这位杨大人兜圈子去吧，待他们离开泗洲的时候，老夫会张灯结彩，搭出十里彩棚去为魏王千岁和他杨大人送行的，呵呵呵……”

※ ※ ※

“老爷，您喝多了，走得慢些。”

“老爷，腿抬高着点儿，可别绊着。”

娃娃、焰焰争相献媚，娇滴滴的嗓音听得人直酥到骨子里头，张牛儿本来只有三分醉意，倒有七分作假，现在让她们两个搀着，你一声我一声娇声沥沥地一唤，走起路来都有点顺拐了。

可是一进了车子，这两位就把他张大老爷给踢到一边去了，两个美人儿往榻上一座，张牛儿赶紧拾起两把扇子，哈着腰给两位捏着鼻子的美人儿扇起风凉来。

“你不错嘛。”吴娃娃笑吟吟地瞟了张牛儿一眼：“以前本姑娘还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有这样的本事，周望叔也算是十余传承的商贾豪门，在他面前，你居然气焰比他还要嚣张，举止比他还要雍容，叫他生不起丝毫疑虑。”

张牛儿本来就胖，又喝了酒，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还得巴结着给两位姑奶奶扇风儿，脑门上汗珠子噼呖啪啦地往下掉，听吴娃儿夸奖，他自得地一笑道：“周望叔虽说是十余代豪门，说穿了不过是泗洲地方上的一霸，见过甚么大世面？小的在姑娘面前，名震京师的公卿王侯、声倾天下的鸿儒名士也不知见过了多少，他们席间饮乐的谈笑作派，小的都看得熟了，随便模仿模仿，再捡几个他们谈笑过的话题，还怕镇不住一个泗洲土豪？”

吴娃儿抿嘴一笑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如今为山九仞，还是大意不得。这么大一笔生意，到嘴的肥肉他是按捺不住的，我看他已然意动，如今只是吃不准咱们可不可靠罢了。姐姐，你编排的这个身份没有问题……”

她扭头一看，只见唐焰焰板着一张俏脸正在生闷气，不禁怔道：“姐姐怎么了？”

唐焰焰重重一哼，没好气地道：“若不是咱们现在还要用到那个姓周的，我一定要他当面好看，他把咱们女人看成什么了，居然要跟咱们这位赖大老爷换妾，真是气死我了。”

张牛儿连忙把腰哈的更低，陪笑道：“小的这不是没敢答应么。”

吴娃儿听见唐焰焰竟是为她抱不平，不禁感动地握住唐焰焰的手，幽幽说道：“唉，天下间的男子，大多是哪此了，情浓时候，当你如珠似宝，山盟海誓滔滔不绝，一旦厌了，就像骡马牲口一般随意处置，哪个真把我们当人看了？也只有我们官人，王爷的权威也罢、自家的前程也罢，看的都不似自己的女人为重。也只有姐姐你这样的当家主妇，才会为小妹如此不平，小妹有福气啊。”

“我倒不是为了这个……”唐焰焰愤愤然道：“那个周望叔不把我们女人当人看，竟然大醉之后提出换妾，这个本已叫人生气，更加叫人气愤的是，他用八个美妾换你一个，怎么却不来换我？本姑娘难道就生得差了，入不了他的眼去？真真是个该死的东西，长了一双什么狗眼！”

“呃……”

吴娃儿登时无语：“我家这位大妇，怎么脑子里似乎缺根弦儿啊？”

※ ※ ※

石陵子一进房门，就搓着手，呲着牙，点头哈腰地笑道：“哎哟，两位壁爷，都在房中歇着呢，呵呵呵，小的刚又联络了一位粮商，这位住的远了点儿，在城东马家集，您二位看，是不是雇两顶抬轿呀，要不然可辛苦多了。”

杨浩似笑非笑地道：“马家集就不用去了吧，呵呵，今儿去了马家集，明儿再去牛家坡，见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货色，答的一概是无粮可售，你每日收了我们的钱，带着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东奔西走，这么走下去，恐怕猴年马月，也收不上来一粒粮吧？”

“啊？壁爷这是……这是什么意思，这个……这个这个……小的是个粗人，实在听不明白。”

“粗人？”杨浩慢悠悠地踱到他的面前，折扇一收，在他脑门上“啪”地一瞧，笑容一敛，森森然道：“粗人？你这么瘦，风一吹就折的身子骨儿，也敢自称粗人？你拿本大人当猴儿耍，是么？”

石陵子脸色微变，狡诈的眸光一闪，装傻充愣地道：“壁爷倒底在说甚么？小人……小人真的听不懂。”

“听不懂，那本官就说与你听！”杨浩一回身，将袍裾一甩，往椅上安然一坐，沉声道：“壁宿。”

“属下在！”

壁宿踏前一步，振声说道：“上坐的这位，就是右武大夫、和州防御使、南衙院使杨浩杨大人，还不跪下？”

“啊？什么？你……你们不要诳我，我石陵子……”

石陵子脸色大变，却不肯就范，吱吱唔唔只是装傻，壁宿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上，石陵子卟嗵一声就跪了下去，一时双腿欲折，痛得呲牙咧嘴，却不敢起来了。

杨浩冷冷一笑：“你不用怕，无论在谁面前，像你这样的角色，都只过是个听命跑腿的主儿，本官不会自降身份，跟你这样的小虾小蟹较劲斗气儿的，你给我听清楚了！”

杨浩微微向前俯身，沉声说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件事本官既然要查，就一定会一查到底。开封府多少权贵勋卿家的不法建筑，本官只消画上一个圈儿，就拆也就拆了，他精心编织的这张网，本官也一定能扯得破，不是强龙不过江，叫他好生候着，本官自有办法把他这条老泥鳅，从洞里头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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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22章 许人陈报

杨浩将石陵子教训了一顿，便带着壁宿扬长而去。石陵子跪在原地，大汗淋漓地发了半天怔，忽然如梦初醒一般，跳将起来便急急冲了出去。

壁宿早换了一身衣衫，稍作改扮，在客栈对面坊市中候着，立即悄悄尾随其后，石陵子匆匆行至五游桥，忽地在桥上站住，他望着河水怔怔思忖一会儿，忽然折身闪入桥侧坊市，慢悠悠地踱去，壁宿更加小心，只在远远人群中慢慢地辍着。

杨浩回到知府衙门，就在门房下面遮阴处候着，过了一阵儿，壁宿急急赶了回来，杨浩问道：“那石陵子去见过了什么人？”

壁宿摇头道：“我悄悄地跟着他，到了五游桥口，他站了一会儿，便折向‘五游阁’酒楼，似乎仍在招揽生意，他同那儿的几个帮闲汉子闲扯了几句，便各自散去，而他自己，则碰到一个到泗洲买妾的乡下豪绅，便收了佣金，领那人寻牙婆去了。”

杨浩点点头，又摇摇头，轻叹一声道：“这些市井汉子油滑狡诈的很，我还是看轻了他们，本以为亮出身份故意恐吓一番，他惊慌之下会马上去见那幕后主使，想不到他一个帮闲无赖也有这样的心机。”

杨浩在院中徐徐踱了一阵，止步说道：“那些帮闲与他皆有勾通，消息随时会通过别人送回去，想盯他的梢，从他身上打主意是不可能了。看来还是魏王说的对啊，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我们代表着官府，有着不可拂逆的威权，只要抓到他们一星半点儿的把柄，就可以借题发挥，这样的长处我弃之不用，偏去与那些地头蛇们较量阴谋诡计，这是落了下乘了。你且回去歇息一下，我去见魏王。”

杨浩匆匆赶到后庭，尚未进入月亮门，就听一阵幽幽的琴音传来，其中一曲传自赵德昭房中，另外一曲却是来自花树绿丛之中，琴音袅袅，互相应和，听来心旷神怡。

魏王侍从侍候在廊下，一见他来，认得是近来与魏王走动极亲近的朝官，不敢阻拦他去路，只是向他打个手势，示意他不要打扰了王爷抚琴，杨浩会意颔首，径直进入厅中，那近侍却折身绕向屋后去了。

杨浩放轻了脚步进入房中，就见赵德昭宽袍大袖地盘坐于光滑清凉的竹席上，在他膝前横置一案，横上放着一具古琴，对面是八屏的沃雪梅花屏风，屏风下的小几上点着一炉檀香，香气扑鼻而来，赵德昭则微瞌双目。正在自得其乐地抚着琴弦。

杨浩驻足一旁，只听两曲琴音忽而如遏行云，忽而婉若流水，应和缠绵，赵德昭一脸的陶醉，仿佛根本不曾察觉人来。待一曲弹罢，赵德昭方展袖起身，对杨浩呵呵笑道：“她奏一曲《梅花三弄》，我便奏一曲《阳关三叠》，相衬相映，珠联璧合，这位姑娘不但琴弹的好，而且人极聪慧，听其音而思其人，年方妙龄、清丽灵秀，如同书画跃然心头。”

杨浩想起花丛掩映下那翩然闪去的一抹纤影、锦衣罗裙，不禁笑道：“莫非是男是女也能从琴音上听出来？千岁既不曾见过她，怎知她定是个年轻聪慧的女子？”

赵德昭哑然失笑：“那怎能听得出来，本王是向府中下人问起，才知那抚琴的是邓知府的千金邓秀儿，年方十七，抚得一首好琴。她的模样本王虽不便问起，可是只听其琴音，却是可以想得出来的，若非兰心惠质、貌若仙子，怎能抚得出这样曼妙不俗的琴音？”

杨浩见赵德照无限向往的神情便忍不住想笑，看背影想犯罪、看正面想自卫的所谓美人儿实也不少，有一副曼妙娇丽好身材的女子，可未必就能长出一副精致妩媚的五官，杨浩便打趣道：“王爷若想见她，却也不难，王爷在邓府中住了也有两日了，找个甚么借口不能与这位琴友知音一见？”

赵德昭急忙摆手道：“不成不成，借住于邓府内宅，已然有些不大妥当，怎好再寻借口窥伺人家女眷？”说到这儿，他轻轻吁了口气，有些迷醉、有些向往地道：“这两日每天都要与她斗上几曲，虽不曾谋面，在本王心中，却像是相熟已久的知音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若要让本王见她，一时反而忐忑。”

“这位魏王从小养在深宫大院里，虽说有不少名师调教，学识、才干皆是不俗，只是这情商……似乎和智商发展的不太平衡。不过却也苛求不得，他们这里以琴音遥相交谈，和我们那里的男女以网络所幻化的才子佳人互相痴迷大抵相似，王妃是官家指定的，先入洞房。后生情感，看魏王这架势，恐怕实际上尚是初恋，憧憬激动一些也属寻常。”

杨浩正胡思乱想，赵德昭已收拾了心情，肃然问道：“杨院使寻访的如何了？”

杨浩忙道：“那些地头蛇确不好斗，下官用尽了心思，可是就连一个市井间的泼皮闲汉，也有十分狡诈的心思，若是慢慢寻访，下官也未必不能抽丝剥茧。找出操纵泗洲粮市的幕后黑手，奈何我们时间有限，不能在泗洲长住下去，是以下官才来向千岁请示，咱们得另辟蹊径才成。”

赵德昭点点头道：“连着两日不见你有消息传来，本王也猜出几分了，粮商是不可缺少的，调剂余缺、流通有无，许多朝廷做不足的功夫，都需他们辅助补充。可是，惟利是图乃商贾本性，是以为富不仁者大有人在。

他们聚钱运本，乘粒米狼戾之时，贱价以籴。翘首企足，俟青黄不接之时，贵价以粜。籴米时，巧施手段，一再压价，粜米时，杂糠秕而亏斗斛，犹不知足，还要屯粮居奇，只盼天下水旱灾频、百姓饥无可食方趁其意，最是不仁不义。这个痼疾，古已有之，想要根治，何其难也。

可是正如你在工部所言，如今火烧眉睫，不求千秋万世，总得先解了眼前危难再说。你要各地抽调人丁，建筑只供三月之用的堰坝水闸如是，清理管理地方粮市，同样要为达成这一目的而行，你说吧，需要本王做些甚么，本王必全力配合。”

杨浩喜道：“如此，下官就直言了。我们人地两生。又不能在此久耽，那些不义粮绅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下官想，他们蓄粮屯粮，不是不肯卖粮，只是为了牟取暴利罢了，泗洲府在严抑粮价，他们必然私下高价出售粮食；泗洲府控制了水陆交通要道，对贩粮于外地的粮商课以重税，他们也必有秘密渠道可以交易。粮食不是金珠玉宝，随便找一名心腹藏于胸怀之中就能运得出去，知之者必众。咱们如今私访不得其法，唯有利用官府之力，如此这般……”

杨浩将自己打算一一说出，赵德昭沉思片刻，颔首道：“使得，本王若是亲自登衙……唔……却是有失妥当，这样吧，你是钦差副使，当得起这个差，本王就全权授权于你，邓知府那里，本王去说。”

杨浩微微一怔，拱手应道：“下官遵命。”

待杨浩告辞离去，赵德昭微微蹙眉道：“老师何以阻止学生？”

原来方才杨浩向赵德昭授计，赵德昭本已全部答允，闻讯自后堂转来藏于屏风之后的太傅宗介州忽地探出一只手来向他摇了摇，赵德昭这才临时改口，授意杨浩主持其事。

宗介州自屏风后面闪了出来，微笑道：“殿下思虑有欠周详呀，许多事情还是由下属去办的好，成则成矣，败也不伤羽毛，一旦陷入僵局，还可从中斡旋，进退方才自如。泗洲知府身为本地的父母官，尚且拿这些粮商无计可施，殿下若依杨浩所请亲自坐衙，一旦仍是抓不着粮商把柄，消息传开，岂不惹天下人耻笑无能？此其一也。

王爷亲自坐衙，公告乡里许人陈告，这就是对邓祖扬不甚信任了，泗洲知府是个精明干练的官儿，而且又是赵相公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如果王爷真的亲手抓住了把柄，于赵相公脸面上须不好看，若是抓不着把柄，更是要让赵相公和邓知府这朝廷和地方两位大员都对殿下心生芥蒂了。”

赵德昭微微有些不悦，说道：“老师时常教诲学生，民心似海，应珍惜点滴之水；权重如山，勿滥用半捧之土。要去私为公，出于公心自然宠辱不惊，两袖清风始能正气凛然。如今国事危急，何以老师却要学生先为自己打算？”

宗介州道：“大道无言，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正道从此出，小道从此生，邪道从此灭，相生相克，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欲行大道，非强者不可为，而殿下如今正拾阶而上，尚未成为九五至尊，强者非一日可强，岂可不求稳重？何况，杨浩是钦差副使，以他官职，坐镇府衙，受人陈报，足以令得百姓信赖，殿下又何必强出头呢？”

赵德昭听了默然半晌，唯只长长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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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23章 下有对策

杨浩本意是想请赵德昭出面，以当今皇长子、魏王殿下的身份亲自坐镇府衙，许人陈告。以赵德昭贵重的身份，民间但有知情者、受粮绅欺迫不堪者，必然踊跃而来，不想赵德昭却让他出面主持其事。

杨浩被那石陵子一小小泼皮闲汉戏弄了一番，本就一肚子火气，正想寻他们把柄，惩治奸佞，出这一口恶气，虽说自己出头总不及魏王出面更能令百姓依赖信服，却也应允了下来，便立即回去准备。

赵德昭一向敬重太傅，虽依其言自己并不出面，还是唤来邓祖扬，亲自向他说明此事，要他全力配合。邓祖扬一心为公，胸怀坦荡，倒没有为此心生嫌怨，杨浩这法子若是可成，就能打开泗洲粮市僵局，于他也有莫大好处，便也欣然应允了。

赵德昭见这位邓知府秉诚为公，心中也甚欢喜，公事说罢，他本想问起那位令他念念念不忘的邓秀儿姑娘，终是因为从不曾涉及情事，所以还有些面嫩，赧然半晌，欲言又止，邓祖扬心生好奇，试探着问起，赵德昭却心慌起来，赶紧顾左右而言他，岔开了话题。

邓祖扬离开魏王居处，立即如见主簿、通判、巡检等一干人等，将魏王的命令传达下去，自己仍去督建河工，令各司衙门全力配合钦差杨院使，又将三班衙役尽数拨去，听候杨浩差遣使唤。

一时间杨浩坐镇泗洲府衙，榜文一张张地贴出去，五个城门，三条入城水道，乃至大街小巷，泗洲四郊乡里随处可见。

“今上遣魏王德昭、三司使楚昭辅、开封府院使杨浩南巡于江淮，查访籴购粮米事宜，察泗洲地方有不法粮绅，趁机屯粮提价。胁迫朝廷、兼并地方，行种种不法之事以牟暴利。开封府院使杨浩，奉钦差正使魏王德昭之命，于泗洲府衙许人陈告，但有循私枉法、与不法粮绅私通款曲之官吏，主吏处死，本官除名贬配，仍转御史台科察。其所贪墨，不论多少，尽数支与告事人充赏。此榜公示之日，主吏自首者免罪，既往不咎，粮绅有不法之举者亦可赦其旧罪。”

榜文一出，轰动了整个泗洲城，小小泗洲城中不过一万四千家人口，除了不懂事的小孩子，几乎尽皆知晓此事。茶楼酒肆之中，都在谈论不已，谁也不知道这位钦差搞出如此大阵仗，会在这泗洲城中掀起一番怎样的风雨来。

但是事实上，什么风雨都没有来。

天还是那么热，连一丝风都没有，路边的柳树条儿都有气无力地垂着，行在树下的人也是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泗洲府衙门口一字排开接受陈告的官差们早上还齐刷刷地站在那儿，挺胸腼肚，威风八面，现在全都跑到大门洞里，坐在齐膝高的门槛上，让过堂风吹着乘凉去了。一条大黄狗趴在石狮子的阴影地里，耷拉着舌头呼呼地喘气。

大堂上，杨浩也坐得乏了，午后天气更加闷热，知了不眠不休的叫声叫得人晕晕欲睡，从大堂里向大门口望去，半晌儿才见三两行人慢慢走过，那百姓向府衙中看来，远远的看不清五官模样，杨浩却分明感觉到了一种嘲笑的意味。

“罗班头，把刘牢之给我唤来。”杨浩坐的不耐，向堂下吩咐道。

那个班头儿拄着水火棍正在打瞌睡，杨浩一叫，他立马醒了过来，赶紧一擦嘴角口水，答应一声便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守在大门口的刘牢之赶了进来，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这刘牢之是刘向之的兄弟，四十六七岁年纪，也是邓知府夫人的娘舅，靠着邓知府的关系，在这泗洲府做了捕头儿，不是甚么干吏，但是平素做事还算勤勉。

杨浩郁闷地道：“刘捕头，告示已贴遍街巷了吧？”

刘牢之道：“大人，不止街巷城门，就是乡镇村庄，也让乡官里正们领了告示回去晓谕百姓了。”

“嗯，”杨浩无奈地道：“始终不曾有人赴衙陈告么？”

刘牢之笑得也有点苦：“大人，没有。”

这时罗班头叫道：“钦差大人，知府大人到了。”

杨浩抬头一看，就见邓祖扬正向衙中走来，旁边有一个五旬左右的员外，便连忙离案迎了上去。

府衙附近的街巷中，一些闲汉三三两两地蹲在树荫墙角下乘凉，高声谈论着钦差重赏陈告的事儿。

“粮绅老爷咱们惹得起？人家有权有势，在这泗洲一亩三分地儿上，那是多大的势力，钦差待上几日就走了，到时谁为你撑腰啊，真要得罪了那些粮绅老爷，到时候，这泗洲城你还想不想待了？得了失心疯的才去陈告。”

“就是说，粮绅老爷们跟发运司、转运司的官老爷们都有来往，说白了，官府里头都有人，漫说告不倒，就是告倒了，倒霉的还是咱们平头百姓，老话说的好：‘打死不告官’，为啥咧？就算让人逼死了，父母双亲老婆孩儿至少还有条活路，告官？你一家老小可就都没了活路了。”

“可不，谁要是真犯了糊涂，自己好好想想下场吧。嗳，你，说你呢，往哪儿去？”

一过推着车梨子的小经纪赶紧站住：“喔，我往东二坊去贩梨子。”

“贩梨子？”一个帮闲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顺手从车上拿起几个梨丢给仍蹲在那儿的几个朋友，自己拿了一个，“喀嚓”咬了一口，冷哼道：“白老六啊，你瞧瞧你，这么大年纪了，这么不懂事儿呢。钦差老爷可是正张榜等人举告呢，你从那衙门口儿一走，我们看见你是去贩梨的，可旁人不知道啊，这要真是哪位粮绅老爷叫人给告了，还不得疑心到你头上去？到那时你还想不想在泗洲混了？”

“啊？”

“啊什么啊，我点拨的还不够明白？你换条道儿走啊。”

“喔，多谢指点，多点指点。”那白老六擦了把汗，陪着笑脸推起小车拐进了一条巷弄。那帮闲望着远处冷冷清清的衙门口冷冷一笑，又咬了口梨子，走回树下去了。

※ ※ ※

一间酒楼，二楼墙角临窗坐着一个白衣少年，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柔媚，因为天热没束头巾，一头长发梳成马尾，额头系了一条镶翠玉的带子，往窗口一坐，颇有玉树临风之感。

窗外就是一条河，此处有习习微风，水光鳞鳞映上楼来，把他那明玉一般的肌肤映得忽明忽暗，仿佛玉冻冰雪一般剔透。在他外面那间桌子，张十三独自据占一座，要了满桌的酒肉，正在埋头大啖，这时一个青衣削瘦的汉子蹬蹬蹬地跑上楼来。张十三只抬头向他看了一眼，便低头饮酒，恍若不识。

青衣汉子上得楼来左右一张望，便绕过张十三到了那白衣少年桌前打横儿坐下。白衣少年伸手翻过一个细瓷杯儿，提起酒壶为他斟了杯酒。青衣汉子坐得笔直，并不接杯，只是望着细细一道酒液注入杯中，低声说道：“泗洲府已蓄购了四成粮草，至此再收不上一粒粮食了。钦差魏王爷很是焦燥，看样子还要在泗洲停留几日，钦差副使杨浩已张贴了布告，悬重赏要泗洲百姓陈告检举。”

“布告，我已经看过了。”白衣少年俊俏的脸蛋上那线条鲜明迷人的嘴唇轻轻一撇道：“杨浩此人，倒是常有迥异于常人的想法，发动民众揭发检举地方豪绅？他不晓得那些在官府眼中不堪一提的地方豪绅，在百姓们眼里就是一方的土皇帝么？举告，哼！异想天开！这种主意，待大宋掌控天下三五十年之后，若天下安泰、吏治清明，倒也未尝不可。如今么……是行不通的，就算有人举告，也是不痛不痒，难以撼动那些粮绅。”

“正如小姐所料。”那青衣汉子轻轻地笑起来：“那八大金刚往门口一坐，又有哪个百姓敢靠近了去？府衙本来平日还有人击鼓鸣冤打打官司的，如今为了避嫌也没人去报官了，知府衙门的大门口儿清静的都可以去捉麻雀了，这个杨浩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官儿的，真是一个大大的草包，据说他在开封府时就是有名的愣头青，也亏他……”

“啪！”酒案被那白衣公子素手一拍，发出一声脆响，那青衣汉子一呆，忙住了口抬头看去，就见那白衣公子眸中露出一抹愠怒，明玉般无暇的俏脸也沉了下来，冷若寒霜地斥道：“就算是一条蛟龙，困在泥沼里也要被草蛇戏弄，就算是一只猛虎，落于平阳地上也要被恶犬相欺。不义粮绅投机取利，自古使然，诸般手段不可胜数，这个痼疾，还没有哪位明君贤相、地方干吏能够根治的，赵官家用了个猪一样的三司使替他管家，结果本姑娘略施小计，不就整得他焦头烂额？杨浩人地两生，孤掌难鸣，还能有甚么好办法，怎么就成了草包？你说！”

那青衣汉子被她斥责的莫名其妙，连忙惶惶称是，心中忖道：“杨浩若是无能不正趁了小姐的心意吗？我说他一句草包，怎么小姐老大的不开心？”

坐在前边一席，无形中将他们与其他人隔开了来的张十三已隐隐约约知道自家小姐往昔的情事，听那兄弟被小姐一通教训，嘴角不由勾了起来：“杨浩再如何不堪，小姐可以说得，旁人可说不得，要不然……可是捅了她的马蜂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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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24章 大煞风景

折子渝呵斥一番，青衣汉子只是唯唯喏喏地应是，折子渝这才敛了怒容，惋惜地一叹道：“趁着粮荒人心不稳，李煜若是此时起兵，也还是来得及的。只要唐兵一发，对宋国目前来说就是雪上加霜，开封民心动摇，赵匡胤必不敢孤注一掷再对汉国用兵。

汉国危局一解，天下形势顷刻变化，这盘棋，他赵匡胤又得花上七八年光景重新布局了。可惜，李煜此人空负男儿之躯、帝王权柄，却沉耽享乐，胸无大志，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还不及我一个妇道人家！”

青衣汉子犹豫道：“小姐，咱们府谷若是出兵呢……？”

折子渝摇头道：“西北诸藩，唯图自保不被吞并而已，并无与宋一较长短的实力和雄心。如今中原，能与宋国一战的唯有唐国，唐国若出兵坏了宋国吞并汉国的大计，虽是触怒了宋国，但是反而会安全了。

可我府州不成，府州不过一州之地，如何能与宋相争？况且，外受诸羌牵制，李氏坐拥五州之地，也只想当他的草头王罢了，如果府州不自量力，主动对宋用兵，说不定夏州会抢在宋军之前攻占府州，捡一个大大的便宜。”

她思索一阵，说道：“我们在中原只有一些探马细作，济不得甚么事，如今局已经摆下，能否解局、如何解局，已经不能我们所能掌控的了。李煜此人鼠目寸光，不是一位雄主，让他出兵断然不能，林虎子坐拥七万雄兵也是徒呼奈何，不过，要他帮点小忙还是成的，我修书一封，你立即去一趟镇海，要他大江练兵，加剧江淮一带的紧张气氛，如此，赵德昭欲平息此事，或可再增几分难度。”

“是！那小人退下候命。”青衣人颔首领命，悄悄起身退了出去。

折子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阶梯处，一双黛眉轻轻地蹙了起来：“本以为，就此与你山水相隔，再无相见的可能，谁晓得你阴魂不散，偏是又生这许多波折。我为宋国设这一难，最后居然是你跑来解局，你解得了么？”

她把眉梢一扬，不无幽怨地道：“亡命奔逃于广原时，助你出头的是我们折家；把你置于芦岭，内忧外困，险死还生的是赵家，给予你援手，助你风光无限的还是我折家；功成之后，夺你之权、欲害你命的仍旧是赵家，也不知他赵家有甚么好，你就这么死心踏地的为他卖命。”

她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大宋官场上，你异军突起，算是一个异数了。文官里头，你是异类，武官里头，你还是异类。不管是官家、晋王、还是宰相，三家势力中，你都算不上嫡系，就算立了这桩功劳，毫无根基的你站在风口浪尖上招摇，那也是自蹈险地。这一遭你被泗洲奸商设计，若是果然失败，未必不是你的福气。杨浩，你好自为之吧……”

※ ※ ※

“刘员外如今又筹措了多少粮食？”

杨浩关心地问道。他得邓知府介绍，才知道与他同来的那位五十出头的员外就是刘向之，泗洲一大粮绅，邓知府夫人的娘舅，此人对泗洲粮市必然是相当了解的，所以三人到了二堂，闲谈几句，杨浩便直奔主题。

刘员外五十出头，看起来却有六十上下，一张狭长的脸有些削瘦，满脸密密的皱纹，肤色粗糙黎黑，头发胡须都是花白的，一点也没有养尊处优的富绅模样，如果给他换身粗布衣裳，简直就是一个蹲在地垄头上的乡下老农。

这位老农一般的员外皱紧了眉头，额头出现一个深深的川字，仿佛沟壑一般，他摇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院使大人，泗洲知府是我的外甥女婿，胳膊肘儿没有往外拐的，如能相帮我岂有不帮的道理？可是现在，粮食真的是难收了，这几天我到处奔走，收上来还不足四千石！”

他拍了一记大腿，恨恨地道：“那个为富不仁的周望叔，坏事做绝，有他在这，这泗洲的粮市就休想太平，可是祖扬对他也太纵容了些……”

邓祖扬有些尴尬地道：“当着院使大人，就不要发这些牢骚了，本府也知道那周望叔不甚规矩的，可是他世居泗洲，十余代下来，周家子弟遍及江淮，各行各业、官府地方，势力盘根错结，根基深厚，他没有太出格的作为，抓不住他为非作歹的实据，如何惩办于他？”

刘向之嗔目道：“这还叫没有证据？”

他转向杨浩，目光热切起来：“杨院使，周望叔只手遮天，操控泗洲粮市已非一日两日了。许多粮食都被他截买了去，现在粮市上缺粮，不是因为欠收，而是因为他联络了许多粮绅，联手操纵市场，有粮就收，使得市上无粮可售，粮价这才节节升高。这人财大气粗，对付售粮者也是花样百出。”

杨浩精神一振，忙道：“刘员外，你慢慢说，他收粮到底有什么手段，何以官仓收不上粮，他却总是有粮可收？”

刘向之道：“大人，他们打下粮食运来泗洲，官仓籴场是要按成色评估出等级，然后称量入库的，周家在本地财大势大，许多籴场小吏役人都收受过他们的好处，其中有些还与周家有些亲戚关系，这时候，他们就会有意压价，把价钱压的越低越好，粮户自然不愿把粮食贩给官仓。

这时又有许多帮闲经纪，整日厮混在官仓附近，与他们搭讪说和代为引见，周望叔就能以比官仓价格稍高些的粮价，把粮食收到自己手中。远来的粮户，人地两生，需要找个帮闲经纪，更是被他们直接领走，至于小粮户，嘿！更不消提了，那些泼皮无赖跟在左右虚声恫吓，他们怕惹是非，岂敢不把粮食卖与他们？”

杨浩截口道：“官仓胥吏与粮绅勾结，明知其事，却无法杜绝么？”

邓祖扬叹息道：“不瞒大人，本府刚刚上任时，为了官仓蓄粮，着实的头疼了许久，可是，其中关节虽听的明白，但仓场胥吏乃至许多役人，也不是说换就换的，就算是换了，换上来的人依然故往，本府只能连下饬令，却也无法分身天天守候在籴场做一个库务吏。

本府夫人的娘舅原本是做些小生意的，此后便做了粮绅，以其法制其人，这才如虎口夺粮一般，从其他粮绅手中尽量抢购粮食，保证了官仓应蓄购的粮食数目。每年下来，所耗虽比时价还要高出一些，较之其他州县我泗洲的付出却已是最少的了。”

杨浩心中一动，忽地想到自己在霸州分发种子时让农户互相监督的法子来，转念一想便又打消了主意，这一州的情形可比一村复杂多了，那村中都是地位相等的农户，为了自家的几亩地，可真是相争不下，谁也不怕谁的。但是这里牵涉的就广了，有了阶级、有了尊卑、有了强弱，许多事情你明知弊政所在，也是想不出合适的对策的，杜绝是不可能的，就算最大程度地防范减少这种勾当，也得从制度上着手，而这就不是他的职权、也不是泗洲知府的职权范围了。

杨浩倒也没想凭一己之力，就有办法改变数千年官场商场相互勾结的弊病，开封缺粮之事是他提出的解决办法，但现在只想完成自己的任务，如今要想软硬兼施，逼迫那些粮绅乖乖地把粮食吐出来，只有抓住他们行不法勾当的小辫子作为交换条件，逼其售粮。

所以他现在只想从这方面着手而已，但他仔细思索一阵，却不禁有些失望，官仓压价哪怕你明知是弊病也抓不住把柄的，粮食成色如何，全在库务吏们一双眼一张口，本无一定之规，你说他错了，那是各人判定标准不同，何错之有？至于粮绅购粮，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同样做不得什么可以让他们乖乖就范的凭证。

杨浩有些烦恼地问道：“那么，如今官府抑制粮价，邓知府又派税吏把守交通要道，对私贩粮米的课以重税，那些粮绅可曾安份了些？还有私下提价的、贩粮的么？”

刘向之肯定地道：“有的，肯定是有的，像周望叔那种人，一日不赚进几斗真金白银，他就一日不快活的财迷，怎么可能眼巴巴地看着粮米在库仓中不化成金银？只不过……我在泗洲做粮绅才两年左右，门路耳目都远不及他，再加上人人都知道我是知府大人的亲戚，有些门道儿是不会叫我知道的，我……我明知他们必有不法勾当，却是没有真凭实据的。”

杨浩听了不禁默然。

刘向之又道：“不过，官府这般打压，大宗的粮米交易肯定是要受到影响的，只要官仓加纳的粮食数目他们不知详情，捱到秋收之前他们必然服软，会乖乖以平价把粮食交出来的。”

杨浩苦笑道：“话是这样说，可是这计太也行险，一旦他们比朝廷还沉得住气的话，那时的花销比现在还要高的多。”

见刘向之也露出尴尬神色，杨浩忙道：“魏王千岁放心不下而已，不管如何，两位所想的这法子，目前倒是对付那些奸商最好的办法，但愿能够成功。不管如何，刘员外今日赶来，将许多粮市隐情坦诚相告，杨某心中都是感激的。”

刘向之露出笑容道：“应该的，应该的，帮院使大人就是帮我们知府大人，刘某自然要竭尽所能。”

杨浩打起精神和邓祖扬一起把刘员外亲自送出府门，对面斜向一条巷弄中，一个破衣褴衫好似乞丐的身影正畏畏缩缩地往这边走，忽地看到三人出现在衙门口儿，杨浩笑容满面地与邓祖扬、刘向之拱手道别，目送他们上车离去这才返回府衙。

那乞丐见杨浩与刘向之如此亲热，不禁吃了一惊，登时露出怯意。这时街上有几个闲汉已经注意到了他，他赶紧低下头，扭转了脚步，行若无事地向对面一条巷弄中走去。

杨浩和邓祖扬回到府衙，邓祖扬便告辞去了后宅，杨浩回到大堂坐下，看看东倒西歪有气无力的衙役们，苦笑摆手道：“你们都去廊下歇着吧，若是有人击鼓，再来升堂侍候便是。”

那些衙役们早站得两腿发麻了，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赶紧溜之大吉。杨浩越想越恼，在大案上狠狠地捶了一拳道：“这些奸商，难道本官真就整治不得你们了？”

壁宿在一旁打个哈欠，懒洋洋地道：“整治不得便整治不得，这天下是他们老赵家的，可你看王爷千岁他着急么？王爷整日价在后院里用一具破琴勾搭邓家千金。

这祸是三司使楚大人惹出来的，可你看他着急了么？整日猫在房里，巴不得把这事儿全撇给别人。王爷不急，三司使也不急，就你着急上火的，这里边有你什么事儿啊？就算筹粮失败，也不是你的罪过。”

杨浩道：“话不能这么说，原本没有插手此事也罢了，可是如果我不出这一计呢？说不定朝中自有能人会想出更好的办法。如今官家既然依了我的计策，也就等于堵塞了其他的可能，如果粮食不能保证充足，哪怕只饿死了一个人，我也难辞其绺，心情不安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可是，如果能赚一百万贯，你让他只赚五十万贯，天下间有几人肯心甘情愿的？现在想要他们乖乖地交出粮食来，晓之以大义那是与虎谋皮，他们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几句好话儿就能哄得他们乖乖把手里的果子交出来，唯有抓他们的把柄，逼他们就范，可这凭据，嘿！他们明知咱们是为粮草而来，岂肯露出马脚等咱们去抓？”

壁宿翻个白眼儿，阴阳怪气儿地道：“官府嘛，想要入人之罪还怕找不到口实？他们为了粮食，买通官仓胥吏，欺压迫害粮户，就算现在没有，以前少不得也有过打砸抢烧一类的恶霸之举，我想官府卷宗里总有那么几桩陈年旧案有记载吧？要是还找不到凭据，那就栽他们的赃啊。”

“嗯？”

“你是官啊，你嘴大嘛，是非黑白还不是由着你说？嘁，冤假错案这种事儿，我浑身手见得多了，可不是我污蔑你们当官儿的。”

“对啊！我怎么像头驴子似的，让粮食这种绳子系着，就只知道围着磨盘打转，哈哈，我是受了法制社会的害了，哈哈，聪明人想不出办法的时候，笨人想出的法子果然最管用，我再去向千岁请一道命令。”

壁宿摸着后脑勺，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笨人……我么？”

※ ※ ※

邓知府原本的住处征给了赵德昭，自己搬去了旁边的厢房，他回到府中，先到自己房中准备更换了衣裳便去拜见王爷，刚刚换好便服走到厅中，女儿便闻讯赶来，邓祖扬笑道：“女儿，今日不是去清灵寺上香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邓袖儿道：“爹爹，女儿去清灵寺上香，遇上一桩事情，听说爹爹回来，才急急赶过来禀知爹爹。”

“哦？什么事呀？”邓祖扬喝了口凉茶问道。

“爹爹，女儿今日去上香时，恰遇一户人家也在寺中祈告，焚香膜拜，泣不成声。女儿好奇问起，才知是三表兄造的孽。”

邓祖扬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你三表兄做了何事？”

邓秀儿怒道：“三表兄是做行钱放贷生意的，那户人家的田地去年秋汛遭了水的，因赋税缴不上，向三表兄借了五贯钱，利滚利，如今已成四十五贯，今秋就算是丰收，恐怕家中也存不下一文钱，尽数都要归了表兄，可是谁知前两天他家中即将成熟的稻子又不知遇了谁人祸害，被人偷偷放火烧去大半，表兄闻讯知他难以还债，便逼上门去，趁火打劫，要他以地抵债，那人苦苦哀求，表兄又看上了人家女儿，欲强索为妾，可是人家女儿早已定了亲事的。表兄或要地或要人，余此再不松口，迫得那人走投无路，一家人几乎急得上吊，真是好不凄惨。”

邓祖扬一听气得脸都红了，拍案骂道：“这个混帐东西，竟敢行此不义之举，来人，来人，把那畜牲给我找来。”他气得嘴唇哆嗦，端起杯来想要喝茶，杯刚沾唇一股怒火升起来，茶杯狠狠掼到地上，“啪”地一下摔的粉碎。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事儿呀刚回来就大呼小叫的？”一个身材修长的红衣妇人自后厅走出来，绯罗衫子绯罗裙，裙绣石榴花，足蹬一双凤头靴，纤腰袅娜、胸脯浑圆，破具成熟妇人的妩媚风情，只是两只眼角微微上挑，透着几分犀利和精明。

一见她来，邓祖扬把袖一拂，怒道：“还不是你那宝贝外甥干的好事？”

妇人莫名其妙，邓小姐忙上前把经过缘由说了一遍，邓夫人一听，不以为然地道：“我当多大的事儿呢，至于你大发雷霆的？行钱放贷，愿打愿挨，从乡里到城池，从偏远州县到首善之区，哪儿没有行钱放贷的？这事儿不碍王法吧？咱们宋国律条里面可没有禁止行钱放贷，要是欠帐不还，告到你的衙门里头，你还不能不管，对不对？”

邓祖扬怒道：“夫人，放贷行钱，也得存着三分仁义吧？他夺人活命之田，又欲趁机勒索人家女儿为妾，这是欺天灭性之举。”

邓夫人大为不悦，拂然道：“什么叫夺人活命之田，勒索人家女儿为妾？行钱放贷，有行钱放贷的规矩，刘忠放贷，那钱可不全是他的，他也要按时给钱民付息的，帐要不回来，难道钱民不寻他的麻烦？”

邓祖扬喝道：“若非你一味袒护，我看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哼！放贷行利，放贷行利，这事儿我自会去查，若让我晓得那火就是他放的，断然不会饶他！”

邓夫人见丈夫声色俱厉，先是呆了一呆，随即便啼哭起来：“旁人还没说甚么，你倒先把屎盆子扣在自己亲戚脑袋顶上了。好啊，你现在做了官儿，嫌充我刘家要傍着你了是不是？你当初穷得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我刘娥可曾嫌弃过你？你父母早丧，叔伯兄弟视你如路人，赴京赶考都拿不起盘缠，是谁给你凑的份子？是我舅舅卖了自己家里的老牛才给你凑足了盘缠，要不然你能金榜题名？你能有今日风光？”

邓祖扬气势矮了三分，放低了声音道：“你……你说这些干什么？二舅做了粮绅，三舅做了捕头，姨丈不是也托人安排到籴便司去做了库吏了么，我几时不感念刘家恩德了？”

邓夫人咄咄逼人的地道：“感念？你若真的感念，今日就不会借题发挥，要拿我外甥做文章。放债取利，亦担风险，明知高利而去借贷，又不是做善事，还不上当然要赔偿。若是忠儿喜欢了他家女子，愿意代偿债务，娶那女子为妾，也要他家自愿才成，可没有强抢民女吧？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人家一说可怜那债就不用换了？”

邓祖扬被夫人的气焰完全压制住了，嚅嚅地说不出话来。当时，放高利贷确实是官府允可的一种行为，而且不但民间有人放贷，就是寺院道观，也常常向百姓放贷，以致一帮和尚道士上门索债的奇观偶尔也是可见的。官员个人放贷那是公开合法的，不用提了，就是地方官府也有偷偷挪用府库的银子交与行钱人去放贷牟利的。

邓祖扬当初刚到泗洲，因为与周家素有渊源的原任知府营私舞弊是被御吏参劾罢官的，当地官吏和财大势雄的周家对他极有敌意，所以极尽排挤和挟制，他便不拘规矩，大肆任用私人，刘家上下为了筑固他的权位是出了大力的，为了把夫人的二娘舅刘向之扶持起来，成为一个大粮商对抗周望叔，而他宦囊又不丰厚，当初他也曾在把府库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之中，偷偷把钱转给行钱人放贷，赚取丰厚的利息作为本钱，可以说他并不是一个愚腐木讷的官儿，但是刘忠的行为真的是叫他十分气愤。

可是如今夫人气愤莫名，刘家上下对他的帮助和恩情的确太大，邓祖扬有些气馁，不禁暗想：“我该偷偷把刘忠唤来，叫他莫行如此不义之举，宽限那户人家些时日的，如今惹了夫人大光其火，何苦来哉。”

邓秀儿见爹爹被娘亲骂的不吭气了，有心相帮，便上前说道：“娘，此事怪不得父亲，表兄他……”

“你住嘴！”邓夫人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当初你母亲没有奶水，是你妗子把你喂养大的，你这丫头好意思告你表兄的黑状？”

邓秀儿委曲地道：“娘，女儿不是有心为难表兄，实是那户人家太过可怜。”

就在这时，厅口一个清郎的声音笑道：“邓知府回来了么？什么事如此吵嚷？”

邓秀儿回首一看，只见一个盘髻簪发，戴宝珠金冠，穿一袭滚银边的葱白色长袍，袍上绣四爪蟒龙的英俊青年微笑着站在厅口，俏脸顿时一红，她已想到此人就是与她接连几日斗琴为乐的那位魏王赵德昭了，这位王爷，果然生得俊俏。

赵德昭与邓秀儿琴曲相和，渴慕之心越来越切，今日听见这厢吵闹，正有了露面的借口，忍不住便踱了过来，一见厅中那少女翩然回首，赵德昭脚下如踩云朵，魂儿飘飘荡荡，登时也呆在那儿。

好一个美人儿，白素为下裙，月下为上襦，把个人儿衬得美玉雕琢一般，窄袖短襦、曳地长裙，联珠对孔雀纹锦的紧身半臂衣，两个联珠恰在娇美的前胸贲起处，在她肩上还披着一件绣着鹧鸪的绿色缦衫，仿佛才从外面回来。

她的容貌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美貌，但是很有江南女子的风韵，月眉细细长长，鼻儿小巧，红唇薄薄，刹那对视，双方都有一种心惊魂飞的感觉。

“啊，只是……只是一些家庭琐事，想不到竟惊动了王爷，王爷恕罪。”邓祖扬一见赵德昭赶来，连忙抢步上前施礼。邓夫人忙也擦擦眼泪，勉强挤出一副笑容与夫君双双迎上前来。邓秀儿却侧了身，螓首半垂，向赵德昭俏巧地福了一礼，就要避入内室中去。

赵德昭本来正要去扶邓氏夫妇，一见这朝思幕想的人儿要避开了去，连忙咳嗽一声：“私宅相会，哪来这许多礼节，贤伉俪快快请起，啊！这位姑娘是？”

邓秀儿本来已盈盈退至书架旁边，马上就要闪入屏风后面，王爷忽地问起她的身份，倒是不便再走了，她身形向前一倾，随即便又站住，一倾一止，自成风景，俏生生立在那儿，仿佛便是书架上一卷犹自散发着墨香的书卷。

邓祖扬见赵德昭不再问起他们争吵的原因，心中暗自庆幸，忙道：“这是小女秀儿，秀儿，快来见过王爷。”

邓秀儿又瞟赵德昭一眼，芳心乱跳，姗姗走上前来，正要福礼下拜，杨浩急匆匆走来，进门张眼一望，也没看清厅中微妙形势，风风火火地便道：“哎呀，府台大人在，王爷也在，好极好极，杨某又来讨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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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25章 天下熙熙

杨浩这一出现，赵德昭哪有理由再拉住人家一个姑娘谈天说地，邓秀儿眉眼盈盈，向他溜溜儿的一瞟，福身见礼已毕，便避往后室中去了。赵德昭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来见倾慕已久的琴友，谁料刚有那么点感觉，话还没说上一句，杨大棒槌便来横插了一杠子，心中着实郁闷。

可他看看这位工作狂一脸热忱的模样，又不好说他甚么，心中甚至还有些惭愧，说起来，这些日子可一直是杨浩在忙，他只是在太傅的指点下提纲契领，坐镇幕后。这是他赵家的江山，杨浩似乎比他还要上心，朝廷有这样忠心的臣子，还能责怪他么。

当下，邓夫人也避开了去，邓知府使人上茶，恭请魏王上座，自己与杨浩对面坐了，听他诉说来由。杨浩现在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愈锉愈勇，跟那些到现在还未正式照过面儿的粮绅们飚上劲了。

杨浩把自己的目的和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崇尚堂堂正正、以大道秉政治民的魏王不甚苟同，不过事急从权，也未提出反对，倒是邓祖扬击节称赞，说道：“此计大妙，对付这些无所不为、无孔不入，从中捣鬼又滴水不漏的奸商，正该以毒攻毒。本府赞成，如果王爷同意，那下官就把近几年涉及粮商讼诉的卷宗都移交杨院使处理，看看能否找出破绽，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这个……”赵德昭微一迟疑，颔首道：“两位大人既然都同意这么做，本王应承了便是，你们只管去做，若是闯出什么祸事来，本王一力承担。”

有这样一位肯放手任他施为的王爷钦差，杨浩心中大畅，当下三人又商量了一番细节，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杨斗士便兴冲冲地告辞离去了。

赵德昭看看墙角一扇屏风，美人芳踪袅袅，此时再要唤她出来相见势必难以启齿，人家是知府千金，又不是教坊中的姑娘，自己一个王爷，怎好莫名其妙地强要与人相见，只得落寞起身，也向邓祖扬告辞。

赵德昭行至门口，一阵琴声忽又传来。一曲《高山流水》仿若幽谷松根下涌出的清泉细流，清清冷冷，淙淙铮铮。《高山流水》……觅知音？赵德昭精神一振，顿时心花怒放。

不一会儿，赵德昭房中一曲《凤求凰》便也弹奏起来。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赵德昭此曲一弹，心意已诉，邓秀儿闺房中的乐曲声登时便静了下来，只听他一人弹奏，邓祖扬双眉紧锁，正想如何妥善好自家外甥刘忠之事，既不得罪了夫人。又不使他坑害了百姓，心事重重，全未注意。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赵德昭并未高歌，歌声自在心中响起。两下里，两个人悄悄牵起了一丝情愫。

※ ※ ※

邓知府还要正常处理公事的，杨浩总不能鸠占鹊巢久而不去，于是便让出了府衙，搬去了籴便司查阅陈年旧案，他调来的卷宗都是涉及米粮交易或有关粮商的一些诉讼案子。这籴便司旁边便是官仓，案子中涉及需要调查询问的公人以这两处最多，在这里就近调人质询也方便些。

壁宿也随了来，这里的房子比较陈旧，二人各住一间，杨浩查阅档案，发现了疑点就着壁宿去唤人来询问，这样有的放矢，果然成效卓著，一个上午便挑出了三个涉及粮绅强买强卖、投机倒把的案子，俱是邓祖扬上任之前的旧案，不过这三个案子举告的都是米牙人和泼皮帮闲，如果从此入手很难触及那些大粮绅的痛处，杨浩又无时间剥丝抽茧，细细斟察，是以暂且做了记号放在一边，继续向下翻阅。

吃过了午饭，杨浩喝着浓茶提着精神继续调阅卷宗，忽地发现一桩案子正是举报泗洲粮绅周望叔的，这起案子当初曾经引起极大轰动，原告叫朱洪君，原本是泗洲极殷实的一家粮户，家中有田十余顷，在泗洲一带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主。

他告周望叔在代理官府征收粮赋的时候，私自加赋三成，从中牟利。但有不肯相从者，必然暗中招来一些泼皮无赖施以种种骚扰，横祸不断，明里又受到周望叔联络官府进行打压，他家千亩良田，数年功夫便被敲诈强买去近三成。结果因为知府包庇，此案屡告屡败，官司打了两年，打官司又白白赔进去两百亩好地，此事终是没有着落。

朱家老父一怒之下赶到江淮观察使衙门口儿一根绳子上了吊，这一来事情闹大了，江淮道监察使、观察使联名上书御史台，朝廷为之震惊，御使台、大理寺派人联袂赶来，会同地方监察、观察衙门彻查此案，结果揪出原任泗洲知府殷静的诸般不法行为，这才将之绳之以法。

但是周望叔私自加赋三成的罪名却无据可查，周家买地的契约白纸黑字摆在那儿，征收税赋却是口头公示，而且当时负责下乡征粮的几个泼皮俱都逃之夭夭，税赋司衙门又推诿搪塞，这事儿查不下去了。

朱洪君不服，新任知府邓祖扬上任后，他继续上告，邓祖扬接了状子果真继续查起来，他与当地士绅关系紧张，遭至当地官吏和士绅们大力排挤，与此案不无关系，结果此案又查了一年有余，还是没有得力的证据，这时朱洪君心灰意冷，撤诉不告了，邓祖扬与抱成团的当地士绅斗了这么久，也是精疲力尽，此案便不了了之了。

杨浩看到这里，心想：“那朱洪君老父不耐欺压，上吊自尽，朱家被敲榨去一半家产，朱洪君岂肯就此罢休？他是真的久告无果心灰意冷，还是受了周家更多的胁迫？说不定能从他这儿打开突破口。”

杨浩计议已定，便要壁宿按卷宗中所载住址去提人来问，壁宿去了两个时辰，回来说朱家大宅早已换了主人，据说朱洪君的儿子嗜赌赔光了家产，朱家破败，变卖了祖业，如今不知去向。壁宿扮做寻常茶客，与朱家老宅对面茶肆掌柜的闲聊了一阵，得知朱洪君曾经在城东了禅寺一带出没过。

因赌破家？杨浩心中不由一沉，说道：“你找个熟悉门路的帮闲经纪……罢了，此地帮闲与那些不法粮绅沆瀣一气，俱是他们耳目，官仓衙门里的人也是信不过的，今日已晚，明天一早，咱们两个亲自去找。”

※ ※ ※

刘忠从“环采阁”回来，下了马车，施施然地进了自家后宅。

近来，他迷上了“环采阁”的红倌人潇潇姑娘，这是一个秀眉大眼、水嫩嫩香葱儿似的苗女，吃惯了江淮风味的刘忠乍一遇到这位活泼热情的蛮女，便被她迷住了。这个小娘皮真是够浪，刘忠惯经风月的人儿，也架不住这位姑娘如胶似漆的厮磨功夫，到现在两腿还有点打晃呢。

“那细腰、那丰胸、那股子浪劲儿……”刘忠色淫淫地回味着：“真有些不舍得放手呢，不如明日支一笔钱把她赎回来作妾。”这一想到作妾，他忽又想到了泗河边上的胡家姑娘，那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也颇招人眼馋呢，本来要把他家那几十亩良田都弄过来，可是这姑娘又实在不舍手，唔……明天还得派人去催债，早晚把那姑娘弄回来尝尝鲜。

刘府很大，在这江淮水乡地带，六进六出的院落已是相当庞大了，院中花木疏朗，亭台楼阁，显得十分华丽。刘忠是泗洲有名的行钱，钱财自然不在话下。

行钱就是放利贷的，他从官员、富绅那里收了钱来，再高利放贷，那钱财如滚雪团一般增长的极快。这行钱是很有势利的，借钱给行钱的富户称作库户钱民，别看他们是出钱的人，也要巴结着行钱，尤其是有权有势的行钱，刘忠若是到哪个富户家去，那是要反客为主坐在上首的，主人反要侍立一旁陪笑巴结。

刘忠想着美事儿逛进后花厅，就见老爷子刘向之正坐在那儿闭目养神，身后一个俏丫环使一双青葱玉手正给老爷轻轻揉捏着肩头。刘忠父母早亡，是由爷爷养大的，一见他正在花厅坐着，便笑道：“今日回来的可早，今日不曾饮宴去么？”

刘向之听见声音，张开双眼冷哼一声，面孔似水地道：“你这小子，又去哪儿鬼混了，到现在才回来？”

刘忠耸耸肩，在椅上坐了下来：“去‘环采阁’耍乐了一阵而已，家里有什么事么？”

“当然有事！”刘向之挥挥手摒退了丫环，怒容道：“你说，你在泗河边上胡作非为了些什么？你姨丈方才把我找了去，看他模样，气得着实不轻。”

“泗河边上？”刘忠眨眨眼，忽地明白过来，不由跳将起来，恼怒道：“此事是谁传去姨丈耳中的，真是岂有此理，若让我晓得，一定打断他的后腿。”

刘向之板着脸道：“你去吧，是你表妹告诉你姨丈的。”

“表妹？”刘忠软了，讪讪地在椅上又坐了下来：“表妹……表妹不大出门的，怎么晓得了此事？”

刘向之瞪他一眼，摇头叹道：“真是不挣气啊，尽给我惹事儿。本想着，让你和秀儿来个亲上加亲，凭着咱家如今的富贵，再加上你姨母必定是同意的，这事儿十停中就成了九停，可是你这小子太不争气，去年与人为了‘环采阁’的祝玉儿姑娘大打出手，打断了人家的腿，闹得你姨丈姨母都有些不待见你了，现在又这样不检点，真是不给我挣脸。”

刘忠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扭过头去。表妹是很漂亮，不过真要把她娶过门儿，哪里还能似现在这般逍遥快活，姨丈看不上他正合他的心意，他才不想攀这门亲，把自己捆的死死的。

刘向之见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不止你姨丈生气，你这样胡闹，我辛辛苦苦闯下的好名声也都要被你败光了，我告诉你，你姨丈可是发下话来了，不许你干出逼人女儿为妾的混帐事来，这笔款子，能宽限就宽限些日子，不许继续滚利，听清楚了没有？”

刘忠一听，不甘心地道：“人家傍棵大树好乘凉，咱们倒好，他要做清官，让咱们都喝西北风去？宽限、宽限！我干脆做善事去得了，还开什么生意啊，那块肥田，你舍得下？”

“糊涂！”刘向之怒道：“你非得自己出头不成？”

刘忠恍然道：“啊，我明白了，嘿嘿，你放心吧，这事儿我知道怎么做了。”

刘向之摇摇头：“你啊，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如今有我撑着，有你姨丈靠着，你在泗洲呼风唤雨，风光无限，要是没有我们，凭你能跟人家周望叔相斗？哼！这事儿是你搞出来的，自己去把屁股揩干净了，莫要给我惹麻烦！”

太白楼中，周望叔与“赖富贵”携美妾对坐，正喝到兴处。

周望叔悄悄派往庆天府的人已经回来了，他打听到赖家长房确有赖富贵这么一号人物，左耳下有个肉痣，年岁特征与眼前这人完全相符，而且，这位赖员外赴京师时，确实带着两个最宠爱的美妾，这对儿美妾本是一对姐妹，一个叫舒舒，一个叫服服，外人虽不见其面，却也早已风闻二姝各具佳妙，色艺双绝。

那探子还打听到那位赖富贵赖员外此刻不在应天府，头两个月前就离开了应天府，据说要与西北迁往京师的唐家合伙做一笔大生意，具体是甚么还不曾透露出来，只知是与漕运有关的一桩大事。

漕运，素来是获利丰厚的大生意，财源滚滚，绵绵不绝，以唐、赖两家的财力，如要插手漕运，说不定几年之后整个民间漕运就要被他们两家完全瓜分。周望叔一听顿时心热起来，贪心陡增，他不想与赖员外做这一锤子买卖了，他想攀上这棵大树，走出泗洲，捞一场天大的富贵。

酒酣耳热之际，周望叔一双美妾都有些放浪形骸起来，娥容罗裳微敞，绮罗纤缕见肌肤，胸前瑞雪灯斜照，一道诱人的乳沟落在张牛儿眼中，“赖大老爷”的一双眼珠子差点快要粘进去了。

娥容向他娇媚地一笑，举杯啜了口酒，轻舒玉臂勾住周望叔的脖子，无比香艳地渡了个“皮杯儿”过去，转首又复看向张牛儿，一双红唇濡濡地道：“赖员外，我家老爷有意与你做一桩长久生意，员外可想听听么？”

“啊？喔，好啊，呵呵，周兄不妨说来听听，不过……赖某此番南下，是为粮米而来，这桩生意咱们应该先谈妥了才好吧？”张牛儿如梦初醒一般，那双眼睛又狠狠飞在她乳沟里剜了一眼，这才说道。

“呵呵，赖员外真是性急呢，这两件事呢，原本就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员外何不耐心听我家老爷说一说呢？”

娥容向张牛儿抛个媚眼儿，心中不屑：“臭男人，一个个都是这副德性，自己身边两个如花美眷，还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巴不得所有的女人都由得他左拥右抱。”

周望叔呵呵一笑，说道：“赖兄啊，周某这几日四处奔走，八方筹措，总算不负赖兄所望，筹措了赖兄所需的粮食。不过……我泗洲府已四处差派税吏，但凡贩粮于外地的均课以重税，赖兄，若是缴了重税，这利也就薄了，赖兄有办法把这么庞大的一批粮食绕过税吏运出泗洲么？”

张牛儿傲然一笑，说道：“没有金钢钻儿，不揽瓷器活儿，这件事周兄就不必操心了，赖某自有赖某的手段。”

周望叔笑道：“呵呵，这个……我信得着，应天府赖家，到了哪儿都是一条强龙，只不过……首先，你上下打点，买通官府，总要花上一笔不菲的钱财吧？再者说，魏王千岁正在泗洲，赖兄就算手眼通天，也未必就能把魏王也买通了，这么大宗的粮食运输，一旦落入魏王耳目之中……哈哈哈，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如果周某肯帮忙的话，我能保你这粮食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泗洲……”

“哦？”张牛儿目光一凝，透出几分精明味道，他缓缓举杯，微笑道：“无功不受禄，周兄如此热忱相助，恐怕……与你所说的长久生意有关了？”

周望叔神色一正，说道：“不错，坦白说吧，赖兄给我的价格是十分公道的，不过周某愿意再降价三成，把粮食卖与周兄，而且还全权负责帮赖兄把粮食运出泗洲，条件只有一个，周某希望……能与赖家和唐家合作。”

张牛儿一怔，目光微微闪动，含糊笑道：“周兄喝醉了么？甚么赖家唐家，赖某怎么听不懂呢？”

周望叔豁然大笑：“哈哈，唐家富可敌国，赖家北地翘楚，你们树大招风，岂能瞒人耳目？真佛面前不烧假香，周某可是一片赤诚啊，唐赖两家是两条强龙，我周某是比不得的，不过……在这江淮一带，我周家也算是枝繁叶茂的一棵大树，三人成众，与我合作，对赖、唐两家来说，并不吃亏，赖兄以为如何？”

“嗯……”这可出乎张牛儿的预料，他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作沉吟状低头抚须。

“老爷，请吃杯酒。”舒舒姑娘眸波一闪，连忙举杯说道。舒舒就是焰焰，焰焰今天穿了一袭白衣，蝉翼罗衣白玉人，温柔若水，娉娉婷婷，看不出丝毫泼辣模样。

“啊……”张牛儿连忙就着她手将杯中美酒喝了，目光与她一碰，当即便已了然。

“好！我赖、唐两家一居于北，一居于西北，要做这大河上的生意，也的确需要南边的一方豪霸相助，赖某先允了你便是，不过此事还需与唐家商议，赖某一人可做不得主。”

周望叔见他答应，不禁大喜过望，忙笑容可掬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相信凭周某的实力，再有赖兄的说项，唐家也无不允之理。如果赖、唐两家愿意与周某合作，有赖唐两家坐镇于北，周某呼应于南，还怕不能财源广进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张牛儿也畅然大笑起来，周望叔睨了眼他左右陪笑的美人儿，笑道：“今日能得赖兄有诺，咱们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周某心中欢喜，欲邀赖兄再畅饮一番，不若……请赖兄过府，咱们兄弟重新置酒，促膝长谈，不知赖兄意下如何？”说着，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娥容一瞥。

舒舒姑娘还未品出其中味道，一旁服服姑娘已娇嗔地抓住了赖员外的衣袖，吃味道：“我家老爷不胜酒力，不能再喝了，待我家老爷醒了酒，明日白天再过府一叙就是。”

张牛儿握紧了酒杯，看着对面那个妖娆迷人的美人儿，好想大声说一句：“我愿意！”

可娃娃已经这样说了，他只能佯醉装狂，似不明其意地笑道：“今日天色已晚，赖某确已不胜酒力，待明日赖某再过府一叙吧，哈哈，哈哈……”那笑声怎么听似乎都有种悲愤的味道。

娃娃今日也是一身白衣，却因体娇面嫩，不学焰焰做淑女打扮，而是素衣垂髫，双环绿坠，一双纤秀的美足趿着一双木屐，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稚态说不出的可爱。可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稚龄女童般的小美人儿，撒起娇来却是媚眼横波，又娇又甜，周望叔看了那样憨娇神态也不禁色授魂消，只是如今确认了赖富贵的北地豪绅身份，又知他对这娇妾爱之甚深，可是不敢打她主意了。

两下里又谈笑一阵，这才各自登车离开，周望叔一下子攀上了北地两大豪门，自然是志得意满，满怀欢畅，张牛儿却是痴痴望着娥容袅娜离去的倩影如丧考妣。

“舒舒服服”两姐妹哪去理他心情，两个人登上车子，便把这位用过了就扔的可怜大老爷踢到一边去，欢欢喜喜地说起了话。

“娃娃，咱们现在可以去见他了吧，叫他预埋伏兵，早做准备，把姓周的一起子人一网打尽！”

“姐姐，这时还不急。”娃娃轻轻勾起轿帘，乜着杏眼向外一瞟，嫣然道：“须知越是此时越要警醒，以免打草惊蛇，功亏一篑，待明日，与他敲定了交接的时间、运粮的路线，种种消息尽皆在握的时候，咱们就去见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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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26章 绝户计

“姓胡的，出来！”

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几条彪形大汉晃着膀子闯进院中，一个个半裸胸襟歪戴帽，横眉立目没个正形，一时间闹的鸡飞狗跳。

胡老汉闻声惊惶地赶出来，一见裸着黑黝黝胸膛的那条大汉，认得是城南一带有名的泼皮头子张兴霸，心中不由一惊，赶紧上前陪笑道：“张五爷，您……您这是做什么？”

张兴霸斜着眼睛睨他一眼，伸出两指从怀里慢慢挟出一张纸来，顺手抖开，递到他的眼皮子底下，阴阴笑道：“睁大你的一双狗眼，给爷爷看个清楚。”

胡老汉退了两步，定睛一看，认得是自己与行钱人刘忠签订的那份借款合同，不由得一惊，失声道：“张五爷，您这是……这是？”

张兴霸狞笑一声道：“这是你借钱的凭据，刘爷可跟你耗不起。也不想自降身份和你这样低贱的人物打交道，如今你这张借据已经折让给咱了，爷爷今儿登门就是来收钱的，三天之内，把钱给爷准备齐了，要不然……嘿嘿嘿嘿……”

张兴霸一阵冷笑，胡家闺女急急从里屋跑出来，见此情形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胡老爹，慌张唤道：“爹爹……”

胡家姑娘布衣钗裙，却是深山育俊鸟，柴屋出佳丽，别具一番美色，尤其是那种清纯善良、质朴温柔的味道，是在许多城里姑娘身上见不到的，难怪吃惯膏腴的刘忠会对她念念不忘。

张兴霸一见胡姑娘，不由得色心大起，胡家居然敢把事情捅到他姨丈那儿去，已是彻底地激怒了刘忠，他是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再度发生的，如果旁人有样学样，那他们刘家在泗洲今后如何逍遥？

不管如何，他刘家还是要倚仗邓祖扬的，如今事情已经泄露，他心中那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便收起了，不敢再打胡家闺女的心思，不过他却是发了狠心，一定要让胡家家破人亡，给其他人一个教训，是以早就授意张兴霸，不管使什么手段，都要让这胆大包天的人家从此消失。

有了刘忠的吩咐，张兴霸自然是肆无忌惮，他淫笑着在胡姑娘粉腮上摸了一把，笑眯眯地道：“梦霏姑娘，这可是越长越水灵啦，瞧着叫人心里就馋得慌。听说，刘爷有意清了你们家的债务，娶你过门儿作个妾，你瞧，进了刘家门，吃香的喝辣的，这不是挺好嘛，你这老子不识抬举，现如今恼了刘爷，得，这债转给张某了，要不然你嫁给我得了，做了我张五爷的浑家，嘿嘿嘿，自己丈人的债嘛，我可以考虑……宽限你个三年五载的。”

胡梦霏气得俏脸绯红，扶着老爹连连退了几步，避开了他的魔掌，对他怒目而视。张兴霸不以为忤，耸耸肩道：“胡老汉，爷给你面子，今儿可是亲自登门，话就摞在这儿了，三天之内还债，一共四十八贯，到时收不到钱，爷可要收房子收地了，有字据在手，官司打到州府衙门爷也不怕，哼！”

胡老汉失声道：“怎么……怎么又成了四十八贯？”

张兴霸白眼一翻，沉下脸色道：“这几天不算利钱的吗？嗯？哥几个，走了！”他把手一挥，调头向外就走，手下两个打手跑去鸡窝里把两只老母鸡都给抓了出来，翅膀捏在手里，跟在张兴霸后面吆五喝六地走了。

※ ※ ※

“闺女啊，咱们……咱们如今可怎生是好？”胡老汉惊惶失措，忍不住流下泪来。

胡姑娘也不觉泣下，父女二人哭泣半晌，胡姑娘把眼泪一擦，咬牙说道：“爹爹不必为难，女儿……女儿去寻那刘忠，答允了他便是。”

“那怎么成。”胡老汉一把拉住女儿：“那刘忠是个什么货色，爹爹也是知道的，怎么能推你入火坑？再说，你与证才打小儿就有了婚约，爹岂能干出那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儿？”

唱黑脸的刚走，唱红脸的就来了，父女二人正说着，一个青衣小帽、面色有些阴沉的中年汉子背着双手踱了进来：“哟，这大清早儿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胡老汉抬头一看，见是泗洲城有名的大豪绅周望叔府上的一个外院管事，周家在城南也有一大片地，这位管事姓楚，叫楚攸啸，平素时常到庄园附近晃悠，胡老汉是认得这位贵人的，忙擦擦眼泪，垂手道：“楚爷。”

“呵呵，有什么为难事儿呀，跟我说说。”楚攸啸笑吟吟地勾过一只杌子自顾坐了下来。

胡老汉把事情源源本本地一说，楚管事瞄了一旁正低头垂泪的胡姑娘一眼，叹口气道：“刘忠这人，心黑着呐。他看了你女儿，你当初就答应了也罢，这一难也就捱过去了，你去寺里上香就上香，何必拿着府台大人家的小姐当观音娘娘呢？你看，这事儿捅上去了，闹得刘忠面上不好看，莫说你不愿卖女儿，就算梦霏姑娘孝顺，为了你胡老汉甘愿舍了自己这身子，刘忠也是绝不肯再要的了。你还看不出来，他把这借据转给张兴霸，那是发了狠的要让你家破人亡啊！”

胡老汉跺脚道：“我……我去府衙击鼓鸣冤去！”

楚攸啸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露出针一样锋利的光芒，阴声笑道：“呵呵，鸣冤？敢问你冤从何来啊？你欠了债，是真的吧？白纸黑字摆在那儿，当初借债的时候就知道它是利滚利的高利贷，人家也没瞒着你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现如今还不上债了你就想鸣冤？邓知府那是觉得自己家亲戚给他丢脸，这才约束了刘忠，换一个债主去，依着王法，他是断断不可能给你说话的，你打官司有用么？你忘了咱泗洲朱员外打了几年官司，落得个什么下场了？”

胡老汉失魂落魄地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楚攸啸嘿嘿一笑道：“说起来，我这儿倒是有个办法，不晓得你胡老汉意下如何。”

胡老汉两眼一亮，赶紧扑上前道：“楚管事，您有办法？您说，您说，我这儿听着呢。”

楚攸啸摸摸八字胡儿，慢条斯理地微笑道：“胡老汉，你也知道，这泗洲城里，不怕他刘家的，也只有我们周爷。”

“啊！”胡老汉茫然地应了一声。

楚攸啸又道：“现如今你得罪了刘忠，刘忠摆明了要让你家破人亡的，你还在这儿等死不成？这地，你是保不住了，依我之见，你不如把这地卖与我们周爷，然后趁着张兴霸还未找上门来，带了钱财赶紧逃走，你那女婿叫赵证才是吧？我记得是……喔，对了，是泗水码头上扛货包的力夫。对吧？”

“啊！”胡老汉又茫然地应了一声。

“赵证才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你呢，把这地卖与我们周爷，带了女儿女婿逃离此地，天涯海角的，不管是刘忠也罢、张兴霸也罢，他们上哪儿找你去？凭着卖地的钱，做点小本生意，也能养家糊口，不比在这坐以待毙强么？”

“逃……逃走……？”老实巴交的胡老汉被人逼到这份上，也没想到欠了债可以一走了之的道理，被楚攸啸一说，不觉有些意动。

“当然，你这房子地一收，难道你带着女儿沿街乞讨去不成？人挪活树挪死，得多长个心眼儿，就算逃离了家乡，不比你在这等死强？”

胡老汉不觉意动，听着他的话点头不已。

楚攸啸话风一转，又道：“当然，你这地卖给周爷，可不能按时价，看你可怜，我帮你说项说项，一亩地五百文钱，你要是觉得还成，我这就去与周爷说说。”

胡老汉吃了一惊，失声道：“一亩地五百文？”

楚攸啸白眼一翻道：“人家张兴霸手里还有你的借据的，你这地卖给周爷，回头打起官司来，请讼师不花钱么？如果衙门里判罚几成债务，我们周爷不用给你赔钱的么？你不要不知足了，要是张兴霸来讨债，你可是一文钱都拿不到，我楚管事今天是看你们父女着实可怜，这才发了善心，你当周家贪图你这几十亩地？愿不愿，随你，本来就不关我什么事儿，我走了。”

楚攸啸站起身，拍拍屁股就往外走，眼看着都要走出院门儿了，胡老汉突地急叫一声：“楚管事，请留步！”

楚攸啸嘴角一勾，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意，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一片不耐烦的神情：“还有甚么事？”

胡老汉把牙一咬，顿足道：“这地……我卖了，求楚管事发发善心做件好事，帮我……帮我向周老爷说说。”

※ ※ ※

江淮一带多水，香火旺盛的是龙王庙，这座破败的土地庙早就无人打理了，低矮的夯土院墙已经倒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庙顶上那层刷掺了糯米汁的黄泥多年来被雨水冲刷却始终不见修补，已经露出了下面干枯的茅草，许多鸟雀在茅草中搭窝、屋檐下也有七八个燕子衔泥搭起的鸟窝，有的已燕去窝空，鸟窝只残留一半，有的里边正有小燕探出头来叽叽喳喳地叫着，辛勤的燕子飞来飞去地捕捉小虫喂进它们的口中。

土地庙的门只剩下半扇，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石板的台阶也被人揭走，不知挪作了什么用处。再往里去，土地庙的窗子早就没了，此时是用碎砖瓦砾堆起封闭的，想是为了冬日御寒，夏日却也没有搬开。

杨浩和壁宿站在庙门口发了半天怔，他们从昨天打听的情况中，已经预料到昔日泗洲缙绅，拥地千亩的朱洪君朱员外如今的日子只怕是不太好过，却没想到居然破败到这种地步，居然在这破土地庙里栖身。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迟迟疑疑地走进去，土地庙里非常荒凉，踏着野草间的小径走进门去，只见殿中十分阴暗，对面小小的土地公土地婆的神像缺胳膊少腿地矗在那儿，香案等一类的东西已经不同了，神像下用砖石垒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火灶，上边放了一口破锅，殿右侧柱子下铺了一堆破烂的被褥，二人适应了一下，才发现那堆被褥中似乎睡的有人。

杨浩试探着咳嗽了一声，那堆东西动了一下，二人这才看清，那堆破烂被褥中果真睡的有人，要不是他这一动，根本看不出个人形来。

二人小心地走过去，被褥中那人用呆滞的目光也望着他们，这人头发披散，脸色灰败，几乎看不出是男是女来，壁宿试探着问道：“呃……请问，你是朱洪君朱员外吗？”

看着这人的模样，叫出朱员外的名字来，壁宿心中都觉得异常荒谬。

那人轻声道：“你们……是谁？”

杨浩这才听出她是个女人，杨浩拉了壁宿一把，蹲下身子，温和地说道：“你不用怕，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来此，是寻访朱洪君朱员外的，请问你是……？”

“呵呵……”那妇人嘴角牵动了一下就算是笑过了：“当然……不会有恶意，我们夫妻，现在还有甚么值得人惦记的呢……”

“你是周夫人？”杨浩十分意外，定了定神才道：“本官是朝廷的右武大夫、和州防御使、南衙院使，奉旨巡狩江淮道的钦差副使，此番随从皇长子魏王德昭南下江淮，巡察江淮纳购粮草一事，发现泗洲有奸商作祟，本官意欲严惩奸商，奈何这些地头蛇耳目灵通、爪牙众多，始终抓不到什么凭据，本官调阅积年旧案，发现了朱员外一案有诸多疑点，是以才微服巡访至此，不知朱员外现在何处，可能予本官一些帮助？”

杨浩这一连串的官衔报出来，显然是给了这妇人莫大的信心，她的双眼陡地亮了起来，激动的想要坐起来：“你们……你们是朝廷上下来的官员？”

“正是，夫人，请问尊夫现在……”杨浩见她挣扎不起，忙扶了她一把，就在这时，门口一人怒喝道：“你们是甚么人，想干什么？”

杨浩霍地回头一看，就见一个乞丐扔掉破碗，举着根棍儿便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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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27章 打死不告官

壁宿攸地弹起身来，闪电般扼住了那人的手腕，将他手中的棍子夺去，那人手腕关节被壁宿手扼住，就像铁钳一般，疼得他唉唉直叫，那女人惊慌叫道：“两位大人莫要伤了我家官人！”

杨浩一听，急忙对壁宿道：“放开他！”

杨浩缓缓走去，对那人道：“想必阁下就是朱员外了？本官朝廷钦差副使杨浩，奉君命巡狩江南，有些事情，想与朱员外谈谈。”

这个乞丐虽是惊魂未定，却未露出惊讶神色，散乱的发丝间那双眸子只是冷冷瞟了杨浩一眼，他便绕过杨浩去揽住了自己夫人，头也不回地道：“我不是甚么朱员外，只是一个沿街行乞的乞丐，帮不上大人甚么忙，你们请离开吧。”

那妇人急道：“官人！”朱洪君默然不语。

杨浩十分意外，沉默片刻，才道：“朱员外，我知道你原本是泗洲地方有头面的人物，家境殷实，生活优渥，如今到了这步田地，难道你甘心么？本官诚心要为你作主，重提旧案，希望你能相信本官的诚意，与本官合作。”

“呵呵呵……”朱洪君一阵惨笑，摇头道：“朱某的案子早就已经结了，告到一个知府垮台，我知足了，真的知足了，我不告了，这一辈子都不告了，打死……都不告了！”

那声音无比的凄凉绝望，杨浩心弦不由一颤，一时竟不知说些甚么才好。壁宿啐了一口道：“亏你是个男人，好没骨气的东西，老爹上了吊，儿子投了河，何等殷实的一户人家落到这步田地，你倒忍得，简直比只乌龟也强不到哪儿去。”

朱洪君肩背一颤，凄然笑道：“是啊，我是该做乌龟的，如果我聪明些，早早的做了乌龟不去告官的话，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我糊涂啊，为什么明白的那么晚、明白的那么晚？”

杨浩吁了口气，耐心说道：“朱员外，这一次是魏王千岁南巡于江淮，本官与千岁身负购粮重任，但有不法奸商从中作梗者，势必要严惩的，不管是泗洲商贾还是朝廷命官，本官只要掌握了他的不法证据，就绝不会官官相护，本官今日微服来寻，员外还信不过本官的诚意么？”

朱夫人双眼溢出泪水，望着丈夫道：“官人，咱们除了这条烂命，还有甚么？这位大人能寻访到这儿来，显见是个有诚意的，官人何不把咱们的冤屈诉与大人知道？”

朱洪君僵硬着身子仍不回头，壁宿叹了口气，对杨浩道：“大人，枉费你一番心思了，这个人是个没血性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忍了。独生儿子被人引去关扑赔光了家产投河自尽，就此断了朱家香火，他也忍了。好端端一户人家，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仍然忍了。这个人，只要还能活命没有他不能忍的，猪狗一般的人物，何必在他身上枉费心思，大人，咱们走吧。”

朱员外额头的青筋都一根根绷了起来，牙齿咬的咯嘣嘣直响，却仍是一言不发，周夫人突然发狂般地叫道：“官人，咱们落得这般田地，不曾有人闻问，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肯为咱们作主的，你为什么不把冤屈诉与他们知道？你不说，我说！”

朱夫人挣扎着就要爬上前来，朱员外抱住了她，号啕大哭道：“夫人，我们若非告状，怎么会落得这步田地，不告了，不能再告了。”

朱夫人泪流满面地道：“官人，我们如今除了一条烂命还有甚么？公公死了、孩儿死了，朱家败落至此，这位大人既有心重审此案，我们夫妻便豁出了这条命去又能如何？”

朱员外泣声道：“夫人，你不知那些官儿们俱是官官相护心肠歹毒的，他们说的再如何冠冕堂皇都是信不得的，明镜高悬于堂上，明镜之后却是肮脏不堪，种种机巧，俱是杀人不见血手段。为夫如今一无所有，死不足惜，可是我若死去，夫人你半身瘫痪，欲讨一口饭吃也不可得，那时可如何是好？”

朱夫人流泪道：“官人啊，你我如今生不如死，若能陈冤昭雪，妾何惜一死？官人匆念妾身，只要报了大仇，纵然千刀万剐，妾也甘之若饴。”她说着，忽地抄起当作枕头的一块青砖，狠狠向自己额头砸去。朱员外惊呼一声，急忙伸臂挡住，然后便去夺她砖头。

杨浩霍然动容：这两人告了几年的状，究竟遭遇了怎样的不公，才会心灰意冷至此？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本官若说一定将歹人绳之以法，那是欺哄你们了。因为我需要证据，但叫本官拿住了证据，除非罢了我的官，否则本官绝不枉纵一个歹人，言辞凿凿，天地可鉴。贤夫妇不管昔日受过怎样的委曲，但请你们信我！”

朱夫人抓住丈夫的手哀求道：“官人！”

朱员外如同风中落叶一般簌簌发抖，他忽地转过身来，厮叫道：“秉公而断？你真能秉公而断？”

杨浩沉声道：“不然……你既不曾告官，本官主动来寻你做什么？天气太热闲得无聊不成？”

朱员外狠狠瞪他半晌，一字字说道：“冥冥中自有天地鬼神，看着人间一切，你敢发誓么？你若诳我，天地亟之，身遭横死！你家中满门，必也落得似我朱家一般下场！”

这样恶毒的诅咒，听得壁宿勃然色变，当即便要发作，杨浩却拦住他，淡淡一笑道：“好，本官杨浩，就在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神位前立誓，方才所言，但有半句虚假，必落得与朱员外家中一般下场！朱员外，现在……你可以说了么？”

朱员外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喃喃地道：“这样活着，也真个了没生趣。说就说了罢，大不了搭上这条性命而已。”

他像得了失心疯似的怪笑两声，忽地说道：“前几日你张傍许人陈告，朱某曾悄悄前往府衙，本来抱着万一的希望，是想向你鸣冤的，可是朱某亲眼见到你与邓知府、刘向之称兄道弟、亲亲热热。杨大人、杨钦差，如果你真肯为了我一个烂乞丐得罪同僚和朋友，那朱某豁出这条命去，再向您递一次状子，如若不然，朱某夫妇已沦落至斯，凄惨无比，求您抬抬手，就放过了我们吧。”

杨浩脸色攸然一变，失声道：“你说甚么？”

※ ※ ※

胡老汉做了一辈子老实人，这是破天荒头一回起赖债的心思，他壮起胆子答应了楚管事。楚管事做事倒也干练，没多久就带了里正来做保人，与他当面签了契约。一共四十七亩上好的水田，再加上他这三幢房舍，最后变成了二十贯钱。

胡老汉等着楚管事回来的时候，就已托了个同村远亲去城中寻找和女儿自幼定亲的女婿赵证才，这是画了押收了钱，他什么也不带，打了个小包袱，带着女儿便急急离开了祖祖辈辈生长于斯的家园。

楚管事打发了里正离开，望着匆匆行走在地埂田垄间的那对父女，冷冷地一笑，招手唤过一个帮闲，吩咐道：“去，告诉张五爷，就说地我已经拿到了，叫他准备拿人吧。”

胡老汉的未婚女婿赵证才本是码头上扛活的力工，这几日因为码头封河筑坝时被人一锄头刨伤了脚，正在城中养伤歇息，他得了消息一瘸一拐地赶来，两下里在南城门见了面，胡老汉说明了情况，三人急急商议一番，赵证才想起他在雄州有个远房舅舅，三人便决定穿城向北，逃到北方去寻条活路。

不想他们刚刚走到“了禅寺”附近，张兴霸突然带着七八个泼皮出现在他们面前，冷笑道：“胡老汉，这是去哪儿呀？”

胡老汉大吃一惊，再看到站在张兴霸身旁一个阴阴而笑的泼皮正是方才楚攸啸身边的人，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急忙拦到女儿前面，悲愤地道：“我上了这帮禽兽的当了，证才，你快带梦霏离开，我跟他们拼了！”

赵证才伤了脚，哪里跑得起来？再说他虽是码头上扛包卸货的力工，身上着实有把子力气，却是个老实巴交的百姓，一见了那些横眉立目的泼皮无赖，先自怯了几分，连一点反抗的意思都不敢生起，这时一被他们围住，早就被唬得手软脚软，动弹不得了。

胡老汉冲上前去，张兴霸眼皮都没眨，一个泼皮飞起一脚，便把胡老汉踹了个滚地葫芦，另一个也跳将起来，一脚踹在赵证才的胯骨轴子上，把他踹了个嘴啃泥，冷笑骂道：“我们五爷看上的女人，你也敢拐带走？”

张兴霸四下一看，冷冷地吩咐道：“把他们三个弄进土地巷去，这里行人颇多，莫要落入有心人眼去。”

几个泼皮裹挟着胡老汉和赵证才便往一条荒凉的巷弄中走去，张兴霸攥住胡姑娘的手腕，不由分说把她也拖了进去，路上纵有三五行人看到，见是南城一霸张五爷拿人，又有哪个敢应声。

一进了巷弄，几个泼皮便拳打脚踢，拳脚如狂风暴雨一般，打得胡老汉和赵证才口鼻淌血，满地打滚。

“爹爹……”胡姑娘哀哭痛叫，但是她被张兴霸紧紧抓住，根本挣脱不得。

“五爷，张五爷，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求您……求您饶了小的。”赵证才只是个十八岁的后生，身体虽然强壮，胆子却不大，哪敢与那泼皮招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只是开口求饶。

张兴霸抓着不断挣扎的胡姑娘，就象拖着一只小鸡似的走过去，在赵证才大腿根上狠狠跺了一脚，笑骂道：“你个小猢狲，也敢跟五爷抢女人？”

赵证才惨叫一声，佝偻了身子哀求道：“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五爷饶命。”

“五爷。”一个泼皮把从胡老汉身上搜出的二十吊钱捧过来，张兴霸顺手揣进怀里，狞笑道：“二十吊？可还差着二十八吊钱呢，要是还不上……那就只好拿你女儿抵债，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他睨了赵证才一眼，问道：“你怎么说？”

赵证才脸上淤青一片，口鼻淌血，依依不舍地看了胡梦霏姑娘一眼，把心一横，叩头道：“小子没话说，情愿将她让与五爷。”

张兴霸连声冷笑道：“你现在识相了？迟了，迟了。”

他转眼看到胡姑娘，虽是又急又怕，脸蛋挣得潮红一片，两眼汪汪的带着可怜，可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却更加的惹人怜爱，不由色心大起。

刘忠被人在姨丈面前掀了他底，是真的恼恨了胡老汉，他使了这招绝户计，叫张兴霸、楚攸啸两个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软硬兼施骗得胡老汉签字画押，堂堂皇皇地夺了胡家的地，同时还蛊惑他负债潜逃。这事儿有当地里正做证，胡家父女连着他们的未婚女婿赵证才三个大活人如果在当地消失，那是没有丝毫后患的。

这三个人的命运已经注定了，胡老汉和赵证才将被塞进麻袋，运到码头河堤上填河泥。而胡梦霏胡娘将被卖到扬州青楼里去，永无出头之日。这就是刘忠的手段，杀一儆百，衙门口儿给你敞着，青天大老爷堂上坐着，看你谁敢去申冤。

可是一看胡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俊俏模样，张兴霸心中邪念陡生，就这么把她弄走卖掉，真让人有点舍不得，反正刘爷说过，要把她卖到最低贱的窑子里去，留她个完璧也多卖不了几文钱……”

张兴霸想到这里，淫心顿起，便对手下吩咐道：“把他们先弄到土地庙去，五爷替赵证才入个洞房，跟胡姑娘亲热亲热。”

那泼皮一听，顿时兴奋起来，搓手道：“五爷，您看，等您爽快过了，是不是让兄弟们也痛快痛快？”

张兴霸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不嫌给五爷涮锅，那就等五爷爽快够了再说。”

胡姑娘听在耳中，骇得花容失色，欲待喊救命，已被人捂住了嘴巴唔唔地喊不起来，三人被他们急急拖向土地庙，张兴霸施施然跟在后面，到了土地庙门口，一边解着裤腰带，一边迈步进去道：“整个南城谁不认得我张五爷，五爷要办事儿，哪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敢出头？小娘子，你还是留着点劲儿，等会儿再叫给五爷听吧。”

张兴霸一头撞进院中，只见两排头戴红缨盔，身穿绯红色战袄，颈上还系着一块红色汗巾的士兵正站在土地庙门口，先进来的那几个泼皮已被几名士兵逼住，雪亮的钢刀、锋利的枪尖，全都招呼在他们脖子上，一个个汗如雨下，动也不动。

张兴霸登时一个机灵：“我的个乖乖，这……这……这是大宋的禁军呐！”

抬头再一看，一个眉目英眉的白袍青年笑吟吟地从大殿中踱了出来：“这是谁叫唤愣头青呢？原来我杨浩的绰号都传到泗洲来了？”

张兴霸登时石化，双手一松，“刷”地一下，裤子就落了地，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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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28章 拔起罗卜带起泥

杨浩寻找朱员外本来是想找到周望叔等不义良绅的一些为非作歹的证据，以此相要挟，要他们乖乖配合自己完成泗洲收购粮食的任务，想不到却从朱洪君口中听到这样一个惊人的消息。

朱员外把自己这些年的冤屈都说了出来。当初，周家为了侵吞朱家产业，使出种种卑劣手段打压排挤，兼并朱家产业，朱家自然不服，官司打到了府衙，可是周家早与殷知府沆瀣一气、官绅勾结，害得朱家苦不堪言，朱家为了打官司花钱如流水，结果反而败诉。周家更是洋洋得意，不断派些泼皮无赖上门挑衅，朱家老太爷一怒之下在江淮道观察使衙门口儿上吊自尽了。

这一来事态闹大了，那位观察使怕惹祸上身，便会同监察使衙门联名上书御使台，那时大宋刚刚打下荆湖地区，势力扩展至江淮以南还没有多久，正要肃清南方吏治，御使台对此案十分重视，立即派人赶来彻查此案。

只是，说是彻查，但是地方上的官员胥吏大多是连着地盘一并接收过来的，这些官员士绅、胥吏役差之间利益相连互相庇护，只从开封府空降几个朝廷大员下来，想要拿他们的罪证谈何容易？

这桩案子查了几个月，地方上的胥吏士绅们有意掣肘，弄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政事无人打理，经济糜烂不堪，再查下去恐怕就要闹得更加不可收拾了，两相权衡，朝廷只得处治了已抓到确凿证据的前任知府殷静，便将此案草草了结。

新任知府邓祖扬上任以后，朱员外继续告状，希望能拿回祖上传下来的土地，惩办逼死老父的周望叔。朝廷派人来泗洲查办此案时，周望叔心中恐慌，倒是蜇伏了一阵，待后来见朝廷来人也奈何不了他，气焰便再度嚣张起来。

他见朱洪君还敢告状，便指使人对朱家肆无忌惮地下手打击，一时间朱家横祸连连，不是后院失了火便是田地遭了水，家里头今儿有人出门无端被打，明日大门上被人泼的到处都是猪血狗血，吓得朱家的家院仆从们纷纷请辞离去。

朱员外横下一条心，誓要把周望叔绳之以法，但是他渐渐发现，邓知府新官上任时对他还算客气，后来却渐渐不大待见他了。每次去衙门时，朱员外总要受到多方刁难，不管是衙差胥吏、堂官主簿，见了他都是不阴不阳的，想要见上邓知府一面简直是难如登天。

好不容易见到了，说不上三句话也一定会有府衙中的小吏捧了“重要公文”请府台大人马上处理，这位邓府台只要一离开，再想见他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一个“拖”字诀，把朱员外拖得是精疲力尽、五痨七伤。

朱家的产业全都顾不上打理了，这种软刀子杀人的功夫把朱员外磨的心灰意冷，告状的心思也就淡了。可是这时周望叔反而不肯罢休了，每天继续派泼皮无赖来闹事，搅得朱家鸡犬不宁，没多久，朱员外的儿子又被一帮纨绔勾引去关扑，把朱家的田地、店铺、房产全都押上，输得一干二净。

等到周望叔派人拿着朱家儿子亲手画押的凭据上门来收房子收地时，朱洪君才晓得这是周望叔赶尽杀绝使的一计，周家瞬间破败，他的儿子自知上当，羞见父母，一时想不开投河自尽了，朱洪君从养尊处优的朱员外一夜之间沦落成了乞丐，家中独子又投河自尽，朱夫人受此沉重打击一病不起，在破庙中既请不起医也吃不起药，整日睡在潮湿的地面上，竟尔落得个半身瘫痪的下场。

听了朱员外的血泪控诉，壁宿气得眦裂发指，恨不得立刻去杀了周望叔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贼，杨浩毕竟在官场中厮混了许久，知道意气用事无济于事，除非他去扮个路见不平的江湖好汉，否则总要有真凭实据，才能将那恶人绳之以法，是以强抑心中不平，沉声说道：“朱员外，你也知道，仅凭你这一面之辞，是办不了他周望叔的。凭你的猜测，也不能断定邓祖扬与周望叔私下有所勾结，这里你不能住了，我马上把你接走，寻个稳秘安全处安顿好你们夫妇之后，咱们再做详谈，看看能否抓到他们的真凭实据。”

朱员外深深望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杨浩在泗洲也是外人，要想安顿朱员外夫妇，做到既安全又隐秘，实在没有一个好去处，他想来想去，也只有魏王那艘官船才是泗洲官府和地方豪绅的势力渗透不到的地方了，于是便让壁宿立即赶去调人来接朱员外夫妇去钦差坐船，自己在庙中陪着他们。

壁宿得令飞快赶去船上调人，他持着杨浩的信物，杨浩是钦差副使，对钦差仪仗、扈卫的禁军也有调动之权，立时便调了一队兵来，他们到了庙中拆下那半扇门板，将朱夫人抬上门板上，正要离开这土地庙，谁想张兴霸色心大起，想要白昼宣淫，竟把胡姑娘拖进了土地庙，让他撞个正着。

一见钦差还有那如同杀神一般的禁军虎贲，张兴霸一众在泗洲作威作福、嚣张不可一世的泼皮唬得魂飞魄散。杨浩就把这土地庙做了大堂，当即“升衙问案”，张兴霸本来还想避重就轻搪塞过去，就算被这位钦差办他个强奸未遂关进牢里，等钦差一行人马离开泗洲，有刘爷和周爷维护，他也一定出得来。

可是杨浩现在正要搜罗有关周望叔的一切罪证，他得知这桩夺地案不但涉及周望叔而且还涉及邓知府的外甥刘忠，从侧面印证了朱员外所说的邓祖扬与周望叔私下有勾结的事，哪里还肯让他们离开。

这里除了张兴霸和他的一众喽罗，还有胡氏父女、赵证才，张兴霸纵然想遮掩，胡老汉三人也是不可能替他隐瞒的，胡老汉把事情原委一说，从楚攸啸那儿赶来向张兴霸通风报信的泼皮杨青便被两个人高马大膀壮腰圆的禁军侍卫拎小鸡似的提出来往地上狠狠一掼，就他那体格儿几乎被摔得背过气去，当下不用人打，便乖乖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杨浩一听还有个楚攸啸与这张兴霸分别是周望叔和刘忠的爪牙，两下里明着一正一邪斗得不可开交，私下里却是沆瀣一气互相配合，深知这人也是一个关键人证，便赶紧向这个混蛋本家问道：“那楚攸啸现在何处？”

杨青吃吃地道：“楚管事……啊不，楚攸啸到姚姐儿那里去了。”

壁宿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你他娘的说清楚，到哪个窑姐儿那里去了？”

杨青哭丧着脸道：“这个窑姐儿她姓姚，就叫姚姐儿。”

壁宿听明白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回头对杨浩道：“大人，你看？”

“这是一个重要人证，要把他一并捉来。”杨浩沉思片刻，又道：“周望叔、刘忠那里，几时要你等回去禀报消息？”

到了这一步张兴霸也无可隐瞒了，垂头丧气地道：“几十亩地的小事儿哪用得着刘爷、周爷时时上心，只是胡家得罪了刘爷，刘爷这才亲自吩咐下来，这事儿办妥了，却不急得回报的，刘爷和周爷这两天正忙着。”

杨浩闻之大喜，当即吩咐道：“这些泼皮在泗洲城里相熟的人太多，若带着他们可不方便马上出去了，你们且在这里歇息，等天黑之后，把他们带出南城，绕道回船上去。你们几个……”

他指了几个身形不算太过魁梧的禁军护卫，命令道：“把军服脱下来，换上这泼皮的衣服，随本官去拿楚攸啸。”

朱员外冷眼旁观，见了杨浩如此作为方才有些动容，杨浩转身对他道：“朱员外，本官本想马上把你们请上官船，可是这么多人动静太大，为免打草惊蛇，你们也要在这里暂候一时，待天黑后随禁军一起上路，本官现在去拿那楚攸啸。”

“使得使得，杨院使请稍候……”

朱员外至此终于相信了他的诚意，他急急奔进破庙，到了土地公的神像前面，在满是破洞的神台下掏摸了一阵，掏出一个烂包裹来，重又奔到杨浩面前，激动地道：“小民惭愧，方才还有些疑心大人，是以不敢将它献出。如今草民真的相信大人欲秉公断案了，大人，自破家沦落至此，朱某并未闲着，每日游走于大街小巷，藉着乞讨饭食，时时盯着刘周两家的不义之举，但我所闻所见，尽皆誊录于此，院使大人按图索骥，必有所获。”

杨浩打开包裹一看，只见里边一枝秃笔，半块破砚，其余的都是些参差不齐、样式各一的纸张甚至布片儿，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粗略一看，都是听说某人做了些甚么，或亲眼见到他们指使喽罗做了些什么，时间、地点、人名，事情原委，均罗列得详细，看来打了几年官司，他是颇有作讼师的心得了。

杨浩大喜，这时也顾不得细看，连忙揣进怀中，慨然安慰他道：“朱员外屡受构陷，心存警惕理所当然，惭愧的应该是我这个官儿才对，你放心吧，你放心，这件事儿既落到本官手里，就一定要还你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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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29章 一团乱麻

姚姐儿是南城一带有名的暗娼，她是女继母业。

当初于乱世之中，她的母亲无所依助，就做了个半掩门儿的窑姐儿，待到年老色衰没了生意，这女儿就接替了母亲继续做暗娼，后来找了个男人入赘，这老公确是做龟公的材料，把门望风，端茶送水，甘之若饴，全没点男儿骨气。

这姚姐儿姿色确是不俗，那种半良家的韵味更是青楼姑娘所不具备的，楚管事就嗜好这一口儿，自打跟她有了一腿之后，食髓知味，一有机会就来寻她淫乐，这一阵子因为事务繁忙却是没有过来，老相好儿见面，自然打的火热。

此时，二人就在中堂里坐着，姚姐儿那条透着香汗的腰巾被丢在地上，外衣已被楚攸啸宽去，露出里边的贴身亵衣，亵衣内胴体曲线毕露，成熟妇人的身体极为惹火。她跨坐在楚攸啸腿上，正在轻轻亲吻着他壮实而长满胸毛的胸膛。

绣了团花的绯红色胸围子包裹的两团丰满，楚攸啸一双大手探上她的前胸，在他的大手揉捏下不断变幻着形状，姚姐儿似乎难以禁受，两道柳眉不禁微微蹙了起来。

楚攸啸嘿嘿淫笑道：“姚姐儿，楚爷可是有日子没来啦，有没有想楚爷啊？”

姚姐儿娇滴滴地道：“哼，谁知道你这死鬼这些时日又看上了哪家的妇人，奴家还道你再也不来了呢，好没良心的男人，惹得人家也不知有多伤心。”

楚攸啸明知她是假话，却也听得眉开眼笑：“哈哈，怎么会呢，不瞒你说，我们周爷这些时日忙着截购粮草，我老楚的腿儿都快跑细了，哪有你这般悠闲自在，两腿一分，哼哼唧唧的就能赚钱？”

姚姐儿吃吃地笑，伸出红蔻纤指在他额头一点，娇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就说呢，有个外地的米商跟我发牢骚，说咱们泗洲官仓的收购价格比市价足足低了四成，这么低的价谁肯卖呀？嘻嘻，那粮价自然是你们压下来的了？最后粮食都落到你们手中了吧？”

楚管事嘿嘿笑道：“外地米商？嘿，楚爷这些天为你守身如玉，胯下这位小兄弟，就没让它立起来过，你倒日日不缺肉吃。”

姚姐儿掩口笑道：“楚爷看着如此精壮的一个汉子，若是每天早起这根旗杆儿都不曾竖起来，身子定是虚得了，奴家就是等得你，你能喂得饱奴家么？”

楚管事在她肥臀上狠狠一捏，笑骂道：“好骚的小娘子，来来来，且来吮吮你家楚爷的大鸟儿，看它喂不喂得饱你。”说着把姚姐儿削肩一压，便往自己胯下按去。

杨浩和那几个扮泼皮的禁军侍卫押着杨青到了姚姐儿门前，姚姐儿的男人正懒洋洋地蹲在门口扣着鼻屎，一瞧这架势，连忙起身道：“哟，几位爷头一回来吧，里边正有客人，你们还得等等。嘿嘿，我家姐儿只有一个，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呐，只怕我家姐儿禁受不起，不过……要是你们肯付三倍的价钱么……嘿嘿嘿……”

他伸出一只手，谗笑着颠了颠，那领头的禁军侍卫是跟着赵匡胤混的，向来目高于顶，哪里肯跟他一个龟公呱噪，劈面就是一个大耳聒子，扇得这龟公晕头转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那侍卫一手揪住脖领子、一手抓住腰带，“嗨”的一声把他给举了起来。这些侍卫跟着赵匡胤都学了一个坏毛病，就是喜欢乱丢东西，那侍卫举起了龟公，劈手向前一掷，便用他砸开了房门。

房里头楚攸啸心急火燎地褪了裤子，按着姚姐儿的脑袋便往下面凑，那双红唇刚刚沾着他的尘柄，“砰”的一声响，两扇门便被撞开，一个人影滚地葫芦一般摔了进来，后面紧跟着便走进几个彪形大汉。

楚管事倒底是经过大世面的，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腾地一下便跳将起来，嗔目大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不晓得楚爷我是泗洲周家的管事么，你们……”

杨浩抬腿迈进了房间。一瞧他赤裸着下体的丑陋模样，不禁失笑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刚刚儿的碰上个宽衣解带的，现在又碰上一个。”

楚攸啸刚刚看到那几个泼皮打扮的汉子，还以为是哪里的地痞无赖赶来寻衅滋事，这时一瞧杨浩的模样，却不禁迟疑起来：“你……你是甚么人？”

杨浩笑吟吟地看看房中情形，把手一挥道：“来啊，把这厮请上船去，与他那难兄难弟好生亲近亲近。”

※ ※ ※

知府衙门里，一个禁军小校进了魏王赵德昭的住处，过了片刻，便有魏王内侍匆匆赶去把楚昭辅、程羽、慕容求醉一干人等全都请了来，见赵德昭穿起衮龙袍，戴起翼善冠，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众人莫名其妙，楚昭辅忙道：“千岁召下官等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赵德昭摆手道：“并非本王相请，而是杨院使有紧急的事情，请本王和诸位大人速速赶回官船，具体是什么事情本王现在也不晓得。”

方正南蹙眉道：“这个愣头青又要做什么了？”

赵德昭笑道：“杨院使看似莽撞，做事其实倒也懂得分寸的，若无大事他断然不会行此一举。诸位切勿抱怨，且随本王一行吧。”

众人应是，赵德昭随口问过邓知府尚未回府，便只知会了邓府管家一声，这位管家叫刘全儿，也是邓知府夫人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邓家的叔伯兄弟们生性凉薄，对邓祖扬这个父母早亡的本家兄弟一向懒得理会，他困苦时刘家人对他却很是照顾，他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再加上夫人常常提起娘家人的恩情，所以他做了官之后，刘家人已经全都跟了他来，倚靠着他的关系，在衙门和地方谋得了一个差事。

那位管家听说王爷要出门，忙叫人去告知夫人，自己亦步亦趋地陪着魏王一行人往外走，魏王头前而行，绕过一丛葡萄架，就听讶然一声轻呼，一个少女声音道：“啊，原来是魏王千岁，秀儿见过殿下。”

赵德昭闪目一看，见假山旁站着一个纤体如月的柔美少女，正是邓知府的千金，不禁露出欢喜神色，趋前两步道：“秀秀姑娘。”

这时楚昭辅一干人等也都跟了过来，邓秀儿一见连忙福身一礼，垂下头去不敢直面，赵德昭迟疑了一下，微笑道：“本王正欲赶回船上处理一桩公务，天色已晚，今晚恐怕回不来了，还请姑娘代为告知令尊一声。”

邓秀儿垂首应道：“是。”

赵德照略一迟疑，当着这许多从属终究不便放言，便向她颔首一笑举步行去。

待一帮人前呼后拥地陪着赵德昭消失，邓秀儿轻轻抬起头来，往幽深花径中一望，只听鸟雀唧唧，人踪已杳，不禁怅然若失。

几日下来，她从贴身丫环那儿已经晓得每日傍晚赵德昭都要在庭院中散步，为了这场“偶遇”，她不知准备了多久才鼓足了勇气，谁晓得他今晚有公务要办。情窦初开的秀儿姑娘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心里头有了一个男人的影儿，偏偏好事多磨，怎不令人嗟叹。

寂寂林荫花径，秀儿姑娘手扶太湖磊石，痴痴望着满天残霞，不禁幽幽一叹。

※ ※ ※

钦差官船上，杨浩已弄了一辆驴车，把周府的外管事楚攸啸和姚姐儿夫妇载了来，俟魏王赵德昭一到，他立即把整桩事的来龙去脉向他禀明。赵德昭听了也不禁面上失色，此时壁宿那边因为人多势众，恐行藏落到有心人眼中，所以还不曾赶到。

杨浩已抽空看过朱员外藉大街小巷中行乞所探察过的那些资料，最了解一个人的果然不是他的亲人，而是他的仇人，朱员外侦知了周望叔许多不法行径，就连他在泗洲府只手遮天，与刘家明争暗和，软硬兼施吞并他人财产的资料也弄到了许多，一一记载下来。

杨浩是钦差副使，三个钦差中他官职最低、资历最浅，就连慕容求醉、方正南和程羽三人此番虽未挂着钦差身份，论起资历和来头也不比他小，自然没有隔着锅台上炕的道理，而且此事若不经过赵德昭，势必无法查下去。是以便把他们都请了来，反正人人都知道他是愣头青，做事莽撞不计后果，这事儿当着大家伙的面捅开，任谁也不好遮掩，有什么事大家担着就好。

慕容求醉把朱员外所记的那些罪证要去，与方正南挤在一块儿仔细研究了半天，向魏王拱手赞道：“杨院使干的好呀，这些罪证只要一一查实，不怕泗洲粮绅不乖乖就范，依在下看来，可以把邓知府请来，由其主持，全力侦缉此案。”

程德玄瞿然变色道：“慕容先生，此案事涉邓知府，就是让他参予也不可能，由他主持审理此案？那不是把刀柄儿授予人手？”

方正南道：“这些恶行，并不直接牵涉邓知府，家人亲眷瞒着他为非作歹也是有的。何况这只是朱洪君一面之辞，此案尚未察明，我等自开封来，若无本地主官协从，如何办案？”

他们是赵普的人，而邓祖扬是赵普大力举荐的官员，若是邓祖扬倒了，难保不会有人借此参劾赵普，是以大力维护。程羽不动声色，笑吟吟地道：“方先生此言差矣，莫说邓知府也有嫌疑，就算邓知府并不知情，此案涉及他的亲眷，他也应该回避。若是让他参予进来，如何能让苦主心安？王爷在此地人地两生，无一兵一卒可用，这也不妨，察缉官员的案子，正是本洲的观察使、监察使的责任，他们如今正在附近镇县督察购粮事宜，可紧急召回，由其直接查问此案，魏王千岁总掌全局。”

慕容求醉道：“邓祖扬公体为国，勤政廉政，这是人所共睹的，若说他作奸犯科，未免可笑，就算不允他涉入此案，也不该让这地方长官蒙在鼓里，何况许多事还是需要他来配合的。”

楚昭辅坐在魏王身侧，一看相爷和王爷的两班人马互掐起来，两道眼神立刻变得有些迷茫起来，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宋朝的官相对于其他朝代来说，是比较能够纳入体制的，不管是地方官还是朝廷钦差，没有多少专断之权，当然，若是有官员私下与豪绅勾结，对地方的危害同样不小，但是其运作过程常常也是在暗中进行，仅仅依靠朝廷赋予地方官员的权柄，是不足以让他们成为破家县令，灭门府尹的。

赵匡胤不允许地方再出现藩镇那样的国中之国，这县令、府尹的约束力也大增，他们是不能像其他那些朝代的地方官一样，如同“百里侯”一般为所欲为的，不能因为你官大就什么事都可以插一手，在地方上开“一言堂”，比如知府的副手通判，在许多事情上对知府就有监督和制约的权力。

从长远看，从现代经验来看，这么做其实是一桩好事，官员若拥有太大的自主权，那凡事就只能完全依靠他的个人品性，一旦他的品性欠佳，这地方官权柄太大，对地方的祸害可就难以想象了。

但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因为权柄受束缚的太多，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就差。慕容求醉与方正南两人深恐邓祖扬事涉其中，会牵连到赵普，所以就以制度挤兑魏王，而程羽、程德玄却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此机会把泗洲府刨个底朝天，就算不能把赵普扳倒，也能让他恶心半年。

两下里正较着劲儿，杨浩说道：“千岁，此番于各地购运粮草事关重大，临出京时官家已经许了千岁专断之权，这件事，千岁是管得的。依下官之见，若求妥当，可以一面派人去把观察使、监察使找回来，再把泗洲通判唤来，由其三人主持此案。

千岁可以同时以六百里快马飞报京师，这样就妥当多了，事急从权，是不能顾虑太多的，要知道这可是泗洲府，他们耳目众多，如果消息泄露，他们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就可以把罪证一件件湮灭无痕，那时就糟了。”

楚昭辅咳嗽一声，慢吞吞地道：“千岁，本官觉得……杨院使这样安排还算妥当。”

赵德昭犹豫片刻，霍地立起身道：“好，就依杨院使所言，杨院使，本王马上派人召本府观察使、监察使回来，召泗洲通判来见，遣人禀奏官家。在此之前，本王专断地方，你说，咱们现在该做些什么？”

杨浩振奋地道：“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以往查办屡屡失败，就是因为让他们有了准备，可以利用久在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无孔不入的优势从容布置，把人证、物证全都消灭的干干净净，这一遭咱们得快刀斩乱麻，立即拘捕所有涉案人物，咱们固然是手忙脚乱，他们也要措手不及，乱拳打死老师傅，任他再如何狡猾，到那时也必有漏洞可抓！”

赵德昭还未应声，一个禁军侍卫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施礼道：“杨院使，有一个人在官船附近鬼鬼祟祟，被我们捉了来，那人自称认得院使大人，有大事相告，请杨院使示下。”

杨浩讶然道：“认得我，那人叫什么名字？”

那禁军侍卫道：“他说……他叫老黑，还说大人一听自然就明白了。”

杨浩一听可就不明白了：“老黑……老黑……啊！媚……”杨浩连忙住口，心中一紧，暗想：“老黑怎么来了，莫非娃娃那儿出了什么事情？”

他赶紧对阵魏王道：“千岁，下官出去见见此人，马上回来。”

杨浩告声罪，匆匆出了舱房，慕容求醉立即道：“千岁，杨院使作事莽撞，但凡有什么事交到他手上，一定干得是乌烟瘴气，不可收拾，满东京城都有了名的，千岁岂可从他之计？以前朝廷也不是没有查过泗洲府，可没有抓到这些地方粮绅的什么要害凭据。咱们如此大举捕人，声势造的太大，一旦还是抓不到凭据，那时如何收场？愚意以为，还应按部就班，从容布置……”

程羽立即截口道：“杨院使行事莽撞？不错，他做事向来风风火火，可是许多难为之事、不可为之事，就是在他手中办得圆满，这是行事莽撞么？千岁，泗洲官场糜烂，官绅勾结，种种势力盘根错节，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本官以为，唯有行雷霆之举，才能轰开黑幕，直取魁首。杨院使的法子，可行！”

“此言差矣，若事不成，你置千岁于何地？千岁，愚意以为……”

楚昭辅一看两派人马又掐起来了，马上又变成了锯嘴葫芦。

杨浩匆匆走出舱去，就见两个禁军侍卫正押着一个汉子站在甲板上，一见他来，那人立即点头哈腰，呲牙一笑：“小的见过大人。”

杨浩急急走过去道：“本官正有要紧事做，你怎么来了？家中出了甚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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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30章 枕戈

老黑陪笑道：“大人，府上并没有什么事，呃……应该是没什么事儿。”

杨浩急了：“没什么事你来做甚么？”他抬头一看那几个禁军侍卫还站在旁边，忙把老黑拉到一边问道：“你怎么找来的，是娃儿叫你来的么？”

老黑道：“确是夫人叫小的来的，不只小人来了，夫人也来了，而且就连大夫人都来了。”

杨浩愕然道：“来泗洲？哪里来的什么大夫人？”

老黑道：“就是唐焰焰唐姑娘啊，夫人让小的敬称唐姑娘为大夫人，小人看唐姑娘听着很开心的样子，所以就一直这么叫了。”

杨浩大吃一惊，失声道：“唐焰焰？她来泗洲做什么？她已经到了京城，已经见过了晋王？”说到这儿，杨浩的声音禁不住有些发抖。

老黑忙把吴娃儿让他讲给杨浩听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杨浩待听清来龙去脉，这一时欢喜怎生忍得，整个人都似痴在了那儿：焰焰没有变心，那么一个生于豪门、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她竟然身无分文地逃出家门前来寻我，幸亏遇到了娃娃，要不然以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儿，万一被歹人蒙骗了去，我这一生良心都无法安宁了。我真混呐，得了信儿只顾又嫉又恨，竟这般不信任，若让她晓得我是那样看她，真不知她会怎么伤心……”

老黑见他又喜又愧的模样，不禁笑道：“夫人说，大夫人的性子固然是直爽可爱，可是泼辣起来却也叫人禁受不起，夫人在大夫人面前已为大人说尽了好话，夫人叫小的嘱咐大人千万有所准备，且莫失了口风，惹得大夫人不快。”

杨浩一迭声道：“好，好好，我晓得怎么做了，她们现在何处，怎地不来与我相见？”

老黑道：“大夫人和夫人如今在本地粮绅周望叔府中，因为脱不得身，所以才寻个由头让小的出来寻找大人……”

杨浩攸然变色，一把扯住他道：“在周望叔府中？怎么会在周望叔府中？那周望叔竟敢强抢民女不成？我马上带人去救她们出来，这天杀的周望叔……”

老黑拦住他，慢条斯理地道：“大人莫要着急，周望叔有没有强抢民女小的不知道，不过大夫人和夫人却不是被他抢去的，而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嗯？”杨浩这才觉察其中必有蹊跷，忙沉住了气问道：“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黑把来龙去脉仔细地说了一遍，杨浩又惊又喜，同时又有些担心，他不忙问那诱使周望叔卖粮的事，先追问道：“焰焰和娃娃在周府可安全么？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老黑道：“大人尽管放心，张牛儿现如今扮成了应天府珠宝赖家的公子，赖家与唐家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事儿大夫人知之甚详，所以扮得丝毫不露破绽，周望叔现在巴结这位赖公子还来不及呢，哪敢打两位夫人的主意。”

杨浩仍是放心不下，疑道：“那她们怎么连周府的门都出不来了，却要让你来禀报于我？”

老黑道：“明日就是交易日期，周望叔留张牛儿在府上住，一来是想巴结于他，二来也是他多年做此不法勾当养成的小心，倒不是对张牛儿和两位夫人起了疑虑，大人尽管放心便是。时间、地点，都已禀报大人了，大人这边是个什么路数，还望大人告知小人，小人好回禀两位夫人。”

杨浩忙道：“你且等等，本官去去就来。”

杨浩急急赶回舱中，只见程羽、程德玄在左，慕容求醉、方正南在右，四个人跟斗鸡似的，脸红脖子粗地正在争执，楚昭辅瞪着一双牛眼坐在中间一言不发，魏王赵德昭却是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四人吵得性起，眼见杨浩进来也不理会，仍是引经据典，高谈阔论。

杨浩无暇理会，匆匆绕过他们径直走到赵德昭身边俯耳低语一番，楚昭辅竖起耳朵翘起半拉屁股凝神细听，奈何程羽和慕容求醉那班混蛋争吵的声音太大，他是一点也没有听到。

赵德昭听杨浩耳语几句，急急站起身来，拉着他走到一边，程羽和慕容求醉两伙人一见二人窃窃私语的诡秘模样，不禁停了争吵向他们望来。二人你问我答说了半晌，赵德昭思忖片刻，咬着牙点了点头，转身说道：“诸位不必争执了，本王已有决断，楚大人，请随本王进来。”

赵德昭一转身便走向自己休息的小间，楚昭辅一跃而起，大步跟了上去。程德玄抢到杨浩面前问道：“杨院使，不知王爷有了什么决断？”

杨浩目光往旁边一睃，程德玄眼珠一转，只见慕容求醉和方正面并肩站在一起，两只耳朵竖得跟大耳贼似的，登时打个哈哈道：“王爷既令杨院使保密，那下官不问便是。”说着得意地向那两人一瞟，施施然地走开去，把慕容求醉两人气得牙根痒痒。

赵德昭与楚昭辅密议许久，楚昭辅这才姗姗而出，赵德昭在室中独自徘徊良久，忽想起还未把本府的观察使、监察使召回，也未上奏于父皇，他研墨提笔，刚刚写了两字，侧头想想，又负手在室中转悠起来，半晌之后忽地扬声叫道：“来人！”

一个内侍快步走进内室，赵德昭迎上前去，低声耳语道：“你去府衙，速把宗先生接回来，就说本王有要事与他商议。”

※ ※ ※

泗洲普光寺就矗立在洪泽湖边，是一座很大的寺院。唐朝时，安放释迦摩尼指骨真身舍利的四大名寺，分别是代州武台山塔、终南山五台寺、泗洲普光寺、凤翔府法门寺，其中就有这普光寺，能被大唐选为存放佛祖舍利的寺庙，其建筑规模之宏大和在佛教界的巨大影响可想而知。

如今代州武台山塔和终南山五台寺的佛骨舍利已经毁于唐武宗时的“会昌法难”，是以整个中原如今只有普光寺和法门寺存放有佛祖舍利，这一来普光寺自然成为东南一带佛教徒们最为敬仰的圣地，香火极为鼎盛。

可惜清朝时治淮不利，河水连年泛滥，到了康熙年间，整个泗洲城都沉入了洪泽湖底，这座名刹和地宫中珍藏的佛骨舍利也从此永埋水下，法门寺那一截佛骨舍利就成了中国境内硕果仅存的一枚佛祖舍利了，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样有名的一座寺庙，建筑恢弘，占地宽广，僧众三千，香客云集，护法施主也是众多，然而其中最大的一位护法檀越就是周望叔。周护法每月都来寺中礼佛上香，敬献香油钱无数，在和尚们心中，周员外是一个虔诚向佛、乐施好善的居士。

周善人不但每年重塑佛祖金身，而且还翻修扩建了庙宇，他在洪泽湖畔购地近百庙，靠近码头的一半建起了货仓，另外一半就建了庙宇房舍捐赠给了普光寺。此刻，周大善人的侄儿周南山就站在普光寺后的佛光塔上眺望着优美的湖光山色，一旁站着富富态态的赖大员外。再往后去，却是赖员外的两个美妾舒舒和服服，两个美人儿打扮的花枝招展，娇媚异常，就连站在塔阶上的两个大和尚都不断地偷偷瞄她们的身子。

“周某的粮食，大半就存放在码头仓库中。”周南山笑吟吟地道：“泗洲地方官府轻易是不会来为难周某的，若是真个来查也不打紧，这仓库后面与普光寺有暗门相通的，只要得了信儿，不需周某动用一个码头力士，庙中那些和尚们就能悄悄把周某的粮食全部搬走，在外面看不出分毫端倪。谁敢无凭无据的去查普光寺？那真是要与整个东南道的我佛信徒为难了。佛祖如此保佑，我叔侄自然是虔诚向佛了，呵呵呵……”

周南山得意大笑，四下望望，忽又问道：“赖员外，你们的船怎么还没有到？”

张牛儿道：“周老弟，泗洲码头正在截流筑坝，我的船虽都是平底船，吃得了浅水，不过也要绕个大远才能过来，呵呵，你急甚么，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看看塔下码头上那片货仓，又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微笑着赞道：“周员外果然有办法，看来赖某找你叔侄合作真是没有找错人啊，哈哈、哈哈……”

知府衙门里，三衙衙役，皂隶弓兵、捕快步快全都集中在前院里头仪门两侧，大堂屋檐下放着一张椅子，楚昭辅身着官袍正襟危坐，身后两行禁军侍卫呈雁翅状排列，俱是一言不发。

阶下这些衙役、捕快、弓手皂隶们已经初如来近一个时辰了，这一个时辰，府衙中许进不许出，所以人员都被命令集中于此，却不知原因为何。一开始大家慑于三司使大人的威仪还不敢交头结耳，可是候了这么久，众人心中纳罕不已，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看看太阳渐渐升高，楚昭辅咳嗽一声，慢慢站了起来，端着腰带缓步走下台阶，身后两行禁军脚步铿锵地跟进上前，一见这架势，正交头接耳的衙差皂隶们立即噤声肃立。

“本官三司使楚昭辅！”楚昭辅亮开大嗓门吼道：“今儿叫你们来，干什么，你们不需要问；去哪里，你们也不需要问，你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听命拿人！”

楚昭辅巡视了一下众人的脸色，狞笑道：“都给老子听清了，今日不比寻常办案，谁要是敢阳一套阴一套的使奸放水坏我大事，到那时，我楚某人认得你，楚某人的刀可不认得你！”

两行侍卫把肋下钢刀齐刷刷一拔一插，“嚓”的刀声入耳，那些衙差皂隶们登时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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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31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船来了，一条条平底沙船驶入了洪泽湖，向码头靠近，周南山喜道：“噫，船来了。”

张牛儿暗暗松了口气，微笑道：“不错，我们的船……来了。”

自两位夫人决定冒充大粮商开始，对整个计划就进行了详细的拟定，自然不会遗忘了这个“人赃并获”的重要环节。运河上往来运输的平底沙船很多，其中大多隶属于汴河帮张兴龙，双方只一接洽，便得到了对方的响应，而且巧得很，臊猪儿和张怀袖正押船南下，便充做了“赖富贵”的运粮船队。

两个锦衣美人儿站在塔楼一角，正在谈笑聊天，两个大和尚只听她们时而议论这一家的绸缎色染的好，时而那一家的胭脂味比较甜。听着她们的咯咯娇笑，瞄着她们的衣香鬓影，心里头直念：“色即是空”，哪里还会生起什么疑心。

唐大姑娘取出一面小镜儿凭栏自照，取水粉补妆的动作看在他们眼里自然也不生疑，八棱铜镜的一道道反光传向了远处，远处湖边一幢酒楼上有人一直在遥望此塔，一见阳光频闪，立即依样向远方发送灯光讯号。

楚昭辅骑了匹高头大马，带着十几个禁军侍卫，数百名皂隶喽罗，正不紧不慢地赶路，前方突然有一道巨大的闪光袭来，几乎把他晃下马去，楚昭辅赶紧遮住眼睛，大喝一声道：“小跑前行。”

大队人马跑出一里多地，只见一个百姓服装的禁军侍卫从一座小楼中跑出来，欢天喜地的叫道：“大人，信号传来了。”

楚昭辅没好气地骂道：“老夫几乎被你晃瞎了双眼，难道还看不到？”

那侍卫讪讪笑道：“这个……属下怕镜光细小大人您看不到，特地取了那户人家最大的一口镜子。”

楚昭辅冷哼一声，吼道：“快，都快些，此行如同打仗，本官差人如同行军，胆敢懈怠不行者，以资敌卖国论处，都给老子甩开双腿，拿出吃奶的劲儿，跑！”说罢策马扬鞭，向前飞奔而去。

码头上，第一条大船刚一靠岸，码头上早已等候在那儿的役夫们便打开仓门，将一袋袋粮食肩扛车运，急急运上码头。船上也跳下许多水手，两下里配合默契，急急抢运上船。

周南山陪着“赖富贵”到了码头，自矜地一笑：“赖员外，如何？”

张牛儿笑道：“甚好！”

话音刚落，远处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大叫道：“叔，叔，叔啊，快，快快，官府来人啦。”

周南山大吃一惊，一看那人正是自己本家侄子周清，忙问道：“你说甚么？”

周清一边跑一边喊：“快藏粮食啊，府衙出动大批人马，直奔这儿来了。”

周南山瞿然变色，刚要高声下令，吴娃儿和唐焰焰两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已一左一右站到了他的身后，吴娃儿嫣然笑道：“周员外，公人来得甚急，来不及藏粮了，不如静待其变如何？”【奇书网﹕www.qinkan.net】

周南山刚刚对他们起了警觉，却还吃不准他们是否和官府一伙儿，听了这话似乎有点不对劲，却又不像朝廷的探子，正想作答时，只觉腰眼儿被人一顶，另一侧的唐大小姐凤目含威，冷冷笑道：“照我妹子说的去做，不然一剑搠翻了你，丢进洪泽湖里喂王八！”

周南山大惊失色，这才晓得果然上当。

两个姑娘站在他的身侧，脸上又是浅笑嫣然的模样，周清不明状况，跑至近前说道：“叔啊，还愣着做什么？赶快收粮啊。”

笑容可掬的“赖员外”突然一个箭步纵过去，抬手就是一记“冲天炮”，“砰”的一拳把他的鼻子打歪了，周清鼻血直流，仰面跌出去时，两颗带血的门牙凄然落地。

“抄家伙，动手拿人啦！”张牛儿一声厉喝，站在码头上的臊猪儿和张怀袖立即动手，他们那些正往船上运粮的手下也丢了粮袋，纷纷就地擒拿码头工人。袖儿姑娘自幼随父习武，功夫比臊猪儿还要扎实的多，她手中一根白蜡杆儿指指点点，一路便往粮库冲去，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那白蜡杆儿是做枪杆的极好木料，通体洁白如玉、坚而不硬、柔而不折，杆身可弯曲到180度而不劈裂，干燥的地方不劈裂，潮湿的地方不变形，其弹性和韧性是其他木料所不能比拟的，这一根白蜡杆儿在袖儿姑娘手中时而如鞭、时而如枪，时而如棍，挥洒自如，风雷殷殷，自然是所向披靡。

臊猪儿也不怠慢，紧紧随在她的身侧，重拳如槌，互相依傍，欲抢占了粮仓。

周南山腰眼儿被短剑抵住，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手下狼奔豕突，远处一行人马虎狼般疾扑而至，不禁嗒然若丧：“完了，完了，中了官府的计了……”

吴娃儿抿嘴一笑，摇曳生姿地向前走去，那几步道儿让她走得真是祸国殃民，有几个大汉虽在挥拳奋战之中，都禁不住偷空儿向这美人儿瞄上两眼，这一看自然免不得要多吃对头几记老拳。

吴娃儿站在码头上风情万种地一抚鬓边发丝，向河中一艘三层的画舫做了个手势，早已候在船顶上的杏儿姑娘立即再向远处施放灯光信号，一道道灯光从普光寺码头径直传进城内，须臾之间便进了知府衙门。

得到信号的杨浩等人装束整齐，一拥而出，府衙院中还站了许多弓手步快，剩下的禁军侍卫也都候在那里，杨浩、程羽、慕容求醉等人各领一标人马，依着事先计划大开府门而去……

※ ※ ※

泗洲知府邓祖扬被魏王赵德昭的一连串行动惊呆了。

先是魏王派楚昭辅来找他，要他下令调集三班衙役、弓手皂隶，一概听候吩咐，邓祖扬虽不解其意，却也照办了。紧接着楚昭辅便率人突然杀奔洪泽湖畔的普光寺去了，没多久，剩下的人便被杨浩、程德玄等人全部带走，也不知分头去拿什么人了。他身边只剩下站班衙头、主簿幕僚等寥寥几人，作为泗洲知府、牧守一方的主官，他对整桩行动竟一无所知，惊讶之余心中自然不无愤慨。

邓祖扬正发呆的功夫，泗洲通判陈晖带着观察衙门的皂隶来了。各地知府与通判的关系一向比较紧张，因为通判负有监监督知府的责任，尽管这只是通判的职责，但是却也造成了知府与通判的隔阂。

邓祖扬与这位陈通判一向没甚么私交，他正坐在大堂上发呆，考虑要不要去官船上见见避不露面的魏王，忽见陈晖来了，忙起身道：“陈通判，何故到衙，怎也不要人通禀一声？来来来，快给陈通判看座。”

陈通判板着一张脸向他施礼道：“下官陈晖，参见府台大人，下官有公务待办，就不坐了。”

邓祖扬一呆，问道：“甚么公务？”

陈通判面无表情地道：“奉魏王之命，拘捕知府衙门三班都头刘安之、拘捕知府衙门帐房先生刘书晨、抵捕府台大人内管事刘全。来人啊，把他们给我带走！”

众衙差皂隶轰应一声，扑上来把呆若木鸡的刘安之和刘书晨摁翻在地，登时捆了起来，另有几个直扑后院，邓祖扬变色道：“陈通判，这是何意？”

陈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下官也是听命从事，还请府台恕罪，告辞！”说罢袖子一甩，扬长而去，好似在这儿多呆一刻都会沾上一身晦气，走得是急急如风。

“官人，官人，陈通判吃了吞天的胆子，怎么到咱府上来拿人了，刘全再有什么不是，咱们自己不能处治么，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个陈晖也太不把官人你放在眼里了。”

刘夫人气得脸面通红，也顾不得这是官衙大堂，不是她的私宅后院，径直闯了进来，邓祖扬直勾勾地看着堂外，只觉似乎发生了什么对他不利的大事，偏生毫无头绪，心中茫然的当口儿，对夫人的叫骂便未听进耳中。

一个素与刘书晨交好的府衙幕僚赶紧迎上去，在刘娥耳边低语道：“夫人噤声，好象是出了大事了，陈通判一行人是被魏王千岁派来的，他们不止捕了刘全管事，还拿了刘班头和……和刘帐房。”

刘书晨是刘夫人的幼弟，素来受她宠爱，一听这话恍若五雷轰顶，她一把扯住邓祖扬，哭叫道：“甚么？还……还捉了我兄弟？官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邓祖扬失魂落魄地站着，任她扯着自己的袖子摇晃，半晌才缓缓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转向夫人，直勾勾地看她，一字字问道：“他们……他们瞒着我到底干了些什么不法的勾当，你说，你说？”

刘夫人从未见过丈夫这样可怕的脸色，忍不住后退了两步，随即却跳将起来道：“我刘家的人都是忠厚老实的庄户人出身，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你说？你说？我们就在这泗洲府衙住着，若他们干些什么不法的事儿来能瞒得过咱们，还能没人对咱们讲？你说他们能干些什么不法的事儿来？”

邓祖扬脸颊抽搐了几下，缓缓摇了摇头：“刘忠放钱取息，那也罢了，何以那么巧，人家的债还不上，他想占人家的地、纳人家的闺女为妾时，人家的田地就无缘无故遭了水火之灾？我一直在担心，生怕他利令智昏，干出丧天良逆国法的事儿来，若那火真是他放的，他这一遭儿会这么干，那就没有旁的恶事了？”

他忽地转首望向衙中主簿顾长风，问道：“顾主簿，本府让你查问刘忠的事儿，你查的如何？”

顾主簿心中打了个突儿，他可不知邓祖扬会不会就此倒台，若是得罪了他的家人，以后在泗洲还如何做事，于是便小心答道：“呃……属下认真查访过了，旁的事……倒是不曾听说，至于刘忠迫娶胡家姑娘，属下查访来的情形是：其实刘忠只是见那姑娘貌美，心生爱慕之意，所以才想纳她为妾，消了胡家的债务。胡家既还不了债，又不肯与刘忠攀亲，刘忠这才说了几句重话，却也没有甚么举动，自受了大人责备之后，他已将债票转让了出去，不再插手胡家之事了。”

刘夫人一听胆气顿壮，跳起来道：“你听听，你听听，我刘家的人有什么罪过？”

邓祖扬仍是摇头：“我是泗洲知府，魏王千岁绕过了我，捉去我身边的人，断然不会无的放矢。一定有事，一定有事的。”

刘夫人见他一口咬定自家人做过甚么不法勾当，不禁号啕大哭起来，放泼道：“当初不是我刘家卖了耕牛助你赴京赶考，你这没良心的穷书生能有今日风光？知恩当图报，你是怎么做的？一有风吹草动，你就想弃了我刘家人，保你官禄前程？

你说我刘家的人能做什么恶事，平素借了你的光，也不过是是做些生意买卖，博个小利罢了，你做了官儿，自家人还不能沾一点光，那这官做的还有什么意思？你这次能及时招集人手截流筑堤，还不是我刘家的人大力相助？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他们拖家带口那么多人不用吃饭么？纵然有些过格的事儿，也不至于让王爷下令拿人吧？

我看他们这是小题大做，有意拿你开刀，王相不合，天下皆知，你是赵相公举荐出来的人，这是他赵家叔侄合起伙来欺负人呢。这天下谁能一只遮天？想要拿人也得讲王法讲证据，他们被人拿走，还不知要受怎样的酷刑拷打。

你这没用的男人，只会寻自家人毛病，到了这个地步你想袖手旁观么，现在你不还是这泗洲府的官儿么？也不见他们把你怎么着，你去，你去向王爷问个清楚，无论怎样也要保得他们囫囵身子，要不然一顿板子下去，人就打烂了……”

邓祖扬苦涩地一笑，黯然道：“夫人，这一次，我恐怕是自身难保了，要不然王爷也不会一切都绕开了我去，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江啊……”

他刚说到这儿，一个门吏飞奔来报：“老爷，郭观察到了。”

郭观察叫郭昭月，泗洲观察使，朝廷旨意一到，他就到地方镇县督察筹粮去了，这才去了没几天，邓祖扬听说他回来了，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郭观察这道雷，只怕是他劈在他的头上了，他闭了闭眼，攸又张开，淡淡一笑道：“本府就不去相迎了，请郭观察进来吧。”

※ ※ ※

郭昭月举步上堂，一见邓祖扬，赶紧上前几步，长揖一礼道：“泗洲观察郭昭月，见过府台大人。”

邓祖扬淡淡一笑，问道：“是魏王千岁令你回来的？”

郭昭月应道：“是。下官……”

邓祖扬一举手，制止了他，起身说道：“不用说了，本府已经明白了。”他回身看看碧海红日图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淡淡说道：“本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本府已有所预料，郭观察不必为难，邓某回内宅回避，听参就是了。”

他举步刚要离开，就听前衙“咚咚咚”鼓声如雷，登闻鼓响，必得应状，此时郭昭月还未接掌府衙，二人对视一眼，郭昭月垂首道：“大人，请升堂。”

“升堂，呵呵，好，我就升这最后一堂。”

邓祖扬把袍袖一拂，大步走向案后，把惊堂木一啪，大声喝道：“升堂！”

三班衙役尽被楚昭辅、杨浩等人带走了，大堂上空空荡荡，除了几个幕僚哪里还有旁人，更没有两行衙役呼喝“站堂威”，邓祖扬目光炯炯，恍若未见，两颊却腾起一抹潮红，再喝一声道：“把击鼓告状者，带上堂来。”

为他威仪所慑，刘夫人也不敢再哭闹，悄悄便退到了一旁去，那门吏见此情形，急忙折身回去，不一会儿带了一大票人上堂来，前呼后拥好不热闹，中间一个年过五旬的文士，四下各站一个身穿圆领直掇，头戴软脚幞头的士子，五个人呈梅花状站列，一人手中一柄折扇，呼扇呼扇摇的正欢。

邓祖扬一瞧中间那人模样，双眉顿时一拧，沉声道：“周望叔？”

“正是学生！”周望叔笑吟吟地一拱手，他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不用跪的。

邓祖扬吁了口气，平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问道：“周望叔，你为何事击鼓鸣冤，可有状子？”

周望叔道：“学生来的匆忙，状纸还不曾写，不过先生请了四位讼师来，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应该能够说个明白。府台大人若要状纸，他们可以当堂挥就，府台大人……”

“不必了！”邓祖扬把袖一拂，问道：“你为何击鼓，状告何人？”

周望叔左前方一个讼师“刷”地一下把折扇一收，往腰带里一掖，抱拳说道：“学生彭世杰，受周员外委托，状告周员外的侄儿周南山内外勾结，窃卖周员外家的粮食，请府台大人严查，追回失窃的粮草。”

周叔望右前方一个讼师也把折扇一收，往后颈里一插，上前一步抱拳道：“学生李淳玉，受周员外委托，状告钦差副使杨浩擅闯民居，抄索财物，有违王法、有悖道理，请府台大人详查，还周员外一个公道。”

邓祖扬一呆，失声道：“你状告何人？”

“我说搜遍了周府不见你的影儿，跑得倒快，只是你却跑错了地儿，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给我拿下！”

几个讼师还没来得及卖弄唇舌，杨浩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一进大堂便把手一挥，十几个凶神恶煞般的禁军大汉猛扑上来，便拧住了这几只贼鸟的胳膊。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话都不让讲，那自然是碰上了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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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32章 雷霆所至

泗洲官场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大清洗，籴场主簿林封、场库务吏孙善本、米市牙侩刘忠、铺户徐沐沄、市坊正任少言、府衙都头刘牢之被抓、府内管家刘全被抓、衙帐房刘书晨继刘向之刘忠父子，周望叔周南山叔侄被捕之后也一一被捉。

周望叔本欲弃卒保帅，所以先发制人，跑到知府衙门主动举告，只要能拖延官府一刻，他就有办法利用多年来在当地形成的无比庞大的潜势力，把相关的人证、物证一一隐藏、湮灭，就算有所疏漏，官府想抓住确凿的证据，不调集大批人力物力，查上一年半载也休想查证，而时间越长，对他越有利，经过上次御使台查缉泗洲事，他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应付朝廷侦司方面的经验，自信可以从容脱困。

可是他从来没有碰到过杨浩这样的，这个愣头青不按常理出牌啊。先拜天地后入洞房才是道理，可这位仁兄愣是先入洞房，然后拜堂，不管有罪无罪，先把受到告的、涉嫌的，一股脑儿全抓了起来，然后再予以查证。

当官的哪有不爱惜名声前程的，如此大批抓捕地方官吏、士绅，一旦抓不住真凭实据，最终闹到无法收场，那结果只有一个：罢官免职，滚蛋回家。换一个官儿是绝不敢如此莽撞的，可他没想到的是，杨浩现在恰恰是个不想在赵匡胤眼皮子底下做京官偏偏没办法摆脱的人，他才不循官场规矩呢。

这一来周望叔大失成算，他在泗洲苦心经营多年，不管士绅官吏、三教九流之中都有他的耳目和从属，彼此勾结，形成了一道纵横交错的关系网，这张大网如同张网以待飞蛾的蛛网，不管哪儿被搠破一个洞，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调动一切人力物力予以弥补，但是这一次蜘蛛先被捉走了，蛛网上也同时搠破了几个大洞，就算没有人去理会，这张蛛网也会渐渐破落，何况杨浩后续的侦司行动如暴风骤雨一般。

魏王赵德昭旧事重提，由泗洲观察使郭昭月坐镇府衙，再度张榜许人陈告，但有循私枉法、与不法粮绅私通款曲之官吏，主吏处死，本官除名贬配，仍转御史台科察。其所贪墨，不论多少，尽数支与告事人充赏。此榜公示之日，主吏自首者免罪，既往不咎，粮绅有不法之举者亦可赦其旧罪。

榜文再度贴满大街小巷，这一次百姓看在眼中，意味自然与上次不同。杨浩又暗暗授意臊猪儿带几个人冒充陈告者，举告几名本地的小乡绅，那几名乡绅只是周望叔一派势力下的几个小喽罗，本素张扬不法，乡里皆闻的，陈晖陈通判把这几个人的恶行提供给杨浩，杨浩让臊猪儿等人去陈告。

泗洲观察郭昭月要查这几个小虾米的案子自然不在话下，人证物证一俟到手，立即将这几个恶霸拘捕归案，不法所得尽数支与臊猪儿充赏。臊猪儿和袖儿带了二十几个人，带了大批充赏的财物招摇过市，当即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有几个胆大的破落户为重利所诱，战战兢兢赶来举报，果真获得了大批赏赐，登时更多的人争先恐后而来，唯恐自己知道的消息被他人先行举报了，忙得郭观察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泗洲恶霸乡绅在朝廷与百姓之间筑就的这道大堤，正式决口了。

官船上看押不了这么多犯人，而且为了提审方便，也不便押到官船上去，这些人还未定罪，又不便下狱，是以杨浩便把他们全关到了官仓里去，他们由这官仓而兴家，亦由这官仓而败家，种种不法行为，多围绕这官仓进行，把他们关在这儿，亦有警慑意义。

许多本来随着周望叔等人蓄粮观望的小粮绅带了一部分粮食假意来官仓粜米，实则探听风声，见到那些他们昔日要点头哈腰地巴结恭维的官员豪绅俱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大粮仓里，一个个萎顿不堪，不禁心惊肉跳，他们低价蓄米，以时价贩与官府，本就是厚利，只是为重利所惑，贪心蒙蔽了神窍，这时见与朝廷作对得不偿失，哪里还敢倚粮米自重，赶紧将全部粮米运来出售，生怕这粮米会留出泼天大祸来。

邓祖扬这两日坐守家门，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刘夫人情知不妙，不知道事情会不会牵连自己丈夫，心中惴惴，也不敢再向他哭闹，到了第三天头上，泗洲监察李知觉来了，这是一位油滑的老吏，宦海沉浮几十年，历经三朝，始终不曾得以重用升迁，但是官位却也稳当。

李知觉奉行中庸之道，与人为善，在官场同僚之中名声一向不错，没有过于亲近的同僚好友，却也没有一个仇人，属于老好人似的人物，平日见到邓祖扬时，他虽年岁、资历远较邓祖扬为高，又不是其所属，仍对邓祖扬毕恭毕敬，两人的私交还是不错的。

邓祖扬见他赶来见自己。还以为他是刚刚回到泗洲，心下不无感动，几天了，天天困守在这后衙之中，虽然他表面上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可是骤然从权重一时的高位上跌下来，被人软禁于此，心中不无失落和感伤，如今就只一个李知觉不避嫌疑赶来探望，这才是患难见真情啊。

邓祖扬连忙起身迎上去道：“李监察来了，快快，快请上座，秀儿，给李大人沏壶好茶来。”

“邓大人不用客气了。”李知觉谦和地笑笑，向他微微一揖。

“李监察请坐，监察大人刚刚回到泗洲？”

“呃……老夫昨天晚上赶回来的。”李知觉捋着白须，一双老眼微微一瞥，见邓秀儿已闪身下去亲自为他沏茶了，这才微微向前倾身，说道：“老夫……昨夜赶回泗洲，便去见过了魏王千岁。”

“喔？”邓祖扬眉尖一扬，故意做出平静神态，呼吸却变得粗重起来：“王爷把本府身边的人都捉了去，想来定是有所依据的。”邓祖扬苦涩地笑笑：“本府要避嫌，这也是王爷呵护之举，本府心中也甚是感激。只是……不知如今案情如何了？喔，如果不方便说，李监察也不必为难，本府懂得规矩的。”

李知觉点点头，拱手道：“多谢大人宽容，李知觉宦海沉浮四十年，自信这一双老眼还是看得清是非黑白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夫相信大人是清白的。只不过……现在有几件桩事，是实实地牵涉到了大人身上……”

邓祖扬一呆，说道：“牵涉到本府头上？邓某公体为国，勤政爱民，此心可昭日月！”

“这个……老夫自然是明白的。”李知觉苦笑两声，离席向他长揖一礼，俯身不起道：“可是事涉大人，不得不对大人进行审讯，千岁震怒之余，尚顾忌府台大人体面，是以不曾令刑狱提点率人来拿，而是着老夫前来促请，府台大人……就请随老夫走一遭吧，免得大家面上难看。”

“啪！”的一声，茶盘落地，邓秀儿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她忽地抢步进房，颤声道：“李大人，是……是王驾千岁下令拿我爹爹的？”

李知觉忙道：“呃……秀儿姑娘，只是有几桩案子需要令尊大人配合谒问一番，并无甚么大事，你不用担心。”

邓秀儿摇头，两行清泪顺颊流下：“大人不必瞒我，我都听到了，我已经都听到了，我爹爹犯了什么罪？邓秀儿虽不敢说家父比得列朝先贤大圣，可是这大宋治下的官儿，清廉自守、爱民如子的官儿，却自信找不出几个胜过家父的。家父为了朝廷和地方竭尽心力，鞠躬尽瘁，他会犯下什么罪过？”

李知觉尴尬不已，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邓祖扬立起身道：“秀儿！不得对李大人无礼，王爷既然相召，我去便是。邓某清清白白，所作所为自信没有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的地方，事实真相终会大白的。”

他对邓秀儿道：“秀儿，你在家中好生照料你的母亲，为父是去见魏王相商事情的，并无什么大碍，你母亲面前如何说辞，你要思量仔细了。”

说完他掸掸袍袖，从容地举步向前，对李知觉道：“监察大人，请，本府便去面见魏王！”

邓祖扬一马当先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直奔前堂，口中漫声吩咐道：“来人，备轿，本府要出去一趟。”

李知觉如释重负，刚要举步跟上，邓秀儿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哀求道：“李伯父，我爹究竟犯了何事？”

李知觉为难地道：“秀儿姑娘……”

邓秀儿顺势跪了下去，泣声道：“求伯父相告一语，家父……家父真的有不法行为么？”

李知觉被她揪住了衣襟，听她软语温求，说的可怜，实在不能一抽袍袖决然而去，略一犹豫，只得匆匆说道：“泗洲府库，地方财赋重地，乃知府大人牧守地方之根基、贡赋朝廷之根本，这府库可是府台大人亲手掌握的，要是出了问题……唉，他再说自己如何清廉，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邓秀儿惊道：“魏王千岁查的不是籴粜米粮一案么，泗洲府库又出了什么问题？”

李知觉一抽袍裾，匆匆道：“这个么，只有令尊大人或是你那娘舅刘书晨才晓得了，老夫告辞！”说罢转身急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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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33章 凤兮凤兮

“娘，你告诉我，小舅替爹爹管理帐房，到底做过些甚么不法勾当？”

邓秀儿见到刘夫人劈头便是一句，刘夫人一怔，怒道：“你这孩子也听外人胡言乱语？什么人信不过，自家实在亲戚还信不过么？你舅舅替你爹管帐，还能不一心一意地为你爹着想，怎么可能做些对你爹不利的事？”

“娘说不能吗？爹爹刚刚也被拘走了，你还说不能？”

“什么？”刘娥一听，惊得几乎晕倒，颤声道：“你说甚么，你爹也被拘走了？你爹不是说……不是说案子涉及他的亲眷，所以才要依理回避，在后宅歇养几日么，怎么就被拘走了，为的甚么罪名？”

邓秀儿没好气地道：“女儿怎知为了什么事情？只知此事与泗洲府库有莫大关系，爹爹就是因为此事才被拘走的。娘，小舅与你最好，有甚么事都不瞒你，你快告诉女儿，小舅倒底干过了些甚么？要是不然，不止舅舅他们救不得，就连爹爹都要受到牵连下牢狱了。”

刘夫人惊得花容失色，嘴唇发青，她虽读过几天诗书，终究是个乡下妇人，哪有甚么见识，自己丈夫这才闻达没有几年，邓祖扬还没甚么，这位官夫人倒是学了一身颐指气使的作派，可是心胸却没有相当的历练，骤逢大难，唯知向丈夫哭闹罢了，如今连心中倚为支柱的丈夫也被人抓走了，刘夫人惊惶失措下全然没了主意，被女儿呵斥一番，竟然忘了发怒。

她喃喃自语道：“这个……这个……书晨哪会做什么对你爹爹不利的事来？府库么……书晨也不过是用府库中的税赋银两与刘忠放些行钱，听说粮食涨价，还拿去购进一批粮食，要从中赚个差头儿……”

邓秀儿听了难以置信地道：“那是地方缴纳的税赋银两，是要上解朝廷的，留储部分是要用来应付水旱灾患救济地方的活命钱，小舅他……他把府库银子全挪去放行钱去了？”

刘夫人恼了：“你这丫头就知道埋怨，你道你这锦衣玉食、吃穿用度、豪宅大屋、仆婢如云哪里来的，仅靠你爹爹这两年的官禄便赚得来么？”

“那不是二舅他……”

“甚么二舅，你二舅便容易么？当初我和你爹无所依助，多亏了你二舅帮衬，现在你爹发达了，自然该投桃报李，我怎能要你二舅年年拿钱资助咱家，再说你爹是个做大官儿的，现在还要靠亲戚帮衬？不嫌羞死了人？”

邓秀儿怒道：“所以你就让小舅去行钱？尤其是蓄买粮食，爹爹严禁投机扬价，蓄粮居奇，小舅他身为府衙的大帐房，知府夫人的亲兄弟，竟然也去屯粮？”

刘夫人恼羞成怒道：“似周望叔这等大奸商，屯积粮草如山，从中赚取了多少好处？你小舅小打小闹，能赚得了几文钱？这好处便宜都让那与你爹做对的大奸人赚去了，也不见朝廷地方能奈何得了人家，怎么咱们连这几文钱都赚不得？你小舅挪用了府库银子是不假，可这银两又不是不还的。”

邓秀儿气得浑身发抖：“娘，擅自挪用府库银子，就算是还上了，也是罢官去职贬为庶民的大罪，你知道么？”

刘夫人只道有借有还便没甚么大不了的，哪晓得官府的臭规矩这么多，竟然这么的不近情理，她心怯情虚地道：“当初……当初你爹初到泗洲，周望叔操纵泗洲粮市，联合泗洲官绅难为你爹时，你爹无奈之下不也私自动用了府库银子让你表兄行钱搏利，这才有了本钱让你二舅成为泗洲粮绅，制衡那周望叔气焰么？娘怎知道他使得我便使不得……”

说到这里，她终于惊慌起来：“这事儿真的是大罪么？女儿，现在如何是好，现在该如何是好？”

邓秀儿凝望她良久，顿足道：“你这糊涂的娘啊！”

刘夫人慌道：“女儿，你去哪里？”

邓秀儿顿住脚步，冷冷地道：“娘和小舅明修帐目，私挪库银，爹爹对小舅过于信任，始终蒙在鼓里，魏王若是问起，爹爹定然也要否认的。人家魏王爷早有凭据在手，爹爹若是矢口否认，必然更加触怒魏王。女儿现在就赶去，向魏王和爹爹说明实情，求魏王……求他高抬贵手，放过爹爹……”

邓秀儿扬长而去，刘夫人痴立半晌，一屁股坐在椅上，再也站不起身子。

※ ※ ※

邓祖扬到船上见了魏王赵德昭，听他问起库府之事，自然绝不承认。尽管府库是由他的内弟掌管，是绝对可靠的自己人，但是府库帐目他仍是按照规矩按期检查的，就连实物也是定期察验的，可以说府库帐目与实物从无不符的时候，面对魏王的指控他又惊又怒，眼下连他心中也不无怀疑，怀疑魏王是否蓄意陷害，真正目的却在于朝廷中王相之争了。

赵德昭见他执迷不悟，也不急着盘问，他现在手中无数件案子，那些关键人物突然之间全被抓了起来关在米仓里，一人一个仓间，令人看得紧，彼此之间无法互通声息，泗洲地方群龙无首，混乱不堪，他有无数个突破口可以撬进去，哪会在邓祖扬身上耗费功夫。

邓祖扬被莫名其妙地软禁在一个舱间里，对整个事情仍是茫然不解，这时舱门轻轻叩响，一个文士慢慢踱了进来。

邓祖扬从榻上坐起，认得此人是随王驾南行的幕僚慕容求醉，便疑惑地拱了拱手：“慕容先生？”

慕容求醉微微一笑：“邓府台不必客气。”

邓祖扬问道：“王爷又有什么话说？”

慕容求醉道：“王爷忙的很，你暂时就住在这儿，很安全。一时半晌也不会对你有进一步的决定，呵呵……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朝廷委任、牧守一方的朝廷大员么，朝廷旨意一日不下，你就仍是官身，王爷也不敢太过难为你的。”

邓祖扬微微一笑：“邓某问心无愧，只恨不得马上真相大白，倒也不怕什么难为的。”

慕容求醉双眼一亮，笑道：“说的好，唔……老夫随侍魏王千岁南下，是受了赵相公的委派，这件事……邓府台还不晓得吧？”

“赵相公？”邓祖扬不由一呆。

“不错，正是赵相公。呵呵，邓府台从一三等县的县令，破格提拔为泗洲知府，是当初赵相公在官家面前再三举荐的结果，赵相公是很欣赏邓知府的，邓知府年轻有为、做事干练，至于私德品性方面，自然更是不成问题的。现在有些宵小瞒着邓府台胡作非为，邓府台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这很好……”

邓祖扬勃然道：“慕容先生这是甚么话？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邓某的的确确是毫不知情。”

慕容求醉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语含深意地道：“不知情就好，不知情就好，邓府台最好咬住了这句话莫要松口，其他的，莫要说的太多，现如今心怀叵测的人太多了，一旦话头上有甚么闪失，落入有心人耳中就会小题大作、借题发挥的。到那时赵相公若也处境尴尬，邓知府怎生对得起自己的伯乐？只要你小心应对，赵相公那里自然会对你予以照拂的。”

邓祖扬恍然大悟，忍耐了半晌，才呼出一口气儿来，沉声应道：“邓某明白了！”

“明白就好。”慕容求醉拱拱手道：“老朽不宜在此停留过久，告辞了。”

听着一条条消息禀报上来，魏王赵德昭不禁长长地出了口气，他一直担着心事，害怕杨浩用了这样暴风雨般手段，却仍是拿不到什么凭据，那时不但杨浩倒霉，他这个刚刚晋封的魏王，恐怕都要被削爵以平息官吏和士绅们的愤懑，幸好那看似不可攻破的防御实则是靠一条条的不法得益来联系的，一旦首脑被抓、网络瘫痪，反水投降的人比比皆是，大把大把的证据都被搜罗了出来，那些慕僚们光是把现有的证据整理清楚，也不是一时半刻办得到的。

他现在是每整理出一部分，就飞马传报京师一部分，这一趟出来，他魏王赵德昭明察秋毫、精明干练的一个考评已是跑不了啦，连他的老师宗介洲那样老诚持重的人都是眉开眼笑，他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开心不起来，一个朦胧的倩影总在他的心底徘徊，那琴声却仍似泉水般在心底流淌，经此一事，他还能再见到那个身纤如月，似墨韵流香般书卷气十足的女子么？

杨浩正在向他回报着事情：“千岁，下官依刘书晨的供词，已率人随同郭观察去仔细检查过府库，府库中那一箱箱官银，只有摆放在最上面的一层才是真的，下边有的根本就是铅锭，更有甚者，再往深处去，高处去，许多贴好封条的箱子，里面连装样儿的银子都不曾有，全部都是砖头瓦块……”

赵德昭听到这里不禁一拍书案，怒道：“真是胆大包天，邓祖扬还说他毫不知情，若他真的是毫不知情，这样的糊涂官儿，也该重重参他一本，否则泗洲地方在他治下真不知要糜烂到甚么地步。官仓那边怎么样了，那里关押着许多极重要的人证，而我们的人手有限，除去扈卫官船的，能调动的人手有限，只能依赖当地的差役，他们之中还有多少与那些奸商有勾结，目前尚不得而知，要是有个闪失，可就被动了。”

“是，王爷放心，下官也知道那些差役其中必定还有他们的人，可是要在捕人、查案、索证、审讯，处处都要用人，这些本地的衙差胥吏又不能不用，是以才把他们关押在官仓中，一个一个粮仓，守卫人员五步一岗，俱都站在外面，这样互相监视，其中纵有人与他们是同伙，也无法做手脚放他们离开的。过一会儿，下官就去官仓，依据已有证据提调人犯，一次专攻一人，逐个攻破，让他们再也无法攻防同盟。”

“嗯，杨院使所作所为，看似莽撞，实则大有道理，本王甚为放心，有你……”

他刚说到这儿，一阵依稀的歌声杳杳传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这歌声若有若无，十分细微，若是常人听到绝不会在意，赵德昭听在耳中，却触电一般惊跳起来，失声道：“凤求凰？”

“嗯？”杨浩是鸭子听雷，不懂、不懂，见他忘形跳起，不禁投以诧异的眼神。

赵德昭快步走到舱房一侧，推开窗子向岸上望去，长堤上绿柳依依，青草菲菲，袅袅的歌声变得清晰了许多：“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赵德昭据紧双拳，脸庞涨红起来：“是她，是她……她要见我？”

赵德昭一个转身，就要飞奔向舱门，杨浩咳嗽一声，躬身道：“王爷，王爷身份贵重，当此非常时刻，为防有人狗急跳墙，还是待在这官船上安全一些，请王爷以朝廷和苍生为重，勿让下官等慌张挂念。”

赵德昭回首怒视着他，杨浩坦然立定，神色自若，赵德昭终于气馁，垂下头道：“罢了，请杨院使走一遭，替本王……替本王把那歌者请上船来。”

“下官遵命。”杨浩应了一声，便向外走去。官船下的码头上戒备森严，若非船上的官员，任谁都不得进入的，杨浩下舷梯到了岸上，循着歌声向青草丛中走去。

邓秀儿上不了船，本想用歌声把魏王引下来，她与魏王情愫暗生，彼此虽未明白示意，但是心中自有一种默契，她相信魏王会见她的，不想来的却是那个在泗洲见人就咬的杨浩，邓秀儿不知他是奉了魏王之命而来，不想见他，所以在草丛中与他捉起了迷藏，换个地方唱几句，然后迅速再换位置，只想把魏王唤下来，在她想来，能不能救得父亲还不是魏王的一句话么？

杨浩追之不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忽地矮了身子，迅速隐没了自己身形，悄然向一个方向潜去，邓秀儿唱歌始终不离官船左右，不过就这几个地方而已，到了那处草丛中，果见邓秀儿蹑手蹑脚潜来，一见四下无人便站定了身子，望着官船张口就要再唱那首“凤兮凤兮”。

一个“凤”字刚出口，她背后一首怪里怪气的杨浩版“梦里飞翔”忽地唱了起来：“是谁在唱歌，温暖了寂寞。白云悠悠蓝天依旧，泪水在漂泊。在那一片苍茫中一个人躲藏，看见远方船上那尊贵的王爷，Yo、Yo、Yo，Come，OH， Yeah！邓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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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34章 法理人情

袍子紧紧贴在身上，水像小溪一般从他袍裾上滴落，很快在他脚下的甲板上积成了一个小水洼，程羽、程德玄、慕容求醉和方正南等人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杨浩拧了拧袍子上的水，将两络湿漉漉的长发向左右一分，很腼腆地向他们笑笑。

慕容求醉道：“杨院使这是……？”

“你个老王八明知故问！”杨浩暗骂一声，讪讪答道：“本官正在甲板上散步，忽闻岸上歌声，一时无聊，循踪追去，见是邓姑娘望河而歌，随口打了声招呼，结果邓小姐受惊之下跳了起来，失足跌落河中。”

方正南双眉一蹙道：“那……杨院使何以……？”

杨浩翻个白眼，答道：“本官立即跃入水中搭救而已。”

“喔……”方正南点点头，似笑非笑地道：“杨院使的水性想必不太好了……”

杨浩板着脸道：“不是不好，而是非常不好。”

程德玄忍着笑道：“所以最后反而是邓姑娘揪着头发把杨院使拖上岸来？”

杨浩面红耳赤，解释道：“其实岸边水浅，水流也不急，不用她帮忙，我自己也能刨上来，只是要花点儿功夫罢了。”

慕容求醉和方正南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杨浩没好气地道：“我去换件衣服。”说罢转身就走，程羽向程德玄递个眼色，立即跟了上去。

三人一走，慕容求醉立即对方正南道：“在邓府时，千岁与邓姑娘琴瑟合鸣，暗通款曲，显然是有情意在的，邓姑娘来求见千岁，定是为了邓祖扬，你说……千岁是否会答应援手？”

“最好是答应。”方正南脸上阴晴不定地道：“倒一个邓祖扬不要紧，可这样难得的机会，既让程羽那个老狐狸看在眼中，焉能不禀报于晋王，晋王和咱们相爷是死对头，这样难得的机会他一定会大加得用的，魏王若是望美人而心软，那么不管他愿不愿意，都是要站在咱们相爷一边了。”

慕容求醉捋须思忖片刻，迟疑道：“你看……咱们要不要以相爷的名义向魏王说和一下，有邓姑娘求恳在先，咱们再略施援手，魏王年轻尚无主见，十之八九就肯相助了。”

“依我之见大可不必。”方正南往舱门紧闭的魏王舱房一望，低声说道：“少年慕艾，若是你我在魏王这般年纪时，有这样一个娇怯怯的美人儿上门相求，又是自己心仪的姑娘，但能相助如何忍得袖手？何况魏王虽然持重，毕竟是天皇贵胄，胸中自有一股傲气，如我所料不差，他必肯相助的，若是你我出面，一旦让他有所警醒，反而不美。”

慕容求醉恍然领悟，颔首道：“有理，你我还是冷眼旁观，静候其变的好。总之，邓祖扬死活不论，勿要让他牵累了咱们相爷才好。”

※ ※ ※

“邓姑娘，快快请起，有什么事，都请起来说。”

此时正是酷夏将尽时候，秋老虎同样炎热，邓秀儿穿着本来就少，又是绫罗绸缎一类的薄软衣衫，这一湿透，尽皆沾在身上，双臂衣衫隐隐透出肉色，往那儿一跪修直的背颈、纤细的腰肢、浑圆而小巧的臀部妙相毕露，赵德昭不敢多看，欲待伸手去扶，如此情形下更觉男女有别，可是邓秀儿这般长跪，他实在不忍。

邓秀儿仍是不起，俯首泣然道：“王爷，秀儿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家父的确是被蒙在鼓里为亲人所误的，家父绝不是个无和的贪官。如今家父性命生死都在王爷一念之间，秀儿走投无路，唯有恳求王爷高抬贵手，能饶过我父性命。”

赵德昭叹了口气道：“邓姑娘，纵然本王信你，邓知府确实不曾贪墨，但是他的亲眷倚仗他的势力与周望叔私下勾结，联手操纵泗洲粮市，投机以牟暴利总是真的，邓知府直接管辖的府库银两俱被挪用也是真的，身为泗洲知府，一句毫不知情就能免罪么？”

“王爷……”

“邓姑娘，实不相瞒，本王审问刘书晨所获消息与你所言还有出入，如今想来，令堂当初是将真相瞒过了令尊，而令舅刘书晨同样将真相瞒过了令堂。他私自挪用一部分官银行钱是实，挪用大批官银与周望叔联手抢进坊市上粮食以哄抬物价是实，此外……他不曾告诉令堂的是，他还采用篡改帐目或不入帐的方法，直接从府库中贪墨大笔银子，还挪用许多银子给刘氏族人做各种生意本钱，所作所为实在是胆大包天，身为主官，令尊能辞其绺？”

邓秀儿垂泪道：“王爷，秀儿不敢奢望殿下一言就能保得家父的官位前程，只是此案牵涉甚广，恐上达天听之后官家震怒，那时就不只是罢官免职那么简单了，莫说杀头之罪，就算只判个充军流放，以家父这样单簿虚弱的书生身子，又哪里受到了长途跋涉之后的边荒困苦？秀儿只求王爷开恩，念在家父一向清廉，错只错在耳目闭听，错信亲眷放纵为恶，奏送于朝廷的奏章上面能高抬贵手斟酌一番，让家父能从轻发落，秀儿就感激不尽了。”

“这……邓姑娘，此非一家一姓之事，王法昭昭，牵连如此甚广的案子，本王恐怕……”

“王爷，所以秀儿才求到王爷头上，此事难如回天，可如今能回天改命的，唯王爷千岁一人而已，秀儿求王爷了，只要王爷能法外施恩，对家父予以援手，秀儿愿为奴为婢，一生一世侍候王爷。”

赵德昭为难道：“秀儿姑娘……”

“求王爷开恩！”

邓秀儿跪在地上，头触甲板，磕得“咚咚”直响，赵德昭眼见自己喜爱的姑娘跪在脚下如此相求，如何还能忍得，心头一热，血气上涌，他骨子里那种皇室贵胄的傲气冲上来，终于下了决断。

他伸手一扯腰带，解下自己长袍，邓秀儿一愕，脸庞登时涨得通红，想不到赵德昭谦谦君子般的人物，竟然如此急色下流，虽然自己说过为奴为婢，本就有以身侍奉的含意在里头，可父亲还在甲板下舱房中拘押，光天化日之下，他竟……

不管如何，百善孝为先，若能救得父亲，任何牺牲她都不在话下，何况魏王本也是她喜欢的人物，这身子性命都是爹娘给的，便为爹娘奉献了吧。

想到这里，邓秀儿又羞又怕，只把双眼闭起，动也不动。

赵德昭解下长袍，往邓秀儿身上一盖，罩住了她那让人心惊肉跳的少女娇躯，这才双膀较力将她扶起，沉声道：“罢了，本王便为邓姑娘破这回例。邓姑娘，本王此番巡狩江南，是奉皇命巡察购蓄粮草事宜的，无法在此久耽。此案。朝廷已经获悉，两天之内朝廷专司此案的钦使就会赶到，姑娘速速回去与令堂好生筹措，只要你们在两日之内将府库存银补足，挪用库银这一无法推卸的罪名本王便为他一笔勾销，若无玩忽职守造成府库一空的大罪，余者就不足论了，本王想要关照也容易的多！”

“多谢王爷……”邓秀儿大喜过望，屈身又要拜倒。

“免礼免礼，时间紧迫，你还是回去快快与令堂好生准备吧。”

“是是，秀儿遵命。”邓秀儿紧了紧他披在自己身上的袍子，感激地望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跑，一拉房门，杨浩正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看那身形将闪未闪，还没来得及闪开，秀儿瞟了眼这位古里古怪的杨大人，便从他身边疾奔出去。

“杨院使……”赵德昭看到杨浩站在门口，忙唤了一声。

杨浩进门道：“王爷。”

赵德昭叹了口气，沉默半晌方徐徐说道：“你……都听到了？”

“是！”杨浩微微躬身，赵德昭神色顿时一黯，毕竟他刚做王爷没多久，威仪还没有养成，头一次循私行此悖法之事，却被朝臣撞个正中，血性一过，不免惴惴起来，沉默片刻方道：“秀儿姑娘一片孝心，着实可怜可敬，而且，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邓知府确实一无所知，是以本王……本王……”

杨浩微笑道：“法理，不外人情。”

赵德昭双眼一亮，杨浩又道：“邓知府迁升泗洲之后，为本州官吏士绅所孤立，要想放开手脚有一番作为，当时唯有依靠他那些亲眷，而且他出身贫寒微，曾受到刘家大力关照，所以对刘家深怀感激之情，心中未尝没有藉此报答刘家的意思。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人心易变，曾经憨厚老实、仗义热情的二舅兄和夫人娘家那许多真诚热情的亲戚从乡下突然来到这繁华世界，又突然成为有权有势的富家翁之后，那么快就迷失了自己。

周望叔是扎根泗洲十几代的大粮绅，人脉广泛，根基深厚，想找几个人拉他们下水还不容易，最后对头成了盟友，扶持刘家人对抗周望叔的邓祖扬反而成了他们联手利用的对象，想来也着实可悲。”

杨浩轻轻吁叹，说道：“泗洲今日局面，邓祖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罪无可恕，情有可原。下官以为，经过这次教训之后，今后邓祖扬为官不只会是一个清官，而且会是一个能吏，救他一命，虽不合王法却合乎天理人情，有何不可？”

赵德昭的脸庞漾起一抹激动的红晕，他拍拍杨浩的肩膀，感激地一笑。

太傅宗介州房中，程羽、程德玄联袂造访，也正与他促膝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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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35章 三人行

“想不到泗洲僵局竟被他以这种方式解决！”折子渝坐在船头，一身渔夫打扮，钓杆稳稳握在手中，她扶着竹笠眺望远方那艘官船，喃喃自语道。这是一条岔河支流，河水汇入运河，支流弯弯曲曲，草木茂盛。

“不止一个泗洲，小姐。”

张十三裤腿挽到膝盖，赤着双足，十根脚趾牢牢抓着甲板，冷静地道：“各地粮绅为利所诱，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法勾当，大宋治下向来比较优容，还从来没有哪个官儿如他一般不循常规，行此非常手段，他这一手把那些人都震住了，如今只有开封因为缺粮而不禁提价，他们要么有办法自己运粮去京师大赚一笔，要么只得平价把粮售于官府，仍然控制粮市与朝廷作对的人恐已寥寥无几。”

折子渝默然半晌，轻轻叹息道：“这关键，一在购粮，一在运粮，看这架势，他是要用非常手段震慑各地不法奸商，迫使他们乖乖合作，购集足够粮草，同时各地筑造堰坝水闸，保证运河畅通，在封河之前将粮食起运京城。无论是哪一方面，我们现在都无能为力了，除非唐国肯马上出兵，否则我们这布局的人，眼下只能看着他们解局，至于能否解得开，我们只能坐视了。”

张十三眯着眼睛看看远处静静停泊的官船，说道：“这里在宋廷控制之下，不管是想破坏购粮还是运粮，我们都没有足够的力量，不过……我们能否给他们多制造点麻烦呢？”

折子渝冷静地问道：“计将安出？”

张十三道：“小的身边带了几个人，不足以做甚么大事，不过搞点鬼还是可以的，比如说……暗杀几个正在察访案件的官吏，必可引致人心浮动，拖慢他们解决此案的速度；又或者，纵几起火，总之，给他们制造点小混乱……”

折子渝微微摇头。

张十三道：“小姐，属下会小心从事，不会……不会伤了不相干的人的。”

他把“不相干”三个字咬音特别重，所谓不相干，恰是最相干，折子渝仿佛被人窥破了自家心事，俏脸登时一热，嗔道：“什么不相干，两国相争，哪有仁慈手段。各为其主，便得放手一搏，若是顾这忌那，人家要你的国、要你的家，那便乖乖奉上便是，何必还要相争？战者无情、谋者无仁、慈不掌兵，折子渝虽是女流，岂怀妇人之仁？”

“是是……”张十三连忙称是。

折子渝语气一缓，说道：“我不答应，是因为你这些作为全无用处，些许小碍，图个出气么？这是帝王之争，求保的是家国权柄，与事无补，何必去做，走吧，这里……恐怕他们很快就能料理清楚，以此带动整个江淮，蓄粮一关已不成问题。我们往江南去吧。”

张十三诧异地道：“往江南去？”

折子渝皓腕一扬，提起钓杆，翩然站了起来：“如果他们能成功把粮草运到开封，闽南宋军无后顾之忧，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汉国。唐国不敢趁机出兵攻取宋人腹心，我们再去试试，看看能否让他们暗中援助汉国……”

两道妩媚的黛眉轻轻一弯，折子渝幽幽地叹道：“唇亡齿寒这样简单的道理，李煜就算再蠢也应该懂了吧？”

※ ※ ※

张十三忽然伸手一扶竹笠，垂下头道：“小姐，草丛中有人。”

“喔？”折子渝眉梢一扬，头也不回，动作依然自若：“官兵？巡捕？多少人？”

“只有四个，不像是官兵，他们藏在草丛中，似乎正在窥视官船。”

折子渝松了口气，轻轻转过身去，按照张十三的示意向芦苇丛中望去，果见四个人正弯着腰鬼鬼祟祟向官船方向眺望。折子渝乘坐的是一叶独木舟，隐在枝叶茂密的柳树下，柳条如丝如缕垂拂下来，从远处望过来很难发现他们，而他们透过柳枝缝隙，却很容易发现远处的人。

折子渝蛾眉微耸。喃喃道：“这几个人意在官船？”

她眸波一转，打个手势道：“你从这边游过去，悄悄靠近，莫要让他们发觉，我从那一边绕过去，看看他们是什么来路。”

张十三晓得自家小姐一身本领比他还要高明的多，当下也不多言，应了一声，身子便像一条游鱼似的滑下水去，连浪花也没溅起几点，折子渝则飞身上岸，悄然自草丛芦苇中绕到那几人后方百余米处，踏着一根横卧河上的垂杨柳悄然跃了过去。

“怎么样？老大水性好，你看看有办法下手么？”四个人蹲在草丛中眺望着远方那艘官船。这四人是泗洲一带的道上好汉淮河四雄，武自功、焦海涛、卢影阳、独孤熙。四人生意甚杂，打道剪径，湖上水盗、打手绑匪，什么捞钱干什么，胆大包天、只要有钱，无所不为。

“不成，岸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水面上有十多条小船巡弋在大官船左右，就算以我的水性能潜游过去，也上不了那么高的船，就算我上得了那么高的船，你瞧甲板上那么多兵丁，我也动不了手。以我看，这里比官仓那边还要严密。”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呸”的一声吐出口中嚼着的芦苇枝，说道：“如此，我们不如还按第二个法儿去做，去官仓那边做手脚。”

折子渝蛇行至他们左近，身子整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静静地观察着他们。这芦苇丛中密不透风，细汗便一颗颗沁出来。此情此景，她不由想起当初在芦岭与杨浩夜探种香菜的范思棋时那平生的第一个吻，让她一世难忘的吻，这才多久，两人已是劳燕分飞、形同陌路，甚至还做了敌人，心中不禁凄然，及至听那四人说起话来，她才打起精神抛开心事侧耳倾听。

“嗯，我看也是，还是回官仓那边动手容易，也容易逃脱。”

“那边的衙役兵丁也不少，这趟活不好干呐。”

“不好干也得干，咱们平常做的买卖哪一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的，结果也没赚下多少钱来，周爷托人捎话出来许的咱们这桩买卖，事成之后可是一人给一万贯，奶奶的，靠这一万贯，置地买房，再纳几房美人儿，以后有力气朝女人肚皮上使去，再也用不着干这刀头舔血的买卖了。”

“嘿嘿嘿嘿……”

“哥几个，那咱们得好好议议，回去之后怎么动手。”

四人在芦苇丛中坐了下来，武自功捡起几块石头，在地上又是画线又是摆石子，说道：“喏，这是官仓的地形，这里这几排都是储粮的官仓，收来的粮食都放在这里，外有防火巡弋的弓兵。中间这一幢是空仓，关着所有的人，看守也最严，别看这幢仓库外面没有什么巡弋的衙差，那是为了防止里边的犯人串供，人全守在里面，监视着分别关在一间间粮仓中的人犯。往右，这几排依旧是储粮所在，西北角上这片房子是……”

“二哥，你看，西北角围墙最矮，人手也最少，翻过墙后就是一条沟渠，草木茂盛，咱们救了人可以从这里逃走。”

“嗯，是个好主意。”

“二哥夸奖。”

“夸你个屁，怎么救人还没想好呢，你先想怎么逃走了？那官仓里都是衙差，咱们兄弟再厉害，能一个打八个，一个打八十个总办不到吧，怎么救人才好？”

“我们不如使调虎离山之计，放火烧粮，大火一起，浓烟滚滚，再说仓中那些衙差怕困在火中想不逃也难，那些犯人许多罪不致死，他们不敢仍然拘在里面的，只要把人往外一带，咱们弄几个衙差的衣裳混进去掳走一个人不算甚么难事吧？”

“唔……这倒是个好主意，而且白天做正宜掩护咱们行踪，若是晚上下手，可不易找到周爷了。”

“大哥说好那自然是好的，不过粮仓那边有巡弋的官兵，要攻进去放火烧粮也不是易事啊，况且还要自负引火之物。”

“放火烧粮？”折子渝心中不由一动，可是转念想想，又不禁意味索然，纵然烧了几仓粮，与她的大事也是没有多少助益的，原来他们是被抓的那些豪绅奸商中的某一个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江洋大盗，目的是要把那人救出去。折子渝对此全无兴趣，一听之下意兴索然。

她正欲悄然退去，就听一人道：“这个好办，老四，到时你去东南角这幢房子，那是朝廷钦差副使杨浩的住处，如今官仓中各路人马俱听他的调遣。嘿嘿，他们根本想不到抓一批商贾，居然有人敢大胆劫牢救人，这一处地方又在官仓衙门里边，根本无人看守的，你去做倒掉杨浩，有意露出行踪，引巡兵来追，粮仓那边必然防守松懈，我们再趁机放火，如此大事可成。”

“他们……要杀杨浩？”折子渝心头一惊，刚欲退走的身子忽又停住。

“大哥，那杨浩通不通武功？老四轻身功夫虽好，瘦皮猴儿似的，拳脚却差些，莫要栽在里边。”

老四独孤熙嗤笑道：“二哥不必担心，我的淬毒袖弩十丈之内无人能避，中者立毙，再说又是杀他个猝不及防，他要能活着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那才奇了，此事交给我就好。”

“嗯，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做成了这桩大买卖，从此金盆洗手，享清福去，走！”

四人商议已毕，闪身便向芦苇丛中闪去，折子渝一颗心吊得高高的，转眼一看不见张十三，既不敢高声呼喊惊动了那四人，又怕失去他们踪影，把脚一跺，便闪身追了上去。

“这个没良心的，咱们姐妹为他立下如此大功，他倒拿跷作势的，居然不来见我们，还要咱们上赶着去寻他。”唐焰悻悻然道。

“姐姐多体谅，这事怨不得官人的，这两天抓了那么多人，哪一桩离得了官人？”

吴娃儿掩口偷笑：“其实姐姐只要耐心地在普光寺再等两天，官人一定亲来相迎的，反正普光寺的风景确实不错。”

唐焰焰的小脸登时变成了红苹果，大发娇嗔道：“臭丫头，你取笑我是不是？”

她立下这桩大功，得意洋洋就在普光寺码头客栈中住下，等着杨浩亲来相迎，哪晓得杨浩忙着抓人关人审人，一时半晌哪里顾及得了她，住了两日，唐大小姐终于按捺不住，摞下架子硬扯着娃娃偷偷进城来寻那个无情无义的臭官人。

“妹妹哪敢，哈哈，姐姐不要挠我痒。”娃娃笑着逃开了去，唐焰焰拔腿便追，刚刚追出两步，忽然惊咦一声，霍地站住了脚步。

吴娃儿逃开几步，见唐焰焰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还道她是故意装佯儿要引自己过去，忍不住嘻嘻笑道：“姐姐休要诳我，我才不上当呢，有本事你就来追，一气儿跑去官仓见官人……”

“别吵别吵。”唐焰焰忽地快步追上去，冲到路口向远处揉揉眼睛，向那人背影再一望，失声道：“我没看错，我真的没有看错！”

吴娃儿小心地靠近，问道：“姐姐说甚么？”

唐焰焰扭头道：“折子渝来了！”

吴娃儿登时变了脸色，失声道：“折大小姐？你说真的？”她急急扭头去看，街上行人往来，一时之间哪里找得到她身影：“姐姐不会看错了吧？”

“哼！绝不会错！”唐焰焰拉起吴娃儿就走：“那狐狸精喜穿男衣，她穿的还是一身男人衣衫，可是莫说男装，她就是化成灰，本姑娘一眼都认得出来……”

官仓门前好生热闹，衙门口儿是敞开了的，籴米的粜米的、结帐的扛活的，人犯家属来送饭的、探亲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折子渝紧紧尾随淮河四雄进入官仓，三个面目凶恶的大汉趁人不备闪向粮仓方向，老四独孤熙却潜向官署，折子渝立即尾随其后，这几人行踪旁人全未注意，却落在了吴娃儿和唐焰焰两个有心人眼中。

吴娃儿与焰焰尾随折子渝而行，眼见她渐渐行至粮仓官署，正是自己方才向人打听来的杨浩住处，她早知折子渝志在让大宋断粮为西北解困，再看她如今与四个大汉兵分两路一赴粮仓一赴官署的鬼祟行踪，以她精明伶俐的心思，只在心中一转，倾刻间便明白了她的“恶毒心肠”，吴娃儿不由色变，颤声道：“糟了，莫非她要去杀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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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36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因为每天审讯记录的材料都要送往官船上整理。赵德昭阅后再着人誊录一份飞报京师，平日杨浩奔波在外，临时住处只是个睡觉的地方，方便他就近提审犯人而已，是以非常简陋也非常混乱，根本没有人洒打整理，实际上他现在也没有足够的人手照料，因此那独孤熙鬼鬼祟祟地潜进他的住处时，全然不曾被人察觉。

折子渝一直悄悄蹑在独孤熙的身后，待他进了杨浩住处之后便也急忙加快了脚步，她对杨浩既爱且恨，现在很难说清是一种什么情感，可是刻骨铭心的初恋有了危险，她还是想也不想便赶了过来，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刺客与她是同一阵线的，她不想让杨浩死，绝对不想。这人身上有一筒袖箭，那箭簇是淬了剧毒的，折子渝生怕他与杨浩一个照面便射出冷箭，那时想要援手也来不及了，是以一追进杨浩住处便立即掣出了随身短剑。

折子渝冲进杨浩房中时，独孤熙正望着房中情形发呆。房中简陋，一桌、一榻、一方屏风，桌上砚台盖儿揭着，满桌墨迹淋漓，桌上地上尽是涂涂抹抹揉成一团的纸团，旁边一个茶盘，茶具倒是比较整洁，只是四只茶杯缺了一只，仔细看看，才能发现那废纸团里隐约露出一角茶杯，杯中还有半杯茶水。

床榻的帷幄低垂，床边地上有一盘燃尽的驱蚊香，香灰洒了一地，独孤熙伸手挑起帷幄，只见床上枕头被子乱七八糟，床角还扔着一双没洗的袜子，这种地方会是一位朝廷钦差、南衙院使的居处？

独孤熙以为自己找错了房间，可是仔细想想，按照他们的内线提供的情报，应该就是这间房子，独孤熙满腹疑窦，四下看看无人，便想出去捉个人来问个清楚。他刚一转身，就见一个人影鬼魅般立在他的身后，他在房中站了半天，竟全未发觉身后站的有人。不由吓得魂飞魄散。

独孤熙在淮河四雄之中以轻身术见长，飞檐走壁的功夫过人一等，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本事上栽了跟头，被人欺近身来竟全无察觉，大惊之下不及细想，手腕一抬，“铿”的一声机括声响，折子渝早有准备，在他袖筒抬起的刹那娇躯已向旁飞快地闪开，于此同时她也扬起了手，一道电光自她袖中飞出。

一个苦练过武功的人比寻常人的动作快上一倍甚至两倍也有可能，哪怕等到你剑至咽喉他想后发先至也不算难，但是两个同样浸淫武术多年的人，速度哪怕只比对手再快上一份，说不定都要多下十年苦功，若是对手比你快上须臾，你想闪避也不可能了，所以越是高手，往往越是在寥寥几招间便能决出胜负甚至生死，鲜有拼上百招千招，打到最后彼此无力搂在一起摔跤打滚的。

此刻就是这样，同样是精擅杀人之技的练家子，又是以有备算无备，折子渝出剑之快可是连吕祖都赞扬过的，可怜独孤熙在江淮一带也算是有名的江洋大盗，今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他的袖箭射空，“笃”的一声射中了门楣，而折子渝袖中锋利的短剑却“噗”的一声贯入了他的咽喉，就此糊里糊涂地送了性命。

※ ※ ※

折子渝杀了独孤熙，心头暗暗松了口气，暗忖道：“此人身怀剧毒暗器，他既已死就无大碍了，我且去粮仓那边再动点手脚示警，让公人们捉住那三个大盗，那个混蛋应该就安全了，以他的武功，经此一事只要提高了警觉，就算再有人想暗算他也不容易。”

她刚想到这儿，就听外面一个有些熟悉的女人声音道：“快，就是这间房子。”

折子渝暗吃一惊，不加思索地一抽剑刃，同时飞起一脚将那死尸踹进了床底，两个动作浑然一体、快如如电，那死尸尚来不及溅出满地的鲜血，便被她一脚踢进了床下去。折子渝飞身就欲遁走，却发现这间房子没有后门，房中也无所遁形，她略一迟疑，正想跃到门楣上看看风色，唐焰焰提着一柄明晃晃的短剑已经出现在门口。

折子渝脸色一变，失声道：“是你！”

唐焰焰冷笑：“果然是你！”

目光从折子渝脸上向那剑上一移，剑尖上堪堪滴落一滴鲜血，唐焰焰登时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已杀了他？”

折子渝莫名其妙，冷笑道：“这种臭男人想杀自然就杀了，你当本姑娘是吃素的么，笑话！”

唐焰焰两眼一黑，差点儿没有昏过去，她紧握宝剑，厉声喝：“你杀了他，我叫你抵命！”

“铿铿铿！”唐焰焰运剑如风，折子渝沉着应对，两只母老虎刹那间交击十数次，折子渝已经退到了室中央，吴娃儿急急跑了进来，站在门口四下一望，疑道：“姐姐，莫要动手，折大小姐杀了谁？室中怎么没人？她的同伙呢？”

“铿”的一声重击，唐焰焰和折子渝各自退了三步，唐焰焰急急向室内环顾一眼，恨声道：“浩哥哥他人呢？”

折子渝呆了一呆，这才恍然大悟：“这个笨丫头以为我杀了杨浩？”折子渝又气又火，实未料到在唐焰焰心中自己竟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她冲口怒道：“本姑娘还不曾见着那个混蛋，一时半晌你还当不了寡妇，急甚么？”

唐焰焰一听喜道：“你剑上有血，不是杀了浩哥哥？你伤了什么人，你来做什么？”

“我？”折子渝被两双妙眸一瞪，哪肯在这两个女人面前承认她心软来救杨浩，当即冷笑道：“我来做甚么？自然是要杀了那个薄情负义、坏我大事的混帐杨浩，只是他命大不在房中，你们很关心他是么？哼哼，本姑娘就守在这儿，等他来了一剑便结果了他！”

一听杨浩还未回来，唐焰焰放下了心，即然杨浩无事，她也懒得去理会折子渝剑上何以滴血了，听她嚣张的口气，立即反唇相讥道：“我看你才是心胸狭窄，心肠恶毒，我唐焰焰既然来了，你便休想再动他分毫。”

折子渝的宝剑锋刃如霜，不沾滴血，此时剑上已无一点血痕，她缓缓横剑当胸，冷冷凝视着这个抢了她心上人的傻大姐儿，不屑地冷笑道：“就凭你么？唐大姑娘！”

唐焰焰酥胸一挺，傲然道：“不错，就凭你！”

吴娃儿本来有些愧对故人恩人，可是事关杨浩，她怎能不出面，现如今杨浩没事，她一颗芳心已然放下，心情便沉着起来，一见二人又要交手，便急叫道：“姐姐，还是去叫人来吧。”

“姐姐？生得好一张甜嘴。”折子渝横剑当胸，睨她一眼，唇边露出一抹挪揄的冷笑，吴娃儿脸上不由一热。

唐焰焰缓缓运剑，一步步向前走去，沉声道：“本姑娘知道你幼从名师，习就一身武艺，可是本姑娘的师承，未必就弱于你，而且幼时我还曾受姑父程世雄的授业恩师步红尘步老前辈亲自指点过剑术，只是从不曾真正下过苦功而已，自从上次在小樊楼被你挑衅，我就想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击败你，在府中修习武艺、苦练不辍，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折子渝听她提起步红尘，不由为之肃然，那可是独步天下的剑术大宗师，听唐焰焰口气，她也不敢大意，忙也提气凝神，冷冷说道：“大话少说，动手吧！”

“看剑！”

剑光飒然如电，折子渝立即挥剑迎上，吴娃儿紧张地攥紧了双拳，一双妙目须臾不敢离开二人身上。

“这就是步红尘指点的剑术？这就是你苦练不辍的剑艺？”折子渝睨着被她剑柄捣中麻筋无力地软倒在地的唐焰焰冷笑道。

唐焰焰气得两颊绯红，怒视着她一言不发。吴娃儿目瞪口呆，想要逃跑都来不及了，她哪晓得唐焰焰大话说出，可是在折子渝剑下竟然只走了十来个回合，瞧这模样，折子渝还是剑下留情的，要不然……

折子渝忽一挥剑，只听“嗤”的一声，帷幄便被削下长长一条，折子渝收剑，三下五除二便给唐焰焰来了个五花大绑，然后直起腰来向吴娃儿盈盈一瞟，吴娃儿双膝一软，立即矮了半截。

“现在才跪，不嫌迟了么？”折子渝含威不露，冷冷笑道。

“折大小姐，娃儿身世孤苦，曾蒙折家大恩，娃儿誓报此恩，亦曾为折家做足了三件大事，就是此番开封断粮，思及折家恩情，娃儿也始终不曾向官人说出所知真相，自问并无对不起大小姐的地方。

现如今娃儿已然洗尽铅华，从良许人，既为杨家妇，从此便是杨家的人，关心自己官人，并无不妥之处，娃儿下跪，一不是怯于大小姐的宝剑锋利为自己乞命，二不是愧对恩主无地自容，娃娃只是想求大小姐放过唐姑娘、放过我家官人。”

唐焰焰听了这番话也不觉动容，一双眼睛不禁看向吴娃儿。吴娃儿道：“大小姐是巾帼英雄，行的是许多男儿都要自愧不如的谋国之举，若抛开个人喜恶恩怨，其实娃儿是十分钦佩的。唐姑娘纵然冒犯了小姐，却也不当致死，我家官人如今虽为朝廷做事，但大宋兴亡却不是系于他的身上，朝廷为解开封断粮之厄，已然诏行天下八方筹粮，大小姐杀我官人一人，于事无补，大小姐女中丈夫，何必行此无益之举？娃儿求大小姐了。”

折子渝冷冷看她一眼，走到桌前坐下，她从城外一路追到城内，赶到这里又是连番打斗，如今天气仍然酷热，久不饮水十分口渴，眼见二人提心吊胆都为杨浩担心，心中不无快意，一时倒不忙走，便从茶盘上取过一个杯来，轻轻一翻放到面前。

她刚刚伸手去拿茶壶，吴娃儿已乖巧地赶过来，抢过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折子渝盈盈向她一瞟，轻叹道：“你也坐吧，曾经的闺中腻友，我实在不希望看到你畏我如敌的模样。”

“是是”，吴娃儿看了眼被绑住的唐焰焰，在折子渝旁边轻轻坐了下来。折子渝为她也斟了杯茶，幽幽一叹道：“你我敌友，因他而起……”她看了眼正向她怒目而视的唐焰焰，心道：“我与她素无仇恨，何尝不是也因为了他？这个冤家，简直就是生来跟我折子渝做对的。”

唐焰焰一见她瞧向自己，便怒道：“姓折的，你这心胸狭窄的妒妇，蛇蝎心肠的女人，娃儿，她也配说什么女中丈夫，我看她就是妒恨你我与官人相好，这才起意杀人以图一快，姓折的，你不必假惺惺地扮好人了，只管来杀了我，来来来，一剑结果了我，浩哥哥自会替我报仇的。”

折子渝两颊升起两抹酡红，恼怒地站了起来，吴娃儿慌忙起身道：“大小姐息怒。”说着向唐焰焰连使眼色，唐焰焰不理，只是大骂，折子渝大怒，顺手提起她，把她掷上床去，又自床上取过一条枕巾，也不管干不干净，团一团便塞进了她的口中。

吴娃儿在后见此情形，忽地眼珠一转，眸中露出一抹诡谲的神色，她匆匆自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便往杯中放下，折子渝背对着她，也不虞她捣鬼，竟是全未察觉，唐焰焰却是瞧在眼中，眸中闪过一抹惊喜，她恐引起折子渝疑心，不敢再看吴娃儿，当下更是踢腿挺腰，拼命挣扎，故意吸引折子渝的注意。

折子渝大怒，喝道：“娃娃，你来，把她的双腿也给我紧紧绑起。”

在折子渝指挥下，吴娃儿硬着头皮把唐焰焰像攒马蹄似的手脚都绑了起来，连腰也使不上力了，娃娃又向她暗打眼色，唐焰焰这才安份下来。折子渝赶回桌边把剑往桌上一拍，余怒未息地瞪着她道：“不要试图再激怒我，你当本姑娘真的不敢杀了你么？”

“大小姐息怒，唐姑娘有口无心的”，吴娃儿赶回桌边陪笑说道。

折子渝冷哼一声，端起冷茶来一饮而尽，扭头一瞥，见吴娃儿站在一旁正用有些怪异的眼神看着她，不禁问道：“你怎么不喝？”

“喔！”药效发挥尚有一段时间，吴娃儿恐她生疑暴起伤人，忙举杯喝茶，折子渝冷冷瞟她一眼，说道：“娃娃，你没有说出我的事来，那是你够聪明，此事无凭无据，官家据此奈何不得我折家，倒是你，本是我的同谋，这么一桩大难事，真若说出去，不怕朝廷难为你那一心维护的官人么？哼，你心中打些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不必指望我就此感激于你。”

吴娃儿毕恭毕敬地道：“娃儿不敢奢望大小姐的感激，只为求得官人与唐姑娘的安全而已，若有得罪大小姐的地方，尚祈大小姐体谅娃儿一番苦心，也不要怨恨娃娃。”

折子渝柳眉一剔：“得罪我？你有甚么本事得罪我？”

娃娃估摸了一下时间，吃吃地道：“大小姐恕罪，娃娃心急救人，方才……方才在茶中下了药。”

折子渝一呆，榻上的唐焰焰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两只漂亮的大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儿。

折子渝目视吴娃儿半晌不语，吴娃儿在她面前盈盈跪下，俯首道：“大小姐恕罪……”

折子渝冷冷地瞪着她，半晌才缓缓说道：“你当我独自在外，便那么不小心？”

“嗯？”吴娃儿讶然抬头：“大小姐这是何意？”

折子渝冷笑：“那茶，在你绑她双腿时，我便已经换过了。”

吴娃儿顿时一呆，榻上唐焰焰的笑容也是一僵，折子渝冷笑着站了起来：“你好，你好啊，我心中本念着昔日一段情份，不想难为你，更没想到你会真的下手害我，换茶本是在外行走小心使然，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对我下手，吴娃儿，这是你与本姑娘自断情义，可就怪不得我了。”

说到这儿，她的双腿忽然一软，忙伸手扶住了桌子，吴娃儿盈盈拜了下去，说道：“娃儿的确对不住大小姐，可是为了救官人与唐姑娘性命，实在是旁无余策，万般无奈方行此下策，有对不住大小姐的地方，尚请大小姐多多体谅为是。”

折子渝呼吸有些粗重，沉声问道：“你甚么意思？”

吴娃儿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道：“娃娃也不晓得大小姐回到桌边来会喝哪杯茶，所以……两只茶杯……娃娃都下了药……”

“你……”折子渝又惊又怒，伸手便去抓剑，却觉一阵头晕目眩，吴娃儿眸中露出一抹笑意：“大小姐勿需惊慌，娃娃说过，只想救人，不想害人，如此这般作为全是无奈之举。官人对大小姐旧情难忘，大小姐纵然落到我家官人手中，相信他也绝不会为难你的。”

折子渝冷笑：“你已下毒害我，自然用不着他取我性命了。”

吴娃儿忙道：“大小姐宽怀，这药并不能取人性命，它只是青楼妓坊中常备的一种……”

她刚说到这儿，就听房外隐隐传来谈话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其中一人正是杨浩的声音，这三个女子谁不熟悉他的声音，折子渝绝不想与他照面，大惊之下也不知哪儿生起的余力，霍地一下拔出利剑，架在娃娃颈上，气喘吁吁地道：“噤声，上榻，否则莫怪我辣手无情。”

三个花不溜丢的大姑娘，一个攒马蹄儿似的绑着，两个气喘吁吁娇躯无力，好不容易挤上床去，刚把帷幄掩好，杨浩和壁宿已并肩走进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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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37章 有客迭来，不亦乱乎

“这几天真是忙死了，什么事都顾不上，焰焰和娃娃到现在还被我扔在普光寺呢，再不去接她们，焰焰又得火冒三丈了，一会弄点吃的来，下午咱们就去普光寺接人。”杨浩边走边道。

“唐姑娘也真是奇怪呀，干嘛留在普光寺等着大人去接呢，反正离城不远，她随时可以来呀。”壁宿说着顺手拿过一个茶杯倒了杯凉茶。

杨浩这单身汉的房间混乱不堪，而壁宿一个偷儿出身，这些事更是不讲究，眼见杯中尚有残茶，既不嫌脏，也不生疑，注满一杯便灌进肚去。

“你不懂，呵呵，焰焰这丫头……为我吃了太多苦头，她这是向我撒娇，我去接她，她才开心嘛。唉，说起来真的惭愧，我居然见了封书信就那么怀疑痛恨……真是对不住她。”

唐焰焰被杨浩说破了心事，登时臊了个满脸通红，折子渝向她睨去时，她却故意露出得意而欢喜的神色，折子渝立即不屑地扭过头去，唐焰焰得意地皱了下鼻子，眼珠一转，忽地又想：“他见了我哥哥伪造的那封书信怀疑痛恨甚么了？”

壁宿又倒上一杯，顺手给杨浩也满了一杯，一边喝茶一边说道：“嗯，说起来，唐姑娘真的不错，性情爽快，胸无城府，对大人又是一往情深，得知了娃儿姑娘的事，也没有大吵大闹，很有大妇样儿，家世又好，大人得妻如此，真是有福气呢。”

唐焰焰被壁宿在心上人面前一通大赞，赞得她眉飞色舞，一张俏脸变成了小红花，当然，那只有一半是因为欢喜，另一半却是因为她“四蹄”攒起，嘴里又塞了枕巾，呼吸血脉都不通畅的缘故。

杨浩接杯在手，轻轻啜了口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壁宿又道：“这就是缘了，当初大人与折姑娘相好的时候，属下可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与大人成就姻缘的却是唐姑娘。唉，当初折姑娘负气离去，大人牵肠挂肚，寝食不安，让属下一路追到中原，到处寻她下落，那一阵子可真是……

谁也没想到，她居然是折府大小姐。我就说呢，她哪怕是一身民女打扮的时候，对我笑得再温和，再如何彬彬有礼，在她面前我都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原来她竟是折藩千金，大人……属下说句不见外的话，以大人今时今日的地位，对这位折大小姐，您……确实有点高攀不上。”

折子渝听他说起自己走后杨浩的反应，心头不由一热，眼睛忽然有点发酸，她紧紧咬着下唇，嫩红的唇瓣被她咬得失去了血色，娃娃一双妙目始终盈盈投注在她的脸上，观察着她的神色，折子渝忽有所觉，连忙扭过头去，眨去眼中雾气，重又露出坚强冷酷的神色。

“子渝么……”杨浩有些茫然，半晌才缓缓地道：“我初见她时，焰焰正跟秦逸云公子在院中吵闹，她穿一身玄衣，立于葡萄架下，冬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比小雪初晴还要妩媚，她正看着焰焰和秦公子吵闹，掩口偷笑，一双眼睛笑得就象弯弯的月牙儿……”

他轻轻笑笑，说道：“我和你的感觉不同，我那时和她聊的很开心，和她在一起，叫你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非常轻松。后来，我听她说……她是折家的远亲，自己家里还有一个牧场，那时我只不过是霸州丁家的一个家仆，不免自惭形秽，哪里还敢向她表白情意。那时的我，以为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也就是能有属于自己的一处房产，几亩薄田，人穷志短，哪来的雄心壮志。后来，我有了冬儿，这份情也就渐渐淡了，谁会想到，我们最终还是重逢了，可结局却是……”

壁宿见他黯然神伤，不禁说道：“大人能有今日，还有什么好伤心的，折姑娘虽弃你而去，可是你如今威风八面的官儿做着，富可敌国的唐家大小姐对你是忠贞不渝，整个汴梁城不知多少男子汉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媚娃儿也成了你的女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到这儿，他挤眉弄眼地凑上前道：“人家都说，媚狐窟的姑娘，个个精擅一身迷死人不偿命的媚功，娃娃姑娘是媚狐窟的大当家，一定更加了不得了。只是不知这江湖传言到底是真是假，嘿嘿，如果是真的，其中销魂滋味也只有大人自己才晓得了……”

杨浩沉声道：“她如今叫吴娃，是我杨浩的女人，不是什么媚狐窟的大当家！”

壁宿似有所觉， 不禁干笑道：“呃……属下对娃儿姑娘并无不敬之意……”

“没有不敬之意？”杨浩瞪他一眼，说道：“自从你我相识以来，怎么从不见你对子渝和焰焰品头论足、聊些近涉淫邪的东西？她们二人若论身材相貌，并不在娃娃之下吧？怎么你说起娃娃时就可以这般肆无忌惮了？

不知者不怪，已经说过的就算了，不过我今天与你说开了，就希望你能记住，她是我杨浩的女人，妾不妾的那是规矩名份，但是在我心中，她不是一个可以买来卖去的玩物，不是一件可以与人一起茶余饭后品头论足的东西，你明白么？”

壁宿讪讪一笑，说道：“好好好，大人莫要太当真，壁宿都记住了。”

吴娃儿把这番话听在耳中，心中一时又酸又甜，她小巧的鼻翅轻轻翕动几下，两行晶莹的泪珠已忍不住地流下来，折子渝睨她一眼，见她泪水顺颊滑下，嘴角却漾溢着甜蜜满足的笑意，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请问，杨院使在吗？”

杨浩一怔，连忙起身道：“是哪位姑娘要找杨某。”

“喔，奴家邓秀儿，不知可方便进来么？”

杨浩连忙向壁宿摆手：“去，弄些饭菜回来，吃过了饭咱们便去普光寺。”

壁宿会意退下，杨浩这才扬声道：“原来是邓姑娘，请进来吧。”

杨浩将邓秀儿迎进来，打个哈哈道：“邓姑娘请坐，不知姑娘因为何事来见本官啊？”

邓秀儿如今的身份比较复杂，一方面她是犯官之女，如果被人撞见杨浩与她私室相见，难免会有种种猜疑影响他的官誉，另一方面她又是魏王赵德昭心仪的女子，哪怕只是同僚好友心爱的女人，杨浩也不好板起面孔避而不见，何况那是当今皇长子，朝廷的亲王，是以杨浩只得硬着头皮请她落座。

“院使大人，我今日来，本来是想见见我二……哦，想见见刘向之、刘牢之、刘书晨和刘忠几人，可是仓中看守的侍卫与衙差们对我说他们奉有大人您的严令，这几人俱是最重要的嫌犯，未见大人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私下与他们见面，是以……奴家便来求院使大人行个方便了。”

杨浩一呆，疑惑地道：“姑娘要见他们意欲何为？”

邓秀儿清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期期艾艾地道：“奴家去……去见魏王千岁，魏王千岁怜我父亲只是为肆意胡为的亲眷所累，是以……是以……”

“咳咳，这个么，我是知道的，敢问姑娘要见他们与此事有何相干？”

邓秀儿松了口气，低声道：“既然院使大人知道，那奴家便不瞒大人了，刘书晨侵吞、挪用的银两，俱都没有帐目可查，他交与刘忠父子行钱购粮的大笔官银，也没有任何纸面上的凭据，奴家自船上回来，立即告知了母亲，搜集家中全部钱财、又将能质押变卖的家什珠玉俱都清理出来，可还欠着极大一笔数目填补不上，我娘无奈，去向这些亲戚家人索回这些挪用、贪污的库银，可是我娘手中没有凭据，他们本人又被关押在此，家中亲眷是不承认的，所以奴家只好来此见他们，希望他们能出具手条……”

“喔……”杨浩恍然大悟，沉吟片刻，他便从桌上乱纸团中抽出一张纸来，抓过秃笔写了一行字，又从袖中摸出小印盖上，递与邓秀儿道：“本官明白了，若是追回这些银两，不只邓知府可以减轻罪责，对朝廷、对泗洲府也都是有利的，本官就破一回例，你持我的便条去见仓中禁军侍卫首领卢影阳，要他安排一下便是。”

邓秀儿脸上飞起两抹激动的红晕，赶紧双手接过便条，向他连连道谢，待她低头瞧见便条上杨浩那手独步天下的书法时，不由为之一呆。

“邓姑娘，我送你出去吧。”

“喔，不敢有劳，奴家这就告辞了。”邓秀儿微福一礼，正欲转身离去，就听一人漫声道：“杨院使就住此处吧？”

随即就听壁宿应道：“啊呀，原来是程判官、程功曹，两位大人快快请进，这里正是我家大人临时的居处……”

“程羽、程德玄来了？”杨浩脸色瞿然一变，他一把攥住邓秀儿的手腕，邓秀儿大惊，失声道：“院使大人，你这是做甚么……”

“噤声！”杨浩神色冷峻，紧张地道：“快，你马上躲起来切勿让他们看到，否则你我都有麻烦。”

邓秀儿见杨浩脸色如此凝重，不觉也紧张起来，她只道放自己去见几个重要人犯是大大不合情理的事，是万万不可让人知道的，不禁焦急地道：“我……我我……大人，我躲去哪里才好？”

杨浩不敢让邓秀儿与程羽、程德玄碰面，却是因为程羽和程德玄是晋王赵光义的人，而邓知府却是宰相赵普的人，这两派斗得不可开交，彼此的势力泾渭分明。自己现在可是打着晋王府烙印的，要是让这两人看见自己与邓知府的女儿私下往来，那可真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是以才要邓秀儿赶紧回避。

邓秀儿一问，杨浩往四下一瞅，见只有帷幄低垂的榻上可以藏人，便推她道：“快，你先躲到榻上去，他们二人若是不走，千万不要出来。”说完急急一掸袍袖，哈哈笑着便迎了出去。

邓秀儿跺跺脚，急急便往榻上奔去……

※ ※ ※

杨浩怕壁宿嘴快说出邓秀儿在此，叮咛了邓秀儿一句便赶紧迎出门去，朗声大笑道：“啊哈，原来是程判官、程功曹，这是什么风儿把两位大人给吹来啦，杨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房中，邓秀儿急急冲到榻边，双手一分帷幄，刚要迈步上床，一瞧榻上情形，“嘎”的一下便定在了那儿，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折子渝和吴娃儿对视一眼，齐声叫道：“快上来，掩好帷幔。”

唐焰焰大急，头摇尾巴晃地想要表达一番自己的意见，折子渝举起宝剑，在她屁股上有气无力地拍了一记，她立即便乖了。

她送杨浩离开时，两人在沃雪芦苇中钻在貂裘里耳鬓厮磨，情热时候，杨浩曾忘形地说她的臀部是他平生所见最为诱人的，郎君的话唐焰焰可是就此记在心头，女为悦己者容，郎君的心爱之物她自然要加倍呵护的，现在折子渝有气无力的拿捏不稳，万一被她一剑在自己光滑如球的臀部上划一道剑伤出来那可就不美了。

吴娃儿也开口招呼邓秀儿上榻，却是因为她这段时间仔细观察折子渝，又思量方才经历种种，尤其是看见杨浩吐露衷肠时折子渝真情流露的表情，已经知道自己误会了她，不管她是因何而来，她对杨浩是绝对没有杀心的，吴娃儿于男女情事方面可比折子渝和唐焰焰老道多了，自然绝不会看走眼。

如今杨浩这么慎重地让这位邓小姐躲起来，定然是有莫大苦衷，既然折子渝不会对杨浩不利，此刻便不忙张扬，自然不能让这位邓姑娘胡乱闯出去坏了官人好事，所以吴娃儿不约而同地与折子渝齐声唤她上来。

榻上这三人虽然古怪，自己父亲的安危却更加重要，邓秀儿此刻无暇多想，当下赶紧爬上榻去，又将帷幄掩好，仔细看看榻上一个美少女、一个美少年、一个美丽女童的奇怪组合，这才吃吃问道：“你……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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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38章 大变活人

娃儿问道：“邓家小姐？”

“是。”

“幸会幸会。”

“呃……”邓秀儿仍然惊奇地张着眼睛。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你是？”

“邓小姐莫要惊慌，我是……院使大人的侍妾。”

“喔，失敬失敬。”这句话说完，邓秀儿自觉古怪，不禁一脸糗样。

她向绳缚美人儿唐焰焰瞟了一眼，忍不住又问：“这位姑娘是？”

吴娃儿赶紧道：“这位是……院使大人的夫人。”

“啊，久仰久仰。”邓秀儿只觉自己的客气话此时说来实在荒诞，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合礼数，吴娃儿笑道：“还有这一位，你莫看她拿着剑，她也不是坏人的，她是……”

折子渝轻轻一哼，吴娃儿便笑而不言，邓秀儿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只见一个娇媚的红衣少女被布条儿把身子裹得胸乳曲线毕露，叫人看了都觉得脸红，说话的这个翠衣少女声音甜美，娇小可爱，一张稚气犹存的娃娃脸儿，可怜可爱的小模样儿，分明是个还未长成的幼女，女人看了都觉得喜欢。

至于那个拿剑的男子，虽然是个男人，却是个生得比女人还要好看的男人，唇红齿白，眉目如画，若换了女装，简直连自己都要羡煞了他的美貌。听说大唐则天女皇时有个莲花郎张易之，容貌之美令人咋舌，想来若与此人相比甘败下风，他也不是恶人么？那么他们……

邓秀儿再次瞧瞧被人用布条绑得十分怪异的红衣美人儿，软绵绵卧在榻上的翠衣幼女，还有旁边那个比女儿家还要妩媚三分的俏郎君，忽然若有所悟，脸上登时变得火辣辣的。

南方风气比北方要开放，说起男风，江淮一带也比北方还要盛行，这位邓姑娘平素与官吏富绅家的女眷们交游往来，对许多江南官绅豪富家里糜烂不堪的风月行径也是有所了解的，杨浩榻上出现这样怪异的三个人，哪怕她想象力再丰富，除了那一样最不堪的，她也完全想不到其他解释了。

邓秀儿面红耳赤地暗啐一口，赶紧往大床一角躲了躲，心中暗道：“那个杨大人看着一派正气凛然，想不到私下里……私下里房闱之中竟是这般秽乱不堪，一个好端端的美人儿偏要这般捆绑起来。一个尚未长成的豆蔻少女也被他弄来，瞧她那嫩脸上，泪痕还没干呢，也不知被人怎生作践过。

还有……还有这个比女儿家还要俊俏的男子，想来就是姐妹们说过的“蜂窠”中的娈童了。他让这娈童捆缚自家夫人，狎弄稚龄幼女，若不是我来，说不定他此时已宽衣解带，光天化日的便与这一个娈童、一个幼女、一个被绑的美女胡天黑地搅成一团了，这人的癖好真是……真是太让人恶心了……”

想到这里，大热的天儿，邓大小姐已是起了一身的鸡皮圪垯。

※ ※ ※

“呵呵，杨院使，本官与禹锡冒昧来访，不曾打扰了大人吧？”

“这话从何说起，二人大人快快请进。请坐，呃……”杨浩放下空茶壶，向跟进来的壁宿道：“快去打些茶水来。”

程羽赶紧道：“院使大人不用客气了，你我都不是外人，待说完了事情我们还要赶紧回去，就不用麻烦了。”

壁宿站在门口，食指按着嘴唇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看着室内，心中好生奇怪：“这才一会儿功夫，邓家姑娘哪里去了，已经走了么？邓小姐这腿脚也太快了吧？”

床榻上帷幔轻轻一动，壁宿心中嗖地一闪念，大惊暗想：“竟然弄上床了？大人这勾搭妇人的本领可真是前无古人了。”

杨浩见他一双贼眼四处乱瞄，忙咳嗽一声道：“你下去吧，我与两位大人有话说。”

“喔，是！”壁宿无比敬仰地望了一眼这位让人莫测高深的花丛圣手，怀着五体投地的虔诚心态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

程德玄挪开脚下一堆破烂，伸袖拂去凳上几个坐扁了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在一堆垃圾里坐了下来，杨浩干笑着道：“杨某出门在外，一向懒得打理房间，哈哈，人家都称我为乱室英雄。”

程德玄听了有些忍俊不禁，程羽咳嗽一声，说道：“杨大人，程某二人冒昧而来，实有一事相商。”

杨浩忙肃容道：“程大人请讲。”

程羽睨他一眼，沉声问道：“王爷待院使大人如何？”

“恩重如山！”

“好，那你对晋王千岁如何？”

“一颗忠胆！”

程羽容颜大悦，“啪”地一击掌，赞道：“好！既如此，程某有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那就直言了。杨院使，你不会忘了咱们此行的使命吧？”

杨浩有些奇怪地看看他们，说道：“自然不曾忘记，杨某受晋王举荐，此番巡狩于江淮，为的是解决汴梁断粮之忧啊，怎么？”

程德玄道：“不错，我们为的是解决汴梁缺粮之危，同时也是为了维护晋王的权威。事情办得好，王爷威望日隆，与你我俱有无穷好处，想来院使大人对此并不质疑吧？”

杨浩不知二人绕着圈子倒底想说甚么，只得颔首道：“那是自然，不知二位大人到底想说甚么呢？”

“是这样，”程羽略一沉吟，说道：“邓府千金秘密求见魏王千岁，为邓祖扬求恳的事，我们已与太傅宗先生说过了。”

杨浩神色一动：“喔？”立即凝神听他下言，榻上邓秀儿姑娘紧紧依着床角，忙也侧耳静听。

程羽说道：“魏王刚刚晋爵，骤承大任，难免举止失措，太傅随行，自有指点规劝之意。宗太傅与我二人意见相同，都认为魏王以钦差之尊，私会犯官之女，法外施恩，意图为他脱罪，这是极不妥当的事情。”

杨浩迟疑道：“这个……从目前情形来看，邓知府确是受人蒙蔽，他自己并无不法之事。”

“杨大人糊涂啊，这世上多少人触犯王法，害人害己，是有意为之的呢？程某在南衙每年处理公案千百起，比邓祖扬还要看似无辜的人犯大有人在，但是犯了法就是犯了法，身为一州牧守长官，怠忽职守，纵容亲眷为恶，难道一句洁身自好就能脱罪？”

程德玄义正辞严地道：“是啊，邓祖扬若是一升斗小民，他自然只须为其个人行为负责。然而，他是一州知府，那么境内有任何当控、可控而失控之举，俱是他的责任，他自己有无不法之事，不是他可以免罪的理由，若是把他等同于一升斗小民，要他何用？”

杨浩知道二人说的才是正理，尽管这两人打着这王法至理的幌子，存的未必是大公无私的心，却也让人无从辩驳。可是凭心而论，邓祖扬这样的品性，在本朝官吏中已十分难得，只是他原本家境贫寒，受过夫人娘家照拂之恩，做官之后知恩图报，却被他们蒙蔽其中，虽罪无可恕，可是与其把这样一个经此磨难，以后很可能从一个清廉的昏官变成一个清廉的干吏的人打入大狱，何如让他凤凰涅盘。

杨浩迟疑道：“那么……二位大人与宗太傅的意思是？”

榻上，邓秀儿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只听程羽缓缓道：“秉公而断、依法而断，如此，才是维护魏王、维护晋王、维护朝廷法纪！”

杨浩沉默半晌方道：“二位……义正辞严，杨某无话可说，可是……承办此案并非杨某一人，杨某只是负责追缉索问犯人，将相关卷宗呈报于魏王驾前，邓知府有罪无罪、如何处治，杨某……能奈之何？”

程羽微笑道：“钦差使节有三个，楚昭辅那老家伙虽然做了件糊涂事，闯了件滔天大祸，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懂财赋粮米这方面的学问，却不是他愚蠢，此人能在自己根本不懂的财赋衙门坐了这么久的三司使，为官之道自然精明，事涉王相之争，他是一定不会沾手的。”

程德玄道：“魏王千岁初承大任，血气方刚，又为邓府千金美色所迷，做出不妥当的决定，然而……他毕竟是皇长子，高高在上的王驾千岁，若非万不得已，宗太傅也不好拿出老师的身份来压他。”

程羽又道：“我们此番随行，只是幕僚身份，还剩一个钦使，那就是你杨大人了，你也是我南衙出身，我们不来与你商议还去找谁？”

杨浩无奈地道：“我能做甚么？”

程羽微微一笑，说道：“杨大人能做的事多了，一言可令其生，一言可令其死，只要证据确凿，就算魏王有心维护，又如何开口？”

程德玄忍不住道：“院使大人，宰执那边……”

杨浩惊醒榻上还有一个邓秀儿，深恐他说出有关王相之争的秘闻出来，一旦邓知府被治罪，这位外柔内刚的姑娘要是豁出去把这种内幕丑闻说出来，那就糟了。王相不和天下皆知，暗中勾心斗角的许多事儿却是不能摆上台面的，是以连忙打断道：“啊，房中太过闷热，两位大人，咱们到门口廊下再说。”

程羽二人也觉房中气闷，又无水喝，便依言站起随他走出门去，邓秀儿紧紧揪住一角帷幄，芳心急跳如同小鹿：“他们果然假公济私，欲置我父与死地，杨院使会不会与他们沆瀣一气？应该不会，他……他不是知道魏王千岁的心意吗？可……他是南衙的人，他会不会改变心意？”

房外，程羽细细低语：“院使大人，如今泗洲不法奸商被一网打尽，天下宵小恐惧，院使大人做得甚好，乃是奇功一件。若是再把邓祖扬绳之于法，予以严惩，各地官吏以之为鉴，对开封购粮之事必全力以赴，如此，汴梁缺粮危机可解。院使解危于倒悬，扶保社稷、救我开封百万居民于水火，此乃大公大义，漫说邓祖扬罪有应得，纵然真个无辜，牺牲其一人，拯救于天下，也是无愧于心的。”

程德玄踏前一步，说道：“我南衙与宰执一向不和，此事天下皆知，就连官家又何尝不是心中有数？如今赵普抬出魏王来，分明是有意为难我南衙，削晋王权柄，你我俱是南衙从属，一旦晋王失势，你我又何去何从？邓祖扬是赵普大力提拔的人，偏偏他就如此昏庸，治下如此糜烂，他还以为国泰民安。只要他的罪名坐实，赵普身为百官之长，亲口举荐邓祖扬的大臣，断难置身事外。这一次又不比寻常，事关大宋国运啊，说不定官家一怒，便可一举将赵普罢官，就算不罢他的官，也必可让他失却官家的信赖，那对晋王，对你我都有莫大好处。”

杨浩心道：“他这是想要我把邓祖扬拖下水了，人犯都关押在我这儿，我只要略使小计，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审讯人犯时只要稍露口风，就会有许多犯人见风使舵攀咬邓祖扬了。他说的实也不错，我与邓祖扬并无私交，不谈私心，只论公事的话，处置了他也是对朝廷有利的。

克捷兄他们挥刀阻敌时曾经说过，棋局一下，人人俱是棋子，哪怕明知这枚棋子是拿去白白送死的，只要于大局有利，也要毫不犹豫，邓祖杨这枚棋子如果拿去牺牲，各地观望的官吏们必然心中凛凛，可是……可是我何忍这么做？唉……我终究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做不到冷血无情，一切唯结果为重。”

程羽见杨浩低头不语，淡淡一笑道：“晋王对院使大人有知遇之恩，对院使大人又甚为倚重，院使大人，你只要略作把握，于公于私，便都可交待了，何乐而不为？魏王……哼哼，年轻小子，毫无根基，他有什么可恃？该说的我们已经说了，要怎么做，想必院使大人已然心中有数，告辞了。”

二人拱拱手，扬长而去，杨浩痴立半晌，心中正自彷徨，忽的一阵铜锣声起，远处有人叫道：“走水了，走水了……”

杨浩抬头一看，自院落上方望去，浓烟滚滚处正是粮仓所在，不禁大吃一惊，他拔腿就要赶去，忽想起房中还有一个邓秀儿，急急一跺脚，忙又冲进房去，急唤道：“邓小姐，邓小姐？”

邓秀儿立在榻角，正为他们方才的谈话患得患失，及至听到他呼喊反应便慢了一步，杨浩此时火烧眉毛，哪有空等得，冲到榻边伸手往里一探，恰好碰到一截纤滑细腻的手腕，他一把拖起，向外便走：“不好了，粮仓走水，你且回避，待本官……咦？”

他忽然觉得拖着吃力，扭头一看，那人被他拖出半个身子，腾空悬在床榻之外，软软的立不起来，若不是他仍扯着人家玉腕，就要栽到地上去了，看他衣着哪里会是邓秀儿，杨浩没想到自己这张床居然有“大变活人”的妙处，定睛再看他的相貌，登时如蜇了手般撒手跳起，失声叫道：“子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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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39章 孽缘难了

杨浩大惊放手，折子渝立即便往地面摔去，折子渝惊叫一声，又气又怒道：“你敢摔我……唔……”

杨浩随即便发觉不妙，可是这时弯腰去救已经来不及了，亏他反应敏捷，立即出腿做了个颠球动作，折子渝的头离地面堪堪还差几寸的当口，杨浩的靴尖便贴着地面插了进去，折子渝的香腮被他靴面托住，不禁又气又羞，咬牙切齿道：“你竟然踢我？”

“哎呀，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杨浩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折子渝俏脸绯红，语无伦次地嚷道：“拿开你的臭脚。”

“喔！”杨浩一放手，折子渝立即软绵绵地又向地面倒去，杨浩赶紧又扶住她，惊道：“你怎么……受了伤么？”

吴娃儿在榻上笑道：“官人，她并非受伤，只不过是‘春风散’的药力正在发作罢了。”

杨浩一抬头，就见唐焰焰手脚被反剪着绑紧，一双杏眼圆睁，两颊涨得通红，娃儿笑眯眯地侧卧在她身旁，偏偏那邓秀儿不见了踪影，一时如堕梦中，不禁奇道：“你们怎会在此，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是春风散？”

“春风散”是一种麻醉药物，本是一些青楼妓坊对付性情刚烈不肯就范的女子的，吴娃儿是汴梁青楼第一魁首，各个院子的姑娘都得敬她三分，她临行之际想到出门在外，说不定这药会有些用处，便让杏儿去向其他院子的老鸨讨来了一些，不想却用在了折子渝身上。杨浩也不知那是何物，自然要问起，这时邓秀儿从床角儿钻了出来，怯生生地道：“杨……杨院使。”

“啊！”杨浩一拍额头，忽地想到眼下可不是盘根问底的时候，忙道：“程大人他们一来，本官可更不方便让人看见与你在一起了，邓小姐还请趁乱赶紧离开为好，快些，快些。”

邓秀儿方才听了他们三人支离破碎的谈话，心中惴惴不安，杨浩是南衙出身，会背弃了晋王帮助自己么，她有心再问个清楚，一见杨浩如此急迫，只得应一声是，跳下床便拔足向外奔去，杨浩在后面急急又说了一句：“此时不可去见刘向之他们，你明日一早再来便是。”

杨浩回头又向折子渝讶然问道：“你们三个……怎么凑到一起了？还躲在我床上？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折子渝冷着脸一扭头，负气不答，娃娃这时已拿出吃奶的劲儿把唐焰焰口中的枕巾扯了出来，唐焰焰立即叫道：“浩哥哥，你小心，她要杀你。”

“杀我？”杨浩又是一呆，看看跌落地上的那柄短剑，再看看折子渝脸色，折子渝冷笑道：“不错，本姑娘今天来，就是来杀了你这个忘恩负义、无德无行的臭男人，如今既落在你的手中，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吧。”

杨浩摇头，一字字道：“我不信，你不会杀我！”

娃娃也道：“折大小姐何必说此负气的话，娃儿方才察言观色，可看不出你有杀我官人的意思。”

杨浩道：“娃娃，你还躺在那儿做什么，怎不下来？”

娃儿苦着脸道：“官人，奴家和折大小姐都中了‘春风散’，此时实在难以动弹。”

“那是什么毒，谁下的？”

娃儿道：“这倒也算不得毒，过上一时三刻自然便解了，这下药的人么……自然就是奴家我啦。”杨浩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天气热，彼此穿的都不多，肌肤相接的感觉让折子渝心烦意乱，她竭力想要离开杨浩的怀抱，偏偏身上无力脚下无根，不离开还好，好不容易挣扎开些，只是一晃，便又软绵绵地靠向他的胸口，折子渝浑身不自在，却又发作不得。

杨浩揽着她柔软的小腰，耳听着粮仓方向喧嚣震天，深恐那救命粮和重要的人犯会有什么闪失，既然娃娃说她们现在都动不得，便不管折子渝的抗议，拦腰把她抱起，重又放回榻上，然后拾起她的短剑，一剑斩断唐焰焰身上的绳索，把剑塞到她手中道：“我去看看粮仓，马上回来，你且看着她们。有什么事咱们回头再说。”

“好！”唐焰焰摩拳擦掌地接剑在手，跃跃欲试地转向折子渝，杨浩匆匆跑到门口，忽又驻足回身道：“焰焰。”

“啊？”唐焰焰赶紧回头望去，努力扮出一个和霭可亲的笑容，杨浩正色道：“你不要难为她，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说完这才奔出去。

“哼，到这样了你还护着她？”唐焰焰气哼哼地嘟囔了一句，扭头再看折子渝，折子渝柳眉一挑，下巴一扬，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把她恨得牙根痒痒，转念一想，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唐焰焰便嘿嘿地笑了起来，得意洋洋地道：“干嘛呀？以为有他护着你，本姑娘就不敢动你了？哼，哼哼……”

唐焰焰揉揉发酸的下巴，呲着一口小白牙，“狰狞”地笑起来……

※ ※ ※

杨浩拔腿跑出自己住处，向官仓方向奔去，跑到半路，就见壁宿迈着软绵绵的双腿吊儿郎当正在散步，杨浩没好气地吼道：“壁宿，你在这看风景呢？我不是叫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么？”

壁宿扭头一看，苦着脸道：“大人，我这两条腿忽然就没了劲，能走路就不错了，还跑？我跑不动啊，莫不是中了暑？”

杨浩“呸”了一口，心中忖道：“怎么突然没了力气，莫非也与那什么‘春风散’有关？那药是下在茶里的么？可我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啊……咦？我当初在草原上被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咬过，莫非就此产生了抗体，所以百毒不侵？”

杨浩不知娃娃那药是下在杯里的，她那杯茶只喝了大半，剩下的一口被壁宿喝了下去，所以他才周身无力行动迟缓，杨浩心里一面乱七八糟地想着，一面超过壁宿向前奔去。

火是从第三栋粮仓处烧起的。独孤熙赶去杨浩住处后，武自功、焦海涛、卢影阳三人便绕去粮仓准备等杨浩那边一乱起来，把人吸引过去，这边就趁机放火，两面生事，让那些巡弋官兵疲于奔命，趁乱救人。不想他们左等右等没有消息，行迹反而引起了巡逻戍卒的注意。

这官仓因为是个特殊的衙门，所以不禁人出入，但是出入的百姓大多集中在收购粮食的前厅和关押人犯的中间那栋仓房，无故闯进深处的人自然要引起旁人警觉，这三个大盗本来还随手拿起些东西扮作搬东西的脚夫，可是连个带路的戍卒都没有，一队巡逻至此的官仓守卒起了疑心，便拦住了他们去路。

只一盘问，他们便露出了马脚，三人一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立即夺刀杀人四处纵火，那些戍卒虽有刀枪，主要差使却是巡逻防火，哪是他们这些江湖好汉的对手，一小队士兵被他们杀得七零八落，四散溃逃。

火头一起，他们再四下张扬开来，关押人犯的仓房那边就有几个禁军小校飞奔过来，他们的武艺与这粮仓守卒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虽然依旧比不得那几个大盗，武自功他们想要干净俐落地解决了他们却也不是易事。

三个大盗被他们缠住，各队巡弋士兵纷纷赶来，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围堵上来，适逢其会的程羽、程德玄再赶来后，武自功三人便完全落了下风。程羽二人的武艺不在这三个大盗之下，再加上那些官兵守卒帮忙，三个大盗左支右绌，渐落下风。

眼见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小弟独孤熙那边又始终没有消息，武自功情知如此下去不是好路数，便领着他们杀开一条血路冲向大门方向，要从那里杀出重围。官仓衙门的围墙太高了，即便带着飞勾一类的攀爬工具，追兵这么紧，往那儿跑也是死路一条，但是官仓衙门同其他衙门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就是外松内紧。

由于每日往来运粮、售粮的人太多，衙门口儿根本不做盘查，只有两个应景儿的老差人，再加上如今许多人家给关在仓中的亲人送饭、探望，出入的人就更多更杂了，他们一旦冲到那儿，混进乱作一团的普通百姓当中，官兵是绝对无法挡得住他们的。

他们事先得到了官仓的建筑图纸出入路线，又从内线口中了解了官仓中警卫力量的部署，进退早已做过详细策划，所以才敢光天化日之下闯入，尽管小弟那里没有消息，此时逃走他们还是有相当大的把握的，但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样很重要的事：今天，是泗洲发饷的日子。

那时节，官府发饷不止发钱还发实物，绸缎丝麻、粮食布匹等等，都可折算成俸禄发放，其中就有粮食一项，市面上如今粮食又不好买，而且说是抑价，其实粮价已经高涨，你不按高价去买，粮油铺子只说没粮，不卖给你就是了。

所以这一次泗洲府发饷，为了照顾这些官员，将俸禄大都折算成了食粮，今天在职的、致仕的官员们都带了府上的人来取粮食，带来的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衙门里一出事，普通的百姓可以跑，他们怎么能跑？

所以当武自功、焦海涛、卢影阳兴冲冲地跑到衙门口儿，以为逃脱在望的时候，就见数百名各色衣衫的壮汉，举着扁担潮水一般向他们压来，迅速把他们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 ※ ※

武自功三人被几百条扁担打得遍体鳞伤，无奈之下高呼救命，最后还是官仓的戍卒冲进去把他们三人拖了出来。

杨浩一到，士卒们左右一分，立即将他迎了进去。

“本官杨浩，是谁派你们来的，实话实话，可以少受些罪。”

“杨浩？”焦海涛惊叫道：“你就是杨浩？”

“不错。”杨浩笑道：“你很荣幸，竟然认得本官，说吧，是谁让你们来的？”

卢影阳挣扎了一下身子，急急问道：“你把我家小四儿怎么着啦？”

杨浩一呆：“什么小三小四，男的女的？”

卢影阳急道：“我四弟，男的。”

“男的？我没见过，你们不要打岔，本官现在忙得很，快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杨浩与程羽、程德玄当即讯问，这三个大盗都有坐牢的前科，深知一旦动了大刑，熬得过去的没有几个，这时暂代知府职权的泗洲观察使郭昭月闻讯也带了大批衙门捕快赶来，那些人都是用刑的专家，三人本来还在矢口否认，一见杨浩不耐烦起来，意欲对他们动刑，只得乖乖招供。

杨浩急着讯问，是怕还有什么漏网之鱼暗中策划了这起放火事件，一听主事人竟是周望叔，此人如今就在仓中关押，倒不必急着再去抓什么人了，周望叔重金聘来江洋大盗意图劫狱，甚至还曾想火烧官船，把所有官员和全部罪证一把火焚去，实是胆大包天，罪加一等。

杨浩叫人带他们去指认那个受了重贿通风报信的差人，一并抓了，让程羽和程德玄带了他们赶回官船听候魏王亲自审讯，自己则急急赶回住处去找那个什么小三小四。

他往回赶的时候，壁宿刚姗姗来到，杨浩急急往回走，壁宿只得有气无力地转身，慢腾腾地辍在后面再往回走，杨浩到了自己住处，令跟来护卫的官兵守在院子外面，自己提着青霜剑急急进去，一进院儿，就见娃儿正候在那里，杨浩喜道：“你好了？”

娃娃迎上来道：“药力已去了十之七八，身子还有些乏软无力，不过已无大碍了。”

杨浩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如今满腹疑窦，都不知该从何问起？”

吴娃儿略一犹豫，说道：“官人，妾身以前对你是有所隐瞒的，其中的苦衷，当时也曾对你说过，可是如今……唉！我还是都对你说了吧。”

吴娃儿便将折子渝策划汴梁断粮，想迫退他们派去消灭汉国的军队，以维系现有政局以保全府州折氏的计划，和自己放心不下一路随行，路上与唐焰焰结识，直到今日追踪折子渝来到官仓的经过向杨浩源源本本说了一遍。

杨浩听了长长地吁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先进去看看她们。”

杨浩一进寝室就怔住了，只见折子渝就像方才唐焰焰一般双手双脚折向自己腰间，被布条儿捆得紧紧地卧在床上，从来雍容自若的折大小姐此刻的模样儿比起方才唐焰焰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样的狼狈可笑，亏得她与唐焰焰都是习练武功的，肢体柔韧度好，居然做得出这样高难度的动作。

一见杨浩进来，折子渝立即杀气腾腾地瞪向他，似乎他才是始作俑者，杨浩啼笑皆非地转向焰焰道：“我不是说过不要难为她么？”

唐焰焰理直气壮地道：“谁难为她了，她的一身武功比我高明多了，我这是怕她药劲儿过了会逃走，所以才绑住她。”

杨浩道：“若要绑她，也不必……绑成这副模样吧？”

唐焰焰很天真地眨眨眼睛：“那可真是对不住了，本姑娘从来就没绑过人，也不知道怎么绑人，这种绑法啊，我是现学现卖。”

杨浩无奈地摇摇头，对跟进来的娃娃道：“娃娃，你陪焰焰先到隔壁房间歇息，一会儿我就过来。”

唐焰焰站着不动，只是侧着头凝视杨浩，娃娃轻轻扯扯她的衣袖，唐焰焰还是不动，双眸却迅速蒙上了一层雾气，她缓缓点头，说道：“好，好，我大老远赶来……我是多余的人，你们聊吧，我走！”

“焰焰！”杨浩忽地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颊上一吻，床上折子渝见了，眼中怒意更盛。杨浩却顾不了许多了，眼下只得先安抚了这只小辣椒再说，他低声道：“傻丫头，又胡思乱想些甚么。我看到你来，不知有多开心呢。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是现在把她摞在那儿算怎么回事？且等我我打发了她离开，再与你好好相聚。”

“真的？”唐焰焰含泪凝眸，有点怀疑。

“当然是真的，咱们来日方长嘛，你是内人，她是外人，我当然要先打发了外人，再与你这内人好生亲热一下！”吴娃儿赶紧扭过头，装做不曾听到。

“去你的，谁要与你亲热呀。”唐焰焰破啼为笑，在他胸口撒娇地捶了一记，吸吸鼻子道：“好，娃娃，咱们走。”

床上折子渝虽听不到他们说些甚么，看其表情动作也能猜到几分，虽然她自认为与杨浩已无干系，可见他当着自己的面与唐焰焰亲昵低语，还是连杀他的心都有了，一时间她的胸膛起伏更大，夏衣单薄，绑得又紧，胸前可观的曲线一览无余，这一起伏真个妙相毕露，只是就她自己没有发觉。

唐焰焰爽快地和吴娃儿走出房间，装模作样地挪开几步，然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猫下腰，蹑手蹑脚地又潜了回来，伏在门边侧耳偷听房中动静。

一见唐焰焰听话地离去，杨浩赶紧抢过去为折子索匆匆解开绑缚，折子渝冷冷瞟他一眼，只顾活动手腕脚腕，不肯与他多说一个字，杨浩默立床头，不禁黯然一叹：“子渝，我们许久未见了。”

“请叫我折姑娘，子渝……也是你叫的？”

杨浩想起初次问她名姓的情形，不禁感伤地道：“就算我们已经……难道就唤不得你的名字？记得我们在广原的时候……”

折子渝仰起头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请不要再提起。”

杨浩默然片刻，缓缓说道：“并不算许久，时间仍在，飞逝的……是我们的心。”

“你听听，你听听，他跟她说话，永远这么有诗意，对我就……哼！哼！”唐焰焰在娃儿耳边酸溜溜地道。

娃娃嫣然道：“官人都要与你这内人大白天的好生亲热一下了，还不够有湿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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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40章 骂杨浩

“你的所为，我都知道了。”

折子渝冷笑：“那再正常不过，娃娃这种女人，虽是混迹欢场，似乎普天下的男人都可以被她戏弄于股掌之上，其实骨子里却是夫大于天的女人，我如今所为，正是与你作对，她要是不说与你听，我反倒要奇怪了。”

杨浩反问道：“那么你呢，你又是什么样的女人？”

折子渝在他面前始终一副冷淡的表情，听了这句话，冷冷瞟他一眼，说道：“如今有一个大家族，受到一个更大势力的压迫，那个势力想要吞并这个大家族，攫取这个家族几百年来辛辛苦苦才打拼下来的一切。这时候，这个家族中的一个男子喜欢上了那个更大势力中的一个女孩，为了与这个女孩在一起，于是他出卖自己的族人，把自己生于此、长于此的家园，把对他呵护备至的父兄亲人全都出卖给那个大势力。你说……这样的一个男子，他是识大体呢，还是不仁不义，应该天诛地灭？”

杨浩微微一怔，细细品味了一番她的话，双眼渐渐亮了起来：“喜欢……唔，你刚才说……喜欢？那这个男子，现在还喜欢着那个敌对势力中的女孩么？”

折子渝脸上微微一热，避而不答，而是愤懑地道：“可是，如果现在把这双男女的身份换一下，这个家族中那个喜欢了对方的人是个女子，她喜欢的那个男人却是想要吞并她家族的那个势力中的一员，那这个女子就该出卖了自己的家族和亲人？在你们男人心中，只有这样的女人，才是一个可爱可敬的女子了，是么？”

杨浩微微摇头，诚恳地道：“子渝，我不是想劝你放弃为保家族所作的努力，更不是想要你背叛自己的族人。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就把整个家族和亲人都拱手奉上以讨对方欢心的人，她真正喜欢的不是别人，只是她自己而已，这样的人是很可怕的。我也不是因为现在站在朝廷一方，就希望府谷折氏拱手投降。

然而，如何抉择，也要看看有没有力量与之对抗，不是么？当今天下大势，宋一统天下已成定局，府谷折氏的力量，凭心而论，即便在西北也不是最强的，而偏居西北一隅的三藩即便联手，就是大宋朝廷的对手么？真正的较量，永远是实力的抗争，仅凭智谋与合纵，能苟延于一时，却不能太平于长久，如今中原诸国没有一个能与宋抗衡的，以府谷一州之地，更无异于螳壁挡车，我话说的难听，却是句句实言，难道不是如此么？”

折子渝冷冷地道：“你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算命先生？你凭什么就断定宋国一定能取天下？”

“这个……”杨浩一呆，他总不能说他是来自后世，已经知道历史走向了吧，只得硬着头皮道：“如今中原诸国，论实力还有能胜于宋国的么？得天下者必是宋国，这难道还能有所怀疑吗？”

折子渝嗤笑道：“花蕊夫人有诗云：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你该到蜀国去，那就是十四万零一人了！只因宋朝势大，便不战而降？真是奇谈怪论，天下局势瞬息百变，强弱之势随时更迭，若人人都是你这般想法，如今的天下还应该是大夏国，何来的商灭夏、周灭商？秦以西陲一隅之地，秦始皇只须衡量一下中原六国实力，便本本份份守在函谷关里罢了，汉高祖眼见项羽兵强马壮十倍于已，乖乖投降做个吃闲饭的臣子罢了，就是这赵宋官家，初得国时，实力远不及江南的唐国，也早该拱手投降了，怎会还有今日？”

杨浩反驳道：“难道，你以为以府谷之力，可以取宋而代之？如果没有这个本事，何必行此下策，招致兵祸连连，万千百姓受苦，做了这天下的罪人？交出兵权，安享富贵，又有何不好？”

“一派胡言！”

折子渝怒极，一跃下地，胸膛起伏，饱含怒火的双眸狠狠瞪着杨浩：“我们折家从来没有想过要取宋而代之！唯图自保而已，那想吞并我们的，想侵占我们的，是他们引来战火纷飞，百姓受苦，可他居然是行天道、匡大义，我们这不甘屈服的，反倒成了天下的罪人？我真是看错了你，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强的奴性，这么混帐的想法？”

折子渝怒不可遏地道：“我们折家只想守住自己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不想要他大宋赐予的富贵，不成么？大逆不道么？安享富贵？哈哈，好一个安享富贵，交出兵权，寄居汴梁，在皇城司的探子们每日监视之下战战兢兢地度日，的确是安享富贵。

若是赵官家对我折家已无所求那也罢了，逢年过节我折家进宫去向他赵家叩个头，敬献些礼物；宋国耀武扬威于诸国使节时、出兵讨伐其他国家时，我们折家匍匐在赵官家脚下恭维一番他赵氏如何英明神武、如何旗开得胜、如何威慑天下，说不定还有可能太平到死。

若是他赵官家看上了我折家什么宝物，只要夸奖一声，哪怕再不情愿，我折家都得马上呈进宫去。若是他赵官家看上了我折家哪个女子，哪怕是已嫁做人妇的，也得含羞忍辱，打扮一番，扮出欢欢喜喜感激涕零的模样求他赵官家欺侮，否则蜀帝孟昶就是榜样，这就是你说的安享富贵！”

折子渝已气出泪来，杨浩的气势登时弱了三分，讷讷地道：“赵官家宅心仁厚，未必……未必……有些传言未必可信。”

“哦？传言未必可信，那就说些白纸黑字，无法抹杀的！”

折子渝以掌背一拭泪水，昂起头道：“赵官家逐孤儿寡母，夺周而代之，初承大宝的时候，在诸国之中并不是最强大的，可是我父仍很快向宋称臣，进京见驾，以府州之地归顺于宋，赵官家说甚么来着，他亲口承诺：‘尔后子孙遂世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

如今才五六年光景，他实力壮大起来，立即便想毁诺背信，你让我折家如何信他？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一旦挑起战事，谁才是天下罪人？好，你说的好啊，我折家是罪人，我折家不识大体，说到底，这不过就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无赖嘴脸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了？”

折子渝骂得痛快淋漓，吴娃儿偷偷一瞄唐焰焰脸色，见她正听得入神。见娃儿向她望来，唐焰焰皱皱鼻子，小声道：“想看我有没有生气？我才不会为了这个生气咧，说起来……她骂得也有些道理，浩哥哥为宋国出谋画策、出生入死，又得着甚么好了？兵权被剥夺了，还差点想要他的命，亏得浩哥哥机灵，要不然现在都……真是奇怪，宋国这么对不住浩哥哥，他怎么就一门心思地为宋国说好话？”

吴娃儿耸耸肩，暗自嘟囔：“才怪，你这样帮亲不帮理的家伙，不生气的最主要原因，只怕是他们两个吵得越凶，越没有可能再在一起，你才越放心、越开心，哼哼，想骗我，我吴娃儿除了媚娃儿的艳名，可还有个九尾天狐的绰号来着……”

室中杨浩也被骂得一头大汗，如果他不是知道历史，知道大宋将有数百年的国祚，成为中原汉人正统，他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立场？会不会把宋对其他国家的侵略视为天经地义，反而指责试图反抗者是阻碍和平与统一的罪人？

是啊，站在这个时代人的立场上，折子渝有什么错？

可是，正因为我知道，才万万反抗不得啊，因为宋得天下是必然的，如果任由折氏反抗下去，总有一天刀枪加颈，那时……那时子渝又会怎样？可我如何才能说服她？说我来自未来？笑话！她当我是混蛋也罢了，要是当我是神经病，那就真的没甚么好谈了。

折子渝又骂道：“我真搞不懂，宋国对你有甚么好，你的所谓忠心到底从何而来？不错，你有今日，有你自己的付出和努力，可是天下间肯付出、肯努力的人多了，又有几人得成大事的？

可你呢？身负人命逃离霸州时，文//心//阁\\论//坛整\理是我折氏门下的程大将军包庇了你；同样是他举荐了你，你为宋国出生入死，辗转至西北，被安置在诸藩强羌中间，手下数万老弱妇孺，无城池可守，无米粮可用，无生计可寻，如果没有我府州折氏相助，但凭你自己的才智计谋，安能立足扎根，得成富贵？

你之发迹，不曾离开折氏之助，可是你却一门心思地站在对你不住的宋国一面，反而要处处与我折家作对，我对你杨浩已经仁至义尽了，换任何一个人去看，你都是忘恩负义、不忠不仁，你居然视对付我折家为天经地义，还来向我说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折家亏欠了你甚么？我折子渝亏欠了你什么？”

折子渝见他气馁，冷笑着又道：“折家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降了，那只是因为力不如人，绝不会是因为受其感召，认为只有他赵家才是名正言顺的天下共主。同样的，我折家不管是主动降了，还是被迫降了，赵家都不会把我们看成自己人，一样想防着我们，控制我们。

伐战谋国，本来最是残酷无情，像你这样天真，居然相信国家、朝廷、皇帝，会想邻里相处一样的话，还是趁早辞官做你的富家翁去吧，否则总有一天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浩怔立半晌，仍在最后的努力：“子渝，有些原因，我不能直言。可是，我可以告诉你，得天下者必是大宋，它是不会像唐末以来林立诸国一样短命的，它一定会成为中原汉人的正统，国运至少也会有几百年之久，不管是汉国、唐国、吴越，闽南陈洪进，还是西北三藩，早晚都会像蜀国和荆湖一样，沦为宋的国土和子民，我不会害你，更没理由害你，我只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如果不甘心，想要搏一回，也千万不要使出太过酷厉的手段，以免不能回头。”

折子渝失笑道：“你还真的成了算命先生了，那我问你，我的命运……会如何？你的命运，又会如何？”

杨浩心头一震，就像一道惊雷在天空轰然炸响，拂开了漫天的阴霾，折子渝的命运……他并不知道，但是他自己的命运……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杨浩早在前年冬天就应该无声无息地病死在霸州一个丁姓村庄里了。

然而他现在却出现在这里，他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杨氏、冬儿、柳十一、董李氏、壁宿、焰焰、娃儿……他也改变了一些时事：迁北汉国人于宋境、建立芦岭州、秘建飞骑卫、会盟党项羌七大氏族、解决开封断粮危机……

折子渝的命运到底会如何？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空降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到底又命运如何？自己又将改变多少人、多少事的命运？

折子渝见他痴痴怔立，心神恍惚，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便道：“不错，行计使谋，使开封断粮，欲解我府州之困的人就是我，我现在气力已经有些恢复，可仍动不得手，你要想绑我去向赵官家请功，用我的血染红你的锦绣前程，那就尽管动手吧。各为其主，本应如此，我不会怪你！”

杨浩无力地挥挥手：“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不会伤了你，你明明知道。”

折子渝听他这般说话，心头不由一热，却板着脸道：“我不知道！”

杨浩叹了口气，说道：“一会儿有官吏往来，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折子渝凝视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举步便向外走，门外唐焰焰忙打手势，和吴娃儿匆匆逃开。

折子渝走到门口，一脚迈出门槛，忽又站住，沉默半晌，扭过头来，眸中闪烁着意味难明的神韵：“你……现在做这宋国的官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度日，时不时的便要焦头烂额一番，开心么？”

杨浩一脸落寞地道：“希望似火，失望如烟，人生就是七处点火，八处冒烟……许多事，由不得我选择的。我相信，大宋是会度过这一难关的，你一个女子在中原游荡与事无补，还是回西北去吧。”

折子渝怒道：“就此离开，我怎甘心？许多事，同样由不得我选择，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咱们就继续斗，我来点火，你去冒烟吧！”说完拂袖而去。

杨浩怔怔地瞧着她的背影，心中仍在想着方才突然涌上来的那个念头：“难道，命运真的会改变？难道，这天下未来，未必会按照自己已知的历史去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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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41章 终日奔波苦

许久许久不见杨浩出来，唐焰焰和吴娃儿忍不住又悄悄折回来，在他门口偷偷窥视，就听房中杨浩说道：“你们进来吧。”

二女吐了吐舌尖，干脆大大方方进去，就见杨浩仍然站在那儿，不过神态已经恢复了从容。可是唐焰焰和吴娃儿目光一闪，就见杨浩脚下有一汪鲜血，不由惊叫一声，把杨浩吓了一跳：“你们喊什么？”

“你……你……”唐焰焰指着他说不出话来，还是娃儿心细，见那汪血迹是从杨浩身后的床下蜿蜒流出，忙叫道：“官人，床下有鲜血流出。”

“什么？”杨浩赶紧转身，见地上果然有一道鲜血流出，到了自己面前时已近干涸，忙提着小心俯身往床底看去，随即探身进去拖出一具死尸来：“这床下……怎么有一具尸体？”

唐焰焰和吴娃儿面面相觑，看那死者衣衫，二女已然明白，原来折子渝悄悄潜来此处，不是想要杀杨浩，而是要来救他，她与这刺客并不是一路。一时间，二女都不知道该说些甚么才好。

杨浩也明白过来：“这具尸体想必就是淮河四雄中的老四独孤熙，是子渝杀了他。”

吴娃儿道：“方才在榻上察颜观色，我就看出她对官人似无恶意，只是未想到她蹑来此处竟是为了帮官人除掉这个刺客，说起来这些刺客与官人作对，或多或少是在帮折小姐的忙，她这么做……对官人……对官人真的是很不错……”

杨浩吁了口气道：“这事不要再说了。对了，你们两个不是在普光寺等我么，又是怎么来了这里，还藏到榻上去，喝什么春风散？”

“这个么……”唐焰焰吱吱唔唔地道：“这个……说来话长……久闻泗洲风光，与扬州并称江淮二州，我们两个想着你公务繁忙，一时也顾不上我们，这个……这个就想独自进城游览一番……”

杨浩瞪了她一眼道：“于是就逛进了官仓，游到了我的床上？而且因为闲得无聊，所以一个把自己像杀猪似的捆起来，另一个则吃点软骨散尝尝鲜？”

唐焰焰脸儿一红，吴娃儿干笑道：“这个说来更是话长，一时半晌的只怕说不清楚，官人要是不忙的话，那么……那么改日奴家再详详细细地解释给你听听就是了。”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看样子，你们两个还没把故事想好？”

吴娃儿也有点发窘，讪讪地岔开话题道：“官人，这些刺客不知是谁人派来的，官人要追索他们的幕后主使，消除隐患才是。而且经此一事，以后出入更得多加小心。而且，折小姐这一次尾随刺客而来，是为了救官人性命，可是这也说明，折小姐一直也不暗中关注着官人与泗洲粮绅的这场明争暗斗。她不屑用匹夫之勇解决问题，说不定却有更加了得的计划，官人要格外的小心。”

“这个我晓得的，我会提高警觉，你们不必担心。至于子渝……哼！”

吴娃儿幽幽地道：“站在折姑娘的立场，其实并没有错，娃娃听那那些公卿权贵议论国事时，对西北三藩，朝廷上从始至终就只是笼络利用，从不曾真的把他们当成宋国的臣子，当成自己人。而西北三藩俯首称臣，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持他们现在的情形。朝廷与西北，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朝廷渐渐势大，不再需要维系他们，就想撕破脸面，软硬兼施地迫其就范，要他们献土称臣，缴权归顺，他们自然要反抗，漫说折大将军不肯，就算他肯，一仗未打就言败归降，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也未必肯服。

可是，官人如今是朝廷上的官，而折姑娘的所作所为却是为王法所不容的，如今官人私纵她离去，奴家自然晓得官人这是有情有义，知恩图报，可是却也为官人留下了后患，奴家实在有些担心……”

唐焰焰疑道：“会有什么后患？”

吴娃儿解释道：“折姑娘心高气傲，是不会就此甘心承认失败的，我怕她一计不成又出一计，这里毕竟是大宋的天下，万一失手栽在朝廷手里，牵扯出今日之事，官人是朝廷的官员，明知她是致使开封缺粮，迫使朝廷耗费大量财力物力以应其变的罪魁祸首，却私自纵她离开，朝廷本就有意为难官人，那时还能不趁机追究官人的罪责么。”

“你想的太远了。”杨浩摇头道：“子渝聪明机警，做事很知轻重，从这次开封断粮案上就可见端倪，她只是顺势而为，利用了三司使衙门的漏洞弊端，而没有强行炮制什么事件，朝廷应对缺粮危机时，她也没有趁机再在购蓄粮草和运输方面搞鬼，看来她也是很小心的，也知道一旦有把柄落在朝廷手中意味着什么，这样谨慎，再加上她一贯机警，怎会有什么踪迹落在朝廷耳目之中呢。我现在倒真的有一桩为难之事，却与她无关。”

唐焰焰听他夸奖折子渝，心中满不是滋味，便悻悻然道：“你有什么为难事。”

杨浩看着她微笑道：“我的为难事，还不就是你么？”

唐焰焰一呆，愕然道：“我？我又做甚么了？”

杨浩道：“你倒是没做甚么，而是你家兄长，我这几天没去接你，一来是太忙，二来也是没考虑好要如何安顿你。令兄说已经把你许与晋王为妃，你在我身边一出现，这事儿能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长久。”

唐焰焰的脸色难看起来：“着哇，的确是为难。人家如今是晋王呢，好吓人的大官，要不然你把我绑去送给他得了，我哥哥自然开心，你也可以加官进爵，大家皆大欢喜，多好哇，省得我只会给你惹麻烦，让你为难。”

杨浩失笑道：“你在胡思乱想甚么？以为我惧怕晋王权势，想要把你拱手相让么？”

他牵起焰焰的手，柔声道：“焰焰，我说为难，是说如何既能让你我在一起，又不致让你的家人太过为难，还有晋王那里，除非我们亡命天洼，否则得罪了他，终究要遗患重重，可不是说要丢开你这个小麻烦。

焰焰，如果你想当晋王侧妃，我不会拦你，不管你是不是喜欢这个从未谋面的人，你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有你的考虑，我没有立场拦你，要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同一个强腕人物斗，而我要争取的那个女孩儿甚至也说要嫁给他，我没那个勇气，那不是情圣，而是白痴。

可是只要你的心还在我这儿，你愿意跟着我，不管我是富贵还是贫穷，那么，就算你是个天大的麻烦，我也绝不放手，漫说他是晋王，是我的顶头上司，就算他是当今皇帝，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我也要为你冲冠一怒，跟他争争这个老婆，否则，枉生了这男儿身躯！”

唐焰焰听了脸颊涨红，只是痴痴地凝视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就连吴娃儿的双眸都变得朦胧起来。

那个时代不是现代，现代女人要自己择婚论嫁才是天经地义，旁人干涉不是正理，可那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合理合法的，父兄长辈想让一个女人嫁给谁，而她自己喜欢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么不守妇道、不遵礼法而受人唾弃的是这个女人，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更加没有立场和权利与她家中长辈选择的那个夫婿抗争。

如果这个人是皇帝，那更加的不得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这个女子一日未嫁，皇帝说要纳她为妃，那就是再理直气壮不过的事了。

所以杨浩这番话才让她们如此感动。在这场较量中，天时、地利、人和，都对杨浩完全不利，唐焰焰被许配于晋王为妃是家中父兄长辈的决定，那就是合理合法的事情，哪怕晋王与杨浩地位相当，甚至比权势官职还要低，受世人唾骂的也要是杨浩，因为是他不遵礼法，勾引有夫之妇。他与唐焰焰之间的感情，是不受承认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天经地义。

如今，杨浩亲口承诺，只要焰焰芳心还属于他，那么他就绝不相让。这场较量，不止在权势地位上他和对手差着不只一级，就是道德舆论方面，他也完全不占优势，随时可能身败名裂，前程尽丧。这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和勇气，天下间又有几个男儿肯毫不犹豫地为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的牺牲？她们怎能不为之感动。

娃儿听了杨浩的话，悄悄拭拭眼角，欣然转向唐焰焰道：“姐姐，你不是说想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好法儿么，何不说与官人听听？”

唐焰焰珠泪盈盈，正要扑进杨浩怀里好好感动一把，听娃儿这么一说，却羞答答地垂下了头去，捻起了自己的衣角，那副小儿女羞态，着实可怜可爱，可是杨浩接口的一句话，却让她差点儿把鼻子气歪了。

“谁？焰焰！焰焰能想出好主意？拉倒吧你，她左脑全是水，右脑全是面粉，不动还罢了，一动全是浆糊，她能动脑筋想法子？”

“姓杨的！”唐焰焰瞪起杏眼，双手一掐腰，扮出茶壶造型大吼道：“你讨打是不是？”

“啊！”门口一声尖叫，打断了他们的话，三人齐齐向门口看去，原来是壁宿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一到门口恰见地上一具死尸，不由一声惊叫。

※ ※ ※

“娘，怎么样了？”

刘夫人一回府，邓秀儿便急匆匆迎上去道。

刘夫人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地向内室走去，邓秀儿急忙跟在后面。到了内室中，刘夫人坐下，秀儿忙去倒了杯茶来，端到她面前，低声唤道：“娘？”

刘夫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人心会变成这样？”

她的泪水忽然止不住地流下来，哽咽道：“我还记得，那一年家乡遭了水灾，把咱们家都淹了，我和你爹带着你逃难去了你三姨家，他们家也是颗粒无收，可是一个菜包子，她都要掰了大半给你吃。如今这是怎么了？锦衣玉食，高屋大宅，哪一桩不是靠了你爹才拥有的，现如今你爹遭了难，只要把亏空还上，魏王爷就能网开一面，那些钱本就是不义之财，她们为什么不肯交出来，为什么不肯救你爹一命？”

刘夫人闭起双眼，泪水滚滚而下：“现如今，再不是他们巴结讨好咱们的时候了，他们的心都变黑了，有人敢向我恶语相向了，有人敢关紧大门连一步也不让你母亲踏进去了，娘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一家家的去求他们，就差在大门口儿下跪了，好话说尽，却没有一个人肯把到嘴的肉吐出来救你爹爹性命，女儿啊，娘对不起你爹，是我害了他啊！”

刘夫人痛哭流涕，秀儿站在一旁默默陪她流泪，她更加没有想到，世态炎凉，曾经那些走动亲密无间，母亲或自己哪怕打一个喷嚏，都会有一大帮带了各种补品、药材赶来探问，种种嘘寒问暖的话儿说到让人发腻的亲戚，居然翻脸无情，居然可以坐视她爹爹去死也不肯伸出援手。

曾经，他们或许是可以只有一个饼子也要掰成两半与他们一起分享的好亲戚，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他们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华屋大宅，奴仆如云，再失去这种生活，对他们来说，简直比死还要难受，金银，已经让他们的心变得像砚一样黑了。

自从得了魏王的承喏，母亲就赶紧开始变卖所有家产，能卖的全都卖了，可还是凑不齐小舅贪墨挪用的大笔库银，唯有腼颜去向那些得了好处的亲戚们开口，可谁知道……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呢？那一笔笔贪墨的钱财，全都没有帐目可循，更没有什么字据，整个府库、整个衙门的所有要害职司，这两年来都已经被刘家这些人占据了，他们就像一群蛀虫，疯狂地啃噬着这座大厦，所有的人合起伙来哄骗父亲，就连娘亲这个枕边人都帮着他们瞒着爹爹，如今自食恶果，甚至想要补救都不得其法。

等到御史台派人查办，追索脏款？那样的话，父亲的罪名也就坐实了，任谁也不能只手遮天，再替他隐瞒下去。那些亲戚为什么就这么贪心？靠着爹爹的势力和他们贪墨的钱财，他们早就利滚利滚雪团一般，家产不知壮大了多少倍，仅仅是拿出当初贪墨的那些钱财救爹爹一命，救这个赐予他们一场富贵的亲人一命，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

“女儿啊，娘愧对你爹，娘拉下这张脸，能说的话都说了，能求的人都求了……不，那不是人，连狗都不如，那是一群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啊！如今可怎生是好？你爹要是真的定了罪，娘也没脸再见他了，娘……娘宁可去死，可是我苦命的孩儿，你可怎么办啊。”

刘夫人一文钱也没要回来，走投无路之下，抱着女儿放声痛哭，邓秀儿流泪道：“母亲千万不要做此想法，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刘夫人惨笑道：“办法？哪里还有办法？旁人现在都视咱们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那些忘恩负义、丧情天良的刘家人，更是没有一个肯解囊相助！”

她捶胸顿足地道：“那本就是府库的银子，书晨当初说的可是暂时借与他们做生意啊，书晨怎么就这么混！哪怕让他们签个字据、留个便条，娘也不致于空口无凭啊！”

“娘，御使钦差马上就到了，再不筹齐库银添补漏洞，就连魏王也不好再出面相助了，我……我再去见他，求他帮忙，向那些无情无义的人家施压！”

邓秀儿把泪一擦，毅然站起道。

刘夫人双眼一亮，赶紧问道：“魏王千岁，他……他肯帮忙么？”

邓秀儿犹豫了一下，说道：“如今，这已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女儿唯有去试一试了。”

刘夫人“卟嗵”一声就跪在了女儿面前，慌得邓秀儿赶紧跪下，使力搀她：“娘，你这是干什么，折杀女儿了。”

“女儿啊，娘这心里，火炙油煎一般，娘对不起你爹，是娘害了他呀，如今这是唯一的机会儿，娘求你，娘求你了，好女儿，你一定要救你爹，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娘生你养你，只求你这一件事，不然九泉之下，娘也没脸去见你爹，没脸去见他呀。”

刘夫人推开女儿连连叩头，把头叩得咚咚直响，恍若得了失心疯了一般，骇得邓秀儿哭叫着还礼搀扶，好不容易让刘夫人平静下来，邓秀儿回房洗去泪水，净面更衣，便打一乘小轿急急又奔赴码头。

到了码头，邓秀儿便是一惊，只见那艘官船已远远离了岸边，因为码头附近水域宽广，恍若一个小湖，那船就停在湖中央，根本不再靠岸了。邓秀儿慌忙下了轿，使了一吊钱，又软语温求一番，那岸上守卒才带搭不理地道：“姑娘，官仓衙门招了刺客，他们招拱，本来是想把官船一把火儿烧掉的，几位大人担心魏王千岁安全，所以这船驶离了堤岸，你看到了么，水上巡弋的这些小船上俱是弓手，水下还带了暗网，把那官船围的水泄不通，胆敢随意靠近的，那可是格杀勿论，我与姑娘说了这么多话，已经犯了规矩了，请姑娘不要为难我了，还是赶紧离开吧。”

邓秀儿哀求道：“这位兵大哥，奴家与魏王千岁是相识的，还求兵大哥禀报一声，如果知道我来，千岁一定会见我的。”

那人一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不要为难在下了，千岁何等尊贵，在下哪有资格擅自传报，要是有个什么差迟，我这吃饭家伙就得搬家。”

“兵大哥，您只是帮着传报一声，又须担甚么责任呢？奴家不敢让兵大哥白白辛苦，这里还有几吊钱，请大哥千万帮忙。”

“有钱挣，也得有命花呀，上头下了严令，我可不敢违犯军令，再说，就连我也没资格未经传唤就上船的，我要是给你报信，没准儿我就被射成了刺猬，姑娘，你还是走吧，不要在此纠缠，不然大家脸上都要难看。”

邓秀儿百般央求未果，只得问道：“那么，不知是哪位大人下的警戒令，还请兵大哥告知，奴家去央求他便是。”

那侍卫站在日头下面，晒得火气也不小，翻了翻眼睛道：“如今主事的，就只杨院使一人而已，除了他，还能有谁？”

“杨院使？”邓秀儿想：“昨日杨院使写的条子我还没用过，本想那些亲戚家眷都是这般模样，再去相求他们恐怕也不得结果，如今正好一并前去，如果能让他们还钱最好，不然的话就央求杨院使想个法子。”

想到这里，邓秀儿颔首道：“如此，多谢兵大哥了，奴家告辞。”

邓秀儿上轿匆匆离去，临时驻扎在岸边的侍卫营帐中姗姗走来一人，望着远去的轿影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来的可是邓府千金？”

那侍卫忙躬身答道：“是，小的已按大人吩咐打发她离开了。”

那人正是程德玄，他瞟了眼即将消失在长堤尽头的小轿，暗暗冷笑：“想救邓祖扬？除非他肯攀咬赵普那老家伙一口， 否则这一遭儿哪那么容易让他脱身。”

不想，远处慕容求醉和方正南也正看着这一幕，二人面带隐忧，直到程德玄的身影消失在堤岸边，方正南才道：“看来，他们是想拿邓祖扬这件事做文章，意图却在相爷那里。”

慕容求醉冷冷地道：“邓祖扬这个蠢材，纵容家人为恶，事到临头，却没一个肯救他。你说他会不会迫于晋王压力，招出什么对相爷不利的话来？”

方正南目光一闪，回头说道：“以他品性，似乎不会如此，不过……人心隔肚皮，威逼利诱之下，人会怎么抉择，很难说的。”

慕容求醉沉沉说道：“那么……有什么最稳妥的办法来消除隐患呢？”

二人对视一眼，目中泛起一抹冷意，树上的蝉忽然停止了鸣叫，似乎也被他们的杀气所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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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42章 世情如霜

沉重的仓库“吱嘎嘎”地打开了，自从淮河四雄试图劫狱之后，这里的戒备又森严了几分，就连普通犯人家属的探视也取消了。这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对粗陋的牢饭难以下咽，所以也就没了精神体力，杨浩进来时，他们依然恹恹地躺在牢房角落里，懒得抬头看一眼又要提审哪个。

杨浩现在已经停止了讯问，已经掌握的资料，已经足以定他们的罪，他现在只需等着朝廷派来专门负责此案的钦差把案子移交过去就是，如今赶来，只是因为侍卫禀报说邓秀儿去见刘向之等人了，所以才来看看情况。

焰焰和娃娃上街去了，天气虽然烦闷，但是杨浩手头还有大量需要移交的案卷需要整理，以焰焰的性子，要她一直在旁陪坐，她可做不来。其实娃娃也未必就喜欢这么沉闷地陪坐，看着杨浩做事，毕竟就连她的岁数也不大，正是精力旺盛、好说好动的年纪。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哪有那样的定性，只不过唐焰焰敢打自己的喜恶表现出来，若不是唐焰焰提出，那么她是一定会静静在旁陪坐侍候的。

杨浩很喜欢焰焰这样的性格，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女人一嫁过来就变成只会看他脸色行事的应声虫，全无一点个性，见两个丫头枯坐一旁昏昏欲睡，正想打发她们去泗洲城中游览泛舟，唐焰焰一说，便答应下来。

她们此番南下所带来的人如今都已搬到了官仓衙门，她们要出去，杏儿、老黑、张牛儿都是要陪同的，杨浩把无所事事地蹲在衙门口儿打哈欠的壁宿也派了去，有这个贼祖宗陪着，什么挤神仙的、浑水摸鱼的，都休想近了她们的身子。

“她想出了对付家族和晋王的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而且以她爽快的性子，居然羞答答的不愿当着吴娃儿的面说的？”

杨浩一边走，一边想着唐焰焰那番欲吐还掩的话，隐隐猜出了几分她的主意，唇边不禁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的确，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最后就是有个比较温和的法子来解决这个问题，焰焰这个主意目前看来还真的是一个厮混过关的好主意。

唐家是一门心思要攀上晋王这棵参天大树的，去同唐家交涉是不会解决问题的，这样的话如果硬来，不但彼此的实力相差悬殊，而且自己站在于理不合、于法不合的位置上也太过被动。

可是如果他和焰焰先已有了夫妻之实那就不同了，虽然会有些唾沫星子溅过来，可开封城毕竟不是一个鸡犬之声相闻的小村落，旁人的闲言碎语尽可不去理会，而那样一来，唐家自觉尴尬，是不敢再强要焰焰嫁与晋王的，而晋王赵光义也不会自贬身份，纳这样一个女子为侧妃。

“焰焰……这个妮子，敢爱敢恨，敢做敢当，她想的主意，一定就是抢先成就夫妻事实，逼迫家人承认我和她的关系，呵呵……”

想起焰焰那曼妙迷人的第二张脸，杨浩一阵心猿意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什么时候才会对我说呢？嗯，得找个时间与这丫头好好聊聊。现在还不成，等泗洲之事了结吧，明日交接了案子，继续南下时我就找个由头离开官船到娃娃船上去。

泗洲之事解决好了，对整个江淮道上各路官员、粮绅都有警慑作用，泗洲这一脚踢开了，以后就容易施展身手了，想必各处购粮、运粮事不会再凭空生起什么波澜，那时没有多少事做，这趟江淮之行，就算是我与焰焰、娃儿的蜜月之旅吧。呵呵，好期待啊……”

走在幽暗的光线下，一道道斑斓的光影从高处倾斜而下，不时闪掠过杨浩的身子，于是他唇边有些神秘的笑容在一明一暗间便显得诡谲起来，引路的狱卒看在眼中，感觉有几分阴森的味道，便有些毛骨怵然起来。

“娃儿虽然妖娆，终究限于先天体质，一人难以令人尽兴，如今再有了焰焰，我苦练多日的双修大法终于派上用场了，哈哈……”遥想双飞的旖旎香艳，杨浩眉飞色舞，突然笑出声来，那个狱卒机灵灵便打个冷战，心道：“院使大人怎么笑得这般阴险……这是又要去祸害谁了……”

绕过一排仓房，光线更幽暗了，粮仓是空的，空气沉闷，弥漫着些粮谷遗留的味道，前方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对话声，杨浩脚下不由一慢，那个狱卒赶紧凑上来小声说道：“院使大人，邓姑娘正与刘向之等人说话，她有院使大人的条子，所以小的摒退了左右……”

“嗯！”杨浩点点头道：“你办得很好，退下吧，莫要惊扰了她。”

“是是是！”那狱卒连声答应，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杨浩停顿片刻，举步向前行去。

“秀儿，你说……要是把库银都填补上，能免去你爹的罪责么？”

“二舅，泗洲糜烂至斯，爹爹难辞其咎，不过若是能把库银补齐，这张挪用贪墨库银的罪责就能撤去，那样一来虽不能全然免责，却是能够大大减轻爹爹的刑罚，若在寻常时候玩忽职守这样的罪责或许只是流放，可是如今开封断粮，事态严重，官家震怒之下，因为这一罪责砍了爹爹的头也未必不能……”

刘牢之迫不及待地道：“秀儿，你二舅是问你，如果把库银填上，你爹是官复原职，还是贬谪下去做个知县判官一类的官儿呀？”

“哈哈……”空旷中突然传出一声怪笑，听来有如夜枭，着实有些渗人，刘忠怒道：“周望叔，你笑甚么？”

周望叔冷笑一声道：“天真的蠢货！”

邓秀儿犹豫一下，苦笑道：“二舅，王法昭彰啊，这桩案子已是闹得天下皆知，谁还能包庇爹爹？若是把库银都填补上，保住爹爹一命做个平头百姓已是最大的宽容，这官……只怕是做不得了。”

刘向之一听脸色顿时一暗，喃喃地道：“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邓秀儿幽幽一叹道：“那已是邀天之幸了，秀儿焉敢再奢望其他？娘亲这两日已去过舅舅和姨丈家里，因为妗子和姨母不知其详，亦不知详细数目，无法偿还库银，秀儿费尽周折，请托了人，才有机会来见诸位长辈，还请尽快写个手条下来，让家中偿还库银，救我爹爹性命，否则……朝廷专司此案的钦差御使顷刻便至，若等他们到了，就来不及了。”

“补回库银也不能保住他的官职……”刘牢之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那就是说……这一遭我们是彻底完了……那么……偿还库银还有什么益处？”

邓秀儿心头一沉，惶然道：“三舅，你这是甚么话，二舅，你们……”

刘书晨绝望地道：“我们刘家上上下下就这么完了？朝廷上会把咱们怎么样？咱们做的那些事，罪当致死么？”

周望叔阴阳怪气地道：“官字两张口，该不该死还不是朝廷上的一句话？若是寻常时候，或许罪不致死，可是朝廷如此紧张此事，连皇长子都加王爵派遣了出来，恐怕缺粮之事十分的紧迫，就算为了杀鸡儆猴吧，又有何人会怜惜你我之头？嘿嘿，嘿嘿……”

“姓周的，闭上你的狗嘴！”刘忠咆哮道：“当初如果不是你拉我们下水，我们刘家何致于会有今日？是你，都是你，是你害了我们刘家，就算做鬼我刘忠也不会放过了你。”

周望叔阴阴笑道：“怪我？曾几何时，你还对我感激不尽呢，怎么如今大彻大悟了？哼哼，不是我点化于你，你们刘家一帮泥腿子会有今日这般的大富贵？你刘忠是个什么东西，会有享用不尽的锦衣玉食、会一口气儿纳了十二房美妾？刘老弟，旁人一辈子也享用不到的荣华富贵，你都享用到了，还不知足么……”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老狗，我不想死，谁他妈的的想死啊……”

邓秀儿哀声道：“舅舅，姨丈、表兄，秀儿也想救你们，可是罪证确凿，爹爹又是自身难保，秀儿一个弱女子，实在无能为力啊，现如今……只有爹爹还有一线生机，你们……”

刘向之忽然怪笑一声道：“我们罪证确凿，难道你爹他就不是罪证确凿么？”

邓秀儿一呆，愕然道：“二舅，你……你这是甚么意思？”

刘向之忽地转过身去，带着手铐脚镣哗愣作响，他急急走出两步，昂起头，硬着嗓音道：“秀儿，周望叔说的对，我们刘家本来就是一帮泥腿子，这几年，一辈子享不到的福我们都享用到了，也该知足了。”

邓秀儿手脚冰凉，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颤声说道：“二舅，你……你是说？”

刘向之悠悠地道：“若不是我当初卖了自家的耕牛给你爹凑盘缠，他如今顶多做个私塾先生，哪有做到一州知府的威风？是啊，我们借了他的势、沾了他的光，可是二舅自问并不欠他的。如今二舅完了，三舅完了，你姨父也完了，整个刘家上上下下当家主事的人全都完了，你爹那个愚腐书生，就算保住了这条性命，他能周济得了这么一大家子人？不，他没那个本事。

我们是完了，可是这几年我们已经挣下了一份可以让子孙享用不尽的家业，知足了。咱大宋国还没有过一人犯罪抄灭九族的，这一遭儿杨浩那厮人赃并获，朝廷是一定要重罚的，如果你二舅再替你爹填补亏空，二舅家里还能剩下甚么？”

邓秀儿惊慌地扑过去，一把抓住栏杆，失声叫道：“二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本来就是官银，是不义之财啊？”

刘向之冷笑道：“取自库银？有什么凭据？”

邓秀儿一呆，她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含泪的双眸渐渐喷出火来：“二舅，你……你们为了保住家财，要置我爹爹与死地不成？二舅！”

她的声音尖厉起来，仿佛索魂的厉鬼，在空荡荡的官仓里袅袅传开，刘向之的背影在叫声中佝偻起来，他喃喃地道：“没有凭据，朝廷就不能抄没我的家产，我死了，至少还能给家人留下一份殷厚的家产让他们过活度日。

秀儿，二舅也想风光大葬，也想来年祭日有个香火儿啊，要是我死了，什么都留不下，老婆、女儿生计无着只能沦落娼家，我那小妾刚生的孩儿只能随他娘改嫁，连姓氏都要随了旁人，我死也不瞑目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不要怪二舅，二舅也是不得已、不得已啊……”

“二舅、三舅、姨丈，你……你们……”邓秀儿泪眼迷离地一一望去，谁的目光与她一碰都悄然挪开，不与她对视，脸上一片漠然，仿佛已与她全无关系，邓秀儿只觉自己连呼吸都喘不上气儿来，压抑得几乎窒息。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不能上吊的梁。你们不用心存侥幸，善恶有报终有时，你们丧尽天良，会遭恶报的。”杨浩说着，从墙角里转了出来。

一个个仓房都封着栅栏，每一个仓房中关着一个人，邓秀儿扑在刘向之牢房间，贴着栅栏萎顿在地，杨浩看得也是心中一惨。可是他如今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邓祖扬这番遭遇，的确是纠由自取，如果他能补救，或许还可以法外施恩，但是如今这种情形，谁能替他补上那塌天的窟窿？

周望叔被关押在刘向之对面的牢仓中，尽管身陷囹圄，但他仍是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与对面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已经完全像一个囚犯的刘向之等人比较起来，他就像坐在堂上问案的大老爷一般威严。

看到杨浩出现，周望叔微笑起来：“杨院使，老夫小瞧了你啊，旁人拿老夫全无办法，可你毫无章法的一通乱拳，居然连我这老师傅都栽在了你的手上，呵呵，佩服、佩服！你说善恶有时终有报？我看……这话只好糊弄一下那些没有本事快意恩仇的废物。”

杨浩转向他，冷冷地道：“周望叔，你罪大恶极，论罪，必死无疑。古人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么？”

周望叔坦然笑道：“要做怎样的事就要有怎样的担当，既然做了这样的事，我就有这样的准备，虽然我周望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你也莫要小瞧了我的勇气。不错，我周望叔是要死了，可是我周家垮不了，我们周家……嘿嘿嘿……上百年来，就一直防着朝代更迭、战火纷乱，会把我周家薪火一举而灭，早有种种万全之策。周望叔倒了有什么关系， 我周家倒不了，照样还是江淮道上数得着的大世家，杨院使，你很失望吧？”

杨浩肃然道：“你说错了，我没有失望，相反，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朝廷、有这样的律法，虽说依着你的所做所为，我也恨不得出几个来俊臣、万国俊、吉顼一样的酷吏，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滋味，但是不株连、不抄家，这是开明之举，我尊敬而且服从。

朝廷如果抱着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念头，即便它最初是用来惩治大奸大恶的，早晚也会沦为迫害良民百姓的工具。到那时，数不清的灭门令尹、破家县令，受害的都是无依无助的良民百姓。至于你，你也不必得意，如果你周家今后本本份份的，那么你是你，周家是周家，朝廷需要那样的良民，地方需要那样的士绅，可是如果你周家的人还像你一般为了敛财横行不法，为非作歹，早晚会和你今日一般下场。”

周望叔斜眼睨着他，只是冷笑不语。杨浩看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也不再与他说教，他看看仍痴痴坐在地上的邓秀儿，叹道：“邓姑娘，算了吧，大难临头，他们人人都在为自己打算，是不会有人帮你的。”

刘忠冷笑道：“杨浩，你不用假惺惺的扮好人，这一切还不都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我姨丈如今还是泗洲知府，我们刘家又怎会造此大劫？”

杨浩默然半晌，长叹道：“刘忠……”

“怎么？”

“你已经不可救药，活着真的是浪费粮食，你是该死了！”

重新回到阳光下，杨浩和邓秀儿的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站在灿烂明媚的阳光下，杨浩有种刚从丑陋肮脏的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那炎热也不那么讨厌了。略略适应了一下刺眼的阳光，他转身看向一旁的邓秀儿，邓秀儿脸色苍白，一双大眼中眸子完全失去了光彩，就那么痴痴地站在那儿，仿佛一具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杨浩不忍多看，转过脸去道：“邓姑娘，明天，朝廷派来缉查此案的钦差御使就要到泗洲了，本官交接清楚就要继续南下，你是个孝女，可是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该做的你已经做了，做错了的终究要付出代价，不要继续奔波了，邓知府毕竟是受蒙蔽的，我想朝廷会酌情处治的，未必就有杀身之虞。”

邓秀儿慢慢转过身，痴痴问道：“你想？如果你猜测错误呢？那是我爹爹的性命呀……”

杨浩叹道：“你那班亲戚都让铜钱熏黑了心，根本不想救他性命，奈何？”

邓秀儿喃喃地道：“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双眼一亮，突然一把扯住杨浩衣袖，雀跃道：“杨院使，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杨浩动容道：“你想到甚么了？”

邓秀儿激动的语无伦次：“他们陷我爹爹于不义，如今又袖手不理，我明知那钱财是他们贪墨了去，却是无凭无据，原因就是，根本没有帐目可查，没有什么追究他们的依据。可是……可是要对付他们也并非全无办法，只要大人肯相助，我们就能以乱制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杨浩奇道：“如何以乱治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邓秀儿兴奋地道：“似周家十余代的粮绅，家中自有规矩，帐目严密，做不得手脚。可是我刘家这些亲戚不同，他们原本俱都没读过多少书的，做生意又是巧取豪夺、强买强卖，根本没个正经营生，哪里需要什么详尽准确的帐目？

况且他们又惯用私人，不曾请个真正了得的帐簿先生，他们的帐目俱都是混乱不堪无从查证的，大人若肯相助，只消以担心他们家人私下转移藏匿财产的理由暂时查抄集中控制起来，那……若是这财物少了多少，他们同样没有帐目来证明追索的，不是么？”

杨浩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邓秀儿充满希冀地道：“杨院使，你觉得有甚么不妥当？”

杨浩慢吞吞地道：“只有一点不妥当。”

邓秀儿急忙道：“你说，咱们再好好商议一下。”

杨浩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如果用你这个法子，欲治不法者，先陷自己于不法，我……为什么要这么帮你？”

邓秀儿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脸色突然涨红如雪，半晌才嗫嚅道：“杨院使，奴家知道……知道这么做是有些为难了大人，可……可我爹……他真的是好冤枉啊。”

“严格说起来，他也不算是冤枉，被家人蒙蔽到这种地步，在泗洲做尽了恶事，他也算是糊涂透顶了。可他本人毕竟是个清廉自守的官儿，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拉他一把，也因此，才允许你去见他们，这已经是犯了规矩。邓姑娘，你这个想法不管有没有用，却是陷我于不义，一旦事发，你知道对我来说意味着甚么？”

邓秀儿的脸色越来越红，杨浩吁了口气道：“说起来，你这位知府千金虽是自幼随令尊通习琴棋书画博览群书，可你毕竟没有接触过什么人情世故，不谙世事，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也不足为奇，我不怪你。

但是想要我这么做那是不可能的，如今你刘家这些亲眷已狠下心来袖手旁观，令尊是无法脱罪的了，邓姑娘也不要枉费心力了，你回府去吧，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奏表上，本官会把来龙去脉说个仔细，也许官家会网开一面。”

杨浩说罢转身便走，邓秀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厉声叫道：“杨院使！”

杨浩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姑娘还有什么事么？”

邓秀儿大声道：“如果，那个无辜被囚禁起来的人是你的兄弟，是你的亲人，你会不会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如果这个法子能救他性命，你会不会救他？”

杨浩皱了皱眉，说道：“邓姑娘，你不觉唐突么？”

“杨院使，你为何不敢答我，我只问你，如果那人是你的兄弟，是你的亲人，而只有这个法子能救他性命，你会不会救他？”

杨浩恼了，回身道：“会！杨浩一介凡夫俗子，不是至道大公的圣人！但是，我又凭什么为本该承担这个责任的邓知府来甘冒如此凶险？邓姑娘，你忧令尊安危，本官能够理解，我同情令尊，但我不会毫无原则地帮他。我对邓姑娘很尊重，请你不做说些不可理喻的话来，伤了彼此的和气！”

杨浩心头大怒，说话也带了几分火气，说罢这番话便拂袖而去。邓秀儿此时就如惊弓之鸟，心思异样的敏感，旁人的话稍重一些，稍稍含糊一些，她都不免要有许多联想，何况杨浩的话也带着火气。

眼见他决然而去，邓秀儿双泪长流，心中忽地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不是知道魏王千岁有意救我父亲的么，原本写下手条、支开狱卒，对我颇为照顾。如今怎地态度大改，莫非……莫非那日程羽、程德玄与他所言果然改变了他的心意，他终究是晋王的人，为了打压赵相公，他……他们要让我爹爹再无翻身之地么？”

“如今该怎么办？如今该怎么办？”邓秀儿红肿着双目，愁肠百转，思来想去，忽地把牙根一咬：“唯一的希望唯有魏王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他！只有他，才能救我爹爹性命了。”

※ ※ ※

“邓大人，明天……钦差御使就要来了。”

慕容求醉坐在桌旁说道。邓祖扬盘膝坐在榻上，微阖双目，一言不发。

慕容求醉叹了口气，说道：“赵相公对你很是青睐，也很欣赏你的品行与能力，当初曾经在官家面前再三的举荐。你也该听说过，官家脾气甚是暴燥，赵相公举荐你时，官家不甚入眼，把相公的荐书都扔了回来，可是相公并不气馁，第二天仍是送上了你的荐书，唉！官家大怒，把荐书撕得粉碎，结果第三天，相公将撕碎的荐书一片片粘好，仍然送到了官家龙书案前，官家见了也不免为之动容，这才破格擢升你为泗洲知府，相公对邓大人，真的是器重的很呐。”

邓祖扬瞿然动容，不觉张开了眼睛。他也听说过这桩官家与相爷之间的逸事，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就是那荐书的主角，慕容先生是赵相公身边的幕僚，应该是知道详情的，他这么说，那应该是不差的。

邓祖扬感动地道：“相爷他……他竟如此器重学生？唉！邓某愧对相爷啊。”

方正南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邓大人品性高洁，在泗洲为官近三载，官声响亮、政绩斐然，相爷慧眼识人，老朽也是十分佩服的。这一次，邓大人为家人所牵连蒙冤入狱，老朽与慕容先生甚为挂念，想法设法为大人脱罪，可惜，力有不逮，实在惭愧。”

邓祖扬感激地拱手道：“两位先生千万不要这么说，邓某糊涂，铸成这样的大错，愧对官家的重用、相爷的提拔，愧对泗洲百姓，两位先生如此夸奖，邓某真要惭愧的无地自容了。”

慕容求醉眯着眼睛一旁观察他的神色，这时把腿一拍，怒容满面地道：“可恨！着实可恨！邓大人，不瞒你说，以你罪责，不过是个玩忽职守罢了，本不算什么大罪，再加上你在泗洲一向洁身自好，这一次是你的家人为恶，却不是拿住了你的什么把柄，我们二人本以为要救你脱难易如反掌，谁晓得……宦海仕途，险恶重重、险恶重重啊！”

邓祖扬一呆，急忙问道：“慕容先生此言因何而发？”

慕容求醉似觉失言，连忙摇头一笑：“喔，没什么，没什么，老夫只是见大人被拘禁至今不得释放，心中愤懑，所以才有此愤慨之言，邓大人不要多心。”

这样一说，邓祖扬更是满腹疑窦，跳下榻来扯住他道：“慕容先生不要诳我，还请实言相告，莫非……其中还有甚么内情？”

“这……这这……”慕容求醉满脸为难之色，一旁方正南忍不住道：“就告诉了邓大人又如何，反正明日钦差御使就到，用不了几时，邓大人也会一切了然。”

“正是，正是。”邓祖扬是个憨厚忠直的书生，一听这话连连点头：“方先生说的是，两位先生若知什么内幕，且不涉及必须对犯官有所隐瞒的话，还望不吝相告。”

慕容求醉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拳掌一击，说道：“罢了，那老朽就说与你听。”他抬起头来，直视着邓祖扬道：“邓大人，今时不同往日，这一次开封粮草短缺之严重，实是前所未有之事，官家十分惊怒，对此事万分的重视。”

邓祖扬颔首道：“朝廷虽未明言，可是观朝廷前所未有的大阵仗，下官也猜得出几分。”

慕容求醉道：“这就是了，正因如此，邓大人这桩案子若是放在寻常时候，十有八九是要贬斥流放的，如果有相爷从中斡旋，说不定还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迁地为官也就是了。可是这一遭却不同，因着开封断粮，火烧眉睫，一切与之相关事宜，唯有从重办理，泗洲府在邓大人治下，邓大人受亲眷蒙蔽，竟而使泗洲一地官吏、粮绅勾结一气与朝廷作对，致使魏王在此耗时良久，不管是为了以正国法，还是儆戒天下官吏粮绅，这件案子都是一定会从重从严从快处治的。邓大人的性命……”

他不忍再说下去，轻轻扭转了头沉默不语。

邓祖扬沉默半晌，忽然一笑，说道：“下官每日关在舱中，思来想去，也想过种种可能。杀头之罪，下官也想过，只是没有想到，真的会有这样严重的惩罚。罢了，邓某不会怨天尤人，泗洲不知多少人家被我那亲眷祸害得家破人亡，我这父母官难辞其咎；朝廷重用邓某，邓某食朝廷俸禄，却不曾做下一件对朝廷、对社稷、对百姓有益的事，愧对朝廷、愧对子民，枉读了这许多年的圣贤书啊。如果用邓某的头颅，用警惕天下官吏，能警慑那些贪利不法的粮绅，让他们好生配合朝廷，妥善解决了开封断粮之事……”

邓祖扬苦涩地一笑，说道：“那就算是……邓某做这泗洲知府以来，为朝廷做下的唯一一件有益之事吧。”

“邓大人……”慕容求醉听得为之动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半晌，目中才蕴着泪光，哽咽道：“邓大人，不是老朽不肯救你，实不相瞒，邓大人一出事，老朽和方先生就连夜修书遣人快马递进京去，禀知相爷，求相爷援手。可是谁知……”

他摇了摇头，一旁方正南接口道：“可是谁知……谁知程羽杨浩他们那班南衙走狗也已将此事快报京师，晋王得讯如获至宝，欲借此事指摘相爷荐人有误、识人不明，他借着开封粮危倚难自重，趁机向相爷发难，相爷为了维护邓大人，现在自陷危局，饱受晋王一党攻击。”

邓祖扬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惶恐，急忙问道：“相爷如今怎样？下官昏庸，想不到竟连累了相爷，唉！下官素知南衙与相府不和，如今南衙府尹又晋了王爵，威势比往昔更加了得，恐怕……恐怕不是好相与。”

“是啊，”慕容求醉道：“如今程羽等人正到处搜罗罪证，希冀以此事把相爷牵连进来，他们打着查办邓大人一案的幌子，不断扩大查索范围，到处搜罗所谓证据，我们眼睁睁看着，却是无计可施。”

邓祖扬惊怒道：“这是邓某的罪责，与相爷有何相干？他们怎能牵扯到相爷头上去？”

方正南冷笑道：“邓大人忘了他们是什么出身了？他们可是在南衙做了多年的刑狱提点刑律押司，刀笔功夫可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此案一日不结，他们想炮制些罪证出来还不容易？不需要直接与相爷牵连，只消有所暗示，相爷的处境就更加不妙了，何况，他们还可以向人诱供，总之，是无所不用其极呀。”

邓祖扬削瘦的脸庞涨得通红，他在室中疾走两圈，忽地站住脚步，转身面向慕容求醉两人，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两位先生不用过于担心，相爷从政多年，素受官家信重，不会轻易被人扳倒的。至这这泗洲一案，很快就会了结，所有的罪责都会有人承担，他们也没有理由再查下去的。”

慕容求醉讶然站起，问道：“邓大人此言据何而发？”

邓祖扬笑而不答，转首他顾，沉声道：“两位先生回京之后，请代邓某向恩相一言，就说……学生十分感念恩相的提擢之恩，学生愚顽糊涂，辜负了恩相的栽培之恩，今生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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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43章 断肠花

杨浩回到住处，坐下来缓缓研墨，又铺开纸张悬腕提笔，犹疑半晌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始终无法下笔写下一字。对邓知府他不无同情，但是邓知府落得如今这样下场，真个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他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邓秀儿想出来的办法其实确是个好主意，杨浩做事喜欢剑走偏锋，行奇用险，邓秀儿这样的计策正合他的心意，但是欣赏归欣赏，他是无法去冒险这么做的。凡事总有权衡一下利弊得失，这么做一旦事发，等待他的就是牢狱之灾，就算他是孤家寡人一个，他也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怀，只因为邓祖扬是个清官，就起了割肉喂鹰、以身饲虎的大慈悲。

更何况他如今亦有自己的牵挂，娃儿把终身托付给了他，焰焰也已来到了他的身边，做为她们的男人，他做事岂能不为自己的女人考虑一下？且不说他不择手段地去帮邓知府，赵普未必感激他，而且触犯了国法，一旦让赵光义晓得，那更是后患无穷。

他欲与焰焰成就好事，断了唐家想让她嫁作晋王侧妃的念头，以晋王赵光义来说，虽不及乃兄赵匡胤雄才大略，但是其胸襟气魄却也非常人可比，他对唐焰焰并无感情，亦未必就会因为一个美人儿被人先娶了去就耿耿于怀，但是自己身为南衙下属，如果如此相助赵普这个与南衙水火不容的政治对手，去帮助他们派系的人脱罪，一旦被赵光义知道，那就绝对容不得自己了。

“唉，邓知府不是个好官，却是个好人，非是杨某不愿救他，实是无能为力，希望那个年幼无知的丫头能够理解我的苦衷。”想起拂袖而去邓秀儿那怨恨不已的眼神，杨浩唯有摇头付之一笑。

他却没有想到，邓秀儿如今最恨的人就是他了。在邓秀儿心中，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推她下水的人固然可恨，可是岸边走来的那个人抛出了一根稻草，给了她生的希望，当她拼命地挣扎到那个人身旁，那个人明明只要伸伸手就能把她拖上岸时，那人却因为怕湿了自己的鞋子而拒绝再伸援手，宁肯眼睁睁地看着她沉入深渊，她所有的恨，都在这一刹那全都转移到了这个人身上。

帮人帮一半，杨浩有他的苦衷，怎知得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我不能这样毫无原则地帮她，可是……邓知府毕竟品性不坏，就此治罪有些可惜，再说魏王对邓姑娘有意，待将来风平浪静，未必不会纳她为侧妃，我若就此袖手，着实不妥。她如今的困境，我当与魏王说说，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与她爹爹行个方便，如此一来，我总算是尽了力，魏王和邓姑娘也不致对我生了嫌隙。罗公明说过，做人要内方外圆，原则要坚持，这些为人处事的技巧我也不可不加注意。”

笔端轻轻垂落一滴墨汁，晕染了纸张，杨浩将笔一搁，当即起身便往外走。

乘轿到了泗洲城外码头边，又换乘小船登上官船，杨浩立即便去见魏王，魏王只穿一袭轻衫，面色微带阴霾，似乎心情不太好，杨浩无暇揣摩他的心思，便将自己了解的情形源源本本向他说了一遍，赵德昭的脸色更显阴沉，半晌才沉沉说道：“想不到邓家那些亲眷竟然如此无情无义，杨院使，如今……真的没有办法帮她了么？”

杨浩道：“千岁，下官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其实……就算让他将库银补足，咱们抹去库银被贪墨挪用的罪证事实，已然是与法不合，但法理不外人情，邓知府虽有亏职守，品性还是相当不错的，那么做虽与法不合，下官却也心中无愧，可是如今这种情形……”

他摇摇头，默然片刻，又道：“明日察缉此案的钦差就要接手此案，一旦移交了案子，不论是我还是王爷，都不方便再插手。下官想，若想为邓知府减轻罪责，今日已是最后的机会，不如让邓知府抢在钦差到来之前主动上表请罪，下官与王爷联名附奏，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叙说清楚，随同邓知府的请罪表一同呈送京师，或许官家见了能够网开一面。”

“联名上表，为邓知府求情？”

“是，王爷，我们如今能为邓知府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屏风后面突然传出一声清咳，杨浩猛地抬头望去，却不见屏风后有人影闪动。赵德昭霍然起身绕室疾走，半晌之后，突地顿住脚步，脸庞有些涨红地道：“好，你去见邓知府，向他说明本王的苦心和难处，劝他立即向官家请罪……”

屏风后面又是连咳两声，赵德昭不理，提高声音道：“本王就与杨院使联名上书，请官家网开一面，薄惩其罪！”

“是，下官遵命。”杨浩往屏风处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抱拳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 ※ ※

“王爷，老夫方才一番话都白说了，你怎么能答应这么做！”太傅宗介州怒气冲冲地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老师。”赵德昭躬身施礼，宗介州避而不受，退开一旁，气愤地道：“王爷方才也听到了，邓知府得此下场，他的那些亲族是怎么做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就连邓家的亲眷对他都袖手不理，王爷何必去搅这趟浑水？”

“老师，学生实在不忍……”

“王爷，我看你是为色所迷！”

宗介州怒不可遏，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赵德昭脸上去了，他大声指责道：“王爷，你刚刚晋升王爵，初次代天巡狩，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就连官家也在看，看王爷的为人处事，看王爷是否干练机事，绸缪枢极，看王爷是否心怀家国，大公无私。王爷不惜羽毛，为一犯官求情，且是值此国家危难之时，实在不合时宜，王爷这么做，简直是……简直是……咳咳……咳咳……”

赵德昭见老师气得面红耳赤，咳嗽连声，不禁歉疚地俯首道：“老师，学生知道老师呕心沥血，都是为了学生，可是……请老师宽恕，这一次，就这一次，老师就让学生自己做一次主吧。”

宗介州气得胸膛起伏，大声喝道：“千岁，你是王爷、是皇子，你当以家国天下为念！”

赵德昭霍地挺起胸来，亢声答道：“可是学生也是一个男人，一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男人！”

宗介州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指着他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你……你你……气死老夫了……”

赵德昭一看他气得嘴歪眼斜，摇摇欲倒，慌忙赶上两步把他扶住，让他在椅上坐了，取过一杯凉茶来让他顺气儿，宗介州喝了口水，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脸上才算恢复了几分血色。

看看自己这个苦心调教多年的学生，宗介州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道：“王爷，多少帝王为女色所迷，以致丢了江山社稷。如今正值朝廷危难当头，这种时候，换一个钦差来，恨不得杀一儆百，借泗洲昏官恶绅的人头警慑天下呢，可是王爷却为一女子而枉顾国法，官家会怎么看？文武百官会怎么看？

王爷啊，如今你虽是已经成年的唯一皇子，可官家春秋正盛，这储君一时不急着立，皇位未必就一定落在你的头上啊。二皇子德芳聪颖过人，最受官家宠爱，皇后也最是偏爱二皇子。况且，皇后正当妙龄，以后也未必没有所出，王爷若是如此任性胡为，不能得到官家的青睐和信任，虑及自唐以来乱世纷纭、朝代更迭之忧，你道官家不会另择贤明储君么？”

赵德昭垂首道：“学生自知辜负先生的教诲……”

他咬了咬牙，又道：“可是……就这一次，就让学生任性这一回吧。”

“你……唉！”

宗介州无奈地摇摇头，语重心长地道：“王爷重情重义，本是一桩好事，可是帝王天子，九五至尊，是以天下为棋盘，众生为棋子，着眼的应该是整个天下，走的是世间这盘棋。我吃你的子，你也吃我的子；有的子糊里糊涂被人吃，有的子义无反顾送人吃；有时为夺一子吃，须要一个精心设计；有时双方兑子吃，却是一场交易。一切服从大局，车马炮象士卒为了大帅哪个不可牺牲？为了保车可以丢卒，为了保帅弃车也在所不惜。弃小情小义，看似无情，却是为了天下，王爷这‘无情’的功夫，还须好好锤炼。”

“是，老师教诲的是。”

宗介州见他始终恭谨，气色好了许多，这才无奈地说道：“罢了，那……就这一次，只能这一次，下不为例。”

“是，学生遵从老师吩咐。”

这时一个小内侍悄然闪了进来，躬身道：“王爷，泗洲监察使李知觉求见。”

李知觉是朝廷官员，宗介州却只是赵德昭的老师，这种公事会唔的场合他是不方便在场的，便又隐到了屏风后面去。

李知觉此来，是因为明日查办泗洲一案的钦差就将赶到，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向魏王汇报一下，李知觉将他这段时间代理的事情一一禀报明白，正欲起身告辞时，神情略一犹豫，又道：“王爷，下官来时，见邓府小姐正在码头上徘徊，意欲见王爷一面，只是为侍卫所阻，不得登船。”

“邓姑娘来了？”赵德昭忘形地站了起来，忽地想到屏风后面的宗介州，笑容不由一僵，又缓缓坐下，面无表情地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李知觉暗叹一声，向魏王长揖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宗介州从屏风后面闪出来，赵德昭神思恍惚地坐在那儿，竟然没有察觉，宗介州冷眼旁观，不由暗暗摇头，他咳嗽一声，赵德昭慢慢转过头来，有些难以启齿地道：“老师，邓姑娘她……她要见本王，本王……”

宗介州冷声道：“王爷，你忘了刚刚才说过的话了？社稷江山与一女子，孰轻孰重？这还要为师教你么？”

赵德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嗫嗫不能作答。

宗介州走过去，推开窗子，往岸上远远眺望一番，略一思忖，回身说道：“王爷，她是犯官之女，这船上尽多各方的耳目，王爷绝对不可以再与她相见，为师便往岸上一行，去见见邓姑娘吧。”

赵德昭紧张地道：“不知老师要与邓姑娘说些甚么？”

宗介州冷哼道：“为师还不知她来意，王爷紧张甚么？王爷尽管放心，为师不会难为她的。”

赵德昭无奈地道：“如此，有劳老师了。”

赵德昭走到窗口，看着宗介州步下舷梯登上小舟，目光再缓缓移到岸上那依稀的人影儿，不由黯然低语：“这皇室贵胄、这王驾千岁，看来风光无限，可是真就比那寻常百姓快活么？”

环顾四周，花团锦簇，岸上船上，警卫森严，看在人眼中威严无比，身在其中的他，却似置身于一个无力挣脱的樊篱牢笼，不知不觉间，他的眸中已满蕴泪光，目中那个欲待一见却身不由己的倩影也变得朦胧难明了。

※ ※ ※

邓祖扬搁下笔，将自己写就的长长一篇奏表仔仔细细地读起来，唯恐言语之中有什么漏洞再被人抓住什么痛脚，他字斟句酌地看了几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士为知己者死，何况他已必死，用这必死之躯最后为恩相做点事情吧，就算是他酬报了恩相的栽培之恩。

在这份自供奏表中，他供述自己因任县令期间政绩斐然，受到官家赏识朝廷重用，得以升迁为泗洲知府，之后如何得志意满，如何贪图享受，被当地粮绅重利贿买，从此堕落沉沦，沆瀣一气，又多方矫饰，欺瞒朝廷。博取好名声。

在他的供述中，他对自家亲眷所为不再是懵然无知的昏馈庸官，而是一个始作俑者。一切所为，都是他升任泗洲知府之后贪逸享受，为奸商引诱所致。其中关键是，在迁升泗洲府之前，他是清白的，是卓有政绩的，迁升泗洲知府后，也不是做官的能力不足，而是他受奸商引诱，这才纵容亲眷与其沆瀣一气。这样一来，赵普就没有识人不明、举荐失当之罪了，至于他有今日行为，那也只是负责考评江淮道的官员未能明察求毫了。

邓祖扬相信了慕容求醉的话，大包大揽地承担了全部罪名，只希望此案到此终结，不要被有心人利用，继续扩大打击面，直至对他恩重如山的赵相爷也受到牵连。至于自己，死已是必死了，为了报答恩相又可惜此身？

“更何况，一个昏官，似乎比贪官的评价还要不堪，我这个昏官对朝廷无益、对恩相无益，对泗洲百姓有害无益，如今不如背一个贪官的名声，为恩相做一点有益的事情，呵呵……呵呵……”，想到这里，邓祖扬自嘲地笑了起来。

“见过杨院使。”

“嗯，你们暂且退下，本官要见见邓知府，有些话要对他说。”

“是！”

一听门外声音，邓祖扬连忙将奏表卷起藏入袖中，门应声打开，杨浩走了进来……

※ ※ ※

小船儿载着宗介州和邓秀儿缓缓驶向官船，摇橹声一下下扬起水波，“哗哗”的水声恰似邓秀儿此刻的心境，无助、混乱，一片茫然。

“老夫先上船去，然后会安排人带你去见令尊一面。”

宗介州转过身，肃然说道：“邓姑娘，人犯的家眷，很少有人会有你这样的优遇，老夫是念你一片孝心，心生怜悯，这才答允了你，但是……这也是老夫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魏王喜欢你，相信你也心知肚明，但是以魏王的身份地位，许多事他是不能去做，哪怕沾惹一点对他都是大大不利。希望你不要倚仗魏王对你的些许怜爱，再去为难他。否则，一旦对魏王的清誉有碍……哼！你记得了么？”

邓秀儿含羞忍辱地听着他的教训，只是低低地应了声是。

在岸上，宗介州一番义正辞严声色俱厉的训斥，已经彻底打消了她的妄念，她知道，如今魏王也是有心无力，此路不通了，再也没有人能对她的父亲伸出援手。她苦苦哀求，又答应宗介州从此以后再不去求魏王帮忙，这才换来宗介州一个承诺：让她再见父亲一面。

小船儿到了官船下面，舷梯放下，宗介州先行上去，邓秀儿未得指示，只得在小船上等候。知徒莫若师，魏王赵德昭见邓秀儿随着宗介州一同回来，果然又惊又喜地奔出船舱相迎，结果不见秀儿姑娘的模样，却被先行上船的宗介州又堵了回去。

宗介州安排妥当，这才令邓秀儿上船，邓秀儿登上船头，充满希冀地往船舱那边一望，神色顿色一黯，只见两排禁军侍卫将船舱门口封得严严实实，哪里还能见得着那人的身影。

面前一个王府的小内侍皮笑肉不笑地对她道：“邓姑娘，咱家已得了太傅吩咐，带姑娘去见令尊，邓姑娘，请随咱家来吧。”

“多谢中大人，有请中大人头前带路。”

邓姑娘恋恋不舍地又往船舱方向看了一眼，便随着那小黄门沿着阶梯走向甲板下面。

船舱中，赵德昭从缝隙中看着邓秀儿的身影消失，忽然厮吼一声，狠狠地在舱板上捶了一拳，便像受伤的野兽一般奔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将舱门摔上。

“王爷，王爷……”几个小内侍慌忙抢过去拍打房门，宗介州冷冷地道：“算啦，就让王爷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想一想吧。”

他转过身，望着被那一拳捶得扇动不已的舱门，沉沉地道：“去，看紧了邓姑娘，一俟她见过了邓祖扬之后，立即叫人载她离开，不得在船上须臾停留。”

※ ※ ※

“呵呵，杨院使，你不用再说了，本府已经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杨浩愕然道：“邓知府，本官不明白……你已经明白了什么？”

邓知府微笑道：“杨大人要本府向官家上表请罪、承认自己昏庸无能、治下无法，才弄得天怒人怨，泗洲百姓满身冤屈都不敢击鼓告官？”

杨浩微一蹙眉：“邓知府这话说的……莫非邓知府对本官有甚么成见？本官的意思是，府台大人不如承认是受人蒙蔽，对泗洲官商勾结一事一无所知，如此，大人身上的罪责就会轻一些，魏王殿下已答允与本官一起为府台大人做保，随同府台大人的奏表上书官家，那样的话……”

邓祖扬打断杨浩的话，冷冷问道：“邓某很是奇怪，魏王千岁和杨院使何以如此热忱，要为邓某这么一个素无交情的糊涂官儿向官家请命呢？”

“这个……”

杨浩为难起来，当着人家老爹，总不能说那是因为你女儿生得俊俏，魏王喜欢了她，有意要把这知府千金纳进私房，所以才想救你这个便宜丈人吧？

杨浩吱唔半晌，实在难以启齿，只得说道：“府台大人清廉自守、品性高洁，魏王和杨某都是十分敬佩的。如今邓知府为小人蒙蔽，身受其害，若是就此受到国法严厉制裁，实在令人扼腕叹息，故而……”

邓祖扬豁然大笑：“哈哈，哈哈……魏王千岁和杨院使古道热肠，邓某真是感激不尽，不过……王爷与院使大人的好意，邓某可是实实的不敢当，邓某不识抬举，只能敬谢不敏了……”

杨浩愕然道：“邓府台，本官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这桩案子，你是难辞其咎的，抢在钦差御使赶来之前先行上表自请处分有何不可呢，如有魏王和本官为你求恳，想来官家也能有所考虑……”

邓祖扬伸出手去，张开五指将一只茶盏抓在手中，微笑着说道：“不错，泗洲今日局面，本官难辞其咎，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的，邓祖扬年年考评都是公体为国、干练精明，如今铸成这般大错，还有何颜面劳动魏王千岁和杨院使去为邓某向官家乞活呢？”

“邓知府……”

“邓某……该死呀！”

邓祖扬突然把手一举，狠狠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炸响，茶杯登时四分五裂，茶水洒了一桌，杯子碎了，就连茶杯盖儿都断成了三截，瓷杯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立即染红了那些洁白的瓷片。

杨浩撞倒了凳子弹身而退，攸地倒跃出三尺多远，提高的戒备叫道：“邓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做蠢事！”一句话未说完，就见邓祖扬抓起一块茶杯碎片，把头一仰，便向自己颈间毅然、决然地狠狠划去，惊得杨浩魂飞魄散，立即又向邓祖扬猛扑过来。

“噗！”

到底是迟了一步，杨浩的指尖触到了邓祖扬的胡须时，一腔鲜血已喷了出来，溅得他一头一脸，浓稠的血液溅在脸上手上时，血液还是热的，杨浩的心却已冷了，他隔着一张桌子，身子向前探出，一只手臂就那么呆呆地举在邓知府面前，再也说不得、动不得了。

邓祖扬决然的一划，锋利的瓷片立即划断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他望着杨浩，眼神里有一种得意而戏谑的笑意，他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笑、又似乎想要对杨浩说些甚么，可是因为声带断裂，他已发不出声音，轻微的嘶嘶声中，鲜血便顺着他的嘴角汩汩流下。

“你……你……”

杨浩眼睁睁看着邓祖扬逐渐萎顿下去，脑海中还是轰隆隆的一片迷茫：“他自杀了，他竟然自杀了……”

舱门打开，一声凄厉尖锐的女人尖叫叫从舱门口传来：“爹爹……”

与此同时，邓祖扬的身子软倒了下去，“噗嗵”一声撞翻了凳子，整个人倒卧在血泊当中。

紧接着，一个不亚于那少女声音的尖锐嗓音嚎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杨浩颈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就见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地向远处逃去，邓秀儿则直勾勾地看着邓祖扬倒在地上的尸身，一步步向前挪来。

杨浩无奈地闭了闭眼睛：“这个刚愎自用的糊涂官，就是死，都留下了一摊子的糊涂事，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 ※ ※

消息传开，船上的人都被惊动了，就连宗介州也没有再阻止魏王，堂堂一方知府，哪怕是个犯官，他的死也不是一件小事情，怎能不惊动众人。

所有的人都赶到狭小拥挤的底舱邓祖扬住处，看着抱着父亲尸身哭得死去活来的邓秀儿愕然不明。慕容求醉惊讶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邓府台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自尽呢？杨大人……”

杨浩一身是血，摊摊双手，无奈地道：“邓知府为何自杀，本官也是摸不着头脑。”

方正南目光一闪，突然问道：“杨院使来见邓知府，是因为……”

“明日就要将此案移交巡案御使，而邓知府既是泗洲牧守，又是待罪之身，所以本官赶来会唔邓府台，只是循例交待些事情，谁料……谁料邓知府毫无征兆，突然就拍碎了茶盏划破了自己的咽喉……”

“杨院使，你亲眼见到我爹自尽的？”

邓秀儿忽然抬头问道，她满脸是泪，哭得梨花带雨，脸颊苍白、双眸却带着股妖异的红色，声音哽咽，语气却冷静的可怕，杨浩看了心头也不禁泛起一抹寒意：“不错，你……你方才不是也亲眼见到了么，那划破咽喉的瓷片如今还攥在他的手里，本官实未料到令尊会突然自杀，想要救他已是来不及了。”

“杨院使，我爹临死，可曾说过些什么？”邓秀儿任泪横流，死死地盯着杨浩问道。

“令尊说……令尊拍碎茶杯时，只说了一句‘邓某该死’……”

慕容求醉听到这里，长叹一声道：“邓知府察事不明，致使家人为祸乡里，常自心怀愧疚，老夫就听他说过自惭自愧之言，如今看来，邓知府是因为听说明日就要将此案移交有司，罢官究罪，这才心生绝望，陡生自尽之念了。”

方正南也长吁短叹地道：“可惜，可惜呀，官家仁厚，以邓府台的罪责，原不致死，谁料他竟这么想不开，邓知府的性子实在是太刚烈了些，书生意气、书生意气啊……”

慕容求醉摇头一叹，俯身去扶邓秀儿：“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来人呐，把邓府台扶起，暂且安置到榻上，稍候换去血衣，更换衣裳。”

程羽和程德玄冷眼旁观，彼此对视一眼，一脸狐疑之色不褪……

※ ※ ※

给邓祖扬敛尸的时候，有人在他袖中发现了那封遗书，一俟得知了遗书内容，邓秀儿再也隐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哭叫起来：“不会的，不会的，爹爹明明是冤枉的，绝不会写下这样的东西，那些人横行不法，爹爹完全蒙在鼓中，他怎会自承与那些奸商贪吏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是有人意图陷害我爹爹。”

程德玄目光一闪，一把取过那封遗书，递到邓秀儿面前，问道：“邓姑娘，你看看这遗书笔迹，可是令尊亲笔？”

慕容求醉也飞快地闪身过来，一见程德玄已将书信递到邓秀儿面前，不便出手去抢，便掩唇轻咳一声道：“秀儿姑娘，这封遗书事关重大，你可要看好了，小心些，众目睽睽之下，若有损坏，可就有损毁证物之嫌了。”

邓秀儿的字是小时候爹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自己父亲的字她怎不认得？眼看着那纸上笔迹确是父亲亲笔无疑，邓秀儿还是难以置信，只得哀哀哭泣道：“这字迹……确是家父亲笔，但是这信……这信一定是有人逼迫我父亲写下的，泗洲这桩粮草案，从不曾有人攀咬我父，更无任何凭据证明是我父暗中操纵，眼看朝廷钦使将至，他怎会在这个当口儿揽下所有罪责一死了之？你们说，你们说！”

众人都默然不语，邓祖扬猝然自杀确实疑窦重重，但是船上这些人本就各怀机心，人人心中有鬼，背后都搞过自己的小动作，如今弄不清邓祖扬的确实死因，谁敢胡乱主张，万一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怎么办？

杨浩净了面，更换了衣衫，刚刚赶了回来，站在一旁也是嗒然不语。邓祖扬自尽时，唯有他一人在舱中，打开舱门的时候，邓祖扬刚刚倒下，杨浩隔座而立，一身鲜血，如果说可疑，那他是最可疑的凶手。

可是魏王和宗介州对他进舱与邓祖扬叙谈的真正原因一清二楚，他们是不会怀疑杨浩的。程羽和程德玄更不认为杨浩有杀邓祖扬的动机，至于慕容求醉和方正南，虽然有心把南衙的人攀咬出来，利用邓祖扬之死再反泼一盆污水，可是对杨浩天马行空无迹可寻的打法这两位老先生着实有些打怵，如今邓祖扬已死，而且那份遗书写得很合他们的心意，便也不敢多生事端。

邓秀儿眼见所有官员连魏王在内都默认了邓祖扬自尽的事实，无人有意追寻真相，她虽是疑虑重重，绝不相信父亲虽揽罪自尽，却是愈逢大事愈加冷静，这种时候杨浩的嫌疑再多，自己也奈何他不得，仇恨之火在心头熊熊燃烧，她却是咬紧了牙根不发一语。

眼见邓秀儿脸颊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赵德昭既痛恨自己无能为力，又为她的处境感到伤心，踌躇半晌，只能安慰道：“邓姑娘，令尊的死，本王也感到很伤心，可是在本王这船上，是没有人能杀害他的，眼下又有他的亲笔遗书，想来，邓知府确是听闻明日巡案钦使便到，自知难逃罪责，一时想不开才……。唉！人既已死，朝廷也不会多做追究的，待明日见过了巡案御使，本王会将令尊遗体归还府上，好生安葬了他吧。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变……”

赵德昭自觉这番安慰的话苍白无力，说到一半就转过了头去，邓秀儿看在眼中，却道是连魏王也嫌弃了她，不欲沾惹她这不祥的人家，她惨笑一声，只向赵德昭盈盈一拜，连父亲的尸首也不多看一眼，便趋身退了出去。

走到甲板上，阳光满天，灿烂无比。邓秀儿只一抬头，就觉头昏眼花，眼前金星乱冒，几乎一跤跌倒在甲板上，她急急扶住船舷，牙关紧咬，唇瓣都已咬得沁出血来，阳光下，秀美的脸庞苍白如纸，只有唇上一抹嫣红，叫人看着怵目惊心。

※ ※ ※

邓府里，一片愁云惨雾，仅剩无几的忠心下人们也都远远避了开去，犹如一群惊弓之鸟，躲在远处窃窃私语，不敢靠近过来。

因为家财尽皆变卖一空，房中已是空空荡荡，就像遭了贼人洗劫一般，刘夫人母女就坐在空荡荡的房中相拥哭泣，已是哭得肠断泪干。

“娘，我不相信爹爹是自尽的，这些事根本就不是爹爹指使的，爹爹为什么要认罪？如果没有这封遗书，他们说爹爹是羞愤于家人所造的这些孽，不愿罢官受审，再受凌辱，女儿或许会相信。可是如今如今有了这封遗书，女儿反而绝不相信爹爹是自尽而死的，他……一定是被人害了，一定是！”

对面，刘夫人痴痴呆呆地坐在那儿，蓬头垢面，两眼红肿如桃，对女儿的话不接一语。

邓秀儿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两眼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疯狂中带着可怕的冷静，恨声道：“墙倒众人推，鼓破众人擂，没有人想为爹爹申冤。在船上，女儿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女儿看得出来，那些人都不想帮我，都不想让真相大白。

爹爹死的冤，就算他是自尽，也一定是被人活生生逼死的。逼死他的人说不定就是利用我们母女相要挟，女儿怎忍让爹爹最后一番心血也付诸流水？明天，他们接迎了巡案钦使，就会将爹爹的遗体发还咱家，女儿要披麻带孝为父送终，好生安置了母亲的去处，然后就去找他们报仇，邓家没有男儿，女儿一样可以尽孝！”

刘夫人身子一震，神情不安地喃喃自语：“官人明天就回来了……明天就回来了么？”

两抹病态的潮红自邓秀儿颊上缓缓升起，自有一种妖艳的美丽：“咱们邓家，除了我们母女，只有小姑一人了。小姑自幼出家，是华山无梦真人的高徒，如今是华山出云观的观主。刘家那些无良的亲戚全都指望不上，女儿想安排可靠的家仆护送娘亲去华山投靠姑姑，娘，你说好么？”

“官人明天就要回来了么？”刘夫人痴痴呆呆地说着，还是不接邓秀儿的话，因为刘家的人害得丈夫身陷囹圄，刘夫人对自己痛恨不已，早已心力憔悴，再听丈夫已死，整个人都已崩溃，神志都已有些不清楚了。

邓秀儿用低低的、清晰的声音道：“女儿是一介弱女子，没有证据指认凶手，可是女儿如今也不需要证据来指认凶手了，凶手不会是旁人，必是杨浩、程羽、程德玄这班晋王的爪牙，而杨浩，十有八九就是逼死爹爹的第一元凶，女儿一定要杀了他！他们能不需证据逼死爹爹，我就能不需证据而杀了他们，杀掉一个就是替爹爹抵命，杀掉两个，算是女儿赚的。”

“官人明天就要回来了么？官人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两行热泪自刘夫人颊上扑簌簌落下，对女儿的话她置若罔闻，只顾念叼着这一句话。

一见母亲如此模样，邓秀儿心中一惨，几乎又要掉下泪来，她红着眼睛对母亲道：“娘，爹爹已经去了，你不要太过伤心了，且好生歇歇，女儿去……去张罗出殡之事。”

邓秀儿说完，伸手摘下自己头上的金钗凤珠，将之弃之地上，又盈盈起身，解去翠衣锦带，换了一件素罗衫子穿上，又将一条白绸系在细细腰间，就像一朵凄艳迷离的断肠花，姗姗冉冉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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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王对王 第044章 薤上露

邓秀儿从未操办过丧事，对这种事情如何张罗也是一头雾水，离开房间后唤来几个年老的家人，凝泪含悲地向他们问起，几个老家人倒是了然，连忙应承下来，接了银钱便自动操办，府上人手不足，又自去聘了些婚丧帮闲，很快就有了些眉目。

邓府里也做了番布置，好在能卖的都已变卖，披红挂彩的地方本就不多，几个老家人取了白绫，把各处布置起来，花厅做了灵堂，一切布置妥当后，暮色已至，邓秀儿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回内宅禀告母亲。

到了母亲房间，轻轻叩门不见回答，邓秀儿推门而入，借着夕阳余晖往室内一看，就见地上倒着一条凳子，房中正梁下悬着一条人影，双腿腾空，披头散发，看衣着正是刘夫人。邓秀儿惊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扑进房去，一时唬得手软脚软，哪里还能将母亲解下。

亏得两个老家人闻声赶来，见此光景也是骇得面无人色，连忙上前帮着邓秀儿把刘夫人放了下来，抬到床上一看，面色淤紫，凸目吐舌，身子冰凉，早已气绝多时了。尤其可怖的是，刘夫人的脸被什么利器横七竖八划得全是伤痕，一道道伤痕翻起，满脸污血，直如厉鬼，邓秀儿只叫了一声“娘”，一口气上不来，整个人就晕厥过去。

那两个老家人见此情景也是凄凄惶惶，忙不迭掐人中、灌凉茶，好半晌儿救醒了邓秀儿，邓秀儿抱起母亲尸体，又叫一声娘，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两个老家人见她哭出声来，这才稍稍放心。

“小姐千万不要过于悲伤，邓家……邓家现在可全赖小姐主事了，要是小姐悲伤过度，有个好歹，老奴……老奴……”一个老家人说着忍不住拭起泪来。

“我没事，你们下去吧，这件事且不要声张出去。”邓秀儿擦擦眼泪，眼中露出凌厉的光来，向他们沉声吩咐道。

“是，小姐千万保重。”两个老家人惶惶然欲退下，邓秀儿又道：“忠伯，麻烦你，麻烦你再去订下两具棺木。”

“两具棺木？”老家人忠伯有些茫然，心道：“小姐是不是伤心过度了，老爷的棺椁已然置办回来了呀，加上夫人再买一具棺椁也就是了，怎么还要买两具？”

“不错，两具棺木，还有什么疑问么？”

邓秀儿霍然回首，忠伯见她可怕的脸色，不禁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多询问，连忙答应一声，唯唯喏喏地退了出去。

邓秀儿痴坐半晌，缓缓扭头看往地上，就见地上翻倒一张锦墩，旁边还有一把剪子，剪子上全是已经凝固了的血液，邓秀儿的眼泪忍不住又是簌簌流下，她走过去捡起那把带血的剪刀，紧紧握在手里，半晌才从腰间白绫上剪下一幅，颤抖着双手将那幅白绫轻轻覆在母亲血肉模糊、丑如鬼怪的脸上，然后将那把剪刀小心地揣入怀中，隔衣握住，仰天悲鸣：“爹爹是昏官？他是昏官，该死！你们假公济私，为逞一己私欲，逼死我爹娘，该不该死？该不该死！”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不复归。邓秀儿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儿，直到夜色将她的身子与整个房间的黑暗融为一体。

※ ※ ※

慕容求醉停下笔，仔细看看写下的书信，自得地一笑，回首说道：“方兄且来看看，慕容如此下笔，措辞如何？”

方正南接过那封写给赵普的书信，仔细看了一遍，欣然道：“慕容兄妙笔生花，写得甚好。呵呵呵，如此一来，相爷无后顾之忧矣，南衙再难倚此事攻讦相爷。邓祖扬勾结奸商横行不法，乃是监察御使、考课观察未能尽责，却与我家相爷毫不相干，唔……御使中丞近来与晋王走得很近呐，正好借此事敲打敲打他，让他晓得咱们相爷才是可以倚靠的人。”

方正南说罢把眉心微微一蹙，又提醒道：“邓祖扬是个书呆子，他还道自己忍辱负重，死得如何义照天地、问心无愧，也不曾留下丝毫纰漏，只不过……我看南衙程羽那班人对他的死却颇有些疑心，慕容兄，咱们得多加小心，不要让他们抓住什么把柄，让他们晓得是我们逼死了邓祖扬才好。”

慕容求醉微笑道：“你放心，一日不到彻底决裂时刻，面上功夫他们就不敢撕破，这封信夹在其他公文中，令专使快马传报京师，相爷看过后自会毁去，逼死邓祖扬？嘿嘿，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天下间就再也没人能够知道，邓祖扬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是一个糊涂鬼。哈哈哈……”

两人抚掌大笑，笑罢，慕容求醉匆匆将信封了火漆，唤来亲信的使唤人，密密嘱咐一番，那人揣了书信便急急闪了出去。

第二日，专司泗洲粮案的钦差使节到了，为首者是御使唐奕纱，这个官儿才只四十出头，精明干练，自御使中丞以下，是御使台最得力的干员，此次开封断粮，御使台倾巢出动，分赴各地监督筹粮，他是少数几个留守东京的御使言官，赵匡胤把他派了来，显见对此案的重视。

查办泗洲粮案，他是钦差正使，魏王这位巡狩江淮道粮草筹集的钦差使节，也得依臣礼晋见，唐奕纱代天子受礼，然后才以臣礼反过来再拜见魏王，交接事宜早已准备停当，只用了半天功夫，大批卷宗便移交给了唐御使，晚间又在官船上设宴，当地官员为唐钦差接风、为魏王饯行。

魏王趁此机会将邓祖扬的事情说与唐御使，唐御使此番奉有官家严令，本就要特事特办，案情审明之后，将邓祖扬当众处斩，听说他已自尽，不觉有些意外。人既已死，又有魏王说情，倒也不能去难为一具死尸，嘘叹一番，唐御使便答允将尸体发还邓家，魏王大喜，立即便着人连夜将邓祖扬的尸身送还了邓府。

邓家接回了邓祖扬的尸体，却魏王送还尸体的人却未置一辞，甚至连门也没让他们进，魏王心中依然牵挂着邓秀儿，可是他已没有勇气去见她，本想藉着送还尸体，能得到邓姑娘的一点消息，可是听送还尸体的人回来将情形一说，赵德昭不禁黯然，他知道，邓祖扬一死，自己与邓姑娘这段朦胧的情愫已是无疾而终，再无相处的可能了。辗转半宿，赵德昭才狠狠心，放下了这个让他心动的女人，沉沉进入梦乡。

※ ※ ※

次日一早，魏王准备启程继续南行，唐御使和泗洲府官吏尽皆赶来码头相送，杨浩却在一片喧嚣声中离开了官船。他已同赵德昭仔细做过商量，其实此番解决开封缺粮之厄之所以在朝臣们眼中视做不可能的事情，一是因为他们最了解地方官府的执行效率，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措足够的粮草，那些地方官吏大多都有自己的一副小算盘，未必就能竭尽所能及时完成。二是运河运输受到许多限制，即便筹集了足够的粮草，也无法在运河封河之前运抵开封。

这第二件事，杨浩利用后世运河运输的一些经验，已向朝廷提出建议，派出了工部的大批官员，在各处河道落差较大的地方修建速成的堰坝水闸，这些“豆腐渣”工程撑上两三个月还是办得到的，足以保障运河运输的通畅。

而第一个难处，通过泗洲官吏和粮绅被一网打尽，已足以警慑江淮各道那些利令智昏的官吏和粮绅，可以说泗洲这桩案子耗时虽然最长，但是这里的事若是处理的拖泥带水，整个江淮道都要不可收拾，这里处理的干净俐落，那么巡狩江南的目的就达到了。

再往下去，魏王不需要再继续这样亲力亲为，只要还有一点头脑的地方官员和粮绅农户，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继续与朝廷作对为难，冒着家破人亡的危险屯粮居奇以牟暴利。想赚暴利？朝廷也是网开一面的，开封府的粮价可是一涨再涨，有本事你自己把粮食运到开封去，那儿现在是不抑粮价的，杨浩早就在那儿挖好了一个大坑，等着他们往里跳呢。

因此上，由此继续南向，带着大队人马一路巡狩下去的魏王，只是代表着朝廷的一个态度，从心理上，给江淮各道的官员和士绅产生一种紧迫感，如果再有人意图从中捣鬼，那不可能那么明目张胆。扎根泗洲十余代，连一任知府下台都没能奈何得了他的周家都垮了，还有哪个粮绅敢与朝廷叫板？

可是横行不法者固然恶行令人发指，贪图暴利铤而走险的极品垃圾也未必没有，有鉴于此，杨浩便向魏王进言，由晋王沿运河缓缓南下，继续执行巡狩任务，统筹调度江淮粮草，自己先行一步，暗中查探是否仍有不法者从中作梗，两下里一明一暗，便可最大程度地保证宵小无所遁形。

经过泗洲一事，赵德昭对杨浩已是大为信服，对他这番话自然深以为然，当即便答允下来。杨浩这个主意固然是出于公心，却也不无私意，他想离开官船，才好与焰焰和娃娃比翼一起飞，双宿双栖，一得了赵德昭的允许，杨浩如同心上生了一对翅膀，立即欢欢喜喜地离了官船，赶赴官仓衙门。

唐焰焰和吴娃儿、杏儿主仆等人早已得了信儿，梳洗打扮停当等着他了。杨浩一到，唐焰焰和吴娃儿便双双迎了上来，杏儿、张牛儿等人则微笑着站在车子旁边。

今日唐焰焰和吴娃儿俱都精心打扮过，薰香沐浴，一身清爽，唐焰焰穿了一身银红色女袄，周身织金边银红缎的百褶宫裙，雪青缎的中衣，南红缎子宫鞋，明明大红大紫乃是俗丽的颜色，可是穿在焰焰身上却是纤腰紧致、酥胸起伏，姿容娇丽脱俗，如同一轮艳阳般夺人二目。

吴娃儿却是一身翠罗衫子，本来就身材娇小，还要穿一件滚银边的贴身斜绫小袄，藕色靴裙，不着首饰，粉妆玉琢，煞是可爱。这一对譬人这样的俏打扮，看来真是天作之合。后面张牛儿、老黑等人则是青衣小帽，做家人打扮，杏儿姑娘身穿淡青色女衫，素青的裙儿，虽作侍婢打扮，可是天生丽质，脸若桃花，长眉俊眼，生的百般俊俏，瞧来也是赏心悦目。

杨浩瞧了心怀大畅，说道：“船儿已令先行了么？”

吴娃儿道：“自得了官人传信，奴家就令船先行一步去前方等候了。”

杨浩笑道：“甚好，那咱们就乘车而行，循陆路走，这样就可避开官船，免得受人打扰。来来来，上车。”

吴娃儿抿嘴一笑，瞟了焰焰一眼道：“那……就请官人与姐姐先上车吧，奴家与杏儿同车便是。”

杨浩却不想在家里搞得三六九等、阶级分明，时日久了，两个小妮子之间必然变得生份起来，是以一把拉住她道：“我早说过，咱家里不用讲那么多规矩，焰焰性情随和，也喜欢人多热闹，不会怪你的，来来来，咱们三人同车而行吧。”

唐焰焰其实是颇想和杨浩说说体己话儿的，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反而面嫩起来，怕惹得娃娃偷笑，便拉住她道：“你我姐妹形同一体无分彼此，没那么多规矩的，来吧，咱们上车，让他靠边儿坐去。”那张俏脸红红的，也不知是红衣映的，还是有些羞涩。

两个美人儿先上了车，杨浩哈哈一笑也登上车去，却不理她说的“靠边儿坐去”，而是摆出一家之主的嘴脸模样，大剌剌地坐向她们中间。两个姑娘也有默契，娇躯稍稍一扭，翘臀轻轻移动，堪堪给他留出一个人的位置。杨浩居中坐下，揽住两个柔软的小蛮腰儿，嗅着她们青丝鬓发间的清草香气，先在唐焰焰粉腮上香了一记，迫不及待地问道：“焰焰，你说有一妙计，可以解决咱们目前困境，是怎样妙计，快与我好生说说。”

唐焰焰不想他会当着娃娃的面问出来，登时大羞，瞪起杏眼娇嗔道：“自己的女人要被送给旁人了，你不去想法儿却来问我？”她娇躯一扭，偏过脸儿去道：“人家哪有什么好法儿，你……你个大男人，你不会想个两全齐美的好主意吗？”

车子已然启动，吴娃儿咳嗽一声，伸手拉下了窗帘，杨浩向她会意地一笑，双手揽紧焰焰不堪一握的小腰肢，把她环在自己环中，贴着她元宝般精致的耳朵，低笑道：“焰焰，你的妙计，可是咱们先做了夫妻，再禀明你的父兄长辈呢？”

“哎呀！”唐焰焰被他一口说破，虽说吴娃儿未必听见，仍是羞不可抑，想要返身捶他这没羞没臊的汉子，偏偏没脸扭转头来，一时身上燥热难当，只得嗔道：“初进立秋，天气仍热，掩得什么窗子。”

说着便去掀那窗帘，唐焰焰为了他杨浩，翘家来奔，杨浩心中感激，对她真是爱极，这些时日在泗洲事情太多，又始终不得空儿与她亲热，如今才算敞开胸怀、一身轻松，哪肯让她如愿，便涎着脸抓住她的小手，柔声道：“开窗子做甚么，你要嫌热，这车中宽敞，就宽了外衣，娃娃不是外人，也不会笑你。”

唐焰焰满脸红晕，轻啐一口，几次三番去掀窗帘，都被他挡回，只得红着脸垂头任他温存，从后面看，那柔软青丝间细嫩白皙的颈子都红了，杨浩难得见她如此羞态，心中不觉也是一荡。

他有心要让这对小妮子彼此亲密无间，心中更存了和这对美人儿有朝一日大被同眠，双宿一起飞的绮念，娃娃那里应该没有问题，焰焰虽是大户人家姑娘出身，应该熟谙豪门权贵的此等习气，却未必抹得下脸儿来，也是有意当她渐渐适应，因此嗅着她身上那股幽微细致的少女甜香，轻抚她柔软滑润的背臀，竟是不避娃儿。

唐焰焰情窦已开，既看过春宫图儿，又曾在羌人山洞中与他有过一番恩爱滋味，这一被他爱抚，登时骨软筋酥，虽是有心推却，却是使不得半分力气，只觉浑身燥热，股间漫开一股晕腻，竟已被他爱抚得情动不已。

“你……你这没羞没臊的臭家伙，想要亲热去找娃娃去，莫要碰我。”唐焰焰再禁受不住，又羞又气地推开了他，这一说正中杨浩下怀，他本就想要焰焰适应这“三人行”的旖旎风光，当下从善如流，哈哈一笑，伸臂一托，便把一旁掩口羞笑的娃娃抱到了自己膝上。娃娃身材娇小，轻盈能做掌上舞，身子坐在他的腿上，却也不占多少地方，杨浩哈哈笑道：“我舍不得她，却也放不开你，来来，两位美人儿都与夫君好生亲热一下。”

“去你的，人家才不陪你荒唐。”唐焰焰使劲一摆柳腰，正想挣脱他的怀抱，忽听一阵挽歌传来：“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踌躇。……”

唐焰焰一呆，咦道：“有人出丧么？”

杨浩听了也不便再与她们嘻闹，轻轻探身掀开帘儿向外望去，就见一行人打着招魂幡、执着哭丧棒缓缓行来，漫天纸钱如雪，后面一字儿排开三具棺椁，使一群系着孝带的帮闲大汉扛着，头前一个少女，白衣白裙，头裹白续，臂被白纱，穿白挂素，亭亭如玉，手中捧着两块灵牌，正是邓秀儿姑娘，脸色立即肃然起来，他轻轻踢了踢轿板，沉声吩咐道：“停车落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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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01章 行行复行行

路上许多行人，都对邓秀儿这支出殡的队伍指指点点，他们的脸上一片冷漠，有好奇、有讥诮、有唾骂，却看不出一点同情的意味。

邓祖扬是个好人，从来不见他做过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可是那些为非作歹的人是他的家人，而他是泗洲的父母官，所有的怨恨最终便只能落在他的头上。当他走到百姓中间嘘寒问暖时，他们什么都不会对他说；当他和民工们一起在坝上劳作的时候，他们可以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但是心中的怨恨却只会愈积愈深，当他自尽身亡的时候，这种怨恨才无所保留地呈现出来。

邓秀儿不去看旁人的脸色，也不去听他们的言语，她只是小心地捧着盛放父母双亲灵牌的托盘，一步步痴痴行走在泗洲街头，心儿彷彷徨徨，若无所依。几天之前，她还是尊贵的知府千金，任谁见了她都要毕恭毕敬，如今她只能这样承受着别人的讥笑和唾骂，身在炎炎烈日下，心如浸玄冰地窖。

忽然，嘈杂声变轻了，邓秀儿若有所觉，抬头看时，发现那些围观的百姓态度似乎恭谨了许多，邓秀儿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他们还会对我、对一个无辜的逝者有些敬意么？”

眸光一转，忽地定在路边一个人身上，邓秀儿这才恍然，杨浩一身官衣，肃然立在路边，正向出殡的队伍微揖施礼，那些百姓的敬畏不是对含冤自尽的爹爹而发，而是对这个他们未必认识，但是穿着一身官袍的官儿而发，他们敬畏的只是那身官衣所代表的权力，仅仅如此。

杨浩目不斜视地拱揖施礼，恭送邓祖扬的出殡队伍路过，他不知道为什么队伍里有三具棺椁，可是眼下分明不是好奇询问的时候，他只有肃立一旁，送邓知府一程。邓知府是个糊涂官，他想造福一方，其结果却是害了一方百姓，但是他的为人品性无疑还是令人敬重的，当得起一拜。

邓秀儿看到杨浩，仇恨的怒火顿时涌上心头。她知道今日钦差一行人就要离开泗洲，本想着安葬了父母双亲便追上去，伺机寻他们复仇，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没想过自己要如何才能杀掉杨浩程羽这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仇恨在心头燃烧，她只是本能地想要追随着他们，他们就像一支火把，而她就是一只飞蛾，只有义无反顾地扑去，哪怕粉身碎骨。

为此，她准备了三具棺椁，第三具棺木中，盛放的是她的衣饰，她今日给自己立下了衣冠冢，今日之后，就没再当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可是她万没想到，在出殡的当口儿杨浩居然会出现，他还假仁义假义地在那儿拱揖相送。

结合她曾经听到的程羽、程德玄与杨浩的那番对话，再加上父亲血溅当场时杨浩诡异的身影，邓秀儿已固执地认定他和程羽、程德玄就是策划害死父亲的凶手，而今凶手就在眼前，一股怒火瞬间升腾而起，邓秀儿觉得手中捧着的一对灵牌就像烧红了的炭一般炙手。

杨浩拱手候着出殡队伍过去，不想却看到一双麻布的绣鞋到了他的面前，目光微微一抬，就看到了自那细细腰间垂下来的孝带，目光飞快地往上一移，便是邓秀儿一双泪盈于睫的眸子。

一身孝的邓秀儿，就像一朵冉冉出水的白莲。

杨浩不忍看她，目光一垂道：“邓姑娘，节哀。”

目光这一低，杨浩这才看清邓秀儿手中捧着的竟是一对灵牌，其中一块赫然就是刘夫人的，不由骇然道：“刘夫人……夫人怎么会……怎么会？”

杨浩的这一切反应，看在先入为主，满是疑邻盗斧心理的邓秀儿眼中，都成了心虚做作，她心头愈加仇恨，她强抑愤怒，泣声说道：“家母……因为心伤家父之死，悲伤过度，悬梁……自尽了……”

杨浩听了不禁为之黯然，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邓秀儿悲恸难诉，娇躯颤抖，手中托盘一晃，两只灵牌竟然滑落到地上，杨浩一见连忙俯身去捡，邓秀儿也慌忙弯腰去拾灵牌，可是一见杨浩低头，露出了后项，心头突地腾起一股杀意，手指一碰，触及怀中那柄锋利的剪刀，邓秀儿攸地从怀中摸出那把剪刀，把牙根一咬，便向杨浩后颈狠狠刺去。

“官人小心！”

吴娃儿和唐焰焰因为是一身彩衣，杨浩没有让她们下车，二人都在车中坐着，却也掀开了窗帘往这里看着，忽见邓秀儿摸出一件利刃，咬牙切齿刺向杨浩，二人不由大惊，吴娃儿失声叫了出来，唐焰焰则跳下车子，飞身向她扑去。

邓秀儿身躯一动，脚下便有所动作，正弯腰捡拾灵牌的杨浩已有所警觉，待吴娃儿的声音传入耳中，杨浩就地侧身一闪，邓秀儿手中锋利的剪刀贴着他的脸颊刺了下去，划破了他的官衣。

“邓姑娘，你疯了么？”

杨浩腾身而起，急急闪避，邓秀儿犹如疯狂，也不作答，只是握紧了剪刀，疯狂地连连挥动，杨浩只要一伸手就能制住她，却不知她为何对自己起了杀心，是以只是连连闪避，这时唐焰焰冲到近前，见她还欲对杨浩下毒手，勃然大怒道：“给我滚开！”

裙袂如同一朵火云般飘起，唐焰焰一记穿心腿自裙袂中踢出，正踹中邓秀儿胸口，邓秀儿惨叫一声，就地打了几个滚儿，跌出去老远。唐焰焰怒火万丈，还要扑上去教训她，却被杨浩一把拦住。

杨浩不以为意地看看自己肩上划破的官衣，锁紧了双眉缓缓上前几步，沉声问道：“邓姑娘，你这是何意，为何意欲刺杀本官？”

邓秀儿紧紧握着那把剪刀，从地上吃力地爬了起来，拭去唇边鲜血，冷笑道：“姓杨的，你何必还要装模作样？我爹是被谁害的，你心知肚明。我爹爹若是被国法惩治，邓秀儿再是不甘也只有认了，可是你……你们用此无耻手段，逼死我的爹娘，邓秀儿不报此仇，枉为人女！”

“姑娘以为是我逼死了令尊？”杨浩又惊又怒：“杨某与令尊无怨无仇，有什么理由要杀他？”

“仇怨？你们这些狗官杀人还需要因为什么仇怨吗？只要有人碍了你们的路，只要有人和你们不是一路人，你们不就必欲除之而后快吗？”

邓秀儿冷笑：“我父是赵相公举荐的官员，与你们不是一路人，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你们会放过他？那一日在官仓署衙，你与程羽等人所议的话，我都听在耳中，你还要狡辩？”

唐焰焰怒道：“这个女人真是不识好歹，浩哥哥无需与她废话，她当街行刺官员，罪证确凿，把她绑去交给唐御使，至少判她个坐监之罪便是。”

杨浩见邓姑娘如此不可理喻，也是心头火起，他压了压心火，亢声道：“这真是好人做不得，想不到杨某一时心软，反倒给自己惹来了麻烦。”

“好人？哈哈，你也敢说自己是好人？好人是不长命的，只有你们这些奸人、恶人，才会长命百岁。”

“老黑，把她给我绑了，送官究办！”唐焰焰大怒，回首便向急急赶上来的老黑吩咐道。

杨浩连忙制止，沉声道：“罢了，邓姑娘是因为伤心父母之死，怒火攻心，如今有些神智不清，本官不为己甚，且放过她这一次吧。”

他定定地注视了邓秀儿一眼，平静地说道：“邓姑娘，想杀杨某凭你邓姑娘还办不到，杨某所做所为光明磊落，没有丝毫对不起令尊的地方。我怜你孤苦，这一次不做追究，希望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不要走！你是作贼心虚么？”邓秀儿见他返身便走，有心再追，只觉胸腔欲裂，喘口气儿都痛澈心扉，只得咬牙站住：“姓杨的，你要么今日当街打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再去找你，绝不会放过你这个凶手！”

杨浩正欲举步登车，闻声转身，森然道：“令尊的品性为人实是不错，只是愚顽无知，是一个不识人情世故的呆书生。你这女儿，也和你爹一样的糊涂，以怨报德，不识好歹！本官对你邓家仁至义尽，却被你当做杀父仇人，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你邓姑娘还有何脸面来见我！”

邓秀儿斩钉截铁地道：“我错怪了你？我邓秀儿若是错怪了你，就在你面前用这柄剪刀自尽，来世做牛做马赎我罪孽，你敢发这样的毒誓么！”

杨浩见她如此执迷不悟，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冷冷睨她一眼，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你们家的人就这么喜欢自杀？我看令祖应该不是中原人吧，思密达。”

邓秀儿呆呆地道：“你说甚么？”

杨浩不想再搭理她，拂袖入车，沉声说道：“走！”

“你不敢发誓么？”邓秀儿追了两步，掩胸站住了身子，怒视着杨浩一行车马缓缓远去，心中只想：“想不到就连他身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也有一身的武功，我实不该如此莽撞的。今日打草惊蛇，我一个弱女子以后再难下手杀他了。”

想到这里，她忽地想起了自己的姑姑：“是了，姑姑是华山无梦真人门下，听说那无梦真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造化本领，乃是睡仙人扶摇子的真传弟子，姑姑是他弟子，一身本领也绝不会差了，待我安葬了父母，就去华山投靠姑姑，随姑姑为师，习练一身武艺，到那时再去南衙取这一干奸党首级！”

※ ※ ※

杨浩登上车子，仍是余怒未熄，唐焰焰愤愤不平地道：“那个姓邓的女子好不讲道理，果然不愧是那糊涂官儿调教出来的糊涂女儿，她爹爹身陷囹圄，连她那班亲戚都袖手不顾，只有浩哥哥出手相助，她却以怨报德，是何道理？浩哥哥，你怎么放过了她？这样的混帐东西，就该送官究办，让她去蹲大狱。”

吴娃儿忙劝道：“姐姐不要生气，官人如此处置并无不妥。她一个弱质女流，想要对官人不利谈何容易，放她离去原也不妨，若真个把她送官究办，唉！她父母双亡，也着实可怜，若是因此入狱，民间难免对官人有所议论。姐姐也知道朝廷上的官员大多对官人不甚友好，到时风言风语传开，本来官人没做的事也要被有心人传的有鼻子有眼，不免要生出许多是非。”

唐焰焰一听更是愤怒，拍案说道：“想当初在芦州时，快意恩仇何等痛快，想不到进了东京城反生出这许多闲气，浩哥哥，依我看，你这个窝囊官儿不做也罢，咱们挂印辞官，归隐山林，就凭奶奶给我准备的那份嫁妆，也饿不死咱们。”

吴娃儿掩口笑道：“唐家富可敌国，姐姐的嫁妆必然丰厚，妹妹是比不得的，不过就算是妹妹的私囊积蓄，要保咱一家几口人吃用，也足够三五世的花用了，何况，咱们官人在开封府除了拆房子可也没闲着，‘千金一笑楼’里咱们官人占着大头呢，手上不缺银钱，什么样的富贵咱享用不到？只不过……”

她那双美目向杨浩盈盈一瞟，悠悠说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咱们官人愿不愿意辞官去做个富家翁，这可不好说，一切还得官人决定。”

杨浩摇头道：“你这鬼灵精，知道我一肚子火儿没处发，就东拉西扯来哄我开心，你当我真就稀罕这个官儿么？唉！旁人做官是唯恐被罢官，为夫做官却是想不做都不成，我如今就像武宁节度使高继冲、右千牛卫上将军周保全一般，这个官儿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如之奈何？”

武宁节度使高继冲、右千牛卫上将军周保全原是荆南、湖南的一国之主，大宋行先南后北之策，第一个灭的就是这两个国家，然后把他们的国王俘虏过来，委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官，只是为了方便控制罢了，杨浩这还是头一次以此自喻，这是大忌讳，只因身边两个女子都是自己最为亲近的人，才敢对她们吐露心声。

唐焰焰一听，不禁露出忧虑神色，杨浩见了便安慰道：“你放心，我这官儿虽是做的不情不愿，也只是少了些自由罢了，其他的么……倒没甚么好担心的。”

唐焰焰满腹心事，蹙起一双黛眉，忧心忡忡地道：“怎能不担心呢？原来朝廷委你官职，只是为了把你羁縻于京师，并不曾把你真个视做大宋的官儿，我未料到你在开封的处境竟是这般险恶，你想和高断冲、周保权一般安生渡日都不可能，这一来可怎生是好？”

吴娃儿紧张起来，忙道：“姐姐为何这么说，你可知道了什么消息不成？”

唐焰焰道：“这事儿还算什么消息，普天下谁人不知？高继冲和周保权能保得平安，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孟昶为何不能？还不是因为有个花蕊夫人？我家有意要把我嫁给晋王的，娃娃是汴梁第一行首，更不知早被多少人垂涎，既然赵官家根本不曾把你视做宋臣，这可是大大的堪虑了。”

杨浩和吴娃儿都是一愣，没想到唐焰焰思维跳跃如此之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竟是由此而发，二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捧腹大笑，唐焰焰怒道：“我这里担着心事，你们两个没心没肺的在笑甚么？”

吴娃儿娇喘吁吁地道：“原来姐姐是担心官人有你这样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相伴，会给官人惹来孟昶一般下场？嗯，倒也是呢，花蕊夫人倒底怎么个美法，妹妹是是不曾见过的，不过想来姐姐也不会比她稍逊。”

杨浩也忍不住笑道：“是啊，一个红颜祸水就够要命的了，何况我还拥有你们一对绝色佳人呢，此事的确堪虞，嗯……的确堪虞。”

唐焰焰又气又羞，顿足道：“谁同你们说笑了，我原以为自己摆脱晋王的法儿是万无一失的，朝廷既未把浩哥哥视做自己的臣子，那就不会有甚么顾忌，你道赵老大干得出夺人妻的事来，赵老二就做不出来？”

吴娃儿笑容一敛，看向杨浩道：“姐姐说的也有道理，官人不可不防。”

杨浩微微一笑，轻轻揽过焰焰的身子，柔声安慰道：“焰焰想东西总是天马行空，呵呵，有你在我身边，真是永远不怕没有欢乐，你放心吧，这一趟南下，呕心沥血，是为了‘大家’，可是自己的小家，我是不会不考虑的，你的担心，我决不会让它发生。”

唐焰焰被他揽在怀中，看不到他的脸色，吴娃儿在一旁却看的清楚，杨浩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却闪烁着意味难明的光芒。

相处了这么久，吴娃儿知道，自家官人眼中闪烁着这种光芒的时候，他就一定是在算计着甚么，只是他到底在想些甚么，娃娃却猜度不透了。

※ ※ ※

杨浩仍遣壁宿打尖，自己时而乘船、时而坐车，先于魏王赵德昭巡访江淮各道，一路暗暗探访所得，令他大为满意。

泗洲屯粮案在江淮一带果然引起了巨大震动，泗洲知府夫妻俱亡，泗洲诸多涉粮官吏和粮绅被拘押，民间已经谣传说唐御史是带着大批刽子手来泗洲的，摆明了要大开杀戒。消息真真假假，客观上却是对开封筹粮有利的。

有实力自己运粮去开封的粮绅就想方设法把粮食运往开封，合理合法地大赚一笔，没有实力自己运粮去开封的，就多方交结库吏，希望尽可能的卖个高价，只不过有泗洲官吏前车之鉴，各地府库官吏鲜有敢冒着丢掉性命前程的危险与他们勾结不法的，收购的价钱虽略高于市价，也在朝廷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一日，由南再东到了淮安境内，杨浩扮作商贾乘船而行，堪堪离开运河，行至一条岔河支流内。两岸青山对峙，层峦起伏，绿水悠悠山影倒映，是个极优美的所在。河道宽，河水便浅，除了可行船处，延伸向两岸的浅水处有一丛丛的野草和修竹，时而还会有一水中小洲，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却将山水点缀的更加雅致。

吴娃儿欣然跑上船头，说道：“此处野趣盎然，倒是一个好所在，官人，你快来看。”

杨浩和唐焰焰也从仓中走出来，船头破浪，金风送爽，杨浩不由心情大畅，赞道：“果然是个好地方。”

吴娃儿回眸笑道：“官人，淮安已是最后一处了，咱们在这里盘桓几日可好？此处黄柑紫蟹甚是有名，正好可以尝尝鲜。”

“呵呵，好，如今秋粮已经开始打收，各地已不必担心会有水旱虫灾，可以提前估算打收的粮食数目，将存粮先行起运京城，然后将打收的粮食再陆续运出，应该不会再生什么变故，若是魏王他们行路缓慢，咱们在这里等几天，正好休息一下，游玩一番。”

吴娃儿听了雀跃不已，就在船头褪去鞋袜，将一双白生生的脚儿浸进清澈清凉的河水中，调皮地荡起一丛丛白色的浪花。杨浩趁机向焰焰眨眨眼睛，低声笑道：“娘子，马上就要回京啦，咱们两个……什么时候……嘿嘿……”

唐焰焰飞快地睃了娃娃一眼，忸怩道：“船上这么多人，等……等回京之后再说嘛。”

杨浩听了翻个白眼，郁闷地道：“要等到回京？天天守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却连一口也吃不倒，旁人还道我艳福齐天呢，真是可怜！”

唐焰焰瞟了他一眼，忽然飞快地在他颊上一吻，羞笑道：“好啦好啦，难道人家不怕被哥哥他们抢回去嫁给那个老不羞的大混蛋，一俟回了京城，咱们就拜堂成亲，可好？”

杨浩听了眉开眼笑，刚要张口答应，唐焰焰忽然羞叫一声，顿足道：“你看他们，果然在偷看咱们。”

杨浩抬头一看，就见张牛儿、老黑、杏儿三个立在二层甲板上，扶着栏杆儿，抻着脖子，大概是看到他回头，此时都把眼神移开，只是那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就不自然。

杨浩恼羞成怒：“这几个不开眼的，回头找个借口，我得把他们都打发开，喂，你们还看？”

老黑茫然低下头：“啊？看？大人不看看么？真是好奇怪啊。”

杨浩怒道：“有甚么奇怪，你以前不曾见过么？”

老黑道：“是啊，小的打了一辈子架，可是官儿跟官儿打架，还从来没有见过。”

“官儿跟官儿打架？”

杨浩愕然回头，顺着老黑所指方向望去，就见远处一片草洲，几十条小船竹筏被困在水面上，正使挠构、竹篙与岸上的人厮打，杨浩赶紧向前几步，稳稳地站在船头向那里张望，正在嬉水的娃儿忙也站起来，与唐焰焰并肩站在一起。

船行甚快，片刻功夫就驶到了近处，杨浩定睛一看果不其然，一艘小船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官员，气极败坏地正指挥着人与岸上的人厮打。岸上那群大汉中也站着一个穿青袍的官儿，歪戴着帽儿，正面红耳赤地咆哮，跳着脚儿地叫人把河道上的人统统拦下。

杨浩又惊又奇，官员和官员带着人如此厮杀，他也是破天荒头一回见，此处往东靠近吴越国，往南就是唐国，莫非……这两路官员人马中有一路不是大宋的人？

这样一想，杨浩也紧张起来，赶紧摆手叫人停住座船，等弄清楚了再说。

这时小船竹筏上那些人已然发现了他们迅速靠近的这条船，十几把挠钩、竹篙已齐刷刷对准了立在船头的杨浩。杨浩往岸上看看，只见岸上那些人也住了手，满脸狐疑地向他望来。

岸上那个青袍官儿四十上下，长得倒还精神，官袍上绣的那只鹌鹑都让泥巴糊上了，皱巴巴的说不出的难看。船头站着的那个青袍官儿大概有五十上下，圆墩墩的身子，天生一张喜庆脸，这时也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那持锋利竹篙逼住大船的壮汉中有人厉声喝道：“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杨浩看看岸上那只“鹌鹑”，再看看船上那只“鹌鹑”，一时如丈二金刚，不由茫然问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船头那微胖的官儿怒道：“你这大胆刁民，是本官问你，还是你问本官？”

杨浩吸了口气，回首对刚刚跑下船来的杏儿道：“去，取本官的官服来。”

“是，老爷！”杏儿扭转娇躯，跑回舱中，片刻功夫取来官衣官帽，和娃娃、焰焰就在船头为杨浩穿戴起来，一身绯红官衣、绽青乌纱官帽、皂靴袍带一一穿戴停当，原本白袍玉立的一位书生顷刻间变成了一位身份贵重的朝廷大员，看得船上和岸上那些人目瞪口呆。

张牛儿往杨浩身旁一站，挺胸腆肚，高声喝道：“奉旨钦差、和州防御、右武大夫、知开封府火情院使杨浩杨大人在此，下边两个官儿是哪一处衙门的官吏，还不上前见过我家大人，请安问礼，自报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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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02章 小鱼大鳄

泗洲一案，杨浩也是因此名声远扬，只是那时节没有报纸电视可以传播声像，江淮一带的人俱是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如今杨浩冠戴整齐往船头一站，再有张牛儿为他唱名，那些人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钦差副使杨浩。

船头那个矮胖的官儿忙不迭拱手施礼：“原来是杨院使当面，下官盱眙县令云天笑，见过杨院使。”

岸上那官儿听得分明，当下顾不得脚下泥泞，忙也上前两步，踩在淤泥里拱礼道：“下官淮阴县令李安，见过钦差杨院使。”

杨浩一听更是诧异，这两个地方儿现如今都是大宋的辖下呀，同为大宋之臣，这两位县太爷明火执仗的这是在搞甚么东西？

杨浩惊奇地看看这两位县令，说道：“原来是盱眙县令和淮阴县令当面，失敬失敬，二位大人因何聚众斗殴，也幸亏是在这山野之中，若是被寻常百姓看见，岂不有失官体。二位大人到底因为何故起了争斗，可告之本官否？”

船头那微胖的盱眙县令云天笑听了愤愤然地把那双天生带着一份喜庆的弯眉一扬，拱起手来大声说道：“杨院使有所不知，我盱眙县今年先旱后涝，是故所邑产出不多，朝廷钧令颁下，着令各州府县尽快筹粮，下官为此焦灼不已，只得多方筹措官银，派人到淮阴境内粮米丰熟之处收籴。

不想他淮阴县得知消息，便着县尉率弓手乡兵手持枪棒四处拦截驱逐，不容下官所部在其境内装发米斛。下官万般无奈，只得亲自赶来向百姓收籴粮米，事先也曾遣人持下官亲笔书信去向这位李县令求告，希望他慈悲为怀，念在同仁之心，勿再派人阻挠。

不想他李安得知本县亲来，竟也亲自下乡率人阻挠，截我船只不许本县载粮往还，下官与他理论不得，不想多生纠葛，便带着收购的一批粮米匆匆逃至此处，终是被他截住不得走脱，淮阴县如此作为，实是太也无理，既然院使大人到了，还望大人为下官做主。”

岸上那位淮阴县令一听盱眙县令当面告他的黑状，不禁气得跳脚，当即便跳上一架竹筏，那竹筏上以木架支起，载了许多米粮，旁边又尽是护卫的民壮，他一跳上来竹筏一侧失重，便向一侧一歪，亏得被人以竹篙赶紧抵住，这才没有倾覆。

淮阴县李安两只靴筒都灌满了水，一走路就突突地往外冒水，他也不管不顾，只是急扯白脸地叫道：“院使大人，盱眙县此言差矣。朝廷颁谕，淮东淮南淮西诸县，各须筹粮五十万石，这分明就是划分了地域了，他盱眙县凭甚跑到我淮阴县来购粮？

实不相瞒大人，朝廷匆匆下旨，所需籴米数目浩瀚，县府存粮有限，新米又尚未收割，本县也是手忙脚乱，虽说朝廷抑价，可是粮米价格还是有所增长，如今盱眙县再来抢粮，粮米价格一涨再涨，本县就要多出许多支用才能完成收购数目。

下官以为，盱眙县应在其治内收购粮米，不可越界寄籴，既有分定去处，自合各行遵守。如今盱眙县越境寄籴，理亏在前，却来指摘本县，亏他也是读书人，如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实是有辱斯文，既然院使大人到了，还请为下官做主。”

“这个……”杨浩没想到没有奸商出来作祟，官员们却又搞出这一么一档子事来，刚一犹豫间，盱眙县令振振有词，又是一番之乎者也，慷慨陈辞，有理有据，听得杨浩频频点头。

淮阴县令一看杨浩意动，不禁大急，赶紧又将自己难处一一倾诉，说的真个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尤其他是淮阴父母官，更是说的理直气壮，杨浩听他所言，果然难处甚多，说的也是极有道理。

盱眙县云天笑一见，气极败坏地爬上杨浩的船，扯住他袖子便说起自己冤屈起来，他这儿正说的唾沫四溅，淮阴县令李安也爬了上来，扯住杨浩另一只袖子不甘示弱地与他分辩起来。

杨浩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全都是为了完成自己使命为朝廷筹粮着想，想要让他拿出个公平办法，一时之间哪里拿得出来？

杨浩却不知，这种事情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办法，朝廷给各地官府下达的收购任务虽然也照顾到了他们治内的农业规模、灾旱情况，但是毕竟不可能做到绝对公平，欠收的府县想要完成任务，除非竭尽所能地搜刮本地百姓的每一粒存粮，否则只有越境寄籴。而其他府县的官员要完成自己的收购任务，还要尽可能地节约花销，那就只能禁止其他府县越境竞争，这是一个根本无法两全的难题。

这个问题困扰了大宋朝廷几百年，从北宋到南宋，每年都有府县之间的这种罗圈官司打上朝廷，在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条件下，朝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时而允许寄籴、时而遏止寄籴，政策上也是摇摆不定。

后来的苏轼、朱熹做地方官的时候，都跟邻近府县打过这种笔墨官司，这两位大学问家文笔好，写状子写得有理有据，可是官司打到朝廷，朝廷最后也只能是和稀泥了事，杨浩又怎么可能拿得出好办法？

“两位大人，两位大人消消气、消消气儿，”眼见两位县太爷越说火气越大，吹胡子瞪眼的又要动手，杨浩只好苦笑着解劝，他略一思忖，无可奈何地也和起了稀泥，说道：“这事么，两位大人各有各的难处，迫于无奈出此下策，同样是各有各的理由。唔……你们在这山谷中打打闹闹的也实在不成体统，这样吧，这事容后再做理论，淮阴县还请看在本官的薄面上，且放盱眙县归去吧……”

李县令脸红脖子粗地道：“院使大人可是奉旨巡狩江淮，督察地方官吏蓄购粮米事宜的，若是院使大人令下官放他们归去，下官敢不从命？可要是我淮阴县完不成采购的数目，难道院使大人替下官担当么？”

“这个……”杨浩硬着头皮道：“云县令此番采购的粮米也不算很多嘛，难不成还要叫他把粮米卸下来？再说，他已是付了钱的，李县令再去取来库银偿还他盱眙县不成？”

杨浩自觉这两个官儿都是为了公事，不好以权势压人，便放下身架陪笑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若真个因为今日之事影响了淮阴县的收购，魏王那里，本官自会为李县令有所交待的。”

李安气哼哼地瞟了云天笑一眼，说道：“罢了，院使大人既这么说，那下官就放他们离去，可是他盱眙县若是再到我淮阴县抢粮，下官是绝不甘休的，此案就是打上金銮殿去，本县理直气壮，也不怕见驾面君。”

云天笑瞪起眼道：“你李安不怕面君见驾，难道本县就怕了？你是为了社稷，难道本县不是为了朝廷？既然都是大宋的疆土、大宋的百姓，本县正正当当地去使钱购粮，又不是仗势行抢，愿卖与谁那是百姓之事，你奈本官何？”

两个县令说的火起，撸胳膊挽袖子又要大打出手，杨浩板起脸道：“够了！真是毫无体统，魏王千岁即日便到，此事且等千岁到了现说不迟，二位大人身为一朝之臣，如此大打出手，就算再是如何理直气壮，难道还有一点体面吗？淮阴县，带你的人回府衙去，盱眙县……押运着这些粮草回盱眙去吧，本官随你同行，你们之间的纠葛，等魏王千岁到了再做理论不迟。”

杨浩唯恐淮阴县令不肯甘休，自己一走双方又要大打出手，反正赵德昭自水路巡视往南，再折返回来时必定要先经过盱眙县的，如今自己只好一路为这位盱眙县令保驾护航，且到盱眙去等赵德昭到了再说。

地方官府如今肯为了筹粮之事如此大动干戈，也是一桩好事，程羽、慕容求醉等人在政事上比自己经验多多，同这几个老谋深算的人商量商量，想个既不伤及他们的积极性，又不致地方官府之间大伤和气的法儿便是。

两个县太爷见这位好脾气的钦差终于火了，便不敢再来厮打，李安悻悻然地向杨浩施礼告辞，跳下船去，带着他的人马走了。云县令谢过了杨浩，叫人把那竹筏船只俱都重新捆扎好了，又有倾覆了的两船粮食，好在这里水浅，使水性好的到河底摸上来，便倒在船板上一路晾晒，杨浩的船便随着他们往盱眙而去。

※ ※ ※

这一路下去，走的不是既宽且深的运河水道，而是抄的近路，这近路水道既窄且浅，行不得大船，杨浩此时才知道这位云县令为什么驾来的尽是小船和竹筏。杨浩的船在运河上虽不算大，在这儿行进也比较困难，幸好船上载重不多，吃水不深，倒也勉强行得，

盱眙县地处淮河下游，洪泽湖南岸，境内地势西南高，多丘陵；东北低、多平原；低山、丘岗、平原、河湖星罗棋布，“两亩耕地一亩山，一亩水面一亩滩”之称，风景倒也秀丽。

这一日将到盱眙县城时，河道已与淮水相连，杨浩和云天笑等人的船只竹筏刚刚拐入淮河水道，就见无数粗可怀抱的大木组成的木排自上游冲将下来，有些木排上站一个赤裸胸膛、双足牢牢立在木排上的大汉，手中使一根长长的两头套着铁箍的竹篙，左面一点、右面一点，灵巧地控制着木排的方向，瞧来真是潇洒。

可是那些赶排的人一个人控制着许多的木排，并不是每一具木排上都站着人的，这一冲下来速度又快，便不好控制每一具木排，有一架从小河支流刚刚拐进来的运粮竹筏吃一架大木排一撞，登时四分五裂，粮食俱都散落水中，船上的人也在惊叫声中掉下水去，亏得他们都是识水性的，连忙泅水而行，爬上了其他的竹排。

一个驾木排的大汉哈哈大笑：“你们这些人不长眼睛么，这么多巨木大排顺流而下，就是你们的船，一个不小心都要撞得粉碎，小小竹排也敢与某家争道……”话未说完，他驾的木排已飘摇而下，远远地超到了云县令等一行人的前头。

云县令勃然大怒，跳将起来道：“哪里放排的粗汉，竟敢毁我官粮，不晓得本县在此吗？来人啊，截住他们的木排，把这些胆大包天的混帐东西都给本县拿下！”

当下便有人使船去追，那架木排已漂得远了，可是后面还有无数木排顺河而下络绎不绝，当下一个架木排的大汉便被云县令手下的人使挠钩拉住，拖到了岸边水流趋缓的地方。

云笑天脸色铁青地踱上船头，厉声喝道：“你这刁民是何人门下，河道之上横冲直撞，毁我竹伐，沉我官粮，误我大事，见了本县且悍然不跪，你好大的狗胆！”

那放排人翻个白眼，大剌剌地道：“小民还真的不认得这位官老爷你是何人，某家奉凤翔知府老爷差遣，自秦陕之地而来，沿淮河放排，要自这盱眙县转入运河运往京师，这可是京师御使台花暮夕花大官人吩咐，给当朝赵相爷采办的木材，要是耽搁了时间，小民可吃罪不起，所以赶路急了些。”

云笑天一听他抬出一个知府、一个御使、一位相爷，脑袋就有点发晕，哪想得到这木材竟是当朝相公赵普之物，那放排人瞟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小民只是一个放排人，赚俩辛苦钱儿，要是折损了这位大人的什么东西，大人你也怨不到小民头上，你看看……损失了多少粮食呀，要么小民写个欠条，待到了京城，让赵相爷还你便是。”

云县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那放排人不耐烦起来，说道：“大人，别把小民就这么晾着啊，此去京城还有很长一段路呢，相爷家里正等着起大宅子，若是耽搁在小民这儿，小民可是吃罪不起”。

云县令脸色极其难看，他挥挥手，有气无力地道：“你……你且去吧。”

那放排人冷笑一声，转身跳上自己的木排，使竹篙往水中轻轻一点，荡开了自己的木排便顺水而下，走便走好了，他还偏要横篙于排上，放声高歌：“哥哥……放排去山外，深深山谷雾不开，头排去了……二排来，魍魉魑魅……快闪开……”

云县令一听气得嘴唇哆嗦，却是敢怒而不敢言。杨浩的船早已经到了他的船侧，将方才发生的一幕尽皆看在眼里，吴娃儿站在他旁边，悄悄说道：“官人，朝廷上两大派系，晋王几乎掌握了整个开封城十之七八的力量，可是地方上却是唯赵普为尊的。

说起来还是赵普势大一些，满朝公卿如今几乎尽出于他的门下呢，不过一个开封抵得上半个大宋，再加上晋王是当今皇弟，所以能与赵普相抗衡，官人如今就算自己不承认，别人也尽皆认同你是南衙一派，官人此番南下因为邓祖扬一案又与赵普生了芥蒂，以后凡事都要小心才是。”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王相之争，与我何干呢？呵呵，你放心吧，这趟浑水，我是不会冒冒失失地往里淌的。”杨浩若无其事地走回船舱，吴娃儿凝视着他的背影，目中不禁露出深思的意味。

唐焰焰从船尾提着拖钩跑过来，拖钩上挂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鲤鱼不断地甩着尾巴，溅得她一脸水点：“娃娃，那厮与你在说甚么？”

说来好笑，焰焰个性活泼，容易交往，娃娃又是七巧玲珑的心思，惯会讨好，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好，真个情同姊妹一般，就连每晚抵足共榻，都要絮絮低语半晌，也不知她们那来的那么多话说。

可是如果杨浩私下同她们其中哪个说上几句悄悄话，另一个就会紧张起来。娃娃还知道拐弯抹脚旁敲侧击，焰焰可是按捺不住直接就问了。杨浩眼巴巴地瞅着两个小美人儿在身边，却始终不能一尝销魂滋味，同她们这种滴水不漏的互相监视不无关系，两个女孩儿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想杨浩与别的女子亲密超过自己，虽说她们自己并不觉得，但是这种潜意识的表现却很是明显。

“官人没说甚么，”吴娃儿抿抿嘴唇，又道：“官人就是因为没说甚么，我才觉得纳闷儿……”

焰焰紧张起来，眼看着要进城住下了，莫非见我一再搪塞，官人按捺不住，又打起了娃娃的主意，这匹大色狼，一时半刻都等不得么？她把鱼往杏儿怀里一丢，吩咐到：“去做道鱼羹来来下酒。”说完拉起吴娃儿走到一旁问道：“什么事儿感觉纳闷了？”

吴娃儿凝眸想了想，又四下看看，这才说道：“姐姐，官人对朝中的事如今看得是云淡风轻浑不在意，依我之见，官人是萌生去意了。”

唐焰焰奇道：“去哪里？”

“呃……”吴娃儿向她翻个俏巧的白眼：“自然是离开朝廷。”

“可能吗？赵官家留他在朝为官，不就是想要就近看紧了他？他想离开怎么可能，朝廷岂会答应？万一因此生了疑心，那不是又要对他动了杀心？”

“问题就在这儿，你说……官人有什么办法能够离开，却又不惹起朝廷的猜忌？”

唐焰焰想也不想，很干脆地回答道：“我想不出！”

吴娃儿苦笑道：“似姐姐这样豁达的胸怀，一定长生不老，青春有驻。”

唐焰焰也向她翻个白眼儿，道：“你不用损我，你要是想得出来就不会问我了，既然想不出，去问他就是，何必闷在心里？”说完返身就走，吴娃儿忙拉住她道：“事关重大，官人不说，自然有官人的道理，姐姐不必着急。”

她向舱中望了一眼，微笑道：“如今回京在即，依我看，这个闷葫芦也快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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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03章 寄情山水

不两日，魏王赵德昭的官船赶到盱眙，杨浩与盱眙县令云天笑前往码头接迎，把魏王迎进了知县衙门。云县令迫不及待地要向魏王告状，此番南下收粮的急先锋杨浩却是一脸悠然，浑不在意。

当初巡狩江淮道时，杨浩主张漫无目的，随行随止，慕容求醉摆出前辈嘴脸对他好一通教训，却受到杨浩的讥诮反驳，当时杨浩打的主意就是杀一儆百。

在任何一个朝代都不乏好官，也不乏脏官，哪怕吏治再清明的朝代，也因此，越是代表着巨大利益的职司衙门，贪官污吏也就越多，杨浩深知就里，他毫不担心一路下来，会找不到那只儆猴的鸡，只是他没想到最后找到的竟然是邓祖扬。邓祖扬做为一个昏官，其履政能力固然不足，其本人的下场却也实在可怜了些。

但是这次在泗洲停留那么久，最后将那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还是起到了应有的警慑作用，江淮诸道官吏们购运粮米的热情空前高涨，粮绅们、米行粮市的牙人、官仓籴便司的小吏们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勾结牟利了，如今只要各处建筑的堰坝水闸能够经得起实践考验，保障运河水路的畅通，那么开封百万居民无米下炊的窘境就能为之解决，所以杨浩此刻的心态是很平稳的。

至于淮阴县和盱眙县的争粮风波，他是不大放在心上的，这几日他也侧面了解了一下，知道两位县令所言都是事实，淮阴县遭灾、盱眙县丰收的年份，淮阴县同样悄悄派人到盱眙县境内寄籴过粮米，如果盱眙县自己的收购任务遇到了困难，同样会派人加以阻挠，只不过寻常年份不似这一次朝廷下达粮米收购任务的急迫，所以彼此的矛盾不曾这样激化过而已。既然这是官场痼疾，多少谋臣能吏能想不出两全之策，他才懒得耗费脑筋。

这种心态，全然是因为痼疾难除，还是当日折子渝一番斥骂他的话起了作用？杨浩却从未深思过，只是他的心态却不知不觉产生了变化。女儿家的心思最是敏感，吴娃儿对他的这种转变，已经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了。

魏王赵德昭被迎进知县衙门后。云知县立即把本县与淮阴县的纠葛冲突向魏王做了禀告，言辞之间对淮阴县遏籴的事情极为愤懑。赵德昭对这种事情同样不甚了然，一听之下只道那淮阴县是在有意为难同僚，破坏朝廷收购大事，不禁勃然大怒，当即就申明他必严办此事。

待那云知县欢天喜地的离去，慕容求醉、程羽等人便纷纷进言，向魏王说出了此中弊病形成的原因，魏王这才察觉自己年轻识浅，如此仓促表态太过冒失，这件事上，盱眙县令固然没错，淮阴县令却也理直气壮，内情形成的原因极其复杂，岂可轻易搬出钦差节钺对淮阴县粗暴干涉？

可他堂堂一介王爷，又是代天巡狞的钦差大臣，刚刚拍胸脯打保票地要严办此案，这时如何食言？赵德昭自知孟浪，又不知该如何收手，苦思半晌，忽地瞧见杨浩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边，登时如见救星。

这一路下来可尽是杨浩为他出谋画策。他才能劈波斩棘，一帆风顺，在他想来杨浩定有办法既能保全他的体面，又能化解淮阴、盱眙两县的纠纷，赵德昭立即和颜悦色的向杨浩问道：“杨院使，你先到了几日，对此中情形定然是了解的，不知院使可有两全之策以教本王？”

杨浩本想置身事外，没想到他还是问到了自己头上，略一犹豫，方欠身说道：“王爷，盱眙县寄籴，淮阴县遏籴，其目的都是为了朝廷，一颗忠心勿庸质疑，因此生了嫌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两地粮米丰欠情况不同，这种纠葛本无两全齐美的解决办法。

以下官之见，王爷遣一老成持重的官员，前往淮阴县做一番调查，也就算是安抚了本县云知县的心，同时也周全了淮阴李知县的意，到那时再从中做个调停便是。两县都是为了朝廷，看在王爷面上，自然不会再生怨尤。至于云知县的难处，王爷身为巡狩大臣，可将其中情形禀奏于官家，代他请免一部分钱粮，云知县必然感激不尽。”

赵德昭一听，欣然道：“杨院使所言有理，那么……杨院使可愿代本王一行？”

“呃……下官这几日舟船劳顿，有些水土不服，如今正在调养之中，恐难成行，况且……这一去是做和事佬的，下官性情急燥，难承重任，王爷应选一老成持重、素孚人望的官员，才是最好的人选。”

“老成持重、素孚人望？”

赵德昭瞟了眼坐在一旁带死不活的三司使楚昭辅，老楚知道如今粮荒解决有望，自己一颗狗头算是保住了，可这三司使的官儿是肯定当不下去了，只要一回京就得被罢免，刚出京时他整日想着怎样为自己料理后事，如何困厄有解，他就整日想着如何为自己找一条后路。这几日他不断地写信回京，正让家人四处走动，忙着为自己疏通关系呢，自家的火都救不过来，哪有心思给旁人灭火？

赵德昭瞧楚昭辅神思不属，萎靡不振的一副死样子，根本不堪一用，只得再转头他顾。其他的官儿……赵德昭又将目光投向程羽、程德玄，这两位执掌刑狱多年，天天不是审犯就是判刑，那张战斗脸儿无时无刻不紧绷着，一副严肃无比的模样，一见他向自己望来，虽然二人努力做出温和的模样，可是脸上的线条还是有些酷厉，这副德性让他们去淮阴搞恐吓还差不多，保证吓得婴儿夜不敢啼，叫他们去做和事佬，一点都不像啊……

慕容求醉一见魏王把目光投向程羽等人，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千岁若不嫌弃，老朽愿往淮阴一行。”

慕容求醉担心啊，这淮阴县令也是赵普提拔的官儿，本来赵普身为百官之长，举贤任能正是他份内之事，他又没有火眼金睛，这官员良莠不齐，那也没有办法，可要是被人惦记上了，成心拿这事做文章，那也实在有够受的。慕容求醉怕这淮阴县再让南衙的人查出什么事儿来，在这危难关头一而再的给赵匡胤上眼药，官家不上火才怪，所以见魏王有意让南衙的人出面，当即主动请缨。

“这个么……”赵德昭看看慕容求醉，慈眉善目，一副仁厚长者模样，倒是有些意动，可是慕容求醉毕竟只是相府幕僚，在朝廷上没有官职的，略一踌躇，便道：“也好，那便劳慕容先生走一遭。唔……程判官一同前往吧，此番江淮筹粮，即将功德圆满，你们妥善行事，莫要横生枝节。”

“是，那下官就与程功曹陪慕容先生走一遭。”程羽微笑着瞟了慕容求醉一眼，方正南一听忙也站出来道：“反正盱眙无事，老朽连日乘船，正觉身子骨儿酸乏，也陪慕容先生前往便是。”

双方四人冷冷对视，目中又露出挑衅的光芒来。楚昭辅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目光无意间扫过杨浩，就见杨浩也同自己一般一脸的慵懒，对程羽、慕容求醉等人的明争暗斗好似浑不在意，不由为之一怔，眸子微微一转，楚昭辅便露出深思的神情来。

※ ※ ※

离开魏王居处，程羽紧赶几步，追上杨浩，微笑道：“魏王欲请院使大人往淮阴一行，显见对院使大人的倚重之心呀，院使大人怎么托辞拒绝了呢？真的有些身体不适么？”

杨浩止步回身，瞟了眼远处的慕容求醉和方正南，拱手道：“呵呵，程大人，请。”

杨浩与程羽并肩而行，微笑道：“淮阴县置同僚之难于不顾，公然与邻为壑，无非是因为盱眙县的作为影响了他淮阴县的利益和政绩罢了。只要定额收购粮米仍是各府县官吏的一项考课，而且各地方粮米的产出不能有大量丰余，那么这种纠纷在地方官府之间就永远不会断绝，派谁来也是无济于事，调和不了的。”

程羽微微一笑，杨浩又道：“大人是南衙判官，经手的案件数以万计，应该知道，再好的律法体制，都要由人去执行由人去遵守，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同的利益团体，所以就永远不可能会出现铁板一块的制度。

一条法律也好、一条制度也罢，能否得以贯彻执行，能执行到什么程度，要看在它之内获益的那个团体是不是各个团体中力量最大的，而不是什么公道正义。淮阴、盱眙两县之争，只是在符合朝廷大利益下的局部利益之争，说起来，两县各有各的难处，此去说到底也就是做做和事佬而已，我这火爆脾气，实在做不来这和稀泥的活儿，呵呵，所以只好让贤啦。”

程羽有些讶异地瞟了他一眼，未料到这个看似鲁莽的人竟然看得这般透澈，同时，他能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显然是认同了他南衙派系的身份，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想到这里，程羽心中十分欢喜，对杨浩也更亲近了些，便笑起来道：“哈哈，老弟所言有理，这种事是不能方方面面都圆满的，一番说和下来，虽能息事宁人，可是想要皆大欢喜，却是万万不能，与其如此，这个不讨好的和事佬不做也罢。”

他微笑着瞟了杨浩一眼，低声笑道：“老弟用来遮掩身份的那艘船上女子，想必不是雇来充数的，而确是老弟府上的家眷吧？”

“呃……程兄一双慧眼。”

杨浩见他有意亲近，直称自己老弟，便也改口称他程兄，听他问起自己女眷，心中却是一跳：“我早知我的行踪，他们不会不加注意，不过……程羽忽地问起我船上女眷是何用意，莫非他已察觉焰焰的身份？不可能吧，这时代的条件，闻名久矣，不识其人的多了，他应该并不认识焰焰吧。”

程羽呵呵地笑起来：“早听说杨老弟纳了媚狐窟的娃儿姑娘为妾，此姝娇艳妩媚，名震京师。老弟能将此娇娃纳入私房，实是艳福，可惜新婚燕尔，便被抓来出了公差，呵呵，也好，如今公私两便，我们去淮阴，无人来碍你好事，老弟便携美眷游游盱眙风光吧。”

程羽又向他眨眨眼，低声道：“你放心，这件事为兄会替你保密，不会叫人知道的。”

杨浩笑揖道：“多谢程兄，程兄与德玄兄结伴往淮阴去，多半还是因为慕容二人的缘故吧？说起来，兄弟直来直往的性子，同他们这些阴阳怪气的老狐狸打交道还真的学不来，程兄去对付他们也好。唉，如今想起来，倒是在芦州同羌人、同折藩、杨藩他们打交道痛快些，起码也们喜就是喜、怒就是怒，不会当面称兄道弟，背后使刀使剑。”

程羽脸上一热，只道他是影射自己和南衙诸官吏往昔对他的行为，他肯对自己当面抱怨，那更说明如今已把自己看成一家人了，是以程羽哈哈一笑，泰然解释道：“这个自然是不同的，西北诸藩与你我，名虽同为宋臣，实则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

“不错，西北诸藩以羌人为主，羌人中有细封氏、费听氏、野离氏等部族，其中尤以出身于北魏的拓拔氏和折兰氏最为强大，不管是夏洲拓拔氏还是河西折氏，都是北蕃大族，他们自有领土，自统士农工商，自行征收赋税，自行任命官吏，虽未称国而王其土久矣！

就算是麟洲杨氏，居边远，属离乱，多染夷狄之风，少识朝廷之命，也是被朝廷视作蕃部异类的，他们纵有输诚之心，你道朝廷就真的信了？当初官家‘因其酋豪，许之世袭’的承喏，本就是当时无力顾及他们这才作此安抚之言，西北诸藩还妄想我朝会遵循唐朝旧例，继续容他们在西北作威作福呢，哼，着实可笑！”

杨浩想起折子渝所言，脸色不由微变，程羽继续道：“上一次官家下旨，给他们加官进爵，令他们进京作官，想必他们就已察觉了官家的心思，对你这位朝廷钦派的知府自然不会再有好脸色。而我中原之官却大不相同，纵然政见不同、从属不同，毕竟同是宋廷之臣，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岂是那些蕃夷之属可比？哈哈，何况你我如今同在南衙办差，今后正当多多亲近，杨老弟就不要为当初受的些许委曲耿耿于怀了。”

“是，程兄教诲的是，兄弟受教了。”

杨浩微笑答应，心中却是黯然一叹：“子渝的说法没有错。毕竟，她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们才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我这来自后世的人，与这个时代的人理念上相差实在是太远了。

如今这个时候，中日民间还是非常友好的，可要是一个现在的人穿越到一九四五年的南京街头，去大讲什么中日友好，不被百姓们活活打死才怪。我的所谓国家观念、民族观念，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何尝不是匪夷所思，荒诞不经？我拿一千多年后的国家观念、民族观念，兜售给这个时代的英雄豪杰，着实可笑……”

“嗯？杨老弟在想什么？”

“哦，呵呵，洪泽湖的龙虾味道鲜美，如今又正是秋蟹膏腴的时候，我正在想，偷得几日空闲，携美妾游洪泽、品美味，逍遥一番呢。”

程羽一听哈哈大笑，说道：“既如此，那为兄就不打扰了，明日为兄就往淮阴一行，如今还得去见见云县令，多多了解一些情形，告辞。”

“告辞！”杨浩微笑拱手，望着程羽背影，心念忽地一动：“他去见云天笑，云天笑会不会把那日在淮河上所受的委曲向他说起？”

转念一想，不禁又哑然失笑：“南衙虽与相府不和，不过运输木材，撞翻一艘小船，算得了甚么大事，南衙怎么也不会用这般小事做文章吧？再者说，我杨浩虽是遇事不躲事，却也是没事不找事的，子渝如今应该已经回了西北，中原除了娃娃和焰焰，再无可以让我牵挂的人，朝廷上既然始终不曾把我视做自己人，赵二那个专好抢人老婆的家伙又难保不打我家的主意，此番回了京师，安排好一切，我就该寻机遁去，还理会这些事情干什么？且去，且去，回家陪老婆去。”

心中主意已定，杨浩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轻松，他施施然出了知县衙门，轻快地上了老黑驾着的那辆马车，吩咐道：“走吧，回船上去。”

轿帘儿一放，他便往靠枕上一倚，二郎腿一翘，微微眯起眼睛，咿咿呀呀地哼唱起来：“”洪…泽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洪泽岸边一双美娇娘啊，清早船儿携美去观光，晚上回来入……洞房，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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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04章 齐人之福

洪泽湖天水一色，远远望去平静得就像一面镜子，一叶白帆犁开这如玉的镜面，向浩瀚的湖面上驶去。站在船头，湖水却不是那么平静，可以看见阳光照耀下微风泛起的湖水跳动着无数的银光，像有千万条银鱼在水面上游动，鳞光闪闪。

杨浩换穿了一身葛布短衫，打着赤膊、光着双脚，似模似样地扮着船夫。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悟性着实不错，租船出湖时，那船老大千叮咛万嘱咐，张牛儿等人也是放心不下，生怕他摆弄不了这艘船，如今这船不是驾驶得很好？乘风破浪，飘摇直下，也没甚么难处嘛。

船上有一面洁白的帆，仿佛一片云，哪怕是轻微的风，也被它兜得足足的，载着三人划破恬静的水面，杨浩把持着尾桨，并不须使多少力，只要控制着船的方向，任由它像一条自由的鱼儿，荡漾在洪泽湖上。

今天杨浩彻底地放下了心事，连杏儿都不带，只携一双美人同游，共享这美好的三人世界。一湖碧水，一船风帆，雪白的江鸥张开翅膀在澄净的蓝天里滑翔，从白云般的风帆上掠过，焰焰和娃娃俱着一袭绿衫，坐在船头，把白生生的脚儿汲入水中，踏过那千万条“银鱼”，湖水的光与影，映着她们的翠衣俏颜，直可入画。

今天只有他们三个人游湖，娃娃一个弱女子为了他离开京城一路尾随、焰焰为了他千里奔波至此，可是这样日子忙忙碌碌，竟无一日好好陪陪她们，杨浩心中不无歉疚，美人恩重，今天他要好好补偿她们。

“喂，停船啊，快撞上小洲啦。”

“啊？”杨浩正东张西望，定睛一看，才发现前方果然出现一处小小绿洲，小船正向绿洲冲去，杨浩连忙按照船老大教习的方法，提起尾桨，放倒风帆，让船泊岸，将缆绳系在洲上一棵小树上，对她们笑道：“好了，如今已深入洪泽湖，我这看这湖光山色到了哪里都是一样优美，咱们不如就在这里歇上半日，钓几尾肥鱼，酌两壶美酒吧。”

“官人累了吧。”吴娃儿体贴地迎上来，掏出一方沁着芬芳的手帕为杨浩擦拭额头汗水。

“你这妮子，玩够了才晓得我累么？”杨浩白了她一眼，吴娃儿掩口轻笑：“本要叫张牛儿撑船的，谁叫官人自告奋勇来着？”

“要那小子撑船还有这样的情调么？”杨浩笑答，焰焰正兴致勃勃地趴在船舷边收着钓钩，长长的钓钩上有许多鱼饵，才只扯上来一段，水面上就出现了一条肥鱼，正在拼命挣扎着，焰焰趴在船舷上欢天喜地的拖着鱼线，小屁股不雅地高高翘起，由于在船头坐久了，裙子夹在臀缝里，很不淑女，但是……很可爱，这样的风光自然只能自己享受，岂能让张牛儿看见。

“哇！娃娃快来快来，好大一只螃蟹！”

唐焰焰突然惊叫起来，鱼钩上又出现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唐焰焰又惊又喜，却不敢伸手去拿，提着钓线急得直叫，娃儿一见也是童心大起，赶紧跑过去抓起竹笼，想将那只螃蟹盛上来，两个少女都趴在船边，半个身子探出船去，裙摆翻开，薄绸的束裤下现出两具圆润的美臀，真个是明月当空照，美景不胜收，杨浩看得赏心悦目。

“你还杵在那儿做甚么，快来帮忙呀，不要叫它跑啦！”唐焰焰回头向杨浩求援。杨浩看着那螃蟹的大螯，也不知该如何下手才好，听她一唤，忙拿起竹篙去胡乱地撩拨了几下，不曾把那螃蟹拨入竹篓，反被它紧紧钳住了竹篙，杨浩大喜，便将那只大螃蟹提到了船上，焰焰和娃娃拍掌大笑。

午餐很丰盛，带了几味清淡的小菜，又有焰焰亲手钓上来的几尾肥鱼、一篓秋蟹，吴娃儿一双巧手烹饪功夫堪称一绝，膳食用具和佐料带得又齐全，料理出来色香味俱佳。

三人坐在小洲上，一边品尝着自己亲手炮制的美食，看着远近帆影来去，水阔天高，真有种身临仙境的感觉。唱到兴处，娃娃抱出瑶琴，挑弦清音，焰焰拔剑作舞，配合的珠联璧。杨浩举杯饮酒，笑看天空澄碧，水与天同，湖光浩渺，一双佳人，不觉也有些醉了。

“红尘多可笑，官场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步步踏危机，唯梦中忘掉，叹宦海之凶险，仕途难料。不如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唱着自己信口改词的《笑红尘》，杨浩也放歌应和起来。偶有渔船就在洲旁经过，看着洲上快乐的三人，憨厚的渔夫和朴实的船娘都向他们投以亲切的笑脸。

杨浩提壶独酌，看着这无边胜景，看看身边两个美丽快乐的女孩，不禁枕臂倒下，望着湛蓝天空中入眼的朵朵白云，悠悠痴想：“为谁奔波为谁忙呢？这样的日子才觉快活，焰焰、娃娃，都是聪慧美丽的女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此番回京，我就想个法子金蝉脱壳，携这一双美眷归隐田园去吧，这天下本就不该有我这样一个人，那就让这天下……按照它本该的道路走下去吧。”

倚着一棵小树，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微微的风时有时无地拂在脸上，杨浩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当他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一条薄毯，耳边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抬头看去，吴娃儿和唐焰焰正在嬉戏打闹，这个时候，唐焰焰不再是富可敌国的唐家千金，吴娃儿也不再是艳名满京师的第一行首，她们只是属于自己的两个快乐可爱的女孩。

杨浩微笑起来，自从和她们在一起，还是头一回看见她们玩的如此忘形，他开心地站起来，“老夫聊发少年狂”地向她们跑去：“两位娘子，为夫来啦。”

“哗……”迎接他的是一捧湖水，站在浅水中的吴娃儿调皮地向他泼了一捧水，杨浩避之不及，被泼了一头一脸，他狼狈地逃开，惹得站在岸边的唐焰焰一阵格格娇笑。

杨浩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忽然觉得湖水有些冷意，抬头一看，这才惊觉夕阳西下，红日已半沉湖中，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忙道：“哎呀，天色已经不晚了，你们两个玩得这么疯，怎不早些唤醒我，这也不知几时才回得去。”

娃娃回头看看，太阳即将沉住湖底，满湖金灿灿的，远处的帆影已经一个都不见了，时辰果然不早了，不禁吐吐舌头，乖乖地走上岸来，那白生生的腿子上面沾着些碎草茎儿，踩在草地上时，嫩草刺着脚心，痒痒的，她将卧蚕似的可爱脚趾蜷得紧紧的，十分的可爱。

可是杨浩这时却没有心思欣赏那一双秀美的天足了，因为他忽然发现，风向已经变了，逆风行船的船，他已经忘了那船老大说过的要如何行船，只靠一只桨，待他划到岸上还不活活累死？他今晚可有更浪漫的打算，那时岂不全泡了汤？

“咦？尾桨呢？”

正觉沮丧的杨浩上了船左找右找都找不到船桨，焰焰用一根手指按着下唇，扮出一副可爱乖巧的模样，小声说道：“方才与娃娃嬉水时，我拿桨拍水来着，不过我记的明明丢回船上了呀，怎么会不见了呢？”

杨浩翻个白眼，无奈地道：“这下好啦，风向不对，桨也被你扔掉了，咱们三个想走也走不成啦。”

“啊？”唐焰焰吃惊地道：“那怎么办？”

杨浩一本正经地道：“没办法了，湖水茫茫，出不去的，我看……我去洲上搭个窝棚，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就在这儿安居度日了，你放心好了，这水中鱼蟹如此丰富，饿不死咱们的。”

吴娃儿“吃”的一声笑，碰碰唐焰焰胳膊道：“姐姐勿需担心，张牛儿他们不见咱们回去，一定会来寻找的，就算找不到咱们，明日碰到渔船时，让他们载咱们回去也就是了。”

唐焰焰一听吁了口气，狠狠瞪了杨浩一眼，嗔道：“偏你没点儿正经。”

杨浩哈哈一笑，说道：“他们来得未必会那么快，走，上岛上多搜集些树枝柴草，一会儿天全黑下来就点起篝火，他们老远看见就能寻来了。”

篝火燃起，杨浩又添了几块柴，重又回到船上，只见焰焰正无聊地坐在船头，抱膝看星星。

“娃儿呢？”

“累了呗，回舱去睡一会了。”娃娃不比唐焰焰练过武的身子，精力不及她充沛，而且她本有午睡的习惯，如今嬉闹了半日不曾休息过，已经有些捱不住了。

杨浩一听，便挨着唐焰焰坐下。

“浩哥哥，张牛儿他们什么时候会寻来？”

“急什么，早晚一定会找来的。我们这样不是很好，整日漫无目的的奔波忙碌，难得这样单独相处，何必急着回去？”杨浩毫不担心，惬意地舒展了身子，轻舒猿臂，揽住焰焰柔软的腰肢，将她拥入自己怀里。

唐焰焰舒服地偎进他的怀中，轻声说道：“这里黑漆漆的，四面都是水，人家有些害怕嘛，不过……这里好像那个山洞……”

她将脸颊贴在杨浩胸口轻轻厮摩，嘴角漾起甜蜜的笑容：“很久没有和你这么单独在一起了，人家真的有些怀念呢。”

杨浩的手掌把玩着她的小腿，小腿的曲线纤柔秀美，那手又渐渐移到她的大腿上，感受着她大腿柔腴中透着结实的绵绵弹力，焰焰的娇躯不觉微微颤抖了几下，杨浩轻声说道：“焰焰。”

“嗯？”

“我的出身来历比较尴尬，所以做这个大宋的官儿做得就像一只风箱似的两头受气，近来经历种种，不觉有些心冷。我想找个妥当的时机远走高飞，你愿和我一起吗？”

“不愿和你一起，我何必费尽心思地来找你？不过……赵官家肯放你离开？”

杨浩微笑，沉沉说道：“活的他当然不会放，可是死的呢？不管帝王将相，一旦死了，也不过就是一坯黄土，他总不会紧紧抓住不放吧？”

唐焰焰霍然回头，讶声道：“死的？”

她的眸波有若天上美丽的星光，在杨浩脸上盈盈一转，忽然变得璀璨明亮起来：“你是说……假死脱身？”

“嗯！”杨浩目光闪动，低声说道：“此番南行，只要粮食顺利运回京城，那就是大功一件，朝廷不管想不想赏都必须得赏。不过……可以预料的是，官家还是不会给我真正的大权，也不会放心让我到地方去，顶多提拔一个爵高位显却无实权的官儿，我想到时主动讨要一个容易出差的衙门……”

“出差？”

“哦，就是时常迎来送往、出行离都的衙门，然后寻找机会‘死掉’，在开封是不成的，我可没有可以假死的奇药瞒过医士，这安排也不能太急，必须做得稳妥自然才能免致后患。只要寻个恰当的时机，我们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唐焰焰欣然道：“好啊！”

“你同意了？”

“当然！”唐焰焰爽快地答道：“你想留在开封，我陪你，你想走，我也陪你！”

杨浩怦然心动，他握紧了焰焰的双手，痴痴相望良久，杨浩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是……焰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假死脱身，我就要一辈子隐姓埋名。”

“那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改叫张浩李浩，难道还会真个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焰焰伸出温暖柔软的小手轻轻描画着他的眉毛、鼻子、嘴巴，柔声说道：“不管改了什么名字，你还是你，还是我的浩哥哥……”

杨浩见她难得一现的温柔模样甚是可怜可爱，不禁抱紧了她，满怀温香软玉，四片唇儿相接，两条舌儿缠绵，恣意温存了一番，惹得焰焰软了身子，喘气灼热起来，这才放开她，低声道：“傻丫头，你要是随我走，你也得割舍下一切，你从小相伴的亲人，将不能再见，你懂么？”

“哦……”焰焰歪着头想想，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我要一辈子避开他们，永远不再相见么？”

“……”

焰焰悄悄低下了头，幽幽地道：“我有些舍不得奶奶，我……可不可以想她的时候去偷偷看她？”

“……”

焰焰垂头良久，抬起来勉强一笑：“那……算啦，毕竟欺君之罪才是了不得的大事，奶奶……有好多儿子、孙子，应该不会太想我这个小孙女的……”

她不舍地说着，虽是在自我安慰，两只眼睛却越来越亮，虽说光线不明，杨浩还是感觉到她已满眼泪光。杨浩不觉将她再度拥紧在怀里：“可爱的丫头，不用想那么多……”

他贴着焰焰的耳朵低声道：“未必会永不相见的，你的兄长们想把你嫁与晋王，说到底为的还是唐家，咱们离开的话，过个一年半载尘埃落定，那时你就算回去见他们，我们生米早成熟饭，他们也无可奈何，那时再张扬开去对他们、对唐家没有半点好处，只会帮着咱们隐瞒。”

唐焰焰扬起一双惊喜的眸子问道：“会么？”

“当然会！”杨浩在她颊上轻轻一吻，轻笑起来：“不过……为万全计，如果让他们先做了舅舅、舅姥爷，那时再回去就更安全了。”

“嗯？你要认谁当舅舅？”

“不是我要认舅舅，是要我们的宝贝儿子认舅舅。我们两夫妻现在就开始努力，早日生个大胖儿子，最好生他七个八个，往唐家一领，嘿嘿，往昔有什么嫌隙，那时都要化解了。”

唐焰焰呀的一声，轻啐他一口，晕红着脸，眼波荡漾地道：“刚刚说些正事儿，又来不正经，谁要与你生儿子了？”

“生儿子不正经，还有什么事是正经的？呵呵，你要是不愿意生儿子，咱就生女儿。”唐焰焰的羞态让杨浩又怜又爱，那娇艳欲滴的俏脸就在眼前，杨浩不禁食指大动，再度俯身下去，吻了下她娇嫩的嘴唇，大手也顺势抚上了她的酥胸。

唐焰焰呀地一声轻叫，下意识地扭头看了船舱一眼，船舱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也没有一点声息，唐焰焰放下心来，身子一松，便放开杨浩的大手，合起星眸，软软地倒在他的怀中，恣意地享受起他的爱抚温存来。

杨浩轻怜蜜爱，在他的嘴唇和双手不懈的爱抚努力下，焰焰的娇躯渐渐变得火热，那双柔软干燥的嘴唇也主动寻找着杨浩索吻，小巧的鼻翅翕动着，发出了急促的呼吸。

杨浩的大手在她胸前不断地揉搓，掌下两团弹力十足的软肉不断变换着形状，在他的爱抚下渐渐像发酵了的馒头一般挺拔起来，杨浩见她已媚眼如丝，自己也是欲焰高涨，不由忽发奇想，便轻轻啄吻着她的耳垂，诱惑道：“娘子，生儿育女可比汴河运粮还要旷日持久，应该早做努力才行，不如……咱们就从今夜开始如何？”说着，手已顺下腰肢，勾住了她腰间的合欢结儿。

“啊！”焰焰忽然清醒过来，连忙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他蠢动的大手，羞嗔道：“人家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娃娃还在舱中呢，好不知羞……”

“羞甚么，像你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夫妇敦伦还要几个贴身的侍女一旁侍候吧？你从小耳濡目染，还不晓得此中规矩，咱家没有那样的排场，可娃娃又不是外人，你的房中姐妹，羞些什么呢，况且她已经睡了……”

杨浩说着，大手又滑向焰焰挺翘柔软的臀部，焰焰“啪”地一下打掉他的手，娇嗔道：“凭你花言巧语，人家才不要在这里，黑灯瞎火的瞅着叫人害怕。哎呀，我下午时还下了一只竹篓，不知捉到螃蟹没有。”焰焰一挺腰杆儿，便从杨浩怀里挣脱了开，逃到了一边。

“黑灯瞎火？”杨浩四下看看，漫天星光，水色鳞鳞，耳边涛声隐约如同美人儿的昵喃叹息，脚下船板一起一伏如踏云端，明明是无比合宜的野战……啊不，明明是无比浪漫的场景，怎么就成了黑灯瞎火了。

“傍晚时下的一只篓子，现在应该装满了偷吃的螃蟹吧。”

杨浩袍下一杆长枪跃跃欲试，焰焰却像没事人似的关心起在船舷边下的一只盛着诱饵的竹篓来，杨浩不禁啼笑皆非，这小妮子也太不解风情了吧？星光月色下向她瞧去，她正趴在船边，纤腰儿塌着、圆臀儿翘着，侧面望去，那两座峰峦的剪影更是清晰。尤其是湖光闪烁，被火光映红，再映在焰焰脸上，让她更生娇媚。

江山如此多娇，让人不觉弯腰。杨浩情动，不觉涎着脸跟去，弯腰贴紧她的娇躯，伸手一揽她的纤腰，那处坚硬在唐焰焰两瓣臀股间一顶，唐焰焰立即像中箭的兔子般跳起来，惊呼道：“啊！不行……”

杨浩早已牢牢箍住了她的纤腰，轻笑道：“你家官人说行就行的，还有甚么不行？”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焰焰扭着翘臀躲避，反把他摩擦着欲焰更是高涨：“官人说行……也不行，人家……人家今天不方便……”

“啊？”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杨浩傻傻地放手，眼看着美人儿逃进舱去，不禁垮下脸来。

舱中一声惊呼，然后就传来两个人撞成一堆倒在舱板上的声音。

“娃娃，你还没睡？”

“睡了睡了，人家可没想听床……不是，没想听船，只是一不小心睡醒了……”

舱中一阵叽叽喳喳，杨浩横枪勒马立在船头，心中只是悲叹：“齐人之福也他娘的不好享啊。”

舱中的声音轻下来，两个女孩儿嘁嘁喳喳也不知在低语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娃儿姗姗走来，含羞低语道：“官人……姐姐……让奴家来侍候官人……”

杨浩久旷之身一旦起性，正觉忍得难受，一听不觉大喜，可是往舱中一望，又不禁露出踌躇神色，这时就听舱中唐焰焰的声音大声说道：“我要睡了，你们不要吵到本姑娘睡觉。”

杨浩和娃娃相视一笑，不觉牵起手来蹑手蹑脚走到一边。

两人一靠了去，感觉到杨浩的一处坚挺，娃娃不觉吃吃低笑起来，她偎进杨浩怀中，素手只一撩拨，杨浩的呼吸便更加粗重起来，娃娃久未与郎君亲热，不觉也是目饧耳热。二人热吻一番，娃娃忽然盈盈蹲下身去，分开他的袍子，剥下他的长腿，将脸埋进了他的袍内。

“呀！”杨浩一声轻呼，几乎站立不定，连忙伸手抓住了一旁桅杆。只觉下面如同一只热热的、滑滑的鱼儿在不断地撩拨着他，惹得杨浩的身体一阵阵战栗。娃娃口舌砸弄，曲意奉迎，把个杨浩美得飘飘欲仙。

舱中，唐焰焰紧紧捂住自己耳朵，嘟着小嘴儿只道埋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两日不方便，坏了我与浩哥哥的好事，最后倒成全了那个馋嘴的丫头。可要不让她去，浩哥哥正是箭在弦上，瞧着忒也可怜……”

唐焰焰自怨自艾着，她虽与杨浩亲热过，可是毕竟不曾真个行过房事，对这种事儿好奇无比，忍不住便瞧瞧爬出舱口向船头偷窥，星月之下看得不甚清楚，但是见杨浩昂首立在桅杆边，旁边却不见人影儿，仔细一瞧，才发现娃娃整个身子似乎都隐到了杨浩袍内，焰焰先是一奇，忽地想起春宫图上某些香艳手段，这才恍然，焰焰登时俏脸飞红，一颗芳心小鹿般乱撞起来。

“啊，娃娃，快起来。”杨浩再忍不得了，一把拉起娃娃，撩起她的儒裙，撸下细绸的束裤，里边便是薄如蝉翼的亵衣，紧裹着一具浑圆挺翘的宛宛香臀。

“官人……”娃娃也已情动，她拭唇低唤，回眸望他时也是媚眼如丝。

“来，娃娃，扶着桅杆……”杨浩无暇再试那诸般花样，一把扯下她亵裤，露出那盈盈一轮明月，娃娃抱住桅杆，弓起光滑雪腻的腰背，袅娜的柳腰轻柔地扭动着，将杨浩撩拨的更是销魂，他抱住那白如堆雪的香臀，急三火四地便去掀自己袍子。

就在这时，夜空中远远传来狼嗥般一声嚎叫：“杨院使，那火光处可是你吗？杨院使，我是张牛儿啊！要是你在，你吱一声儿啊……”

杨浩正欲入港，被这一喊几乎吓萎了，他赶紧替娃娃掩好衣襟，免得春光外泄，同时气极败坏地低叫道：“这个不开眼的混帐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赶来……”

舱口，唐焰焰“咭”的一声笑，赶紧伸手掩住了嘴巴，蹑手蹑脚地逃回去，往席上一躺，扯过被子假寐，唇边却仍带着一抹笑意。片刻的功夫，吴娃儿喘气吁吁地逃来，麻溜地钻进被窝，一边还在手忙脚乱地系着衣衫。

唐焰焰忍不住笑，身子耸动起来，娃娃不禁羞道：“姐姐还没有睡？”

唐焰焰闭着眼睛答道：“睡着了睡着了，人家可没想听床……不是，没想听船，只是一不小心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好可爱的小狗狗，翘着屁股好不知羞呀，呵呵……哈哈哈哈……”

吴娃儿又羞又气，伸手便去搔她痒处，两个女孩儿便在舱中打闹起来，杨浩左耳听着两个小妮子让人心动的嬉笑声，右耳听着越来越急、越来越急促的叫声，一艘船隐隐约约地出现在视线当中，张牛儿和老黑像叫魂儿似的交替呼唤道：“杨院使，院使大人……”

杨浩没好气地道：“我在这里！”

“哎呀，快快快，找到院使大人了，快些划。”

那艘船迅速靠近了过来，老黑、张牛儿、杏儿各提着一盏灯笼站在船头，船还没有停稳，张牛儿就一个箭步跃过船来，陪着笑脸邀功道：“夜晚不见院长大人回去，小的可真是急个半死，赶紧的就放船入湖来寻大人，嘿嘿，大人，小人没有来迟吧？”

“当然没有！”杨浩很郁闷地夸奖道：“张牛儿啊，你来的是既不晚也不早，真他娘的恰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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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05章 回京师

“张牛儿已经寻到咱们了么？”吴娃儿和唐焰焰都是会做怪的丫头。两个人从船舱里出来，假惺惺地揉着眼睛，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儿。

“夫人，大夫人，杏儿可担心死了。”杏儿大喜，提着灯笼便跳过船去，喜孜孜向她们见礼，双姝一身翠衣，本就娇媚不可方物，灯下望去，犹如一对并蒂莲花，愈增三分颜色，看得杨浩惋惜不已：这些家伙若是晚来一时半晌，我就享受到一船风月了，如今可好……

眼角余光注意到杨浩灼灼的目光，吴娃儿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趁人不备，小小雀舌还探出来轻轻一舔唇瓣，媚眼儿向杨浩一撩，更是惹得杨浩火起。而唐焰焰却窥个空档儿向他扮了个鬼脸，把个杨浩恨得牙根痒痒，若不是下人在场，她那翘臀上已然要多了五道怜香惜玉的指印。

张牛儿和老黑使一条绳索系在杨浩的船头，驾船使帆走之字形把他的船拖走，待两艘船到了湖滨时，已是夜深人静时分，大家洗漱、夜宵，待一切忙活完了，人人都起了倦意，杨浩何忍此时再一图所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双美人儿手牵着手回房睡下，而他却独自于月下舞剑，许久……许久……

天刚蒙蒙亮，船上虽听不到鸡啼声起，杨浩还是准时醒来，他盘膝坐定，静静吐纳一阵儿，滤清了神志，顺带着把每天早上都怒气冲冲怒火冲天的小兄弟安抚了下去，又换一身武士装小打扮去岸上打了几趟拳，这才回船洗漱，然后去客舱与焰焰和娃儿一同进早餐。早餐是娃儿亲手侍弄的，粘稠香浓的粳米粥、六样可口清淡的时令小菜，令人食指大动。

一夜好睡，两个小妮子姿容婉丽、容光焕发，看的食指大动的杨浩按捺不住，这要是伴着一双美人儿大被同眠，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该是何等旖丽香艳啊，杨浩正咬牙切齿地赌咒发誓，今晚无论如何也不再委曲自己的小兄弟，大不了摸黑去闯她们的闺房，扮个偷香窃玉的强盗。

这里正打着主意，杏儿忽然翩然闪入，俯身在杨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杨浩眉头微微一蹙，点了点头，便即起身随她出去。

甲板上正站着一个宫廷中的小内侍，正是长伴魏王赵德昭左右的人，一见杨浩出来，那小内侍急忙向他施礼，杨浩问道：“这位中大人，可是王爷有事相召？”

那小内侍笑道：“正是，王爷说杨院长这些时日辛苦，身子又不方便，本想让院长好生歇息几天，不过如今收到一个重要消息，须得与楚大人、杨大人两位钦差副使共同商议，是以遣小的来，劳烦大人往县衙一行。”

“呵呵，王爷太客气了，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杨某既是宋国的臣子，理应为朝廷效力，既是王爷相召，杨某马上就去，还劳中大人稍候片刻，本官去更换了衣裳就来。”

那小内侍客气地作揖道：“院长大人请便，小的在此候着便是。”

杨浩匆匆赶回舱去，端起那半碗梗米粥三口两口便灌了下去，吴娃儿放下筷子，诧异地道：“官人有要紧事么？”

杨浩放下粥碗，快步赶到敞开的卧室房中，拿起官袍来，一边穿戴，一边撇嘴道：“是啊，王爷叫我去，恐怕午饭之前是回不来的，你们现在姐妹情深，正巴不得我不在面前碍眼呢，这下开心啦，哼！”

吴娃儿知他佯嗔，不无男儿向心爱女子撒娇意味，只是轻笑不语。唐焰焰却走进房来。忙他整理发髻、抻平袍裾，束紧袍带，扮足了贤妻模样。

见杨浩说的酸溜溜的，焰焰不禁窃笑，眸波向外一转，见娃娃和杏儿并未随入房来，她便在杨浩耳边小声说道：“昨夜人家还不够贤惠大度么？是那张牛儿来的不合时宜罢了，嘻嘻，好啦好啦，浩哥哥专心去做公事，今晚……人家给你留门儿便是。”

杨浩奇道：“你……不是这几天不方便？”

唐焰焰嗔他一眼，含羞道：“差不多也……快好了嘛，就算还是不成，你们昨夜的羞人把戏，人家又不是没看到，娃儿会服侍你，难道……难道人家就不会么？人家也晓得你忙碌辛苦，今晚和娃娃必叫你称心如意便是。”

唐焰焰轻咬薄唇，星眸如丝，这无比妩媚地向他一瞟，杨浩满腹怨气一扫而空，浑身的骨头刹那间都轻了四两，他大喜过望，连忙说道：“好，咱们一言为定，今晚戌时一刻，不见不散，为夫必准时赶来，登堂入室，窃玉偷香。”说完兴冲冲地在唐焰焰粉腮上吻了一记。

唐焰焰红着脸捶他一下，娇嗔道：“说的恁也难听，人家可是你要明媒正娶的夫人喔，什么偷香窃玉的，呸呸呸。也不注意一下用词。”

杨浩不以为意，官帽儿也没带正，就跟一只花蝴蝶似的飞了出去，手舞足蹈地唱道：“手提红灯四下看，上级派人到隆滩。时间约好七点半，等车就在这一班……”

吴娃儿见二人低语模样，便晓得说的是闺中情话，只是佯做不知，听他这时唱词不甚了了，腔调却是新奇，不禁眉飞色舞，把手指在桌上合着拍子轻点，赞叹道：“官人这又是唱的何处民谣？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唱风可新鲜的很呐……”

※ ※ ※

杨浩到了县衙，也不让人通报，直接便奔后宅，到了后进院落就见许多奴仆丫环正往外搬着东西，杨浩心道：“这云知县拍马屁拍的也太彻底了吧，竟要搬出衙门，把这整个儿让给魏王不成？”

杨浩纳罕地到了魏王所住院落，小内侍先行进去通报，须臾，就见魏王冠戴整齐地迎了出来，一见杨浩便打个哈哈，眉开眼笑地拱手道：“杨院长，恭喜、恭喜啊，大喜啊！”

“同喜，同喜。”杨浩连忙拱手还礼，欣欣然问道：“不知下官喜从何来啊？”

赵德昭笑吟吟地拉住他的手，与他把臂入厅：“杨院长，运河各处的堰坝水闸已提前完工了，哈哈，提前完工了，比咱们预估的时间整整早了……半个月呐。方才本王与楚大人先行计议了一番，决定马上起运第一批粮食还京，本王亲自押运，这一趟试航若是成功，那后续米粮马上起运，朝廷再无无后顾之忧了。”

杨浩一听，心中忽地一动，忽地想起自己的金蝉脱壳之计，连忙说道：“啊，河道已修好了？太好了，王爷要亲自押运粮米返京，这固然好，不过……运粮是一方面，筹粮之事也不可延误啊，王爷既要亲自押运第一批粮草还京，那就让下官留守地方筹措粮草如何？下官与王爷遥相呼应，共同促成这桩大事，开封之难便迎刃而解了。”

“哈哈，英雄所见略同。”楚昭辅端着腰带，挺胸腼肚地迎上前来：“老夫也是这么想的，方才已向魏王千岁禀明，就由老夫来留守地方，王爷千岁与杨院长押船返京便是。”

杨浩一听心里发急：“你这老不死的，这一路上装疯卖傻，什么事都不见你露头，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单独留下，可以制造一起意外事件‘死’掉，你抢个什么劲儿呀，你也着急去‘死’不成？”

杨浩赶紧道：“那怎么成，楚大人年老德昭，有事还是晚辈服其劳吧，不如由楚大人陪同魏王千岁回京，下官来留守地方。”

楚昭辅心道：“你这小子也太贪了些，难不成所有的功劳你都想抢去，多多少少你也该给老夫留点残茶剩饭吧？这一路老夫还寸功未立呢，再说粮危尚未解决，越早回京，越是不妙，我在地方上多磨蹭些时日，等到开封府粮食充足了，我再‘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去，官家心肠一软，也能处治的轻些呀。”

楚昭辅忙道：“这次巡狩江南，老楚忝为副使，却是不曾为朝廷效过什么力，如今大事已然可期，杨院长还是陪王爷回京总揽全局的好，地方上也没有甚么为难的事了，就让老夫来将功赎罪吧。”

“老大人这么说，下官实在惶恐，下官以为……”

“嗳，你们两个就不要以为来以为去的啦，”赵德昭笑吟吟地打圆场：“你们一颗忠心，都是公体为国，本王是晓得的。楚大人主动请缨要留在地方，本王已经答应了，怎好再改口呢？再说，若粮食能顺利运抵京师，杨院长是首功，官家必要召见嘉奖的，本王再不识趣，也要把你杨院长这位有功之臣带回京师啊。”

“千岁……”

“哈哈，好了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你也不要推辞了。杨院长用过早膳没有？若是没有，就在本王这里吃些，一会儿咱们就一起回船上去。”

“吓！今日便走？”

“不错，今日便走，即刻便走。本王已令人飞马传报泗洲府，令他们立即准备粮草装船，咱们轻舟简从，赶去汇合，以泗洲做为试航起点，如今筹集粮草问题不大，所筑堰坝水闸能否保证水路畅通，一途不需再做装卸，本王现在还是心中没底啊，焉能不急呢？怎么，杨院长还有什么异议吗？”

“呃……那倒不是，只不过……程大人、慕容先生他们去了淮阴县，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倒无妨，让盱眙县知会一声，等他们回来，自行回京便是，本王如今是归心似箭，可连一刻也等不及了，对了，杨院长用过早膳没有？”

“呃……下官用过了。”

“那就好，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回船上去。来人啊，备轿！”

赵德昭兴冲冲地扯着揪着一张包子脸的杨浩便往外走……

※ ※ ※

船只往还，帆樯如林。

运河上千百艘平底沙船绵延无边，魏王赵德照的龙旗官船驶在最前面亲自开路，声势甚是浩大。

由于时机掌握的好，如今秋粮丰收在即，水旱虫灾造成减产、灾荒的可能性大减，所以各地官府可以腾出库存粮食提前起运京师，等今年秋粮打下来，再陆续继续递解京师和充实地方府库，两不耽误。

杨浩被急于回京邀功献宝的魏王赵德昭直接抓上了官船，连两位娇滴滴的小娘子的面都没见着，只来得及找个人去向她们通知了一声，就随着赵德昭拔锚直奔泗洲，汇合了早已整装待命的粮船回返汴梁。

运河上，一切船只须为粮船让道，这一路浩浩荡荡，后边拥塞的船只极多，焰焰和娃娃的船也被远远抛在了后面挤不上来，一路行去，赵德昭提心吊胆，不过各地官府倒也不敢偷工减料，再加上调集了地方大量厢兵帮助挖掘建筑，那该有堰坝水筑处虽建得简陋，撑上三五个月还是勉强使得的，这一路上有惊无险，粮船经受住了河道落差的困难，顺利运抵京师。

第一批粮船到达京师之日，就如当日相送一般，文武百官齐来相迎，汴河码头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当远远如云如林一般的船影儿在夕阳下刚一露头，码头上便是一阵欢呼声起。

如今早朝、午朝的时辰都已过了，不宜进宫面君，众官员备了接风酒，就在码头上接迎了魏王赵德昭和钦差副使杨浩，彼此寒喧一番，又约定了改日为他们接风洗尘，众官员便一哄而散。

赵普接了魏王赵德昭陪他回王府，晋王赵光义则拉了杨浩与他同轿，先往开封府去。赵普拱手让魏王赵德昭先上了轿子，回到自己轿旁扭头一望，正看见晋王赵光义春风满面地拉着杨浩要与他同车而行，八抬大轿岂是什么人都可以坐得？杨浩谦逊辞谢，赵光义只是相让，两人正在那里推让不下。

赵普冷冷一笑，下人掀开轿帘，赵普便弯腰进了轿子。赵普坐在轿中抚须沉吟良久，忽然掀开轿帘向外面微一招手，相府老管家傅秋便急急赶到面前，侧耳听他吩咐。

赵普轻声吩咐道：“本相去送魏王回府，少不得还要盘桓一阵，你立即回府去，召集本相幕僚，为魏王千岁写请功奏折，再拟选一些适宜呈递奏表的官员，知会他们一声，叫他们明日早朝为魏王上表请功。所有功劳，要尽量揽到魏王身上，谨记。”

“是，老奴明白。”傅秋迟疑一下，瞧瞧刚刚起轿的晋王那顶八抬大轿，小声问道：“可是……那杨浩肯推功么？方才在码头上，连魏王对他都推崇的很，百官俱都听在耳中，此番南行巡狩，杨浩实是功不可没呀。”

赵普微微一笑，捋须道：“本相不是要抹杀他的功劳，只是要把这首功，务必归之于魏王，你莫看此人不学无术，轻重还是分得出的，魏王是皇长子，就算抢功，也不会抢了他的酬劳，对他反有莫大的好处，这种锦上添花的事何乐而不为？”

他略微一顿，又道：“明日杨浩必去面君的，你记着，老夫要早起二刻，早些赶去朝房，伺机和他谈谈，本相当面许他一份大前程，断不致叫他委曲了便是。”

“是，老奴马上回府安排。”傅秋欠了欠身，便闪出了往魏王府去的一行人马。

※ ※ ※

“王爷，程大人他们……”八抬大轿够宽敞，可是坐在晋王身边，尤其是他那长帽翅儿拨拨愣愣的，杨浩只好侧身而坐，拱手解释。

“哈哈，不必说了，本王已经知道了。”赵光义见他窘态，不由哑然失笑，他摘下官帽放在膝上，顺手理了理头发，含笑瞟了杨浩一眼，越看越是满意。程羽显然已经向他通报了消息，也将杨浩与相府作对、对南衙已生认同感的分析都呈报了给他。

赵光义不管你们这些幕僚从属私下明争暗斗的有多么厉害，只要你们都是抱我的大腿，那就是我的人，是非常呵护关照的。杨浩虽无学识，却有才干，此番汴梁粮危能够得以解决，他是头功，任谁也休想抢去。他的功劳，就是南衙的光彩，赵光义现在对他可是青眼有加，哪怕是那侧首而坐的局促表情，看在他眼中也是顺眼的很。

“来来来，杨院长坐得舒服些，私室相见，无需许多礼节。”赵光义笑吟吟地安抚了一句，又道：“你这一路所作所为，本王已然知晓，哈哈，有些话儿，恐怕你自己不好自吹自擂，明日早朝，本王上殿面君，去为你表表功，挣一份大前程。我这南衙里的官儿任你挑选，若是想做个其他衙门的京官，只要你说的出来，本王也一定尽量助你得偿所愿，哈哈，我南衙的人若是出去做官，也是好事嘛。那证明我南衙人才济济，若是桃李开遍天下，齐心协力……辅佐我大宋朝廷，岂非一桩美事。”

杨浩听了京官二字，心中便暗暗冷笑：“京官！京官！说的再如何光明正大，终究是对我提防小心，不敢让我远离京师驻守地方。”

赵光义又道：“唔，对了……我听说……你的家眷也悄悄带出京去了？”

“呃……正是。”杨浩略一犹豫，坦然承认，赵光义呵呵一笑道：“无妨无妨，既不曾耽搁了正事那便无妨。本王可不是腐配呆板的老夫子，不会责怪你的。”

他笑吟吟地瞟了杨浩一眼，忽道：“我听说，你纳的那房美妾，是汴梁第一行首，人称媚娃儿的？”

杨浩心里一跳，血脉攸然贲张，有种伸出手去掐死他的冲动：“我就靠了！焰焰的事儿还没解决，你又问起娃娃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这个人妻癖怪蜀黍抢人家老婆抢上瘾了？”

杨浩提起了小心，不动声色地道：“呃……曾经小有名气，不过后来闽地第一美人儿柳朵儿姑娘到了京城，色压京师三大行首，她就屈居第二了，一时心灰意冷，这才从良嫁于下官。”

赵光义问起人家女眷，只是想表明彼此关系亲密，呵护关心下属罢了，哪知道他把自己定位的如此不堪，听了便笑道：“那也算是一等一的美女了，你正血气方刚，少年风流时候，有此美妾，亦是一桩美事。本王应该恭喜你才是，唔……”

他捋着胡须略一迟疑，忽又颔首道：“那如雪坊的柳朵儿，如今声名正炽，号称汴梁第一行首，当日送你离京时，本王是曾经见过她的，姿色殊丽、气质不俗，于众香诸艳之中确实卓尔不群，堪负其盛名。今日你回来的晚，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散朝，本王为你设宴接风，便请柳大家来歌舞助兴。”

杨浩见他不再对娃娃表示“关注”，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忙谦笑道：“王爷如此礼遇，下官着实惶恐。”

“惶恐什么？”赵光义神采飞扬，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大声赞道：“官家与我大宋朝廷、开封百万百姓，俱都要谢你，这是你该得的风光，本王就是要大造声势，让人人都晓得，是你杨浩力挽狂澜，解我大宋之危于倒悬！”

自南衙辞出，赵光义亲自送出仪门，又使自己仪仗送他回府，杨浩若非已横下心来去“死”，受他如此礼遇，恐怕真要感激涕零，从此为他效命了。

摆着开封府的全套仪仗回到自己的府邸门口，杨浩下了八抬大轿，向王府旗牌辞谢，拱手送那顶空轿回去，然后才上前拍门，老家人迎出门来，一见是自家大人回府，真个是喜出望外。

焰焰和娃娃一行人落在后面，壁宿原被他派去察探地方动静，因为回京仓促，也来不及通知他，而且也找不到他的人，他却不知壁宿那个放浪无行的浪子竟然遇到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此刻一路尾随着人家，神魂颠倒的快追到南唐境内去了。

如今杨浩回家，只是孤家寡人一个，迈进府门，杨浩便笑道：“姆依可和小羽呢，怎么不来接我，又去逛街了不成？”

老门子欢天喜地的陪在一旁，说道：“月儿姑娘和小羽去千金一笑楼了，老爷，要不要老汉去喊他们回来？”

杨浩一呆，这才想起自己走的时候让月儿跟着妙妙学些经营理财之道，便笑道：“不急不急，我且沐浴一番洗去风尘再说，月儿随妙妙学习经营理财之道，小羽去那地方做什么？”

老门子挠头道：“这个就不晓得了，听小羽说……甚么谁欺负人了，去撑腰什么的，老汉也不听甚明白。”

“嗯？”杨浩顿住脚步，略一思索，说道：“你自守好门户，我这就去‘一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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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06章 请借浴桶一用

一笑楼比起当初杨浩离开的时候，多了一些细处的添置装扮，比如门前多了两棵花树，廊下多了两排宫灯，诸如此类，许多家什装饰都是陆续添置的。客人也比当初离开时多得多，如今五座楼都已开张，客人们各取所需，来往自然更加稠密热闹。

妙妙是“女儿国”主，独霸东楼，这楼中专做女人生意，因为卖的服装、首饰、胭脂水粉均走上层路线，而且质地、款式皆是一流，所以吸引了许多汴京权贵家的夫人小姐往来，这些贵妇千金带着使女们在楼上购物，接迎款待的尽是长相甜美的妙龄少女，绝无一个男子，他们的家人自然也放心的很。

杨浩赶到一笑楼“女儿国”时，已到掌灯时分。这座不夜城的夜生活比起白天来另有一番繁华热闹景象，“女儿国”中灯火通明，客人仍是络绎不绝，门口八个青衣健妇昂首挺胸地站在那儿，一身短打扮，腰带束得紧紧的，看那膀大腰圆的体形，估计年轻时候都是做过相扑女彪手的，精神抖擞、英气勃勃。

杨浩浑不在意，到了楼门口抬腿就往里走，那八个健妇立即走上两人将他拦住，其中一个青衣仆妇，大约四十上下，拦住了他客气地抱拳说道：“这位大官人请留步，‘东楼’只做女人生意，大官人可莫是走错了地方？”

杨浩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哦，你们不认得我？呵呵，好好好，那我也不去坏你们的规矩，麻烦诸位给妙妙姑娘通禀一声，要她出来见我便是了。”

两个青衣短打扮的健妇一愣，另一个心直口快的妇人便道：“妙妙姑娘是哪一个，你的相好么，咱这楼里做事的姑娘不下数百人，你且说说她是售卖胭脂水粉的还是服饰头面，亦或在三楼卖珠宝玉器，说得详细了，大婶儿去帮你喊她出来便是。”

“这都从哪儿找来的人呐，连自家楼主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是把门儿的还是摆设呀？”

杨浩啼笑皆非地咳嗽一声，正待说明自己身份，侍立一旁的一个女子忽然道：“咦，妙妙？我记得咱们楼主的闺名儿就叫妙妙，有一回柳姑娘来女儿国，林楼主亲自出迎，柳姑娘当时就是唤她妙妙的。”

“林楼主？”杨浩先是一奇，随即才醒悟到妙妙只是她在柳朵儿身边时用的一个闺名，自己把她要了来，便沿用了这个名字。人皆有父母，谁也不是天生地养的，她至少也该有个姓氏的，可自己把她倚为心腹，却连她的真名都不曾问起，真是一个失职的上司，都不及赵二那小子嘘寒问暖的会招揽人心，虽说赵二一问起人家老婆，总叫人心惊肉跳的。

杨浩暗自惭愧，忙道：“不错，我要找的正是此间楼主妙妙姑娘，我乃南衙院使杨浩，今日刚刚回京，几位大婶儿可听说过我的名字？”

“杨浩？”几个健妇瞪大眼睛，吃惊半晌，始有人叫道：“哎呀呀，您就是杨大官人？您……您已回京啦，大官人快快请进，三楼最左边一间居处就是林姑娘住处，大官人您请，您快请，奴家给您带路。”

“呵呵，我……可以进去吗？”

几个健壮的妇人齐声陪笑道：“进得，进得，这整个千金一笑楼都是大官人您的，您若进不得还有谁能进得，大官人快快有请。”

一个伶俐的青衣健妇早飞快地跑上前去为他带路，杨浩笑笑，便随在其后进了“女儿国”，其他几个仆妇站在门口望着杨浩背影议论纷纷，其中一个眼珠微微一转，说了声要去方便一下，却悄悄折向廊下，往“如雪坊”方向跑去。

这楼中果然豪绰，处处灯火通明，又有诸种脂粉香气，地面一尘不染，氛围着实雅致。杨浩缓步而入，左顾右盼，亦有考察之意。许多贵妇千金见有一男子进来，都不觉有些惊讶，待见一守门的青衣健仆头前引路，神情这才释然，不过望着他仍是窃窃私语，似在猜测他的身份。

杨浩不以为意，他放轻了脚步，随着那仆妇沿楼梯缓步登阶直趋三楼，三楼卖的都是珠宝玉器，此时光顾的客人最少，环境也最雅致，幽静的很。杨浩不理柜台内许多貌美少女惊讶的神情，径自到了三楼左侧妙妙住处，这里是单独僻出的一排房子，横向有六七间，分别是卧室，办公会客与帐房之用。

左边第二间就是办公之处，杨浩走到门前，就听里边一个女人声音非常嚣张地说道：“妙妙姑娘，柳姑娘亲自吩咐的，她的面子你也敢驳回去不成？这‘千金一笑楼’，整个儿都是柳姑娘当家，你在柳姑娘身边多少年了，若非我们家姑娘栽培，你会有今天？好呀，现如今你翅膀硬了，就连雪玉双娇都不敢拂我们家小姐面子，你倒是敢离心离德独树一帜了……”

那仆妇不管不顾，反正是大老板到了，谁管它里边谁在咆哮，上前就欲敲门，却被杨浩一把拉住，杨浩摆了摆手，向她微微笑道：“有劳大婶儿带路，你且去吧，我自己进去就是。”

“嗳，嗳嗳……”那守门的大婶被他叫这一声大婶儿，真个是心花怒放，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着，一溜烟下楼去了。

杨浩近前两步，细细听着，就听妙妙有些软弱地声音辩解道：“几位姑娘，不是妙妙不肯遵从小姐的意思，只是……老爷临行前再三叮咛，这‘女儿国’的帐房，不管是谁都不许插手，小姐虽是一番好意，妙妙却不敢擅自作主，拂逆了老爷。”

“哟，搬出杨大官人给你撑腰了？柳姑娘是大官人的外人么？就算杨大官人到了，也没有不许柳姑娘插手的道理，帐房，只是一个帐房么？现如今这进货、销货、用度、店员，哪一样你不是自己把持着，你想干什么？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这‘千金一笑楼’里还能有两位当家姑娘？”

妙妙道：“姐姐说的这是甚么话来，如今进销、仆佣，但凡小姐吩咐要安插进来的人，哪一个妙妙不曾答应？姐姐这么说可是冤枉了妙妙。”

“你少来这套，帐房你把持着，进货销货，诸般用度还不就是你说了算？再说那仆佣店员，俱拿你的月钱，谁不看你脸色……”

“不看妙妙姐脸色又看谁的脸色？”

房中突地又多出一个少女声音，大吼道：“我家老爷亲口吩咐的，这‘女儿国’就只妙妙姐一人做主，谁不服就向我家老爷说去。”

随即桌子砰地一声响，不知什么东西掼到了桌上，那少女又吼道：“这帐本就算得我头晕脑胀，你们还来聒噪，若是帐算错了，我唯你们是问，滚滚滚，柳姑娘若是不服你叫她来找我。老爷临行吩咐过的，叫我随妙妙姐学习管帐，如今这帐就在我的手里，谁想拿走，问问本姑娘的拳头答不答应。本姑娘的拳头要是答应了，还有此处护院头儿穆羽，你们再去问问他答不答应。”

杨浩唇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姆依可这小丫头儿，在我面前温驯得像只小猫儿，想不到在人前竟是这般泼辣，呵呵，是她本性如此，还是在唐家的时候，让焰焰那丫头给教坏啦……”

“看看，看看，柳姑娘就说你不会理事，御下不严，手下人一个个不懂规矩，我们这儿跟楼主讲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嘴了，还敢大声咆哮，听说你那小相好儿一身的武艺？啧啧啧，瞧你也是一个及笄的姑娘了，怎么却找了只还未长毛的童子鸡？”

另一个女人便讥笑道：“童子鸡大补嘛。”

“两位姐姐这可说差了，只怕是因为这女儿国没有男人，有人饥不择食吧……”

“你……你们这些撒刁耍泼的婆娘，竟敢如此污言秽语。”月儿气得声音都哆嗦起，就听妙妙的声音急道：“月儿，莫要动手。三位姐姐，妙妙承老爷所命，是绝不敢违背老爷吩咐的，这‘女儿国’的帐房，本姑娘绝不会交出去，也不容任何人进来染指，小姐若是不悦，明日妙妙自会去向小姐请罪，我倦了，正要沐浴歇息，你们出去吧……”

听起来，妙妙似乎也生了火气，一个妇人声音阴阳怪气地道：“哟，下逐客令了？妙妙姑娘好大的威风。哦，不对，现在我该尊称你一声林楼主，林音韶林大姑娘，你好大的派头儿啊，我们奉了柳姑娘的差遣而来，你一句要沐浴歇息就想打发我们离开？”

杨浩冷笑一声，推门便走了进去。

“未经通报，谁敢……老爷！”月儿吼到一半，抬眼看清是他，不由欢叫一声，一把便扑了上来，抱住他一条胳膊，又蹦又跳地道：“老爷，您回汴梁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奴婢好想老爷……”

杨浩拍拍她胳膊，往室内扫了一眼，只见三个唇薄削脸、棱眼凛凛的女人正站在一张书案前，书案后面一个少女白衣胜雪、冉冉如莲，双手扶案站直了身子，那俏美清丽的脸蛋满蕴激动之色，嘴唇轻轻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双美目蕴满了惊喜的泪，氤氲如波光潋滟。

听见月儿这么一叫，那三个女人也都晓得杨浩身份了，顿时便生起怯意。三人面面相觑，露出惶张神色，彼此对视一眼，便讪讪的同时向他福身见礼：“如雪坊帐房见过大官人。”

“罢了，都起来吧，本官刚刚回京，身子正觉疲乏，现在不想听甚么，也不想见什么人，你们给我出去。”三个女人脸色一白，慌忙答应一声，忙不迭地逃出房去。

妙妙仍立在案后，痴痴望着杨浩，眼见朝思夜想的男人人就在眼前，她惊喜之下几疑身在梦里，生怕一出声美梦就会醒来，是以只是痴痴望着他，脉脉久久竟不敢语。

杨浩向她微微一笑，柔声道：“这些日子‘一笑楼’可是招纳了很多新人呐，许多生面孔我都不认识，就连我们家妙妙，如今也变成了林大姑娘了，呵呵……”

妙妙这才醒过神来，慌忙闪出书案向他施礼，福身已毕，悄悄立起，有些难为情地捻着衣角应道：“那是……那是奴家父母所起的名字，多年不曾用过，奴家想着，今既为大官人做事，再不是如雪坊的一个丫头，所以……所以就用了本名儿。”

“嗯……林音韶，好名字，很有诗意。”

杨浩呵呵地笑着，想要赞美两声，却想不出这名字有诗意在哪儿，没有信口拈来的诗句应和，于是只得作罢。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妙妙本就是一张可爱的瓜子脸，大眼睛、双眼皮、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生得非常卡哇依，如今看去，双眼更大，下巴更尖，简直就成了一个卡通美少女了。

杨浩的眉头不由微微一蹙：“妙妙，我离开汴梁似也没有多久啊，你看起来可比我离开以前瘦的太多了。”

妙妙见到了他，欢喜的不能自已，眉宇间的忧寞神情早已一扫而空，听他这么一说，不禁笑道：“奴家头一次打理这么大一幢楼的生意，颇觉吃力，怕辜负了老爷的托负，思虑的自然要多些。再加上盛夏炎炎，不想进食，所以……清减了少许。”

“清减少许？”杨浩看看她的娇躯，柳腰被一根带儿束得细细的，简直是盈盈欲折，真怕被风一吹就要断了，目光稍稍上移……幸好，不该瘦的地方此刻还没有瘦下来，似她这般年岁，蓓蕾般的酥胸发育的也算可观了，杨浩不禁摇头道：“何止是清减少许，再这么瘦下去，我看就只瘦下皮包骨头了。”

妙妙眼圈一红，抿了抿小嘴没有说话，一旁月儿已忍不住气愤地道：“打理这楼中生意，辛苦固然是辛苦了些，可是妙妙姐干的很是得趣，每日欢欢喜喜的倒不嫌累呢。可是自打如雪坊的那位柳大小姐插手进来，月儿看妙妙姐就没有一日露出过欢喜的颜色。

那位柳姑娘隔三岔五便来寻妙妙姐的麻烦，今儿在这安插一个人，明儿对那里指指点点，妙妙姐若是赔着小心答应便也不罢，稍不如意就把脸一沉，拂袖而去，许多人便要责骂妙妙姐忘恩负义，蔑视旧主，妙妙姐就得上门赔罪请安。折腾得妙妙姐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不瘦那才怪了。”

杨浩的脸色登时一沉，妙妙不安地道：“月儿，不要胡说。”

她请杨浩坐在案后，为他斟了杯茶小心地捧到面前，说道：“妙妙初承大任，许多事体不甚了了，小姐常来指点，只是出于呵护关怀，怕妙妙出了什么纰漏，小姐的指点对妙妙是大有裨益的。妙妙偶有心事，只是因为初次掌理这么大的家业，难免忐忑不安，可与小姐并无干系。”

杨浩微微一笑，并不接她话碴儿，他起身行于室内，负手徘徊片刻，望着壁上一幅兰花站住了身子，笑道：“妙妙，你这房中布置甚是雅致呢。”

月儿走上前道：“老爷，这幅画是妙妙姐亲手所画呢，你看可漂亮么？”

“呵呵，漂亮，自然漂亮。”

杨浩信步踱去，忽见隔壁房门看着，探头往里一看，只见房中放着一只大桶，水面上水气氤氲，桶边放着踏板，一旁还有衣架、凳子。登子上放着澡豆皂角、杏仁粉、桃花泥等洗浴之物，看样子是妙妙正要沐浴便被那三个女人纠缠起来，这水都盛上了却还未用。

妙妙被杨浩看见了自己沐浴之物，脸上不禁发热，幸好自己的亵衣、肚兜等贴身之物还不曾取出来挂在衣架上，女子的亵衣除非是正穿在身上，否则连自己的男人都忌讳看到的，往日里这儿从无男子往来，着实大意了些，要不然若被老爷看见自己那些小衣小裤，可真要寻条地缝钻进去才能遮得住这羞颜了。

杨浩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他转身走回书案之后，顺手抓起一本帐簿来胡乱翻看着，信口问道：“小羽呢，不是说他也在这里，我怎未见到他？”

“他呀，他现在忙着呢。”

月儿掩口轻笑起来：“咱们这楼中，三楼尽是贵重的珠宝首饰，平素不准男人进入，又是日夜开张的，本无多大危险，可是为了以防万一，总不能没个人照应，反正他整天无所事事，妙妙姐便委了他一个差使，着他训练了一批人，随他做这‘女儿国’的护院，老爷方才上楼来想是他不曾看见的，不然早就跟来了。”

这时，门外有人说道：“杨大官人在么，我家柳姑娘得知大官人回京，不胜之喜，特意赶来探望。”

杨浩正翻帐簿的手一停，他顿了一顿，将帐簿合起，往桌上轻轻一丢，缓缓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刚刚回京，满身风尘的有些乏了，妙妙，老爷我借你这地方沐浴一番，可好？”

“啊？”妙妙小嘴张成了O形，吃惊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做答。杨浩微微一笑，眯起眼道：“怎么，不乐意么，林楼主……”

“不不不不……”妙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杨浩叹了口气，促狭地道：“你既然不愿意，那我走便是了。”

“不不不……”妙妙又摇了几下头，随即便跟小鸡啄米似的不断点头：“行行行……”

杨浩哈哈一笑，转身便向内室行去，妙妙反应过来，不禁急白了脸，连忙随在他的身后，杨浩到了门口，“诧异”地回转身道：“怎么，你要侍候老爷我宽衣沐浴？”

“不不不……”妙妙把头摇了几摇，忽地顿足嗔道：“老爷就会捉弄妙妙，小姐……小姐正在门外候着，老爷你……”

杨浩笑了笑，淡淡地道：“叫她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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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07章 取舍

柳朵儿听说杨浩回京了，真个是喜出望外，这段时间她声名日隆，每日公卿往来，应酬不断。因她名声太过响亮，不管何等权贵，对她也不敢有所失礼，“千金一笑楼”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梦想中的一切都掌握住了，真个是春风得意。

可是梦想虽然达成，满足之余芳心深处总不免还有一些寂寥空落，那种不甚快意的感觉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她不知道自己梦寐以求的名望、地位皆已到手，还有什么不快活的，及至听到杨浩回京，欢喜的不能自已，她才晓得自己心中隐隐约约的，仍是割舍不下这个初次走入她心扉的男人。

而且，杨浩教她那几出戏如今已风靡整个东京城，真个是家喻户晓，“山寨版”已经开始在各个瓦子伎舍开始上演，如果不能及时推出新作，要不了多久就会失却热度，现在急需新作来保持“一笑楼”独一无二的声名。

她自己与几位才女试着创作过几部戏曲，一来不及杨浩所传授的曲目情节精采，二来这戏曲一出曲目至少也要演上一个时辰，每一句唱词、每一段唱腔都要如琢似磨，绝非一日之功，仓促间所创作出来的曲目哪里经得起推敲，如果不及前作，那还不如不演，以免自砸招牌。

她正着急呢，救星就回就了，心中焉能不喜，若是再得杨浩传她几个曲目，那么她就有充足的时间完善自己创作的新曲目，是以一听杨浩回京的消息，柳朵儿她欢天喜地的奔了来，那三个帐房的说话，她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他回京了，不去看我，却先来探望妙妙这小丫头儿，在他心里，难道妙妙还及得上我么？”

到了妙妙门口，柳朵儿心头才忽地浮出这个问题来，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这才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使人通报名姓，盼着杨浩出门接她。可是贴身丫环通报完了，房中却没有一点动静，柳朵儿正暗暗纳罕，妙妙躇踌地走了出来，向她福身施礼道：“妙妙见过小姐……”

“罢了，柳朵儿可不敢再受林楼主的大礼。”柳朵儿一侧身，冷冷说道。曾经亲密无间的一对主婢，因此地位的变更，悄悄埋在心底的一丝裂痕越来越大，如今两人的关系早已不复当初，一见她出来，柳朵儿的俏脸登时冷了下来：“院使大人呢？”

“他……老爷……正在沐浴，小姐请入房去，暂且喝一杯茶，稍候片刻。”妙妙硬着头皮答道。

柳朵儿勃然色变：“正在沐浴，在你房中，此刻沐浴？”

妙妙胀红了脸，惶然应了声是便垂下头去，再不敢与她对视。

柳朵儿气得面皮发紫，自己刚得消息便赶来，这才多大功夫？他匆匆跑来，是借妙妙的房间沐浴，还是有意给我个下马威来着？

柳朵儿把衣袖一拂，一言不发掉头便走，妙妙慌了，赶紧扯住她衣袖，惶恐地道：“小姐，老爷刚刚返京，风尘仆仆，身子疲倦，恰见妙妙【奇】备了热水，这才借【书】去沐浴，绝非有意【网】怠慢小姐，小姐若就这么走了，老爷知道了一定会怪罪妙妙失礼。小姐……”

妙妙说着，便在她身边跪下，哀求道：“小姐……”远远的许多店员见自家楼主向人下跪，不免交头接耳起来，面上俱露出不忿的神色。

柳朵儿气得胸膛起伏，几次三番欲拔腿离去，终是有一线无形的东西牵绊着她的双腿，使她迈不得双腿。她不知道那是对杨浩还若有若无的一丝情愫，还是与他公开决裂的恐惧感。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哪里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目光从跪在地上的妙妙身上掠过，柳朵儿眸中始露出一抹恍然：“这个贱婢！定是她在院使大人面前告了我的黑状。”

妙妙哪知她心中想法，苦苦哀求道：“小姐……”

柳朵儿慢慢转回身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好，我等他！”

妙妙大喜，忙道：“小姐请入内宽坐。妙妙给您沏杯茶，也不用多少时候的。”

柳朵儿将双袖慢慢移往臀后，双手一背，昂然而立，淡淡地道：“你起来吧，此间楼主无端向我下跪，叫人看见是要说闲话的，你这么跪着，倒像是本姑娘上门欺负你似的，这不是陷我于不义么？”

“是是是，”妙妙赶紧起身，柳朵儿目不斜视，寒着面孔道：“你回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他！”

妙妙听了又是一呆……

※ ※ ※

水温正好，杨浩泡在水中，微微瞌着双眼，浑身放松，真是自在的很，旁边凳上放着澡豆皂角、沐浴膏和洗面药，那沐浴膏和洗面药是用白芷、川芎、瓜萎仁，皂荚，大豆、赤小豆等物研成细末制成的，可以清洁污垢、祛风活血，药物渗透于肌肤之后，还有悦泽容颜的作用，闻起来淡淡药香更是沁人心脾。但他此时泡在热水里懒洋洋的连指头也不想动一下，只欲歇歇乏儿。

杨浩身心放松，正闭目养神，妙妙悄悄地走了进来，一眼瞧见杨浩赤裸结实的胸膛，妙妙的俏脸登时变成了一块大红布，她在门口悄悄站了半晌，这才咬咬牙，蹑手蹑脚地走到杨浩身后，不敢去看他身体，便自架上取下毛巾，扭脸望向一边，轻咬着薄唇他搓揉起身体来。

“嗯？”杨浩霍然张开双眼，仰脸瞧见妙妙的脸蛋，仿佛一朵熟透了的石榴花，不禁笑了笑，又闭上眼睛道：“你进来做什么，还是出去吧，免得叫人说你闲话。”

“奴家……奴家不怕……有那说闲话的，也……也早就……早就开始说了……”妙妙结结巴巴地说着，手儿隔着毛巾，滑向杨浩胸口。

杨浩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猜也猜得到，这世上永远不乏嚼舌根的蠢货。”

“奴家不厌她们嚼我舌根……”妙妙脸蛋更红，赶紧岔开话题道：“老爷，小姐在门口儿候着呢，老爷还是早些出去吧。妙妙从小侍候小姐，深知小姐外柔内刚，也就是老爷您，才能让小姐受这样的委曲……”

“哼！我就知道，你进来，就是为了催我赶紧出去。”杨浩任她搓着自己烫得发红的肌肤，舒服地闭着眼睛，过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思地道：“妙妙，我还真未打听过你的身世，林音韶……这名字雅得很呐，你家……原本不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吧？”

“嗯，奴家的父亲，本是闽国泉州刺史，闽国内乱时，大将连重遇杀闽王王延熙，拥立王延曦，未几，朱文进又杀王延曦，改立王延政，随后唐国就挥兵攻闽，闽国亡了，闽国各路诸候纷纷割据，战事频起，家父的官儿做不成了，他是读书人，经商务农皆不在行，家门破落，后来生了重病却无钱延医就治，爹爹死后母亲生计无着只得改嫁一个小商贾，便将我……卖进了如雪坊，那时奴家才几岁年纪。”

妙妙说的简单，内中辛酸却是一言难尽，杨浩叹了口气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妙妙，我原也料到你必有一番坎坷，想不到竟是这般模样……”

妙妙悄悄拭去眼泪，说道：“还好，妙妙命好，先是遇到了小姐，后又遇到了老爷，对妙妙都呵护备至。老爷，小姐如今正在门外候着……”

“不用提她！”

杨浩打断了她的话，沉默片刻，喃喃说道：“不是一路人，那就当断立断吧，何必藕断丝连呢。”

“老爷……”

杨浩往前移动了一下身子，妙妙会意，绕到旁侧，为他搓起了肩背，杨浩趴在桶沿上，心中暗自思忖：“柳朵儿或许对我没有什么恶意，她也无法同我抗争，但她的权力欲太重，拿我没办法，却无法容忍她身边昔日一个侍候起居的丫头如今竟与她分庭抗礼，这些时日我不在京里，恐怕妙妙没少受她欺辱。

唉，她这种性格太过偏激，一旦受到挫折，很难说会采取什么手段。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她终于是越走越远，竟然一至于斯，罢了，如今我既打定主意要离开汴梁，更加不宜和她纠缠过深，借这桩事教训教训她，省得她以来再来干涉‘‘女儿国’’的事也好，否则一个不慎，连我的假死计划都要泄露。

我要假死脱身，有两样东西是万万动不得的，一是那幢宅子、二就是我在千金一笑楼中的产业，如果我带着一双娇妻美妾‘意外身故’，家产竟也早早地变卖了，那这事任谁也瞒不过去了。那幢宅子倒没甚么，这‘千金一笑楼’中的股份却不是一笔小数目，该如何处置呢？

嗯，得寻些名目，能拿走的得提前支走，妙妙对我忠心耿耿，绝不会有所质疑。至于该舍的，我一定要舍去，只是……我把妙妙从朵儿身边要来，给了她自信，恢复了她昔日身份，若我就此撒手而去，她该怎么办？

救人上天堂容易，再把她推下地狱，那就是我的罪过了。如今朵儿与她显然再无半点情谊，若我就这么丢下她，叫她一个可怜女子如何是好？唔……这‘女儿国’拿不走的东西不如就留给她如何？”

“可……无亲无故的，这财产怎么可能落到她的名下？”杨浩心思一转，忽地计上心头：“有了，这个办法似乎可行。”他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暗想：“且不忙说，此事还需与焰焰和娃娃商议，得了她们同意，再嘱咐臊猪儿从旁照料一下也就是了。”

计议已定，杨浩的心情便轻松下来，妙妙先时给他擦拭身子，实是羞涩难当，此时渐渐适应，倒是认认真真地给他擦拭起身子来，只是……她的袖管儿虽然挽得高高的，却只敢碰触杨浩的肩背与胸口，水下的部分她连看都不敢去看一眼，更莫提让她把手探到杨浩腰腹以下去为他搓洗了。

这木桶是她平时沐浴的器物，这毛巾也是她擦拭自己娇躯的，如今杨浩浸身桶中，又用着她的毛巾，恍惚间妙妙便觉得自己与杨浩有了一种肌肤相亲的感觉，那种微妙的感觉，惹得她情思荡漾，心神恍乎。

她正犹豫要不要更进一步，干脆大大方方为他擦拭全身，勇气一点点聚集，还没壮起足够的胆量，杨浩忽道：“好了，我已沐浴完毕，这就出去吧。”说完“呼啦”一声，就从水里站了起来。

“啊！”妙妙尖叫一声，丢了毛巾，赶紧便去捂脸。杨浩不管不顾，水淋淋地爬出来，趿上妙妙那双只有他脚一半大小的木屐，踮着脚尖踢踢踏踏便去取衣服。

妙妙面红耳赤，五指悄悄叉开，从指缝里悄悄向杨浩一看，就见杨浩穿着一条水淋淋的犊鼻裤，站在衣架旁抖着裤腰向她笑道：“老爷我现在可要穿衣服啦，你是出去呢，还是再服侍我更衣？”

妙妙二话不说，便在杨浩的豁然大笑声中狼狈地逃了出去……

※ ※ ※

“朵儿来了么，请进来吧。”

房中突然传来杨浩清朗的声音，柳朵儿怔了怔，她万没想到自己含羞忍辱在门口站了这么久，杨浩竟吝于出门迎她，此时再拂袖而去未免显得做作，柳朵儿咬了咬牙，含忿举步进去。

就见杨浩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面，看他模样，果然是刚刚沐浴，一头乌发只懒梳了一个马尾垂在肩后，唇红齿白，目朗神情，多日不见，他的气质是愈发出众了。妙妙和月儿站在他左右，见自己进来，月儿把鼻子一扬，一副不屑模样，妙妙却是一副局促不安的神情。

柳朵儿不禁暗暗冷笑，只当她是有意做作，也不再多看她一眼，便向杨浩福礼道：“大人是今日返京的么？奴家事先竟不得半点消息，不然一定要去码头相迎大人的。”

杨浩扭头对月儿耳语几句，月儿眉梢一扬，喜滋滋地点点头，便快步走了出去。杨浩这才看向柳朵儿，微笑道：“呵呵，朵儿如今贵为汴梁第一行首，风光较之昔日的娃儿尤胜多多，公卿往来，何等繁忙，码头相迎不过是寻常的礼节应酬，不敢劳动大驾呀。”

妙妙自一旁取过椅子来，恭恭敬敬端过柳朵儿身旁，柳朵儿板着脸不去看她，款款落座之后，这才勉强笑道：“朵儿能有今日，全赖院使大人扶持，对大人的恩德，朵儿始终铭记心头，接迎大人亦是朵儿一番心意，大人这么说可是见外了。”

杨浩笑了笑，身子微微向前一探，问道：“这段时日，‘一笑楼’的生意如何？”

柳朵儿向妙妙盈盈一瞥，嫣然道：“难道妙妙不曾对大人详细说起过么？”

杨浩敛起笑容，一语双关地道：“妙妙是这‘女儿国’主，这‘女儿国’中一应事物，自然是俱由妙妙作主的，有什么事，我自然要问她，她对我也知无不言。但这一笑楼，却是由你作主，妙妙不曾插手其中，又怎知其详？”

柳朵儿自然听得出杨浩弦外之音，笑容便有些勉强：“‘一笑楼’，‘一笑楼’，院使大人将‘一笑楼’和这‘女儿国’分得如此清楚，朵儿就不明白了，难道这‘女儿国’便不在一笑楼范围之中么，大人！”

“‘千金一笑楼’楼分五座，除了这‘女儿国’的名字，俱以百字开头，朵儿兰心惠质，难道还不明白它们之间的区别？”杨浩似笑非笑地道：“就算真不晓得也没关系，今天……我应当说的很明白了。”

柳朵儿气往上冲，额头青筋一现即隐，她紧咬牙关，半晌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道：“是的，朵儿现在明白了。”

“明白就好，你既来见我，就把一笑楼这段时日发展的情形说说吧。唔，大郎呢，近日他不曾到‘一笑楼’来？”

妙妙这时怯怯地插了句嘴：“老爷出京之后第三天，大郎便去了青州，说是有件要紧事儿要等她处理，迄今还未见他回来。”

杨浩点点头，目注柳朵儿，柳朵儿忍着气将“千金一笑楼”这些时日的发展一一说了出来。这些时日，千金一笑楼的发展只能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来解释，千金一笑楼建成，在短短时间内，便成了开封的娱乐业霸主，每日财源滚滚、日进斗金，有身份的人宴请客人、庆生贺寿，迎来送往，若不到千金一笑楼来花销一番，简直就有怠慢客人之嫌，以致许多人想要来花钱，却订不到座位，还得多方请人托付。

柳朵儿说的井井有条，杨浩听的暗暗点头。虽说他不欣赏柳朵儿这种权力欲、支配欲特别强烈的性格，但是毫无疑问，她的聪明才智，在事业上绝对是一个好伙伴，当然，这也只限于先天上男子地位就高于女子地位的这个时代，如果换做杨浩自己的时代，那她就是一个绝对的女强人。如果与她做事业伙伴，用不了多久，自己都得被她架空，任由她的摆布。

在青楼妓坊这种欢场之中，她争的是行首、花魁，在商场上，她同样睥睨风云，是个做领袖的人物。“千金一笑楼”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固然与杨浩超越别人几千年的娱乐见识有关，却也少不了柳朵儿的精打细算、细致的管理。

见杨浩一边听着，一边频频点头，柳朵儿的神色和缓了一些，瞟了妙妙一眼，不屑地又道：“妙妙随我多年，在我调教之下，比起寻常人来，固然是聪慧许多，但是许多方面，还是缺乏历练，院使大人一下子便把一座楼交给她打理，可是高看了她。”

妙妙一听小姐训责自己，登时又露出不安神色，偷偷看了杨浩一眼，却不敢分辩一句，只是有些委曲地垂下头去。杨浩瞧着她清瘦的脸庞，带着些不健康的白色，与往昔那个满脸红晕、神采飞扬，甚至还有稍许婴儿肥的可爱小姑娘已是判若两人，心下便生怜惜之意，见柳朵儿当面编排她的不是，心中更是不悦，便冷冷道：“何以见得呢？”

“第一，妙妙御下不严。不立威则不服众，这‘女儿国’中数百名女子，俱是年轻活泼的少女，奴家曾来过这‘女儿国’，那时这些人谈笑说话过于随便了些，这样怎能接待那些大户人家的贵妇千金？须知御下过于宽厚，就会纵容了她们，杀一儆百这一招永远不会过时，你为一方主人，就必须要让手下人知道，你是说一不二的，不管有理无理，只能绝对服从。哼！当时若非我帮她辞退了几个人，扣发了一些人的工钱，现在那些丫头还不反上了天去？

第二，做生意讲的就是低入高出，妙妙对此却很是懵懂。有些胭脂水粉、绸缎布匹，乃至珠宝玉器，品质做工相差本来不多，但是产地不同，价格有时却有天壤之别，妙妙少不更事，不知择其优而价廉者购入，这一来不知少赚了多少银钱，奴家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有心安排些熟谙此道的人进来帮她，可惜……”

柳朵儿向妙妙冷冷地瞟了一眼，道：“可惜她却不领情，还道我有心剥夺她的权利，打起院使大人的幌子，牢牢把持大权不放。”

妙妙被她说的面红耳赤，嚅嚅地却不发一言，杨浩瞟了妙妙一眼，往椅背上一靠，神色自若地向柳朵儿笑道：“呵呵，你也不看看妙妙才几岁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殊为不易了，有些东西，总是要她慢慢来学才成。有你帮她，为她操心，固然是好的，可她本就是你贴身的侍婢，若是有你来插手，那她就会更加的依赖你，最后就会一步步蜕化回去，仍然是个事事皆须你来拿主意的小丫环，那时还如何为我做事啊？”

柳朵儿眉梢一挑，紧紧攥住了双拳，抑制不住愤怒道：“院使大人的论调着实有些奇怪，难道奴家能替大人把生意打理的更好，却也坚决不用，宁肯现在吃些亏，也要把她扶持起来？大人你……你根本信不过朵儿……是么？”

说到后来，她眼圈一红，险险掉下泪来，妙妙霍地抬起眼睛，猛地望向柳朵儿，心中只想：“小姐一直针对我，莫非……莫非不是为了揽权，而是恨我夺去了老爷对她的关爱与呵护？小姐她……到底喜不喜欢老爷？”

“朵儿，你想得太多了。”

杨浩端起茶，垂下眼皮抹着茶叶，淡淡地道：“诸葛亮足智多谋，料事如神，但他‘唯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从政一生，事必躬亲，大权独揽，小权也不肯分散，于是阿斗们应运而生。大大小小年轻力壮的“阿斗”们，都倚在诸葛亮这棵“大树”下吃喝玩乐，坐享清福。

武侯自己固然是夙兴夜寐，活活累死，手下也未培养出一个可用的人才，以至于当他抱憾而逝的时候，竟然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偌大朝廷没有一个堪任将帅之才，前车之鉴啊。

鸡犬牛马，各司其职，事事以身亲其役，不亦劳乎！一个人能有多少力量，多少时间？即使你是天下第一，也要有天下第二、天下第三的人来帮助扶持，你才会成功。倘若疏士而不用，任你天纵英明，一番忙碌下来，怕也一事无成。何况，我说过，‘女儿国’交由妙妙全权负责，就算你有不满，也该等我回来再说。”

杨浩双眼微微一抬，凛然问道：“谁允许你擅作主张，指手划脚的？”

柳朵儿再也按捺不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愤怒地道：“院使大人这么说，分明就是有意针对我！”

“你不服？”

“不服！”

杨浩放下茶杯，缓缓站了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方才，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不立威则不服众，身为一方之主，必须要让手下人知道，你是说一不二的，不管有理无理，只能绝对服从。我在上，你在下，这一点，你永远也改变不了，所以你只能服从，不服……也得服从。”

妙妙见二人剑拔弩张的，却实在闹不明白二人倒底是为了什么缘故闹到这步田地，在一旁惶惶然唤道：“老爷，小姐，你们都消消气儿，有话好好说……”

柳朵儿听她一叫，更是火上浇油，把袖子一拂，冷声道：“还有甚么好说的，我们走！”说罢转身便行。

“慢着……”杨浩唤了一声，堪堪走到门口的柳朵儿立住身子，却不回头，冷声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杨浩慢条斯理地道：“你安排进来的人，我已叫月儿全都唤去，现在楼外等你，你把她们带走，一个也不许留下，以后，‘女儿国’中的事，你也一概不得插手，记住了！”

“你……你好、你好……”柳朵儿气得浑身哆嗦，两行热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杨浩暗想：“今天终于闹翻了，我早知道我们会越行越远的，也好，以你高傲的个性，这一来不管妙妙是成功也罢、失败也罢，你都不会再沾‘‘女儿国’’一手指头了，只是不知……有朝一日你听到我的‘死讯’时，是会快意呢，还是会伤心？”

妙妙不安地道：“老爷，何必为了些许小事与小姐争吵，不如……不如妙妙去代老爷向小姐陪个不是，请她回来，老爷与小姐再好好说话……”

“陪什么不是？走就走了，早晚都要走的，早走早干净。”杨浩若无其事地绕回案后，喝了口茶，瞟她一眼道：“方才朵儿训斥你的那番话，把你的想法说给老爷听听，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妙妙站住脚步，小声说道：“奴家招来的这些人，都是些年轻的女子，本来就爱说爱笑，其实只要不过分，客人也是喜欢的，所以奴家没有刻意约束，否则……一整天站下来，每个人没精打采的，奴家觉得……未必……未必就是好事。奴家刚刚管着这么多人，过于宽松也是有的，小姐训斥的对，后来奴家已有所改进了。”

“唔，那……明明质地相差不多，却不知择其价廉物美者购入，又是何故？”

妙妙鼓足勇气道：“老爷，小姐说的本来没错的，可是奴家曾经与月儿走过开封大小坊市，发现各处坊市的胭脂水粉、首饰头面、绸缎布匹，大多都是按着这一方法来采购的，我‘女儿国’若也这般去做，那便与众人泯然无异矣。老爷不是说，出奇方能制胜么？

奴家就想，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不管什么货物，我‘女儿国’都只买最地道的、生产的商家最有名的，哪怕价钱贵上一些，但是长此下去，咱‘女儿国’就能打出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让满东京的人都晓得，咱‘‘女儿国’’卖的东西，才是最地道、最名贵的。吝啬悭贪的人当然不会来买咱们的东西，不过豪门大户、官绅人家的夫人小姐，但想挑选最好的珠宝首饰、头面布匹、胭脂水粉时，就必得来买咱这印着‘女儿国’招牌的东西，所以……所以……”

“喔……”杨浩沉思有顷，微笑起来：“走精品路线，创独特品牌？呵呵，不错，真的不错，”他望了妙妙一眼，笑道：“方才当着朵儿，你怎不解释？”

妙妙捻着衣角不敢作答，杨浩摇了摇头：“你对的，就要坚持，不可因她是旧主而卑不敢言，你并不欠她甚么，你现在是在替我做事，这一点，你要记住了。”

妙妙涨红着脸道：“是，奴家记下了，老爷……你认为……奴家这般想法是对的么？”

杨浩笑道：“其实朵儿说的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不过成功之路，本无一定之规，这就叫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儿……”

杨浩说着，展颜一笑：“你做的不错，真的不错，‘女儿国’交给你，我如今才算是真正的放了心。”

妙妙被他一赞，也不禁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腼腆说道：“奴家还想，恐做得不合老爷心意，请老爷回来之后就另请贤明呢。”

“不不不，这‘女儿国’以后就是你来管，旁人谁也插不得手。”杨浩深深望她一眼，一语双关地道：“这‘女儿国’，你就管上一辈吧，行不行？”

妙妙被他深深凝视那一眼，芳心怦然而动，脱口便道：“只要是为老爷打理‘女儿国’，别说一辈子，就算三生三世，再苦再累，奴家也甘心情愿。”

杨浩扬起双眸，只看见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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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08章 钓饵

大清早，朝房里已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有人喝着茶聊天，有人倚坐在那儿打着瞌睡，还有几位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什么，侧耳一听，议论的竟是一笑楼上演的几出戏文的优劣。

杨浩衣袍整齐，也不找个坐位，就在串糖葫芦似的一溜朝房里迈着八字步踱来踱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有些官员见了，便与旁人耳语笑谈：“瞧瞧，那个愣头青也晓得此番立了大功回来，官家必有赏赐的，呵呵，已经沉不住气了。”旁边便传来一阵窃窃低笑。

这些官员去码头上送过一次，又去迎过一次，杨浩记不住他们，他们对杨浩多少却是有些熟悉的，有的官员见了他便拱手道贺：“哈哈，杨院使，此番粮草安然运抵京师，杨院使功不可没，今日临朝，官家定有赏赐的，本官这里先行恭喜，恭喜杨院使高升啊。”

“承您吉言，哈哈哈……此番运粮，群策群力，是魏王之功、朝廷之功，杨某可不敢居功自傲，我只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力量罢了，当不起这个赞誉，当不起啊。”

“嗳，杨院使居功至伟，何必自谦呢。说起来，杨院使如今官至右武大夫、和州防御，这官儿升的速度之快，在我大宋已是数一数二，这一次不知又要升个什么官儿，哈哈，杨院使如此年轻，仕途便是一帆风顺，真是羡煞旁人了，此番官家若再许你一个优差，那可是尽善尽美了。”

“哦？”杨浩神色一动，赶紧问道：“杨某入仕时日尚短，许多事情不甚了了。请教大人，不知这什么衙门的官儿才是优差呢？”

那官员笑道：“这第一等的，自然是外放出京，做一方大员，牧守一地的主吏。要在京里做官的，那自然就是枢密、中书一类手握大权、炙手可热的衙门，或者三司使那样掌管我宋国税赋钱米的财神爷喽。”

杨浩摆手道：“嗳，这些都不痛快，有什么衙门，是专门同地方上和其他国家打交道的，能在他们面前摆足咱宋国官儿的排场，那才威风八面，吐气扬眉。”

那官儿一呆：“院使大人是说礼部主客司、四方馆一类的迎来送往的衙门？那……那有什么好的？”

杨浩奇道：“怎么不好，出入总是摆着最大的排场，那还不够威风？咱宋国如今愈来愈是强大，周边诸国谁不敬畏三分，做了这样衙门的官儿，手持节钺，代天出使，就连他们的皇帝都得以礼相待，嘿嘿，本官是做过钦差的，此番又随魏王千岁巡狩江南，发现这样的官儿最是威风。想当初在芦岭，我这官儿犹如夹在风箱里的老鼠，受够了西北强藩的窝囊气，现在做个威风八面的大官儿，叫他们见了我也得卑躬屈膝，那才快意。”

旁边一个官儿正在眼热杨浩的升迁速度，听他这么一说，简直就是个大棒槌，偏生这大棒槌的官运比自己好的许多，便挪揄地开玩笑道：“哈哈，那杨院使不如就向官家请求，来我鸿胪寺做官吧，我鸿胪寺的官儿不但威风，平常还轻闲。一旦奉旨出京公干的话，还有钱粮补助，地方官员、馆驿都得好吃好喝的招待，不管到了哪儿，你都代表着大宋朝廷，轻易的没人敢惹你，正合院使大人所求。”

杨浩双眼一亮，赶紧问道：“这位大人高姓大名啊，也在鸿胪寺做官吗？不晓得这鸿胪寺都负责些什么，竟然有这般威风？”

那官员见这大棒槌对朝廷官制竟是如此无知，忍不住笑道：“本官是鸿胪寺丞，姓焦，名海涛的便是，闽地人。咱们这鸿胪寺。掌管诸国朝贡之事，当然威风啦。什么四夷朝贡、宴劳、给赐、迎送，什么四夷君长使节朝见呀，颁辞赐见封册诰命呀，往来出使交聘礼物呀，这些都是很风光的事，论起地位来，我鸿胪寺卿位列九卿之一，那也是绝不逊色于人的。有时候，蛮夷小国的君主来我大宋晋见，都要向我鸿胪寺官员行礼，你想想，大小那也是一国之君呐，风不风光？”

“风光，风光，果然是一等一的好衙门。”杨浩连连点头，惹得周围听见他们对话的那此官员忍俊不禁。一旁侍候的两个小黄门也听清了他们的对话，见杨浩如此受人捉弄，还傻乎乎的不解其意，也不禁笑成了掩口葫芦。

“咳”，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就像一阵风穿过松林，整个朝房里迅速安静下来。杨浩扭头一看，就见赵普冠带整齐，非常沉稳地走了进来。

“赵相公，见过相公，恩相今儿来的可早……”一堆人纷纷向赵普见礼，赵普微微颔首示意，直至看见了杨浩，脸上才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杨院使，此番南下，屡立大功，今日还朝，官家必然嘉勉，恭喜，恭喜。”

“赵相公夸奖了，下官愧不敢当。”

“呵呵，当得，当得，有甚么当不得的。”赵普抚须往左右一看，微笑道：“此番南行，巡视各方风土人情，不知杨院使有什么所得呀？”

“下官……”

“上朝还有些时间，来，咱们坐下慢慢谈。”赵普举步便向朝房深处走去，杨浩闻言只得跟在后面，这朝房是一溜儿的排房，越往里去，高职的官员越少，也就不嫌拥挤了。到了最后一间房，里边静悄悄，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这样的地方，在朝房里已经形成了约定俗成的一种规矩，只有宰执一级的人物才能进来，如今有这资格的人很少，除了赵普，只有枢密使李崇矩、三司使楚昭辅和副相薛居正、吕馀庆等人才有资格进来。

李崇矩这几日身体不适，正告假休养，楚昭辅在南边避祸还未回京，薛居正、吕馀庆等人虽是参知政事，份属副相，其实只是闲差，根本不用署衙办公的，若非官家特殊召见，也不需要上朝，所以这里边就成了赵普专属的休息场所。

“呵呵，不必拘谨，你坐吧。”赵普在黄梨木的圈椅中坐下来，看着杨浩在下首规规矩矩坐下，捻须微笑道：“开封若是断粮，国本也要动摇，此番杨院使辅佐魏王南巡，顺利解决了这桩难题，居功至伟呀。”

杨浩欠了欠身道：“相公谬赞了，杨浩愧不敢当。”

赵普微微一笑：“当然，这功劳么，主要是魏王千岁运筹帷幄，统筹全局，代天子巡狩于江淮，起到了砥柱中流的作用，事情才能办得这般圆满。唉，老夫是辅佐了官家多年的老臣，有从龙之功，官家视普若股肱心腹，普对官家是竭尽忠诚，如今皇长子品德高尚、年轻有为，官家后继有人，老夫也甚是欣慰啊。”

杨浩微微一笑，应道：“相公说的是，魏王千岁虽是皇子，却有谦谦君子之风，礼贤下士，勤于国政，聪敏睿智，人中之龙，下官对魏王千岁也是景仰的很。”

赵普赞道：“杨院使这番赞誉发自肺腑，说的真是太好啦。魏王以前从未离开过京城，能否担此重任，当初官家颇为担心呢，老夫大力举荐，魏王千岁这才得以成行，呵呵，魏王这一遭立下大功，顺利完成使命，老夫真是老怀大慰呀。这番南行，老夫对你们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详情却还不甚了了，如今尚有余暇，杨院使不妨说来听听。”

杨浩便把一路经历捡主要的向赵普说了一遍，其中自然要大大肯定魏王赵德昭在每一桩案件中的主要作用，这也是为官之道，一个明摆着即便抢功也不可能与他个人仕途产生竞争的上司，傻瓜才会去得罪他。

赵普用心听着，不是在关键处打断他再作明确的询问，听到泗洲粮案时，赵普眉头微微一蹙，沉声问道：“老夫听说，魏王与泗洲知府邓祖扬之女曾因私情而有意枉法私纵这个贪官，朝中现在有些风言风语，不知可有此事？”

杨浩一呆，心中急急一转，并不正面回答，应道：“朝中竟有这样的传言么？下官在泗洲时，按千岁的吩咐查办泗洲粮案，却是不曾得到过魏王千岁要下官对邓家网开一面的暗示或提醒，所以也不明这些消息据何而来。泗洲粮案了结，邓祖扬畏罪自杀，邓家小姐还曾欲当街刺杀下官泄愤，下官怜她一孤苦弱女，父母双亡，激愤之下神志不清，这才没有计较。似此，可为千岁佐证？”

赵普露出满意的笑容，颔首道：“嗯，杨院使亲身所历，自然是大有说服力的，任何时候，朝中都不乏宵小，需要他们为朝廷做事的时候，就缩头缩尾，旁人去做大事的时候，他们就在那儿说三道四。若是官家对此也有耳闻，那时还需杨院使为魏王正名啊。”

“理所当然，下官敢不从命。”杨浩连忙答应一声，心中却道：“赵普呀赵普……你这老狐狸打了一辈子雁，这一遭也要让雁啄了眼睛，赵老大属意的人不是赵德昭，而是赵德芳呀，就算没有赵老二从中作祟，他也与皇位无缘的，这一回你可抱错了大腿……”

心里想着，杨浩却毕恭毕敬地道：“杨浩职微言轻，朝堂之上，恐难有下官置喙的余地。不过，对魏王千岁的功绩和能力，下官是由衷佩服的，如果官家问起，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普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当然，杨院使的功劳也是不容抹煞的，如今三司使副使已然去位，三司使楚昭辅纵因粮厄已解，能免死罪，这三司使也是做不得的。朝廷赋税重地，不可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呐，老夫对杨院使很赏识呀，拟向官家进言，让罗公明还朝任三司使，这三司副使么……”

他笑望杨浩一眼，问道：“不知杨院使可有兴趣？”

杨浩听了顿时一惊，财政部副部长？

这个赵普……还真敢封官许愿啊，他是宰相，举贤任能是他的责任，何况自己又是南衙属官，南衙与相府一向不合，他举荐自己不但能捞个外举不避仇的贤相声名，也必能因此挑拨了自己与南衙的关系，把自己拉到他的门下，更可藉此向百官证明他的手腕，一举三得。

而且这个钓饵实在诱人，换了谁，骤然能得此至关紧要衙门的计相权位，会不为之动心？赵普真是下了大本钱呐。可惜，我杨浩已经要摇头摆尾脱钩去了，总给你们当成外人利用来利用去的，你给我个副皇帝当，我也不干了。

杨浩连忙起身，诚惶诚恐地道：“这……这怎么使得，万万使不得，楚大人是有拥君立国之功的从龙之臣，罗大人为官多年德高望重，杨浩有甚么资历声望，能与他们比肩为官。三司使副使，杨浩万不敢受，万不敢受。”

赵普一见他模样，只道他是被自己许他的这个大官儿惊吓住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嗳，杨院使年轻有为，这三司副使有甚么做不得的呢？不过你太过年轻这倒是真的，要你任职三司使的话，只怕阻力重重。”

他笑微微地瞟了杨浩一眼，又道：“不过……魏王千岁对你青睐有加，在本官面前对你是大加赞誉啊。魏王千岁是皇长子，是理所当然的皇储，是我宋国未来的天子，杨院使有魏王的信赖，再有本官的赏识，这个位置必然能坐得稳稳当当的，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下官……”

“好啦好啦。”赵普笑吟吟地看了看滴漏，一语双关地道：“时候差不多了，官家马上就要临朝了，咱们走吧，这个三司副使你能不能做得，一半靠人力，一半还要看运气，能否成功，尚在两可之间，若你表现殊异，真个做了这三司副使，呵呵……凡事有魏王和老夫给你撑腰，有些人、有些事，你是不必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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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09章 加官晋爵

今日早朝，文武百官真是一团和气。

魏王首航顺利低京，后续粮草正源源不断输运开封，开封八大官仓日夜都有粮米入项，米仓像蓄水一般一间间正在储得满满当当，官家闻讯眉开眼笑，原本对孤军奋战于闽南的军队，他的指令是稳扎稳扎，要做到进退自如，如今后顾之忧已解，他已连夜传旨，以八百里加急军情的速度，号令讨伐汉国的军队全力进攻，务必在今冬之前彻底削灭汉国。

大宋军队在闽南近一段的战斗势如破竹，节节胜利，如今没了后顾之忧，一举踏平汉国指日可待，皇帝龙颜大悦、满心欢喜，谁会在这时候去触他霉头，说些惹他不开心的话？赵官家喜欢撇玉斧砸人，这个坏习惯满朝文武可是无人不知。

王相之争更是隐晦，并无杨浩所预料的当着皇帝的面剑拔弩张、唇枪舌剑的场面。赵普一派的人发动了许多官员向官家敬献贺表，只是着重对魏王的功劳大加褒扬而已，而赵光义一派的人也早得了赵光义的暗示，不断强调杨浩从筹划、执行各个方面所立的功勋，突出了杨浩的功勋，自然也就弱化了赵德昭的作用。

至于一些对魏王不利的风言风语，只能通过其他渠道很巧妙地传进皇帝耳中，是不会有人不识趣地当着满场文武提出来的。赵普和赵光义两个大佬更是不曾亲自出马，派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虾兵蟹将，这一来场面更加无聊。

杨浩对这种暗战把戏毫无兴趣，听得昏昏欲睡。做为当事人之一，皇帝向他问起南行经历时，杨浩便也上前禀奏，皇帝面前，他自然没有说皇子坏话的可能，这一点赵光义当然理解，而赵普却认为他是被自己许诺的那张“大饼”所惑，心中自然大为满意。

而皇帝问起赵德昭时，赵德昭对杨浩同样是不遗余力的大加褒扬，看在百官眼中，却是魏王与杨院使惺惺相惜，两人都在向对方推功，更显得品德高洁，于是皆大欢喜。

一番歌功颂德之后，便要论功行赏，这时稳稳当当站在那儿的赵普方始出班，高声奏道：“陛下，魏王德昭年少睿智，机敏干练，此番南狩，已然证明了他的才干。但臣以为，魏王年轻，虽具才干，却乏历练，如今魏王已然成年，陛下应予魏王一些具体的差遣，那对魏王是大有裨益的。”

“唔，赵卿所言有理……”赵官家今天心情真的很好，他笑眯眯地抚着胡须问道：“那么，依赵卿之见，德昭该做些什么差遣合适呢？”

赵普躬身道：“皇长子贵为王爵，已至人臣之巅，封赏是谈不上的，任何官职，都是为了让魏王能够有所历练，更加不必计较高低。臣以为，虽以魏王之尊，也不必许之以高官，否则就失去了让魏王多加历练的作用了。”

赵匡胤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赵普不动声色地道：“魏王此番南狩，对风土人情、地方百官，已经有所了解。陛下戎马半生，武功卓著，正所谓虎父虎子，是故，臣以为，不如就封魏王为禁军殿前司都虞候，让魏王在军事方面再有所涉猎学习，成就文武双全的一位贤王，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赵光义听了这话脸上腾地一红，红光刚刚泛上额头，刷地一下整张面皮又白了，颜色变幻之快，就如唐焰焰在普济寺时的“柳眉倒竖”一般，都是杨浩以前只有耳闻不曾见过的神奇功夫，杨浩不禁唬了一跳：“我靠，赵老二这练的甚么内功？紫霞神功么……”

难怪赵光义有这样的表情，赵普这番话一出口，朝堂上已经有许多官员露出了诡异的神色，目光在官家、相爷、晋王三者之间开始逡巡起来。一些新晋的官员不知其中缘故，还不以为然，殿前都虞候是禁军殿前司的第三把手，算得上是个高级武官，可他上边还有殿帅和副殿帅呢，赵德昭是皇子亲王，何等尊贵的身份，屈尊做个禁军都虞候有甚么了不起的？

可是朝中一些老臣，尤其是大宋立国之初就是朝中官员的人，却知道涉及王相恩怨的一桩旧事，此刻听赵普这么一说，登时勾起了他们的回忆，表情可就有点古怪了。

这桩旧事，应该算是赵普与赵光义交恶的第一个冲突。立国之初，赵匡胤把素无军功的胞弟赵光义封为了禁军殿前司都虞候，不久又把开封这个最重要的根基之地交给了他，封他为开封府尹。

赵普当时还不是宰相，却是比宰相更得赵匡胤信任的重臣，他立即上本，强烈反对，坚决要求官家做个选择：要么让赵光义做殿前都虞候，要么让他做开封府尹，武将与文臣之间，只能选其一。

赵普的理由很充分，开封府一座城池当时几乎占据着宋国一半的财力、物力和人力资源，掌握了开封府，就是掌握了半个大宋的资源。而禁军殿前司呢？当时的禁军分为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并称二司，其中侍卫亲军司统领侍卫亲军马军司和侍卫亲军步军司；殿前司统领殿前诸班以及马步诸军。殿前司和侍卫亲军马军司和侍卫亲军步军司并称为三衙，三者之中最核心的京都拱卫力量就是殿前司。

赵光义掌握了这两支力量那还得了？就算他是皇帝的亲兄弟也不行！赵普犯颜直谏，据理力争，最后到底让赵匡胤收回成命，把赵光义禁军殿前司都虞候的头衔给撸了下来，从那以后，赵光义再也没有机会沾禁军的边。

当时的赵光义血气方刚，年轻识浅，在禁军中还没有培植出自己的亲信，如今费尽心思，也只能和禁军一些中下级官员保持比较友好的关系而已，这都是拜赵普所赐啊。现如今赵普却主动建议让魏王担当这个军职，这是什么意思？这简直是当众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可是赵普说的冠冕堂皇，赵光义又不便反驳，甚至不方便让自己的人出面反驳。那一来就算赵德昭做不成殿前都虞候，也难保不会引起官家对他的警觉，未免得不偿失。赵光义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把恨深深压在心头。

赵光义没有表态，他这一派的人虽不出面附合，自然也不便出面反对，赵匡胤却似乎完全不曾记起这桩旧事，他缓缓扫视了群臣一眼，捋须沉思片刻，点头道：“好，那朕就封德昭为禁军殿前司都虞候，让他去学学行伍中的本领吧。”

赵普听了，嘴角便悄然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这不过是一个试探而已，现在，他自信已经明白了官家的心意，那么他就可以从容布置下一步棋了。

赵匡胤提起精神，又道：“此番顺利解决了开封粮荒，南衙院使杨浩，功不可没，亦当嘉奖，论功行赏，诸位爱卿以为，应该对杨院使加封何职啊。”

杨浩精神一振，腰杆儿悄悄挺直起来，赵匡胤话音刚落，刚刚归班的赵普和赵光义就不约而同地闪身出班，二人对视一眼，已经占据上风的赵普微微一笑，故作姿态地道：“赵大人，请。”

赵普是宰相，百官之长，赵光义在公开场合一向以谦卑的态度示人，如何能与之争，只得拱手谦谢道：“赵相公先请。”

赵普已然归位，含笑又向他做了个揖让的动作，赵光义这才深吸口气，缓步上前。向赵匡胤躬身施礼，说道：“杨院使本出身行伍，曾奉陛下所命，率三千虎贲，护卫五万黎民西迁于宋境。在芦岭知府任上，又曾出兵剿灭犯境羌人，于武功一道实有所长。

然杨院使自得官家赏识，入朝为官以来，虽官封右武大夫、和州防御，做的却一直是文官之事。如今杨浩与魏王德昭做为钦差正副使节，南巡于江淮，共赴国难，解此大围，于朝廷上立下了大功，彼此之间也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臣以为，如今魏王既受封为殿前都虞候，不如……把杨浩也调入禁军殿前司，不知官家以为如何？”

赵匡胤听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赵普注意到了赵匡胤不经意的一蹙，不禁微微一笑，出班奏道：“官家，臣有异议。”

“哦？”赵匡胤松了口气，欣然道：“你有何异议，讲来。”

赵普道：“官家，禁军人才济济，猛将如云，不缺一个杨浩。然而，朝廷中一个紧要的衙门如今却急需干练之才补充，既如此，何必置此贤才于禁军之中，而使用人之处无大才可用呢？”

赵匡胤忙道：“赵卿，你说的是……”

赵普拱手道：“官家，一国都城，朝廷根本，存粮难以为续，竟然迟至今日才能发觉，楚昭辅责无旁贷，定然是要去职的。如此一来，三司使衙门可没有一个得力的官员了，臣身为宰执，对此甚是忧虑，臣以为，可以把罗公明调回京来，让他将功补过，担任三司使一职，至于这三司使副使一职，臣举荐南衙杨浩。”

“哗……”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杨浩什么出身来历，甫及弱冠之年，又非科举出身，这一个野路子的官儿，赵相公竟然举荐他做大宋的副财神，这……是不是太荒唐了？

赵光义听了也忍不住失笑，方才官家的反应他也看在眼里，他没想到官家对杨浩敏感的身份仍是这般戒备，自己举荐他入禁军做官，实在是冒失了，心中正后悔呢，赵普就来解围了，赵光义瞟了赵普一眼，头一回瞧这面目可憎的家伙有点顺眼了。

赵光义未经深思熟虑，便举荐杨浩入禁军，也是心情过于迫切的缘故，他以皇弟之尊，苦心经营开封十年，整个开封已牢牢控制在他的手中，无一处没有他的耳目，就连禁宫之内也不例外。

唯独禁军，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这支最强大的军队，却如一座城中之城，他始终无法涉足一步。权力，是一种瘾，当它不知不觉渗入他的骨髓当中，他才知道权力是一种比女人、比财富更令人飘飘欲仙的东西。

他掌握了权力的同时，权力也掌握了他，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要保住权力、就只有不断地扩大权力，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赵匡胤闻言果然踌躇难决，赵光义已经从容起来，便悄悄向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当即便有人出班以杨浩年轻识浅，资历不足为由进行反驳，赵匡胤从善如流，马上微笑道：“开封断粮之事，朕至今仍有余悸啊，杨浩虽是干练之才，毕竟年纪尚轻，不够老成持重，骤然秉此大权，恐怕不太妥当。”

“是。”赵普捧笏退下，睨了面露微笑的赵光义一眼，心道：“老夫以进为退而已，你道老夫下了一手昏棋么？真是一个蠢材。”

赵匡胤转向杨浩，微笑道：“杨卿，你这次为朝廷立下大功，朕是一定要赏的，朕想知道，你愿意到什么衙门做事啊？”

杨浩立即欣然出班，高声答道：“陛下，微臣愿到鸿胪寺做官，尚请陛下恩准。”

赵光义正在高兴，一听这话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鸿胪寺？他去鸿胪寺那种无所事事的地方去干吗？这是哪个王八羔子给他出的主意！

“咳咳咳咳……”文官班中忽然有个官员呛了气儿，连声咳嗽不止，憋得面红耳赤，正是那个鸿胪寺丞焦海涛，他没想到自己随口开个玩笑，杨浩这个大棒槌竟然当了针（真），等他知道鸿胪寺只是个表面风光，毫无实权的衙门，还不恨死了自己？这仇结的，真他娘的冤枉。

赵匡胤也呆住了，虽说他对杨浩仍有忌惮，可是……可是他在南衙，至少也是个有实权的官儿，如今立下这么大的功夫，把他调去鸿胪寺那种清水衙门，就算是他自己要求的，自己要是答应了，那也有点太不厚道了，如此对待有功之臣，文武百官会怎么看？

一见赵匡胤坐在那儿发怔，内侍都知张德钧忙凑上去，对他悄悄耳语了一番。在朝房里侍候的小黄门，都是他辖下的人，每日有什么见闻，都要禀知于他的，如果大臣们有要紧的事，他就会提前告诉官家一声，让官家有所准备。这件趣闻他听小黄门说过了，当时只是哈哈一笑，觉得杨浩实是一个妙人儿，倒未把这个笑话说给官家知道，如今见官家一脸困惑，这才把缘由说与他听。

赵匡胤这才明白杨浩是受人捉弄，竟以为鸿胪寺是个炙手可热的衙门，去鸿胪寺做官是一等一的优差，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咳嗽一声，善意提醒道：“杨卿，鸿胪寺掌四夷朝贡、宴劳、给赐、迎送之事，多承外事，当怒时却要你笑，直言时却要你曲，平素事情又不甚多，杨卿精明干练，才能出众，若去鸿胪寺为官，不免委屈了你，不如……”

“臣不觉得委屈，既然官家问起，臣不敢欺君，自是知无不言，臣愿意到鸿胪寺受个差遣，为陛下竭诚效力、为我大宋竭诚效力。”

“呃……”赵大叔捻着胡须，有些无奈地看着杨浩，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这个老实人了。

杨浩又是一揖，朗声道：“请陛下恩准。”

“赵普……”

赵匡胤转向赵普，赵普出班应道：“臣在。”

赵匡胤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拟旨，封杨浩为鸿胪寺少卿，加爵……开国男。”

赵普是正二品，赵光义是从三品，杨浩这个鸿胪少卿是从五品，说起来官儿不算小了，升迁的速度更是令人瞠目，可是去鸿胪寺做个外交大使……在那个朝代，外交大使实在算不得什么优差，多少官员宁可做个有实权的小官，也不乐意选择这种品秩虽高、却没什么实权的衙门，杨浩功劳不是不小，而是太大，让他屈就鸿胪寺，赵大也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又封了个男爵给他，让他多拿一份俸禄做为补偿。

一旁张德钧赶紧小声提醒道：“官家，现如今鸿胪寺卿、少卿、丞、主簿四官都是齐备的，没有空衔啊。”

“那就再增设一个少卿。”

宋初官制尚未稳定，加官裁官都是皇帝一句话儿的事，赵匡胤道：“鸿胪寺设左右卿使，杨浩任左卿使，原来的少卿任右卿使，这不就行了？”

唐宋尚左，左卿官职还在右卿之上，张德钧赶紧记下，一会儿好说与赵普知道。

赵匡胤一锤定音，杨浩就成了大宋外交部的二把手了，外交对象基本上就是契丹、南唐、南汉、北汉、吴越。

契丹基本上带兵来的时候比外事交涉的时候多，南唐和吴越基本上暗中交通中枢大臣比官方往来的多，南汉马上就不需要外交了，至于北汉……宋国也像契丹一样，带兵去的时候多，跟他们讲废话磨牙根的时候少。

所以……杨浩现在基本上就是灶王爷的待遇，平时贴墙上熏得跟小鬼儿似的也没人想得起来他，等到腊月二十三上天言好事的那一天，他就突然变成一家之主了。问题是，灶王爷有腊月二十三，他呢？

此刻，吴越的秘使刚刚渡过长江，带了十坛子“海产”，可人家的行贿对象是宰相赵普；唐国正在准备国书、挑选美人和珠宝，可人家的进献对象是赵匡胤；也别说，很少遣使来朝的契丹此刻派了一位气势汹汹的信使，携带着御前女官罗冬儿措辞强硬的一封外交国书正风尘仆仆奔汴梁而来，开国男爵杨左使若是有闲功夫，倒能和她打打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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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10章 黑材料

早朝一散，赵光义便拂袖而去，连话也没和杨浩多说一句，直到回了南衙，在清心楼中坐定，这才余怒未息地骂了一句：“这个蠢材，自作主张，也不与我商量一下。去鸿胪寺？去鸿胪寺那种地方混吃等死么？亏得本王如此栽培，真是不成器！”

宋琪讶然道：“王爷今日上朝不是杨院使请功么，这是何人惹得王爷大怒？”

“还不就是那个杨浩！”赵光义愤然道：“就算禁军进不去，也可安排个重要的职司，他可倒好，也不知是受了何人蛊惑，居然主动要求去鸿胪寺做官。进了鸿胪寺，早晚磨去棱角，把他变成一个油滑无为的胥吏，唉！这个人算是废了，枉费本王一番心血。”

宋琪听了也不觉发怔，喃喃自语道：“这人时而聪明、时而蠢笨，真是叫人难以琢磨，那……今晚王爷为他召开的庆功宴还有必要么？”

赵光义苦笑一声，摇头道：“宴会还是要开的，哪怕他没有一点用处了，这功夫也得做足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升官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南衙的人，如果冷冷清清的无人相贺，我南衙面上也不好看。再说……”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等这蠢货明白鸿胪寺是个什么衙门，就会抹转身来求我把他调走了，到时候，这个人还是有用处的。”

宋琪见赵光义闷闷不乐，忙挑些高兴的事儿说，对他笑道：“王爷，唐威在小西湖已督造出了一批战舰，我朝水军战力不及唐国，在战舰上就得多下功夫，唐威雇来大批能工巧匠，所造的战船各具妙用，下官今日去看过了，有一种专门用来焚烧对方巨舰的小船，船头装有铁制尖刺，钉入对方船体便万难以挠钩撑杆推开，这时候搬开船体上的楔木，后半载船儿就可以变成一条独立的小船，使那操船放火的兵士可以原路逃回，真是独具匠心，这些各具奇用的大小战舰一旦使用，对我水军必然大大有利。”

赵光义听了果然转嗔为喜：“哼！赵普不想让我沾禁军的边，嘿嘿，不沾军队的边儿我也照样能立军功。唐威这人确实能干，今晚设宴把他也请来吧，这些富可敌国的豪绅巨贾肯为本王效力，图的就是有一个亲近，傍一个靠山，倒不可冷落了他。”

“是，下官遵命。”

当晚在“千金一笑楼”设宴，南衙的功曹以上级别官员全部参加，又邀请了许多士绅名流，给足了杨浩面子。这个势，还是要造的，因为今天的朝会，并不是王相之间这场争端的终结，而是矛盾全面爆发的开始^

※ ※ ※

“老夫容忍他十年，如今……是该动手的时候了！”赵普环顾左右一众心腹，沉声说道。

“是的！”一个青袍士子颔首赞同：“皇长子已长大成人，封皇长子为王，遣皇长子代天巡狩，今日朝会又让皇长子德昭任禁军殿前司都虞候。官家的意思已经表示的很明白了。”

他微微一笑，说道：“兄终弟及，毕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如今皇长子已然成人，而且显露了他的才干，官家这番举动，已是明白地告诉我们，他要立储了，而这皇储……不是皇弟，而是皇子！”

众幕僚摩拳擦掌，一脸振奋，只有坐在赵普下首的一个皓首夫子抚须不语，赵普向他微微一瞟，问道：“郭翁以为如何？”

这皓首夫子姓郭名永，与慕容求醉同是相府幕僚中赵普最为倚重的左右手，此刻慕容求醉不在京师，赵普便问起他的意思。

郭永捻着胡须，蹙紧眉头苦苦思索半晌，方沉沉说道：“相公，诸位，官家或有培植魏王之意，却未必有扳倒晋王之心呐，晋王苦心经营开封多年，他的潜势力着实不小，要扳倒这棵大树，未必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官家有没有这个心？如果官家不想动他，那咱们倾力一击，徒然暴露咱们的实力，引起官家的戒心，那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赵普本是心思沉稳的人，听他这么一说，冲动的心情平复了一些，沉思片刻，赵普肃然问道：“那依郭翁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郭永道：“官家有意于子嗣之中立储，这该是无疑的了，子继父业、家国相传，这是人之常情，帝王之家也不能免俗。但是，官家对晋王的兄弟之情也勿庸置疑。官家春秋正盛，并不着急为皇储扫清一切障碍，也未必没有慢慢培植，让魏王羽翼渐渐丰满，直至水到渠成的打算。如果是那样，他就不会动晋王。这一点，我们不可不虑。”

另一个相府幕僚吕奉孝按捺不住问道：“那依郭翁之见，咱们就继续容忍专权跋扈，时时凌驾于我相府之上？”

郭永微微一笑：“奉孝不必着急，老夫不是这个意思。老夫以为，趁着官家意动，有意扶植皇子，这南衙是要削一削它的锐气的。但是，咱们得想清楚，这一棍子砸下去是成还是败，成则如何？败则如何应对？这一棍子下去，要打出几分力？要是连官家也打痛了，那咱们必然一败涂地，是以最重要的还是要摸清官家的心思。”

赵普道：“本相追随官家多年，对官家的心思脾气最是了解，官家是有心动一动晋王的，这一点你们不必怀疑。在兄弟和儿子之间，如果要选择一个继承人，官家必会选择皇子，皇长子德昭品行出众，才干能力亦自不俗，我看官家是属意于他了，他是皇长子，而且他又是官家元配夫人贺皇后的嫡子，继承大统乃是实至名归。”

“好！”郭永颔首道：“那咱们就砸，接下来，咱们就得看看，晋王那边到底有多少力量，咱们这边能使出多大的力量，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要彻底把他扳倒，叫他收拾收拾离开南衙，从此做一个有名无权的闲王，这才能永绝后患，这些年晋王苦心经营，许多实力都没有搬到台面上来，咱们大意不得啊，如无十分把握，就一定要留有后手，以免反受其制。”

赵普晒然一笑道：“这些年来，晋王的确利用开封府尹和皇弟的双重身份拉拢了一些人手，可是……他开封府尹的身份，就限制了他能交结的人脉，那些下九流的人物，拉拢的再多又怎么样？

朝堂上说的上话么？参知正事薛居正、吕馀庆，唯老夫马首是瞻，是不敢从中作梗的。至于枢密使么……呵呵，那是老夫的儿女亲家。再有一个，就是三司使了，楚昭辅这个官儿是做到头了，老夫已保举了罗公明回京……”

相府幕僚之一的江尘易像牙疼似的咧了咧嘴：“相公，罗公明那老狐狸，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相公保举他回京，他也未必就感念相公这份恩德，死心踏地的站在相公一边。”

赵普微微一笑，说道：“罗公明明哲保身而已，却非不识时务的人，本相保举他回京，至少他不会站过去与本相做对，只要咱们压倒了晋王，那时候，罗公明就算再不情愿，也得伸出一只脚来，帮咱们踩一踩晋王。”

他环顾一班幕僚，捋须微笑道：“中书在本相掌握之中，枢密在本相的儿女亲家掌握之中，中书、枢密二府把持着我大宋的文武二权，再有掌握财权的三司使不置可否，就算是官家见了如此声势，那时也必须在朝廷社稷的平稳和晋王之间做一个选择。如果你是官家，你会怎么选择？”

“怎么选择？”幕僚们略一沉思，纷纷露出会心的微笑。

中书、枢密，代表的是满朝文武，而满朝文武就是朝廷的根本，就算是皇帝，就算是传承百年之后，承平天下已久的太平皇帝，也不敢为保一个兄弟，同满朝文对立。更何况，这个皇帝本就有意削弱兄弟的权柄，确保儿子顺利上位。在这种情形下，满朝文武不过是请求皇帝让他的兄弟放弃官职，去做他的太平王爷，以确保皇子能稳稳当当的做太子，哪个皇帝会不顺水推舟？

郭永道：“既然如此，那咱们现在……就得先找到那根能打倒晋王的棍子。”

赵普微笑道：“晋王做事谨小慎微，很少遗人把柄，他交结朝臣的事我们虽然清楚，却很难捉住他的真凭实据，更无法叫那些受其贿赂或拒其贿赂的朝臣出面来指证，唯有另图他计，本相叫你们来，正是想要你们去，想方设法地给本相把那根棍子……找回来！”

看着幕僚们一一告辞离开，赵普志得意满地站了起来，赵光义一倒，他就是天子之下第一人，再也没有人能够挑战他的权威。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对他将毫无作用，下一朝天子时，他仍将是天子之下第一人。

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着皇子长大成人，等着官家生起立子为储之心，只要官家隐隐约约有这么一份心思，那就足够了，其他的事，他会去替官家做的。就像……当年在陈桥驿，亲手为他披上那件黄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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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11章 外交大使

这里是千金一笑楼。

丝竹雅乐声如仙乐纶音，汴梁第一流的乐师奏出的乐曲，令人赏心悦目。

一袭雪白的衣裳，细细一条青色丝带系在腰间，窈窕的倩影，正随着那节奏翩跹起舞，其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身影偶一回转，眉不描而黛，唇不画而朱，杏眼含烟，肤如凝脂，浅笑嫣然，宜喜宜嗔，这玉一般的人儿，正是汴梁花魁柳朵儿。

自她一出场，就成了全场的焦点，所有的喧哗声都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她身上，就连晋王赵光义，一双眼睛都瞬也不瞬地随着她倩丽的身影移动，脸上露出欣赏陶醉的神情。

全场或许只有两个人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翩跹起舞的柳朵儿身上，一个就是杨浩，坐在赵光义不远处，脸冲着台上，似乎正陶醉于朵儿艳惊全场的歌舞，他的眼角却在窥着一个正持杯向他靠近的人，唐三少。

“杨少卿，恭喜荣升。”唐威用脚尖勾过一条椅子，在杨浩身边坐了下来。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忽地压低嗓音，恶狠狠地道：“请问少卿大人，舍妹在什么地方？”

“令妹？”杨浩一脸讶然：“唐兄这话从何说起，令妹在什么地方，怎么问起我来了。”

“哼！”唐威脸儿冲着台上，仿佛正在欣赏歌舞，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地道：“真佛面前不烧假香，杨少卿就不必搪塞了吧。舍妹和你杨少卿之间的事，唐某并非一无所知。前番提醒了你一句，本料你会知难而退，谁知……

这一次舍妹赴京途中私自逃走，我们唐家派了大批人手，几乎是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她的一丝踪迹。我就想，会不会舍妹已经寻到了大人？于是派了人去探查大人行踪，大人是宣抚副使，想要找你却是不难，结果……果然被我的人看到。杨大人，你仕途一番风顺，屡屡升迁，可谓春风得意，其中未必不是贵人扶持，今番你要是以朝廷命官的身份，诱引民女，坏人婚姻，这于你的名声仕途可是大大不利呀，何况舍妹要嫁的本是晋王，杨大人……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得罪的，你是聪明人，还需要唐某说的更明白些么？”

杨浩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必，我明白你的意思。”

唐威神色一缓：“那就好，舍妹在哪里？”

杨浩向他侧了侧身，低声说道：“唐兄既然把话说明白了，那杨某也就不打马虎眼了，焰焰的确在我这里……”

唐威展颜道：“杨兄果然识时务，好吧，只要你把舍妹交出来，唐某既往不咎，这件事，就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唐某绝不会再让别人知道。”

杨浩叹了口气，说道：“难了。”

唐威奇道：“难在何处？”他突有所悟：“莫非舍妹不愿……这个不劳杨兄操心，只要你把她交出来，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杨浩很同情地看着他，说道：“这件事，恐怕唐兄也处置不了啦。”

唐威急道：“此话怎讲？”

杨浩掩着口咳嗽一声，慢吞吞地道：“实不相瞒，杨某与令妹已经做了夫妻，令妹已非完璧之身，唐兄有胆子把她嫁与晋王做侧妃么？”

唐威脸色大变：“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杨大人你……”

“当然不是开玩笑，我算算啊……”杨浩煞有介事的掐起了手指头，唐威愕然道：“你算甚么？”

杨浩自顾掐着指头，随口答道：“我算算你什么时候能做舅舅。”

唐威一听几乎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失声道：“舅……舅舅？”

“是啊，焰焰已珠胎暗结，为恐她行程劳累，我才没有让她随着我急急赶路。唔……屈指算来，明年年中上下，唐兄应该就能做舅舅了，不知唐兄开不开心？”

唐威急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开……我开个屁的心，你……你好大胆子，勾引良家少女，未婚而有孕，我一纸状子告上衙门，叫你官也做不得，人也流放了去，你……”

“啪！”杨浩在唐威肩头一拍：“那……焰焰怎么办？岂不是守了活寡？”

“我……你……”

杨浩自他手中取过杯来，品了品滋味，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轻笑道：“舅哥儿，你也是聪明人……”

“舅……舅哥儿？”

“是啊，三舅兄。”杨浩向他眨眨眼，笑道：“毁了我杨浩，也就是毁了令妹，至于和晋王攀亲，也是全然没有指望，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种蠢事，像三舅哥儿这样的聪明人，怎么可能去做呢……”

唐威咬着牙根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很容易选择呀，要么认了这个鸿胪少卿的妹夫，我这身份，也不委曲了唐家。要么。一拍两散，大家完蛋。”

“晋王那里……”

“那就得看舅兄你的巧妙手段了，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了，舅兄还得多多维护妹婿才是。喔，我算清楚了，呵呵，头一回当爹，难免手忙脚乱，见笑，见笑。准确地说，明年七月，你那白白胖胖，聪明可爱的小外甥就要横空出世了，唐家富可敌国，这喜蛋喜饼，想必都该是金子铸的，舅兄回去向各房知会一声，早早开始准备，礼物莫要太寒酸了，拿不出手。再说，我是个清官……”

“你……我……晋王他……”

“你们在说甚么？”赵光义笑眯眯地扭过头来，唐威赶紧换了一副脸色，陪笑道：“唐威正庆贺杨少卿荣升之喜。”

“哦，呵呵，台上柳大家正在歌舞，小声些，小声些。”

“是是。”

赵光义又扭过头去，杨浩把空杯塞回唐威手中，笑吟吟起身道：“杨某有些内急，失陪一会儿。”说罢抬腿便走。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杨浩都是要“死”的人啦，还怕骑了他赵光义的马去。唐威望着他的背影又气又急，举起杯来狠狠喝了一口，这才发现杯是空的，他气极败坏地把杯往桌上一顿，无缘无故就被扣了一口大黑锅的赵光义扭过头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竖指于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唐威赶紧换了一副笑脸，讪讪地道：“恕罪，恕罪……”

※ ※ ※

第二天一早，壁宿回来了，他风闻钦差宣抚使一行人马回京，于是就沿汴河追了回来，未曾追上杨浩，却与焰焰等人相逢。因汴河粮船络绎不绝，其他船只都要让行，所以一路行程耽搁，娃娃恐杨浩担心，让他先行赶回报个信儿。

杨浩听说娃娃她们还有两日才回来，怕自己那番话骗不了唐三少，他才派人去劫焰焰回去，便让壁宿和小羽带了府中几名骁勇的侍卫赶回去接应，又亲笔书信一封写与焰焰，两下里通通气儿，免得万一碰上唐家的人说走了嘴。

这里安排妥当，他才更换官袍，去鸿胪寺走马上任。鸿胪寺是个清闲衙门，却也是个讲究体面的衙门，那门脸儿建的十分壮观，长长一溜儿琉璃照壁、三丈多高的府门，两扇朱漆大门漆得能照清人影儿，一对雄伟的石狮盘踞左右，威风凛凛。

鸿胪寺卿姓章，有个很风雅的名字，章台柳。但是这位章台柳年纪可不小了，如今已年愈七旬，身子骨儿不大好，再加上衙门里没什么要紧事儿，每日都只是到衙门里来点个卯就走。

今儿杨浩新官上任，章大人特意多等了他一会儿，杨浩拜见了大鸿胪，又由大鸿胪引见，见过了典客丞焦海涛、司仪丞曹逸霆、主簿宁天色以及一干属员。大鸿胪笑道：“杨左使，咱们鸿胪寺就是这些人啦，主事儿的就是卿、少卿、丞、主簿，喔……如今官家设了左卿使、右卿使，所以老夫之下，就以你为尊了。老夫身子不太好，官家恩准，平日没有要紧事的时候不用来坐衙当班，鸿胪寺中一应事物，你和高右使商量着做就是了。”

杨浩四下瞅瞅，奇道：“大人，咱们那位右使呢，怎么不见他的人影儿？”

章台柳捻须笑道：“高右使今日家中有事，已向老夫告假，咱们这位右使名叫高翔，乃是一位博学之士，为人也很好相处，你无须担心。焦寺丞，等高右使到了，你给杨左使引见引见。咳咳，老夫约了牛太医，还要去看看病，少陪啦。”

“恭送大鸿胪。”

送走了章台柳，心中对他有愧的鸿胪寺丞焦海涛便与一众属官各自回了自己的办公之所，杨浩回到自己的签押房，左顾右盼，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枯坐片刻，杨浩便正襟危坐，唤过录事官，向他问道：“咱们鸿胪寺有些什么亟待处理的公文，拿来我看。”

鸿胪寺哪有什么要紧公事，那位录事又不好对他说咱们这衙门就是一壶清茶坐到下班，只好随意取了些典章制度、来往公文让他去看，杨浩翻了半晌，不见有什么出公差的机会，不禁大失所望。

这时堂下一个功曹冷冷瞟他一眼，与人低语几句，便走上堂来。这人是原鸿胪寺少卿高翔的心腹，高翔本来做着少卿，章台柳年事已高，他再熬几年，论资历顺顺当当就能当上大鸿胪，谁晓得横空杀出一个杨浩来，少卿分了左右，他反要屈居人下，所以闹了情绪，今儿是故意不来见他。

这位功曹早听说过“杨大棒槌”不学无术之名，有心让他出丑，以后诸事不敢作主，所以到他面前，毕恭毕敬行一个礼，说道：“卑职柳林西见过左卿使，今日高右使不曾署衙办公，现有一封北国契丹的国书，您看……”

杨浩一听与出差无关，便捏着鼻子，忸忸怩怩地道：“本官初来乍到，诸事还不熟悉，既是国书，事体不小，还是等高右使来了再说吧。”

柳林西故作为难地道：“可……兹事体大，十分紧要，万一要是耽搁了……”

“唔……那你取来，本官先瞅瞅。”

柳林西称一声喏，立即赶去，片刻功夫取来一封国书递与杨浩，杨浩打开一看，不禁拍案惊笑：“这谁呀这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真是岂有此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呀，待本官修书一封，噎他个两眼翻白。”

柳林西虽是小吏，可鸿胪寺的人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的，听见杨浩说话如此粗俗，柳林西大为不屑，面上却愈发恭敬：“卑职为左使研墨。”

杨浩抓起毛笔，瞟了他一眼，忽道：“算了，你别光研墨了，唔，我说，你写，草拟一封回信。”

柳林西呆了呆，忙应道：“卑职遵命。”

他研了研墨，取过纸笔，在侧案旁坐了，提笔等着，看看杨浩这封国书会写出些什么可笑的话儿来，杨浩却重又翻开契丹来信，仔细琢磨起来。

这封国书，与前不久的山东官员叛逃案有关，因为此案，还曾被折子渝利用，让官家疑心东南东道转运副使罗克诚与北国亦有交往，停职查办。此案详细情由朝廷早已发了邸报，杨浩因为关心罗家一案，对此也是知之甚详。

事件的起因是北国奸细扮作商人，诱变了山东棣州兵马都监傅廷翰和提辖官莫言，但是事机不密，被棣州知州、右赞善大夫周渭及时发觉，派兵捉住了傅廷翰，而棣州提辖莫言却成功地逃到了北国，泄露了棣州附近的防务，迫使朝廷不得不对棣州附近的军事部署做了大幅度的调整。

当时，北国派了一支百人小队潜到两国边境约定俗成的中间隔离区，试图接应叛官一行人马逃走，事先已经得了消息的棣州知州周渭派了大队人马追击，把这个百人小队打得落花流水。

这封盖着北国皇后萧绰玺印的国书气势汹汹地向宋国问难，谴责宋国无端杀死北国商贾，又在边境伏击误入中立地区的巡弋小队，主动挑衅，试图在两国之间制造事端，要求宋国交出凶手，向北国赔礼道歉，否则必提兵南下，用武力讨还一个公道。

这副嘴脸着实无耻，分明就是倒打一耙，杨浩看了心头火起，当即就想回信嘲骂一番，但是当柳林西提起笔来，杨浩却冷静下来，他现在是外交官啊，一个合格的外交官，不该是直筒子脾气，被人牵着他的喜怒走，而应该是矫己过饰敌非，最好气得对方鼻孔冒烟，还说不出一句理来，唔……这封信，我该怎么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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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12章 修国书

“哈哈哈，有趣，有趣，朕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国书，这是杨浩写的？”

“是。”

“朕见过杨浩的字，似乎……”

“哦，杨左使的字实在是……这是一位功曹的代笔。”高翔欠了欠腰，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原来如此。”赵匡胤点了点头。

柳林西把杨浩拟就的国书交给称病在家的高右使，高翔一看如获至宝，当即事也没了，病也好了，揣起杨浩的另类国书，冠带整齐的就直奔皇宫了。

这时候夕阳如血，彩霞满天，赵匡胤一家人正在吃晚饭，不过自打那一回用玉斧打掉了进宫言事的官吏门牙，被那官儿威胁要把此事写入皇帝起居录，害得赵匡胤一个劲儿陪礼道歉之后，再有官员不在朝会时间入宫言事，除非禁宫已经上了锁，否则他都会接见的。

“唔，你放在这儿吧，朕再好好看看。”

“是，那……微臣告辞了。”

高翔拱手告退，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因为皇帝虽说露出了嘲笑的意味，却没有当面把杨浩贬个一文不值，直接掷还拟稿，驳他个灰头土脸。

杨浩这封信，从词辞修饰上来说，太过浅显直白，完全没有泱泱大国那种雍容华贵、优美高深的措辞和文风，柳功曹有意把他的原话照录下来，没有进行任何修饰，高翔把它拿来，就是要让皇帝看看：陛下所托非人啊，就他那水平，当得了鸿胪少卿？

另一个，他们这些做外事的官儿，一言一行最是敏感，有什么交涉的时候一向有事说事，绝不东拉西扯牵涉太多，做事的宗旨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天下无事，那就大功告成。可杨浩呢，杨浩这封信唯恐天下不乱，简直是没事找事，官家如今正对南汉用兵，真要把契丹人招来……杨浩这样没轻没重，皇帝不恼才怪，可是……

高翔摇摇头，只能喟然一叹：帝心难测啊。

杨浩这封信洋洋洒洒，内容是天马行空，简直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措辞用句浅显直白，国书大意就是：首先回顾了两国历史，北国契丹，较之宋国立国早了五十年，是一个历史悠久、民风淳朴的友好国家，中原大乱，诸侯争霸的时候，契丹也没有趁机狩猎中原，是有着光荣的和平传统的。

宋国立国之后，契丹承认了宋国的合法地位并遣使建交，两国开始朝着健康和平的方向发展，当然，两国之间也发生过一些不愉快。主要原因是由于北汉，北汉同宋国和契丹都有着历史渊源。为了它，我们的皇帝陛下同贵国皇后陛下曾经交过手、打过仗，实为一桩憾事。

幸好，双方君主都爱好和平，彼此都保持了克制的态度，此后两国交往日益密切，如今民间通商频繁，榷场买卖兴隆，两国互通有无，对两国的税收都有莫大好处，前不久我们还从贵国购买了大批牛羊，有力地支援了贵国的经济建设。

东拉西扯一番之后，杨浩才绕到正题，开始解释对方的指责。杨浩没有指出所谓契丹商人的奸细身份，反而承认他们是正当商人，并且承认他们是被宋国官员害死的，但是否认是宋国朝廷所为。在他的解释中，这是山东棣州兵马都监傅廷翰和提辖官莫言贪脏枉法、谋财害命，掳夺了契丹商人财产，并且杀死了他们。

宋国朝廷为此已将山东棣州兵马都监傅廷翰押解进京，当众处死，至于从犯棣州提辖莫言，已经逃之夭夭，为了严肃纲纪，以正国法，维护两国友好关系，还契丹守法商人一个公道，宋国正在锲而不舍地缉拿凶手。现在我们宋国得到消息，这个通缉犯莫言已经逃去了贵国。希望贵国能协助我们缉捕凶手，将他绳之以法。

至于贵国的边防小分队受到我边防军伏击，伤亡惨重的事，朝廷对此十分重视，立即派员对此事进行了调查，现将调查结果通报如下：贵国巡逻小分队是误入双方不设置武力的隔离地区才受到伏击的，尽管这个隔离区只是双方约定俗成的一个隔离带，并非两国磋商设置，却是受到两国边防军的一致遵守的，贵国巡逻军士误入中立地带，引致我方误会，才造成这起冲突，我国政府对此深表遗憾，并致以十二万分的歉意。

经过我方细致认真的调查，发现这起误会的根本原因，是由于贵国境内的一些不友好部落时常武力越境“打草谷”，杀人掳命，抢掠浮财，引起我边区军民极大愤慨，我边防军严阵以待，本是为了对付这些不遵守贵国法律、破坏两国和平的强盗。

因贵方巡逻人员服装没有明显标志，才导致了这次不幸的发生，对贵国死难将士，我们致以最诚挚的哀悼，并保证尽快将这些英灵的遗骸归还贵国，让他们落叶归根。藉此机会，我们也请求贵国政府能够本着和平友好、共同发展的宗旨，从两国长远利益出发，严厉打击日益猖獗的马匪，避免类似不幸的再次发生……”

杨浩唇枪舌剑，明嘲暗讽，赵匡胤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得眉毛乱跳，最后忍不住一拍桌子，放声大笑，宋皇后奇道：“这封国书很有趣么，官家很少这般畅快大笑了。”

赵匡胤忍俊不禁地笑道：“这个杨浩，真是一个妙人儿，我还是头一回看到鸿胪寺的人写得出那些统兵将帅才具备的豪迈血气。”

“杨浩，又是杨浩？”永庆公主滴溜溜一转眼珠，好奇地道：“那个大棒槌说甚么了？”

“永庆，一个女孩儿家，又是一国公主，说话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宋皇后马上责备了她一句。

赵匡胤笑道：“说的很有趣，很有趣，尤其是这最后一段：‘我主以德绥天下，天下归心；以武扫中原，所向披靡。以此英明之主、虎贲之师，使之众战，谁能御之？使之攻城，何城不克？哈哈，这一句是从哪本古书上扒下来的来着？唔，有些忘记了，不过……改得妙，改得妙，可比他那不伦不类的《出师表》强多了。”

永庆公主俏巧地翻了个白眼儿，撇嘴道：“我当他说了什么，原来是大拍马屁，拍得爹爹龙颜大悦。”

赵匡胤横了她一眼，复又展颜笑道：“我还没说完呢，下面一句更加精彩：我主宽厚仁德，素与贵国皇帝友好，希望贵国皇帝能够平心静气地解决这桩事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谁若把我主当敌人，我主则必是他最称职的敌人！妙啊，妙啊……”

宋皇后抿嘴轻笑，嫣然道：“‘谁若把我主当敌人，我主则必是他最称职的敌人！’原来是这句话搔到了官家的痒处，说的实是有理。官家雄才大略，一代英主，谁敢视我官家为敌，官家自当成为他最不敢忽视的强敌，呵呵……”

赵匡胤在房中踱步半晌，忽地停下身子向门口招呼道：“张德钧，传旨，令鸿胪左卿使杨浩速来见驾。”

杨浩来了，进皇宫，入内廷，站在福宁殿的御堂上。

赵匡胤疑惑地看着杨浩，杨浩一身崭新的官袍，规规矩矩站在那儿，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他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玩意儿？半尺多宽，一尺多长，像个官员们见君时记事用的笏板，可是大了不少，又不太像……

赵匡胤忍不住问道：“杨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杨浩毕恭毕敬地道：“回官家，臣手里拿的是笏板。”

赵匡胤一窒：“你的笏板，怎么比常见的笏板大了这么多？”

“回官家，臣……”杨浩很忸怩地道：“朝臣们议事，咬文嚼字的过于生僻，臣记不住，而且……臣写的字比较大，笏板太小了的话……记不下……”

赵匡胤差点没憋住，忍了忍笑，才满面春风地掂了拈手上那封国书，问道：“杨浩，这封国书是你草拟的？”

杨浩愕然道：“臣是拟了一封国书，本想明日朝会再奏请陛下御览，怎么……现在就到了官家的御书案前？”

赵匡胤也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其中原由，他微微一笑，对臣下们之间的这种小伎俩也不说破，只道：“朕看过了，写的很好，不过，作为国书，措词造句未免太不雅观，你原还打算请人修饰一番的么？”

杨浩道：“回官家，臣没有这个意思，臣也知道，自己笔墨粗浅，写出来的东西太过直白，可是也得看它是给谁看的，诗词佐酒，那是咱们汉人文官的嗜好，臣久居北地，素知北人豪爽，这样说才合他们的脾气，若是修饰的文诌诌的，那就太雅了，也失了味道。”

“唔，有道理……”赵匡胤笑容可掬地睨了他一眼，此人不学而有术，果然有才，且不说最后那句马屁拍得这位战功赫赫的马上皇帝飘飘欲仙，这封国书中绵里藏针处也是大合他的脾胃。比如国书中特意提到了北汉之战，契丹出兵为北汉解围，两国君主正面交锋的事情，就绝非东拉西扯，无的放矢。

那场战役虽然是宋军后撤，契丹追击，但是宋军是基本完成了战略标后主动撤退，他们不但成功地把北汉居民迁到了宋境，而且尾随而来的契丹人也吃了大亏。你们北人不是说，如果处理结果不能令你们满意，就要派兵来攻么，就算你们的皇后陛下御驾亲征，又是在我军久战兵疲之后，战果也不过如此，你们派兵来就能讨了好去？

赵匡胤反复思量，对这封甚合自己胃口的国书是越想越满意，又经一番对答，眼看禁宫就要上钥封门，这才意犹未尽地道：“好啦，这封国书你带回去吧，朕已经阅过了，不需增删一字，就照此誊录，用玺，发还契丹使节。”

“臣遵旨！臣告退！”杨浩双手高举，恭恭敬敬接过国书，倒退出殿，出了福宁殿，杨浩行出不远，后边忽有人叫道：“喂，前边那个，可是杨浩？”

杨浩止步停身，扭头一看，见是一个宫装少女，浓眉俏眼，略带慧黠，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儿，却不晓得她是谁人，忙道：“正是本官，不知姑娘是？”

“杨浩大胆，胡言乱语，宫里面哪有什么姑娘，这位是永庆公主殿下。”

一个宫女娇斥一声，永庆公主却白了她一眼：“你才胡言乱语，本公主不是姑娘是什么？”

“这……公主，婢子是说……宫里面除了侍女，能梳未嫁双髻的自然就是只有公主，他明知故问，忒也无礼……”

“甚么有礼无礼的，你不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杨大棒槌？他看得出来才怪。”永庆公主说的洋洋得意，杨浩听的好笑，却不便置辞，只好躬身道：“原来是永庆公主殿下，下官这厢有礼了，不知公主唤住在下，可有甚么事么？”

永庆公主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道：“你刚从江淮一带回来吧？”

“呃……正是……”

永庆公主更开心了：“那么你可曾捎回些糟白鱼来，那是淮南特产，本公主最喜欢吃了，可是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堂堂公主，唤住我就为了这个？一国公主，居然是只馋嘴猫儿，还要向臣子讨东西吃，实在是有些好笑。”

杨浩忍不住笑道：“殿下喜欢吃糟白鱼，着地方定时呈送就是了，何必以公主之尊向臣索取呢？”

永庆公主瞪起杏眼道：“公主之尊怎么啦？本公主也就是偶然看见了你，忽地想起这件事来，你不舍得那就算啦，爹爹早已定了规矩，宫中不得向地方索要食物的，我要是能向地方官府索要还用得着问你？”

她转身就走，一边悻悻地道：“大哥明知道我喜欢吃糟白鱼，出去一趟两手空空的就回来了，也不说给我这妹子捎点儿东西。”

杨浩怔了怔，欲待唤她，永庆公主已愤然走远，杨浩吁了口气，回首看向矗立在金色夕阳下的那座福宁殿，目中露出几许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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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13章 来使

鄂巴多是契丹使节，精通汉语和中原的风俗民情，他还为自己取了个汉人名字，叫许操。

如今诸国外事衙门都是最清闲的，不过出公差时例外。鄂巴多做为契丹使节，倨傲地来到开封递交了国书，便住进了礼宾院。宋人的伙食做的精细，在他看来已是最精美可口的食物，当然，这只是他私下的想法，当着礼宾院的人，他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一百个不满意的。

午饭时候，他又寻衅了，唤来了礼宾院的小吏，许操义正辞严地谴责礼宾院款待他这个契丹使节的饮食规格不够，弄出来的食物难以下咽，简直是猪都不吃，等他威风耍够了，把那可怜的小吏赶出去，这才美美地享用起丰盛的午餐来，撑得小辫儿朝天。

吃过了午饭，许操抱着一壶茶，正美美地用牙签剔着牙齿，手下几个随从就跟作贼似的，大包小裹地扛了回来。

“大人，今天又采买了些东西回来，我看差不多了，再买车子可装不下了。”

“唔唔……”许操跳了起来，那几个侍从打开包裹和匣子，只见里面都是精美的丝绸、薄如蝉翼的瓷器等昂贵华丽的中原物产，不能怪他们，北国虽比宋国立国早五十多年，工商业也算发达，但是绝对造不出这么美伦美奂的产品。

好不容易出一趟公差，立场上当然是要坚定的，行动上当然是不能有损契丹国格的，但是……千里迢迢而来，几个随从给自己的家人买一两件纪念品，不算丢人吧。东西太多，都能开店了？废话，人家家里亲戚多，不行吗？

许操满意地盘点着商品，心里估算着捎带回去之后转手一卖，能捞几倍的利润，忽地又想起一事，忙道：“嗳，罗尚官交待的，要咱们捎买的钗子可曾买来了么？”

“买来了买来了，大人你看，这里满满一匣子，全是凤钗，回去可着罗尚官挑选，她要喜欢，都送她都成。罗姑娘贵为尚官，乃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宠的女官，她要是一高兴，帮大人你美言几句，下回有这差使，还是大人你的。”

许操连忙抢过匣子，“呼啦”倒了一桌子，逐个儿捡起来看，看了半天，许操恼将起来，劈头盖脸冲着他们就是一通打：“你们这些不成器的混帐东西，大人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不要金钗、不要银钗、不要玉钗，是要……是要……”

许操涨红了脸，比划半晌，才气极败坏地大吼道：“是要假的凤头银钗，你们明白？得是木头的，漆了层银的，那凤珠要松脂的，罗尚官千叮咛万嘱咐，你……你们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

那几个随从被他劈头盖脸一通打，捂着脑袋讷讷地道：“我……我们打听过的，可是没有那种钗子卖么，卖首饰头面的人听说我们要买那样廉价的钗子，都笑话我们，说那是乡下地方才有得卖的廉价货，赚不了什么钱，开封城里哪有得卖？ｑǐsǔü这些钗子比起大人说的钗子要贵了百倍，罗尚官见了哪有可能不喜的……”

另一个随从两眼一亮，拍手道：“是啊，大人，依小的看，恐怕罗尚官想要的钗子是越贵越好，只是不好意思跟大人说，所以才指明要什么漆银的木钗，这一定是反话。俺那婆娘说过，女儿家就好说反话，不要就是想要，讨厌就是喜欢，木钗就是金……”

“啪！”他还没说完，腮帮子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许操大骂道：“放你母亲的狗屁，罗尚官反复叮嘱，还能有假，大人我连是不是反话都听不出来？去，都别吃饭了，统统给我滚出去，别挑卖贵重货物的地方去呀，人家想诳你买贵重的首饰，能不说没有这廉价货么？往小巷子里钻，找挑担卖货的小货郎、小经纪去，今天要是还买不来，你们他娘的就别回来，一群蠢材呀……”

许操骂得痛心疾首，几个随从急忙抱头鼠窜，他们刚走，外边就响起礼宾院小吏谄媚的声音：“鸿胪寺柳功曹，求见契丹国使鄂巴多大人。”

“哦？”许操跳将起来，赶紧把那大包小裹的全堆到床上去，看看那一桌子首饰来不及捡拾，干脆用桌布一兜，全都扔到了床上，然后放下帷幄，跑回桌旁正襟危坐，从容说道：“进来吧。”

柳林西沉着脸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向他拱了拱手：“鄂巴多使者，我国国主已经看过了贵国国书，现已写下回书，着令本官送来，交予使者。”

“嗯？”鄂巴多诧然站起：“已经写好了回书？宋国皇帝不见见我么？我国皇帝陛下可是诏令本使者，务必要等到贵国确实的消息方可回转，这一来一往大为不易，还请柳功曹明白示下，贵国皇帝是个什么意思？”

柳林西怎么也没想到，皇帝居然同意了杨浩草拟的国书，甚至不易一字，就誊抄下来，加盖了玺印，心中闷闷不乐，听他一问，便将杨浩的话捡些重要的对他说了一遍，然后翻翻眼睛，冷哼道：“我宋国皇帝，就是这么个意思了，烦请贵使回禀贵国皇帝陛下，为敌为友，全在他一念之间，我国皇帝静候回音便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谁若把我主当敌人，我主则必是他最称职的敌人！”鄂巴多重复了一句，丝地吸了口冷气，颔首道：“好，好气派，我主……请问柳功曹，这代贵国朝廷拟写国书的是什么人？”

柳林西没好气地道：“他么……乃是我鸿胪寺左卿杨浩。”

鄂巴多蹙眉道：“左卿，那就是还有一位右卿了，贵国鸿胪少卿不是高翔高大人么，什么时候设立了两位少卿？”

柳林西木然道：“昨天。”

“昨天？”鄂巴多惊讶道：“昨天？未知这位杨左使是个什么来头儿？”

柳林西把嘴一撇，将杨浩来历向他简单说明，然后将国书奉上，不阴不阳地道：“鄂巴多使者……”

鄂巴多一把抢过去，冷笑道：“我记住了！”

※ ※ ※

“噢…噢噢噢噢……”

随着呼喝声，马蹄急如骤雨，一群骁勇的骑士呼啸而过，迅速与其他几路合拢过来的骑士组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这个圈子很大，惊慌失措的野兽被驱赶到这个圈子里，越来越往中间密集，哪怕是天敌之间，在人类这个共同的大敌面前，现在也要并肩作战、负隅顽抗了。

“传令，西路让开！”

包围圈越来越小，无处可逃的一群群野兽凶性大发，试图主动反攻了。居高临下看着狩猎场面的一个俏丽女子端坐马上，娇声发出命令。

大旗挥动，四面合围的骑士们将这个女子所在的山坡方向让了开来，无数的大小野兽仿佛找到了渲泄口的洪水，向这个方向亡命奔来，那女子一提马缰，娇斥一声便向山坡下猛扑过去，同时反手自背后箭壶中取箭。

在她身后，是一群人如虎、马如龙的女兵，俱都是身披银白色战袍，个个明眸皓齿、花容月貌的大姑娘，却是身手矫健、杀气腾腾，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子，身穿银白色一袭战袍，头上是一顶白狼头皮制成的帽子，狼头双耳高高竖起，眼窝里不知镶了什么，乌黑发亮，看起来栩栩如生。

但是这位姑娘却是生得水一样柔媚，肌肤嫩得能滴出水来，以此花容相衬，头顶雪白的狼头帽子也像一只小狗狗般可爱了。可这女子姿容虽然妩媚，但她策马而驰，张弓搭箭的英姿，却于妩媚中透出三分飒爽，丝毫不逊于那些狩猎的男性武士。

箭如骤雨，许多凶狠地扑来的野兽被钉死在地上，随即整个冲锋向前的马队迅速向右划着弧形飞驰，避开了与野兽们的正面冲突，同时不断发箭阻杀。那些野兽对百十匹骏马组马的马阵同样怀有惧意，趁隙向左侧奔驰。

然而另一标人马却从坡后突然冒了出来，为首者也是一员女将，身披火红色战袍，胸前有一方明闪闪的护心宝镜，兜鍪及护项上饰着纯白色的银狐毛，头顶银盔上一束长长的雉羽飘扬。在她身后，是一支俱着火红战袍的女兵队伍。

她们就象是前一波巨浪尚未平息时再度涌起的又一个浪头，向那群野兽迎面冲去，与此同时，那个银白战袍的女子已兜马回转，如同一把凿子，把兽群一截为二，远处，那支合围队伍已经向她们驰来，再度形成合围之势，如此反复绞杀，兽群渐战渐稀，已全无抵抗之力，两队女将纵骑退出狩猎场，合围上来的骑士擎出了雪亮的钢刀，开始了刈草般的最后一战……

那名银白战袍的女将掀下了头上的狼头帽子，额头汗津津的，几绺秀发贴在白皙的额头，脸上露出一副与她方才的英武不相称的羞涩笑容：“娘娘……”

那个全副披挂的红衣美少女策马到了她的身边，赞许道：“不错，冬儿果然天姿聪颖，头一次指挥狩猎，没有让朕失望。”

这银白战袍，胯下马，肋下刀，手中提弓，背后荷箭的美貌女子竟是罗冬儿，听了萧绰的赞扬，罗冬儿道：“可不及娘娘神勇，方才冬儿心中忐忑的很，生怕指挥失当，放走了野兽，会让姐妹们笑话呢。”

萧后爽快地大笑：“你是朕的尚宫，谁敢笑你？来，野物让他们去打扫吧，咱们走。”

二女并辔而行，萧绰道：“你们汉人兵法中有一句话，叫做围师必缺。我们契丹人未曾读过你们汉人兵书前，就知道这个道理。受伤被围的野兽是最可怕的，适时开一道口子让它们产生逃跑的希望，在包围之外，布下真正的陷阱，能够在狩猎它们的时候，最好地减少自己的伤亡。寓兵法于猎，于狩猎中悟兵法，我们草原人的战术战法就是此中悟来的。”

“嗯，娘娘的教诲，冬儿记下了。”冬儿俯头顺了顺头发，锦袍中露出半截粉颈，颈子线条柔润，纤细秀美，微带透明的肌肤和柔美流畅的曲线，一头青丝随意地垂在颈侧，此刻的她柔婉尽显，虽是一身戎装，却已看不出一点征战沙场的味道。

萧绰微笑着看了她一眼，提缰漫声道：“我们草原中人从狩猎中习兵法，从猎物那里学习兵法，战争就是狩猎，只不过它狩猎的是人，不是野兽罢了。我们学的最多的是狼的战术。狼群围攻猎物时，会很认真地观察猎物，耐心等候最好的出动机会，一旦进行攻击，它们大多采用合围之法，以确保目标不会逃走。进攻时，头狼一定会仔细观察目标的反应，在最需要它的时候，身先士卒，发起全面攻击，同时，所有的狼，对头狼的命令，会坚定不移地执行，不打丝毫折扣。”

萧绰顿了顿，又微笑道：“我们的战术主要就是习自狼的战术，讲的是先发制人，不要等敌人拔箭，先射穿他的喉咙，这是最犀利的进攻，我们的战术就是：进攻、进攻、进攻！永远把战场建立在敌人的地盘上。

这种战术是因为我们没有太多的物资打消耗战，同时，我们拥有大量马匹，我们的速度保证了我们拥有绝对的主动权，骑兵并非没有天敌，但是傻瓜才会站在那儿不动，等着弓手枪兵和投矛手同我们决战，我们能拖垮他们，我们的速度能保证我们在对手没有建立起足够的抵抗阵形之前投入战斗，最大限度地发挥我们的优势，来如天坠，去如电逝，就能保障我们的胜利！”

罗冬儿柔柔地笑道：“娘娘的话，冬儿记不住了。冬儿只是娘娘身边侍候的人，打打猎就好，也没有机会打仗的，倒是用之不上。”

萧绰嗔怪地道：“怎么就用不上了？我们草原上的女儿家，并不比男儿逊色。皇上他……唉，皇上体弱多病，许多事都要朕来维持，你未必就没有机会上战场，你可是朕亲自调教出来的人，到时候，一定不要让朕失望啊。”

“我？”冬儿目光微微一闪，看似随意地问道：“冬儿是个汉人，也有机会为娘娘统兵么？”

萧绰眉梢儿一扬，扬声说道：“朕用人，素来不拘一格。中原人选择千里马，要学什么相马经，我们草原人不需要，赛一赛自然就明白了。真具才干的，那就用，不管他原来是贵族还是奴隶，不管他是契丹人还是回纥人，亦或是羌人、汉人、渤海族人，唯才是举。你们汉人先生不是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萧绰嘴角轻轻一撇，不屑地道：“可是这么说的是他们，瞧不起所谓蛮夷，自高自傲的也是他们。”

冬儿唯唯称是，微微侧转了头，回望南方，低声问道：“娘娘会因为这次被宋人袭杀我军士卒、处死扮商贾的细作而出兵伐南么？”

萧绰的一双黛眉微微地蹙了起来，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又病了，连着半个多月不能上朝理事，一些贼心不死的部落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朕此时必须坐镇上京，焉能再动干戈？你提议不动刀兵而修国书，倒是个全了咱们体面的好办法，且看宋国皇帝如何应对吧，就算谈崩了，现在也不能动兵，现在……”

萧绰把马鞭徐徐一指，淡淡地道：“现在，朕得先把这后院儿收拾干净！”

回到皇宫，见到如今充作尚宫府管事的罗克敌，罗克敌笑道：“看你脸色，这次亲自指挥狩猎，应该没有丢了皇后的脸面。”

冬儿微笑道：“娘娘指点的仔细，又有四哥暗中教诲，冬儿是个笨徒弟，但是融合了你们两位兵法大家的精髓，狩猎一场，娘娘还是满意的。”说到这儿，她笑容一敛，幽幽叹了口气，又道：“可是……虽说越来越得娘娘的欢心，取得了她的信任，可一时半晌她还不会放我外出做事，对你们虽放松了戒备，但是现在也还没到能够离开而不引人警觉的地步，你们始终不得离京，不能熟悉南返的路径，这可如何是好？”

罗克敌蹙起了眉头，沉吟半晌，苦笑道：“四哥叫你取信于萧后，本意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谁料弄巧成拙，如今萧后对你甚是倚重亲密，皇帝病体衰弱，这位娘娘孤枕寂寞，晚上睡觉都要来与你同眠，须臾不让你离身，这倒是难办。不过，她越来越信任你，这是个好的开始，我们再寻找……”

他刚说到这儿，院中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罗尚宫，令兄可在么？我想找他陪我赛马去。”

罗克敌语气一窒，罗冬儿不禁掩口轻笑：“四哥，我现在被娘娘缠得脱不了身，你还不是一样？这位公主殿下，怕是喜欢了你。”

罗克敌讪讪地道：“不要胡说，这位公主……只是喜欢玩耍罢了。我是大宋的将领，如今是契丹的囚奴，和她能有甚么往来。”

“四哥，且虚于委蛇，多结交些皇族贵人，总是方便咱们离开的。”罗冬儿劝了一句，忙扬声道：“是雅公主吗？冬儿正向他交办些事情，雅公主来了，怎不进来……”

冬儿说着，已迎出门去，只见一个少女站在院中，正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扬着马鞭，这位少女就是皇帝耶律贤的亲妹子耶律雅公主，十六七岁年纪，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线条柔和的唇瓣，唇上一抹淡细的处子汗毛，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她的肌肤光泽细致，仿佛汲饱阳光的麦子，身段不同于罗冬儿的纤细窈窕，体态丰满结实，但是蜂腰长腿，自有一种健美味道。

听见冬儿的话，耶律雅公主失望地道：“罗克敌有事要做？那不能陪我去皇苑玩了……”

冬儿浅笑道：“也不算什么大事，雅公主既要出游，叫他且陪公主去皇苑一行便是。四哥……”

冬儿回头瞄了罗克敌一眼，罗克敌吸了口气，硬着头发走了出去，耶律雅一见罗克敌，立即喜孜孜地迎上来，拉起他便走，同时扬声道：“罗尚宫，谢谢啦。”

罗克敌讪讪地道：“殿下，放手，殿下，克敌只是一介奴仆，殿下……”

“少废话，快走快走，今天约了三兄四兄赛马射箭呢，你可得帮我打压一下他们的傲气……”

冬儿望着他们背影悠悠一叹，抬首望向一角宫墙：“浩哥哥带着汉国百姓可安全地逃回宋境了么？浩哥哥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可是却不知他现在怎样，冬儿好不容易才取得了萧后的信任，为恐功亏一篑，这次遣使往宋，都不敢托使节打听你的消息，浩哥哥，你现在可还好么？”

浩哥哥现在很不好，他快变成过街老鼠了，爱他的人恨不得打一块长生牌坊，把他供起来一天三柱香，恨他的人剪个纸人儿，拿鞋底子使劲地抽，恨不得把他千万万剐。

因为粮米源源不绝运往开封，朝廷这段时日为了购蓄粮草高价买入粮米的开销已经太大了，赵官家恨得直咬牙：朝廷缺粮，开封百万居民危在旦夕，可是那些粮商倒比朝廷还有办法，效率还高，粮食运的比朝廷还快，他们不但从江淮运粮，就连西北、山东的粮食也可着劲儿的往开封运，哪管当地会不会缺粮，就图大捞取一笔，现在是该埋坑的时候了。

所以赵官家迫不及待地宣布，京师粮米已然充足，如今还在源源不断通过运河运来的粮食做为朝廷的储备，将蓄够三年以上的存粮，不过目前粮危已解，粮食敞开了供应，你能买多少，官仓就卖你多少，京师缺粮前一斗粮食七十文钱，粮荒消息散布开来后，粮价节节攀升，如今已涨至一斗粮食二百文，从即日起，官仓售粮恢复原价，仍是七十文。

那些耗费大笔家财，抢购了大批粮食，把家里的缸、瓮、甚至竹篓、炕坑都塞满了粮食的富绅大户伤心的捶胸顿足，喜滋滋地高价购买大批粮食运到京师准备大发横财的奸商们更是痛哭流涕，跳河的心都有了。

浑然不知其事的杨浩一大早儿又到衙门里上班，施施然地到了鸿胪寺门口，他忽然一拍额头转身就走，娃娃和焰焰两个购物狂从江淮一带买了许多土特产，其中正有糟白鱼五斤，怎么竟然忘了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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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14章 贩木

杨浩本想一早把糟白鱼带来，由进宫言事的本衙官员给永庆公主捎去，谁想早上走的匆忙，竟然忘记了，好在昨日在鸿胪寺坐了一天，他是亲眼见到了这个衙门平素是如何的无所事事，官员小吏们告假翘班的比比皆是，杨左使下行上效，也没和衙门里的人说一声，便掉头往回走。

杨浩这位大人，一直是步行上班的，因为他的家就在汴河岸边，距鸿胪寺不算太远，家里招募几个轿夫抬轿上衙原也不妨，只是这么近的路实在犯不着，再加上随着功力的逐渐精深，内息吐纳需要的时间比练外功的时间还长，而吕祖所授的吐纳之法并不需要盘膝入定，走路时一样能够练功，正是两全齐美。

当然，不坐轿子的话，穿官衣戴官帽走在路上未免不便，所以他昨日就把官衣留在了衙门里，只着便袍，到了衙门再做更换。此刻，杨浩便是一身宽松舒适的道服，双手捏着手印，左手抱日月，右手揽乾坤，大步流星，矫健的步伐伴着他绵长的呼吸，彼此配合的天衣无缝。

出了朱雀门，过了龙津桥，往武学巷里一拐，恰见路旁坊市中一阵嘈杂，杨浩站住身子看了两眼，却是路旁一个棚子卖大木的商贩和巡弋的兵丁正在争辩。

“谁敢抄没？谁敢抄没？”那商贩见士兵们一拥而上，要抄没他的货物，登时大怒，他爬上堆积如山的一堆大圆木上，脸红脖子粗地道：“你们谁敢动？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是赵普赵相公府上的外管事，谁敢抄没我的木材，借你一个泼天的胆子！”

杨浩本不欲理会这些事情，可是刚一抬腿，听说事涉当朝宰执，不禁又站住了脚步。

那些士兵一听，气焰顿时消褪，面面盯觑半晌，竟无一人上前。旁边百姓见了不免议论纷纷，这时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地挪揄道：“这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啊，赵相公固然了得，赵相公府上一个管事，居然也是这般威风。”

“谁，阴阳怪气的，有本事站出来说话！”那人站在木料堆上咆哮道。

“本官就在这里，低下你的狗眼看清楚！”

木料下面，高大的士卒左右一分，现出后边一个人来，比起旁边身材魁梧的士兵来，这人身材矮了些，生得比较文弱，一副南人面相，颌下三缕微髯，看年纪五十上下，身上穿着一袭军服。

那管事问道：“你是哪个？”

木堆下面那位将军慢条斯理地道：“本官左监门卫赵玭，奉旨巡弋京城。官家早有旨意，禁运秦陇大木，禁用大木造宅，你竟敢违抗诏令么？”

那管事跳下木材堆，凑到赵将军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倨傲地拱了拱手道：“赵将军，你与我家相爷同朝为官的，彼此也当有个照拂。不过是贩卖些木料罢了，偌大的开封城，哪能面面俱到呢，将军你抬抬手，这事儿就过去了。”

赵玭冷颜道：“官家诏书明令禁止贩运秦陇大木建宅，你等私运巨木进京，已然是违旨了，若是自家盖房子那也罢了，偏偏还拉到坊市间贩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让本官如何照拂？”

那管事一听，不阴不阳地笑了起来：“好教赵将军得知，我们相爷家正在起一幢大宅子，这些木料，就是造宅子富余的，因为家里用不了，傅老管家才吩咐小的把它们拉到坊市上贩卖，傅老管家侍候了一辈子赵家人，他的吩咐……这背后自然就是我们家老爷了，赵将军，你要是觉得我们老爷违旨了，那你就把木料拉走吧，小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外院管事，您要捉我入狱，我也只能受着。没话说。”

他把双手向前一伸，很光棍地道：“来，赵将军尽管把我捉去便是。”

赵玭本以为是相府下人私自贩卖木料，这样败坏主家行为的事，赵相公要是听说了也必然大怒，他本打算扣下这批木材，回头再亲自去向赵普说明情况，征得他的谅解，如今人家说的很明白了，贩卖木料，就是赵相公的意思，这官腔还怎么打？

抬头看看那堆积如山的所谓建宅富余下来的边角料，赵玭面有苦色，四周百姓见他模样，便晓得他是怵了赵普，一阵窃笑声传来，臊得赵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管事一看赵玭熊了，胆气复又壮了起来，冷笑一声道：“怎么，可是赵将军觉得小人罪不当捕？将军要是没甚么事，那小人可就走了，相爷今晚要吃雀舌羹。小的还得抽空去给老爷买百十只雀儿回去。”

那管事说罢，对手下人摆摆手吩咐道：“去去去，都勤快着点儿，做买卖得会吆喝，瞧你们一个个都跟喝了哑药似的，本管事去采买点东西，你们可别给我偷懒。”说完，他把袖子一甩，大剌剌地走开了。

赵玭被他如此藐视，脸色气得铁青，他本是蜀国降官。并非赵宋嫡系，所以做事一直谨小慎微，能忍就忍，但这不代表任何人的轻蔑他都能够接受，如果那相府管事给足了面子，好好央求一番，他原也可就坡下驴，可是没想到相府一个管事，竟也如此跋扈，是可忍孰不可忍？

待赵玭把怒气值蓄满了，那位管事早已扬长而去，此时他若冲着那些苦哈哈的下人摆威风反而落了下乘，赵玭骑虎难下，却又动手不得，最后把牙根一咬，冷笑一声转身便走：“老子这些年忍气吞声，腌臜气也受得够了，如今你相府的一个小小管事也敢向老子摆威风了，好！好！好！格老子的，我找皇帝老儿评评理去！”

※ ※ ※

杨浩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暗蹙眉头，赵家的人实在是跋扈惯了，在盱眙县，给赵家运木料的人撞翻官府粮船，就敢扬长而去。开封闹市街头，赵家的人敢公然出售朝廷违禁货物，视巡弋将领如无物。

不过一想到赵普在自己的政事堂中放了一个大陶壶，无论中外臣僚给皇帝的奏章，只要他看不顺眼，就往壶里一扔，攒满了就一把火烧掉的传闻，这些人的跋扈那便相形见绌了，如此上行下效，正是赵氏门风。

杨浩回到府邸，取了早已包好的糟白鱼，四下看看，诧异地向门子问道：“两位夫人呢？”

老门子答道：“两位夫人说老爷新官上任，公务忙碌，担心老爷累坏了身子，所以亲自上街采买菜蔬去了，说是今晚要给老爷烹调几道佳肴美味。”

杨浩皱了皱眉，自那日诳骗唐三儿之后，唐家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他也不知瞒过了唐家的人没有，万一唐家不信，来个当街掳人，他们掳的是唐家人，自己手中又没有婚书，这官司可不好打。

杨浩吩咐道：“等两位夫人回来告诉她们一声儿，这些天暂且不要上街，以免横生枝节。”

那老门子听的莫名其妙，也不知会横生什么枝节，只是唯唯应着，杨浩便提了那包糟白鱼去了鸿胪寺。契丹使节已经回去了，来的时候鄂巴多大人带着十几骑侍卫飞驰而来，回去的时候大包小裹装了七八辆大车，想快也快不起来，也不知他几时才能赶回去。这时节不比后世，有个电报的话，和契丹皇后陛下你来我往打打嘴仗挺解闷儿的，如今再等契丹回信却是旷日持久，鸿胪寺又清闲下来。

不过杨浩原也没指望刚一上任马上就有机会出公差，如果自己太快“出事”，容易引人疑窦，他还需要在这里蜇伏一段时间的，有了这种认知，他倒也随遇而安，并不焦躁。

杨浩赶回鸿胪寺后，便向人打听今日谁会进宫，以便托他把这包糟白鱼给那只馋嘴猫儿送去。可是像鸿胪寺这种清闲衙门，平素进宫见驾的机会实在太少，今日竟没一个进宫呈送公文的。

杨浩拈了拈那包糟白鱼，心道：“说不得，寻个机会去见魏王，请魏王送进宫去吧，唔……不成，私下走动，一旦落到晋王眼中……要不找个人给魏王送去？也不妥，我哪来那么大的架子，一包糟白鱼而已，还敢大剌剌的使人送去，让魏王跑腿儿？那也太不像话……”

正踌躇间，鸿胪丞焦海涛陪着笑脸走了进来。自打杨浩那封国书，官家不删不减一字便全文照抄，加盖玺印发还契丹使者之后，高翔高右使就乖乖回衙门办公了，鸿胪寺的官员们也都对杨浩收起了轻视之意，言语之间增添了几分敬意。

本就觉得有愧于杨浩的焦寺丞更是一见他就笑，未语先哈腰，那股子谄媚劲儿把不明原因的杨浩弄得浑身不自在。不过这一来二去的，他两人倒成了关系最熟络的。

一见杨浩，焦寺丞便点头哈腰地笑道：“杨左使，咱们鸿胪寺平常是清闲的门可罗雀呀，一年下来也不见有一件事情做。现在可好，杨左使来的那天，这屋檐下的喜鹊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果不其然，自打杨左使您这位贵人来了，咱鸿胪寺那真是喜客盈门，忙碌的很呐。”

杨浩翻了个白眼儿，看着笔架上蛛网道：“焦寺丞，你可别扯淡了，就这还叫忙？”

焦寺丞自袖中摸出一封信来，谄笑着递上去道：“怎么会不忙呢，您瞧，契丹使者刚走，吐蕃使者的信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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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15章 上兵伐谋

杨浩一听，急忙问道：“喔？吐蕃人因为何事来信？”

吐蕃、自亡国后，势力四分五裂，虽然仍是宋国周边一股强大的势力，但是其政权形式已还原成了部落联盟方式，不再是一个国家，是以吐蕃与大宋的往来虽然也是通过外事渠道，规格上却不能称为国书，杨浩便也只称之为信。

他知道吐蕃部落大量的生活必需品需要从宋国进口，牛羊产物则销往宋境，而宋国也依赖吐蕃诸部的力量牵制蠢蠢欲动的夏州李氏，造成西北势力均衡，同时宋国所需的马匹很大一部分也依赖于从吐蕃部落进口，所以吐蕃同宋国的关系如今比较密切。

而且焦寺丞方才也说了，自打自己来了之后，喜客盈门。契丹使者是来打架的，怎么也称不上什么喜客，莫非吐蕃人却有什么喜事报来？

焦海涛喜孜孜地道：“这封信是凉州六谷蕃部的罗丹族长写来的，抗议我朝诬指走私钢铁，囚禁了他的侄子和与之通商的一名汉人商贾，信中说自吐蕃部奉我宋国为中原正统，建立朝贡关系以来。吐蕃部一直向宋国供奉健马，对宋国恭训卑服，如今我宋国如此作为，令吐蕃诸部太过寒心，如果我们不予释放这些人，吐蕃不得不考虑同我朝断交，从此不相往来。”

杨浩翻了翻白眼道：“焦寺丞，这就是你说的喜客？这……这是喜事吗？”

焦海涛眉开眼笑地道：“左使，这要是换个衙门，闹纠纷，生事端，那不是好事，可咱鸿胪寺是干什么的呀？事儿闹的越乱，架吵的越凶，咱们鸿胪寺才有用武之地呀，这不是好事么？”

杨浩：“……”

焦寺丞窥他脸色，忙咳了一声，收敛笑容，打起官腔道：“左使大人，吐蕃诸部对我朝一向恭敬友好，向我朝提供了大批急需的战马，并立足凉州，为我朝牵制素有野心的夏州，保证了西北诸藩之间互相牵制，唯皆依赖于我宋国的局面，如今只为走私小小事体，若是闹的双方不和，于我朝大为不利，此事不可不慎，如何妥善处置，还请大人决断。”

杨浩一想，对啊，吐蕃闹事，万一朝廷派我去安抚……杨浩立即转嗔为喜，一拍焦寺丞肩膀，眉开眼笑地道：“焦寺丞所言有理，他们闹的越凶，咱鸿胪寺才有得事做，哈哈，把信给我，我来看看详情。”

“呃……”焦海涛没想到杨浩变脸的速度比他还快，他苦笑着取出吐蕃来信交给杨浩，杨浩展开一看，待看清了那被囚的宋人名字，脸色不由一变，忙咳嗽一声，低声喝茶。好在他掩饰的快。一旁站着的焦寺丞不曾发现什么异样。

“大人，你看这事儿该如何处置？拟好了得体的对策，才好禀奏官家，着令有司衙门配合，咱们……”

杨浩把信匆匆收起，袖入怀中，然后急急起身，戴正了官帽，说道：“备轿，本官马上进宫。”

焦寺丞瞠目道：“左使，咱们不再好好议议这件事了么？”

杨浩道：“不用议了，本官已有主意，这就去禀报官家，请官家定夺。”

焦海涛一听，忙大拍马屁道：“大人真是了得，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今有左使一步定计，大人胸怀韬略，睿智无双，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上通天文，下知地理，风流倜傥，傲然不俗……”

杨浩跑到门口，焦寺丞拍着马屁一路跟到了门口，杨浩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回来，焦寺丞赞语如珠地也追了回来。杨浩抄起桌上那包糟白鱼搂在怀里，对焦寺丞一本正经地道：“焦寺丞，我知道你对本官的景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不过这些知心话儿，等本官回来再说吧，失礼失礼，告辞告辞。”

杨浩心急火燎，急急出门登车直趋皇宫，到了大内，杨浩一路疾行，犹自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被引到了集英殿，前边带路的小黄门站住脚步向殿上唱道：“陛下，鸿胪少卿杨浩求见。”

杨浩这才清醒过来，就听殿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宣道：“叫他进来吧。”杨浩不及多想，便迈步进了大殿。

殿中，赵匡胤刚刚发了一通脾气，左禁门卫大将军赵玭直接把事情捅到皇上这儿来了，皇帝一听勃然大怒，他下的令，不许私贩秦陕大木，这墨迹还没干呢。当朝宰相就率先破坏纲纪，这还得了？

此刻正是午后时分，皇帝开经筵正听学士讲学，今天给皇帝授课的是前宰相王浦。听赵玭说明经过，赵匡胤把他打发下去，随即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对王浦道：“赵普越来越是胆大妄为了，竟敢公然违抗圣旨，一至于斯，宰相犯法，该当何罪，王卿，你说！”

王浦眯起眼睛，四下里看了看，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拱手微笑道：“官家息怒，赵相公一向公体为国，怎会纵容家人行此不义之举？依臣看来，赵玭性情狂躁，不能容人，必是因为与相府家人生了嫌隙，是以诬告宰相。”

赵匡胤先是见他动作，有些莫名不解，细细揣摩他神情动作，措辞语句，心中不由一凛，蓦然冷静下来，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在殿中踱了几步，换了语气说道：“不错，赵普的为人，朕是知道的，怎么可能行此不法之事？赵玭诬告大臣，朕险些上了他的当了，此人用心险恶，不可不惩，张德钧，传旨，赵玭攀诬当朝宰执，应予严惩，就贬去……汝州，做个牙校吧。”

嘴里这么说着，赵匡胤两腮的肌肉却突突地跳了几下，王浦看在眼中，只作两眼昏花，不曾见着，张德钧刚刚出去。门口便传来小黄门的禀告。

杨浩快步入殿，余怒未息的赵匡胤一瞧这位鸿胪少卿，前日来时抱着个比常人大一号的笏板，今日又换了个包袱，不禁诧异地道：“杨浩，你怀里抱的什么？”

杨浩一路想着心事，忘了怀里还抱着东西，赵匡胤这一问，杨浩猛地警觉，不禁暗暗叫苦：“坏了坏了，怎么直接抱到殿上来了，告诉皇帝，这是我送给你女儿的礼物？漫说外臣交结后宫，本就是大忌。而且……不是说女儿是父亲的前世情人么？就算女婿初次登门，老丈人大概也看不大顺眼吧，何况我算什么身份，老赵要是知道我给公主送鱼，还不把我先炸了？”

杨浩情急智生，连忙应道：“回官家，这是魏王千岁巡狩江淮时，为永庆公主殿下买的几斤糟白鱼，当时就放在臣的船上，回京之后整理采买的一些土特产品，臣才想起来，本来是要给魏王千岁送回去的，因为遇上一桩大事，急于请官家定夺，所以先奔了皇宫，呃……竟然把它忘记了……”

赵匡胤一听他如此勤于国事，颜色便和缓了些，便道：“罢了，既是送给公主的东西，何必还绕上一个圈子送去魏王府。”他向一旁内侍示意一下，自有人上前接过，退下殿去。

赵匡胤这才说道：“出了什么事要朕定夺，又是契丹人生乱不成？”

杨浩忙道：“并非如此，是凉州吐蕃因为同地方官府的一桩纠纷，遣使来信，向官家诉苦。”

赵匡胤神色一动，肃容道：“吐蕃？因为何事起了纠纷？”

杨浩轻描淡写地道：“吐蕃族人巴汨罗与一汉人行商李兴，私贩了两车精铁运往凉州，途中被我朝地方官府查获，将他们都下了大狱。本来，这只是一桩普通的缉私案子，可是事涉吐蕃，事情就复杂了。凉州六谷蕃部的罗丹族长来信对此大为不满，历数吐蕃对我朝的恭敬驯服，不满地方官府如此对待吐蕃族人，请求官家为他做主，释放他的侄子和那个汉人商贾。”杨浩说着，将书信呈上。

赵匡胤看了一遍，蹙眉道：“精铁乃军需物资，未得朝廷允许，私自贩运于外国的，一车精铁便当处以杀头之罪，如今只是将他们囚禁，已是法外施恩，他一封信便要朕罔顾国法？”

王浦和杨浩都不做答，赵匡胤自言自语一阵，心中暗自衡量，朝廷倚重吐蕃诸部的地方太多，大批的健马需要从那里输入，还要借助吐蕃人的势力压制夏州李氏的野心，为了区区两车精铁、几个走私商人，闹到双方交恶的话，实无半点好处，沉吟半响，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计，却转首对杨浩道：“杨卿，此事来龙去脉你已清楚，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杨浩一直盯着他的脸色，这时才躬身道：“官家，臣以为，不过是几车精铁而已，实不应当据此与吐蕃交恶，凉州六谷蕃部大族长亲自写信向官家求告，朝廷应当向他示以宽宏之恩，这人……是应该放的，至于这货物，也不妨大方地发还与他，吐蕃部求一而得二，对官家必然感激。”

“哦？”赵匡胤看看他，笑了笑道：“契丹人飞扬跋扈，你的回书却比契丹人还要跋扈，丝毫不怕触怒了他们。吐蕃力弱，你反要示之以恩，生怕惹恼了他们，这是何故？”

杨浩躬身道：“官家，正因契丹势强，纵然朝廷示之以恩，诚心招揽，它也不会归顺我朝，相反，我朝越是谦卑，他们越是嚣张，会纵容他们的野心不断膨胀。而吐蕃力弱，多有依赖我朝处，大节不亏的话，此小节处就不应和他们计较太多，所以易用怀柔手段，才会令其归心。”

赵匡胤大悦，呵呵笑道：“杨卿性情虽然莽撞，心智着实不亏，哈哈，朕正是这个意思，就按这个意思措辞拟旨吧，朕会令有司配合你们鸿胪寺办好此事。还有，你在回书中不妨直言，若是吐蕃缺铁，可向朝廷求告，朝廷会酌情给付，勿需私运违法，呵呵呵……”

“臣遵旨，告退。”

杨浩缓步出了宫殿，立在高大的廊柱下长长吁了口气，背上的冷汗这才消去，此李兴正是彼李兴，是那个一品堂造弓造箭的匠人，义父的堂弟。他怎么和吐蕃人勾搭上了，芦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成，回去就得令壁宿与‘飞羽’联系，问清其中原由。

杨浩本以为西北太平，自己钻进这个清水衙门就是为了假死遁身，从此逍遥世外，可他忽然发觉自己成了网中的一只蜘蛛，任何一个方向有点风吹草动，都不免要牵涉到他，而他……张开了网，于是自己也陷身于网中，有些挣脱不开了。

※ ※ ※

西北，芦州，木氏牧人大帐。丁承宗与李光岑并肩而坐，面前站着几个看似粗犷，眼神却尽显精明的汉子，丁承宗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了，你们马上分头赶赴夏州，以不同的身份为掩护安顿下来，所需一切，我们都会提供。

你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想办法接近拓拔氏贵族，如果能得到夏州李氏的信赖，就助他们倒行逆施，如果能得到拓拔氏其他贵族的信任，就想方设法加剧他们之间的矛盾，这是唯一的宗旨，具体的方法手段，我已经教过你们许多了，你们也可以随机应变、各显其能。做得好，你们一个人顶得上一个骁勇善战的万人队，去吧！”

“是！”十几条大汉齐齐拱手，又向李光岑躬身施礼，然后退了出去。

李光岑憋了半天，待他们一口去，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未定，便又举杯喝酒，丁承宗不禁微微蹙眉道：“李老还是少喝一些吧。”

“习惯了，现在不喝，死的更快。”李光岑淡然笑笑，又抿了一大口酒，说道：“你对夏州用间，老夫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可是资助吐蕃，甚至连一品弓也毫不藏私地拿出来，现在自然不妨，可是将来他们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丁承宗沉稳地一笑，说道：“李老尽管放心，他们没有那个能力。一件利器，固然可以增强吐蕃的实力，但是国战决非一件利器能够左右胜败的，我敢断定，没有统一的政权，没有清明的吏治，没有赏罚分明的军纪，没有雄才大略的英主，不要说四分五裂一团散沙的吐蕃，就算是契丹、大宋，拥有‘一品弓’这样的利器，一样会吃败仗，一样做不了凭仗。

二弟巧施手段，令夏州李氏与吐蕃人两面开战，消磨他们的实力，吸引他们的注意，这是一个好机会，我要最大程度地对它加以利用，扩大它的影响。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怎可不全力相助？不过一件弓器罢了，若是我们秘技自珍，把一件死物视做唯一的倚仗，那也太无自信了些，那样的话，所谓倚仗，其实就是毫无倚仗。

我们对夏州用间，可以造成拓拔贵族间的不和，从内部击垮他们；资助吐蕃，是加强他们敌人的力量，从外部压垮他们。他们是在替咱们打仗啊，这个时候，我们则在秣马厉兵，待到夏州内忧外困，那时候我们登高一呼，摇摇欲堕的夏州就可一举而克！只是……他何时才能回来主持大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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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16章 芦州来客

永庆公主换穿了一身普通官宦人家小姐打扮，兴冲冲地正要出宫去，一个小内侍捧着个包裹赶了来：“殿下，这是魏王殿下托鸿胪寺杨少卿给您捎来的礼物。”

永庆公主诧异地道：“大哥给我的礼物？怎么反要托了旁人送来。”

那内侍道：“听说，是魏王殿下买回来搁在了杨少卿的船上，今儿才整理出来，杨少卿本待归还魏王殿下，官家说不必绕那么个大圈子，直接命奴婢给您送来了。”

永庆公主蹦蹦跳跳地赶过来，好奇地问道：“是什么东西？”

“是几斤淮南特产糟白鱼。”

永庆公主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便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个家伙倒是狡猾，哼！不过嘛……倒也还知趣。”

她就着那小内侍的手，打开包裹，撕了一块鱼肉，用两根手指拈着，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挥手道：“拿去，叫我宫里的人收好了。”

赵匡胤如今有三个女儿，“杯酒释兵权”之后，为了让那些交出兵权的将领们放心，赵匡胤和他们结了亲家，他寡居的妹妹被他嫁给了大将高怀德，长女和次女分别嫁给了石守信和王审琦的儿子，同时又让自己的三弟赵光美娶了张令铎的女儿，广结姻缘，以安其心。

今天永庆公主就是出宫去王审琦府上看望二姐的，因为她的二姐上个月刚刚生下第二个女儿，小外甥女白白胖胖十分可爱，很得永庆的喜欢，同时，这也是她难得能出宫的机会，上一次去扮望刚刚生产的姐姐，她就趁机扮做一个少年公子，去“千金一笑楼”看了一场《白狐》，看得她哭天抹泪儿的，今日去探望姐姐，正可借机会再去开封街头走走。

永庆公主没有摆出公主仪仗，乘一顶小轿，带了八个侍卫、两个丫环，俱都乔装打扮成普通家将模样，到了二姐府上探望一番，看看天色渐晚，便告辞离开，趁着还有些时间于开封街头游玩。

永庆卷着轿帘，伏在窗口，兴致勃勃地看着市井间风光，一个推车挑担的小经纪，一个捏泥人的民间艺人，一个街头打把式卖艺的武夫，对她来说，都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忽然，她看见旁边有辆车子渐渐赶上来与她并肩而行，一个眉眼清秀，斯斯文文的青袍公子坐在车把式旁边，肩头站着一只羽毛艳丽的鹦鹉，正在顾盼左右。那位青袍公子却斜倚在车头，懒洋洋地打着瞌睡。

永庆一见顿时露出欢喜的笑容，她趴在窗口，向那鹦鹉勾了勾手指，那只鹦鹉歪过头来睇着她，永庆公主越看越喜欢，赶紧在口袋里胡乱掏摸一阵，可惜刚换的衣裳，身上没带什么零食，永庆公主眼珠一转，便握起拳头假装吃着什么，然后把拳头递向鹦鹉，那只鹦鹉果然上当，歪着头看她半晌，到底禁不住食物的诱惑。忽然展翅飞向，伸喙一啄，永庆公主已飞快地缩回了手。

如是者几次，那只鹦鹉火了，忽然张嘴骂道：“你这饢糠的夯货！”

永庆一呆，没想到这鹦鹉居然说话说的这么清晰，而且还是骂人话，永庆公主又好气又好笑，不禁嗔道：“你这扁毛畜牲，再敢乱骂，本公……本姑娘拔光你的毛。”

那鹦鹉扎撒着翅膀，直着嗓子回骂：“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烂乞丐、没信行不成才的破落户、天不盖地不载该剐的贼……”

永庆公主大怒，喝道：“闭上你的鸟嘴！”

那鹦鹉学舌，振振有词地骂道：“闭上你的鸟嘴，干你鸟事、你这鸟人，放你的鸟屁，惹少爷我一肚子鸟气……”

“嗯？这跟谁骂上了？”那个打盹的青袍公子晃了下身子，被一人一鸟的对骂声吵醒了，他定睛一看对面车中是个姿容俏丽的少女，两眼顿时一亮，立即对那展翅飞在半空中与永庆公主对骂的鹦鹉喝道：“过来！”

那只鹦鹉应声飞来，落在他的掌心，青袍公子屈指便弹，在它脑袋上弹一下便骂一句：“贼厮鸟，你这该死的扁毛畜牲，尽放鸟屁，这位小姐也是你骂得？无端惹少爷我一肚子鸟气……”

他弹一下，那鹦鹉便缩一下头，永庆公主见了又不舍起来，欲待出口相劝时，那公子已教训了说脏话的鹦鹉，骂道：“滚开。”那只鹦鹉马上乖乖飞起，在车顶盘旋不敢落下，嘴里还不断地叫着：“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一只扁毛畜牲，竟可以被人调教的如此通人性，把个永庆公主看得又惊又奇。青袍公子向她歉意地笑道：“小娘子，这只扁毛畜牲不懂事，得罪了小娘子，小生代它陪礼则个。”

永庆公主哼了一声道：“得了得了，听你说话，满口污言秽语，畜牲懂什么？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那青袍公子讪讪一笑：“恕罪，恕罪，小生以后注意便是。”说着那马车已加快了速度，从她旁边赶过去。

这个青袍公子正是叶家车行的少东家叶之璇，这些日子他苦心经营自己家中的车行和帮助秘密组织“飞羽”训练鹰隼信鸽，往日的轻浮放浪之气渐渐褪去，开始变得稳重些了，他的变化，最高兴的当然是叶老掌柜。他是杨浩草创时的班底，叶家的生意和住处又都在西北折藩的势力范围下，算是可以笼络的人，芦州方面经过一次次考验历练，开始把他视做自己人，也放心把一些比较重要的事交给他去做了。

叶大少爷此番进京，是专门探望杨浩的，他的马车直奔杨浩住处，后面永庆公主忍不住吩咐车夫追了上来，她真是喜欢极了那只通人性的鹦鹉，可是堂堂一国公主，让她向百姓讨要东西，她真的是拉不下脸来，直到那车走得远了，她才焦急起来，询问了左右身上带的有钱，便追上来想把鹦鹉买下。

叶之璇赶到杨浩府前，立即叫人拍打房门，那只鹦鹉这才落下来，重又站在他的肩膀上。这只鹦鹉是叶之璇闲来无事调教出来解闷儿的，跟在他身边学了一堆的骂人话，也亏这位小公主不谙世事，居然喜欢了这个鸟人调教出来的这个鸟畜牲。

杨浩此时刚从鸿胪寺回来，他换了一身寻常衣裳，仍是捏着手印，一路练着吐纳功夫到了家门口，一见门口停着辆马车，有人正在拍打房门，心里顿时一紧，只道是唐家上门抢人来了，赶紧走快几步，扬声问道：“什么人？”

叶之璇一回头，两人视线一碰同时大喜，二人赶到一块儿，刚刚寒喧几句，又一辆车在七八个大汉拱卫下赶来，车上一个少女娇叫道：“喂，公……咦？”

杨浩一回头，不由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公……啊！”他突然省悟过来，不可当街唤出公主名号，所以立刻闭嘴。

叶之璇纳罕地道：“公姨公啊？大人，这是开封府见面打招呼的礼仪么？”

他肩头那只鹦鹉尖着嗓子叫道：“公姨公啊，公姨公啊。”

“闭上你的鸟嘴！”叶之璇扭头吼了一声，那鹦鹉又叫道：“闭上你的……”叶大少赶紧捏住它的鸟嘴，向杨浩和永庆公主嘿嘿一笑。

见那鸟主人是杨浩的客人，永庆心中大定，忙装做不相识的模样道：“这位公子，本姑娘很喜欢你这只鹦鹉儿，想出钱把它买下来。不知道公子出价几何？”

叶家财大气粗，养只鸟儿就图个乐呵，叶大少哪里会靠它赚钱，一听要买下这只鹦鹉，便把眼一翻，说道：“姑娘，我这只鹦鹉儿是不卖的……”

“对对对，不卖的不卖的，送却没有关系……”杨浩赶紧接口，一伸手，掐住那鸟脖子便把它塞进永庆公主怀里：“这只鹦鹉现在归姑娘所有了，姑娘如果没有旁的事，这就请回吧。”

永庆公主大喜，见叶大少还有点不情愿的样子，示威似的向他一翘下巴，向杨浩盈盈一笑：“谢啦！”抱着鹦鹉宝贝似的上了车。

“大人，你……认识这位姑娘？”

“认识，当然认识，奇怪，她怎么会上街呢？”杨浩看着公主的车渐渐远去，这才松了口气，扭头一看叶之璇，急忙又问：“芦州那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叶之璇笑道：“大人放心，张继祖是个老狐狸，咱们给足了他面子，他便也不来找咱们的麻烦，芦州那边一切都好。叶某此番前来，只是生意所至，顺道儿来看看大人。”

其实叶之璇自然是负有使命而来，只是仓促间却不便说起，这时门子已打开了大门，两人一边往里边走，杨浩一边问道：“对了，我正要让壁宿与‘飞羽’联系，向芦州问一件事情，你从芦州来，你可知道其中原由么？”

叶大少问道：“不知大人要问何事？”

杨浩左右一看，放低了声音道：“李兴为什么去了吐蕃？”

叶大少的神色马上也变得机警起来，他压低嗓音回答道：“属下本来想先行歇宿，容后再与大人促膝详谈，既然大人已知道了李兴的事……不知大人府上可有僻静隐秘的所在，属下一一禀告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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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17章 一只鸟儿

杨浩听了叶大少的话，便把他引到了一个僻静的偏院。

如今杨家后院里，唐焰焰和吴娃儿各住一个院落，差派了丫环侍候着，因为杨家人丁少，所以还空置着几处小院套，二人随意择了一处僻静的，掌了灯，沏了茶，摒退了左右，这才坐下长谈。

吴娃儿听说他回来了，本欲出来相迎，听说有客来访，官人带去他去密谈，情知必有要事，不敢出面打扰，便又悄悄返回了内宅。

房间里，杨浩先问及芦州如今情形，叶大少笑道：“大人尽管放心，芦州如今一切安好。夏州与吐蕃之战愈来愈是激烈，根本顾不上咱们了。张继祖只盼着熬过了任期调任他处，只要咱们不给他惹麻烦，凡事他都装聋作哑，如今芦州治下一切安然，工商农牧，皆有发展，木老部中三千铁骑亦牧亦兵，发展得更形强大。咱们不但经营各种有大利的草原物产，李兴研制的武器，私下贩卖于诸羌和回纥、吐蕃，更是积蓄了大量的钱财。”

杨浩眉头一皱，说道：“贩卖武器于诸羌、回纥、吐蕃？不怕养虎为患，终难控制？”

叶大少略一犹豫道：“李兴所制武器，但凡卖于他们的，不管剑矛弓弩，俱都是生产出来的下品，并非一等一的武器，要和咱们比武器精良，他们是办不到的。如今整个西北野心最大的是夏州，能够牵制它的吐蕃、回纥和诸羌部落实力太差，如果不能提供些援助，吐蕃已然一败涂地了，如何能让夏州泥足深陷，脱身不得呢？

是以，木老与几位大人商量一番，才下此决定。木老这么做，也是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去做的，而且，这些下品的武器。不管是生产和维修，这些部族都很难做到，来源始终控制在咱们手里，随时可以掐断。”

杨浩微微摇头，叹道：“尽管如此，义父实在有些自讨苦吃，以我设计，挑起吐蕃与夏州之间的战火，就算吐蕃如今已然落败，夏州必也元气大伤，三两年内是不敢轻启战端，对芦州动武的，这段时间，芦州和党项七氏得以发展，足以与其对峙，拥有自保之力，义父这么做，何苦来哉？”

叶大少道：“属下正要说，这次来，除了探望大人，属下还带来了木老的意思，希望大人能够回去芦州。”

杨浩摇头苦笑道：“官家还指着扣我为人质，控制芦州所属呢，他岂肯放我走？”

叶大少道：“正是这个原因，所以大人更要回去。木老说，如果大人决意回去，他会为大人想办法。”

杨浩目光一闪，问道：“义父有什么好办法？”

叶大少道：“方法多的很，比如与折家、杨家合作，与诸羌合作，在西北制造事端，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唯有让大人你返回西北主持大局方有解决的可能，那样的话，大人在已大大减弱赵官家戒心的情况下，未必不能成行。比如偷偷潜回，不管哪一种，只要能让大人返回芦州，就算大功告成。”

杨浩夷然道：“第一个法子还靠点谱，其他的……偷偷返回？朝廷难道不会发觉？芦州仍承认是宋国属地吧？我回去了，难道能与朝廷撕破脸面把张继祖赶走？”

叶大少微笑道：“属下来，只是带来了木老的意思，如果大人点头，那也不是马上就走的，还需等待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南北吐蕃与夏州战乱不休，党项七氏皆按兵不动，告之本族贫苦势弱，不肯资以兵马钱财，夏州羁縻于战事，不仅外敌树立无数，拓拔氏贵族们利益受损，也对李氏的跋扈开始不满了。我芦州如今看来虽非任何一方的威胁，但是木老和大人您，可是有着夏州李氏正统的身份的。

回纥、吐蕃，是吃不下羌人的，如今均以我们为倚仗，对折氏和杨氏来说，拓拔氏如果换了大人您做主人，自然也比李光睿更受欢迎。再有党项七氏和横山诸羌的拥护，其实大人你夏州之主的位置已招手可期。如果拓拔氏内的各位酋长贵族有心认大人您为主，则迅速占领夏州取而代之，甚至不需大动干戈。

大人，朝廷看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股势力，西北诸藩与诸族之间早已达成一种互相牵制的局面，别看朝廷现在不肯放你，那是因为朝廷自信能够控制芦州。如果西北糜烂，大人您坐镇夏州，成了西北之主，朝廷只有顺水推舟，加封承认的选择，没有与你为敌的道理的。”

杨浩目光一凝，说道：“这番话，你说不出来，义父同样说不出来，是谁教你的？”

叶大少摸摸鼻子，干笑道：“这是木老、林老、柯大人等人商量出来的办法，木老说，朝廷对西北只是利用，谁做那里的主人，对朝廷来说并不重要，咱们只要能迅速控制夏州，朝廷就没有相助夏州李氏与咱们为难的道理。结果只能是效仿李彝殷杀弟逐侄，抢先霸占夏州之后，朝廷予以承认安抚的先例，对大人你也加官进爵，承认你的定难军节度使身份。如果大人你同意，芦州那边就可以放手准备了，少则一年，多则三载，大事可期！”

杨浩默然不语，他这才意识到，他挑起吐蕃与夏州之战，苦心经营芦州，招贤纳士，暗中培植自己的武力，本是为了让芦州立足，让那几万他亲手带出来的汉国百姓和义父近万的族人有个归宿，但是这只是个一厢情愿的想法。

芦州站住脚了，而且正如叶大少所言，拥有着外部内部这么多优势，原本聚集到他身边的这些人，也形成了一个共同的利益体，他们想谋取更大的利益了，而自己，就是他们之间的粘合剂，是他们达成目的的领袖。

可是，他的人有一统西夏的野心，他有做西夏之主的志向么？这个过程，将有多少腥风血雨？他如今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很快就可以假死脱身，携双美隐居避世，游赏天下风光，何必去做这样的事？到那时，他不可避免的就会重走西夏的路，为了生存，在北国契丹与中原赵宋之间游离，成为一方大军阀，何苦来哉？

想到这里，杨浩心中忽地一动，如果我能取夏州而代之，然后拱手奉与宋国呢？

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原本历史上的夏州李氏，后来并非没有走过这条路，问题是，当你是这个利益团体的代表时，所有的人都对你忠心耿耿，当你背弃了拥护自己的利益团体时，他们一样会抛弃你，那时他们自会再选出一位西夏之主，为了他们的荣华富贵而战。

更何况，如果真让赵宋得到了西夏之地会怎么样？那时的宋会不会彻底改变它的国策，全心致力于扩张和战争？人心易变，芦州可以因为地位的稳固和势力的增强而滋生野心，宋国就不会吗？那时的宋还会有三百年的太平富裕和辉煌文化么？还会有天水一朝，人智之活动，与文化之多方面，前之汉唐，后之元明，均有所不逮。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吗？

如果那时的宋变成了另一个大汉，赵氏官家变成了另一个汉武帝，以无数百姓破家灭门为代价去不断地扩张，扩张到蒙元帝国那样的版图又能如何？它的子民光荣了么？幸福过么？当它终究踏上任何一个帝国最后都必然崩溃灭亡的归宿时，帝王将相的无比辉煌，除了做后人谈资，供一些后人夸夸其谈之外，于当时的百姓们又哪有半点益处？我能控制那个皇帝的野心，让他有序扩张、两者兼顾，而不是成为一个穷兵黩武的铁血暴君？

随着阅历的增长和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杨浩不再是一个徒有热血的毛头小子，他看问题渐渐变的更透澈、更冷静，更直指本质。他不希望出现那样一个面目全非的宋朝，他不愿放弃现在的计划，去成立一方势力代表打打杀杀。

沉吟半晌，看看叶大少殷切的目光，杨浩说道：“此事内中利害，我还没有想得透澈，你一路跋涉，十分辛苦，先安顿下来，等我有了定夺再说。”

杨浩心想：“这事也不必明白拒绝了他们，否则难保他们不另图他计，甚至给我来一出‘黄袍加身’，那时候，我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只能按照他们给我规划的道路去走了。等我假死脱身之后，他们失去了我，这份刚刚萌生的野心自然也就消失了。”

杨浩带着叶之璇出去，把他和他的从人安顿下来，回到自己住处，立即与娃娃商量：“娃儿，你已知道我要假死遁去的消息了，现如今我官居鸿胪少卿，出使离京的机会大增，这一次去江淮，你和焰焰暗中相随，其实朝野俱已风闻，这倒是歪打正着，有了这个先例，下一次得着机会离京时，我带你们同行也不会有人疑心了。”

娃儿欣然点头，杨浩又道：“可是咱们一走，这房产、和千金一笑楼里不便抽走的资产怎么办呢？有些人该怎么安顿呢？”

娃娃目光一闪，迟疑道：“官人，你是说……？”

杨浩直截了当地道：“我是说妙妙，是我把她从朵儿身边要来的，现如今她们两人之间又生了芥蒂，咱们一走她怎么办？而且她对我一向忠心耿耿，以我性情，你知道我是放不下的，我打算认她做个义妹，咱们一走，这房产、资产尽可归她所有，她有了倚靠，我也好放心离开，你看怎样？”

娃娃嘴角一勾，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大人，义兄义妹的，哪有权利继承咱家的财产，亏你还是朝廷的官儿，连朝廷的律法都不明白。除非……你先行写下‘遗嘱’，指明由她继承。”

杨浩摇头道：“岂有此理，我好端端地立什么‘遗嘱’，难道我早知道要带着你们一齐离京，然后一齐出事？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老子逃了么。”

娃娃掩口而笑：“那就不成了。”

她眼珠转了转，又道：“不过……却也不是全无办法，奴家看妙妙那丫头对大人你倾心的很，不如大人在离京之前纳了她为妾，这样财产落入她的名下，便顺理成章了。”

杨浩瞪她一眼，嗔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情，如果她真成了我的女人，你以为我狠心丢下她，就此心安理得地离开？”

娃娃若无其事地道：“那便不要真个纳她为妾，只要一个名份，圆房之期拖到回京之后，这一来还有一桩好处，官人‘猝然出事’的话，就更加不会惹人生疑了。”

杨浩愕然道：“那不是害了人家？”

妙妙原是朵儿的心腹，娃娃对她可没有什么姊妹感情，无所谓地道：“怎么就是害了她？天下有哪个女人只要一个名份，就能得到偌大一笔财产的？恐怕她欢喜还来不及呢，她若守不得，改嫁就是了，官家的妹子都能改嫁，你道她会为你守节终生么？那时有了巨额家产，她若要嫁人，反比现在更有把握找个良善人家。”

杨浩踌躇半刻，说道：“似乎是个办法，我再好好想想。对了，焰焰呢，打从回来还没见着她，听说你们今儿上街去了，我有些放心不下，唐家迄今全无动静，也不知道唐家是个什么打算，可莫要着了他们的道儿。”

娃娃笑道：“官人放心吧，唐家是个体面的人家，干不出当街掳人的事来，何况我们上街时带的也有护卫。回京这几日，官人过于忙碌，你道我们不心疼么？今日上街买了些菜回来，焰焰说要亲手做几道美味给你吃呢。”

杨浩奇道：“她做菜？她成么？”

娃娃抿嘴笑道：“你这官人当的，你道她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会做的女子么？再说，这一路上，她还用心向我学过烹饪之道，做出的菜肴，想必味道是不差的。”

说到这儿，她捂着肚子说道：“只是……怎么这么久还没做好，我这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

杨浩摇头一笑，说道：“我可不抱多大希望，你且等着，我去她院中看看。”

素手调汤羹，含羞侍郎君，想起来就叫人感动呵……

杨浩走在路上，脸上不禁露出感动的笑意，她们……想要的应该也不会是一个整日奔波忙碌的旷世英雄，而是一个对她们嘘寒问暖、呵护备至的贴心郎君而已吧，就算为了不辜负这美人情意，我也要坚持自己的主意。

一路想着，进了唐焰焰所住的院落，院落中自有厨房，房门关着，里边叮当作响，杨浩走过去便一把推开了房门，“呼啦”一下，里边便飞出几只雀儿，扑愣愣地逃开了去，须臾功夫就飞过了院墙。

“哎呀哎呀，谁叫你进来的，也不说一声，如今竟放跑了雀儿，我这菜可就少了一道了。”

唐焰焰颊上沾着面粉，扎撒着双手跑来，她打开笼子掏雀儿，一不小心把雀儿放了出来，正关紧了房门独自捉雀，忙的一头汗，结果杨浩一来，那几只笼中鸟便逃之夭夭了。

杨浩先是愣了愣，看清她的模样后，嘴角便微微地翘起来，他把迎面跑来的焰焰拥进怀中，在她颊上亲昵地吻了一记，微笑道：“做不了那盘菜，吃我这盘菜，我会更喜欢的。”

唐焰焰不明所以，瞪他一眼道：“你两手空空，有买菜回来么？哼！这道雀羹可是极重要的一道菜，本来我就怕做不好叫娃儿笑话，现在可好，一条鸟毛都看不到了，是你放跑了我的鸟儿，你还我鸟儿来。”

杨浩真是爱极了她这副娇俏模样，不禁豁然大笑道：“好好好，跑走了你几只小鸟儿，官人赔你一只大鸟儿就是。”

“咦？你还真的买了菜回来了？大鸟儿在哪？”唐焰焰傻兮兮地问道。

杨浩便露出一副贼兮兮的笑容道：“大鸟在此，娘子，你可莫要尖叫，声张起来，那可不美了。”

“嘁，尽管放鸟过来，什么恶鸟儿会让我唐焰焰害……啊！”一见杨浩动作，唐焰焰尖叫一声转过身去，捂住了脸道：“你个没正经的，出去，出去，人家才不要看。”

杨浩心中情热，不觉自后走去，轻轻拥住她的香肩，在她耳边柔声道：“焰焰肯为我下厨房，哪怕只烧出一块焦炭来，为夫也会吃的香甜的。”

唐焰焰被他在耳边说话，细痒痒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随即就觉臀后给个硬梆梆的东西抵住，不由心中一跳，身子都酥软下来，几乎站立不住。杨浩抱紧了她，嘴唇啜了啜她的耳垂，便向后颈吻去，同时抬起一条腿来，用脚把房门悄悄地关上了……

当此时也，大宋禁宫内，赵匡胤拧眉凸目，两眼望空，正在大喝：“岂有此理，你从哪儿买来这只鸟儿，满口污言秽语，真是有失体统。”

一只鹦鹉盘旋殿中，毫不示弱地回骂：“你这鸟人，闭上你的鸟嘴，尽放鸟屁，干你鸟事，惹少爷我一肚子鸟气……”

永庆公主笑的打跌，赵匡胤跳起脚道：“来人，来人，给朕射死这只欺君的贱鸟儿。”

“蓬蓬蓬。”一队禁军应声入殿，张弓搭箭一通乱射，那只鹦鹉借着承尘、殿柱、屏风等物躲来躲去，口中仍是回骂不休：“贱鸟儿，你这饢糠的夯货，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烂乞丐、没信行不成才的破落户、天不盖地不载该剐的贼……”

“把箭给我！”赵匡胤连朕也不称了，夺过一把弓来望空便射，大殿顶上到处插的都是羽箭，那鸟儿在承尘之间钻来钻去，洋洋得意地骂：“贱鸟儿，贱鸟儿，你这饢糠的夯货……”

“真是气死鸟了！不是……”赵匡胤气的口不择言，一旁的禁军侍卫们听了，不禁笑成了掩口葫芦，赵匡胤气咻咻地道：“真是气死朕了，气死朕了，你从哪儿弄来这只贱鸟儿……”

永庆公主忙扮乖乖女，怯怯地道：“女儿今日出宫探望二姐，路遇鸿胪少卿杨浩，这只鸟儿……是他送我的。”

“这个鸟人要干什么？要干什么？贼厮鸟，惹老子一肚子鸟气……”赵老大连皇帝的体统也不顾了，拿出当年一条盘龙棍闯荡天下的兵痞派头，破口大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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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18章 臣知错，臣悔改……

看样子，焰焰是真准备做几道大餐的，案上已经摆了切盘装好的十几道菜肴，山珍海味，水陆八珍，还有一桶冰块，想是用来冰镇鱼脍的，各种菜肴就待下锅了，焰焰一边准备着，一边在等他回来。

出入婢从如云的唐家的大小姐，肯耐心地为他做这些事，杨浩心中对她的爱意真是越来越浓，他的舌尖轻轻吻上了焰焰的脸颊。

“唔……”

焰焰扭动着娇躯以示抗议，“颊上沾了酱油……”，杨浩如此解释着。

“呀，不要……好羞……”衣襟被解开了，胸围被扯下，一对玉碗倒扣般的椒乳活泼地弹了出来，顶端两粒玛瑙，焰焰羞不可抑，双手倒撑着案板，紧闭双眼仰起头来，娇躯轻轻颤抖着。

“不要动啊，我不小心沾上了糖汁……”，焰焰只觉胸前一凉，然后就是一条温热的舌头舔上去，一时如同踩在棉花堆上，身子晕了，头也晕了，迷迷糊糊地几乎要站立不住。

“啊！”焰焰惊跳一下，忽然觉得有块冰冰的东西在自己臀部碰了一下，杨浩的手伸在她的裙内，手指拈了一粒冰块，在她幼滑细嫩的肌肤上轻轻滑动，所过之处，换来的是焰焰战粟般的呻吟：“不……不要……”

那张小嘴很快被吻住了，缠绵半晌，焰焰的身子温度不断上升，灶下的炉火燃烧着，锅中一汪沸水翻滚着热气，红红的灶火映着焰焰美玉般的肌肤，透出桃花般的绯红。

“不……不要……不要在这里……”

焰焰用两条丰腴结实的大腿夹住了杨浩蠢动的手指，趴在他的肩头，喘气吁吁地叫。随即她的身子就落入一双有力的臂弯，微微一睁眼，入目的是杨浩一双灼热的眼睛：“好，那我便与娘子回房去……”

开了厨房的门，杨浩像作贼似的，抱着衣衫半裎羞遮面孔的焰焰，轻手快脚地进了她的房间，将她轻轻搁在床上。

焰焰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的脸蛋火红一片，身子不依地轻轻扭动：“不要……水都开了，正要下锅，人家……要被下人们笑的……还要做菜……”

杨浩不知她胡言乱语些甚么，听她一说，先按捺了欲火，说道：“你等着，我去熄了火……”

杨浩转身欲走，忽然觉得衣角被什么东西勾住，扭头一看，只见焰焰用一根小指轻轻的勾住他的衣角，羞涩酡红的小脸偏向一边，闭着眼不敢看他，但是手指勾得紧紧的，很有力。

杨浩的唇角不禁翘了起来，轻轻卧回她的身旁，柔柔低声道：“管它什么灶火，管它什么大餐，官人……先吃了焰焰这盘菜，可好？”

焰焰扭了下身子，似乎是无声的抗议，只是不知道她反对的是杨浩要“吃掉”自己，还是反对他把自己比做了一盘菜……

焰焰的发髻被杨浩打散了，如云的秀发披散下来，焰焰轻轻睁开眼睛，从秀发间瞟着杨浩，星眸如丝。

女人，都愿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把自己打扮的尽善尽美，得体、美丽的衣裳，增添丽色的首饰，但是唯有一样，她们永远不需要去过份的整理，只要保持清爽柔滑就好，那就是她的秀发。

灯光柔柔的，洒得一床都是蜜意。头发乱乱的，带一丝抚媚、一丝朦胧、一丝慵懒、一丝奔放，还有一丝不设防的迷茫……

她的发髻盘起时，体现的是女人的高贵与矜持，发髻打散时，演绎的是性感与妩媚，上得厅堂，入得闺房，那风情万种、那理不清的秀发，只会令男人越理心越乱。杨浩的心已经乱了……

焰焰的小脸粉扑扑的，白皙的脸蛋上就像打上了一层腮红，红艳艳的惹人怜爱。

“这火腿真香呀……”杨浩解去了焰焰的糯裙，大手贴着柔软轻薄的亵裤，轻抚着她修长浑圆的大腿，发出由衷的赞美，换来的是娇嗔的一拍。

杨浩想给她一个难忘的第一夜，不想她过度的紧张，继续缭拨着她：“我家焰焰不是最大胆最泼辣的么，怎么现在怯怯的胆儿这么小？官人放走了你的小雀儿，还你一只大鸟儿，不好么？”

焰焰咬着唇，连唇边几绺秀发都噙在嘴里，迷离的眸光痴痴望着她的男人，带一丝甜蜜微笑，不说话儿。

“官人喜欢焰焰的憨、焰焰的傻、焰焰的情长痴心，还喜欢焰焰的泼辣大胆，好媳妇儿，现在怎么变得羞怯怯的了，怕了自家官人了？”杨浩一边挪揄，一只大手环住她的纤腰，另一只大手已罩住了一只饱满白皙的乳球：“官人要送你一只大鸟呢，奇Qīsūu.сom书要不要呀？敢不敢要？”

焰焰轻啐一口，渐渐大胆起来：“谁怕你啊……”

“那你要不要？”

“……”

“要不要？”

“……”

杨浩啜她的耳垂，诱惑地问：“要……不要？”

“要！”焰焰突然说了一句，随即柔嫩的大腿根上被坚硬的一杵，让她两条大腿抽搐了几下，她的腰肢不觉有些勾了起来，于是一把环住了杨浩的脖子，把自己羞红的俏脸埋进了他的怀里，在他微敞的胸口报复似的噬了一口。

杨浩心中一荡，不觉俯压下去，把那温香暖玉抱了满怀……

※ ※ ※

“哈哈哈……”

赵匡胤丢下弓，双手插腰仰天大笑起来。

仔细想想，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堂堂一国帝王，胸怀天下之主，今儿这是怎么了，跟一只扁毛畜牲较的什么劲？

他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一旦想通了，只觉得好笑：“算了算了，由它去吧。”

赵匡胤看看那只好端端地站在尽是羽箭的承尘边上的大尾巴鹦鹉，无奈地笑笑：“都下去吧，这只贱鸟儿，由它去吧。”

旁边一个牙校道：“官家，这只鸟儿欺君，怎可饶恕了它？小臣已令人去取捕网了，一定能捉住它。”

“捉住了又怎么样？”赵匡胤眼睛一瞪：“拔光它的毛，把它变成白条鸡？朕堂堂一国皇帝，跟个畜牲这般较劲，传出去叫人笑话。”

他抬头看看那只好象骂累了，正在歇息的鹦鹉，赞道：“你看，朕不骂它，它就不骂朕，其实还是颇具人性的，呃……这一段就不要写进‘起居录’了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赵匡胤呵呵地笑起来：“罢了罢了，这殿堂明日再收拾吧，永庆，好好管教你这只鸟儿，要是它再犯，哼！”

永庆还没答话，承尘上边便传来唯妙唯肖的一声：“哼！”

赵匡胤一抬头，指着房梁上骂道：“你这只小……哼！”

他刚想骂出声来，忽地想到这只无赖鹦鹉的臭毛病，到了嘴边的“畜牲”两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起驾起驾，去福宁殿睡下。”

“起驾起驾，起驾起驾……”那只鹦鹉蹦蹦跳跳地叫道。一下子又把赵匡胤逗乐了。

当他迈出殿门的时候，就听殿中永庆公主叫道：“你闭嘴！”

“你闭嘴。”

“你……我……你再不听话，不给你饭吃，我有好吃的，臭鸟，你下不下来？”

“臭鸟，你下不下来？”

赵匡胤苦笑一声：“这只鸟儿……杨浩啊杨浩，你们笑什么笑？都给朕滚得远远的……”

※ ※ ※

一番抵死缠绵，先苦后甜的焰焰渐渐尝到了情爱销魂滋味。当房中风雨稍歇之后，焰焰无力地侧俯在榻上，背抵着杨浩结实的胸膛，杨浩两条结实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两只大手握住了她胸前那对饱满白皙的椒乳。她能清晰地听到一阵“砰砰”的心跳声，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杨浩的。

杨浩忽然发觉拥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和修练双修功法所具备的强大能力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一场酣畅淋漓的淋漓的恩爱之后，本该体软似绵、心满意足，可他……似乎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还远远没有满足。

但是焰焰初承破瓜之痛，杨浩见她软绵绵地伏在榻上，额头汗津津的，却不想需索无度。他只是轻轻爱抚着焰焰的身子，贴着光洁的美背和幼滑的臀丘，一对有些超越适龄少女尺寸的半球抓在十指之间，轻轻拨弄着两颗樱红的蓓蕾，未尝不是一种快意。

渐渐平稳了呼吸，恢复了些体力的焰焰懒洋洋地哼唧了一声，用脚指轻轻夹住杨浩的脚趾，然后又松开，这细小的挑逗动作，让意犹未尽的杨浩又兴致勃勃起来，下面的坚挺又迅速膨胀起来，顶在焰焰丰满的臀瓣间，两只大手也随之收紧，白腻如羊脂的乳肉从指缝间溢出，嫩得仿佛能挤出汁水来。

“啊……”臀丘也是湿滑的汗水，那坚挺突然挤进腻热的缝隙，焰焰不由一颤，头一下子扬了起来，一只小手也探到了身后，紧紧抓住了杨浩的大手。

杨浩轻笑：“小丫头，不成了？”

他在焰焰肩上啄吻了一下，停止了蠢动，静了片刻，他道：“自上次说与你三哥知道，唐家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焰焰慵声道：“还能打什么主意，我看他是没了主意？这烂摊子，他只好自己去收拾，攀附权贵之心，三哥是有的，但是事已至此的话，他却只能站过来维护我了，可是他搞出这档子事来，如今……如今……啊……你不要动……如今他除了装聋作哑，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但愿如此……”

杨浩抱紧了她身子，在她身边轻声道：“焰焰，初次相逢于普济寺时，我若不是逃得快，就被你一剑穿心了。那时，你想不到，我也想不到，你们会有今时今日。以前，枉负了你太多情意，如今官人却是越来越喜欢你了，等我们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们就一走了之，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适应避世隐居的生活。”

“有什么不适应的呢？”焰焰与他耳鬓厮磨着，呢喃道：“咱们寻一处山水秀丽之处，换一个身份而已，你不做官，一样会有许多事情可做。我不做唐家大小姐，同样可以过的快活。”

焰焰握紧了他的手，柔声道：“奶奶说，姑姑小时候和我一样的调皮，可是她嫁给了程将军之后，还不是一样相夫教子，守在家门？女人，这就是归宿，官人，不要怕会委曲了我……”

“官人？你终于叫我官人啦？”

杨浩大喜，焰焰大羞，轻啐道：“傻样儿，我……我们都这样了，人家不唤你官人，又唤你什么？”

“嘿嘿，在人前嘛，你可以唤我官人，闺房之中嘛，叫一声大鸟儿，我也不怪你的。”

“啐，大吹法螺，自吹自擂。”

“呵呵，不大么？那怎么某人碰一下都浑身哆嗦，好象承受不住的样儿，现在还抓着我的手，怕的要死，生怕我再碰她一下？”

“才……怪呢……本姑娘会怕你？嘁！”

“咦？好大口气，那为夫真来了？”

“来就来，尽管……尽管放鸟过来，本姑娘接着……”唐焰焰说着，忍不住吃地一声笑。

“娘子，接鸟……”

“啊……”尚处于敏感中的身体，禁不住那快美感觉带来的刺激，焰焰无法抑制的娇吟起来，她只能翘起圆翘优美的臀部，弓起姣好的脊背，把头深深埋进枕下，双手抓紧被单，用她诚实、青涩、而热烈的反应回应着杨浩的侵入……

※ ※ ※

“什么味道？”

梅开二度之后，焰焰终于见识到了杨浩的厉害，难怪与娃娃同榻而眠，枕畔私语时，偶尔讲及羞人之事，娃娃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他……他真的是太恐怖了，焰焰偎在他怀里，注意到他似乎意犹未尽，赶紧的找个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

“当然是你身上的香味儿……”杨浩也知道她绝对再经不起杀伐，便顺应着她的话题聊开，双手不再爱抚挑逗她的身子。

“去你的。”焰焰白了他一眼：“你还真当我是盘菜了呀，明明是菜香……”

“菜香？”杨浩一呆，忽然失声道：“坏了，莫不是没人看顾，灶火烧出来了？”

他赶紧披衣下地，就要闯出去看看，拉开门儿一瞧，杏儿红着脸站在廊下，眼神儿瞅着地面，向他福身一礼，小声说道：“夫人正在烧菜，老爷与大夫人若是腹饥时，咱们再开饭不迟，现在么，老爷尽管歇息……”

“呃？啊……”杨浩只在身上罩了一条袍子，里边什么都没穿，风一吹，两条大腿在袍下空空荡荡，弄得他尴尬无比，赶紧答应一声，又掩上了房门。

“呼啦”，杨浩又拉开了房门：“杏儿，那个……呃……”

“啊？”杏儿退了一步，向他报以询问的眼神。

“麻烦你打桶热水来，呃……老爷我要沐浴更衣。”

“奴婢遵命。”杏儿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转身匆匆去了。

“可是起火了么？”焰焰在榻上微微支起身子问道。

隔着一扇纱罩的屏风，焰焰的娇躯曲线跌宕，有若一副朦胧优美的山水画。

杨浩笑道：“你家官人专管灭火的，谁敢冒烟起火？咱们再歇一会儿，然后进膳休息……”

※ ※ ※

次日早朝，杨浩揣着拟好的对扣留吐蕃六谷蕃部族人和汉人工匠李兴的处理意见的条陈上朝见驾，赵光义和赵普两个人暗中紧锣密鼓，面上却异常的平静，所以这几日朝会上都没有太过重要的大事。

官家身体强健，一向精力充沛，虽天天早起，坐在御座上却如虎踞龙蟠，威风凛凛，不过今日……赵普暗暗数着，已经第三个哈欠了，朝中近来有什么大事需要官家夙夜不寐地处理？没有啊……牵挂闽南战事所以难眠？闽南捷报频传，官家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可能……

赵光义也在悄悄观察皇兄：皇兄昨夜与哪位爱妃缠绵太久？不对，皇兄嫔妃有限，很久没有纳妃入宫了，既无新人，突然之间哪来的如此兴致，欢娱不知节度。不成，回头得向张德钧打听一下，看看皇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两个人一门心思地揣摩皇上，没注意站班在列的杨浩已经打了五个哈欠了，赵匡胤居高临下，可是看的清楚，一瞧杨浩，他不禁就想起了昨夜之事，立即便瞪住了杨浩。

一个官员刚刚将所司事宜禀报完毕，另一个按品秩禀奏的官员刚刚出班，赵匡胤却把手一指：“杨浩。”

那个官员一看，赶紧又退回班去，杨浩忙不迭出班作揖：“陛下，臣已拟好对吐蕃的回书，尚请陛下御览用印。”

说着从袖中取出信来，小内侍赶过来接了过去，赵匡胤摆摆手，说道：“这个不急，杨浩啊……”

“臣在，不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赵匡胤打个哈欠，摇头道：“杨浩啊，你现在的官儿也不小了，身为朝廷大臣，应该知道检点，啊……有些事啊，不要不知轻重，朕……都不知该怎么说你……”

赵普和赵光义稳稳站在班中，都竖起了耳朵，想从中寻些蛛丝马迹，奈何官家这番话没头没脑的，实在无从揣测。杨浩听的也是一头雾水，讷讷地道：“陛下是说……”

赵匡胤还真有点不好开口，不管杨浩是出于谄媚巴结的目的也好，还是自己那个淘气的女儿向他索要，一只鸟儿也算不得甚么贵重的礼物，这是私事，实无必要在朝堂上教训他，可是那只贱鸟儿昨夜在宫里闹出不小的动静，扰得他休息不好也罢了，可这宫禁并不太严，难免传入民间惹人笑话，仔细想想，还是让他注意一点影响，以后不要如此荒唐才是。你真要送也不是不成，就不能送一只知书达礼的鸟儿么？

想到这里，赵匡胤咳嗽一声，端起架子道：“杨浩啊，你那只鸟儿……昨夜可是……咳咳……折腾的太厉害啦……”

杨浩一听，心里先是一惊：“我与焰焰闺房情话，他怎么知道了？莫非赵匡胤这皇城司，也和朱元璋的锦衣卫一般无孔不入？坏了，他会不会听到我与焰焰商量假死脱身的事？不会，应该不会，如果听到了，他就不会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了，更不可能这样指出来……”

仔细回想一下，当时与焰焰亲热，声音确实不小，不过恩爱之后耳鬓厮磨，悄声商议时，声音不会被人听到，杨浩的心便安稳下来。

赵匡胤见他脸白一阵，红一阵的，只道他有些羞愧，便放缓了语气，又道：“这样不好，很不好，你是朝廷的官员，应该知道轻重，这一次嘛……朕就不为己甚了，下不为例，啊？”

“下不为例？”杨浩又气又羞，又是着恼：“你皇帝管天管地，我们两口子怎么亲热你都管？你这闲心操的，你就是我亲爹，这事也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啊，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杨浩一梗脖子，亢声答道：“陛下，臣以为，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大棒槌又开始乱引用了。”

赵匡胤又好气又笑，他正想开口再说，杨浩又道：“臣以为，陛下关注的，应该是社稷苍生，天下黎民，这种事儿，不该是一国之君过问的事情！”

赵匡胤气乐了：“这只傻鸟，这还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鸟儿……”

他挺起了胸膛，大声道：“那好，那朕就不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和你杨少卿说话，而以永庆父亲的身份，同你杨浩讲话。”

“发生什么事了？”满朝文武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就像排好队的一只只兔子，聚精汇神地捕捉着两人话语间透出的八卦。

“永庆公主？”杨浩也呆住了：“关永庆公主什么事？”

赵匡胤拿出老子嘴脸，教训道：“你送给永庆的那只贱鸟儿，旁的不会说，就会说些污言秽语，听着实在令人着恼。你是朝廷的官员，平素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莫要什么粗话都讲，你看看，连你身边的鹦鹉都学会了，朕叫你检点一些，有什么不妥？”

“啊？！”杨浩呆若木鸡。

赵匡胤没好气地问道：“你啊什么啊？”

“啊……臣以为，陛下说的很对！”杨浩深深弯下腰去，高举比别人大一号的笏板遮着自己的脸，擦了一把额头汗水道：“臣受教，臣知错，臣……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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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19章 身在高处

杨浩和叶之璇酒酣意洽地登上百味居，扶栏远眺，丝竹之声从楼下隐隐地传上来，袅袅如仙乐纶音。

这幢楼是“千金一笑楼”最高的一幢建筑，比樊楼还高一丈，其形如塔，八面玲珑，一层层楼檐均饰以铜铃，风一吹，铃声清越。最高一层只是一个方圆数丈的天台，四周围栏只极腰部，纵目一望，开封盛景历历在目。

只见汴河上下帆樯如林，随着运河大运脉源源不绝地出入开封府；大相国寺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感觉到它的热闹与繁华；开封府衙门庄严肃穆、静静地矗立在那儿；大内皇宫金壁辉煌，虽然规模不大，却也尽显皇家气派。远近美景无限，居高临下，秋风徐来，衣袂飘飞，使人如同凌驾于云中。

“大人，我到开封已经几天了，承蒙大人款待，每日里美酒佳肴、杂艺歌舞，看着倒不嫌腻。不过……木老、林老他们的话，不知道大人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大家伙儿都在等着呢，你是不是也该对之璇交个底儿呀。”

杨浩不答，笑望着开封美景，吁一口浊息，迎着猎猎秋风，微微敞开胸怀，扶栏说道：“叶少，自高处远去，这风景如何？”

叶之璇走到他身边，杨浩指点道：“你看，那汴河如一条玉带，迤逦绵绵，大相国寺飞檐斗角，何等状观。你看那边，一片花木疏朗处，就是我的宅院了，呵呵，美不美？”

“美，很美，其美堪可入画。呃……大人呐，木老、林老他们正在等着……”

“是啊，很美啊。”

杨浩打断了他，喟然一叹道：“叶少啊，我就搞不懂，我们明明身在美景当中，为什么还要爬得满头大汗，跑到这楼顶天台上来，只为了去欣赏一下自己方才所在之处是如何优美呢？”

叶之璇翻了翻白眼，无奈地道：“大人莫不是醉了？不是大人你非要硬扯着在下登楼望景儿的么？在下根本不想上来啊……”

杨浩笑道：“叶少啊，高处有高处的好，你来看看，我这楼下的林木是按着九宫方位栽植的，比我宅子那边还要美上十分，你身在其中时，可是看不出它的美妙的，你来仔细瞧瞧。”

杨浩兴冲冲地说着，一把抓叶之璇的手臂，一下子把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楼去。高高楼巅，往下一望，令人头晕目眩，叶之璇吓得魂飞魄散，双手紧紧扣住石栏，尖叫道：“快回去，快回去。在下惧高啊，大人你……你快放手，咱们刚喝了酒，这要是站立不住一跤下去，那可是粉身碎骨，风景就算再美，都摔成一瘫肉泥了还欣赏个屁呀？”

杨浩哈哈大笑，把小脸发白的叶之璇扯了回来：“正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不在其上，如何体味其中的美妙呢。可惜啦，你的胆子太小……”

叶之璇站稳了身子，双手仍是牢牢扣住石栏，生怕杨浩兴致大发，再和他玩要命的游戏：“大人呐，这与胆子大小可没关系，只是实在犯不着，在下还没娶妻生子呢，可不想糊里糊涂的就见了阎王……”

杨浩嘿嘿一笑，说道：“你来开封也有几天了，这就准备打点行装返回西北吧，我给义父和林老他们准备了些礼物，你给我捎回去，告诉义父一声，让他保重身体，我很挂念他们，可是身不由己，无法脱身去看他们呐……”

叶之璇大喜：“今天就回去么？好啊好啊，可是……你倒底是个什么意思，总得先跟我说个明白啊。”

杨浩微笑道：“你回去把咱们几日来相处种种，说与义父和林老他们听，他们会明白的。”

叶之璇大惑不解地道：“啊？你说什么了？他们能明白什么？”

杨浩拢了拢衣衫，叹道：“刚上来时只觉心神一畅，这才片刻功夫，就觉得罡风凛烈了，唉！高处不胜寒呐，这儿风大，咱们还是下去吧。”

叶之璇疑惑地看看杨浩的背影，扭头再看看自楼上望去有些令人目眩的景致，只觉秋风真是欲来欲烈，酒后脚步虚浮，有种站立不住的感觉，忙也随在他后面向楼下走去……

※ ※ ※

张德钧一回宫，赵匡胤立即问道：“官仓的粮食储备的怎样了？”

“回官家，奴婢刚刚去看过，汴河上粮食源源不绝，仍在不断运来。如今官仓里的粮储已足够撑到明年河运重开了。依官家吩咐，今后汴梁城至少要有三至五年的存粮，所以如今还在不断地输运粮草。

至于坊市间，果然如杨少卿所说，初一开始，朝廷敞开了售卖米粮，百姓疯狂抢购，官仓方面还真有些吃不住劲儿，可是三日之后，官仓粮食眼看告罄，百姓心安下来，便不再大量购买了，那些运粮至京的粮绅们吃不住劲儿，这时才想把粮食卖给百姓。

可也奇了，他们越是如此，百姓们反而越不想买粮，结果粮价一压再压，还是卖不出去，最后只好以比市价低了四成的价格卖给官仓，嘿嘿，他们手中的粮还真是不少，官仓不但一下子又充实了，而且府库前些时日高价购粮的亏空也弥补回来了。”

赵匡胤哈哈大笑：“好，这般奸商，就该以这般手段整治他们。唔……河运乃京师命脉之所在，经此一事，尤显重要啊。朕要让工部做好准备，明年开始，分段修筑永久性的堰坝水闸，以保障漕运更加稳定、快速。”

赵匡胤说的兴起，不禁赞道：“杨浩此人，还是有些真本事的，他在鸿胪寺，似乎有些糟蹋了人才。唔……唐国使节到了什么地方了？等他们进了汴梁，让杨浩去主持接待吧，等这件事了了，朕想给他换个衙门。”

“依官家吩咐，现在漕运上唯有粮船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其他船只俱都要让路，就是唐国的使节也不得破例，他们的行程实不算快，估算一下脚程呢，唐国的使节现在应该刚刚过了泗洲，距到京还有些时日呢，这事儿不着急。”

赵匡胤不以为然地点头道：“不错，唐国使节来，能有甚么大事，让他们随在粮船后面慢慢地蹭吧。”

张德钧陪笑道：“官家说的是。”

他目光微微一闪，又以一副不经意的口吻说道：“现在各地官府也都知道官家甚为重视粮运，很少有人敢刁难粮船，抢道抢行的。今儿奴婢奉旨去查看漕运和粮储时，就在码头上见到几个吴越之地来的商人，正在抱怨说粮船阻路，行程太慢，他们携带了几坛送与当朝赵相公的海产。可是沿途的河道官员们也不肯予以他们方便，让他们先行。”

“民心食为天，国以民为本，手中有粮才能心中不慌啊，哈哈，河道官员能分得出轻重缓急，能不循私枉法就好。唔……嗯？”

赵匡胤笑声忽然一敛，沉吟片刻道：“你说……有吴越之地来的商贾，给赵普捎了几坛海鲜么？”

张德钧毕恭毕敬地道：“是，那几个商贾是这么说的，奴婢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自抬身价的虚恫之言。”

“喔……”赵匡胤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驻足说道：“如今秋高气爽，正合出门走走。去，取套便服，唤侍卫们更换了便衣，随朕出宫逛逛。”

张德钧躬身道：“是，不知官家今儿是要去禁军马军西大营还是步军东大营？”

“今儿不出城，朕……去赵普府上走走。”

※ ※ ※

赵普现在住的这幢宅子其实相当不错，只是比起正在修建的新宅子来格局小了些。

赵普在东京开封和西京洛阳都有自己的宅院，他起造的宅子，门面都是很普通的，看起来和开封城里中等人家的门户差不多，一国宰相，如此普通的住宅，似乎太俭朴了些。可是赵普家的宅子真的那般朴素么？

院墙，是一户宅院耗资最少的地方，赵普家的宅院看起来很普通，可是筑这墙的时候，那可是用麻掺在泥浆里筑成的，光是买麻就用了一千二百贯钱，再加上基砖、顶瓦，哪一样看来普通的东西都有大讲究，赵家只是筑个院墙，总耗资就在五千贯上下，足足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呐，谁家建个院子能有这样的大手笔？

他住的七进七出的这处院落，是越往后越繁华，第一进院落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不同，等到了最后一进院落，那豪华气派已是直追王侯了，真可谓是渐入佳境。宰相府邸，有资格去到第三进院落的客人也不多，所以到过赵家的人，都称赞赵相公两袖清风，勤俭持家。

而赵匡胤是时常出宫的，赵普家他也常来，以他的身份，赵家只有大开中门，迎进后宅款待，所以赵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儿，赵匡胤却是心知肚明的。

他第一次到赵家，看到前门模样时，也是大吃一惊，到了第三进院落时，这才觉得像个宰相人家，等他到了第五进院落时，脸上的表情就古怪起来，待到了最后一进院落，赵匡胤便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臊得满面通红的赵普说道：“你这老儿，终是不纯。”

赵普满腹懊悔，生怕赵匡胤因此对他有所不满，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后来有一次和赵匡胤聊起前朝的一些臣子时，提到了后晋宰相桑维翰，桑维翰才学能力是有的，只是极为贪财，赵普趁机说道：“桑维翰此人才学是有的，但是太过贪财，他做宰相时收受贿赂无数。对这样的人，就算他还活着，相信官家也决不会用他。”

赵匡胤不以为然地道：“身为帝王者，冠冕前有旒玉缀串，用以蔽目也；侧有黈纩充耳，用以塞听也，盖因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既然要用他的长处，就得容忍他的短处。桑维翰一个穷措大罢了，能有多大胃口，朕若想用他，还怕他贪财么？便赐他十万贯钱又如何，足以塞满他那幢破房子了。”

赵普听了这话晓得了官家的心意，这才安下心来，从那以后他在赵匡胤面前也不装了，反倒后悔当初因为顾忌太多，宅基地选的太小了，那时就想着再盖一幢大宅子，却是直到近来才开始着手。

赵匡胤轻车简从到了赵普的府上，把守的家丁见是官家到了，忙不迭要入内通报，赵匡胤微笑道：“不必了，头前带路，朕自去探望赵卿。”

中堂内，赵普坐在椅上，摩挲着袖中的密信，望着堂下的十坛海产正在沉吟不语。吴越王钱俶送礼的人已经走了，他们带来了吴越王钱俶的一封信和十坛海产。那海产，千里迢迢自吴越运来，又是出自吴越王钱俶之手，自然不可能真是什么海产，赵普揣测的是这封信要说些甚么。

吴越王钱俶已经不是第一次给他送礼了，每次送礼也都是书信问候一番，并没有明确的要求。到了吴越王钱俶和赵普这个层次的人，彼此交往，不需要为了一个明确的目的、更不会是为了一次明确的目的而临时抱佛脚。吴越王钱俶每次送来厚礼，赵普都笑纳了，在宋国对吴越的政策上，赵普在官家面前、在朝廷上，态度只要有所倾向，总会产生巨大作用予以回报的。

可是这一次，赵普不得不慎重了。如今闽南那边捷报频传，汉国覆亡在即，汉国一亡，大宋的势力就把唐国和吴越包围了起来，除了一面大海，三面都在宋国的虎视耽耽之下，唐国和吴越为之震动可想而知，面对如此险恶的形势，他们一定会寝食不安的。

唐国的使节如今已经在路上，唐国遣使来是要觐见官家的，而吴越……他们又一次遣使私自来见自己，在这种微妙时刻送礼，恐怕就不是往日只让他关照关照那么简单了。他们会提什么要求？送了那么多次礼，这一次是要讨还利息了么？

赵普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官家对唐国的态度是很明确的，但是对吴越这个武力上毫无威胁，而且对宋一直表示恭顺的吴越国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他却一直没有表露过明确的态度，所以他这个宰相也有些拿捏不准。

汉国一旦到手，朝廷毫无疑问会继续执行先南后北，一扫天下的国策，那时对吴越会怎么处置呢？赵普不明官家心意，对吴越王此时送上的厚礼就不免有些犹豫。

迟疑半晌，他才自袖中缓缓抽出信来，刚欲打开一看，就听院中老管家傅秋高喝一声：“哎呀，官家到了，赵家老仆傅秋，见过官家。”

“官家来了？”赵普脸色倏然一变，他迅速把信揣回袖中，刚一抬头，就见赵匡胤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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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20章 再解危机

“妙妙，基本就是这样，手上能拿得出来的现款，尽快都给我凑出来。还有，我在‘千金一笑楼’的份额，也要拆细了出售出去。记着，不许售卖于朵儿，否则她一家独大，恐怕……”

“小姐……对老爷没有恶意的，她只是……”妙妙嚅嚅地替柳朵儿解释。

“我知道。”

杨浩一笑：“我不是对她有甚么成见，事实上她也拿不出那么多钱，你若售卖与她，最终还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女儿国’不要动，我在其他各楼的份额，都可拆细了售卖于开封士绅，越多人成为一笑楼的东家，一笑楼的地位越是稳固。”

林妙妙急道：“可是……老爷，如今一笑楼财源滚滚、日进斗金，为什么要抽撤这样多的资金呢？老爷如果想赚更多的钱，完全可以扩张一笑楼，以一笑楼如今的名气，那可是事半功倍的。老爷要把钱投到运河生意上，赚的未必比一笑楼多，风险还很大。要把老爷在一笑楼中现在所占的份额出售，那更是吃了大亏呀。”

“呵呵，你不懂的……”

杨浩无法向她言明自己的打算，只好说道：“我是这样想的，一笑楼此时的声名如日中天，但是毕竟经营比较单一，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一不小心，那就全打烂了，急流勇退，撤出一部分资金来，才是万全之策。

反观漕运，却是永远都需要它的存在，如今漕运四杰与我的关系非常好，上一次南巡，又结识了许多河运官员，有了这些门路，我把钱投到运河生意上，目前来看，赚的不比一笑楼多，将来却一定会远远超过它。

况且，我大宋马上就要打下汉国，汉国一到手，唐国和吴越则唾手可得，那时候。我宋国就有了万里海疆，如果出海同番人做生意，更是十倍百倍之利。呵呵，一个千金一笑楼，是不可能让我富可敌国的，而做这些生意，你试想想三五七年之后是什么光景？十年二十年之后又是什么光景？”

“再者说，薛大良是我的好兄弟，我一直希望能与他共创一番事业。千金一笑楼的生意，他不懂，也插不上手，而漕运航行却是他正拿手的，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兄弟俩联手，未来大宋的河运、海运，还不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妙妙听得悠然神往，许久许久，才向杨浩投以倾慕的一眼，欣然说道：“奴家明白了，老爷志向高远，胸襟气魄远非妙妙所能及，奴家这就回去安排，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损失，筹措最大数目的钱款交予大人。”

“嗯，”杨浩微笑着看着她，突然问道：“朵儿……这段时间没有再为难你吧？”

妙妙垂下头去，低声道：“老爷似乎对小姐颇有成见，小姐……真的没有难为我，以前……以前也没有的……”

“呵呵，妙妙，你是做过她的侍婢，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了。她给予你的，并不是因为她想给你而给你，仅仅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帮手，而你具备这样的资质，所以谈不上什么恩情，这只是一种交换。实际上你也帮过她许多忙，为她做过许多事了，你并不欠她甚么，不需要甘受她的欺负，嗯？”

“是，奴家晓得了。”妙妙嚅嚅地道：“反正……反正有事时老爷会给妙妙撑腰的，妙妙不怕。”

杨浩欲言又止，半晌方摇头道：“这不是有没有人给你撑腰的事，而是……我希望你见了任何人不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连对人家大声说话的勇气都不敢，你……不弱于任何人，你要学会大胆地对人说不，懂么？”

妙妙红了脸，低低应了声是。

杨浩这才道：“嗯，你回去吧，要注意好好休息和饮食，这些天胖了一些，不过比起原来还是瘦了许多，要注意保养好自己的身子。”

“奴家去了，老爷也要保重身体！”妙妙深深地瞟了他一眼，翩然起身离去……

唐焰焰自屏风后面闪了出来，轻盈地到了杨浩身边坐下，俯在他的膝上，头枕着他的大腿，望着妙妙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道：“娃娃出的主意……我怎么总觉得是个馊主意呢，妙妙……似乎对你很依恋，我感觉得出来。”

“呵呵……”杨浩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说道：“你看得出来，难道我就看不出来？不过……对某人有些朦胧的喜欢，不代表就一定爱上了他。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一见钟情，你初见我时，爱上过我么？”

唐焰焰笑了，抓住他的手，作势噬了下他的手指，轻哼道：“我呀……当时你是跑的快，我又不便追，要不然，哼哼，你现在不死也要瘫在床上一辈子要人照顾了。”

“好狠的丫头！”杨浩在她翘臀上轻拍了一记，惹来焰焰的一声娇吟。

“我知道她有些喜欢我。”杨浩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依稀记起了他与妙妙的初次相逢……

楼上探出半边身子，却是一个少年女子，清淡的脸儿未施妆粉，清雅妩媚，她一手撑着窗子，一头及腰的长发如一匹乌黑发亮的缎子垂了下来，末端还挂着些晶莹的水珠：“哎哟，真是对不住，奴家错手失落了窗子撑杆，公子切莫见怪”。

“公子，奴家在这里！”

那少女蹦蹦跳跳地向“如雪坊”门口跑来，穿一件绿色窄袖短襦，外罩紧身半臂衣，一条紧束纤腰的嫩黄窄裙，那一头秀发仍是湿润油亮，只简单地挽了，随着她的奔跑在削肩上活泼地跳动着。短襦的上衣系了个蝴蝶结儿，V领内小小的绯色裹胸衬着一对初初发育的细致乳丘，精致纤美的锁骨一览无余，粉胸半掩凝晴雪，尽得薄、透、露的大唐遗韵。

“所以，临行前，我送一场富贵与她，我能送她的，只有这么多了。我知道她有些喜欢我，不过……我‘死’了，日子还要过。那个活泼的丫头，现在已经成熟多了，削瘦的肩膀，抗得起事情了。就是你，还不是有着太多的改变？她总会自己长大的，每个人都会长大的……”

妙妙临起身那深深的一瞥，与他脑海中另一双饱含孺慕之情的眸子渐渐重叠起来。杨浩不期然地想起了尘封中记忆深处的另一个人……

“杨浩大叔，等狗儿跟师傅爷爷学了一身大本领，就回来找大叔，跟在大叔身边做事可好？”

“好啊，大叔求之不得呢。”

“可是……狗儿才九岁，还要好多年呢。”

“也没多久啊，塞外许多人十二三岁就能上阵杀敌呢，咱们汉儿比他们差在哪里了？有老仙长这样的大宗师调教，狗儿将来一定会变得如狼似虎。”

“要如狼似虎啊？又凶又丑的，好难看。”

“哈哈，说的是，狗儿艺成下山来见大叔时，应该穿一件杏黄道袍，背一口宝剑，衣绣北斗，大袖飘飘，扮一个仙风道骨、年轻俊俏的小道童，呵呵……”

妙妙会长大的，狗儿也会长大的，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便活不下去的道理，我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世上，造成了一些改变和偏差，随着我莫名其妙的“死去”，想必……一切又会重归它本来的轨迹吧……

“狗儿啊，大叔是等不到你艺成下山了。不过……大叔很高兴，哪怕这世界没有因为我而改变什么，但是至少我改变了你的人生和命运……” 杨浩没有想及更深一层，因为他而改变了命运的何止是一个马燚，霸州、广原、芦州、乃至羌人，还有开封、泗洲……所到之处，或多或少的都会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而这些被他改变了命运的人，又会改变更多人的命运，这世界已不可避地偏离了历史本来的方向。

他更没有去想，因为他的出现，被他改变了命运的人，有些走向了幸福，有些走向了不幸，并不是人人都像狗儿那般幸运的，比如……泗洲那位知府千金邓秀儿。

邓秀儿咬着牙，正在树下一遍遍地练着剑法，她那本来只是提笔抚琴的手臂已经练的肿痛了，只一举起就像针扎似的痛楚，可是从未吃过这种痛苦的她，仍是咬紧牙关，向空气中无形的敌人一剑剑刺下去。

“秀儿，歇息一下吧。”

“姑姑。”邓秀儿收剑，扭头见姑姑正负手站在出云观三清大殿阶前，便拭着额头汗水向她走过去。

“秀儿，你应该注意休息，这样一味的苦练，恐怕欲速反不达。”

“姑姑，我已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又不是学武的上佳根骨，那就唯有以勤补拙了，姑姑不用担心，秀儿撑得住的。”

“你这孩子……唉……”出云观主轻轻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大殿。

邓秀儿从阶下提起水坛，注满一个粗陶大碗，端起便咕咚咚地喝起来，全无往昔那副大家闺秀、知府千金的斯文模样，一大碗清冽甘甜的泉水喝完，稍做休息，她提着剑走到院中站定，轻叱一声，又练起了手眼身法步的配合。

剑走轻灵，如行云流水，忌在一个住字，她身随剑走，矫若游龙，满院游走，剑风飒飒。忽然，她手持长剑，脚下倒踩七星，一个疾退闪避的跑位，身形半旋，双腿交叉盘蹲于地，掌中剑随着后扬的手臂斜斜向上刺去，假想目标正是敌人的咽喉。

不想这时正有一人自院门外跑进来，身法奇快，那人身子较矮，邓秀儿这一剑本是刺向假想敌的咽喉，这时却变成了直刺那人胸口，邓秀儿大惊失色，却已收手不及。

就见那人杏黄色的身影攸然一闪，竟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剑，邓秀儿剑势用尽，还不及收剑，那人影又鬼魅般趋进，邓秀儿只觉腕上一麻，手中剑已被人脱手夺去。

“对……对不起……”邓秀儿惊出一身冷汗，这时才能说出话来。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小道姑，一袭杏黄道袍，麻鞋绑腿，发挽道髻，但是其上却又戴着个竹笠，垂下的纱帷直到颈部，遮住了她全部裸露在衣外的肌肤，可是帷隙随风而动，隐露一线肌肤，却是仿佛一管象牙般白皙润泽，隐隐透出粉嫩的红色，隔着纱帷隐约可见的眉眼盈盈如画。

“这小道姑是谁？等她长大了，一定是个不得了的美人儿，偏生还有这样的好身手，恐怕姑姑也不过如此……” 邓秀儿心中惊疑不定地想。

那小道姑掀开一角纱帷，向她嫣然一笑：“嘻嘻，你不必客气，是我走的太冒失了些，你是出云观主的俗家弟子么？”

小道姑笑靥如花，声音清脆动人，还有一点童音，但是甜脆动听。

她一掀开纱帷，邓秀儿便是眼前一亮：“唇红齿白，果然是个美人胚子，眉眼精致也罢了，尤其那肌肤奶白莹润，简直就像一方上佳美玉雕成，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竟象后院千年柏树下那汪不染纤尘的清泉水澄澈透明。”

“呃……是的，小仙长找我师傅？”

看她年岁，邓秀儿料想她该是姑姑的徒儿一辈的人物，只是敬畏她的高明身手，不觉生出几分敬意，口气也客气许多，那小道姑嘻嘻笑道：“出云在大殿里吧？我有事情找她。”

小道姑风风火火的性儿，将剑向她一掷，便向大殿中奔去，身法快捷如电，灵如狸猫。

“出云？她是甚么来路，竟直呼姑姑的道号？”邓秀儿诧异不已，接剑在手便尾随而去。

刚刚走到殿门口，那小道姑已从殿里头跑了出来，见她跟来，便见竹笠微微一点，似向她颔首示意，随即便像飘风一般从她身边飞掠而过。邓秀儿只来得看清纱帷中浓睫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向她的微微一瞟。

“小师叔慢走，出云不远送了。”

出云观主拱揖起身时，那小道姑早已跑得没了影儿。

“小师叔？”邓秀儿惊呼一声：“姑姑，她是谁，怎么这么高的辈份？”

出云观主羡慕地道：“小师叔法号尘缘，是祖师的亲传弟子。”

邓秀儿惊呼一声：“祖师？扶摇子真人还活着？”

出云观主瞪她一眼，嗔道：“祖师已修至地行仙境界，福寿绵长，自然还好端端地活着。”

“真想不到……她才几岁年纪，一身武功如此了得，要是祖师爷也肯指点指点我，我的艺业进境必定一日千里。”

“你就不要想了，尘缘师叔是祖师的关门弟子，祖师是不可能再收徒弟了，再说，祖师卜算之术天下无双，真若让祖师见了你，揣出你的来意，必不肯为增杀戳，让我传你武艺。”

邓秀儿听了，不禁嗒然若丧。

出云观主转眸一想，又道：“不过……我这位小师叔待人和气，很好说话的。小师叔得祖师亲传，许多秘不示人的绝艺连你姑姑我也不曾见闻的，你若能与她多多攀交，让这位师叔祖指点你几招，对你的进境必也大有裨益，只是……你万万不可让她知道你是为报私仇，意欲杀官，否则……”

“姑姑，我知道了。”邓秀儿欣然应道。

“唉，贫道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今一丝尘念不了，已是犯了师门规矩，秀儿，你好自为之吧，执念……不可太重。”

※ ※ ※

“官家来了，臣有失远迎，官家恕罪。”赵普慌忙起身。

“哈哈，则平兄，私室相见，勿须拘于礼节，朕说过多少次了。”赵匡胤笑吟吟举步入厅，目光触及厅中十口黑亮亮的大坛子，目光顿时一闪：“则平兄，这是什么东西？”

赵普暗暗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个……唔……这是……”

赵普刚要编个理由，心中忽地一惊：“怎么这么巧，吴越的使者刚走，陛下就到了？”

赵普心中电闪之下不敢再做隐瞒，于是坦然答道：“这是吴越王钱俶使人送给臣的几坛子海产，呵呵，想是我宋国大军威振岭南，他们有些坐立不安了，送礼是假，进京来察探我朝中风向才是真的。”

赵匡胤深埋眼里如针般锐利的一丝锐芒消失了，笑意也更加从容起来：“哈哈，既然是吴越王送来的海产，一定很不错的，把它打开看看吧，今天朕有口福，也可以品尝一下！”

赵普硬着头皮吩咐仆人打开坛盖，一时间金光灿烂，耀人二目，十口大坛中俱都是黄澄澄的瓜子金。赵普脸色灰败，卟嗵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诚惶诚恐地伏地请罪：“臣惶恐，臣有罪，臣实不知所谓海产竟是黄金，身为宰执，铸此大错，请陛下严惩。”

他两股战战，以额触地拜伏不起，只觉大厅中一片静寂，沉重的气氛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静寂了片刻，赵普几乎崩溃的当口儿，却听赵匡胤豁然一声长笑：“哈哈，不过十坛金子罢了，买得走我宋国一位宰相么？则平，起来吧，黄金你只管收下……”

“臣不敢，臣有罪……”

赵匡胤唇角一抿，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笑意，弯腰便去搀他：“起来吧，钱俶这小子，还以为我宋国大事，都是你们这些书生们做主呢，不关你的事。”

赵普见赵匡胤不欲追究此事，魂魄这才附了体，战兢兢爬起来，只觉冷汗已透重衣，这时门口有人欣然叫道：“官家来了么？”

赵匡胤回头一看，便放开赵普，向门口叉手施礼，唱个肥喏道：“匡胤见过嫂嫂，呵呵，在宫中烦闷的很，想起嫂嫂的炙肉，一时嘴馋，这就上门叼扰了。”

赵匡胤与赵普家一向往来密切，未做皇帝时就常来赵家与赵普喝酒谈笑，赵普夫人的烤肉味道极美，赵匡胤百吃不厌，对这位嫂夫人也很敬重亲密，他后来虽做了皇帝，见了赵夫人，仍是敬称嫂嫂，每次来赵家，也都要以赵夫人亲手泡制的烤肉佐酒，与赵普尽欢方散。

赵普一见夫人来了，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幸亏夫人来打圆场，要不然这尴尬局面还不知怎样收场，当下他急急使个眼色，马上有机灵的家人抢过来把那碍眼的十口坛子搬走，赵普则走向赵匡胤，强挤出一副笑容：“夫人，墨香苑正在翻修，就在竹韵阁设宴摆酒，接迎官家吧。”

赵夫人一怔，自家正在起造新宅子，墨香苑几时翻修过？可她毕竟做了多年的宰相夫人，胸中自有城府，丈夫这么吩咐，知他必有缘故，当下不动声色，答应一声，先让人速去准备铜盆兽炭，鲜肉美酒，诸般佐料，然后便与赵普一左一右伴着赵匡胤往竹韵阁行去。

竹韵阁是赵普的书房，但是赵匡胤到赵家来，反而从不曾进过他的书房的，这宰相书房自然是极为讲究的，一排三间房，每间房又分里外两出，沐浴、休息、读书、会客的地方都有，墨韵满目、兰花添香，布置得典雅大方。

进了书房，却见正厅中贴墙放着一张卷耳书案，两旁盛着花瓶瓜果，中间却是供置一面铜镜，那铜镜镶金嵌玉，倒是一件佳物，只是若论贵重，怎么也不值得宰相人家如此珍视。赵匡胤不觉一怔，赵普见状，忽有警觉，赶紧示意夫人移走。

赵匡胤更是疑心大起，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吟吟道：“这面铜镜，可是极贵重的古物么，怎么竟然供奉在这里？”说着已举步走去，赵普阻拦不及，只得随在身后。

赵匡胤拿起铜镜，仔细端详一番，不见有什么殊异之处，翻过来再看，却见背面铸有乾德四年的字样，他隐约有点面熟，不觉沉吟道：“这面铜镜，唔……朕好象见过？”

赵普讪然道：“这个……是的，这面铜镜，官家见过的，臣因这面‘乾德四年’的铜镜，受了官家的训斥，此后方知发愤图强，努力读书，以不负官家的厚德仁爱。这面镜子，臣置于书房之中，就是用来时时自省的。”

赵匡胤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一桩往事，不禁哈哈大笑。

原来前几年灭了蜀国，许多蜀国宫中财物俱都搬来了开封用于宋国宫中，有一次赵匡胤发现一面铸有‘乾德四年’字样的铜镜，不禁好生奇怪，因为当时正是大宋乾德三年，怎么提前出现了乾德四年的字样？

那时候可没有提前印制生产日期的商品，再说一面铜镜没有保质期，也用不着做假呀，赵老大以为是奇物，问了好多大臣，才有翰林学士陶谷和窦仪回答，因为乾德这个年号蜀国是用过的，这是蜀国乾德四年铸的铜镜，已经有些年头了。

赵匡胤一听大怒，这国号不但是人家用过的，而且还是已经灭亡的国家，也太不吉利了，选择国号是多么重要的大事，满朝文武竟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大宋乾德这个年号居然用了好几年了，怕不早让蜀人笑掉了大牙？

赵老大一生气，拿起毛笔在身为宰相的赵普脸上就是一通涂抹，把铜镜砸到他身上一通乱骂，骂得赵普抱着铜镜逃之夭夭，第二天早朝一站班，赵普脸上的墨迹居然没有洗去，还纹丝没动的挂在他的脸上，赵匡胤见了气才消了。

气消之后，赵匡胤才想起赵普是乾德二年才做的宰相，年号选择错误这事不是赵普的责任，尽管……很明显，赵普也确实不知道蜀国用过乾德这个年号，所以对自己无缘无故发他脾气又有些内疚起来。

如今见赵普竟将那面铜镜供在家里，以做警示提醒，赵匡胤不免有些感动。赵普身为宰相，权高位重，自然是中外权贵交结的对象，吴越就算送他十坛黄金又怎么样？就算送他一座金山，他也不敢、也不会愚蠢到损害大宋亦或背叛大宋，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予吴越国一些方便，谋取一些私人利益罢了。

一念至此，赵匡胤心中的恚怒便减轻了许多，待到炭火燃起，肉香四溢的时候，赵匡胤已将此事放下，转而与赵普议起了国事。

“则平啊，闽南战事顺利，依朕看，汉国已是朕的囊中之物，跑也跑不掉了。南汉到手，大军稍做休整，朕就准备讨伐唐国了。唐国这次遣使来朝，恐怕也正是由于这个担心，南唐，朕是志在必得，不知则平对朕有什么建议没有？”

赵匡胤虽然把这事儿放下了，赵普却没有放下，君臣之道，犹如夫妻之道，彼此恩爱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些嫌隙摩擦彼此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是一到彼此交恶的时候，就会算旧帐了，你当初怎样怎样，我当初怎样怎样，都会一笔笔算个清楚。

是以一听赵匡胤问计，赵普赶紧抖擞精神，斟酌说道：“唐国无论是疆域还是实力，都在我宋国之上。自官家称帝以来，有官家英明之主，我大宋如日东升，此消彼长，如今唐国已非我大宋之敌。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唐国如今尚有雄兵数十万，远非蜀国、汉国可比，官家欲取唐国，应先明其国情、谙其地理、疏其君臣、间其文武，如此，方可一举而夺之。否则，战事拖延日久，恐荆湖、闽粤、巴蜀等新降之地会有人生起异心，而西北之蠢动，北国之强兵，亦是后患无穷。”

赵匡胤颔首称是，二人议论良久，赵普每每能切中时弊，搔及赵匡胤痒处，赵匡胤龙颜大悦，心中仅余的些许不快也荡然而去，他丢下一只烤串，捋须笑道：“不错，则平所言正合朕意，明其国情、谙其地理、疏其君臣、间其文武，此上兵伐谋之道，朕意，让鸿胪少卿杨浩出使江南，执此重任，则平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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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21章 唐使

慕容求醉、方正南、程羽和程德玄一行人赶回京城了。

南衙清心楼，程羽和程德玄坐在下首，听赵光义将近来京中发生的一切向他们叙说一遍，程羽不禁担心起来：“千岁，赵普违禁盗售秦陇大木，官家没有惩罚他，反而把秉公执法的左监门卫大将军赵玭指个诬告大臣的名义贬为汝州一个小小的牙校。吴越国秘送黄金给赵普，官家还是没有问他的罪，反而问计于他，可见官家对赵普眷爱之心不减，赵普圣眷仍隆，卑职觉得，咱们现在不易出手啊。”

赵光义莞尔笑道：“那也未必，对一个人的嫌恶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若是只因这两件事就能把当朝宰执扳倒，那反而奇怪了。这些事，只是佐餐的小菜，在官家心中埋下一些嫌隙，让官家对赵普渐生嫌恶之感罢了。官家最忌惮的，是臣子驾空主上，触犯天子权威，官家待人仁厚。这是他唯一的逆鳞。这些日子，本王在开封秘密部署，寻找赵普的把柄，接下来，就要从这方面着手，对他连续进行打击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个小蚁穴挖下去，赵普这道长堤，也有被冲毁的时候。”

他冷冷一笑，微微向前俯首道：“仲远，你回来的正好，你办事稳重，能言会道，本王这件大事，正要你去安排。仲远，附耳过来……”

汴河码头上，赵普和杨浩望着远远驶来的唐国大船，不约而同地掸了掸官袍，一旁的礼乐队伍也做好了准备。

这一次唐国出使，派来的是元宗第七子、李煜之弟郑王李从善和吏部尚书徐铉，这样隆重的外交使团可谓规格空前。李从善不消说了，那是当今南唐皇帝的兄弟，唐国的王爷，身份自然贵重。而徐铉更是江南有名的才子，七岁能诗、十岁能文，十六岁就做了唐国的大臣，工于书，好李斯小篆，与弟徐锴皆有文名，号称“江东二徐”，入仕后又与宰相韩载熙齐名，人称江东韩徐。

为了派遣何人接迎唐国来使，朝会上还煞有介事地进行过一番讨论。唐国派出了一位王爷和一位吏部尚书，按照礼仪，宋国也该有相应级别的人去接待才是。但是唐国的那位郑王倒也罢了，这位徐尚书的文笔和口才可是闻名天下，此人学识渊博、文才出众，唇枪舌箭，素有‘苏秦重生张仪再世’之赞誉，要跟这位外交使臣打交道，大宋朝堂上这些官员都有些打怵。

如今大宋只有两个王爷，一个魏王、一个晋王。魏王还年轻，论学识论资历，都远非徐铉的对手，他此番出使江南，刚刚创出一番名声，赵匡胤爱惜儿子的羽毛，不想他在徐铉面前出乖露丑，是以有心维护。至于晋王，目前仍兼着开封府尹的职务，也不宜做为接迎大使。再者，一想起要跟徐铉打交道，赵光义也着实怵了他那张嘴，赵光义也不愿出面。

这样一来，朝廷派出迎接使团的官员就得从朝中官员里选择一个位高权重者，方与对方规格相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徐铉快嘴如刀的名声早就传遍天下了，大宋朝廷这些重臣都怕自己说不过那徐铉，到时候给朝廷丢了脸面，也有损自己的名声，是以百般推诿，无人愿意担当此任。

挑来挑去，最后当朝宰执责无旁贷，赵普只好亲自出马。赵普其实也不太情愿，徐铉此人他虽未见过，可是对方的名声他却是听过的，他赵普一本《论语》如今才学了一半，让他去和江南才子徐大学士打机锋，他哪有那个自信？

不过，他收受吴越国贿赂，被赵匡胤撞个正着，如今正是将功赎罪的当口儿，哪还好意思推却？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在官家也说了，按照规格，得有这么一位可与王爷比肩的首辅大臣接迎，至于按迎之后，我朝宰相公务繁忙，全程陪同的详细之事由鸿胪寺负责，赵普这才放下心来。

至于鸿胪寺方面，那位本来就时常多病的大鸿胪章台柳老奸巨滑，一听说南唐使节团的阵容，马上病得爬不起床了。而右卿高翔，凡事都想跟杨浩争个高下的，这一回也尽显高风亮节，全无争宠之心。

杨浩可不知道徐铉是何许人也，无知者无畏，赵匡胤一说，他便欣然答应下来。等他回家把自己接的差使一说，吴娃儿忙道：“官人，听说这徐铉一张铁嘴，如枪似箭，极是犀利，朝中百官互相推诿，都是怕了他这张嘴。

官人智计百出，当然不逊于人的，但这位徐大学士学识渊博，却并非只有一副好口才。江南李煜建一座楼，搜尽天下孤本绝本，唯徐大学士博览其中万卷丛书，深晓古今无数生僻典故、经史，若是他信口道来，官人懵然无知，对答失礼，丢了自己颜面小事，可是这一番非比寻常，乃是代表宋国朝廷啊，朝中那么多博学鸿儒，怎不见一个出头？偏要官人来顶缸。”

杨浩一听就毛了，立马进宫辞谢差使，自承学识浅薄，难以应付江南第一才子。

赵匡胤哈哈大笑，对他说道：“杨卿当初在广原时，嘻笑怒骂，硬生生把个江南才子陆仁嘉骂得吐血，难道如今对付不了这个徐铉么？”

杨浩苦笑道：“官家，当初痛骂陆大名士，臣是使了些无赖手段，反正臣是一介布衣，不怕降了自己身份？可如今……如今臣是鸿胪少卿，代表的是我宋国朝廷，岂能使出有损国体的手段？”

赵匡胤狡黠地一笑，说道：“若论权宜机变之术，朝中百官，鲜有及得上你的。国体国格自然是要保全的，但是对付徐铉这样口若悬河的智辩之士，纵然尽选我朝博学之士，实也难寻他的对手，既如此，反不如让你放开手脚去应承，杨卿不好读书，我宋廷尽人皆知，若有什么失措之处，也不算丢人的。”

杨浩一听，你也太损了，敢情你实在挑不出一个能对付徐铉的能人，又觉得人人都知道我杨浩是个不读书的大棒槌，这才想出以下驷对上驷的主意，拿我这头死猪去浇开水来着，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就这么着，赵普和杨浩两个官儿不情不愿地走马上任，担当起了接迎大使。当然，赵普是兼差，杨浩是全陪，更苦一些。

唐国的使节船缓缓驶来，即将进入码头，郑王李从善和吏部尚书徐铉都衣装整齐地走上船头甲板，远远向码头望来，只见码头已被兵士戒严，中间搭着披红的彩棚，棚下立着两员宋室大臣，李从善和徐铉忙整整衣装，做好了上岸相见的准备。

他们这次来，自然是负有极重要的外交使命。宋国攻闽南的汉国，战事节节顺利，他们在江南，对闽南的战况比开封了解的还快，探报每日报进金陵城的都是宋军大捷的消息，李煜开始坐不住了。

事态果然如林仁肇所预料的一般，人心早失的汉国根本不是宋国的对手，南汉国旁边可没有一个强大的契丹撑腰，这一回恐怕是难以保全了，南汉国一旦被消灭，那时唐国就陷于宋国的三面重围之中，如果宋国再找个借口讨伐唐国的话……

一念及此，李煜寝食难安，他百般思忖，终于决定：先发制人！

李煜的先发制人，和林仁肇当初促请他趁宋廷兵发闽南，后方空虚，发兵攻打开封不同，李煜的先发制人，是抢先服软，以柔克刚。于是，他把自己的兄弟和大学士徐铉派来了，派他们来面见宋国皇帝，朝贡方物，自削国号，改唐国皇帝称号为江南国王。

这个封号宋国只要准了，那唐国就是自降一级，成了宋国的属国。在李煜看来，我唐国已成了你宋国的属国，我这江南国王成了你宋国皇帝的臣子，你做皇帝的总不好意思出兵来攻打我这个恭敬温驯、从无反意的臣子了吧？李煜打着如意算盘，精心设计一番，准备了大批财物，挑选了一批江南美女，便派人来了。

李从善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表人才，儒雅大方，徐铉江南名士，更是谈吐风雅、文采一流。他这名士，可是货真价实的名士，在官场熏陶久了，说话是八面玲珑，答对风雨不透，远非陆仁嘉那种恃才傲物、目无余子的人可比。

两下里谈笑风生，携手入城，便见汴梁街道宽阔、市井繁荣，河下粮船蚁集，街上不见执仗兵丁，坊市兴旺，万货云集，一派祥和气象。李从善和徐铉看在眼中，不禁暗惊赵宋发展之迅速，遥想当年，南唐最盛时幅员三十五州，地跨赣、皖、苏、闽、荆、湖，人口五百万，兵强马壮，如今此消彼长，竟衰落一至于斯，不禁暗暗唏嘘不已。

赵普和杨浩将两位国使送进礼宾院，又设宴款待一番，探问对方来意，得知唐国竟是自削国臣，请臣归顺的，二人不禁大喜，宴罢立即将消息递进宫去，然后赵普返回相府，马上召集幕僚，分析唐国用意，商量对答之策。

翌日早朝，唐国郑王李从善捧国书与徐铉上殿面君见驾，满朝四品以上官员尽皆出席见证。李从善和徐铉二人也是头一回见到宋国皇帝，只见高踞龙座之上的赵匡胤方面大耳，气度雍容，双目炯炯，不怒自威，谈吐更是爽利，英武中不带煞气。朝中百官进退有序，动合礼仪，秩序为之井然，再思及昨日昨日街头所见开封气象，深知宋国升平气象已成，望治之日有期，不禁更生敬畏。

唐国使节此来，是请求自削国号，降低国格，请为宋国属国的，此后尊事大宋、息兵恤民，每年向大宋供俸白银十万两，皇帝改称国王，去黄袍改服紫衫，宫殿各处的龙饰也要一一撤除，子弟原封为“王”的，降封为“公”，所有与大宋对等的衙门也要一一改名，如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御史台等，都改名为“左、右内史府”、“司会府”、“司宪府”等等，全部官名也一一改易，以避嫌疑。

种种条件，听得赵匡胤龙颜大悦，满朝文武满面春风。当然，此时只是表达了唐国这番意思，宋廷也得拿出对等的条件，不可能马上就签署国书，确立彼此的君臣地位。

但是一些进献的礼物，却是当庭献上的。三十名江南美女带上大殿，一个个云髻雾鬓、明眸皓齿，俱都是二八妙龄的美人儿，香风阵阵，熏得满朝文武直了眼睛。赵匡胤淡淡一笑，挥手令人带入后宫，笑纳不提。

徐铉又令人捧上十匣金、十匣玉、十匣宝石、十笼珍珠，诸般宝物霞光万道，瑞气千条，赵匡胤亦自笑纳。随即李从善又献上玉带一条，镶金嵌玉，极是华丽。

小内侍呈到面前，赵匡胤抚摸了一下，疑道：“此物较之方才所奉宝物，并无殊异之处，何以单独呈献？”

李从善躬揖答道：“臣请陛下，试按带扣中宝珠一试。”

赵匡胤心疑之，取过玉带一按带扣中那颗价值千金的淡金色走盘珠，只听铿地一声，玉带攸然笔直，一柄利刃弹出半尺，锋寒之气迫面而来，赵匡胤不禁双目一亮，脱口赞道：“好剑！”

李从善面有自得之色，说道：“此剑乃请龙泉名匠人采五金精英打造，其软似绵、其韧胜钢，锋利无比，无事时可韬藏于玉带之中，一遇变故，拔出来便是一件防身的利器，是以臣谨献之。”

赵匡胤听了哈哈大笑道：“朕乃天子，待得朕需要用剑近身搏斗时，大局还堪得一问么？”

李从善一窒，连忙惶恐称罪，赵匡胤笑而不应，拔剑出鞘，三尺龙泉如一泓秋水，寒光湛湛。赵匡胤一振腕，剑风飒飒，只听一声清越龙吟，剑刃竟自中而断。

满朝识剑的文武都不禁大惊，惊叹于赵匡胤使剑之妙神乎其神，那剑是软剑，本不易断，他能一振而断，分明是使的巧妙手法，使那剑刃疾挥时力向左右，相反的两股大力同时作用于剑刃之上，方有此效。立即有人高呼大赞：“陛下神勇！”

李从善面如土色，赵匡胤却是一笑，好生安慰一番，令他们且在礼宾院住下，再详议唐国自削国号、归属大宋之事。

朝会一罢，“杨全陪”便陪同李从善和徐铉返回礼宾院，听询南唐自削国号要提出的详细条件。赵普却留了下来，和枢密使李崇矩随赵匡胤去了文德殿。

一进文德殿，赵匡胤的满面春风便消失不见，神情凝重地道：“两位爱卿，你们看，李煜这是闹的哪一出？”

李崇矩不屑地道：“官家，这分明是李煜见我宋国兵威之盛，心生怯意，所以才自请降格为王，以图平息兵戈。当初，他父亲李璟为帝的时候，畏惧周朝世宗皇帝的勇武，不是也遣使自降过一次国格吗？如今李煜只是效仿他的父亲，重施故技罢了。”

赵匡胤沉吟道：“也许是，又或许……只是缓兵之计。朕刚刚收到线报，我朝兵发闽南不久，唐国镇海军十万大军突然整装待发，似有异动，可是不久，却又突然解除了紧急状态，不知出于何故，如今想来，恐怕李煜曾经有过想趁朕兵发闽南，开封空虚的机会，袭我腹心的打算，后来不知出于何故，已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到此处，赵匡胤心有余悸地道：“幸好，他又打消了主意。不然，当时寡人大军在外，开封粮草短缺的危机还没有发觉，一俟唐国十万精兵直扑开封，京畿震动，举国恐慌，闽南大军军心士气尽丧，这时又传出粮草不足的消息，到那时便是一处败、处处败，我宋国江山易主也未可知，真是不知该如何收拾了。”

赵普微笑道：“天大的好机会，唐国自己放弃了，这就是他们自取灭亡，亦是天佑我大宋了。官家，那样的好机会他们不曾利用，如今我宋国兵威一时无两，李煜又岂敢轻掠其锋呢？依臣之见，唐国遣使来朝，应该不是什么缓兵之计，恐如李枢密所言，这正是效仿其父，意图以降格称臣，苟全江南国运罢了。”

赵匡胤冷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中原天下，几已尽入朕手，卧榻之旁，朕岂容他酣睡？”

赵普微笑道：“陛下莫忘了与臣前番的议定，欲要以最小的损失、最快的速度，啃下这最后一根硬骨头，且不妨虚应其事，待我朝准备妥当，再行讨伐。”

赵匡胤微一蹙眉道：“朕顾虑的是，讨伐汉国，是用的汉国倒行逆施，满朝尽是阉人，盘剥百姓不胜其苦的名义，是以朕代天讨伐，若是允了李煜请降为臣，此后唐国再无不恭之处，朕岂非出师无名？”

赵普昨夜早与慕容求醉一干幕僚计议停当，此时胸有成竹，说道：“官家，李煜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以为向官家称臣纳贡，官家就师出无名了么？嘿，臣有一计，他们有什么条件，不妨尽答应了他们。然后把郑王李从善赐宅封官，留于京师不放，他既承是我宋臣，官家钦封的官职他敢不受么？

待我朝准备停当，便召唐国李煜晋见，以臣面君，理所应当，但是有了李从善前车之鉴，他绝不敢来，就算他敢来，唐国众臣也不敢放他来，到那时，臣不奉诏，君要讨伐，便是天经地义了。”

赵匡胤大笑：“则平真仍朕之子房也，好，就依你计。”

君臣三人又计议一番，赵普和李崇矩方告辞离去。赵匡胤处理了一番奏表公文，正欲返回后殿休息，一个鸿胪寺的快脚被带上殿来，赵匡胤赶紧问道：“李从善、徐铉回去，可曾说过些什么话来，提了些甚么条件么？”

那快脚躬揖道：“回官家，李从善话倒不多，徐铉却是滔滔不绝，唐国虽有意称臣，徐铉犹不欲折其威风，一番话柔中有刚，软硬兼之，意欲迫我朝签订永不侵犯唐国之条约。”

赵匡胤目光一闪，忙问道：“那杨少卿如何应答？”

那个快脚听了，嘴角儿一勾，便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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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22章 话痨克星

那鸿胪快脚说道：“回到礼宾院后，杨左使依礼制，设盛宴款待郑王与徐铉，席间，徐铉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指点江山，语惊四座，为助酒兴，且当堂赋词一首。”

他说着，将抄录下来的那首词呈上，赵匡胤接在手中，阅罢赞道：“果然不愧为江南第一才子，其词不及李煜绮丽，故无惊艳之感，然细细品来，气度尤胜之，且正应和今日气象，既讨好了我宋国气象，又不堕唐国威风，骤急之间，有此急才，我朝学士之中，或卢制诰差可比拟，余者皆不如也。以杨浩之学识，定然无法赋词应和的。”

鸿胪快脚称喏道：“官家所言甚是，杨左使只举杯称赞，向徐铉劝酒，并不应答。”

赵匡胤一笑：“继续说来，此后如何？”

鸿胪快脚道：“徐铉见杨左使不予置辞，诗兴稍减，又复饮酒三旬，便谈起唐国称臣之事，其言滔滔不绝，小臣藏于屏风之后使笔速录，犹不及其速，是故只记下只言片语。”

赵匡胤冷笑：“徐铉素有苏秦张仪之才，然此非战国，无六国合纵供其睥睨，天下一统之势不可阻挡，徐铉仗三寸不烂之舌，仓皇奔走，只言片语，就想将天下局势操控于股掌之间？真是书生之见，哼，他说些什么？”

鸿胪快脚道：“徐铉说，今唐国之主宅心仁厚，自继位以来勉力勤政，无甚陨越，境内以安，庶民粗足。养兵唯图自保，并无问鼎天下之心。今宋主英明，天下归心，唐国亦不落人后，为庶民百姓计，决以自削国号，降格为王，善事大宋，息兵恤民，今后宋国与唐，君臣和气，永弃兵戈，实为幸事。呃……大意如此，徐铉出口成章，语速如风，小臣所记实在不全……”

赵匡胤细细品味，嘴角噙起一抹冷笑：“这一句，关键就在养兵自保上了。他既称臣，又恐朕借其兵或驻兵于其境，这句话分明就是唐国可以称臣，但是我调不得他唐国的兵，亦不必驻兵于唐，因为他力足自保，呵呵……杨浩怎么说？”

“呃……杨左使面露微笑，只是劝酒。”

赵匡胤一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么？”

“没有。”

赵匡胤怔了片刻，又道：“那徐铉又说些甚么？”

鸿胪快脚道：“徐铉又言，唐国降宋，一片赤诚，唐愿以忠效宋君，希望我宋君亦仁主之心待唐国，勿生刀兵，致天下糜烂。他说，天下无千年不亡之国，为宏图霸业，致万千黎民疾苦，非百姓之福，实千古之罪人。又说，世上无百年不死之人，若我宋国欲以武力迫唐，则唐国上下，自君至民，必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断无不战而笑，贻万世耻笑之理。”

赵匡胤只是冷笑，这回不待他问，鸿胪快脚便补充了一句：“杨左使面露微笑，只是请酒。”

“说下去。”

“是，徐铉又道，唐国服宋，是为息刀兵，养万民。又兼官家仁德之主，必不致苛待唐人，故有归心。今唐递顺表称臣，希望我宋君能承喏待唐主君臣如父子，永修睦好，不启战端。否则，唐主数十年仁政深得民心，今长江天险可恃，百万民心可恃，金陵城坚可恃，群臣心齐可恃，宋师虽强，无足畏也。”

“好一张利口！”

赵匡胤不屑地道：“长江天险可恃么？保江必保淮，唐国淮南不保，如今已尽在我宋国之手，长江天堑岂非空谈？朕论诗词，远不及彼，然这一句，朕却可驳得他体无完肤，惜乎朕与降臣之臣，身份天壤之别，不能亲自驳斥之，实为憾事。杨浩怎么应对的？”

鸿胪快脚的脸颊抽搐了几下，答道：“杨左使微笑请酒。”

赵匡胤听了，就像传染似的，他的脸颊也抽搐了几下，方道：“继续讲。”

“是，那徐铉还有言道，唐今疆域不及宋地之广。兵员不及宋国骁勇善战，然江南多江河湖泊，唐拥水军数十万，俱擅水战，而我北地兵马纵于湖河养兵，穷十年之期亦难成大器，而兵已疲老矣。此为唐之长处，宋若善待唐国，唐则以臣礼侍君，永无反意，否则，唐国主曾亲言：‘若王师见讨，当躬被戎服，亲督士卒，背城一战。如其不获，乃聚族自残，终不做他国之鬼！’”

赵匡胤哈哈大笑，不屑地道：“真难为了李煜，竟说得出这样的一句豪言壮语，可惜，这终不过是酸腐书生的一句大话罢了，他李煜……做得到么？杨浩怎样答他？”

鸿胪快脚道：“杨左使面露微笑……”

赵匡胤眉头一皱，截口道：“只是请酒？”

“呃……是！”

“……那徐铉又说些甚么？”

鸿胪快脚干笑道：“徐铉无话可说，只是饮酒。”

赵匡胤默然片刻，陡地一阵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原来徐铉这种人的克星正是杨浩，朕可算是歪打正着了，哈哈，以愚困智，这杨浩竟让徐铉这样的才子理屈词穷，做了锯嘴葫芦。真是笑死朕了……”

※ ※ ※

徐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此来宋国，精心准备的诸多说词碰上杨浩这个活宝竟然全无用武之地，杨浩的脾气好的很，对他们照顾的也是无微不致，但是不管你是一语双关地用些诗词点拨他，还是义正辞严地当面提出要求，杨浩始终面露微笑，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叫你根本无从揣测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徐铉被他折磨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要见赵普？没空，宰相大人忙着呢。要见官家？可笑，宰相都没空，官家怎么可能有空。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耗下来，时局对唐国使团越来越不利了。

首先，是唐国乞降自削国号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不但满大宋地传，而且传到了四面八方，北地契丹，西北三藩，江南吴越，还包括原本被蒙在鼓里的唐国百姓，现在都知道这件事了，而且清楚地知道唐国郑王李从善和吏部尚书徐铉，如今就住在大宋开封礼宾院，每日鸿胪左卿使杨浩都亲自陪同，歌舞曲乐，美酒佳肴，对他们盛情款待。尽管正式的国书尚未递上，彼此还未正式签署君国与臣国的条约，可是当这件事情已经闹到天下皆知的时候，他们就没有退路可走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预料之中的晴天霹雳响起，闽南战事结束了。潘美等宋将攻取郴州、贺州，随之连克昭、杜、连、韶四州，大败南汉军十余万于莲花峰下，南汉以广州为中心，割据岭南两广地区达六十年之久，如今终于重归中原。

宋国举国欢庆，赵官家大赏群臣，就连内侍都知张德钧都被他恢复了原姓，又赐了个名字叫继恩。王继恩本姓王，当初入宫做小内侍时是认了个姓张的大太监做义父，所以改了姓氏，叫张德钧，如今恢复了本姓，又得了官家赐名，风光的很。就连他都得了赏赐，朝中百官、有功的将领们可想而知。

朝中忙碌这些事情，就更没人关注唐国使节团了。要知道，这可是唐国上赶着要递顺表归降，而对宋国来说，这种事无可无不可，无欲则刚，宋国自然硬气得起来。徐铉至此倒还沉得住气，但是深知兄长如今寝食难安、正急切等待消息的郑王李从善却坐不住了。

他不奢望能达到徐铉提出的那些要求，他只是一个天真的书生，他和他的兄长一样，都认为无须撕破脸面，要求宋朝白纸黑字的把一些事情详细写下来，赵匡胤承认了君臣的地位，就必然要尊守君臣的规矩，否则……难道宋国皇帝不怕人笑他言而无信，受后人耻笑么？

李从善显然是忘了赵匡胤几年前在金銮殿上，亲切热诚地握着主动前来归顺的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扆的手，向他承诺过什么了。谈判使团内部产生了不同意见，而郑王李从善无论是地位还是与唐国主李煜的亲密关系都远甚于徐铉，谈判自然是由他来主导了。

于是，谈判条件一降再降，宋国变本加厉，不但不许归顺附加什么条件，而且在今后双方互递国书的礼制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上都迫使唐国做了重大让步，规定宋国皇帝给唐国国王的诏书上，不称其江南国王，而直呼其名。

对宋国来说，可谓双喜临门，汉国被消灭了，疆域扩大，声威更盛，而唐国又为锦上添花，刚刚举行了唐国归顺仪式，正式确立了君臣名份，大将潘美便押着汉国皇帝刘继业回到了开封，于是马上又召开纳降仪式，并请唐国使节观光。

赵匡胤升班坐朝，文武排列左右，观礼外臣亦站在殿上，汉国皇帝刘继业便被带上了金殿。这位汉国皇帝是个少见的昏君，因为担心宗室会篡夺皇位，就把自己的兄弟叔侄一股脑杀个干净，他认为大臣有家室，就会怀有私心，于是但凡做官的，必须先阉割了自己，满朝大臣都是阉人和宫女。

这位皇帝又宠爱一名极肥胖的波斯女子，与之淫戏于后宫，自称“萧闲大夫”，可是这样一个人，竟是体态丰满，眉清目秀，上殿面君施礼如仪，答对乖巧，能言善辩。杨浩冷眼旁观，实在看不出这样一个人竟是那般的残暴昏庸。

赵匡胤此刻心情大好，虽不耻刘继业为人，但是见到他跪倒金殿之上，山呼万岁，顶礼膜拜，却是龙颜大悦，当即封刘继业为右千牛卫大将军，加爵恩赦侯，并赐府邸。刘继业战战兢兢上殿，本道会被斩首，不想宋帝竟如此宽厚，不禁大喜过望，当即叩头如捣蒜。

赵匡胤笑吟吟地让人给他看坐，刘继业千恩万谢，一旁坐下，赵匡胤又令人赐其美酒，不料刘继业一见端到面前的美酒，却是脸色大变，登时滑下椅子，跪伏于地号淘大哭起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呀。”

赵匡胤诧异不已，愕然环顾左右道：“这……朕赐美酒一杯而已，恩赦侯何以涕泪横流？”

潘美晒笑道：“官家有所不知，恩赦侯做汉国皇帝时，最好以毒酒鸩杀大臣，官家赐酒与他，他还以为官家是要杀了他呢。”

赵匡胤一听，不禁哈哈大笑，挥手道：“来啊，把那杯酒给朕取来。”

赵匡胤取杯在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刘继业见赵匡胤取杯一饮而尽，这才晓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大人之腹，不禁羞愧不已。

赵匡胤笑望刘继业道：“朕若要杀你，必堂堂正正取你项上人头，断无以一国之君，行此卑鄙伎俩的手段！刘卿今后只须安守本份，忠于大宋，朕的刀，绝不会加于你的颈上。”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从善和徐铉，二人不禁黯然低下头去。

朝会已罢，赵匡胤就在宫中设摆筵席，款待恩赦侯，李从善和徐铉均在座相陪，席间刘继业极尽谄媚之能事，昨日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今日就能这么快的适应自己的新角色，扮演一个合格的弄臣，杨浩一旁见了，却也不禁暗暗佩服此人的心理素质，李煜……总有一天也会到这儿来吧，如果李煜有这个刘继业一半识时务，想必也不会身遭横死了，嗯……却也未必，赵光义毕竟不是赵匡胤，他的胸襟……他……他……

杨浩举着杯突然呆在那儿，他无法确实记得赵匡胤是什么时间死的，但是他记的很清楚，宋取南唐不久，赵匡胤便暴毙。如今朝廷已经打下了南汉，官家已私下同他谈过，将派他出使唐国，刺探其军情、离间其君臣，随后……明年，最迟不过后年，宋国就会对南唐动手，那么也就是说，赵匡胤来日不多了？

赵匡胤坐在上首，正与臣子们谈笑风生，杨浩默默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曾经只是他在故纸堆上见到的一个名字，可如今自己却能见到活生生的他，这个人无疑是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此后的不久，他又将化为一个名字，仅仅是史书所载的一个名字。

从来没有一个人有杨浩这样的境遇，他可以亲眼见到一位史书中所载的伟人，又将亲耳听到他的死讯，见证他的死亡。他会怎样死去？那桩千古疑案倒底是怎么样的？杨浩痴痴地想着，耳边的一切喧嚣繁华都已充耳不闻，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杨卿，杨卿……杨浩！”

“啊？臣在！”杨浩瞿然惊醒，发现赵匡胤正在叫他，一旁坐着的郑王李从善面如土色，徐铉却是脸色铁青，不禁有些诧异。

赵匡胤微笑道：“李卿谈吐风流，甚得朕的欢心，朕已决定，对李卿封爵加官，留驻开封。江南国主遣使来朝，礼尚往来嘛，朕就派你代朕至唐国宣抚，待徐卿返国时，你便与他一同去吧。”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赵官家，你呢？你还有机会么……”

杨浩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起身躬揖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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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23章 雷霆之怒

李从善被软禁开封不得离开，徐铉为此百般抗议，奈何赵匡胤此计本就为敲山震虎，意在李煜，是以根本不做理会。外交使臣纵有一张天花乱坠的巧嘴，国力相差悬殊，也是束手无策。好在李从善只是被留拘于开封，各种款待礼遇并不稍减，并无生命之虞，李从善自己倒是安之若素，徐铉也无可奈何，只能含羞忍怒，准备返回唐国覆命。

汉国既得，赵匡胤开始全力以赴筹备南伐之事，此时已近深秋，但开封城西借原有的小西湖开凿出来的金水池上，却是热火朝天，鼓声繁急，呐喊声起，直如山崩海啸一般。百公顷的水面上，无数战舰一一竞渡，大小各色战舰上军士们按鼓声节拍，奋力划船。银桨齐起齐落，十分壮观，船箭横水水面，直射对岸，箭骤如雨，势不可挡。

赵匡胤见了捻须微笑道：“凿湖泊引河水练兵，便练不出精湛水军么？哼！朕是湖上练水兵，徐铉却是纸上论水兵而已，岂可同日而语。”

他满意地看看鏖战正酣的水军虎捷营将士，吩咐道：“回宫吧。”

皇帝摆驾回宫，走的却不是来路，赵匡胤坐在御轿中有些纳罕，唤过内侍都知王继恩问道：“因何改了路径？”

王继恩忙禀道：“官家，大批漕运粮食刚刚进京，正运往官仓储备，堵塞了路程，为恐官家在路上久耽，是以绕道而行。”

赵匡胤闻之喜悦，又问：“汴河漕运上还在输运粮草么？”

王继恩忙道：“秋色已高，河水日浅，将行不得重船了，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漕粮。”

“唔”，赵匡胤颔首微笑不语。

仪仗继续前行，赵匡胤自轿中打量着开封城景象，一路所过之处，但见龙旗招展，庶民百姓望仪仗而拜，欢喜敬服之色溢于言表。忽然，大轿外左侧几个小内侍的谈话引起了赵匡胤的注意。

“奇怪啊，哥哥，你看那里，咱皇家御苑，什么时候起了一溜儿宅院了？”

“不晓得，想是看顾园林的人居住的？”

“啊呸！你长了一双狗眼，偏又生了一副猪脑，你看那宅院何等辉煌气派，是看顾园林的人能住的么？我猜，是官家起造的一幢别宫。”

赵匡胤听得纳罕不已，忙向左侧窗外看去，果见偌大一片院林，近十亩的土地上，一座气势恢宠的建筑平地而起，已初具规模。赵匡胤却不知道这是自家的皇林御苑，忙唤道：“张德……王继恩，上前答话。”

内侍都知王继恩忙赶上前来，赵匡胤靠在窗前，往那边一指道：“这是我皇家御苑么？几日起造了这么一幢大宅院，看其模样，所耗必然不菲，起造这样大的一幢宫院别墅，怎么不曾有人先行禀报于朕？”

王继恩忙道：“奴婢也不知缘由，请官家容奴婢去查个明白，再回奏官家。”

赵匡胤沉着脸点了点头，坐回轿中合目养神去了。

仪仗继续前行，王继恩却带着几个人折向了那幢正在紧锣密鼓地起建的宅院，待赵匡胤回到宫中，洗漱更衣，稍事歇息，王继恩便赶了回来，毕恭毕敬禀道：“官家，奴婢已打听的明白，皇家御苑上的那幢宅院，不是宫中建筑，而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赵普的私人宅院。”

赵匡胤奇道：“朕听说，那块地是皇家御苑？”

“呃……是。”

赵匡胤勃然火起，一根指头几乎点到了王继恩的鼻子尖上：“皇家御苑，怎么盖起了赵普家的宅院，你讲？”

王继恩惶然跪倒，连连叩首道：“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赵匡胤咬了咬牙，拂袖道：“传旨，令宗正卿查个明白，回报于朕。”

※ ※ ※

两日后的下午，赵匡胤在文德殿开经筵，与翰林学士卢多逊正在谈文论道。卢学士博涉经史，聪明强记，文辞敏捷。腹有韬略。朝中百官但与赵匡胤对答学问，没有人能及得他对答如流，在赵匡胤眼中，卢学士之博学，堪称大宋第一人，所以不但最喜欢与他探讨学问，而且对他十分敬佩。

赵匡胤却不知，这位卢大学士真才实学固然是有的，但是他不管问到什么，这位卢大学士都能旁征博引、引经据典，简直天下学问俱都装在他的脑中一般，却非此人真的能博闻强记一至于斯，而是由于这位卢学士兼着皇家史馆的差使，赵官家好读书，每次从史馆中取走什么书，卢多逊都要向管理书籍的小吏问个明白，然后通宵达旦彻夜不眠，也要把相关的知识俱都熟记下来，次日赵官家有书中不明之处问及群臣，能顷刻便答，绝无疏漏的自然只有他卢大学士一个。

一来二去，在赵匡胤眼中，此人就是大宋第一博学鸿儒了。二人谈经论史，正说到兴处，宗正卿张驰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张驰是宗正卿，主管皇族事务，但凡涉及皇族，诸事处理起来可麻烦的很，能做这样一个官儿的，大多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油滑的很，但是只看面相，这位五旬出头的宗正卿却是眉清目朗、一副凛然正气模样。

见了赵匡胤，张宗正便躬揖施礼：“陛下，臣奉诏查询皇家御苑建造私宅一事，已然有了眉目。”

“哦？”赵匡胤放下书卷，说道：“快快一一道来。”

“是！”张驰拱揖道：“经臣查明，皇家御苑那块地，已经不是皇家土地。”

赵匡胤奇道：“皇家御苑也能更名易主的？此中原因何在？”

张驰道：“官家，那块地，已被谏院右正言官花暮夕用广德桥东的一块闲地给置换了，地契也改了名字，是以那块地已不属皇家所有。”

赵匡胤又惊又怒：“这是甚么道理？花暮夕他……唔？那块地是赵普在起造宅院，怎么又成了花暮夕用什么闲地置换了？”

张驰道：“官家，花御史用来置换皇家御苑田地的闲地，正是赵相公所有，所以这块地换了主人，便是赵相公。赵相公用广德桥东的十亩田地，换了这十亩皇田，用来起造了这幢宅院。”

赵匡胤听了心中瞿然一惊，身为臣子，竟敢以私地换取皇田，这是对皇家的冒犯，已是不能容忍，而其中竟涉及到御史台右正官这样的重要官员，更是令他警觉。御史台是监督文武百官的监察衙门，仅次于御史中丞的重要监察人员与赵普往来如此之密切，那御史台还能起到它的作用么？

赵匡胤怔了半晌，挥手道：“你去吧。”摒退了宗正卿，赵匡胤立即怒喝道：“王继恩，传旨大理寺，给朕好好查一查，皇家御苑被置地换主一事到底是何原因，花暮夕与赵普有甚么往来。”

王继恩应声退下，卢多逊眼珠一转，起身说道：“官家息怒，此事慢慢访察就好，事涉首辅，怎好大动干戈。”

赵匡胤怒道：“事涉首辅又如何？这简直是欺君罔上，朕未想到，赵普朋党为奸，竟胆大一至于斯，是可忍，孰不可忍？”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赵相公当朝宰执，为官十载，桃李遍天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如果因为这么一桩小事，对赵相公骤加责难，恐天下官吏为之心寒呐。再者说，官家如今正欲兵伐唐国，运筹帷幄，诸般事宜，怎么能离得了赵相公呢？若是赵相公因此失恩，恐怕枢密使李崇矩也要心生恐惧，这一文一武乃朝中栋梁，官家岂可因小而失大？”

赵匡胤怒极而笑：“他赵普连皇家御苑的地都敢侵占了，此非小事，十亩田地无关紧要，可他这么做，分明就是不把朕放在眼里，朕要处罚他，还得瞻前顾后？皇帝做到这个样子，真是……”

他说到这儿，突地反应过来，卢多逊所说的话流水一般在他脑海中重又徐徐淌过：“赵相公当朝宰执，为官十载，桃李遍天下……恐天下官吏为之心寒。再者，若是赵相公因此失恩，恐怕枢密使李崇矩也要心生恐惧，这一文一武……”

满朝官吏，多是赵普举荐，枢密使李崇矩，是赵普的亲家，突然之间，赵匡胤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的怒气渐渐消失了，头脑冷静下来，目光中代之而起的，是一股凛然的杀气……

※ ※ ※

大理寺查明白了，不想因为一桩买地案竟又牵涉出一桩大案来，赵匡胤这才惊奇地发现，自己钦命的川西转运使赵孚，竟然在诏命下达一年之后，还好端端地住在京城，根本不曾赴任。

而川西事务，一直就是由转运副使负责，这样一桩大事，他这个皇帝竟然不知，他的诏命竟然调不动一个小小的转运使，而朝中各司衙门，因为赵普一句话，就能把此事遮得严严实实。转运司衙门，因为赵普一个手谕，就能令转运副使主持川西事务达一年之久，赵匡胤突然感到一阵由衷的恐惧，他的圣旨，倒底管不管用？是不是整个朝政，都已完全被赵普把持了？

这一天是小朝会，只须主持朝中最紧要衙门的腹心之臣入宫侍驾。赵普施施然地到了皇仪殿，突然觉得身边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左右仔细看看，他才发现他的亲家枢密使李崇矩不见了？而参知政事薛居正、吕馀庆两个闲散官儿居然冠带整齐地站在那儿。

赵普莫名其妙地走过去，薛居正和吕馀庆忙向首辅大臣见礼，赵普微微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李枢密怎么未在殿前候驾？”

这两位参知政事虽然名义上是副宰相，但是一直都是两个摆设，根本不署衙办事的，他们互相看看，也是一脸茫然。

片刻功夫，内侍都知王继恩到了，站在殿前宣旨道：“同中书平章事赵普、参知政事吕馀庆、参知政事薛居正接旨。”

三人连忙掸衣跪倒，王继恩道：“官家口谕，我朝开疆拓土，疆域、人口不断扩张，赵普一人难以周全万机，即日起，吕馀庆、薛居正署衙办差，与赵普共秉国政。朕偶染小恙，今日朝会散了吧，钦此。”

“臣……臣遵旨。”赵普以下，三人的身子都不约而同地抖了起来，吕馀庆和薛居正是欢喜的不克自持，赵普却是由于莫名的恐惧，他完全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间下了这道命令，让两个副宰相来分他的权，事先并无半点迹象。

赵普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连向两位副手道喜的礼节都忘了，直到二人辞礼离去，赵普仍静悄悄地立在大殿上，许久许久一动不动，斜照而入的阳光把他孤零零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赵普回到衙门，才省起李崇矩今日没有上朝，难道亲家早已知道此事，所以有心回避？赵普悲愤不已，使一心腹去向李崇矩处探问，得来的消息让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李崇矩今日没有上朝，不是生了病，也不是预知了此事有意回避，而是他也接到了圣上口谕：因军务繁忙，自今日起，枢密使正常署衙办公即可，不必上朝候旨听宣。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可是……到底因为什么原因？

赵普急得团团乱转，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打听仔细，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川西转运使赵孚罢官，施杖刑，永远取缔为官资格；御史台谏官右正花暮夕，贬官为士曹参军，流放生莲县，去那儿掌管婚姻、田土、斗殴等诉讼案子去了。

赵普拿着地图寻摸半天，也没发现这生莲县在什么地方，找了人来打听一番，才晓得这是朝廷刚刚收复的闽南的一块地方，据说得先到广州番禹，然后先乘船再坐车最后骑驴，翻过几座大山，才能到达那个几乎全是当地土人的地方。

赵普恐慌不已，马上召集幕僚商量对策，研究怎样才能挽回圣眷，一连三天，也没商量出个好主意，而赵匡胤的手段却如暴雨雷霆，不动则已，一动就如苍天之怒，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李崇矩的一个门客举告他收受贿赂，虽说查无实据，但是赵匡胤还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处理了此事，李崇矩被降职，调离了枢密使这个掌管三军的重要职位，而举告的那个门客却被任命为一个县的主簿，赐同进士出身。

紧接着，赵匡胤下诏重选堂后官，堂后官是相府属吏，宰相有何决断、有何任命，都要经过他们传达下，但是这些如臂使指的最得力手下一夜之间全被更换，并立下制度，从此以后，所有堂后官三年一换，不得延续。

就算是瞎子，现在也看得出皇帝是什么意思了，所有想升官的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赵普一派的人人心惶惶，都以为大厦将倾，有些人已开始自寻门路，但是赵普仍笃定的很，每日里照常知印、押班、奏事，上朝，神态从容，毫无二致。

他坚信，眼下虽然失宠，但是皇帝还是离不了他。身为帝王者，要想江山稳固，就必须得保证朝中势力的均衡，绝不能容许一家独大。不错，他是得意忘形，触了赵匡胤的逆鳞，可是现在的惩罚应该也够了吧？如果我倒了，谁来牵制赵光义？皇帝毕竟高高在上，有许多事他没办法亲自去处理，他能像我一样，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盯着赵光义的一举一动，防止他上下其手么？

但是，赵普还是低估了赵匡胤的魄力和怒火，当一桩桩揭发他专权擅断、贪污受贿的奏章直接呈送到赵匡胤御案前的时候，赵匡胤终于下了最后的决断：罢黜宰相。

一纸诏书到了相府，言宰相赵普劳苦功高，日夜操劳国事，身心疲惫，不堪承受，官家怜悯，着放地方歇息几年，加封赵普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仍旧是挂着宰相的头衔，只是……一个离开了京城的宰相，那还算是宰相么？

败了，真的败了，赵普败的心服口服，他没想到在他眼中毛头小子一般的赵光义，竟然有这样的心机手段，不击则已，一击致命，竟让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相爷，相爷，这是属下刚刚搜集来的消息。”慕容求醉兴冲冲地跑进书房，刚刚得到免职消息的赵普坐在椅中不动，只是扬起眉来，慕容求醉道：“相爷，你看，这是赵光义私下结交内侍都知王继恩的情报，还有这个，他借灭火扑救赏罚之机，重赏禁军将士，这可是存了笼络之心呐。”

赵普淡淡一笑：“捕风捉影，臆测揣摩，扳得到晋王否？”

慕容求醉一怔，说道：“相爷，这些证据虽扳不倒他，但……却可令官家心生芥蒂，对他存了戒备之心呀。”

赵普摇头一笑：“放下吧。”

“是。”慕容求醉见他脸色不太好，忙放下搜集来的情报，悄悄退了下去。

赵普的目光落在那摞东西上，许久，取下灯罩，将那叠资料一页页引燃，弃之地上。

赵夫人刚刚听说消息，急急赶到书房，一见如此情形，问明所燃之物，不禁疑道：“官人……何以将这些东西烧毁？”

赵普淡然笑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沉默片刻，赵普道：“夫人，去准备一下，咱们准备离京吧。”

赵夫人默然退了出去，赵普燃尽最后一张纸，静坐半晌，研墨铺纸，写下离京前最后一张奏表，这张奏表等于是他为相这些年的一张述职报告，内中提到晋王赵光义，内有“外臣谓臣轻议皇弟开封尹，皇弟忠孝全德，岂有间然。”对赵光义大加褒奖之词。

他已败了，他必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是安排后事，安排的好，就是一条生路……

这一夜，杨浩也在安排后事，他马上就要去南唐了。他把妙妙唤了来，望着灯下宜喜宜嗔的娇俏模样，对坐半晌，始终难以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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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24章 两厢情

“近来……‘女儿国’的生意如何？”

杨浩迟疑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妙妙忍不住想笑，抿了抿嘴唇才道：“很好啊，咱‘女儿国’的名声已经打开了，现在往来于‘女儿国’的，尽是权贵人家，东西虽然昂贵，质地却最佳，别看客人不及坊市间人头攒动，但是随便做成一桩生意，就及得上寻常十桩、百桩生意。”

“唔……那就好，那就好，你……你……”

“嗯？”妙妙两道淡淡蛾眉一挑，向杨浩投以问询的一眼，她看杨浩表情，就晓得必有事情，可他吞吞吐吐、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这可是她从未见过的，心中不免好奇起来。

“哦！你……手头的钱款还够用吧？”

“呃……老爷可是还要从中拨取款项么？如今手中余款仅够货物流转而已，若是老爷不急着要的话，奴家可以逐步从中抽拨，每十天结算一次，留下货物流转的必需钱款，余者尽拨于老爷，不然的话，恐要与商家赊购货物了，咱‘女儿国’刚刚开张没多久，这样做的话恐怕……”

杨浩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老爷没有再向你要钱物的意思，老爷是说……是说……啊！你近来身体还好吧？我瞧着，不似刚回京时那般削瘦了，脸上也有了血气。”

妙妙摸摸自己脸颊，脸蛋上的红晕更盛了些，妙眸流转，带出几分好笑的意味：“有老爷坐镇京师，奴家有了主心骨，做事倒不觉辛苦，我也觉得……自己好象长了点肉……”

她忽然担心地问道：“奴家现在会不会太胖了些？”

“不会不会，现在很好，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恰恰好，恰恰好……”

妙妙不自在地挪了下身子，用有趣的眼神瞄着杨浩，杨浩咳嗽一声，不与她对视，眼神飘忽地望向他处，吃吃说道：“哦，对了，小羽是我的贴身侍卫，我打算……把他调回身边，至于‘女儿国’嘛，调张牛儿和老黑过去帮忙，还有姆依可，老爷另有安排，也得……咳咳……”

“这些事，老爷只要知会一声就是了，不需要与妙妙商量的。”妙妙疑惑地说着，眸光微微一闪，神色突然有些变化：“老爷……可是要换人打理‘女儿国’？”她垂下头，幽幽地道：“这事，老爷同样不需要与妙妙商量的，更不须……觉得难以启齿，只要老爷吩咐下来……”

嘴里这么说，她的心中还是很难过，在杨浩身边做一个丫环还是做这‘女儿国’主，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可是想到可能是她做的不够好，老爷对她生了嫌弃，妙妙的心里还是觉得很难过。

“妙妙，你误会了，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浩的汗都快下来了，假结婚而已嘛，在现代也不是新闻，为了移民、为了分配住房……只不过那双方都是知道真相的，而现在……他假死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总不成大嘴巴，逮着谁跟谁讲，尤其是以后不会再有往来的人，哪能说出真相？这一来，他可真有点难以启齿了。

屏风后面突然轻咳一声，娃娃踱了出来：“官人，姐姐那儿还有事与你商量呢，这里……就交给奴家来说吧。”

“喔……好好好，就这样，就这样。”杨浩如蒙大赦，忙不迭爬起来，向妙妙尴尬地一笑，拔腿就溜。妙妙诧异地看着杨浩消失的背影，再看向吴娃儿，就见她已在自己面前坐了下来，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登时警觉起来……

小轿回了“女儿国”，一个管事迎上来道：“林小姐，有些事情要向您禀……”

“你先忙你的去吧，今日已晚，明早再说。”

“呃……是……”那管事有些奇怪地看了妙妙一眼，这位大管事平素可是吩咐生意上的大事小情不管何时何地，都得及时禀报与她的，今儿怎么……看她眼饧耳热，好象醉了酒，可是没闻着酒味儿呀。

那位管事诧异地看着妙妙迈着太空步消失在大厅尽头，“砰”地一下房门关上，妙妙倚在门上，手按在胸口，就听一颗心“卟嗵卟嗵”象一头被困的小鹿般使劲乱撞起来，撞得她胸口发胀。

她大力地喘了几口气，抢到书案前灌下两杯冷茶，那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妙妙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一阵痛楚传来，妙妙呆了呆，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喃喃自语道：“不是做梦，我不是做梦，老爷……老爷真的要纳我为妾……”

这样想着，妙妙的眼泪忽然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胸臆中那股难言的欢喜，让她几乎要跳起来欢喜的大叫。尽管受到杨浩的百般呵护，又做了这“女儿国”主，可是她对自己的未来一直有种茫然彷徨的感觉，尽管她还小，但是以她的身份和阅历，她的心理已经成熟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这种不踏实的感觉，始终存在她的心里。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她终身有靠，而她今后一生倚靠服侍的郎君，就是她芳心中倾慕爱恋的杨浩，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妙妙回到自己卧室，关紧了房门，突然欢呼一声，纵身跃上榻去，抱住枕头，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去，使劲地摩擦着，嘴角洋溢着甜蜜幸福的笑容……

老爷要出使唐国了，纳妾婚书明日就会找坊正来立下，待老爷回来，才能正式操办与她圆房。没关系，只要确立了这层关系，就算多久她都等得，老爷要纳她为妾，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喜欢了她，又或者是因为不想将“女儿国”交给外人打理，除了她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所以才想一举两得，她不愿去想。

重要的是，她，将是他的女人；他，是她所爱的男人；这里，将是她永远的家。对她这样一个小丫头来说，这个归宿已是天堂，她知足了……

妙妙抱紧了枕头，在榻上翻滚了一圈，轻轻地唤道：“老爷……”

恍惚间，她似乎能感觉到杨浩就躺在她的身畔，正搂着她的纤腰，那双灼灼的眸子正盯着她，让她羞得无处藏身……

“嚓！”门开了，姆依可掌着灯出现在门口，提起灯看她：“妙妙姐，你回来了，咦？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榻上，妙妙坐了起来，钗横鬓乱，星眸如丝，她糗糗地掠了掠自己的发丝，讪讪答道：“是月儿啊，还……还没睡？我没事，呃……有点倦了，今日想早些歇息，你把灯搁下，也早些去休息吧。”

“哦……”姆依可将灯放在桌上，回身又奇怪地望了她一眼，这才带着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走了出去。

妙妙待在榻边，待房门一关，赶紧抢步到了桌边，拿起镜子一照，灯下，春情上脸，如海棠花开，看得妙妙又羞又臊，“月儿还小，一定看不出什么，一定看不出来的……”

她自我安慰着，看着镜中那张眉也在笑、眼也在笑，粉润润的脸蛋上两朵大红的石榴花，忍不住用手指刮着自己的脸蛋：“羞羞羞，没脸皮的小丫头……”

一边臊着自己，她的嘴角和眼睛却像月牙儿似地弯了起来，镜中的小嘴红嫩嫩、粉糯糯的，唇形如菱角般可爱，官人会喜欢吗？如果他亲我的小嘴儿……

妙妙心神一阵荡漾，就在这时，“嚓”的一声，房门又开了，姆依可探头进来，就见妙妙正在梳妆镜前，只有半个屁股挨在锦墩上，好象坐得极仓促，手指在脸上抹呀抹的，似乎在涂抹胭脂。

“还有什么事么？”妙妙回了一下头，问了一声，又急急扭过头去。

“喔，没事，妙妙姐，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没有，你快去睡吧。”

“喔……好。”姆依可掩上门，莫名其妙地搔搔头：“都要睡下了还施什么妆粉，妙妙姐今儿好生奇怪……”

※ ※ ※

赵普离京之后，朝中又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交州刺史丁琏遣使进京向宋称臣纳贡了。交州远在天南，也就是后世的越南。当初，自立为王的丁部领自立为万胜王，当时是向汉国称臣的，他以儿子丁链的名义向汉国请封，汉国皇帝封其子为静海节度使。

这几年宋国势力越来越大，丁部领就越过汉国，向宋国称臣，并仿中国隋唐建筑风格，起宫殿、制朝仪、置百官、立社稷、设六军、肇新都、筑城凿池，徙京邑于华闾洞，又立五位皇后，由一个割据势力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王国，但是当时与汉国仍暗通款曲。

如今宋国灭了汉国，丁部领马上遣子入京，向宋纳贡称臣，恳求册封，愿作大宋藩属。赵匡胤大悦，封丁部领为检校太尉、交趾郡王，封丁琏为静海节度使、安南都护，双方互递国书。自此以后，交趾王朝更迭不管再如何频繁，不管谁做国王，都要先来晋见中国皇帝，请求册封为王，以获得中国的认可，这是必须履行的头等国事，无一例外。

交趾来朝，这是大扬国威的事，赵匡胤自然大为喜悦，隆重的接待仪式刚刚操办完，蜀地又传来消息，渠州邪教首领李仙聚众万余人，到处抢劫掠夺，扯旗造反。蜀国是继荆湖之后最先被宋国消灭的国家，如今已在宋国治下七八年了，但是时局动荡，仍是时常有人造反。赵匡胤深知打天下易，坐天下难，对这只目前来说还不显强壮的反抗力量不敢大意，立即命权知蓬州朱昂权知广安军，负责剿灭乱匪。

同时又令薛居正、吕馀庆、卢多逊等人拟定抚民之策，以防蜀民依附叛匪。这几位宰相刚刚大权大握，做事不遗余力，很快就拿出了自己的条陈，赵匡胤立即颁旨施行，取消蜀国的婚嫁税，这是自蜀国时期设立的一项税赋，连结婚都要纳税，也难怪蜀王能搜刮到那么多民脂民膏，宋国得了蜀地后许多制度沿袭旧制，一直没有更改，至此方做取缔。

蜀地百姓交纳夏、秋两季税赋时多用丝织品为赋，但是如今国家昌盛，对各种高档布料需求猛增，丝绸价格已一涨再涨，而蜀地官府仍旧按照许多年前制定的丝织品价格收税，此时也做了修订，规定西川各府今后征收赋税，丝织品一律按市价估价。

凡此种种，一面不遗余力地打击李仙乱党，一面用各种恩惠手段抚慰百姓，软硬兼施，平息祸患。

这个时候，北国契丹也是诸事纷扰，契丹内部诸部族并没有明着抗拒朝廷的表现，朝廷也不能用武力手段来压制，只能分化、拉拢、恩抚，皇帝耶律贤身体病弱，没有精力操持这些事情，只得由皇后萧绰主持朝政，为了摆布这些王公大臣，真是让她绞尽了脑汁。

内部的事情还未摆平，女真部落又来侵扰该国边境，杀死都监达里迭等人，劫掠大批人品和牲畜离开。小小女真也敢侵犯契丹，萧绰闻讯立即命耶律休哥统兵讨伐，这边刚刚集结大军还未出发，女真部落便来遣使进贡，又弄来几个人头，说是冒犯契丹边境、杀死契丹边军将领的几个首犯。

当时女真人居无定所，要寻其一战十分困难，加上内部不稳，而女真人又主动服软，此时正当耶律贤诞辰将至，又不宜动刀兵，萧绰只得作罢。契丹皇帝生辰之喜，各部族酋长俱来祝贺，女真来使一使两用，请罪之后正好充作贺使，北汉国也遣使前来，竭力搜刮些财物向他们的靠山进贡。

耶律贤生辰之日，举城相贺，白天接见来使和各部族首领，夜晚，则与皇后同登五凤楼，欣赏灯展，这时鄂巴多姗姗而至，刚刚赶回上京。

耶律贤身体不好，刚刚有了寒意，便穿着一袭裘衣，站在城楼上接受臣子们的朝贺，观赏灯景。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而至，附耳向一名宫人低语几句，那宫人马上赶到萧后身边低声禀告。萧后陪着皇帝正站在城楼上，扭头看看耶律贤苍白的面孔，恐怕他站不了多久就得下去歇息，如今内久使节、各部酋领都在，到时少不得要自己出面应答款待，便叹一口气，招手唤过罗冬儿，令她去处理此事。

罗冬儿到了楼下，在一座偏殿见了那使者鄂巴多，鄂巴多一见四下无人，只有门口站着两个女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献宝似的呈上去，谄笑道：“罗尚官，这是您托小人自宋国所买的凤头银钗，您看可不可意。”

罗冬儿打开一看，与杨浩当初送与自己的那只竟有九分相似，不惜连声道谢，拈着那支只值几文钱的漆银木钗，她的双眼泪光盈盈，几乎便要掉下泪来。

鄂巴多怀里、左右大袖中还藏了十七八支钗子，唯恐这支不合罗尚官的意，那时再一一取出让她挑选便是，一见罗冬儿神色，鄂巴多不由松了口气。

罗冬儿痴痴看了半晌，这才醒过神来，忙拭拭眼角，说道：“娘娘正在楼上观灯，着我问你，此番南行，宋人如何对答？”

鄂巴多倒未看过原信，但是已听大宋鸿胪寺功曹柳林西说过大概，忙将宋廷的意思说了一遍，冬儿听见宋廷竟也模仿契丹的蛮横语气，写了这样一封回信，虽正是满怀愁绪的当口儿，也不禁有些想笑。

她虽是一个民女，但是父亲藏书甚多，冬儿博览群书，素知中原的官吏做事向来中规中矩，这样的文书他们不是写不出来，而是以那些官吏的呆板性格，向来以有教化的上国姿态讲话，很难用这样的无赖对无赖手段交涉国事，她有些好笑地道：“我知道了，回头我会禀告娘娘，讲娘娘定夺，再做答复。”

“是是是，眼看着天就要冷了，可是为朝廷出使，小人是不辞辛苦的，如果还需向宋廷出使，小人责无旁贷，到时还请罗尚官多为小人美言几句。”

鄂巴多说着，又将一口大匣子、一个大包裹毕恭毕敬地放到桌上，他见罗冬儿索要的钗子不值几文钱，便晓得这位女官不好金钱珠宝，所以煞费苦心地从“女儿国”购买了些汉人的漂亮衣裳，和一套品流最高的胭脂水粉，料想这东西必能打动罗尚官的芳心。

果然，罗冬儿见了这样的东西，脸上便露出欢喜神色，本来马上就要打发他下去，如今人家送了可心的礼物，倒不好不多聊几句，便随口答应着，问道：“你在宋廷，宋官对你可还礼遇，是鸿胪寺哪位大臣接待的，听说宋廷鸿胪寺卿章台柳体弱多病，不常上衙，这封国书可是少卿高翔所拟么？”

鄂巴多陪笑道：“罗尚官有所不知，小人前往宋廷时，宋廷刚刚任命了一位新的鸿胪寺少卿，叫杨浩的，听说原来是开封南衙火情院使，此人不学无术，性情莽撞，所以才写得出这样的无赖国书冒犯我皇，可也奇了，宋帝居然允了，就真不怕皇上大怒，出兵伐宋么？尚官？罗尚官？你怎么了？”

罗冬儿嘴唇发白，她定了定神，颤声问道：“你说……你说那新任鸿胪少卿姓甚名谁？”

“姓杨名浩啊。”

“四哥说过，浩哥哥已改叫杨浩，莫非……不会的，不会是他，他怎么可能做了鸿胪少卿这样的高官，再说他是出身开封府，莫非是同名同姓。”

罗冬儿赶紧问道：“这人多大年纪，是何出身来历？”

鄂巴多道：“小人倒没见过他，不过听那宋廷的柳功曹说，此人没什么学识的，却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当初带着五万汉国百姓避过皇后娘娘亲自带领的大军追击，逃往宋境的就是他，因功做了芦州知府，没多久就调任开封南衙火情院长，结果又巴结上了晋王赵光义，嗖地一下就蹿上了鸿胪少卿的高位，可宋国的数着，升官升的这么快的，除了他再无第二个了。咦？罗尚官，您好象身子不大好？”

“没事，我……我没事，你再说说，还有他的什么消息？”

罗冬儿又惊又喜，她万没料到竟在这里听到杨浩的消息，那魂牵梦萦的人儿，虽仍远在天边，可是刹那间仿佛就站到了她的眼前，罗冬儿的两颊如同火烧，双眸放出光芒，殷切地又道。

鄂巴多摊手道：“没了，小人就听那位柳功曹提了这么几句，瞧他那不屑的样子，恐怕这个杨浩贸然蹿升，朝中眼红的官儿大有人在，这人如此说话太也着恼，罗尚官该禀明娘娘，严辞驳斥，说不定宋廷的官儿对他趁机攻讦，这个无视我契丹国主的混帐小子，就得滚下台了。”

罗冬儿抿了抿嘴唇，板着脸道：“你是我契丹使节，言谈之间不可弱了北国的威风，谈吐如此粗俗，口口声声小子混帐，如何能为我契丹使节，若是这样，本官可不敢保你南行。”

鄂巴多一听财路要断了，赶紧陪笑道：“小人这不是在您面前才……好好好，小人一定谨慎，哪怕人后，也不对宋人的官儿有所不敬就是了。”

罗冬儿道：“这才对了，你先下去吧，这事待我禀明娘娘再说。”

“是。”鄂巴多也不知哪里得罪她了，赶紧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罗冬儿在椅上坐了，手撑在案上托着下巴痴痴想了半晌，拈着那根簪子看了又看，时而蹙眉，时而微笑，过了半晌听见楼上一片喧哗之声，这才惊醒过来，她把簪子收进怀中，吩咐女侍把汉衣和脂粉收起，便赶上楼去，脚步轻快，如同一只年轻活泼的小牝鹿。

“实图哩触犯神纛，依律当死，皇上，处死他吧。”楼上有些人正在咆哮着。

耶律贤面前跪着一个侍卫，脸色惨白，伏地不动。罗冬儿提着裙裾跑上楼去，见此光景莫名其妙，便向旁边一个侍卫问道：“方才还好端端地，这是怎么了？”

那侍卫忙答道：“尚官，实图哩方才触摸了神纛，各部大人十分愤怒，请皇上处死他呢。”

罗冬儿听了暗吃一惊，这神纛是一面大旗，立在五凤楼上，纛上一头白狼，乃是契丹之族的图腾，十分神圣，普通人未经允可不得靠近，如果谁若碰触神纛，论罪当斩。这个实图哩是个年轻憨厚的侍卫，怎么竟然铸此大错。

那些部族头领们吵吵嚷嚷，耶律贤只是负手不语。他才二十多岁，身材瘦削颀长，脸颊苍白，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就像一个南人士子，在旁边个个都是虎背熊腰的近臣侍卫和部族头领们中间，就像一群狼中间站了一只鹤，就算是柔软厚暖的裘衣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

“实图哩，你为何触犯神纛？”耶律贤突然慢条斯理地问道。

“小人……小人站在一旁，本来正在观灯，因为人群拥挤，被人撞了一下，便伸手一扶，这才醒起旁边矗立的乃是神纛，小人知罪，当死，当死。”

实图哩连连叩首，耶律贤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不知者不罪，实图哩平素克尽职守，倒也尽职，唔……拖下去，责三十大板吧。”

实图哩一呆，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罗冬儿目光一闪，赶紧喝道：“实图哩，还不谢恩么？”

实图哩赶紧叩道：“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

“且慢！”一旁缓缓走出一人，沉沉笑道：“皇上仁慈，可是冒犯神纛者当死，此乃律条所定，皇上一言便要放人，恐怕……不妥吧？”

耶律贤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耶律文，何必如此苛刻，实图哩无心之举，算不得冒犯神纛，因此砍头，太过残忍。”

这位贵族叫耶律文，字燕云，是耶律贤未继皇位前的一个有力竞争者，如今耶律贤虽做了皇帝，他还是时常与他唱反调，一见耶律贤有心放过实图哩，当即便出面阻止。一听耶律贤的理由，他不屑地冷笑道：“皇上太过仁慈了吧？我契丹之主，当有虎豹之威，赏罚分明，律例森严，岂可身怀妇人之仁，对一小小侍卫尚抱如此仁心，如何统御我契丹百万虎狼？”

萧绰冷冷一笑，站到了耶律贤身旁，冬儿连忙走过去，耶律文身后一人本来正看着热闹，忽地被萧后美色所迷，眸子顿时一直，痴痴看了半晌，目光再往旁一转，不由大吃一惊，立即缩身退到了人群中去。

如果冬儿能注意到他，就会发现，这人竟是丁家二少爷丁承业，丁承业隐在暗处，望着罗冬儿发呆：“她……她是罗冬儿么？虽说神情气质有些差异，可是模样一模一样，若不是她，世上哪有如此相像之人？她怎么在这里，她……是皇帝的嫔妃还是什么人？”

丁承业当日被契丹边军所捉，四处打听一番，根本没有人听说过什么南院大将军卢一生，只道这丁承业是虚言诳人，是以对他百般折磨，丁承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是苦不堪言，这时恰好遇上了耶律文。

耶律文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乃契丹有名的勇士，与南院大王素有交情。此人性好渔色，而且男女不忌，瞧见丁承业这个奴隶虽是蓬头垢面，却眉清目秀，十分俊俏，顿时起了怜惜之心，便把他讨了来留在身边侍候。

丁承业走投无路，只得含羞忍垢做了耶律文的近侍，而且成了耶律文最宠爱的人，形影不离，此番为皇帝贺寿，耶律文也把这个爱宠带了来，携上了五凤楼。如今一见罗冬儿，丁承业思及自己如今身份，先是羞惭不已，下意识地便退往后去，细细打量罗冬儿模样，竟然站在娘娘身侧，似在北国混的风生水起，心中不禁又嫉又恨。

罗冬儿可未注意这位故人，她站在萧后身侧，只听耶律文唇枪舌箭，明里是说皇帝仁慈，暗中却讥讽他软弱，又鼓动许多对这个皇帝不服的首领贵族出声应喝，弄得耶律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些应接不暇。

旁边萧后突然冷笑一声道：“耶律文，你口口声声讲什么赏罚分明，律例森严。皇上统御北国，受命于天，皇上宅心仁厚，要饶过实图哩，这就是旨意，你身为臣子，无端质疑，百般挑衅，这是为臣之道么？这是律例森严么？”

耶律文看向萧绰，灯下美人，明眸皓齿，肤色如美玉，隐泛红润，目中不禁泛起贪婪之意，涎脸笑道：“娘娘，臣只是尽臣的本份，见皇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出言劝谏罢了，怎敢挑衅皇上呢。”

“既然如此，皇上开恩，已然下了旨意，耶律兄何必再多言呢，神纛代表皇权，皇权是皇上的，皇上要怎么做，做臣子的就只能服从，这才是规矩，你说是么？”

说话的人袖着手，站在一旁森然道，这人叫萧拓智，却是萧家的人，也是统领大军的一方将领，另一侧耶律隆运，也就是韩德让，也沉声说道：“皇上的话就是圣旨，就代表着天意，做为臣子的，谁敢不从，就是不忠，谁有不忠之心，第一个先问过我掌中的刀，再去问皇上不迟。”

耶律文见萧绰一派的人纷纷出来护驾，心下稍做权衡，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

灯下，萧绰宽了衣裳，解开了头发，原本威严冷峻的模样，顿时生起了几分妩媚。她卧到榻上，冬儿也穿着小衣坐在一旁，轻轻地为她揉捏着肩膀，萧绰轻轻叹息一声道：“今天你也看到了，这些人敢当面让皇上难堪，心中哪有这个皇帝？”

她摆摆手，说道：“今日你也乏了，睡下吧，不必按了。”

冬儿依言躺在一旁，两个美人，犹如一朵并蒂莲花。萧绰理顺了头发，躺在枕上，眨着眼睛想了半晌，说道：“朕得对掌握皇城大军的人再做一番调度，尽数换上咱们的人，否则觉都睡不安稳。还有你，你要尽快入手，以后，这宫卫军就得交给你，这可是咱们最重要的本钱。”

冬儿柔声道：“娘娘吩咐，冬儿自当遵从，宋国的回书……”

萧绰道：“明儿再思量思量该如何做答。朕也没想到，宋人回书竟然如此强硬，莫非他们已看出了咱们内忧外患，出不得兵？唔……唐国遣使向我求援，朕意，派耶律文去唐国走一遭，表表我北国态度，让宋廷有些忌惮，你看怎么样？”

“唐国？怎不派人去宋国，若是娘娘让我出使宋国，去见浩哥哥……”冬儿胡思乱想着，萧绰奇怪地扭过头：“怎不答话？”

“喔……娘娘，耶律文对皇上一向不太恭训，怎么能派他出使呢？”

萧绰笑笑，道：“他离了上京，朕……才好动手脚安排咱们的人，省得他来碍事呀。”

她伸出手去，小衣褪至肘部，露出一管晶莹的玉臂，伸手一拂，灭了灯烛，说道：“睡吧，不管有什么事，咱们明儿再商量。”

烛火一灭，室中顿时一暗，烛上青烟袅袅升起，两个女孩儿各怀心事，不约而同地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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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25章 江东宣抚

一向“低调”的杨浩突然很高调地操办起了婚事，只不过所谓的一向低调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感觉，开封官绅百姓一向都觉得这个官儿做什么事都是风风火火绝不低调的。

杨浩娶一妻纳两妾，三个美人儿归房的仪式同时举行。这一妻姓唐名焰焰，杨浩早早放出风去，满京城的人都晓得这唐焰焰是西北唐家的大小姐了。那两妾之一，原汴梁第一行首媚娃儿，只是补办了仪式，旁人早知道她被杨浩纳了房的。而另一妾却是林音韶，仔细一打听，才晓得竟是第一届花魁大赛时的叶榜状元。红花绿叶傍身，谁不羡叹杨浩齐人之福。

杨浩这婚事，一个官场中人没请，参加婚宴的唯有汴梁漕运的四大帮主及其所属，他在“千金一笑楼”大排酒筵高调成亲，怕的就是唐家阻拦或是晋王从中捣鬼。可是很奇怪的是，唐家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而晋王那边其实还根本不知道唐家想与自己攀亲，自然也没什么举动。

杨浩提着小心，本以为这场婚事不知要经历多少波折，不想竟是太太平平地操办了下来。妙妙得了一纸婚书，虽未圆房，但名份已然确立了下来，妙妙满心欢喜，却不知杨浩是另有打算。

娃娃和焰焰早与杨浩暗中商议，待他一走，二女便携浮财潜走，先寻一个妥当之处安顿，然后便高调前往唐国与他汇合，以便三人可以“死”在一块儿。至于妙妙那里，有了一纸婚书，就是他法定的妾室，如果他出了事，妙妙做为他唯一在世的亲人，便有权继承他在东京的一切财产。

杨浩把“后事”安排妥当，此日一早，便上金殿面君辞行。赵官家在垂拱殿对他面授机宜，主要是就他此番南行的任务做些交待。离间唐国君臣、刺探唐国军情、掌握唐国地理，为宋廷征伐唐国的鼎定中原最后一战做好准备。

为了方便他行事，得派些人手供他使用，赵匡胤还派了鸿胪寺丞焦海涛做宣抚副使，从皇城司抽调了些探子供其驱策，另从禁军里抽调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做他的仪仗，这些上等禁军个个都是身高八尺以上的大汉，身材魁梧，一身武艺，由一名叫张同舟的指挥使带领。

出了皇宫大内，杨浩又被候在宫门外的程德玄截住去了南衙。杨浩心中忐忑，本道赵光义隐忍至今方才发作，不料见了赵义义，赵光义却是满面春风毫无愠色，丝毫不提他成亲的事，只是为他饯行来着。

杨浩不明底细，但是见他没有当庭发作，便也放下心来，如果这位王爷抱着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的态度，他是不怕的，此一去如蛟龙入海，从此天涯海角再无重逢之期，赵光义有什么阴谋诡计都用不上了。

在旁人看来，此时却看得出晋王如何礼贤下士、如何会做人了。尽管如今赵普一倒，朝中赵光义一家独大，杨浩如今这个差使又属于清闲衙门，对赵光义没有什么助益，但是赵光义对杨浩仍是十分亲密，对南衙走出来的人，他仍是一如既往地关照体贴，反观魏王，杨浩曾做为他的副使随他一同巡狩江南，这个时候却全无表示，未免有些木讷。

辞别了晋王，点齐了禁军、带着皇城司差遣来的细作探子，杨浩与宣抚副使焦海涛前往礼宾院汇合了唐国吏部尚书徐铉，正欲一同赶赴码头乘船离开的时候，一直在家泡病号的大鸿胪章台柳又赶了来，与杨浩坐了同一顶轿子，在轿中对他一番谆谆教诲。

杨浩还道这位大鸿胪有什么要紧事，听他一桩桩说来，却俱是一些作为外交使臣的注意事项，出使外国代表着朝廷，一举一动都要谨慎小心，谨防失仪，过了自然是不妥的，如果过于谦卑也是有损国体的，诸如此类，杨浩一一答应。

章台柳又道：“左卿使此去，凡事随机应变，千万小心就是了。有时候，你的言辞行止没有失仪之处，对方甚至可能设下陷阱，引你露丑，要是一个不慎，就如陶尚书昔年一般落入人家圈套，那可贻笑天下了。”

杨浩一奇，当朝姓陶的尚书只有一位，就是翰林学士承旨、户部尚书陶谷，这位老大人曾经出使过唐国？又有什么失仪之处叫他贻笑天下了？

杨浩赶紧问起，章台柳便道：“陶尚书在前朝世宗皇帝的时候，就是翰林学士，他若不是出了那桩丑事，如今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户部尚书？早就直趋中枢，做了宰执了。原因就是，他做前朝翰林学士时曾出使唐国，却中了人家的计，闹的身败名裂。”

章台柳细细说来，杨浩方知底细，那时唐国还是李煜的父亲李璟当国，而赵匡胤那时还是周朝的官儿，与这位陶谷陶大学士同殿称臣。陶谷奉世宗皇帝柴荣之命出使南唐，初到唐国时，不苟言笑，一本正经，人人都道他是位道德君子，对这位大周使者肃然起敬。

当时负责接待陶谷的就是以放荡不羁著称的唐国大臣韩载熙，韩载熙对此不以为然，就给陶谷下了个套捉弄他。陶谷每天早晚都在他所住的馆驿中散步，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一个新来的女仆，这女仆虽然只是一个洒扫院子的下人，衣衫破旧，一身贫寒，连头上的钗子都是用竹子削的，但是姿色婉媚，骨肉均匀，行止高雅，十分不俗。

陶谷很是诧异，觉得如此人物不该是个下人，便停下来与她交谈一番，这才得知这少妇姓秦名弱兰，本也是书香门第，因丈夫病故，无人依靠，这才在驿馆中寻个差使度日。

天意尚怜芳草，何况人乎？陶谷见了这柴屋佳丽不免大起怜惜之意，时常予她些照顾，一来二去，这位陶大人便与这美貌少妇有了私情，有一天晚上，这位少妇就没有离开馆驿，而是进了陶谷的卧房。

一夕缱绻，真个销魂，陶谷食髓知味，可就有些放不下了。

一夜情不够，那就夜夜情吧。自此二人双栖双宿，如同夫妻，情热时候，陶谷应她所请，还为她写下一首词做为定情之物，此词有云：“好因缘，恶因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膠续断弦，是何年？”

过了几天，南唐中主李璟在宫中澄沁堂宴请陶谷。李璟让美人劝酒，陶大学士假假咕咕扭捏作态，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来拒绝，闹得李璟好生无趣。

一旁韩载熙冷笑一声，击了三掌，便有乐曲声起，一个盛妆丽人自珠帘后姗姗而出，清音妙唱：“好因缘，恶因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膠续断弦，是何年？”

陶谷一听面如土色，这首词正是他枕上情热时候，送给那位孀居少妇的，这时定晴再看，那彩衣丽容的歌女，可不正是与他有过几夜情缘的少妇秦弱兰么？

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孀居的少妇，而是韩载熙府上的一名歌伎。周国使节出使唐国，勾搭孀居少妇的情诗竟然在国宴上唱了起来，把个陶谷羞的无地自容，自此在唐人面前再也直不起眼来，等他回国时，唐人只派了几个小吏端一壶薄酒去江边相送，尽显对他的鄙夷。

陶谷含羞忍垢地回了开封，本以为羞辱就此结束了，谁晓得这竟只是个开始。呀呀个呸的，就好象出差嫖妓被人抓到罚了款，他本以为破财消灾就此了事，谁晓得电话早打到他单位里去了，等他回到开封时，竟发现满城都在传唱“好因缘，恶因缘……”，匆匆美禁奈何天，爱到深处了无怨……也忒缺德了些。

因为这事，陶谷虽满腹才学，再要升迁却一直是障碍重重。自从有了这个反面教材，以后周人出使唐国，简直是个个清廉，拒腐蚀永不变，女色更是绝对不沾，生怕着了人家的道儿。如今周朝已变成了宋朝，唐国荒唐宰相韩载熙也在两三年前病死了，可是这规矩没改。于是，只要有人出使唐国，陶谷这个倒霉蛋儿就会被提溜出来，作为反面教材供大家引以为戒。

章台柳这老头儿觉得杨浩此人是大宋官场上的一个异类，常言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人家运气好的，城墙都挡不住，自己这个读书人偌大的年纪，是无法与他相比的，这个下属早晚人家要爬到自己头上，所以不辞辛苦地赶来，千叮咛万嘱咐，既是为了国体，也是为了示好。

杨浩听了一路的故事，轿子到了码头停下，杨浩拱手看着大鸿胪打道回府，不禁微微一笑：“敢情这位章大人一路送到十里长亭，就是为了提醒我小心唐国的糖衣炮弹来着。呵呵，我会怕人家来勾搭我么？没人来撩扯我，我还要主动招惹事非呢，此番使唐，哥们就是作死去了，章大人，对不住，杨某可要辜负你一番好意了！”

※ ※ ※

数千里的长江，源自青海，穿越三峡，过荆襄，跨江汉，连通吴越，气势磅礴，浩浩荡荡。宽阔浩渺、深不见底的长江下游，只有两处易渡的渡口，一个是采石渡，一个是瓜洲渡。

两者之间，便是千古金陵——江宁城。

金陵据山为城，临江为池，持长江为天堑，倚山河之险，是少数几个让人一看就有王者之气的帝王之都。然而，定都于此的王朝却个个短命。据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金陵的风水太好，早已经被人破坏殆尽。

传说战国时候，便有方士看出此地王气极盛，遂献计埋金以镇王气，于是楚威王令人铸造了一具金人，埋在现如今的金陵城中狮子山的宝塔桥旁，并在石头山上建筑金陵邑以镇王气，金陵之名由此而来。

待到秦始皇巡游云梦时，他手下道术极高的方士常生、仙导再次发现此处虎踞龙蟠有王者之气，遂禀报于始皇帝。秦始皇的魄力可比楚威王大多了，埋什么金人，镇什么王气？始皇帝一声令下，直接召人截断了方山龙脉，又引淮水贯穿金陵城以泄王气。

从此方山断裂了，淮水贯穿了，虎踞龙蟠的石头城失去了王霸之气，幽静的淮水默默地流淌，流出了十里秦淮河，六朝金粉地……

不过不信邪的君主大有人在，再说江东地界实在也找不出比金陵城更适宜为都城的所在，所以唐国仍是建都如此。如今传了三代，到了李煜手上，李煜惮于大宋的气势，已经自请去除南唐国号，奉宋为正朔，改称江南国主，这王者之气泄了一半了。

李从善出使宋国，却被软禁开封不得离开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李煜闻听惊惧不已，未等宋国宣抚钦使赶到，便下令朝中立刻改制。赵匡胤称皇帝，他则称国主，中书门下改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改为司会府、御史台改为司宪府、翰林院改为修文馆、枢密院改为光政院，鸿胪寺直接降格为礼宾院，马上拆下匾额，换上新制的衙门招牌。

已经封了王的几个弟弟也一律改封为公：李从善封为楚国公、李从镒封为江国公、李从谦封为鄂国公，杨浩和徐铉所乘的大船在瓜洲渡停下来时，李煜正在指挥宫人搬着梯子爬到宫殿上面去，把象征帝王气派的鸱吻都用锤子敲掉了，改制改得真是彻底。

李煜正在忙着，一个内侍蹑手蹑脚地走来，在他耳边悄悄低语几句，李煜眉头一蹙，迟疑半晌，只得长叹一声，拂袖向清凉殿走去。

一进清凉殿，便有一个宫装丽人扑到他的面前，哭拜于地，连声哀告：“官家，官家，千万救救郑王啊，现如今他在宋廷生死不明，妾身心胆欲裂，官家，他是你的亲兄弟，官家一定要救救他啊。”

李煜惊慌失措，扯了扯袍裾，被那妇人紧紧抓住挣脱不得，只得俯身扶她，好言宽慰道：“你快起来，你快起来，这个样子成何体统？朕……孤已修了国书向宋帝恳求的，宋帝必会释从善还朝，你莫要着急。”

下跪的这位是郑王李从善的王妃，听说丈夫被软禁于宋不得还朝，不禁惊慌失措，急急便来入宫见驾，郑王妃哭得泪水涟涟，李煜将她扶起，又嘱咐道：“还有，以后千万不要称孤为官家了，只可呼为国主，郑王也称不得了，要称楚国公，切记，切记。”

郑王妃哭哭啼啼地拭泪道：“官……国主，宋朝皇帝既然囚禁了郑……楚国公，又岂会轻易放他归来，是国主遣我夫君使宋的，如今他不得归来，妾身只有哀告于国主。若是妾身的夫君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妾身也是活不得了，国主千万要救他性命啊。”

李煜面红耳赤，好言宽慰道：“你且宽怀，不必担心。孤一定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想办法的，如今宋国使节马上就到，孤正要以国礼相待，此时实不是言谈时候，有什么事容后再议吧。”

郑王妃道：“宋人遣使来了么？国主，他不仁咱不义，不若国主也软禁了他们的使节，要他宋廷拿我夫君来换。”

李煜顿足道：“真是妇人之见，那样的话，岂不是马上就要兵戎相见？”

一见郑王妃发呆，李煜又长叹一声，喃喃地道：“还用孤来软禁他么？宣抚、宣抚，也不知道这位宋使要宣抚到几时，才算宣抚已毕肯打道回国。送都送不走的瘟神，你还要孤家留住他？”

郑王妃讷讷地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李煜和缓了颜色，说道：“你且回府，不要过于忧急，孤会想办法的，从善是孤的骨肉兄弟，孤怎会不救他？”

一番好言安慰，劝走了哭泣不止的郑王妃，李煜站在清凉殿中，喃喃自语：“赵匡胤封从善为泰宁节度使，赐府第于汴阳坊，只在京师领取俸禄，不必莅职。又封从善之母凌氏为吴国大夫人，封从善的掌书记江直本为司门员外郎，同判究州，其他随行往宋的僚属亦悉数推恩加封，这是给我看的啊，他是要我江南知道，只要我江南愿意投奔他大宋，他都虚位以待，优礼有加。

可是，我本一国之君，如今自降为王，甘为宋臣，做的还不够么？赵匡胤能有多大的胃口？他也该知足了。嗯……他应该知足的，我身上还有数十万精兵，远非蜀汉可比，他赵匡胤也不能不有所忌惮，待到契丹使节到了，让他晓得我唐国与契丹关系密切，那时宋廷恐惧两面受敌，必释从善归来，一定会的！”

※ ※ ※

“娘娘，你看，穿上这短裾翻领的胡服，再配以官家亲手设计的这款首饰，是否味道有所不同？”

两个美人儿立在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前，其中一个短裾胡服，衣领处尽饰洁白的狐毛，瞧来明眸皓齿，光润玉颜，柔情绰态，媚于语言，正是小周后。另一个一袭碧衣，飘飘然有出尘之感，明眸善睐，秋波欲流。

两个人都是秾纤合度的苗条身段，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芳泽无加，小周后本来是一副含辞未吐，气若幽兰的美丽少妇模样，换上这套短裾翻领的胡服，凭添几分英气，看来竟似个十七八岁尚未出阁的姑娘。

小周后不禁欣然笑道：“果然，茗儿妹子一手巧手，裁剪的衣裳款式新疑，而且穿上十分合体，待官家回宫，叫他瞧个新鲜。来，咱们下棋去。”

两个美人儿并肩走到一旁，在锦墩上坐了，摆好棋盘，各执棋子，那翠衣少女便一边布棋，一边说道：“听说……官家已向宋廷称臣，改帝为王，恐这官家今后也称不得了。”

小周后不以为然地笑道：“茗儿着相了，不过是改个称呼罢了，我南唐还是南唐，又有什么区别呢？再说，外面尽可改了称呼，这后宫之中如何称呼，宋廷如何与闻呢。”

茗儿轻轻叹息一声，摇头不语。

小周后蛾眉一挑，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问道：“茗儿有什么看法？”

茗儿抿了抿嘴唇，轻轻叹息道：“茗儿只是担心，担心宋帝不会就此罢休啊。”

小周后奇道：“怎么会？须知我唐国不但有长江三堑为恃，而且江东数十万虎贲，真若打来，他能占什么便宜不成？我唐国已然向他称臣，中原一帝，唯他赵氏而已，他所争的帝王霸业已然到手，还想要甚么？”

茗儿欲言又止，小周后见了便道：“茗儿妹妹，你我相识虽然时日尚短，但是彼此情投意合，我视你如同姊妹亲人，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纵有不妥之处，本宫也不会见怪的。”说着，小周后摆了摆手，几名内侍宫人立即悄然退出殿去。

这茗儿姓莫，名以茗。莫以茗莫姑娘是镇海节度使林仁肇的远房甥女儿，命妇贵女们入宫朝觐皇后时，林仁肇的夫人把她携了来，这女孩儿姿容娇俏，谈吐得体，甚得小周后喜欢，一来二去，两人成了闺中腻友，便时常把她唤来相陪。

莫以茗四下看看，掩口小声道：“娘娘位居深宫，不知天下之事，娘娘可知那赵匡胤野心勃勃，不但志在天下，更是一个好色之徒么？”

小周后奇道：“不会吧？本宫听说，赵匡胤嫔妃极少，不是个耽溺酒色的人吧？”

说到这儿，她俏哼一声，有些不悦地道：“赵匡胤的嫔妃，比起我唐国皇帝来，可是少了七八成呢，他都算好色，那我们这位官家怎么说？”

莫姑娘小嘴一撇，不屑地道：“那却不是他不好色，只是此人眼界过高而已。你说他不好女色，为何那么多的嫔妃可选，却把蜀国花蕊夫人纳入宫中了？人家可是有了丈夫的，丈夫更曾是一国之君，既降了宋，便是宋臣，哪有君夺臣妻的道理，他若不好女色，焉能如此不顾礼仪？”

“茗儿是说？”

“茗儿在民间，能听到许多娘娘听不到的消息，据说，这赵匡胤曾发下宏愿，一要鼎定中原，拥有四海，二要尽占天下两大美人儿，此生方不辜负。”

女人皆有爱美之心，小周后更以美貌自负，一听这话顿起好奇之心，忙道：“哪两个美人儿？”

茗儿道：“一个，是蜀国的花蕊夫人，另一个，便是娘娘你了。”

小周后一听，讶然道：“竟有此事？”

“男人所图，一个是权，一个是色。赵匡胤有此野心何足为奇，当年曹孟德一世枭雄，不是还有过‘吾一愿扫清四海，以成帝业；一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乐朝夕与之共，虽死无憾’的宏愿么”

小周后心乱如麻地说道：“宋帝……竟是如此之人么？”

茗儿布下一子，叹息道：“若非如此，蜀帝孟昶好端端地，怎么一到开封，受封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秦国公后仅七天就离奇暴病而卒？所谋者，正是花蕊夫人啊。蜀太后明知儿子死的蹊跷，她本北汉人，便向赵匡胤请求归还故里以图避祸。

一个老弱妇人，还能有什么威胁，赵匡胤不放她走，却假惺惺地说什么待他日灭了北汉，再亲自送她归故里。蜀太后自知难以幸免，为其所迫，这才绝食而死。否则的话，你想她本要请求归还故里的，怎会突萌死志？官家若不早做筹谋，恕妹妹不恭之语，恐……有朝一日，将步孟昶后尘啊……”

“啪！”棋子掉在棋盘上，小周后已是花容失色。

茗儿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饭得一口一口吃，药得一口一口喂，先在小周后心里埋下一根刺，慢慢再通过她影响那位不争气的唐国皇帝就是了。

这位唐国皇帝，平生只有四好，一曰：美人；二曰：诗词；三曰：佞佛；四曰：下棋。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女色，李煜后宫美人之中，又以小周后最为得宠，或许……朝中文武的苦谏不济事，走走娘子路线，通过小周后的枕边风，却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茗儿不再言语，只是静心敛气下棋，等着小周后慢慢消化这个可怕的消息，只听小周后喃喃自语道：“这消息……实是闻所未闻，若宋帝觊觎本宫，恐怕是不肯善了了。宋廷使节杨浩即日便到，本宫倒要着人好生盯着他，若是宋帝对我唐国贼心必死，必然还有什么异动。”

“啪！”莫姑娘手中的棋子也失手掉落到棋盘上。

莫以茗诧然道：“娘娘说……宋廷使节刻日便到？那人……姓甚名谁？”

小周后道：“此人姓杨名浩，怎么……茗儿妹妹听说过此人？”

“没……不曾听说过。”莫姑娘目光一敛，把银牙一咬，心中暗恨：“怎么我到哪儿他到哪儿，这个混蛋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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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26章 惹是生非

杨浩与徐铉出了渡口，便在唐国礼宾院官员陪同下，乘车轿赶往金陵城。

李煜如今向宋称臣，可不敢大剌剌地摆架子让持节钺的宋国天使候见，杨浩一到金陵城车驾便直趋王宫，又由宫廷司礼官引着杨浩进入大殿，江南国主李煜便亲自迎上前来。今日，李煜已脱去了五爪龙袍，穿了一袭紫衣。

杨浩一见这位史上有名的大人物，不禁大失所望。李煜的词瑰丽绮艳，无人能及，在杨浩心中想来，这样一位胸怀锦绣的人物，就算如今年纪大了些，不可能是个翩翩佳公子，至少也该是一袭青衫、面如冠玉、三绺美髯的有型美大叔。

可是眼前这人一袭紫袍，官不官民不民，身材有些发福，圆而微胖的一张面孔，还是一口的包天的牙齿，尤其特别的是，他的一只眼睛里长着两个瞳孔套在一起，一大一小，望向你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妖异，叫人看了别扭。

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一代词帝，就是写下了“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写下了“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传世绝句的的李煜李大家？偶像梦破灭啊，我心中的词中之帝原来就是长得这副模样，这些写文章的码字的大神，果然是见光死、没个看啊。

“唐国主李煜，见过上国钦差，候旨。”

李煜气度举止倒还雍容大方，一见杨浩便上前拱揖施礼，杨浩想了下当初陆仁嘉赴广原程大将军家宴时的气派，然后把眼角一耷拉、嘴角一勾勾，模仿着陆仁嘉那副目无余子、狷狂得惹人憎厌的嘴脸，大剌剌一抬手：“原来是江南国主当面，请了。”

说着向后一招手，宣抚副使焦海涛忙双手奉上圣旨，杨浩在金殿上宣读圣旨，正式册封李煜为江南国王，一番恩抚嘉勉的话念完了，李煜谢恩领旨，杨浩卸了差使，这才以下官之礼见过王爷。

杨浩行礼就学着陆仁嘉那副德性，随意拱拱手，都不正眼看李煜，敷衍的意味十分明显，随侍在侧的唐国大臣见了俱都面有怒色，杨浩的态度太倨傲了些，就连宋国的鸿胪寺丞、宣抚副使焦海涛见了都面现焦急之急，不时向他使眼色叫他收敛一些。

李煜派了兄弟和徐铉往宋国去称臣，如今自己成了宋臣，徐铉回来了，自己的兄弟却成了宋国的人质，他本是堂堂一国帝王，如今向人拱手称臣也罢了，还要拿自己的热脸去贴杨浩这样一个宋廷五品小官的冷屁股，可他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愤怒之色。

杨浩见了不禁暗暗一叹：“若是李煜有半分血性，有胆量对宋廷主动一战，哪怕是败了，今日如此隐忍的作为，也称得上一代枭雄了，可惜，此人甘受屈辱，只是苟且偷安罢了。他能偷安到几时？

李煜接待杨浩入殿看坐，一番言谈之后便在宫中设宴款待，文武百官作陪。杨浩的官职本不配与李煜并坐，就算他是上国天使。传完了旨意，也没有资格再受李煜的礼，李煜邀他入席同坐时只不过客套了两句，不想杨浩丝毫没有谦让之意，便大大方方走入席中与他这一国之主并肩坐了。

有些唐国大臣气得咬牙切齿、怒发冲冠，几乎便要当堂发作，都被李煜以目示意，用严厉的目光压制了下去，偏殿上欢歌笑语的欢宴场面，隐隐压着一股股怒气，气氛便显得有些诡异，杨浩却是“浑然不觉”。

酒过三巡，李煜试探说道：“杨左使今奉圣上之命，来到我唐国，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孤今日略备美酒，为杨左使接风洗尘，以示慰问。我唐国虽不比宋朝大国气象，但江南自有江南景致，杨左使难得来一趟，还请在金陵多住几日，让孤一尽地主之谊。”

杨浩皮笑肉不笑地道：“呵呵呵……国主客气了。

下官奉圣上之命宣抚江南，宣抚嘛，总不成向国主宣了一道旨意就了事了，江南军民自然也是要安抚安抚的，唐国地理自然也是要走一走的，民俗风情自然也是要访一访的。要不然回去开封，官家问下官此番到了唐国可有什么见闻，下官一样也答不上来，岂不让官家不悦？”

李煜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不出所料，他是不会甘心就这么离开的，今孤已向唐称臣，这杨浩少不得要借宋国之势羞辱于孤，以耀宋国威风。看他今日刚到，便如此倨傲，他在我唐国再多待些时日，不知还会闹出些什么事来。该怎生打发他早早离去呢？”

一段“绿腰舞”结束，八个翠衣美人儿敛衽施礼，姗姗退下，殿前帷缦掩映下，忽地悄然滑出一座饰以黄金珠玉的莲花台，莲花台在殿中微微一转，奇光异彩夺人二目，就连一直在佯狂装颠、目无余子的杨浩都不禁收了狂态，凝目望去。

那莲花台在殿前定住，台上便冉冉生出一朵品色绝佳的莲花来，一瓣瓣莲花盛放，仿佛真的莲花，更有阵阵异香自花蕊中传出来，杨浩没想到唐国宫廷中的歌舞竟有这样精巧的设计，与自己“千金一笑楼”的舞台设计比起来也不遑稍让。

由于这莲花台的用料都是真金白银，比起“千金一笑楼”的舞台设计更有先声夺人之效。然而“千金一笑楼”的舞台设计创意可是自己这个有着先于这个时代千年见识的人想出来的，这个藏人的莲花台懂得以机关之学来滑入打开，而且还在其中暗藏异香，以增加真实感，这是什么人的手笔，竟有这样的艺术细胞、这样的浪漫心思？

杨浩忍不住赞叹道：“这莲花台是何人想出来的妙物，真是了得。”

李煜忍不住露出自得之色，矜持地笑道：“这莲花台是孤与王后联手设计出来的一件妙物，可还入得了杨左使的法眼么？”

“妙，大妙！”

李煜微微一笑：“杨左使不妨继续看下去，此莲台妙物之中，还有一个妙人儿。”

“哦？那倒要拭目以待了。”

只听丝竹声乐起，莲花瓣瓣开放，异香飘满大殿时，一个折腰叠股藏于其间的美人儿便从莲花蕊中娉娉婷婷地站了起来。杨浩不由一声惊叹。这样小小一朵莲花，中空部分若藏个四五岁的小女娃倒还容易，可是娉娉婷婷十七八的一个妙龄女子能藏于其中，那可实在了得。

自当初在广原见那契丹女刺客冒充“一碗玉”登台献艺，见识了一番妙至毫巅的软骨功后，杨浩这还是头一次又见到一个软骨功练的如此到家的女子。

那歌伎穿一件粉红裤腿儿、耦合腰衣的舞裳，姣好曼妙的身段毕露无疑，她在那莲花瓣上翩翩起舞起来，稍顷又轻盈地折腰翻下地，杨浩这才注意到，她的一双纤足未穿鞋子，只着一双布袜，松软的喇叭口舞裙翩跹飞起，那双罗袜美足便在大殿上攸进攸退，香肩始终是平的，水袖翻飞，仿佛滑行在水面上。

杨浩的目光很快就集中在那起舞美人儿的双脚上，那双脚上的布袜不是寻常的袜子，而是缠在脚上的一层白布，使双足紧紧缚起纤如新月，起舞旋转时脚尖便可立在地上，支撑起整个身子的重量。看起来，这层布袜起着芭蕾舞鞋的一些作用。

美人之美，丰乳、皓腕、纤腰、曲臀、肤色，秀发、五官，各具其美，而足部之美是最不易引人注意的，只有充满灵性与感性的人，才能从一双玉足浮想翩翩，品味到其中的旖旎滋味。

杨浩不是恋足癖，此刻也没有看到那双美足的肌肤是否晶莹剔透，但是看着那双不断轻移的纤足，仍是生起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感觉。女人的肢体语言如果能表达的得好，绝对比她绝美的五官更令人男人动心，杨浩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相信以后也不会再看到，脚尖上的美丽，竟可以诠释到如此境地，，一双细嫩挑巧的美足，便将女人之美、灵秀之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国主，贵国宫廷这位舞伎……真是好高妙的舞艺。”杨浩屏息欣赏良久，不禁悠悠一叹，双目仍是随着那一双美足打转。

李煜自得地笑道：“这是孤宫中的舞伎窅娘，舞艺端妙，后宫第一。”

“窅娘？”杨浩心中忽地一动：“窅娘？南唐故事所载的有名有号的美女中，除了小周后，数得着的就是窅娘了，原来就是眼前这人。据说窅娘喜欢缚一双小脚，原来所谓的窅娘小脚就是像穿芭蕾舞鞋一样，目的只是为了使脚形更美，可以竖得起脚尖起舞，怎么后人缠足缠到明清两朝竟然缠得那般变态？”

李煜见杨浩痴望殿前两眼出神，心中不由一动：“莫非……这位宋使迷上了窅娘？若他在我唐国执意不走，势来与孤为难，可否让窅娘……”

窅娘是唐宫舞伎班首，这些舞伎若是皇帝有了性致，一样可以召她们侍寝，但她们却不算在后宫妃嫔建制之内，没有什么名份，随时可以遣出宫去。若用一个舞伎能换得自己太平，也是值得的。

李煜有所意动，可是抬头看向殿上那丽人时，见她起舞美姿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心中忽又不舍起来……

※ ※ ※

“杨左使，馆驿之中，已为大人安排了宿处，下官这便陪杨左使回馆驿歇息，可好？”

散了宫宴，出了皇宫，一个唐国的官儿便凑上来对杨浩毕恭毕敬地说道。

满脸谄笑的这位官儿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年纪，容貌倒也清秀。这位官儿名叫夜羽，姓氏比较少见，他本是唐国的大鸿胪，但是如今唐国朝廷改制，自皇帝以下，统统降了一级规格，这位夜大鸿胪直接降格成了礼宾院长。

这位夜大人不是个正经出身的官员，他本是一个落第的秀才，因为家贫拿不出返程的路费，暂时借住于鸡鸣寺中，帮和尚们抄经卷赚口饭吃。唐国皇帝崇佛道，数百上千家寺院俱都香火鼎盛，和尚们一个个肥的流油，权当雇了这位秀才当个抄经的小厮。

这位夜大人有一副好歌喉，日日在寺中听那和尚唱经，耳濡目染之下便学会了，忽一日抄完了经卷走出偏殿活动手脚，随口唱起经来，虽无钟罄相和，佛音梵唱却是清越庄严，恰被到寺中礼佛的李煜听见。

李煜好诗词歌舞，又好佛学，与他一番攀谈，诗歌之道固然稔熟，抄了那么多经书，说起佛经来也是头头是道，李煜大喜，直道明珠蒙尘，当即便赐了他一个同进士出身，入朝为官，以后每次出宫礼佛，都要让他随侍，一来二去，节节高升，没两年功夫就做到了鸿胪寺卿的高位。

夜鸿胪接到的李煜指令是，竭力服侍好这位宋国使节，切勿让他在金陵生出是非，但有所愿，可尽许之。夜羽本就是靠巴结李煜上位的，并无多少真实才干，现在干的活不过是老本行而已，自然是得心应手。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本官还不觉得乏，初来金陵，尚未见识此处繁华，要往街市间走走。”

夜羽面有难色地道：“这……钦使这般仪仗，都要带到街上去吗？”

杨浩这才恍然，失笑道：“说的也是，那就先去馆驿，喝口茶润润喉，再往街市间游逛。”

当即摆起仪仗，先往馆驿安顿。杨浩到了自己住处，脱了官衣，换上一套轻便的袍服，正自整理，鸿胪寺丞焦海涛便匆匆赶了来，急急说道：“大人，今日在唐宫朝廷上，大人对江南国主太不礼敬了，如此张扬，恐对我们此行的使命大大不利呀。”

杨浩笑道：“焦寺丞过虑了，我们此来唐国，就算再如何小心谨慎，你道唐人就不会对咱们心生戒惧么？对李煜不敬，他敢发作也罢了，他既然忍气吞声，那便有先声夺人之效，江南国主尚且对我们隐忍，旁人又怎敢刁难，我们要四处游走，访察地形、探听情报，岂不容易的多？”

焦海涛眨眨眼，说道：“大人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杨浩一拍他肩膀，笑道：“不是有些道理，而是大有道理。咱们还有一条使命，就是离间其君臣，失和其文武。你想，咱们气势汹汹而来，李煜忍气吞声，一让再让，唐国那些臣子们看在眼中是什么感觉？国主不可恃，那些全为自己打算的臣子们就会生起另栖高枝的念头，有那忠心耿耿的，也会心灰意冷，士气低迷，杨某一举而达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焦海涛捻着胡须琢磨半晌，赞道：“左使此计大妙，是下官糊涂了。”

杨浩呵呵笑道：“现在明白也不算晚，你这一路跑前跑后的也很劳累了，去歇息吧，本官上街上走走。”

焦海涛忙道：“大人方至金陵，正是万人瞩目的时候，此刻出去，又有那唐国夜大人陪着，怕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吧？”

杨浩叹了口气，摊开双手道：“焦大人呐，你瞧瞧，我可是宋国钦使，就算我再如何低调，又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呢？这刺探军情、描绘地理的事情自然是你带人去做。本官呢，本官如今就是一把火炬，我燃烧了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我身上来，方便你行事，这就是我的使命了，你明白了么？”

“明白了。”焦海涛欣然点头：“大人真伟大！”

杨浩向他眨眨眼笑道：“哪儿伟大？”

“哪儿都伟大。”

“哈哈哈哈……”杨浩大笑出房，直入花厅，夜羽立即笑容可掬地迎上来：“杨左使真是好兴致，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杨浩笑吟吟地瞄了他两眼，说道：“大人一身官服，如此上街可不方便，嗳，焦大人，你俩身形差不多，借套衣衫如何？”

杨浩与夜羽一身便服姗姗上街，连一个小厮都不带，更遑论侍卫了。杨浩这是有意给人形成一个习惯，否则前呼后拥的一帮侍卫保护着上街，如果突然有一天他一个侍卫不带，而且恰恰就“死”了，那就未免可疑了。

夜羽真不知道这位杨大人哪来那么大兴致，竟然喜欢逛街，只得耐着性子一路陪同，杨浩游走街市，一来是想去街上逛逛，找些借口继续得罪人，最好是得罪些南唐的武将，这样自己突然“死掉”，才有死掉的理由和可怀疑的对象，不致使赵匡胤疑心到自己假死上来。二来是想熟悉一下金陵形势，琢磨个适合“死掉”的地步，同时叫人养成自己喜欢上街的习惯。

这样一来，他这逛街可就是漫无目的了，东逛西逛，信步而行，将近中午，才赶到南唐都城最繁华的闹市区鸡笼。鸡笼街十分繁庶，一家家商铺，扎花坊、绸缎庄、米铺、肉铺、屠肆、陶瓷店、药店，水果铺……

杨浩东张西望，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跟在后面的夜羽夜大人可是走的两腿发软，苦不堪言。眼见杨浩走到哪儿都四处张望，好象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夜羽心中忽地一动，试探着问道：“杨左使，天将正午，你看……咱们寻一处酒家，叫几色佳肴，再找几个歌伎舞女以助酒兴如何？”

杨浩本无目的，一听欣然叫好，夜羽暗暗一撇嘴：“难怪他一个人都不带，原来是想宿娼嫖妓，尝尝我江南美人的温柔滋味儿，你早说嘛，害得我跟着你走的两腿发软。不过这个时辰……这位杨左使的性致也未免太强了些……”

夜鸿胪振作精神，正要把杨浩领去自己相熟的一家青楼，前方十几名扈兵，忽然簇拥着一位年轻英俊的将军大步行来，杨浩一见双眼顿时一亮，脚下突然加快，迎面便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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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27章 我无敌了！

那位年轻的将军大步流星，旁人见了都要为他让道，怎会料到杨浩突然迎上来，那将军收步不及，与杨浩撞个满怀，登时英眉一挑，尚未发作，杨浩已然怒道：“混帐，走路不长眼睛么？”

那将军一呆，不怒反笑：“好嚣张，你不晓得本将军是什么人么？”

二人对答的功夫，那将军手下已然围拢上来，看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只要这位将军一声令下，马上就要动手打人。

杨浩心中暗喜，今日当街闹事，与唐国将领结怨，众目睽睽之下，可是“寻死”的一个好理由。他一脸乖张地冷笑道：“我看你这小白脸儿，好像姑堂子里的一只兔子，想不到竟是一位将军，失敬失敬，我倒忘了南人文弱，原来堂堂统兵大将也是这般模样，哈哈……”

那位将军目中掠过一片怒火，不待他吩咐，手下武士已然掣出兵刃，有个小校便大喝道：“哪里来的狂人，敢对我家将军如此不敬，来人，把他先打个半死，然后再丢进大牢去。”

四下里百姓一见要动武，立即纷纷走避，杨浩心道：“来的好，凭这几块料，焉能伤我分毫，先与他们打一架，再亮明身份，这位将领知我是宋国使节，再恼也不敢当街行凶，嘿嘿，这个梁子就算结下了。”

杨浩脚下不丁不八，双掌一亮，不屑地道：“怎么，要动手？来来来，让你晓得我的厉害。”

这时夜羽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兜头就是一揖：“杨左使息怒，皇甫将军息怒。大家都是……都是一朝之臣，万勿伤了和气。”

那位皇甫将军一瞟夜羽，冷晒道：“大鸿胪，这人是谁？”

夜羽满头大汗地道：“这位是宋国天使杨浩杨大人，杨大人，这位是我唐国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大人，不打不相识，两位大人只是偶生冲撞，切勿动手伤了和气。”

杨浩真想不起南唐有位什么皇甫将军，他识的这个复姓还是从武侠小说里看来的，什么南宫、东方、西方、北宫、第五、赫连、令狐……诸如此类的名字，似乎复姓的人都有较大机会成为武林世家似的，当即翻了个白眼儿，冷笑道：“什么皇甫白甫的，本官从未听说过，这个人是你们国的大将军？看着不像嘛，要是换上女人衣裳，倒是一个绝色的伪娘。”

左右军士不晓得伪娘为何物，但是杨浩先把他们将军比做像姑堂子里的男娼，此刻又说什么换上女人衣服云云，猜也晓得定然不是好话，这些唐国士兵本对宋人的盛气凌人十分敌视反感，一听这话更是勃然大怒，“呛啷啷”一阵响，一片雪亮的钢刃便扬了起来。

夜羽吓了一跳，还待阻拦，不料皇甫继勋动作比他更快，一个箭步已蹿至杨浩身前，杨浩摆了个阴阳手，正待放他进招，却见皇甫继勋满面笑容，抱拳说道：“原来是宋国天使杨浩杨大人，久仰久仰，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杨浩一呆，这人也太好涵养了吧，要是这种情形下还要动武，那有意寻衅滋事的态度也太明显了些，他只一怔的功夫，皇甫继勋已回首喝道：“统统把刀剑放下，岂可对上国天使无礼？”

皇甫继勋说罢，又转过头来，满面春风地道：“继勋早知北人粗犷豪放，英武了得，想不到杨使者一介文人，也是性如烈火，今日可真是不打不相识了。”

夜羽一见大喜，连忙凑上来介绍道：“正是，正是，二位大人今日在此相会也是一场缘份。杨左使，这位皇甫继勋将军。乃我唐国神卫统军都指挥使，负责金陵防务，麾下四万精兵，乃国主最为宠信的将领，今日难得相遇，不如就由下官做东，咱们三人寻个悠闲所在，饮几杯水酒，好生叙谈一番。”

杨浩心中好生郁闷，奶奶个熊的，想结个仇打个架也这么为难么？可是他甫到江东，不宜把结仇滋事做的太落痕迹，而且娃娃和焰焰尚未赶来，这事也不急于一时，只得改了颜色，虽仍骄矜，语气却放缓了下来：“这样才对，皇甫将军虽是武将，手下又拥众兵，可是若欲对本官无礼，那就是对宋国不敬，杨浩一身荣辱无妨，却是不会弱了宋国威风的。少不得便要与皇甫将军一战。”

“战不得，战不得，”皇甫继勋笑容满面，连连摆手，对杨浩的无礼之言丝毫不以为意：“江北男儿，粗犷豪放，俱都一身武艺，骁勇善战，我南人确是不及的。宋国大军若是南伐，挟泰山之势如压危卵，我唐国不出三日，就要亡国。如今我主向宋称臣，两国友好，正是顺乎天意，本将军对上国天使，那是敬畏从心，绝不敢怠慢的。”

皇甫继勋堂堂皇皇，公开承认唐国武力不及宋国，而且谄媚到如此境界，一旁士卒们听了俱都面现羞怒之色，皇甫继勋却不以为意，上前把住杨浩手臂，笑吟吟地道：“本将军职责所在，不曾上朝迎接天使，今日在此相遇，实是缘份，来来来，咱们寻一个好去处，一起喝两杯，这个薄面，杨左使一定要赏光，切勿推辞。”

杨浩没想到看这将军血气方刚、气概不凡，正是一个好对手，想要与他寻衅打架，却是这样一个结局，被他拉着手臂，殷勤招呼着，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本官方才忒也无礼了些，皇甫将军并不忿愤么？”

皇甫继勋笑道：“北国民风剽悍，大人率性而为，何谈无礼呢？本将军一直以为，北人强劲，无人可敌之。我唐国若以卵击石，不出三日，必然亡国，今国主顺应天意，向宋称臣，本将军与大人也算是一殿同僚了，些许冲撞，有什么忿愤的，来来来，咱们一同吃酒去。”

“我日，这皇甫继勋……简直就是一百斤面蒸个点心，也太废物了。李煜什么眼光啊，竟弄了个金玉其外的软骨头做金陵统兵大将，动不动就是三日亡国，简直就是一个唐国汪精卫。”

杨浩哭笑不得，只得让他拉着走一幢大酒楼行去……

※ ※ ※

皇甫继勋，幼习武艺与兵书韬略，的确是武将世家出身。其父皇甫晖十分骁勇，当初曾是神卫军都虞侯，江州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周国柴荣挥师攻淮南的时候，皇甫晖是唐国北面行营应援使，用兵老到、进退有据，周兵对他颇为忌惮。

滁州城一战，皇甫晖杀得性起，冲下城去要与攻城大将赵匡胤单挑，可谓是周国柴荣和如今宋国赵匡胤两位君主的夙敌，也是他们十分钦佩的人物。后来在清流关一关，皇甫晖被柴荣俘获，柴荣对其优容有加，有心招纳，皇甫晖不肯就范，身负重创却不肯医治，数日后伤重而死。

皇甫继勋是忠臣之后，所以李煜对他十分信赖，对他不断擢升，如今成了金陵防御，只可惜虎父犬子，皇甫继勋既无其父的勇武，也无其父的忠心，对与宋为敌悲观的无以复加，压根没有什么战意。

在他看来，北人尚武之风强于南人，南北之战，注定了北胜而南败，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规律，所以向宋称臣，实是唐国最好的出路，是以杨浩虽倨傲无礼，皇甫继勋不但不恼，反而笑容可掬，似乎这正印证了他一贯的论调：“一个文官书生尚且如此，北人之剽悍可想而知，不可敌之，不可敌之。”

飘香楼上，一曲琵琶如泉水鸣涧，叮叮咚咚跌宕流淌，高踞尚位的那位文袍士子却是愁眉紧锁，丝毫没有愉悦之色，倒是随着曲声，一连灌了三杯酒下肚。

这人五旬上下，面容清瞿，瞧来风雅不俗，只是眉宇间一片忧容，也不知有甚么不开心的事情。那妙龄少女一曲抚罢，将琵琶交予一旁侍女，款款走到他身旁坐下，伸皓腕为他斟酒一杯，妙眸横乜，嫣然说道：“枢密大人平素最喜听奴家抚曲，今日怎么满脸不悦之色，可是奴家的琴曲不合大人之意么？”

那位枢密大人喟然一叹，喃喃地道：“爱卿的琴曲仍是一如既往般妙不可言。可是我唐国气象，却是今非昔比，一日不复一日了，本官心生感慨，怎能不生忧虑？”

那位枢密大人说罢，举起杯来又一饮而尽。

“枢密大人……”，那歌女幽幽地想要解劝，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

那枢密大人凄然一笑：“什么枢密大人，如今枢密院已降格为光政院，本官……如今是光政院辅政，呵呵，笙寒姑娘，你还是叫我辅政大人，听着顺耳一些。”

那歌女望着他，脉脉不能语，只是为他轻轻又斟满了酒。

这位枢密大人，姓陈名乔，字子乔，是唐国朝中柱国之才，中主李璟临危时曾对皇后及诸子说：“此忠臣也，他日国家急难，汝母子可托之，我死无恨矣”。

李煜嗣位后，任命他为吏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门下侍郎兼枢密院使。如今唐国向宋称臣，所有衙门降一个规格，枢密院改名光政院，他这位枢密院使就成了光政院辅政了，不过仍是总领唐国一切军国大事。

陈乔揽住美人儿香肩，苦笑道：“韩熙载这老货，是个有福气的人呐。他做宰相，荒诞不经，尽享福贵，未等宋人兵戈向南，便舒舒服服地去了。如今剩我一人，兼领文武，承如山重任，唉， 他日辞庙伴帝，成宋人之虏的耻辱，恐要陈乔来一力承担了。”

笙寒姑娘一双娥媚微微蹙起，轻轻说道：“大人，如今我唐国不是已经向宋称臣了么，宋人还会来出兵伐唐么？”

陈乔苦苦一笑，说道：“赵匡胤要的，是江南富庶的土地和子民，不是一个朝贡称臣的江南国主，他的野心若仅止于此，就是我陈乔都要看轻了他。可惜了，皇帝听不得忠言，听不得忠言呐。”

他颓然摇头，漫声吟道：“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来，美人儿，咱们且尽今日之欢，明日之事，明日再说罢。”

说完一揽笙寒细若嫩柳的腰肢，笙寒姑娘举杯啜了口酒，便向他嘴巴迎去，要来一个香艳的皮杯儿哄他开心。

两人嘴唇刚刚一触，就听楼下有人大喝道：“混帐东西，本将军今日宴请的佳宾何等尊贵，怎么使这些庸脂俗粉前来应承？笙寒呢？那小娘儿一管细腰、两片薄唇，方具我江南美人风韵，还不唤她出来陪侍本将军的嘉宾？”

只听一个妇人声音道：“皇甫将军息怒，笙寒姑娘正在陪侍一位贵客，奴家院中其他的姑娘尽皆唤来，听凭将军择选就是。”

“服侍我这贵宾的人，自然要选你这楼中第一美人儿，老虔婆，你是不是不想在此金陵城里混了，本将军身为金陵第一武臣，麾下雄兵数万，连我都敬若天人的贵宾，容得你如此怠慢？我管她在陪谁，把她给我唤来，否则，本将军便召兵来，拆了你这飘香楼。”

陈乔眉头一皱，推开笙寒，隐着怒气便向楼下走去，笙寒急急追了两步，忽又幽幽一叹，停住了脚步。

杨浩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但见皇甫继勋嚣张，却只是不语。他本不是这样性格的人，但是此番南来，他有意乖张狷狂，如果这时息事宁人，行止未免前后不一，要惹人生疑了，是以不动声色，只是一旁坐着。

皇甫继勋得罪不得，楼上那位枢密使又何尝便能得罪的？那老鸨左右为难，正不知该如何搪塞，陈乔自楼上走了下来，淡淡说道：“我道是谁在骚扰老夫饮酒，原来是皇甫将军，放眼金陵城，也只有你皇甫将军，敢在老夫面前如此嚣张！”

皇甫继勋一见陈乔，不禁也有些尴尬，不管怎么说，陈乔如今总领唐国一切军国大事，文是宰相，武是枢密，乃是他的上司。尽管事实上金陵一应军事防务俱由他负责，他才是金陵实际上的武将之首，直接向皇帝负责，但是礼制上，他仍是陈乔的下属。

陈乔冷哼一声道：“老夫正在楼上饮酒，皇甫将军既然来了，是否上来一同小饮几杯？”

皇甫继勋这时已经定下神来，悠然道：“我道是谁有这样大的面子，能得笙寒姑娘作陪，原来是辅政大人。下官今日请了一位贵客，是宋国钦使杨浩大人，这楼，下官就不上了，如果辅政大人有雅兴，不妨下来一同浅酌几杯。”

“杨浩？”陈乔转眼一看，见到杨浩不由一怔，他是首辅大臣，今日在朝堂上是见过杨浩的，想不到又在这里重逢。

事情已经转悠到了自己头上，杨浩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唐国大将军不敢得罪我，还拼命地巴结着，人家那般谦逊，口口声声地要三日亡国，实在也无法抹下脸来与他结仇，那就不如得罪一下这位唐国首辅大臣吧，效果也是一样的。

杨浩想到这里，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学着陆仁嘉的招牌嘴脸，一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模样道：“今日本官偶遇皇甫将军，把臂同来飘香院饮酒，听闻此处笙寒姑娘一手琵琶端妙绝伦，是以想要欣赏一番。如今看来，笙寒姑娘正在服侍大人，不知大人可肯放笙寒姑娘下来，让本官一赏其仙乐纶音呐？”

皇甫继勋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嘲讽道：“笙寒姑娘何止弹得一手好琵琶，那可是吹拉弹唱，无不绝妙。待左使大人你尝过了她的滋味，便知是如何销魂了。”

陈乔一见二人当着自己的面谈吐如此下流，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禁气得脸色铁青，一旁夜羽急得冷汗涔涔，今天真他娘的撞了邪了，金陵城一武一文两个位极人臣的大官儿，一前一后都碰上了。看样子，这位陈辅政可不似皇甫将军那般好说话，皇上可是亲口嘱咐，这位杨左使但有所求，要尽量满足，只求他莫在唐国生事，可这位陈辅政也不好惹啊，这可如何是好？”

陈乔心中电闪，他虽不惧杨浩，也不怕因为两人争美之事会激怒宋廷，可他是唐国首辅大臣，而且一向注重令誉，他可不是韩熙载那种千古难得一见的荒唐宰相，眼下这杨浩仗了宋国的势力，明摆着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又哪里会怕他一个宰相，旁边又有个狗仗人势的皇甫继勋，真要争执起来，传扬出去，徒惹一番笑话，让唐国体面扫地。

想到这里，陈乔心中更恨，面上却只阴冷地一哼道：“杨左使有雅兴，那便留在这儿让皇甫将军陪你好生饮酒吧。老夫酒兴已尽，不奉陪了。”说罢拂袖而去。

杨浩一见大失所望，本来以为这一下能掐起来了，想不到这陈乔也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的货色，奶奶的，我怎么这么背啊，我想得罪个人就这么难么？在开封的时候，我夹着尾巴做人，谁也得罪不得。到了这儿，终于扬眉吐气想要招惹几个仇家了，可是……皇甫将军拼命巴结，当朝宰执望风回避，老子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我无敌了！

皇甫继勋一见陈乔走了，不由得意洋洋，对那老鸨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叫笙寒姑娘下来陪侍杨左使。”

皇甫继勋话音刚落，笙寒姑娘已从楼上姗姗下来，皇甫继勋眉开眼笑，唤道：“笙寒姑娘，来来来，快来见过这位大人，你可要好生服侍，若是哄得杨大人开心了，本将军重重有赏。”

笙寒姑娘板着俏脸，向他微福一礼，淡淡说道：“奴家酒力不胜，周身乏力，恐难服侍大人，皇甫将军恕罪。”说罢就要离开，皇甫继勋大怒：“站住，这位大人是宋国天使上臣，就连本将军都不敢不敬，你敢怠慢不成？”

笙寒霍然回首，蛾眉微挑，淡然说道：“奴家孤陋寡闻，拘于金陵一隅，只识得陈辅政、识得皇甫将军，可不识得什么宋国的天使上臣。”

“好大胆，还敢顶嘴！”皇甫继勋大怒拔剑，一旁夜羽急忙出来继续扮和事佬。

皇甫继勋哪肯在杨浩面前如此丢脸，一把推开夜羽，把掌中剑一横，喝道：“不识好歹的贱婢，不过是以声色娱人的娼妓罢了，居然敢对本官如此讲话，今日你不留下，那就把命留下！”

笙寒姑娘仰起脸儿来，把个纤秀白皙的颈子呈在皇甫继勋面前，盈盈笑道：“皇甫将军所言不错，奴家只是一个以声色娱人的娼妓罢了，是个不识气节操守为何物的轻贱之人！”

皇甫继勋没想到她还敢顶嘴，言语之中颇具嘲讽意味，倒似在骂自己，更是怒不可遏，刚欲挺剑刺去，手腕已被牢牢攥住，那人气力极大，皇甫继勋竟动弹不得。扭头一看，正是杨浩上前，杨浩笑吟吟道：“皇甫将军息怒，美人儿是用来哄的，不是用来吓的。呵呵，强要留她下来，却也无趣，让她去吧。”

杨浩说话，皇甫继勋倒是从善如流，当即把剑还鞘，冷哼一声道：“贱婢，今日便宜了你。”转身又对杨浩满面笑容道：“左使大人大量，气度非凡，尤具怜香惜玉之心，真不愧是上国人物啊。”

杨浩望着笙寒离去的背影，暗自苦笑一声：“唐国的宰相将军，不及一个娼女气节高昂啊，终于有人肯得罪我了，可是……她得罪了我有个屁用啊，难道我伪造现场，说我杨浩死在女人肚皮上？那娃娃和焰焰怎么安排？”

林仁肇在金陵的府邸上，化名莫以茗的折子渝听张十三把杨浩离宫之后的一举一动详细禀上，不禁诧然道：“这可不像他一贯的为人，他如此张狂，目的何在？”

蹙眉思索一阵，折子渝摇头道：“这个家伙的行事，越来越叫人猜度不透了，不成，这个家伙留在这儿，又跟皇甫继勋那个软骨头勾搭在一块儿，说不定又要坏我大事，我得想个法儿把他撵回开封去。”

张十三摊手道：“小姐，如今杨浩仗宋国之势而来，宰相将军都不敢得罪他，依小的看，那李煜也是怕了他的，如何能撵他离开？”

折子渝微微一笑：“你忘了陶谷的故事吗？速去备轿，我要马上进宫见小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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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28章 逐而不得

“娘娘可曾听说，那个宋国使者杨浩，刚到金陵一天，便耀武扬威到处生事，先是有意冲撞皇甫继勋将军，接着又与陈辅政为争夺飘香楼名妓笙寒姑娘险些大打出手，幸好两位大人顾全大局，一再隐忍，这才未起冲突。这位宋使如此乖张，绝非无的放矢，依茗儿之见，怕是他有意挑衅，以便生起事端，为宋人入侵制造口实，赵匡胤对唐国江山和娘娘的美色可是念念不忘呢。”

折子渝进宫后，见小周后正在研制新款粉饼，便在一旁参谋一番，赞美几句，哄得小周后正开心的时候，不失时机地提起了自己的街头见闻。

小周后一听满脸喜悦登时不见，转而忧虑道：“今日官家回宫，也曾抱怨那宋使不知礼仪，在朝堂上倨傲不恭，令官家大失颜面。宣抚宣抚，此人名为宣抚，却是只宣不抚，唯知耀武扬武，不知示之以恩。宋廷派了这样一个人来，想来真是不曾把我唐国放在眼里。妹妹如今也这样说，看来宋廷果然是别有所图了，这……该如何是好？”

折子渝眸波一闪，微笑道：“娘娘可曾听说过当今宋国的户部尚书，前朝柴周时候的大学士陶谷出使我唐国之事？”

小周后掩口笑道：“好因缘，恶因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膠续断弦，是何年？嘻嘻，这首词本宫自然是听过的，韩熙载死后，那位陶谷词中所说的神仙姐姐秦弱兰姑娘被转卖到曹学士府上，本宫那时尚未入宫，曾经还见过她一面，那时秦姑娘虽徐娘半老，风韵却也犹存，可见昔日美貌确是不俗，难怪那陶学士为之神魂颠倒了，妹妹怎么忽然提起他来？”

折子渝暗暗叹息一声：“这位小周后虽年长于我，可惜如盆中兰草，自幼娇生惯养，性情天真烂漫，只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丝毫不知人间险恶，真是全无半点心机，我这样点拨，她还是不懂。”

一边暗自喟叹着，折子渝一边说道：“杨浩这人赖在唐国不走，咱们又不能硬赶他离开，何不学韩大学士捉弄陶谷的法儿，让他自觉羞惭，知难而退呢？那是他自己失了礼仪，却与我唐国无关。”

小周后喜道：“噫！这个法儿着实不错，妹妹想的真是妙计。”

但她转念一想，又不禁迟疑道：“不过……这杨浩也太粗俗了些，竟为争一娼妓，当街与陈乔争执，如此不顾体面的一位宋国使臣，就算咱们使个舞妓来诱他入彀，恐怕他只会以此风流之事夸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时又怎会离开？”

“嗯……娘娘所虑却也大有可能。”

折子渝沉吟半刻，拍掌笑道：“有了，这杨浩不比陶谷那般爱面子，若是与一寻常舞伎有染，想来他是不会以为羞惭的，不过……若是这个女人是我唐宫里的女人，那便不同了。不管他如何鲜廉寡耻，如果他的使臣与我唐宫中的女子有染，那都是大大有失礼仪的事，一旦事败，就连宋国朝廷也是丢不起这个脸面的，说不定他一回开封就要被罢官免职，哪里还敢夸耀甚么。”

小周后微微变色道：“妹妹这话可说的差了，后宫中嫔妃虽众，有些美人儿官家恐怕都不曾临幸过一次，却毕竟都是有名份的妃嫔，如果使她们去诱引杨浩，杨浩固然在我唐国再待不下去，可是官家的体面却也荡然无存，天下间不知多少人要嘲笑官家受宋人欺凌，这不是因小失大么？”

折子渝嫣然道：“娘娘不必担心，且听茗儿说完。首先，这所差遣的人虽是宫中的人，却绝对不可以是国主的妃嫔。舞伎歌女、宫女侍婢，都是宫里人。这样便与国主的体面无碍，此其一。

其二，我们虽欲赶那杨浩离开，总不成学那韩熙载，真个让一名舞伎去与他苟合，韩熙载荒唐之名天下皆闻，娘娘却不可以沾惹这种事的，茗儿还能如此不知轻重么？茗儿的意思是，使一名聪惠美貌的宫伎，与他制造些暧昧误会，事情只要张扬开来，他既无从辩白，便只得屎克螂搬家，灰溜溜地滚球去了。”

小周后板起脸道：“妹妹是一位大家闺秀，怎么可以说这等市井俚语？”

说着她却“扑哧”一笑，掩口道：“不过这个法子着实不错，让这个有意寻衅滋事的宋使吃个哑巴亏，趁早儿离开我唐国，宋国总不好再派一位宣抚使来，到时候他们没有了借口，我唐国便能太平了。”

折子渝道：“娘娘虔诚礼佛，与人为善，便把旁人都看得太过仁慈了。杨浩纵然归使，赵匡胤的野心也不会就此消弥，只不过少了些借口，便能多拖延些时日。娘娘应该规劝国主多与南方大理、西方蕃羌、东方吴越，北方契丹诸国加强联络，结交友好。同时多多重用忠直干练的能臣，修政齐民，秣马厉兵，增强唐国的实力。唯有唐国实力强大、友国众多，宋人才会心生忌惮，不敢轻易伸出觊觎之心。”

小周后轻叹道：“官家无为而治，朝中文武贤明，现在便是不知自强么？只是我唐国局于江东一隅，终是难及宋国强势，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本宫身为后宫之首，理当为六宫表率，怎好干预国事？再者，官家为此也时常嘘叹难眠，本宫也不忍再为官家增添心事。”

折子渝心知情急不得，便不再说，岔开话题道：“若要让那杨浩入彀，先得有一兰心惠质的佳丽能动其心，娘娘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小周兵凝眸沉思片刻，说道：“窅娘如何？官家设宴时，宋使杨浩态度倨傲，旁若无人，唯有窅娘献舞时目不转睛，显然是对窅娘动心的。窅娘是宫中舞伎，并非官家妃嫔，身份正合适，兼之她妙舞才情，乃南国丽人翘楚，必能诱那杨浩动心。”

这主意虽是折子渝出的，可是听见小周后大赞那窅娘足可以勾引杨浩，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坦：这些臭男人，天姿国色都看得厌了，转而奉迎起女人的双足来了，一双脚也要逐如蜂蝶，真是不知所谓。

国宴上，宋使杨浩目不转睛地盯着窅娘一双美足的消息已被那些歌女舞伎传扬开来，折子渝也知道此事，她不屑地想：“窅娘舞姿虽妙，可那一双秀足我是见过的，她整日习练舞技，趾尖都是硬茧，以绫绢裹起时，其形如笋似月，妙不可言。但是剥了袜子，其足比起本姑娘的双足来还要逊色许多，那些臭男人都瞎了狗眼也罢了，杨浩也是一丘之貉，真不知道他迷恋些什么。”

折子渝有些吃味儿，正在酸溜溜地胡思乱想，小周后见她神气古怪，忙问道：“妹妹可是觉得有甚么不妥之处？”

折子渝回过神来，忙道：“喔，不是，茗儿在想，这人选有了，却要怎生找个合适的机会才好动手。窅娘是宫中舞伎，他是宋朝外臣，要与他见上一面实不容易，这‘苟合’之地，务必要选在宫中才合乎情理的。啊，有了，娘娘不妨让官家时常邀他进宫饮宴，这样一来，一是可以羁绊他的行踪，防他在市井间惹事生非，二来又可彰显我唐廷对宋使的礼遇，至于他在宫里‘不守规矩’，做下失礼之事，那也就顺理成章了。”

小周后听了欣然点头，这个刚刚二十三岁的美丽少妇，的确是未经风雨的温室兰花，论起心智阅历，比起折子渝来还要单纯许多，每日里需要她操心劳神的，不过是些研究研究染料布匹、琢磨琢磨胭脂花粉的事，难得有机会让她去捉弄一位宋国使臣，小周后不禁童心大发，只觉此事有趣的很，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二人又议论一番，折子渝看看天色已晚，禁宫即将上钥，便要起身告辞，小周后却拉住她，兴致勃勃地道：“这事儿明日便开始做，总有要几日功夫，才能不动声色地引那杨浩入彀。妹妹且不忙着就走，本宫设计出来几具香炉，着匠人们才刚刚打造好了，妹妹正好与本宫一起把玩一番再走不迟。”

折子渝只得停下，小周后着人端上几个漆盘，那漆盘中都盛着东西，上盖一方红帕，高矮大小大抵相同，扯下丝巾，便见是几具玉香炉，造形之奇巧，镂雕之精美，世罕其比。敢情这小周后不但是个化妆品设计师、服装舞美设计师，而且还是个工艺品设计师。

小周后欣然道：“妹妹你来看，本宫设计的这具香炉，名曰‘把子莲’，用一方美玉雕成并蒂双莲，莲芯处有许多细孔，香在炉中燃起后，烟从莲芯袅袅而出，十分美丽。还有这一只，叫做‘折腰狮子’，炉上镂一只幼狮，香烟从狮口中出。这一只叫‘凤口罂’，炉上是一只翘翅金凤，伸颈朝天，烟从口出，势如飞动。你再看这一只，雕刻的功夫可就长了，这只香炉名叫‘小瀛洲’，平处为海，耸处为山，烟在海山之间悠悠回转，大有神仙意境。”

小周后一一介绍各具香炉的特色，其他诸如“玉太古”、“容华鼎”等，都是人间罕见的金玉之器，构思也端得巧妙。折子渝心想：“小周后若非一国皇后，身为国母有劝诫君王、关注子民的责任，但凭如此巧思，却不能说她耽于享乐，反要赞她一声别具匠心、世之才女了。只可惜……她的正业关乎万千黎民生计的安危呀……”

“来人，添香，点起来看看。”小周后一声令下，便有宫婢将一只只香炉填入品质一流的梵香，一时间异香满殿，袅袅香烟飞腾升起，李煜恰在此时自殿外走了进来，一见如此美景，不禁目射奇光。

他挥手制止了内侍唱礼，蹑手蹑脚走进去，站在一旁屏息欣赏，小周后的风情万种他是早已熟稔了的，其风姿曼妙自不待言，与她并肩而立的折子渝却也分毫不差，尤为难得的是，这位莫以茗莫姑娘眉宇之间有股英飒之气，使她的气质与小周后便迥然不同。

这位莫姑娘果然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英气勃勃，却又不掩其国色天香，与女英之美各具妙处，两个美人儿并肩站着，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浩气清英，令人不知人间烟火。 李煜不禁欣然赞道：“妙，妙啊，这香炉端妙，烟中美人缈缈如仙子谪尘，更是绝妙。”

“啊，民女不知国主驾到，请国主恕罪。”折子渝正端详那香炉奇妙之处，一见李煜站在一旁，连忙敛衽施礼。

“莫姑娘请起，大内之中，不必这许多规矩。”

李煜抚须微笑道：“孤见娘娘与你并立于袅袅香烟之中，娉婷如姑射仙子，殊丽异常，令孤心驰目眩呐啊……孤忽有了诗兴，来人呐，给孤取文房四宝来。”

李煜专用的文房四宝每一样都是宝物，纸是滑如春冰密如细茧的“澄心堂纸”，用的是细腻如玉、扣之如罄的龙尾砚，研的是比黄金还难得的李廷珪墨。至于他的词更是天下一绝，不知倾倒了多少正在做梦年龄的少女。

当初小周皇一十五岁，因姐姐大周后病重，遂入宫探视，就是被李煜绝妙无双的好词打动了这个浪漫细胞特别发达的少女心扉，一颗芳心遂系在了姐夫的身上。

李煜乍见天真烂漫、美丽活泼的小姨子周女英时，就为她绝丽殊佳的姿容所动，当即为她写下一首词：“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何须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同醉与闲评，诗随羯故成。”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恰与吕洞宾的那首：“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有异曲同工之妙，显然当时就对小周后起了异样心思。

再之后两人私下攀谈闲话后，又为她赋词一首：“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无人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恨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这一首词便系住了女英的芳心。

当时的女英年方十五，情窦初开，李煜的才情是无需多言的，再加上他那时也还年轻，又是一国帝君，尊贵无比，这位泡妞第一杀手想对付女英这样一个小资女青年还不是手到擒来？于是，小女英就被怪大叔拐去看金鱼了。

两首艳词得了一个绝色佳人，另一首更加香艳的词却是杀了一位皇后。当那首“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在宫内宫外传唱开来后，大周后一缕香魂便溘然仙去了。

男儿有妻有妾在民间也是寻常事，纵在女子眼中看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何况李煜是一国帝王呢，小周后并不觉得自己与姐姐共侍一夫有何不妥，但大周后素来最受李煜宠爱，李煜与小周后私通款曲，恋情正炽，对她的探视照料不免就要少了，心中本就失落。待听说李煜竟在此时与妹妹成就好事，那首艳词字字句句如刀似箭，大周后却是心中大恸。

那时她幼子刚刚夭折，夫君又移情别恋，叫人情何以堪？芳心已碎的大周后从听说这个消息起，就面墙而卧，至死不曾再看李煜和妹妹一眼。她的病虽重，本来却非必死之症，后来药石难救，与她郁郁寡欢情绪低落当然不无关系。

但若就此说李煜对她虚情假意却又不然，对大周后和小周后，他的确都是深爱于心的，只是他却并不真正了解女儿心思，不知自己在大周后病重期间另妥新欢对她竟是那般沉重的伤害。

李煜能两阙艳词得一后，一阙艳词杀一后，其词魔力非同小可，如今香烟缭绕中为折子渝美色所动，李煜那颗怜香惜玉的心蠢动起来，这就有了纳她入宫的心思。

小周后就是被李煜两首妙词迷住的，一见他先赞自己二人美貌，又说诗兴大发，那双眼睛目光灼灼地只是盯在折子渝身上，登时便明白了他的心思，虽然知道帝王纳妃非自己所能阻，心中还是有些不快。

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自与李煜结下情缘，如今已整整八年，却无一个子嗣，后宫嫔妃虽然众多，其中曾得官家宠幸的也不在少数，却也俱都一无所出，官家迄今就只有一个儿子，身为帝王，子嗣未免太少，以致太子偶尔有个小病小恙的，都要闹得人心惶惶。

折子渝时常向她灌输些社稷、民生、军政、经济方面的理念，小周后渐渐也有了些危机意识，从这角度一考虑，便觉得官家再纳几个可他心意的女子入宫却也无可厚非，就算广种薄收吧，只要皇室能多些子嗣，这江山和民心便多一分稳定。

莫以茗一看就是宜夫宜子、宜室宜家的福相，是个多子多女的体貌，与自己又情同姐妹，最合得来，若是她能入宫，自己不但多了个说话解闷的伴儿，若她能夫官家诞下一子半女，李唐皇室也不致人丁如此单簿，自己是皇后，这新生的皇子总归是要由自己养育的，不必如当今太子一般，只比自己小着几岁，彼此难免生份，于是便去了那一分妒心，抿唇不语。

不料莫姑娘似乎不解风情，压根儿不知道国主这番赞词是对她由衷而发，那首词也将为她而做，她匆匆向外一看，便对李煜说道：“国主，禁宫即将上钥，民女不是宫中人，多做驻留实有不便，这就向国主和娘娘告辞了。”

折子渝敛衽福礼，便翩然退了出去，李煜一呆，望着她的倩影不禁怔在那儿。内侍捧了文房四宝匆匆进来，弯腰道：“官家，文房四宝送到。”

李煜把袖一拂，意兴阑珊地道：“搁回去吧，孤……诗兴已去。”

匆匆走出殿去的折子渝站在阶下，翠袖一拂，嘴角溢起一抹冷笑：“齐废帝萧宝卷喜开店铺，被部将所杀；梁武帝萧衍嗜好出家，被叛臣活活饿死；唐僖宗李儇嗜好斗鸡和蹴鞠，结果叛军四起，忧愤而死。玩物丧志，不务正业者哪有一个好下场。诗词歌赋，不过风雅之物，堂堂一国帝王，只好女色诗词，正务全无所长，如此蠢物也来打我折子渝的主意，哼！本姑娘哪只眼睛看得上你这废物了！”

※ ※ ※

“大人，这是皇甫继勋的请柬，邀大人您往栖霞山同游的。”

焦海涛惋惜地送上一份请柬，说道：“可惜不是去燕子矶，不然倒可仔细观察一下他们在那里的水军营寨。”

杨浩瞄了一眼，把请柬扔在一边，淡然笑道：“皇甫继勋虽是一个只知阿谀奉承的软骨头，却不是一头全无头脑的蠢猪，岂会干这样的事？”

“这一份，是东台御使苟日新邀请大人您赴宴的请贴，还好，与皇甫继勋的时间错开了一日，呵呵，唐廷见我宋国势大，趋炎附势的官儿还是大有人在的，大人不妨虚与委蛇，多方应酬，多多结识这些朝中权贵，总是有利于咱们打探消息的。拉拢了他们，便也排挤了那些忠于唐室的人，一举两得。”

“嗯，焦寺丞所言有理，不过这赴宴之约也太多了些，如何应付得来。苟御使这一份、曾参军这一份，就由焦寺丞代劳吧，至于皇甫继勋这个邀约……”

他刚说到这儿，一个小吏轻轻走入，拱揖施礼道：“大人，江南国主遣使，邀大人明日宫中赴宴。”

杨浩一呆，顺手把皇甫继勋那份请柬也丢给焦海涛：“这一份，也请焦大人代劳吧。”随即向那小吏仔细询问一番，挥手让他下去，触额沉思道：“国宴的时候，我没给他几分好脸色啊，这李煜狗屁呲还没挨够？居然又邀我入宫赴宴。呵呵，如今情形，与我初到府谷时倒有几分相似，一个个都各怀机心地靠近我，只是那时我是欲求折御勋一见而不得，如今这李煜却是上赶着巴结我。不知焰焰和娃娃那儿安顿的怎么样了，还需多久才会赶来。”

杨浩在馆驿中牵肠挂肚的时候，壁宿刚刚走到金陵的闹市街头，他站在鸡笼街口，向人打听了馆驿所在，正琢磨找家客栈住下，晚上再利用飞檐走壁的功夫悄悄去见杨浩，目光逡巡寻找客栈的当口儿，忽见一道人影在不远处飘然而过，依稀正是他魂萦梦萦的那个女子，不由的身子一振，赶紧举步追了上去。

但是闹市街头人群拥挤，大庭广众之下也使不得轻身功夫，待他挤进人群，但见条条巷弄四通八达，也不知那美人去了哪里，不禁立在街头，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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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29章 俪影

壁宿到了金陵城后，先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当夜便换了一身夜行衣潜入馆驿，摸到宋国使节住处，找到杨浩，把开封那边的情形一一告知。

杨浩走后，焰焰和娃娃也迅速收拾行李，由穆羽和杨浩自芦州带出来的心腹侍卫护持，悄然离开了开封府，先尾随着钦差仪仗南行几天，确定无人追踪之后便转而行西，潜向华山方向。相对来说，那个地方是战乱较少的地方，同时也易于隐居，这是杨浩与她们事先商量好的去处，待她们一切安排停当，便来金陵相聚。

开封那边，知道真相的猪儿也已答应妥善照顾妙妙，至于那幢宅院，就如娃娃上次离开汴梁时一般，家仆护院俱都留下，不留丝毫破绽。张牛儿和老黑等人也都交给了妙妙掌管，他们本来就是内院管事和保镖护院出身，做这些事比穆羽还得心应手，正是妙妙的得力帮手。

杨浩听说诸事安排停当，心中不觉大喜，便让壁宿先回客栈住下，时常去与焰焰和娃娃早已商量好的会合地点百年老字号“燕翅楼”转转，待她们赶到，及时通知自己。壁宿一听正中下怀，当下向他告辞，趁夜又摸出馆驿，返回了客栈。

接下来的日子，李煜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对杨浩款待的无比殷勤，李煜因为杨浩态度倨傲，心中实不想再与他继续打交道，但是听了小周后所说杨浩在金陵的作为，他的确有些担心杨浩这种到处惹事生非的性子，会与唐国大臣产生冲突，对自己他再如何不敬，也不敢有太过份的举动，与其如此，不如借饮宴把他拘于身边，直到他返回宋国。

李煜的书呆子气很重，他始终认为，宋国伐汉国时。他不但没有应刘继兴所请出兵助汉，而且还帮宋国写信给汉国，劝刘继兴投降，又抢在汉国未灭之前就向宋国称臣，降格改制，自认臣子，对宋国可谓是仁至义尽，赵匡胤既然接受了自己是宋国的臣子，就没有理由再出兵讨伐唐国。把杨浩拘于身边的打算，主要顾虑反倒是怕他过于嚣张的态度会让一些唐国文武大臣对他有所不敬，再引起什么外交纠纷。所以便从了小周后的建议，时常邀他入宫饮宴。

李煜的邀请，杨浩是不能不去的，壁宿这些天却在走街串巷，寻找自己的那位意中人。

壁宿好女色，也曾有过许多女人，不止是金钱关系的青楼欢场中女子，凭他的相貌，还曾诱引过一些大家闺秀、豪门贵妇，但是让他这般动感情的，却是平生头一回。

杨浩派他探听江淮一带民间消息的时候，他第一次遇到了她。虽然彼此不曾说过一句话，也不曾与她再有过任何交集，可他就是爱上了她，就此无可自拔。只因为，那个不曾与他说过话的女孩儿，与他错身而过时，因为他为自己让路而向他温柔一笑。

那一笑是那般温柔亲切，壁宿依稀记得，似乎童年时候，自己的母亲就是这样温柔含蓄的笑容。多少年了，战乱之中，他的亲人都已死亡殆尽，他无亲无故，流落江湖，如同无根的浮萍，从来不曾有过爱情、亲情的滋味，结果却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儿的嫣然一笑挑动了他心底的情愫。

那个女孩儿，是一个比丘尼。

※ ※ ※

想要找到她，谈何容易。

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如今的江南在李煜的打理下何止有四百八十寺。

李煜好美色、诗词、佞佛、嗜下棋。江南佞佛之风，自李煜继位后，更是愈刮愈烈。他每日退朝，都要与小周后换上僧衣，打坐念经做做功课。中书舍人张洎本不信佛，但是投皇帝之所好，每回见到李煜都与他大谈佛法，因此便一跃成为他身边的宠臣，济身显宦之列。有此人为表率，朝中文武都一窝蜂的都信起佛来。

江南佛寺本就众多，李煜又下诏在金陵城南的牛头山上造佛寺千余间，宫禁中为此捐资巨万，甚至就连宫苑中也建起了一座静德寺，一时间仅金陵城内的僧徒多达近十万人。这些僧人不耕不织，坐糜钱粮，帑藏告磐，便去骏剥百姓，弄得民怨沸腾。

要知道出家人是不用缴赋税、服兵役、出徭役的，所以在劳动力短缺的古代，朝廷一般都会严格限制僧人的数量，否则出家人太多，国家的财力、物力就会大受损失，后周的世宗皇帝柴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大兴灭佛之举，毁佛寺三万多处，让数十万僧人还俗种田。而李煜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不但取消了对出家进行审核的“普度”制度，而且因为他是佛教信徒，还以皇帝身份亲自出面同道教争夺信徒，规定如果道士愿意改行信佛，官府便赏黄金二两。

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于是真和尚假秃驴满山遍野，其中许多谋的不过是利益。比如说。有人挂靠到佛寺之下，其实只是寄名弟子，但是家中产业都成了佛田，朝廷一文钱的赋税都拿不到。又有人假意先去做道士，度谍一到手就改行做和尚，趁机领取朝廷的赏赐。

也亏得李煜父祖两代留下的家底殷实，才禁得起他这么折腾，唐国今日国力衰退至此，军心民心焕散，与此不与关系。当不劳而食的僧人越来越多，仅靠百姓供奉的香油钱无法支撑这么多的寺院存续时，李煜竟下旨僧侣由朝廷供养，这笔支出每年的耗费竟比朝廷的军费支出还要多出数倍。

因此一来，江南佞佛之风更盛，出家人比比皆是，就算是比丘尼的女庵也是不下百余座，男人想要进入女庵本就不太容易，何况还要在诸多女尼中寻找特定的一个人，壁宿又不能让住持把庵中所有年轻貌美的尼姑都唤出来给他瞧瞧，是以找了两天，都没有那个妙龄女尼的消息，反被多次被一些老尼把他当成偷香窃玉的淫贼给打将出来。

壁宿灵机一动，干脆换了女装，假装上香礼佛，如此一来，对各家尼庵便能登堂入室，再不受人阻拦了，壁宿反正闲着没事，便锲而不舍地沿着一家家尼庵寻找了下去。一般来说，尼庵的规模和女尼的数目比起寺院来要小的多，但是要想看尽一家尼庵所有的尼姑却不容易，唯有在大殿做功课时，所有的僧侣才会集中出现，因此壁宿每到一处尼庵，都要耐心等到尼姑们礼佛颂经做功课。

这一天到了静心庵也不例外，他上了香，施了香油钱，就在庵中磨磨蹭蹭的一直等到尼姑们在大殿上做功课，壁宿站在殿外向里面逡巡了几遍，仍是不见那位让他梦寐不忘的女尼，不禁叹息一声离开了大殿，走出二进院落，壁宿正欲抽身离去，无意间一回头，忽见一角缁衣闪过黄色的佛墙，进了一处偏院。

壁宿心中瞿然一动，所有女尼如今都在殿中念经，这个女尼为何却不在殿里？他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就见一个女尼挑着两担水，正姗姗转过寺庵一角。肥大的缁衣，难掩她那纤如新月的娇躯，只看了那背影一眼，壁宿就两眼发直：“是她，是她！苍天不负有心人，竟真的叫我找到了。”

当下壁宿如中邪魅，双脚不由自主地移动着，就自后面追了上去……

※ ※ ※

这些日子杨浩时常出入皇宫大内，已成后宫中的常客。往来的多了，总不好常对李煜露出不恭嘴脸，他的态度便渐渐客气起来，李煜见之大喜，只道自己的热诚感召，让这狷狂无礼的宋国使节也对自己起了崇敬之意，对他招待的更是殷勤。

彼时饮宴的风气，必有歌舞相伴，窅娘是唐宫歌舞班中的翘首，自然每次饮宴都要在场。窅娘本是江南采莲女，十六岁被选入宫。其母本是波斯大食一带的人，所以窅娘是个混血儿，眼睛微带蓝色，眼窝是欧式眼，立体感比较强，顾盼之间风情万种。她独创的采莲舞十分曼妙，她那颀长苗条的身段儿一旦舞动起来便如莲花凌波，俯仰摇曳之态优美无比。李煜是此道大家，所以对她最是欣赏。

窅娘虽非李煜的妃嫔，却也是他极宠爱的女人，歌舞既罢，便常要她在身边侍候，因为与杨浩相熟了，且又不是国宴，除了杨浩，在场的只有宫中舞伎和内侍宫人，无须有所顾忌，因此酒酣兴浓时李煜便不免放浪形骸起来，与窅娘常有亲热之举。

这窅娘顾盼之间冶艳天然，一颦一笑妩媚自生，端地是一代尤物，当着杨浩的面，她一个香艳无比的“皮杯儿”，便看直了杨浩的眼睛。

杨浩不禁暗叹：“江南风物，果然不及北方严谨，宋国宫廷中的妃嫔舞伎，断无当着外臣的面对皇帝如此狎昵的，这李煜实在不像一个皇帝。”

喜欢像李煜这般自暴私生活的帝王的确少见，那首活灵活现在描写他与尚未成为皇后的小姨子女英偷情的《菩萨蛮》就不必说了，就算女英做了皇后之后，李煜对两人的婚后生活也毫无掩饰，一首《一斛珠》：“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洗，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便将夫妻二人情挑旖旎的风光暴露无疑，此刻当着杨浩的面与一舞伎亲热，哪会有所顾忌。

窅娘一个“皮杯儿”，将酒度入李煜口中，却似早知杨浩正在看她似的，娇躯偎在李煜怀中，却向杨浩回眸一笑，妖冶妩媚的风情不无挑逗意味，杨浩心中一跳，赶紧垂下目光：“李煜后宫佳丽三千，千顷地里就李煜这一口井，这些深宫怨妇恐怕都是欲求不满的，当着李煜的面，也敢向我抛媚眼儿。”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内侍捧了大堆的奏表进来，俯首对李煜说了几句什么，李煜皱皱眉，放开窅娘的小蛮腰，不悦地道：“孤正与杨左使饮酒，你没有看到么？”

那内侍惶恐地道：“国主，这些俱是待死之囚的案子，积压的已经久了，有司催促的紧，还请官家稍作御览，批复下去。”

杨浩见状，笑道：“国事为重，国主自去批阅公文吧，下官酒意已浓，这就告辞了。”

李煜却未兴尽，向他笑道：“孤嗜好下棋，虽最好围棋，但于象棋一道却也浸淫许久。方才听杨左使所言的那种象棋下法，似乎十分有趣，孤王正想见识一番，左使且不忙走，窅娘，先引杨左使至菊苑赏花，孤王去去就来。”

当下散了酒宴，李煜便随那内侍到偏殿去处理公文，杨浩却被窅娘引到了后苑。窅娘得了小周后的吩咐，却是有心与杨浩制造一桩丑闻的，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与他私相见面，只能在殿上眉眼传情，又在李煜面前施展狐媚手段，引那杨浩动心。这时难得有此机会，在他面前不免娇声软语，态度过于亲昵了些。

可惜，她在殿上起舞时，杨浩虽是目不转睛，常常对她露出男人对美女本能的欣赏，可是这种私下相处的环境，却是中规中矩，目不斜视。其实这也是大多数男人的通病，坐在台下时对台上美女可以品头论足，当着她的面反而放不开了。

杨浩有一问便只一答，江南人物心思细腻精巧，窅娘的挑逗又过于文雅，就凭杨浩那点国学知识，那里品得出其中味道？

窅娘不知道他的底细，一番言语挑逗，大胆火辣，杨浩却只唯唯喏喏，拱礼如仪，窅娘不禁暗自疑惑：“这位宋使到底是个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还是对我的身份有所忌惮？待我再试他一试。

“杨大人，你看那一丛菊花开得可好？”

杨浩顺着窅娘的指点看去，只见一丛丛菊花色有玉白、淡黄、粉红、玫红、浅紫……瓣有刻瓣、卷瓣、折瓣、匙瓣、缺瓣……有的如松针，有的如垂丝，有的如莲座，有的如龙爪……有的已经开得很满，如美人笑面盈盈；有的小瓣乍舒，如伸出纤纤玉指，最撩人的是将放未放嫩蕾攒心，含蓄地拢着花瓣欲说还羞。

窅娘所指那一处菊花色呈乳白，花朵浑圆，花蕊偏下，狭长如起舞女子，窅娘笑语盈盈地道：“这一枝菊花，有个名字，叫作‘月下舞娘’，大人你看它玉貌窈窕，体态轻盈，像不像圆月下一个舞姿飘逸且歌且舞的美人儿？”

窅娘似乎酒醉无力，又似乎有些忘形，挨近了杨浩去为他指点时，那饱满的酥胸不觉便挨近了杨浩的肩膀，若有若无的轻轻一擦，弹软绵绵的感觉便沁入心田，杨浩只觉她呵气如兰，娇躯在侧，似只一侧首，就能吻上她的脸颊，便不着痕迹地让了一步，笑道：“本来杨某还看不出门道，让窅娘一说，果然有些相像。”

“啊……本官酒意上涌，有些醉了，窅娘自去歇息吧，本官不须陪侍，国主有公事要忙，杨某便独自在这院中走走，醒醒酒气。”

窅娘听了不由一怔，自她丽色初现时起，不知多少男子追逐于她的裙下，主动驱她离开的倒是头一回碰到，莫非此人真是个品行高洁的君子，又或者昔年陶谷之事使得他戒心大增？窅娘不好表现的太过热切，只得浅笑应了，翩然退了下去。

李煜处理公文，倒不是小周后使人故意把他支开，否则说不定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给杨浩制造点有口莫辩的绯闻了。李煜被人扫了酒兴，实是那些内侍们的手脚，他们从中手脚的目的倒也不是为了给窅娘制造机会，而是为了给自己谋财。

原来李煜信佛，于是把国家律法也做了儿戏，每逢斋日报上来的待决死囚案子，他便不依律法处治，而是给囚犯们每人立一盏命灯，置于皇宫的寺院当中，如果命灯燃了一夜不熄，他次日一早来验过之后，这个死囚就会免了死罪，改处其他刑罚。

佛家每月都有斋日，据说这一天会有一尊菩萨降世，按行人间，比校善恶，这一天若吟唱相应的菩萨佛号，则可灭一切罪，增一切福。李煜以命灯不灭，便释其罪，就是为了效仿菩萨。殊不知他实际上却是做了那些宦官与和尚的财神菩萨。

这个规矩一久，整个唐国都知道了，但凡有死囚命案，其家人便不惜钱财，贿赂宫中内侍和宫庙中的和尚，内侍受了他的钱财，就有意把他的命案卷宗押后，等到斋日再呈送给李煜，尤其是挑李煜正有其他事情的时候，让他无心阅读卷宗。

宫庙的和尚收了死囚家里的钱，就会小心照料那死囚的命灯，哪怕半夜被风吹灭了或者灯油烧光了，他们也会让小沙弥偷偷再点上或续上灯油，以救那人性命，不知多少罪大恶极的囚徒便因为这个得以保全了性命。

斋日复审死囚案子，既然是这么个规矩，李煜哪还会像赵匡胤一样逐个卷宗仔细审阅推敲的，处理起来那还有个不快的？他匆匆浏览一遍，一一签字注押，然后便依着老规矩，让人把这些囚犯逐人题写名字于号牌之上，牌前各置命灯一盏，送入后宫静德寺。

李煜以奇快无比的速度处理完了需要复审的死囚卷宗，抻个懒腰兴冲冲地踱入菊苑，欲待让杨浩展示展示他所说的规则比较新颖的那种象棋下法，谁料到了菊苑中却不见人影儿。李煜诧然四顾，吩咐两个随行的小内侍：“杨左使想是正在花苑中闲游？你们二人四下找找，让他来见孤王。”

两个小内侍答应一声，左右一分，便绕着一丛丛怒绽的菊花丛四下寻找起来。

杨浩方才去亭中歇息，刚刚登至亭中，忽见一个小宫人引着一位姑娘自花径中走过，看那背影，竟有折子渝有九分相似，杨浩大奇，不由自主地便追了上来。结果站在高处还得到那宫装丽人去向，一旦进人花丛反倒难以找人了，转悠了半天，杨浩发觉自己迷路了，四周一丛丛的鲜花俱是奇种仙芭，却都不像菊花，想是闯进了别的宫苑，他也知道禁宫大内乱闯不得，可是……一想到折子渝，杨浩把牙根一咬，硬着头皮沿一条花径又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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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30章 跑酷

杨浩沿着花径一路走下去，那花丛茂密，一人多高，道路曲折，中间又有许多岔路，行行复行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忽见面前小路将至尽头，这时听到前方传来女人笑语声，杨浩立即一矮身遁入花丛之后，片刻功夫两个挑着花篮的宫人从他身旁谈笑而过。

杨浩起身向她们的背影看了看。方才他在远处，也看不清为那酷肖折子渝引路的宫女是何模样，眼前这两个少女，衣着与那宫女儿完全一样，其中身材高挑的那个发型、身段依稀便是那引路女子模样，杨浩也拿捏不准到底是不是她，便向她们的来路走去。

照理说，折子渝是断无可能出现在这唐宫之中的，天下间形容相似的人有许多，也不能凭一个背影便认定那女子就是折子渝，可是杨浩不亲眼看看，终究是放心不下。他转出花丛。就见前方出现一幢楼阁，梁栋窗壁，柱拱阶砌，都装饰成隔筩，密插各种花枝，如神仙洞府，充满野趣。

杨浩蹑手蹑脚地走进殿去，就见大殿宽敞，迎面先是八尺琉璃屏风，两侧各有一花枝样的灯架，上置一盏在当时来说价值连城的琉璃灯。

杨浩见了心头微微一惊，此时他才意识到这里是李煜的后宫，如果折子渝真的在这里，难道……难道她竟做了李煜的妃嫔？这样一想，他脚下不由加快了速度，急急绕过屏风，眼前雕梁画栋，迎面又是一面珠帘，上缀的珍珠个个指肚大小，浑圆如一，光是这珠帘，也是价值连城的一件宝物了。

杨浩无暇多想，轻轻拂开珠帘，闪身进去，便是一处花堂方厅，桌椅妆台，尽皆精致，其后又是几扇屏风，杨浩快步闪入，就见屏风后面一张锦榻，两旁帷幄挑起，榻上横陈一个玉人，正在甜睡之中。

杨浩登时呆住，四下看看没有旁人，目光这才重又落在榻上。榻上的睡美人背身向内，正在榻上午睡，丝毫不知有男子闯入自己的香闺。她身上只着一袭唐式睡衣，薄如蝉翼，醉人的身体曲线跌宕起伏，在睡衣下若隐若现。

看其身材苗条修长，肩背有些单薄，但是臀形却相当浑圆饱满，睡梦中的美人儿大概是翻过身子，薄薄的睡衣绷在身上，臀瓣和腰后小小的两洼微陷都看得清楚，隐隐泛出诱人的肉色，而那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散铺在榻上，更衬出一股柔媚。

“她是不是子渝？应该不是，这女子身长与虽她相仿，但是看她一双大腿柔腴修长，子渝才多大年纪，身体仍具少女的青涩味道，双腿不会这般柔腴的。”

杨浩心里想着，双腿却是不由自主，一步步走了过去，到了床头微微倾身探头一瞧，那侧卧甜睡的美人容颜映入眼中，杨浩心头不由一跳，好俊俏的一个女子，浓睫如扇、鼻如腻脂，雪白的双腮，红唇娇艳欲滴，可那模样却绝非折子渝。

杨浩松了口气，正欲快步退出去，不想那美人儿恰恰在此时张开了眼，懒洋洋打一个哈欠，头也随之转过来，眼角忽地瞟见有人，那美人一双朦胧的睡眼霍然张大，杨浩反应也快，那美人刚刚扭转娇躯，杨浩已弹身疾退，鬼魅一般闪过了屏风。

那美人尚未看清他容貌，本来只以为是宫中内侍，一见他快捷无比地遁去，登时骇得花容失色，她翻身坐起。双手撑床向里面急急挪动，举止动作间，松软薄透的唐式睡衣斜斜滑落，露出一片光滑如玉的香肩，胸口也露出了幽深动人的乳沟和挺拔的一角雪腻玉峰，那美人却未注意春光已泄，只是颤声叫道：“来人！来人！”

“苦也，这里可是唐廷后宫，传扬出去，我也不用假死了，李煜再懦弱，也容不得我侵入后宫冒犯他的妃子啊。”

杨浩暗暗叫苦，健步如飞地冲出大殿，他刚刚掠过殿门，偏殿中就有几个宫女奔向那间寝室，急急唤道：“娘娘，娘娘，什么事？”

“娘娘？她就是小周后？”

杨浩蹲在草窠里余悸未消地想：“她就是小周后？千古名人呐，可惜，方才没有仔细看看她的模样。不过……幸好我闪的快，她应该也没瞧清楚我的模样。”

杨浩正想着，两个宫女已急急奔了出来，站在殿下伸手往廊柱下一摸，“当当当”一阵清越响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原来殿廊下系了半月型的铜板，一拉廊柱边的绳子，铜板便敲响起来，声音清越响亮。

片刻功夫，远远便有呼喝声传来，脚步沉重如雷，也不知道有多少身披甲胄、执枪持戈的武士向这里涌来。“坏了！”杨浩本想看清路途再退走，一见这情形当下不辨东西南北，立即拔腿就溜。

若是在这儿被人抓个现行，那可是百口莫辩，要落个什么下场他是很清楚的，就算李煜不杀他，赵匡胤也丢不起那个人，要是那样，等焰焰和娃娃赶来就只能给他收尸了。

四面八方都有人向皇后娘娘的寝宫奔来，杨浩沿一条小径跑出不远，前方就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杨浩立即一个“斜插柳”，嗖地一下蹿进一片花丛，身子贴着草地蹿出好远，身形尚未停住，前方又是一道小溪，杨浩急忙双手借力一撑，腰杆儿一挺，从小溪上鱼跃而过，双脚刚一沾上松软的地面，立即拔足再跑。

他的动作迅速，那沿小径而来的几个宫女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行踪，而是急急向皇后寝宫跑去。杨浩一路疾奔，将外袍脱下，反着穿在身上，又用袖子遮了面孔，奔行不远，前方花木渐疏，错落出现许多粉红色小亭。

这小亭真是很小，大约也就比他的头顶高出不到半尺，宽度也只三尺左右，装饰着玳瑁象牙，粉饰的相当华丽，外面罩以红罗。这小亭子是李煜的杰作，他在御花园中赏玩，若是遇到美貌的宫人，恰又正有性致，便会将那宫女妃嫔引入这红罗小亭任意临幸，杨浩不知道这小亭子做何用处，有些莫名其妙。

“那里有人，截住他！”

前方忽然几名军士出现，一见杨浩疾奔而来，立即拔刀向他扑来，杨浩躲避不及，当下偏离道路，一个箭步跃过五尺多宽的一方水面，单足在水中的一块假山石上借力一跃，便跳到了水池对面的假山上，杨浩如猫蹑一般手脚并用蹿上假山顶，双脚在假山顶上的山石处一蹬，整个人便穿入花林，径直射入一间红罗小亭。

“噫！这里竟是住人的？”

红罗小亭上有顶盖，四周却只有红色绫罗为壁，杨浩冲入小亭时，才发现亭中狭小，里面仅置一榻，榻上铺着鸳绮鹤绫，锦衾绣褥等极其华丽的床上用品。杨浩不知道这是李煜的风流之地，此时也无暇细看，他穿过红罗小亭，几名大内侍卫已持刀绕过假山追来。

杨浩不敢回顾，发力奔出十余丈距离，就见前方几棵大树，树后却是灌木形成的一道树墙，无法穿越。杨浩脚不沾地，划着一道弧线向前奔去，冲到近处纵身跃起，双腿在树干上狠力一踹，又借力再度蹿高数尺，伸手一探，便攀住一根横亘的树干，双腿一仰，一个后空翻跃过了那层树墙，消失在大内侍卫们眼前……

※ ※ ※

折子渝负着手正在一幢宫殿中悠悠闲逛。

她当初说服林仁肇向李煜南计，劝李煜先发制人对宋用兵，结果李煜畏惧宋军势力强大，坐失了保住江南社稷、甚至取宋而代之，成为天下共主的的一次绝佳机会。那时候，折子渝就看破了这位才子皇帝做为一个男人是如何的懦弱、做为一个皇帝是如何的昏庸。

可是她虽不耻李煜为人，却又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文武大臣的进谏不能为李煜所采纳，她便转而走起了后宫路线。这世上有些帝王忠言逆耳，听不得臣子的任何劝谏，但是对身边的爱妃和宠信的近侍却是言听计从。至于李煜是不是这种人，总要试过了才知道。于是，折子渝转而打起了后宫中对李煜最具影响力的小周后主意，利用一切机会向她灌输自己的主张，希望通过她影响李煜的决断。

今天进宫的时间早了些，小周后尚午睡未起，于是折子渝便被宫人引着到了这处待诏殿歇息等候。

这处宫院的规模不比小周后所住的寝宫小，实际上这里原本是大周后的住所，大周后就是在这幢宫殿中病逝的。自大周后逝后，李煜心中觉得有愧于爱妻，因此从不来这处宫殿，小周后当时虽年少无知，渐渐长大后知道姐姐的死与自己有莫大关系，从此便也绝不涉足此处。于是这幢闲置下来的皇后规格的宫殿就改成了妃嫔与命妇觐见皇后前的歇息候旨所在。

折子渝在殿上枯坐半晌，闲极无聊便起身端详殿中的布置陈设，她见殿角的案上放着一只琵琶，便信步走了过去。大周后通书史，善歌舞，尤工凤萧与琵琶。这只琵琶就是当年大周后使用过的乐器，虽说皇帝与娘娘从不来此处，但是这殿中仍是洒扫的十分干净，琵琶保养的也很好。

折子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忽想起杨浩与枢密使陈乔在飘香楼为一歌妓争风，那歌妓笙寒就是以一只琵琶惊艳江南，心中顿起好胜之心。她取下琵琶，回到锦墩上坐了，略一思索，纤指疾弹，“铮、铮铮、铮铮铮铮铮……”，一串杀伐之音便自她指下激昂而出……

杨浩穿殿堂楼阁，越花丛树梢，一路马不停蹄，如狸猫灵猴，偶有武士能见其身影一闪，可莫说要捉住他，就连跟他打个照面都不可能。那身手，就算是《暴力街区：2013》里的那位跑酷高手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忽地，随风飘来一阵琵琶声，杨浩却未料到，这弹琵琶的人，正是害得他陷入如此困境的折子渝，而他只要顺着琵琶声而去，正好能找到她。他在“千金一笑楼”这么久，听过许多曲子，一听这首曲子，便知道正是《十面埋伏》。

杨浩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是谁在弹琵琶？这曲儿配的，真他娘的绝妙。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杨浩苦中作乐，一边吟着词，一边发力痴奔，远处出现一角宫墙，只是宫墙向来都有数丈，岂能一跃而过，可是即见宫墙，若能跃出去，那么不管被人发现在哪儿，至少都没有被人发现他在这儿的后果严重。杨浩走投无路，只得硬着头皮向宫墙扑去。

“铮铮铮……”折子渝怀抱琵琶，弹、扫、轮、绞、滚、煞，于是金鼓声、剑弩声、人马声便自她指端流溢而出，壮怀激烈、扣人心弦，杨浩就在折子渝无意中为他伴奏的急促琵琶声中奔到了宫墙之下。

“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太上老君、真主阿拉、上帝保佑！”杨浩急来抱佛脚，挨个儿神灵叫着，提气纵身，跃起一丈多高，借着向前急窜的力道，双足在墙上使力疾蹬，又向上奔出一丈多远，然后“嗨”的一声，身形一展，十指指尖堪堪扣住光滑的琉璃瓦，不待指尖滑落，便将整个身子打横儿翻了上去……

“出来了！嘿！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杨浩站在宫墙下定了定神，喜悦之意稍减，困惑地四下看看：“这是哪儿？”

眼见前方花丛掩映有一处宫殿，同样吊檐飞斗，只是举架不高，规模极小，杨浩忙解下衣衫重新穿好，向那宫殿走去，一路故作沉稳，只待看见有人，就装作迷路模样。至于这儿离菊苑有多远，他应不应该迷路迷到了这儿，现在却无法顾及了。

“要是此处与菊苑南辕北辙，那该怎么办？我说自己迷路至此，是因为空间折叠、时空黑洞的话，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懂……”

杨浩胡思乱想着进了那小型宫殿，只觉殿中模样与寻常宫殿大有不同，那模样说它是座土地庙还差不多，一进去迎面也是一扇屏风，却是全木制的简陋屏风，闪过屏风，杨浩就不禁呆在那儿，对面的女子也呆在那儿，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半晌，谁也说不出话来。

“我……我……我日他大爷，厕所也发修成宫殿模样？你有钱，你烧包，不关我屁事，可你至少也该挂块牌子啊……”杨浩站在那儿真是欲哭无泪。正蹲在那儿小解的窅娘脸蛋也红得像朵石榴花似的。

虽说长衣大袖，身子全被遮光了，不虞会被他看到什么，可是一个女孩儿，这样蹲在一个男人面前就够丢人的了，何况自己还是在小解。

“不能再逃了，再逃下去，保不齐又要撞见什么。真正的勇士，是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残酷的现实的。对，不能逃，不能逃……”杨浩像梦游似的站了一阵儿，才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很斯文地向蹲在那儿一脸糗样的窅娘作了揖：“啊……请问窅娘，男厕在什么地方？”

“……”

“男的茅房，本官有点内急，走错了地方……”

窅娘伸出食指，怯怯地向对面指了指，杨浩急忙又施一礼，便讪讪地溜了出去……

那时许多城里人家起夜是用马桶的，因为如果用茅厕，秽物清理不便。但是乡下人间却是用茅厕的，沤肥会用做地里的肥料，而宫里则只有妃嫔们用马桶，否则皇宫里下人成千上万，每天马桶络绎不绝运出宫去，忒也壮观了些，于是在偏僻处也修的有茅厕，秽物沤肥后埋于花圃沃土中即可。

窅娘实在没有想到会在这儿和杨浩相遇，简直羞得无地自容。这样场面，若张扬出去，只不过是个大笑话，又哪能做什么绮事绯闻，再者，打死她她也不会说，她丢不起那人呐。

“我……我一定要混上用马桶的资格……”窅娘双拳紧握，暗暗发誓。

杨浩按照窅娘所指方向前行不远，绕过一片花树，眼前无数鲜花争奇斗妍，眼前一丛俱是碗口大的花儿，如同一朵朵怒放的焰火，竟然都是菊花。这里分明就是菊苑，探头向对面望去，菊苑花海尽头，有一座与这小庙样的宫殿一模一样的建筑。

杨浩长长地吁了口气，一时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随即，那个解不开的谜团又复涌上他的心头：“那个宫装丽人，到底是不是子渝？”

李煜遍寻不着杨浩，不久之后，又听说后宫闹贼，有人闯入皇宫寝宫，不禁又惊又怒，宫闱之中，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也不知那人是外来的飞贼，意图对皇后非礼，还是宫中的太监想要偷摸宝物，片刻功夫又有人来报，得知小周后无恙，宫中也未失窃，李煜这才放心。

心事一放下，他忽又想起杨浩来，登时疑窦生起，杨浩离奇不见，后宫便有了贼，莫非……

李煜变了颜色，立即对闻讯赶来护驾的侍卫们喝道：“全宫上下处处搜索，定要找到杨浩，看看他在哪儿。”

片刻功夫，一个小内侍奔来，向李煜低语几句，李煜闻讯急忙举步返回先前饮宴的宫殿，只见杨浩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正捧着一杯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李煜松了口气道：“杨左使不是在菊苑赏花么，几时回来的。”

杨浩放下茶杯，起身施礼，浅笑道：“啊，外臣已赏玩很久了，想着国主该已处理罢了国事，所以这就回来相候了。国主，咱们现在就下棋么？”

李煜苦笑道：“罢了，今日宫中有些事情，实在难以抽身，改日……孤再领教杨左使的棋艺罢了。”

“既如此，外臣告辞。”杨浩也暗暗松了口气，如果窅娘说出他误闯女厕的事来，虽不是什么罪过，可是难免也要招人笑话，脸面上未免过不去，如今看来，窅娘也有这个顾忌，那就天衣无缝了，杨浩欠身一礼，李煜便着人把他带了出去。

杨浩一走，李煜便转过身，厉声喝道：“禁宫之中怎么会闹了飞贼，传旨，调大队禁军入宫，一寸寸的给孤进行搜索，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胆大包天的贼酋给孤挖出来！”

※ ※ ※

“那人到底是不是子渝，如果是她，难道她竟做了李煜的妃嫔？那又是为何？与……唐国结盟，共抗宋国的欺夺？”杨浩坐在轿中心神不定，不弄清那女子身份，他真是放心不下。

“皇甫继勋那个马屁精多次邀我饮宴出游，我都推却了。如今看来，还要与他往来一番，探听一下最近宫中有无新晋的妃嫔，我才放心。”

杨浩正在想着，就听街头一阵嚣闹声，有人高叫：“抓贼，抓飞贼……”

杨浩作贼心虚，听得心中一跳，这时大轿也停了下来，杨浩赶紧掀开轿帘走出去，就见许多百姓持着木棍家什，正向高处叫嚷，一个妙龄少女在一幢房屋尖尖的屋檐上跑得飞快，纵横跳跃，轻身功夫极佳，两幢房屋间的距离不短，那少女一纵身便跳了过去，地上那些百姓哪里追得上，片刻功夫那女人就逃得远了。

杨浩只看见一个背影，却不晓得这个少女正是他的难兄难弟壁宿，他拭了把冷汗，向轿旁百姓问道：“这飞贼偷了什么？”

一个百姓见他一身官服，也不晓得不是本朝的官儿，便愤愤地禀告道：“大人，这个飞贼女扮男装、啊……不是，男扮女装，潜入尼庵勾搭女尼，如此冒犯神灵，真是岂有此理，大人，要派人把他捉住呀。”

“唔，唔唔，应该的，应该的，”杨浩连连颔首：“你们放心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班为非作歹之徒，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咳，起轿……”

杨浩钻进轿子，庆幸地摇了摇头：“想要寻个死都这么难，险些闯出塌天大祸来，以后这些天，真要修身养性，少生事端了，唉，也不知焰焰和娃娃几时才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杨浩却未料到，焰焰和娃娃还没来，契丹使节耶律文却来了，身边带着丁承业，后边还悄悄辍着一个丁玉落，他想太太平平地去死，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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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31章 双僧

杨浩、焦海涛两位宋使在皇甫继勋的邀请下到了采石矶，此行虽是非官方邀请，但是负有全程陪同责任的大鸿胪夜羽还是跟屁虫一般跟了来。

本来，皇甫继勋是想邀请杨浩往栖霞山一游的，此时满山枫叶红如火焰山，风光正美，而且距金陵城也更近一些，不过杨浩说道：“在北方看的山已经够多了，既到江南，理应看水，那才是江南风光。”

一心想要取悦讨好杨浩，和宋朝官员巴结关系的皇甫继勋自然要满足他这个愿望，燕子矶有驻军，这样的军事重地是不能带他前往的，于是便安排他往采石矶一游。

采石矶同样是一个重要渡口，不过此地商运发达，与荆湖地区的商贾往来密切，不禁行人旅客，平素也没有驻军，而且论起风景来，采石矶突兀江中，绝壁临空，扼据大江要冲，水流湍急，地势险要，素有“千古一秀”之誉，比燕子矶更秀丽一些。更因李太白在此醉酒捉月，落水淹死的故事，更增几分让人寻幽访胜的神秘气息。

一行人到了采石矶附近，下了车轿举步而行，过锁溪桥，即见平地拔起的牛渚山。此山西北方向面临大江，三面为牛渚河环抱，犹如一只硕大的碧螺浮在水面，山间林木葱绿，蔚然深秀，西麓突兀于江中的悬崖峭壁就是著名的采石矶；西北临江低凹之处，人称西大洼，北边山脊梁叫蜗牛尾，山势险峻；南麓林木葱郁，亭阁隐隐。

为凭吊李白而建的谪仙楼就在牛渚山翠螺峰上，登楼而远望，面临浩荡长江，背连翠螺秀色，浓荫簇拥，环境幽雅，令人心旷神怡。

焦海涛四下观望，只觉此处江水湍急，易守难攻。战时若调一支军队来，拆去渡口，收拢船只，仗此天险足可以一敌万，不禁暗暗心惊：“虽有保江必保淮之说，可这长江天险实是非同小可，官家虽坐拥淮南之地，调兵遣将、军需供给不成问题，但是有这条长江在，欲取唐国，不知死伤该何等重大，若除江南早已四海升平那也罢了，可是北方有猛虎，西北三头狼，荆湖蜀粤尽皆新附，民心不稳，一旦折损太重，恐怕我宋国反成他人觊觎的目标，此天然之险要，务必要禀告官家，让官家慎重决断才行。”

焦海涛悄悄观察地理，杨浩却缠住皇甫继勋和夜羽，与其殷勤劝酒，谈笑风生。酒过三旬，杨浩貌似不经意地道：“江南山清水秀，以此水土孕育的人物也是不俗。似皇甫将军这样英俊不凡的少年将军、夜大人这样饱读诗书的博学鸿儒自不待言，就是街头偶见一贩夫走卒，也带三分斯文气啊。”

皇甫继勋一听忙谦逊谢道：“左使谬赞了，若论男儿英雄，还当属江北豪杰，民风剽悍、英武不凡，若较量武力，我南人万难抵抗，幸好我主英明，向宋帝称臣纳贡，天下方得太平，否则，一旦生起战事来，我唐国兵马……”

杨浩一听这位宝贝将军又要抛出他的“三日亡国论”，自己虽是宋臣，听着也觉别扭，只觉此人之怯懦无耻简直已到了无敌境界，一旁的夜羽更是满脸尴尬，忙打断皇甫继勋的话，哈哈笑道：“若说男儿么，江北男儿或不逊于江南人物，但是说到美人儿，却要数江南美人柔情似水了，我北方的姑娘豪爽大方，性情开朗，但是说起细腻柔情，比起江南女子不免便少了几分女人味儿。

呃……旁的不说，杨某赴国主之宴时，但见宫中宫女婢侍、舞伎歌女，个个都是十分的标致、窈窕的身材，换了我江北，这样风情的女子可就少见了。那些女子不过是些侍婢舞伎，尚具如此美貌，江南女子风情，由此可见一斑。由此及彼，杨某不免便想，那万中挑一的宫中美人又该是怎样的美丽呢，国主坐拥江南，宫中佳丽想必早已人满为患了吧？”

皇甫继勋一谈女人便眉开眼笑，笑嘻嘻答道：“左使这话却是不假，我江南女子柔若春水，确是别具味道，与北方姑娘的风情大不相同。不过，国主专宠皇后一人，这几年已不曾纳过妃嫔了，嘿嘿，不瞒你说。国主爱极了娘娘，就算娘娘大度，国主恐她不悦，也不敢纳妃的，国主平素临幸的宫女倒是不少，却都不曾册封过。说起来，那些美貌宫女儿若是哪个运气好，怀了国主的骨肉，就算国主不说，娘娘也会张罗给她册封的，可惜，那些受国主临幸过的美人儿肚皮不争气呀。”

说到这儿，他向杨浩挤挤眼睛，黠笑道：“杨左使此来江南，风土人物是见过不少了，却还不曾尝过我江南美人的温柔滋味吧，嘿嘿，不如今晚回到金陵之后，就让在下安排安排？待大人尝过了那些美人的销魂滋味，一定会留连忘返的……”

“咳，咳咳！”一旁鸿胪寺卿夜羽听着不像话，连忙正襟危坐，咳嗽两声。

皇甫继勋瞟他一眼，笑骂道：“男人嘛，谈风月本是理所当然之事，夜大人的喉咙痒个什么劲儿，你就不要假正经儿啦，青楼画舫之中，你也是出入常客嘛。我听说，你上月刚纳了一妾，是一个极俏美的小船娘，今年方只豆蔻十三年华，还是虚岁儿？啧啧啧，老牛果然喜欢嚼嫩草，现在却装起正经人来啦……”

夜羽被他当着杨浩的面揭破老底，登时臊了个满脸通红，可是杨浩他得罪不起，皇甫继勋这个皇帝跟前的红人他同样得罪不起，只是干笑两声，支唔着想把话岔开去，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杨浩接口笑道：“是啊，此风流韵事也，夜大人何必羞涩，说起来，夜大人尚未过知命之年，也不算老。在我家乡，有一夫子，叫查语茗，这老夫子年逾八旬，还娶了一个十八岁的美貌姑娘为妾，有人曾赋诗调侃，说他是‘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此等风光，遐想无限啊。”

皇甫继勋抚掌笑道：“妙，妙啊，一树梨花压海棠，这比喻端妙，这一个压字更是绝妙，只是这位查先生如此高龄，恐怕压下去就起不来了，哈哈哈哈……”

焦海涛和夜羽听了也不禁露出笑意，杨浩目光微微一闪，趁机又道：“是啊，乡间一夫子尚有如此艳福，羡煞旁人了。哦，对了，皇甫将军说国主近几年不曾纳过妃嫔么？那可奇怪了，本官赴宫中饮宴时，曾见一宫装丽人，看其发髻，不似嫁过的妇人，看其装饰，却又不是宫中的侍婢，这可有些奇怪。”

夜羽有了查语茗那八十老翁作比，已经不那么尴尬了，闻言接口道：“左使大人，那也没有甚么奇怪的，每个月，朝臣的命妇、千金们都要入宫觐见娘娘的，左使所见，想必是哪位大臣的内眷。”

他拱拱手，赞道：“我国主与娘娘皆平宜近人，最喜与民同乐，时常还要出宫游玩、入寺庙上香礼佛的，各位朝臣的命妇、千金更是时常接见，赏赐礼物。哦，对了，林仁肇林大将军的甥女儿莫姑娘，就是随林夫人进宫晋见时得了娘娘的欢心，如今已是娘娘身边的红人，情同姊妹呢。”

“林虎子的甥女儿？”

杨浩心中不由一跳，林虎子？娃娃说过子渝曾与林虎子计议，欲借唐军趁宋内部空虚出兵袭之，却被鼠目寸光的李煜所阻。自己在宫中恰见一女，与折子渝有九分相似，莫非……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浮上他的心头：如果子渝不死心，开封断粮的危机被破之后她不曾返回西北，却重又到了江南，那么……我在宫中所见那个有九分酷肖子渝的背影，恐怕真的是子渝了，如果真的是她，她来唐国、混入唐宫，要做些什么？

如此一想，杨浩真是如坐针毡，折子渝所图甚大，所做的事也甚大，她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天下的命数。在开封，她不动声色地便为宋廷引来一场几乎撼动社稷的大灾难，天知道她潜来江南又是什么目的，万一惹出什么泼天大祸来，岂不伤及她的性命？涉及军国此等大事，一旦事败，可不会有人怜惜她是女子啊。

杨浩越想越是紧张，折子渝虽与他早已分道扬镖，可那是折子渝因为唐焰焰而负气离开，杨浩对她的感情却始终未变，而且自觉有亏于她，为此还凭添几分愧疚之意，他若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不能看着折子渝引火烧身的。在他的印象中，宋国灭唐大概就是这两年的事情，战火一起，就算是一条池鱼尚要遭殃，何况子渝混迹于唐国宫廷，绝非一条无辜的池鱼，而是兴风作浪的一个妖精啊。

杨浩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回金陵城去，看看那莫姑娘到底是不是折子渝，面上却还不便表现出来，只是沉吟说道：“莫姑娘？喔……我所见的那美貌女子，当时只她一人入宫，并无其他命妇相伴，想来就是夜大人所说的莫姑娘了。”

“那应该就是她了。”皇甫继勋有些垂涎地道：“莫以茗姑娘的确美貌非凡，这就难怪杨左使一见难忘了，嘿嘿，不瞒左使大人，林仁肇这个甥女儿，也是前不久才到的金陵，在下初见她时，也颇为她美貌动心。”

他惋惜地摇摇头，叹气道：“以她的身份和美貌，本也配得上本将军，只是……某与她的舅舅那个死老头子一向不对路，要不然……倒真想使人上门提亲来着。”

杨浩听说这莫以茗刚刚出现在金陵不久，心中疑窦更深，很想马上赶去验明她的正身，可是游采石矶是他的主张，他又不便马上张罗回去，便起身道：“杨某酒力有限，再喝下去，今夜只怕就要留宿在这谪仙楼了，呵呵，二位大人，咱们不如趁着酒兴再往矶上一游，回来后喝壶茶，便回金陵城去吧。”

皇甫继勋哈哈笑道：“左使大人真是个急性子，某才说要陪大人去见识一番江南美人，大人这便坐不住了。”

杨浩有些好笑，随口应道：“这个，山水之美固然让人留连，美人之美，更是蚀骨销魂呐，你我岂非正是同道中人么？”

皇甫继勋狎笑道：“正是，正是，而且……这美人身上，亦有山水，比这采石矶的山水还要秀美十分，叫人沉醉忘返呐，哈哈……”

他大笑起身，一把架起夜羽，笑道：“走啦，莫要在这儿装佯，咱们与杨左使先去逛逛此处山水，再一同回金陵寻一处所在，欣赏那美人山水去。”

“呃，这个……皇甫将军……老夫……”

夜羽满脸为难，被皇甫继勋拉着，“勉为其难”地站起身来，随着他们往“谪仙楼”外走去看山水了。

沿江边栈道，一路欣赏着滔滔江水，杨浩一行人过了“行吟桥”，便到了建于东吴时期的“广济寺”，游赏一番，献了香火，四人又到“蛾眉亭”饮茶。

“蛾眉亭”据险而临深，凭高而望远，景色秀丽。亭前左前方临江之处，是一块平坦巨石，称为联璧台，此石嵌在葱郁陡峭的绝壁上，伸向江中，险峻异常。传说李白就是在这里跳江捉月，一命呜呼的。

杨浩等人亭中闲坐一阵，便沿亭而行，准备离开采石矶，行至半途山径，正有一个僧人提水上来，那僧人气喘吁吁地刚停下歇息，就见杨浩一行人走下来，前方几名兵士一路驱赶行人让路，路人都纷纷走避到径旁草地上去，山坡陡滑，那僧人提着水，穿一双麻鞋站到碎石草地上去便有些吃力，杨浩见了便唤道：“此路人人行得，莫要为我们扰了他人游兴。”

那兵士耀武扬威正在呼喝，没有听到杨浩的劝阻，皇甫继勋立即叫道：“没听到杨左使的吩咐么，不要驱赶他们了，路径虽窄，我们还走得。”

那麻衣僧人正要避向路边，听了声音便停下脚步，目光向他们微微一转，站住了身子。杨浩行至他身旁时，这僧人忽然稽首微笑道：“贫僧听那位将军呼唤大人为左使，却不知大人这左使，是哪一处衙门里的职司？”

杨浩略略打量了他一眼，见这僧人三十五六岁年纪，脸有些黑瘦，双眼却很有神，便驻足笑道：“和尚是出家人，也对俗家的官职感兴趣吗？”

那僧人笑道：“贫僧对朝廷官制略知一二，这左使的官职，贫僧从未听过，所以有些好奇。”

一旁夜羽便道：“这位是宋国鸿胪寺左卿杨浩杨大人，钦奉天命，宣抚江南，是以尊称为左使，你这和尚是广济寺的僧人么？寺中自有一口‘赤乌井’，何以却来山下取水？”

“哦？原来是宋国的官人，那就难怪了。”

那僧人目光在杨浩身上一转，微笑着又向夜羽稽首道：“贫僧本是一名秀才，屡试不第，心灰意识，这才自行削发为僧，因不是‘广济寺’中僧侣，又无座师，不能在此处挂单，是以只能在山上结庐而居，这水也只好自行去山下取。”

皇甫继勋笑道：“原来是个野和尚，庙不曾有，那你连法号也是没有的了，你既无座师，又无高僧为你剃度，这也算是出家？”

那僧人又瞟了杨浩一眼，微笑道：“出家人修行的是一颗佛心，是否有高僧剃度又有何妨？披了缁衣的未必便是出家人，没有度谍的也未必不是出家。至于法号，贫僧倒是为自己取过一个法号，叫做……若冰！”

皇甫继勋仰天大笑：“哈哈，若冰和尚，你要和本将军打禅机么？本将军可没有这个闲情雅兴，让开让开，本将军要回金陵，去欣赏你这和尚万万欣赏不得的山水去了，哈哈……”

若冰和尚微笑着往旁边闪了闪，皇甫继勋便大摇大摆地走下山去，杨浩行至若冰和尚身旁时，忽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投注在自己身上，走出几步路，杨浩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那僧人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似的，他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那僧人还立在原地，目光正投注在自己身上，见他回头，那和尚并不移开目光，只是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便双手合什，微笑着向他一拜……

杨浩微一踌躇，夜羽已赶到身旁，殷勤说道：“左使请慢行，山路陡峭，千万小心……”

杨浩无暇多想，只得转身走路，走到矮山下时，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僧人还立在半山腰上，远远地眺望着他……“

一个念头不由浮上了杨浩的心头：“这个若冰和尚，一定有些古怪！”

※ ※ ※

头发一绺绺地落在地上，最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颗铠亮的光头，一只大手便按在这光头上，伸手抚挲光头的，是一个慈眉善目，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和尚。

“阿弥托佛，从今天起，你便是我鸡鸣寺弟子了。不管做人还是参禅，都要有德有行。德，可以洗涤你的杂念，滤清你的本心，不使你迷路在茫茫苦海之中。而行，则是秉持着德，去行善举、做善事，积功德，方成正果，得大自在。老衲为你剃度，你便是老衲的弟子，依着辈份，你是我鸡鸣寺德字辈弟子，老衲便赐你法号——德行，你须谨记老衲的教诲，知道么？”

“德行谨遵师尊教诲！”

那颗佛光普照般的大光头深深跪了下去，叩在两掌摊开、掌心向上的蒲团上，态度极其虔诚，不过说出来的话就有点不上道了：“不过……师傅啊，法号只能是两个字的么，就不能三个字吗？”

“呵呵，那倒不是，法号怎么取，都由得各位座师。只不过自古以来，两个字的法号在任何一家寺院里也已足够使用了，天长日久，各家寺院约定俗成，就都用了两个字，如果一家寺院僧众太多，用来排资论辈的字已经起不出合适的法号，那也不妨用三个字的，当然，还有些师傅为了能经义诠释的更加明白，也会给徒弟取三个字的法号。其实，师傅和你的法号已经是三个字了，我们出家人，正式的法号前面都有一个释字的。”

“呃……师傅啊，释字平时不常叫嘛，徒弟是说，能不能在释字之外，给徒儿取个三个字的法号？”

老和尚白眉一皱，有些不耐烦了：“德行，你为何非要取三个字的法号？”

“呃……徒弟觉得……三个字比较威风嘛。”

“那为师给你取四个字的法号，岂不是更加威风？”

“那更好，那更好，多谢师傅！”

老和尚抬起手来，屈指如佛陀拈花，在他光头上攸地弹了一个嘎嘣脆的脑锛儿，轻斥道：“你这徒儿忒也话多，难道你想叫释迦牟尼吗？”

“那也……呃……”跪在地上的和尚干笑两声道：“徒弟知错了。”

“善哉，善哉。”

老和尚又恢复了慈眉善目的高僧形象：“德行啊，你刚刚剃度，还只是一个小沙弥，今后就留在老衲身边，随老衲修行佛法，如何？”

德行跪在蒲团上，说道：“师傅，弟子本富家子弟，家境优渥，今既虔诚向佛，便想从头做起，磨炼身心，入寺时，弟子曾见寺左有菜园，几位师兄正在劳作，虽然辛苦，却正合师尊以德涤心志、以行积功德的教诲，所以……弟子想去菜园，先从一个行字做起。”

宝镜大师一怔，他是鸡鸣寺中住持方丈，地位尊崇，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收徒弟了，因为这个徒弟容貌清秀，天生一双妩媚的桃花眼，较之女子还要俊俏几分，叫人看着十分顺眼，而宝镜大师贵为金陵第一禅寺的方丈大师，时常接待达官贵人，身边带的小沙弥气质长相如何，也算是一个门面，这才动了爱才之心，亲自为他剃度出家，不想他却主动要求去种菜，这个要求实在是……

转念一想，这德行说的话冠冕堂皇，如今首座和戒律院住持两位师弟都在场，自己身为主持方丈，实在不好拂却，他一个富家子弟，未必吃得了那苦，过些时日再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就是，于是微笑道：“善哉，善哉，你有这份心思，便已存一颗佛心了，好吧，那为师就准你去菜园修行一段时间。至于菜园的那几位僧侣……呵呵，佛法和戒律方面，你不妨向他们询问请教，不过却不可称之师兄，你是老衲的亲传弟子，辈份比他们要高，那些人都是你的师侄，德惠，带你师弟去菜园，见见他的几个师侄。”

“是！”一名中年僧人闪身出来，稽首一礼，向德行微笑道：“师弟，随师兄来。”

德行一脸肃穆，随着德惠和尚走出大雄宝殿，出了三进的院落，拐向东侧菜园，远远嗅到一股沤肥的臭味，德性眉尖挑了挑，嘴角便露出一丝谑笑：“嘿嘿，老子出家了，这一下，看你老尼姑还耐何得了我么！”

他轻浮地耸动了几下肩膀，忽地察觉不雅，急忙端正身姿，眼观鼻、鼻观心，宝相庄严地跟着德惠和尚踏上了田间土埂。

那天，壁宿追上了那个年轻俊俏的女尼，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那女尼放下挑子，就那么看着他，脸上带着诧异而礼貌的笑容，激动半晌，壁宿才蹦出了一句话：“姑娘，我……我很喜欢你，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那女尼一听骇然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壁宿这才醒起自己穿着女装，连忙说道：“我不是女人，我是男的，你看，你看……”

他扬起下巴让那小尼姑看他的喉结，又拍拍胸口，声音也故意放粗了些：“自从在淮南见到姑娘，在下就一直念念不忘。你不记得我了对不对，那天在淮安客栈，我进去，你出来，我们错肩而过，你还对我笑了一下，你想想，再想想，想起来没有？你的笑容好甜，笑得我神魂颠倒，就此一见难忘……”

小尼姑眸子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便露出羞怯的笑容，脸蛋上飞起两朵红云，壁宿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口齿便伶俐起来：“姑娘，你这么美，怎么可以出家做了尼姑，青灯古佛空掷一生呢？那太暴殄天物了。在下自从那日见过姑娘之后，真是辗转反侧，思之难忘，我曾随着姑娘往江南来，可惜过江的时候失去了你的踪影，天可怜见，让我们今日再次相逢，你说这不是缘份是什么？”

那小尼姑涨红着脸蛋，慌张地摇摇手，指指自己心口，见他不理解，又抓起悬在颈上的念珠给他看。

壁宿奇道：“你不会说话？你是哑巴？”

小尼姑眼神一黯，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壁宿心中一热，一把抓住她的小手，慨然说道：“没关系，就算你是哑的也没关系，我喜欢了你，就是喜欢了你。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也没对我说过话，我还不是一样喜欢了你？不会说话就不会说话，我这人话很多的，以后我一个人说，我说你听，家里也不会有片刻清静的，你跟我去还俗好不好？跟我走，做我的娘子，我是真心的，我可不是歹人，我……我实际上可是朝中大臣的僚属，身家清白、前途远大的……”

那小尼姑被他抓住了手，窘得脸蛋跟一块大红布似的，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开，便不再挣扎，只是不断地摇头，壁宿急切地道：“告诉我啊，你愿意做我的娘子吗？如果你愿意，我就去找住持大师给你赎身……啊！不是，还俗，佛祖作证，点头不算摇头算，你愿意做我的娘子吗？”

小尼姑窘得直缩身子，不断地摇头，壁宿道：“你摇头？那就是答应了，我们走！”

小尼姑使劲摇摇头，一下子回过味儿来，连忙又点点头。

“你点头？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小尼姑单纯可爱，一听他问，连忙很坚决也很自然地摇摇头，壁宿便笑道：“那就是答应了？那我们走，住持要是不放，我们就私奔！你……你是我头一次动心的女孩！”

壁宿厚颜无耻地道，他以前勾搭过的大户人家的少妇、千金们着实不少，哄骗妇人的甜言蜜语也不匮缺，可是不知怎地，对着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他以前那些偷香窃玉的伎俩一样也使不出来，可是却也尤显他情意的真切。

听他这么一说，那小尼姑不点头也不摇头了，她明亮的眸子闪烁了一下，涨红的脸蛋突然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起来。壁宿不曾注意，扯起她手腕就走，猛一转身，壁宿也吓了一跳，只见他面前齐刷刷地站了四排尼姑，老尼姑中尼姑小尼姑，高矮胖瘦美黑白都有，全都唬着一张脸看着他。

壁宿怪叫道：“怎么你们尼姑走路真的不踩蚂蚁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半夜晃出来要吓死人的啊。”

当先一个高大黑胖的尼姑森然喝道：“大胆狂徒，女扮男装……咳！男扮女装闯入尼庵，你要做什么？”

“我……奴家……我……爷爷是来找我家娘子的，你们要怎么样？”壁宿耍起无赖来。

那胖大尼姑二话不说，怒目圆睁，挥起手来，只听“呜”的一声怪响，握在她手中的一串沉重的念珠便拍在壁宿脑袋上，壁宿被拍得一个趔趄，脑袋上当即就肿起一串包来，他怪叫道：“好大的手劲，你一个出家人，怎么可以出手打……”

“呜！”那念珠也不知使什么绳子串的，居然没断，胖大尼姑抡起念珠又向他打来，同时大声喝道：“你这泼皮，居然男扮女装入我尼庵，诱拐贫尼的徒弟，来人呐，给我拿下这大胆狂徒，送官法办。”

一群尼姑蜂拥而上，壁宿一看这架势立即抱头鼠窜，摞下一句场面话道：“爷爷不打女人，要不然叫你们好看。俊俏小尼姑，你不要怕，我还会回来的，早晚要你做了我的亲亲小娘子，哎哟，谁拿砖头丢我……”

那些尼姑不依不饶，一直追出寺院，在她们呼喊之下，又有许多百姓出来相助，接下来就是当日杨浩在街头所见了，壁宿走投无路，便施展提纵术跃上房去，这一下坐实了飞贼的称号，却也逃之夭夭了。

此后壁宿再想进入寺院去见那小尼姑却不容易了，静心庵对来往的香客都加强了注意，他想冒充女人已是不成了，于是壁宿只好做回老本行，每天晚上偷偷潜入尼庵，隐在暗处看那小尼姑。

几天的观察下来，从那些尼姑们的谈话中壁宿了解到，这个小尼姑法号静水月，正是听了这个三个字的法号，他才在剃度那天异想天开，想要宝镜大师给他取三个字的法号，以便与这小尼姑相配。

静水月无父无母，本是一个弃婴，自幼被尼庵收养，九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坏了嗓子，所以哑而不聋。因为她不能说话，在寺庙中担不了什么差事，做功课时也不需要她去唱经，所以只在佛庵中洒扫、做饭，做些杂事。

那个高大肥胖的尼姑，就是静心庵的住持宝月，就是她当年化缘的时候捡到了水月这个女婴，她是静水月的师傅，对她却情同母女，所以当日见壁宿鬼鬼祟祟潜入尼庵，男扮女装诱拐静水月，这才火冒三丈，硬生生把他打了出去。

壁宿每天悄悄躲在墙角里、蹲在房梁上，窥看那小尼姑打水、洒扫、缝衣、做饭、抄经、微笑……

不知不觉间，静水月的一颦一笑、一点一滴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头，如果说一开始他对静水月只是因她那一笑而起了痴迷之意，那么这时，那种深切的爱却已沁入了他的心底。一份奇妙的感情，一份常人无法理解的爱情，“浑身手”壁宿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网，把自己深深地困在其中了……

他观察几日，发现这庵中缝补清洗的一些僧衣不是庵中女尼所穿，而是定期会有男性僧侣送来瓜果蔬菜和待洗的衣物，并把清洗干净、缝补好的僧衣取走。庵中的尼姑们对那些和尚都很友好。壁宿悄悄打听了一番，才晓得这些和尚都是“鸡鸣寺”的僧侣，静心庵是鸡鸣寺的附属，归鸡鸣寺方丈管辖，属于鸡鸣寺的一处下院。

于是，壁宿灵机一动，便跑去鸡鸣寺出家了。

走在菜园的田埂上，看着一畦畦水灵灵的小白菜，壁宿就像看到了那个月白僧衣的俊俏小尼正向他嫣然而笑，于是心里就像吃了蜜似的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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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32章 双杀

“红袖招”是金陵城中较有名气的一家青楼。

杨浩到“红袖招”来，倒不是冲着这里的名气，而是因为大鸿胪夜羽说了一句：“杨左使请看，斜对面那条巷弄里就是林仁肇将军在金陵的府邸。

就因为这一句话，杨浩便信手一指，对絮絮叼叼不断劝杨浩随他一起去风流一番的皇甫继勋道：“那就去这座‘红袖招’坐坐吧，随便吃些酒食再说。”

“红袖招”的姑娘着实不错，就是那侍候饮食的小丫环，都是宜喜宜嗔，甜美可人。杨浩四个人上了楼，捡了临窗的座位，叫了一桌酒食，又使几个舞娘歌舞，四人据桌谈笑，夜羽和焦海涛还打起了酒令，这时的酒令多是以诗词相和，皇甫继勋虽是武将，也能对答一番，四人中只有杨浩不擅此道，不过他是主宾，倒也没人来难为他。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夜羽和焦海涛两个正人君子的眼睛开始绕着那些舞娘的纤腰打转，诗兴已去，骚兴大发了。皇甫继勋见状，便笑着唤过老鸨，让她唤出几位姑娘来，供大家挑选，快活一番。

那老鸨子虽不识得皇甫继勋是何许人，看其穿着打扮，还有扈兵侍候，便晓得不是好相与，不敢以次货充数，当下便把“红袖招”最漂亮的姑娘都叫了出来，娉娉婷婷地站了一长溜，供他们挑选。

杨浩是皇甫继勋巴结的人，当然要由他先选，杨浩推辞不就，皇甫继勋见他似有顾忌，便让夜羽和焦海涛先选，这两位闷骚的主儿未见美人时一本正经，美人当面时就像见了腥的猫儿，假意推辞两句，便从善如流地指了位姑娘。这两位夫子不约而同地选了位年方韶龄的雏妓，花骨朵儿刚开苞的，半推半就地被她们拥着离去了。

皇甫继勋又让杨浩选择，杨浩也知道这时代士子狎妓，乃风流韵事，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眼前这些女子虽是风尘中的女人，但是容貌清丽娇俏、气质雅而不俗，并无什么风尘之色，瞧着十分顺眼，不致令人太生反感，但是临窗斜对面那条胡同，仿佛是一根无形的丝线正系着他的心，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外面了，哪有心思去欣赏那一排起伏的“山水”。

见杨浩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皇甫继勋心道：“这些姑娘论姿色却也不俗了，怎么这位杨大人这般挑剔？是看不上眼，还是他怕我学那韩熙载给他下套儿？这个韩熙载，真真的不是东西，自他搞了那一出把戏，想要巴结一个宋国来使简直是太他娘的难了。”

他有些郁闷地道：“狎妓风流，不过是一桩雅事。左使大人如此不给面子，可是觉得皇甫继勋不配与大人攀交么？”

杨浩一见皇甫继勋有些恼了，便凑近了去，低笑道：“皇甫将军勿怪，本官……本官实是有些洁癖，不愿沾惹这些风尘女子，倒不是不肯承皇甫将军好意。恕罪，恕罪。”

皇甫继勋恍然，转嗔为喜道：“啊……原来如此，呵呵，那倒无妨。”

皇甫继勋挥挥手，那些女子们便翩然退了下去，皇甫继勋起身走上前去，那老鸨子忐忑不安地问道：“那位大人……没有可意的姑娘么？”

皇甫继勋道：“你这里，可有未开苞的清倌人？”

“呃……倒是有几个新来的清倌人，不过姿色未必十分美貌，而且还未调教的乖巧伶俐，恐怕不会服侍客人……”

“无妨无妨，都唤出来，让我这朋友挑选，我这朋友喜欢的就是这样不谙房事的雏儿，嘿嘿……慢着！”

皇甫继勋又叫住她，把脸一沉，冷冷地道：“只要未开封的原装货，本将军可是此道行家，你要是敢拿些身藏鸡血的姑娘冒充雏儿，哼！一俟被我发现，拆了你这‘红袖招’！”

“老身哪敢，一定只挑货真价实的清倌人来。”那老鸨子笑嘻嘻答应着下楼去了，皇甫继勋转身笑道：“杨左使既好此道，我……嗯？杨左使在看什么？”

他见杨浩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对自己的话浑然未闻，便诧异地走去，到了窗口顺着杨浩目光一看。只见一个女子正挑灯款款行于金陵街头，步姿袅娜，仪态娴雅，皇甫继勋双眼一亮道：“莫姑娘？”

杨浩看见折子渝，心中又惊又喜，又有些为她担心受怕，一听皇甫继勋脱口唤出的名字，杨浩心中便是一沉：“这位姑娘，便是林仁肇的甥女儿莫以茗莫姑娘？”

“正是这位姑娘，左使大人……”

杨浩心念一转，缩回身来微微一笑：“我那日在宫中所见的，也是这位姑娘，姿色清丽妩媚，果然不俗。今日既在此处遇着，正是相请不如偶遇，走，咱们去见见她去。”

“呃，左使大人……”

皇甫继勋还未说完，杨浩已兴冲冲向楼下走去，皇甫继勋目瞪口呆地想：“敢情这位杨左使喜欢良家妇女，可是……你也别找官宦人家的女子啊。她们身份贵重，岂是好相与的？嗯……”

皇甫继勋眼珠一转，转念又想：“莫以茗是林仁肇的甥女儿，他这一去，若是言语不当，莫姑娘定然恼了他，两下里结了仇怨，林仁肇那老家伙便彻底得罪了这位宋国大臣，那又有何不好，嘿嘿……”

这样一想，皇甫继勋心花怒放，拔腿便往楼下追去，那老鸨子领着几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上来，一见他急匆匆往下走，不禁诧然道：“将军大人，这是往哪里去？”

皇甫继勋兴高彩烈地道：“让开，让开，莫耽搁了本将军去看人调戏良家妇女！”

※ ※ ※

杨浩离开“红袖招”，快步向折子渝迎去，站在门口的龟公点头哈腰地追着叫唤：“客官您慢走，欢迎客官您下次再来啊……”

折子渝听到声音目光一转，恰见杨浩疾步而来，她的心头顿时一惊，这时欲罢闪避却已来不及了，杨浩走到她的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略显慌张，难得见到一向智珠在握的折子渝露出这样的情态，杨浩眼中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这位姑娘，可是林府的莫以茗莫姑娘？”

折子渝眸波微微一转，淡淡应道：“不错，正是本姑娘，不知公子是什么人，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杨浩有些气恼起来：“我不是告诉你乖乖返回西北了？你又跑到金陵来折腾甚么？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

折子渝眨了眨眼睛，很是惊讶地道：“请问这位公子，奴家认得你么？你说的话，奴家可是一句也听不明白，莫非公子认错了人？”

杨浩听了一呆，看她神情完全不似作伪，刹那功夫真的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可是仔细看看那五官竟是分毫不差，就连声音都一般无二，怎么可能认错人，杨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见皇甫继勋远远立在“红袖招”门楣下，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便又扭头说道：“这里没有旁人，你还要否认不成？”

折子渝板起俏脸道：“你这人说话好没道理，本姑娘好端端走在路上，被你拦住去路胡言乱语一番，你反要责怪于我，快些让开，要不然，我高呼一声，满街行人都当你是个放浪无行的登徒子，少不了一顿好打。”

杨浩笑了：“你的武功不是很高明吗，何必扮得娇娇弱弱的让别人来打我，你若舍得别人动我一指头，就不会潜进泗洲官仓救我性命了。”他的声音柔和起来：“子渝，我在那间房子里，看到了一枚袖箭，我知道，你终究是舍不下我，所以才去救我，对不对？”

说着，他探手入怀，摸出一个手帕，展开来，里边一截袖箭，乌沉沉的箭头，显然是淬了剧毒。

折子渝用可怜的目光看着他，轻轻摇摇头，叹气道：“唉，看着挺不错的一个人，原来是个疯子。”说着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杨浩横跨一下，拦在她面前，咬牙切齿地叫道：“折、子、渝！”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吓死人了。”折子渝拍拍胸口，不知怎地，看到杨浩气极败坏的样子，她心里忽然开心的很，嘴角虽然抿着，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来。

杨浩喜道：“你承认自己是子渝了？”

“我可没承认什么。”

折子渝撇撇嘴，似笑非笑地道：“嘴长在你身上，你愿意叫什么我可管不着，天色已晚，本姑娘要回府歇息了，还请公子不要拦住本姑娘的去路”。

杨浩又拦住她，唤道：“子渝，当初我信誓旦旦，说过不会负你，结果却……是我有愧于你，也不敢再厚颜留你，可是……不管如何，我对你的情意未变，你孤身一人又潜来唐国做甚么？军国大事，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能解决的，乖乖回西北去，好不好？”

听他说起往事，折子渝心头怒气又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长点记性儿成不成，我早说过了，子渝不是你叫的，不许你再这么叫我！”

杨浩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头一回见到折子渝耍无赖的模样，心中觉得实在可爱的很，这才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性情，以前的她，太理性了，背负的东西也太多了，虽然可敬，反而让人不敢狎昵亲近。

他忍不住说道：“你这还叫不承认吗？子渝，拜托你告诉我，你又跑到金陵来，到底要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你说我是折子渝我就是折子渝了，好呀，那你就尽管张扬开去，你是唐国上宾，唐国君臣一定会相信你的，说不定为了向宋国剖明心迹，还会砍了我的头送去宋国，那你杨大人可就又立一功了。”

杨浩气道：“说的什么浑话，你明明知道我就算送了自己性命也不想你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我是在担心你，子渝，你不要自恃聪明，说到底，你只是一个未及二八的小姑娘，天下大势岂是你能一力挽回的。”

折子渝心里一甜，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不害我？你害我的事情还少吗？我都懒得说你，我们现在可是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的事你少管！”

说着，她瞟了眼那红灯高挂的地方，忍不住气往上冲：“真出息了呀你，有了焰焰和娃娃还不知足，居然去逛青楼寻乐子！”

“你吃醋么？”杨浩嗅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忽然心情大好。

“我吃醋？我吃你的醋！”折子渝红着脸叫了起来：“你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我……我只是替你那两位夫人不值！”

杨浩心中大悦，一本正经地道：“喔，关于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她们既贤惠又大方，经常叮咛我说，出门在外怎么玩都没关系，只要记得回家的路就好。”

折子渝的鼻子都快气歪了：“你……你现在怎么油嘴滑舌的，变得这般轻浮？”

杨浩耸耸肩道：“没办法，男人不坏，姑娘不爱嘛，人都是会变的啊，总不成生下来什么样儿，这一辈子就都那样儿？你还不是变了许多？”

折子渝肺都快气炸了，她怒气冲冲拔腿就走，再不回头看这无耻家伙一眼，杨浩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来金陵到底要做什么？就凭南唐李煜这个废材和折藩联手就能逆天？不行，我一定要阻止她，免得她把折家、把她自己都带入万劫不复之地。可是……她来唐国，出入宫廷，到底目的何在？”

皇甫继勋晃悠过来，嘿嘿笑道：“杨左使，这位莫姑娘性情刚烈，不好对付吧？”

“嗯，的确很是泼辣。”杨浩摸着下巴，色眯眯地瞟着折子渝的背影：“不过，本官就喜欢这种有味道的女人，嗯……很合我的胃口。”

皇甫继勋打量杨浩一番，展颜笑道：“杨左使是宋臣，就连我唐国国主也要礼敬三分的，自然不怕娘娘为她撑腰，不过……这匹刁蛮任性的胭脂马，可是不好驯服啊。”

杨浩心中一动，忽道：“那咱们要不要打一个赌？”

“好，我就和左使打这个赌，如果左使赢了，本将军新买的那幢宅院双手奉送，如果左使输了……”

“怎么样？”

“哈哈，听说左使出身南衙，本将军对晋王殿下一直很是仰慕，如果有机会，还请左使代为引见。”

“一言为定。呵呵，咱们回去饮酒，候那两位大人出来，咱们便各自回府歇息吧，本官还要打起精神，想想用什么办法赢你那幢宅院呢！”

两个人说说笑笑回到楼上，就见焦海涛正衣冠整齐地坐在那儿喝茶，杨浩瞠目道：“焦大人怎么这么快？”

话一出口杨浩便觉失言，谁想焦海涛却不以为忤，理直气壮地说道：“这种事自然是快活过了就出来，咱们是花钱的，难道还要费功夫让那收钱的受用快活不成？”

杨浩干笑道：“呃……焦大人此言……此言倒也有理，倒也有理。”

三个人坐下，重又换了一桌酒菜继续喝酒聊天，那老鸨领了姑娘过来小心探问皇甫继勋的意思，此刻领上来的都是容颜青涩的黄毛丫头，皇甫继勋喜欢的是肢体修长容腴、风情成熟妩媚的姑娘，并不好此道，杨浩也表现的兴致缺缺，皇甫继勋已知道这位宋使有勾引良家妇女的恶趣味，便也不再强求，挥手让那老鸨把人带下去了。

三人又喝了半天酒，楼中酒客大多都已散去，还不见夜羽踪影，杨浩不禁心道：“这个夜羽看着瘦巴巴的，想不知竟有这么大的能耐，他再坚持一会儿的话连我都要甘拜下风了。”

皇甫继勋早已不耐，见杨浩也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忍不住骂道：“这个老家伙，一副皮包骨头的猢狲相，想不到这么大劲头，都他娘的折腾了快半宿了，他还不……”

“嘘……”，杨浩向他递个眼色，轻咳一声道：“来了。”

皇甫继勋扭头一看，就见鸿胪卿夜羽脚下发飘地走来，就跟一个幽灵似的，皇甫继勋没好气地道：“夜大人老而弥坚，真是好生快活呐。”

夜羽心满意足地笑道：“还成，还成，三位大人也还快活啊？”

“快活，快活的紧，不过都不及你夜大人了得，这都什么时辰了，咱们这就回吧。”三人早已等得不耐了，一见他出来，起身要走，夜羽意犹未尽地跟在后面，说道：“这就走了么？咱们不喝碗鸡汤，缓缓乏儿……”

皇甫继勋道：“我的老大人，你也不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都快半夜了，你明早不用上朝的，我可不成……”

夜羽嘿嘿笑道：“惭愧，惭愧，哎呀，到底是上了年纪，不比当年、不比当年啊……”

夜羽自吹自擂着，一行人便往楼下走，就听彩灯长廊中也不知哪间房中传来一阵说话声，因为夜深人静，酒客大多散去，楼中清静，所以听得清清楚楚，只听一个少女声音道：“哎呀，今天晚上可真是累死我了。”

另一位姑娘的声音便道：“我接待的那位姓焦的客人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就泻了身子，我瞧妹妹接待的那位姓夜的客人比他还要瘦弱些，竟有这般威猛么？”

“嗯？”一听这句话，皇甫继勋立即停止脚步，饶有兴致地竖起了耳朵，但凡是男人，对这种话题总是很有兴趣的。

却听那少女没好气地道：“他威猛个屁呀，刚一沾老娘的身子他就泻了，老娘还以为这回省事了，谁晓得他又不甘心，不甘心吧，身子又不争气，害得人家使尽了手段服侍他，前后足足用了四柱香的时间这才稍见起色，半软不硬的刚入进去，马上又一泄如注了，好不济事的老东西……”

“噗哧！”皇甫继勋嘴里发出一声空气撕裂的声音，肩膀急剧抖动起来，杨浩脸颊抽搐了几下，看看忍笑忍得面孔扭曲的焦海涛，又看看黑着一张脸的夜大鸿胪，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道：“本来以为夜兄这个姓氏是很少见的，想不到这‘红袖招’竟还有位姓夜的仁兄。”

夜羽如释重负地道：“是啊是啊，想不到这儿还有一个姓夜的，真是好巧，哈哈，好巧。”

皇甫继勋忍不住笑道：“夜大人，你不去结识一下这位本家兄弟么，说不定叙起祖上来你们还真的是一家人呢。”

“哪有那么巧的，”夜羽干笑道：“夜色已深，咱们快些走吧。”说着他便挤到前头往外走，当满天月光洒到他的身上时，夜大人火辣辣着一脸暗暗发誓：“下回一定找个更加稚幼些的，这些已解风情的姑娘可真是吃不消……”

※ ※ ※

同一轮明月下，浩翰的海面上停泊着一艘大船，八具大铁锚将它牢牢地固定在海面上，随着缓慢但有力的波涛，大船像一头海上巨兽在轻轻喘息似地起伏着。

船上，最宽敞最豪华的那间船舱中，两个朦胧的身影也像波涛一样缓慢而有力地起伏着，一阵刻意压抑的呻吟和喘息声从床榻上溢出来，与波涛声混为一体。

“啊……”随着一声激情释放时的颤栗低吼，有节奏地律动着的帷幄渐渐静止下来。

过了半晌，帷幄掀开，一个胸口满是黑毛的粗犷汉子，腰间只系了一条豹纹短袍，披头散发地赤脚下地，走到桌边抓起壶来咕咚咕咚地灌起茶水来，薄透的床帷中一个身影坐起来，悉悉索索地穿着袍子。

那裸胸赤脚的披发大汉喝饱了水，走到窗前霍地一声分开窗帘，一窗月光顿时扑进舱来，减淡了桌上灯光的作用。披发大汉把头发左右一分，看其容貌，赫然竟是北国契丹皇族子弟耶律文，他嗅了口带着腥味的海风，往岸上一指，问道：“那处地方是什么所在，咱们距金陵还有多远？”

床上的帷幔分开，出来一个只穿月白色布裤和同色小衣的青年男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颊上还带着一丝红晕，正是丁承业。

他走到耶律文身旁，往岸上看了看，说道：“船老大说，岸上那片地方，是华亭县的所在。那里既是华亭县，那旁边这几片岛屿应该就是大金山、小金山和龟岛了。那么由此再往前去，不消多久就可以转入长江口，直达金陵城了。”

他所说的华亭县，设立于唐天宝十年，也就是后世的上海所在地，丁承业虽不曾来过此地，但是丁家是做生意的，对于各地地理多少都知晓一些，是以知道此处向前不远，就可以转入长江，直达金陵城。

耶律文点点头，目光闪烁，在月光下泛着剑刃一般的寒光：“好，明日一早就放飞我的神鹰‘哈力盖’，待它飞回上京，我也该到金陵了。”

丁承业想到将要发生的事，脸色一白，有些紧张地答应一声，耶律文微笑着瞟了他一眼，说道：“成功细中取，富贵险中求，要得大功业，总要付出代价的。成则称帝称霸，败则粉身碎骨，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这一次我能成为皇帝，你也会随着我飞黄腾达的，如果我败了……”

耶律文冷冷一笑，沉沉说道：“不过早几十年进棺材，有甚么大不了的。”

丁承业忙道：“我并非害怕。只是，大人远在江南，塞北局势难以控制，到底能否成功，殊难预料，我有些担心……”

耶律文哈哈一笑，说道：“担心甚么？这件事，我们已经准备了许久，时至今日发动，不过是水到渠成，我在不在上京，已无关紧要了。”

他走回桌旁，坐下说道：“自从萧思温弑穆宗而立耶律贤，我们就已着手准备，萧思温横死医巫闾山，这就是第一步，只是我们错就错在，本以为耶律贤文弱，控制不得大局，萧思温一死便可轻易将他罢黜，谁知皇帝不争气，却冒出一个了不得的皇后。”

他叹了口气，不无赞叹地说道：“这个萧绰，实是女中巾帼，一见朝纲不稳，先往宋境行刺广原防御程世雄，激怒宋军北征，引外敌弹压上京，随即大肆封赏，以恩结老臣，以功赏新晋，把耶律休格、韩德让以及萧姓亲人尽皆安插在御帐亲军之中，御帐亲军直属天子，十二宫一府，总兵力计有十万余人，皆是我国中精锐，有鉴于此，我们才只得暂时隐忍，继续筹备，迟至今日才做发动。”

他笑了笑，又道：“借敌为助，实是妙计。萧绰借宋以自保，伐宋以立威，这个法子她能用，我耶律文自然也能用。她想支开我，趁机剪除我在上京的力量，好！我给她这个机会，将计就计，抢先发动，暗杀皇上、韩德让、耶律休格、萧拓智等人。

李煜欲借我契丹之势让宋国有所忌憧，我就给他这个面子，把他也拉下水来，此去江南，寻机斩杀宋使，宋廷既以中原之主自居，势不能容忍如此挑衅，必向我国发兵。唐国再无退路，便只得与我结盟，扰宋后路。宋军北伐，气势汹汹，当此时也，上京绝对乱不得。你别看那些老家伙如今拥戴耶律贤，图得不过是一个天下太平罢了，到那时耶律家族如果只有我耶律文才能出面掌控乾坤，他们就只好站到我这一边来了。”

丁承业担心地道：“那萧后方面……”

耶律文道：“萧绰么，哼！她与皇帝又有什么情意了？萧思温让她与韩德让解除婚约，入宫为后，不过是为了让萧家与我耶律皇族结为姻亲永保富萧氏富贵罢了。这个皇帝只要是我耶律家族的人就成，他叫耶律贤还是耶律文，又有什么区别？

萧绰是个聪明人，懂得进退、明白得失，到那时候，为保住萧氏一门富贵安危，为平息上京一场动荡，她只能顺势而为，立我为帝、下嫁与我为后，哈哈哈，江山美人，唾手可得，这个风险，难道不值得冒么？”

“我明白了，”丁承业目中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此计听来未尝不可行，只要上京那边能成功杀掉皇上、杀掉耶律休格、韩德让、萧拓智一众死党，再引宋军出师北伐，皇后娘娘不管是为了皇家社稷、为了萧氏家族、还是为了她自己，格于大局，她只能抛却私怨，迎大人为主了。”

“不错！”耶律文得意而笑：“离开上京时，某还是部族军兵马都指挥使，回京时，我就是契丹皇帝，哈哈，什么私人仇怨，等我做了皇帝，宠幸她几晚，那病弱无用的耶律贤便会被她抛在脑后，她就再也忘不了我的甜头啦，哈哈哈……”

丁承业露出兴奋的神色，说道：“不知宋国遣往唐国的宣抚使会是什么人，大人此去……”

耶律文大剌剌地道：“管他是什么人，等到上京成功的消息传回来，某便把他一刀两断了事！”

※ ※ ※

折子渝漫步鸡笼街头，张十三远远看见，正欲走过来，忽见折子渝打出一个手势，顿时警觉起来，他四下看了一眼，转身便遁入了人群之中。

折子渝恨得咬牙切齿，杨浩那个大混蛋，在后边都跟了半天了，这个家伙莫非打算以后就这么天天地蹑着自己，那不是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她走到一个摊子前面，顺手拿起一件首饰，眼角微微一瞄，就见杨浩施施然走来，便立即背向他站定，假意端详一位刚自身边走过去的姑娘衣着。

杨浩涎着脸凑上来：“呵呵，莫姑娘真有眼光，那位小姐的衣服似乎很漂亮啊。”

折子渝板起脸道：“那又怎么样？”

杨浩笑道：“你若喜欢，我去把她衣服扒了，衣服归你人归我，你看怎么样？”

折子渝白了他一眼，嗔道：“无赖！”说罢转身便走，杨浩眉头一挑，懒洋洋地又追了上去。

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折子渝只当他是空气，杨浩不以为意，自说自答，始终紧紧尾随，折子渝按捺不住，顿足嗔道：“你跟着我做甚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来做什么。喔……我知道了！”

折子渝心头一惊：“你知道什么了？”

杨浩露出一副很自恋的表情：“你舍不下我，知道我要出使唐国，所以先行赶来，制造机会与我相遇，对不对？”

折子渝又气又笑，她忽然有种时空错乱，与一个模样没有变化、性情截然不同的杨浩重新恋爱的感觉，这种吵架拌嘴却甜在心头的感觉令她有些害怕，她无可奈何地道：“杨公子、杨先生、杨大爷，明明是你跟踪我好不好？”

杨浩一脸无辜地道：“哪有此事，我只是在有预谋的情况下偶然遇到你而已。”

“你……你这无赖！”折子渝气得跺脚，正拿他无可奈何，忽听铜锣响起，前方出现一队兵士仪仗，簇拥一顶大轿，一路喝道：“契丹遣使来唐，闲杂人等回避！”

折子渝眼珠一转，回眸笑道：“契丹出使唐国，嘻嘻，这一下你有事情做了，不用再缠着我了。”

杨浩正锁着眉头看向那队仪仗，一听这话，却向她低头一笑，只说了两个字：“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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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33章 冲突

唐国迎接契丹使节到访的仪式十分隆重。契丹与唐国通过海上一直有生意往来，这一次李煜盛情邀请契丹遣使来访，可谓是煞费苦心，他一面向宋称臣，从名份上让宋国找不到借口伐唐，另一方面与武力强大的契丹高调往来，这一招也算是绵里藏针，如今契丹使节已到，他自然要大肆张扬，造一造声势。

杨浩对契丹来使并不怎么关注，倒是焦海涛紧张起来，一连派了几起人手搜集契丹来使到访的一切细节，在杨浩面前愤愤不平地发牢骚：“大人，唐国既已向我宋国称臣，便是我宋国的臣属，如今未经宋国允许，他们私自结交契丹，是何道理？这与理不合啊！”

“怎么样？嗯，等莫姑娘离开皇宫，你马上告诉我，去吧，继续盯着她。”杨浩挥手把一名侍卫打发走，回过身来懒洋洋地道：“契丹与我大宋已经建交，不是我宋国的敌人，唐国与之结交，并没什么好指责的吧？唐国只是宋之藩属国，这个自主之权还是有的吧？”

焦海涛愤愤不语，过了一会得了些消息，焦海涛咋咋呼呼地又来找杨浩：“大人，契丹使节来访，唐国摆出的欢迎仪仗是三百六十人，足足三百六十人呐，大人，咱们来的时候，可是只有一百八十人，厚此薄彼，是何道理？唐国是咱宋国藩属，这总与理不合了吧？”

“他就是三千六百人那又如何？本官并不在意这些。”

焦海涛急了：“大人，这不是对咱们个人是否礼遇的事，大人持节钺而来，代表的是宋国天子，礼仪规制上输给契丹人，丢脸的是我们宋国啊。”

“那你说怎么办？让李煜道歉，然后咱们出城，派个三百六十人的仪仗，把咱们再重新接回来？那不是耍猴戏么？焦寺丞，淡定一些，我想……有人正希望咱们惊怒不安呢。”

“这……是！”

眼看到了中午，杨浩用过午膳，刚刚沏了一壶茶来，焦海涛怒气冲冲地又来了：“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呐！契丹使节贡献羊羔美酒、貂裘锦袄于国主，国主赐还以金珠玉宝也罢了，竟还授之以金印紫绶，他如今已不是皇帝，一方国王也有权赐以金印紫绶么？”

杨浩翻个白眼道：“谁不知道本官棒槌，我哪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权力，你说有还是没有？”

“呃，这个……下官不记得有此先例，待下官去好好查查古礼律制，要是与理不合，我们可以据此大作文章，声讨李煜，郑重抗议。”

杨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也不往心里去，焦海涛却跟龟丞相似的转来转去，时刻关注着宫中动向。

“大人大人，”焦海涛屁颠屁颠地又跑过来了：“大人，国宴已罢，契丹使节往礼宾院来了。嘿！江南国主竟亲自送到午门以外，大人您可是代表我宋国天子而来，尚无如此礼遇，江南国主此举简直是……简直是……这太不成体统了……”

杨浩叹了口气道：“焦寺丞，看你这一头汗，来，坐下喝杯茶。”

“谢大人，下官不渴，唐人以为抬高契丹人，就可以恫吓我宋人么？哼！打得如意算盘，下官再瞧瞧去。”焦海涛一溜烟走了，杨浩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哑然失笑：“这位焦寺丞，一身的书生气着实可爱，倒是有那么点据理力争的气节，唔……不错……”

一个侍卫轻手轻脚地走来，附在杨浩耳边低语道：“大人，属下奉命盯着那位莫姑娘，见她入宫久不出来，便换了便装凑近去，从她车夫口中套话，说那莫姑娘要至晚方出。”

“喔？”杨浩眼珠转了转：“这么久……她是有意躲我么？哼！这么容易就摆脱我？我先去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晚上继续跟你耗！”

杨浩刚刚站起来，焦海涛脸红脖子粗地又跑回来了：“大人，你可知是谁亲自送那契丹使节来礼宾院的？”

杨浩瞥了他一眼道：“应该是夜羽夜大人吧，他不是大鸿胪么，这接待外使，是他的份内之事。”

“嘿！”

焦海涛使劲一跺脚。愤愤然道：“夜羽当然要来，可是还有一个官儿亲自陪同前来，那人就是唐国首辅大臣，枢密使陈乔，他如今是唐国宰相啊，大人您入住使馆时，他怎么不亲自陪同前来？这是对我宋国的轻蔑和羞辱，大人应该立即入宫，向江南国主表示强烈抗议！”

杨浩打个哈欠，吐出一片茶叶，若无其事地道：“没别的事了？没别的事本官先去小睡一会儿，人说春困秋乏，真是不假，这江南虽已入冬，却仍是深秋的感觉，很容易疲倦，焦大人若是没事也去睡吧，养足了精神，多走几处地方，尽量把江南的一些重要道路、河流、城池、驻军等消息探听明白，绘制下来，这才是正经。”

杨浩抻个懒腰，施施然去了。焦海涛望着他的背影好一阵发怔。

杨浩躺了两柱香的时间，刚刚沉沉睡去，焦海涛火烧屁股似的又跑来了：“大人，大人……”

杨浩翻身坐起，苦笑道：“焦寺丞，又打听到什么忍无可忍的消息了？”

焦海涛愤怒地道：“下官不是打听来的消息，是亲眼看到的。契丹使节刚刚入驻馆驿，就嫌房舍位置偏僻，庭院不及我们所住之处雅致，他们的武士便蛮横地要我们的人搬出去，为他们腾地方。张指挥与他们理论，他们竟然动手打人，已经伤了我们好几名兵士了。”

杨浩一呆，眼中便露出怒意：“咱们这些侍卫，俱是上等禁军，论武艺不在契丹武士之下吧，怎么就由得他们动手欺侮么？”

焦海涛道：“大人有所不知，他们是诚心生事。张指挥听说彼此军士间发生争执，匆匆带人赶去调解，本不曾想过要与对方动手，连兵刃都没有带，可对方俱都配着兵刃，如何能不吃亏？鸿胪寺卿夜羽也在场，却制止不了那些嚣张的契丹武士，大人，我等出使唐国，理应被奉为上宾，唐国负有接迎、款待、维护之责，如今闹出这桩事来，唐国难辞其咎，大人应该向唐国提出严正抗议……”

“抗议个屁呀，焦大人，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杨浩爆起了粗口，他抓过衣服一边匆匆穿着，一边教训道：“凡抗议者，大多位卑而言高，否则何须抗议？抗议有个屁用，他们怎么干的，咱们就怎么干，把他灰孙子打回去不就结了？”

“啊？要……要动手吗？”

焦海涛结结巴巴地道，他没想到一向好脾气，好脾气到几乎懦弱的杨浩发作起来比他还凶，他怔怔地道：“这个……这个恐怕不妥吧，咱们是外使，如今在唐国作客，有什么事应该要主人出面，如果咱们在馆驿里和契丹使节大打出手，那不是和契丹人一样不知礼仪、跋扈野蛮了？唐国因此颜面无存，江南国主追究起来，咱们也是理亏的。”

“理亏个鸟！”

杨浩蹬上靴子，起身从墙上摘下折子渝送他的那口青霜剑，一按剑簧，“呛”的一声弹出半尺寒光闪闪的剑刃，他看了看刃口，又“嚓”的一声还剑入鞘挂在腰带上，收束着腕口、腰带，一边说道：“汉武帝时，大将李广利在大宛之战杀得流血飘橹，横尸千里，那不是在他国领土上？按你的说法也是理亏了，理亏又怎么样？那一战大获全胜之后，西域诸国国君见了他们是什么模样？一个个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毕恭毕敬，奉若神仙，唯恐上国天使有所不满。李广利带兵去的时候，诸国国君都亲自迎出城池数十里，归国的时候他们的国君便携带奇珍异宝亲自陪同，回来朝见中原天子。

到后来汉帝国不复昔日强盛时又怎样？康居国王接见诸国使节时竟把大汉使节排在小小的乌孙国使节之后，罽宾国王更加傲慢，一言不合就要杀死持节使者，结果汉国忍气吐声，一连派出几个使节，都是去送死的，为何前恭后倨？实力而已。你彬彬有礼就指望人家尊重你？那你得到君子国去，有些人却是皮子紧、骨头贱，只认得拳头、不认得礼仪的，走！”

杨浩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焦海涛发了半天怔，急急一跺脚道：“早知道大人是这种驴脾气，我就不告诉他了，这一下事情可闹大了，可千万不要闹到不可收拾才好……”

※ ※ ※

“现在我的神鹰应该已经飞到上京了吧？”

耶律文眺望远方湛蓝的天空，微微思索道。江南的酒，酒劲绵软，虽在席上开怀畅饮，不过也只给他脸上添了两道红晕而已，并没有太过明显的变化。

丁承业走到他近前，说道：“是啊，以‘哈力盖’的飞行速度，此时应该已经到上京了。唉，大人不在上京亲自主持大局，小的还是有些心里发虚，也不知道那边情形会怎么样。”

耶律文微微一笑道：“我在上京，他们就会时刻提高警惕，不止是我、就算是我的部族军，也会时刻都在萧绰的严密监视之中。任谁也不会想到，我远在江南的时候，却会发动攻击，出其不意，才有奇效。”

他抚着胡须，怡然自得：“你们汉人的兵书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就是这个道理。我离开上京，萧绰自以为得计，他们才会放松警惕予我以机会，这比我在上京亲自掌握着部族军更容易得手。她绝不会想到我一向‘体弱多病’父亲大人此时已悄然离开部族领地，潜至上京控制了我的部族军，哈哈……只是不知……父亲大人几时发动呢……”

丁承业安慰道：“大人不必过于牵挂，老王爷戎马一生，战阵经验之丰富无人可比，定会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机会，行致命一击的。”

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禀告道：“大人，宋人不肯搬出去，和我们的人口角一番，双方动起手来了。”

耶律文虎目一张，问道：“咱们的人可曾吃了亏？”

那侍卫嘿嘿笑道：“大人放心，奉大人所命，咱们的人有备而去，都随手带着兵器的，伤了他们几个人，咱们的人毫发未损，不过他们吃了个哑巴亏，陆续赶来的士兵已携来了枪矛，恐怕要大打出手。”

耶律文嘿嘿一笑道：“他们敢？正要他搬兵来，走，我去瞧瞧。”

丁承业急忙劝道：“大人，现如今上京那边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不可与他们多生事端啊……”

耶律文会意地笑道：“我现在当然不会杀那个杨浩，不过是给他一个下马威罢了。”

丁承业一呆，脸色忽然有些苍白：“杨……杨浩？杨浩是什么人？”

耶律文道：“宋国来使就叫杨浩，听说此人在西北时与耶律休哥交过手，想必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待我去会会他。”耶律文抓起腰刀便走了出去，丁承业痴痴地立在那儿。

“杨浩，会是那个杨浩吗？”丁承业想起那个害得自己落得如此下场的仇人，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抓起一顶皮帽戴在头上，帽檐儿向下一压，随后跟了出去。

夜羽站在两伙气势汹汹的军汉中间，打躬作揖地道：“诸位，诸位，诸位远来是客，都是我唐国的上宾，有什么事好商量，何必为了些许小事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呢？”

张同舟喝道：“我张某人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如今我伤了好几个兄弟，你叫我息事宁人，姓张的没有那么怂，夜大人，请你让开些，今儿我张同舟定要向这些契丹人讨还公道。”

张同舟身边站着些禁军侍卫，有些还衣衫不整，显然是匆匆闻讯赶来，后边有些持刀矛的兵士，因为来的晚，自己人已吃了亏，而指挥使正在与对方交涉，所以没有一拥而上，而对面那些穿左衽圆领皮袍，脚蹬长皮靴，髡发结辫的契丹大汉，却俱都佩着兵刃，一个个虎视耽耽，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听了张同舟的话，却是笑嘻嘻地嘲讽道：“你们这些宋人只会胡吹大气，有什么真本事只管拿出来，我们契丹人敬佩的是真好汉大英雄，你有本事杀了我，我也只会向你翘大拇哥儿，赞一声好汉子！如果你没这个能耐，就趁早卷铺盖滚蛋，给我们腾房子。这幢院子，我们住定了。”

双方越说火气越大，都向前面冲去，夜羽苦着脸打躬作揖，犹自苦劝：“你们就不能平心静气听本官说说么，哪位去请耶律使者和杨左使来，本官实在是弹压不住了。”

猛抬头看见杨浩和焦海涛赶来，夜羽大喜，不禁抱怨道：“焦寺丞来的正好，还请约束一下贵国的部下，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如此吵闹，视我唐国如无物，太不像话了。”

焦寺丞本想出面劝和，免得杨浩大打出手，一听这话却大为不悦，不禁梗着脖子反驳起来：“夜鸿胪岂可断章取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又曾有言‘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如今契丹人失礼在先，夜鸿胪管束不了，反来指责我宋人无礼么？”

两边的武士剑拔弩张，挤在中间的两个文人却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地开始辩论起来，在那儿之乎者也地论道，不只两边那些武士听不懂，就是杨浩也没听明白。原来夜羽是引用孔子的话，说礼之应用，以和为贵，这是自古以来各国奉行的道理，宋人激化矛盾，这是不守礼。而焦寺丞则反驳他，说孔子虽说过万事以和为美，但是孔子也说过如果不论大事小事，一概为了和而和，却不以律法规矩来节制，那就丧失了原则。”

两个可怜的读书人被双方武士推来搡去，仿佛海中的水草，犹自为大道而坚持抗辩，杨浩听的不耐烦了，大步上前，沉声喝道：“这件事，孔子是解决不了的，还是老子来解决吧！”

宋军将士闻声霍地左右一分，杨浩就像分开大海的摩西，握着剑，从两堵人墙中间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大人，咱们有理在先，不可动手伤人遗人话柄啊，大人，咱们不妨去宫中向……”

“来人啊，焦寺丞累了，扶他下去歇息！”

“遵命！”两个虎背熊腰、身高八尺的禁军大汉冲上来，把焦寺丞往中间一挟，便把他拖了下去。

夜羽脸色发白地道：“杨……杨左使打算如何解决纠纷？”

杨浩脸色一沉，森然道：“用我手中的剑！”

夜羽一听就急了：“杨左使万万不可，你们若是大打出手，事情闹大了可如何收场，下官……”

“来人呐，夜大人累了，扶他下去歇息。”

这回说话的却不是杨浩，而是契丹人中一员将领，他笑嘻嘻地学着杨浩说话，当下也有两个契丹武士笑嘻嘻地走上来，一把挟起夜羽，像提溜鸡崽儿似的把他提到了一边。

“不能动武，不能杀人呐！”夜羽和焦海涛被人挟着，犹自抻着脖子叫。

杨浩看了眼那个身材高大，稳稳站在那儿如渊停岳峙的契丹将领，他脚步沉稳，气势如山，大手紧紧握着一柄硕大的弯马，弯刀的黄铜吞口儿锃亮照人，也不知被他的拇指摩挲了多少回，他眯着双眼，沉声说道：“本官契丹部族军指挥使李楷，阁下是什么人？”

杨浩双眼也微微眯了起来：“本官宋国鸿胪寺少卿杨浩，就是你，带人伤害我的人？”

“呼啦”一下，契丹和宋国的士兵尽皆散开，围成了一个方圆数丈的圈子，一个文官、一个武将，一个仗剑、一个横刀，两道目光像刀剑一般撞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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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34章 口是心非

“是老子我……啊！”

李楷一语未了，突然一道剑光闪电般劈至，快得叫他连拔刀都反应不及，他觉得眉心发炸，只来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杨浩已然收回锋利的长剑。

李楷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手脚冰凉，浑身发抖，这一剑之威，他以为已经把自己开膛剖腹劈成了两半，整个人站在那儿半天挪动不得，过了好久眼珠才动了一动，双手微微一动，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

他还依然完好，可是身子只一动，衣服便左右分成两片，衣带刚刚飘落地上，衣袍也随之落地，整个人光溜溜地站在那儿，一道血线自眉心、鼻尖、胸膛直至胯下，尾端，一滴血泪，于焉坠下，李楷喉中不禁发出一声呻吟。

杨浩遗憾地叹了口气道：“竟然伤了皮肉么？在下学艺不精，实在惭愧。”

“你……你你……”李楷如见鬼魅，指着他只是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你们还是一起上吧，他一个人……不成！”

杨浩轻蔑地笑笑，将食指向那些惊呆的契丹武士们轻轻摇动，那些被他石破天惊的一剑骇住的契丹武士们醒过神来，他们暴怒地狂吼起来，纷纷拔刀冲了上来，宋军将士们见状挺枪就待冲上去，却被张同舟张开双臂拦住。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杨浩那一剑在他这个行家眼中，自然看得出速度有多快、拿捏的有多稳，这样的剑术，根本不需要他们上前助阵。尽管如此，杨浩可是宋国的钦差正使，一旦有事他这位负有失卫之责的指挥使可吃罪不起，张同舟喝止了众人，自己却抢过一柄刀来，踏进两步，死死盯着杨浩的一举一动，脚下跃跃欲起，随时准备扑上去救人。

杨浩手持青霜剑，剑气如虹，人若游龙，大袖飘飘，翩跹往复，虽然四面八方俱是手执利刃的契丹武士，刀光霍霍，触目生寒，好似狂风回雪、电光缭绕，但他却似雪中独舞，端地潇洒自在。

“关天行，伤在何处？”

禁军侍卫们正看得眼花缭乱，就听杨浩大喝一声，那唤做关天行的侍卫先是一呆，随即踏上一步，单臂行以军礼，高声禀告道：“回禀左使，属下左肋被人踹了一脚。”

“啊！”

关天行话音刚落，杨浩便飞起一脚，剑势上撩，架起两柄弯刀的同时，一脚踢在一个契丹大汉的肋下，那契丹大汉惨叫一声，滚地葫芦一般跌出好玩，“噗”地吐出一口鲜血，他以刀撑地想要站起来，可杨浩这一脚暗蕴内劲，这口血喷出来，内腑已然受了重伤，哪里还能动作，只一挺身，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都萎顿在地，面如金纸。

“李猪婆，伤在何处？”

“属下，属下右肩中了一刀。”一个胡须大汉按着鲜血溢出的肩头兴奋地答道。

迎面一道刀光如匹练般卷来，杨浩就象一阵风似的随着那刀光攸退又进，剑光飒然一指，一个契丹武士掌中刀被绞飞起来，杨浩旋风般闪过去，“铿铿铿”一阵剑刃交击声，那柄脱手的弯刀堪堪落地，被他在刀柄上一踢，登时斜飞而起，“噗”的一声插入一人右肩，那人闷哼一声倒退几步，手中刀呛然落地，右臂软软垂下，鲜血如注般沿着手臂汩汩淌下。

“都有哪个受了伤，伤在何处，一一报上来。”

杨浩一声断喝，禁军士卒抖擞精神，跟报菜名儿似的叫嚷起来。

“大人，卑职渔满庭，膝盖受伤。”

“大人，属下郭斯申，被斩伤了手指。”

“大人，属下狄罪……”

“属下刘流……”

杨浩辗转腾挪，士卒们说一个，他便分毫不差地处治一个，待再无士兵报伤时，在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惩戒下，已有七八个契丹武士丧失战力退出了战团，杨浩一声长笑，手中剑势如银河倒卷，开始化守为攻，剑光缭绕银蛇穿空，战团中不时传出惊叫声和衣衫碎屑飞舞的影子，待到杨浩收剑后退，昂然站在己方队伍前三尺之处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群肌肉结实、披头散发的型男裸体。

赤身裸体的，叫他们如何战斗？那些契丹武士光着屁股，举着弯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宋军士兵的讥笑声中一个个脸皮发紫。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耶律文刚刚走到半路，就见一个穿文袍的宋国官儿耍猴一般把他的部下杀得七零八落，耶律文不禁暗暗心惊，他没想到这个一身文官装束的宋人竟然有这样卓妙的剑术，自忖以自己的武力，恐也不是他的对手，如果此人就是杨浩，莫说要把他一刀两断，恐怕十刀百刀一千刀，也未必能断得了他的身子。

他见自己侍卫落败，心中还不十分气恼。待见杨浩抽身退走，现场留下的七八个侍卫尽皆被杨浩用剑削去了衣衫，一个个丑态百出，受尽宋人奚落，不禁脸色发青，他脸色阴沉地赶过来，先向那些赤身裸体的侍卫喝骂道：“都滚下去，还嫌不够丢人么？”

随即又转向杨浩，阴阴笑道：“阁下好威风、好手段，在下契丹使者耶律文，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杨浩笑吟吟地道：“好说，好说，本官宋国使者杨浩。”

“宋使者，”耶律文沉着脸道：“阁下身为宋国使节，代表的是一国风范，你虽有一身绝妙的剑术，可是用这样下作的手段羞辱他国武士，总不能说是光明正大吧？这是贵使的个人行为，还是你宋人俱是如此蛮横跋扈，还请这位宋国使者教我。”

杨浩回首向焦寺丞笑道：“你看，他横你更横时，他就会彬彬有礼地向你请教了，如果现在一败涂地的是我，他就要拔刀子上来切肥猪肉了。”

耶律文脸色一红，他的确是有些畏惧了杨浩的武功，自忖就算自己出手也讨不了好去，才想动文的，想不到杨浩的剑犀利，嘴更缺德，耶律文勃然大怒，手按刀柄，森然喝道：“阁下如此辱我契丹使节，以为我契丹无人吗？来人，把这些宋人俱都给我拿下，有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众多契丹武士轰然称喏，纷纷掣出兵刃向前逼来，他们有心挑衅，所以人多势众，而且都带着兵刃，宋军在场的人却不多，那些持刀枪的禁军武士立即把己方受伤的兄弟和手无寸铁的人围在中间，缩小了圈子，刀枪冲外，摆出了防御架势。

张同舟拔刀冲到杨浩身边，急叫道：“大人请退下。”

“急甚么？”杨浩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横剑当胸，仔细拭了拭剑刃，直到剑上不沾一丝血腥气，这才抖手一扬，那条沾了血的丝帕立即随风卷起，飘向半空，房顶上、院墙后、花丛中，便纷纷站起许多宋军战士，不知几时潜伏至此的。

宋军的武器配备本以弓弩居多，这些宋军战士个个都是张弓搭箭，森寒的箭簇遥遥指向在场的契丹武士，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立体防线，只待弓弦一响，这些首当其冲的契丹人谁能快得过弩箭的速度？

耶律文见了脸色顿变，杨浩沉声喝道：“本官持宋国节钺而来，节钺所至，便是宋国所至，这幢院子，是我宋国使节驻扎之地，形同宋国领土，谁敢妄进一步，就是侵入我宋国领土，众将士，都给我打起精神，守土有责，但有告诫不退者，杀无赦！”

宋军士兵轰然领命，杨浩看也不看耶律文一眼，转身便走，夜羽从契丹武士的掌握中挣脱出来，急叫道：“杨左使请留步，大家不要伤了和气，有什么事好商量。”

杨浩漫声道：“如果契丹使节有诚意就侵犯我宋国一事郑重道歉、对伤我宋兵之事做出赔偿，本官会置茶酒，奉为上宾，否则的话，又有什么好商议的。这里是唐国境内，发生这种事，贵国难辞其咎，夜大人，国主与大人，欠我们一个解释，我等着你们！”

※ ※ ※

唐宫中，中书舍人张洎正与李煜下棋，张洎此人虽是靠拍马奉迎得到李煜欢心，但是此人确有才情。他不信佛，但是为了讨好李煜，却精研佛学，论起佛理来头头是道。他的棋下得也很好，棋艺相当高明，李煜也逊他一筹。

他知道李煜不喜欢让棋，如果偶尔下棋让他一盘两盘还成，两个人时常一起切磋，彼此深知对方棋力，想要不着痕迹地相让是绝对办不到的，因此在棋盘上作对儿厮杀时绝不敢故意放水。

张洎使出了真正的实力，李煜的棋就下的很吃力，此刻李煜棋局吃紧，半壁江山岌岌可危，李煜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正琢磨着如何解开这个困局，一个宫人蹑手蹑脚地走近，俯身低语道：“国主，大理寺卿萧俨求见。”

李煜一门心思扑在棋盘上，闻言头也不抬，只是不耐烦烦地挥手道：“要他等一会儿。”

那宫人应了一声，悄悄退了下去。

萧俨在殿外转来转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等了半天还不见李煜传唤，便央那宫人再次入内传报，不一时那宫人出来，仍是要他稍等，如是者两三次，萧俨再催促时，那宫人怕惹得国主不快，连传报都不肯了。

萧俨大怒，一把推开那宫人，气冲冲闯进宫掖，就见国主手里举着棋子，口中呢喃不休，望着棋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已闯到近前，李煜还未发觉，萧俨一见怒不可遏，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掀了棋盘，满盘棋子滚落一地。

李煜大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打照面儿见是大理寺卿萧俨，这才省起他正在候旨传见，李煜不禁怒道：“萧卿此举，莫非是要学魏征吗？”

萧俨怒气冲冲地道：“魏征千古名臣，萧俨怎敢望其项背！臣不及魏征，国主自然也是不及唐太宗的！”

李煜一见萧俨火气比他还大，反而笑了：“罢了，孤贪恋棋局，耽搁了萧卿奏禀国事，是孤的错。萧卿迫不及待地要见孤，到底是什么事啊？”

萧俨余怒未息地道：“契丹与宋国的使节起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如今各自盛怒之中，把咱唐国的礼宾院做了战场，刀出鞘、箭上弦，一触即发，火烧眉睫，完全视我唐国如无物，眼看着就要闹出大事件来了，国主还在这里悠闲自在地下棋么？”

李煜先是一呆，随即惊喜道：“双方这么快就起了冲突？可是宋使挑衅，死了人么？”

萧俨道：“并非宋使挑衅，而是契丹使节欲逐宋使而居其屋，双方口角之后，契丹人打伤了七八个宋国士卒，宋使杨浩依样画葫芦也伤了七八个契丹人，双方算是扯平了，可是双方都不肯善罢甘休，如今剑拔弩张，夜大鸿胪不敢离开，派人通报于臣，让臣速来禀告国主，速速拿个主张出来才好。”

“竟是契丹人挑衅？不曾伤了人命么……”李煜大失所望，他今日盛宴款待契丹使节，有意在规格礼制上处处高出宋使一头，就是想要激怒杨浩，如果杨浩来向他抗议，他就趁机削减契丹使节的待遇，责任自然推到宋使身上。

宋国如今是唐的藩主国，这矛盾也就转嫁了出去。如果杨浩忿忿然直接向契丹人挑衅，那就更合其意，不但可以藉此把契丹彻底拉到自己的阵线，而且杨浩理亏在先，自己可以趁机赶他回国，顺理成章地拔了这颗眼中钉，还可美其名曰避免激化矛盾，维护上国使节，让杨浩感恩戴德地离去。

谁想到，竟是契丹人首先挑衅，如果杨浩愤起反击，打死了契丹人，事态已闹到不可挽回，那就是宋国与契丹两个毗邻的建交国之间的国事纠纷了，不是他可以处理得了的，他可以轻松地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

可是双方还没有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双方蓄势而未发，他这个地主想再装聋作哑就不行了，这个和事佬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李煜负着双手在大殿中转悠了半晌，终于长叹口气，吩咐道：“速诏皇甫继勋，派兵前往控制局势，切勿令两国使节再生是非。”

※ ※ ※

“想不到这个杨浩竟有一身绝妙剑术，我真看低了这个宋使！”耶律文困兽一般在室中疾走，双眸赤红，隐泛杀意。

丁承业站在一旁，英俊的脸蛋微微有些扭曲，他也没有想到，这个杨浩竟然真的就是那个杨浩，如果不是这个杨浩，他现在过得何等逍遥自在？如果不是这个杨浩，他已是丁家家主，他已迁至开封，他有大把的荣华富贵可享，何必雌伏于这个粗野蛮横的契丹人胯下，以男儿之身呈女儿之态，小意儿奉迎，受尽屈辱？

想起杨浩，他恨得火焚五腑，自己落到这步田地，他倒风光自在，居然成了宋国大使，在江南国主面前也说得上话，昔日丁氏一个家奴，如今一个天上一个地上，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远远看见杨浩时，他不由自主地先把自己藏于契丹武士之中，羞颜与其相见，可那毒蛇似的目光却狠狠盯着杨浩，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方才快意。一听耶律文之言，丁承业马上道：“大人，此人武功如此之高，若要公开较量武艺杀他，恐不易得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武功再高，只要突袭得手也必死无疑，不如让属下来寻找机会，带几个得力的武士把他作掉。”

“不急！”耶律文咬着牙沉沉一笑：“待上京那边传来消息再说。”他长长吁了口气，目光闪烁着道：“同大业相比，一个杨浩算不了甚么，这点羞辱，我还忍得住。”

“大人，这个杨浩如此戏辱契丹武士，把他们削得一丝不挂，丢尽了契丹颜面，连许多唐国馆驿的人都在暗中耻笑，这个奇耻大辱，不能就此罢手啊。”

“我当然不会罢手，这个人是一定要杀的，却须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耶律文双眉一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很好，以我辱为你辱，肯尽心为本大人打算，呵呵，我没有白疼你。”

说着，耶律文亲昵地揽住丁承业肩膀，在他颊上一吻，丁承业虽久承其宠幸，但光天化日之下，还是脸上一热，却不敢强行推开触怒了他，只是扭动了下身子，略略作些挣扎，耶律文见了性致更浓，大手顺着他腰杆儿滑下去，在他结实浑圆的臀部上捏了一把。

丁承业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捧起茶杯递与耶律文，岔开话题道：“大人，李指挥与那些侍卫们还有庭院中跪着，大人若是气怒消了，便放他们起来吧。”

“李楷？”耶律文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冷冷一笑，狞声道：“十余个武士，不能伤及那杨浩分毫，这样的废物，要来何用？他们被杨浩剥光了体面，让我耶律文为之蒙羞，主辱臣死，他们怎么不死？”

耶律文喜怒无常，刚刚性致勃勃，让丁承业一提醒，却是越说越怒，一口茶水递到唇边，想起李楷等人赤身裸体站在宋人面前受尽奚落的扭态，一股无名火起，把茶杯“啪”的一声掼在地上，立时摔得四分五裂。

他把双眉一挑，杀气腾腾地吩咐道：“去，着这几个蠢物自裁谢罪，他们的家眷，可以战死者家属身份予以抚恤，免致贬为奴隶，否则……哼！”

“酷、酷、酷、酷。”衣甲鲜明的五队唐国士卒跑步进入礼宾院，只见宋国和契丹使节的大旗在院中高高飘扬，双方以旗帜为基点，各自以麻袋、车辆等布成了一道防线，一队队军卒巡弋防线之后，刀出鞘、箭上弦，剑拔弩张，已把这馆驿做了战场。

皇甫继勋一看，大惊失色，连忙吩咐道：“我军马上插入中间，严格禁止双方兵士直接接触，保持中立，不得侵犯任何一方。”

这支维和部队立即跑步进入，一面面一人多高的大盾“铿铿铿”地竖在地面，形成了两面密不透风的盾墙，盾面上的猛兽图案带着铆钉的寒光，泛起一阵凛凛杀气。

一位指挥使拱手请示道：“将军，若是他们不听劝阻，强行越境攻打对方，或伤及我们，我们……可否武力制止，解除他们的武装？”

皇甫继勋把眼一瞪，训斥道：“北人强劲，岂可与之一战？记着，我们要保持中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切勿激化矛盾。”

那位指挥使听了强忍怒气，略带讥讽地道：“将军，契丹人与宋人皆是北人，不知道将军说的北人，是指哪一边？”

“这个……宋人与契丹人，都是不可得罪的，不过契丹人距我们山高路远，宋人却是比邻而居，又是我唐国藩主，尤其不能得罪，切记，切记。”

皇甫继勋吩咐已毕，见防御盾牌阵已然布置妥当，他把眼珠一转，仔细想了一想，便往契丹使节的院落中走去。

宋使院中，焦海涛巡视了临时战壕回来，见杨浩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喝茶，不禁忧心忡忡地道：“契丹人虎视耽耽，恐不肯善罢甘休的，朝廷的主张是先南后北，一统天下，所以才欣然与北国建交，以抚其心。如今朝廷秣马厉兵，正准备度江南征，若是万一激起北国忿怒，北疆战火燃起，便坏了国家大事，杨左使，你我二人可担当不起啊。”

杨浩微笑道：“无妨，此人能代表契丹出使南唐，必是耶律贤和萧皇后身边宠信的红人，如今耶律贤和萧皇后内部有许多部族对他们不甚服气，如果其使者在唐国受我等如此轻侮，传扬回去，岂不是予人口实，正好让那些部族有借口攻讦耶律贤与皇后难当一国之主？契丹人建国久矣，已不是昔日蛮夷简单心思可比，别看他们民风野蛮，貌似粗鲁，官场上的习气，全天下可都是一个样儿的，报喜不报忧，报功不报过，这件事他们理亏在先，受此奇耻大辱，瞒还来不及呢，怎会自己张扬回去，失去帝后之宠？”

“但愿如此。”焦寺丞半信半疑，忧心忡忡。

就在这时，夜羽风风火火地跑了来，脸色苍白地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契丹使节一怒之下，勒令那些被左使削去衣衫的人尽皆自尽谢罪，七八具光溜溜的尸体横在他们的庭院之中，看得本官心惊肉跳。杨左使啊，这仇可是结下了，可如何善后才好？如何善后才好？”

焦海涛一听腾的一下跳了起来，惊叫道：“竟有此事？糟了，这样的阵仗，摆明了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我们的人手有限，若是他们趁夜偷袭，恐难护得四下里安全，大人，还是入宫向江南国主请调兵马维持安全吧。”

杨浩听了这消息也是微微一怔，却很快安静下来，二人大呼小叫，他却平静如昔，待二人说完了，他呷了口茶，淡淡地问道：“夜大人，死者情绪还算稳定么？”

夜羽一呆：“啊？”

杨浩笑笑，不以为然地道：“死者若是情绪稳定，那连做法事也省了。”

他站起来，说道：“你看，受人折辱，便迁怒于人，逼迫部下自杀，以挽回自己的颜面，只许其成功，不许其失败，这是狼的哲学啊。而我宋人则不同，我们行的是仁道、是王道，谁才是可以亲近、可以相信的人，不是一目了然么？夜大人，你说是不是？”

他招手唤过焦海涛，低语道：“今晚……”

一番低语，焦海涛连连点头，匆匆举步离去，杨浩踱到夜羽身旁，拍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道：“交朋友也是一样，有时候一双眼睛可得擦清楚了，才不会误人误己，唐国国主是聪明人，夜大人也是聪明人，我想你们是不会做蠢事的，是么？”

夜羽额头隐隐渗出汗水，听他话中有话，一时不敢作答，心中只想：“他……他已看出我主的用意了么？”

※ ※ ※

华灯映上，画舫凌波。秦淮河畔，熙熙攘攘。

此时的秦淮河上虽也有风月之地，却不及后世之盛。临河两岸，尚以商铺居多。折子渝行至江南书院，机警地回头看看，确定无人跟踪，便闪进了书院旁一间小茶肆。

这江南书院建于东晋年间，东晋宰相王导认为：“治国以培育人才为重”，所以在秦淮河北岸设立了太学，如今东晋太学已更名为江南书院。所以依附着这青瓦白墙的书院，有许多贩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也有许多茶馆、酒楼。

折子渝进入茶肆，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短服葛衣，扮作寻常粗工的张十三便从茶楼后门儿溜了出去，左右看看无人，迅速走出小巷溶入了人群。

折子渝继续留在茶肆中，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杯茶，丢下几文茶钱缓步走出茶楼，站在阶下往四处看看，仍是不见有人追踪，折子渝松了口气，一股莫名的失望却也随之涌上心头，不禁悻悻地道：“臭男人，只会花言巧语，这就没耐性了，没有一点诚意！”

“哈哈，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进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诚哉斯言，实不欺我。”身侧陡地传出一个声音，折子渝像中了箭的兔子一般跳起来，霍然扭头望去，就见灯火如昼，下立一人，白衣如雪，风度翩翩，不可正是那个没诚意的臭男人？

折子渝登时晕生双颊、脸泛桃花，瞪起一双羞意难抑的杏眼道：“真是讨厌，怎么走到哪儿都见得到你？”

杨浩叹了口气道：“口是心非，是女人和政客的特权。”

折子渝大发娇嗔：“你说甚么？”

杨浩看了眼前方一座红楼高挂的酒幡“桃花阁”，向折子渝微笑道：“相请不如偶遇，莫姑娘，可愿与在下同登‘桃花阁’，小酌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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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35章 叙天机

一间雅室，两杯清酒，两人凭栏而坐，窗外就是汩汩流淌的秦淮河水。

许久没有这么平心静气地坐在一块儿了，关系与往昔却已大为不同，是友？是敌？有情？无情？剪不断理还乱的滋味荡漾在两个人的心头。

折子渝静静地看着杨浩，他的模样没有多少变化，因为未满二十八岁，尚不能留髭，颌下刮得很是光洁。如今他已是五品的朝廷大员，可是依然只是个年轻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只是在经历过这么多人生之后，他的神情与气质悄然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自信、更加成熟、也更具锋芒。顾盼之间，他那种自信、沉稳的感觉，让折子渝既觉得亲切，又觉得欢喜。

男人，就该是这样子，强势、睿智、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但是又绝没有盲目自大、冲动莽撞的年轻人所不具备的成熟味道。如果说杨浩最初吸引她的是他谈吐的妙趣横生、是他的温柔与善良，如果说杨浩最初打动她芳心的是他对冬儿的一片痴情，那么此时杨浩令她心动的，却是他正在长大的感觉。

看着此时的杨浩，她有种他正在长大的感觉，就像一棵树，舒枝展叶，蓬勃生长，渐渐形成茂密的树冠、粗大的树干，可以遮风蔽雨、可以依靠休息，就是这种感觉，恰恰在她身心疲惫、却还得苦苦挣扎的时候……

她是心思细腻的女孩儿，一向讨厌那种目无余子、粗犷豪放的男子，这正是杨浩的细腻和温柔打动她的原因。但是女儿心思是善变的，当她把杨浩看做她的男人的时候，审视的角度就悄然地发生了变化，她需要这个男人坚强、自信、驾驭她的强大能力。

她就像草原上一匹自由自在的天马，矜持而高傲，拿着套马索的汉子是被她本能地抗拒和逃避的，然而当她属意于一个人，情愿成为他的小女人时，她就希望你有一双有力的臂膀，希望你有一条能驾驭烈马的鞭子。

这种心境的变化不难理解，就像你的女朋友和你交往的时候，恨不得你天天999朵玫瑰送到她的面前，但是当她成了你的妻子，除了太败家的极品女人之外，大部分女人都会摇身一变，恨不得你马上变身葛郎台。

杨浩渐渐号准了折子渝的脉搏，掌握了她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他发现，自己有意的轻浮和戏谑，有意的阻挠和打击，虽然常常把折子渝气得又叫又跳，但是她竟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两个人以一种新的身份、新的自己，正在渐渐吸引，重塑关系。他不知道两个人有没有结果，也压根没有去想，他本来只是想破坏她在南唐要做的事情，却不知不觉地重陷情网，越是聪明人，越是容易在情路上误入迷途。

“莫姑娘，喝一杯？”杨浩举起杯，促狭地唤着她现在的身份。

折子渝看到他玩世不恭的笑容，就有些恨得牙根痒痒，可是……她一点也不讨厌杨浩坏笑的样子。她举起杯，与杨浩轻轻一碰，一杯酒下肚，两片粉腮便溢起一抹嫣红：“杨大人，你是不是每天都没事可做，才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谁说我没事可做？”杨浩为她斟酒，轻笑道：“今天我还刚刚做了一桩大事，与人大打出手，看来莫姑娘在金陵的耳目有限啊，对此竟还一无所知。”

“与人大打出手？”折子渝目光一凝，急忙问道：“和谁？因为什么？”

杨浩把他与契丹使节冲突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折子渝黛眉微蹙道：“契丹人素来蛮横强暴，你愈忍让，他愈得寸进尺。他们只尊敬强者，你还以颜色并没有错，如果你想息事宁人，恐怕适得其反，况且身为国使丧权辱国，宋国的那些御使言官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活活淹死。

可是，你不要以为契丹人就是光明磊落、明刀明枪的汉子，他们像狼一般凶狠，像狐一般狡猾，明着既占不到便宜，难保不会偷施暗算，这种情形下，你怎么可以单独出来？”

“我已经尽量小心了，他们想对付我，也不会这么快就下了决定。”

折子渝白了他一眼，嗔道：“狂妄，学了点本事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街头巷角猝然射出一枝冷箭，你身手再好也避不开去。再说，你离开，就不怕契丹人对你馆驿中的人马悍然下手？”

杨浩叹了口气道：“我是鸿胪寺少卿，是一个文官。作为使节团的首领人物，我的职责是决定战还是和，把他们当成敌还是友，而不是由我去冲锋陷阵。我是有一身武艺，可那又怎么样？如果宋国使团的安危，就指望我这位鸿胪少卿的一柄剑来维护，那就太可悲了。

我带出来的人，都是从上等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骁勇武士，他们的指挥使是一员身经百战的武将。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的，警戒、防御、亦或作战，也不需要我来指手划脚，今日被人家以有备算无备，吃点亏没什么。如今已经结下怨仇，接下来如果还要吃人家的亏，那我真应该效仿耶律文，让他们去自杀算了。”

说到这儿，他好奇地看了眼折子渝，微笑道：“真是奇怪，契丹一族源于鲜卑的柔然部，而你府谷折家源于鲜卑的折兰部，说起来。你们同宗同族，算是一家人，为何你们折家对契丹的敌意尤甚于对宋国呢？”

折子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才是不可理喻，赵匡胤到底对你有什么恩德，值得你忠心耿耿去扶保他？同宗同族，天大的笑话，若是天下间的人把这个看成友敌亲疏的标准，那契丹内部就不会纷扰不断，中原也还是大禹之子所建的夏朝，万世一统了。

燕云十六州多是汉人，可是你们若率兵去让他们认祖归宗。你且看看他们迎接你的是美酒还是利箭，他们绝不会比契丹人手软。要说同祖同宗，隋唐两朝皇室俱有鲜卑血统，昔日之匈奴和鲜卑族人，多有化为汉人的，你又怎么说？同祖同宗是吧？北方姓刘的多是匈奴后裔，北方姓杨的多有鲜卑血脉。你姓杨，世居北方，拿出族谱来摆一摆，三百年前咱们俩也是同祖同宗，说不定我还要叫你一声表哥，你怎么却不来帮我？”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杨浩听了苦笑不语：“是了，我又习惯性地用后世的观念来看问题了，同现在的人说这些，岂不是对牛弹琴？”

折子渝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折家世居云中，自唐朝时候就统御府州，向来依强者而附。历唐、晋、周、宋，始终选择中国为盟而抗塞北，原因就是你所说的这个与我折氏同宗同祖的契丹胃口更大，西北地理民俗与漠北相近，一旦让他们得了天下，他们会比中原人更快地熟悉并掌握西北之地，我们依附宋国，称臣纳贡，出兵出饷帮助宋国讨伐北汉，牵制契丹，只是为了给自己谋一席生存之地。”

说到这儿，她脸上露出苦涩地笑容：“我们本以为宋会效仿唐的国策，以我折氏为西北藩镇屏障，可是谁知宋国吞并诸国的速度太快了，赵匡胤的野心膨胀的也太快了，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过，只要我折氏臣附中原，就保我折氏世辖府州。可家父尸骨未寒，他便起了攫取之心。”

杨浩轻轻摇头头：“不管赵官家是否言而无信，西北无力抵抗中原却是事实，明知不可为，何必强为之？除了多死些人，与天下百姓何益？”

折子渝萧索地说道：“我家兄长不甘心交出祖宗基业，那我就只有帮助他。不管我折家也好，还是他赵家也好，都是为了一家一姓而已，天下公益这块招牌，那是用来召揽民心的，你且去劝劝赵匡胤为了天下太平放弃吞并西北看看，不啻与虎谋皮，他想要的是赵氏子孙的基业稳如泰山。”

杨浩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自唐朝灭亡以来，中原战火频仍，动荡的太久了，人人向往太平世界，宋国顺势而生，赵官家雄才大略，西北是根本不可能以弹丸之地与其对抗的。与其如此，何不早作打算？须知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缴出兵权、主动归附和被武力打下来，结局是大不相同的。”

折子渝颊上腾起两抹激动的红晕：“你凭什么如此断言呢？我折家的确没有力量与宋国抗衡，也从没想过能灭宋国，可是要自保，也未尝不能！”

“就是不能我才劝你！”

杨浩沉声道：“子渝，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妄言，实话对你说吧，得中原者必是大宋，府州早晚会插上宋国的大旗，这自唐末以来百余年的乱世将会就此结束，天下百姓将过上三百年富庶太平的日子，随后……才是新一轮命数的开始。西北何去何从，就在令兄一念之间，你虽是女儿身，但是折家事务参与多多，对令兄不无重大影响，你何不规劝他顺应天意呢？”

“你说甚么？”

折子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随即才省悟到自己的失态，她缓缓坐回椅上，面色惊疑不定地看着杨浩，半晌才道：“你……你凭什么如此肯定？你若依宋国实力，判断它得一统中原，原也不算奇怪，可你说……你说宋有三百年国运，这话从何说起，你何以知道的如此明确？”

杨浩沉默半晌，徐徐说道：“内中原因，我没办法解释给你听的，但我不会装神弄鬼，更不会说谎骗你。子渝，我说的都是真话，你在唐国，是不会得偿所愿的，回府州去吧，劝劝令兄，螳臂当车不如顺势而行，不要妄图同大势相抗。”

折子渝惊讶莫名，心中忽想，杨浩是吕祖的徒弟，吕祖被民间称为半仙之体，看他年逾百岁，相貌却如三十许人，想来真是有大神通的，莫非吕祖也精通占卜之学，而且比陈抟算的还准？陈抟只算出赵匡胤有帝王气象，吕祖竟然算得出今后三百年的天下大事？

折子渝面色一连数变，饶是她机警多智，这时也沉不住气了，心中念头疾转半晌，她忽然想起陈抟为自己所断的二夫命，那是一直亘在胸中的一块心病，不禁脱口问道：“那么……你可知我的命运如何？”

杨浩沉默有顷，涩然摇头：“我不知道……”

折子渝低头沉思有顷，忽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看向杨浩：“如果你所言不需，唐国……是一定会被宋国消灭的？”

杨浩肃然道：“是，而且就是这三两年之内的事。”

折子渝眯起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缓缓又问：“那么，是谁来灭唐国？”

杨浩拼命搜刮着自己有限的记忆，认真想了一想，断然答道：“潘美、曹彬！”

折子渝听他说的如此肯定，脸色不禁苍白起来，如果命数真的早已确定，自己如何去争？想至此处，一时心乱如麻。

杨浩见机又劝道：“我一再阻挠你，不是我忠心于赵匡胤，是担心你逆天行事，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秦汉隋唐，各有命数，不管它曾经如何辉煌，都有国破家亡的时候，折氏统治府州已有两百多年，虽未称王实与一国无异，两百多年，与煌煌大唐的国祚相比也不遑稍让了，如今就算把它交出来，也不是令兄之过，对得起折家列祖列宗了。”

折子渝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道：“好！那我就在这儿看着，如果宋国伐唐，确如你所说，赵匡胤诏令一下，统兵大将是潘美、曹彬，我二话不说，立即返回西北，劝家兄弃权柄、保富贵。如果你所言不实……”

杨浩大喜，扬眉道：“那我今后决不再劝你一句、更不会对你横加阻挠！”

※ ※ ※

“好了，就送到这儿吧。”折子渝停下脚步，向林府门前的两串红灯看了一眼，回身望向杨浩，心事重重地道：“我……得回去了，我答应你，会慎重其事的。你自己回去的时候多加小心，下一次……绝对不许你再单独出来。”

杨浩见她语气终于松动，不再钻牛角尖儿，又听她语气中不无关切之意，不禁心中欢喜，便笑道：“就这么回去了？”

“唔？”折子渝双眉微微一挑，诧异地道：“还有什么事？”

杨浩涎着脸笑道：“这个……就没有一个晚安吻？”

折子渝脸上攸地飞起两朵红云，她又羞又气地板起脸道：“你不要这么赖脸皮好不好？拜托你了杨左使，咱们两个，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

杨浩被她一言惊醒，想起自己的打算，神色不禁一黯，折子渝见了心中不忍，低声说道：“天色已晚，你回馆驿时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记着，从此不许单独出来。我……我回去了……”

“子渝！”杨浩借着酒劲儿，忽然一把抓住了她，深情地凝视着她娇俏的容颜，低声道：“只吻一下，就这一次，这一辈子，最后一次……”

他真想告诉子渝，也许等不到宋朝伐唐，自己就会从她视线中永远消失，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折子渝隐隐觉察他的语气有些异样，不禁诧然抬头，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那下巴俏生生地一扬，妩媚性感的双唇就在眼前，一低头就能品尝到它的温柔滋味。

“今晚不犯罪，我都对不起酒。”杨浩喃喃地说，轻轻托住她柔滑的下巴，将唇轻轻凑了上去。

还有一公分的距离，杨浩已经感觉到她灼热而急促的呼吸了，一件冰凉的东西忽然贴到了他的颈上，制止了他的动作。杨浩微微一怔，缓缓站直了身子，睨眼瞧去，却见折子渝单身持剑，短剑已离鞘数寸，剑身侧着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别在这发酒疯儿，马上滚回馆驿去，小心保护好你的狗命，莫要入了契丹人的陷阱，要不然，这真是你最后一次说浑话了！”

折子渝说罢，抬起靴尖来在他胫骨上踢了一下，嗔道：“还不快滚！”说完她已返身向府门逃去。

杨浩摸摸鼻子，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喃喃地道：“这算是打情骂俏么……”

“大人，你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一见杨浩回来，焦寺丞大喜过望，连忙迎了上来。

杨浩淡淡一笑，说道：“我会小心的，契丹人那边怎么样，可有什么举动？”

焦寺丞陪着他往回走，说道：“士卒们戒备森严，唐军像一堵墙似的，那边还没甚么大举动，江南国主遣人来过，邀大人明日赴宫饮宴，看来是想做和事佬，从中调和了。契丹人只派了一个身手灵活的探子，悄悄潜进我们的馆驿之中，想来是要打探我们的动静，被张指挥用鱼网捉了，从他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也不承认是来自契丹人的馆驿，如今正等着大人发落。”

正说着，张同舟一身戎装、顶盔挂甲地迎上来，抱拳道：“大人。”在他后边，跟着两排扈兵，其中两名虎背熊腰的武士拖着一个身穿夜行装的虬须汉子，嘴里塞了一团破麻，双眼毒蛇一般，狠狠盯着杨浩，带着阴险的狞笑。

“唔！”杨浩颔首一笑：“张指挥，你做的很好，那种小虾米，没甚么好审的，也问不出有用的东西来。”他瞟了那人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谁能证明他是潜入咱们的馆驿？这人是个祸害，把他弄死，丢回契丹人的院子里去，要不然，明儿就会有人反咬一口，说咱们掳掠他们的人了。”

那契丹武士听了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这个宋人这么狠，当即挣扎起来，可是在两个大汉控制下哪里能挣扎的起来。

杨浩匆匆往厅中走，吩咐道：“本官今晚心情好，不想见血，你们马上处置了这个厌物吧，要脸上不见血，身上不见伤。”

“啊？”张同舟直了眼睛：“那要怎么杀？”

“指挥使大人，属下有办法。”一个亲兵向他低声道，笑的贼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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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36章 礼佛

杨浩与耶律文踏上了金殿，昨日两人还是剑拔弩张的对手，但是今日却是站在唐国朝廷上的一国使节，尽管穿着隆重，仪态庄严，但是二人之间的敌意却很是明显，二人一登上大殿，耶律文便在李煜面前抢先告了一状，谴责宋国使节因为下属之间的言语纠纷而亲自率人动用武力报复，今晨更发现他们还杀死了自己的一名部下泄愤，要求唐国严惩凶手，还自己一个公道。

杨浩暗道：“这个看起来野蛮粗暴的家伙果然阴险，我就说嘛，双方已然兵戎相见，率兵打来就是，说到底，不过是各占了一个院子，至于派一个探子潜进来么，他能窥探些什么情报，幸好我知道当年芦沟桥外那群强盗是怎么试图在道义上为自己找理由的，这个家伙果然如出一辙。”

杨浩听了不慌不忙，未等李煜询问，便上前长揖一礼，从容说道：“国主，契丹使节此言差矣。昨日契丹人主动挑衅，试图把我们自国主为我们安排的馆驿中驱走，并且打伤了我们几个人，杨某为制止契丹人蛮横施暴，这才率人制止。肆后外臣严厉约束部下，并不曾再对契丹使节及其所属采取任何行动，这件事么，皇甫继勋大人昨夜一直率兵在两座馆驿之间维持秩序，可以做为证人。”

皇甫继勋心中“北人强劲，非我南人所能敌”的观念实是坚定毫不动摇，如今宋人是北人，契丹人也是北人，双方的大腿都比他粗，哪个也不是他能惹得起来，但是比较起来，宋人是近邻，威胁更大一些，心理上自然就倾向于宋国多一些，再加上杨浩只是让他说些持公之言，并非凭空捏造，契丹人也不致迁怒于他。

所以皇甫继勋忙出班站定，捧笏说道：“国主，臣奉命驻守礼宾院，昨夜太太平平，双方的确不曾再生什么纠葛。”

耶律文大怒道：“国主。他们想要泄愤杀人，自然不会堂皇而来，可是本使甫来唐国，在江南除了这位宋使，再未与他人结怨。昨天白日双方刚生龌龉，夜晚我的人便身遭横死，不是他们所为更是哪个？我契丹受唐国之邀，遣本使往来，为两国友好，如今在贵国受到如此对待，国主是否该给敝国一个交待。”

他横眉立目，大声咆哮，声震屋瓦，唬得李煜面上变色，连忙站起来安抚道：“耶律大人勿需愤怒，关于此事，孤一定会……”

杨浩突然开口道：“耶律大人，请问你那位属下死在何处，伤在哪里？”

耶律文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说道：“今日清晨，发现被人遗尸于墙角花圃之中。身上并无伤痕，但我这侍卫岂会无端便死？定是受人暗算，这件事，正要国主详查。一旦查明真相，本官断不会放过你！”

杨浩冷哼一声，说道：“贵国使节团中死了人，与我宋人何干？无端攀咬，本官也正要国主还我一个清白。你那逝者在哪里，且抬上来看看，本官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事，岂会怕你查证。”

耶律文浓眉一挑，大声道：“好！尸体如今就在殿外，请国主派人抬上来看个究竟。”

两个金瓜武士放下兵器，下殿把那倒霉鬼抬了上来，耶律文手指尸体，大声说道：“国主，我这侍卫身体素来健壮，无端横死定是受人暗算，而这凶手，必是宋人无疑。”

杨浩绕着尸体转悠了两圈，那尸体被他的人做了手脚，衣衫凌乱，头发蓬松，已换了寻常衣服，而非那身夜行服，耶律文自然也不会给他再换上一身夜行衣，给自己找麻烦。反正他无事也要生事的，何况如今确有一个死人。

杨浩蹲下去仔细嗅了嗅，说道：“国主，此人身上隐隐泛出酒气，想来是饮过酒的。”

耶律文怔了怔，他只听说被自己派去的栽脏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送了回来，令下人检索一遍，浑身上下全无伤痕，想着虽不能在宋国馆驿中搜出一个自己人来那么有利，多少也算一个攻击的道具，有利于自己占住道义，便带了他的尸首来了，契丹人的尊卑阶级之严明更甚于宋，他堂堂皇族，自然不会去亲自搜查这具尸体。

一听杨浩说这尸体上隐隐有些酒味，耶律文心中不禁暗恼：“这个混帐，令他去做事的时候，他居然还敢饮酒！是了，我叫他有意被宋人发觉以便囚禁，未等宋人告状，我便先发制人，强搜宋人居处，让他们低赖不得，这个混帐本就是去被人发现的，自然不会多么谨慎。”

耶律文便强辩道：“我契丹人好酒。一日三餐，都少不得烈酒，喝酒有甚么奇怪？”

杨浩笑了笑，他抬头看看，向皇甫继勋一招手，皇甫继勋看了李煜一眼，李煜不置可否，皇甫继勋忙捧笏过来，问道：“杨左使，什么事？”

杨浩伸手取过他的笏板，扳着那死尸沾满泥巴和花草碎叶的脸左右动了动，向皇甫继勋道：“大人请仔细闻闻，有什么味道。”

皇甫继勋嗅了嗅，说道：“唔……隐约有些酒气。”

杨浩道：“尸体已然僵硬，死了大半夜了，依然有酒气溢出，看来没少喝啊。”

其实那酒味并不浓，若不细闻实不易察觉，可是皇甫继勋也不知道人死了这么久，如果生前喝的很多，身上应该有多少酒气，只得点头应道：“杨左使所言有理，此人真的没少喝酒。”

耶律文怒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杨浩不理他，对皇甫继勋道：“你再仔细闻闻，还有些什么味道。”

皇甫继勋又闻了闻，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他又凑近了些，鼻子几乎贴到那死尸脸上，再仔细嗅了嗅，皇甫继勋的脸上便露出些古怪的神气。

“如何？皇甫大人觉得这是什么味道？”

“呃……这个，说不太好。似乎……好象……应该是……是尿臊味儿？”

“着哇！”杨浩大力一拍他的肩膀，赞道：“英雄所见略同，我闻着也是尿味儿。”

“呸呸呸！”皇甫继勋想想自己刚刚还贴着那死尸的脸嗅个不停，不禁一阵恶心。

杨浩起身向李煜道：“国主，这个契丹武士身材魁梧有力，如果有人试图对他不利，身上不可能全无反抗留下的伤痕，所以，不可能是他杀。”

耶律文咬着牙冷笑道：“不是他杀，难道还是自杀？”

杨浩象一个讼师似的蹦到那死尸面前，侃侃而谈：“此人嗜酒，又是深夜倒毙于墙角花圃之中，脸上沾有泥土和花叶，经过皇甫大人仔细检查，他的脸上、颈上还隐隐传出尿臊味，据此，本官可以得出结论，这位契丹武士，不是死于他杀，也不是死于误杀，而是死于一桩意外。”

李煜听的云山雾罩，连忙问道：“意外？请杨左使说的明白些，这位契丹武士如何死于意外？”

杨浩一本正经地拱手道：“经过本官与皇甫将军的仔细斟察，发现死者身上有很浓的酒气，而且脸上还有尿臊味儿。根据这些蛛丝马迹，本官推测……这位契丹武士喝得酩酊大醉，深夜起身，到僻静处方便，因为酒力不禁，方便之后一跤跌倒，就地沉睡过去，因为口鼻压在自己的尿上，所以窒息而死，这是最合乎情理、也最接近事实的死因。”

杨浩一语说罢，满朝文武哗然，耶律文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声咆哮道：“人不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无耻之耻，无耻矣！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巧言乱德，鲜廉寡耻之言，居然……居然出自你这宋国使节之口！”

这耶律文的汉学造诣也不浅，一句骂人话，老子、孔子都全了，杨浩却晒然一笑道：“别跟老子扯什么仁义道德，道德经都是老子写的。”

耶律文暴跳如雷，一把抢过金瓜武士的兵器，摆出个横枪跃马的姿势，杨浩一见，赶紧拉开架势，把笏板斜斜一举如执宝剑，左手捏个剑诀，大声喝道：“理屈词穷，就要动武么？”

李煜一见双方又要大打出手，不禁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一片惶急之色，站起身道：“快快拉开两位贵使，有话好说，切勿伤了彼此间的和气。”

眼见双方要大打出手，李煜连忙使人拉开，好言说合，居中调停，然后又大摆酒宴，让这两位使者一左一右陪自己同席，又以地主身份向耶律文那位被尿淹死的部下馈赠许多抚恤，暂且把这事压了下去。

待到酒宴已罢，李煜又道：“两位贵使远来唐国，都是孤的客人，孤不希望你们因为些许误会坏了宋与契丹两国的友好关系，两位大使都是深明大义的人，希望能以国事为重，化干戈为玉帛，明日孤要去‘鸡鸣寺’礼佛上香，还请二位贵使与孤同往，希望佛寺庄严清净之地，我佛慈悲祥和之心，能化解两位尊使心中的火气。”

杨浩和耶律文对视一眼，一齐冷哼一声，齐齐拱手道：“国主请了，外臣告辞！”说罢二人同时返身便走。

李煜望着二人背影，嘴边溢出一丝笑意，招手唤过一个内侍，低声吩咐道：“去，窥个机会把耶律文给孤截下来，请他到清凉殿与孤一唔！”

此时，陈乔正静静地候在清凉殿中……

※ ※ ※

耶律文回到馆驿，丁承业立即迎了上来：“大人，上京来信了。”

“哦？”耶律文动容道：“父王来信了？说些甚么？”

“小人怎敢开启老王爷的亲笔书信，书信在此，大人请看。”

耶律文急忙接过蜡丸，回到内室当中，捏碎蜡丸，取出薄薄一片帛书，仔细看了半晌，将帛书团起，在室中徐徐踱起步来。

丁承业急不可耐地问道：“大人，老王爷怎么说？”

耶律文冷冷一笑，道：“不出我所料，我这里前脚离京，萧绰后脚就开始剪除我在宫卫军中的羽翼了。”

丁承业大吃一惊：“她先动手了？那该如何是好？”

耶律文道：“无妨，萧绰只敢在直接由皇帝控制的宫卫军中动手脚，我的族帐军，她还不敢把手伸进来。父王信上说，娘娘欲拔除我在宫卫军中安插的亲信，恐会激起我部的反弹，所以已加强了上京的戒备，此时不宜施行先除其首脑、再挥军攻占上京之策。

父王的意思是，将欲取之，则先予之，不妨示弱于她，任由她把我在宫卫军中的亲信调离，使她自以为得计，放松戒心。待‘放偷日’那天，各部贵族大臣俱赴上京，皇帝出宫与民同乐时便发动袭击，将耶律贤、韩德让、耶律休哥、萧拓智等人一举消灭，再调族帐军兵围上京。然后由我这里发动，激宋军北伐，内外交迫，逼萧皇后妥协，颁皇后旨意，尊我为帝，嫁我为后。”

丁承业失望地道：“‘放偷日’？那是正月十三、十四、十五三天。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耶律文莞尔笑道：“不错，还有一个半月时间，嗯？你怎比我还要性急，这是做皇帝，可不是做新郎倌那么简单，一个半月还算长久么？”

丁承业掩饰道：“喔，并非如此，只是……那宋使杨浩如此羞辱大人，小人也是愤愤不平，真想马上把他千刀万剐，为大人泄愤。”

耶律文得了上京准信儿，心中大悦，听了嘿嘿一笑道：“你对我倒是忠心，哼！如此戏弄羞辱于我，我是绝不会让他活过‘放偷日’这一天的，如今么，不妨暂且忍耐，一个半月，很快……就会过去的。”

翌日，宋国与契丹使节陪同江南国主李煜出宫赴“鸡鸣寺”礼佛。

菜院子里，新鲜的蔬菜装到了小车上，德性大师大剌剌地挥手道：“行了，你们去各院把要缝补换洗的僧衣都取来，一会儿送去静心庵。”

“是，小师叔。”几个大和尚稽首离去，壁宿回头看看他们已经走远，急忙一拉静水月，把她拉到一棵树下，从怀里掏出一颗黄澄澄的梨子，献宝似地道：“喏，很新鲜的，我都洗过了，给你吃。”

静水月甜甜地笑着，轻轻摆手，壁宿把水果硬塞给她，拉她在树下青石上坐下，说道：“这是我一番心意，就是给你留的，尝尝看嘛，很甜的，吃呀，尝一口就行。”

静水月迟疑了一下，拿起兜在僧衣上的一颗梨子，小小地咬了一口。

“好不好吃？”

静水月抿着小嘴儿，轻轻点点头，壁宿大受鼓舞，一把握住她的小手道：“你觉得好吃，回头我给你弄一筐捎去，让你天天有得吃。”

静水月被他拉住了小手，脸蛋顿时羞红起来，她赶紧缩回手，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着的念珠，又指了指侧后方的禅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壁宿嘿嘿笑道：“我出家就是为了你啊，佛祖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你，他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静水月慌了，赶紧摞下梨子，双手合什，嘴唇翕动，似乎在向佛祖忏悔。

“水月，德性以前是个人所不耻的偷儿，也是个偷香窃玉的浪子，就算跟了我家大人，也只是想图个正途出身，并非真心向善，直到遇见了你。水月，你就是我心中的活菩萨，我离你越近，离佛就越近，佛家不是讲要普渡众生的么，你就大发慈悲，超度了我吧，只要你嫁给我，就是把一个恶人变成了好人，多大的功德呀，比你念一辈子经还要好。”

壁宿的甜言蜜语听得静水月心慌慌的，她长这么大，还没听人这么跟她说过话，她想听，却又怕听，想逃开，却又不忍让他伤心，于是便用两根手指塞住了耳朵，闭上眼睛，一副可爱的驼鸟模样。

“我说过，我话很多的嘛，就算你不说话，咱们成了亲，家里也不嫌寂寞的。”壁宿拉下她的小手：“好水月，小师太，听谁念经不是念呢，你要是喜欢，以后咱们家里可以布置成佛堂的模样，每天为你念经，《金刚经》、《法华经》《愣严经》……你想听多久，我就给你念多久，咱家再挂一口大钟，我做一天你的官人，就为你敲一天钟，等咱们有了孩子，就给他剃了头发做小沙弥，我是方丈、你做住持……”

静水月听得张大眼睛，使劲摇了摇头，壁宿便笑道：“怎么？你不舍得咱们的孩子一出生就做和尚？嗯……说的也是，咱们俩个生的宝宝，一定俊俏的不得了，怎么舍得让他剃了头发。”

静水月大羞，脸蛋红得像熟透的石榴，壁宿柔声道：“水月，你知不知道，你是天下间最美的女子，等你长出了头发，一定会更美、更美……”

静水月窘得再也坐不下去了，把梨子往壁宿手中一塞，跳起来便跑。

“喂！”壁宿叫了一声，望着她的背影，微笑地道：“我的小师太笑起来都像菩萨那样迷人。”他抓起梨子，在静水月咬过的地方狠狠地啃了一大吃，便向水月逃走的方向追去。

※ ※ ※

鸡鸣寺，佛堂中，身披大红架裟的宝镜大师和首座等一众大师毕恭毕敬地陪侍在李煜身边，刚刚敬奉了万金香油钱的这位江南国主此刻正与一帮灰袍和尚坐在一起，用小刀亲自为和尚们削“厕简”。厕简就是入厕时的“手纸”，那时用得起纸张入厕的毕竟还是少数，和尚们是用小竹片来清洁的，对这东西的需求量很大。

耶律文和杨浩两个人则分别由监院和都监陪同，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正在观赏壁上壁画，听那和尚讲解壁画中的佛家故事，看见李煜坐在和尚堆里削简的模样，耶律文暗暗露出鄙夷之色：“这样的纨绔，也配做一国之主，也配享受这锦绣江山？真是一个废物。昨日他把我留下，言语之间，大有与我国结盟，互为倚助的意思，还愿为此每年纳贡数十万两已保江南安危。这个废物大有可资利用之处，我且不急着答应他，且待我做了契丹皇帝，那时再与他缔盟，南北夹攻，灭了宋国，到那时，江南也是囊中之物，这万里锦绣，便都是我的了。”

李煜又削好一枝刷简，在颊上刮了刮，试了试光滑无比，没有毛刺，不禁满意地一笑，站起身道：“呵呵，孤虽不常削此物，可是削出的厕简比起诸位大师来似乎也不逊色呀。”

宝镜大师赶紧躬身赞美：“国主天姿聪疑，世间万事，哪有能难住国主的。”

杨浩听在耳中，不由微微一晒：“堂堂一国君主，放着正事不干，居然帮和尚们制造手纸，还要以颊测试一番，生怕刮伤了这些只受供养的大和尚们的菊花，亲民也不是这么个亲法呀，金陵街头许多乞儿，却不见你去管，唉，合该你国破家亡，你这皇帝，若非有一手好诗词传世，稍掩你的污名，真是昏庸懦弱到了极致。”

李煜笑吟吟地道：“不打扰各位大师了，咱们到寺院中走走，两位尊使，两位尊使……”

耶律文和杨浩听了忙到了他的身边，李煜笑道：“我江南寺院，‘鸡鸣寺’堪称第一，两位国使还不曾游览过此处吧，来，孤便做一回知客僧，陪同两位尊使同游‘鸡鸣寺’。”

“鸡鸣寺”是李煜常来的地方，寺中僧侣已然见惯不惊，寺庙中一切如常，前殿中还在正常接待游客和进香礼佛的信徒，李煜带着杨浩和耶律文，在宝镜大师陪同下参观各处佛寺，一路所经之处，李煜信口道来，对佛门规矩，佛卷经典，信口说来俱有独到之处，听得方丈宝镜也是频频点头。

几人一路谈佛论道，到了西偏殿一处院落，再往外去就是鸡鸣寺佛田菜地了，李煜驻足正欲绕向后殿，忽见两个僧人正站在一棵树下，不禁向他们瞧去，宝镜正欲头前引路，一见这情形也扭头看去。

虽然那两个人都穿着肥大的僧袍，可是男女总还认得出的，其中一个俊俏的和尚正是他新收的弟子德性，而另一个，却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妙龄尼姑。一个和尚、一个尼姑，跑到这偏僻殿阁中来能有甚么好事，偏偏还让国主亲眼见到，住持方丈不禁攸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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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37章 山雨欲来

宝镜大师一见本寺出了这桩丑事，还被国主看在眼中，脸上很是挂不住，不禁大喝一声道：“德行，你在做什么？”

壁宿追上水月，正在树下甜言密语，说的正在兴起，根本不曾发现有人靠近，听到方丈一声大喝，这才惊觉，壁宿唬了一跳，正想找个理由搪塞，一扭头瞧见杨浩站在那儿，不由得一呆，竟然忘了回答。

李煜是个虔诚的佛信徒、同时又是个多情才子，他自己偷过小姨妹，算是有前科的人，所以对和尚偷尼姑的风流韵事一向不是看得甚重，曾有和尚偷奸尼姑，事发之后寺院里要严律处理，李煜听到后便为这对野鸳鸯开脱说：“这些不守清规的和尚尼姑，佛心尚不坚定，他们私通款曲，所谋正是长相厮守，你们若以寺规严惩，然后再把他们逐出寺院，不正遂了他们的心愿么？依朕之见，对这样六根不净的僧人，罚他们去拜三百次菩萨就行了。”

皇帝这么说，各家寺院谁敢不从，因此上，江南的僧人偷奸风流的大有人在，嫖妓宿娼、勾搭良家女子的也不乏其人，史载其“奸滥公行，无所禁止”。

但是鸡鸣寺是唐国第一佛寺，是唐国数千家大小寺院之首，宝镜大师相对于其他寺院要求的就严格了些，而且最重令名，如今自己的弟子触犯寺规，就算当着寺中师兄弟们，他也颜面无存，何况被国主看在眼中，当然大光其火。

壁宿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杨浩见到他也是大吃一惊，让这小子安份守在金陵等候焰焰和娃娃的消息，他怎么披上袈裟到了寺庙？这小子也太无法无天了，杨浩不明就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为他开脱。

李煜先时也有些不悦，仔细一瞧。这对小沙弥、小尼姑男的俊、女的俏，恰如一对璧人，李煜是最懂得欣赏美丽事物的人，心中便自有了几分喜欢，脸上不悦之色也便退去，便向宝镜大师微笑道：“寺主且莫恚怒，我看这一对人物，姿容清秀，绝非俗物，怎会做出污秽不堪的事来呢，待孤去问问他们。”

李煜举步向前，宝镜大师硬着头皮随在其后，到了近前仔细一打量二人模样，静水月已惶恐地稽礼一旁，粉面桃腮骇得雪白，李煜见了更生几分怜惜，便和颜悦色地问道：“小师傅与这女尼在此做什么？”

杨浩赶紧咳了一声，提示道：“小和尚，这一位便是江南国主，怎么如此懵懂，不知行礼？”

壁宿本来还不害怕，如果宝镜真要逐他出寺庙他也不怕，他的目的本就是能接近水月而已，水月虽还不曾向他表过姿态，可是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同，听他说些浑话也只脸红微笑，纵有些轻嗔薄怒，也是别具风情，显见是已经喜欢了他，不怕没有机会不能去找她说话，可是一听眼前这个长着三只眼的小胖子就是唐国国主，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官儿，不觉有些慌张起来。

杨浩看了也替他着急，看见壁宿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李煜脸上也露出不悦之色，这时壁宿忽想起在开封冒充什么西域高僧时杨浩说过的话：“高僧嘛，都喜欢打机锋。别人说些什么，要是你觉得不好应答，那就只管说些模棱两可、不知所云的话来，你放心，越是说的云山雾罩不着边际，越像是禅机，人家越觉得你佛学高深，他不懂还得装懂，问都不敢问你。再说了，你扮的本就是离经叛道的酒肉和尚，有些不像出家人的话，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壁宿想到这里，顿时把胸一挺，说道：“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只拜佛不拜俗，国主当面，小僧也不需拜的。倒是国主，应当拜一拜小僧。”

宝镜一听勃然大怒，静水月听他对国主这么说话，更是骇得哆嗦，李煜却笑了，问道：“小师傅这话从何说起？”

壁宿心中急想，胡言乱语道：“唔……这个……敬僧就是敬佛，敬佛就是敬法，那便是供养三宝，修出世之福。小僧虽是一普通僧人，却是我佛的信徒，国主若受我的礼，便是受了我佛的礼，那是让国主造罪了。”

杨浩听了苦笑不得，这个壁宿，胆子也太大了些，你算什么得道高僧，泡个妞儿都被方丈抓到，还在这里胡吹大气，他也说得出口。唔……这小尼姑长得倒真不赖，壁宿这小子是有几分眼光。

李煜仔细想想壁宿的话，却有瞿然领悟之感，忙对他对这个不守清规、不畏皇权的小和尚更感兴趣了，便又问道：“小师傅礼佛不礼俗，说的大有道理，有此见识，定是佛心坚定的得道高僧了，却不知小师傅在这里做甚么？”

壁宿眼珠一转，似是而非地道：“国主在这里做什么，小僧便在这里做什么？”

李煜笑道：“孤今日入寺来，是为礼佛。”

壁宿道：“小僧在此，也为礼佛。”

“小师傅拜的莫非是欢喜佛？”李煜瞟了那小尼姑一眼，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忽觉自己以国主身份，不宜说这些话，硬生生又忍了回去：“孤上香拜佛，佛在大雄宝殿，小师傅所拜的佛在哪里？”

壁宿越吹越得心应手，把手一挥道：“这一草一木，殿阁檐瓦，你我她，俱有佛性，具是我佛。”

耶律文越听越荒唐，忍不住讥笑道：“小和尚，你在这里和一个小尼姑拉拉扯扯，已是犯了色戒，还要胡吹大气，分明是个六根不净、不守清规的假和尚，吃肉喝酒，想必也是样样俱犯的了，还要在这自吹自擂。”

壁宿翻个白眼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持戒未必便有佛心，有一颗佛心未必便要持戒，我佛慈悲，也有雷霆之怒，你可知我佛祖本是一位王子，娶妻生子、吃肉喝酒，样样在行的？”

宝镜大喝道：“德行，好大胆，这样无法无天的话你也说的出来，那是佛祖成佛之前的事，佛祖于菩提树下顿悟之后……”

李煜若有所思地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好！说的好哇，佛家戒酒肉，乃梁武帝时所立的规矩。当年佛祖托钵化缘，施舍什么，就吃什么，的确是不戒酒肉的。小师傅具佛性、有慧根，能说得出‘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句偈语来，便是大圣了。”

宝镜一听国主这么说，只得毕恭毕敬地应道：“国主佛法高深，别有见地，老衲不及。”

壁宿见这国主说一句，宝镜就得听一句，心中便想：“我这师傅是唐国第一大师，和尚们俱都要听他的话的，他对李煜的话却是不敢违逆，如果我能攀上这棵大树，他吩咐一句让水月嫁我，那静心庵主想来也要听从的。”

想到这里，他便存了攀交李煜之心，说道：“国主既来此处礼佛，见了小僧，为何不拜？”

宝镜惊怒，正欲训斥，李煜却毕恭毕敬地向他行了一礼，说道：“小师傅教训的是，信徒李煜，这厢行礼了。”

壁宿大剌剌地受了他一礼，也不还礼，李煜见了更有莫测高深之感，只觉这个小和尚谈吐之中处处机锋，眉清目秀有异常人，说不定就是菩萨座前童子下凡点化于他，对他更是诚惶诚恐。

二人又是一番对答，也曾问及壁宿与这小尼姑的私事，壁宿畏惧已去，即兴发挥，说的云山雾罩，天马行空，真真的不知所谓，寻常人都听得出他在说胡话，偏偏李煜是个深通佛法的人，随便一句离经叛道、不知所谓的屁话，听在他这样的人耳中，都能衍化推演出一番佛理来，对壁宿不禁更生信服之感。

二人良答良久，李煜意犹未尽，此时却已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了，便向宝镜方丈索来纸笔，就在庙中粉墙之上题了几行大字，写罢把笔一掷，说道：“今日与小师傅一番对答，孤受益匪浅，这字便当孤送与小师傅的礼物。翌日，孤还想请小师傅入宫宏扬佛法，还请小师傅莫要推辞。”

杨浩看那题字的意思，不觉有些发噱。壁宿挠挠光头，喃喃地道：“国主写出来的东西，那是一字千金的，可惜……国主写在这墙上，莫不成小僧还要拆了这墙，才好拿去发卖？”

李煜听了大笑，只觉此僧字字句句大有玄机，真个不可把他当作寻常和尚对待，更当自己捡到宝了，把壁宿敬若神仙一般。

毕恭毕敬送了李煜离开，宝镜回到那偏殿中，望着墙上的题字发愁，首座大师听说国主在寺中题字，欢天喜地地领了一群和尚来，要在那面墙上盖个亭子，下面加个罩儿，把那御笔保护得妥贴，一见宝镜大师面对墙壁正在运气，鼓目凸眼好似一只金蝉，不禁诧异地道：“方丈，国主在我寺中为方丈高徒德行题字，这是我寺中之福啊，方丈如此神情，是何道理？”

宝镜往墙上一指，愁眉苦脸地道：“师弟，你来瞧个仔细，看看国主题了些甚么？”

首座大师往墙上一看，只见墙上龙飞凤舞三行大字，写道：“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住持风流教法。”首座念了两遍，不解其意，转首刚想问起宝镜，忽地醒过味儿来，不由“啊”的一声，慌张道：“这个……这可如何是好？”

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住持风流教法，李煜这番话分明就是封壁宿做了泡妞大师，他要娶妻生子、泡泡小妞、追追尼姑，那都是可以的。李煜现在虽去了帝号，可仍是江南说一不二的皇帝，皇帝金口玉言，写下来就是圣旨，遵是不遵？

尤其是这题句中有寺主、主持之语，那又怎能视而不见，可若要遵从，莫不成就把方丈让与壁宿这个花和尚？若是壁宿做了方丈，这鸡鸣寺将走向何方？宝镜和首座师兄弟面面相觑，都觉匪夷所思，不敢想象那时这鸡鸣寺会是什么气象。

这时壁宿贼眉鼠眼地钻了出来，往他们跟着儿一站，笑嘻嘻地唱个肥喏，稽首施礼道：“师傅、首座大师请了，鸡鸣寺乃我唐国第一佛寺，寺中僧众三千，弟子何德何能做这寺中方丈？国主既让弟子住持风流教法，那弘扬佛法、住持寺庙就仍要靠师傅这个方丈，弟子这个方丈么……”

他往自己金光灿烂的秃头上一拍，眉开眼笑地想：“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住持风流教法。哇哈哈哈……小和尚奉旨泡妞，宝月你这老刁尼，还敢抗旨不成？”

※ ※ ※

李煜起驾，大队人马缓缓返回宫中，路上百姓俱被兵士拦于道路两旁，人群中，一个腊黄脸儿、衣着寒酸，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的削瘦汉子紧紧跟随，跟着他们走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只在契丹使节团中逡巡，搜索半晌，不见自己要找的人，一双做为男人来说略显细淡的眉毛不由微微一皱：“他明明随来江南，听说他是耶律文身边红人，怎么出行却不带他出来？莫非……他竟有资格陪伴耶律文，随侍于李煜身旁？”

他加快脚步向前赶去，一边随着队伍前行，一边在仪仗中寻找，搜寻了两遍，还是不见目标踪影，再往前一看，就是李煜的抬辇和一步之遥的耶律文等人了，他的目光忽地定在旁边一个骑白马的身上，身子僵硬了一刹，那人已微笑着向两旁百姓颔首，缓缓行了过去。

黄脸汉子揉揉眼睛，赶紧疾行几步，险些撞倒一个货郎的挑子，他匆匆奔至桥头，再往前去已是御街，兵士森严不容通过了这才站住，定睛再往那骑白马的人瞧去，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禁越睁越大，好半晌才像梦呓般地轻叫一声：“二哥！竟然是二哥……”

只见李煜扶辇居中，其后一步之遥，左右各是一匹高大雄骏的战马，右边是契丹使节耶律文，而左边那个……他虽衣着、气质与往昔截然不同，可那容貌五官却没有变化，他不会看错，绝对不会看错，那真的是她二哥……

他，是她，丁玉落。

她扮成男装，孤身进入北国，辗转千里，寻找丁承业的下落，一路风餐露宿，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总算打听到丁承业现在上京部族军都指挥使耶律文麾下，她潜去上京，尾随耶律文出入，也曾看到过丁承业随行于耶律文身侧，只是耶律文出入一向前呼后拥扈从过百，警戒十分森严，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靠近。

她并不知道耶律文这么小心是因为对皇帝和萧后存有戒心，还以为他一直如此，正为无法靠近丁承业而烦恼，却忽然听到耶律文出使大宋的消息，于是便一路尾随了下来。在这里，他的警戒果然不比在上京时森严，可是很奇怪，一向常伴耶律文左右的丁承业自从到了唐国，却很少随从他出入了。直到此刻丁玉落才知道原因，原来杨浩竟然在这儿。

望着杨浩，丁玉落目中不觉漾出泪光，她本是无忧无虑的大家小姐，可是骤逢变故，老父惨死、大哥残疾，好逸恶劳、不务正业却仍受她疼爱的小弟变成了杀父的仇人，而她同父异母却感情日深的二哥，却因为家人之间的种种情怨纠葛，与她变成路人。

她能承受多少压力和折磨，千里往返，自霸州而至上京，自上京而至金陵，来往于三国，早已心力交瘁，当丁家骤逢大难时，当粮草眼看就要运到广原却天降暴雪时，当触怒了广原防御使程世雄，不得其门而入时，都是杨浩帮她，她早已把杨浩看成了可以依赖的兄长，而今……他就在眼前，玉落却无颜去见他。

大哥说过，丁承业是弑父的凶手，他不但是间接致使杨浩母亲过世的根源，也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更是造成自己兄妹失和的直接原因，在没有杀死他之前，她无颜去见二哥请罪，她只能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杨浩一步步走近，又从她几步之遥的地方一步步走远，所有的苦和累，她只能一肩担着。

当李煜的仪仗离开，围观的百姓们散去之后，丁玉落扶着石栏独自站在桥头，默默垂首，两行热泪缓颊而下，融入悠悠河水之中……

※ ※ ※

李煜回宫，正欲兴冲冲返回后宫，把今日得遇德行小师傅的奇事告诉皇后，一个宫人匆匆追上来道：“国主，校书郎汪焕求见。”

校书郎是掌校雠典籍，订正讹误的官儿，并非什么要职，不过李煜最喜收集古本孤本，对文章典藉十分看重，所以一听汪焕求见，还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难得一见的孤本奇珍，忙停住脚步道：“唤他进来。”

汪焕进宫，一见李煜便怒气冲冲地道：“臣闻国主今日又往鸡鸣寺礼佛，捐万金？”

李煜一听便知是来进谏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悦地道：“不错，那又怎样？”

汪焕又道：“臣还听说，国主见到一不守清规戒律的和尚，不但不予惩治，反而与他谈笑风生，还题词以赠？”

李煜气极而笑：“孤这宫里宫外，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住，宫里有些大事小情，须臾功夫就传得出去，在外稍有什么举动，马上有人传进宫来，校书郎，你不在藏书阁整理藏书、抄录孤本，特意赶来，就是为了向孤求证这些事么？孤喜佛法，干卿何事？”

说罢拂袖就待离去，汪焕一见顾不得失礼，抢前一步扯住他的袖子道：“国主慢走，常人佞佛，自然与臣无干，奈江南社稷悬在国主之手，天下颐颐望治，如大旱之望云霓。而国主不纳忠言，荒怠政事；连年灾荒，饥民流于道路；强敌隔江相望，虎视眈眈，此正国主卧薪尝胆之日，非偏安逸豫之时也。国主厚僧薄民，请问奉献民脂于膏，供养皇室者，是僧还是民？”

李煜知道他是个书呆子，对自己也是忠心耿耿，虽然话儿不爱听，也不好太过冷了忠臣之心，只得好言安慰道：“卿乃敢死之士，国有贤臣如此，乃社稷之福。然孤信佛道，正是教化万民向善，孤时常出宫，又哪曾见过饥民流塞道路的事来，卿道听途说，未于过于天真，孤喜你性情淳朴，并不怪你就是。”

说着返身又要走，汪焕抢步拦在他前面，痛心地道：“国主，昔日梁武帝事佛，刺血写佛书，舍身为佛奴，屈膝为僧礼，散发俾僧践，及其终也，饿死台城。今国主骄侈声色，又喜浮图，不恤政事，佞迷佛事，不听忠言，臣恐国主他日的下场，还不及梁武帝啊。”

李煜一听汪焕把他与梁武帝那个昏君相提并论，心中不禁大怒，冷笑道：“孤几时刺血写佛书，舍身为佛奴来着？孤行仁道，无为而治，从不滥施酷刑厉法，怎会落得梁武帝一般下场，甚至还犹有不及，卿如此妄言，是要效潘佑、李平么？”

潘佑是唐国中书舍人，李平是唐国大夫，他们曾经上书力谏，其词与今日汪焕所言大体相同，李煜大怒，把潘佑、李平收监入狱，二人在狱中愤而自缢。

汪焕挺胸道：“臣今日来，正是要效仿潘佑、李平，若国主欲杀汪焕，汪焕愿与潘佑、李平此等忠贞之士于黄泉结伴！”

李煜冷笑一声，晒然道：“虚言恫事，沽名钓誉！”

汪焕听了这等诛心之语只气得面色如血，他本是一个皓首穷经的书生，平时不做什么运动，被李煜一激，只气得头晕眼花、手脚冰凉，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晕厥过去。

李煜见了向左右吩咐道：“来啊，扶他搀下去。”说罢怒气冲冲行去，李煜被汪焕一番话弄坏了心情，闷闷不乐到了皇后寝宫，也不让人传报，正待走进殿去，就听屏风后面传来两人窃窃低语之声，李煜顿时竖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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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38章 风满楼

房中女子道：“国主又往鸡鸣寺上香去了么？唉，国主宅心仁厚，崇信佛法，原是国主的佛心本性，算不得过错，可是如今强敌在侧，唐室江山岌岌可危，当此时候，国主应该着力壮大水军、修缮战船，招募勇士，蓄势以防宋人南侵才是，把心思过多的放在别处，实为大忌。娘娘，现在就连民间也说宋国的野心，不会止于我唐国称臣。许多商贾都说，宋国在开封城外掘地为池，正在大练水军，明目张胆，毫不掩饰，试问大造战舰、大练水军，若不是意在唐国，他们又为什么？”

李煜听声音晓得此人正是莫以茗姑娘。上次他那颗多情的心偶一荡漾，便想为莫姑娘写一首词，谁想莫姑娘却不领情，让这位心思细腻的江南国主很受伤，此刻听她与娘娘叙话，说的正是自己，李煜好奇心起，倒想知道她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所以屏息不言，静静地立在屏风后面。

只听小周后道：“其实国主何尝不知宋国有野心？只是实力不济，非国主能一力挽回，若是此时大举练兵，恐怕反被宋国寻到借口，立即出兵伐唐了。国主如今韬光隐晦，主动向宋称臣，何尝不是以退为进，让宋人找不到借口来伐我唐国。

我唐国尚有雄兵数十万，宋人既无名正言顺的理由，池中练兵又难精通水性，真要打起来，他们未必能讨得了好去，赵匡胤岂能不做思量？至于宋兵造船，固有恐吓我唐国之意，却也未必就是有心讨伐我唐国，如今宋国得了汉国江山，也需兵舟军舰守土的。”

莫以茗幽幽一叹，说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正因唐国拥雄兵数十万，且得地利，擅于水战，未尝没有一战之力，才不该向宋示弱。如今每年称臣纳贡，缴贡银数十万两，彼增一分，我便减一分，此消彼长下去，实力更是相差甚远了，这不是助长了宋人威风，削了自家的锐气么？”

“唉！不称臣纳贡，做出姿态，国主如何能韬光隐晦，妹妹终究是女流，见识短浅了些……”小周后长长一叹，忽又说道：“不过妹妹虽是女流，不好诗词歌赋、胭脂女红，却喜欢谈论国家大事，倒也是一桩异事。”

“哦……以茗生于将门世家，常见舅父操练水军，谈论国事，所以对这些事很有兴趣。”

小周后嘻地一笑，说道：“话虽如此，可妹妹毕竟是一介女流，操这些心做什么，我们女子对国家大事能有什么助益？妹妹如此关心唐国与国主，是受门风熏陶，还是……对我家国主……存了甚么心思？”

李煜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又向前走了两步，只听莫姑娘娇嗔道：“娘娘却来打趣茗儿，茗儿身为唐人，自然关心唐国、敬重国主，这是一个唐国子民的本份，茗儿岂敢对国主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李煜心中一空，小周后却笑道：“妹妹不必如此掩饰，你每次同本宫聊天，话题可都离不开国主呢，你道姐姐看不出你的心思？姐姐不是善妒之人，宫中妃嫔虽众，你看姐姐几时有过不悦，何况我与妹妹情投意合，最谈得来。”

折子渝啼笑皆非，无奈地道：“娘娘……真的误会茗儿了，国主一身系着江南万里江山、无数子民，国主的一举一动，就代表着唐国的一举一动，论起江南国事，岂能不提国主？实非……实非为了儿女私情……”

“嘻嘻，茗儿害羞起来的样子，着实可爱，连本宫看在眼里都要动心，难怪国主动了心思，要为你赋词一首以诉衷情……”

“娘娘！”

“好好好，姐姐不拿此事打趣你了。茗儿，你喜不喜欢国主，暂且不提，不知在你眼中，咱们这位国主如何？”

“这个……”

“咱们姐妹私房叙说，妹妹有话便说，何必吞吞吐吐呢。”

“是……在以茗眼中，国主仪表不俗，才华横溢，擅工文、通音律，心思细腻、善体人意，尤以词工，前无古人，料来亦后无来者……”

小周后笑道：“妹妹对国主如此赞誉，大出我的意料啊。”屏风后面李煜听的也是眉飞色舞，若不是怕惊动了美人，几乎就要手舞足蹈起来。

折子渝话风一转，又道：“惜乎人无完人，国主什么都好，就是于军国大事上缺乏气魄，须知琴棋书画并不能保唐国一方平安，军政经国才是制胜之法，国主若不做国主，亦是江南第一才子，不，堪谓天下第一才子，可国主既为江南之主，沉溺诗词一道，疏于料理国事，却不是国主的幸事、更不是江南的幸事了。”

李煜听了嗒然若丧：“难怪那日我要为她写词，她不放在心上，原来这位生于将门世家，见惯舞枪弄棒的莫姑娘喜欢的是能横枪跃马、征战天下的纠纠武夫。那样说来，赵匡胤倒正合她心中的英雄标准，自己若是此时学武，恐怕骨头都嫌太硬了些。摸摸自己的肚腩，李煜轻轻一叹。

小周后道：“妹妹，这却怪不得国主的，须知国主本无为帝之心，惜乎国主五位兄长尽皆早死，这皇位才不得不落在国主身上，国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道国主做这江南之主，他便快活么？”

折子渝道：“以茗听人说，国主自幼好诗词歌赋，唯厌政经之道，当初中主欲立太子，礼部侍郎钟谟曾进言说‘从嘉德轻志懦，又酷信释氏，非人主才。从善果敢凝重，宜为嗣。’，可中主对此不以为然，反把钟谟贬谪地方去了，娘娘，可有此事么？”

“是啊，此事原本不是甚么秘密。”小周后轻轻叹息一声：“从善，从善……唉！国主令从善为使，出使宋国，本是以示对宋的敬重，谁知赵匡胤蛮横无礼，竟把从善软禁起来不放，国主念及兄弟之情，时常为此怜伤。从善妻子体弱多病，夫君被囚于宋，令她忧心忡忡，时常来寻国主哭闹，惹得国主好生为难，听说她昨日又进宫来，气恼之下还曾出言不驯，辱骂国主。”

“竟有此事？国公夫人竟然这么大胆么？”

“怎么不是，内侍都知亲口所见，还能有假么，国主仁厚，虽受她辱骂，见她气怒攻心竟当堂吐血，却也没有怪罪她，还着令御医用药，待她气息平稳才送她回府。不瞒你说，国主向宋廷求还从善的国书已送出不下六次，宋廷就是不放人，奈何？”

折子渝沉默有顷，轻叹道：“宋人囚禁郑王，所图者何？难道国主还看不出来宋人用意吗？恕以茗直，国主做一才子，惊才艳艳，无人可及，做一国之主，却以风流名士自误，却恐有朝一日会误人误己。不管国主想不想做这江南国主，可他如今就是江南之主，身在其位，就该谋其政呀。”

李煜听到这儿，气血上冲，当即走入，亢声说道：“孤称臣于宋，实因江南实力不及宋国，为百万生灵计，不得不俯首敛翼，以避锋芒。莫姑娘，你道孤是怕事之人么？”

“茗儿见过国主。”一见李煜走入，折子渝慌忙起身，与小周后一起向李煜施礼：“不知国主驾到，臣女有失远迎，恕罪。臣女……对国主并无不敬之意……”

朝中文武的苦苦劝谏，李煜可以不放在心上，却容不得一个小女子对他语含轻视，尤其是他喜欢的女子，当下沉着脸冷冷一哼，道：“孤今忍让，实因国力不济，不得已而为之，却不是畏怯宋国。孤虽文人，却有一颗武胆，有朝一日若宋国真敢侵我唐国，孤定会亲披战袍，执甲锐，身先士卒、背水一战，保我江山社稷。若是江山不保，孤便据宫自残，也决不做他乡之鬼！”

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小周后露出欢喜神色，赞道：“国主此言豪迈，本宫还是头一回见到国主有此英武之姿。”

折子渝深深望了李煜一眼，屈膝谢罪道：“茗儿不识国主方略，出言无状，冒犯国主，还请国主恕罪。”

李煜瞧见她眼中一抹异色，似赞赏、似钦慕，依稀便如女英当年第一次接到自己所赠的妙词时似惊似喜、似敬似慌的眼神，心怀顿时一畅，仿佛突然年轻了十岁似的，朗声笑道：“起来吧，林将军忠心耿耿，保国卫民，便连林家一个女眷，也是这般不乏英豪之气，孤很高兴。自古忠言逆耳，听来当然不太舒服，太宗皇帝能以魏征为镜，孤的心胸纵不及太宗，难道听不得你的逆耳忠言么？”

折子渝嫣然一笑，那与小周后截然不同的女儿风情引得李煜心中一荡，伸手便想去扶她皓腕，折子渝已翩然起身，再次福礼道：“谢国主宽宏，国主回宫，当与娘娘有话说的，茗儿这便告退，国主、娘娘，臣女……”

“呃……不必，”李煜刚刚放出大话，怎好在她面前显得自己疏于处理国事，一得空闲就往后宫里溜，厮混于醇酒美人中间，只得说道：“且不忙走，孤已下诏令陈乔、徐铉入宫，与他们共同商议国事，马上就要回转前殿，你便在此陪伴娘娘吧……”

说着，他若有深意地瞟了小周后一眼，转身向外走去，小周后与折子渝齐齐施礼道：“恭送国主。”

李煜最引为为傲的诗词才情不曾让这殊丽的佳人动心，只说几句国家大事便引来她钦慕敬仰的眼神，这让李煜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离开小周后的寝宫，他站在花径间略一思忖，他便吩咐内侍去传徐铉和陈乔，自向清凉殿走去。

受折子渝的影响，近来小周后言谈之间，时常也会说及对国事的担忧，别人的话李煜听不进去，可是小周后在他心中的份量却又不同，听过几回之后，他也有了危机意识，时常思考起唐国当前的处境和未来的出路。

要他主动伐宋，他是绝对不敢的，可是加强防御力量，他却没有什么意见，以前若有如此举动，他还有些忌惮会引起宋廷不满，如今契丹使节言语之间大有要与唐国结盟，遥相呼应、一南一北挟制宋国的意思，有了这样强力的支援，李煜的胆气便渐壮起来。凭心而论，他也不愿雌伏于宋国之下的，如果另有出路，他怎会不加抉择，如今……是该好好商讨一下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堂堂男儿、一国之主，岂能让一女子鄙视？

※ ※ ※

汴京，皇仪殿。

刚刚下了一场大雪，银装素裹，满城粉白。大殿上白铜盆儿炭火烧得正旺，热气四溢，温暖如春。赵匡胤与一众近臣围火盆而坐，一边吃着火锅，一边谈论国事。

此刻正侃侃而谈的是卢多逊，自赵普离京之后，卢多逊由翰林学士晋位中书侍郎，位列宰相，他最懂得揣摩赵匡胤的心思，每每所言，都能搔到赵匡胤的痒处，如今已正式取代赵普，成了赵匡胤最贴心的代言人。

他说的忘形，额头冒汗，便将外袍脱下，王继恩立即举步上前接过，卢多逊含笑一谢，回首继续说道：“如今蜀地有人兴兵作乱，那里山高水险、丛林密集，又是诸族杂居之地，要想剿乱平叛，实非一时半日之功。闽南刚刚归附，要收拾那里的民心，平靖地方，使其真心归顺我宋国，也需一段时日。

在这种情形下，如果我们修政理、抚百姓、练强兵，西和诸羌，北拒契丹，待一切准备停当，再从容伐唐，则更加妥当，屈指算来，如果等到这一天，最快也需三四年光景。然而……”

“然而时不我待，朕……无法等到那个时候了。”

赵匡胤接过话碴儿，将手中一张牛皮书信抖了抖，沉声说道：“朕刚刚得到消息，契丹人把部族军统领耶律文派出去出使唐国了，而萧后正加紧剪除耶律文在宫城军中的羽翼，安插自己的亲信，朕对此很是担心呐。”

他抿了口酒，一扫胡须，虎目在几员朝廷重臣身上一扫，竖起手指道：“第一，耶律文出使唐国，固然是萧绰在调虎离山，却也不无对唐国的重视之意。契丹有没有可能，就此与唐国达成攻守同盟？

第二，我宋国南伐，最大的忌惮就是来自北方的威胁，伐北汉国一战，虽然朕达到了目的，现如今北汉国已名存实亡，摇摇欲坠，可是因为契丹人的干涉，毕竟还不曾倒下。这几年北国内乱不休，无暇他顾，给了朕很大的便利。如今萧绰对部族军动手，显然是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实力，至少可以使皇帝对诸部族行使有效统治。

如果她成功了，铁板一块的契丹绝不容小觑，那时朕再欲南伐，却需保留大部分军队防范来自北方的威胁，须知唐国数十万雄兵，又比我军擅习水战，如果动用的兵马少了，那我宋国很难取胜。尤其是战事一旦拖延久了，恐会生出许多变故，亦将我宋国民生拖得糜烂不堪，如此反复，一个不慎，难免重蹈隋炀伐高丽的覆辙。”

他把腰杆儿一挺，沉声说道：“是以朕权衡迟攻与早攻的利弊，觉得还是一鼓作气，早早拿下唐国更为妥当，朕已决定，明年三月，兵发唐国，诸位爱卿有何建议？”

已自闽南返回，接任李崇矩，担任枢密院使的曹彬说道：“官家，我宋国伐北汉国时，契丹便曾出兵阻挠，伐南汉国时，因契丹鞭长莫及，且与南汉国素无往来，其国内又生纷争，所以不曾出兵，但唐国与契丹素来关系密切，自海上常通往来，且唐国已成我宋国一统中原之最后障碍，如果契丹内部纷争不致激化，又或萧后能及时把兵权掌握于手中，那么出兵袭我后方，扰我平唐之战是大有可能的。因此，臣以为，对契丹仍是不可不防，须遣一沉稳善守之将驻居北地，严阵以待，同时，对唐国之战，务必速战速决，方能斩断他人妄想之心。”

赵匡胤颔首笑道：“国华此言正合朕意。北国虽正内乱，却也不能不妨。”

薛居正道：“官家，鸿胪少卿出使唐国久矣，迄今尚未江南水图、兵力部署等重要情报传来，如果要伐唐，是不能缺了长江水图和江南各处兵力布防的情报的，否则恐需付出十倍努力，是否该令他加紧搜集这方面的情报？”

赵匡胤应道：“朕得焦海涛回报，杨浩在唐国故意倨傲挑衅，李煜一味隐忍，已是寒了许多朝臣之心，在离间君臣和挫其锐气方面，杨浩大获成功。杨浩又与唐国神卫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多方交结，希望能了解到军事方面的情报，只是唐国对兵力部署和视为天险的长江水情视做最高机密，使团虽曾派出许多探子，终究成效不大。他那里，朕会下诏令他想及一切办法，尽量搜集消息，但是不管成功与否，明年伐唐之策，朕是不会再做变更了。”

吕馀庆揽须沉吟道：“官家，欲伐唐国，还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如今唐国是向我宋国称臣的，纳贡朝礼，样样不缺，无端兴兵，恐我许多宋人也会不服，更会激起唐人同仇敌忾之心。”

赵匡胤仰天大笑：“哈哈，李煜打得如意算盘，向朕称臣纳贡，正是想要朕找不到理由征讨唐国，朕岂会让他如意。你道朕强留那李从善，赐他宅邸，封他官职，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用来做什么的？就是做给李煜看的。”

他的炯炯虎目中闪过一丝狡黠，微笑道：“他既向朕称臣，朕若召他来汴京相见，他却不来……你说，算不算是抗旨？朕可讨伐得他这贰臣么？”

吕馀庆恍然大悟，兴奋地赞道：“此计甚妙，如此一来，道义上咱们就可以站往脚了。”

赵匡胤微微一笑，一扬胡须道：“朕已下诏，诏李煜来汴京，与朕上元赏灯，他若不来，朕再下诏，如是者三番五次，总要做的仁至义尽才好。”说罢放声大笑。

他得意笑罢，目光一闪，忽地瞟见晋王赵光义正轻锁双眉，低头沉思不语，不禁笑问道：“晋王在想甚么？”

赵光义目光闪烁，想的入神，赵匡胤连唤两声他都不曾听到，一旁曹彬轻轻拐了他一把，赵光义这才惊醒，霍地抬起头来。

赵匡胤又笑道：“晋王在想甚么，竟是这般入神？”

“啊！”

赵光义做开封府尹多年，政绩卓著，唯一堪虑者，没有军功。禁军始终自成一个系统，无法让他打进去，如今听说要对唐国用兵，恐怕这已是一统中原的最后一战，赵光义对此焦灼万分，可他所想的，又怎敢向赵匡胤合盘托出？略一犹豫，他便随意找个借口，徐徐说道：“官家，臣弟在想，南唐武将之中，唯林虎子难缠，此人体魄雄健、骁勇善战，兵书战策，无所不通，昔日正阳桥一战，此人率敢死之士四人，就敢迎万箭逆风焚桥，阻住世宗大军去路，实有万夫不挡之勇。如今他节度镇海，麾下十万雄兵，我宋国欲谋江南，此人可谓第一劲敌，若能先行剪除此人，我宋国则不啻陡培十万大军助力。”

赵匡胤微微蹙眉道：“先行剪除林虎子？唔……这个想法未免异想天开。手握重兵的一方节度，岂是说杀就杀了的？他一身武艺，又居兵营之中，纵有出入，虎贲相随，朕有敢死之士，又如何奈何得了他？”

赵光义随意找了个遁词，此时不得不接着圆下去，只好硬着头皮道：“要想个除掉此人的法子虽然不容易，却总不会比对他的十万水军更难吧？臣弟苦思冥想，正是在想如何才能杀他，如今稍稍有些头绪，却还不曾仔细推敲，不知是否可行。”

“喔……”

赵匡胤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微笑道：“好，那么晋王可在这个方面多用些心思，若我大军未动，便能先斩唐国第一大将，则我宋国伐唐已然成功了一半了，晋王……便也立下我宋国平定江南的第一功了。”

“臣弟领旨。”赵光义毕恭毕敬地答应一声，心中暗暗叫苦。

※ ※ ※

焦海涛匆匆走进杨浩住处，兴冲冲地道：“大人，朝廷来了消息。”

杨浩迎上前道：“朝廷怎么说？”

焦海涛道：“这一封是官家写给江南国主的亲笔诏书，还需大人向江南国主宣读，其意大抵是官家邀请江南国主过江赴汴梁共度上元节的。”

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源自道教的三元日，因为古人以夜为宵，故民间也有称之为元宵节的，而北国契丹又称之为“放偷日”。杨浩听了摇头笑道：“李煜是不会去的，官家此举，大概是想反将一军，免得李煜时不时的便是一封国书，总想把李从善讨回来。”

焦海涛笑道：“大人说的是，这另一封，却是官家给大人与下官的一封密信，这封信中提到一件差使，十分的古怪，下官百思不得其解，请大人看看。”

杨浩接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就着烛火把密信毁去，看着灰烬化作几片黑色透红的蝴蝶翩跹飘落于地沉默不语。

焦海涛按捺不住道：“大人，官家若是索要小周后的画像，似还有情可愿，但那林仁肇又不是一个绝世美人儿，官家要他的画像作甚么用处？大人可猜得出其中奥妙么？”

杨浩目光一闪，启齿一笑道：“官家的心思，本官也猜度不透，官家既然吩咐下来，我们照做就是了。搜集林仁肇画像一事，就交给你去办，看看能否从林家搞到一副，如果不能，就重金雇一画匠，寻个理由带去镇海，想法看清林仁肇相貌，仔细绘制下来，按时送回开封。至于搜寻江南地理水图和兵防部置，我来想办法。”

“是！”焦海涛恭应一声退了出去。

杨浩若有所思地看着红红的烛火，烛火飘摇着，随着焦海涛抽身离去而偏移的火苗重又笔直向上燃起，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朝廷想要林仁肇的命啊！一切果然还是没有变，该死的还是要死，该来的还是要来，伐唐之战，就要开始了，子渝也该就此死心返回府州去，焰焰、娃娃，你们几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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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39章 美人来兮

杨浩向李煜宣读了宋国皇帝赵匡胤的诏书后，笑眯眯地问道：“国主，陛下盛意拳拳，真心希望能与国主共度元宵佳节，不知国主几时起行呀？”

李煜听说赵匡胤要邀请他到汴梁共赏上元灯会，登时脸色大变。宴无好宴，赵匡胤这杯酒，是那么好喝的？李从善前车之辙，迄今软禁不归，从善夫人天天以泪洗面，害得他都不敢见这位兄弟媳妇，他怎敢去汴梁自投罗网。

李煜当即推脱道：“还请左使回复皇帝陛下，李煜近来偶染小恙，身体不适，加上北方天气严寒，实难承受舟车劳顿之苦，陛下美意，李煜铭记在心，以后若得机会，下臣自会进京面君。元宵灯会，就由舍弟从善代李煜向陛下致礼、相随便是。”

李煜这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那样子倒真像是得了重病似的。杨浩微微一笑，卷起诏书交与内侍都知，也不多做催促，反自袖中又取出一封书函来：“国主，这里还有一封函件，是我宋国中书侍郎、史馆令卢多逊卢大人亲笔书信，致于国主的。”

卢多逊如今与薛居正、吕馀庆同为宰相，辅理朝政。赵匡胤汲取了赵普的教训，把宰相职权一分为三，形成了宰相衙门的三套马车，不过这三人之中，明显是卢多逊最为受宠，听说是他的来信，李煜倒也不敢大意，他示意内侍接过书信，未等打开，便忐忑地问道：“不知卢相公信上说些甚么，左使可知其中底细？”

杨浩轻松自若地笑道：“这个么，外臣略知一二，如今唐国已归顺我宋国，成为宋国藩属，中原大地已然一统，朝廷要重绘天下图经，确定宋国版图。卢相公身兼史馆令，便是此事的主持，如今荆湖、蜀地、闽南的图经正在陆续送往汴梁，就差江南诸州了。卢相公希望国主能将江南各州人口、税赋、城池尽皆标注明白，尽快交予杨浩转送汴梁，以免耽搁了大宋舆图的绘制。”

李煜松了口气，忙不迭应承道：“这件事简单，孤一定尽快令有司绘制仔细，将江南地理图交予左使。”

他见杨浩一面说话，右手还在袖中微微动作，似乎捻着什么东西，不禁一阵心惊肉跳，只怕他又掏出一封信来，再提什么过份的要求，忙问道：“左使袖中藏的何物，莫非……还有什么书柬不成？”

杨浩一呆，随即大笑，提起袖子道：“国主误会了，外臣随国主游于佛寺，受佛法熏染，也对佛道有了兴趣。袖中所藏，不过是一串手珠罢了。”

李煜定睛一看，杨浩手中果然提着一串手珠，一边说话，一边捻个不停。不禁松了口气。他是信佛的，恨不得天下人都信佛才好，一看杨浩皈依我佛，心中甚是欢喜，也有几分亲近之意，忙自腕上解下自己的念珠，笑容满面地道：“那串檀香珠算不得甚么珍贵之物，未免寒酸了些。孤这里有一串念珠，由佛家七宝金、银、琉璃、娑婆致迦、美玉、赤珠、琥珀组成，上镌佛界三宝佛、法、僧，可庇护持者，百邪不侵，左使虔诚礼佛，孤甚为欢喜，便把它赠予左使吧。”

内侍双手接过，呈到杨浩面前来，杨浩辞谢再三，这才道谢接过，看这念珠，以七宝串连而成，果然是极珍贵的宝物，又是连连道谢，颜色也缓和了些，他看了李煜一眼，笑吟吟地嘱咐道：“国主偶染小恙，身体不适，从气色上也看得出来，确非虚言。外臣会向官家说明国主的难处的。只是，卢相公刚刚受到陛下重用，希望能把他的差使做的尽善尽美，这也是人之常情。希望国主的江南图经务必要详尽、确实，否则绘制出来的宋国舆图如果出现差错，惹来天下人笑话，卢相公气恼起来，外臣……也不好替国主说话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杨左使放心，孤会把此事交办下去，尽速办理的。”

杨浩微微一笑，拱手如仪道：“如此，外臣告退。”

杨浩一走，李煜立即拍案而起，额上几道青筋都绷了起来。那个时候，一副图经就如同该国的界碑，代着一个国家的领土尊严，献图如同献地，当年荆轲刺秦王，携带着两件礼物，其中一件就是燕国的图经，代表着燕国的彻底归顺。

宋国索要图经，分明就是一种欺辱，李煜博览群书。如何不明其中道理。可是，他能拒绝么？如果宋国直接提出图经要求，他还可推诿搪塞一番，如今刚刚婉拒了宋主邀他去开封小聚的诏令，如果再拒绝交出江南图经，岂不触怒赵匡胤？

想起与徐铉、陈乔的计议，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暗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尚未得契丹承诺庇护，却是不能与宋国翻脸，今日便忍你一时之辱，把我江南图经给你又何妨。”

他抬起头来，扬声唤道：“来人！”

一个宫人匆匆走入，李煜吩咐道：“马上命内史侍郎重新绘制一副江南一十九个州的地理形势图，各处山河城池、户口税赋尽皆要绘制确实准确，唯军队驻防、兵力多寡不得标注，要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绘制完成，孤……要在上元节前呈送汴梁。去吧……”

不一会儿，白发苍苍的内史侍郎王贤文匆匆赶来道：“国主，臣闻国主欲绘江南一十九州地理图呈送于宋国么？”

李煜有气无力地道：“孤不是已令内侍告诉你了，还来问孤做甚么？速去绘制，莫要耽搁了交付的时辰。”

内史侍郎王贤文白眉紧锁，亢声说道：“地理图代表着一国之领土和子民，我唐虽向宋称臣，却只是宋国藩属，岂可轻易将领土、户口之底细合盘托出？此图一交，无异于将我唐国拱手奉上，如此作为，比那蜀帝孟昶三军解甲、拱手献城有何区别，国主还请三思啊。”

李煜没好气地道：“孤早已六思九思了，你只管听命从事便是，几时轮到你来聒噪。”

老头儿也倔强，把头一昂，大声说道：“国主愿做降君，贤文却不愿做降臣，这一道诏令，恕臣不敢从命！”

李煜拍案而起，把手一指便要下令把他拖下去治罪，话到嘴边瞧见他满脸白发，宁愿赴死的模样，不禁颓然一叹，把手一挥道：“孤怜你老弱，不予治罪，去吧，自今日起，解你官职，回家颐养天年去吧。”

老迈苍苍的王贤文未料到李煜真的解了他的官职，他怔了怔，把手一拱，二话不说便拂袖而去，李煜气极败坏地道：“去，吩咐内侍舍人暂代侍郎一职主持绘图一事，兹事体大，切勿耽搁。”

那小内侍赶紧又往内史馆传旨，片刻功夫又有一个三旬左右的青袍官儿赶来，见了李煜倔挺挺地施了一礼：“内史舍人王浩见过国主。”

李煜余怒未息，瞪他一眼道：“你不去绘制图经，又有什么事情禀奏？”

王浩朗声道：“江南图经载我朝十九州形势，举凡江河地理、屯戍远近、户口多寡，均载之甚详，国主应当藏之秘府，怎能轻易送给宋国？”

李煜苦笑一声道：“爱卿所言，孤岂不知，奈宋朝势大，孤不敢违命，个中苦衷，卿岂得知？”

王浩道：“国主审时度势，微臣自然明白。只不过如今看来宋国欲壑难填，恐怕越是忍让，宋国的野心越是滋生。郑王从善朝贡于宋，宋留而不遣；如今向我国索要图经，国主又是唯唯应命，宋国如此咄咄逼人，我朝岂能步步退让？今日宋国索要江南图经，我朝拱手奉上，明日索要我江南社稷，国主也要拱手相送吗？”

李煜眉头一皱，不悦地道：“卿此言过重了，孤待宋国恭顺尊敬，称臣纳贡，从无迟延，宋国虽然强大，岂能出师无名？今我江南向宋称臣，奉献图经倒也合乎规矩，若是孤拒缴图经，才是授宋人以把柄，你是一介书生，哪里知晓国家大事，你只管把图经绘制明白，便是尽了份内责任，勿来多言！”

王浩忍怒道：“宋人野心，已是尽人皆知，国主还在自欺欺人么？家父宁肯罢官免职，不愿做那双手奉上我江南万里江山的罪臣，臣王浩亦不敢奉诏！”

“令尊？令尊何人？”

“家父便是内史侍郎王公贤文！”

李煜气极而笑：“好，好，你们一门父子都是忠臣，孤却是卖国的昏君了？罢了，罢了，你不想做孤朝中的官儿，那便回家去吧，离了你们父子，难道孤这朝中就没人能绘图经了么？滚！给我滚！”

李煜越说越气，终于按捺不住，顺手抄起一卷图书扔了过去，眼看着王浩走出殿去，李煜怔怔半晌，颓然倒回椅上。

※ ※ ※

车上，宋国正副使者并肩而坐，焦海涛捻着胡须，大惑不解地道：“大人，您冒用卢相公之名索要江南图经做何用处？待我宋国得了江南之地，江南城池地理、户口税赋这些东西才有用处，如今咱们需要的是江河水情、兵马驻防方面的情报啊。”

杨浩笑道：“说来容易，那些东西岂是咱们说弄便弄得到手的？长江水情没有三年两载的仔细测量，恐怕咱们是难以准确掌握它一年四季的水流和深浅变化的，官家讨伐唐国在即，这长江天堑唯有强攻一途，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咱们现在只能在军队驻防方面多掌握些资料。

我要这江南图经，李煜轻易也不会答应。幸好，有官家这封诏书在，本官先宣读诏书，料他必定拒绝，然后再呈上‘卢相公’的书信，李煜便不好再次拒绝了。当然，李煜不会蠢到把军队驻防、兵力多寡标注其上，可是各处城池大小、人口多寡、粮赋数目、地理形势却可一目了然。据此地理图经，我们便可以挑选出可能驻兵的所在，使人前去打探。”

焦海涛刚要说话，杨浩做个手势打断他道：“我知道，我们的探子是很难摸得进去的，可我根本没指望他们能摸进去，让他们去，就是为了让人挡回来的。但凡他们可以轻易闯得进去的地方，必然不是重要的所在，但凡重兵把守不得进入的地方，不看也知道那里必是兵家要地了。”

焦海涛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纵然知道那里是兵营，我们还是不能确定那里的兵力多寡，这样的话，一个百十人的小兵寨也有可能被咱们误当作数万大军的所在，不但对我主调兵遣将毫无帮助，恐怕还会让官家有无所适从之感。”

杨浩道：“却又不然，那时这图经的第二个作用就出来了，察明有驻军的所在后，我们便可按图索骥，根据各处城池的大小、人口多寡、粮赋数目来反推一下。人口数目与粮赋的多少是相关的，唐国与我宋国不同，他们的驻军仍仿唐制，驻军所需粮草是由地方直接拨付的。我们只要对比人口数目和实际上缴金陵的税赋，从其中应缴而未缴的税赋数目就可以测算出这处驻军的兵力多少。”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笑，问道：“你明白了么？”

焦海涛听到这儿两眼发直，半晌才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赞道：“难怪大人年纪轻轻能居如此高位，大人竟有如此奇思异想，下官对大人这一次真的是心服口服了。”

杨浩笑道：“李煜诗词歌赋堪称一绝，这些方面却是一窃不通，内史馆的那些书呆子，也只会注意这些图经所代表的荣誉与尊严，宝贝在手，却不识其珍贵用处的，所以此计才能得售，若换一个心思机敏的，恐怕就会猜到我的用心了。”

焦海涛一听，担心地道：“那……此事不会被唐国众臣知晓吗？其中难免会有几个聪彗机敏之士。”

杨浩淡淡一笑，反问道：“你道李煜喜欢张扬此事么？”

杨浩一面说，一面将念珠捻得叮当作响，焦海涛诧异地道：“大人袖藏何物？响声每每不同，好生奇怪。”

杨浩笑道：“这是一串七宝佛珠，你看，此乃江南国主所赠，确是价值连城之物。”他说的兴起，掏出自己那副檀香珠子递与焦海涛：“我有了这珠子，这串檀木的便没了用处，送于大人吧，虽说这串念珠不及这副七宝念珠珍贵，却也是鸡鸣寺方丈宝镜大师亲自开过光的，能辟邪的。”

焦海涛苦笑着接过，讪笑道：“大人几时如此诚信佛道了？”

不见杨浩回答，焦海涛微微有些奇怪，抬头一看，就见杨浩望着窗外出神，焦海涛顺他目光望去，就见街上一位姑娘正在款款而行，玄衣一袭，纤腰一束，肤白如艳阳新雪，眩人二目。

杨浩把念珠往他手中一放，兴冲冲地道：“焦寺丞且先回馆驿，本官遇见一位故人，回头独自回去便是。”

焦海涛急忙劝道：“大人，契丹人对大人深怀怨尤，独自而行，恐生事端，还是……”

杨浩不以为然地笑道：“本官是宋国使节，契丹人纵怀恨意，光天化日之下敢把本官怎样，这么些日子，他们不是安份的很么，不必担心，我去了。”说完一掀轿帘，也不让人停下车子，便飞身跃到了地上。

焦海涛喃喃地道：“江南信佛的人，都好女色如事我佛么？”

低头一看手中念珠，焦海涛忙稽身谢罪：“焦某妄言，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 ※ ※

折子渝正行于路，忽觉路边车上跃下一人，下意识地便疾退一步，手掌微抬，做了个防备的姿势，待看清是杨浩，这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扭头便往回走。

杨浩不以为意，笑吟吟地追上去与她同行，说道：“莫姑娘穿的有些单薄啊，虽说江南冬季不冷，天气却是潮湿，莫姑娘还要注意玉体才是。”

“今儿怎么这么闲？”

“这正是杨某想要问莫姑娘的话。”

折子渝小嘴一撇：“这些日子不见契丹人对你有什么动作，又开始大意了是么？”

“呵呵，原来姑娘你担心的是在下的安危，杨某何德何能，能得美人儿如此垂青，实在惶恐。”

折子渝瞪他一眼道：“看来你今日兴致不错啊，又来胡言乱语。”

“只要一见到姑娘你，在下的心情就十分不错，你说奇不奇怪。”

“少跟我胡说八道！”折子渝吃不住力了，脸色微晕地娇嗔道：“如果当初刚认得你时，你敢这样对本姑娘说话，早叫人打断了你的腿，让你爬回霸州去，今日金陵又怎会有你这样一个祸害。”

“当日若是杨某花言巧语，姑娘是要打断我腿的，如今花言巧语，姑娘却是一脸羞意，却是为何？”

折子渝霍地止步，靴尖划个弧形，便向杨浩胫骨踢来，杨浩早已有备，把腿一抬便避了过去，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

折子渝好笑地道：“你这无赖，好象你对出使唐国的使命并不怎么上心嘛，契丹使者耶律文与江南国主近日往来十分密切，似乎你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杨浩挠挠头，有些困惑地道：“说实话，我被任命为鸿胪少卿，我也意外的很。得以出使唐国，更是意外的很。这许多不可能都成了可能，我一直不明白是为什么，可是近来我才忽然顿悟。”

折子渝没好气地问道：“你顿悟了什么？”

杨浩一本正经地道：“原来老天这种种安排，都是为了让我到这里来遇见你。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缘份？”

折子渝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也该去庙里拜拜了，否则怎么会这么倒霉，从宋国逃到唐国，又换了身份，还是避不开你这个冤……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杨浩眸中露出一丝笑意：“冤甚么？冤家？”

折子渝大羞，返身便走，把靴尖踢的好高：“去去去，懒得理会你这厚脸皮的痞怠家伙。”

杨浩哈哈一笑，追上去低声道：“子渝，莫忘了你我曾经的约定，如果我所说是实，你立即返回府州，不要多生事端。只要顺大势而行，权柄或可不保，却未必不能保全折家富贵的。”

折子渝目中机敏的光芒一闪，霍然止步道：“宋……已欲伐唐了么？”

杨浩心中一跳，暗叫厉害，自己已是百般小心，可是稍一提及此事，还是引起了她的警觉，杨浩不动声色，说道：“尚无定计，不过……我窥天机，定在这三两年之间。如果一切如我所言，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不要逆天行事，无端多造杀孽。”

折子渝听他言语笃笃，心中不觉烦乱，背转身去，见面前正有一个摊子，贩卖各种低档珠玉首饰，便随手翻拣起来。

杨浩望着她的削肩，眼中渐渐露出不舍的神色，近来见到折子渝，他总是胡言乱语，一方面痴缠着她，固然是想破坏她在江南秘谋之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心中的不舍，他不知道哪一天就将离她而去，今生今世再无相见之期。他无法确定，却只知道这一天越来越近了。

“如果她得知我的‘死讯’，会为我悲伤多久？”

杨浩望着她纤秀的背影，忽然有种莫名的伤感。

折子渝翻拣着首饰，却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留连在自己身上，整个身子都不自在起来，她回眸瞟了一眼，正撞见杨浩的目光，急忙又回过头来：“他……果然在看我，如此痴缠，还能怎样？就算我不计较你已有了焰焰，那又如何呢，以你我今日的立场，我们终究是走不到一起去的。”

折子渝默默抚摸着手中的宝石耳环，黯然伤神。

那摊主见有生意上门，忙打起精神，搬动三寸不烂之舌吹嘘起来：“姑娘真是好眼色，这副耳环乃是用东瀛的黑金刚石打造而成，你看，这宝石上仿佛有一双眼睛，这叫‘佛眼庇佑’，可以避邪、镇宅、挡煞、消病气、浊气、晦气等。姑娘容颜娇美，肤白如雪，如果戴上这对耳环，一定更添丽色……”

“这副耳环多少钱，我买下了！”杨浩走上前道。

“这……”那老板倒是很有职业道德，耳环还在折子渝手中，他便不好立即售于杨浩，反向折子渝望去。杨浩微微一笑，说道：“这副耳环，正是我要送与这位姑娘的，多少钱？”

“谁要你送，稀罕么？”折子渝眉梢一扬，丢下宝石扬长而去，杨浩笑笑，问清价格，将黑宝石耳环买下，便向折子渝追去。

秦淮河畔，杨浩追上子渝，轻笑道：“只是一份寻常礼物，姑娘何妨收下？”

折子渝轻哼一声道：“不喜欢。”

“如果不喜欢……那也没关系，上元佳节就要到了，到了放偷日，人们总要互相偷些东西的，姑娘就把它留下，让人偷走便是。”

“谢了，到时，我自会准备些让人偷的东西，却不便接受大人的馈赠，好意心领。”

“呵呵，以后怕也没有多少机会了，这就算……最后一次送你礼物吧，请收下，好么？”

折子渝听了“最后一次”四个字，心头不禁无名火起，上一次他想吻我，也说最后一次，今日送我礼物，又说最后一次，好！好！好！你既然根本不曾想过与我再有什么纠缠，现在又何必死缠烂打，乱我心神？

杨浩将盛着一对耳环的小盒子递到她的手中，折子渝一抖手腕，便把它远远地抛了出去，杨浩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对视着，半晌，折子渝忽地一转身，面向河水而站，淡淡地道：“大人公务繁忙，不必陪在我的身边了，我今日只是在府中烦闷，独自出来走走，不会做些甚么……大人眼中大逆不道的事来的。”

杨浩苦涩地一笑，正欲说些甚么，旁边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位施主……”

“啊……啊……啊……”壁宿正欲装作与杨浩素不相识的模样先寒喧几句，忽地看清了折子渝的模样，不禁张口结舌，指着她啊啊地说不出话来。

折子渝扭头看见是他，不禁也露出诧异的神色，杨浩一把扯过壁宿，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壁宿定了定神，连忙低声道：“大人，两位夫人已经到了，现在包下了玄武湖畔的整座‘栖霞客栈’。”说着，他还惊疑不定地看看折子渝。

“她们已经到了？”杨浩又惊又喜：“好，我现在就此失踪，恐怕礼宾院就要闹翻了天，我马上回馆驿安排一下，然后便去玄武湖畔见她们。”

“莫姑娘，杨某告辞了。”

折子渝头也不回，淡淡地道：“大人请便。”

杨浩叹了口气，转身刚欲走开，忽地想起一事，扭头看看壁宿身上的大红袈裟，哭笑不得地道：“你还真做了这鸡鸣寺方丈了？”

壁宿在光头上一弹，嘿嘿笑道：“只是为了水月小师太罢了。”

杨浩点点头，叹了口气，幽幽地道：“难得你动了真心，珍惜眼前人吧，若是错过了，有朝一日，你后悔也来不及的。”

折子渝听在耳中，忽地咬紧了下唇。

杨浩又是一叹，向她长揖一礼，返身便走，壁宿看看折子渝，讪讪地道：“折……折姑娘怎地在此？你与我家大人莫非……莫非……”

折子渝霍地转过身来，杏眼圆睁地道：“本姑娘心情不好，你给我滚得远远儿的，我数到三，你若不滚……”她一把按住腰间短剑，喝道：“一……”

壁宿二话不说，甩开大袖就逃，折子渝不禁“噗哧”一笑，转眼看见杨浩远去的背影，笑容渐敛，脸上又是落寞一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返身便急急走去，在河边草丛中四处寻找着，前方一个刚刚走上堤岸的船夫忽然俯身自草丛中捡起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惊喜地叫了一声：“哈哈，今日好彩头，让我捡了一件宝贝。”

“且慢！”折子渝急叫一声，抢过去道：“这盒子，是我的。”

那船夫上下看她两眼，翻个白眼道：“看姑娘穿得一身光鲜，却要冒认失主，与我抢东西么？”

“你！”折子渝柳眉倒竖，一把攥住剑柄，那船夫急退两步，叫道：“哎呀哎呀，你还要行抢不成？兄弟们快来，碰上个狠婆娘，要抢我的东西。”

堤岸下七八个大汉立即抄起船浆冲了上来，咋咋呼呼地道：“谁有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敢扮强盗么？”

折子渝狠狠瞪了那船夫半晌，深深地吸了口气，公开剑柄道：“你出个价，我买回来！若是这样还不成，本姑娘……今儿个就扮强盗了，你奈我何！”

※ ※ ※

杨浩匆匆赶回馆驿便去寻焦海涛，焦寺丞一见他便取笑道：“大人回来的可快，莫非路遇的那位姑娘，不感大人美意么，哈哈……”

杨浩笑容满面地道：“焦寺丞，杨某回来是嘱咐一声，今夜我自有去处，若是不回馆驿，你等且莫惊慌张扬，明日一早，我会回来的。”

“啊？”焦寺丞一呆，讷讷地道：“大人……大人竟有这般好本事，三言两语，便做了人家的入幕之宾？”

杨浩也是一呆，随即却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本官今夜正要去风流快活一番，哈哈，所以特来知会一声，你们莫为本官担忧。我这就走了，人家姑娘还在等我。”

“且住，且住！”焦寺丞一把扯住他，疑道：“大人，那女子怎会三言两语，便对大人倾心至此，情愿以身相侍？恐怕其中有诈啊。”

“嗳，这一点本官还想不到吗？我自然是弄清了她的底细，这才敢从容赴约的，好啦，不可让美人久候，本官去也！”

“嗳，大人，你……”焦寺丞阻拦不及，杨浩已像一只花蝴蝶似的飞了出去。

焦寺丞站在夕阳下，呆呆半晌，喃喃自语道：“杨左使的官运固然是无人能及，这艳遇也是无人能及啊，怎么大人的运气这么好？”

他回头看看看看被他随手丢在桌上的念珠，赶紧抢过去如获至宝地戴在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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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40章 放偷日

玄武湖畔，临水一道如月的拱桥，萧萧林木中一座小楼独立，江南冬季的湖水仍然充满勃勃生机，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才会露出几分萧瑟的意味，此刻明月当空，如同清霜泻地，整片湖水泛起玉一样的颜色，满是诗情画意。

小楼上，灯光依然。

又宽又大、又干净又软和的一张大床，帷幔挂在金钩上，即将燃尽的一根红烛摇曳出一室风情。三个人并肩趴在大床上，杨浩在中间，娃娃和焰焰一左一右，小鸟依人地傍着他的身子。

“我们选择的居处在少华山附近，那里山清水秀，风景宜人，相信官人也会喜欢的，我们在那儿置下了一幢大宅子，如今正由杏儿打理，只等咱们到了，就把那儿做了咱们的新家。”

娃娃说着，攀住杨浩的胳膊，甜甜地道：“官人，咱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儿，回到咱们的地方，开开心心地生活呢。”

“我一直在等你们来，也一直在为自己创造机会，此事务必得做到天衣无缝才成。”

杨浩沉吟着说道：“现在有动机杀我的仇人已经有了，这人是契丹使者耶律文。以后这些天，我会时常陪你们去游山玩水，直到消息在‘不经意间’泄露出去，让人们晓得我的夫人已寻来金陵。

然后，我们寻个恰当的时机，让穆羽率我那八名铁卫冒充契丹人对我们‘行刺’，尸体让穆羽他们去搞，弄几具死囚尸体，亦或盗几具臭皮囊都行，最后只要放一把火，放两件信物，那就毫无破绽了。

我那八名贴身护卫本是流浪于吐蕃草原和契丹草原的牧人，他们既懂羌语、吐蕃语，也懂得契丹语，让他们冒充契丹人‘杀人放火’。再加上我与契丹耶律文早有仇怨，我死得就顺理成章了。时间么……就定在上元节、放偷日那几天，放偷日街巷上都是人，热闹非凡，人多手杂，正是杀人放火的良辰吉日。”

“这些事官人决定就好，什么尸体呀，杀人放火呀，这处客栈挺偏僻的，官人这样说，听着叫人渗得慌，我都不敢一个人睡觉了。”娃娃说着，把脑袋往杨浩怀里拱了拱。

唐焰焰也应道：“是啊，官人不用说得这么明白嘛，咱们刚刚见面，说这些真是大煞风景。”

恰在此时，那摇摇欲灭的烛光被风所动，忽然摇晃了一下，两个女子一声尖叫，齐齐地挤进了他的怀里。杨浩邪笑道：“有道理，那咱们今日不谈死，只谈生。两位娘子，咱们欢好可也不止一回了，为夫辛勤耕耘，不遗余力啊，你们的小腹怎么还是如此平坦，咱们是不是……该更加努力了？”

他的手抚上两个平坦柔软的小腹，两个美人儿同声一啐，闪身就要躲开，杨浩动作甚快，一把揽住了她们的纤腰，把她们牢牢固定在自己身边，俯身便往焰焰唇上吻去。

焰焰俏脸绯红，昵喃道：“不要……不要在这里，去……去我房……唔……”

杨浩的双唇已吻上了她的嘴唇，焰焰身子一松，便软软地倒进了他的怀中，星眸紧闭，一双娇艳欲滴的唇瓣任他吮吻起来。

“嗯……嗯……”焰焰轻轻地呻吟着，嘴唇被杨浩吻着，娇腻柔软的酥胸在他的大手揉搓下渐渐挺拔起来，她的纤腰也不由自主地更加挺起，把那酥胸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她的男人。揽住娃娃腰肢的大手不知何时已抽离了她的腰下，移到了焰焰的臀后，可是娃娃虽娇羞无限，却没有就此逃走，这张榻就是她的床，她又能逃到哪儿去？

看着在杨浩的爱抚“蹂躏”下渐渐瘫软如泥、鼻息咻咻，春情上脸，浑然忘我的焰焰，娃娃的眼波娇腻的似乎要滴出水来，她忽然“嘤咛”一声，自后面抱住杨浩宽厚结实的脊背，将自己挺拔的双峰紧紧地贴了上去，动情地摩擦着。

不知道是谁伸手扯下了那绯红色的帷幔，不知道是谁伸手解下了他们的衣裳，很快，隔着纱幔若隐若现的床榻上，出现了两具小白羊儿似的娇美胴体，同样不堪一握的小蛮腰，同样挺拔而富有弹性的白玉双峰，就像两条藤，缠住了中间那棵粗壮的大树，发出动人的喘息。

案上红烛已将燃尽，烛焰似灭不灭，唐焰焰花开了又谢，谢过了再开，也不知经历了几回欲死欲仙的滋味儿，此时已是连小手指也再无力动弹一下，她香汗津津地侧卧榻上，眼波迷离地看着身边那一双人儿，红的烛光映过红的帷幔，落在娃娃那浑圆挺翘的臀上，她伏在杨浩身上，那光莹润泽的诱人玉臀正像波浪般起伏，荡漾起无边旖旎、一室春光。

听着那动人的呻吟，感受着帷幔的律动，焰焰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躺在一艘小船上，随着自己心爱的人荡向远方……

“放偷日么？那一天，就快到了，过了那一天，再也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那一天，天下人都在偷，我……我与官人也偷它一回，这一偷，偷一个逍遥自在、偷一个自由之身，从此这天下纷争与我们再不相干！

※ ※ ※

放偷日，契丹，上京。

御街上，各式各样的彩灯排布长街两旁，把寒夜的长街照耀得如同白昼。路旁还有雕成各种动物、花朵的巨大冰雕，里边也置有各色的彩灯，此刻却还没有点燃。

宫中一片喜气洋洋，许多职司的宫人、内侍正一身簇新地忙碌着，罗冬儿正急急走向皇后寝宫，忽然一个人影儿自殿柱之后跳了出来：“罗尚官！”

“啊，原来是雅公主，”冬儿匆匆止步，向她施礼微笑道：“冬儿见过殿下，殿下可有什么吩咐么，冬儿正要去侍候娘娘着装。”

“没有没有，罗尚官是娘娘身边的红人，我哪里敢吩咐你呢。”

耶律雅笑嘻嘻地摆手，她四下看看，忽然有些忸怩地捻起衣角来：“我……我只是有点小事儿想要罗尚官帮忙，不知道罗尚官能否答应？”

罗冬儿一见素来大方活泼的雅公主摆出这副小儿女姿态来，不禁有些想笑：“殿下有什么事，只要冬儿办得到的，自无不应之理。”

耶律雅笑起来：“好啊好啊，我就知道罗尚官对我最好了，嘻嘻，我想去五凤楼下赏灯，可是我府上的那些人都蠢笨的很，看着就惹人生厌，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唔……罗四哥对答谈吐很叫人喜欢，我……我想让他陪我去赏灯，罗尚官能答应我么？”

“这个……好吧，冬儿这就叫人去告诉他，叫他……”

耶律雅喜道：“我就在五凤楼下的石狮旁等着他。”

冬儿莞尔一笑，应道：“好，那我就让四哥去石狮旁寻你。”

耶律雅大喜，连声道：“那就有劳罗尚官了，我……我这就去五凤楼。”说着便雀跃而去。

上元节，放偷日。偷钱偷物偷家什，在契丹和女真部落，还有一样可偷，那就是偷人。当然，契丹人再大方，也不会过个节就能很大方地容忍自己戴上一顶绿帽子，这个偷人只是早已有情的未婚男女有情寻欢的意思，而情愫暗生，还未正式表白过的男女，也会利用这个浪漫的节日互许爱意，私订终身，还可以就便偷对方一样东西，做为定情信物。

冬儿知道这位雅公主对四哥已是情根深种，而四哥对她却一直不假辞色。这位公主殿下只好纡尊降贵，常来向她求告帮忙，他们之间怎么能有结果？可是看到她低声下气地向自己求肯，又如何狠下心来拒绝她？

冬儿悠悠一叹，举步走进皇宫寝宫……

五凤楼上灯火通明，楼下笔直一条长街，其他街市上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这条御街上还是冷冷清清，严禁一个百姓进入，一行人影正自远处向五凤楼一步步走来。

“本王刚刚得到的消息，皇上和娘娘会在亥时准时出现在五凤楼上，接受文武百官、朝中贵戚们的朝拜后，皇上和娘娘会走下城楼，点燃楼下那处巨型金龙冰雕里的彩灯，以示与民同乐。此时是防卫最森严的时候，无人可以靠近……”

耶律老王爷踏着厚厚的积雪沉稳地走在长街上，马靴踏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穿着契丹人的传统服式，皮帽皮裘，两侧垂下两串长长的狐绒络缨，腰间挂着一柄宝刀，虽已近逾五旬，却腰杆儿挺拔，方方正正一张大脸，浓重的眉毛，络腮胡须，胡须已经花白，就像染了霜花。

“随后，皇上和娘娘会返回城楼上，两侧奏歌乐，所有冰灯尽皆点起，然后诸皇族与贵族便可放入御街，持彩灯畅游，开始彻夜放偷，全城尽欢。皇上和娘娘会在城上赏灯大概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是防御最松懈的时候、也是手眼最混乱的时候……”

耶律老王爷用铿锵有力的声调说着，几名心腹侍卫亦步亦趋，紧紧随在他的身旁。

“届时，韩德让、萧拓智等人都会在五凤楼上，伴随于皇上和娘娘左右。本王用尽手段，得以在燃放冰灯的人群当中，安插了五名神射手，他们要负责剪除皇上身边的几员统兵大将，他们掌控着宫卫军，如果他们不死，就算皇上死了，我们也很难控制上京城！哼！都是拜耶律贤那个废物所赐，居然令皇后秉政，号称二圣，她萧氏要做武则天，凌驾于我耶律皇族之上么？”

耶律老王爷一步一句，同样的步伐，同样沉稳的语气，每行一步，都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就像一匹气息悠长的骏马，呼吸绵长而有力：“至于皇上，会由本王亲自下手，城头上还有忠于本王的皇族接应，一俟斩下皇上的人头，本王会立即胁持皇后。

不管成功失败，都会有人带健马冲御街，到五凤楼下接应，我们要尽快策马离开，调族帐军围城，等我儿在江南发动，迫使宋国发兵，到那时萧绰要想不玉石俱焚，使我契丹、使我耶律与萧氏两族灰飞烟灭，就唯有接受本王条件，与本王媾和。”

“耶律休哥率兵威示女真，迫使女真臣服，如今正在日夜兼程赶回上京，能否及时赶到尚未可知，这是一个变数，不过本王那几名神射手中，本就为他安排了一个，倒不必过虑。另一个变数，是那弓弩提前半个月用油纸层层包裹藏于地下的，虽说那些弓弩制作精良，难保不会有潮湿走形的，如果弓弩有失效的，不能一举剪除几名首脑，必会遭来反抗，你们须得随机应变，以防万一。”

前方已到五凤楼，耶律老王爷站住脚步，望着巍峨的城头，冷冷地说道：“本王能带进五凤楼的，只有你们八个人，但是你们没有资格登楼观灯，只能在楼下守候。如果本王不能当场格杀皇上，侍卫必护持皇上逃回宫中，宫中没有我们的人，若被他逃进皇宫、封锁宫门，那便大势去矣，是以你们八人的责任，就是守住宫门，只要皇上想入逃进宫去，你们必须立即拼死拦截，取他性命。”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城上城下的侍卫，本王早已计算清楚，此行成功的希望有八成以上，但谋事在人，诸多变数亦不可不防。事成，你等尽皆封侯；事败，则如这楼上彩灯，璀璨只在今夜了，你们明白？”

“喳啊发！”（遵命）八名带刀侍卫同声应命，耶律老王爷长长地吁出一口白雾，把他的面目五官都沉浸在了那团白雾当中，当白雾散去，那凛厉有神的双眼重又显现出来时，他便举步向那幽深的仿佛巨兽之口般的城门走去……

※ ※ ※

“偷了刘家的灯，当年吃了当年生，有了女孩叫灯哥，有了男孩叫灯成。偷了戴家的灯，不带都不中……”

快乐的歌谣传唱在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彩灯高挂，倒映汴河水中，仿佛银河倒挂。

每户人家门前，都会放置一些用豆面捏成、用水萝卜雕成的小灯，上边还写上自家的姓氏，有许多妙龄少妇，不管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还是寻常人家的小媳妇，都穿梭在大街小巷，不时偷走一盏灯。

这些少妇都是婚后三年还不曾生育的，上元节偷个灯吃，据说能保佑她们早生贵子。她们最喜欢偷的，是姓刘和姓戴的人家，刘取其谐音“留”，戴取其谐音“带”，留住孩子，带上孩子，这才喜庆。

这些妙龄少妇都是十五六岁就成亲的，说是三年未育，如今也不过才十八九岁，生涩味道刚刚褪去，一个个水灵灵的正是风情万种的时候，于是放偷日便也成了“挤神仙”的泼皮无赖们最快活的日子，一个个揩油揩得不亦乐乎。

只是数九寒冬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穿的着实不薄，他们挤挤蹭蹭，也沾不了多少便宜，那大呼小叫，笑骂打闹，倒似娇嗔得意的意味多一些，毕竟，有人来挤自己的神仙，证明自己姿色不俗，这些女子们心里头得意着呢。

赵匡胤和宋皇后、乃至晋王、魏王、二皇子德芳、小公主永庆，也俱都离开皇宫，走上御街与民同乐，还去大相国寺听高僧弘法唱经，燃放爆竹，最后又返回宣德楼，打开宫门，广邀朝臣，除禁中后宫外尽皆开放，大宴群臣。

荆湖和闽南原三国皇帝也在受邀之列，唐国君主未至，由李从善代他向皇帝献礼敬酒，入座相陪。武宁节度使高继冲、右千牛卫上将军周保全、右千牛卫大将军刘继兴，这三位曾经的一国君主，或许是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心态吧，又或在他们心中，唐国李煜早晚会步了他们的后尘，所以他们对李从善远比其他人亲热。

李从善本不善饮酒，在这几位曾经的一国君主再三邀劝下，盛情难却，只得一杯杯饮下，很快就醉眼朦胧，脚步踉跄了。眼前不是皇族就是贵戚，再不然就是朝中重臣，李从善生恐自己酒醉失仪，忙向殿外走去。

今日开放宫禁，各处都是官员及其家眷，李从善一下楼，这些日子时常伴他一起游山玩水的慕容求醉忙也放下酒杯，急急赶上来，搀着他一同向外走去。

慕容求醉没有随着赵普迁出京城，而是转投到了晋王赵光义门下，这个人是真心投靠还是赵普有意留在汴梁的一根钉子，实难叫人揣度，是以程羽、程德玄等人都一再劝谏晋王不要接纳他。

但是朝中本就各有派系，赵普虽然倒了，原属赵普一系的庞大势力却没有完全倒下，晋王正要展示自家胸怀，把他们招揽到自己门下，如果连赵普门下一个食客都容不下，如何招揽那些官员？

齐桓公能接纳曾经险些杀死自己的敌人管仲，李世民能接纳太子的幕府食客魏征，向来自负的赵光义怎肯显得自己心胸狭窄，把慕容求醉拒之门外，于是慕容求醉便摇身一变，成了晋王府的人。

自投到晋王门下，慕容求醉始终是个清闲门客，不曾接受什么重要使命，令他陪伴李从善，监视李从善的一举一动，就是赵光义随意交给他的一项差使。慕容求醉自知一时半晌不会取得赵光义的信任，所以毫无怨尤，这一次，这一招借刀杀人计，却正是出自一向喜欢借刀杀人的慕容求醉手笔，如果成功，他自信可以渐渐靠近赵光义的心腹圈子，焉知来日他不会是第二个魏征？

想到这里，慕容求醉心头一热，快步赶上去，扶住李从善道：“楚国公，楚国公，你慢一些，哈哈，国公酒力太浅啊，才这么几杯就不行了？”

“慕容先生，从善确实不善饮酒，可是诸位大人的盛情又推却不得，呃……”他打个酒嗝，摇摇晃晃地道：“再待下去，从善恐有失仪之处，只好出来走走，倒是扰了慕容先生的酒兴。”

慕容求醉笑吟吟地道：“无妨，无妨，老朽就陪楚国公四处走走，待解了酒意，咱们再回殿中去，来，这边清静些，咱们慢慢走着。”

慕容求醉陪着他聊着天，深一脚浅一脚漫无目的地走着，到了凝晖殿附近时，慕容求醉按着小腹微微一蹙眉，说道：“哎哟，老夫内急难忍。啊，国公且请在凝晖殿中稍候片刻，老朽去方便一下就来。”

慕容求醉告一声罪，四下张望一番，便急急走去，李从善如今寄人篱下处处小心，本来不想随便进殿，可他本是南人，不耐北方严寒，今日朝见天子，又不能穿着重裘，那殿角下回风阵阵，才一会儿功夫就吹得人彻骨生寒，今日除禁中后宫，四处尽皆开放的，进殿稍避风头也不算失礼，何况这凝晖殿本非平素办公的重要所在，李从善便踱进殿去。

殿里面只有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内侍，见了他也不识他身份，只是行礼唤声大人，李从善便在殿中站定，候了一阵不见慕容求醉回来，闲极无聊便在殿中闲逛，屏风一角的墙壁上悬挂的有些字画，李从善也是个好诗词的，不知这宋宫中有什么孤本绝本，一时兴起，便走过去细细端详起来。

墙壁上悬挂的都是些古今字画，李从善逐一欣赏，看到绝妙的书法，手指还不觉抬起，做出临摹动作，一面墙的字画即将阅尽，他忽地发现墙角一幅画是副人物肖像，看那手笔画风，倒不像什么名家之作，似乎仅仅是一副肖像罢了。

李从善仔细端详半晌，越看越觉得像一个人，心中不免惊疑，恰见一个小内侍手执拂尘自身旁经过，李从善急忙唤住他道：“这位中官，请恕本官眼拙，不知墙上这幅画儿，是哪位名家手笔？”

那小内侍往墙上睃了一眼，晒笑道：“这位大人看岔了，这副画儿，不是什么名家手笔，画中此人，乃是唐国镇海节度使林仁肇的自画像，林将军看出天命所归，有意投我大宋，所以遣心腹持密信和画像来见官家，以此为信物。”

李从善瞿然变色，吃惊道：“这……这是江南林虎子？”

那小内侍得意洋洋道：“是啊，林将军信上说，他正千方百计说服江南国主，让他起兵伐宋，大军一离所在，便立即改旗易帜，率十万大军来降。官家说，林将军若是成功，我宋国取唐国不费吹灰之力，到那时林将军便是一统中原的第一大功臣。官家说把这幅画儿悬挂起来，仿效……唔……什么烟的阁来着……”

“凌烟阁？”

“正是！”那小内侍拍手笑道：“对对对，正是凌烟阁，大人也听说过么，这凌烟阁在哪儿，很有名么？”

“这个……这个……是的，曾经……很有名……”天气寒冷，可是李从善却惊出一身冷汗，酒意也醒了七八分，他不敢在殿中多做停留，急急走出殿去，在廊下相候，又过片刻，慕容求醉匆匆走来，一见他便笑道：“老朽到底年纪大了，才只喝了几杯，竟然有些腹泻，劳国公在此久候，失礼，失礼。”

“无妨，从善在此，也正好醒醒酒儿。啊，慕容先生，咱们早些赶回去吧，万一官家请酒，从善却不在场，未免失礼，来来，请……”

李从善强作镇定，双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指甲刺入了掌心都不觉得：“林虎子竟生反意！天呐！我一定要尽快使人赶回金陵，把这个消息告诉六哥！”

※ ※ ※

“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月影疑流水，春风含夜梅；燔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隋炀帝这首元宵诗尽显江南元宵佳节彻夜狂欢，光照天地的绚丽景象。吃汤圆，赏花灯、猜灯谜，放偷不禁，天地人一同欢度良宵，其情其景，美不胜收。

朱门乍开，亭台楼阁、琼楼玉宇，本来就富有浪漫细胞的李煜，把宫廷布置的仿佛天堂一般。今夜，他也要乘龙舟，与小周后率满朝文武游赏秦淮河，一览两岸瑰丽多彩的花灯，与天下共度元宵佳节。

街头，爆竹声声，充满喜庆，礼宾院契丹使节馆中却是一片萧杀。

丁承业带着数十名彪形大汉，俱做汉人装扮，暗藏利刃，在庭中站立，笔挺如枪。

耶律文一身盛装，傲立阶上，沉声道：“今夜，我父将在上京发动兵变，斩杀昏君，为我契丹再立新主。你们听着，今夜秦淮赏灯，你们由丁承业率领，扮作普通汉人，以便靠近宋国使节杨浩的座船，伺机将他斩杀当场，再行公开咱们的身份。

杨浩持有宋国节钺，他若一死，宋国必有动作，同时亦可迫使唐国李煜在宋国和我契丹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借助宋人兵威，迫使我朝诸部议和，我耶律文必能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到那时，你等俱有从龙之功，前途无量！”

“属下遵命！”众武士轰然称诺，丁承业抢先一步拜了下去，高声叫道：“臣，丁承业，叩见皇上。”

“臣等叩见皇上！”

耶律文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中门大开，契丹使节耶律文开中门，摆仪仗，赴秦淮之游。暗中两道明亮的目光仔细盯着仪仗中的每一个人，当人马行尽的时候，那双目光微露困惑，两道美丽的眉毛也轻轻地锁了起来。

“怎么可能，丁承业明明随他到了唐国，怎么迄今不见露面？”

她正自言自语的功夫，就见角门儿一开，又有一些着汉装的男子穿着臃肿不堪的袍子自院落中走了出来，迅速没入人流涌动的街市。

丁玉落双目一亮，一眼便盯上了那些汉装男子中领头的那个：“你终于出来了！”丁玉落把银牙一咬，握紧了袖中短剑，迅速跟了上去。

玄武湖畔，萧萧林木当中，穆羽与六名护卫仔细检索了一番身携的飞钩、利刃、短弩和引火之物，一切收拾停当，穆羽年轻的脸蛋上一片凝重之意：“所需的尸体和大人与夫人换穿的衣服，已经由两名兄弟先行送往船上了。负责行刺的就是咱们七人，你们要记住，今日虽然是假行刺，却比真杀人还要困难，你们的动作一定要快，混乱制造的越大越好，待接了大人和两位夫人出来后，咱们立即放火烧船，从登船那一刻起，每个人都只许说契丹话，千万记住，我要嘱咐的，就这些，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穆羽把手一挥，威风凛凛地道：“出发！”悉悉索索一阵脚步声响，一行人迅速没入夜色当中。

秦淮河上，船来船往，丝竹歌乐声不绝于耳。两岸游人如织，悬挂的、手提的各式灯笼五彩纷呈。李煜龙船在前，船侧有站满士兵的小船拱卫，沿秦淮河一路悠悠行去，灯光倒映水中，龙船仿佛畅游于银河之中，小周后欢喜不已，拉着李煜站在船头，奇[﹕]书[﹕]网欣赏着这一年方得一见的美丽景象。

后方是契丹和宋国使节的座船以及朝中文武大臣的座船，一艘艘也都挂满了灯笼，耶律文站在船头，两眼直瞪瞪的，看似在欣赏两岸风光，可他双拳紧握，却已紧张的沁满了汗水：“上京那边会不会成功？这个计划，只有六成的把握，可是哪怕一成，对那巨大的回报来说都足以让人舍生冒险了，可是为什么事到临头，我却这么紧张？”

宋国使节船上，焦海涛站在船头，斜眼往不远处一艘画舫斜睨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这位杨左使也忒风流了些，今日是伴驾观灯，他做为正使不在船头露面，却跑去陪他的娘子，真真的岂有此理。不过……左使那两位夫人还真是千娇百媚啊，连老夫看了都心旌摇动，要是老夫有这么两个祸水，老夫也他娘的不站在这儿喝西北风了……”

折子渝站在岸上，猜对了一条灯谜，那老板高声贺喜，摘下一个鲤鱼灯做为彩头递到了她的手中，折子渝嫣然一笑，刚刚接过灯来，肩头忽地被人撞了一下，折子渝眉头一皱，扭头看去，却是一个身形纤细、毡帽儿把眉睫压得低低的汉子，他正翘首往河上看着，仿佛根本没有注意撞了自己一下。

折子渝看他打扮，不像个挤神仙的登徒子，怒气顿敛，她也探头向河上看去，就见丝竹声中，一艘金璧辉煌的龙船正招摇而至，江南国主李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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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41章 乱战（上）

“罗四哥，你……你能不能让他们两个走开啊，只要你陪着我就好。”耶律雅看看像连体人似的站在罗克敌身旁的弯刀小六和铁头，有些不开心地道。

罗克敌不理会她幽怨的眼神，绷着一副战斗脸，欠身说道：“殿下，他们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三兄弟一向形影不离的。”

“唔……”耶律雅没好气地横了弯刀小六和铁头一眼：“这两个没眼力的臭家伙，寸步不离的着实讨厌！”

弯刀小六和铁头也很无奈，今晚长街之上处处彩灯，照得夜如白昼，可是最大最亮的两盏灯笼无疑就是他们两个，他们也不情愿啊，可是罗克敌是他们的好兄弟，自家兄弟开口相求，刀山火海也得闯啊，何况只不过是对付一个处于发情期的公主？

两个人充耳不闻，亦步亦趋，始终不离罗克敌左右，耶律雅公主转悠了半晌，却始终甩不开他们，不由兴致大减，怏怏地又转回了五凤楼下。

她忍不住了，也顾不得站在一旁的铁头和小六，便对罗克敌道：“罗四哥，今天是放偷日呢，你……你不偷我点东西吗？”

“呃……”罗克敌把耶律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雅公主穿着一身汉装，虽然契丹贵族都喜欢习汉文、穿汉衣，不过这种隆重的节日一般还是会穿回传统服装的，可是耶律雅公主不知为何，罗克敌每回见到她时，她都穿着一身汉人衣裳，今夜也不例外。

罗克敌从她发丝上的金钗，一直看到腰带下的荷包儿，讪讪地问道：“我……我偷……偷些甚么才好？”

耶律雅羞涩地道：“只要是我身上的东西，偷什么都可以啊，图个喜庆嘛，要是没人偷我的东西，就说明大家都不喜欢我，会很没面子的，等会儿回宫，姐妹们都会笑话我的。”

罗克敌讪讪地道：“怎么会没人喜欢殿下呢，刚刚只转了一圈，起码有十七个贵族子弟上来偷殿下的饰物，可是公主你……”

他的目光落在耶律雅手中的鞭子上，耶律雅脸蛋一红，连忙把手藏在背后，娇嗔道：“那些家伙讨人嫌嘛，你看刚刚那个萧展志，一脸的络腮胡子，遮得嘴巴鼻子都看不清楚，远远看去就像一头大猩猩似的，多讨人嫌啊。”

猩猩、胭脂这类词汇本是匈奴语言，汉人直接音译，成了汉语的一个词汇。契丹族也承继了匈奴这个词汇，直称为猩猩。契丹皇宫中豢养的奇珍异兽中就有这种动物，萧展志那副模样，与大猩猩还真有几分神似，罗克敌听了眸中不禁露出几分笑意。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下巴扬起，把他那自打被掳来契丹之后就再也没修剪过的大胡子扬到耶律雅面前。

耶律雅嫣然一笑道：“罗四哥虽然也长了一部大胡子，却是威风凛凛，堪称美髯，萧展志怎么能和你比。”

弯刀小六和铁头咳嗽一声，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下巴紧紧勾着胸口，两只眼睛瞪着地面，面孔憋得通红，仿佛两只大猩猩。

“来呀，随便偷点什么都可以，我只会喜欢，不会怪你的。”

耶律雅甜甜地诱惑着，一双多情的大眼睛火辣辣地瞟着罗克敌，充满了期待，那模样，仿佛罗克敌现在把她扛回自己的小黑屋剥成小白羊儿，她也绝不会有丝毫反抗似的。

罗克敌垂下了目光，淡淡地道：“殿下，罗某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奴仆，不敢冒犯公主。”

“你这人好无趣，人家说了不会怪罪你嘛。”耶律雅嘟起嘴，她想了想，从鬓上摘下金钗塞到罗克敌手中，含情脉脉地道：“喏，给你。”

“罗某只是一个奴仆，不敢接受殿下的东西，请殿下收回。”

“我说过了，算是你偷的……好啦好啦，就算我送你的成了么？”

“那罗某更不敢接受了，公主请收回。”

两下里一阵推让，那金钗一下子被拗弯了，钗尖刺入耶律雅的掌心，鲜血顿时沁了出来。

“你……你……”，耶律雅的掌心刺疼，心头更是刺疼，泪水迅速漾满了她的眼睛，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把拗弯的金钗往地上狠狠一丢，转身便往五凤楼城门洞中走去，走出几步，便见她扯起袖子拭了一把眼泪。

“喂，四哥，你太铁石心肠了吧？”铁头看不下去了，转身说道。

“废话！契丹公主，能沾惹么？”罗克敌扬着大胡子，酷酷地道。

“屁话！”弯刀小六抬腿给了他一脚，弯腰捡起金钗，扳直了塞到他手里：“你不娶她，哄她开开心总可以吧。多一个人帮咱们，咱们才有机会逃走，要是因为你得罪了这位公主殿下，皇帝一怒之下把咱们发配到胪朐河去做边奴，可就全毁了。”

“那要怎么办？”

“怎么办？去哄哄她啊。”

“怎么哄？”

“我怎么知道怎么哄？这种事，说起来还是杨大哥最有办法，罗大嫂那么贞烈的寡居妇人他都哄得到手，要是他在这儿就好了。唉，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就追上去，说……说你收下不就成了？”

“哦！”罗克敌呆呆地接过金钗，转身便追。弯刀小六和铁头对视一眼，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殿下，殿下，你等等。”

罗克敌快步追上去，耶律雅站住脚步，哽咽道：“你追我做什么？”

罗克敌叹了口气，很无辜地道：“不就是一根钗子么，你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我收下还不成么？”

城门口的侍卫都诧异地向他们看来，耶律雅的脸蛋腾地一下红了，她气得浑身哆嗦，忽地一下转过身，扬起手中鞭子狠狠地抽下来，怒叱道：“瞧你那不情不愿的口气，谁稀罕你收我的钗子，你滚，你滚，你这个卑贱的奴隶，一个奴才，谁稀罕……”

罗克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挨了十几记皮鞭，皮袍都抽裂开来，其中一鞭抽得偏了，鞭梢正卷中他的脸颊，颊上立即一道血痕，鲜血迅速渗了出来。

耶律雅见了忽地手软，可是羞刀难入鞘，她珠泪盈盈地看着罗克敌，鞭子扬在空中，却是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僵持半晌，她忽然弃鞭于地，捂住面孔嘤嘤哭泣起来：“你一点也不念人家对你的好，你就只会欺负我，我要告诉皇兄，治你的罪……”

城楼上，刚刚自女真地方率兵返回的耶律休哥见过了皇上、娘娘，与他们一起接受了城下百姓的欢呼和致礼，立即悄悄向宫中女官罗冬儿身旁走去。

“冬儿。”耶律休哥微笑着站到她的面前。

“哦，耶律大哥。”冬儿浅笑致礼。

“不必多礼，我从女真那儿刚刚回来。”

耶律休哥灼热的目光在冬儿俏美的脸庞上微微一转，探手入怀摸出一个锦囊，解开绳口往掌心一倒，倒出五颗北珠，硕大的珍珠颗粒硕大，颜色鹅黄，鲜丽圆润，晶莹夺目，在灯光照耀下发出七彩的光芒，宝气氤氲，眩人二目。

耶律休哥笑道：“这是女真人孝敬我的东西，送给你。”

冬儿慌忙道：“这样贵重的礼物，冬儿可不敢收下。”

耶律休哥朗声一笑：“有什么贵重的，这珠子虽美，却不及你的容颜万一，把它缀在你的领口项间做饰物，能为你稍增一分美丽，女真人这份孝心便没有白费。呵呵，女真人还送了我两只海东青，我原来那只神鹰不知何故失踪，其中一只正好拿来自用，另一只也要送给你的，只是还未调教温驯，野性未去，待我调教好了再送给你，来，拿着。”

冬儿退了一步，说道：“这礼物太贵重了，冬儿实不敢收。”

耶律休哥无奈，忽地瞥见她发间银钗，不禁双眼一亮，呵呵笑道：“好吧，那……我就用这五颗珠子，换你头上那枝银钗，公平交易，这总行了吧？”

耶律休哥轻笑着便去拔她发髻间银钗，罗冬儿脸色一变，攸地退了一步，说道：“万万不可，耶律大哥，这枝钗子换不得！”

耶律休哥一怔，瞧她语气从未有过的坚决，登时疑云大起：“这支钗子有甚珍贵？”他忽有所悟，一股妒恨顿时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匆匆跑上来向罗冬儿附耳说了几句话，罗冬儿眉头一蹙，讶然道：“雅公主？她与四哥发什么脾气？”

罗冬儿向耶律休哥歉然一笑，说道：“耶律大哥，冬儿有点事情，要离开一下。”

“站住！”耶律休哥踏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强抑怒气道：“这支钗子是他送你的？”

五枝劲矢就在这一刻如同索命的幽灵攸然自夜空中疾射而至，耶律休哥刚刚踏出一步去抓罗冬儿，肩头便被一箭射中，箭矢极有力道，深入骨肉，耶律休哥闷哼一声，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罗冬儿惊呼一声，一把掩住了自己的小嘴儿，这时惊呼声四起，两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萧后正急急去扶皇上，一枝利箭笔直地插在他的胸口，死活不知。旁边宫卫军大将萧拓智透胸中箭，仰面便倒，韩德让似乎正侧耳与人说话，结果一枝劲弩射穿了他的颈项，颈项两端各露出约一尺长的箭身，他怒凸二目，似想说些甚么，可是嘴张了两下，便重重地一头栽在地上。

城楼上一片浑乱，萧后和旁边一位朝中重臣架着皇帝急急后退，城楼四角的侍卫武士拔刀向皇帝方向疾扑而来，许多方才还并肩指点长街灯市，谈笑亲昵的皇族、贵族，此刻却拔出刀来，咆哮着迎向那些宫中侍卫。

罗冬儿怆惶后退，惊愕四顾，耶律休哥一把握住刀柄，却觉手臂酸软，中箭处不痛反木，不由心头一凛：“箭上有毒。”

城下，忽听城门口外震天阶一阵喧哗，耶律雅泪眼迷离地望去，只见人们惊慌来回，狼奔豕突，踩踏哭叫声倾刻起来，不由脱口叫道：“出了什么事？”

※ ※ ※

龙船行至江南书院前的码头处，岸上高搭彩棚，灯火通明，许多士子文人站在岸上，往龙船遥遥施礼，彩声震天。

小周后雀跃回首道：“国主，前方士子似特为迎接国主而来。”

李煜抚须一笑，说道：“这些江南书院的夫子和学生们，特意为孤写了一副万福字的图，今日要呈献于孤。来，咱们一同登岸，接受万福。”

龙船靠岸，侍卫分列两旁，李煜与小周后一同登岸，江南书院那些名士才子依序晋见，后面的船只陆续停泊靠岸，丁承业紧盯着高悬“宋”字大旗的官船徐徐靠向岸边，低声吩咐道：“靠过去，船一靠岸，立即杀上船去，只寻正使杨浩，得手即走，须臾不留。”

一行人在人群中如蛇行于林，慢慢蹑向那般官船，四下里彩灯绚丽，欢歌笑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远远还有丝竹雅乐声传来，仍是一副升平气象。

丁承业握紧暗藏腰间的利刃，正向那艘官船一步步靠近，眼看官船将到岸边，忽然觉得人群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紧紧地盯着自己。丁承业心头警意顿起，忽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去，提着彩灯满脸欢笑的行人正在身旁怡然而过，可是一双满蕴怒火的眸子却扑立即扑入了他的眼帘，就在一丈之外，那双眸子正冷冷地盯着他，有些陌生，有些熟悉。

四周的喧嚣忽然间变得很远很远，丁承业的所有灵识都凝聚在那双眸子上，一个个提着花灯的行人仿佛一个个幽灵般在眼前飘过，却始终挡不住那双仇恨的眼睛。丁承业今晚扮的本是那捕蝉的螳螂，哪晓得竟还有一只黄雀在侧，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那人已冷斥一声道：“杀！”

一丈开外的距离，中间两个提灯的行人刚刚交错而过，露出了一线空隙，那人手中锋利的剑已如一线寒光疾射而至，丁承业迅速拔出弯刀，“铿”的一声迎了上去。

火花四溅，灿若烟火，那人第二剑又已疾刺而至。

甫一交手，丁承业就察觉那人身手虽高，腕力却嫌不足，身手也未必比自己高明多少，他立即沉声喝道：“登船，下手！”说着挥刀迎向那行刺的剑客，四下里游乐的百姓一见有人动起了兵器，立即哭爹喊娘，连滚带爬，整个码头一片混乱。

杨浩的画舫紧傍着宋国使节的官船，一方面这是焦寺丞的要求，他怕江南国主游兴正盛的时候，邀请宋国使节过船一叙却找不到他的人未免过于失礼。另一方面，杨浩也需要自己“死”在焦寺丞的眼皮子底下，这样才有说服力。

两艘船同时靠向岸边，穆羽率人快步向画舫靠近，而此时自以为已被识破身份的契丹刺客们也加快脚步向官船靠近，在百姓们惊慌哭叫四处奔逃的情况下，这样两支秩序井然的阶伍迎面一碰，立即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契丹刺客头目目光落在穆羽一行人身上，只见他们都单手藏于袍内，腰间鼓鼓囊囊，目光立即闪过恍然之色，他也不知道自己恍然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厉喝一声道：“杀！”

穆羽正莫名其妙地想：“大人还安排了一路人马？”忽见那些人擎出明晃晃的利刃，杀气腾腾向他们扑来，穆羽无暇多想，忙也掣出兵刃，大喝一声道：“杀！”两支队伍立即就像两股洪水般撞到一起。

画舫船头，杨浩抻着脖子正待“引颈就戳”，忽见岸上两队人马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不禁惊讶不已。刚刚得他示意返回船舱更换了男人衣裳，正欲在两名武士陪同下趁乱登岸潜离的娃娃和焰焰站在船舱口惊愕地看着这场变故，小声唤道：“官人，怎会如此？我们要不要换回衣裳来？”

杨浩吸了口气，头也不回地道：“不必，你们还是趁乱潜走。他娘的，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想死都这么难，没关系，我去引火烧身！”

大乱一起，码头上那些正在之乎者也的文人秀才们尽皆大乱，眼见势头不妙，负责护驾的皇甫继勋大展神威，左手架着李煜，右手架着小周后，一边大呼小叫地让侍卫赶紧上前护驾，一边拖着国主和娘娘脚不沾地的逃进了江南贡院，把大门紧紧关起来。

宋国官船上，禁军侍卫们也紧急应变，把焦寺丞护在了中间，这些普通侍卫还不知道自家正使大人离开了官船，就在旁边的画舫上。焦寺丞被身材高大的禁军侍卫们围在中间什么都看不见，急得他跳着脚的喊：“大人啊，保护大人啊，左使在画舫上，快去保护杨左使。”

杨浩拔出青霜剑，腾身站到船舷上，向官船上大吼：“马上护卫焦寺丞退往河心，切勿让刺客歹人上船，快！”说罢脚尖一点船舷，便跃过丈余宽的水面到了岸上。

“杨浩！”

折子渝正惊诧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忽见杨浩掠到岸上，不由惊叫出声，立即拔剑奔了过来。她这一叫马上制止了各方的激战，姜黄脸的汉子和丁承业同时向岸边看来，正在激战中的契丹装束的羌人武士和汉人装束的契丹武士也都转脸向他望来。

杨浩不知道何以会发生这种变故，挺剑跳到岸上之后，看着那莫名其妙杀出的一队刺客，却不知该如何把祸水引到自己船上以便放火，忽见折子渝这个祸水中的祸水竟然也在现场，不禁傻了眼，指着她道：“子……子……”

他忽地想起这时万万不能唤出折子渝的真名，话风一转便道：“子……子……子何人欤？”

满头大汗的焦寺丞听了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哎哟，到了江南书院的地界儿，大人他还跩什么了，这是掉书袋的时候吗？你说你个文官用得着老这么逞英雄么，跟着这位爷爷出公差哪有一天不担惊受怕呀……”

“杀！”丁承业忽地反应过来，迎面一刀又向那姜黄脸的汉子劈去，正定在那儿的各方武士们立即又大打出手，叮当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折子渝疾奔向杨浩，后面一名契丹武士扬起弯刀便向她背心劈去，杨浩一见大惊，大吼一声道：“小心，大胆！”

他向前疾奔几步，凌空跃过抱着孩子正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的一个妇人，化剑为刀，一招“力劈华山”便向折子渝身后的契丹武士劈去。

“蓬！”彩棚上垂下的一只大红灯笼被杨浩一剑劈得粉碎，红纸炸碎，漫天飞屑飘舞，犹如一树梅花飞落，杨浩裹挟着一天“红花”自天而降，那人刚刚奔到折子渝身后，杨浩便如兀鹰一般出现在他的头顶，凌厉的一剑凌空劈在他的面门上，血飞溅，人惨叫，尸体仰面倒下。

“你是谁，为何刺杀于我？”丁承业一边拼命挥刀，一面气极败坏地叫道。

丁玉落咬着牙根道：“你去问死去的爹爹！”

雁九至死都未吐露丁承业的身份，丁玉落仍以为他是自己的胞弟，是以有此一说。丁玉落这一说话，丁承业登时认出了她的身份，不禁又惊又羞。

他也不知自己并非丁家骨血，干下弑父害兄的事，私底下他也未尝没有恐惧愧疚，尤其是自己堂堂大好男儿，如今却雌伏于耶律文胯下做了他的娈童，一见亲人更是自惭形秽，羞惭之下丁承业顿萌退意。

他咬紧牙关又劈几刀，忽地抽刀遁去，几个箭步便窜进了惊慌奔走的人群，丁玉落回眸望了杨浩一眼，见他浑未注意自己，便把牙根一咬，紧追着丁承业去了。

杨浩一剑劈了那契丹武士，其他契丹武士立即蜂拥而来，他们要杀的人就是杨浩，既见他自投罗网，怎肯放过了他。契丹武士人多势众，除了纠缠住穆羽一行人的，还有六七名武士，此刻把杨浩和折子渝围在中间，挥刀如风，亡命扑杀。

杨浩一面挺剑还击，一面喝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折子渝挥剑劈退一人，还口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杨浩往岸边瞟了一眼，见娃娃和焰焰已在两名侍卫护侍下上了岸，正向这里望来，杨浩立即打个哈哈，高声叫道：“仗着你们人多势众么，本官剑法如神，再来十个八个，又岂奈何得了我？”

“狂妄！”折子渝不知他这是安慰焰焰和娃娃，催促她们马上离开，一边抵挡着契丹武士风雨不透的攻击，一边还忙里偷闲讽刺了他一句。

杨浩向焰焰急打一个手势，唐焰焰见他强敌环伺之中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这才放心，于是一拉吴娃儿，在那两名武士护卫下急急遁入夜色当中。

杨浩心头一宽，哈哈笑道：“杨某一向与人为善，也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多仇家，不自我安慰一番，哪里还有斗志，不说自己了得，难道我们要死在这儿，做一对同命鸳鸯才合你意么？”

折子渝与他背靠着背，忽而合击，忽而掩护，配合得天衣无缝，听他这个当口儿还在胡言乱语，不禁气恼地骂道：“闭上你的狗嘴，要死你死，本姑娘还没活够呢。”

杨浩抖个剑花刺中一人手腕，那人利刃落地，怪叫一声抽身急退。杨浩想起今日假死，和折子渝从此如天人永隔，如今自己有难，她能马上拔剑相助，心中分明还对自己有情，不免心怀激荡难舍，趁着两人肩背再度靠拢的功夫，他便低声说道：“你肯为我拔剑，我很开心。子渝，我曾对不住你，可是……我对你的爱，从不曾变过，真的。”

折子渝心头一酸，几乎掉下泪来，她忽然大吼一声，扑上前去劈散契丹武士的环形攻击圈，僵硬着嗓音喝道：“别跟本姑娘说些废话，婆婆妈妈，不知所谓，赶快把他们击退才是正经。”

杨浩向穆羽打个手势，穆羽会意，立即脱出战团，向船头奔去。杨浩呵呵一笑，黯然道：“是啊，我曾失言在先，你又怎会再相信那些山盟海誓？”

“我相信山盟海誓，我只是不相信你而已。”

两个人背身移动，随着环形走阵寻找攻击空隙的契丹武士移动着身子，折子渝犹在唇枪舌剑与他斗嘴不休。

画舫上的船夫本就心惊胆战，一得杨浩号令，立即撑开画舫往河心荡去，穆羽跳上船头大呼小叫，挥着明晃晃的长刀满船追逐，吓得那些船夫都逃水逃生，船儿借着余力继续荡向河心，穆羽便钻进船舱一边大呼小叫做出搏斗姿态，一边放起火来。

杨浩一见“脸色大变”，惊叫道：“焰焰和娃娃还在船上！”说着奋不顾身地向前抢去，“铿铿铿”以剑为刀大力劈斩几下，虽然折子渝赠他这把青霜剑钢口极好，但剑本是轻灵的兵器，在这样大力撞击之下也铿然一声断成了两截。

但是这一番暴风雨般的攻击，却也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杨浩纵身狂奔，折子渝扑上来替他接住斩向身侧的两刀，杨浩已趁机几个箭步到了岸边，纵身一跃向船上跳去。

船已离岸近两丈，杨浩使尽全力一跃，双手也只搭住了船边，他砰的一声重重撞在船舷上，再使力一挺才翻上船去，折子渝见他赤手空拳跳上船去，不禁担心不已，可她被几名契丹武士缠住，却是脱身不得。

船头烟火滚滚，杨浩和一身黑衣的穆羽战在一起，那些契丹武士见了如此情形方知今儿闹了个大乌龙，这不知是哪儿来的这队人马，原来目标也是杨浩，两下里并不是对头，反是盟友才对，那刺客头目立即大叫道：“退后，退后，我们不是敌人！”

对面的几名武士也高声吆喝，趁势抽身，契丹刺客头目说的是汉语，他们嚷的倒是契丹语，听得那几名刺客更加相信对面是自己一路人，却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失去兵器的杨浩在大火熊熊燃起的船头左支右绌，看上去情形十分不妙，早已摆荡开来的宋国使节官船急忙向他的画舫靠来，可是这一阵惊乱逃散，河上横了几条无人驾驶的弃船，宋使的官船形体太大，想要靠过来却不容易，急得焦寺丞连连跳脚。

“情况有变，那些刺客不知什么来头，十有八九便是耶律文的人了”，杨浩一面与穆羽假意动手，一面低声道：“你刺杀了我，立即带人逃走，去预定地点等我，我独自潜去便是。”

“好！大人小心！”穆羽眼见远处街巷上一排排火把燃起，正有大队官兵靠近，焦海涛的官船也在奋力靠近，心知耽搁不得，他扬手一剑，刺向杨浩心口，杨浩微微侧身，假意闪躲不及，穆羽一剑便刺到他的肋下，杨浩立即以手臂夹住。

这一招“特效”是早期电影上常用的手段，借助视角差，远远看去毫无破绽，此时是夜晚，他们又站在烈焰翻卷浓烟阵阵的船上，旁人更无法看清，焦寺丞远远见了立即一声惊呼，若不是身旁禁军侍卫拉了一把，他几乎就要一跤跌到河里去。

折子渝也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她惊叫一声，险险被人一刀劈中，眼看着那刺伤杨浩的矮个子凶手十分灵巧地跳离火船，探手一扬，扬起一只飞爪扣住岸上一棵大树，借势荡到了对岸，折子渝心口直跳，双腿发软。

一大队唐国士兵迅速向码头逼近，两队刺客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向相反方向逃去，火焰越扬越高，折子渝似乎看到杨浩向她望了一眼，然后便捂着胸口，带着那柄透胸半尺的长剑向船舱中踉跄奔去。

“不要啊！”折子渝哪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弃了短剑奔到河边，船头烈焰冲宵而起，火舌已将那舱口吞没，折子渝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半沉的火船，七魂六魄仿佛都被人一下子抽离了她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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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42章 乱战（中）

耶律休哥抓住箭羽用力一扯，狼牙箭带出一团血肉，耶律休哥也不去管，耶律休哥一把掣出弯刀，对冬儿喝道：“速速退却！”说着抢步向皇帝身旁赶去，他手臂上血流不止，初时是青紫色的，渐渐便泛起红色，痛楚传来，手上却有了些力道。

耶律老王爷眼见皇帝中箭，心中大喜，挥刀劈倒身旁两名拔出刀来仓惶四顾却不辨敌我的大臣，挺着血淋淋的钢刀便扑向耶律贤。此刻城头一片混乱，耶律休哥也不知他是忠是奸，方才杀的是敌是我，便大喝道：“庆王勿须担心，某来保护陛下。”

耶律老王爷狞笑一声道：“待本王砍下他项上人头，那才安心。”

耶律休哥大吃一惊，眼见庆王挥刀如匹练，席卷摇摇欲倒的皇上，这一刀之威足以将皇上斩成两断，萧后一个箭步拦到了他的前面。张开双臂，厉声娇叱道：“冬儿，护侍皇上回宫。”

庆王一怔，复把钢牙一咬，仍是挥刀削下，但是只稍稍一顿的功夫，耶律休哥已快步赶到，手中刀猛地迎了上去，他臂上有伤，不及庆王握刀有力，双刀一磕迸出一串火花，刀刃险险贴着萧绰娇嫩的玉颈停下，耶律休哥手臂酸软，那柄钢刀险险脱手飞去。

“庆王，你敢弑君！”耶律休哥旋风一般卷到萧后前面，急喝道：“娘娘，请扶皇上回宫，这里有臣在。”

萧绰险死还生，无暇与他多说，急忙与罗冬儿一左一右扶住耶律贤，在几名近侍陪同下慌忙退往城下，几名谋反的皇族猛扑过来，耶律休哥单手持刀横于阶前，霹雳般一声大喝：“鼠辈，不怕诛灭九族吗？”

耶律休哥身材高大魁梧，一身武勇功夫名震草原，是契丹有数的勇士，更兼他是大惕隐，一向负责皇室之间的争执纠纷，执法甚严，诸皇族对他多有畏惧，此刻那些人虽然反了，可是积威之下被他一喝，还是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停了脚步。

“各位，不想要那夺天之功了吗？”

耶律老王爷却不怕他，双眉一耸，掌中刀在空中缓缓划了一个半圆，垫步拧腰，大喝一声便向他当头劈了下去。四周谋反的皇族略一犹豫，纷纷扑了上来，残存的宫中侍卫和忠于皇上的文武大臣纷纷赶到，与耶律休哥并肩站在一起，这一来敌我登时泾渭分明，双方略一对视便混战在一起。

城外射手甫一发动，惊呼声刚刚传来，正提着皮囊喝酒谈笑的八名庆王勇士立即弃了酒囊，拔刀劈杀戍门武士。变故陡生，那些戍门武士哪想得到片刻之前还和他们称兄道弟、共饮一囊酒的庆王侍卫会猝下杀手，措手不及之下，登时被砍倒一片，血涂满地。

其他谋反皇族的侍卫武士纷纷抽出一条白丝巾来系在臂上，挥着钢刀，只要见到臂上没有记号的武士迎面便是一刀，未曾造反的侍卫武士占着多数，但是他们不及对方有备而来，一帮乌合之众只能各自为战，哪里是他们对手，登时被他们杀得节节败退。

庆王那八名武士却不追杀这些武士，反而持着血淋淋的钢刀扑向宫门，这时萧绰和冬儿一手持剑，一手架着奄奄一息、脸色发紫的耶律贤逃到了阶下，萧绰娇呼一声道：“保护皇上！”

待见城下情景，萧绰不禁一呆，立即有几名臂缠白帕的武士挥舞刀枪向她们狂吼着扑了过来。萧绰一咬牙，松开耶律贤，一把抢过冬儿掌中剑，手持双剑叫道：“朕来杀开一条血路，冬儿，护皇上回宫！”

萧绰手舞双剑迎上前去，有几名谋反的武士砍死几个硬着头发挡在前面的内侍冲了过来，一杆大枪当胸刺来，萧绰蛮腰一摆，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了过去，错身避过长枪，掌中剑便刺入那人咽喉，扭腰疾摆如风中扬柳，铿铿两声架开两件兵器，利刃又自另一人喉间划过，激起一道血箭。

她的身子柔若无骨，仿佛能以任何不可思议的方式发生扭曲，从任何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动袭击，仿佛激流中的一条游鱼一般，那五六名谋反的侍卫空有一身蛮力，竟被她一个年方妙龄的小女子杀得节节败退，守在宫门口的那几名庆王武士一见立即抢上来助阵。

冬儿虽日夜期盼回归中土，但是萧后对她着实不薄，两人名为君臣，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早已情同姐妹，眼见萧后被如虎似虎的叛军围在中间，冬儿如何能弃她而去独自逃生，她把皇上交给几名忠心耿耿的内侍，自地上拾起一口弯刀，便向战团中扑去。

叛乱一起，雅公主惊呆了，一见变故迭生，罗克敌暗生警兆，急忙一扯雅公主，把她拉到墙边，自己和铁头、弯刀小六呈三角形将她围在中间，静观其变。那些武士只寻佩着兵刃的人厮杀，见他们乖乖站在那儿，服饰又不似军伍中人，还道是逃到城门下避难的皇族，匆忙之中无人来理会他们。

罗克敌机警地观察着四周动静，管他们谁杀谁，反正是狗咬狗一嘴毛，他站在门洞下始终不动。可是待见皇上下楼，罗冬儿持刀杀人战团，她那纤纤柳腰细得几乎迎风欲折，站在那些虎背熊腰的谋反武士中间看着就叫人心惊肉跳。罗克敌大惊，大叫一声，便发力向她奔去。

他这一走，被三人紧紧困在中间尚不知外面具体情形的耶律雅便看见了皇兄、皇嫂，一见叛贼已把兄嫂围住，耶律雅尖叫一声，也向他们奔去，弯刀小六和铁头对视一眼，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便随在雅公主之后抢去。

罗冬儿天姿聪颖，有学武的天份，在萧后、耶律休哥和大内侍卫的指教之下，她的骑射功夫已十分高明，可是步战本事却不甚高，尤其是她是女子，体力先天弱于男子，又没有萧绰那样泥鳅一般灵活诡异的身手，拿的又是她不擅长的弯刀，所以杀入战团片刻，只格架了几招，掌中刀便被一个使镗的武士大力磕飞，那武士狞笑一声，镗尖便向冬儿劈胸刺来，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鼠辈敢尔！”罗克敌大喝一声，抬腿一踢，将地上一杆丈八大枪踢了起来，大枪夭矫如龙，呼啸地一声飞了过去，“噗”地贯入那人胸口，一尺半锋利的枪尖全部贯入那人胸口。那人凶睛怒瞪，喉间咯咯直响，手中混铁镗呛啷落地，人便仰面倒下。

罗克敌飞身跃到冬儿前面，一把抓住鹅卵粗的枪杆儿往上一扯，那人胸口一个骇人的血洞，鲜血喷涌，溅了罗克敌一身，罗克敌把大枪一抖，厉喝道：“冬儿，退下！”

耶律雅和弯刀小六、铁头也各捡了一把兵刃扑来，冬儿并不退却，急急拾起一件灵巧些的兵器，叫道：“四哥来的正好，快快救下皇后。”

本来萧后一人独木难支，已难护住皇上周全，那几名庆王侍卫杀得皇帝身边只剩下两个内侍，扶着皇帝东奔西走，眼看就要毙命当场，罗克敌武力不凡，一人对付七八个契丹武士不在话下，而铁头和弯刀小六是街巷里打混战熬出来的市井英雄，最擅长打这种烂仗，这几员生力军的加入，登时改变了敌我双方的实力，那些庆王武士一时竟奈何不了他们。

这时城头上的忠心皇族因为受人偷袭，纵然不死也大多身上带伤，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叛逆人马，双方且战且下，已自五凤楼上杀了下来，庆王拎着血淋淋的钢刀大喝道：“皇上已死，速战速决！”

四下里立即应声鼓噪起来，耶律贤此时气色甚差，但是尚未晕厥，他知道庆王此举意在扰乱军心，有心站出来稳定军心，奈何他本来体弱，此刻又中了箭，虽说他身穿暗甲，箭头被锁子甲锁住，未曾入肉太深，可是箭头上是淬了毒的，他又不曾向耶律休哥那样以血洗毒，此刻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如何出言反驳。

近处的人看得见他，自然知道皇帝仍然活在，可是远处正在混战的武士们却不知就里，人心顿时慌乱起来。耶律休哥浑身浴血，举着大刀从阶上扑下，大喝道：“皇上仍在，休听叛贼蛊惑军心。逆臣谋反，宫卫军顷刻便到，反贼必束手就缚，众勇士速速护驾。”

双方一面大打攻心战，手底下也是毫不松懈，庆王心中大急，他千算万算，就连五凤楼城上城下的侍卫人数和站位都计算的十分准确，唯独没有算到罗克敌、弯刀小六和铁头这三个变数，以致万无一失的计划竟然出现了变故。

如果他不能迅速夺取皇上的人头，就无法瓦解宫卫军的死战之心，那样的话唯有执行第二方案，尽快脱离战场，逃出上京，调集秘密潜赴上京外围正蓄势以待的族帐军围住上京，静候耶律贤死活再做定夺。

所以庆王忧心如焚，身先士卒奋勇搏杀，萧绰得了罗克敌四人的相助，趁机逃回皇帝身边，护着他向宫门方向且战且退，冬儿自然紧紧跟随。罗克敌本无心插手敌国内乱，全为自己堂妹这才出手，她往哪儿去罗克敌自然跟随。

有他几人护卫着，那些庆王勇士虽然竭力死战仍是招架不住，眼看到了宫门，萧绰弃了掌中剑，一把挟住耶律贤的腰，把他拖进宫门，大叫道：“封锁宫门！封锁宫门！”

庆王目眦欲裂，大吼道：“万万不可让他们逃进去！”说着奋不顾身抢上前来。

宫门内，两个内侍、再加上冬儿、耶律雅，以及慌慌张张蹲在不远处，听见萧后吩咐这才壮着胆赶来的几名宫人合力将两扇沉重的宫门缓缓闭拢，冬儿和耶律雅在门内大叫：“四哥，快进来。”

罗克敌此时已被疯魔一般的庆王缠住，手上只要一慢，怕是就要被钢刀断为两截，那里还能抽身后退半步，罗冬儿急了，把牙根一咬就要再冲出宫门，却被雅公主一把抱住，萧绰断喝道：“封门！”

“轰隆”一声，宫门紧紧闭拢，映入耶律雅和罗冬儿眼中的最后一幕，是罗克敌手持长枪大杀四方的英姿。

两根沉重的门闸一压上去，萧绰立即吩咐道：“把皇上放下！”

她匆匆撕开皇上的外衣，只见箭簇被锁子甲紧紧锁住，这时心惊手软，竟然拔不下来，萧绰也顾不得这时滴水如冰的严寒天气，立即连皇上的暗甲连着箭一起脱下，只见耶律贤左胸口高高贲起一块，颜色乌青，中间一个箭洞，竟无鲜血流出。

萧绰倒抽一口冷气，也不知毒气是否已经攻心，立即自腰间拔出小刀，在耶律贤胸口划了一刀，便俯唇相就吮起毒血来……

宫门一关，庆王便知大势已去，当机立断，急喝道：“退，某等出城！”

众叛党得令，如潮水一般向宫城外涌去，冬季严寒，地上有一汪鲜血已经结了冰碴，庆王不曾注意，脚下一滑，手中弯刀失了准头，罗克敌一枪如毒蟒穿心，便往他的胸口刺来。

庆王众亲信一见吓得亡魂直冒，奋不顾身地往他身边扑去，同时大叫道：“王爷小心！”

“王爷？”

罗克敌心中打了个突，目中忽地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诡异神色，他脚下一滑，本来势在必得的一枪忽然也失了准头，他左膝一屈，勉强站住，沉腕压枪，只听“噗”的一声，锋利的枪尖便刺进了庆王的肩头。

庆王大叫一声，踉跄退了几步，被几名心腹挟持着脚不沾地的向五凤楼外跑去。五凤楼外一片混乱，赏灯的皇族、贵族东奔西跑，戍守的枪兵像一群没头苍蝇，又有二十多名骑士赶着百余匹健马，在五凤楼门前往返疾驰，但见有士兵阻路，迎面便是一刀。

庆王等人匆匆赶到楼前，一声唿哨，纷纷翻身上马，撇下苦战断后的敢死之士看也不看，便沿御街呼啸而去，蹄声如雷，震动天地……

※ ※ ※

“把船拖过来，拖过来！”

焦海涛站在岸边跳着脚儿地喊，皇甫继勋、耶律文等人站在一旁神情各异，李煜在大队官兵的保护下站在江南书院门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地走着，等着消息回报，失魂落魄的折子渝站在岸边及膝的浅水里，反而没人去注意她了。

那具冒着烟的画舫残骸被拖到岸边，几名士兵立即跳上船去试图搬动垮塌的焦黑色木头，那些木头还在冒着青烟，浇了几桶水上去，温度一时也降不下来，这样的情形下，如果说废墟下还有活人，那真是见鬼了。

焦寺丞却不死心，在他催促之下，那些士兵倒转了枪头，用枪杆儿掘撬起来，折腾了好半天，五具焦黑的尸体被搬到岸上，尸体烧得就像一截截烧得乌黑的木桩，男女老幼都看不出来了，哪里还能分辨是谁。

折子渝站在不远处，明知那死尸中就有一具是杨浩的尸体，可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她一直很坚强，自幼生于将门世家，在西北诸族连年征战中见惯了死亡，也漠然了死亡，面前便是横尸百万，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他就是他，天地之间只有一个他，子渝无法接受刚才还好端端的他，有说有笑的他，一个活生生的他，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一截焦黑的尸体，她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下来，落入秦淮河水。

“这是大人，这个就是大人。”

在灯笼火把的聚照之下，焦寺丞的目光忽然落在其中一具尸体上，大叫起来，那声音都有些走调了，在静悄悄的码头上，显得异常凄厉。

皇甫继勋紧张地蹲下来，捂着嘴子道：“这真的是杨左使，事关重大，焦寺丞可要看清楚呀。”

焦海涛激动的浑身哆嗦：“不会错，这是杨左使，这串佛珠，杨大人的这串佛珠我看见过，这是有佛门七宝制成，金、银、琉璃、娑婆致迦、美玉、赤珠、琥珀组成，上镌佛界三宝佛、法、僧，你看，你看这金银还不曾烧去，那上面镌刻的佛像……”

皇甫继勋定睛望去，见那念珠以金银五金丝线串起，金、银、赤珠等还没有烧去，那金珠烧得黄灿灿的，上面的佛像清晰可辨。皇甫继勋眉头一皱，慢慢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便向江南书院门前走去。

耶律文唇角向上一勾，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封锁全城，封锁全城，不……不不……江南一十九州水路各道，全部封锁，务必要把凶手缉拿归案，倾我全城之兵、倾我举国之力，一定要给孤把凶手抓住！”

李煜气极败坏地咆哮：“宋国使节死在孤的眼前，你让孤怎么向赵官家交待？蠢物，呆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是是！”皇甫继勋忙不迭答应着，仓惶退了开去，随着一阵发号施令声，一队队官兵开始向四处散去。

李煜安静下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来啊，置几具上好的棺椁，暂把杨左使及其亲眷、从属的尸体收敛。摆驾回宫，速召徐铉、陈乔等人进宫见驾……”

尸体被装敛抬走了，码头上渐渐冷清。两岸灯火依旧，却再无半个游人，渐渐的，一些彩灯烛火燃尽，次第而灭，一片凋零。折子渝独自坐在岸边石阶上，面对着秦淮河水，身影仿佛与那夜色融为了一体。

她轻轻抚摸着手中黑金刚石的耳环，黑金刚石在夜色中完全消失了形状，只有宝石上一对佛眼在依稀的灯光下闪烁着神秘迷离的光芒，幽幽的声音如泣如诉：“你个冤家，就没一次肯遂了我的意。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面前，又稀里糊涂地离去，除了伤我的心，就是拆我的台，我上辈子欠了你的么……”

“你不是会算么，算天下大事，算帝王将相，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怎么就算不出你自己命中的大劫？你以为算得出天机，还不是枉送了性命。”

折子渝凄然一笑：“我不会算，我只会做，你算不出的，我做得出，你事事想要顺应天命，结果却葬送了自己的性命，我这只做不说的，能不能逆天改命？你回答我，好不好？你话那么多，现在为什么一句也不说？”

哽咽的声音就像那潺潺的流水，泪滴落入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她忽地跳了起来，向着河水声嘶力竭地大叫：“我现在要去杀人啦，我要找出凶手，灭他满门，你怎么不阻止我了，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了？”

夜，静悄悄的，回答她的，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呜呜咽咽，就像秦淮河的哭声……

※ ※ ※

次日一早，天色阴沉沉的，细雨绵绵不绝。

江南的冬天最怕下雨，元宵节前后的雨总是带着种阴冷潮湿的感觉，丝丝雨雾恼得人头疼，一至夜来雨停，肯定一地冰花，次日一早，人人都得低头走路，小心翼翼，生怕跌跤，而且潮寒之气更是无孔不入，叫人烦燥难安。

可是这样的天气并不能影响耶律文的心情，他的心情很愉快，他觉得这几天的运气着实不错，大到宋国使节杨浩之死，小到他的禁脔丁承业安全逃回馆驿。丁承业大腿上中了一剑，还好，没有伤了他那满月般圆润的臀部，不致影响了耶律大人宠幸美人儿时的观感。

耶律文亲自为丁承业上药包扎、好言安抚了一番，又用酥油马奶涂满他的臀部做了番日常保养，随即便笑吟吟地换上外出的衣裳准备入宫。

昨夜的混乱他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除了他的人马，似乎另有一路人马也在向杨浩下手，而且这一路人马也是契丹人。不，准确地说，不是两路人马，而是三路，刺杀丁承业的分明只有一个人，问起丁承业时，他吱吱唔唔的也说不清那刺客的来历身份，不过这些小节都无所谓了，杨浩死了，结果是很令人满意的，这就成了。

车轮辘辘，辗在石头路上吱吱嘎嘎就像音乐般动听。

掀开窗帘儿一看，潮冷的雨雾扑面而来，街上行人寥寥，这风景真是如诗如画。

心情大好的耶律文眼中的一切，如今都是非常美好的。

最迟后天，他的神鹰应该就会带来上京的消息了。未曾举事时耶律文心头不乏紧张，可是当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所有的紧张和莫名的恐惧一下子都消失了，现在担心已经没有用处，他只需要去坦然面对就成了。

何况，父王的计划成功的把握非常大，即便不能一举擒获帝后，只要逃出上京城，就可以据族帐军与宫卫军对峙，他这边顺利杀掉了宋国使节，只要激得宋国北伐，那么……耶律文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挺起了胸膛……

“国主，契丹使节求见。”

“耶律文？他来做什么？请他进来吧。”李煜满眼血丝地抬起头来，昨夜与亲信大臣商讨了一夜，直至天色微明几位近臣才离宫，李煜小睡了不足两个时辰，正为如何圆满解决宋国使节遇刺之事烦恼，不想契丹使节又来聒噪，偏偏这也是个得罪不得的。

耶律文昂首挺胸步入殿堂，看见李煜模样，不禁微微一笑，拱手施礼道：“国主还为宋国使节之事烦恼么？”

李煜叹道：“宋国使节在孤眼皮底下受人行刺，凶手逃之夭夭，孤如何能向宋庭交待，岂能无忧耶？”

耶律文大笑：“国主何必烦忧，要找凶手，有甚么难处？”

李煜大喜，攸然站起，探出半个身子问道：“耶律使者知道那凶手下落？他们在何处，还请耶律使者速速告知，孤立即派人去捉。”

耶律文微微一笑，说道：“凶手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煜一呆，拂然变色道：“耶律使者何必戏弄于孤。”

“外臣岂敢，刺杀宋使的，就是在下。若非本人，谁人有这泼天的胆子，敢向宋使行刺？”

李煜呆呆站了片刻，怔怔地道：“你……你……竟是你刺杀了宋使，这可如何是好，孤该如何是好？”

耶律文冷笑道：“某可为国主指点一条明路，不知国主有没有兴趣听听？”

李煜迟疑问道：“请耶律使者直言。”

耶律文道：“某为国主指点的这条明路，若是国主肯答应的话，那么谋杀宋使之罪，耶律文愿一力承担，解你眼前危难。同时，江南一隅之地，饱受宋室欺凌，荆湖、西蜀、南汉前车之鉴，唐国早晚也难免重蹈覆辙，而我……却可以解除你这心腹大患，让你唐国版图扩张三倍不止，不知国主意下如何？”

李煜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吃地道：“你……你说甚么？这怎么可能！”

耶律文夷然一笑：“怎么便不可能？”

他把上京谋反，联手攻宋的大计合盘托出，说道：“眼下，我们可以先签订盟约却秘而不宣，盟约只要一定，本使立即自承凶手。我乃他国使节，受唐国之邀而来，杀的是另一国的使节，唐虽宋国藩属，却非宋国直属，按礼，本不能羁押外臣，宋国如何治你的罪？到时国主只须修书一封，将事情源源本本奉告宋国，接下来就是我契丹与宋国之间的事了。”

李煜嚅嚅地道：“宋国……宋国会这样善罢甘休么？”

耶律文不屑地冷笑道：“就算不肯善罢甘休，那也是与我契丹一战之后的事了。杀人者，契丹使节，难道宋国还能干出放着正主儿不管，偏来向唐国耀武扬威的事来？如此欺软怕硬、贻笑天下的君主，古来无一。

国主，宋国野心勃勃，欲成中原霸主，受我契丹如此挑衅，天下人都在睁大眼睛看着，宋国若不兴兵讨伐，必将颜面无存。然而，只要他们挥军北伐，我契丹之乱便会迎刃而解，某便会顺利登上皇位。到那时，某将亲率契丹虎狼之骑断宋国远征大军退路，把他们尽数葬送于我契丹境内。

这时候，我们的盟约方才生效，国主可趁机倾江南雄兵直捣宋国腹心，咱们南北夹击，灭掉大宋，到时候以长江为界，长江以南国土，尽数归于唐国，长江以北，尽数归于我国，你我两国划江而治，永结兄弟之好，这就是第二条路了。国主怎样抉择？”

李煜一屁股坐回椅上，脸色灰败，半晌作声不得。

耶律文微微一笑，缓缓逼近案前，沉声说道：“江南可以静观其变，直至塞北大局已定方才履行盟约。如果我北国不能尽歼宋敌，宋国不想两面受敌，对宋使死于唐国之事便也只能息事宁人，对国主予以安抚。

若我北国首战功成，歼灭宋国精锐，国主便可趁势发兵，南北合击，一举除此枭雄，从此唐国不必再向宋国乞怜苟安，又可开疆拓土，坐拥万里江山，这条路，可谓进可攻退可守，何须顾虑重重？

国主啊，贵国先主、中主皆叱咤风云之一世英主，国主如今坐拥江南，麾下数十万虎贲，难道就不想仿效先辈，建功立业、开疆拓土，成一世英雄么？”

李煜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激昂的斗志，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奋力一跳的困兽模样，嘶声问道：“你……你要孤怎样？”

耶律文笑得就像一个诱良为娼的恶棍，从怀中摸出一份早已写好的盟约条款，缓缓放到御案上，往李煜面前一推，柔声说道：“国主不妨先看一看，如果没有其他意见，就请用玺加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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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出采江南莲 第043章 乱战（下）

桌上放着一柄断剑，刃上有几个缺口，断处紧紧贴在一起，可是那一道断痕是无法掩饰的。放在桌上，它还是一柄完好的剑，却已无法拿起。青霜已断，杨浩已去，此时的青霜剑，就像它曾经主人的那颗心，芳心已碎，如何能够弥合伤痕。

折子渝坐在桌边，一身玄衣，纤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静静地听着窗外淅沥的语声，久久不言不动。忽地，打开的窗子轻轻叩响几声，折子渝抬头，就见张十三正悄立在檐下，他的背后，就是如珠帘般从檐下垂下的雨幕。

“小姐，耶丹使节入宫，自承是杀死杨左使的凶手。”

折子渝没有动，面上也没有一点惊诧的神色，只是眼波轻轻一闪，似乎飘摇的思绪回到了躯壳之内。

张十三又道：“宋国使节焦寺丞大怒，欲入宫见国主，被皇甫继勋所阻。为恐两国使节大打出手，皇甫继勋已调来大队官兵，将宋国使节的馆驿团团围住。唐主李煜声称要驱逐契丹使节，令耶律文限期离境，并要上书宋廷请罪。”

折子渝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宋人杀不了耶律文，李煜不敢杀耶律文，我来吧。”

张十三吃惊地看着她：“小姐，我……我们只有两个人……”

折子渝淡淡地道：“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利用得好，一个人，可以杀一万个人。”

张十三不安地道：“小姐千金之躯，轻易赴险，属下万万不敢应承。契丹使节要离开尚需几日，属下尽快把咱们散布于各地的细作集中起来吧，虽然人手尚嫌不足，至少把握大一些。”

折子渝折腰而起，她的目光越过张十三的肩膀，透过他身后迷离的雨幕，望向阴沉沉的天空，久久方道：“他正在天上看着我……”

※ ※ ※

夜色迷离，恼人的雨下了一天，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耶律文酒酣意浓地离开皇宫，登上了自己的车子。在三十六名铁卫护侍下赶回馆驿。

近来，他的运气真的大好，江南国主的事情已顺利解决，摸摸怀中已经签好的盟约，耶律文得意地笑了，如今他只须耐心等候上京的消息，以便做出行止，这两天该做些什么呢，每次杀了人，他的欲望都很强烈，想到曾折辱过他的杨浩被烧成一团焦炭的模样，他尤其的兴奋。可是丁承业大腿上的伤势不轻，怎么也要将养几日，唔……似乎可以找几个江南美人儿，品尝一下这江南女子的滋味。

耶律文笑吟吟地掀开轿帘，雨仍在下着，天气潮湿的腻人。这是一条幽深的巷子，是回馆驿的必经之路，道路是青石板的道路，巷子一端高、一端低，雨水沿着青石板路倾泻而下，湿得地面发亮。

道路两旁是是高高的院墙，青砖小瓦马头墙，院中偶露古朴典雅的飞檐斗角，这两旁居住的都是大户人家，暮色已深，又下了一天的淫雨，街上没有行人，十分肃静。只有大户人家悬挂的灯笼，在雨幕中轻轻飘摇着。

耶律文唤过一个心腹，吩咐他去金陵有名的青楼妓舍招几个姿色过人的江南佳丽到馆驿中供他快活，尚未吩咐完毕，马车忽地停住，耶律文眉头一蹙，问道：“什么事？”

前方车夫沉声道：“大人，前方有人阻路。”

“哦？”耶律文眉头一挑，按紧腰刀，便自车中走了出来，坐在车夫旁边身穿衰衣的侍卫立即打开一把油纸伞，举到他的头上。

耶律文站在车上向前方看去，长巷已将至尽头，巷尽头站着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娉娉婷婷，体态窈窕，一身玄衣劲装无法遮掩她曼妙的曲线。

耶律文笑了，他的运气真的很好，刚刚想到女人，这便来了一个女人，而且是个年轻貌美、身材动人的女人。

他并非看不出这女人来意不善，可是……笔直的长巷，两侧高墙累累，无遮无掩，前方没有旁人，就只这一个女人而已，一个女人，能把他怎么样？在床上杀死他么？

他不介意在床上被女人杀死，杀得他欲仙欲死。

三十六名侍卫已经贴近了他的车轿，他们握紧了刀，听着耶律文的吩咐。

“我要活的，不可伤她分毫！”耶律文一声令下，便返回车中坐下，轿帘儿当然还是挑得高高的，他要看着手下擒获这个女人，看她一身劲装，耶律文只希望这个女人的身手不要太差劲儿，那样玩起来才有味道。

至于她的身份和来意，或许可以在暖和干净的大床上，一番销魂蚀骨之后，再让她一边叫着床，一边统统供出来。耶律文想着，邪恶地笑起来。

他忽然发觉那个少女也在笑，当四名侍卫拔刀向她逼近。就像四头狼逼向一只小羊儿似的时候，她忽地桀然一笑。冷美人一笑，比那惯笑的女人还要妩媚十分，这一笑如云开见月，耶律文双眼不由一亮，不由自主地俯身向前，想把那迷人的一笑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他就嗅到空气的味道有点儿怪，还没嗅出味道如何古怪，他就看到那个穿黑色劲装，系白色丝带，身材娇俏的无以伦比的小美人儿把手中的火把向前一抛，动作很轻，很俏，然后“蓬”的一声响，耶律文的眼前就便成了一片火海。

“啊！啊！啊……”所有的侍卫顷刻间被火海包围，整个地面都在着火，整个长巷都在着火，高高的火焰就像一朵朵红莲，蒸腾而起，片刻功夫火中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火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耶律文惊愕莫名，还未等他催促，车夫已恐慌地抖动马缰，要驱赶惊躁狂叫的马匹冲出火场，但是一声声厉啸破空而来，车夫也是一个精擅骑射的高手，他很清楚这么劲疾的声音绝不是弓射出来的，那是弩，是连弩，一弩十矢的铁弩。

车夫下意识地俯下身去，却发现那铁弩射的根本不是人，而是马，健马长嘶，悲鸣仆地，车夫和车上的一名侍卫摔到地上，立即被卷入火舌之中。

凄厉如鬼的惨叫声四起，耶律文坐在车中，一时还未被火烧及，可是四下已是一片烈烈火海，轿帘也已烧着，他不能再待下去了，耶律文大吼一声，扯下铺在座位上的皮垫护住头脸，便纵身跳到了地上。

他已经不可能沿着长巷往回跑了，火势汹涌，整个地面都淌满了火油，长巷这头高、那头低，不等他跑到尽头，就得葬身火海，明知前方有那索魂的黑衣少女，还有至少一个藏于暗中的弩手，可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了。

耶律文快步向前跑去，火海中忽地撞上一个浑身着火正狂呼乱叫到处乱撞的侍卫，耶律文把那浑身着火的侍卫一跤撞了出去，手中着火的垫子也落到地上，耶律文竭力向前奔跑，眉毛胡子头发尽被烈火燎去，双腿已经着了火，他都全然顾不得了。他不能死在这儿，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在一个女人手中，他是要做皇帝的，他将成为契丹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他将扫荡中原、一统天下，他是天命所归，他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这样去死？

肌肉灼痛起泡，两眼都睁不开了，耶律文终于跑出了火场，当感到面前一凉的刹那，他就知道自己逃出了火场，他的双眼睁开，就见那长发飞扬的黑衣少女手中提着几根细细的绳子，那绳子应该是五金所制，因为有的绳子是延伸入火场的，可是却没有被烧断。

她看着火人一般逃出火场的耶律文，又是桀然一笑，笑得还是那般美丽，耶律文却如见鬼魅，只见她手一抬，忽地用力一扯，手中竟如鱼网般拉着一条条丝线，耶律文顺着那丝线望去，只见暴露在火场外的几根丝线是延伸到两侧墙头的，这时他才发现墙头上有一口口坛子，方才夜色当中看不清楚，这时火焰燎天才辨得清晰。

绳子一扯，坛子落地，轰地一声，火油四溢，烈焰焚天更形汹涌。火焰爆裂的同时，耶律文胸前一震，两支八寸长的铁弩便射中了他的胸口。弩弓极为强劲，铁弩射穿了他的身体，带着一团血雾飞进了火海，把耶律文魁梧的身躯带得向后一仰，又被火浪迫了回来。

他不甘心地瞪着那个黑衣少女，头皮燎光、满脸血泡，形同厉鬼，他以刀撑地，猛吸一口大气，嗥叫着向那玄衣少女扑去，“噗！噗！”又是两枝铁弩贯穿了他的身体，耶律文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配着那满脸血泡，狰狞如厉鬼。

耶律文慢慢倒了下去，火势漫延，他的双脚已被火舌吞没，烧得他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抽搐着，但他却已没有气力挪动一下，他眼中的神采正在渐渐黯淡下去。四支铁弩贯穿肺腑，箭羽已将内腑搅得一团糟，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他的命了，而那少女，自始至终都不曾与他动过手。

一个人自前方树上溜了下来，快步跑到近前，将手中的弩顺手丢进火海，那少女背转身，淡淡地吩咐道：“把他丢回去，烧成焦炭！”

那个男人走上前来，耶律文仍死死瞪着那少女，她已转过身去，耶律文始终没有看清她的容颜，身形一转，容颜半侧，真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比起许多中原美女来，她的五官更精致，轮廓更分明，线条也更清晰，然后，耶律文就只看到她的背影。

元宝般精致小巧的耳朵下面垂着两粒黑色的宝石，宝石上有一双诡异的纹络，就像两只蛇眼，在火光中熠熠放光。秀美的颈项优雅如天鹅，奶白的肌肤如同美玉雕成，黑色的蛇眼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她真的很美，美的令人怵目惊心……

一只大脚遮住了他痴望的视线，那只大脚毫不在乎他是一位高贵的皇族大人，一脚踹在他的脸上，鼻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被踹得贴着光滑的青石地面整个儿溜进了火场之中。四下烈火熊熊，无限光明，他已永堕黑暗之地，再无一丝气息，烈火吞噬着他的身体，也吞噬了他怀中的那份盟约……

※ ※ ※

“国主，国主……”

夜羽气喘吁吁地跑进清凉殿，李煜如今的心情一点也不清凉，他虽同耶律文签订了盟约，鼓起勇气试图为生存、<奇>为霸业同宋国一战，<书>可是心中始终忐忑，<网>连他最嗜好的诗词和下棋也没兴趣了。

李煜心烦意乱，正想召请鸡鸣寺的得道高僧小师傅连夜入宫来为他卜算一番吉凶前程，就见夜羽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李煜现在可是怕极了出事，立即心惊胆战地跳起来问：“出了什么事？”

夜羽呼呼地喘着粗气，指着外边道：“耶……耶……耶律使者回馆驿途中被杀，长巷化成了火海，三十六名侍卫、一个车夫、两匹健马，全部葬身火海，个个烧成了焦炭，太惨了啊，鸡犬不留啊……”

“砰！”李煜就像半截麻袋，咕咚一声跌回椅上，然后就像皮球一般弹了起来，大声咆哮道：“皇甫继勋那个混蛋在干什么？孤不是叫他看紧了宋国使节，切勿让他们生事报复么，怎么会……怎么会搞出这样的事端来。孤要治他的罪，孤要灭他满门！”

李煜说着窝里横的气话，夜羽却满脸是汗，颤声说道：“国主，如今怎么办？宋国使节、契丹使节尽皆死在我唐国，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跟孤有什么相干？”

李煜把手一挥，语无伦次地道：“契丹使节杀了宋国使节，宋国使节报复契丹使节，孤待他们都如上宾，他们偏要杀来杀去，与孤有甚么干系？”

他在殿中急急转了两圈，也知这种耍无赖的话应付不了契丹和宋国的诘问，遂把脚一跺，吼道：“去把徐铉陈乔召来。”

“是！”夜羽打了个磨磨，刚辨清方向，还未等他离开，李煜忽又叫道：“传旨，叫皇甫继勋对宋使和气一些，切勿……切勿约束过甚，触怒了他们。”

今日他与耶律文签订了盟约，心下本已偏向契丹，如今耶律文一死，李煜被宋人酷厉的报复手段所慑，心中的天平又渐渐倒向宋人一边，刚刚鼓起的一点勇气消失殆尽，又怕触怒宋人了。

※ ※ ※

杨浩被人行刺惨死火船之中，紧接着唐国军队态度大改，焦寺丞又气又怒，去找皇甫继勋抗议，皇甫继勋满脸陪笑，骂也不恼，打也不怒，反正就是不准他们离开馆驿，唐国士兵把宋人的院子团团围住，对他们约束甚严行同软禁。

焦寺丞无可奈何，只得返回馆驿，细思唐国态度变化，觉得其中必有缘故，便找来指挥使张同舟商议对策，两人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出一个主张来。

张同舟身为使团武官却丢了自家大使的性命，自知责任深重，满心惶恐莫名，只是不住地叹气：“杨左使惨死，我等毫无作为，丢尽了宋国颜面，此番回去，必受朝廷重责的，这可如何是好？”

焦寺丞脸色阴霾地道：“我等受惩也还罢了，今看唐人这番阵势，恐怕李煜也畏惧了契丹的人蛮横嚣张。契丹人气焰愈炽，对我等愈加不利。恐怕……我等此番出使唐国要一事无成，这一番回去，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张同舟叹道：“丢官就丢官吧，现在唐人生怕我们去向契丹人寻仇，看管我们如同犯人一般。本官倒也罢了，大人你是不知，本官麾下那些兵老爷，在开封城是官家身前的侍卫，目空一切，嚣张惯了的。到了唐国，有左使撑腰，照样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如今被人家囚犯一般看着，这些兵老爷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连带着看我这主官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唉，本官也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给我这么戳脊梁骨，丢人呐！”

焦寺丞越听越是烦躁，他站起来急急踱步，正苦思眼前困境，忽地察觉外面有些异动，举步走到窗前一看，只见那些刀出鞘、弓上弦的唐国士兵潮水般退出了院子，不禁惊诧地道：“出了什么事？”

张同舟跳起身来往院中看看，说道：“我去探个究竟。”

张同舟出去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兴冲冲地赶了回来，激动地道：“寺丞大人，耶律文死了，哈哈哈，耶律文死了。”

焦寺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讶然道：“耶律文死了？怎么可能？”

张同舟笑逐颜开地道：“谁敢拿这种事开玩笑，是皇甫继勋亲口说的。嘿，此人真是见风使舵的天才，一见本官，对我前倨而后恭，客气的很，他虽不敢明说是咱们派人杀了耶律文，却是认定了耶律文是死在咱们手里的了，看他那副恭维害怕的样子，本官真想当着他的面大笑三声。”

焦寺丞急道：“张大人，耶律文到底怎么死的，你快说个清楚。”

张同舟把他从皇甫继勋那儿听来的事情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焦寺丞这才相信，他惊疑不定地道：“是谁杀了耶律文？到底目的何在？”

张同舟笑道：“管他是谁杀的，此人死了，便是大快人心之事。”

此时宋使院落中的士兵已陆续知道了消息，欢呼声开始一阵阵传开，焦寺丞站在窗口，紧锁双眉看着院中欢乐奔走的士兵，又见对面契丹馆驿中一阵骚动，许多唐人士兵冲过去，似要弹压骚乱。

焦寺丞察看良久，目光闪烁，越来越是阴沉，他忽地转过身来，对兴高采烈的张同舟说道：“耶律文横死，固然大快人心，然而……与将军你，与老夫我，又有什么助益？”

张同舟一呆，愕然道：“大人此话何意？”

焦寺丞沉着脸道：“杨左使还是死了，你我仍是难逃朝廷的处治。耶律文之死，虽然众口一词，被算到了你我头上，就算我们否认都不成，可是我们瞒得过天下人，瞒得了院中那百余将士么？他们可俱都是在官家面前行走的人，你我回去谁敢搪塞官家？”

张同舟目光微微一闪，忙问道：“大人定是有所定计了，下官愿闻其详。”

焦寺丞沉沉一笑，徐徐道：“君可知，班超故事否？”

张同舟一翻眼睛，问道：“班超是谁？”

焦寺丞一窒，说道：“班超乃汉朝时候一位有名的使节，有一次他率三十六名部下出使鄯善，鄯善王对他先是嘘寒问暖，礼敬备致，后又突然改变态度，疏懈冷淡起来。班超察觉有异，得知匈奴使节到来，匈奴与汉素来为敌，鄯善王欲倾向匈奴，故对汉使冷淡，甚至渐起杀心。班超遂使几人放火，几人击鼓惑敌，余者埋伏于匈奴人门口两侧，趁夜奇袭，尽歼匈奴使者，鄯善王大惊，再不敢摇摆不定，只得死心踏地归附汉朝。”

张同舟这才恍然，不禁叫道：“寺丞大人欲效班超，袭击契丹使团？”

焦寺丞沉沉笑着只是不语，张同舟想了想，犹豫道：“寺丞大人，我们今日处境与昔日班超似有不同，效仿班超……合适么，会不会……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焦寺丞晒然一笑：“如今已经不可收拾了，耶律文之死，任你如何解释，契丹人和唐人都一定会把它算在你我头上。如今你也看到了，耶律文一死，李煜对咱们反而更加恭敬，契丹使节都已死了，再杀光他的侍卫又算什么了不起的罪过？至于官家那儿，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们只有搏它一搏了！”

张同舟沉吟良久，把牙根一咬，目露凶光道：“干了！”

※ ※ ※

耶律文竟然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丁承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耶律文死了，他该何去何从？就算契丹那边传来消息，庆王篡位成功那又如何？他们都好端端地活着，唯独庆王的爱子耶律文丧命南唐，如果他们返回契丹，迎接他们的绝不会是高官厚禄，只会是锋利的钢刀。

丁承业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搜罗了一些唐国赠送给耶律文的珠玉细软藏在身上，盘算着怎样逃之夭夭。契丹他是万万不敢回去了，雁九临死交待的那个卢一生到现在他还没有遇到，心中也早已不抱什么希望了。往昔的雄心壮志一点点消磨殆尽，他不求能象昔日丁家二少时一般风光，只希望能衣食无忧，过几天太平日子。

馆驿中的武士们听说耶律文惨死，一个个红着眼睛去寻宋人拼命，却被皇甫继勋率人赶了回来，这些武士群龙无首，回来之后只是喝酒痛骂，酒坛子扔得满院都事，喝醉了便有人叫骂打架，把个雅致秀丽的礼宾院祸害的不成样子。

丁承业冷眼旁观，既不出面阻止，也没有趁这个机会逃走。他现在还不能逃，腿伤还没养好，姐姐还在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他逃去契丹姐姐都找得到他，此时出门，还不是去给她祭剑？

辗转反侧，夜半难眠，丁承业从头想起，似乎一切厄运都是从雁九蛊惑他争夺丁家家主之位开始的，他不禁抚着大腿上的剑疮，咬牙切齿地痛骂起来，如果雁九现在能活着出现在他面前，丁承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掐死他一回，方消心头之恨。

夜半，丁承业刚刚有了一丝朦胧的睡意，忽然听到一阵喧哗之声，丁承业如惊弓之鸟，立即一跃起身，单腿蹦到窗前向外望去，就见宋人馆驿一角大火冲天，负责维持双方治安的唐军已向那里集中过去。

丁承业大惑不解，难道馆驿中的契丹武士们趁夜摸去偷袭宋人了？丁承业刚刚想到这儿，就见随着唐军调动露出的一线缺口，宋人院落中杀出一哨人马，一个个一手持火把，一手持利刃，如飞一般向自己这边院落猛冲过来。

丁承业张口结舌，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立即返身去穿外衣，亏得他夜半才睡，衣服穿得整齐，匆匆穿好外衣，趿上靴子，一瘸一拐地跑出房门，整个庭院中已杀声四起，宋国禁军侍卫们往日里当惯了大爷，几时受过这样的鸟气，今晚有焦寺丞和张指挥撑腰，打的又是冠冕堂皇的名号，这些禁军侍卫们扬眉吐气，冲进契丹人院落，摸进院中见人就杀。

契丹人好酒，平素有耶律文约束着还没有人敢多喝，今晚他们借酒浇愁，却无人阻止，许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他们只想闯进宋国馆驿杀人泄愤，哪里会想到宋人比他们还狠，耶律文将军和三十六名贴身扈卫尽皆被烧成焦炭，他们还不罢休，竟然趁夜杀来，摆出了一副灭人满口的凶狠派头。

措手不及之下，许多契丹武士在睡梦之中就被斩下了头颅，有那仓措起身的，衣衫不整、武器难妥，慌慌张张的也不是宋人之敌。前几日宋人自张指挥以下，受尽契丹人折辱，若非杨浩为他们出头，这脸就丢大了。今晚既是为杨左使报仇，也是为自己泄愤，禁军武士们杀得性起，咆哮呐喊着逐屋搜查，如杀猪宰羊一般屠戳起来。

皇甫继勋现在可是不想再出一点意外了，一见宋军馆驿中火起，吓得他一个高蹦起来，率领着兵士们就去救火，跑到宋人馆驿中，就见庭院中架着一堆桌椅板凳堆成的劈柴，火势烧得正旺，紧跟着契丹人馆驿中厮杀声便震天阶响了起来，皇甫继勋情知上当，率领人马马上又折了回来。

他刚刚赶到契丹人馆驿前面，就见焦寺丞身穿官袍，头戴官帽，腰带上挂着银鱼袋，一手举着根稀稀疏疏的鸡毛掸子，一手拄着根金光灿烂的斧头，奇形状怪，好似大唐高僧，跑到近前定睛一看，才认得他拿的是钦差节钺。

皇甫继勋还未说话，焦寺丞已嗔目大喝：“契丹人杀我钦差，本官今日血债血偿。焦某手中持的是宋国节钺，唐国若仍以宋国藩属自居，尔等便乖乖退到一边去，如若皇甫将军执意为契丹人出头，那便踏着焦某的尸首杀进去吧！”

皇甫继勋一听，立即老调重弹，表示中立。

丁承业见机得早，逃出卧室一路躲躲藏藏，摸进了膳房之中，眼见宋人武士手执钢刀长枪逐屋搜查，竟是一个不留，情急之下四处张望，忽见门后挂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袍子，急忙抢过去穿在身上，又打乱了发髻，在发髻和脸上抹了几道灶灰，蜷到墙角。

待到宋人武士搜到膳房时，丁承业尖叫一声，便颤声哀求：“兵大爷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小人只是灶房里烧火做饭的小厮，小人是汉人，不是契丹狗啊。”

“嗯？”那满脸胡子的禁军武士举起火把看了他两眼，丁承业自到唐国便少在人前露面，那禁军小校对他实无印象，见他模样不似契丹人，又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便道：“契丹狗都要给爷爷杀光了，你还烧得鸟饭，滚出去。”

丁承业打躬作揖地道：“外面杀声震天，小人唬得两腿发软，实实不敢动弹。”

那小校大笑，踹他一脚骂道：“没出息的废物，那你便在墙角里好生蹲着，待爷爷杀光了契丹狗，你再走不迟，哈哈哈……”

※ ※ ※

李煜召集陈乔、徐铉等彻夜长谈，本来李煜被宋人手段所吓，意志又有了动摇，陈乔却劝说他道：“国主勿须过虑，依臣之见，耶律文横死，反而对咱们更有利，耶律文手中盟约虽毁，但是咱们手中还有一份。契丹人既遣他来与我们签订盟约，所图的是对彼国有利，而不会因人而废。他们死了一个耶律文，契丹朝中自然可以再择一人为彼国之主。

而咱们则可以静观其变，进退更加随意。如果他们篡位成功，宋军果然北伐，且精锐折于塞北，我们便不妨与之合作，契丹人虽夸下海口欲谋中原，但是依臣之见，宋国战将如云、兵甲精锐，岂是好相与的？契丹人欲谋中原，不过是两虎相争，他们僵持不下，我唐国在其中便举足轻重了，这是我唐国崛起的良机，万万不可放过。如果他们不能奈何得了宋军，亦或篡位失败，盟约只有国主手中一份，我唐国仍是宋国藩属，谁知道我们曾意图与契丹誓盟呢？”

李煜听得频频点头，大为意动，他正细思其中利弊，内侍都知忽地急急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国主、国主，宋国副使焦海涛求见。”

“孤不见！”李煜唬起脸道：“深更半夜，孤还要接见他么？当孤这里是什么地方了？皇甫继勋太也混帐，他在礼宾院任由契丹与宋国使臣取舍，唯唯喏喏，简直一事无成，这种时候竟然又放他出来，若是这位宋国副使再被契丹人杀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孤颜面何存？”

内侍都知贴着他的耳朵轻轻低语几句，李煜先是一呆，随即便脸颊涨红如血，他怒吼一声，抓起案上玉尺往地上狠狠一摔，玉尺摔在金砖上砸得粉碎，李煜全身哆嗦着大喝道：“强盗、都是强盗，他们把我唐国馆驿视做战场，明火执仗，打打杀杀，眼中还有唐国、还有孤这个江南国主吗？”

徐铉、陈乔面面相觑，那内侍都知一见李煜震怒，惶恐地道：“是是是，奴婢让他回去，明日再来见驾。”

“慢着！”李煜胸膛起伏，忍怒半晌，才郁郁地一挥手：“请……宋使在北宸殿候驾！”

※ ※ ※

“小师傅，孤有大事难决，今有北人、更北之人可为敌为友，两者皆虎狼，孤取舍不定，小师傅佛法高深，上窥天意，可否指点迷津？”

一早，匆匆早朝已毕，李煜便赶到鸡鸣寺中，寻个机会支走宝镜大师和一众高僧，向壁宿吞吞吐吐地问道。

壁宿一听，这货，怎么跟我一样，说话模棱两可、含糊不清啊，他好好的皇上不做，也想扮神棍不成？

壁宿心中急急转着念头，悠然一笑，故作高深地道：“国主可听说过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

“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

李煜默默念诵了两遍，若有所悟，却迟疑道：“这个……孤明白高僧点化之意，只是这近邻，也非良善之辈，在孤看来，比那远亲还要难缠，孤有意攀那远亲，不知可行么？”

壁宿心中大骂：“你他娘的早已拿定了主意，还来问我作甚，消遣你贼爷爷么？”

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说道：“远山之虎虽凶，近身之狼却更是难缠。国主若舍近求远，则必有大祸临头，小僧出家人不打诳语，国主可细细揣摩，十日之内，便见端详。”

李煜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不禁瞿然动容：“十日之内便可见端详？”

壁宿高宣一声佛号，眼观鼻，鼻观心，再不言语了。

李煜见状只得稽首道：“多谢小师傅指定，那孤便候上十日，看看风色再说。”

壁宿心中暗笑：“尽管看你的风色去吧，现在风声正紧，大人正匿迹藏身，再过几日风头过去，我便哄了小师太，随我家大人去少华山享清福去了，德行大师算得准也罢、算得不准也罢，跟本秃驴全无干系。”

送走了李煜，壁宿在光头上一弹，一身轻松进了功德殿，一进殿堂，香烟缭绕中就见一个和尚正与一个苗条的素衣女子拉拉扯扯，壁宿一见精神大振，快步闪过去叫道：“大胆成空，竟敢在此与一位美貌小娘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那和尚扭头一看是壁宿，连忙稽首道：“成空见过方丈师叔，师叔，成空不敢犯戒。这个女子要在我鸡鸣寺功德殿中为她家人立牌位享香火，可是咱鸡鸣寺功德殿立一个牌位须纳香油钱一千贯，这女子捐的香油钱不够，小僧哪敢答应，这才争执起来。”

壁宿往那少女身上一看，高挑的个儿，柳眉杏眼，鼻如腻脂，英气之中带着几分柔婉的气息，她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裳，虽非麻衣，却似在为人带孝。

女要俏，一身孝，纵然只有五分姿色的女子穿一身孝衣也有十分的娇俏，何况这女子本就身材娉婷，五官俊俏，壁宿一见，声音立即柔和起来，他似模似样地向那少女稽首一礼，问道：“不知女施主欲为何人立功德牌位？”

听说这年轻和尚竟是鸡鸣寺方丈，那俊俏少女也是一脸惊诧，待听壁宿一问，却不由勾起自家的伤心事，她眼圈一红，泫然答道：“方丈大师，信女欲替家兄立一座牌位。家兄身遭横死，死状惨不堪言。家兄生前与人为善，却无端遭此横祸，信女悲痛欲绝，闻知鸡鸣寺是江南第一大寺，香火鼎盛，信女欲为家兄在此立一个功德牌位，为家兄祈福超度，使家兄能往生极乐。只是囊中羞涩，尽我所有，也只八百余贯，还望方丈大师发发慈悲，在这功德殿中为家兄留一席之地，来日信女必补足香油之资，为我佛重塑金身。”

壁宿听了，往她手中一看，只见她手中捧着一捧金银珠玉，什么杂色的财物都有，显然是已经倾其所有，不由心中暗骂：“真黑啊，不过是在这功德台上竖一块小木牌儿，就要收人家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你们怎么不去抢？”

壁宿自那白衣少女手中所捧的财物中拈出一颗珍珠，说道：“阿弥陀佛，生死无常，女施主节哀顺变吧。贫僧怜你一片赤诚，收了你这颗珠子，允你在功德殿中为令兄立牌。”

成空和尚一旁叫道：“方丈师叔……”

“闭嘴！还不带女施主去书写牌位，想要讨打么？”

成空和尚悻悻地应了一声，便引着那白衣少女去了。

牌位写好，供到功德台上，燃起三柱香插进香炉之中，白衣少女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默祷片刻，忍不住又是泪流满面：“二哥，家门破败，人物两非，我本盼着有朝一日，你我兄妹能尽释前嫌，重建家园，可是没想到……”

她哽咽着道：“二哥，他又逃了，二哥在天有灵，求你保佑妹子找到这个弑父害兄的忤逆之徒，清理门户。待大事一了，妹妹会来接二哥回家，二哥……”

她泣声哭拜于地，又祭拜良久，才含泪而去。

壁宿在外面转悠了一圈，不见那白衣少女踪影，便唤过成空，怒道：“你好大胆，本方丈已收了人家姑娘的珠子，答允在功德台上为她兄长立一块灵位，你怎么把人赶走了？”

成空一听叫起了撞天屈：“冤枉啊方丈师叔，那位姑娘已经立了牌位，哭祭一番已经离去了，方丈既已答允，师侄岂敢赶她离开，方丈你看，那位姑娘兄长的牌位在此，喏，墨迹还没干呢。”

壁宿展颜笑道：“不曾轰人家走便好，那位姑娘怪可怜的。”他的目光自那牌位上一扫，身子猛地一震，定睛再看，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便把那牌位抄在手中。

“亡兄杨浩之灵位，妹，丁氏玉落谨立。”

丁玉落与壁宿当年在清水镇上曾有一面之缘，可是两人不曾正面打过交道，彼此变化又大，方才竟是见面不识。壁宿见了灵牌，登时倒抽一口冷气，抓起牌位便往外跑，成空和尚呆呆地问道：“方丈师叔，你把牌位拿去哪里？”

壁宿心道：“大人活得好好的，立个牌位在这儿，还不把人活活咒死。”

他头也不回，一扬手中牌位道：“师叔仔细一想，香油钱是捐得少了，咱庙里几千口人吃饭呢，待师叔追上她，再讨要些来……”

一头儿说着，壁宿脚下不停，已经跑出了功德殿，成空撇了撇嘴，不屑地道：“还真当你这位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住持风流教法的方丈师叔大发慈悲呢，我呸！”

壁宿跑出功德殿，一路搜寻着冲出鸡鸣寺，站在山门外四下张望，香客往来，川流不息，却哪里还能寻着一位身穿白衣的俊俏少女……

※ ※ ※

唐国礼宾院重又恢复了平静，像夹在风箱里一样两头受气的皇甫继勋也如释重负地带着人走了。契丹使节团被杀得七零八落，如今已根本不可能再打得起来，还在礼宾院里驻扎一支军队做什么？

李煜本就有心挑起两国使节之争，可他决不希望任何一方的重要人物有个闪失，然而事态的发展已不受他的控制，当他有心在自己的地盘上坐山观虎斗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他把自己也卷入了其中，现如今如何向宋国和契丹做个交待，又能把自己置身事外，真是让李煜伤透了脑筋。

这时候，宋国使节团则是一片宁静，焦寺丞已把契丹使节挑衅，杀死杨浩，自己与张同舟在宋国威信遭受严重挑衅的时候，自己如何效仿班超，搏杀契丹使节团的经过以一枝妙笔竭力渲染之后已派快马呈报汴梁，至于是功是过，他就在就像一个等着开盘的赌徒，只能静候赵官家的决断了。

杨浩等人的尸首，和在夜袭契丹使馆之战中阵亡的将士尸体都盛棺安放在驿馆一角的院落里，由两个馆驿的老吏守在那儿。

夜深了，温撼、张得胜两个老吏提着灯笼蹒跚地巡视了一圈儿，便打着哈欠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温撼叹息道：“唉，不管生前声名如何显赫、权威多么了得，死后也不过就是一棺之地，有什么好争的，瞧瞧他们这些个人，死的真是惨呐，何苦来哉，像咱们这样，太太平平、娘子孩子地过日子，不也挺好？”

“嘿，人各有志啊。死了固然都是一棺之地，可是活着的时候能一样吗？我听说，杨左使那两位娘子美如天仙一般，要不然杨左使出使咱江南，咋还把两位娘子悄悄带了来呢？离不开啊，结果……唉！”

两个人唏嘘一番，张得胜提着灯笼，絮絮叼叼地走在前面：“老温呐，像咱们这样的，说好听了那叫不图名利，其实呢，咱们是没那个机会，要是有高官厚禄、如花美眷，你不动心？还记得头几年周朝陶谷陶大学士出使咱江南的时候，韩相公派来的那位秦弱兰秦姑娘么？那叫一个俊呀，瞅着就叫人打心眼里馋得慌，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见了那小娘子都心动，你说那陶大学士能不上当？嗳，老温呐，上哪儿去了？”

张得胜猛一回头，发觉温撼没了踪影，不禁诧异地站住脚步，四下张望一番不见他踪影，张得胜刚要叫喊，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张得胜吁了口气，笑骂道：“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搞这种把戏，吓得了我老张么？”

他一回头，惊见眼前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不由得一怔。眼前这人站在夜色当中，五官如何张得胜全未注意，他一回头，注意力便被那人的双眼吸引住了，那人的双眼又黑又亮，幽深得就像两个漩涡，吸摄着他的心神，让他无暇他顾。

“你叫甚么名字？”

声音很柔和，却有一种令人无从抗拒的意味，张得胜下意识地答道：“老朽张得胜，是这驿馆中的老吏。”

“很好，带我去，把宋国使节杨浩的棺木指给我看。”

张得胜如同中邪似的，两眼发直，呆呆地应道：“是！”他便转过身，乖乖地往安放棺椁的厅堂走去。

厅堂门窗闭拢之后，室中燃起了几支火把，除了呆若木鸡一般立在那儿，手中提着灯笼的张得胜、温撼，还有四个人，四个人都蒙着面，一个高个儿瘦子，两眼异常明亮，就是方才施展惑心术的江湖奇士。一个粗壮的胖子，举止动作却极矫健，看他负手稳稳站在那儿，显然是四人中的头目。另外两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却看不出什么殊异之处。

张得胜指明了杨浩的棺椁，那胖子一挥手，两个中等身材的蒙面男子便快步走过去，使手中的撬棍使劲撬起了棺木。棺木发出吱吱的响声，在这满是棺材、火光摇曳的大厅中显得异常恐怖，但是厅中除了两个心神已失的老吏，其余四人尽非等闲之辈，竟是毫无惧色。

棺木撬开，那两人不慌不忙，弯腰先检查尸体整体，将他们测算出的实际身高，胖瘦一一报上，说道：“此人虽已被烧得肢体蜷缩，血肉受损，但是依属下估算出的实际身长、胖瘦，与公子所说之人大有差异。”

其中一人伸手自怀中摸出一段绳索，俯身住棺中一探，不知套住了尸身的哪里，另一端却连在自己身上，一挺腰，便把那尸首带了起来。

另一人立即手法麻利地取出银针，先刺喉，再刺胸，逐一检视，说道：“死者未中毒。”

套住死尸的人则仔细检查的尸体面目全非的五官、口舌，和腹部的剑疮，手法纯熟，十分老练。身体几乎烧成了焦炭，皮肉都收紧炭化，可是他们两个却像是上边写着字儿似的，举着火把看得津津有味。

“尸口、鼻内无烟灰，左臂肘骨被烧及，左臂蜷缩，双腿膝骨被烧及，双腿蜷缩，右臂肘骨完好，右臂松驰，无蜷缩。死者应在火焚之前便已断气。”

一个人在仔细检索之后冷静地说出以上分析，声音在空洞潮冷的大厅里隐隐带着回音儿。

另一个人从尸体腹部抬起头来，一边抽下手中的皮套，一边说道：“腹部确是剑伤，但创口有两个异处。一，从创口来看，进剑与出剑力道皆不足，且创伤较直，公子曾言，当日此人中剑是在船头搏斗之际，对手怎会轻柔出剑？创口力道如此之小、如此平直，倒似把人平置于地，然后在腹上插了一剑。二，创口纠绞的疤痕，皆是火焚引起，创口部位实际上平滑、无翻卷，活人血脉涌动，肌肤裂伤后创口会翻卷向外，此人中剑时……应该已经是个死人。”

那胖子长长地吁了口气，蒙面巾都微微拂了起来。他抬起手来，若有所思的捏着下巴，衣袖滑落，露出他臂上一片刺青，刺青隐绰是一副山水图，旁边还有五个小字“列岳五点青”。

他喃喃自语道：“这就有趣了，我只离开了一遭，他就抽调了大笔钱款说去做甚么跑船生意，可他那做生意的伙伴却闷在汴梁猫冬，全无筹措张罗的意思。如今他又‘死’的这么古怪，他到底想做什么？”

沉思片刻，他古怪地笑了一声，说道：“把棺木原封不动地掩上！”

“是！”

那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将尸体小心地复原，去抬地上的棺盖，那个高瘦身材、目光诡异的男子则踱到了木立当场的张得胜、温撼面前，手指张合着奇异的姿势，梦呓一般说道：“你们已经巡视了庭院，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回到住处，安心睡下吧……”

胖子转过身，负手向庭外走去，淡淡地吩咐道：“动用咱们在唐国的全部力量，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位已经‘死掉了的’杨大人给我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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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01章 杀虎

李煜宫中近来常常有访客夜半而至，真应了那句话：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来一个哭一回丧，带来的就没有一个好消息，折腾得李煜心力憔悴，晚上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一旦惊醒就再难入睡，害得宫中上下紧张万分，一俟李煜睡着，就连蚊子哼哼那么大的动静都不敢出。

安神香的味道带着一阵香甜的鼾声从寝室中传了出来，内侍都知长长地出了口气，向几个宫人内侍轻轻打个手势，便一起蹑手蹑脚地退往殿外，退出寝殿好远，内侍都知才细声细气儿地道：“唉，这些日子，可真是苦了大家了，难得大家今儿睡个安稳觉，都给我放机灵点儿，千万不要弄出半点动静来，谁要是惊扰了大家，杂家可要打他的板子。”

五代以来，一国之君都被亲近之人称为官家，可是江南不同，中主李璟，也就是李煜他爹，当年就曾经向后周柴荣称过臣，自降一格，改皇帝为国主，打那时候起唐国宫中对国主就不称官家而称大家，后来虽又复了皇帝称号，这个称呼倒是一直没变，如今李煜又成了国主，倒是省了改称呼的事儿。

旁边的宫人内侍们连连应承，内侍都知打个哈欠道：“哎哟，这几天折腾的，杂家这老胳膊老腿儿也吃不消了，我得回去歇歇，你们好好照应着大家，都放机灵着点儿，哪怕一只老家雀儿，都不能靠近皇上，听见了吗？”

众人连忙答应，老都知颤颤巍巍便往自己的住处走，刚刚挪出几步，前边一个黑影一溜烟儿地跑来，一时立足不住，和老都知撞了个满怀。老都知“卟嗵”一声就摔倒在地，气得怪叫一声：“小……”

他忽地醒悟，怕吵醒了李煜，忙放轻声音道：“小兔崽子，不长眼睛吗？在宫里也敢这么跑，杂家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规矩了。”

一旁跑来几个内侍七手八脚地把他搀了起来，那个趔趄站定的小黄门看清自己撞的是老都知，连忙惶恐地道：“都知恕罪，小的因有急事禀报国主，一时跑得急了，都知切勿怪罪。”

老都知听说是向国主禀报事情更是大怒，叱道：“混帐，大家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你还要去惊扰大家？告诉你，今儿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等到明天早朝再说。”

那小黄门吱吱唔唔地道：“可……可这人是楚国公从开封遣回的密探，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禀报国主呀。”

“郑王……啊不，楚国公从善派回来的？楚国公有了消息了？”

老都知又惊又喜，他知道李煜与几个兄弟一向情深义重，自李从善被软禁开封，国主常常郁郁不欢，旁的事都能等，唯独此事无论如何也耽搁不得。

老都知左右为难地踌躇了一阵，便把脚一跺，说道：“罢了，若是楚国公遣来的人，确是不可耽搁的，你随我来。”

说完，老都知一瘸一拐，就跟只老家雀儿似的扑愣扑愣飞进了李煜的寝宫……

※ ※ ※

不一会儿，寝宫灯火亮起，随即两盏宫灯便引着身披紫袍满脸兴奋的李煜匆匆赶往清凉殿。

明月当空，清凉殿中清冷一片，李煜坐在御书案后，脸色白中泛青，看来着实可怖。李从善送来的可不是个好消息，不，应该是个好消意，万幸啊……

李煜暗自庆幸着，咬牙切齿地诅咒：“林虎子、林虎子，孤……孤待你不薄啊，你竟狼子野心，一至于斯。”

他一拍书案勃然站起，冷冷笑道：“难怪宋国兵发闽南时，他一再怂恿孤出兵伐宋，嘿！原来他竟打得这般好主意，想要率我十万大军去投宋国。孤还以为他是耿耿忠臣，险些儿便被他蒙在鼓里。”

自唐末以来，对谋反乐此不疲的大将们用的都是同一个套路。第一步：找个由头出兵讨伐外敌；第二步，领了充足的粮草军饷，带了精锐的部队离开；第三步，半途止步，清除军队中和他不是一条心的将领，然后易旗改帜、或者反戈一击。

如今林仁肇降宋的消息是李从善冒死派人送来的，李煜如何不信？便连林仁肇曾经献计：国主可假做不知，臣出兵攻宋，事成，请国主派大军接应，事败，国主可说臣矫诏出兵，杀臣满门，向宋谢罪。都被李煜看成了是用心险恶。

李煜又惊又怕，咒骂半晌，忽地想起鸡鸣寺那位小师傅的话来：“十日之内，便见分晓！”

李煜瞿然一惊，叹道：“小师傅真神人也，果然一语成谶。如果孤贸然与契丹人便盟，届时御驾亲征，率林仁肇去伐宋，真个要糊里糊涂便做了他刀下之鬼了。”

李煜越想越是后怕，便咬着牙，低低喝道：“来人，速诏皇甫继勋进宫见驾。”

皇甫继勋这几天让宋国和契丹两国的使节闹得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打道回府，刚刚沐浴更衣，舒舒服服地爬上床去，两个美妾温柔似水，两双粉拳捶着他的大腿，皇甫将军刚刚有了几分睡意，正想揽着美人同榻而眠，就让李煜一道急诏宣进了宫中。

一听林仁肇欲叛，国主让他率兵去镇海讨伐，皇甫继勋便大吃一惊，登时生了怯意。别看他平时和林仁肇斗的厉害，可那时候是同殿称臣啊，有李煜给他撑腰，他怕林虎子吃了他么？

可这位皇甫将军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如今要撕破脸面较量真功夫，皇甫继勋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林仁肇是什么人？那是唐国第一猛将，一身勇力天下闻名，想当年大周皇帝柴荣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契丹铁骑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就是这么一个猛人，林虎子就敢只率四个人逆风去冲万箭阵，火焚木桥，阻断柴荣大军南下，那是何等威风？真要是翻了脸，让他率军去讨伐林仁肇，那不是肉包子打狗么。

李煜见皇甫继勋有所迟疑，不禁拂然变色，怒道：“令尊乃我唐国虎将，忠心耿耿，为国捐躯，皇甫将军虎父虎子，孤倚为臂助，如今却畏惧了一个叛贼么？”

皇甫包子眼珠一转，急忙说道：“国主误会为臣了，臣是在想，如果咱们挥兵前往，必然打草惊蛇，一番大战下来，纵然杀了林仁肇，我唐国也是损失惨重。楚国公秘密派人送回消息，林仁肇此时还不知道他的诡计已然泄露，咱们何不用计杀他，如此一来，镇海十万水军便可毫发无损地收回来了。”

李煜方才正在气头上，只想着挥王师剿灭叛臣，此刻听皇甫继勋这么一说，不由恍然醒悟，他低头盘算片刻，脸上便露出一片阴冷的笑意：“来人，拟旨，宣镇海节度林仁肇即刻还京，不得延误！”

※ ※ ※

“就算宋国不去找契丹的麻烦，如今契丹使节被杀，整个契丹馆驿都被捣毁，以契丹人的骄狂，必然也不肯善罢甘休的。然而契丹国内亦有内忧，料来他们战则战矣，双方都不会仓促之下投以重兵，这样的一战是无法伤及筋骨的。江南国主此时的作用便举足轻重了，他如今急诏林虎子将军回来，莫非就是已经下了决断了？”

折子渝一路走，一路细细思索：“林虎子是坚决主张对宋一战的虎将，李煜调他回来，那应该是要联合契丹对宋作战了，若有唐国相助，契丹皇帝未必不会放手大打一场，这样一来三国各有损耗，朝廷一战下来，至少十年之内对我西北再无力用兵，唯有采取安抚之策，会是这样吗？”

她忽地想起杨浩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心里不由一酸：“我还道你真随名师学了什么精妙占卜之术，世上纵然真有天机，又岂是那么容易窥破的，说甚么宋国三两年内必对唐国用兵，唐国必灭，叫我不要逆天从事，如今柳暗花明，若你在我面前，你还会这样说吗？”

她刚刚想到这儿，忽地一队官兵急急奔来，这队官兵足有两千人，浩浩荡荡冲得街上百姓慌张走避，一时鸡飞狗跳。折子渝急急闪至路旁客栈的石阶上闪目看去，就见马上一员指挥，手执长枪，大声喝道：“快快快，若是走掉了林家一个人，皇甫将军必要责罚，都给我提起劲来。”

“皇甫继勋又要去祸害什么人家了？唉！李煜胸无大志，耽于声色，朝政糜烂不堪，又宠信皇甫继勋这种纨绔，委之重任，也幸亏尚有林虎子这样的忠良之士辅佐他，要不然他现在就撑不下去了，此人只好做一个吟风弄月、眠花宿流的风流才子，做一国之君，真个是害人害己。”

折子渝正腹诽着李煜，一种不祥的感觉忽地袭上心头：“不对！皇甫继勋是神卫军指挥使，负责的是金陵安危，有什么大案，用得着出动他的人马？要捉什么样的人物，才会动用军队。林家，哪个林家？前方是……”

折子渝越想越惊，再也顾不得惊世骇俗，一提裙裾，便在大街上狂奔起来。越过“红袖招”，拐进前方那条巷子，一进巷口折子渝便陡地站住了脚步。只见林府门前兵丁肃立，林府已被团团围住，大门敞开，许多兵士持枪拔刀蜂拥而入。

折子渝立即闪身避入路旁一家酒肆，躲在人群中惊骇地看着眼前一幕。旁边的酒客都在议论纷纷，却都同她一样不知所谓。林家府邸着实不小，那些士兵冲入宅去，不久之后府邸中便惨呼连天。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短衣仆从打扮的人狂奔而来，折子渝一眼认出他是林虎子身边侍候的人，自己出入镇海几次，都曾见过他在林虎子身旁侍候，立即闪身出了酒馆。

那人正往林府狂奔，身旁忽地闪出一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人挥拳欲打，待看清折子渝模样不由一怔。折子渝攥住他的手腕，头也不回，低低喝道：“随我来！”

那人回头看见林府门前模样，知道大势已去，也不挣扎，乖乖随着折子渝闪进旁边一条僻静巷子，折子渝急急问道：“林将军出了甚么事？为什么抄他的家？”

折子渝一问，那忠仆双眼含泪，哭倒于地道：“姑娘，我家将军……我家将军已然去了……”

折子渝失声道：“怎么会？林将军今日刚刚被诏回金陵，怎么就死了？”

那忠仆哭泣道：“小人赶着马车在宫门外候着将军，将军进宫见驾，待将军回来时，小人上前去迎，将军满脸喜色，还对小人很开心地说国主如今终于振作，欲修甲兵、理国政，为保江东一十九州领土、百万子民，与宋抗争到底了，国主还赐酒与他，将军勤练精兵，如今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小人听了甚是欢喜，连忙放下脚凳，正要侍候将军登车，将军忽地站住，说他腹痛如绞。小人大为慌恐，正想扶将军上车，去寻医士诊治，将军忽地口吐鲜血，血痕污黑。”

折子渝攸然变色：“林将军中了毒？”

那忠仆泣道：“正是，宫门内畏畏缩缩，藏了皇甫继勋和一众宫中武士，他们畏惧我家将军神勇，不敢现身，直至我家将军毒发吐血，他才带了人一窝蜂冲出来，宣国主口谕，说我家将军试图谋反，按罪当诛。”

折子渝颤声道：“怎会如此？林将军怎样了？”

那忠仆道：“将军悲愤莫名，他使力一挣，挣脱小人搀扶，圆睁二目，便向皇甫继勋逼去。皇甫继勋在层层护卫之下骇得只是闪避，将军一步一吐血，行至宫门时，里边冲出无数甲兵阻塞了宫门，将军望宫阙三拜，起身仰天大呼：‘林虎子今死宵小谗言之下，恨不身殉沙场，为国捐躯。’”

将军高呼三声，气息已绝，但仍站立不倒。皇甫继勋使人围着他，一时却仍不敢欺近身去，小人忽地醒悟，急着回来报讯，趁他们一时无暇顾及小人，便连车子也不敢要了，小人逃到御街上，混入人群便赶回来了，可是……可是府上……”

折子渝默然半晌，目蕴泪光道：“你不必回去了，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那忠仆一听，大哭道：“皇甫继勋这个奸贼，小人豁出这条命去与将军报仇！”

折子渝一把拉住他，四下看看，自怀中掏出十几片金叶子，还有两颗价值千金的定盘珠塞到他的手中，说道：“皇甫继勋作贼心虚，岂能容你近身？不要哭了，林将军求仁得仁，忠义之名终不会因昏君谗臣而掩。这里有些钱你且拿去，皇甫继勋虽然凶残，也不敢杀害妇孺幼儿，待风声平息之后，你去接了林府妇孺，好生照料林将军的妻妾后人。”

那人哭泣不止，折子渝苦劝良久，那人才接了财物，向折子渝拜了三拜，依她嘱咐，暂且匿处藏身，等朝廷发落之后，接回林府妇孺，奉养终年。

此时林府附近赶来更多兵丁，不一会儿便开始沿街巷四处搜索，其中有人还持着折子渝画像，今时不同往日，林仁肇已死，皇甫继勋便打起了他这位娇俏迷人的“外甥女”主意，折子渝不敢久耽，立即遁身离去。

莫愁湖畔，稍作易容改扮的折子渝悄然立在湖畔树下，望着湖中残荷断茎痴痴发怔：林虎子竟然死了，这位骁勇善战的唐国第一猛将，不曾死在两军阵前，竟然丧命在李煜一杯毒酒之下。可笑的是，李煜口口声声说他欲谋反叛，可是将他诳回金陵来，却不敢将他交付有司，明正典刑，就连一杯毒酒，都要偷偷摸摸骗他喝下，此人，配为一国之君？

折子渝吁了口气，心中一片茫然。本以为柳暗花明，没想到峰回路转，皇甫继勋虽是宵小，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鼠辈，也只有李煜才把他当了活宝。他虽妒恨林仁肇，却绝对没有胆量用反叛罪名来陷杀他，林仁肇是唐国第一虎将，迫不及待想要他死的，唯有宋国。如果宋国陷杀林仁肇，莫非……真个要对唐国用兵了，所以才把这个最大的障碍先行除去？

李煜毒杀林仁肇，那他还会与宋一战么？死了林仁肇，唐国还有谁能担此大任？

一阵风来，一阵萧索，水面残荷枯萼一阵摇曳。折子渝立于湖畔，袖口香寒心比莲心苦：我苦苦挣扎，殚精竭虑，到头来却只落得这样结局，浩哥哥，难道真的如你所言，天命难违？

她双拳渐渐握紧，咬紧牙根，在心中暗暗地道：“不，我要等，等着伐唐的宋军，等着看那伐唐的大将是不是潘美、曹彬。不到最后一刻，我决不死心、决不放弃！”

※ ※ ※

莫愁湖西，便是秦淮河。秦淮内河是石头城最繁庶之地，然而到了此处，依秦淮河两岸聚居的却多是船民、役夫，房屋低矮、巷弄曲折，三教九流、城狐社鼠，乃至卑贱的暗娼、泼皮无赖、生计无着的贫苦百姓，大多混迹在此。

金陵城里有一个乌衣巷，那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这个地方却叫乌泥巷，虽只一字之差，环境却是天地之差，垃圾秽物，到处都是，一逢大雨，便都被雨水漂起，四处流动，这样的地方，但只囊中有点钱的人，都不会在这里居住，而杨浩一行人，此刻却正藏身于这绝对不可能的贫民窟。

在他计划之中，一旦身死，唐国必全力缉索凶手，所以务必得先藏身一段时间，待到风平浪静，才悄悄潜往西去。然而事情大出他的意料，他“死”了，凶手马上迫不及待地自曝身份，紧接着凶手也死了，这封锁四城，缉拿凶手也就谈不上了。

杨浩又候了几日，见果然风平浪静，便乔装打扮上街看看风色，准备次日一早便动身西行，不想刚刚到了大街上，便见一队队官兵横冲直撞，杨浩急忙闪避，向路人一打听，才晓得镇海节度使林仁肇试图谋反，已被李煜诏回诛杀，皇甫继勋奉旨抄了林府，如今正封锁全城，缉拿漏网之鱼。

杨浩大惊，他没想到林仁肇肖像图传回去，宋国那边这么快就动了手脚，而李煜竟也这么快就上赶着配合宋国除去了自己的栋梁之材。南唐先主、中主，也算是一代枭雄，可是祖宗再了不起，碰上个扶不起的子孙，那气数也就到头了。然而李煜自毁栋梁，那是咎由自取，正在林家的折子渝怎么办？

杨浩放心不下，冒险潜去林府附近打听她的消息。林府上下大多被抓，却逃了一个幼子、一个小妾和折子渝。那小妾携林仁肇幼子本去庙里上香，回途中惊闻林府被抄，立即逃之夭夭。逃了一个小妾、一个幼儿，皇甫继勋并不在意，可是没有捉到莫以茗，却让他大为不甘，如今林家已成阶下囚，昔日高高在上，与皇后娘娘交往密切、连他也不敢得罪的莫姑娘这时却是可以让他予取予求的，她逃了，怎么可以。

皇甫继勋发起狠来，封锁全城，定要把她抓出来，杨浩潜到林府附近，正碰到几个唐兵，那几人拦住他，还持着折子渝的画像问他可曾见过这个人。杨浩这才晓得折子渝已经逃了，登时松了口气。以折子渝的机警和武功，只要不曾落网，就算皇甫继勋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得到这个比狐狸还狡黠的女子。如今倒是他的处境堪虞，虽说他们藏得隐秘，可是毕竟人口太多，为防殃及池鱼，杨浩搪塞了那几名唐兵之后，便立即赶回秦淮河西的乌泥巷。

杨浩佝偻着身子，颌下粘着胡须，拄着拐棍儿踱进乌泥巷，一路东张西望，警惕地注意着左右的行人，正欲拐向自己藏身的所在，目光及处，忽地瞟见两个人影正站在一条支巷口，只看了那两人背影一眼，杨浩便是心中一震。

其中一个看衣着应该就是这巷中的泼皮，而另一个，虽只看了一眼背影，却是无比的熟悉，那人虽是一身男装，可那背影竟与他记忆中的丁玉落酷肖无比。他往广原运粮途中，丁玉落就曾身着男装，这个人的背影，与她极为相似。

那泼皮指着巷中说了几句什么，和丁玉落背影极为酷肖的那人点点头，便随他进了巷弄。杨浩摇头一笑：“一定是看错了，她怎么可能来南唐，又到这种地方做甚么？”

这两天蜇伏于此，杨浩还未与壁宿联系过，并不知道丁玉落真的到了金陵城，他微微弯着腰，又向前走出几步，却又犹疑着站住：“我在李煜宫中能见到绝不可能出现在那儿的子渝，难道就不能在这里见到玉落么？这里的泼皮无赖阴人害命、拐卖妇女的比比皆是，如果他……真的是她，如果他们心怀不轨……”

杨浩越想越是担心，不弄清那人身份，他终是放心不下，于是脚下一拐，便向他们消失的那个巷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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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02章 打闷棍

“就是这里？”丁玉落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子，院墙是用碎石砖块堆砌而成的。墙外就是一条臭水沟，沟中满是秽物，死猫死狗、菜帮菜叶、和黄白之物，飘浮在浑浊污臭的水面上，缓缓向远方流动。尽管这里住的都是贫民，可是河渠旁实在是太臭了，所以附近的棚屋都早已破败，无人居住。

“没错。”那个泼皮笑笑：“新近搬来租住，腿上有伤，年龄相貌相仿，乌泥巷里就这一个相符的。我‘包打听’别的不敢说，找人这种功夫，一百个捕快也不及我一个，就算是只钻进洞的耗子，我也能把它挖出来，至于是不是公子要找的那个人，在下却不敢保证。”

丁玉落嗯了一声，一串沉甸甸的吊钱便落入那人手中，那人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如果在下没有猜错，公子应该是寻仇的吧？我看那人像是个练家子，需要在下帮忙么，下绊子打闷棍背后阴人，在下最是在行，公子只须再付一吊钱，在下……”

丁玉落冷冷地摆了摆手，那人识趣地住口，笑着向她拱拱手便飞快地遁去。

丁玉落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举步往院中走去，刚刚跨进院子，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油渍破烂袍子的跛子正从房里出来，两人撞个正着，身形僵在那儿半晌没有动作。

忽然，那人急急转身，拖着跛腿就要逃进房去，丁玉落冷斥一声：“你还能逃去哪里？”

那跛子站住，身形急颤，慢慢转过身来，丁玉落一步步走近，握紧剑柄冷笑道：“果然是你，我方才还不敢相信，你会藏身在这种地方，如今，你还逃得了么？”

丁承业的腮肉一阵抽搐，忽地凄然一笑，站稳了身子道：“姐，也真难为了你，从霸州追到契丹，从契丹追到唐国，辗转数千里，如今我躲在这种地方，你也找得到，好！我不逃了，不想再逃了，你要杀就杀，似现在这般活着，实是生不如死，死了……也好……”

丁玉落缓缓拔剑出鞘，冷冷地道：“你弑父害兄，谋夺家主，把好端端的一个丁家毁了，也把你自己毁了。这是你咎由自取，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丁承业，丁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一个弑父害兄，丧尽天良的孽子？”

剑尖已抵在丁承业胸口，丁承业避也不避，惨然一笑道：“我是该死，我也没想到，会落得这步田地。其实……我根本没有做一家之主的野心。我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只是和大嫂有了私情，其他的一切，还不是被人逼的？”

丁玉落怒不可遏：“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弑父害兄，谁会逼你？”她手中剑一紧，已是入肉三分，鲜血溢了出来。

丁承业哑声道：“我本甘心做一个衣食无忧的二少爷，从未想过篡夺家主之位。可是……后来大哥出了事，丁家除了我还剩下谁了？我不想做也得做，这是我应得的，然而……”

他冷笑：“大哥看不上我，爹爹也看不上我，他们宁可费尽心思，把一个家奴扶上来，谁不在背后笑我？我那些朋友、甚至府中的家人、甚至大嫂，谁不鄙夷我？”

他忽然嘶声道：“我不想当那个劳心劳力的一家之主，可是它本应该落到我的头上时，凭什么我得拱手相让？凭什么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交给一个野种！大哥要扶持一个野种压到他亲兄弟的头上来，他不仁、我就不义！”

“畜牲！把丁家交给你？不要说把丁家发扬光大，就算守业，你是那块材料么？为了这你就有理由害了大哥？大哥不曾想过要把家业交给二哥前，难道你就对得起他了？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什么都是别人的错，你永远都是无辜的，你害死爹爹也是迫不得已了？”

丁承业脸色数变，避而不谈，却凄然一笑道：“人，为什么要长大？长大了，就有好多的欲望，女色、金钱、权力，贪婪、嫉妒、仇恨。长大了，许多小时候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就会看得一文不值。曾经很鄙夷的人物，自己也会变成了他，就会去害人， 要是一直长不大……该多好……”

丁玉落冷冷地道：“你说完了么？说完了就可以去死了，如今不管你再怎样花言巧语，都休想让我饶你，今天，你必须死！”

丁承业眼神飘忽了一下，越过丁玉落的肩膀直直望向院外，有些讶异地道：“我说你怎么能找到我，你找了那些捕快帮忙？”

“嗯？”丁玉落下意识地一扭头，眼神只稍稍一移，丁承业突地身形一侧，一拳便击向丁玉落肩头。他这一拳蓄势久矣，丁玉落竟难避开，被他一拳击中肩骨，痛呼声中，短剑落地。

丁承业抢剑在手，一脸阴鹫的笑意：“要杀便杀，还要历数我的罪过么？”

丁玉落弹身闪开，双目急闪，在院中寻摸着可用的东西，口中冷冷道：“你夺了剑去，便能逃命么？”

丁承业狞笑道：“我虽腿上有伤，你却赤手空拳。你我武功本相差无几，你现在还能杀我么？你这个弟弟阴险狡诈、鲜廉寡耻，早已是恶贯满盈。你看不下去是么？看不下去，那就去九泉之下陪那个老东西吧！”

丁承业强忍腿上疼痛，纵身向前一剑剌向丁玉落，手中剑只一动，便听“呜”的一声怪啸，丁承业惨呼一声，手中剑当啷落地，与此同时，地上还多了一根拐棍儿。

两人齐齐向院门望去，就见一个有些驼背的葛袍老者慢慢踱进院来，沉声说道：“虽然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他还算是个人么？要杀便杀，你还指望他临死能有所悔悟，岂非对牛弹琴？”

丁玉落惊疑地看着他，讷讷地道：“多谢前辈仗义援手，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丁承业急急勾起拐杖，架住自己伤腿一侧，又拾起短剑，冷笑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老家伙，你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难道嫌自己活的命太长了么？”

杨浩冷笑，一步步向他逼去，经过丁玉落身畔时，突然伸手向她腰间一摸。

丁玉落虽未把他当成敌人，但是练武之人本能的警觉使她下意识地错身后退，一掌便斩向这白须老者的手腕。不想这老者身手奇快，手掌一探即回，丁玉落只觉得腰带上一轻，定睛看时，插在腰带上的剑鞘已然落到那白须老者手中。

老者握着剑鞘胡乱舞动几下，突然一鞘刺向丁承业的咽喉，出招虽毫无章法，却是迅疾如电。丁承业吃了一惊，急急举剑相迎，两人剑来鞘往，交手只七八个回合，只听“嚓”的一声响，丁承业的剑竟插入老者的剑鞘之内。

丁承业一呆，未及抽剑，老者已将剑鞘一拧，一股大力传来，丁承业握不住剑柄，短剑便被劈手夺去，老者还剑入鞘，手指将剑在空中一转，呼啸着转动两圈，短剑便脱手飞去，嗖地一下，堪堪地插回丁玉落的腰间。

这一手剑术真个妙到毫巅，丁承业心知彼此艺业相差太远，不禁脸色大变，急忙扬起左手拐仗，那老者在他作势时便已欺近身来，劈手将拐杖夺回，“砰砰砰砰！”双肩、两肋、两小腿，枣木棍子几下重击，打得丁承业惨叫连连，卟嗵一声便仆倒地上，佝偻着身子抱头惨呼道：“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为何害我？”

“我们无冤无仇么？”杨浩冷冷一笑，扯去假眉毛和颌下的胡须，恢复了本音。

丁承业看清他的模样，只惊得目瞪口呆，颤声道：“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丁玉落看清杨浩的模样，又惊又喜地叫道：“二哥，你……你还活着？”说着，喜泪已涌出眼眶。杨浩盯着丁承业，却没扭头看她，丁玉落眼神不由一黯。

“你……你没死？”丁承业这时也明白过来，眼见他目露杀气，不禁大骇，连滚带爬地逃开，气极败坏地嚷道：“你……你想怎么样？你如今青云直上，做了宋国的高官，连江南国主都敬你三分，我却落得这步田地，还不够惨么？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杨浩冷冷地道：“你陷害我，我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我娘的仇，身为人子，不能不报。冬儿的仇，身为人夫，不能不报！”

丁承业嘶叫起来：“我只想陷害你罢了，哪有想过要害别人？你母亲本已沉疴难愈，急怒之下病情加重，这才身死，她不是我杀的，她根本不是我杀的。”

杨浩沉声道：“是啊，你丁二少爷杀人，还用得着自己染一手鲜血么？按照你的道理，冬儿当然也不是你杀的。”

丁承业愤怒地叫：“冬儿，我更不想杀，明明是柳十一和董李氏怕泄露了他们之间的丑事，这才杀人灭……”

说到这儿，他眼神忽地一闪，怔怔地道：“冬儿……冬儿？”一丝诡异的笑意浮上了他的脸庞，他慢慢坐直身子，镇定地道：“丁浩，你不能杀我。”

“哦？”枣木拐棍慢慢扬起，杨浩晒然冷笑：“今天是没人会救你的……”

“谁说没人能救我？”丁承业哈哈大笑：“有一个人能救我，她一定能救我，她就是罗冬儿。”

杨浩不置可否地道：“若许吧，以冬儿的善良，如果她没有死……”

杨浩话音未落，手中枣木棍已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向丁承业的额头呼啸而下，丁承业张目大呼：“罗冬儿没有死！”

“呜……”棍子在他额头前三寸处硬生生停住，一颗汗珠从丁承业脑门上缓缓爬落，杨浩森然道：“你说甚么？”

丁承业咽了口唾沫，急急说道：“我说……罗冬儿，没、有、死！”

杨浩瞪他半晌，心头砰砰直跳，有种难言的紧张，口中却道：“我可不是你二姐，你的花言巧语对我是没有作用的，就算你说出个驴叫唤来，我也只当你是放屁。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

丁承业急急又道：“还有弯刀小六和铁头，他们都在一起。”

“甚么？”杨浩终于脸上变色。弯刀小六和铁头他们与自己相交的事，身在乡下的丁承业并不知情，就连冬儿也没见过那三个结拜兄弟，丁承业如果要诳骗自己绝不可能在刹那之间把弯刀小六与冬儿联系起来，那样怎样的想象力，才能把他们联系起来？

杨浩心口怦怦直跳，凝视丁承业半晌，才缓缓地道：“你想骗我？”

丁承业看他脸色，便知自己的性命暂时已经保住了，他的神态更加从容起来：“我说出她的下落，你放我离开，怎么样？”

杨浩盯着他不语，丁承业咧嘴一笑：“我丁承业不过是一个鲜廉寡耻的小人，罗冬儿可是你的娘子、弯刀小六他们可是你的结义兄弟，你要是宁可不要他们的死活，那就尽管杀了我。”

他的目中露出一丝狡黠：“其实……你心中明白，我没有说谎，对么？”一旁丁玉落睁大双眼，紧张地看着，杨浩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好，你说出她们的下落，我不杀你！”

丁承业看向丁玉落，问道：“她呢？”

“她若要杀你，我必阻止！”

丁承业格格地笑了起来：“好，我是小人，我却知道，你是君子。小人……也是喜欢和君子打交道的，我相信你的承诺。”

丁玉落想起杀父之仇，本待出言阻止，可是想起杨浩所受的苦，又把话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丁家，对不住杨浩的事情太多了，死者已矣，为了生者，她只能暂且隐忍父仇，希望能够换来罗冬儿的消息。

杨浩沉声道：“废话少说，你说冬儿还活着，她在哪里？”

丁承业为了取信于他，可是不敢有丝毫隐瞒，他坐起身子道：“原本我也以为她死了，可是我在契丹国时，曾经亲眼见到过她。”

杨浩身子一震：“契丹，她怎么在契丹？”

丁承业道：“我是耶律文大人身边的人，曾随耶律大人登上京五凤楼见驾，当时她就站在萧后娘娘身边，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于是便向人打听。原来，当日李家庄的人把罗冬儿沉河浸猪笼的时候，你那几个结义兄弟恰好到庄子里来找你，路经李家庄，得知她是你的娘子，便入水候着，猪笼一入水，便被他们拖走，把人救了上来。他们找了你几天，都没有你的下落，料想你会逃往广原，可当时到处都是巡检官兵，又有柳家和李家的人四处找寻你的下落，他们只好从古河旧道去找你。”

杨浩身子剧震，对他的话已信了八分，如今想来，当时确是与弯刀小六相约到庄中一唔的时间，若说他们当时正好撞到冬儿，确是大有可能，尤其是弯刀小六三人的确离开了家乡，恰恰是在自己奔赴广原三天之后，这时间都对应得上，如果丁承业是信口胡扯，绝不能编得这么圆满。

他急急向前两步，颤声问道：“后来……后来怎样，他们怎么去了契丹？”

丁承业道：“她们走了古河旧道，那是一条极难行的道路，常有逃犯和走私者从那条道上出入，没有官府设卡检查，本来最是稳妥不过，谁知道，他们走上古河道时，少有人行的古河道上偏偏杀出了大队的契丹人马，结果他们就被掳去了契丹。”

杨浩听了不禁木然，原来自己当时走在前面，冬儿就在身后追来，想不到阴差阳错，自己一路急急摆脱契丹追兵，却把她也一起摆脱了，还使她被契丹人掳走。

丁承业道：“我在五凤楼上看见她时，一身光鲜，身穿契丹女服，站在皇帝身侧，仿佛是契丹皇帝的妃子，我怕她看见了我寻我麻烦，急急躲进人群当中，她却没有发现我。”

杨浩脸色一白，失声道：“你说甚么，她……她被契丹皇帝纳作了皇妃？”

丁承业见他脸色，生怕他反悔一棍子敲破自己脑袋，本来还想恶毒地折磨他一番，这时可不敢再卖关子，忙道：“当时我也这么想的，后来打听过了才知道，她被掳去契丹后，受到萧后的赏识，成了萧后身边第一红人，在宫中女官中位居其首，官居尚官，并不是皇上的妃子。弯刀小六等人和她在一起，我……我也是打听她的来历时才知道的。”

“冬儿……冬儿……”杨浩心怀激荡的不能自已，他万万没有想到冬儿竟然还活着，这样离奇的故事是编不出来的，他看得出丁承业说的的确是真话，再想想历史上的萧太后，情人找的是汉人，女婿也喜欢找汉人，虽说其中不乏戏说成份，可是这位萧绰娘娘有点汉人情节大概是错不了的，冬儿知书达礼、乖巧聪明，能被她赏识重用确也合乎情理。

冬儿还活着，一想到这一点，杨浩欢喜的胸膛都要炸了，冬儿是不会负了他的，皑如山上雪，女儿亦如松，他毫不怀疑冬儿对他的感情。可怜自己以为她早已身死，而她在契丹上京，却不知是多么的思念自己。《四郎探母》有公主盗令箭，冬儿欲求脱身却是难上加难。

杨浩双手微颤，热泪盈眶：“我……我一定要救她回来！救她和小六他们回来。”

丁承业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我可以走了么？”

杨浩摆了摆手，丁承业大喜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几步，畏畏缩缩地看向丁玉落，杨浩淡淡地道：“我看着她呢。”

丁承业终于放心，拖着伤腿便向院外奔去。丁玉落听见他冷漠的声音，终忍不住泪如雨下，泣声唤道：“二哥，你……你终是不肯原谅妹妹么？”

杨浩不答，默默向前走出几步，将手一伸，丁玉落傻傻地接过他的枣木拐仗，有些不知所措。杨浩盯着丁承业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我答应不杀你，也答应阻止那个傻妹子杀你，可要是她一闷棍打晕了我，可不是我违背诺言。”

丁玉落听他叫自己傻妹子，这一喜真是心花怒放，再听他说“打闷棍”，不由得一呆，杨浩叹道：“那个畜牲眼看就要逃去了。”

“喔，好！”丁玉落慌慌张张地答应一声，一棍子便劈向杨浩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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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03章 北上南征

丁玉落呆呆地站在那条满是秽物垃圾的臭水沟边，看着那具半沉半浮于浑浊水面的尸体缓缓飘向远方，水面上满是秽物垃圾，带着米黄色的腥臭泡沫，若不细看，很难叫人现那是一具尸体。丁承业逃到沟渠旁，竭力挣扎中背心中了一剑，一跤跌入这潭肮脏不堪的臭水渠，与垃圾秽物混为了一色。

怔立良久，丁玉落才轻轻拭去眼泪，返导赶回那处小院落，一进院子，就见院中空空荡荡，杨浩已不知去向，丁玉落大吃一惊，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阵，不但杨浩不见了，那根拐根也不见了，丁玉落不由泪如雨下：“你……你要我打你一棍，原来只是为了摆脱我……”

她双膝一转，萎顿在地，哀哀哭泣道：“二哥，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爹爹死了，大哥身残，小弟如此丧尽天良，二哥，你就狠心一走了之，让我和大哥一辈子负疚于心么？二哥，玉落这两年来辗转于塞北江南，奔波万里，风餐露宿，吃再多的苦也不觉得，受再多的累也不难过，可是你一走了之，却真是伤透了妹子的心。杨大娘的死，丁家上下的确有罪，妹妹也想为丁家赎罪，可是杨大娘已死，玉落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可奈何，二哥，是不是要妹子死了，你才肯稍解心中的恨意？”

丁玉落哭泣着将这两年来颠沛流离的苦楚哀哀说来，将对他的负疚和思念一一道来，真个是伤心欲碎。她正俯地痛哭，身后突然传来幽幽一声叹息：“唉！这些上有一样武器，大概永远是我抵挡不了的，那就是女人的眼泪……”

丁玉落惊喜跃起，只见杨浩粘回了眉毛胡子，微微佝偻着身子正站在院门口，丁玉落哭叫一声：“二哥……”便一头扑到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身子，生怕一眨眼的功夫，他又会鸿飞冥冥。

杨浩僵了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苦笑道：“你方才那一棍子，敲得还真实惠。”

丁玉落涨红了脸，仰起头来吃吃地道：“二哥，你……你还痛么？”

杨浩见她哭的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也真难为了你，从霸州追去契丹，又从契丹追到唐国。二哥俗务缠身，虽有心为母报仇，比起你来却惭愧的很，今日那畜牲在我眼前伏诛，都是你的功劳，我又怎会还对你心生怨尤，只是……唉！如今，你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回霸州去？”

丁玉落略一犹豫，说道：“那弑父的畜牲已经死了，我……我会尽快赶回去的。二哥，我听说你被契丹人行刺，烧死在船上，怎么……你却……？”

杨浩苦笑道：“我出身不正，在宋国朝廷里始终是个异类，官家既用我又防我，就算对我消了杀意，仍是羁縻监视的意味居多，如此尴尬的处境，何必恋栈不去？这一次，我只不过是将计就计，趁机假死脱身罢了，匿地隐居，逍遥世外，岂不胜过做那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么。”

丁玉落攸地离开他的怀抱，擦擦眼泪，兴奋地道：“那……二哥要去何处隐居，何不回芦州呢？”

“回芦州？”杨浩一诧：“你怎么会想起芦州来？”

丁玉落略一迟疑，不想再对他有所隐瞒，便道：“丁家在霜州的基业，早已被那不肖子败得糜烂不堪，大哥心灰意冷，不想再在霸州立足。当日二哥离开后，他就已携了全部家产迁往芦州，大哥的意思……早晚这家业还是要交给二哥打理的。”

杨浩默然片刻，摇摇头：“走吧，先到我的住处。过两日你便回芦州去，他……双腿俱断，独自支撑偌大的家业会有诸多不便，你虽是一个女子，才情气魄却不让须眉，有你帮他，要想重振家门却也不难。至于我…”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我本自芦州而来，那里认识我的人太多了，我若回去那里，行踪难免泄露，一旦为朝廷侦知反而不美。你认我这个二哥，我也认回你这个妹子，可是却未必要生活在一起的，你就让二哥，走自己想走的路吧。”

丁玉落听他说的凝重，知他忌惮重重，如今虽接受了自己，却仍对丁家心存芥蒂，一时不便再劝，只得默默点头，随在他身旁行去。

杨浩的住处就在这片贫民窟中，这个地方经常有犯案的流犯逃来匿踪潜伏，向他们出租房舍，贩卖食物、庇护流犯、通风报信，正是当地这些生计无着的贫民一项重要生活来源，所以杨浩等人要在这片混乱区域藏身非常容易。

他的几名手下分别租下了这左右的房子，将杨浩和两位夫人的住处围在中间，所以这乌泥巷虽是个极混乱的所在，他的住处附近却十分清静，泼皮无赖、闲杂人等更无法靠近他的住处。

杨浩的住处只是这些房舍中相对像点样子的地方，同样的院落狭小，院墙低矮，房舍破败，只不过居处收拾得干净一些，却一样的简陋。这样的地方，家仆出身的杨浩可以泰然处之，而唐焰焰和吴娃儿两个过惯了使相千金生活的美人儿也能甘之若怡，那就难能可贵了。

见到杨浩带回一个姜黄脸的汉子来，唐焰焰和吴娃娃十分惊讶，听杨浩介绍了她的身份，知道此女是杨浩同父异母的妹妹，二女这才恍然大悟。待见她洗去妆容，恢复了本来容貌，竟是一个眸若秋水、颇具英气的漂亮大姑娘，两女对她更生好感，杨浩的往事她们都知之甚详，也知道这位小妹当初对杨浩很好，当下姑嫂相认，唐焰焰性情直爽、吴娃儿性情乖巧，三个女子很快就融洽起来。

是夜，月朗星稀，唐焰焰和吴娃儿与丁玉落叙话良久，自房中告辞出来，一至院中，便见杨浩正立在一道矮墙之隔的另一道庭院中，独自仰首望着天边一轮明月痴立，两人便悄悄绕过矮墙走了过去。

当鼻端噢到一阵清草香气时，两个身娇体软的美人儿已一左一右偎依在他身旁，丁玉落房中的灯光悄悄熄灭。

“官人……”娃儿低低地唤了一声。

“你们……都听玉落说了？”

“嗯。”

杨浩啃然一叹，握住她们的柔荑，轻声道：“你们来。”

院落中横置一条长凳，杨浩拉着她们在长凳上坐下，将自己与罗冬儿的往事又向她们仔细说了一遍，然后道：“当时，我以为她已经被人害死了，可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她……竟还活着。”

两个女孩儿握紧了他的手。杨浩又道：“如果不是玉落从霸州到上京，从上京到金陵。锲而不舍地追踪那个畜牲，使我今日现她的踪迹，我还会一直蒙在鼓里，如果我就此潜居世外，就算有朝一日冬儿逃回中原，她……她也一定会以为我真的已经死去，从此再无相见之期，一想那种摧人肝肠的情形，我就不寒而栗。

我与丁家恩恩怨怨，纠缠不清，如今我恨的人都已经死了，丁大少爷和玉落，纵然有什么不是，就凭这个，我对他们也没有什么怨尤了，只是……丁承宗身为丁家长子，自幼耳濡目染，心中只有一件使命：就是光大丁家，而我对立世传业，却没有那么大的兴趣，逍遥一世。与有情人做快乐事，难道不强过奔波一生，只为传业留名么？何况，我不想改回丁姓，也不想承继丁家的家业……”

唐焰焰轻轻叹息一声：“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浩哥哥，冬儿姐姐是你永远也放不下的有情人，如今既知她还活着，你一定会去契丹接她回来，是么？”

杨浩凝视着她，焰焰桀然一笑：“此去契丹，一定风险重重、危机四伏。冬儿姐姐不是落在寻常人家，她如今是身在皇宫大内之中。侯门尚且深似海，帝王宫阙又该深若几重天地？更何况那个地方你从不曾去过，人地两生，要想救她回来，不啻于想从天上偷一个仙子下凡。”

杨浩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不想我去？”

唐焰焰低下了头，幽幽地道：“我不想让自己的官人赴那九死一生之地，为他牵肠挂肚，寝食难安；我不想有个在你心中那般重要的女人回来与我争宠。可是……我知道你一定要去，冬儿姐姐对你情深意重，为你付出良多，如果你弃之不顾，你就不酷做我的男人。”

她仰起脸来，月光下，忽闪忽闪的一对大眼睛里，两只眸子亮晶晶的，就像天上最美丽的星辰。

“焰焰……”杨浩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娃儿轻声提醒道：“官人，人是一定要救的，但是官人此去是去救人，而不是去送死的，正因此行险恶重重，所以官人切不可太过急燥，越是急于要救她回来，越要计划妥当方可上路。

冬儿如今是尚官，六宫女官之首，每日都要随侍于萧皇后身边的，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契丹人的皇宫里偷人，可比官人假死遁身还要难上千万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一输，可就再无重来的机会了。官人，娃儿不会阻拦官人，只希望官人能顾念在少华山上翘期盼你平安归来的我们，千万保重自己，不要轻身赴险。”

“我知道。”

杨浩揽紧她们的身子，感动地道：“杨浩能得你们这样的红颜知己相伴，真不知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我知道，这一去将有多少艰难，如今我是见不得光的身份，没有宋国为我撑腰，没有数百虎贲誓死护卫，没有人迎来送往。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旦到了上京，我想见到皇宫中的她通个消息让她知道我来了都是千难万难的事，更不用说带她回来了。所以，我虽然恨不得插翅飞到上京去，但是我绝不会莽撞行事。”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天功夫我会好好盘算一下，想一个万全之策，再过几日，等金陵风平浪静，咱们便启程离开，我和你们先去少华山。”

唐焰焰轻哼道：“我们能自己寻来，难道就不能自己回去，还要陪我们回少华山？你呀……你的一颗心现在都长了草，还有那个心思么？”

杨浩柔声道：“美人恩重，岂敢再负？你们为我抛弃富贵、洗尽荣华，杨浩心中岂无感念，再者，如何救冬儿回来，我现在还毫无主意，总要一路行去。慢慢筹划。待有了计议，我便带几个熟悉契丹语的护卫，出潼关北上河东路，自代州出雁门关，从那里潜赴契丹，路途倒也便利。”

娃儿问道：“那……玉落怎么安排？”

杨浩沉默片刻，说道：“她一个女孩儿家，虽说走南闯北，什么风浪都经历过了，可是要她独自上路我还真是叫人放心不下，到时候我派两个人护送她去芦州吧。”

杨浩话音刚落，身旁便传来低低啜泣之声，扭头一看，杨浩不禁奇道：“焰焰，你哭什么？”

唐焰焰忽然扑进他的怀中，呜呜哭泣道：“你做什么，我都由得你，可是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你要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傻丫头，我还没走呢，这就说起不吉利的话了？”

杨浩又好气又好笑，可是看到唐焰焰抱紧了他的腰，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的模样，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手轻轻抬起，抚摸着焰焰光滑柔顺的头发，他什么都没有说，充溢于胸怀的，只有深深的感动……

三人依偎着回了房间，矮墙之下，悄悄站起一个人影，痴痴地望着他们窗口亮起的灯光，久久不作一语。

天亮了，虽然材料有限，但是娃娃巧施妙手，还是料理出了几道可口开胃的小菜，煮了一锅香浓的米粥，杨浩本想等着玉落起来一起用膳，可是候了良久还不见她起身，娃娃便去她房中唤她，片刻功夫，娃娃便惊叫道：“官人，玉落走了。”

“什么？”杨浩大吃一惊，急忙闪身出屋向玉落房中赶去，娃娃迎出门来，急急说道：“官人，玉落走了，这是玉落留下的信。”

杨浩接过来一看，只见封皮上写着“二哥亲启”，他不急着拆信，匆匆赶到丁玉落房中一看，果然被褥整齐，房中空无一人，这才启开信仔细读了起来：“二哥，二嫂是被那个畜牲坑害才流落异乡的，他之行恶，未尝不是丁家上下纵容所酿的恶果，玉落身为丁家的人，亦难辞其咎。二哥此去上京，以身涉险，妹何忍置身事外？

为了追杀那个畜牲，妹妹曾在上京逗留多日，对那里很熟悉，往返的道路也很了解。而且妹子是女儿身，此去上京，一旦打听到二嫂的消息，也方便接近她。妹妹先赴上京，预先探路，则成功希望可增几分，若玉落能先与二嫂相会，更可预做绸缪。

二哥且护送家眷离开金陵，再行赶往上京与妹子会合便是。妹子前番去上京，曾在上京福字客栈住宿，待二哥赶到，可与妹子在此汇合。玉落，顿首再拜。”

※ ※ ※

汴梁，皇宫，集英殿。

朝中文武济济一堂，吵得不可开交。

今日文武重臣汇聚一堂，争论的是一件极重要的大事：打谁。

大宋磨刀霍霍，准备一鼓作气，再开疆土，可是向南还是向北，又成了朝臣们争执不下的话题。

此时杨浩身死契丹使节之手、契丹使节亦遭横死的消息已经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唐国内史馆精心编撰的江南山河地理图，随图焦寺承还附以杨浩所述的说明，据此可以分析判断江南各地驻军的位置及其兵力多寡。

与此同时，契丹那边的细作也传来消息，庆王谋反，兵围上京，萧拓智、韩德让等十余名重要将领和文臣在兵变中身死，耶律休哥带伤巡城约束兵马，契丹皇帝耶律贤在次日清晨曾登城亮相安定民心，此后再不见他露面，市井间纷纷传言皇帝已然驾崩，不过耶律贤一向病弱，朝政素来都是皇后掌持，所以朝政到未见荒废。

萧皇后已下密诏数十道，由人突围去搬救兵，各地各族各部落，如今各有所附，勤王兵马络绎不绝，而以白甘部为首的十余个大部落同样对庆王的檄书誓死响应，起兵赶往上京，群情汹汹，大战一触即发。

一俟得了这个消息，赵匡胤欣喜若狂，朝中武将曹彬、党进、呼延赞等人皆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正逢契丹内乱，应该起兵北伐，以擅杀宋使的罪名讨伐契丹，一举夺回幽云十六州这等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至于唐国，实不足惧，随时可以兵灭之。

而以卢多逊、薛居正、吕徐庆等人为首的文臣则一致认为，先南后北平定天下，是大宋立国之初就定下的国策，许多年来，朝廷诸多安排、兵马部署、兵士演练、粮草供给……尽皆为此而准备，不可仓促改弦更张。

两派争执不下，党进腆着肚子，大声咆哮道：“你们这些穷措大，懂得什么打仗的事来，唐国若要取之，随时可以下手，然北伐契丹却不是易事，彼国兵力、战力，皆不逊我国，如此好机会怎可不用，趁他病要他命，才是道理。”

卢多逊道：“党将军此言差矣，且不说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如今对上京之乱视而不见，正对我宋国严阵以待，而且如今正是天寒地冻时节，冬衣、粮草、车马运输这些事情如何解决？党将军头脑一热就想北伐，契丹人是那么容易就能击败的么？一旦战事胶着，我兵马困顿于北，那时再难回头了，如果唐国趁机作乱，又该如何？”

党进瞪起眼睛，把双手一摊道：“前怕狼，后怕虎，那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呼延赞忙道：“诸位大人，庆王或可利用？如果咱们派人与他接洽，以扶其上位为条件，他会不会与我宋国合作。如今萧皇后坐镇上京，上京不乱，勤王之师源源不断，我看庆王很难得手。如果我们能说服他调动兵马转攻幽云十六州，允喏助他一臂之力，合力夺取幽云对抗上京，则耶律斜轸亦不足虑。如果庆王据幽云再抗上京，嘿嘿……”

薛居正反驳道：“庆王就是那么好唬弄的么？再者说，这一来一往，待到议盟已定，那要到什么时候了，恐怕时机早已错过。我大宋为平唐一战，早已筹措良久，南征各处要隘均有蓄积粮草，今又得了江南山河地理图，对其各处驻兵了如指掌，正可藉此南征，一统中原，解除了后顾之忧，那时精心准备方始北伐，才是稳妥之计，否则一旦唐国参战，两面开战，我宋国必大伤元气。”

赵匡胤听着两派人马争执不下，见晋王站立班中久久不一语，便道：“晋王对此有何看法？”

赵光义步履从容地出班站定。拱手说道：“陛下，臣以为，如果此时决伐，实为投机，诸种准备不足。在此严寒季节，北国冰天雪地，辎重难以接续，一旦我军被切断后路，则后果堪虞。耶律斜轸一代名将，他坐镇南院，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在没有充份准备的情况下，这一战太过行险，况且蜀地如今有人作乱，闽南新附，唐国未尝没有反叛之心，是以臣以为，宜南……不宜北。”

赵匡胤微微一笑：“庆王若回师伐幽云，会不虑及他背后的萧皇后么？南有耶律斜轸、北有萧皇后，庆王夹在中间能济得了甚么事？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尽快攻克上京，把萧皇掌握在手中，方可鼎定大局，还有一点，你们没有想到，朕若北伐，有没有可能反而促成了北人和解一致对外？”

他扫视群臣，见群臣静静侍立，有人已面露恍然之色，又道：“契丹皇帝久不露面，生死不知。如果他已经死了，萧后秘不发丧怎么办？萧绰无后，若皇帝已死，朕再发兵北伐，内忧外患之下，她会不会与庆王媾和？至于与庆王联络……”

赵匡胤微微一晒，不屑地道：“朕岂肯与一乱臣贼子芶且！”

赵光义抢前一步道：“陛下英明！”

卢多逊等人纷纷拱揖称赏，赵匡胤笑望党进、曹彬等人一眼，说道：“尔等一力主张北伐，不是因为幽云易得，恰恰是因为北人并非易与，你们心存忌惮，所以一见机会才不肯放过。正因如此，朕更不会仓促冒进。”

他冷冷一笑，傲然道：“北国么，待中原一统，朕会御驾亲征，北人虽然了得，朕的蟠龙棍，可也不是吃素的。”

他自御座上微微向前倾身，沉声说道：“朕意，先取唐国，一统中原。诸位爱卿，谁可统兵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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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04章 主动请缨

赵匡胤忍住了因契丹内乱、幽云十六州对他产生的强大诱惑，决定仍按既定国策先南后北，同时抓住这个机会，立即发兵。宋征讨唐国、一统中原的最后一战，比历史上本来的时间提前一年开始了。

然而，派谁去承担这个重任呢？

曹彬是必不可少的，他如今不但是枢密承旨，而且在宋国大将之中，沉稳老练、有勇有谋，最具帅才。另一个最恰当的人选是潘美，潘美是大宋战将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曹彬善守、潘美善攻，两人一向配合默契，他们联手必然所向披靡。

但是潘美此刻在闽南还没有回来，原蜀国境内正有一支人马造反，如今反贼已逾万人、并且大有滚雪团一般越来越形壮大的声势，这种时候刚刚归附的闽南绝对再乱不得，否则两地烽烟并起，遥相呼应，还谈什么讨伐唐国，潘美如今只能坐镇闽南。

一统中原之最后一战，这是立开疆拓土之功的难得机会，更是名载史册的重大机会，谁不眼热？党进、呼延赞两员虎将都抢着站了出来，赵匡胤却不禁摇头，他们是禁军将领，负责京畿和皇城的安危，除非御驾亲征，否则怎可轻易把他们派遣出去，何况这两员虎将勇则勇矣，但是他们惯于陆战，马战步战皆是一方之雄，可是水战……这两位马军步军的大统领根本就不挨边儿。

这时候，又一位官员按捺不位出班请战了，令人惊奇的是，他竟来自文臣队列，位居其首，一袭黑纹烫金的蟒龙袍，两支尺半的如玉帽翅，身材魁伟，步履从容，正是当今晋王兼开封府尹赵光义。

“陛下，臣弟请领大军，为陛下开疆拓土，踏平唐国。”

赵匡胤一怔，有些啼笑皆非地道：“皇弟，你……你怎也出来胡闹，你以开封府尹身份领兵南下，不是让天下笑我朝中无人了么？”

赵光义躬身说道：“为陛下开疆拓土，是臣弟夙愿，此战之后，中原已无战事，臣弟愿辞开封府尹一职，统兵南下，为陛下再立武功。”

赵匡胤眉头微蹙道：“皇弟，中原诸国之中，以唐国实力最盛，李煜虽然昏庸，然唐国不乏骁勇武将，这一番南征十数万大军举戈南下，所耗米粮无数，事若不成，后果何其严重，皇弟身为开封府尹，操持政务固然得心应手，但……”

赵光义举笏长揖道：“陛下，臣弟昔日亦曾追随陛下，臣弟自幼追随陛下，蹑足行伍。眼见陛下驰骋沙场，北战南征，臣弟便有戎马之梦。惜自陛下莅登至尊，臣弟便解甲而踞开封，如今已逾十载矣。渠州李仙扯旗造反时，臣弟便想请辞开封府尹，为陛下赴蜀剿匪，惜被翰林学士、蓬州知州朱昂大人捷足先登，如今朱大人统御广安军连战连捷，臣弟岂甘人后，臣弟本武将出身，多年来却不曾为陛下立寸土战功，深以为憾，今征江南，臣弟切切恳请，望陛下恩准。”

赵光义说的恳切，赵匡胤不禁语塞。朱昂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以翰林学士、蓬州知府的身份可以兼御广安军赴四川平叛，而二弟本就是武将出身，怎好以他是知府身份婉拒？

正犹豫间，枢密承旨司马邵奎出班附议道：“臣以为，正因唐国非蜀汉可比，更需一威望德隆之人，方可统御诸军，如此，才可保障各路大军指挥划一。前番魏王殿下曾代天巡狩江谁，借陛下龙威，解危于倒悬，一举解决了开封粮难。如今魏王乃陛下手足，代陛下征讨唐国，也必可鼓舞三军士气。且况魏王追随陛下久矣，长于军中，精通武略，此番若为伐唐之主帅，料想三军无不敬服。”

赵匡胤目光闪动，沉吟不语，党进见状，急忙上前为皇帝解围道：“陛下，臣虽不习水战，但此番南下，亦非只有水军可战，陛下就派党进去吧，党进虽是一只早鸭子，长江、秦淮，在俺老党眼中，也只当它是一条泥塘，趟它几个来回绝不成问题。”

赵光义看了党进一眼，微笑道：“党将军之骁勇善战，举朝谁人不知，只是伐唐之战，宜速不宜缓，不知党将军若统兵伐唐，多久可以拿下金陵，把李煜带到陛下面前请罪呢？”

党进不由一怔，这种事谁敢保证，那时节若是碰上一座坚城，再碰上一个善守的将领，只要城中粮草充足，打上一年两年也是常有的事，此番南征，身为大将竭尽所能就走了，要他拍胸脯保证多长时间可以拿下唐国，他如何做保？

党进思忖片刻，犹豫道：“末将……末将恪尽职守、奋勇杀敌也就走了，拿下金陵城么……这个……兵家之事变幻莫测，现在说些甚么哪有做得准的，若是末将去打唐国，俺想………俺想，若是战事顺利，明年这个时候，当能攻取金陵。”

赵光义微微一笑，转首看向赵匡胤，泰然高声道：“陛下若允臣弟统兵南下，臣弟保证在三个月之内踏平唐国，使之版图尽归于宋。”

“三个月……晋王，君前无戏言呐。”

“臣弟愿立下军令状！”

“晋王真不愧为陛下胞弟，龙兄虎弟，气魄不凡，晋王殿下允文允武、性情豪迈，依稀有陛下之风范，这是朝廷之幸，大宋之幸啊。魏王既有此心，陛下何妨成全呢。臣赞成魏王统兵。”

左谏议大夫杜绥欣欣然地站了出来，举笏致礼，表示附议。群臣议论纷纷，顷刻之后，中书舍人程秉章，右仆射杨恂、判兵部事徐元茂、侍御史知杂事李玄哲、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等多位文武大臣纷纷出班响应。

赵匡胤脸色微微一变，他的目光从这些们文武大臣身上一一掠过，每看过一个人，目光便深邃了一分，只是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没有人敢直视皇帝的容颜，没有谁能看得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赵匡胤轻轻吸了口气，转首看向文班之首，那里还站着卢多逊、薛居正、吕馀庆三位宰相，赵匡胤微笑着问道：“晋王主动请缨，愿伐唐国，不知三位宰相意下如何？”

三人互视一眼，犹犹豫豫走上前道：“臣等……没有异议。”

赵匡胤面无表情，又复转向刚刚回京，且官升一级，成为大宋朝财神爷的罗公明，问道：“罗卿之意呢？”

罗公明眼皮一抹，拱手说道：“臣以为，不管哪位大将统兵南征，有陛下运筹帷幄之中，何虑不能决胜于千里之外呢？”

赵匡胤沉默有顷，豁然大笑道：“好，好，晋王既是众望所归，那这江南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的官职，朕就授予你了，由你统御三军，讨伐唐国。至于请辞开封府尹么，一时也无合适人选，晋王治理开封得心应手，朕还离不得手，这样吧，晋王离京期间，由赵光美权知开封府尹事，府衙佐贰辅佐，待晋王功成归来，再做计较。不过……晋王可不要忘了自己立下的军令状啊！”

“臣弟遵旨。”赵光义欣然撩袍跪倒，行了一个隆重的大礼。

朝会一散，众文武退朝，赵光义回到开封府，在清心楼中刚刚坐定，宋琪、程羽、贾琰、程德玄等人就匆匆跑了来，一见赵光义便惊慌道：“千岁，你竟请辞去了开封府尹之职？”

赵光义呷了口茶，淡淡一笑：“慌张甚么，本王经营开封府十余载，换了谁来能马上控制这里？”

宋琪急道：“可是……一时不能不代表一世不能，千岁虽藉良机，似有只图战功之意，陛下未必不会心生警惕，陛下春秋正盛，若是有意更换府尹，新任开封尹便做个十载八载也未尝不能，陛下令千岁权领大军，这江南行营都部署的官职可是临时的，战事一消兵权自然解去，各部兵马仍归各处，到时候岂不两头落空……”

赵光义微微一笑，泰然说道：“我知陛下深矣，陛下兵锋南向，一俟得了江南，就要磨刀霍霍意图染指幽燕，天下一日未定，陛下就不会轻弃本王的。”

站在赵光义身后的慕容求醉也微微一笑道：“诸位同僚何需惊慌，这开封尹虽然位高权重，然而也未尝不是一个限制，千岁苦心经营十年，视线还不是只在这开封府内？开封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藉由这个身份在开封扎下牢牢的根基，结交满朝大臣。

十年功夫，能结交的已经结交下来了，结交不得的再坐下去也是枉然。如今官家开始重用卢多逊，用不了多久，又是一个赵普，不肯归附千岁的，还是要汇聚到他的门下跟千岁打擂台，既然如此，何不趁着朝中如今还是千岁一家独大，尽早掌握一个新的权位，以使羽翼更形丰满？若无战功，那些目高于顶的百战之将谁肯臣服呢？”

程羽怒道：“这么说，是慕容先生为千岁献计了？就算如此，你怎可盅惑千岁立下军令状，须知一胜一负，兵家常事，谁能保证千岁此去必能旗开得胜，三个月内，平定江南？”

赵光义接口道：“仲远不可冤枉了慕容先生，立下军令状，只是本王迫于形势，临时起意，与慕容先生无关。”

程羽气极败坏地道：“千岁……”

赵光义微微抬手制止了他，淡淡一笑道：“就算立下了军令状，大哥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赵光义之看赵匡胤，实比赵匡胤看他要透澈了几分，这位大哥一代人主，雄才大略，指点天下，举重若轻，但是脱下龙袍，也不过是个待兄弟手足仁厚慈爱甚至有些宠溺的长兄罢了，自己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心热立一份战功罢了，他纵然有些警惕，对自家兄弟也绝干不出太过份的事来。

他吁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握紧双拳，眼中露出兴奋、嗜血的光芒，沉声说道：“不过……就算没有立下军令状，本王也一定要立下这份大功、立下这份头功！此行，只可胜，不可败，不惜一切！”

赵匡胤离开垂拱殿，着王继恩不乘步辇，举步走向大内，行至宣佑门时，忽地看着王继恩上上下下打量起来，王继恩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吃吃问道：“官家……有什么吩咐？”

赵匡胤若有所思地道：“你的义父曾任监军多年，颇有战功，你原来……一直在他身边吧？”

“是。”

“唔……你随你义父这些年，亦粗通武略，这些年来，你侍候朕尽心尽力，朕欲封你个武德使，随晋王一同南下，立一份功勋回来，挣一份功名光耀王氏门庭，你意如何？”

王继恩略微一呆，随即便道：“奴婢虽在军中见识过调兵遣将的本事，却哪比得上那些领兵打仗的将军，不过听命行事，冲锋陷阵，做一马前卒，奴婢还是使得的。既在晋王驾前听用，奴婢只管听、只管行，想来是不会给官家丢脸的。”

“唔……”赵匡胤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待诏令一下，你便随晋王赴江南。对了，你去传旨，令赵光美马上入宫，赴大内见朕。还有，吩咐礼部，拟定对杨浩的褒奖，对焦海涛、张同舟的嘉奖。”

“遵旨！”王继恩慌忙领旨去了。

赵匡胤步入大内，面色沉郁地步入御花园内，忽见永庆双手叉腰，站在院中大呼小叫：“真是些废物，一棵村都爬不上去的？快去，搬梯子来，不不不，拿锯子来……”

高处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学着她的声音道：“真是些废物，真是些废物，一棵树都爬不上去的……”

赵匡胤一听就晓得是那只学舌的贱鹦鹉，不禁啼笑皆非地站住脚步，问道：“永庆，你又在这里顽皮了？”

“爹爹！”永庆扭头看见是他，忙跑到他身旁，气愤愤地道：“不是永庆顽皮，人家的珠玉钗子被那贱鸟儿叼走了，放在树杈上就是不肯还我，拿瓜子儿哄它也不下来……”

那鹦鹉站在高枝上得得瑟瑟地叫：“不是永庆顽皮，不是永庆顽皮……”

赵匡胤抬头一看，只见旁边一棵高高的银杏树，碗口粗的树干、数丈高的树冠，树干笔直，要那些小黄门爬上去也着实地难为了他们。

赵匡胤不禁失笑道：“左右不过是只扁毛畜牲罢了，虽能学舌，却不通人性，你要同它讲理，岂非对牛弹琴？”

树上鹦鹉又叫，赵匡胤学了个乖，绝不同它对骂，他双眉一振，喝道：“你们退开。”

赵匡胤对着那棵银杏村屏息站定，突地霹雳般一声大喝，一双铁掌齐出，“砰”的一声击在树干上，那只鹦鹉立即展翅飞了起来，一树积雪盐沫儿般飘洒下来，只见那树冠摇动了几下，发出“喀喇喇”的响声便向外侧倾倒，赵匡胤这一掌竟把那碗口粗的大树震断了。

“哇！爹爹好厉害的功夫！”永庆公主雀跃地跑到跌倒地面的树干处寻索一阵，拿着她的钗子欢喜地跑了回来，赵匡胤刮了下她冻红的鼻头，宠溺地道：“好了，快快回殿里去吧，天气寒冷，小心着了凉。”

他目光扫过那断裂的村干，不由微微一怔，说道：“这棵杏树已然死掉了的，村干都枯了，怎么还立在御园之中？”

旁边一个小黄门赶紧应道：“官家，这是春天才移植过来的一棵树，当时只是有些打焉儿，也不晓得到底能不能活下来，所以就没忙着更换。待开了春，这棵枯树就要挖了去的。”

“唔……赵匡胤举步前行，未行几步忽地站住，回头又向那棵断树看去，几个小太监拖着断树正往外面走去，赵匡胤若有所思，半晌之后喃喃自语：“树挪死，树挪死，人呢？”

永庆公主吸了吸鼻子，接口道：“人挪活呀，这每老话儿爹爹没听过么？”

赵匡胤有些古怪地一笑，看了眼直挺挺矗在地上的那半截树桩，轻轻地道：“是么，人挪，就一定活么？”

※ ※ ※

才几天功夫，妙妙就像变了个人，整个人的容颜憔悴的都脱了相。

自杨浩离开汴梁，她就期盼着他回来的日子，每一天都在等待中渡过，每一天都在希望中渡过，千金一笑楼中不知多少姐妹羡慕她好运气，青楼名妓得以嫁入官宦人家做小妾的也不是没有，但是能做官的大多是大腹便便的中老年男子了，像杨浩这样年纪青青、官居五品、前程远大的官儿又有几个？何况那官儿也有穷官富官，杨浩经营有道，手里有千金一笑楼这样一个财源滚滚的生意，又是个知情识趣的好男儿，做他的如夫人，怎不令人羡慕。

可是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噩耗传来，如晴天一声霹雳，把妙妙的希望、幸福全都震灭了，千金一笑楼里，处处都是讥消的眼神，还有眼热她坐拥万贯家产，不断以种种恶毒揣测她的，让她在那地方再连一刻也没勇气待下去。

她到了杨浩的府邸，把那些慌慌张张让她拿主意的杨府下人赶开，坐在杨浩房中痴痴呆呆一连几日，水米难得一进，任谁也是不见，就连柳朵儿派来问候的人都被她拒之门外。

这一日，老门子急急跑进门来道：“夫人，汴河帮薛良大爷请见夫人。”

一身素缟望灵位焚香而拜的妙妙怔怔抬起头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盈盈站起，如雪中白莲，抬手说道：“请薛大爷进来。”

旁人她可以不见，薛良可是官人的结义兄弟，她岂能不见？

臊猪儿在袖儿的陪同下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如今汴梁只有他知道杨浩假死的计划，心怀鬼胎之下，见了这位花颜憔悴的未亡人，他难免有点心虚，可是杨浩的嘱咐他又不能不办，臊猪儿一面在心里搜刮着措辞，一面踏进房来。

“妙妙见过大伯。”妙妙一见臊猪儿，不免想起杨浩，那眼泪立刻像断了线的珍珠，噼沥啪啦地掉下来。

“哎呀呀，妙妙姑娘……贤妹………贤弟妹，你……你不要哭哇……”臊猪儿手忙脚乱，欲扶不便，伸手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自己瞅瞅都看不下去，赶紧又揣起来，向袖儿求救似的看了一眼。

袖儿忙上前扶住妙妙，柔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节哀顺变……”

袖儿好一番安慰，妙妙这才止了眼泪请他们入座。臊猪儿假模假样的先给自己的结拜兄弟上了柱香，嗅着那檀香味儿打了个嘎蹦脆的大喷嚏，这才揉着鼻子落座，双手扶膝，正襟危坐，不知道该把浩的嘱咐从何说起。

袖儿轻声宽慰着妙妙，妙妙满腹悲伤郁结于心，如今终得倾吐机会，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抱住她肩头哀哀哭泣不已。臊猪儿眼珠转乱，却只想着怎样提起让她改嫁的事来。

其实杨浩嘱咐他的，也只是要他以大伯的身份对妙妙多些照顾，在风平浪静之后，适时地规劝她带了嫁妆寻个良人嫁了，免得磋驼了青春，可是臊猪儿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他哪晓得什么时候才是风平浪静？汴河水可是没有一天是风平浪静的，反正杨浩也‘死’了，自己现在出言相劝，应该更恰当了吧？

臊猪儿盘算良久，轻咳一声，用他认为最恰当的措辞说道：“妙妙啊，人已经死了，伤心也没有什么用，你要好好活下去，这个……活人不能让……呃……你看你年轻轻的，姿容又是这般俊俏，要是就这么整日的悲伤，浩子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的。”

“嗯？”妙妙泪眼迷离地抬起头，不晓得这位大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袖儿向他一个劲儿瞪眼，生怕这个笨蛋说出什么不得体的浑话来。

臊猪儿紧张的汗都快下来了，卷着衣角吭哧吭哧地道：“万幸的是，浩子还给你留下偌大一份家业，总算衣食无忧，那‘女儿国’是他的心血，你也要振作精神打理下去，也算是……唔……也算是有个念想。嗯……这个……你看你年轻轻儿的，这个……有谁要是欺负你奇*|*书^|^网，你就跟俺说，俺和浩子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妙妙微微垂道：“多谢大伯宽慰，妙妙省得。”

臊猪儿连忙摆手：“不用谢，不用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生份了，生份了。呃……你正当妙龄，再说虽与浩子有了名份，毕竟还不曾正式过门儿嘛，也用不着为他守什么节，以后啊，你要是看见什么忠厚老实、本份过日的男子，要是心里对他有那么个意思，也用不着有什么顾忌……”

妙妙脸色攸地一变，苍白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她双眉跳了跳，长吸了口气，这才压下心火，慢慢低下头去，轻声说道：“大伯，你……你可是我家官人最好的兄弟呀……”

臊猪儿两只胖手一拍，眉开眼笑地道：“着哇，就是这话，俺跟浩子没说的，那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从来不分彼此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不在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要不我也对不起自己兄弟不是，呵呵呵……”

妙妙盈盈起身，声音又冷又脆，就像一串冰豆子：“你……你现在已经很对得起我家官人了！”

臊猪儿忙也抬起屁股：“应该的，应该的，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及时跟俺说，俺不帮你谁帮你，以后俺一得了空儿就来，你要是……”

“不必了！”妙妙冷颜拂袖：“妙妙已疲倦的很了，多有怠慢之处还请恕罪。”

“啊？”臊猪儿挠抚头，心道：“你还没给我个准话儿呢，怎么这就送客了？”

袖儿脸蛋涨红，起身对妙妙道：“夫人千万保重身体，还请好好歇息，我们走了。”说着一拉臊猪儿，扯起他就走。

臊猪儿莫名其妙，一出杨家大门儿，袖儿就噌地一下扯住了他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呆子，你上人家干嘛来了？你想让人家小寡妇带着万贯家产嫁入你家是不是？”

臊猪儿愣愣地道：“这话从何说起？俺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打自家兄弟媳妇的主意？俺猪儿是那种人吗？”

袖儿气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说的甚么浑话，好在人家给你留了脸，你没听出来人家说你是她官人最好的兄弟，就已经给你留了体面地提醒你了么，你还在胡言乱语？”

臊猪儿呆道：“俺胡言乱语了么？俺胡言乱语什么了？”

袖儿气极，大吼道：“人家还以为你是贪图她的美色和钱财，要纳她为妾呢。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说罢拂袖而去。

臊猪儿呆了一呆，跺脚叫屈道：“这话从何说起，俺能那么无耻么？这……这真是……俺图什么啊！好心当了驴肝肺，打死俺都不来了。那个该死不死的浑帐浩子，这不坑人么……”

猪儿说着便追着袖儿去了。

杨浩房中，妙妙伏在榻上痛哭流涕，一笑楼中的姐妹诸多恶毒非议，她可以忍，想不到官人唯一的结拜兄弟也来趁火打劫，官人尸骨未寒，他就厚颜无耻地上门催逼自己再嫁，话里话外地抬举他自己。这人间还有可以信赖的人么？一笑楼中有一群毒蛇，到了这儿又有他这样无耻地谋人妾室财产的狼，这世上哪还有一方净土？

木板、钉子、锤子搬到了房间中央，老门子在满腹疑惑中被她打了出去，妙妙把门窗用木板全都钉死，老门子听到动静赶回后院儿，惊诧地隔门问道：“夫人，夫人，你，……你在做什么？”

房中妙妙清冷的声音轻轻吟道：“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相的……”

老门子愕然道：“夫人，你说甚么？”

房中寂寂，半晌才传来妙妙的声音：“你们收拾府中细软，径自散去吧。妙妙夫君已死，生无可恋，自闭房中为亡夫焚香默祷，从此绝食，……以死全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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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05章 摊牌

兵贵神速，赵匡胤既然决定出兵，便立即动手绝不迟延。次日，鸿驴寺信使便赶赴江南，第三日曹彬便轻骑上路，与侍卫马军都虞候李汉琼、判四方馆事田钦诈奔赴荆南。

按照赵匡胤的部署。此番灭唐之战出动四路大军共计十余万人，曹彬先赴荆南，调荆湖水军攻打池州以东长江南岸各处唐军要隘，赵光义率步骑日夜兼程赶赴和州，在采石矾与曹彬会合，强行渡江直取金陵。京师水军自汴水而下破冰入扬州，自扬州攻打润州。

耗费巨力破冰之后，河面一夜功夫也会重新冻结，但是好在船队虽然连绵十数里，却只有一支队伍，船只行过之后，河水再度冻结也无所谓，而且越往南去，冰面越薄，战船又轻巧，所以越往后来度越快。

第四支队伍是吴越军。赵匡胤传旨，命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王钱俶为升州东南面行菪招抚制置使，率吴越军数万自杭州北上攻击常州，配合宋国水军夺取润州，会攻金陵。并派宰国大将丁德裕为吴越军前锋，实则为监军，同时又命黄州刺史王明率军攻打武昌，牵制西线唐军，防止他们东下赴援。

焦海涛得了圣旨，立即入宫去见李煜，怒气冲冲地谴责李煜目无君上，奉诏而不往；上国天使受人行刺、唐国保护不利；山河地理图不够详尽、敷衍了事等几桩罪责，宣布唐国无力回护上国天使，宋国即刻召回使团，措辞十分严厉。烟幕弹放完了，焦海涛掸柚而去，立即率领使团回国，走得一溜烟飞快，片刻也不停留。

李煜见赵匡胤措辞虽然严厉，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不由暗自庆幸，连忙再度写下一封请罪书，诚惶诚恐地向赵匡胤请罪，并令人准备大量金银财帛、歌伎舞女，准备再用一份厚礼平息宋国之怒。

过了几日，汴梁马步军、水军同时上路，大军浩浩荡荡，统兵主帅正是开封府尹、权知江南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的晋王赵光义，马军、步军、水军齐齐出动的消息，轰动了整个开封府，大街上人山人海，都来观看在御街誓师完毕整装南下的大军。

臊猪儿带着袖儿挤在汴河边上看着朝廷水军威武雄壮的样子心中不无赞叹。漕运四帮此番也出动了大批人手帮助，但是战舰却都是使用的朝廷秘密建造的各种新式战舰，由于北人不擅划小桨使船，所以朝廷战舰的动力系统大量采用了木轮桨，依据船只大有四轮、八轮、二十轮，甚至三十二轮的战舰，兵士以双脚踩踏使船前行，其速极快，有如挂了巨帆。

“呀，果然是威武雄壮，大军出动，你站在一边看着那气势，都会觉得热血沸腾，要是身在其中，那更是可想而知了。难怪浩子对俺说，哪怕平常很斯文、很胆怯的人，到了两军阵前真刀真枪的时候，也会变得比谁都狠，几战下来。吃人肉都不带眨眼的。要是俺也当兵，你说能混个啥将军回来？”

袖儿嗤之以鼻：“省省吧你，话话不会说，事事不会办，好心上门安慰人家吧，结果让人当成了狼心狗肺的混帐东西。你还想当官？你上了战场，不让人当猪肉朵了就烧了高香了。”

猪儿脸蛋一红，讪讪的道：“俺……俺又没劝过女人，怎么知道咋说她才不伤心？算了，不提她了，这女孩儿有点不知好歹的，俺猪儿这样光明磊落的汉子，竟让她看成了那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袖儿忍不住吃吃直笑：“那怪得了人家吗？你那话说的，换了我也要误会。”

两个人正往回走，就听前方有人说道：“近日这热闹还真多，前几天有个女人自己男人死了，就钉死了门窗，自闭房中绝食待死，今儿朝廷就发大军征讨唐国，啧啧啧，不知过两日还有什么热闹可看。”

“绝食殉夫？刚烈啊，朝廷知道了一定会旌表赞扬的。”

“人都死了，图那虚名儿有用么？听说她还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呢，去年花魁大赛，那是叶榜状元。手里还掌着千金一笑楼中的‘女儿国’，有花不尽的钱财，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她要是招我入赘，怎么不强过那死鬼疼她怜她……”

“什么？”臊猪儿一听大吃一惊，一个箭步就蹿了过去，一把扯住那人的衣领子吼道：“兄台留步！”

那人吓了一跳，双手虚张，色厉内茬地道：“怎么着，想打架不成？”

臊猪儿连忙放开手道：“兄台误会了，俺是想问，你刚才说那绝食为夫殉节的女人是谁？”

那人眨眨眼道：“听说是‘女儿国’主林音韶，去年花魁大赛的叶榜状元。”

臊猪儿脸色大变，急忙问道：“已经死了么？”

那人翻个白眼道：“我怎么晓得？有四五天了吧，不死应该也差不多了，兄台想去看看热闹？”

臊猪儿二话不说掉头就跑，袖儿听得清楚也不由暗暗吃惊，连忙追在他的身后。

臊猪儿气喘吁吁跑到杨府，杨府上下已经是树倒糊称散，走得满院皆空，待他冲到后院时，就见老黑和张牛儿坐在杨浩门口，身前一张案席，上边猪蹄膀、羊头肉堆了满桌，两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张嘴油乎乎的，正吃得不亦乐乎。

一见他来，两人是认得他的，连忙跳将起来：“薛大爷，你来的正好，妙妙姑娘执意寻死，你看怎么办才好？”

臊猪儿怒道：“你们两个大男人，都制止不了她么？”

二人无奈地道：“如何制止？妙妙姑娘已经钉死了门窗，我们兄弟俩要拆房子，妙妙姑娘就说我们再敢动一下，她就用剪刀自尽，那我们不是要摊上人命官司？”

臊猪儿暴跳如雷地吼道：“那你们在这儿吃得哪门子酒席？等着收尸等开心了么？”

张牛儿讪讪地道：“薛大爷这话儿说的，我们兄弟俩虽然是不入流的泼皮，却也懂得江湖道上，义字当先。杨大人去了，我们怎么也得为杨大人做点事呀，我们在这喝酒吃肉，是希望妙妙姑娘饿极了，嗅到味道会忍不住走出来……”

袖儿问道：“那妙妙姑娘可曾走出来？”

老黑干笑道：“没有，前两日还说过话来着，这两天连话都不说了。”

臊猪儿气的也是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用手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旁边，朝两人一瞪眼。两人呆了一呆，这才明白过来，急忙把桌子抬起了一边，臊猪儿运足了丹田气，照着大门“咣”地一脚，不想那门上了门闸，又封了木板，这一脚竟未踹开。

臊猪儿掉头就跑，看得老黑和张牛儿莫名其妙，就见臊猪儿跑到院门口猛地一个转身，“呀”的一声大叫，助跑一阵，整个胖大的身子都飞了起来，肩膀狠狠撞在大门上。只听“轰”的一声，门没撞开，到把门轴撞断了，整扇门都往房里倒去，臊猪儿压着门板。结结实实地砸了进去。

张牛儿和老黑砸舌不已，随着袖儿一起冲了进去，房中看不见人，唯见帷幄低垂，掩住了床榻，臊猪儿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掀开帷幔，只见妙妙一身缟素平躺榻上，脸色灰败静静不动，房中未燃火盆，冷得如同冰窖，再加上几日水米未进，眼见她只剩下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臊猪儿脸都吓白了。

“快快快，拿吃的来。”臊猪儿急得团团乱转，浩子就嘱咐他这么一件事，要是把人家姑娘活活饿死了，他这辈子也没脸去见自家兄弟了。

老黑和张牛儿动作倒快，二人飞奔出屋，片亥功夫就跑了回来，一个捧着壶酒，另一个拎着个肥肥胖胖的蹄膀。臊猪儿没好气地骂道：“你们两个简直比俺……比猪都蠢，她现在要是还能啃蹄膀，那还用救么？”

袖儿一把推开他道：“你也强不到哪儿去。”她俯身探探妙妙鼻息，赶紧扯过棉被给她盖上，扭头吩咐道：“你们赶快生起火盆来，我去厨下熬点粥来。”

粥熬好了，袖儿坐在床边，用汤匙舀了米粥轻轻为妙妙灌下，几勺米粥灌下，妙妙的睫毛忽地眨动了几下，袖儿喜道：“她醒了，还有得救。”

不料妙妙意识刚刚有些清醒，便紧紧闭上了嘴巴。不肯再让她救治，袖儿苦劝半晌，妙妙才气若游丝地道：“袖儿……姑娘，多……承美意，求……你……成全了妙妙，让妙妙……为夫……全节吧……”

袖儿听着，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汪汪地看向臊猪儿，臊猪儿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吹胡子瞪眼睛，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咬牙切齿，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运气，袖儿忍不住道：“师哥，你倒是想个办法出来啊，就这么……就真的让她活生生饿死了？你们男人恁地狠心……”

臊猪儿忽地跳将起来，大叫道：“不管了，不管了，这事儿没法管了。”

袖儿大怒，喝道：“你敢不管！”

臊猪儿撸胳膊挽袖子地道：“你们出去，全都出去，俺有办法劝得妙妙姑娘回心转意。”

老黑和张牛儿看他那架势，不禁讪讪地道：“薛大爷是要硬灌吗？要不要小的帮忙？”

臊猪儿瞪眼道：“灌什么灌，出去，都躲远点儿，袖儿，你也出去，俺对妙妙有话说。”

袖儿虽然同情心泛滥，可是自己的意中人要把自己赶走，跟一个姑娘说悄悄话儿她如何忍得，立时瞪起一双俏眼道：“我也听不得么？”

猪儿吱唔道：“这个……你……你还是出去吧……”

袖儿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你说，我有什么事儿不为你着想，你说什么、做什么，连我都得瞒着？好！好你个姓猪的薛良，你不让我听，本姑娘就不听，今天走出这个门儿，从此往后，你有什么话都不必对我说，本姑娘还不稀罕听了！”

袖儿说完拔腿就走，猪儿赶紧扯住她，苦笑道：“那……你留下也成，不过……不过你得答应俺，对谁都不能说。”

袖儿眸中露出欣喜的笑意，猪儿往夕的事她已经知道了，也隐约猜出猪儿对女子的冷淡和戒备是源于他曾经受过的欺骗，如今他肯向自己让步，自己在他心中显然已经占据了十分重要的位置，袖儿不禁欣然应道：“好！”

“对你爹也不许说。”

“不说。”

“对你娘也不许说。”

“不说！”

猪儿扭头看向好奇心大起的张牛儿和老黑，两人异口同声地道：“我们也不说。”

猪儿一点也不给他们面子，没好气地道：“不说也得出去！”

赶走了老黑和张牛儿，猪儿掩好房门，回到床前坐下，看看妙妙毫无血色的脸蛋，讷讷地道：“妙妙，浩子临走时特意把你托付给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怎么对得起自家兄弟，你就吃一口吧。”

妙妙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猪儿咬了咬牙，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嗓门道：“妙妙，浩子他……他其实并没有死，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妙妙霍地一下睁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来。

猪儿一拍大腿，便把杨浩假死脱身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一旁袖儿已听得呆了。而平卧榻上的妙妙眸中先是露出惊喜的光芒，身子动了动，似乎想要坐起来，但是随即目光一黯，气色却更加难看了。

猪儿还道已摆平了此事，端过粥来喜孜孜说道：“喏，俺现在都告诉你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一匙粥递到妙妙唇边，妙妙微微扭头，避开了去，幽幽地道：“薛大哥，你是说……大人他……他只是利用了妙妙，大人……大人根本不喜欢妙妙，是么？”

猪儿一呆，僵在那儿言语不得，妙妙紧紧闭起了眼，泪水滚滚而下。

猪儿为难地道：“妙妙姑娘……”

妙妙花容惨淡地道：“薛大哥，你不用说了，妙妙好蠢，活着……就是一个笑话……”

猪儿急得一双大眼直晃荡，一旁袖儿突然说道：“不错，杨浩那头蠢猪就是在利用你，所以煞费苦心地聘你过门儿，以便这万贯家产能落入你的手中。汴梁城中不知多少女子想被他这般利用，他一定是看你最笨，所以才选择了你。他一定是根本看不上你，所以虽聘你过门儿，却未与你圆房，留你一个处子之身以待再嫁。他若不是对你无情无义，怎么会托付我师哥这么一个笨家伙来照料你呢……”

妙妙听在耳中，目光渐渐又亮了起来。

猪儿一开始听着不像话，渐渐品出味道来，不禁眉开眼笑，赞赏地瞟了眼袖儿，这才对妙妙道：“妙妙姑娘，猪儿实未想到你对浩子竟是这般情深意重，像你这样的好女子，他也忍心负你的话，那连俺薛良都不过眼去。

浩子其实是喜欢你的。要不然他死就死去，何必一定要为你安排好出路？他这人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做事总是这么不着调儿，一直都这样，俺都习惯了。咳咳……不过你尽管放心，人心都是肉揍的，如今这情形，俺无论如何都得帮你。俺是他兄弟，俺的话，他不能不听，你那一声大伯，俺绝不会让你白叫的……”

妙妙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轻轻摇头道：“不……大人……有大人的苦衷，大哥你莫要迫他，妙妙……妙妙知道大人无恙……也就安心了，妙妙……一介奴婢出身，本就配不上大人，从此……不会痴心枉想了。大人既然健在，那‘女儿国’就还是大人的，妙妙会好好打理，打理一生……一世……早晚把它……完璧……归杨……”

猪儿感动地道：“妙妙姑娘，你……你……”

妙妙转向袖儿，灿然一笑：“袖儿姐姐，我……我好饿，想吃点东西……”

待张牛儿从“女儿国”调来几个姑娘照料妙妙之后，猪儿见一切已安排妥当，这才与袖儿告辞回去，走在路上，猪儿还呕巴着嘴儿不住地赞叹：“多好的姑娘啊，唉，小小年纪，冰清玉洁，浩子不知烧了几辈子高香，才摊上这么个好姑娘。人家姑娘懂事着呢，你瞧瞧，一点也不怨他，不缠着他，也不占他的财产，这么老实厚道，浩子真是造孽呀……”

袖儿掩着口偷笑，猪儿瞪她一眼道：“你笑甚么，俺说的不对？”

袖儿笑盈盈地道：“你说的都对，什么一往情深啊、冰清玉洁啊……不过呢，要说她老实，我看未必。”

猪儿不服气地道：“妙妙姑娘怎么就不乖巧了？”

袖儿撇嘴道：“妙妙姑娘说不会计较这段姻缘了，你怎么说？”

猪儿瞪眼道：“那怎么成？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浩子这事办得可不地道，俺要不插一手，天公都得拿雷劈俺，过些天俺就找他去，这事，俺管了。他要是还认俺这个兄弟，那他就得把妙妙姑娘真正地娶过门儿，要不然，俺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袖儿格格笑道：“着哇，有你这位义薄云天的大伯替她出头，妙妙当然可以老实乖巧了，不然你要她怎么办？一个女孩儿家，难道巴巴地去央杨浩娶她过门儿吗？杨浩心中本来就对她在意的很，要不然也用不着这么煞费苦心地为她安排出路了，如今她为杨浩付出这么多，又有你撑腰，杨浩得知情形还有第二个选择么？

瞧那小嘴儿多甜，话说的多好哇，‘大人既然健在，那女儿国就还是大人的，妙妙会好好打理，打理一生一生，早晚把它完璧归杨’。啧啧啧，人家都这么说了，姓杨的他好意思不露面？‘女儿国’是个死物，一生一世候在这儿的可是一个活人，你家兄弟好意思装聋作哑，完璧归杨……嘻嘻，也不知那完璧归杨的是说那‘女儿国’呢，还是说她自己……”

猪儿目瞪口呆，半晌才惊叹道：“俺滴个娘唷，都饿得半死不活了，还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呐？这心眼儿多的……俺家兄弟可真惨，家里头连一盏省油的灯都没有。袖儿，你……你将来可别学他们家的女人啊，俺心眼实，你要是跟俺玩心眼儿，俺让你当猪卖了，都得傻兮兮地笑着帮你数钱呢……”

袖儿不屑地道：“嘁，我倒是想把你卖了，可是谁肯买啊？就你这样的，倒搭钱都……” 袖儿突然双眼一亮，一把扯住他衣袖道：“你方才说什么？你说……你说要我别学你兄弟家的女人是不是？是不是？”

猪儿自知失言，登时臊得满脸通红，他一把夺回袖子便逃之夭夭，袖儿又笑又叫：“你亲口答应的，绝不可以反悔，要不然……要不然我也绝食给你看，喂，你不要逃！”

守得云开见月明，榆木圪垯开了窍啊，袖儿喜笑颜开地向猪儿追去：“本姑娘是女人，怎么也要矜持点嘛，如今可是你自己开的口，哼哼，这一生一世，还想逃出老娘的五指山么……”

※ ※ ※

长江南岸，湖口。

此地驻扎着十万大军，原统军节度使就是唐国第一虎将林仁肇。自林仁肇被鸩杀，军中士气一蹶不振，每日巡弋江防的士兵也是懒洋洋的，这可怪不得他们，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力主战的林大将军被杀了，国主带头宣扬宋国不可敌的主张，士兵们还有什么精神？

巡弋江防的士兵正虚应其事地应付着差使，忽然见一支舰队自上游驶来，船头高挂着宋字大旗，巡弋舰立即驶回大营，落帆闭寨。宋军荆湖水师每日也要例行巡江的，双方以长江中线为国界，各巡一方，一向相安无事。不过自从林仁肇身死，每逢宋人巡江，唐国水师都要回避一下，免得被那嚣张的宋军水师士兵挑衅，今日他们也以为是宋国水师照例巡江，但是很快他们就现今天有些与往日不同。

这支水师舰队实在是太庞大了，没有一个国家会这么烧包，日常巡江会派出这么庞大的一支舰队，墙桅林立，巨帆蔽空，舰队浩浩荡荡，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从唐国湖口水师面前大摇大摆地驶了过去。

如果林仁肇在这里，见此异状必然已判断出真相，当机立断下令出兵了。宋军水师摆了一字长蛇阵，唐军占据地利，只要突出奇兵从中截断，这支宋军水师必然被硬生生截断，首尾不得兼顾。然而……此时的唐国将领只想息事宁人，得罪宋人……那是要喝毒酒滴……

宋国水师浩浩荡荡而下，唐国长江防线的最前沿阵地湖口，未发一矢便被宋国水师“突破”了。

随后，池州一线也现了宋军，池州守将戈彦闻讯立即大开城门，牵牛赶猪地去犒劳宋军。自唐国向宋称臣以来，池州守将一直就是这么干的，慰劳上国大军，原也合情合理。只是……往常宋军收了酒肉就会高高兴兴地离去，而这一次他们却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瞧那架势就像一群饿极了的难民，不止要吃猪牛，连人都要吃。

戈彦大吃一惊，在扈兵的拼命搏杀下，戈彦只身逃出，待他逃到远处勒马回缰扭头回望时，只见池州城头飘扬着的已然换了宋国大旗。

不宣而战、闪电战、突袭战，接踵而至。断邦交、递战书、约战期、堂堂正正而战的臭规矩，从春秋时期就已经失传了，兵不厌诈才是王道。

此时，唐国准备了贡帛二十万匹，金银二百万两，美女歌伎五百人，正准备送往开封作为谢罪之礼。

此时，李煜正在伤心落泪。

唐国在开封的细作正在日夜兼程赶回来，但是宋军的行动实在是太迅速了，南征已做了多年准备，计划详尽，战令初下，为配合闪电战术的顺利实施，各地关卡要隘便尽皆封闭，他们只能翻山越岭抄小路往回赶，到现在还没赶到长江边上。而被袭击的地方败的也实在太快了，残兵败将们此时惊魂未定，刚刚派出快马向金陵示警，他们还在路上。

李煜还不知道战火燃起，他的伤心不是因为宋人背信弃义，而是为了他的兄弟媳妇。

原郑王、今楚国公李从善的夫人死了。

这位楚国公夫人本来就体弱多病，丈夫被软禁于汴梁之后，她忧心忡忡，常常以泪洗面，哀告于李煜，李煜也束手无策，后来干脆不肯见她，楚国公夫人悲愤交加，病情愈加严重，竟尔一命呜呼。

消息报进宫来，李煜闻之大恸，自觉有愧于这对夫妻，他挥泪泼墨，泣声吟哦道：“……昔时之壮也，情盘乐咨，欢赏忘劳。悄心志于金石，泥花月于诗骚。轻五陵之得侣，陋三秦之选曹。……怆家难之如毁，萦离绪之郁胸。陡彼网兮企予足，望复关兮睇予目。原有瓴兮相从飞，嗟予季兮不来归。空苍苍兮风凄凄，心踯躅兮泪涟湎。无一欢之可作，有万绪以缠悲。於戏！噫！噫！”

李煜刚“噫”了两声。枢密院承旨兼沿江巡检卢绛便一个箭步蹿进大殿，慌慌张张仆倒在地，放声大呼道：“国主、国主，宋人不宣而战，湖口已破、池州陷落，北、西，南三面已是处处烽烟，国主，速召文武，商量对策啊！”

李煜脸上泪痕未干，呆呆站立半晌，手中的“善琏湖笔”吧嗒一声落在那滑如春冰密如细茧的“澄心堂纸”上，把刚刚写就的一首声情并茂的好词涂污了。

他痴痴地问道：“卢爱卿，你……你说甚么？”

※ ※ ※

“水月，你也喜欢他么？”

静心庵庵主宝月住持向一旁的静水月问道。水月涨红了脸，瞄了壁宿一眼，局促地低下头不语。

宝月老尼叹了口气，爱怜地道：“水月啊，你是贫尼的徒弟，这些年来，名为师徒，情同母女，贫尼看得出来，你虽口不能言，却是多情种子，终非我佛门中人，唉……”

她望向壁宿，肃容道：“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你与水月偷偷往来，贫尼并非不知，暗中窥看，你对水月还算守礼，不是一个只为贪恋她姿色，花言巧语、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如果你真的喜欢她，那……贫尼今日就把她交给你了，你能保证怜她爱她，一生一世，绝不相负么？”

壁宿大喜，正容说道：“庵主请放心，壁宿对水月是真心实意的，这一生敬她爱她，绝不相负。小子若有半句虚言，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宝月叹息道：“罢了，水月啊，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我佛门中人了。你……你这就换下僧衣，随他……去吧……”

水月突然屈膝跪倒，向宝月老尼郑重地叩了三个头，抬起头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壁宿换了俗家衣服，又戴了帽子掩饰光头，领着挎着个小包袱的静水月，就像拐带了人家小媳妇似的，鬼鬼祟祟钻进乌泥巷。

杨洁一见他便道：“壁宿，你可是泄露了行踪么，我现今日街巷上兵士骤然增多，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壁宿道：“大人不必担心，金陵城中兵士密布，却不是冲着咱们来的，而是……宋国出兵讨伐唐国了。”

杨浩脸色一变，失声道：“这么快？”

壁宿道：“是啊，今日出了好多大事，李煜恢复帝位，复称皇帝了。”

“嗯？恢复帝王称号？”

“不错，今日李煜开大朝会，召集文武百官，俱都官升一级，复了原职，各有司衙门也都改回了称呼，李煜脱了紫衣，重又披上龙袍，口口声声自称为朕了。李煜说他向宋称臣，本来是不想宋人来攻，宋人既然已经来了，他复了帝王，以九五至尊的身份，才好号召江南一十九州，对抗宋国皇帝。”

“你怎打听的这般详细？”

壁宿干笑道：“当然详细，李煜复登帝王时，召开大朝会，把我这小师傅也请了去，披着大红袈裟站在金殿上，大概他是希望我的佛光普照、佛祖能保佑他吧。”

壁宿摸摸光头，又道：“我瞧情形不妙，一离开金殿，就赶紧去接了水月来，大人，咱们得马上离开，要不然李煜还得找我，瞧他那模样，似乎相信我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似的，要是唐兵吃了败仗，没准儿他能把我打发上沙场。再者说，宋军此次气势汹汹，数路大军直扑过来，一旦形成合围，咱们想走也走不了啦。”

杨浩蹙眉道：“不要急，总得先弄清楚宋军的来路再走吧，免得咱们一头撞进他们的主战场，那时才是真的走不脱了。曹彬和潘美是分头领兵的么，如今各自在何处？”

壁宿一呆：“潘美？潘美没来啊。”

杨浩大吃一惊，失声道：“你说甚么，那是谁人领兵？”

壁宿说道：“统兵主帅是开封府尹、晋王赵光义，副帅是枢密使曹彬、东路军主帅是宋国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俶，这几路兵马之中并没有潘美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杨消失魂落魄，喃喃自语，他记不清宋伐南唐是哪一年，但是两位主帅他是记得的，如果赵光义曾伐南唐，这么一个大人物，他绝不可能不记得，然而……然而现在壁宿从唐国朝廷上得到的确实消息却是……赵光义为主帅、曹彬为副帅。

怎么会这样？

历史，已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么？他本来以为自己掌握了历史的大势，然而做为一个穿越者，他这唯一的优势从这一刻起也丧失殆尽了。

他改变了历史，代价就是他彻底融入了这条历史长河，这河流的走向，他再也不能用高高在上的上帝视角去俯瞰了，未来还原了未来的本质，那就是未知，天下已向自己不可预料的方向走去……

子渝！如果她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会怎么想，我真蠢呐，扮神棍就该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嘛，我干嘛要说的那么明确，这一下她还会相信我的话么？她会放弃努力回去西北么？子渝现在会怎么样？

慢着……

杨浩定了定神，复又想道：“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如果说历史从现在开始已不是我记忆中的历史，那么……府谷折家的出路在哪里？凭什么我认为的就是对的，我给她的忠告，真的是忠告吗？”

杨浩心乱如麻，完全理不清头绪了。

壁宿奇怪地道：“大人，你在想什么？咱们得赶快走路，再要迟了，城池都封了，咱们就出不去了。”

杨浩一惊，赶紧放下心事，说道：“你先说说，宋军主攻的方向在哪里，咱们从他们的缝隙中穿过去，跳出这个战场。”

壁宿努力地思索了一番朝堂上听来的消息，说道：“曹彬率荆湖水师未损一兵一将突破湖口十万唐军的驻地，刚刚攻占了池西峡口寨，杀守军八百人，如今正向铜陵进发，赵光义率步骑正日夜兼程向南赶来，东边吴越王钱俶也出了兵，暂时还无具体消息。”

杨浩略一思索，说道：“好险，幸好你得李煜赏识，咱们能这么快掌握消息，要不然数路大军一旦合围，咱们困在这江东，真个是插翅难飞了。事不宜迟，咱们马上上路，仍自采石矶出去，抢在宋军合围之前，跳出他们的包围圈。”

此番西行是早已做了准备的，不费什么功夫，片刻时间早已备好的船儿便驶到了乌泥巷外的秦淮河岸，杨浩一行人轻车简从，登船而去。

乌衣巷，一幢雅致的庭院内，一个轻袍汉子匆匆赶入，闯进花厅禀道：“大公子，他们离开了。”

崔大郎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淡淡一笑，吩咐道：“好，咱们跟上去，待我弄清楚他的目的，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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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06章 巧遇

杨浩急急驶船离城之后，不到一个时辰，金陵城便开始限制出入了。

杨浩从壁宿所述的宋军进攻路线分析，宋军是从北、东、西三个方向水陆并进，最终合围目标就是金陵，他想把家眷安全带出江南，务必得在三路大军汇合形成铁桶阵之前渡过大江，所以急急而行，一出城就上了陆路，以车马直趋采石矶，这个地方他曾经在皇甫继勋陪同下游览过，当地的码头原无驻军，且与荆湖通商往来密切，只要他能抢在唐国江防封锁整条水路前赶到那里，就能安然离开。

天下已经开始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宋国还是对唐国动了战争，这是必然的，然而统兵的主帅却换了人，时势能造英雄，英雄也能造时势，两者本就是互相作用的，赵光义统兵前来，到底意味着什么，未来的时势会做怎样的改变？

杨浩惶惑莫名，越往采石靠近，往来的大队马兵越多，难民亦不绝于途，杨浩一行人反其道而行，与那些难民逃往金陵的方向背道而驰，这就有些碍眼，所以他只能选择一些大军调动不会选择的小路前行，这一来绕来绕去就耽搁了时间，待他赶到采石矶时，采石矶上战旗如云，兵甲森立，已经无路可行了。

曹彬的攻势实在迅速，他突破湖口、破峡口寨，水师大军浩浩荡荡直趋铜陵。唐国铜陵守将胡正得了消息并不畏惧，曹彬所领荆湖水军的战斗力远不能同唐国精锐相比，如果不是湖口守将犯了糊涂，他的大军根本别想安然通过，胡正手中虽只三万人马，但是自信倚仗地利，足以阻挡曹彬十万水军东向的道路。

他把三万人马集中到一百多艘大型战舰上，封锁了整个江面，船墙如林，前后数层，直如铜墙铁壁一般，曹彬大军到了，见胡正早已有备，情知不可力敌，于是令大将曹翰先行上岸，趁胡正陈兵江上，攻占铜陵城，在城中放起火来。

铜陵守军多是当地人，一见城中火起，牵挂父母妻儿，纷纷向胡正请求上岸救城，这时阵势已然摆开，曹彬的大军气势汹汹而来，胡正怎能答应？那些唐兵见主帅不允，干脆违抗军令直接驱船上岸，俗话说军令如山，如今这军令却不敌骨肉亲情，胡正令亲兵斩杀了带头的多名士兵也阻拦不住。

一时间，宋军水师尚未接战，唐军水师便阵势大乱，船儿横七竖八、互相交错，竟然发生了水上交通堵塞，堪为战地奇观。曹翰受曹彬严令不得擅杀平民，所放的火不过是在城中街市上堆积的柴禾，火势一起他便出城埋伏，待见唐军上岸才发现自己过于慎重了，唐军上了岸便哭爹喊娘地直奔城池，既无队形，亦不顾从属，根本就成了一群乌合之众。

曹翰立即鸣鼓进攻，挥军掩杀，抗令上岸的唐军被劈瓜切菜一般杀得落花流水，水面上的唐军更不用说了，曹彬的军队大模大样靠近，直接登船做战，双方混战正如火如荼，曹翰杀光了抗令上岸的唐兵，已夺了他们的船也向唐军水师迫来。

胡正眼见大势已去，这仗败得窝囊，痛哭流涕地被几个亲兵掩护着逃到排布在后方的战舰上逃之夭夭赶往当涂报信去了。

消息传开，沿江唐军惊惶失措，只能设置障碍、施放火箭沿途阻碍宋军水师的行进速度。曹彬片刻不留，只奔芜湖，准备拿下芜湖，继而转攻当涂。而此时，采石矶之战已经打响了。

赵光义本是一员武将，当年跟着大哥征南讨北，虽未独立领过兵，却也熟谙军事，谈论起兵法更是头头是道，至于是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扩，正验证于今日。

他兴冲冲挥师南下，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到采石矶与曹彬汇合的地方时，曹彬的水师还未赶到，按照赵匡胤的吩咐，他的马步军要藉曹彬之助渡江作战，然而赵光义等不及了，听说曹彬尚未赶到，赵光义大喜，立即下令搜罗沿江渔船强行渡江。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抢功！

曹彬战功赫赫，是宋国当前的武将序列中排名第一，如果赵光义能抢在曹彬到达前，根本不需他的水师相助就攻破唐国要塞采石矶，那就能一鸣惊人，一跃成为宋国最擅战的第一大将。虽说闽南还有一个潘美亦以善攻而闻名，但是论官职、论声望，潘美比曹彬还略逊，也是无法与他相比的。他治理开封十年，文治功夫已是尽人皆知，到那时他的武功必也名扬天下。

可是天险不是那么好攻的，凭着一些搜罗来的大小渔船就想攻破要塞谈何容易，采石矶唐军守将是马步军副都部署杨收、兵马都监孙震，他们手中有精兵两万，采石矶一战，宋军丢盔卸甲，血染大江，第一战竟尔败了。

赵光义自知凭宋国实力早晚都能打下唐国，他的大军只须佯攻吸引采石矶守军，使他们不得分兵，只须掩护曹彬水师到了，这一仗大有可为，但是他立下了三个月平定江南的军令状，要的就是一鸣惊人的效果，如果打上半年或者一年，那与党进何异？

是以赵光义下了死令，征召敢死之士彻夜不停强攻要塞，并且下了屠城的命令激励三军，允诺只要攻下采石矶，可任士兵劫掠当涂城，财帛女子尽归其所有。这一招当真管用，清朝时候，察哈尔叛乱，大军眼看就要杀到了北京城下，城中无兵，皇帝束手无策，关键时刻孝庄太后用京师王族贵戚的家奴们组建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交给周培公去挥仗。周培公是一介书生，一个书生领着一群家奴，这样一支乌合之众，周培公用了两样手段就把他们变成了攻无不克的虎狼之师，杀得察哈尔望风而逃。手段只有两个：一，夺其城池后，财帛子女任你取舍；二，擅退一步者格杀勿论。

赵光义用的也是这一招，这针对人性，能以最快的速度、激发人最大勇气的方法，在女色和金钱的双重诱惑下，旱鸭子的宋军马步兵就像打了鸡血，忘死强攻，用无数尸体垫江，硬是杀开了一道豁口，攻上了长江东岸。

可惜后续部队运送乏力，抢滩登陆的宋军后继无援，在杨收、孙震亲自率兵反扑之下被尽歼于长江东岸。赵光义目眦欲裂，竟尔亲披战甲，驾小船南攻。但他杀过半江时，抢岸的宋军已被唐人尽数歼灭，万箭齐之下，赵光义只得退回江西，搜罗大木制筏，往两岸更远处搜罗船只，准备再战。

杨浩就是在这时赶到了采石矶。穆羽带人前行探路，匆匆返回把江防情形一说，杨浩不禁变色，他没想到宋军到的这么快，如今再往哪个方向去，恐怕都已没了出路了。杨浩将家眷暂且安顿在当涂，只带壁宿一人，仍要他穿了僧衣以为掩护，同登采石矶观察情形，看看有无可能驶一小船夜间偷渡过江。

江边大军云集，采石矶上游客稀落，但仍有三五香客上山礼佛，提心吊胆地求神佛保佑。

太白楼前冷冷清清，“荐汾阳再造唐家，并无尺土酬功，只落得采石青山，供当日神仙笑傲；喜妃子能谗学士，不是七言感怨，乍脱去名缰利锁，让先生诗酒逍遥。”的楹联下，立着一位玄衫玉面的俊俏公子，眉心微锁，负手而立。

此人正是折子渝，几日的功夫，她似乎清瘦了许多，原本俏丽圆润的下巴变尖了，脸颊有些瘦，两只大眼睛相形之下变得更大，女人的模样并不易遮掩，不过战乱一起，许多年轻女子都换穿了男装，这副打扮倒也不会惹人生疑。

在她面前，是张十三和一位低阶军官。只听折子渝问道：“金陵那边怎么说？”

那军官说道：“小将听孙都监说，朝中文武计议，宋军劳师远征，全凭一股锐气，必难持久，是以当坚壁清野，倚仗长江天险与宋军耗战，待宋军疲惫无功时，自然退去。”

折子渝蛾眉一扬，诧然道：“真是愚蠢，朝中就没有一个远见卓识之人吗？天险虽险，还须由人来守。宋军士气如虹，唐军被久困之下士气必然低迷，到那时天险也算不得什么险了。湖口尚有雄兵十万，采石一线守军也未受重挫。如果速调湖口守军，配合采石守军南北夹攻，趁宋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击溃宋军才有自保的可能，岂可坐待宋军自退？”

那军官苦笑道：“可是……这是朝中的命令，孙将军人微言轻，又能如何？听说皇上要召鸡鸣寺一位被皇上敬称为小师傅的高僧入宫诵经祈福，可那位小师傅却已踪影全无，可叹皇上仍不醒悟，又召请了许多据说是得道之士的出家人在宫中开坛诵经为唐国祈福，小将还听说皇上如今正在钻研《易经》，想从中找出克敌之胜的大道正法。”

折子渝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这位皇帝……已经不可救药了……”

那军官黯然叹息一声，拱手道：“莫姑娘，国君这事，小将不便置言。小将是一介武人，外敌入侵，小将唯有死战不降，为国捐躯，便算是对得起林将军的知遇和栽培，也算是尽了自己的本份了。林家一门忠烈，林将军受谗言而死，冤深以海，姑娘还能不计前嫌，如此为唐国谋划，可恨……朝事尽为奸佞把持，我们回天无力啊。

姑娘，这采石矶也不知能守到几时，姑娘是女儿身，不用沾惹这刀兵之事，还是早早离开吧，这军国大事，不必理会了。”

折子渝默然半晌，向他拱了拱手，那员小将向她还了一礼，整整衣装，便向山下走去。

张十三靠近过来，小声劝道：“小姐，江南事已不可为，咱们……还是回西北去吧。”

折子渝摆了摆手，张十三只得闭口，看了折子渝一眼，他暗暗叹息一声，悄悄退了下去。

“浩哥哥，你说三两年内，宋必灭唐，统兵大将是曹彬、潘美，如今宋军果然来了，统兵的将领却不是你言之凿凿的那个人，这对也是你，错也是你，我该不该信你？该不该听你的话，回到西北，力劝兄长归宋呢？”

想到这儿，她心中忽地一凛，想起了杨浩对她说过的话。

“子渝，只吻一下，就这一次，这一辈子，最后一次……”

“呵呵，以后怕也没有多少机会了，这就算……最后一次送你礼物吧，请收下，好么？”

“当时只觉他这话说来听着叫人很不舒服，却没往深里想，难道……难道他早知道自己将身遭大难有死无生，所以才……？如果他对此已有预料，那么他绝不会骗我的，潘美没来，或许是个误差，既然自己的生死都有所预测，至少大势是不错的，浩哥哥，你想要我主动归宋，保一家富贵么？如今这模样，我真的好累了，我该不该听你的……”

想着杨浩说过的话，折子渝泪水盈盈，什么怨、什么恨，在这一刻都被她抛开了，如果能够重来一回，她一定会答应浩哥哥，让他结结实实地亲个够。就算他已经有了娘子也不管了，她情愿与他成就夫妻，为他留下骨血……

“浩哥哥……”子渝眩然泪下，泪眼朦胧中，便看到杨浩静静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怎么会？光天化日之下，鬼魂也可以现身么？”折子渝心中没有害怕，只是又惊又喜，她赶紧擦擦眼睛，定睛再一看，杨浩果然站在面前，穿着一身普通士人的衣服，旁边还站着一个和尚。

他的衣服……他的表情……他……

杨浩傻了，他没想到刚到太白楼前，就会撞见折子渝。两人对视半晌，杨浩讪讪唤道：“子渝……”

“他诈死！”折子渝突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杨浩一见折子渝的表情，不由机灵灵打了一个冷颤，她的脸色变青了，柳眉变直了，杏眼变大了，她的手……正握住腰间剑柄，一寸一寸地往外拔，剑刃磨擦着剑鞘，发出沙沙的响声。

“子渝，你……你听我解释，我……我……”杨浩心虚之下一步步倒退。

“你、没、死！”

“是，我没死，我只是……”

“没关系，你马上就要死了！”

“啊？”

壁宿摸着大光头，左看看右看看，看着这对欢喜冤家，忽然之间，就见剑光如电，飒然一闪，把壁宿吓了一跳：“哇！折姑娘好快的剑！”

然后就见杨浩像一只兔子，一跳、一跳、再一跳，嗖地一下钻进了草丛：“子渝，你听我解释啊。”

“哇，杨大人好快的身法。”

随即就见折子渝剑光如星河倒挂，呼的一声向他卷来：“狼狈为奸，一样该杀！”

“哇！我招谁惹谁了？”壁宿怪叫一声，就像杨浩一样跳进草丛亡命逃去。折子渝真是气炸了肺，拔腿就追。

杨浩一面漫山奔跑，一边叫着解释：“子渝，我也是情非得已，当时的情形，你让我怎样向你说明，我不是有心诚心骗……”

“呼”的一声，壁宿甩着大袖超过了杨浩：“先逃命吧大人，母老虎追上来了。”

杨浩猛一回头，就见一道剑光呼啸而至，折子渝尖叫道：“你去死！马上死！”

“啊！”杨浩险险被一剑劈中屁股，吓得他脚下抹油，两个箭步便超过了壁宿，壁宿一见怪叫道：“大人你好不讲义气。”

杨浩头也不回地道：“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吧。”

“那边，树林！”壁宿忽见一片灌木丛林，立即大叫一声扑了过去，杨浩一见忙也纵身跃过去。灌木一丛丛的枝叶杂生十分难行，折子渝毕竟是女子，要她一路疾奔把衣衫都刮烂露出肌肤是万万不肯的，脚下便慢了许多，待她追到尽头时只见江水滔滔，峭壁上一条小径蜿蜒上下，也不知杨浩逃上了山还是逃下了山去。

折子渝顿足斥骂：“杨浩，你这个该死一万遍的混帐，你骗我那么伤心，你骗我为了你去刺杀了耶律文。你……你……你对我从无一句真话，从无半点真心，什么宋将灭唐、天命所归，原来都是假的，你是宋国的官儿，当然知道宋将伐唐，只是你未料到潘美来不及赶回，朝廷另派了武将，是么？姓杨的，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从今往后，本姑娘见你一次杀一次，有种你就永远躲起来不露面！”

折子渝气得直掉眼泪，痛骂半晌才哭着走了。

草丛中，杨浩蹲在那儿痴痴地道：“她……她为我这么伤心？是她杀了耶律文？”

旁边壁宿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乜了杨浩一眼，叹道：“大人，这一下你可彻底得罪了折姑娘。”

杨浩自我安慰道：“不会，子渝若不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时，才不会为他这般动怒，只不过……如何让她消气儿，那可就难了。”

壁宿睨着他道：“大人都要易地隐居了，还有机会再见到她么？”

杨浩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说真的，以前我是成竹在胸，现在我跟你一样，明天将会生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咳！”身后突然一声咳嗽，杨浩和壁宿像受了惊的兔子，一下子跳了起来。

杨浩还以为折子渝潜到了自己身后，猛一回头，看清那人模样，杨浩不禁就是一呆，眼前是个僧人，三十五六岁年纪，脸有些黑瘦，双眼炯炯有神，杨浩先是觉得有些面熟，随即猛地想起，此人乃是在这山上结庐而居的苦行僧人若冰。

若冰和尚此时一脸惊讶，显然也已认出他的身份，杨浩不禁暗暗叫苦：“糟其大糕，莫不成……我还得杀人灭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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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07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呵呵，贫僧听说杨左使为奸人所害，已然辞世，心中甚为悲叹，还曾为大人诵念往生咒超渡，如今看来，传言大谬呀！”

若冰和尚微笑着说道，杨浩听了便是一声叹，壁宿已飘然欺近，目中露出了杀气。

“且慢！”若冰和尚目光微闪，从容笑道：“杨左使假死遁身，潜来此地，当有所图。贫僧在此恭候，乃是你我之间的缘份，贫僧虽看破大人的身份，却与大人无害，相反，还有一件大功奉与大人。”

杨浩目光微微一凝，沉声问道：“大功一件？”

若冰和尚微笑道：“不错，贫僧听说杨左使被契丹人所杀，怎料大人不但没死，而且还身着便装，在宋唐两国陈兵江畔杀气冲宵之际，悄然出没于采石矶，不知大人意欲何为啊？”

杨浩脸色不由一变，还未回答，若冰和尚已朗声笑道：“不问可知，大人此来，为的就是宋国大军如何渡江，是么？”

杨浩颜色和缓下来，微笑道：“那又如何？”

若冰和尚肃然施礼道：“请大人随贫僧来，贫僧有一样东西要奉与大人，大人见了自知端倪。”

杨浩满腹疑窦地制止了壁宿的蠢动，随在那若冰和尚身后向林中走去，到了他的茅草屋前。若冰和尚四下看看，迅速地钻进了茅草屋，杨浩和壁宿恐他逃脱，立即跟了进去，只见若冰和尚结庐苦修的所在十分简陋，只有一榻一案，一灶一瓢，桌上一盏纱灯，床头放着一个书匣。若冰搬开书匣，掀开被褥，便自榻底下取出一幅绢来，满怀热忱地递到杨浩手中。

杨浩莫名其妙地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边绘了许许多多线条，上边还标注了一些数字，又有春夏秋冬等字样，看了半天不解其意，不禁纳罕地道：“若冰大师，此为何物？”

若冰和尚郑重地道：“杨大人，实不相瞒，在下这个野和尚，其实是假和尚。在下本姓樊，唐国一秀才，因屡试不第，不能入仕，这才假意削发为僧，在这采石矶上结庐而居，发大宏愿要化缘募捐，在这两岸悬崖峭壁上尽雕我佛金身，有此借口，便常驶小船行于江上，暗中测量长江水情。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何处深浅，水流疾缓，尽皆绘于图上。

依我水图，在长江上便可搭起浮桥一座，使大军往来如履平地。在下听说晋王亲自领兵攻采石矶，伤亡极其惨重，如今已然败归，再若强攻，不知还要有多少兵士丧命，然而若有此图在手，则大军进退自如，长江天险不攻而破，可减无数杀孽。”

杨浩听了大吃一惊，他自然明白这水图的珍贵之处确实不亚于数万大军的作用，可是自己如今这身份，能把这图送到赵光义手中么？但是置之不理则身份必然暴露。

杀人灭口呢？方才为保家人还下得了手，现在却是万万不能了。

要知道有无此图，是不能改变战争结局的，赵光义仅凭一些木筏、渔船就能攻上采石矶，虽然因为后续兵员无继，又被唐人抢回了阵地，但是唐人士气之低落、所谓天险之难守已经可想而知。待曹彬水师一到，那都是真正的战舰，那时与赵光义合兵一处，采石矶岂能不破？可是那样一来强打强攻，死伤定要十倍于现在。如果自己把樊若冰杀了，藏匿此图，那他杀的就不是樊若冰一个，强攻大江所导致的无数伤亡、数万性命都要算在他的头上了。

杨妥心乱如麻，正犹疑难决，樊若冰又道：“大人勿需猜疑，此图确实无假，大人可带在下去往西岸见晋王，在下可当面指点水图，若有虚诳之处，大人可以取我项上人头。”

壁宿虽是宋人，可是见他只因为在唐国做不了官，就处心积虑，不惜跑到长江边上做假和尚，精心绘就长江水图以献宋国，只为求个官儿做，心中不免鄙夷，冷晒道：“樊秀才处心积虑，有此图在，这一遭儿可是奇功一件，定要做官的了。”

樊若冰脸上一红，习惯性地稽首一礼，说道：“阿弥陀佛，良禽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侍，唐主昏馈，耽乐佞佛，不理国事，朝政糜烂、百姓困苦，赵宋得天下，乃天命所归，樊某岂不知从善如流？

前些时日传来消息，说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林虎子林大将军也被谗言所杀，而且是不教而诛，以帝王之尊只敢偷偷摸摸对臣下施以毒酒，国主自断手臂、自毁前程，唐国上下谁不心寒？这是天要灭唐啊，某一凡人，敢不顺天应命？”

杨浩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此图确是珍贵万分，只是……如何送过江去呢。”

樊若冰双眼一亮，说道：“在下倒是有条小船，平素不用就拖上岸来，藏在草丛之中，只是如今江上巡防络绎不绝，樊某一介书生，想要驶一条小船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过江去断无可能，不知大人可有办法……”

杨浩摇了摇头，说道：“我在江边苦思良久，也正无计可施。此图甚是珍贵，而且断断少不了你这解说人，你与这图都不容有失，所以莽撞不得，这样吧，你……你且随我下山，咱们再从长计议。”

折子渝纵然见到他活着，也绝不会张扬出去，杨浩有这个信心，可是这官迷心儿的樊若冰可就难说了，杨浩心中委决不下，实在想不出如何妥善处理这个家伙，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且把他带在身边，以求安全。

宋国对唐的野心，这樊若冰早已看在眼中，所以才在这江岸上搭庐隐居，虽然清苦，可是十年寒窗的苦都忍了，他既把如今吃苦当作来日做官的本钱，倒也甘之若饴。可是未等他向宋国献图，宋国已然出兵，如今陈兵对岸，他想把图送出去却已不能，把个樊若冰急得一嘴火泡。

如果等到宋军强攻过江，并且站稳脚跟，那他这图也就没甚么用了，如今久旱逢甘霖，竟然遇到了本已身死的宋国使者，樊若冰欢天喜地，只以为自己这一遭儿终于可以有官儿做了，自是欣然应允，当下樊若冰欢欢喜喜便随杨浩上路，他这茅草屋中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都弃置不要了。

这时代既无电影电视，又无报刊杂志，知杨浩此人的甚多，识得他相貌的极少。他本以为离开了招摇日久的金陵城，到了这采石矶上不会有人认得他，所以此番上山丝毫未做掩饰，哪料到竟然接连遇到两个故人，这一下可不敢再大意了，他略略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取出假胡子粘上，这才带了二人下山。

自这条路下山，到了山下，只见地上掘了十几处大坑，里边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那尸体下面垫着就地砍伐的树木杂草，上边的尸体摞了七八层，箭伤、刀伤、枪伤……血肉模糊的，肢体不全的，真是怵目惊心，看其服饰，俱是宋军。

看到两个和尚陪着一个俗家人下山来，那些正在搬运尸体的唐国士兵也不在意，从小车上又抬下几十具尸体丢进坑里，然后便将一桶桶火油倾倒进去，随手将几枝火把投入，大火立即熊熊燃起，将那无数尸体尽皆吞没。

樊若冰合什念了声佛号，问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么多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唐国人大多信佛，樊若冰在此结庐而居，时常独泛小舟行于江面，说是要慕集资金，沿江岸巨石俱雕佛像，这军伍中有许多人都是认识这位苦行僧的，对他都很敬重，便有一位小校答道：“大师，这些都是强攻我采石矶的宋军，将军命我等在此焚化，免生瘟疲。”

“阿弥陀佛……”樊若冰忍不住又宣一声佛号。

烈火雄雄，烧得那些肉体吱吱作响，忽尔会有尸体被烧得筋脉收缩，火焰中“扑”地便会坐起一具尸体，身上冒着烈焰，脸肉已被烧化，肌油吱吱淌落，杨浩虽从征入伍，亦曾战场厮杀，但是做为程世雄的亲兵，却不曾处理过这许多尸体，只看得心惊肉跳，不忍卒睹。

樊若冰举步行去，只见处处火坑，尸体无数，忍不住步行于焚天烈焰之中，吟诵道：“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世尊有言：地藏，吾今殷勤，以天人众，付嘱于汝。未来之世，若有天人，及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种少善根，一毛一尘，一沙一渧，汝以道力，拥护是人，渐修无上，勿令退失。

复次地藏，未来世中，若天若人，随业报应，落在恶趣。临堕趣中，或至门首，是诸众生，若能念得一佛名，一菩萨名，一句一偈大乘经典。是诸众生，汝以神力，方便救拔，于是人所，现无边身，为碎地狱，遣令生天，受胜妙乐……”

壁宿见了这样惨烈场面，不由自主也是双手合什，随之念道：“尔时地藏菩萨摩诃萨，胡跪合掌白佛言：世尊，唯愿世尊不以为虑。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一念恭敬，我亦百千方便，度脱是人，于生死中速得解脱。何况闻诸善事，念念修行，自然于无上道永不退转……”

两个假和尚，于红尘碌碌中各有所求，但是眼见无数生死，心中不无善念，这经文诵来十分虔诚，使得现场的惨烈登时显得肃穆起来，许多士兵听了两位僧人诵经，也都端正了身形，双手合什，虽不为敌人，却为对生命之敬畏。

“我该怎么办？这张图或可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伤亡，我为一己之私置万千人生死于不顾，这一生都要良心不安了，可是如今情形，我该怎么办？”

杨浩随在二僧之后，亦步亦趋，心中苦苦挣扎，天人交战不已。

※ ※ ※

当涂城内此时已是一片慌乱，许多人家扶老携幼正出城逃难，也有那没有亲戚可以投奔，又或者不愿离开家园，抱着万一希望，希望宋军打不过长江来、又或即便过江径去帝都勿来扰民的百姓人家则紧闭门户，城中是一片萧条。

三人回到杨浩住处，杨浩这才省起自己两位夫人是万万不能落入樊若冰眼中的，樊若冰以为自己是受人行刺，家眷惨死，故而怀恨瞒名潜来此处打探军情的，可要是让他看见自己两位夫人也好端端地住在这里，不免便要生疑，他忙向壁宿使个眼色，壁宿会意，一进院子便拉住樊若冰道：“樊秀才，且来这边稍坐，一会儿大人还有话问你。”

杨浩独自走往后院，院中无人，待见了花厅还是无人，不但看不到焰焰和娃娃以及那位哑巴小尼姑，就连受命保护她们的穆羽和八名侍卫也全无踪影，杨浩惊诧莫名，高声唤道：“焰焰？娃娃？”一面叫着一面走向卧房。

到了卧房仍是没人，杨浩大惊，立即提剑抢回大厅，一进厅，便见方才空无一人的大厅中竟坐着一个人，翘着二郎腿儿正有滋有味地品茶。杨浩一眼看清那人模样，不禁呆在那儿，一部胡须在颌下微微飘拂，看那神情十分可笑。

“哈哈哈，杨大人，汴梁一别，不想你我竟在当涂相遇，可不是缘份么……”

厅中那个胖子望着杨浩就像见了亲人一般，笑得颊肉乱颤，仿佛天官赐福。杨浩长长吁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天下……就没有杨浩的一块净土么？”

胖子放下茶杯，眉开眼笑地起身道：“嗳，这叫什么话嘛，老朋友来了，瞧你一副不情愿的样儿。杨大人想逃之夭夭，谈何容易，如今这天底下，不认得你杨大人的还有几个呢？”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崔大胖子击掌踏歌向他而来，崔大郎本来高大肥硕，可是击掌踏歌，缓步行出时，竟是步履轻盈，手舞之、足蹈之，姿势优美，颇具大家风韵，让人看了身心愉悦，连他本来肥硕的体形都忽略了。

杨浩还是头一回领略古人踏歌的风情，不过他现在可没有欣赏的心情，他苦笑道：“这也是白乐天的诗吗？”

崔大郎挤眉弄眼地道：“旁人的诗，崔某也是记得几首的。呵呵，杨兄好生镇定，不想问问两位贤夫人和你的一众属下现在何处？”

杨浩叹了口气道：“相信崔兄既在这里等我，对内人和从属便一定照顾的很是妥当，不问也罢。如今看来，崔兄应该并非齐州崔氏那么简单了，不知阁下倒底是什么身份？”

崔大郎微笑道：“杨兄猜错了，崔某正是山东崔氏，世居齐州。”

“但你决不会是一个商贾。”

崔大郎笑得更迷人了：“杨兄又猜错了，崔某正是一个商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只不过……我的买卖比旁的商贾做的都要大一些而已……”

“有多大？”

“大到可以谋国。”

※ ※ ※

厅中坐着两个人，中间放着一杯茶。

一个人，掌握着天下最庞大的隐形财富。

一个人，掌握着一支最具展潜力的武装。

宋军与唐军陈兵长江两岸，正摆开阵势进行一场殊死战斗，这两个人在离主战场不过几步之遥的当涂危城中所谈的，却与眼前这场战事毫无关系……

“说起来，杨兄这假死脱身之计虽然巧妙，却也并非全无破绽。我能有所疑心，别人也能，只是有可能疑心的，现在都在忙着别的事，回头仔细想想，难免会去彻查。你这一走，便是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一旦被发现，反而弄巧成拙，到那时，官家只要顺水推舟，让你这假死变成真死……”

杨浩反驳道：“那么，若依崔兄之见，我寻机返回芦州，便无生命之险了么？”

“在什么地方没有危险呢？”

崔大郎喟然一叹：“此次去青州，崔某是去参加一个长辈的葬礼的。我‘继嗣堂’七宗五姓，在天下间拥有庞大的潜势力，崔某自夸一句，便说是地下帝王也不为过。这位老太爷是我继嗣堂中的重要人物，富甲天下，门下的海盐生意、海商生意、与北国的椿场生意，构成其家三大支柱，日进斗金，富越王侯。别看他在中土藉藉无名，知道他的人不多，可是在东瀛、高丽、吕宋，他说一句话，那儿的国王也要拈量拈量，这样一位大人物，说死就死了，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崔大郎淡淡地道：“不过是清早起床，喝了一杯羊奶。羊奶中有一根小小的羊毛，呛进嗓子，于是……他就死了。”

杨浩无语：“……”

崔大郎道：“男儿在世，自有担当。这担当，不止是妻儿，还有兄弟，有家族、有部属，畏其艰难，便萌退意，岂是男儿所为？”

如果换了几日之前，杨浩或许还可以用大势已定、天命所归那一套来反驳崔大郎。但是历史如今已经不再按照他所知的走向延续了，所以听了这番话他只能保持沉默。

崔大郎叹息一声：“这世上真的有乐土吗？且不说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生而来，就是聚少离多，苦多乐贫。李煜一国之君，有没有家国之险？耶律贤北国之帝，也有遇刺之时。可是做一个藉藉无名的小民就太平无忧了么？他们的苦，只有更多，你且侧耳听听……”

街上奔跑号啕、呼儿唤女的凄惨叫声一声声传入耳中，崔大郎沉声道：“芦州那些一心追随唤的人，你真的能泰然放下？你避世隐居，真的能从此逍遥？不错，若你回到西北，朝廷首先就会想办法对付你，可是，你能绞尽脑汁想出假死之计来避险，就不能想一个朝廷承认你的法子来谋求更大的安全么？”

杨浩盯着崔大郎，冷冷说道：“我返回芦州，就是抗命。朝廷不会希望西北再增一藩，我马上就会成为朝廷兵锋所向的目标，那不是把战火引向了西北？何谈太平！”

崔大郎怡然一笑：“杨兄，其实你应该想得到办法的，只是你一直不肯奔想。”

他微微向前俯身，沉声说道：“宋国占据大梁的时候，他是中原诸国之一。宋国占据荆湖的时候，他已成为中原第一强国。紧接着，平蜀、灭汉、如今又来攻打唐国，疆域不断扩张，但是再强大的帝国，他的疆域扩张总有一个尽头。

灭了唐国一统中原之后怎么样？往南能灭大理么？大理若是灭了，会灭交趾、占城、真腊、骠国吗？往东，会渡海灭高丽、扶桑、吕宋吗？灭了高丽、扶桑、吕宋，会往远渡重洋，去寻找更多的海外国家吗？往北灭得了契丹么？灭了契丹，会灭室韦、女真、鞂鞨、斡朗改么？往西，会吞并三藩么？三藩若灭，是不是还要灭回纥、吐蕃、泥婆罗、大小勃律、紧跟着再打黑汗、吉斯、花刺子模、波斯、天竺、大食……”

崔大郎一口气儿说了许多杨浩闻所闻未的国家，长吸一口气道：“天地无穷无尽，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无限扩张下去，宋已经占据了最富庶的的方，再扩张下去，已不是国家与子民的需要，不过是想在皇冠上再添几分光彩。

汉武唐宗没有能力真正施以统治的地方，宋国同样没有力量去控制那里，也没有必要去侵占那里，穷兵黩武则民不聊生，人心思安成就了宋国，若是宋国据天下而频启战端，却不是为百姓谋福扯，那中原百姓就会起来反了它。打仗，不是为了打仗而打的。

我继嗣堂本大唐七宗五姓族人，就因为预判大唐将灭，杂胡乱我中原，这才提前一步预作绸缪，保全了我七宗五姓的族裔血脉与荣华富贵，所以此后继嗣堂中专门有一批长老负责收集天下情报、分析天下大势。

据我们研判，宋得唐国，一统中原后，所争不过是河西与幽燕，其目的不是为了无限扩张，而是为了占领这两块战略要地，把他们的锦绣江山护得铁桶一般。然而，他们很难办得到。不管是先吞并西北，还是先攻打契丹，结果只能是徒劳无功。”

杨浩微微一惊，崔大郎所说的这一点正与历史相同，曾有人把宋没有更进一步，获得更广阔的疆土归咎宋国对西北的政策失误，也有人认为是赵二的武功远不及赵大神勇，杨浩还是头一次见到商贾从他的角度着手分析，却能研判的如此准确的，这继嗣堂的眼光真如未出茅庐而三分天下的诸葛亮一般，对未来的政局走势把握的太准确了。

崔大郎见他神色，知道他已然有所触动，不禁哈哈一笑，又道：“没有人比我们这些商人眼光很精准、鼻子更灵敏的了，也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各个国家，它们富裕与否、军力强弱、吏治是否清明……我们心里都有一本帐。

李存勖的唐国、石敬塘的晋国都因契丹而亡，但当时契丹刚刚立国，尚无力统治中原，他们插手中原事，不过是想培植一个听话的儿皇帝，代他们来管理中原。而今却不同了，契丹如今虽正闹内乱，但是立国近六十年，一甲子的时间休养生息，国力日渐强盛，他们已经具备了南下的实力。

而中原恰也在此时完成统一，赵官家雄才大略，亦是一代英主，虽后发而先至，却是异军突起，国力蒸蒸日上，足以与契丹抗衡，只待唐国一灭就会筹划北上。然而两国实力与疆域、人口大体相若，纵有名将，一时一地的得失或有不同，却不可能再像消灭中原诸国这般容易了。

宋国北上，图的是幽云十六州，想把它夺在手中引起屏障，确保中原的花花世界稳如泰山，但是如意算盘不是这么打的，最富庶的地方他们占了，还想把天险夺在手中，确保自家基业无虞，异族又岂肯被拒之边荒苦寒之地自生自灭，谁不想往更好的地方去？契丹内乱一休，必也挥兵南下图谋中原。如今两国人口相当，论起兵士来，宋军训练精良，胡人天性强悍，宋人数十万精锐步卒善守，而契丹却是数十万铁骑善攻，且自石敬塘将幽云十六州拱手奉上，契丹人苦心经营数十年，此天险已固若金汤，宋人如何能占得了便宜？

宋人与契丹人打下去，只能是旷日持久，两国都劳民伤财永无宁日，却难建寸功。如果宋国先取西北以为养马之地呢？它不出全力，难克全功，它若出全力，契丹人岂会不趁虚而入？两国抗衡不下，西北便尤其重要了，契丹人并不蠢，绝不会坐视西北成为宋土。如此一来，若有人能一统西北，那么无论是宋还是契丹，为了自己都压住强敌，都得笼络着他，宋人占据了最繁华的地方，财力雄厚。契丹人占据了地理优势和兵马优势，这西北之主，却是占住了政局上的优势，进可攻、退可守。”

杨浩微微眯起眼睛，沉声说道：“大郎果然不愧是商贾出身，一张口舌灿莲花，可是我有什么能力可据西北？”

崔大郎微微一笑道：“你得天独厚，今已得到党项六氏的认可，被他们奉为夏州之主，又有折氏、杨氏的支持，如果再加上继嗣堂不遗余力的财力支持，那么你以李光岑义子身份取李氏而代之，成为西北之主有什么不可能？若你成为西北王，朝廷对你只有招揽，岂敢再生杀意？这样，不是更安全么？”

杨浩沉默半晌，说道：“中原一统，天下太平，生意才好做，阁下既只有心于商贾之事，为何如此势衷于在西北扶植一方势力？”

“原因很简单。”

崔大郎侃侃而谈道：“任何货物都有其特定产地，通有无，那就是商贾获利之源了。宋与契丹并立，当世双雄，为削弱对方，必互相禁榷，玳瑁、象牙、犀角、铜铁、乳香、皮毛、牛羊、马匹、粮食、布匹、药材……无所不禁。

唐末乱世以来，我继嗣堂的生意便渐渐移向四方偏远之地，要想挪回来，改做其他行业，绝非一日之功，否则伤筋动骨，元气大失。禁榷令一下，不知多少靠我们吃饭的人都得砸了饭碗。而且，朝廷重士，对我们商贾必然也大为打压。”

崔大郎的顾虑源自唐朝以来的政策，唐朝时期商人的政治地位十分卑下，朝廷律法严格规定，工商之士不得做官、工商之士不得与士族通婚，唐太宗就曾说：“工商杂色之流，假令术踰侪类只可厚给财物，必不可授官秩，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

商贾比庶民地位还低，庶人服黄，工商杂户不得服黄，且禁止工商乘马。商人的私有财产也得不到法律保护，朝廷可以任意没收。如开元二十二年没收京兆商人任令方资财六十余贯。建中三年，“刮富商钱，出万缗者借其余以供军”，“大索长安中商贾所有货，意其不实，则加搒捶，人不胜苦，有缢死者。”

朝廷对商贾过于迫害，这样一来，商贾们必然支持各地藩镇对大唐朝廷的反叛，冀而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从此成为藩镇割据的基础。结果两百多年来，一直就是士人轻商，武人重商，而宋一统中原后，实际上抑商的现象远不及前朝严重，但是现在又有谁知道？朝廷重士，已成风气，天下承平之后，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沿袭唐律？继嗣堂一直的作风就是居安思危，他们不会坐等朝廷的政策下来再做反应。

况且就算朝廷不抑商，他们有太多的生意涉及南北，一旦两国对峙，对他们的影响便十分巨大，他们既然判断南北并立已成定局，就必须得找出一道沟通南北的桥梁来。在他们所想出的办法中，这个桥梁就是可以起到缓冲作用的西北了。这个分析，倒与杨浩分析芦州在诸藩中的特殊地位，继而选择工商兴州有异曲同工之妙。

至于说天下承平，商人的生意才兴隆，那也未必。春秋时诸国林立，屏障重要，照理说对商贾是最不得宜的了，而实际上商人当时不但获利极高，而且社会地位极高，所到之国，该国将相都以礼相待，十分敬重。自唐末五代以来的各方诸候也是如此，盖因有求于他们罢了。

杨浩缓缓地道：“你们的长老认为，西北之地足以自立，为中原与契丹之缓冲，也是你们商贾通有无之桥梁，所以你们想在那里扶植一支势力，可以保护你们，给予你们最大的方便？”

崔大郎颌道：“正是，其实我继嗣堂早在二十年前就做过这种尝试，那一次，我们选择的是麟州杨家，折家立足云中久矣，未必肯给予我们足够的方便。何况，虽说我继嗣堂早已不复当初的宗旨，如今纯以延续自己为目的，但是长老们还是比较希望能扶持同族，杨家是汉人，折家却不是。所以长老们更希望由杨家来控制进出西域的门户，可惜……”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惜杨家终究没有那个魄力、没有那个胆量对抗折家，权衡之下，火山王杨衮还是决定固守麟州一地，与府州媾和共抗夏州，反而翻脸来对付我们，使我计谋功亏一篑，本来长老们已经死了心，不想上天却降下一个你来。”

崔大郎露出了微笑：“你根基最浅，正需要我们的帮助；而你与夏州李氏、府州折氏、麟州杨氏都有关系，是他们之中最有展潜力的；尤其重要的是，你创芦州，为使其立足，所选择的兴州之本是工商，重工重商一至于斯的一方诸侯，实是前所未有，所以长老们对你很是青睐。”

杨浩唯有苦笑。

崔大郎又道：“数百年来，吐蕃与回鹘割据于西北和凉州，互相警慑，不通往来，中原往西域去咽喉要道因而终止，一条对我继嗣堂来说，对整个中原来说的重要财富渠道因而关闭。一个闭关自守的统治者，就是我们商贾最大的天敌，你显然不是这种人。

吐蕃击败回鹘，河西、陇右，尽在其手，成为西域霸主之后，西北算是太平了，可是吐蕃人善于作战却不善于经营，他们统御西域，结果闹得西北百业萧条、一片凋敝，百姓民不聊生，一个愚昧落后的统治者，同样是我们商贾的天敌，你仍然不是这种人。

吐蕃败落，羌人崛起后，夏州、折州、府州三分门户，回鹘、吐蕃等杂居其间，三藩间争战不休，三藩与回鹘、吐蕃等族同样是战乱不止，频繁的战乱不适合我们的生存，最理想的局面，是西北一统，与契丹、宋国鼎足而立，我们才能游刃有余。”

杨浩道：“你似乎有些一厢情愿了，就凭党项六氏在夏州李氏压迫之下认了我做他们的共主？我没钱没地没粮草，就凭手中那几千兵，凭什么你就认为我有本事取代强大的夏州李氏，凌驾于经营云中两百多年的府州折氏之上，一举成为西北共主？”

崔大郎叹道：“你仔细想想，除了你，谁还能有这样多的机遇？你有机遇，所以你就是天机，就是天命所归，只要你肯，西北王不是你还能是谁？你想称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杨浩苦笑。他一直用天命所归规劝折子渝放弃抵抗投降大宋，如今反被人用天命所归来劝他出头，真可谓是报应不爽。

崔大郎当然不是就用这么一句话便打发了杨浩，他鼓动如簧之舌继续道：“吐蕃雄霸西域时，大唐亦无力征讨，只能任其作威作福。可是一昔之间，吐蕃在张义潮一介布衣振臂一呼之下便土崩瓦解，何也？时势造英雄罢了。

彼时回鹘汗国和大食帝国都在同吐蕃为敌，大唐与南诏国亦联手扼止吐蕃，不与经贸。随后吐蕃饥荒，死者相枕藉。紧接着吐蕃赞普郎达磨遇刺身亡，吐蕃内乱，张义潮适时扯旗造反，当真是一呼百应，如一鸟飞腾，百鸟影从，仅一年功夫就风卷残云一般占领瓜、沙十一州，被唐廷封为归宁节度使，成为事实上的西北王。

如今西北局势，南北吐蕃联合回鹘，正与一向欺压其上的夏州李氏苦战不休，麟府两州抚住了夏州通往中原的门户，党项六氏离心离德，李氏内外交困，部族酋首多有怨言，种种纷争一触即发，与吐蕃当国时何等相似？

再看杨兄今日所拥有的条件与张义潮相比时如何，昔日张义潮起兵，兵源、财力来自三方。一者，敦煌的名门望族，如索氏、张氏、李氏等，其家族家资巨万，可供军资；二者，佛门僧众，西域佛教兴盛，信徒众多，活佛们亲近张义潮，信徒们便为其所用；第三，才是饱受压迫的民间百姓。而杨兄你呢，如今已拥有芦州一州之地，南北豪商聚集于彼，又有我继嗣堂愿全力相助，财源不成问题。二者……”

杨浩笑道：“我也晓得，西域百姓对活佛尊崇无比，可惜，我与西域众高僧素无交集。”

崔大郎微微一笑道：“未必，现在已经有了。”

杨浩诧然道：“此话怎讲？”

“你在芦岭峰上曾铸一尊开宝抚夷铁塔？”

“不错。”

“令兄丁承宗已将之扩建为一座佛寺，请西域活佛达措大师入主禅院，藉由达措活佛与西域诸高僧往来，如今关系十分密切。而且……”

崔大郎诧异地一笑：“你那开宝禅院中屡现吉兆，如今不止于夏州李氏治下，便连吐蕃、回鹘等地许多信众都在私下传说，说你杨兄是冈金贡保转世，令兄为你……可是造足了声势呀。”

“慢来慢来，冈金贡保……这是什么意思？”

崔大郎道：“这是番语，泽成我汉话，就是观世音菩萨。”

杨浩噎了一下，观世音菩萨？杨浩有点窘，转念一想，才想起观世音菩萨在佛教中本来的形像是男身，后来中土佛教虽把他塑造成了女儿身，但是西域佛教中仍是把他塑成男儿身的。

崔大郎道：“西域传说中，松赞干布、嘉瓦仁波切这些一代雄主，都是观音菩萨的化身。如今西域信众把你传为观世音菩萨化身，这对久失其国、久失其主的吐蕃、回鹘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对期盼和平的羌人百姓意味着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

杨浩喃喃地道：“我明白，我当然明白……这意思就是说，你们已经一切准备停当，花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抬我入洞房了，我这个新娘子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要不然……我是冈金贡保转世化身的消息一传回朝廷，想不死都不成了。”

崔大郎忍不住笑起来：“你不必担心，如此造势还只在铺垫阶段，只有虔诚的信徒才知道，他们是不会乱说的，越是神秘，他们越是相信呢。不瞒你说，令兄还造出声势，说宋以五运推移而受上帝眷命，受禅于周国。周乃木德，木生火，故而宋是火德，宋以火德承正统，膺五行之王气，篆三元之命历，而你在逐浪川中应死不死，乃是水德之神庇估，即而移官开封，建火情院，专司灭火，这是天命所归时，我也觉得荒唐可笑，可是亲自走了西北一遭，我才晓得……”

他沉默了一下，轻叹道：“我才晓得他为什么这么做，这是强权武力、金银财帛都无法换来的信服与崇拜，西域之人对神灵的崇敬程度，是我们所无法想像的，你若是见到了他们对神佛的虔诚，你才会知道为什么他们宁愿自己一年四季披件烂袍子，吃着难以下咽的食物，却把赚来的每一文钱都拿去为神佛塑金身，饰珠玉。”

他抬头看向杨浩，振声说道：“今回鹘、吐蕃皆与夏州李氏缠斗，扼其门户的麟州两州对你取而代之乐见其成，李氏内外交困，部族酋首多有怨言，芦州上下唯你命是从，党项六氏暗中归附于你，我继嗣堂愿解囊相助，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当此时也，杨兄若返西北，振臂一挥，何愁西北不成杨氏天下？

契丹建国历五十年，从未开化的蛮夷而至士农工商帝制文明俨然中土；张义潮统治西域二十载，人物风化便如汉人天下一似中原，杨兄若能一统西域，苦心经营它三五十载，谁说西域不能就此永为汉土。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时势造英雄啊，杨兄！”

明知他如簧之舌不无鼓动之意，杨浩还是听的热血沸腾，是啊，天下已经与本来的方向不同了，自己在西北所具备的得天独厚的条件，只要去做，未尝不可为。即便中原有赵匡胤这位英主在。我难生问鼎之心，但是取西夏而代之，成为西北之主又有何不可呢？如果我来做西北王，难道不比李氏所建的西夏国强？

杨浩绕室疾行，久久不语，崔大郎知道他此时正天人交战，做出一生中最重大的一个抉择，能说的他已经都说了，此时只是紧紧盯着杨浩的表情变化，不发一言催促。

良久，杨浩忽地停住脚步，仰首望天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浊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痴心妄想，满以为可以假死遁身，从此逍遥世外，我想的真的是太简单了。”

崔大郎一听喜上眉梢：“杨兄可是决定重返芦州了？如计议已定，崔某可妥为安排，此回西北，便另寻一个身份，干脆就叫拓拔浩，待朝廷获悉真相时，那时杨兄根基已定，羽翼丰满，朝廷也只好装聋作哑了。”

杨浩道：“不，我对我娘过誓，此生姓杨，生也姓杨，死也姓杨，再不更改。”

崔大郎道：“那也使得，只消暂时不透露你的身份也就走了，待你大势已成，说开了也什么都不怕了，杨兄这么说，是有心往西北建一世功业了？”

“不错，我愿意回去，崔兄可否安排我自采石矶过江？”

崔大郎道：“杨兄若肯返回西北，我自可安排妥当路径绕道回去，采石矶大军云集，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去实是为难。”

“不，我要去见晋王赵光义！”

崔大郎一呆，杨浩向他一笑，镇静地道：“我心中本来有一件事苦思难决，有了假死这个羁绊，事事拘限于此，始终也想不出办法。如今既然不必去死了，我倒有了主意，大郎请助我护送家眷安然归去，我径回宋国，争取藉宋国之力把我心中难决的那件大事解决，同时，想方设法，以本来面目公开返回西北，对宋国，能不闹僵那是最好。”

崔大郎道：“杨兄去见晋王，如何向他解说自己仍然活着？”

杨浩道：“我自有一番说辞，如今他们还未察觉有异，我既主动出现，谁还会疑心我曾假死？”

崔大郎又问：“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借助朝廷之力呢？又如何能堂而皇之地返回西北？”

杨浩蹙眉道：“大郎，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崔大郎一呆：“甚么？”

杨浩沉声道：“我与大郎，只是一桩交易，你投资，得回报，如果我真能掌控西北，该给予你们的方便和支持绝不食言，但是你们对我的一切不应干涉，更不能插手，不要试图控制我、影响我。否则，一旦被我发现甚么蛛丝马迹，咱们的交易立即取消，而且你们已经付出的，我不会补偿。”

崔大郎怔了一怔，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击掌赞赏道：“杨兄本一方璞玉，如今一经磨砺，果然头角峥嵘，已显枭雄潜质，好好好，那崔某便不多做询问，我会送杨兄家眷循秘途安然西返，在西北静候杨兄佳音！”

※ ※ ※

“焰焰，你放心，此番回宋营，我自有一番说辞，不会有事。”

“我怎么放心得下？我陪你去，要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又说傻话，若无定计，我会去无端送死么？你回西北，还有一件大事要做，你要去见我义父，叫他令‘飞羽’与我取得联系，从今往后，我来操纵‘飞羽’，所有动向消息，我都要及时掌握。以前，我时时欲退隐，做的事却都是张扬于人前。如今我虽现于人前，要做的事却多是在幕后了，没有‘飞羽’的及时联络，我做不到。”

唐焰焰欣然道：“浩哥哥如今的模样，依稀便有几分在广原时的味道，不再总是退让退让一味的退让了，嘻嘻，看着很叫人喜欢。”

杨浩笑道：“要么不做，要做，我就绝不做愧儡。我不能任由这诸种势力摆布，既然我答应出头，就得想办法把他们统统纳于我的控制之中。我可以主动退让，但是绝不叫人牵着鼻子走。”

唐焰焰欣然点头：“好，方才被崔大郎的人控制着，真的叫人很生气。他有求于你，还敢如此嚣张，是该给他几分颜色看看。你暂回宋庭也好，若是孤身往契丹去，实在太危险了些，若能藉由宋国的招牌也能安全一些，只要假死复生这一关过去，便无妨了。”

“那是自然，你们收拾一下，尽快与崔大郎离开，我再去见见樊秀才，商量一下渡江之事。”

杨浩见了苦候许久的樊若冰，说好今夜便渡江去宋营，樊若冰欢天喜地的答应了。杨浩又把壁宿单独唤出，将自己的决定向他合盘托出，说道：“你且告诉水月姑娘一声，让她与焰焰她们一同上路，今晚咱们便过江往宋营去。”

壁宿听了迟疑片刻，忽道：“大人，我……我想辞去了……”

“嗯？”杨浩双眉一挑：“辞去，你去哪里？”

壁宿道：“大人，壁宿本一偷儿，浪荡江湖，无凭无依，自结识大人之后，方有从善之心，想着追随大人，建功立业。大人决意归隐，壁宿也无怨言。如今大人欲重出江湖，本来正合壁宿之意，只是……只是壁宿现在已经有了水月，水月温柔善良，性情恬静，壁宿想……与她长相厮守，哪怕一间茅庐，两亩薄田，却也快活。功业……与她的欢喜相比，却也不算得甚么了。”

杨浩一呆，随即笑了起来，他拍拍壁宿肩膀，轻叹道：“想不到你这浪子一旦动情，竟是一至于斯。我如今归隐不得了，你倒想着归隐了。也罢，追随我这么久，辛辛苦苦、鞍前马后，也没得了什么实惠，杨某有些愧对你呀。既然你欲归隐，那……少华山那幢宅院，和那里的田地，便当我送给你们夫妻的婚嫁之礼吧。你与水月到了那里，安排杏儿和月儿她们返回芦州，你们夫妻……便好好在那里生活吧，那里山清水秀，衣食无忧，做一个富家翁，也好。”

壁宿在此关头辞去，本来唯恐杨浩震怒，不想杨浩反送了一份大礼给他，不禁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杨浩道：“你我相识于患难，名为主从，情同兄弟，有什么好谢的，你可随大郎他们一起走么？”

壁宿道：“不必了，他们所行的道路是先往北去，若去少华山，不免要绕一个大圈子。我与水月暂就近潜居，待宋军一过江，我们便自过江西去，免了长途奔波。”

杨浩略一沉吟，说道：“也好，此去，一路保重。

“大人保重。”

当夜，长江岸边，杨浩与樊若冰，又带两名习水性的部下腰系葫芦，手执小盾，将那艘小船儿从草丛中拖了出来，静静伏于岸边等着崔大郎的人故意闹出动静吸引巡防水军注意。

大江对岸，篝火处处，十里连营，号角声声。江水滔滔滚去，杨浩的心情也是起伏不已，想到崔大郎所说的话，杨浩于紧张之余忽地哑然失笑：“逐浪川中破水而出，就此定于芦州、起于芦州，竟能被他们诌出什么水德之兴，如今我再穿长江水，会不会有神迹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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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08章 建桥

“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宋天子易地酬勋，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信很短，不过二十来字，一点不似李煜平常修文措辞的华丽，却是言简意赅。这是李煜写给升州东南面行菪招抚制置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王钱俶的密信。钱俶已呈送汴梁，同时誊录了一份，转呈伐唐主帅赵光义，此刻赵光义看的就是李煜密信的副本。

李煜写给钱俶的这封信，策反的意思一览无余，吴越国宰相沈虎子看了深以为然，认为吴越就算不联合唐国对付宋国，也不应该出兵消灭唐国，否则唐国一灭，吴越也就没有存在的可能了，钱俶的大王做不成，他这个宰相也做到家了。钱俶从谏如流，马上打他回老家了，然后这封密信便分别落到了赵氏兄弟手上。

赵光义晒然一笑，他早知道钱俶不敢叛宋，或许，他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自己对宋所表示的忠心、助宋讨伐天下的行为，能感动赵氏，能网开一面，保留他这当人无害的吴越国，但是如果宋国真要吞并吴越，他也只能顺势而为。

钱俶做为一方君主，不及赵匡胤雄才大略，不及李煜文才风流，但是他看人看的很清楚，对自己的斤两也十分清楚，他已经看出，不管他钱俶是否参战，唐国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罢了，而他吴越国的结局也完全取决于赵官家的心意，反抗与不反抗，对吴越国来说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对钱氏家族来说却大不相同，所以做出了他认为最明智的选择。

赵光义对钱俶信中表忠心的部分并不在意，一眼掠过，集中在军情的报告上。钱俶罢了沈虎子的宰相，继续挥兵猛攻，如今已连克宜兴、江阴，包围了常州，信中说，常州唐军据城苦战，其援军正星夜驰来，吴越军决定围住常州、以逸待援，只俟击败援军、再行攻克常州，然后以此为据点，配合宋军形成对唐的大包围圈，逐步缩拢，迫向金陵。

赵光义见信心中更加急迫，曹彬穿湖口、破铜陵，如今正日夜攻打芜湖；钱俶连破宜兴、江阴，正围困常州，而自己呢？自己所率的军队是宋军的主力，是自京师带来的精锐禁军，如今还寸功未立，如果等到曹彬和钱俶赶来接他过江，那他颜面何存？

赵光义放下钱俶的书信，俯身看着帅案上临时草绘的采石矶攻防图，双眉锁了起来。

他穿一身戎装，衣甲鲜明，一身甲胄闪着冷冷的幽光。穿着这样一身盔甲，坐在那儿只能正襟危坐，久了并不舒服，但是赵光义喜欢这种感觉，多少年不曾披过战袍了，重又穿起时，他已经从一个军中小将成为统御三军的大元帅，他喜欢这种弹指间流血飘橹、一声叱令万千人头落地的感觉，穿上这身甲胄，他仿佛又回到了血气方刚的少年时代。

可是当他意气风发地剑指江南，风尘仆仆地赶来时，却在采石矶被阻住了去路，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挫折感，怒火郁积在胸，俯视地图良久，他狠狠地一捶帅案，霍地站起，在帐中疾行起来。

“千岁，夜深了，还是先行回帐休息吧。”

王继恩慢条斯理地说着，从泥炉上提起壶来，又为他斟满一杯热茶。

赵光义猛地站住，拇指轻轻摸挲着腰间宝剑的黄铜吞口，沉吟片刻，返回帅案之后，对直挺挺地立在帐中的两员先锋大将吩咐道：“昨日我军本已成功过江，可惜后援乏力，登岸军士难敌唐人的反扑，竟至功败垂成。明日一早。三军用膳之后歇息一刻钟，然后再度向对岸守军动进攻。”

两员大将抱拳施礼道：“遵令！”二人身形一动，浑身甲叶子哗愣愣直响，更增帐中萧杀之气。赵光义目光一转，对左首那员将领道：“伍告飞，明日你集中搜罗来的大小渔船，亲自率军攻打采石矶。”

“得令！”

“杨海清，你使竹木伐子载军士随后赴援，伍告飞一旦碍手，你立即登岸赴援，哪怕全军战死，也要守住滩头，并尽将船筏驶回载我后续大军过江。”

“得令！”

“常书记，你拟一封战书，明晨使一小校送抵对岸。”

书记官常辉，抓起毛笔，铺开纸张，只听赵光义杀气腾腾地道：“告诉杨收、孙震，他们虽得小胜，不过一时得失，终难敌我天兵雄威，识时务者，速速纳地称降，本王保他们荣华富贵、似锦前程，若不知好歹顽抗到底，本王过江，必屠尽守军，他阻我大军一日，本王便屠一城，血海杀孽，他二人一力承担，详细措辞，你自思量。”

赵光义说罢，把战甲一震，喝道：“退帐！”

赵光义大步走出中军帐，便向自己宿处行去，王继恩乜眼瞄了下那两位将军，端起放在帅案上的那杯茶，滋溜一口喝个净光，便迈着小碎步追着赵光义去了。

进了赵光义的寝帐，王继恩便含笑劝道：“千岁，千岁，您何必着急呢，曹彬水师一到，水陆合一，采石矶必是王爷囊中之物。”

赵光义道：“曹彬派人送来消息，湖口守军回过味儿来，派了小股舰队自后骚扰，沿途唐军不断施放火箭，在江中打桩阻船，芜湖守军誓死顽抗，他还需几日功夫才能抵达采石矶？本王哪等得那么久。”

赵光义一面说着，一面由亲兵为他解去盔甲，这才向王继恩摆手道：“都知请坐。”

王继恩含笑坐了，又道：“欲速则不达，千岁立功心切，忒也着急了，想必杨收、孙震接了千岁的战书，更会坚定死战的决心，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赵光义乖戾地冷笑道：“南人一向怯弱，岂不生畏？”

王继恩迟疑道：“可是……若杨收孙震真个不降，千岁真要一路屠城么？”

赵光义冷笑道：“屠城又如何？”

王继恩略一迟疑，微微向前俯身，说道：“千岁莫非忘了王全斌之事？”

赵光义微微一呆，随即豁然大笑：“王全斌是王全斌，本王是本王，岂可相提并论？”

王全斌，宋初名将，战功赫赫，用兵如神，较之曹彬、潘美不遑稍让。宋灭蜀国时，他是三军主帅，曹彬那时亦在他帐下听用。可是这位将军杀心太重，占领成都后纵容部下烧杀掠夺奸淫妇女，又虐待战俘，终于激起民变，原蜀将全师雄揭杆造反，邓、蜀、眉、雅、东川等十一州纷纷响应，叛军迅速便集中了十余万人。

结果王全斌担心降俘会去投靠叛军，出了个昏招，效仿杀神白起，把他们一股脑儿全杀了，连老弱残废也不放过，激得蜀人更是誓死反抗，以致宋国用了两年多的时间，付出了沉重代价，这才平息叛乱。赵官家气怒不已，勒令其退还掳夺的赃物，贬为崇义军节度使观察留后，配到地方去了。

王继恩提起王全斌，也是好心给赵光义提个醒儿，恐他杀戳过重，会惹得官家不悦。

赵光义不以为然，哈哈大笑道：“王全斌之罪，不在于纵容兵士掳人财物奸人妻女，也不在于他斩杀数万战俘，而是因为他激起了蜀人叛乱，官家这才恼了他。唐人懦弱，见我毒辣手段，必然胆怯，其锐气既挫，何人能反？江南内无江河之险、又无山川之利，何处可反？况且本王向官家请命，要为官家建一番开疆拓土的大功业，若不以财帛女子激励士卒，如何能士气如虹呢？”

他笑吟吟地道：“都知一番好意，本王是晓得的，都知也劳乏了，请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本王举兵再夺采石矶，若此天险到手，这功劳自然也少不了都知那一份，哈哈，都知且请安心去睡吧。”

赵光义亲自将王继恩送出寝帐，拱手道别，看着王继恩远去的背影，赵光义嘴角一抿，露出一丝意味难名的笑意：“不施重赏，如何能在三个月内平定江南？不做些杀戳过重、有失民心的事，又如何化解官家的戒心？”

做了十年开封尹，如今扳到了赵普，他在宋国朝廷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卢多逊等三位宰相有赵普前车之鉴，对他也是不敢违逆，可是他的势力触角仍是只能在文官中扩张，有鉴于此，他才冒险出手，强行领兵。这是他鼓足勇气所作的一个试探，心中因此不无忐忑。

他也考虑到大哥恐怕会因此对他生起戒心，有一得必有一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他希望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既得权力不受损害，如果他兵发江南，三个月灭一国，又军纪严明，不伤无辜，尽得江南民心，那他的辉煌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他的这份苦心，却是不便说与任何人听的，即便王继恩与他私交甚厚。

他返回帐中宽衣睡下，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盘算着明日再攻采石矶的胜算几何，许久许久倦意生起，这才熄了灯，打一个哈欠，正要就此睡去，只听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一人高声叫道：“千岁，千岁，末将竹羽明，有要事禀报！”

赵光义懊恼地坐起身来，问道：“什么事？”

竹羽明道：“千岁，巡防士卒在江边捕捉到四个自对岸潜来的人……”

赵光义急问道：“可是唐国细作？”

竹羽明道：“那四人中有一人自称是我宋国鸿胪寺左少卿杨浩，末将难辨其真伪，听他说与千岁是相识的，所以才来禀报千岁。”

“鸿胪寺左少卿杨……”赵光义还没念完就大吃一惊，怪叫道：“杨浩？你说他叫杨浩？”

“正是，那人自称杨浩。”

赵光义呼地一下掀起被子，穿着小衣跳到地上，光着脚丫子就跑了出去：“人呢？”

“现在中军大帐着人看管。”

赵光义拔腿就跑，竹羽明呆了一呆，这才叫道：“千岁，你还不曾着衣……”

此时赵光义已经跑到中军帐前了……

※ ※ ※

“昔日沛公见郦生，赤足相迎，今日晋王见杨浩，不让古人，下官实在是太感动了。”

一见赵光义披头散发、穿一身小衣，光着一对脚丫子的模样，杨浩立即上前，却被两名小校使刀架住，他便站住脚步，拱揖说道。

赵光义定睛一看，此人果然是已然死去，受到朝廷嘉奖谧封为开国伯、上轻车都尉的杨浩。杨浩一身夜行衣，腰间挂着一串葫芦，形象比他也强不到哪儿去。

赵光义惊讶道：“杨少卿不曾身死？”

杨浩叹道：“此事……实是一言难尽。”

赵光义见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僧人、两个黑衣武士，忙道：“来来来，看座，咱们详细说来。”

有帐中小校看座，上茶，杨浩便顺水推舟，把自己如何死而复生编了个故事出来。说他当日受人行刺，抢进船舱时妻妾仆从已尽皆被杀，悲愤之下心头一线灵光不失，想起当时岸上刺客有两枝人马，互不统属，怕唐国李煌与契丹使节皆有心杀他，心中大疑，遂取一件信物系于一名死去的部下腕上，然后潜水逃生，寻到自己夫人带来的侍卫，然后潜伏起来。

赵光义听得疑虑重重，不禁问道：“杨大人担心唐国与契丹这一主一客都欲对你不利，假死潜伏，以策安全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为何久久不与焦寺丞知道，让朝廷也错以为你已身死？”

“这个……”杨浩一脸悲愤地道：“千岁对杨浩呵护有加，引为心腹，杨浩也不瞒千岁。属下一妻一妾，尽皆惨死船上，此仇不报，枉为男子。所以杨浩使我府中侍卫予以报复，于长巷之中火烧耶律文，为我妻妾报了血海深仇。杨浩使私兵、报私仇，恐会激怒官家，降罪于下官，所以已想就此归隐了，又怎会告知焦寺承。”

这么说倒也说得通，赵光义释然：“你既决意归隐，如何又来见本王？”

杨浩道：“下官养好了伤，本来心灰意冷，想要就此归隐，不想天兵已至，统兵大帅正是千岁。千岁对下官恩重如山，一力栽培，杨浩有心报答千岁，所以冒险潜来采石矶打探军情，希望能助千岁一臂之力。邀天之幸，也是千岁洪福，下官到了采石矶，竟然遇到了这位樊秀才。”

杨浩一指樊若冰，樊若冰连忙起身施礼，赵光义愕然道：“这和尚是个秀才？”

杨浩道：“正是，樊秀才早已有心投我大宋，他假藉僧人身份，结庐采石矶，穷数年之功，绘制了一副详细的长江水图，千岁得了此图，采石矶一段水域深浅疾缓了如指掌，可搭建浮桥，使大军过江。下官得了这样重要的情报，这才决定来见千岁，为千岁一尽绵薄之力。”

赵光义大喜道：“杨大人真是本王的福将啊，你来的好，来的好啊，此事若成，本王为你向官家邀功。”

杨浩迟疑道：“可是……下官激愤之下，擅杀契丹使节，恐会激起两国之争，若我先死也就罢了，如今我活生生地回来，朝廷如何向契丹交待？”

赵光义仰天大笑：“区区一个耶律文，死就死了，契丹人又能怎样？好教杨大人得知，那耶律文之父庆王在上京谋反，暗杀多位契丹权贵，如今据兵反叛，与契丹之主杀得不可开交。你杀了庆王之子，契丹国主闻之，绝不会怪罪，反而要大大地感激你一番呢，哈哈哈……”

“竟有此事？”杨浩对上京之乱确是一点不知，一听这消息不禁呆在那儿。

天亮了，赵光义春风满面，强攻采石矶变成了佯攻采石矶，稀稀落落几条破船，趁着晨雾击鼓而进，袭扰唐军大营，而军中工匠，携拨刮来的大量小船、木筏、木料却在上游水域宽广处开始紧锣密鼓地建造长江历史上第一座浮桥。

樊若冰亲自拿着水图指点，何处深浅、何处疾缓、所用桩柱的长短、水面的宽窄，完全依据他平素测量的采石矶一带水情制定，待浮桥搭好顺流而下，至他所择之处正好可以搭住两岸，桩柱一下，便可牢牢固定在水面上。

自上游水路绕道过来的穆羽等两名侍卫站在杨浩的身后，看着江面上如火如荼的建筑场面，低声说道：“大人于紧要关头赶来，献水图，建浮桥，已获晋王宠信，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杨浩道：“我一直在想，我对契丹人地两生，如何可入上京？玉落虽然先行赶去，可是纵然她对那里有些熟悉，又如何能接近皇宫中人？要救冬儿回来，虽然知道她在哪儿，可那一道宫墙，实如天地之渊，难以企及。可是我既不想假死，那就容易多了。如果我以宋使的身份出使契丹，自可堂而皇之进入上京，彼国如今是皇后主政，我要见到她甚为倚赖的近侍尚官还不容易？待我见了冬儿，就与她策划逃走，她逃走了，我自归国，我是宋国使节，谁也不能搜我的车子，契丹皇宫丢了人，也绝不会想到竟藏在我的车中，如此瞒天过海，方有可能自虎狼窝中把她安然带出来。”

穆羽疑惑地道：“那……咱们又如何堂而皇之地返回芦州？”

杨浩看着面前大江悠悠江水，沉默良久，轻声说道：“事在人为，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江，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人攻势趋弱，对岸守将杨收不无疑惑，待晨雾散去便令人沿江巡弋，终于被他们现宋人正在江面上搭建浮桥，因此处宽阔，浮桥不及对岸，且两岸陡峭，难以立足，施放了些箭矢也被水面劲风吹歪，不能阻止宋人建桥，杨收忙命人快马赴金陵传报。

李煜正与一班高僧道士在宫里钟磐齐鸣地向天祈福，得知消息不禁大惊，立即召集群臣议事，众文武一听都不禁失笑：“宋人不识水性，不知水虽至柔，可是却有多么厉害，若在小河小溪上建座浮桥倒也容易，那江水滔滔，看似无害，但百丈水面，万里水流，其力之大无以伦比，尤至中断浮桥一冲即毁，决难建成。”

他的亲信大臣张洎也道：“有史以来，从未听过这种事，宋人太过异想天开了。”

李煜听了，这才宽心，欢喜笑道：“是啊，朕也觉得，赵光义太过儿戏了，此必是宋人黔驴技穷，方行此下策，如今看来，朕坚壁清野以拒宋军，已是大见成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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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09章 无迹可循

赵光义的小孩子把戏成功了，当宋军集中八百敢死之士冲上滩头，杨收、孙震正组织士兵杀出营寨，准备重施故技一举歼之的时候，宋军的浮桥飘摇直下，成功地卡在大江两岸，浮桥上的兵士立即把无数根长短不一的桩子钉入水中，长短恰恰合适，以铁链、绳索、木楔连接的浮桥在被滚滚长江水冲断之前成功地固定成功，无数早已蓄势以待的宋军将士沿浮桥源源不绝扑过江来。

守军一见宋军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奇迹，士气顿丧，宋军则气势如虹，长驱直入，杨收、孙震虽苦苦支撑，亦抵挡不住，一时间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守军溃败，采石矶陷落。

赵光义一身甲胄，执一条镔铁棍跨上长江东岸，睥睨四顾，意气风发。

手下大将问道：“千岁，我们是否占据唐军营塞，等待曹将军赶到？”

赵光义傲然一笑道：“兵贵神速，既已过江，那就当疾趋驰行，袭取金陵。把唐军水寨一把火焚了，号令三军，立即启程。”

手下将领依令而行，留下一支人马守住长江两岸，护住了这条浮桥，其他人马立即集结，片刻不停向前赶去。

这条浮桥断不得，若是没有这条浮桥，宋军一跨过长江，那就是背水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如果一时敌强我弱，想要战略迂回避免其锋芒都不可能了。而且唐人坚壁清野，粮草辎重尽皆转移到了易守难攻的大城之中，如果浮桥断了，那宋军就只能饿着肚皮打仗了，所以赵光义虽是心急如离弦之箭，却也不敢不重视这条生命线。

他把杨海清、竹羽明留下，率所部保卫这条浮桥，自己亲率剩下的五万马步军混合兵种片刻不停地向前赶去。

芜湖城外，曹彬收到了赵光义已突破长江，直奔金陵而去的消息，麾下大将郝思诚担心地道：“晋王千岁轻敌冒进，若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折了我三军主帅那就糟了，我们莫不如弃了这芜湖城，赶去与晋王汇合吧？”

曹彬捋须沉吟片刻，摇头道：“湖口十万唐军毫发无伤，肆后，他们必会追来。如果沿途各城守军犹在，既可与之呼应，又可为之提供粮草辎重，那就抄了我们的后路，这羽翼，还是尽量剪除干净为好。至于晋王那边……”

曹彬微微一笑道：“自林虎子死后，唐国已无良将，而晋王所御俱是禁军精锐，麾下战将又个个身经百战，当不致遇到强敌，无需担忧。”

郝思诚蹙眉道：“可……咱们这样一路攻城拔寨地行去，几时才能与晋王千岁合兵一处？那可违背了官家在发兵之前所议的水陆合兵、齐头并进之计了。”

曹彬笑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岂能拘泥不化。你只管听我号令，加速攻城。”

郝思诚不得再劝，只得唯唯称命，赶赴城下指挥攻城去了。

曹彬站在高处，望向金陵方向，若有所思地自语道；“晋王心急呀，他等不及我，更不会想现在等到我，我还是识趣一些，待晋王攻到金陵城下，再与他相会吧……”

※ ※ ※

杨浩仍然活着的消息，已经由赵光义派出快马，把消息传报京城去了。

杨浩死而复生的经过，就是以他自述的经历为蓝本，由书记官常辉整理润色之后拟就的，奏报中还提到了樊若冰，立此大功，一个官家钦赐的官职是少不了他的了，樊若冰虽在长江边上吃了两年苦，但是一步登天，得到了别人辛苦二十年也未必能拥有的成就，整天介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这一路上都鞍前马后，随在晋王身边侍候着。

杨浩没有摞下赵光义径自返京的道理，而且江南战局一日未定，恐怕赵官家也没心情思量北国之事，所以他只得暂时陪在赵光义左右。

江南政局糜烂、军队士气低迷，李煜胸无大志，唯一可堪一战，可以稍稍延长抵抗时间的良将也被他以一个简单的离间计杀掉了，唐国被宋国平定已是必然的结局，杨浩现在只希望这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战争早一点结束。这里只要还有一天是战区，就会多一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死于战乱的百姓，早一天灭掉唐国，朝廷抚民安境的政策就可以早一天下来，他也可以早一天返回汴梁。

跟在赵光义身边，他并没有浪费这个好机会，对禁军如何调动、如何作战、行军布阵、粮秣运输、军心士气，乃至擅长的进攻战术、防御手段，他都在充份地了解、充分地学习。

从战争中汲取的直接经验要比书本中获得的知识更实用。跟在赵光义身边，看他与众将议事，发号施令，指挥渡江作战，看他接收军情、遥控指挥另外几处战斗，居高临下，俯瞰全局，更令他掌握了许多战术心得。

他在求退不得的情形下，被迫选择了以进为退，为了未知的江山打天下，可是纵然他在西北具备许多脱颖而出的有利条件，他对前程也丝毫不敢大意。未来已经变成了未知，尽管后世对此时各方实力、战争得失的客观评价他还记在心里，也依然有用，但他很明白，那并不能成为他取胜的法宝。

后世的学者明白的东西，这个时代的军人们真的不了解？不，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自己的敌人，更了解敌人的长处和弱点，但是了解并不代表就一定能解决，限于种种条件，他们只能因地制宜，选择最适合他们的选择，而不是最适合历史客观评价的选择。

从他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之后，在这个迷宫里，他也只能遵循这里的一切规则，利用这里的种种客观条件来行事，而不是依据后来的一点经验来指导自己的行为。况且……后世人站在一切已经结束的角度去反思、总结得来的结论是否就是客观的、最准确的？那很难说。

当他置身其中，按照自己掌握的历史知识去做一些应变时，对手做出的反应和选择便会针对他的动作而改变，于是依据既定历史做出的那些评价和分析从他走出第一步时便也成了没有用的经验。

譬如他对历史上已经生过某场战役中敌我双方的得失已经了然于心，然后他穿越时空，进入这场战局，他就能成为军神吗？那不过是无知小子的幻想。当他踏进这场战争游戏时，如果他不能主导战局，那他只能做个炮灰，即便他对未来了如指掌也不能改变结果。

可是如果他能成为一方主帅，由他来针对即将发生的错误做些改变呢？那么对方还会机械地按照原来的套路去走吗？对方也会因变而变，他原来掌握的东西已经没有用了。这就像一个拳师，站在台下看着两个拳师在台上较量，台上谁失手惨败他看得清清楚楚，也分析的头头是道，但是让他时光倒流，上台取代那个失败者，他顶多只占一拳的便宜。

从他改变打法，占了第一拳的便宜时起，对方的反应将随之而改变，接下来已经不可能按照他已经了解的经过去走了，除非他那一拳已经把对方彻底击倒，否则他只能靠实力来继续战斗，他的预知将失去作用，他拟好的计划做好的盘算将全部失效，如果他仍固囿于那点对既成结果的分析来行动，那他就是一个在对手面前机械地耍套路的拳师，他会死的比原来那个失败者更难看。

所以，他必须尽一切机会多多学习、掌握，未来的走势已无迹可循，他没有作弊器可以开外挂，只能靠自己的才智从头打拼。

“大人。”穆羽策马驰到了他的身边，杨浩赞道：“禁军练有素，千万人如同一人，行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城池，果然了得。”

“是啊！”穆羽的目光从洪流般向前涌进的队伍中掠过，小声问道：“大人，咱们如果据有西北之地，那有朝一日……会与他们发生战争么？”

“希望没有，如果有，应该也是打打和和……”杨浩轻轻一叹道：“如非得已，我不想和他们生战争。君要臣死，臣选择老死，我假死脱身，就是这个目的，可惜功败垂成。如果以后……君逼臣死……”

“那大人怎么样？”

杨浩沉默片刻，启齿一笑：“那臣不得不把君……先弄死！”

穆羽听得意气飞扬，握紧腰间兵刃，涨红着脸蛋振声道：“小羽誓死追随大人！”

前方忽有一骑迎面驰来，杨浩忙道：“噤声。”

那匹骏马上的骑士背上插了一面三角形的红旗，策马而驰，小旗迎风猎猎，一见他背上红旗，所经之处士兵们纷纷让路，那匹马就如乘风破浪一般犁开禁军的钢铁洪流，一直奔到赵光义帅字旗下这才扳鞍下马，急步前行，单膝点地禀道：“报，前方有一路唐军正驰援而来。”

赵光义一勒战马，沉声问道：“来者何人？有多少兵马？”

那探马禀道：“帅旗上一个杜字，再观其来路，应是来自秣陵关的天德军都虞候杜真所部，所部皆步卒，约万余人。”

赵光义仰天大笑：“只有一万兵马，也敢前来送死？哈哈哈，传令三军快前进，给本王辗平了他们！”

“千岁且慢。”

禁军都指挥使陆叶澜急忙阻止欲摇旗下令的号兵，驰到赵光义身前道：“王爷，我军刚刚强行渡江，军士虽勇，然体力不无疲惫，虽是以多战少，若是硬战，折损恐也不小。如今秣陵关赶来驰援的唐军不过一万多人，就敢迎着我大军疾奔而来，显然他们只知道采石矶有失，却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过江，更未料到我们未做休整便已上路，如今险和他们迎面碰上。即然如此，何必硬拼，咱们不如稍退一步，预作埋伏，杀他个措手不及，即可减少我军伤亡，又可聚而歼之，免得他们见势不妙四处逃散，再要追歼又费手脚。”

“唔……陆军主所言有理。”

已经过了长江的赵光义心情已经不是那么急迫了，而且这陆叶澜是禁军高级将领，正是赵光义招揽的对象，对他说的话便不能不予以重视，再说陆叶澜的分析十分合乎情理，若能减少己方伤亡，何乐而不为？

赵光义立即下令三军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往回奔去，采石矶以北三十多里处有一个大湖，叫慈湖，慈湖以西不远就是长江，赵光义派伍告飞率八千步卒在往采石矶去的必经之路上等候杜真，自己与陆叶澜各率两万兵马埋伏在慈湖与长江中间狭长地段的两头，等着伍告飞佯败，把杜真的一万人马引进这片死地里来。

草丛中，杨浩趴在那儿正匿隐着行踪，忽然悉悉索索一阵响，樊秀才爬了过来。杨浩懒洋洋地向他打了声招呼，樊若冰知道他是赵光义眼中的红人，又是引荐自己的伯乐，一见他便透着几分亲热：“杨左使，往日里樊某只知宋军练有素、能征惯战，今日才知盛名不虚呀，宋国兵马，将有谋、士有勇，唐国军队怎堪敌手？杜真只有一万多人，千岁的五万大军还用打么，就是扑上去压也压死了他们，千岁却这般谨慎，这样的军队不打胜仗谁打胜仗？”

杨浩对这个官迷的人品有点不耻，便淡淡笑道：“战场上，天时、地利、人和、士气、计谋都是影响胜负的关键，可不是人多就一定会打胜仗的，古往今来，以少胜多、甚至八百破十万的战例也不是没有，千岁谨慎些是好的。”

樊秀才干笑道：“左使说的是，樊某不知兵，贻笑大方了。”

杨浩淡淡一笑，他正趴的无聊，有个人说话也好，便道：“这赶来赴援的杜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知晓么？他兵马虽少，可是一闻采石矶警讯，便能不顾生死赶来赴援，也是个当机立断的难得将才。”

樊若冰道：“在下在采石矶住了三年，对附近的驻军和将领倒也了解一些。秣陵关的守将有两位，一个叫郑彦华，是秣陵关的主帅，官至节度使，足智多谋，是个儒将，在他麾下有一支一万多人的水师。另一个就是杜真，官居都虞候，是郑彦华手下第一大将，悍勇善战，郑彦华把他派来，显然也是明白采石矶一旦失陷，他的秣陵关便也守不住了。可是他既然出兵来援又能如何呢？”

杨浩感叹地道：“是啊，这世上虽然有些事情已经变了，但是有些事却不是一个人就能左右、就能影响的，该来的它终究还是要来，唐国的命运，已经是注定了的。”

樊若冰不知他这样古怪的感慨据何而来，听得一头雾水，只是陪笑称是。

杨浩换了个姿势，随口问道：“樊先生家里还有什么人？”

樊若冰叹息道：“父母双亲、妻子儿女俱在，唉，这三年来，樊某含家弃业，离开双亲和妻儿，在这采石矶上结庐而居，真的是愧对了他们，幸得左使引荐，晋王青睐，樊某终有出头之日，来日可以好生孝敬父母、善待妻儿。”

杨浩调侃道：“如此甚好，樊先生应该记得父母妻儿为你的付出才是。来日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虽可喜新却不能厌旧，做个遭人恨的陈世美呀，哈哈……”

“大人教导的是。”樊秀才喜上眉梢：“嗯……只是不知这遭人恨的陈世美是哪一位呀？”

“咳咳，他呀，他是我家乡的……不对，不对劲儿……”

正要信口胡诌的杨浩忽然锁紧了双眉，樊若水紧张地道：“大人哪儿不对劲儿？”

“不是我不对劲，而是那秣陵关守将杜真有点不对劲儿。”

杨浩锁紧眉头，苦苦思索半晌，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千岁在哪，千岁在哪儿？”

正在埋伏的军兵忽见站起一人，正要呵斥，却认得他是晋王千岁身边的亲信，有些人虽不知他身份，却见过他骑马傍在晋王身边，晋王对他说话也是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的，当下不敢训斥，连忙为他指点所在，杨浩抄起袍裾，猫着腰便跑过去。

赵光义正在一个矮坡后面瞭望远方敌情，杨浩冲到矮坡后面，伏在赵光义身旁，急促地道：“千岁，下官忽生一个疑虑，所以急来禀报千岁，请千岁参详。”

赵光义现在对杨浩很客气，本来就是出身自己南衙的官员，那时候的人本土观念重、出身派系观念重，朝中的官员因为藉贯是同乡，亦或是同科进士、同一位老师的门生，都能觉得亲近拉帮结派的，何况是从他府中走出来的官儿，再加上杨浩带来了献图人，让他不必依靠水军便顺利过江，更让他欢喜不胜，一听之下便和颜悦色地问道：“杨左使有何疑虑不妨说来？”

杨浩把方才从樊若冰那儿打听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说道：“千岁，如果樊若冰所言属实，那么秣陵关一共才两万兵马，郑彦华冒冒失失派出一半人马来赴援就十分可疑了。千岁你想，既然那郑彦华足智多谋，那么他纵然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马，可是采石矶有两万驻军却被咱们攻陷了他们的水寨大营的消息他至少是知道的。咱们是攻方，兵力比起采石矶守军来自然应该只多不少，郑彦华就这么放心，拿出一半的本钱来挥霍，笃定能收复采石矶么？”

赵光义目光一闪，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杨浩又道：“秣陵关并非极难攻的地方，连樊若冰一个不知兵的秀才都晓得采石矶既失，秣陵关根本无险可守，必将陷落，郑彦华会不知道吗？他要么集中全力死守，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就该倾巢出动，救援采石矶，本来兵力就弱，还要分兵，这样的兵家大忌像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大将所为么？”

赵光义目光闪烁不定，却沉住了气问道：“那么，杨左使以为他是什么意图？”

杨浩沉声道：“秣陵关守军一半是水师，一半是步卒，都虞候杜真率步卒正向我迎面赶来，那一半水军，如今还在秣陵关吗？”

赵光义脸色攸地一变，一字一顿地道：“声东击西，毁我浮桥？”

※ ※ ※

赵光义用兵虽未必如曹彬、潘美那种百战老将，但是杀伐果断，确也有将门之风，杨浩的疑虑虽只是一个可能，赵光义却不敢大意，立即分兵一万，令杨浩和禁军都虞候尧留统率返回采石矶增援。

尧留年轻很轻，矫健的身子、刚毅的神情，年轻的脸庞，一双坚定有神的眼睛，得胜钩上挂一根白蜡杆儿，依稀有几分昔日初见罗克敌时的神韵。

此处距采石矶已然不远，二人率兵匆匆赶到，把杨海清和竹羽明唬了一跳，还以为晋王东进这么快就败了，一听杨浩的话，两位将军也谨慎起来，忙把唐军水寨中俘获的战船都驶出来，沿着长江一字儿摆开，做好了警戒。

唐军水寨的战船都很犀利，如果他们能主动出击，战局绝不会是今日这般局面，可惜他们早已怯了宋军的威风，又得了李煜坚壁清野、据险固守，绝不主动出战的命令，以致坐失战机，如今反为宋军所用。

未几，远处帆云蔽日，果然有一支水军鼓足风帆浩浩荡荡而来。早已有备的两岸宋军立即进入战斗状态，张弓搭箭，严阵以待，水上的船只中最前面是几十条小船，上面堆满了柴草，落下了风帆，只待敌舰一到，就点起火来顺流而下去烧敌船，余者虽不擅使船，亦不擅水战，但是在两岸弓手的掩护下，也尽量集中战舰，紧紧依靠在一起，准备誓死阻敌护桥。

来者果然是秣陵关守将郑彦华，郑彦华使杜真率步卒赴援，自己也亲率水师赶来，弃了秣陵关倾巢出动，目标就是这座使采石矶水军大寨陷落的浮桥。这座浮桥太重要了，只要浮桥在，宋军就能进能退，能把无数的军队源源不断地送过长江来，能把无数的粮草运过江来，让宋军奋勇直前，无后顾之忧，所以必须毁掉它，不管付出多少代价。

然而当他急匆匆赶到时，两岸箭矢如雨，水面上又有几十条火舌喷涌的小船顺流而下，宋军早已蓄势以待，偷袭战变成了阵地战。此时，伍告飞迎战天德军都虞候杜真的一万大军，佯败而逃，已把他们顺利引进了包围圈。

一时间，旗幡招展，号炮连天，杜真所部西有长江，东有慈湖，南有陆叶澜，赵光义掐断他的退路，开始关门打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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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10章 围城

凭心而论，杜真的确是一员猛将，然而若论勇猛，唐军绝非宋军可比，再加上兵力相差过于悬殊，一钻进包围圈，他的人马就立即陷入苦战，遭到了宋军一边倒的屠杀。

杜真并没有马上突围，尽管以宋军的凶猛，他即便立即突围也未必成功，但他连这种尝试都没有做，因为他要为郑彦华那一路兵马尽量争取时间，哪怕为此全军覆没，只要主帅郑彦华能毁了宋人的浮桥也是值得的。浮桥一毁，宋人再想搜罗所需物资重新建桥，又需几日时光，几天的宝贵时间，只要唐军抓住战机，集中各路人马打一个漂亮的歼击战，就能把这支入侵之寇予以消灭。

而这打算，他们甚至来不及报知金陵，今日果断应战，奇袭浮桥，是郑彦华与他个人的计议，他们的使命，只是像飞蛾扑火一般，毁去浮桥也就完成了他们的使命，至于朝廷能否抓住这个难得的战机，自有朝廷上的文武官员去判断，或许，他们会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仍然龟缩于城池之中被动地等待，但那已经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了，他是唐人，是一名唐将，他尽到了自己的本份，死亦无憾。

决心以死赴国难的杜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诱饵，眼见受到宋军主力的包围不惊反喜，他指挥所部一边抵抗一边向人数稍少的赵光义一方移动，做出试图突围的姿态，紧紧牵引住宋军主力，为主帅郑彦华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郑彦华的战舰还未驶到浮桥处，迎面便遭受了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洗礼，每艘战舰上都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尚未交锋便折了一成人马，随即数十条火船便封锁了大江江面，肆无忌惮地向他的战舰群扑来。

“宋军早已有备！”

郑彦华大吃一惊，随即桅杆高处的瞭望台上又传来兵士的惊呼：“慈湖以西发现大股宋军，杜真将军已陷入重重包围。”

郑彦华的脸色变了，奇袭、奇袭，攻其无备才叫奇袭，想不到这声东击西之计竟然如此轻易地被宋军看破，看这架势，宋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他还能得手吗？

满心希望自己以奇军奏奇效，立不世之奇功的郑节度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之中，当看见火船之后驾驶着缴获的唐军巨舰的宋人在殷殷如雷的战鼓声中向他逼近时，郑大将军果断地做出了决定：“撤！”

一矢未发，丢下以性命为诱饵的袍泽兄弟，纵横大江惯于水战的郑将军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以迅捷无比的速度，在宋军面前展示了他的水军是如何的训练有素，操舟技巧是如何的高超，在两军交战之前，他们逃之夭夭了。

杨浩和尧留硬着头皮指挥着那些经过匆匆训练，略知操舟之术的禁军战士，一半借助于长江水力的自然流动，慢吞吞地向来敌靠近，由于船速慢，有劲儿没处使的士兵们只好把两膀之力都用在战鼓上，把一面面巨大的战鼓擂得山响，然后他们就看到来敌在他们面前以极精湛的操舟之术露了一手漂亮的原地转身技巧，然后便飞快地逃了，快得他们想追都追不上。

这样的军队，焉能不败！

杨浩暗自慨叹，他现在已经明白，在他这只小蝴蝶的扇动下，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这些改变已足以影响历史的许多大事，但是有些东西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改变的，军事实力、政局、吏治、人性……

唐军多年积弊，再摊上一个只懂得吟风弄月的国主，在宋人面前，他们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就算是像林虎子那样的将领仍然活着，也只不过多拖延些时日，让唐国多苟延残喘几日，没人扶得起李煜这个连阿斗都不如的货色，神仙都无能为力。

杜真浑身浴血地杀到高处，遥望采石矶方向，看到高高的帆樯移动的方向，已经明白奇袭计划失败了，郑帅的人马撤得如此之快，恐怕……恐怕他们根本不曾与宋军认真地交过手，他成了一枚无用的弃卒，所有的一切都是白白牺牲。

杜真悲愤莫名，如今情形，他是报国无门，只能为誓死追随的部属谋一条生路了，杜真率领亲兵卫队杀向堵住退路的赵光义，为他的袍泽兄弟争取着活路，他用血肉撕开一道口子，喝令所部立即突围，自己则率领亲兵卫队向左右绞杀，确保豁口不会被宋军再硬生生堵上。

赵光义分兵一万让杨浩带走，结果竟在杜真的拼死搏杀下被他打开了一道豁口，不由得又惊又怒，赵光义再也按捺不住，亲自披甲杀进了战团，使一条镔铁棍，一路向杜真冲去，身旁亲兵恐他有失，紧紧护在他的身旁，赵光义一条镔铁棍势力雄浑，一路趟杀过来，真个是碰着死、挨着亡，无人是他一敌之合。

杜真血染战袍，手中一杆枪杀得力竭，鲜血都糊住了枪缨，正竭力抵挡着宋军汹涌如浪的攻击，赵光义到了，大吼一声，手中一根镔铁棍一招力劈华山便向杜真劈开。

杜真还未看清来者是谁，便听霹雳般一声大喝，迎头一棍带着凌厉的风声劈来，杜真立即两膀较力，横枪一挡：“开！”

就听“铿”的一声，枪棍相交，长枪微微一弯，又复弹直，杜真双臂发颤、虎口发麻，不由暗暗吃惊：“这人是谁，好霸道的棍子。”

那棍弹开，使棍的黑面披甲大汉棍随身转，原地一个腾闪，借势又是一棍劈下，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杜真前后左右都是人，欲待腾挪也不可能，大枪更来不及顺回来挑刺来敌，情急之下只得横枪再挡。

“嗨！”一棍挡开，第三棍又到了，只听“喀嚓”一声，杜真手中的大枪再挡不住那镔铁棍风一般的劈挂之力，枪断，鹅卵粗的镔铁棍端带着殷殷风雷之声砸在杜真的额头，红白之物飞溅，赵光义这一棍几乎一直砸进腔子里去。

赵光义收棍，看着已逃出重围正落荒而逃的一股唐军，杀气腾腾地道：“以五万杀一万，还要让他们突出重围，那本王颜面何存？追！”

※ ※ ※

杨浩收拾了采石矶的局面，嘱咐守将沿江上下放出哨卫远至三十里外，这才挥兵来助赵光义，待他赶到，赵光义已亲率大军一路追杀下去了，后续部队正在打扫战场，杨浩问明经过Qī.shū.ωǎng.，立即循着赵光义的去向追了下去。

唐军逃兵慌不择路，逃向了就近的当涂城，当涂是一座小城，又无大军拱卫，待他们逃到当涂，眼见追兵锲而不舍。这座小城根本抵挡不住，只得穿城而过继续逃命，宋军一哄入城，开始烧杀抢掠起来。

待杨浩赶到时，只见城中处处火起，奸淫者、掳掠者、肆意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者比比皆是，杀红了眼的士兵甚至连寺院也不放过。虽说宋人信佛者也众，但是不信神佛的也大有人在，当初柴世宗“灭佛”，奉命捣毁佛像，驱僧还俗的军士如今许多已在军中做了下级军官，他们是不敬神明的，有他们带头，那些临危携细软逃进寺庙，把寺庙当做保护神的百姓也都被劫掠一空，若见有姿色出众的女子，便在佛堂之上也有施暴者。

杨浩又惊又怒，眼见兵士如匪，散落各处，欲待制止也是有心无力，只得怒火满腔去寻赵光义。

待他见到赵光义，立即愤然禀道：“千岁，我宋国王师侥江南，讨伐者乃是唐主，这些百姓，不日都将是我宋国子民，怎么可以纵兵如匪，肆意奸淫掳掠。”

赵光义不以为然，微笑道：“本王早与三军有约，若三军勇猛向前，但得一城，可任其掳掠，如今我军破采石矶、灭杜真所部，人人奋勇向前，悍不畏死，理当犒赏，本王岂能失信于三军？”

“千岁，吊伐唐国，百姓无辜，眼看他们受此无妄兵灾，千岁就忍得下心么？”

赵光义哈哈一笑，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杨左使岂可怀妇人之仁？你妻妾惨死于唐国，难道就不恨唐人狡诈，怎么反替他们请命来了？”

杨浩一窒，拱手道：“杨浩有恨，也不想罪及无辜，千岁，若是纵兵如匪，失却江南民心，江南军民难保不会重蹈蜀人覆辙。破城安民，军纪严明，方能招揽民心呐。”

赵光义纵容所部，既为激励三军誓死效命，也是有意自污，在掌握军权的同时，为自己的战功染些瑕疵，所作所为本有目的，这是他在长江西岸就已暗自决定的，杨浩的劝告自然不放在心上。

不过他现在对杨浩越来越是倚重，识破唐人声东击西计的更是杨浩，他也不想太过己甚，如今目的已然达到，他便顺水推舟地笑道：“若非城中未遇抵抗，本王还要下令屠城呢，杨左使宅心仁厚，却不是适宜带兵的人啊，罢了，本王看你面子，收兵便是。”

宋军虽然烧杀抢掠时一如土匪，但是毕竟是军纪严明的军队，鸣金声起便纷纷归队，杨浩带人扑灭城中各处火势，然后便带着亲兵往自己曾经住过的所在去探看了一番，见壁宿与水月小师太已不在那里，这才放心。

牵着马一路往回走，看到处处破败，战火硝烟，杨浩心中愤懑，却也无可奈何。战乱一起，遭殃的总是百姓，所谓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只存在于官方的史书神话中。即便以岳飞之孙岳珂所叙为蓝本塑造出来的岳家军的撼天战功和钢铁军纪，简直就是仁义之师的最佳注解，事实上也要打个七七八八的折扣。

所谓秋毫无犯的王者之师，与其他军队的区别只是造的孽多与少罢了，那时所矜夸的秋毫无犯，还时常是指对自己治下的百姓而言的，他们对敌国领土上的百姓倒底如何可想而知。杨浩默默地行于街头，喟然一叹：“有朝一日我为统兵之帅时也会造成许多人流离失所么？”

“不过，统帅的意旨，对战时的破坏、战后的重建，总有重大影响。所谓不破不立，战争机器掌握在我的手里，总比掌握在李氏手中要少造许多杀孽。既然不能拒绝这历史使命，我就尝试着去接受它。

这一趟江南之战，是我统兵之前一次难得的淬练，也许不久之后，我就要亲自披桂上阵，挎雕弓、骑骏马，在西北大地上燃起狼烟。

或者，我会成为一个失败者，或者，会成为西北的主宰。一身功过，后人评说，历史，将会怎样书写我的名字呢？”

※ ※ ※

“此战之后，我将名垂青史了！”

赵光义勒马持缰，志得意满地看着一河之隔的对岸。

战局毫无悬念地朝着对宋军有利的方向发展着，黄州兵马都监武宁谦等人陆续渡过长江，攻占樊山寨；行营左厢战棹都监田钦祚率军破溧水，击败南唐军万余人，杀其都统李雄。而赵光义则亲率主力赶赴金陵，一直不紧不慢地随在其后的曹彬适时赶到，与赵光义汇合。

李煜匆忙调集水陆军队十余万人前依秦淮河、背靠江宁城列阵防守，是的，防守，仍然是防守。

赵光义意气风发，面对着一个把自己划定在一个圈子里不肯越雷池一步的对手，这仗真是打得快意无比。

赵光义策马站在河畔，身旁甲士林立，身后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队。对岸，唐军严阵以待，一个个方阵正在前军之后进行调动，仿佛流动的潜流。双方数十万军队，却是鸦雀无声，只有震颤大地的脚步声，仿佛鼓声一般让他们的心弦颤动，压抑的气氛在宋军马军、步军和水师之间流动着，在一河之隔的两岸大军心中流动着。

杨浩骑在马上，默默地看着这凝重的对峙局面。曾经，他见过一次数十万大军对峙如山岳的局面，那一次，双方也是剑拔弩张，统帅三军的是一帝一后，如今在他身边的，或许……会是宋国的下一任皇帝，而对岸的唐皇，仍躲在金陵城的深宫大院里没有露面，然而这一次的紧张气氛尤胜于子午谷前那一次，因为这是卫国与灭国的关键一战。

那一次，他是一个过客；这一次，他是一个看客；下一次呢？

赵光义凝视着对岸严阵以待的唐军，心中热血沸腾，灭一国、擒一君，不世之功唾手可得，做百年府尹，不及做一日大帅，今日之后，他将永载史册了！

曹彬和李汉琼正一左一右，调动水师，尤如一对虎钳，牢牢地钳住唐军，待他们撼动唐军阵势，赵光义就可以发动总攻，一举摧毁这十万大军了。但是，赵光义并不喜欢这种打法，今日，万众瞩目，他是三军统帅，理应一马当先，岂能被别人抢了光彩？

他慢慢扬起了马鞭，三军屏息看着主帅的动作，赵光义策马一鞭，叱喝一声：“全军，进攻！”突然向前一冲，战马跃进了河水。

左右虎贲先是一呆，随即纷纷策马前冲，叱喝着扑进河里，在这寒冷的冬季涉水进攻，上下游正在调动的水师一见主帅抢先发动，顾不得再摆出最有利的进攻阵型，立即投入战斗。赵光义先声夺人，震惊了唐国三军，他们惊慌失措，仓促发动反扑。

金陵保卫战，打响了。

这一战到底是怎么赢的，身在局中的人是无法看的清楚的，杨浩只是被动地随在赵光义身边，跃马，过河，径扑敌阵，用他的剑斩杀迎面而来的敌人，随着手持镔铁棍，杀神一般闯来闯去亲自杀敌的赵光义在敌营中横冲直撞，在杀声中厮杀，杀得汗透重甲，直到在巨浪澎湃似的杀声中听到一声不协调的呐喊：“北人强劲，不可力敌，速退，据城而守！”

这一声喊就像瘟疫一般，唐军立即兵败如山倒，宋军被他们裹挟着，边追边杀，唐军在抛下无数死尸之后，残兵退回城里，于是……宋军胜了。

皇甫继勋也不明白唐军是怎么败的，他丢盔卸甲地逃回城去，灌了一大碗水，惊魂未定地坐在椅上，魂儿这才回到身上。他官至神卫统军都指挥使，是唐国有数的大将，但是他从来没有打过声势如此浩大的仗，万马千军中，每一个浪潮汹涌，都是无数的生命消失，就像一丛浪花的消逝。

他在亲兵拱卫下拼命地厮杀，眼中看到的似乎全是宋军的身影，耳中听到的似乎全是宋军的呐喊声，终于，他觉得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再打下去拱卫金陵的这支武装就得全部耗光，他一定得为朝廷做点什么，于是他便喊出了自己的口头禅：“北人强劲，不可力敌……”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唐军果然败了不是？

※ ※ ※

北风带着恼人的寒潮笼罩了夜色下的整个金陵城。

李煜的宫殿里，内侍、宫人脚步匆匆，神色都有些不安，十万大军一朝溃败的消息他们已经听说了，李煜呆呆地坐在御座上，寒气从心底传到了指尖。

十余万大军背城一战，就落得这样的结果，他如何不心寒？监军死在战场上了，李煜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十几万大军怎么说败就败了，难道真是天要亡我么？否则，十几万大军怎会败得这么痛快？神通广大的小师傅为何会不告而别？

李煜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陈乔、徐铉求见。”

“快请，快请。”李煜如同溺水之人，现在哪怕有一个人来为他出谋画策，他也要紧紧抓住。

陈乔一见李煜，便愤怒地道：“陛下，今日我军惨败，全因神卫军都指挥皇甫继勋临阵脱逃，以致三军士气大挫，陛下不斩此人以正国法，三军斗志焕散，再不可用了。”

李煜吃惊地道：“什么？皇甫继勋？皇甫继勋忠良之后，怎么会……怎么会……”

陈乔痛心地跺脚道：“陛下，皇甫继勋若有乃父一半忠勇，我十余万大军背城一战，也不致在宋军一攻之下溃不成军！”

陈乔把皇甫继勋临阵脱逃，还高呼“北人强劲、不可力敌”的经过复述了一遍，又道：“此乃神卫军指挥使郑不凡向臣说明的，当时他就在皇甫继勋左近，皇甫继勋此言既出，带头逃跑，三军再无斗志，这才一败涂地。

郑将军还说，皇甫继勋一向畏惧宋军，常言宋人不可敌之，每听我军战败消息传来，便得意洋洋对左右言道：‘北人强劲，非我唐人所能敌，如今如何？被我不言幸中吧？’他是神卫军都指挥使，主将畏敌如虎，未战先自言败，我军如何不败？

今日战败，郑将军去见皇甫继勋，说宋军新胜，兵骄将傲，必疏于防备，可募敢死之士夜袭敌营，不料皇甫继勋闻之胆怯，反对郑将军呵斥一番，郑将军稍有辩驳，他便恼羞成怒，斥责郑不凡扰乱军心，令亲兵将他绑起，鞭笞了一顿，郑将军悲愤莫名，这才向臣举报，否则……臣和陛下一样，还被这皇甫继勋蒙在鼓里。”

李煜一听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地吼道：“来人，来人，速将皇甫继勋下狱待罪！马上把他下狱！”

内侍匆匆跑去传旨，喊得声嘶力竭的李煜却颓然倒回座位，喃喃地道：“如今……宋军已兵困金陵，朕……朕该如何是好？”

徐铉安慰道：“陛下，诸多州府尚在我朝廷治下，湖口十万水军还毫发无伤，事虽至此，未必不可为，陛下切不可气馁。”

李煜张目道：“如今情形，朕能有何作为？”

陈乔道：“臣与徐大人已计议了一番，臣以为，如今局面，陛下已铲除奸佞，可委一骁勇善战之良将代其职务，死守城池，兵士不足么，可将城中青壮尽皆组织起来守城；同时派人突围出去，搬湖口十万大军赴援；再下旨意，号召各州府县组勤王之师。内外合力，宋人之危未必不可解。”

李煜绝望地道：“赵光义就在城下虎视耽耽，他岂肯容朕再做绸缪？”

徐铉踱出一步，泰然说道：“臣愿为陛下使节，往宋营一行拖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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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11章 谈判

“徐铉？不见！若要本王休兵，除非李煜肉袒出城向本王称降，徐铉来做什么？轰他回去。”

“且慢！”

曹彬上前道：“千岁，李煜不降，却遣使来见，名为求和，实为拖延。朝廷大军已兵临城下，自然不可能再答应他什么条件，不过金陵城高墙厚，易守难攻，若是困他几日，消弥城中守军士气，对我们是有利的。再者，我军一路攻来直取金陵，江南诸多城池仍在李煜的掌握之中，湖口更有十万大军待命，若是一一去打，难免劳师动众，今若围困金陵迫使各路唐军勤王，正可以逸待劳一一剪除。而且，我军粮草辎重现在有些接济不上，唐国坚壁清野，无法就地补充，要待国中运来，尚需时日。四者，兵卒一路奔袭亦已疲惫不堪，原也需休整些时间，千岁何不见见那徐铉呢。”

杨浩也上前说道：“曹将军所言极是，若能逼得李煜走投无路主动投降，不战而屈人之兵，实比强攻硬打以致生灵涂炭强些。金陵繁华，不逊开封，若是逼急了他，李煜学那汉国刘继兴，一把火将倾国财富付之一炬，岂不可惜？何况，如此坚城绝非只凭人力就可以攀附攻打的，要制作各种攻城器械也需要时间，如今他们需要时间调兵遣将，我们同样需要时间筹措准备，何如将计就计，至于议和……此战打还是不打，要看李煜降还是不降；此战是胜是负，要看双方的实力强弱，徐铉空有一张利口，能够扭转时局么，怕他何来？”

赵光义双眉一轩，展颜笑道：“二位大人所言有理，好，来人呐，击鼓聚将，唤徐铉进见！”

大帐中战将如云，人人顶盔挂甲，肃立如山，看那渊停岳峙、一片萧杀的气势，便让人胆战心惊。徐铉博带高冠，昂然入帐，见此情形却是目不斜视，从容自若。到了赵光义面前，徐铉微施一礼，说道：“唐国徐铉，见过晋王。”

赵光义夷然一笑，问道：“本王奉皇命讨伐贰臣，如今兵困金陵，李煜不来出城请罪，却让徐大学士赶来，意欲搬弄什么唇舌？”

徐铉肃然道：“晋王此言差矣，我唐国已复国号，称皇帝，如今我主乃唐国皇帝，与贵国君上一般无二，皆是至尊，何来贰臣一说？徐铉奉国书、持节钺，此番出使，欲见贵国皇帝陛下当面陈辞，晋王身份贵重，非是一般人物，岂可将此国家大事戏谑为搬弄唇舌？”

赵光义失笑道：“原来徐大学士此番出城乃是到我宋国出使，贵国领土如今仅止于金陵城内了么？哈哈，失敬，失敬，实在失敬，不知贵国金陵皇帝有什么话说？”

帐前众将轰然大笑，徐铉不动声色，待笑声稍歇，这才淡淡说道：“徐铉奉我皇命，欲见宋国皇帝陛下，休兵议和。若是晋王做得了这个主，那徐铉便将国书奉与晋王，与晋王洽谈，却也无妨。”

说着，徐铉微微一笑，双手微微拱起，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卷轴，以明黄丝线系着，向前走了一步。

赵光义看着徐铉手中国书，两道浓眉跳了跳，黑着一张脸，强压怒气，发作不得。帐下鸦雀无声，众将领都屏息看着，赵光义沉默半晌，忽地哈哈一笑，满面春风地离座道：“徐学士说笑了，我宋国军国大事，一应取决于圣意，赵光义岂敢做主。徐大学士此来既以国使身份欲见我家皇帝，本王岂敢阻拦，如今处处都是乱兵，北向路途颇不安静，今日天色已晚，就请徐大学士暂在本王营中住下，明日一早，本王亲自派人送你们赴京。”

徐铉微微一笑，收回国书，拱手称谢：“多谢晋王千岁。”

打发了徐铉出去，文武退帐，赵光义一拳擂在帅案上，额头青筋砰砰直跳，愤怒半晌，他忽喝道：“殷唯，近前来！”

帐前一个旗牌官立即应声上前，叉手施礼。此人乃赵光义亲信，原在开封任一功曹，为人精明、做事得力，赵光义不能一个亲信的使唤人都不带，便把他带来了军中，只做帐前一个旗牌听用。

赵光义吩咐道：“殷唯，你速去挑选惯使船的大汉百人，择一艘快船，同时预备快马车轿，遇水行船，遇路乘马，一路护送他们，日夜兼程赶赴汴梁，如果徐铉有意拖延，你就把他们当死狗一般，拖也要拖去汴梁，不得让他们在路途上耽搁一日。”

殷唯心领神会，立即领命去了。

赵光义冷哼一声，鄙夷地道：“徐铉费尽心机，为李煜谋取时间，又能改变什么？本王自今日起一边休养兵马，一边建造攻城器械，只待你铩羽而归，便立取金陵城，但凭你一张利口，济得鸟用！”

※ ※ ※

“杨左使，哎呀呀，在下于城中时便听说杨左使福大命大，落水而未死，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杨浩走出帅帐，就见唐国的使节团实在庞大，足有数十人是从使身份，从帐中出来的诸将见了这么庞大的使节团，都觉得十分稀罕，站在那儿指指点点，引为谈笑。杨浩也站住脚步，正好奇地观望，使团中一名文官忽地闪身出来向他施礼。

杨浩一看，对这人没甚么印象，不禁奇道：“这位兄台是……杨某认得你么？”

那生了两撇小胡子的文官陪笑道：“下官乃唐国鸿胪寺堂官李听风，曾随夜大人接待过杨左使，杨左使贵人多忘事，对下官想必是不认得的。”

杨浩一笑道：“在下眼拙……”

他正说着，李听风陪笑靠近，左手向他一碰，一个纸团已自大袖下塞到他的手中，杨浩一怔，若无其事地捏紧纸团，笑道：“在下眼拙，不大记人儿，足下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怎么……这一次夜羽夜大人没有随徐大人一同出使么？”

那小胡子叹道：“宋国使节、契丹使节接连于城中出事，陛下一怒之下，罢了夜大人的官，夜大人已回彭城老家去了。”

杨浩微微一怔，也轻叹一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这官……罢了也好。呵呵，前次出使贵国，承蒙款待，杨某一直记在心上，难得今日在我营中见到足下，今日杨某于秦淮河中钓了一尾肥鱼，正好佐酒，李堂官可愿与杨某同去小酌几杯？”

李听风眉开眼笑地道：“大人如此抬爱，下官敢不从命？”

当下随着杨浩欢欢喜喜地去了，使节团中各位官员见李听风这么快就与宋国官员攀上了交情，望着他大多露出羡慕的神色。

到了杨浩帐中，杨浩摒退左右，只留心腹守住帐口，展开那纸团一看，只见上面罗列着一些人名，便肃容问道：“阁下这是何意？”

李听风一进帐，谄媚的笑容便不见了，他镇静地看了眼守在帐口的穆羽，问道：“此人可靠么？”

杨浩答道：“是我手足，勿需担心。”

李听风点点头，拱手道：“李某曾得大郎通报消息，知道大人如今与我等的关系。今危难之际，有事求托于大人，还望大人伸以援手。”

杨浩瞿然一惊，失声道：“大郎？阁下也是继……继嗣堂中人？”

李听风微微一笑，说道：“正是。”

杨浩目光一凝，问道：“不知李兄来寻我，有什么事？”

李听风道：“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不瞒大人，赵官家意欲出兵伐唐的计议一定，我们就已得到了消息，唐国境内的产业、重要的族人，能迁的迁、能藏的藏，已经开始预做防范了。”

杨浩心道：“这继嗣堂着实了得，恐怕任何一股强大势力中，都有他们的耳目眼线，这简直就是一个无孔不入的间谍系统，如果能得到他们相助，要做到用兵如神又有何难。听他口气，与崔大郎并无多少恭敬之意，彼此之间应该并非从属，他姓李，莫非也是七宗五姓里的核心人物？如此看来，继嗣堂之所以拥有这么庞大的能量，却不能据而立大事，实在是继嗣堂组织焕散，七宗五姓各自为政，其模式相当于一家商会，无法把各氏的力量统一运用的缘故。我今与继嗣堂合作，如果能绕过崔大郎，与其他各氏族有所联系，才能扭转局面，化被动为主动，不受他们牵制，反把他们控制在手中。”

杨浩想到这里，神色一缓，便透出几分亲热：“李兄请坐，既然你们早已有备，不知想要杨某做些甚么呢？”

李听风道：“有些产业是不可能及时出手的，我族中有些人因为公开的身份特殊，也是不方便说走就走的，比如在下及家人，就滞留城中，直至今日，如今我们想走也走不成了，如果李煜献城投降，城中万千生灵或可免受无妄之灾，如若不然，大军一旦攻进城去，就算赵官家亲下御旨不得掳掠烧杀，乱军之中也是控制不住的，那样的话我们留在城里的族人就危险了。”

杨浩恍然，道：“李兄之意……让我在城破之时能予以救助，保护他们？”

李听风欣然道：“正是。”

杨浩道：“李兄既来寻我，杨某自无推辞之理，只是，一旦大军破城，处处狼烟，烽火四起，兵荒马乱之中，在下没有千手千眼，如何可能把这名单上的人维护周全？”

李听风笑道：“这也不难，一旦城破，我们的族人立即集中到一个约定地点，大人入城后径奔此处，制止乱兵劫掠杀人，自然便能护住我们。”

杨浩恍然大悟，仔细一想，城中方便他们集结、自己又认得的地方着实不多，想来想去除了礼宾院、鸡鸣寺，也没几个去处了。他忽地想起一个地方，忙一拍额头道：“那……就定在江南书院如何？此处是书院，没有财帛女子，若有将领纵兵为匪，也未必选择此处，如果真的城破，我便直奔这里。”

李听风欣笑道：“如此甚好，我马上把消息传回城中，晓谕各处要紧的族人。”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往桌上一放，解开包裹一看，珠光宝气，眩人二目，尽是极珍贵的珠宝。

杨浩眉头一皱，道：“我与李兄，非为财帛交往，这金银珠玉之物，就不必了吧？”

李听风打个哈哈，说道：“大人，你道徐大学士出使汴梁，何以有这么多官员打破头的要挤进使团里来？他们都想事先走个门路，求告于各位将军，保自己一家一姓平安罢了。现在那些从使们，想必正在各位将军帐中活动，我这笔财宝，却只是个幌子，大人愿意收就收下，不愿意收就把它交给晋王，坦言告之李某行贿，还可换取他的信任。”

他笑吟吟地站起身来，拱手道：“李某若多做停留，恐对大人不利，这就告辞了。”

杨浩把他送到帐口，恰见一位唐国使者从曹彬麾下大将曹翰帐中出来，点头哈腰地尤自行礼，曹翰站在门口满脸笑容正对他说着什么，忽地一眼瞟见杨浩，见杨浩帐中也走出一个唐国使节来，曹翰便向他会意地一笑，遥遥拱了拱手，这才转身回帐。

杨浩见了不禁暗暗摇头：“大难临头各自飞，江南官吏们已经开始自寻出路了，可是李煜……你的出路在哪里呢？”

※ ※ ※

金陵城头，黄罗伞盖下，李煜正在亲自巡城，鼓舞三军士气。

城头甲士林立，其中许多都穿着白甲，这种盔甲是用纸做的，一般以硬布裱骨，再以纸筋搪塞其中，十分的轻便，质量好的亦可抵挡弓弩。就算是纸甲，一般也会以彩布饰外，绘以各种图案，如今李煜把城中士农工商一应青壮俱都抓了壮丁，盔甲制作仓促，既未染色，也未装饰，至于内里有没有偷工减料，那就不得而知了。

金陵百姓经常看到国主李煜，他出宫的时候，要么是去寺中礼佛，要么是去秦淮河中游赏，这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皇冠，威仪万分地巡视三军。

可惜，就算是鼓舞三军士气的时候，喜怒形于色的李煜也不懂得掩饰，他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排排手执刀枪的白甲兵立在城头，听着城下宋军调动时发出的整齐划一的隆隆脚步声，把这些未经训练、不曾见过战阵厮杀的士兵吓得脸色发青，李煜走在他们中间，周围俱是白甲，看起来倒像是在出丧。

“徐铉能完成使命么？湖口守军什么时候能来救驾？朕的勤王之师都在哪里？”

李煜茫然看着城下连绵不见首尾的宋军阵营，继而，移目向北，又看向开封方向，那个粗鄙不文、不敬神佛的赵大郎，一个臭军汉而已，怎么就能这么嚣张，邀天之幸，成为中原霸主？朕……这一遭儿能不能逃脱他的魔掌？救兵，救兵究竟在哪儿？

耶律文曾经给过他一个希望，头一次让喜欢安逸平静生活的他，萌生了一丝称霸中原的野心，他也曾梦想过与契丹合作，一南一北吞并宋国，从此划江而治，成为整个南方的九五至尊，可是……

可是该死掉的杨浩活回来了，耶律文却真的死掉了，如今也不知北国的庆王谋反是否成功，如果他成功，那么自己怀中那份契约就仍然有效，问题是，即便他成功，自己能拖到那一天么？上京，现在怎么样了？耶律贤是个比自己拥有着更强大国家的帝王，他……如今是不是已经做了庆王刀下之鬼？

※ ※ ※

上京城，一行将领正在巡城。

走在中间的是一员女将，身穿靛蓝色盘领窄袖长袍，外罩细鳞锁子甲，胸前一方亮闪闪的护心宝镜，兜鍪及护项上饰着纯白色的银狐毛，头顶银盔上一束长长的雉羽飘扬，衬着她唇红齿白的容颜，英姿飒爽、脚步刚健，正是契丹皇后萧绰。

在她身右，同样是一员女将，一袭滚银边的白绫战袍，肋下佩剑、肩上有弓，背后一壶雕翎，明眸皓齿，妩媚端庄，却是最受宠信的六宫尚官罗冬儿。

在她们身左，是一位英眉朗目的年轻武将，正是大惕隐司、宫卫军元帅耶律休哥，其后随行几员将领，罗克敌、弯刀小六和铁牛赫然在列。他们个个俱着战袍，如今也是宫卫军中的将领，当日杀退叛军之后，萧绰立即封他们为舍利，译作汉语就是郎君，表示尚无官职的勇士，成了郎君，就像在宋国考中了进士，意味着可以做官了。果不其然，耶律贤带伤巡城之后，一道诏令颁下，他们三人便成了宫卫军大将。

萧绰把上京布置得铁桶一般，她每日巡城，照常处理国事，对守城官兵常施赏赐，对散布谣言者格杀勿论，苦苦支撑着上京局面。昨日，南院终于传来消息，宋军南伐了！

萧绰闻言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宋人此番南伐，说明宋国已决定放弃趁机北伐的机会，这时候，她才下诏令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分兵赴援，解上京之围。萧绰没有令耶律斜轸分兵赴上京，上京在她的防御之下铁桶一般，庆王虽昼夜攻城，暂时也没有机会寸进。萧绰令耶律斜轸分兵袭击附叛的部族领地，并且只特定于几个对庆王最坚定的支持者，比如白甘部落。

在此之前，她已派人出城同反叛诸部的酋领们秘密接触，对那些反叛意志并非十分坚定的战争投机者贿以金钱、美色，分化叛军，相信那几个反叛部族被血洗部落之后，她预先做下的诸般功夫就能最终发酵，让叛军四分五裂。

巡城已毕，萧绰回到宫中，先去探望了皇帝，皇帝还是老样子，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虽说两人没有什么感情，毕竟是一场夫妻，眼见耶律贤脸颊削瘦苍白，气息奄奄的模样，萧绰还是眩然泪下。

她不只是为皇帝悲伤，也是为自己悲伤。耶律贤本来就体弱多病，中了毒箭之后更是一病不起，整日昏昏沉睡，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事实上无论是她，还是皇帝寝宫中的人都知道，耶律贤如今就是一个活死人，只是靠药物吊着一条命而已。

萧绰与皇帝成亲不久，尚无子嗣，如果皇帝驾崩后继无人，那时该怎么办？耶律家族为了社稷江山，为了诸部团结，将会再选出一个皇帝来，甚至与叛军媾和也不无可能，而自己呢？最好的下场就是被奉为太后，迁居冷宫，从此幽闭于一角宫墙之内，与世隔绝，老此一生。

一个十七岁的太后……

泪水，沿着她娇嫩的脸颊无声地滑落，那双稚嫩的肩膀轻轻地抖动着，此时的她，谁还能说她是一个杀伐决断、挥洒千军的女中豪杰、契丹女帝？寝宫中隐隐传出嘤嘤哭泣之声，只是所有的宫人内侍都被打发了出去，谁也不会看到她洒泪的时候。

当她走出寝宫的时候，已换了一身衣衫，一袭淀青色、领口袖端绣暗金色花纹的深衣袍服，纤腰上束了一条带子，乌黑油亮的秀发挽了一个高椎髻，发髻上插一枝通体洁白的玉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步履轻盈如轻云蔽月，可是脸上的神情却是冷峻、威严，令人不敢仰视，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位皇后，她也有软弱的时候，她方才正在哭泣。

轻轻地吁了口气，只觉宫殿里似乎比滴水成冰的城头还要寒冷，一双剪剪双眸微微扫去，所有的内侍宫人见了她都是一副战战兢兢不敢仰视的模样，这偌大的宫殿里，就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萧绰意兴阑珊，她轻轻一叹，拂袖向外走去。

萧后不带一个服侍的宫人，轻车熟路地独自走到尚官罗冬儿的住处。

开门进去，绕过屏风，迎面便是一张大床，床前两个火盆烧得正旺。帐中，一个只着小衣的窈窕娇躯正笔直地倒竖于榻上，两只小手扶在腰肢的凹陷处，自胸部至脚尖笔直一线，头与胸折成九十度角，纹丝不动。

萧绰见了，抿合的俏美双唇微微牵动了一下，举步便向前走去，床上的人感觉到了动静，双足微微一动，便要放下来。

“不要动，继续练你的。”

萧绰微微一笑，伸手一扯腰间丝带，袍服无声地滑落在地，露出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她款款上床，往床里挪了挪，俯在床上，身躯向上一弯，腰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向轻折，后脑与隆臀紧贴在一起，双腿向前折过来，双脚搭在香肩上，萧绰两手交叉，分别握住搭在肩头的双脚，整个人成了一个三角形。

她把下巴支在床上，如花娇颜就成了这个三角形的中心，看着罗冬儿，萧绰嫣然笑道：“你已成年，根骨已硬，没想到你还能这么快就练习这些困难的动作，这是一位西域僧人传授给朕的功夫，据说源自天竺。这种功夫不只能强身健体，还有助于修正体态呢，你也知道，草原上的人日日乘马而行，如果不加注意，双腿会向外弯曲，变得很难看，而且……这功夫还有一门奇效……”

“什么……奇效？”冬儿功夫终究比她弱了些，现在还做不了她这么难的动作，此刻这种倒立动作已让她呼吸不畅，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出声问道。

萧绰促狭地一笑，低声说道：“还能有助于闺中情趣呀。”

冬儿脸蛋刷地一下红了，也不知是因为倒立太久还是羞涩难禁。

萧绰微笑：“冬儿，朕与你情同姐妹，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你还年轻，打算就此孤老终生吗？休哥对你真的一往情深，难道你就不为所动？他的妻子病死后，按我契丹风俗，应该姊死妹续，再纳她的妹妹为妻，可是休哥为了把正室之位留给你，坚决不肯娶她。

不管是女真人、北汉人献给他的美人，还是朕赐给他的女子，不管那些女人如何讨他欢心，始终都是妾室身位，耶律休哥虚正室之位以待，等的就是你呀，他对你的看重可想而知。休哥的人品、武艺、官位，还配不上你么？那本该成为他继室妻子的女子是我们萧家的人，她已经不知几次找朕哭闹了，朕为了你们每回都把她打发了回去……”

“娘娘……”，冬儿打断了她，顿了一顿，说道：“娘娘，南院大王出兵后，庆王会知难而退，解除上京之围么？”

萧绰暗暗叹息，知道她终究不肯再嫁，便道：“庆王不过是一跳梁小丑罢了，朕的忌惮不在于他，朕如今在意的倒是汴梁那条蟠龙呢。”

她眸中露出深思神色，缓缓说道：“唐国易打，契丹难攻，赵匡胤放弃趁我内乱夺取幽燕的天赐良机，却集中力量去打唐国，着实令朕有些意外。看来，他这些年虽在中原东征西杀，对我契丹却也不曾放过。世人都道朕与庆王据城死战，以为是伐取幽燕的良机，事实上，他若真的北伐，耶律一族为保江山社稷，定会放弃这个莅位不及三年、久不掌持朝政的皇帝，与庆王媾和共御外敌。赵匡胤眼光独到，实在了得，似此人物，方称人主，如果朕所料不差，宋一统中原之后，这位赵官家，必将是我契丹最不可轻视的敌人……”

※ ※ ※

赵匡胤高踞御座之上，说道：“宣唐国使节徐铉、周惟简进见！”

皇仪殿前，唱礼官一声吆喝，正副唐使便依礼晋见。

徐铉是唐国吏部尚书，而副使周惟简则是一个道士，近来李煜沉迷于《周易》，周惟简时常入宫为李煜讲解易经，因此得了圣眷，还俗做了虞部郎中，此番出使，李煜又加封他为殿前给事中、修文馆学士承旨，把这个老道搬来，大概是想借他的太极功夫和赵匡胤好好练练推手，只是不知，习惯使棍的赵匡胤有没有那个心情。

二人上殿，甫一登上台阶，徐铉便先声夺人，纳足一口丹田气，亢声大呼道：“李煜无罪，陛下出师无名！”

赵匡胤雄踞御座之上，顾盼左右，微微笑道：“徐铉老儿这一遭真的急了，让他进来说话？”

徐铉一面向殿上走，一面大声说道：“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毕恭毕敬，从未有过逾越失礼，今因病弱，不克远行，是以才对陛下之邀再三恳辞，又遣使者携重礼往贺，以尽臣国之君本份，李煜所作所为，对陛下之敬重尊崇，毫无可供指摘之处，陛下宅心仁厚，乃天下有道明君，何以无端兴兵讨伐，江东十九州战火四起，无数流民号啕哭泣，此皆陛下之罪也……”

徐铉边走边说，一番话慷慨激昂，抑扬顿挫，待他行至殿前站定时，已是琅琅数百言出口，声震殿瓦，百官闻之变色。

赵匡胤睥睨冷笑，淡然问道：“徐大学士说完了么？大学士饱读诗书，岂不闻孝乃百行之首？你说李煜侍朕如子侍父，那朕就奇怪了，既然朕与李煜情同父子，如何却在两处吃饭？”

徐铉为之一窒，万没想到赵匡胤的兵法犀利，斗起嘴来竟也这般厉害，竟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把李煜和赵匡胤比做君臣父子，如今赵匡胤就用这句话来堵他的嘴，纵然他满腹经纶，对这一击致命的绝招又如何答对。

一旁周惟简见势不妙，慌忙取出藏在他袖中的备用国书，高声奏道：“陛下震怒，兴师讨伐，李煜自知得罪，惟请陛下罢兵息怒，李煜愿逊位让朝，以消陛下雷霆之怒。乞请陛下感念李煜一番赤诚，下诏缓兵，以全一邦之命。”

李煜在遣使来宋时，针对赵匡胤可能的反应，准备了十余份国书，分别藏在两位使者身上各处，两位大使简直就像汴梁城中玩魔术的杂耍艺人，随时准备见机行事，取出要应的国书应变。如今见赵匡胤不依不饶，周惟简就变出一份国书来，准备让李煜逊位下野，扶儿子上台，自己当一个不管世事的太上王去。

内侍接过国书，一溜小跑奉上御阶，赵匡胤接在手中随意看了看，轻蔑地一笑，随手抛在案上，淡淡地道：“尔主所言，朕看不懂。”

徐铉见赵匡胤耍起了无赖，只气得身躯剧颤，白须飞扬，可是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实力不济，夫复何言？硬的来过了，软的也来过了，赵匡胤铁了心要拿下唐国，如今还能怎样？

徐铉脸色郁血，忽地仆倒在地，除下冠帽，以头叩金砖，放下身价苦苦哀求起来，其言其声，如泣如诉，满朝文武见了无不动容，赵匡胤听得不耐，缓缓立起，喝道：“徐铉！”

徐铉一呆，惶然抬头，就听赵匡胤一字一顿，沉声喝道：“勿需多言，朕今日就实话告诉你，尔主何罪？惟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自归去，告诉李煜勿怀妄想，早早献地称降，朕必不会亏待了他，否则兵戈一起，玉石俱焚，朕也无可奈何去何！”

徐铉容颜惨淡，痴痴跪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再无一言，什么出师有名无名全不计较了，赵匡胤当着满朝文武已经很直白地告诉他，就是要扮强盗，你还能说什么？唐国，真的大势已去了……

徐铉和周惟简被轰出殿去，令他们片刻不得停留，立即赶回金陵传达赵官家的意愿，看着徐铉踉跄奔出，赵匡胤若有所思：“李煜心存侥幸，看来还没有归降之意呀。命京西转运使李符益就近从荆湖运粮，继续输往江东，一则备战，一则用来战后抚民，这唐国，今朝必须抹去。”

他又唤人取来随唐国使节进京的殷唯所献战地图来，这是赵光义兵困金陵之后的军事部署图，赵匡胤仔细看了半晌，把那殷唯唤到面前，指着金陵城外北寨道：“李煜负隅顽抗，难保不会出奇兵偷袭，朕观金陵形势，唯有北寨方向地理适宜偷袭，你回去后告诉晋王，在寨前掘渠引水，以为屏障，以防李煜以敢死之士夜冲大营，万万大意不得。”

殷唯连连称声，这才叩拜君上离去，可怜徐铉和周惟简被他日夜赶路，一番折腾，老骨头都快散了架，如今一口水没喝，连礼宾院的门儿都没进，就被殷唯又脚不沾地的送回唐国去了。

此时，金陵城下，杨浩也是博带高冠，一身隆重，佩绶玉，饰银鱼，轻车一乘，三五随从，正在城下等着城中守军放吊桥入城，奉晋王赵光义之命，他要进城劝降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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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12章 樱桃落尽春归去

厮杀呐喊声越来越近，李煜坐在清凉殿中，身内身外真个清凉。

南方的冬季本来就潮湿阴冷，因为金陵被困久矣，宫中储炭不足，不能再燃火盆取暖，空旷的大殿中阴寒阵阵，看着仓惶来去的宫娥、内侍，就像一群群幽魂，李煜神情落寞，呆坐如泥雕木塑。

大势去了，宋军来了，这一天，终究是没有拖过去……

此前，杨浩已数次入金陵议和，与他商谈投降事宜。

第一次来，杨浩劝他：“金陵乃六朝古都，殿宇楼阁、文化人物，俱是先人心血，这些存世瑰宝是否毁于战火，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如今大军围城，事已不可为，何必苦苦挣扎？金陵数十万人口，多年来辛勤劳作，以民脂民膏奉养君上，今君上无力回护社稷，总该为这么些多年来奉养皇室的子民着想吧。”

杨浩言辞肯切，反不如上一次宣抚江南时气焰嚣张，李煜听了不无触动，可是当时徐铉还未回来，他希望赵匡胤能够答应他称臣逊位的条件，保住祖宗江山。他仍抱着一线希望，于是婉言推拒了。

杨浩第二次来时，宋军外线作战硕果累累，北线宋军先后占领了袁州、白鹭洲、江阴等州地。东路军的吴越王钱俶也消灭了赴援的唐军，攻克了常州。南线王明所部在武昌江州击败南唐军万余人，夺取战舰五百艘。

在此情形下，如果李煜识时务，尽早缴出兵马，出城投降，败也败得漂亮，又或者干脆聚集三军，与宋决死一战，那这亡国之君却也算得轰轰烈烈。可是李煜既不打也不和，仍是老生常谈，拖延时日，暗中却连下密旨，催促湖口守军赴金陵解围，藉徐铉争取的宝贵机会，做着最后的挣扎。

然而，湖口十万大军，竟然顷刻间灰飞言灭。

湖口守将朱令赟挥军十万，号称十五万，以巨舰、巨筏载大军北来，意欲冲断采石浮桥，直扑金陵城下，他们在皖口与宋军水师刘遇所部相遇了。

双方一场大战立即展开，因长江冬季水浅，水面不宽，朱令赟的大军只能排成连绵十余里的一条长龙，虽占据人数优势，却难以施展，当时正刮东南风，朱令赟当机立断，马上鸣金收兵，向江中倾倒无数火油，点起大火，烈焰焚天，顷刻间便把宋军先锋八千余人，数百条战船吞没。

不料就连老天也来戏弄唐国，大火刚起，风向突然变了，东南风变成了西北风，大火反向他自己烧来，朱令赟的战舰、巨筏拥塞了整条河道，想要挪闪都没有空隙，火势一起，一条船一条船地烧下去，十余里长的长江水面上顿时变成了一团烈火长城。

对面的宋将刘遇看得目瞪口呆，就这时宋国大将王明又闻讯赶来，守住了长江两岸，但有跳水上岸的当头便是一刀剁回长江里去，朱令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痛心疾首之下，指天斥地痛骂天地不公，然后推开部将投火自残了。

金陵的唯一一支强援就此土崩瓦解，李煜听到消息的时候真是五内俱焚，此时，徐铉回来了，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徐铉带来了赵匡胤那句侵略者的名言：“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杨浩也随着徐铉第三次进城劝降。这一次，杨浩带来了宋军的最新战报，宋将丁德裕与吴越军统帅钱俶在润州败唐军五千，润州守将刘澄开城投降，金陵最后一道外延的门户被堵死，金陵已成一座孤城。

李煜凄凄惶惶，走投无路，只得答应投降，愿意先使太子出质汴梁，谈妥投降细节之后献土投降。但是当夜，他却召集五千名敢死之士夜袭宋营，幻想着用一场奇袭扭转战局。

可惜，在将领们的群策群力下，他选择的攻击地点没有错，正是从地理上来说最适合夜袭的北城宋营，然而他手下的将领们看得出此地最宜夜袭，戎马一生的赵匡胤又如何看不出来？赵官家早已亲自下旨，令赵光义严加戒备北城，北城宋营大军早已严势以待。

一夜苦战，唐国的五千敢死之士无一肯退，被全歼于宋军营中，清晨打扫战场时，从许多尸体上发现多枚将帅级的符印，这支敢死队是唐国守军中的精英战士，其中不乏将校亲自充当了敢死队，他们尽皆葬送于此，唐军中的基层骨干力量已是一战尽丧。

这一来还触怒了赵光义，他命杨浩四入金陵城，这一次，带来的不是劝李煜投降议和的条件，而是赵光义的一纸战书！时间就在今夜，地点就在金陵，决一死战，再无回旋余地。

是夜，宋军攻城，弹石如雨，箭矢如云，无数架云梯、飞钩、抛车、冲车、轩车和轒辒车……把宽广的金陵城墙当了战场，城中有经验的中下级军官大多丧命在昨夜的偷袭战中，现在许多刚刚提拔上来的军官，带着匆匆抓来入伍，都不懂得怎么开弓用箭的白甲军，仓惶奔走在金陵城头。

城池虽险，还需强兵来守，这样一支军队，如何能发挥金陵城池的险要用处？

此刻，呐喊声这么近，宋军快要杀到宫墙下了吧？

※ ※ ※

李煜痴痴地站起来，缓缓向外走，殿中太过阴冷，他穿的厚了些，本来略胖的身材便显得更加臃肿，罩在外面的那件明黄色龙袍也不能给他稍添几分精神。

殿下，聚了许多舞伎、宫娥、内侍，一个个脸色苍白，有人禁不住害怕，正在嘤嘤哭泣，李煜站住脚步，默然半晌，对他们说道：“城，保不住了。”

此言一出，那些宫人俱都哭拜于地，号啕声震天，李煜强打精神，含泪说道：“你们不必留在宫中与朕同归于尽。教坊乐舞诸伶，乃江南数十年风流才俊，聚之不易，你等立刻离宫，寻个僻静处暂且躲藏，不管这金陵以后姓李还是姓赵，权贵门庭总是少不了你们的。唉……传旨，打开所有宫门，宫中财物，任其取用，去吧，去吧，你们都去吧，好自为之……”

诸舞伎乐伶、宫人内侍哭着向李煜叩首谢恩，慌慌张张地逃去了。

片刻功夫，又有一群人慌慌张张冲来，足足有数十人之多，李煜还以为那些乐伶舞伎们去而复返，愿与自己同生共死，心中不无感动，定睛一看，却是一些文武官员，看起来他们的官职并不很高，{奇}许多他都不甚熟悉，{书}可是国难当头，{网}还有这些忠良前来护驾，比起自己的心腹，向宋军开城投降的润州守将刘澄来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李煜的双眼不由湿润了。

“诸位爱卿……”

李煜颤抖着呼唤一声，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已是滚滚而下。

“陛下，大势去矣，臣等冒死前来，恳请陛下更换民装，尽携宝物，臣等愿掩护陛下混入百姓中逃生，江南一十九州，如今尚未尽落于宋人之手，若得时机，陛下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呀。”

李煜仔细看看，就这个官儿看着有些面熟，好象是鸿胪寺的一个堂官，和自己还是本家，也是姓李的。

李煜问道：“爱卿是？”

李听风忙道：“臣鸿胪寺堂官李听风。”

李煜拉住他的手，黯然泣下道：“李爱卿，宋军把金陵围得水泄不通，朕不惯行走，能往何处去？来，你们随朕来。”

李听风一提宝物，李煜忽地想起了他最珍视之物，于是带着他们急急赶到澄心堂，澄心堂侧便是清辉殿，这两处地方，都是唐国储放无价之宝的地方，此刻守在这里的太监风闻李煜大开宫门，允其自投生路，早已逃之夭夭了。

蜀国孟昶的宝物是金银玉器，各种宝石，李煜眼中的宝物却不是金银珠玉，而是传世孤本，文学宝典。自秦汉以来，中原一带每有战乱，士家大族纷纷南迁，典籍史册也流落到江南一带，李氏祖孙以举国之力，倾资收储，其成果可想而知，数十年间已收尽天下文学典章中的珍品、孤本。

孔子读的“韦编三绝”的易经，那穿木简的牛皮绳，都是孔子亲自穿的。吕不韦、李斯、司马相如的手稿，汉武帝的御笔，司马迁的《史记》定稿本，冠军侯霍去病的请战奏折，唐太宗亲自临摹的兰亭序，王维、李白、白居易的手迹……

这是他祖孙三代苦心积累的传世瑰宝啊，看着这每一册、每一页都堪称无价之宝的珍贵之物，李煜心中血气翻涌，不由提高了嗓门，亢声说道：“朕当初曾发下豪言，若宋人讨伐，当亲披甲锐，率虎狼之师北拒宋军，若事有不济，便当自尽亦不归降。如今城池已破，乱军入城，朕已难实现第一个承诺了，但是第二个，朕一定要做到！”

他直起腰来，双拳紧握，振声道：“朕今不舍者，一是皇后女英，一是这无数典藏。众卿家，朕……今有最后一道旨意交付于众卿。”

李听风连忙率领那些官员伏地听旨，李煜一字一顿，大声说道：“国事已不可为，君王当守社稷，社稷既不可守，便当死社稷。朕即刻入后宫，与皇后举火自尽，以忠社稷，你等取下四处丝幔引火之物，将这澄心堂、清辉殿中宝物付之一炬，与朕陪葬，然后各自去吧。”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众官员一听大惊失色，纷纷跪拜劝止，李煜把袖一拂，凛然喝道：“朕这最后一道旨意，众爱卿也要不遵么？”

喝止了众官吏，李煜道：“朕意已决，勿须多言！”说罢疾往后宫去了。

李听风伏地听着李煜脚步声渐渐远去，缓缓抬起头来，目中露出一丝诡谲之色：“诸位，你们的身家性命能否保全，尽在这殿中珍藏了，宋营中有一位大人，不喜金银珠玉，唯喜文化典章，本官出使宋国时，曾得他亲口承诺，若能护得这些宝物，他必护得你我周全。况且，这些典章，俱是先人心血，无价瑰宝，你们真忍心把它们付之一炬么？本官之意，不如救下这些宝物，也救得你我身家性命，诸位以为如何？”

那几十位官员面面相觑，大为意动，其中却有一人忽地挺身而出，怒声道：“李大人这是何意，你要违抗圣上旨意么？吾虽小臣，也知尽忠社稷，今陛下愿以死殉社稷，吾何惜此身，唯追随陛下便是，你若怕死，只管逃去，怎可抗拒圣旨？”

李听风淡淡一笑，环目四顾，说道：“诸位，朝中大臣，各有所依，若可保得身家性命，你我小吏，若无寸功，战乱之中，谁肯护你我周全？这些典藏孤本，就是你我保命之物，各位是要以身殉社稷，还是保全自己与父母妻儿呢？”

众人沉默不语，呼吸渐渐粗重，那个官儿气得满脸通红，大叫道：“好，好，你们好，我还道你们临危入宫，真为护驾，原来都只为自己打算。莫看城破势危，宋军入城，这宫中此刻却还是陛下的天下，我即刻去禀明皇上，诛戳尔等奸佞之臣！”

这人拂袖便走，旁边一个官员忽然尖叫一声，扑上去紧紧扼住了他的脖子，旁边的官员们也一下子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四下一看，有人扑过去从案上取来了砚台，有人去拿了香炉，还有人提起了铜鹤，咬牙切齿地怪叫着，把那昔日同僚当成了生死大仇一般狠狠砸着，灯光摇曳，把他们的举动映在墙上，他们的叫声倒比地上那个官员还要凄厉，几个官员把那人砸得血肉模糊，杀心一去，看见那人惨死的模样，不禁手软脚软，脸色比死人还白。

“诸位，今日之事，诸位都是聪明人，该知道守口如瓶。否则，且不说那位宋国大人断不会饶你，吾等抗旨，杀死同僚，也不容于天下！本官已买通御膳房采买主事和西门守将，诸位立即将宝物装车，吾等随车出宫，逃往江南书院！”

几十个小官儿六神无主，纷纷点头如小鸡啄米，连声答应起来……

※ ※ ※

“皇上……”

一见李煜，小周后便含泪迎了上来。

“女英，朕的江山……已然不保了。”

李煜凝泪道：“朕欲以身殉社稷，爱卿可愿与朕共赴黄泉？”

小周后泣声道：“皇上，妾一弱质女流，还能往哪里去？臣妾既是皇上的妃子，城破宫倾，妾又怎甘受他人之辱？皇上若要去了，妾生死相随便是！”

“好！好！”

李煜含泪而笑，他除去灯罩，举起烛火，一一点燃帷帐、垂幔，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宫中侍婢、内侍们劝阻不及，纷纷抱头逃了出去。

“女英……”

大火熊熊中，李煜一把搂住了爱妻的娇躯……

“轰！”巨大的城门被爬上城墙，杀退城门守军的宋兵打开了，城外大军蜂拥而入，赵光义意气风发，把手一挥，哈哈大笑道：“挥军进城！”

皇后的寝宫已变成了夜空中的一把巨大火炬，烈焰焚天。

“轰隆！”

殿堂塌了一角，火星像亿万只流萤飞舞起来，李煜扶着小周后仓惶地退了几步，他的龙袍已被烧去一角，头发都燎得蜷曲起来，脸上全是黑灰，现在的模样，颇像一个昆仑奴。

他是真的决心以身殉国了，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大火烧起来时，竟是那般的可怕。烈焰炙烤过来，肌肤似乎都要迸裂开来，他无法想象，当那火真的烧到他身上时，又该是怎样的痛楚难当。滚滚汹焰熏得他气都透不上来，于是……当他的龙袍烧着了一角之后，李煜忽然改变了主意，拖着闭目伏在他怀中等死的小周后又逃了出来。

“轰……”

又是一根殿梁倒榻，李煜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声说道：“我……我们……降吧……”

李听风搬空了清辉殿、澄心堂，带着那些官吏和御膳房主事以及一群驱车的仆从，临走又放了一把火，来了个毁尸灭迹。

李煜惶惶地回到清凉殿，路上见到澄心堂方向大火熊熊燃起，不禁黯然泣下。

自春秋战国、秦汉晋唐以来，华夏民族数千年的智慧传承、文化典章，尽在他一声令下中付之一炬了，无数瑰宝化成了灰烬，他本来是想要这瑰宝为他陪葬的，如今瑰宝去了，活宝却回来了。

“陛下！”

一进清凉殿，就见陈乔提着剑抢过来，这位枢密使大人在皇甫继勋死后，亲自兼任了神卫军都指挥使，主持金陵防御，一见李煜，陈乔便含泪道：“陛下，呙彦、马诚信，马承俊等将领正率军在御街上阻拦宋军，陛下怎么竟大开宫门任人进出？宫人携财物一逃，许多宫卫官兵也脱了盔甲，随之一哄而散了。”

李煜惨然一笑道：“陈爱卿，事已至此，便是封闭宫门，朕守得住这皇宫么？由他们去吧，朕……已决意投降了。”

“甚么？”

陈乔又惊又怒：“陛下本来誓死不降，满城将士皆愿与陛下同生共死，共赴国难。如今宫门将破，方欲归降，岂不贻笑天下？陛下，自古无不亡之国，降亦无由得全，徒取其辱，请陛下封闭宫门，决死一战吧，大丈夫死则死耳，亦当轰轰烈烈。”

李煜死了一回没有死成，此刻再也没有赴死的勇气了，他摇头一叹，却不言语。

陈乔见此情形，跺脚又道：“既如此，请陛下杀了臣。臣执掌枢要，却有负陛下，已无颜偷生，望陛下能趁宋军到来之前，将臣诛戮。等将来赵官家诘问陛下之罪时，陛下可尽数推诿到臣的身上。”

李煜听了不禁放声大哭，拉住他道：“气数已近，卿死何益，朕怎么下得了手？”

任凭陈乔百般请求，李煜始终不肯加罪，陈乔悲愤地道：“臣纵不死，又有何面目见江南士人？陛下欲做降臣，臣却不忍见陛下做降君啊！”说罢走出殿去，眼望城中处处火起，不禁仰天一声长叹，举剑自刎！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画帘珠箔，惆怅卷金泥。门巷寂寥人去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李煜写一句，落一行泪，一首词没写完，老迈年高、忠心耿耿的内侍都知抢进殿来，放声大呼道：“陛下，陛下，宋军已到宫门外了……”

李煜笔端一颤，苍白着脸色抬起头来，颤声问道：“何人领军，可曾杀进宫来？”

内侍都知禀道：“宋军至宫门而止，守在宫门外并不进来，奴婢不知何人领军。”

李煜听了心中稍安，沉默半晌道：“你去，告诉宫门外的宋军，就说……就说朕……降了……”

一进城，各路将领便分头杀向各处，曹彬领兵直扑宫门，生恐乱军入宫，烧杀掳掠，若是万一让他们玷污了皇后，逼死了皇帝，那在赵官家面前可就不好交待了，待他赶到宫门口时，只见宫门大开，许多宫人内侍大包小裹地逃出来，宫门口的守将也走得七零八落，不禁大骇，还以为李煜已经自尽了，所以宫中这才失控。

曹彬拦住两个宫人一问情形，这才安心，急令所部守住所有宫门，不准进、不准出，同时派人去向赵匡胤传报消息。

※ ※ ※

杨浩进城后，便率亲卫扛宋字大旗顺秦淮河直扑江南书院，他曾在此地遇刺，对附近地理很是熟悉，待他赶到江南书院前时，恰见几名士子正急急奔向书院大门，捶打院门，要求进去避难，而此时一股杀红了眼的宋军瞧见他们，已经扑了过来。

那几个江南士子身材单薄得很，一个个身段儿跟柳枝似的，几个粗大军汉一扑过来，他们就尖声叫喊起来，其声又尖又细，分明就是女人。那几个军汉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是女人，他们都是女人。”说着就猛扑上去，领头一个一把搂住一个“书生”，按在地上便又亲又啃起来。

“住手！陛下严旨，曹将军严令，不得奸淫掳掠，尔等敢冒犯军令么？”

杨浩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大声叱喝，穆羽抬手一记飞刀，擦着那军汉的脸颊“嗖”地一下掼进泥土中，把那军汉吓了一跳。

借着火光抬头一看，他见杨浩一身戎装，骑高头大马，身后几员虎卫，其中一人掌着大旗，分明是一员上将，当下不敢抗令，急忙跳起身来，唯唯告罪几声，便趁着杨浩还没看清他的模样，领着他的人灰溜溜逃往他处去了。

杨浩赶到近前，勒住马缰一看，只见那几名士子果然都是女人，一个个花容月貌，虽着男装也不减颜色，不禁轻叹一声道：“兵荒马乱的，你们何故出来乱走，速速回到自己家去，紧闭门户，城中守军一旦放弃抵抗，安抚旨意便会到了，介时，尔等自可无虞。”

那个被军汉扑倒在地，帽子掼到一边，头发披散下来的女子爬起身来，往杨浩一看，忽地惊叫道：“马上的将军，可是杨左使。”

“嗯？”杨浩定睛一看，马前这女子头发披散，一双星眸，容颜十分妩媚，依稀有些面熟，可是此刻夜色昏暗，再加上她一身男装，竟记不起来她是谁。

杨浩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剑柄：“唔，你是？”

“杨大人，奴家是窅娘，曾经见过大人一面……两面……呃……见过大人好几面的……”

“窅娘？”

杨浩大吃一惊，定睛再看，果然是她，杨浩不禁吃惊道：“窅娘，你怎在此？”

窅娘哀声道：“城门被攻破时，皇上将奴婢等释放出宫，窅娘长于宫中，没有去处，便与几个要好的姐妹收拾了些细软之物，扮做男人，本想逃去静心禅院躲避，不想那些军爷好生凶悍，禅院也被他们放火烧了，铜佛也被他们砸碎搬走，奴家害怕的很，想着书院地方该是军爷们不喜欢的所在，便想逃来此处，不想险些被他们……”

“万幸得见大人，大人，救命啊……” 窅娘说着，已跪倒在地。

杨浩听了大是踌躇，他没有兼济天下的能力，世间不平事想管也管不了，可要是眼皮子底下的事也不去管，实在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如果现在把她们驱开，她们无处可逃，必然被乱兵强暴，那些兵士今日打这里，明日战他方，不可能随身带着女子，恐怕泄欲之后还会一刀宰了她们，自己如何心安？

可是若要去管，如何去管？这书院中藏的都是李听风的族人亲信，李听风在江南基业被一扫而空，正需寻个去处，他有心笼络李听风为自己所用，这才拼命赶来，护他家人周全，本来营中许多大将都曾承诺要保护一些官吏周全，这样的潜规则大家你知我知，谁也不会捅出来。可是自己不想江南文物毁于战乱，确也起了贪心，想要据为己有，如果李听风此事办成，那些无价之宝如今正应该都藏在书院当中，如果让窅娘她们见到……

窅娘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宋军将领，一见杨浩端坐马上迟疑，窅娘生怕他拂袖而去，弃自己姐妹不顾，当即连连叩首，苦苦哀求道：“杨大人，奴婢们的生死，全在大人一念之见，求大人开恩，救救我们呀。”

窅娘一跪，那些女子们纷纷跪倒，就在杨浩马前啼哭求恳起来，杨浩勒马半转，略一沉吟，说道：“窅娘，本官派人护送你们离开吧，找个僻静地方暂且安身，待明日战事一停，你们再自寻出路去吧。”

窅娘哪肯，好不容易拣到一根救命稻草，打死她她也不走了，杨浩身后那几个武士看来比方才那几个强盗般的军汉还要魁梧有力，天知道七八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跟着他们走，他们会不会监守自盗，再杀人灭口。

再者说，看如今城中情形，恐怕那些官吏豪绅，一个也逃脱不得，富家尽皆破败，满城都是流民，明日自寻出路……出路又在哪里？兵匪去了，民匪自来，到时候还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能沦落风尘保全性命都算是个好下场了。

如今听杨浩口气，分明是个心慈面软、怜香惜玉的主儿，兼且又是个大官儿，若放过了他，恐怕是出了这个门儿，再没这个店，再想要找个好主人就难如登天了。

窅娘立即叩头哀求道：“妾身薄命浮萍，无处安身，纵然大人宏恩，暂且护住奴婢们，奴婢们也没有活路可走，求大人开恩，收留奴婢们，大人大慈大悲，千万开恩，大人，求您了……”

“停停停！”

杨浩眉头一皱，四下看看，暂无兵士冲来，这才沉声道：“窅娘，你若今日随了我，可就再无自由之身了，而且……一定会离开江南家乡，你……明白么？”

杨浩实在不忍把她们一把推开，可是若要她们留下，为保自己占有了自春秋秦汉至今传世珍本孤本典籍的秘密，那就唯有让她们随李听风一同迁往芦州，在自己重返芦州与大宋摊牌之前，绝不可放她们自由，是以才追问了一句。

窅娘当然“明白”，她俏脸不由一热，既然大人对自己有意，那就终身有靠了，虽然害羞，担惊受怕的一颗芳心却安定下来，那几个都堪称舞蹈大家的舞娘也都“明白的很”，几个女子顿时纷纷应承：“但得大人周全性命，大人就是奴婢们的再生父母，奴婢们感激涕零，愿侍奉大人左右……”

杨浩叹了口气，扭头道：“小羽，你带她们到书院里去。你们几个，护住左右，莫使乱兵滋扰！”

※ ※ ※

天亮了，赵光义穿着蟒龙王袍驱马来到宫门前。

昨夜战乱，得知曹彬已守住宫门，没有使李煜逃脱，赵光义便放下心来，他没有马上赶来，受降，受一国之君之降，那是何等风光之事，何等隆重之事，这名载史册的一刻，当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受万民瞻仰。

经过一夜的离乱，金陵城中各自为战的唐军降的降、死的死，已经完全没有了抵抗，赵光义也约束乱兵，尽量恢复了秩序。他在众将拱卫下踏着血迹尚未干涸的御街缓缓走向金壁辉煌的唐国宫城，路旁甲士林立，一直排到宫门口，士兵之后，是被驱赶来观礼的唐国百姓，这一刻，赵光义热血沸腾。

“陛下……”内侍都知站在殿前，颤巍巍地向李煜唤道。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宵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唱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李煜一身白衣，垂泪写罢，看看零零落落闪在殿前尚未及逃走的那些内侍宫人，黯然说道：“走吧！”

宫门吱呀呀地打开了，宋军列阵于午门前，赵光义踞然马上，曹彬、杨浩、曹翰等文武立于半马之后，静静地看着自宫门中缓缓走出的队伍。

几十个唐国的官员，穿白衣，袒左臂，李煜居中，露着他那有些发福的苍白肌肤，牵着一头白羊，蓬头垢面，蹒跚走来，严格地按照古制献礼纳降。在他身后，两名内侍，一个高举降表，一个捧着国玺，在队伍中央，还抬着一口棺材，意喻罪该万死。

此时的赵光义心情很好，三个月平定唐国，他做到了。唐国的君王生不如死地请罪于他的马前，他做到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当李煜下跪请罪的时候，赵光义满面春风地跳下马来，和颜悦色地扶起了他，待献降礼毕，便解下自己外袍为李煜披上，好言安抚一番，随即便邀请李煜一同返回他的营中帅帐。

自此，李煜就被软禁于军营中了，待李煜被带出，赵光义笑脸一收，肃容说道：“今李煜已降，立即将李煜归降的消息告知天下，唐国州府但有据城自守者限期纳城投降，有抗命不从者，一旦城破，屠城！”

杨浩心中一凛，赵光义未下令对金陵屠城，尚且生灵屠炭，如今堂皇下令，那该是怎样局面？杨浩身形刚刚一动，赵光义已沉声道：“江南国主已降，仍据城不降者，俱乃唐国死忠之士，不予剿灭，死灰一旦复燃，不知又要掀起几条战乱，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此乃军令，勿庸多言！”

杨浩一叹，止住了脚步。

离开帅帐，曹彬看了杨浩一眼，说道：“杨大人对晋王所言，可是不以为然？”

杨浩摇摇头：“如果江南一如蜀人，扯旗造反，再聚大军，不知又要引起多少死伤离乱，晋王以杀止杀，杨浩明白千岁的苦心，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只是……城破之后还要予以屠城，未免杀戳过重。许多百姓只是不得已而困居城中，并无誓死效忠唐室之心，若是玉石俱焚，未免令人嗟叹。”

曹彬道：“正是，曹某也有此虑，所以已令快马传报京城，乞陛下以安抚为主，少生杀孽，希望……圣旨早一天下来。”

他望着北方怅然一叹，又道：“杨左使，咱们去见见李煜，曹彬有件事，还要拜托大人。”

杨浩不知曹彬所为何来，只得随他同去，到了软禁李煜的地方，李煜连忙出迎，见了二人拱揖不已，曹彬道：“陛下思念国主久矣，今国主竭诚来降，陛下必然大悦。明日晋王千岁就要安排国主赴汴梁去见陛下，国主现在可令家眷早做准备，收拾金银细软，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否则待财物被收缴之后登记造册，可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李煜哀叹道：“罪臣恐陛下震怒，此去汴梁，性命都难周全，还带财物有什么用处？”

曹彬微笑道：“陛下仁慈，绝不会伤害国主。只是……此去得授官职，俸禄有了定数，生活恐不及以前优渥。国主养尊处优久矣，未必受得了清寒之苦。如果国主有意，本将便派一支人马，请杨大人照应，为你入宫搬运财物。”

李煜闻听又惊又喜，连忙拜谢，随即使贴身内侍随同杨浩回城。

守宫门的兵将俱是曹彬部下，得了将令便放杨浩入宫，宫中群龙无首，正惶惶不可终日，一听杨浩来了，小周后也顾不得礼仪，匆匆迎出来泣然道：“杨大人，我家国主如今怎样了，可曾蒙罪？”

杨浩是见过她的，她却不记得自己见过杨浩，当日的小周后如海棠春睡，娇艳无俦，此刻心力憔悴，却是花容惨淡。杨浩向她微微施礼，和颜悦色地道：“娘娘不必担心，国主如今一切安好。明日就要护送国主和娘娘往汴梁去朝见陛下，杨某今日来，是得国主嘱托，让娘娘预做准备，拣易携的金银细软、贵重之物，先行护送至营中，以免明日起行，仓促间不得准备。”

小周后听得李煜没事，方才有些安心，她谢过了杨浩，仔细想想，却不知该带些什么，她自幼生长于大富之家，长大后又成为唐国皇后，琴棋书画她精湛无比，于理财之道却无所长，苦思半晌，便出去吩咐内侍都知，随意捡拾了些财物，尤其是将李煜珍爱的“澄心堂纸”，“龙尾砚”，“李廷珪墨”等文房四宝，书藉画册等图俱都小心裹好，一气儿装了七八十口大箱，千恩万谢地交予杨浩。

杨浩瞧着这美人儿花容惨淡、六神无主的样儿，心中着实不忍，再说他自己偷走了人家许多无价之宝，今日见了主人也有点心虚，所以也不久留，见她已收拾停当，便即告辞出来。

杨浩护送着那七八十口箱子出了金陵城门，再往前去有曹彬亲兵押运已无大碍，这才离开，径奔江南书院。

他的人还守在书院左右，杨浩进了江南书院，李听风立即迎了上来。

杨浩问道：“事已办妥了么？”

李听风拱手笑道：“幸不辱命！”

杨浩松了口气，展颜笑道：“金银珠玉，尽可毁而复得，唯独这些典籍文章，乃我华夏历数千年之精粹瑰宝，一旦有失，便再也不能复得了，李兄得以维护，就算千年下去，后世子孙也要感念兄台的无上功德。”

李听风摆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出于杨兄所请，李某才勉力为之。呵呵，想不到杨兄真是爱书之人，冒大讳费尽心思，不图珠玉美人，却惦记着这些图册典章，实在让人敬佩。”

他这一说珠玉美人，杨浩便想起昨日救下的窅娘和那些宫中歌伎舞伎来，忙一敛笑容，问道：“对了，昨日让小羽送进来的那几个女子，安顿得可好？”

李听风道：“既是大人安排，谁敢去滋扰她们，如今都安顿在后舍。”

杨浩点点头，面露微笑，又问：“李兄基业尽在唐国，如今基业尽毁，是打算待江南安靖，再图东山复起，还是……想要易地而居？”

李听风目光一闪，反问道：“今江南版图尽归于宋，料来几年内宋国将休养生息，休兵歇民，清理内政，以蓄力量，不知杨兄几时回返西北，主持大局？”

杨浩略一盘算，说道：“最迟不会超过今年七月，草茂山绿，羊肥马壮之时。”

李听风笑道：“既如此，李某此去芦州，便在那里恭候大人，至于我李氏家业，也会酌情酌势，陆续迁往西域。”

杨浩心道：“继嗣堂中人真个谨慎，看来这李听风还没打算就此便死心踏地的绑到我的战船上。这世上没有最先进、最完美的制度，只有最因地制宜、适合当地情势的制度，我若想要崛起于西域，绝不能像新朝王莽皇帝那般生搬硬套纸面上的完美制度，至少眼下，恐怕得延续隋唐以来的门阀制度，才能得到这些大家族势力的倾力支持。”

心中想着，杨浩便道：“好，回头杨某会修书一封，李兄到后可交予杨某义父，他一定会予以诸多方便。杨某且去后面，看看那几位姑娘，恐怕……她们也不得不托付李兄，一同带去芦州了。”

“大人来了，大人来了。”几个劫后余生的姑娘一见了杨浩就如见了主心骨般欢喜地叫了起来。她们仍是一身男装，形容虽有些狼狈，却不掩丽色，唐宫里出来的人，果然尽得江南风韵，个个都是人间佳丽。

“大人来了么？”

窅娘在房中听见，连忙就着盆中水照了照自己的容颜，此刻虽是不涂脂粉，也没有脂粉可用，可是素颜朝天，清汤挂面，还是毫无瑕疵，尽管如此，她还是伸出纤纤玉指，沾了点清水，理顺了鬓边几绺乱发，又湿了下两道远山般的蛾眉，这才一眨春水双眸，迎出门来。

对自己这位恩主，她可不敢大意，她只是一个以声色娱人的弱女子罢了，乱世之中，能有一份安宁太平，就是她最大的满足，如今杨浩已是她唯一的依靠，自到了书院中，见到那一车车珍贵无比的宫中典藉，她更明白杨浩没有狠下心来杀她们灭口，已是何等的不易，岂不感念于心。

匆匆出来见过了杨浩，杨浩对她们微笑道：“你们且安心在这里住几日，明日李煜就要进京，金陵城过上几日就不会如此森严了，到时候本官会安排你们去一个地方，确保你们的安全。”

窅娘吃惊地道：“去一个地方？奴家……奴家和几位姐妹不随大人回汴梁么？”

杨浩呵呵一笑道：“无需多问，你们只管安心住在这里，本官既然答应救下你们，就不会半途放手离去的。”

窅娘忙乖巧地应道：“是，奴家岂敢诘问大人，只是……承蒙大人慷施援手，救下小女子们的性命，我们姐妹俱都感念万分，本想着能侍奉大人左右，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研砚磨墨，诗词歌舞，承欢大人身前呢…… ”

杨浩打个哈哈，笑道：“窅娘，你若真个聪明，就不要想套我的话儿，你们在宫中也是舞乐歌伎，并非寻常宫女，杨某岂会暴殄天物，把你们做个使唤丫头？你们尽管安心先去我为你们安排的地方，以后若有可意的良人，本官做主，让你们俱得良配，从此安生度日。”

窅娘等几女哪里肯信，忙乖巧地道：“奴婢们今得大人收留，自然一心一意侍奉大人，只要大人不嫌弃，奴婢们就一生一世服侍大人。”

杨浩叹道：“别迷恋哥，你嫂子绝不是一个传说。这话儿只好说在这里，到了那个地方你们千万要小心说话，不然……一旦触怒了本官府上的那两头母老虎，本官也护不住你们。我杨家的女人，就好比那祈福今生超渡来世的长生灯，省油的……一盏也没有啊……”

几个女子听他说的风趣，不禁都掩口轻笑起来，几个身装男装的俏女子，掩口轻笑时，眉弯眼饧，真个春色无边。

窅娘嫣然道：“大人是一家之主，还管教不得自家娘子么？”

杨浩正色道：“实不相瞒，在本官家里，本官就是一百斤面蒸出来的馒头，废物点心一个，你们此去芦……啊，自己千万小心，本官能在万马军中救得你们性命，但要是你们不知乖巧，落入虎口之中，本官也是无能为力的。”

窅娘笑眼看向杨浩，心道：“这位大人私下里倒也风趣，全不似昔日在国主面前那般面目可憎。跟了这位主人，想必……以后的日子不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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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13章 纠葛

风潇潇兮，秦淮河畔。

赵光义派水师大将刘遇、骑兵统帅丁德裕率重兵护送，曹彬亲自陪同，将李煜夫妇及李氏皇族宗亲全部送往汴梁，同时写下一封亲笔战报，上呈皇帝陛下。

奏表中有言：宋军讨伐唐国，奉皇帝谕旨，攻打金陵时严禁滥杀无辜、严禁奸淫掳掠，大军入城，军纪严明，于唐国士绅百姓秋毫无犯，江南士大夫尽得保全，金陵豪绅巨贾无一户劫掠，朝廷的仓廪府库等俱都封存，不失一文。大宋雄师实乃王者之师、仁义之师，所到之处，江南百姓无不敬服，夹道欢迎，此实乃陛下之洪福……

此时，士兵们正从唐国勤政殿大学士钱诚家里往外抬着尸体，钱大学士因为有乱兵上门劫掠时不识时务地痛斥了几句，一家满门六十八口，不分男女老幼，便尽被屠戳。

鸡笼巷角，露出一弯秀气的脚丫，走过去就会发现，一具稚嫩的赤裸女尸正仰卧巷中，身上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

建于梁朝时期，高有十余丈的金陵升元寺巍峨的塔楼已然坍塌，余烟仍在袅袅升起，倒塌的塔楼下，有上千条冤魂，这是为了避战乱逃到佛塔中的附近百姓，本以为寺院之中比较安全，却被乱兵一把火把塔楼点着，活活烧死在里面……

不过，赵光义的战报也不算说谎，比起王全斌攻陷成都时的杀戳抢劫之惨烈，金陵的确没有不算是处处焦土、遍地哀鸿，有了王全斌这个杀神做绿叶来衬托着，赵光义简直就是万家生佛，应该奖励他一朵小红花了。

赵光义的脸现在就笑得像一朵可爱的小红花，他笑容可掬地看着李煜全家老小登船离去，那种生杀予夺的滋味让他志得意满、飘飘欲仙。李煜已经送进京里了，江南不肯插上宋旗的州府已寥寥无几，待平定了那些地方，再回到开封时，他将受到怎样的隆重欢迎？到那时，文治军功他都攀至巅峰，皇兄还敢冒着江山撼动的风险，把皇位传给皇子么？

一念及此，赵光义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船头，回望越来越远的金陵城，李煜不禁黯然泣下，他扶着船舷，遥望金陵，漫声吟道：“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吟到后来，已是语不成声。

“陛下……”

小周后轻轻走到他的面前，掀开蒙面的纱帷，那张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俏丽容颜，也已缀满珠泪，夫妻二人握着手相对无言。

江水悠悠，船儿悠悠，心也悠悠，这一去，辞庙离国，再也回不得故土了……

※ ※ ※

金陵很快就开放了城禁，众多将领一致认为，金陵已没有反抗势力，也不具备反抗能力，尽快恢复正常，让百姓安居乐业，有助于提升朝廷的威望，赵光义从善如流，立即答应了。

开放城禁，各位将军才方便把他们搜刮来的财帛子女运出城去，送回汴梁受用，赵光义对此心知肚明，自也不会坏了这些骁将们的好事。

杨浩观察了两天，发现许多将领大模大样地护送着车队离开了金陵，并未受到什么诘问，这才通知李听风上路。他们这一行人却也着实不少，二十几辆大车，一百多人，杨浩亲自护送，走在长街上时，恰与曹翰碰个正着。

曹翰是曹彬手下一员大将，凶猛强悍，那一双浓眉就像墨染过一般，凶睛阔口，威武不凡。昨日他刚刚护送了几十辆大车离城，不想今日正见到杨浩鬼鬼祟祟离开。

曹翰远远看见他，便是咧嘴一笑，待见到杨浩一行队伍中还有不少女眷，和身着男装，体态轻盈纤细，分明便是年轻女子的书生，更是大乐，走到杨浩面前时，还向他挑了挑大指，无声地赞他：“好本事，许多武将都抢不过你！”

杨浩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脸蛋一红，见曹翰一身甲胄，跃马横枪，身边跟着长长的队伍，两人错身相迎时，杨浩便勒住了马，笑颜搭讪道：“曹将军辛苦，这是去巡城么？”

曹翰也勒住了坐骑，笑吟吟地叉手施礼道：“非也，某奉晋王千岁所命，征讨江州去。”

杨浩诧异地道：“江州？江州还不肯降？”

“是啊！”

曹翰狞笑起来：“江州守军已然得知李煜献城投降，却不肯归顺。如今整个唐国一十九州，就只剩下这一座倔城了，真真的不识时务，道我宋人之刀不利么？”

杨浩有些不安地道：“曹将军，唐军据城不降，无关城中百姓，升斗小民么，可怜的很，什么事能由得他们自己做主呢？曹将军威名赫赫，区区一座江州城定能马到功成的，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曹将军能体谅民间疾苦，城破之时，稍示宽恕之心，那必是福佑子孙的一件大功德。”

曹翰豁然大笑道：“杨大人果然是一介书生，满口仁义道德。将军功勋马上得，全仗一口快刀罢了，李煜倒是信佛，心慈面软，谁来佑他子孙了？神佛之道，我劝杨大人莫去信它。屠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就算世间真有神佛，曹翰修的也是阿修罗道，不杀何以立威？哈哈哈，杨大人此番收获颇非，正忙着送回贵府吧？曹某不打扰了，告辞……”

曹翰听了杨浩的话，只当是个笑话，但是知道他是赵光义身边红人，却也不敢得罪，言语十分客气，说完了曹翰在马上向他一抱拳，便领着大军去了。

杨浩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喟然一叹：“曹彬将军已派人向赵匡胤去求恩旨了，却不知圣旨几时可至，若是迟了，江州城破，恐怕又是一场杀孽。难怪……自后唐灭亡，终宋一朝，金陵不及苏杭一带富贵，直至明清才渐渐恢复元气，各处的掳夺破坏实在是太严重了，东西破坏了可以复得，士绅商贾都杀光了、吓跑了，再想复兴谈何容易……”

※ ※ ※

江州没有重兵把守，守将也不闻名，可是就是这样一座孤立无援的城池，在整个江南一旗独立，在唐主李煜称臣投降之后，它的城头依然飘扬着“唐”字大旗。

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守不住江州的，可是依然守在这儿，不计生死，只因为自己多年来食的是唐国俸禄，要尽一个军人的本份。

不识时务么？是的。

忠肝义胆么？是的。

他们是军人，本有守土之责，但是此时坚守下去，他们将给所守土地上的百姓带来一场死亡的厄运，可是谁又能责怪他们什么？就算杨浩，也不能站在后世局外人的角度，去指摘他们什么抗拒统一、多造杀孽。人活着，总该有所坚持，站在他们的角度，他们是秉持忠义，宁死不屈。张巡、史可法是英雄，他们就也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一群无名英雄。

曹翰走后第四天，江州城破的消息还没有传来，朝廷的快马已经到了，特使带来了赵匡胤的圣旨，圣旨上说李煜已降，余者不足为惧，一旦攻陷城池，万勿滥杀无辜，以致生灵屠炭、民心不安。

杨浩听了消息甚是喜悦，连忙去见赵光义，赵光义见曹彬瞒着他向朝廷请旨，心中大是不悦，又见杨浩前来，腔调与曹彬一致，心中更是不满，便对杨浩说道：“曹翰此去已有数日，江州城破消息顷刻可至，陛下这道诏书，已是来的迟了。”

杨浩顾不得看他脸色，急道：“千岁，曹翰破城的消息不是还没有传来么？这道诏书未必不能救得江州百姓。若是咱们接了圣旨却不宣告于攻城大军，一旦徒增杀戳，官家面上须不好看，咱们也不好交待。”

杨浩站在替他着想的角度上婉言相劝，赵光义就比较听得进去，仔细一想既是官家下了旨，自已顺水推舟也就无所谓了，于是神色和缓下来，沉吟道：“那……本王明日便派人往江州去传旨罢了。”

杨浩急道：“何必明日？如今尚未天昏，如果千岁同意的话，下官愿跑一趟江州。”

赵光义微一迟疑，颔首道：“也罢，那你便去江州传旨吧，如今各处还有乱兵流窜，你自己一路不心。”

杨浩大喜，立即接过圣旨，领了一支侍卫人马，快马加鞭奔往江州。杨浩一路不肯稍歇，只是江南湖渠众多，快马再快也跑不起来，待他风尘仆仆赶到江州城时，一切已经迟了。

庐山脚下，江州城。

杨浩举着圣旨冲进那道撞破的城门，只见城中火光四起，处处废墟，街巷之上，横尸无数，男女老幼杂陈于军士尸体中间，几无一个活人。

城已破，人已屠，此时活跃在大街小巷上的，是正在到处劫掠的宋军。江州六万军民，死亡殆尽，被掠金帛无可胜数。

杨浩怅然立在街头，眼看相枕藉的无数尸体，不敢以马蹄践踏，他跳下马来，牵着马茫然走在街上，血腥的屠戳场面，给了他的心灵一次无比强撼的洗礼。

曹翰兴冲冲地走来，一边走一边对一亲信将校吩咐道：“江州所得财帛，至少需要三百条大船方可尽数运走，你立即去张罗船只，尽快把东西运回去，不要放在这里碍眼。回去之后，某再重新拣分，挑些合宜之物分送千岁与诸位上将军。”

“将军，数百条大船，声势太大了吧，您也知道，朝中御使们都是些闲极无聊、卖弄唇舌之辈，万一让他们知道，在官家面前进几句谗言……”

“唔……数百条船，的确有些扎眼，让那些眼红的穷书生去嚼舌根颇为不美……”

曹翰停下脚步沉吟片刻，目光一亮道：“无妨，方才经过那间古寺，寺中不是有五百尊铁罗汉么，把它们搬上船去，分别摆在各条船头，就说是献给官家的罗汉，嘿嘿，他们还敢上船查我到底装了些什么吗？用这铁佛堵住那些穷措大的嘴，不教他们聒噪也就是了。”

“是是是，将军真是智计多端……”

曹翰猛一抬头，不禁又惊又奇地道：“杨大人，你怎么到江州来了。”

杨浩看看无数废墟、遍地尸体，淡淡地问道：“江州？请问将军，江州在哪里？”

曹翰哈哈大笑起来：“杨大人莫非是吃醉了酒不成，身在江州竟然不知江州，哈哈哈，我的杨大人呐，你看清楚，这里就是江州城啊……”

杨浩的手轻轻垂下，大袖滑落下来，掩住了手中那一卷黄绫，他环顾四周，黯然说道：“杨某没有看见江州城，只看见……一座修罗场……”

※ ※ ※

庐山脚下，身上插了好几枝利箭的奔马一声长嘶，终于耗尽了力气，轰然倒在地上，马车上一个小和尚险险摔下车去，可是身子只向前一撞，他就立刻连滚带爬地扑进车厢，带着哭音喊道：“水月，水月，你怎么样了？”

水月一身缁衣，奄奄一息地躺在车厢里，月白色的僧衣前襟已被鲜血浸染，她胸前蓓蕾上插了一枝利箭，箭矢入肉半尺，壁宿手忙脚乱，想要伸手去拔，却又不敢，抱着水月，只有放声大哭。

车子一角，是静心庵宝月女尼的尸首，她被人从后颈斜斜一道避下，直划至左肋下，肋骨都断了三根，内脏从伤口处溢了出来，看着怵目惊心。

壁宿也是血染僧袍，左大腿上还插着一枝断箭，右胸前被利器划开一道口子，看那车棚上密密匝匝插的都是箭矢，也不知他是怎样杀出重围的。

静水月睁开无神的杏眼，看着壁宿泪流满面的样子，嘴角轻轻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吃力地抬起手，轻轻地为壁宿擦去眼泪，缓缓地摇头，壁宿点点头，止住了悲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壁宿没有随崔大郎一行人上路，本来是想带着静水月在宋军过江后偷偷渡过长江往少华山去的，不料宋军过江后，采石矶一线因为争夺浮桥，双方大战不休，壁宿想带着静水月自别的地方觅条小船过江，结果唐将杜真的残部逃来当涂城，把宋军也引来了。当时壁宿刚刚回城，见机的早，立即带着水月从南城门逃了出去，这才逃过了一劫。

眼见宋军不敬神佛，连寺庙也烧，和尚也杀，水月却担心起她情同母女的师傅来，壁宿对心上人的要求自然不会拒绝，明知这一去是自投战场，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她回来了。二人回到金陵，苦劝宝月女尼离开，宝月惦念着庵中上下，却是不肯离开，壁宿无奈之下，只得把她强行拖走，又将一路所见告知庵中众尼，让她们各自逃命，尽量避往各处深山寺院，说完也不管她们肯不肯听，便立即逃离了金陵城。

这时各路宋军正往金陵方向赶来，无论是向北还是向西都不可能了，若是向东，那离他的目的地就越来越远了，壁宿只得一路向南，避开宋军攻击路线，辗转到了江州。他本打算在这里找条船过江，不想阴差阳错地一头钻进了死地，江州守将封锁所有水陆出入通道，坚守城池意欲与宋决战，把他们三人也困在了城中，直到曹翰屠城，这才于乱军中杀开一条血路，逃到了庐山脚下。

“水月，你不要死，你答应过我，要听我念一辈子经的，要陪着我、要陪着我，我敲钟，你烧斋，再生两个小和尚，水月……”

壁宿哭得热泪纵横，水月吃力地抬起手，在自己的胸口指了一指，又缓缓指向壁宿，沾着鲜血的手指指在壁宿心口，喃喃地念了一句什么，没有声音，只能看到她的嘴唇翕动着，然后，她的手指无力地向下慢慢滑落，那双歉然、不舍、爱恋的眼睛，痴痴地看着他……

手臂一沉，忽地悬落，那双温柔的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壁宿大恸，哀叫一声道：“水月……”

泣声如深山猿啼，久久回荡……

※ ※ ※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摩柯枷叶问：如何能为离于爱者？

佛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而法相宛然，即为离于爱者。

摩柯枷叶问：世间多孽缘，如何能渡？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变万物皆不变，心不动万物皆不动。

摩柯枷叶问：此非易事。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摩柯枷叶问：何为？

佛曰：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壁宿从山上下来，默默地念诵着经文，一步一步走到了长江边上，搭上一般北向的客船。滚滚长江水，滔滔东流。壁宿一身破旧的僧衣，但是形容肃穆，宝相庄严，年纪虽轻，看在船上客商眼中却不敢小觑，他默默立在船头，一脸和光同尘气象，少有人能看得出他深埋眼底的一抹杀气。

此时，功德圆满的赵光义已迫不及待地赶回开封去了。

李煜已被封为右千牛卫上将军、加爵违命侯，徐铉、张洎等博学之士，俱都有官有职，赵匡胤又令人急筹十万斛米运往江南赈济流民，中原沃土、锦绣江山已尽握其手，举国称贺，一片喜庆。

然而，赵匡胤却没有表现出多少喜色，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灭掉唐国并不算什么，秦始皇一统六合，战功比他如何？可是江山传了几代？他要的是江山永固，可是现在做到内无忧外无患了么？

此时的他，心中亘着一个比扫平唐国更加困难的问题，以他的雄才大略、杀伐决断，灭一国不过是弹指间事，可是这个问题，却令他头痛无比。那个立下军功，文治武功一时甚嚣尘上的二弟回来了，他该拿这个兄弟怎么办呢？

人，都有弱点，赵匡胤也不例外，他最大的弱点就是脸不够厚、心不够黑，他重情义。明知道手拥重兵的大将篡位谋反如同家常便饭，他那些结义兄弟一旦羽翼丰满、尾大不掉，未必就不反，可是却没有像汉高祖、明太祖一样杀戳功臣，宁可赐他们财帛子民，肥田大宅，多费些心神监视着他们，不让他们做乱便是；明知道前朝皇室未必不会被人当作造反的幌子、荆湖、蜀汉、唐国诸君一旦被人救出去，便能明正言顺地再举叛旗，但是他还是尽皆赐了官位，不忍屠戳他们。

对这些外人、对这些明摆着的威胁，他都不忍清除，对自己野心勃勃的这个亲兄弟，他又何忍伤害，手足情深啊，有一次赵光义生了病，要用艾草疗伤，赵光义难忍痛疼，赵匡胤看的不忍，抓过艾草来点燃，用自己的手臂尝试用什么手法能减轻些痛楚，炙得自己的手臂伤痕累累，一个帝王，用不着这么做戏，他是真疼自己这个兄弟啊。

然而，人皆有私心，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中原已经一统，在兄弟和儿子之间，毕竟儿子更近一些。他知道自家兄弟垂涎帝王之位，却只想用些委婉的办法来打消他的野心，既要能打消他的妄念，又不伤了兄弟之间感情，可是，该怎么做呢？

“二弟马上就要进殿了，他已是晋王，封无可封，这军权，总不能立刻从他这有功之臣手中夺回来。军权、政权，他都沾了一手，势力渗透的越来越厉害，内患甚于外患，我该如何是好？”

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赵匡胤，纠葛在家国公私之间，便也陷入了两难之境。

此时，兴冲冲地赶回开封，并令穆羽先行赶往雁门关，按他计划为他出使契丹制造机会的杨浩正站在皇宫御阶下正等着晋见，因为刚自南方回来，一路又在暖车中坐着，穿的不厚，在御阶下站了一会儿，双脚就冻得有些发麻，他跺着脚取暖，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着，忽然，他脚下一停，猛地想起了一件大事。

他本来的计划是假死脱身，逃到少华山下做一个怀抱娇妻美眷、尽享富贵荣华的富家翁去的，根本没有想过再回汴梁，汴梁的一切后事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唯一放心不下的妙妙，也用了纳妾的法儿把搬迁不走的财产尽付于她的名下。

如今……自己又回来了，现在拿妙妙怎么办？

杨浩忽然有点傻眼，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瓜，搬起一块大石头来，一下子砸中了自己的脚。只不过这块大石头是个软玉温香的小美人儿，用来砸脚也是不疼的，用来暖脚倒是不错……

“这个……妙妙应该不知道我是假死吧？只是焰焰和娃娃那儿倒是需要一番说辞。唔……暖脚……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要是用来暖脚……”，杨浩又跺了跺脚，忽然觉得双脚冻得不只发木，而且发起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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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14章 迟来的洞房之夜

杨浩上了金殿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又升官了。不过官升得再大，也是给人家打工的，赵普的官大不大？说歇菜就歇菜了，杨浩如今已打定主意自己创业，对赵匡胤的封赏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谢了皇恩，下了金殿，一出午门，杨浩就看见猪儿和袖儿正赶着一辆马车，候在宫门之外。

“猪儿！”

杨浩快走迎上去，猪儿一把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你怎么又回来了？焰焰她们呢？”

杨浩叹道：“一言难尽，回头咱们再细说。呃……妙妙如今怎么样了？”

“妙妙她……她……”猪儿吱吱唔唔地说不出来，扭头求救似地看了袖儿一眼，杨浩大疑：“妙妙怎么了？”

袖儿绷着俏脸道：“大人，自从得知大人身死江南，妙妙姑娘悲痛不已，后竟披麻戴孝，自闭于房中，绝食自尽以明心志。”

“甚么？”杨浩脸色有些发白：“她……她怎么这么死心眼？如今……如今她怎么样了？”

猪儿讪讪地道：“还能怎么样？自然是……自然是……”

袖儿接口道：“妙妙姑娘遣散府中仆从后绝食自尽，还是我师哥给她收的尸，本来在城外已经择了一块坟地准备入土为安了，又得到大人还活着的消息，所以现在仍停尸府中，想着……大人或许想见她最后一面……”

“甚么？”杨浩勃然大怒，一拳将臊猪儿打将出去：“混蛋，我把她托付给我最信得过的兄弟，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袖儿不忿杨浩如此对待妙妙，有心替她出气，今日所为全是她的主意，薛良夹在娘子和兄弟之间，真相说不得，又不想瞒着兄弟，真个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心中有愧之下，毫不反抗，竟被杨浩一拳打飞出去。

他皮臊肉厚的倒不在意，袖儿见心上人被打可不乐意了，一边扶起薛良，一边冷笑道：“人要寻死，谁又拦得住她，你不怪自己，怪我师哥做什么？”

杨浩五内俱焚，惨然道：“怪我，怪我，当然怪我。可是你……你……你……”

他指着臊猪儿，也顾不得再做掩饰了：“你既见她寻死，如何不将真相告诉她？”

袖儿冷冷地道：“你当自己是一尊活菩萨么？妙妙姑娘本欲以死殉节，正是听了真相，更是心灰意冷，全无求生之念，再也不想活了。”

杨浩奇道：“怎么会？她……她……”他忽地恍然大悟，纵身跳上马车，便往自己家门驶去。

猪儿爬起身来，有点心虚地道：“袖儿，咱们这么对付浩子，是不是有点……太过份了？”

袖儿哂然道：“有什么过份的？他杨浩当自己是什么？很了不起么，他给别人的就一定是恩惠，是施舍？不管人家想不想要，不管这对一个对他情深意重的姑娘来说是多大的羞辱？哼！目高于顶的东西，不给他一点教训，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猪儿讪讪地道：“可是……可是俺兄弟……其实也是一番好意。再说……再说妙妙姑娘又不想瞒他，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袖儿杏眼一瞪道：“妙妙是被他欺负惯了，这才不敢触怒他，我怕他甚么？哼！这事是我的主意，你不要哭丧着脸，跟死了爹似的，走快些，咱们去看看热闹，总要他也伤心一回，我才出这一口恶气！”

杨浩一口气儿冲回家门，跳下车扑进院中一看，果然不见一个家仆，院中冷冷清清，连只麻雀都没有。杨浩心中更慌，冲进厅中一看，只见大厅空空落落，挽联高挂，中间一个大大的奠字，香案下一口棺材，香案上一块灵牌，上写“杨门林氏之灵位”。

杨浩整个人都傻了，他来自后世，许多想法、看法与这个时代的人不同，做事大多只计较结果，不在乎手段。在他那个时代，为了房子假离婚、为了绿卡假结婚一类的事层出不穷，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假意结婚、把庞大的家财馈赠与她，那绝对是一种恩赐，怎么会被她视做羞辱，在得知自己死为假死的真相之后反而心灰意冷，更萌死志？

杨浩心内欲摧，扑到棺木上，手抚着棺盖儿，想着妙妙如今正是豆蔻年华的一个少女，却因为自己自以为恩赐的行为把她活活逼死，不由心内如摧，他含泪唤道：“妙妙，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是大错特错了，你怎么这么傻，你等我回来，哪怕打我骂我，我都没有一句怨言，为什么要去寻死，为什么……”

当猪儿和袖儿赶来时，杨浩伏在棺木上，絮絮叼叼也不知说了多久，猪儿看了不忍，咳嗽一声，搓着手道：“浩子，这个事儿，其实……嗯！”

他的肋下被袖儿狠狠拐了一下，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杨浩抚着棺木，头也不回，咬着牙道：“你这头猪，我把她托付给你，你就是这般照顾她的？你给我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猪儿摸摸鼻子，讪讪地道：“可是……妙妙姑娘她……”

“她怎么样？”杨浩霍地一下转过身来，大吼道：“她是我杨浩的女人，后事自然我来料理！要不是看你是我兄弟，我现在对你绝不客气，出去。”

薛良头回看他大发脾气，心中着实害怕，慌忙答应一声，迟疑着却不出去。

“砰！”

杨浩一听大怒：“你这头死猪，竟然在灵堂里放屁，亵渎亡灵！”

“我没有，我没有。”臊猪儿连忙摆手，偷偷看向袖儿，袖儿气得柳眉倒竖，双手一掐腰，摆出大茶壶造型吼道：“看什么看，本姑娘放屁会像你似的这么响亮？”

“砰！”

又是一声，传自杨浩方向，猪儿和袖儿同时转向他，袖儿道：“喔……自己放屁，还污赖别人……”

“砰！”

又是一声，杨浩听到声音传于自己身后，急忙转过身去，只听声音竟是来自棺内，不由又惊又奇。听到又一声动静自棺内传出来时，杨浩立刻扑了上去。

他毕竟阅历多多，已见惯了死人，再加上这是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炸尸，一触棺盖儿还未钉死，杨浩立刻奋起双臂之力使劲一推，棺盖“轰”的一声被推开了去。

棺中，妙妙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也不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蠕动着挪到棺木边上，她的额头淤红了一片，大概是因为用额头碰触棺木的原因，她的嘴里被塞了一大团布，把个粉腮撑得鼓鼓的，因为棺木突然推开，亮光一下射入，晃得她双眼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可是她却努力地张大眼睛看着杨浩，脸上带着甜蜜的笑，眼中噙着甜蜜的泪……

杨浩倒抽了一口冷气，慢慢转向薛良，猪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干笑道：“浩子……”

杨浩眯起了眼睛：“猪儿，是你告诉我，妙妙死了的？”

“这个……这个……”猪儿忽然返身就逃，一边跑一边大叫：“不关我的事，是袖儿说要让你伤心一回的……”

“可你是我他妈的的兄弟！”杨浩大吼，顺手从香案上抄起一个铜烛台打向他的腿弯，臊猪儿一跤摔倒在院子里，好不容易揉着膝弯爬起来，就见袖儿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道：“出卖我？嗯？”

“不要……哇！”眼见袖儿的靴底狠狠踩了下来，猪儿大叫一声，一下子捂住了他的胖脸……

※ ※ ※

这是妙妙迟来的洞房夜。

当她一手挽着及腰的长发，一手提着鞋子，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含羞带怯却不无勇敢地走入杨浩的卧房时，想起她为自己所付出的一切，杨浩不得不承认，这个美丽而秀气的女孩，有资格做这房间的女主人。

可是，这位女主人如今实在是太稚嫩了，含羞而无邪的容颜，尖削的香肩、瘦瘦的胸腹，虽说是细蜂腰蜢蚱肚，那臀部还绝对没到丰盈圆润的程度……冬儿、焰焰的年岁也不算大，但是至少已经算是成年，而妙妙……看着她那稚嫩的小脸，尽管杨浩已经来到这个时代几年，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时代的观念，还是有种在犯罪的感觉。

柔软的衣服下，那幼滑而富有青春活力的弹性胴体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杨浩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当他看到妙妙眼中渐渐氤氲起委曲的雾气，他不得不把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子拥进怀中恣意怜爱，这是她应得的宠爱。

她是俊俏的，那种甜美、俏丽的表情非常可爱，同娃娃温柔、妩媚的风情完全不同，妙妙是一种充满青涩青春活力的未成年少女的感觉。“风情”两字与她不沾边儿，女人不到一定年龄，不经一定的阅历，是强做不来风情的；男人不到一定年龄，不经一定阅历，给他看他也是品味不了女人风情的。可是对男人来说，致命的吸引力，不一定要风情万种，像妙妙这样娇俏可爱的女孩，猫儿一般偎依进你的怀里时，又有几人经得起诱惑呢。

杨浩亲吻着她，爱抚着她，躺在他怀里，妙妙就已酥软了身子，短促而轻的娇吟，带着无比魅惑的味道，她披散着一榻秀发，那张稚嫩的小脸便也带出了几分妩媚，半睁的秀眼中漾起盈盈水波，她甜蜜而满足地看着她的男人，期待着那个最重要的时刻。可是杨浩虽已察觉身下小人儿的身体反应已经做好了准备，却始终无法鼓足勇气剑及履及，登堂入巷。

于是，他努力地分神，努力地想：“穆羽该已到了雁门关了吧？明天就去鸿胪寺，看看和契丹那边的交涉怎么样了，最好找个机会往契丹一行，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那我只有自己制造机会了。‘飞羽’，应该也会马上和我取得联系了吧？”

“官人，你在想什么？”妙妙睁开杏眼，迷迷蒙蒙地看着他，语气中却不无嗔怪。女人是一种直觉性很强的动物，杨浩的分心二用，马上引起了她的注意，哪个女孩察觉自己的男人在与她亲热时还这样心神不属都不会开心的。

杨浩暗叫一声惭愧，随口遮掩地说道：“啊……我在想，此番征江南，晋王以开封府尹身份统帅三军，好不威风，想着我本出身行伍，若有机会统御大军，征战沙场，是不是也很威风呢？”

妙妙看出他的言不由衷，嗔怪地瞟了他一眼，忽然桃腮飞红，一只纤纤玉手大胆地穿到杨浩袍下，握住了那虽经杨浩苦炼分心大法也不稍软半分的所在，杨浩机灵灵一颤，只觉那小手凉凉的、软软的、滑滑的，这一抚上去，简直是销魂蚀骨。

“妙妙，你……你做什么？”杨浩的声音沙哑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了。

妙妙一直躺在那儿，柔若无骨、软软绵绵，一副任他摆布的样儿，可是妙妙出身何处？闺房中事她可不是不懂，只不过女儿家初夜，她觉得自己应该矜持一些，由得官人予取予求才是本份。可是……自家官人这副带死不活的模样，她还如何忍得，难道这洞房之夜也要像上回下聘过门一般，要她再死一回才能让杨浩乖乖答应？

杨浩一问，妙妙便不无怨尤地答道：“官人既然想要做大将军，如今险隘当前，将军怎还不上马破关、冲锋陷阵呢？”

“我……呃……”妙妙这一问，手下同时一紧，杨浩腰杆便是一挺，可是看到她那分明还十分稚嫩的模样，杨浩不由泄气，只得吃吃地应道：“本将军是在想……呃……是在想，如何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妙妙俏眼向他盈盈一瞟，一双眸子湿润得已经快要溢出水来，她媚声答道：“孙子十三篇，篇篇是为战。不战亦需有战，将军迟迟不上马来，小女子怎知大将军你……有没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能耐呢？”

妙妙，真闺中妙人儿也。

杨浩闻之大汗，结结巴巴地道：“这个……这个……敌军稚弱，不堪一击，本将军……本将军不忍下手……”

妙妙胆子愈发大了，娇媚地乜他一眼，媚眼如丝道：“这样仁心面软的无用将军，不做也罢，依奴家看呀，我家官人还是好生做你的文官吧。”

“好，呵呵，做文官好。”杨浩干笑着，紧要处被这小丫头一紧一松、忽软忽硬地撩拨着，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妙妙咬了咬下唇，脸蛋更红，像着了火一般，她把发烫的脸蛋埋进杨浩怀里，在他赤裸的胸口喷着灼热的呼吸，娇滴滴地道：“就算是要做文官，也要‘考举人’，‘中进士’，‘入金殿’，‘大登科’，才能做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成就大出息，官人，你说是么？”

杨浩忍不住大笑，如此知情识趣的妙人儿，谁敢说她尚未成年的，只须温柔爱怜着些，今夜总要一番销魂，方酬美人之恩。

他放下心中顾忌，俯身在那娇躯之上，看着身下这朵娇滴滴的粉桃花，柔声道：“好，那么你家举人老爷，现在就要中进士、入金殿、大登科，做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了，娘子，生受着些……”

※ ※ ※

赵光义回到开封，权知开封府尹赵光美就交出了大印，赵光义仍旧是汴梁城的父母官。他的帅职本来就是战时职务，此时各部军队各回本营，兵权自然解除。

但是藉由这一战，赵光义不但在宋国树立了自己的军功与威望，而且他与禁军之间的坚冰也开始融解，他是此番南征踏平唐国的主帅，自然要由他来修战表、叙战功，向皇帝为诸将请功封赏。

通过这件事，使他事实上获得了与军方将领们沟通往来的的关系，这就足够了。只要军方对他表示了关注和一些支持，那就够了，他并不需要时时掌握兵权，他知道那不可能，整个大宋除了皇帝谁都不可能。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从来没有想过举兵造反，夺大哥的皇位，至少现在没有。天地良心，他只想凭自己立下的战功、树立的声望，和对朝野更广阔深远的影响，迫使皇兄在立储一事上慎重考虑罢了。

遍封诸将、犒赏三军之后，文武百官就上书皇帝，开始为皇帝庆功了，正如发兵之前罗公所言，不管别人立下多大的功劳，这赫赫战功的最大桂冠，是要戴在皇帝头上的。

早朝会上，三宰相率文武百官上书皇帝，请求皇帝加“一统太平”，赵匡胤拒绝了，文武百官并不意外，皇帝当然要谦让一番，于是再请，再辞。三请，三辞。

这一下文武百官可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按惯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皇帝辞让最多不超过两次，皇帝辞了三次，他真的不想加封号吗？

这时赵匡胤说话了：“燕、晋未复，可谓一统太平乎？”

文武百官恍然大悟，原来这位皇帝陛下又惦记上了幽云十六州和北汉国的领土，野心……啊不，雄心果真不小，只是……刚刚打下唐国，现在的大宋能连番作战么？

赵匡胤又向群臣宣布：“石敬塘割让幽蓟以赂契丹，使一方百姓独限外境，朕甚悯之，今建封桩库，蓄积金钱，向契丹赎买我土地庶民。如其不肯，朕便以此财帛募天下勇士，俾图攻取。”

契丹如今已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契丹皇帝可不是用一堆玻璃球就能换来一个纽约的印地安酋长，蓄积百万贯钱，就能让契丹割让半壁江山？谁会相信赵匡胤这番鬼话，谁会相信契丹皇帝会蠢到要鸡蛋，而交出生蛋鸡？人人都明白，这不过是赵匡胤一个“我要仁至义尽”的幌子，幽云十六州，他是一定要打下来的。

只不过，宋刚刚立国十年有余，刚刚吞并了整个中原沃土，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新占有的领土，安抚那里的百姓，休养自己的军队，暂时，他是无意与契丹开战的，要把那封桩库蓄满军费，也需要几年时间不是？

赵光义听了摩拳擦掌，非常希望北伐之战能再度由他领军。他从来没有亲自带过兵，伐唐是第一次，这一战下来，他发觉打仗也不过如此，在训练有素、准备精良的大宋禁军铁蹄下，敌人根本不堪一击，如果北伐的战功再能被他抢到了，那这个皇位继承人，就再也没有人能够从他手里抢走。

可是，兴奋之余，他完全没有注意高踞御座上的那位皇兄向他投来的若有深意的一瞥。赵匡胤，已经准备向这位亲兄弟的问鼎之心发动反击了……

敬业的杨浩一大早就赶到鸿胪寺报到了。

初承破瓜的妙妙怎堪他的杀伐，妙妙在他身下，化作了一汪水、化作了一滩泥，可杨浩还没发挥出三分之一的战斗力呢。他怜惜妙妙稚龄幼体，生怕她身子娇嫩难以承受，却也不敢只图自己尽兴伤了她，这一来无穷的精力只好消磨在工作当中。

一个上午，杨浩看遍了这段时间所有与契丹有关的消息情报与国书往来，不出所料，这段时间因为契丹内乱，萧后也想息事宁人，暂与宋国方面议和，所以口气异常平和，而宋国正在南伐，同样没有北进之心，双方都有和平解决争端的意思，对山东方面让契丹吃了一个暗亏的事，双方已经和解的差不多了，如果杨浩想要出使契丹，暂时没有借口可循。

杨浩暗想：“不出所料，看来预先派穆羽去雁门关是去对了，找不到借口，我就自己制造一个借口，以契丹和宋国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制造的冲突绝对可以在可控范围内仍旧以和平手段来解决，这是符合双方利益的。我是鸿胪少卿，契丹叛乱的庆王之子又是‘死’在我的手上，我将是出使契丹面见萧后的最佳人选。”

他正琢磨着，焦海涛跑了进来，兴冲冲地道：“哈哈，大人，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大人一来，好事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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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15章 釜底抽薪难下手

听了焦寺丞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杨浩诧异地道：“什么事果不其然？”

焦寺丞笑吟吟地道：“果然是大人一回来，咱们这清水衙门就开始财源广……就开始忙碌起来了。呵呵，好教大人知道，吴越国王钱俶入朝参圣来了，官家令魏王德昭与杨左使负责接迎款待。”

杨浩“喔”了一声，心道：“我要去的是契丹，等‘飞羽’派了人来，我就制造一个借口出使契丹去，钱王？他来就来了，关我鸟事。”

杨浩心里想着，顺口问道：“以往接见钱王是个什么规格，可有旧例可循，还劳焦寺丞整理个章程出来，杨某照做就是。焦大人也知道，这些繁文缛节，杨某是不大懂的。”

“没关系，没关系，这事儿只管交给下官就是。”

焦寺丞喜孜孜地道：“要说旧例，那是没有的。钱王与我朝来往最是密切，也最受官家的礼遇，以往接迎钱王，向来都是由晋王千岁主持的，晋王掌着开封府，这汴梁地面上比咱们鸿胪寺管用的多，迎来送往的人手、接迎款待的安排，南衙的人就一手操办了，我鸿胪寺根本不用出头。这一会是咱们鸿胪寺头一回承办接迎钱王的大事，不过属下们自会把此事办得妥当，大人如今可是咱鸿胪寺的顶梁柱，露不得怯呀。”

杨浩微微一笑，称谢道：“如此，有劳焦寺丞和诸位同僚了。”

待焦寺丞出去，杨浩转悠着茶杯，心思快速活动起来。

“以往都是由开封府尹，也就是当今晋王负责接待这位钱王，这一回换了人？”

他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我国人政治，玄妙无比，一个站位、一个亮相，都可以成为某个政治动向的信号，向来由晋王负责接待的人突然换了魏王，意味着什么？想必晋王现在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吧……

有焦寺丞等有经验的胥吏在幕后为他出谋画策，杨浩与魏王德昭接迎钱王一事虽是头一回办，却也处理的有声有色，钱俶此来，是很识时务地准备到开封做人质，与荆、湖、汉、唐诸国国君碰碰头，喝喝茶，接受赵匡胤和平接收来的，他想要的，只是一家老小的平安罢了。

可是谁也不知道官家怎么想的，似乎他不想锦上添花，马上接收吴越领土。隆重的国宴上，忐忑不安的钱俶当场献词一首，其中有“金凤欲飞遭掣搦，情脉脉，行即玉楼云雨隔”之句，将他的心意表露无遗。

赵匡胤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郑重表态：“朕誓不杀钱王！尽我一世，尽你一世，钱氏子孙，永保富贵。”钱俶在汴梁风风光光地转了一圈，得了许多赏赐，又毫发无损地被送回吴越去了。

钱俶此来，明明是为了献地，不需一兵一卒、唾手可得的领土，官家却不顺水推舟地接收下来，陛下到底在想什么呢？难道现在还有比接收吴越更重要的事么？圣意真个难测。

文武百官正为此猜测不已的时候，圣意难测的赵匡胤忽然宣布，要西幸洛阳，看看他出生的洛阳夹马营，祭拜一下祖先的墓地。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一统中原，如此赫赫战功，当然要向祖先禀告一番，于是文武百官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赵光义听了也急忙入宫去见皇帝，以往不管赵官家是出征还是巡幸，留守汴梁的人都是他，此番赵官家要西幸洛阳，他自然要来问问皇帝的行程安排、返回的时间，以及对留守京城的嘱咐。

进了大内，到了皇帝寝殿，一见赵匡胤，赵光义就以家礼向大哥亲亲热热地打声招呼：“大哥，此番去洛阳，大哥准备多久回来？对京里面的事，大哥还有什么嘱托吗？”

赵匡胤正在喝茶，听了他的问话，若无其事地道：“如今中原一统，如此大事，当焚香默告于祖先。二哥多年不曾回过家乡了，这一回，你和我一起回去。”

赵光义一呆，心跳得有些急促起来，他迟疑道：“我也要去吗？那……汴梁这边……”

赵匡胤从容地一笑，接口道：“如今江南平定，中原一统，汉国苟延残喘，自保之力尚嫌不足，契丹又内乱不休，据报，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派兵抄了叛军的老家，庆王被迫率军逃往女真疆域，萧后下诏，与女真人正联手剿灭这股大敌，我国如今稳如泰山，也没甚么大事，汴梁么，就让德昭和光美暂时打理好了。”

赵光义心头一沉，强笑道：“也好，多年不曾回去家乡，兄弟心中也想念得很，如今就与哥哥同去便是。”

离开寝殿之后，赵光义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钱王北上，魏王接迎。大哥祭祖，魏王留守。这些向来都是我的差使，大哥做此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看来王继恩对这些安排也是毫不知情，事先竟未通报消息于我……”

赵光义越想越是不安，他怔忡地行于廊下，喃喃自语道：“这是对我伸手兵权的惩罚么？”

“你个鸟人，放的什么鸟屁！”

赵光义声音甚小，绝不可能被人听见，不提防半空里突然传来一声怪叫，把赵光义吓得一激灵，脸色都变了，他霍地抬头，喝道：“是谁？”

抬头一看，哪里有人，就听那怪声又道：“闭上你的鸟嘴，惹少爷我一肚子闲气。”

赵光义定睛一看，只见梁上站着一只鹦鹉，用嘴巴梳理一下羽毛，然后瞪着两只鸟眼向他运气，赵光义听说过宫里养了一只喜欢骂人的鹦鹉，乃是侄女永庆公主的爱宠，曾经把官家气得半夜把皇宫做了战场的。

他被这鸟儿唬了一跳，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四下看看，赵光义顺手一探，从栏外花圃中捡起一块石子，瞄准了那鹦鹉斥骂道：“好你只扁毛畜牲，敢对本王无礼，着打！”说着手中石子便疾射过去。

那鸟儿连赵匡胤都放弃跟它一般见识了，这些日子里来横行于皇宫大内，简直就是一个活祖宗，任谁也不怕，早就变得不怕人了，万没想到还有人敢打它，结果躲闪不及，被赵光义石子掷中，尖叫一声便跃下梁来。

那鹦鹉落地，惨呼着挣扎起来，扑愣着翅膀赶紧逃走，歪歪斜斜一路逃去，空中飘落几片羽毛，远远还传来它痛苦的尖叫：“贱鸟儿，贱鸟儿，你这饢糠的夯货，天不盖地不载该剐的贼……”

赵光义虚惊一场，不禁啼笑皆非地摇头，这时就听远处传来一声比那鸟儿声音还要尖利凄惨的叫声：“哪个鸟人伤了我的鸟儿！”

赵光义一呆：“永庆？唉，一个女孩儿家，堂堂公主殿下，整日阶鸟人鸟人的，都让这贱鸟儿给带坏了……”

赵光义又摇摇头，赶紧溜之大吉了。

※ ※ ※

杨浩在开封没有等到“飞羽”的人来跟他接触，却被赵匡胤带去了洛阳。文武百官随行，皇上摆驾洛阳，先去安陵祭扫了祖先，然后赵匡胤做了两件事，两件令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的事。

第一件事，是召来主管洛阳军政的现任知府、右武卫上将军焦继勋，无功嘉奖，晋升他为彰德军节度使，一步登天，升至武将再升无可升的高位。

第二件事，是造访赵普。赵普罢相以后，虽有三城节度使一类的官衔，其实都是虚职，没有具体的职务派给他，所以他一直在西京洛阳闲居，平日里闭门不出，再不参与任何政事。赵匡胤突然登门造访，意味着什么？

帝王的一举一动莫不大有深意，联系到魏王赵德昭取代晋王赵光义迎接钱王使朝，赵德昭、赵光美取代赵光义留守汴梁城，许多官员恍然大悟，皇上要大力扶持皇长子、皇三弟，以制衡尾大不掉的晋王千岁了。

皇上召见赵普，显然是有意重新启用他，如今也只有赵普的资历和人脉，重回朝廷，才能抗衡赵光义。可是……无端提拔焦继勋是什么意思？莫非禁军也要来一次大清洗？

一时间人心惶惶，议论纷纷，赵匡胤却是不动声色，每日游山玩水、寻访旧友，检阅驻守洛阳的军队，一开始杨浩也未弄明白赵匡胤的意图，直到一日赵匡胤冬游龙门石窟，赞叹“自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会孟津；周公辅政，迁九鼎于洛邑，宅此中国，相因沿袭，十三王朝均定都洛阳，洛阳气象真不愧为天下之中，华夏第一帝都时，杨浩才猛地醒悟过来，想起了一件历史大事。

“永怀河洛间，煌煌祖宗业。上天佑仁圣，万邦尽臣妾。”咀嚼着这偶尔记起的四句诗，回想着自钱王进京以来赵官家一连串的反常行为，杨浩突然明白他的目的何在了。

他，要迁都！

而且是迫不及待地要迁都，甚至连钱王拱手奉上的吴越沃土都暂时搁下，立即筹备迁都事宜。历史上，这件关乎宋国未来三百年国运的大事他没有成功，这一回，能不能成功？

※ ※ ※

赵普府上，悄悄潜来的慕容求醉目光随着赵普的身影缓缓移动着。

赵普紧锁双眉，捋着胡须，一步一沉吟：“迁都，是好事。一国气象，取决于一国帝都。长安坐关中临天下，古朴大气、豪迈万国。洛阳居洛水之滨，中原中枢、文华鼎盛，亦不失雄风。金陵据山水之险，享江南富庶，乃汉统延续与复兴的必争之地。开封，拥汴水黄河之利，天下财富汇聚，物丰人华，繁盛至极。然开封有两个大不利之处，一是黄河肆虐，泛滥成灾，一国帝都常有化身泽国之险。二是地理上无险可守，一马平川，北人若要南下，顷刻可至，非百万雄兵不能守，三年五载或可无妨，天长日久朝廷难以负担。只是……”

他抬起头来，望着房梁虚无处，轻轻摇了摇头。

慕容求醉道：“大人，官家走了一步绝妙好棋呀。迁都，对江山社稷大大有利，此乃事关千秋之大利。而眼下呢？晋王一家独大，已经引起官家忌惮，官家迁都，就可以离开晋王苦心经营十年，势力盘根错结、耳目遍及朝野的开封城另起炉灶。

如今情形，晋王就在陛下掌握之中，开封已落入皇三弟和魏王德昭手中，官家提拔焦节度，重赏洛阳守军，又有起伏恩相之意，如此一来，数管齐下，晋王势力，必可一举拔除！”

赵普摇了摇头，低沉地道：“那却未必……”

沉默半晌，他才吩咐道：“你回去，再不可来，仍然一心一意为晋王慕僚，绝不可露出半点异心。陛下迁都能否成功，就是能否决定立储关健所在，我们静观其变，绝不插手。”

慕容求醉大惑不解，迟疑半晌，这才拱手道：“是，求醉谨遵恩相吩咐。”

看着慕容求醉远去的背影，赵普久久不语，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堂下一股阴风回旋，吹得他机灵打个冷颤，赵普才拂袖转身，喃喃自语道：“潜居于此，置身事外，赵某已看得十分清楚了，陛下最强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如果他战胜不了自己，那就一切休谈……”

赵匡胤果然宣布迁都了。迁都洛阳，将开封这个政治、经济中心一分为二，经济留于开封，政治迁往洛阳，这就一举瓦解了赵光义苦心经营十年的潜势力，分拆、制衡，正是赵匡胤的拿手好戏，正是靠着这种手段，他彻底解决了自五代以来武将篡位成风的习惯，建国短短几年，就把天下州府官吏尽皆控制在朝廷手中，但凡所占之地，不使一个藩镇出现。

如今他已调虎离山，又施恩于当地驻军最高统帅，近一步笼络住了军队，赵光义这只离了山的老虎，还能不乖乖任由他的摆布吗？这就是赵匡胤兵不血刃地解决内部危机的手段。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迁都的意思刚刚表达出来，就遭到了朝野一致反对。百官哗然，他是预料到的，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百官竟然会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难道满朝文武都已被二弟收买？

不，不会。

赵匡胤的目光从正争辩的面红耳赤的大臣们脸上掠过，轻轻地摇了摇头。御史中丞刘温叟不会背叛他，禁军殿前司控鹤指挥使田重进不会背叛他，枢密使曹彬不会背叛他，卢多逊、薛居正、吕馀庆，这三位亲手提拔上来的宰相不会背叛他，禁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党进、大将呼延赞……他们都不会背叛他，可是……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也坚决反对迁都，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 ※ ※

一位文官面红耳赤地叫道：“吾以为，陛下先迁洛阳，观天下大势再迁长安之所言大有道理，远胜于定都开封。长安有黄河、秦岭为屏障，坐关中而望天下，有帝王之气。洛阳北有大河横绝，南有伊阙锁闭，东有成皋、虎牢之固，西有龙门、崤山之险。而开封无名川大山可据，黄河难为凭仗反成祸患，一旦敌来从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进攻，一马平川毫无险要的地势，更加利于北人的战马驰骋，将来一旦与北国对峙，非百万大军不可守，冗兵无数，国力如何负担？俟成臃肿，贻患子孙，不如迁都洛阳，据山河之险而去冗兵，可安天下也。”

一个将军蹭地一下跳了出来，大声咆哮道：“一派胡言，我朝新立，国力有限，大兴土木必然动摇国本，再者，如今之关中已非昔日之关中，百业凋零，人口稀少，如何可为天下中枢？至于洛阳，亦不如开封便利，全国赋税，仗运河供给，一旦迁都洛阳，车马络绎，整日不绝，所费又岂少于军费？”

“非也，非也，”又一个文官跳出来，摇头晃脑地道：“建邦设都，皆凭险阻。山川者，天下之险阻也；城池者，人之险阻也。城池必以山川为固。汴乃四战之地，当取天下时，必取汴地，及天下既定而守汴，则岌岌可危矣。北戎势重，京师藩篱尽撤，堰而无备，当营洛阳，以为……”

他还没说完，另一个文官便跳出来反驳：“洛阳非处四通五达之地，不足以供养皇室，抚济万民，汴梁无山河之险，可以兵为险，天下富庶，难道不足以汴京之兵么？”

“你们两个穷措大，掉的什么烂书袋！”又一个将军跳出来，这位将军目不识丁，听他俩之乎者也的，也听不明白谁是跟他一个意见的，干脆一块儿骂了：“什么险不险的，江南以大江为险，险是不险？将熊兵锉，一攻即克，可见山河不险，不及兵备之重，某以为，汴京大好，不必迁都。”

“将军此言差矣，国都并非定于一地便当永不迁移，昔盘庚迁殷，商朝中兴；周朝自周原而迁镐京，终于强盛而灭殷商；魏孝文帝自平城迁都洛阳，削弱诸酋首之力而集王权，得以称霸天下，今若迁都洛阳，以固险之精兵用来北伐燕云，则江山永固矣！”

“陛下，陛下！”

眼见文武百官争吵不休，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按捺不住走上前来，李怀忠骁勇善战，忠心耿耿，乃是赵匡胤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一见他站出来，有点焦头烂额的赵匡胤甚是喜悦，忙俯身道：“爱卿有何话说？”

李怀忠小心翼翼地措辞道：“陛下，东京汴梁有汴渠之漕运，每年从江、淮间运米数百万斛，以济京师百万之众，如果陛下迁都洛阳，如何运粮呢？再者，府库重，其根本都在汴梁，如今中原一统，天下却未定，实不宜仓促动摇啊。臣以为……此事可否容后再议，缓缓实施，以免伤了元气呢？”

赵匡胤缓缓坐直了身子，面上毫无表情，眸底却闪过一抹浓浓的失望，甚至……痛苦。

他明白了，他已经都看明白了，他看得出汴梁之弊，这些开国功臣们哪怕是文官，也大多通晓军事，怎么会看不出汴梁的致命缺陷？然而，他们还是极力地反对，他们并不是被赵光义收买了，而是被利益收买了，被属于他们个人的利益……

他们的家在汴梁，他们的财富、土地、亲眷、豪宅，全都在汴梁，他们经营的粮油铺子、绸锻庄子、当铺银铺酒楼茶肆全都在汴梁，他们怎么肯走？就算他们觉得京师应该迁走，他们也绝不希望在他们当官的时候迁走……

“晋王，你怎么看？”赵匡胤默然半晌，转向了同样默然半晌的赵光义。

赵光义眼见群臣的反应，心头的一块大石已经落了地，他缓缓地、沉稳地走到御座前，忽然双膝跪下，郑重地行了个礼，朗声答道：“臣，反对迁都。”

赵匡胤苦涩地笑了笑：“晋王，朕所说的理由，你可曾听清了？”

“臣听清了。”赵光义沉稳地道：“但臣以为，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

赵匡胤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久久不作一语。

在德不在险？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要得民心，就一定守得住天下？李煜虽然浑蛋，可是江南民心并不向宋；孟昶的税是收的重了些，可是蜀人并未盼着宋人去“解救”他们，他们守住了江山么？

曾经，也有一位圣人门徒整天叫嚣对付匈奴“在德不在险”，那是汉武帝的时候，汉武帝二话没说，直接把他送到边疆对匈奴以德服人去了，其结果是，没多久匈奴就砍了他的脑袋，攻进城来，肆意烧杀掳掠，奸淫妇女。

可是，他能用同样的办法对付赵光义么？这是他的亲兄弟啊！

此次为了迁都，他的确做了大量准备，包括军事上的，但是有一件事他没料到，有一件事他下不了决心。他没料到就连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文武大臣，也有这么多敢当面反对他的迁都之议的，他无法下定决心，杀一儆百，拿自己的同胞兄弟开刀……

怎么办？不顾一切，悍然专断？他做不到，杀人如麻的流氓刘邦在满朝文武一致反对的情况下都不敢擅自撤换太子，在如今江山初定、力求平稳的时候，他同样不能冒天下之大讳独断专行，执意迁都。

杨浩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和罗公明是少数几个没有发表意见的官员。罗公明是历经几朝的老油条，轻易决不发表意见，而杨浩，杨浩其实看的很明白，宋国后来冗兵冗政固然有着其他原因，但是汴梁做为国都，是其中不可忽视的一个重要原因。

洛阳不好么？长安不好么？那里现在经济不发达，人口太少？这叫什么理由，一旦政治中心迁到那儿去，以百年之功，怎么可能不会重新兴旺起来？长安，那是两百年后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蒙古铁骑都无法正面攻破的所在。可是，他不能说什么，因为他也明白，迁都成功于否，真正的要害所在，并不在你摆出多少堂皇的理由，而在于赵氏两兄弟之间的较量，那才是决定之关键。

赵匡胤一代帝王，此番往洛阳祭祖，他已经做好了种种准备，现在，只看他能不能杀伐决断，用明成祖朱棣一般用铁血手段，骇退一切不和谐的声音，他有这个魄力，有这么冷血的心肠么？

“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吧，退朝……”赵匡胤吃力地站起来，缓缓向后殿行去，一向龙精虎猛的赵匡胤，这是头一回在文武百官面前露出疲惫之色。

杨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发涩，他开始有些同情这位皇帝了，有些事，他做的不是不对，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他不能去做，他是个英雄，但是他做不了杀伐决断、太上忘情的盖世英雄……

一连几天，皇上称病不出，既不游览故地，也不开朝会，看那样子，赵官家心结未去，暂时没有心情再游山玩水了，文武百官也都清闲下来，杨浩也很闲，他整天抻着脖子到处乱逛，看到谁都觉得像是“飞羽”的人，哪怕是看到个要饭的，他都希望那乞丐嗖地一下蹿到他面前来，低声问他：“要毛片吗？”啊不……应该是低声禀告：“大人，飞羽前来候命。”

可惜，等来等去就是不见“飞羽”的人来，杨浩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离开芦州之后，“飞羽”已经彻底焕散了。

就在这时，他望眼欲穿的人终于来了。

“大人，大人”，杨浩带着俩亲兵刚从白马寺逛出来，石狮子后面忽然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向他招手，杨浩大奇：“做生意都做到这儿来了？也不怕佛祖怪罪。”

定睛一看，杨浩唬了一跳：“叶大少？”

杨浩四下看看，赶紧登车，向女装打扮的叶之璇递个眼色，叶大少会意，一个箭步便上了车子，坐到他的旁边，杨浩立即放下车帘，诧异地看着他一脸风尘的模样问道：“你……怎么这般模样？”

叶大少哭丧着脸道：“是不是很像被人强奸过？”

“唔……像……”

叶大少很幽怨地又问：“像是被几个人强奸过？”

杨浩的脸颊抽搐了几下：“你……你不是真的……那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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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16章 疑云重重

叶大少听了杨浩调侃的问话，气极败坏地道：“谁眼神那么差，连公母都分不出来？”

杨浩失笑道：“是你这么说，我才这么问，我还以为某些强人欲火攻心，也便将就了呢。”

叶大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一分乱发，悻悻地道：“说起来真是晦气，我本来是到汴梁去见你的……”

杨浩插嘴道：“你不知道我随官家西巡么？”

叶大少道：“官家西巡我知道啊，我还知道晋王、三宰相、枢密使、三司使……全都跟来了，可是没听说你的名字。”

杨浩糗糗地道：“跟他们比起来，我的官儿的确是小了些。好吧，你说，去汴梁找我，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叶大少一听，苦笑道：“本来好端端的，到了开封我就去找你，正走在路上，就看到满街的官兵，二话不说就向我扑来，我还以为泄露了身份，让皇城司给盯上了，吓得我跳下车就跑，大人你也晓得嘛，我用的可是自家的车子，如果让他们抓到了我，证实了我的身份，那就把我叶家一勺烩了。”

杨浩紧张地道：“他们怎么盯上你的，不曾被他们确认你的真实身份吧？”

叶大少一拍大腿道：“晦气之极，待我跑开了，才晓得他们抓的不是我，而是所有如我一般书生打扮的人，私下里一打听，才晓得是有位大将军刚刚遇刺，凶手就是如我一般书生打扮的一个人，那些官兵一时分辨不得，只好一一抓去，再由那位见过凶手的人进行辨认，整个东京城大乱，太学院的夫子学生们都跑去向魏王抗议了。”

杨浩奇道：“是哪位大将军遇刺了？”

叶大少道：“就是刚刚在灭唐一战中立下大功的曹翰曹大将军。曹大将军押运着五百尊铁罗汉，刚刚到了汴梁码头，就有一位士子高举一副画轴，说是祝贺曹大将军开疆拓土，战功赫赫，是以绘了一副《黄沙百战黄金甲》的图，并题诗一首，赠送予曹大将军，为他贺功。

曹将军甚是欢喜，就让那书生上前献画，那书生在众目睽瞪之下献图于曹将军面前时，却自画轴中抽出一柄短刃，一剑便刺入曹将军左颈，随即就像一只大鸟儿似的，穿墙走壁，跑了个无影无踪。可怜那曹大将军身边扈从如云、又有一身好武功，死的忒也冤枉……”

杨浩吃惊地道：“曹翰受人行刺了？”

叶大少道：“是啊，满大街的人都在传，有人说，那位书生一身轻功可日行千里，手中一口飞剑乃大唐时的剑侠空空儿真传，用的行刺之计是荆轲刺秦王的手段，嗨，反正传的沸沸扬扬，那人倒是跑了，我们这些书生打扮的人可就倒了霉。旁人不怕被抓，我可心里有鬼啊，一个人东躲西藏，趁夜才赶到你府上，这时才晓得你也随皇驾来洛阳了，于是我便赶紧赶来。这一路上，画影图形，到处都在缉拿那书生，我一身书生打扮真是寸步难行，灵机一动，这才换了女装……”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辛苦了。呵呵，不过话又说回来，干了这一行，你不能只靠别人护卫，自己多少也该练些功夫，以后抽时间得找位师傅学学功夫……”

杨浩一边安抚着他，一边若有所思地道：“曹翰死了？我就知道他杀孽太重，老天不报，也自会有人来报复，江州一战，屠灭满城六万生灵，这一定是江湖上的人物看不过他的手段，这才替天行道。”

叶大少道：“他死他的，关咱们什么事儿呀。大人急着让小的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杨浩回过神来，说道：“嗯，芦州那边情形如何，你要详细说与我听。还有，你训练的神鹰，也要尽快想办法给我弄一只来，从现在起，得留人在我身边，有什么消息及时通报，另外，你还须迅速传消息回去，让义父派一支人马赴雁门关外听候穆羽吩咐。对了，义父的身体如今怎么样了？”

“唉，木老爷子的身体……够呛啊，丁大爷延请了名医为他诊治也无法让他痊愈，谁都不让他喝酒，木恩他们都跪下相求了，可他就是怎么劝都不听……”

车轮辘辘，渐渐消失在洛阳街头……

※ ※ ※

洛阳行宫内，赵匡胤徘徊在御花园中，此时冬雪消尽，春芽初萌，檐下的冰柱儿不停地滴着融化的水珠，初春的气氛让人心浮气燥。

赵匡胤穿着一袭葛黄色的便袍，额头系了一条同色的布巾，脚下一双布履，阔口浓眉、龙行虎步，漫步御花园内，就像一位致仕还乡的武夫。

他的确是病了，不过只是小恙，以他的强健体魄，根本不是问题，连着几天不上朝，一方面的确是心情不太好，二来也是正在思索下一步的计划。

他调虎离山、笼络洛阳守军，只是习惯性地防患手段，事实上他也不相信二弟会对他不利，敢对他不利，从一开始，他就想用柔和的手段来解决兄弟间的这个分岐。想不到二弟并没有被他摆出的阵势吓倒，而且满朝文武所有重臣几乎一边倒地反对迁都，他也不能置若罔闻，迁都这招从眼前来说是釜底抽薪、从长远来说利在千秋的大计只得暂时搁置。

他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何必着急呢？

自从两百多年前安史之乱后，中原渐渐开始沦丧，异族入侵，诸侯割据，不断地改朝换代，不停地厮杀掠夺，可是他，洛阳夹马营出生的一个武官之子，横空出世的香孩儿，只用了十几年的功夫，就让中原大地重新统一，建立了一个稳定的强大的霸业政权，这样的大事他都做得来，还有什么是他办不了的？

他不着急，既然二弟仍然不肯放弃，他可以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来慢慢消磨二弟的壮志。二弟是没有反他的胆量的，也不会反他，二弟只是想创造在朝中无人可比的声望，迫使他考虑一旦选择了皇子来继承大统，那么他驾崩之后，大宋必会出现主弱臣强的危险局面，迫使他不得不把兄弟也纳入立储的选择目标。

没关系，不就是主弱臣强么？二弟这一手又怎能难得住我？

赵匡胤晒然一笑，停住脚步，把目光遥遥投向了西北天空……

那儿还有一个王国，一个摇摇欲坠的王国。

中原已经在手，接下来，他要灭掉北汉国，夺回幽云十六州，在他有生之年，让九州重新一统。但是天下初定，现在宋国需要休养生息，重新积聚力量，才能发动北伐，他清楚地意识到，契丹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它远比蜀、汉、荆、湖、唐更加强大，比它们加起来还要强大，甚至比现在的宋国强大，北伐之战不可能一蹴而就，这样的话，一定得谋而后动，否则一旦败了，很可能从此挫伤宋国的士气，再次北伐将更加困难。

因此，托庇于契丹的北汉国，在决定与契丹正面开战前也就动不得它。但是现在机会来了，契丹弱主登基，引得野心家纷纷登场，庆王暗斗之后终于撕破脸面发动叛乱，引致契丹诸族大决裂。如今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发兵抄了他们的老家，庆王虽自上京仓惶退兵，但是他的实力并未受到太大的损失，这样的话，如果要发兵征讨北汉国，契丹正被庆王拖着后腿，很难予以帮助。没有契丹人撑腰，北汉又岂堪一击，何不趁此机会把它拿下来呢？

赵匡胤微笑起来：“此番回京之后，就让德昭亲自率兵北伐，朝中善战之将尽可供他驱策，那些此番南征未得到战功的将领必纷纷响应，再使赵普为参赞，随军辅战，待皇儿功成归来，便是以王爷之尊，有了灭国之功；光义是晋王，同样有灭国之功，两人算是打平。

那时朕再藉战功，让赵普还朝，受过这次教训，赵普应该能收敛一些，有他制衡二弟，此后朕将国事多多交予德昭去办，有朕一手扶持着，三年五年、十载八载之后，德昭之威望权势还怕不在光义之上么？

光义，你就算是一棵参天大树，如今也已长到尽头了，而德昭，还只是这初春季节刚刚吐绿的一截枝芽，待到你们并驾齐驱的时候，到那时，你自然晓得收手，纵不肯收手，那时你也无力回天了，润物无声啊……”

※ ※ ※

赵光义骑在马上，意兴萧索地道：“趁兴而去，败兴而归。唉，记得小时候和大哥去洛河边游玩，风光无限，美不胜收，如今再看，怎么就觉得毫无兴致了呢。”

慕容求醉微笑道：“千岁，如今积雪初消，尚未到春暖花开时节，洛河边上自然没有什么风光可看了。”

赵光义摇头一叹道：“那时候，也是天气刚刚放暖……”

慕容求醉笑道：“少年时的情趣，与成年后自然不同。呵呵，那时千岁去洛河边上，想来破冰钓上一尾肥鱼，便是最大乐事了。如今却不然，要是此去洛河，能有洛神来迎，那才是无上之喜吧？”

赵光义仰首大笑：“不错，不错，少年时的乐趣，与成年后自然是大大的不同。唔……洛神……本王幼年时便听说，洛神宓妃原是伏羲氏的女儿，她定居洛水之畔，被黄河河伯所觊觎，将她抓入水府，要迫她为妻，这时妻子偷了灵药返回天宫，独自一人留在人间的后羿听说此事，便打败河伯，将她救回人间，两人日久生情，结为夫妻，天帝便封后羿为宗布神，宓妃为洛神。”

慕容求醉道：“是啊，后来曹子建暗恋大嫂甄氏，还曾藉口在洛水边遇到了洛神宓妃，写下一篇《洛神赋》，以寄托对甄氏的迷恋之情。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远而望之……远而……”

赵光义接口笑道：“怎么，慕容先生记不起词来了么？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绿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

“王爷，并非下官忘词，你看那位女子，可算得上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赵光义闪目望去，只见前方路上一位白衣女子，身材高挑，素带缠腰，走起路来袅袅娜娜，不禁双眼一亮，赞道：“风姿翩跹，果然不俗……”

两个人品头论足，步伐就慢了下来，行至那白衣女子面前，两人不约而同回首看去，想看看那女子姿容是否也如背影一般惊艳，这扭头一看两人双眼顿时就是一亮，眼前这女子果然姿容婉丽，赵光义只觉那女子一双桃花眼媚气逼人，还未及露出惊艳神色，那白衣女子突地云袖一扬，寒光乍闪，身影跃起，迅若闪电地惊艳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啊！”慕容求醉惊呼一声，身形一动便欲跃起，心中忽地一闪，不觉又顿了一顿，这一刹那的功夫，剑光已至赵光义咽喉，赵光义仰身而起，双腿已然脱镫，用力在马背上一踹，魁伟的身子竟然极为灵巧地避开了这险之又险的一剑。

那白衣女子柳眉一扬，似乎有些诧异于他的身手，她伸手在马鞍上一按，又是一剑逼来，仍是刺向他咽喉，赵光义刚刚落地，蹬蹬蹬连退几步，大袖一卷，裹住了那白衣女子的剑刃，只听“嗤啦”一声，袍袖碎裂如漫天蝴蝶，那女子手中剑也被带得扬向半空，赵光义吐气开声，一掌便拍向那女子贲起的酥胸，出手狠辣，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这时晋王侍卫全都扑了上来，赵光义甫一交手，就发觉这女子剑术实在算不得高明，方才她那惊艳的一剑，完全是仗着奇快的身法这才对自己构成了威胁，所以大声喝道：“一旁站下，待本王擒她！”

赵光义屈指如钩，连施擒拿，那白衣女子剑法果然很烂，只能仗着奇妙无比的身法且战且退，慕容求醉缓缓下马，目光闪动，看着大战的双方，忽地伸手一探，自一亲兵肋下抽出佩剑，扬手一掷，高喊道：“千岁，接剑！”

赵光义腾身退了一步，接剑在手，忽地一声，风雷大作，这剑在他的手中，较那女子强了不知多少，那女子疾退，赵光义仗剑直追，那女子与他交手几合，手中短剑几欲脱手飞去，眼见不敌，仗着身法奇妙，便欲脱身离去，赵光义哪里肯放，使剑将她拦了下来，眼看那白衣女子渐渐不支，路边矮墙外忽地跃出一人，也着一身女子衣衫，脸上却蒙了一块布帕，手中使一口剑，夭矫若天外飞仙般一剑驰来。

“铿铿铿”，二人剑刃相交，赵光义被迫得连退三步。赵光义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蒙面人，既惊于此人剑法的高妙，又惊于他所使的剑，两人所用俱是军中所用的阔剑，可以双手把握，如刀斧般削劈。

“你是什么人？”一见对方用的是军中大剑，赵光义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那人脸上蒙着面巾，头上压着一顶毡帽，帽檐儿低低压至眉头，头微微低下，并不与他对视，却去一把拉住了那白衣女子，赵光义大喝一声，双手握剑，向那人连劈三剑，都被那人单手使剑，以极巧妙的手法化解，赵光义本不擅剑术，一见那人剑术明显高于自己，猛地一剑脱手劈去，抽身便自一名侍卫手中夺过了缨枪。

枪扎一条线，棍打一大片。然而棍端装尖即为枪，枪若去尖即为棍，所以枪棍相通，枪也可以抽、打、劈、砸，棍也可以戳、挑、撩、滑。这条枪到了赵光义手中，真个是虎虎生风，时而用枪法、时而用棍法，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这条大枪到了赵光义手中，那人使剑便有些吃力了。

赵光义枪如游龙扎一点，棍似疯魔扫一片，把枪棍的技艺发挥的淋漓尽致，那人似乎要扯着白衣女子离去，眼见赵光义棍法厉害，抽身不得，忽然松开那白衣女子，双手握大剑反击过来。

赵光义冷笑一声，大枪一摇，霍地点向那人前胸。枪怕摇头棍怕点，大枪一摇，扑愣愣来了个凤凰三点头，枪尖被抖成一个又圆又小的圈，忽然快逾闪电地向那人咽喉及两肩扎去，哪一枪是实，哪一枪是虚，让人着实难测。

他这一枪搬、扣、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不想那人剑法实也高妙，手中一口重剑，居然使得极为轻灵，这必杀的一枪竟被他破解，而且反手一剑贴着枪柄向他手掌削来。

枪似游龙，捉摸不定，那枪杆儿不是直来直去的，锋利的枪尖刺出，枪杆抖颤，犹如一条蜿蜒前进的龙蛇，这一剑削来，赵光义振腕一挑，一磕一崩之间，便用枪杆儿将那柄剑弹开，大枪一翻，使枪柄扎向那人下阴，那人一剑逼退了他的攻势，已趁势一扯那白衣女子，低喝一声：“走！”便双双跃向墙头。

赵光义大枪一振，如一条飞龙脱手向那人追去，那人身在空中，挥剑一格，反借这一枪反震之力，更快地闪向墙后。

赵光义堂堂王爷，自然没有当街狂追的道理，他大喝一声道：“追！给我追！”那些士兵便立即纷纷扑向墙头。

“千岁……”慕容求醉走上前来，赵光义一摆手制止了他，看看四下已围拢来许多看热闹的百姓，阴沉着脸道：“回去再说。”

他扳鞍上马，侍卫们立刻围拢上来，将他护在中间，又有人驱散百姓，赵光义快马加鞭向前驰去，行不多远，便见前方一乘车轿，车辕上站着一人，正向远方眺望。那人一回头，瞧见疾驰而来的赵光义，连忙跳下马来长揖道：“千岁。”

赵光义一看这人正是杨浩，只有一乘车轿，也无侍卫相随，看他模样似乎也正游览归来，赵光义忙一勒马缰，说道：“杨左使，这是从哪里来？”

杨浩道：“哦，下官今日去游白马寺，刚刚归来，方才见到几名王府的士卒急匆匆赶往前去，不知……”

赵光义目光一闪，忙问道：“方才你可曾见到两个女子匆匆行过？”

杨浩道：“的确见过，不过……其中一人虽着女装，看其身形步态，却似一个男子呀，她们走的飞快，下官正在纳闷儿，就见王府的亲兵赶来，见了下官，也曾问起她们下落，下官刚刚指明方向，他们就匆匆谢过追去了，千岁，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下官可有效劳之处？”

赵光义强自一笑道：“没甚么大事，只是两个民女冲撞了本王的仪仗，侍卫们小题大作罢了，杨左使自去忙吧。”说罢挥鞭向前驰去，杨浩忙避过一步，拱手让行，待赵光义一行人去远了，杨浩暗暗吁了口气，他急急返身上车，一进车厢，就见叶大少和那白衣女子正并肩而坐。

杨浩匆匆放下轿帘，沉声问道：“壁宿，你这是做什么？”

原来，那白衣女子正是壁宿乔装改扮，巷中行刺一幕，都落入恰恰经过此处的杨浩眼中，杨浩一眼认出壁宿，不禁大为惊骇，眼见壁宿不敌，左支右绌行将被捕，情急之下杨浩不及多想，他一面命车子继续前行，一面匆匆换上叶大少的女装，取布帕蒙了面，又从随行的两名亲信侍卫手中取了一口大剑，命他们两个独自归去，然后急急赶去救了壁宿回来，还来不及问他缘由，支走了那些追捕的官兵之后，便站在车头作戏。

听他一问，壁宿血贯瞳仁，咬着牙根恨声说道：“我要……杀了赵光义！”

※ ※ ※

“千岁……”

赵光义转来转去，转得慕容求醉眼都花了，赵光义这才止住脚步，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会，不会是他，他不会派人杀我，不会……”

慕容求醉目光一闪，连忙追问道：“千岁可是知道是什么人指派了那刺客么？”

赵光义瞟了他一眼，脸色更显阴霾，他沉吟半晌，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吩咐道：“你自去休息吧。寻常百姓不会自生事端前去举告的，这事儿尽量压下来，如果真的有人问起，此事也不宜声张。”

“是，慕容告退。”慕容求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拱手退了下去。

赵光义颓然坐到椅上，喃喃自语地道：“那人使的是军中的大剑……会是谁要杀我呢？不会，不会是他，绝不会是他，大哥纵然恼我觊觎皇位，以大哥的脾性为人，也不会对我起了杀心。这场搏奕，是实力的较量。谁能得立储君，谁便能得承大宝，大哥以至尊身份，断不会行此下三滥的手段。”

仔细想想，他又动摇了自己的判断：“可是……皇兄会不会以为百官反对迁都，都是因为被我收买，所以才心生忌惮？”

他负起双手，又在厅中踱了起来，脸上阴晴不定：“我自灭唐归来，声势一时无两，李汉琼、曹翰、田钦祚这些肯不折不扣执行我军令的禁军大将，我都大加褒奖为他们请功，示恩邀好的动作太过明显，他们也投桃报李，对我颇为亲近，走动的密切了些，曹翰掳掠金银无数，还惦着送我一份厚礼，如今又有百官与我众口一辞阻止迁都，大哥会不会听到了这些消息，对我……可是……他会因此狠下心来对我下手么？”

想到赵匡胤一向的为人，和对自家兄弟的深厚感情，赵光义犹疑难决，正沉吟间，厅口忽地有人悄悄禀道：“千岁，京里有人，带来了紧急消息。”

赵光义霍地抬起头来，吩咐道：“着他进来。”

那人是南衙一个小吏，亦是赵光义的心腹，一见大厅，见到赵光义立即施了一礼，赵光义问道：“京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道：“千岁，曹翰将军还京之日，于汴河码头遇刺身亡。”

“什么？”

赵光义听了顿时一呆，那人又道：“此事与我南衙本无甚关碍，不过千岁吩咐过，京中如有什么风吹草动，不管与我南衙有无干系，都须禀报千岁，所以程判官令属下前来禀报。”

赵光义微微眯起眼睛，问道：“曹翰将军遇刺，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禀道：“三天之前，因为并非涉及我南衙的急事，又因处处缉捕凶手，恐引起有心人注意，所以属下并未借用官驿快马，也不敢亮明南衙身份，只以商贾身份赶来，行路不敢匆忙，所以今日方赶到洛阳。”

赵光义面色攸变：“三天？已经三天了，堂堂朝中重臣遇刺，第二天就该禀报官家的，为什么洛阳这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那人讶异地道：“什么？魏王千岁和权知开封府尹皇三弟不曾将此事上奏官家么？这个……属下不知……”

魏王德昭和赵光美的确把此事压了下来，因为皇帝此番西巡，是一统中原之后，欢欢喜喜去祭祖先的，这时匆匆报告朝中大臣遇刺身亡于事无补，徒惹官家不快。再者，二人是头一回担任留守汴梁的大事，马上就在自己治下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官家面前如何交待？二人想着也抓凶手，若能抢在禀报赵匡胤之前抓到凶手，面子上也好看一些，有此顾虑，所以作为监国，暂且压下了此事，不想这却引得本就多疑且心中有鬼的赵光义猜忌起来。

赵光义眼睛转动了几下，又问：“曹将军怎生遇刺？”

那人道：“当日曹将军押运五百铁罗汉返京，在汴河码头时，忽有一位书生持书画献上……”

那小吏源源本本说了一遍，赵光义将经过问了个仔细，挥手让他退下，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诸将之中，如今和他过从最密切的就是曹翰。曹翰杀神一般的作风甚合赵光义的胃口，请功簿上，他为曹翰的美言也最多，曹翰投桃报李，早已使人送回消息，说是携了大批财物回京，内中精挑细选了十船宝物，是赠与晋王的。

如今他死了，监国竟然不予公开，紧接着就是自己遇刺，行刺的凶手手法相近，都是乔装打扮，藉故近身，都是轻如灵猿，来去如风，这岂不是一桩奇事？

大臣遇刺，十年不遇的大事，三日之内在东京、西京接连发生，两个遇刺者之间又有这许多关系，再想到那刺客失手，仓促跃出一身女装，却是男儿身形的人所使的军中大剑，赵光义心中便是一沉：“大哥，为了把皇位留给你的儿子，你真要把兄弟置之于死地么？”

※ ※ ※

杨浩暂住的官邸，听着壁宿含泪述及别后经过，说出水月姑娘惨死的经过，想起那个只会含蓄温柔地向他轻笑的小姑娘，竟然就此身死，杨浩心如针扎，叶大少在一旁嗫着嘴巴，有心想劝壁宿几句，可是瞧见他模样，竟然说不出话来。

壁宿说罢，含泪起身道：“多承大人慨施援手，此恩此德，壁宿铭记心中，壁宿一个刺客，不宜留此为大人招灾，就此告辞。”

杨浩沉声道：“你要去哪里？”

壁宿站住脚步，亢声道：“不杀赵光义此贼，壁宿枉为人也。我会择机，再次行刺！”

杨浩淡淡地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一次偷袭不成，更难再得机会下手，不想找我帮忙吗？”

壁宿慢慢回身，向他长揖一礼，缓缓地道：“袭杀皇族重臣，塌天之罪。壁宿孤独一人，无牵无挂，大人自有家眷和锦绣前程，有许多兄弟要赖你同图大事，壁宿怎能连累大人？壁宿只恨当初未听大人之言，未与大郎同行，如今遭此无妄之灾，能得大人冒死相救，已是感念不尽，不能再拖大人下水了。”

杨浩一步步向他走去，沉声说道：“昔日你我渡口相逢，两个亡命，奔走西北，如何相依为命，你忘了么？”

“草原上，杨某为毒蛇所噬，命在旦夕，是仗你蛇药才救回一命，你忘了么？”

“自到芦州，我做官也罢、做民也罢、做匪也罢，你鞍前马后，为我奔走，毫无一句怨尤，你忘了么？”

“你忘了，我却没忘，我视你如兄弟，岂是待如走狗？这天下，不差一个晋王，我杨浩，却不想少了你这个兄弟！”

壁宿感动的热泪盈眶，颤声道：“不，大人所图甚大，岂可为壁宿一己之仇轻身赴死，壁宿不敢答应，不能答应。”

杨浩走到面前，举手搭在他的肩上，直视着他道：“你错了，我知道你如今恨比天高，但是我并未想马上与你去报仇。他的武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今日我使的剑不趁手，但是他的枪也并非他擅使的武器，以我方才交手情形来看，若是单打独斗，以我现在的武功，还奈何不了他，何况经此一事，他的护卫必然森严，我们纵能得手，也再难全身而退了。我会帮你对付你的仇人，却不是要把我们两个的性命也搭进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想一击成功，你现在要能等。”

壁宿重重地一点头，沉声道：“我能等，穷我一生一世，我有的是耐心！”

杨浩展颜笑道：“那就成了，你现在切不可露面，先潜居在此，过几日风声平息，我才送你离开。”

他转首望向厅外一角天空，轻轻地道：“这世界改变了许多，但是有许多东西并没有改变，哪怕沧海桑田，人心、人性、欲望……这些东西没有变，有些人的选择就不会变，只要他的选择不会变，他的行动就未必无迹可循。我答应你，一定会找一个最恰当的机会，让你手刃仇人！”

※ ※ ※

赵匡胤要起驾回京了。

他缓缓行于旧时居处，看着那未变的屋檐，曾经爬过的墙头，偷过枣儿的邻家枣树，依稀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光，一代帝君，也不禁柔肠百结。

往事仍是历历在目，可他已从一个孑然一身，提一条棍子走出家门闯荡天下的汉子，变成了九五至尊，中原人主。无数众臣环绕，身处人世之巅，心中却有无限寂寞的感觉。

在一条陋巷中站住，若有所思半晌，赵匡胤微笑起来：“朕记得，小时候曾经得到过一匹小石马，爱逾珍宝，常被玩伴所窃，所以就埋在这里，也不知它如今还在吗？”

当即就有禁军大汉上前抛挖，在他所指之地附近刨出好大一个坑来，果真找到一匹小小石马，赵匡胤接在手中，也不顾上面满是泥土，轻轻地抚摸着，脸上露出无限温馨的光辉。

他深深吸了口气，说道：“走吧，走吧……”

车辘辘，马萧萧，大队人马又一次去了他父母坟前，向二老辞行。

哭祭双亲之后，赵匡胤登上陵园角楼，四处观望，只见南有少室、太室诸山，东有青龙、石人诸峰，西临伊河、洛水，北靠滔滔黄河。

“多好的地方呀，就算关中凋蔽，至少也该选择这里做我帝都，这里，我是不会放弃的！”

他忽地唤过一名禁军侍卫，取过他的劲弓，搭一枝箭，向西北方向奋力射出一剑，振声吩咐道：“此箭所停处，即朕之皇堂。朕千秋之后，当葬于此！”

他取出那匹小石马，令人埋在落箭处做为记号，立即有亲信大将接过石马，率百余名侍卫急驰而去，寻那落箭之处。

赵匡胤再望一眼这青山绿水，慨然说道：“走吧，回京！”

此时，杨浩正在北行路上，带一千八百禁军，招摇北向，直趋上京。

昨日朝会，晋王赵光义忽然称病，未来上朝。这是寻常小事，初春时节，人反而易生病，朝中文武大臣们这些时日偶患小疾的并不少，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本来以为今日朝会无甚要事，正要例行结束的时候，忽然收到军情急报，雁门关外有北人打草谷，劫掠烧杀一番，祸害百姓无数，雁门守军闻讯赶去，双方一场大战，各有死伤。

百官闻之哗然，杨浩也大为惊诧，他正准备安排人在雁门关外制造摩擦，为自己赴契丹出使制造机会，可是叶大少的消息还没传递出去，不可能是他的人干的。如今北国情形，只怕宋国干扰，他们还会来招惹宋人么？

朝中文武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北人此时还敢生事，当予严惩，有老成持重者则认为我朝连番做战，征南伐北，此时宜修养生息，积蓄国力，此事说不定只是某个穷苦部落初春时节没有食物，举族都要饿死，迫于无奈这才行险劫掠，当和平解决。

杨浩抓住这个机会，请求出使契丹，用外交手段解决争端。赵匡胤正打算回京之后便派皇子去伐北汉国，这是一定要摘到手的一枚桃子，虽然预料契丹正闹内乱，不会派兵阻挠，若能藉此事派使者对契丹安抚一番，显然更加妥当，于是与杨浩一拍即和，当即应允。

朝会之后，赵匡胤秘召杨浩，面授机宜，两人叙谈良久，次日赵匡胤再次祭扫祖宗陵墓，回返汴梁，而杨浩则率队赶赴契丹。

出关在即，杨浩怀揣国书一封，这一封国书是赵匡胤亲笔写就，却非他来草拟的，国书中软硬兼施，要求契丹休管汉国之事，则契丹平乱，宋国亦予支持，内有豪语：“河东逆命，所当问罪，若北朝不援，则亲和如故；不然，惟有战耳！”

赵匡胤，真豪杰也。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的兄弟，我就冒险对付对付那位晋王千岁吧。不过，此事并非眼下就可图谋的，我要出使契丹了，此一去，先接回那苦命的冬儿再说。

“冬儿，冬儿……”

杨浩默念着她的名字，想起两人相识以来种种，双眼渐渐湿润，轻抚怀中的那封国书，杨浩在心中暗道：“冬儿我妻，理当携回。若萧后玉成其事，则万事皆休。不然，我一定大闹上京，扰你个焦头烂额，不得娇妻，誓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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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17章 三面埋伏

到了雁门关稍作休整，早已候在那里的穆羽等几名贴身侍卫赶来与杨浩汇合，一行人出关向东北进发。

此时的塞外，是另一个帝制文明。如果说此前的匈奴、鲜卑、突厥都被中原贬为蛮夷，既没有规范的国家系统，也没有完善的组织结构，更没有成熟的思想体系，其组织架构只是一个部落联盟，但是当契丹建国的时候开始，情况已然发生了变化。

契丹八部统一，继尔将奚、室韦、乌古、回鹘、女真等部落和渤海等国纳入治下，废除了部落体制，建立了学自中原的帝国体制，设宰相、三省六部的府台官僚体制和州、郡、县等行政单位，建立了一套类似于汉唐帝国的国家系统，大力招纳汉民，鼓励农耕和工商，引进汉文明，兴建孔庙……

一国两制，以幽云十六州的汉人为子民，而不是视做奴隶，这种帝制文明，正是契丹、西夏、女真等强大帝国在日后能够超越前代游牧部族，成为汉民族最强对手的关键因素。当中原仍在战乱不休的时候，契丹这个国家正在渐渐成熟，以致北方草原、西域、阿拉伯世界甚至欧洲都感受到了契丹帝国的文明影响力，许多西方民族都误以为契丹帝国就是传说中的中华帝国。

然而中华文明毕竟有着数千年底蕴，虽然经历了长期的混乱和战争，但是当它一统之后，马上重新焕发了强大的生命力，宋国后来居上，如今已具备了与契丹分庭抗礼的能力，而且大有超越之势，开始渐渐夺回中原在世界眼中应有的地位。

杨浩一路行去，发现这里的百姓多以耕种为主，放牧为辅，和宋境内的边民大抵相同，如果走近了去交谈，会发现他们也穿汉服、说汉语，与中原一般无二。在石敬塘把这里拱手奉与契丹人之前，这里本就是汉人领土，如今生活在这里的，大多仍旧是汉人，你几乎看不到他们和关内的汉人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五十多年的分隔和契丹的统治，人为地在彼此间树立了一道屏障。打着大宋的旗号，杨浩看不到某些宋代宣传资料留给后人的画面：北方汉人激动流涕、欢呼瞻仰他们日思夜盼的祖国使者，他们的目光是警惕而冷漠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敌意，看到他们，你就会明白，彼此间的那道隔阂，不止是重兵与关隘的阻隔，而是存在于他们心里。

五十多年前，正是中原各路诸侯以天下百姓为鱼肉，自相残杀的时候，幽云十六州的百姓那时便已被契丹统治，此后中原又历经许多朝代，始有今日之宋国，对宋国，幽云十六州的百姓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和亲热的感觉，宋国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记忆中完全陌生的国度。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依山傍险，高踞勾注山上。东西两翼，山峦起伏。山脊长城，其势蜿蜒，东走平型关、紫荆关、倒马关，便可直抵幽燕；如果是从汴梁直接出发，那么径出居庸关，过石门关，走可汗州赴鸡鸣山更快一些，只不过他们是从洛阳出发的，杨浩先行派的人正在雁门关外等候，所以杨浩便藉口先去雁门关了解一下情形，掌握更多的有利情报，再从那里赴上京，所以选择了另一条路，不过殊途同归，最后还是要到归化州的。

出关之后，他们已经与契丹方面的守军取得了联系，契丹守军派了支五百人的队伍护送他们一同上路，并已快马传报南院和上京。

这支守军隶属南院，属五州乡军，军中战士八成都是汉人，派来护送的守军统领也是汉人，叫冯必武，和他们在语言沟通上不成问题。

一路行来，杨浩与冯必武常寻机攀谈，了解各方面的信息，得知自上京内乱之后，契丹南院宰相严格约束所部不与宋人发生冲突，这次宋人边寨受到侵扰，他们也是惊诧莫名，不知是哪一路人马违犯禁令。

杨浩还了解到，庆王在自己的部族老家被南院官兵袭击之后，已经放弃久攻不下的上京城，向女真人领域迁徙，但是这只是一个佯动，在吸引了勤王之师扑向女真方向之后。他们已经抛弃老弱，迅速向西穿插，向这一面逃来。

虽说这面是南院统治范围，但是因为地广人稀，可供活动的领域更广阔，而且不是契丹主力专统的活动区域，南院又无法调动足够的人马阻挡他们的去路，所以他们象历史上每一支争权失败的草原部落一样，试图穿越大草原，杀到契丹控制力较弱的西北方去，在那里建立自己的领土，南院宰相此刻正派出探马四处打探他们的西迁路线，尽最大努力阻挡这支叛军。

杨浩听了心中暗喜，契丹和宋国站在一起，就像一个满脸横肉的褛衣大汉和一个深衣玉带的翩翩公子站在一起，说到侵略性和威胁性，他们明显比其他任何人都强，如果庆王这支人马能够成功地突破重围，在西北建立一个与上京抗衡的政权，则可以牵制整个契丹军团无力南下，那么无论对中原汉人来说，还是对他将来在西北的生存，明显将更加有利。他现在已经有些期盼庆王的成功了。

这一日，仍行于西京道上，前方渐至荒凉少有人烟之处，冯必武用马鞭一指路旁白茫茫一片的地方，说道：“杨大人你看，这种草就是我们关外马匹喜食的牧草，叫息鸡草，息鸡草根大而肥美，对马儿来说最是可口，我关外战马骠肥体壮，多赖此草。马儿一顿吃上十本也就饱了。”

杨浩闻声看去，那草与关内的芦苇倒有八分相似，想不到这貌不惊人的野草就是北方战马的主要食料。北方民族有水草丰美适合大规模放牧的草场，生长在这片草原上的游牧部落拥有强大的机动能力可以随时南下侵掠中原，一旦遭遇反击，则可退守沙漠草原，使汉人难以深入，待汉人兵锋稍减，又可重出江湖，可谓是进退自如。

他们的蒙古马种比起阿拉伯马种和北欧马种来说要逊色许多，但是很容易繁殖、容易饲养，所以很容易建立一支数量庞大的骑兵队伍，汉民族一旦失去可靠的马源，不能组建一支更强悍的骑兵军团与之抗衡的话，仅靠步兵，正面作战很难取胜，即使战胜也很难追击以扩大战果，只能坐等他们集结再次反击，直到力竭而败为止。

不知兵难为将，不重农耕难成中原人主，而他若想掌控西北，对畜牧业便也不能不予重视，杨浩正要不耻下问，多了解一些这方面知识，忽地空中一声尖锐的呼啸攸然掠过，冯必武一怔，已然提马向前驰去。

冯必武冲上前方一个矮坡，向远方眺目张望片刻，喝道：“原地停下，防御，护住宋使。”

五百员契丹骑兵立即散开，把一千名宋军护在中间，宋军见这些契丹兵只有区区五百人，却把他们像妇人孩子一般护在中间，他们也是胯下有马、掌中有枪的英雄汉子，岂肯如此受人轻视，统兵指挥使张同舟立即提马上前，对杨浩道：“大人，他们区区五百人便想护住咱们么，既有敌情，却不许咱们动武，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吧？”

杨浩笑道：“张指挥稍安勿躁，这是他们职责所在，我等是朝廷使者，如今情势不明，自然不须动刀动枪。”

他睨了张同舟一眼，微笑道：“你们在内圈再布一道防御，以策安全便是。”

“是！”张同舟得令，立即大声下令，宋军紧急行动，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布了一个圆阵，举止进退，整齐划下，一时刀枪林立，弓弩上弦，军容之齐整，尤胜于那五百契丹兵，这可都是禁军精锐，虽只千人，千人如一，威势自然不凡，这一小小还以颜色，立即引得那些契丹士兵纷纷侧目。

“发什么了什么事？”

冯必武大声向快马驰回的斥候喝问。

“冯大人，前方发现一哨人马，至少千人上下，正向这里驰来，属下放响箭示警，他们来势不减，速度反而更快，看来不怀好意。”

“来人打得什么旗号？”

“旗号五花八门，很难揣测来路。”

冯必武听了不禁一皱眉头，这时前方蹄声如雷，一支骑兵已快速冲来，冯必武大喝道：“示警，再不停下，报明身份，弓箭侍候！”

看着前方人马，冯必武扭头又对杨浩道：“杨大人不必担心，来者旗号散乱，队形不整，看来凶悍，彼此间却很难配合照应，不会是军队，也不会是强大部落的族兵，真若怀有歹意，某必叫这支乌合之众有来无回！”

眼见来敌只在前方，他大声下令，契丹兵队形又变，留两百人护住宋军侧翼，另外三百人已策马向前，布成了个锐利的箭头阵，马上骑士纷纷摘弓搭箭，箭簇上扬，做好了战斗准备。

示警的响箭射出，前方扑来的人不见丝毫停顿，反而呼喝着开始冲刺起来，冯必武脸色微微一变，看着那支张牙舞爪的队伍，咬着牙根狞笑起来：“是马贼，他们好大的胆子，放箭！”

一排利箭射出，狂奔而来的马贼队伍登时一阵混乱，有的忙取皮盾遮挡，有的来了个镫里藏身，有的中箭落马，随即他们便还以颜色，无数枝利箭啸而来，宋军士兵立即举盾护身，杨浩自护卫手中接过皮盾，凝神看着前方来敌。

对方来都虽众，但是不过是马贼而已，对付寻常部落和商旅固然骁勇，冯必武这样的正规军却未必把他们放在眼里，眼见来敌迅速，只射三拨利箭，对方就要冲到马前，冯必武立即大喝道：“冲上去，叫他狗娘养的不长眼睛，屠光他们！”

三百名契丹战士立即呼喝着冲了上去，双方靠近不足百步的时候，他们以刀背拍着马股，陡地加快了速度，双脚踩蹬，屁股半离马鞍，快马如箭，钢刀雪亮，看那冲势，若是被他们当头一刀，只怕连人带马都要劈成两半。

双方轰然撞击到一起，鲜血和破碎的骨肉激扬于半空，契丹兵已经像一柄锋利的刀，突出了马贼的队伍。骑兵要快速的冲锋才能显示他们的威力，即便杀入敌阵也是马不停蹄，一往无前地往前冲，如果勒住缰绳原地缠斗，那他们的威力还不如步卒做战，双方都是深谙此理，冯必武率人挥舞钢刀将马贼劈分开来，像一枝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他们要冲过马贼队伍，回转身来再往回冲杀，被撕裂成两半的马贼队伍也是片刻不停，与他们错身而过，一路兵器交击，铿锵作响地扑向原地待命的契丹兵和杨浩所部。

眼见他们冲到近前，那两百名契丹兵就像受到挑战的狼狗，咆哮着扑了上去，就在这时，一阵号角声起，呜呜呜直冲苍穹，自后路又有一支队伍杀出，人数至少也有千人，一个个张牙舞爪，呼号而来。

如果不能发挥自己骑兵的优势，任由来敌扑到面前，那就只能任人宰杀了，张同舟一见，立即喝令后队戒备，准备待敌兵冲至近一箭之地时便也如契丹兵一般发动反冲锋，杨浩见了，心中忽地觉得有些不妙。

马贼唯利是图，袭击自己作甚？如果他们是误把自己当了商队，此时也该知道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了，为何还是如此亡命？尤其是这支马贼队伍竟然分兵两路，先行引开契丹兵，继而突袭自己本部，显然是有备而来，甚至连他们的行踪路线、人数多寡都已打探明白，恐怕他们不只是马贼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芦苇般茂盛的息鸡草丛中忽有无数利箭射出，将正屏息严阵以待后敌的宋军射翻了多人，然后一支人马猛地杀了出来，头前一人，手中提一支雪亮的三股钢叉，身材魁梧，一只眼睛戴着黑色的眼罩，却是一个独眼龙。

他挥舞着钢叉，远远的就大声咆哮道：“杀宋使杨浩，杀！杀！杀！”

“果然是为我而来！奶奶的，别人做使节，那是优差，怎么我接的差使总是离不了打打杀杀？”

杨浩叹了口气，霍地拔出利剑，大喝一声：“全军，杀！”说完率领亲军，便抢先冲了出去。他冲的不是后路，也不是侧翼，而是前方正与契丹兵缠斗在一起的那股马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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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18章 亲仇契丹

一见三股马贼有合围之势，杨浩立刻察觉不妙。这些马贼分明是有备而来，虽说契丹这位千夫长冯必武冯大人一见是马贼就嗤之以鼻，但是这些马贼明明知道他们的底细还敢打他们的主意，这说明他们对自己的武力也甚有信心，决非一股乌合之众那么简单。

再者，他手中有一千名禁军侍卫，冯必武有五百契丹兵，前后左三方杀来的马贼总数至少有四千多人，这不是战阵对决，只要兵精将勇，配合得当，照样以少胜多，如今的情形是混战，混战的情况下，军队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调度派不上用场，也就发挥不出该有的战斗力，面对数倍于几的敌人很难取胜。

于是杨浩当机立断，突然喝令全军对后方和左翼放弃戒备，集中全力杀入前方战团，前方敌我双方正在胶着之中，在另外两支马贼队伍抵达之前，他做为一支生力军杀进战团，可以让其余两支疾驰而来的马贼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同时一路冲过去，可以脱出包围圈，至少不至于三面受敌。

至于右侧的山岭，杨浩根本没考虑，马贼既然早已有备，选定这个地点发动攻击，那么这座山岭就算没有埋伏也是一个死亡陷阱，杨浩可不相信马贼也会像普通的草原部落一般严守禁忌决不纵火，此刻风向正向山坡吹来，如果他们放火烧山，就算不被火烧死，也得被烟熏死。

杨浩异于常人的举动大出马贼的意外，略一迟疑间，果然令他们错过了最佳的绞杀时机，杨浩全军杀进了前方战团，而且义无反顾地向前冲去。那独眼头目怒火冲天，大声咆哮着指挥所部追了上来。

这个独眼龙正是卢一生，卢一生自从得了契丹官方的默许之后，在关内关外的中间地带混得风生水起，一时声望无俩，许多小股马贼闻讯纷纷赶来投靠，很快成为这一地区势力最大的一股马贼。

可是契丹与宋国出于各自的考虑暂且休兵之后，他这支名义上仍是马贼、事实上也是马贼，只是暗中得了契丹皇帝一个封号的卢大将军就无法像以前一样如鱼得水了。人多了在劫掠的时候更具破坏力，可一旦闲下来几千号人要生存可大不易，契丹人不曾拨发军饷给他们，他们一向是自给自足的，庆王谋反后上京被围，他与契丹官方的秘密联系也被迫中断，这一来处境更是艰难，于是卢一生只得冒险劫掠雁门关一带，获取了大批财物。

他这几天正打算再干一票，不料派出的细作却给他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宋国朝廷派遣使赶赴契丹，使者是鸿胪寺卿杨浩。

卢一生此前曾派心腹手下潜赴宋境打听他兄长卢九死的消息，他知道兄长要迁往开封，不料得回的消息却是兄长惨死、侄儿失踪。而始作俑者就是丁浩，如今已易名杨浩，还做了宋廷的官儿。

卢一生闻讯之后恨不得立即赶去取他首级。可是他如今的队伍太庞大了，手下山头林立，各有首脑，只有他才镇得住，轻易离开不得，只得暂时隐忍，一面派人赴宋境打探侄儿消息，一面为了山寨的生存苦苦挣扎。

如今仇人自己送上门来，卢一生岂肯轻易放过，让他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掉，于是便告诉手下大大小小的头领，宋国派了一位使者携大批财宝出使契丹，这笔买卖只要做成了，人人都可以金盆洗手做富家翁去了，于是一群亡命徒欣喜若狂，立即打起了打劫宋国使者的主意。

他们派人打探了来使和护送的人马数目，衡量了敌我双方的兵力多寡，仔细计划一番，，本来有八成胜算，但是杨浩的反应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杨浩率人向前一冲，绞杀进混乱的战团之后，原本万无一失的合围猎杀就失效了。冯必武率人杀开一条血路，正要圈马回来往回绞杀，杨浩领着人便冲了出来，冯必武的“尖刀”已经把迎面杀去的马贼屠了一遍，撕开一道口子，杨浩的人马杀出重围时对他们再度进行绞杀，待他们趟开一条血路突出重围的时候，那迎面而来的千余马贼已被杀得七零八落。

杨浩急道：“冯大人，快走，马贼有埋伏。”当下也不及细说，便率队向前驰去。那片缓坡上的桦木林中果然也钻出七八百人，一见敌人没有如预料般往山坡上逃，便也冲了出来，四路马贼合兵一处，在后苦苦追赶。

这些马贼装备虽然差些，但是他们干的是打家劫舍的营生，抢的快，逃的也要快才有生存的可能，所以这些马贼不但骑术精湛，胯下战马也极好，俱都耐于长跑，这一路追下来，马贼一边追一边放箭，前方的契丹兵也在马上不断回射阻敌，双方边打边走，跑了半日功夫，那些契丹兵还好些，杨浩所部的马匹可比不了他们，速度便越来越慢。

冯必武的使命就是护送宋国使者安全抵达上京，如果让他们在这里被马贼杀掉，那他冯必武的性命也就走到头了，万般无奈之下，忽见前方山势蜿蜒一拐，有一道陡峭的山坡，再看看宋军越来越慢的速度，冯必武把牙一咬，大喝道：“杨大人，弃马上山吧，咱们倚仗地利与马贼耗着，以待援兵，冯虎，你率些人速去西京搬取救兵。”

他身边一名部将答应一声，策骑率领少数骑兵继续向前，加快速度穿过山坳向前冲去。冯必武与杨浩则急急甩镫离鞍，开始往山上爬，这片山坡都是风石的岩石，对面是一片旷野，岩石层的山坡上面是茂密的矮松林，历经千年，这些松树密密匝匝的钻都钻不进去，他们迅速爬上山去，背倚青山，居高临下，以弓弩碎石为武器，严阵以待。

追来的马贼试图攻山，迎面被利箭大石一砸，死伤枕籍，寸步未进。见此情形，卢一生匆匆一看山坡地形，一面令人用弓箭压制山上人马，一面令人继续强攻。冯必武至一面指挥人马抵挡，一面计算着此地距西京的路程和援兵赶来的时间。

这一番攻防，山上的守军占了地利，但是山下马贼数倍于他们，分散开来一面以弓箭压制，一面使人从较远处爬坡，分散了防守的力量，情形也是险象环生，冯必武为安全计，赶到杨浩身边道：“杨大人，这些马贼显然是为大人而来，本官负有守护之责，不敢令贵使受到伤害，可是如今情形，万一守不到援军赶来，恐对大人不利，依本官之计，贵使还是更换衣衫，带些贴身侍卫，劈林开路。自这密林中潜到高处去暂且躲藏。”

杨浩看看守在山坡上苦战的宋军将士，不禁有些犹豫，张同舟闻讯亦回首叫道：“冯大人所言甚是，山下马贼志在大人，大人还是换身衣衫暂且潜隐为是，此处有下官在，纵然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容他们登山的。”

就在这时，只听轰隆隆一阵殷殷风雷声起，张同舟大喜道：“莫非要下暴雨了？”

如果暴雨一起，大雨倾斜如注，山下的马贼们俱是一身皮靴皮袍，被雨一淋沉重无比，平地走路都嫌艰难，要想爬山更是万万不能，那时他们只须在树下躲藏，却不似如今这般辛苦了。

杨浩诧异地道：“如今草木方有青意，塞外会下暴雨么？”他看看天空，着实不像。

冯必武喜形于色道：“这不是雷声，这是马蹄声，有大队人马赶来，蹄声轰鸣山谷所致，莫非西京遣人来迎了？”

冯必武说着，扭头看向那片突出的山崖，杨浩和张同舟也不约而同地向那里望去。

轰鸣如雷的马蹄声，同样引起了卢一生的戒备，他犹疑地看着崖口，却不相信会有援兵来的这么快，正困惑间，就见一骑绝尘，飞驰而来，马上那人正是刚刚离去不久的冯虎，他肩头后背中了三五枝利箭，犹自张开双臂大呼：“将军快走，将军快走，庆王的人马，庆王的人马来了……”

大呼未了，他便一头仆倒在上，脚仍踏在马镫里，被战马拖着在碎石嶙峋的山路上拖曳磕碰着前行，就像拖着半截麻袋，片刻功夫便已血肉模糊。站在山坡上尚看不太清楚，可是山下的卢一生等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当那匹马拖着冯虎的尸体冲进他们的队伍时，就是这些杀人如麻的悍匪看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都有些想吐。

“庆王？庆王的人马杀到这里来了？”冯必武惊骇地抬起头来，只见前方山崖下突地洪水决堤般冒出无数人马，战马奔腾，刀光雪亮。

突见前方出现一支人马阻路，那只大军仍是片刻不停，他们洪水般滚滚而来，与此同时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像一片乌云般从他们的队伍中飞起，看那架势，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要把卢一生这一支人马硬生生辗碎在山路上……

※ ※ ※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杨浩和冯必武等人在山坡上看着，方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马贼在那支强大的骑兵队伍攻击之下，就像烧红的尖刀切牛油一般，迅速崩溃了。

庆王的人马来的太快，而且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杀，卢一生的人马忙着下马攻山，马群都拥挤在一块儿，一时来不及上马逃命，登时被乱箭射杀大半，剩余的马贼见此情形慌慌张张地往山上逃，这时山上的守军自顾尚且不暇，也不敢放箭抵挡，以免引火烧身，结果方才还杀得你死我活的两支人马，现在成了难兄难弟，各自占据了一段山坡。

山下的大军停止了前进，一位头领模样的人把几个未及逃走的马贼伤兵带到马前，向他们问着什么，不时还向山坡上望来，没过多久，那位头领忽然拔刀出鞘，向山坡上一指，仰天嘶吼一声，立即有无数的士兵摘弓搭箭，向山坡上射来，同时有许多士兵纷纷下马，藉着箭矢的掩护向山坡上爬，攻击的正是杨浩一方。

山下人马无数，利箭纷飞如雨，坡上守军虽然占据地利，但是山下庆王的军队人多势众，箭雨呼啸，山坡上仍然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惨呼声中，冯必武变色叫道：“快，退入林中暂避！”

这时山下的人向余悸未消的卢一生等人高喊几句，卢一生听了把牙一咬，虽恨庆王人马不问青红皂白杀了他无数兄弟，可是眼下情形，不向他们低头势必要与杨浩陪葬，再者杨浩更是他必欲杀之的人，便大声应喝着，带领残兵横向朝杨浩他们攻来。

冯必武又惊又怒，一边挥刀格架利箭，一边大叫道：“庆王人马自上京逃来，不自往他处逃命去，苦苦纠缠咱们却是为何？我五京乡兵与他族帐军可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真他娘的混帐！”

杨浩挥剑拨打着如飞而至的狼牙箭，却是心知肚明。折子渝杀死耶律文的事被他揽到了自己身上，庆王必然已经知晓，既知山坡上的人是自己，这支庆王人马当然没有就此放过的道理。

其中缘由，他也无暇与冯必武细说，山下庆王叛军虽众，一时还上不了山，可是卢一生的残部却已杀到面前，他立即挺剑冲了上去。

刚刚扑到面前的几名马贼被他们奋起反击，在宋人的缨枪和契丹五京乡军的大刀攻击下，不是被砍成两断，就是被捅成了筛子。不过卢一生带着更多的人冲了过来，很快又把他们杀得纷纷滚翻下坡，就在这时，杨浩率领亲兵冲到了面前，一剑便向手使钢叉，杀气腾腾的卢一生刺去。

“铿！”卢一生一叉压住杨浩的长剑，狞笑道：“杨浩，今朝落在我的手上，你就要埋骨在这荒山野岭之上了！”

杨浩喝道：“看你情形，并不为掠财，我与你这马贼头子无怨无仇，何故追杀不舍？”

卢一生恨声道：“你去问我大哥卢九死！”说罢一叉刺来。

杨浩腾身闪开，大骂道：“混帐透顶的东西，什么卢九死，老子根本不认识！”

卢一生站稳了脚跟，仗着钢叉势大力沉，根本不容杨浩近身，他一叉一叉狠狠刺来，恨不得在杨浩身上搠几个透明窟窿，厉声喝道：“我家兄长就是雁九，这一回你晓得了么？”

“雁九？”

在杨浩的记忆中已经渐渐淡漠的那个人突地重又跃现出来，杨浩又惊疑：“雁九名叫卢九死？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要你死的人！杨浩，你今天死定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卢一生并未回答，他疯狂地大笑着，在他眼中，杨浩已经与死人无疑了。

※ ※ ※

人说无常的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杨浩如今算是体会到了。

人说战场上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如今卢一生算是体会到了。

山上山下，都在大战，山下的庆王军已经放弃攻山，和打横从旷野上杀来的一支人马在山坡下狭窄的区域内厮杀起来，双方人马总数不下两万人。

这支突然杀出的队伍，打的是南院都监耶律纵横的旗号，人数不在庆王那支人马之下，又兼突然杀至，庆王叛军措手不及，渐渐落了下风。

原来庆王声东击西，一路向西逃窜，此刻已然占领西京，掳夺食粮稍做休整，南院宰相闻讯派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亲自领兵讨伐，与自北追来的耶律休哥夹击西京，庆王不敢久耽，立即分兵数路，继续北窜。这一路人马，就是北逃的几路大军之一，统兵大将是他亲族，听说山坡上的人就是杀死耶律文的宋国杨浩，自然不肯甘休，眼见山坡上没有多少人马，便想杀了他去向庆王邀功，不想南院人马反应如此迅速，有一支人马已经斜刺里杀来，想要把他们全歼于此。

双方在山下一场血战，无数性命在顷刻间滚落尘埃，被一只只碗口大的马蹄踏成了烂泥，山下的碎石路上已经涂了鲜血，无数破碎的血肉将石隙都塞满了。他们都是善战的军队，士兵间配合之娴熟，杀法之狠辣，绝非常人可比。

耶律纵横亲率一路军试图把庆王叛军切割开来，他选择了队伍中间为突破口，率大军拼死冲杀，如汤泼雪般将迎面之敌化为脚下一片片血肉，庆王叛军首领眼见再战下去，恐要全军覆没于此，这一支南院军队已非他所能敌，天知道会不会还有第二支人马赶来？

他不甘地向山坡上看了一眼，咬牙喊出了一个字：“撤！”便率领残部向西拼命地突围出去。耶律纵横没有追赶，在他的切割之下，庆王叛军只逃出了不到一半，如果他率兵自后猛追，另外的叛军恐也要四下逃走，那支叛军一走，他的人马便迅速投入了剿灭叛军残部的战斗，眼见大势已去，在又付出近千条生命之后，这支叛军终于投降。

手下的将领清理着战场，耶律纵横勒缰站定，已向山上望来。冯必武欢天喜地，派人下山与他联络，片刻功夫，只见耶律纵横把手一挥，许多士兵便迅速向山坡上扑来。

卢一生从天堂一步踏到了地狱，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由生到死，竟是这般容易，变化竟是这般离奇。他手下的人已经不多了，见到山下大军的威势，许多马贼已经全无战意，而他许多兄弟死在庆王叛军手下，他却接受庆王叛军的威胁，听从他们号令行事，也令许多马贼心生怨尤，肯予继续抵抗的人已寥寥无几。

眼见大势已去的卢一生失魂落魄，几乎拿不住手中沉重的钢叉。

杨浩还剑入鞘，微笑着看着他道：“现在，足下肯告诉我，你的身份了么？”

※ ※ ※

契丹上京，皇宫。

萧绰展开雁门关守军的奏报仔细看了一番，轻轻地叹了口气：“宋国遣使来了，他们已经平定南唐，一统中原，这一回是向我契丹耀武扬威来了。”

罗冬儿轻轻走近，为她奉上一杯茶，好奇地问道：“宋国遣使来了？所为何事？”

萧绰淡淡一笑：“说是为了雁门关百姓被我契丹人打草谷，哼，这么多年来，我边疆部族打草谷的事还少么？从不见他们遣使问罪，如今他们一统中原，气势正盛，又逢我契丹内乱，这么一件小事也被他们大作文章了。”

她站起身来，缓缓踱步道：“唉，要是我契丹如今上下一心，朕何惧宋人威胁？可是如今不成啊，本朝开国以来，弱主当国，向来危险，谋逆之事屡屡不止。现如今皇帝病体每况愈下，庆王公开谋反，皇族中垂涎皇位的也大有人在，太宗一支，李胡一支，都在看着这位置，而耶律三明……”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耶律三明贿赂了萧氏族人，游说她过继他的儿子为皇子的事，只是叹道：“宋人此来，必定是有所求而来，绝非只为打草谷一事这么简单，挟危问罪，不过是手段罢了。唉，朝中不稳，人心难定，南朝皇帝也来趁火打劫，亏他赵匡胤自负一世英雄，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甚么本事？”

冬儿乖巧地道：“娘娘虽是女流，英勇不让须眉，比起赵皇帝来毫不逊色。”

萧绰展颜笑了，嗔怪地瞪她一眼道：“就你会说话儿。”她略一沉吟，说道：“我朝的鸿胪寺卿在五凤楼叛乱之中被杀，如今尚未选出新的鸿胪主事，再者……皇帝病体难愈，必然是要由朕来出面的，唔……宋国来使是鸿胪寺卿杨浩，你是朕的六宫尚官，而且也是汉人，精通汉学，职位也相趁，就由你来接待他吧。”

萧绰说完不见回答，不禁诧异地抬头，就见冬儿两眼发直，正紧紧地瞪着她，萧绰愕然道：“怎么了？有朕给你撑腰，不过是接待一位宋国来使罢了，你害怕什么？”

“不……不是……”冬儿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道：“娘娘说……宋国来使……是谁？”

“鸿胪寺卿杨浩，此人杀了耶律文，让庆王大受打击，嘿！倒也算是帮了朕的大忙，对他么……不妨礼遇一些。嗯？冬儿，你怎么了？”

罗冬儿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呼吸都不舒畅了，她赶紧说道：“哦……冬儿记起来了，这个杨浩就是上一回使无赖国书戏弄娘娘的那个宋国官儿，要是换了冬儿，此番见了他，一定不会饶他，也就是娘娘您，才如此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宰相肚里能撑船哇……”

萧绰到底尚是一个少女，闻言得意地道：“呵呵，朕岂是宰相比得了的？宰相肚里能撑船，那朕的肚里该能撑……”

想想有些不像话，她不禁“噗哧”一笑，花容微晕地瞪了冬儿一眼：“去吧，好好准备一下，我们不可在宋人面前弱了威风，此时却也不可触怒他们，引致刀兵相见，其中如何拿捏把握，你好好想一下。”

“是……”冬儿福身一礼，退出宫殿，站在阶下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这才按着砰砰发跳的胸口举步走开。

她越走越快，一俟离开内宫，便提起裙子，像一只喜鹊似的飞奔起来。

“四哥，四哥！”一进院子，冬儿便雀跃地叫了起来。

罗克敌与弯刀小六、铁牛如今做了将军，已经有了各自的府邸，冬儿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径直来到罗克敌的住处，罗克敌闻声走了出来，一见罗冬儿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脸蛋儿红红的，双眸黑的发亮，从未见她露出过如此激动的神色，不禁奇道：“冬儿，出了什么事？”

冬儿像条窒息的小鱼儿似的，张着小嘴竭力地呼吸了一阵，这才强抑着激动的心情，说道：“浩哥哥来了，浩哥哥……做为宋使，出使契丹来了。”

一句话说完，她的眼泪已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四哥，浩哥哥……来了……”

说着，她一头扑到罗克敌怀里，欢喜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 ※ ※

罗克敌带着扈从，一如往日地巡视京城，走在上京街头，他不断地四下观望着，心事重重。

“一俟到了上京，杨浩马上就要去见皇后娘娘，他不知道冬儿活着，一旦见到，难免露出马脚，天知道萧皇后会不会据此大做文章。可是要如何先行通知他呢？唉，难！实在是难。我一出来，前呼后拥的，杨浩就更不用提了，如今虽做了这将军，可信可用的人却一个没有……”

罗克敌紧锁双眉，正自彷徨，路旁忽有一个少女急急向他冲来，自五凤楼之变后，上京重要官吏上街巡城俱都必须配备大批甲士以策安全，那人虽是一个女子，却也毫无机会靠近他，要不是看那女子姿容少见的俏丽，她却这般冒失，那些甲士早就一枪把她搠翻在地。

“站住，干什么的，不许靠近！”

丁玉落急急站住脚步，她自赶回上京已有多日，始终没有机会见到罗冬儿，罗冬儿只要出宫，必是陪同皇后鸾驾，侍卫如云，别说靠近，远远地想看看她模样都十分困难，把丁玉落急得寝食难安，这些日子她已经打听得到朝中新近晋升三员宫卫军大将，俱是出自罗尚官门下家奴，罗尚官虽只是六宫尚官，却因此在朝中拥有了更大的力量，人人都说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炙手可热的第一红人。

丁玉落自忖直接去见罗冬儿已绝不可能，打听到这位巡城的大胡子汉人将军乃是出自罗冬儿门下，这才决定破釜沉舟，藉由他来引见，今日穿回女装，就是来寻他的。是以一被人阻挡，立即高声叫道：“将军留步，将军留步，民女……民女有话说。”

罗克敌正心事重重，忽听悦耳的声音传来，抬头一看，一眼瞧见她的模样，双眼顿时一亮：“好一个清丽动人的女子，想不到上京城中竟有这样的女儿家。”

罗克敌急急一勒马缰，抬手道：“让她近前来。”

手下甲士急忙遵令，戒备地按刀押着那女子走到近前，罗克敌上下打量一番，神色更显柔和，他扳鞍下马，和气地问道：“姑娘唤住本将军，有什么事么？”

“我……我想请将军大人，带我去见罗尚官。”

“哦？”罗克敌目光一凝，警惕地道：“罗尚官？姑娘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见罗尚官？”

“我……”丁玉落把心一横，挺起酥胸道：“我……我是她的……妹妹……”

罗克敌一呆，惊诧地道：“你说什么？你……是罗尚官的妹妹？”

“是！”一见他怀疑的目光，丁玉落再也没有回头路了，硬着头皮道：“我……我自中原千里迢迢赶来投奔姐姐，可是……可是宫禁森严，无法见到姐姐，只好求助于大人。”

罗克敌目光闪烁了一下：“你……真的是罗尚官的妹妹？”

“不错，将军如果不信，就带我去见她，只要见了罗尚官，她……她自然认得……我是她的妹妹。”

罗克敌看着她，半晌不语。

丁玉落急道：“将军，你还不信么？我一个弱女子，身无长物，又在将军监视之下，还敢对罗尚官有什么不轨举动么？将军如果不信，就绑了我去，只要见了姐姐，她……自然认得我。”

罗克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本将军倒不是不信你，只是……本将军正在想，除了你，我究竟还有几个好妹妹呢？”

丁玉落一听涨红了玉颜，薄嗔道：“出语轻薄，谁是你的妹子？我真是罗尚官的妹子，你若得罪了我，我……我姐姐须不饶你！”

罗克敌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就带你去见她，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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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19章 上京

看到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许多宋军和契丹兵张弓搭箭，将自己团团围在中间，卢一生长叹一声，丢掉了手中的钢叉。

“雁九是你的亲兄弟？能告诉，你们兄弟俩一个在豪门为奴，一个在塞外为匪，到底所为何来吗？”

卢一生冷笑不语。

杨浩笑了笑：“这个闷葫芦解不开，与我也没有半点损失，你想保守秘密，那就把它带进阴曹地府吧。”

杨浩一举手，吱呀呀一阵弓弦颤响，无数枝箭簇瞄向了卢一生，卢一生目光一闪，忽地喊道：“且慢！”

杨浩摇头道：“我不会饶你，我死了很多兄弟，你也是，不要此时讨饶，他们会看不起你，要死，就死得像条汉子。”

“我不会讨饶，早在三十年前，我就该死了。卢某九死一生，活到今天，全是捡回来的！”卢一生傲然挺起胸膛：“杨浩，我只想知道，丁承业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你可有他什么消息？”

杨浩看着他，目中露出古怪神色，卢一生有些激动地道：“我就要死了，如今我只想知道他的下落，你若知道他的消息，还望不吝告知。卢某……卢某求你……”

杨浩缓缓问道：“丁承业……和你有什么关系？”

卢一生闭口不答。

杨浩叹了口气道：“丁承业，已经死了。”

“什么？”卢一生瞪起一只独眼，仓惶向前扑出两步，嘶声叫道：“你说甚么？你说甚么？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杨浩淡淡地道：“是的，他真的死了，就在伐唐一战前，他……死在金陵乌泥巷的一条沟渠之中……”

卢一生脸色惨白，痛苦地叫道：“他死了？他死了！我卢家最后的根苗，最后的根苗啊，是你杀了他？我卢一生做鬼也不放过你，姓杨的！”

卢一生咆哮一声，猛扑上来，“嗖嗖嗖嗖……”无数枝利箭射出，杨浩听他嘶喊卢家最后的根苗，顿觉有异，连忙大喊一声：“住手！”

来不及了，卢一生顷刻间就被射成了豪猪，一头插着无数利箭的豪猪张牙舞爪，尤自扑到他的身前，杨浩身旁的两名侍卫眼疾手快，他还未及近身，两柄快刀已如匹练般挥出，五指箕张的两条手臂在卢一生的惨叫声中被劈落在地上。

鲜血喷涌，卢一生“卟嗵”一声落在地上，双臂齐肩而断，身上插满利箭，他喉中嘶吼着，蠕动着身子，怨毒的眼睛带着无穷的恨意，挣扎着，使劲地向前蠕动着，眼见无法再扑到灭族仇人的身上，他大叫一声，忽地一探头，一口咬住了杨浩的衣衫下摆，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仿佛那是杨浩的血肉一般。

杨浩没有动，他缓缓蹲下身，轻轻地道：“丁承业……不是死在我的手上，是他姐姐亲手杀了他，杀了这个弑父害兄的忤逆子，清理门户……”

卢一生的眼神有片刻的迷茫，他慢慢张开了牙齿，喃喃地道：“他没有弑父害兄，他没有……我大哥卢九死才是他的爹爹，我是他唯一的叔叔，除了我们兄弟，他在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亲人了，再没有一个亲人了，他……是我卢家这一脉唯一的后人……”

一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将溅到脸上的细密的血点冲出一道泪痕。

“狸猫换太子！”杨浩顷刻间就明白了他们兄弟干过什么事，他目光一闪，突地问道：“丁家真正的孩子在哪里？”

卢一生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说道：“他……早就死了，和他娘一起……被沉进了井底，早已……化成了一堆枯骨。死了，全都死了，我卢家也完了。继嗣堂，七宗五姓，灭门之仇，再也……再也报不了了……”

杨浩万万没有想到从这个塞外马贼口中竟会听到那个神秘组织的名字，他吃惊地问道：“继嗣堂？七宗五姓，你到底是什么人？”

卢一生双臂血如泉涌，身上插着无数利箭，已经陷入弥留之际，外界的一切都已听不见了，他自顾喃喃地道：“我范阳卢氏，自汉以来，一流高门……我们这一支……至此……而终了……”

“你们也是继嗣堂中一支，是么？”

杨浩问而不见回答，定睛再看，卢一生圆睁独目，已然气绝……

※ ※ ※

从耶律纵横口中，杨浩得知庆王叛军已继续西行，耶律休哥亲率大军追着庆王主力向西去了。得知杨浩身份，耶律纵横不敢怠慢，又加派了人手，护送他一路往上京去。

杨浩曾听崔大郎介绍过继嗣堂的经历，又从卢一生口中听到一些消息，已经隐约掌握了丁家一场恩怨的来龙去脉，丁家……应该是受了无枉之灾，被人当成了复仇工具，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他知道丁承业虽然该死，但丁玉落手刃骨肉兄弟，心中一直落寞寡欢，想着若把真相告知于她，必能解开她心中一个包袱。

这一路上，有耶律纵横重兵保护，杨浩太太平平，再不曾发生什么事故。

过了归化州，就到了天岭，这里还属于中原统治的时候，又把这里叫做辞乡岭。岭乡岭东西连亘，黄云白草，纵目望去，不可穷极，到了此处，远行之人都会心生茫然，不知这遥遥路途，自此下去，是否还有生还家乡之间日，不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杨浩却没有这许多感慨，什么归化州、辞乡岭，好像到了天涯海角似的，不就是张家口么，这才哪到哪儿啊，至于悲风伤秋的么。这一去，他可是要去接回冬儿的，早就恨不得插翅飞到契丹上京，又哪会在乎这样的舟车劳顿。

在漫漫草原上又走三四天，就到了黑榆林，尽管在杨浩心里并不觉得这个地方有多远，可是这时的地形地貌与后世大不相同，绵绵延延，不是无尽的草原，就是荒山僻岭，人烟稀少，与后世到了荒凉的大漠没多少区别，心里的感受还是大不相同的。

再往前去，就是斜谷，翻过连绵五十多里的高崖峻谷，过璜水，黑水，麝香河，又走了五六天，终于进入了契丹都城上京。

杨浩到了这里开始有些焦虑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很快就要见到冬儿，心中难免急切，另一方面，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和冬儿取得联系，如果径上金殿见到冬儿，冬儿不知道杨浩就是丁浩，乍然见到了他，难免会露出马脚。

虽说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也不致因此引来什么杀身之祸，但是一旦让萧后知晓他们之间的身份，如果她肯放人也罢了，否则自己打算偷人的计划势必就难以施行，冬儿只要行踪一失，那时自己就首当其冲成为怀疑目标了，还如何带她离开？

可是他焦灼也没有用，这一路上被契丹人护在中间，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如果突然派出一个人单独离开去找玉落，必会引起他们怀疑，再者玉落到底有没有见到冬儿，他现在也没有把握。

到了上京附近，人烟渐渐稠密，市镇显得繁华起来，待进了上京城，市井更加繁庶，到处都是房舍，却也不乏帐蓬，这里的建筑集中了契丹人的本来特色和定居之后的中原特色，显得异国风味十足。

这里也有坊市，一如中原汴梁，人口稠密，商贾云集，契丹武士、汉服的士子行于街头，相扑的、杂耍的在勾栏中卖力地表演着吸引客人，化缘的和尚、尼姑、道士也穿梭在行人中间。

自契丹立国之初，他们就有铸钱，只不过以布为货币以物易物仍是坊市间交易的主流，这一点与此时的宋人常以丝绸代替货币来交易大体相同，都是为了弥补货币流通量的不足，而且丝绸和布匹的保值效果，比起货币来更加明显一些。

还好，进了上京城，鸿胪寺、礼宾院赶来接迎，宋国来使们才发现契丹人的官制、礼仪与中原大体相同，并非毫不知礼的野蛮人。

他们并没有马上把杨浩带入皇宫，而是先到礼宾院，更令杨浩等中原使节感到惊讶的是，礼宾院前竟还有契丹皇帝所派的使者持束帛“迎劳”，和中原一般无二。

当下住进礼宾院，契丹通事舍人与杨浩笑吟吟地对坐了，说道：“贵使远来，一路辛苦，今日且休息一天，明日本官会来接迎贵使入宫。我皇偶染小恙，病体不适，会由皇后娘娘接见贵使。”

这位契丹通事舍人是个汉人，姓墨，名水痕。由于契丹人崇尚汉文化，上流人物都以通晓汉语为荣，他这母语自然没有搁下，所以虽然自他爷爷辈上就已定居上京，但是汉语仍是字正腔圆。

杨浩见没有马上入宫，心中稍定，微笑拱手道：“多谢墨大人。杨某一路行来，多承贵国护送照顾，乏倒是不乏的，不过一路风尘，既要谒见贵国皇后娘娘，总要沐浴更衣，以示隆重，那便明日入宫递交国书吧。”

墨舍人笑道：“如此甚好，那么本官就先把明日接见贵使的事情再与贵使说一下，以免届时忙中出错，失了礼仪。”

“有劳墨大人。”

墨水痕咳嗽一声，说道：“明日一早，本官会来迎接大人，引大人过承天门，候于五凤楼外，使者随员捧币、玉及“庭实”贡品。鼓乐齐奏，皇后娘娘升御座，面南背北，接见贵使。贵使登楼，大人向皇后娘娘稽首行礼。我朝六宫尚官罗大人宣读制书，宣敕命，中书侍郎率令史等捧案至贵使面前，贵使递交国书，侍郎将国书置于案内呈交皇后。贵使再将贡物交礼官收下，并率随行人员再拜行礼。接见完毕，贵使及随员行礼退出，回礼宾院。次日，我皇后再设国宴，宴请贵使……”

杨浩听见罗冬儿宣读制书，宣敕命，心中不由一阵激动：“冬儿，我的小冬儿，你为我真是吃了太多的苦，官人来了，官人来接你回家，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墨舍人说完了见杨浩一脸诡异的微笑，好象正在神游物外，不禁莫名其妙，他咳嗽一声，问道：“杨大人，对这样的安排可都了解了吗？”

“了解了，了解了，”杨浩频频点头，心花怒放：“大人说本官向贵国皇后娘娘行礼，然后贵国六宫尚官罗大人宣制书嘛，呵呵，对了，你还说啥来着？”

墨大人刚刚举杯喝茶，听这一问一口茶水差点全呛到气嗓里去，他咳嗽了半天，这才涨红着脸道：“本官说，明日一早，本官会来迎接大人，大人着礼服，本官引大人过承天门，候于五凤楼外，使者随员捧币、玉及“庭实”贡品。鼓乐齐奏，皇后娘娘升御座，面南背北，接见贵使。贵使登楼……

他又详细地说了一遍，问道：“贵使可都记得了么？”

杨浩在鸿胪寺厮混了许久，这些礼仪倒是了解的，他仔细想了一想，说道：“贵国皇后面南背北而坐，那本使就要向北而拜了？”

墨大人微笑道：“这有甚么不妥？”

杨浩道：“自然不妥，大国之卿尤如小国之君，我中原使节，怎么可以向贵国皇后行下臣之礼？此应比照本使下江南之时，奉交国书时，与贵国之主一东一西，对面而立，奉交国书才对。”

墨舍人拂然道：“杨大人，这怎么可能？我朝皇帝可不是贵国藩属，两国乃平等之国，国主岂可与你对面而立，这样的要求太过匪夷所思。杨大人，我也是汉人，知道中原人的想法，天下中心，湟湟上国，四方皆蛮夷，这不是妄自尊大么？昔日之中国，与今日之中国纵然相同，但昔日之四夷，却已非今日之契丹，我国立国久矣，已非昔日牧马放羊的蛮荒部落，说起疆域之辽阔、国力之强大，尤胜于中原，贵使不觉得这个要求太过份了么？”

他微微一笑，又道：“说起来，当初石敬塘向我契丹称子称臣，乞我主出兵助其得帝位，那是向我朝称臣的，石敬塘建晋国，晋国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据其半壁而称帝，是为汉国。其后，汉国天雄节度使郭威又裂其土而立国，称为周。再之后，贵国皇帝得国而称宋，叙起渊源来，我国便以藩属之礼相待也不为过，如今以外国来使款待，难道还不够礼遇么？”

孔老夫子说过“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历代士大夫们也确实是这么看的，可是孔的时代的确是中国强大的时候，诸夷连刀耕火种都还没弄明白了，简直就像一群蛮荒野人，完全看不出一点文明的苗头，这么说自然没有什么不妥。

然而时过境迁，必须正视的是，他们在渐渐强大，时不时的还有异族入主中原。孔老夫子说过“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但是还说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当异族成了君的时候，把孔子语录奉若神谕的士大夫们就有些无所适从了，夫子说要攘夷，还说要尊王。如今蛮夷成了王，是该尊王还是攘夷？两者以谁为重？

如果换一个使者来，恐怕会为了这个问题打破头的去争，坚决要求契丹奉宋国为正统，以上国而待之，但是在杨浩这个后来人心中，却没有这样的桎梏。莫说契丹政权如今并不弱于宋，就算是一个弱小的国家，他觉得也应该平等对待，而不应妄以天朝称尊，礼节上讨些好处，却以巨大的经济利益去安抚人家。

更何况，这世界并不是天圆地方，唯我独尊的，大帝国并不只有我们一个。远的不说，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如今第一个强大的，近在咫尺的，可以与中原华夏帝国抗衡的契丹政权就出了，如今的契丹再不是匈奴、突厥那样的部落联盟，他们已经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文化，行政，疆域，治理都已走上轨道，而且中原历经百余年战乱，致使中原如今的影响力在亚欧地区的影响远不及契丹，要让其主以臣国自居，那是不可能的。正视他国，平等对待，才是理性的行为。

杨浩先提出一个对方绝不可能答应的要求，只不过是想接下来的讨价还价更容易让他们答应而已。于是假做为难地想了一想，他才说道：“墨大人所言亦有道理，本使其实也并没有轻视贵国之意。不过，贵国皇后升御座，本使觐见时，亦当钟鼓齐鸣，奏礼乐相迎。这是对大国大使的礼敬之礼，万不可废。”

墨舍人思忖片刻，颔首道：“这个使得。”

杨浩又道：“本使虽是外臣，但是毕竟是代表我朝皇帝陛下来访，外臣礼坐，是代表我国皇帝陛下与贵国皇后娘娘谈话，岂可躬鞠于阶下？贵国当设座相待，本使要坐着与贵国皇后陛下叙话。”

墨水痕相迎之前，对接待规格、礼制方面的事曾当面请教过皇后。自古以来，中原唯我独尊，尊中国为正统，对四荒诸国来说也已成了习惯，如今的契丹虽然已经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想要谋求一个国家的尊严和国格，但是能做到和中原平起平坐他们就沾沾自喜了，毕竟中原五千年的文化底蕴，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赶上的，四夷诸国对中原文化还是怀着很深的尊崇、自卑和敬畏的，眼下还没有力压宋国一头的想法，这一点萧后也曾对他仔细吩咐过。

墨舍人也是个谈判老手，假做为难半晌，才道：“好吧，此事本官会尽快呈报娘娘，请娘娘定夺，本官一定以最大努力，促使娘娘答应贵使的条件，呵呵，杨大人，你就不要再提其他的条件了吧，要不然本官可真要为难了。”

杨浩哈哈笑道：“那是自然，你我两国已然建交，此来，本使也是抱着和平的目的，并不是唇枪舌剑的欲与贵国挑起争端嘛。好，就这两条，本使上殿、下殿，亦应如贵国君主一般奉乐相迎，殿上攀谈时，当为本使设坐。其他的嘛，就没有甚么了。哦，对了，本使此来，见贵国都城十分的繁华，百货堆积如山，奇珍异宝无数，一会儿想去街上走走，可方便么？”

墨舍人见他没有提出其他要求，暗暗松了口气，一听他要逛街，忙道：“贵使请便，贵使请便，可需本官派人陪同么？”

杨浩微笑道：“不必了，千里迢迢赶来，难得看到许多中原不曾见过的异物，本使只是想采买一些，回去送与诸友同僚罢了，还是随意些好。”

送走了墨舍人，杨浩与张同舟等人吃了口饭，便带了几个亲信侍卫上了街。他料想自己赶到上京的消息，玉落必然耳闻，找个机会离开馆驿，她才有机会与自己碰面。

杨浩上了街便往热闹的街市间走。上京城分为北城和南城，北城住的多是契丹人，而南城则多是汉人。汉人聚居区殿宇楼阁，虽不及开封、金陵这样的帝都建筑金壁辉煌，却也比许多小城强上许多。

至于北城，则是契丹人和皇族的聚居地。比起南城，北城又是一番风光，皇城分内外，就算是内城之中，也有许多空地，专门用来搭建毡帐，一来是为了接迎各地适应游牧生活的王公，另一方面，皇族也要时常入住，以免忘本。

所以他们的皇城与中原的皇城大不相同，根本没有高高的宫墙，内城外城的界限，只是一道无形的界限，北城契丹居民就像生活在草原上一样，虽然彼此住处连一道篱笆墙都没有，不该涉足的他人领地，却绝不会踏进一步。

杨浩所住的礼宾院其实距皇宫极近，他想要找到玉落，却是往汉人聚居的南城去的。汉城不是难民区，相反，是上京最繁华的地方，汉城内商肆林立，美酒、丝绸、蔬果、粮食、工具及各种珍奇货色均有出售，而且这里也有“夜市”。

平常许多契丹皇族、贵族也会穿上汉服，到这里逛逛，就连那位被萧皇后的父亲萧思温行刺而死的睡王皇帝，以前也时常穿了汉服到这里的街市间饮酒观市，喝到酩酊大醉这才回宫。

街市上，玉珠、犀角、乳香、琥珀、玻璃、玛瑙、兵器俱有出售，还有东瀛的银器、高丽的人参、女真的貂皮，以及猎人们拿来贩卖的蜂蜜、松子、干菌等等，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杨浩一路行来，专挑身材单薄的男人和年轻的女子看，想着玉落会不会突然冒出来。

路旁几个穿契丹人传统皮袍的大汉推着小车，正在采买菜蔬粮食。契丹境内的汉人最初是低人一等的，契丹人恼将起来，当街杀人那是常有的事，不过历经几朝以来，面对庞大的汉人百姓，为了国内稳定和发展，契丹统治者渐渐严肃了律法，莫要说当街杀人，倚仗种族优势强买强卖汉人货物的也少多了，那几个契丹大汉想要买些便宜货，也要讨价还价。

一身契丹传统服装，却说着一口地道的中原北方话的肥胖汉子道：“老刘头儿，我们可没少照顾你家的生意呀，牢里头几百上千口人的饭食，哪回不是在你这儿采买呀，你要是价太贵了，那我们可要另找人家了。”

卖菜的商贩是个干瘦的老头儿，皱皱巴巴的一张脸，花白的头发，他点头哈腰地向这胖子陪笑道：“王爷，您常买咱家的货，老刘还能不给您便宜价儿？可是如今刚刚开春儿，这菜进的价格就高，再要便宜，老汉可要赔钱啦。王爷，老汉也有老婆孩子要养不是，听说王爷最近喜得贵子呀，大喜的事儿啊，恭喜恭喜，王爷这么大的喜事儿，还跟老汉计较这两个小钱儿？得了，这一袋子干菜，就当老汉孝敬您的，祝贺您喜得贵子的一份薄礼，这菜钱，王爷抬抬手，可就不要再跟老汉讲啦。”

那位被敬称王爷的人身材矮胖，短得几乎看不见的脖子上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脸是圆的，嘴是扁的，眼睛也是狭长的，好象面疙瘩上画了个人头，刚把面发好，就被人一巴掌把馒头拍成了烧饼似的，一笑起来所有的线条都往上挑，倒是喜庆，不用化妆，整个一福娃宝贝。

听了这老头儿的话，福娃的眼睛都笑没了，他呵呵地笑道：“老刘头啊，你的算盘珠子打得多精，当我不知道？得了得了，看你这么会说话，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就这价吧，兀衍，把钱给他。”

老刘头一听呲着牙花子笑：“谢谢王爷，谢谢王爷，王爷是天牢里的主事牢头儿，那些犯官的家眷，谁不大把金银的孝敬着您？哪会跟我这一老百姓一般见识。嘿嘿，一看您就是菩萨心肠，瞧这福相，整个就是一弥勒佛转世……”

王爷笑骂道：“少他娘的拍马屁了，这回便宜了你，等鲜菜下来，你可得给我算便宜点儿。”

他说着，笑吟吟地扭过头去，目光无意间一转，忽地看到在几名侍卫陪同下正往这边慢悠悠走来的杨浩，登时如遭雷殛，脸色变得惨白，整个身子都像秋风中的落叶，簌簌地发起抖来。

老刘头正眉开眼笑地数着钱，忽一抬头看见他脸色，不由吃惊道：“哎哟，王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这时杨浩东张西望着已经走过来，那胖子急急扭过头，泪流满面，哽咽着嗓子嘶哑地道：“没什么，沙子……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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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20章 当众挑情

杨浩并未注意路旁那几名契丹大汉，像这样的人在上京城里随处可见，实在是太平常了。他从那人身旁径自走过，那王牢头儿的目光痴痴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眼神中满是挣扎的神色，直到身旁几个人唤他道：“王头儿，咱们该走了。”他眼中的光彩才蓦地消失，又盯了杨浩一眼，这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老刘头心中纳罕：“王头儿这是看着谁了？莫非是哪家的漂亮大姑娘逛街来着？”

他抻着脖子往路上瞅瞅，只见一个青袍公子一步三摇，带着几个手下正招摇过市，目光再一逡巡，果见一个花不溜丢的小媳妇儿挎着个菜篮子正走在街上，瞧背影，模样如何看不着，身段儿倒是窈窕，小腰肢一扭一扭的，扭得男人的心一荡一荡的。

“哟嗬，倒是个风骚小娘儿，常言说当兵三年，老母猪赛貂禅，何况是个这么俊的小媳妇儿呢。王头儿在牢里整日见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就是血呲呼啦的囚犯，他那婆娘长得又磕碜，难怪一见了风骚娘们就馋得慌……”

老刘头正砸着舌头，耳朵突然被一只肥胖的大手拧住：“你个老东西，一会儿不看着你，这心眼儿就不老实，盯着谁看呐？谁家的娘子这么风骚啊？”

“冤枉啊老婆……”可怜的老刘头耳朵被扯起半尺长，被自己凶悍的婆娘扯进屋里去了……

杨浩到了丁玉落所说的那处客栈，见客栈一楼是个茶园，便大模大样进去坐下，要了壶茶来，然后对穆羽耳语几句，穆羽便起身离去，好像要找个地方方便一下。

过了一阵儿，穆羽走回来，四下看了看，在杨浩身边坐下，低低地说着什么。

杨浩只听了几句，身子就是一颤，手中一杯热茶都溅到了手上，他惊讶地看向穆羽，穆羽肯定地点了点头，杨浩激动的身子发颤，喃喃地道：“怎么会，怎么会，小六，铁牛，罗……军主……他们都活着，都在这里？苍天待我，何其之厚！”

“大人，须防隔墙有耳，详细情形咱们回去再说。”

“好，咱们马上回去。”

杨浩立即付帐起身，在街市上随意买了些土特产品，便急急赶回礼宾院去了。

※ ※ ※

次日一早，通事舍人墨水痕赶到礼宾院，引着打扮停当的杨浩去五凤楼见驾。礼宾院距内城极近，无需乘马，一行人缓步走去，不一会儿就拐到了御街上，前方一座巍峨的城楼，城楼两侧两道宫墙，只不过这宫墙只是标志性的建筑，只延伸向两侧两里有余，成半圆状护住内城，就像当初杨浩以党项七氏少主身份造访五了舒的营寨，草地上搭一道辕门，两边插一道尺高的篱笆，延伸里许，就当作是城门了，并没有完全把内城遮于中间。

杨浩衣冠整齐，就如同在宋国上大朝会，一袭绯色官衣，头戴进贤冠，方心曲领，饰玉佩绶，腰间挂着银鱼袋，白绫袜乌官靴，衣冠楚楚，一表人才，与契丹官员迥异不同，许多侍卫、宫女经过他身旁时，都免不了好奇地侧目观看。

不一会儿，只听鼓乐齐鸣，杨浩热血沸腾：“萧后上朝了，冬儿……冬儿现在就在殿中，她想我……一定想得望眼欲穿了。”

一个内侍走到了城阶前站定，高声唱礼：“皇后有旨，宣……宋使杨浩晋见……”

杨浩吸一口气，强抑着激动的心情缓步登阶，两个捧着觐见之礼的随员跟在他的身后。墨舍人前头引导，一进五凤楼，就觉得这北朝的殿堂不算宽广，尤其是刚刚经过庆王之乱，朝中官员七零八落，站朝的官员也不多。杨浩不及细看，遥见御阶之上红袍凤冠，端坐一个娉婷女子，余外却无显目的红颜，却不便四下张望去找冬儿，只得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径自走到御阶前五步开外驻足停下，长揖一礼，朗声说道：“外臣杨浩，奉我皇帝陛下旨意，朝见贵国皇帝、皇后陛下。”

御座上一声轻咳，一个女子声音道：“中原皇帝为两国友好，遣使远来，朕心甚慰。贵使长途跋涉，远来辛苦，平身吧。”

那声音听来柔和悦耳，却又不失威严，一口汉语，说的十分地道，杨浩不敢抬头多看，道一声谢，直起腰来，微微退后一步：“敝国与贵国相依唇齿，敦睦无嫌。月前急有我国边民与雁门关附近受贵国族人劫掠烧杀，我皇陛下深感惋戚。为恐兵衅猝起，大局益形纷扰，特令下臣出使贵国，期盼贵国缉凶正法。”

萧后微微一笑，莞尔道：“贵国雁门关内百姓受匪盗劫掠一事，朕已知晓。朕闻之震怒，贵国百姓深受其苦，朕亦为之悲叹。迩来边境匪盗日益猖獗，烧杀劫掠，无所不至，我国百姓亦深受其害。适时，因我国内庆王谋反，朕无暇顾及，肆后已然派兵围剿，朕刚刚得知，贵使来此路上，便逢五千马贼劫杀，适为我剿匪之军灭之，询其幸存，始知雁门关百姓受袭，便是这股匪盗所为。今这股马贼已然伏诛，贵使亲眼可见，当可回覆贵国皇帝陛下。”

杨浩称诺，话风一转，又道：“我皇帝陛下此番遣使前来，虽为雁门关百姓之故，亦有国事与贵国皇帝、皇后陛下商榷，今有我皇亲笔国书一封，伏维敬启。”

杨浩说完，身后随使上前一步，契丹礼部侍郎亲自上前双手取过国书，高奉于顶，呈上御阶，萧后接过，放在御案之上，说道：“贵国皇帝国书，朕会与我皇帝陛下同览，再做答复。今贵使远来，我皇陛下亦甚欣然，维龙体不适，不便接见，故有谕旨，以慰贵使，冬儿，宣读陛下制书。”

“冬儿……”

萧后这一声吩咐，如八音齐鸣，甘露洒心，杨浩身子一震，头颅便要抬起来，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忍住，眼角微微向旁睨去，才见文官之首稳稳地走出一人，袍裾微动，鹿靴纤巧，在他五步开外站定。

“朕闻边匪袭扰宋境，掠夺无数，伤害无辜，朕甚怒之。贵国皇帝陛下不启战端，劳使远来，见示交涉，朕心甚慰。当今天下大势，唯我南北两国峙立，雁门百姓受贼袭扰，实为不幸，若轻启战端，烽烟四起，则两国无数子民俱受兵灾因苦，何者大也？幸赖贵国皇帝陛下英明，易兵车以衣裳，化干戈为玉帛，和光普照，睦邻友好……”

冬儿说些什么，杨浩一字都没有听在耳中，他盯着冬儿的脚尖，听着她熟悉的声音，心潮澎湃，难以自已。冬儿的声音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如黄鹂一般悦耳动听，耳畔响着她的声音，佳人就在眼前，杨浩看着她曳地的衣裾，双眼渐渐湿润。

六宫尚官罗冬儿虽然行前得到罗克敌再三嘱咐，要她千万克制，不要露出半点蛛丝马迹，但是见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同样是激动万分，制书念来，期期艾艾，许久才平和下来，语声得以流利。

萧绰只道她头一回承接这么重大的使命，所以有些露怯，也未往心里去，待冬儿念罢，杨浩深施一礼，缓缓抬头，这才向冬儿注目望去，冬儿穿一件左衽圆领、窄袖细腰的灰蓝色官袍，头戴双翅乌纱帽，面不敷粉，玉面珠唇，俨然一位美少年。

她双手举着制书，正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盈盈美眸从制书上方望起来。两个人的眼神一碰，心灵深处都似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冬儿明亮的双眸立即氤氲起一团雾气，好在这两年来久居帝后深宫，久经锤炼，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小村姑了，她急急低头，双眸眨了几眨，这才恢复了平静。

“来啊，给宋使看座。”

两人这番眉来眼去，高踞御座之上的萧绰没有发觉，她见这位宋使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眉目英俊，答对得体，较之草原男儿的粗犷另有一种刚柔并济的味道，中原人物，果然不俗，心中便有几分欢喜，于是和颜悦色地道：“给宋使看座。”

杨浩收敛心神，装作根本不识冬儿模样，向萧后谢座就座，萧绰便微笑道：“宋使是头一回出使塞外吧？宋使此来，一路观我北国风土如何？”

杨浩这才仔细看看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萧太后，只见这位在评书中喜欢找中原女婿的萧太后，此刻头戴花冠，身穿红袍，丽颜如花，却还是一副少女模样，尤其那两道又黑又亮的眉毛，勃勃英气中不失妩媚，煞是迷人。

杨浩微一垂目，举手笑道：“塞外草原莽莽，风物与中原大不相同，路途虽然辛苦，外臣一路走来却是心旷神怡，只觉风景瑰丽，美不胜收。尤其塞外人物，无论妇人儿童，俱精骑射，弓马娴熟，箭术如神，令外臣赞叹不已，还曾赋诗一首以赞之。”

萧绰蛾眉一挑，甚感兴趣地道：“哦？中原人物，最擅诗赋，贵使所做的诗词，定然是不差的，朕可否与闻呢？”

杨浩笑道：“外臣本是武官，赶鸭子上架做了这鸿胪寺卿，常被同僚笑为棒槌。说起诗词，比起我中原许多士子差了可不止一分半分，只是常听他们吟诗作对，耳濡目染，一时兴起而仿效。诗作拙劣，难经大家法眼……”

萧绰莞尔一笑，说道：“贵使谦虚了，何妨说来听听？”

她这一笑，如云开见月，娇艳妩媚，杨浩心头怦然一跳：“好厉害，这一笑，风情万种，娃儿自幼训练，笑得如此娇艳并不奇怪，若是让她见了这种妩媚天成的女子，怕是也要羡慕不已。”

萧绰没看出这小子就是当初在广原程世雄府上被自己一脚踢晕的那个废物，子午谷两军阵前他单骑救人的时候，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手中挥舞一件袈裟，远远只那一见，哪晓得这竟已是两人第三次相逢了。

她可没想到这位衣冠楚楚的禽兽一肚子龌龊，竟把她堂堂一国皇后和一位风月魁首比来比去，见他谦逊更生好感，便笑道：“呵呵，我国中人物也常好作诗，只因汉学浅薄，平仄不通、押韵不对，那是常见的事，贵使既是武人出身，能吟得出诗来，吟出神韵便难能可贵了，谁会笑你？”

一旁文武大臣纷纷点头称是，杨浩这首诗是昨夜兴奋难眠，苦苦想来的，早已倒背如流，这时还装模做样，略一沉吟，才道：“那么……见笑了。”

他咳嗽一声，吟道：“

我持旌节赴北国，鸟道雄关穹如盖。

想必塞外多豪杰，因见飞沙卷镝来。

冬去春来草青青，马蹄方至上京城，

儿童谈笑张角弓，竟然射雕向长空。”

杨浩吟罢，摸摸鼻子，干笑道：“外臣这首诗……如何？”

“好！好啊！”两旁书读得少的官员率先称好，尤其那不认识字的，喊的比谁都大声，摇头晃脑的，好像比谁都听的明白。他们虽听不出好赖，但是对中原文化有种盲目的崇拜，绝不相信杨浩的自谦，方才那一番致辞之乎者也的听得他们头晕，显然这是个有大学问的，吟的诗能不好？

萧绰展颜笑道：“好诗，的确是好诗。”

她听杨浩这首诗，果然对仗不通，韵脚也不十分的连和，他说自己是武人出身，看来不假。不过其神韵倒是不错，鸟道雄关，苍穹如盖，那是形容塞北地形险绝，易守难攻，赞扬北国多出英雄豪杰，人人都识武艺，却不正面描述，而是用飞沙走石中会不经意地卷来几枝利箭，在上京城外看到小孩子竟然张弓搭箭去射大雕来侧面表现。还有那冬去春来方至上京，那是赞扬北国地域广阔了。

萧后一赞，懂诗的官儿忙也拍手称赞，不懂诗的官儿洋洋得意，只觉自己实在是眼光独到，更是喝彩声如雷，萧后微微一笑，伸手自腰间解下一柄佩刀，满面春风地道：“此诗朕很是喜欢，冬儿，把朕这柄刀，送与宋国使者做为赏赐。”

那刀是随身小刀，用来切割牛羊肉食的，并非随身武器。萧后这柄刀，金鞘银刀，宝石饰为七星，的确是珍贵之物。冬儿登阶接刀，来到杨浩面前，只望他一眼，便觉心如鼓擂，急忙低下头去。

杨浩伸手接刀，大声道：“谢皇后陛下。”两人手指一碰，杨浩忽地伸出小指在她掌心轻轻一挠，冬儿娇躯一颤，急忙握紧拳头，妙眸似嗔还喜，轻轻瞪他一眼。

这一眼就瞪酥了杨浩的骨头，他又大声道：“谢罗尚官。”声音放轻，又低低跟了一句：“官人这诗，做给你的。”

冬儿芳心乱跳，退回班中站定，心中却想：“这诗明明是赞扬北国风光，片言只语都不曾提及我，怎么是做给我的了？”

她反反复复默诵几遍，忽地恍然大悟，心花怒放中再看杨浩一眼，泪光莹然。

萧后道：“冬儿，代朕亲送宋国使节回馆驿，明日，朕与宫中设宴，款待宋使。退朝！”

“遵旨！”

“谢陛下。”

杨浩与罗冬儿四目相望，脉脉含情，刹那之间，恍若永恒。

※ ※ ※

“杨大人，本官告辞了。”

“罗尚官，既已到了，何妨入内小坐。明日要赴皇后娘娘国宴，杨某还有些礼仪方面的事要请教。”

“这个……”罗冬儿回眸望一眼随行的八名女兵，冷淡地道：“如此，杨大人，请。”

“罗尚官，请。”

进入室内，双方谦让一番，隔桌分主宾就坐，杨浩咳嗽一声道：“尔等退下，本官有事要与罗尚官秘谈。”

穆羽等人躬身退下，罗冬儿“不情不愿”地向自己的侍卫女兵摆摆手，几名女兵也鱼贯而出。

“浩哥哥……”

“冬儿！”

两个人飞快地离开座位，忘形地拥抱到一起。

“浩哥哥，人家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冬儿，我还以为你已被李家沉了河，天可怜见，让我知道了你的消息。”

“浩哥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做了宋国的大官？刚听到时，我几乎不敢相信是你。你现在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世事难预料，你还不是一样。这次来，我一定要带你回去，对了，罗克敌没有死？小六和铁牛也跟你在一起？大头哪儿去了？”

两个人都有说不完的问题，各自问了一堆，互相看看，忽然紧紧拥抱在一起，心爱的人就在眼前，一切的问题暂且抛诸脑后吧，他（她）就在眼前，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我的计划，本来是要把你偷回去。想不到罗克敌、小六和铁牛也在，这一来就有些麻烦了，我得重新计划一下。”

“我们这些时日费尽心思打听南下的道路，可是路途实在太远，始终没有把握能安然逃回去。机会只有一次，我们不敢轻举妄动，谁知这时你就来了。浩哥哥，小六和铁牛听说你到了，都欢喜的不得了，可是罗四哥说，越是这种关头，越要沉着冷静，不可露出一点马脚，压着他们不许他们见你……”

“罗四哥？你怎认了他做哥哥。”

罗冬儿破啼为笑：“不是认的，他……真的是我哥哥。”

……

“浩哥哥，我……我不能久耽，还得赶回宫去。”

“冬儿，我真是舍不得你再离开我半步了。”

“啊，亲不得，浩……哥哥，门外……门外好多侍卫……唔唔……”

隐隐约约听得房中动静有点异常，站在门左的穆羽和站在门右的女兵侍卫互相睨了一眼，然后各自不屑地扬起下巴。

“浩哥哥……”罗冬儿娇喘吁吁地坐在他的怀里，两条手臂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身子软得只怕一松手就要滑到地上去。

“冬儿，你现在是六宫尚官，寻常要见你一面着实不易，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我晚上去见你好不好？”

“不行不行，”冬儿慌忙摇头：“很危险的，要是被人看到就坏了。再说，皇后娘娘时常会来，万一被她撞见，那就大势去矣。”

“那怎么办？”杨浩抱紧了她柔软的身子，不舍地问。

“我……我……”看着杨浩灼灼的目光，偎依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有力的臂膀，嗅着他身上男人的味道，罗冬儿也是心中一阵荡漾，那一双水漾的眸子湿润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官人……官人暂且忍耐，待冬儿支走不相干的人，把府中安排妥当，打听得哪晚娘娘不会来，就……就想办法告诉官人……”

“好，那么这些时日，我好好想想逃离的计划。罗克敌他们要去你那儿不会惹人生疑吧？那就好，找个机会叫他们过去，我也见见他们。”

“嗯……好……”

一言可决人生死的六宫尚官、宫廷女卫统领，在杨浩怀里化作了一汪春水，小鸟依人一般，不管他说什么，都乖巧地应承着。

“哎呀……”忽觉臀下被硬梆梆的一根小棒槌一杵，罗冬儿大惊跳起，掩着臀后面红耳赤地瞪他一眼，轻嗔道：“人家都被人教坏了，光天化日之下，门廊之外就有许多侍卫，竟然和你这么……这么亲昵……”

她脸红红地又瞟杨浩一眼，依依不舍地道：“浩哥哥，我……我得回去了……”

“冬儿，我们几时才得再见？”

罗冬儿看着脚尖，幽幽地道：“明天呀……”

“啊……”一声娇吟，她柔软的臀肉又被郎君蹂躏了一把，杨浩压低嗓门，没好气地道：“我是说……什么时候才能私下相见。”

罗冬儿羞笑：“总要人家……安排妥当嘛。”

她看杨浩一眼，忽然踮起脚尖，红着脸蛋在他颊上轻轻一吻，未等他再环住自己柔细的纤腰，便翩然退开，含情脉脉地一瞟，大声道：“杨大人请留步，本官告辞了……”

走在路上，眼见罗冬儿气息不匀，腮泛红云，左右两个随身侍卫不禁把眼乜着她看，罗冬儿若有所觉，咳嗽一声，摇头叹息道：“那位宋使，真的是个棒槌，教他礼仪……好累啊……”

一个女兵好奇地问道：“大人，棒槌……是什么意思呀？”

“棒槌就是……傻瓜、笨蛋、一窍不通……”

冬儿说着，脸蛋越来越热，越来越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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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21章 宫闱

罗冬儿脚步轻快，就像一只穿花蝴蝶似的一路飞到了月华宫，看得宫中内侍啧啧称奇，这位一向坐不动、行不摇，言不高声、笑不露齿的罗尚官如此步履轻盈、满面春风，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呢。

到了月华宫外，罗冬儿停顿了一下，让呼吸和神情从容下来，这才举步走进殿去。

黄绫帷幄，仙鹤焚香，穹顶正中下方，置着一条书案，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两摞高高的案牍。萧绰居中而坐，正在翻阅一封奏章，一双黛眉轻轻锁着，若有所思，冬儿见了忙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身边。

萧绰手中悬着朱笔，脸色阴霾，神情犹豫，朱笔一捺一悬，久久不能落笔，过了半晌，她忽然轻轻一叹，搁下毛笔，向御座上一靠，闭起了眼睛。

冬儿走到御座后面，轻轻为她揉捏香肩，萧绰微微一动，随即却放松了身子，过了片刻，她开口问道：“宋使回到馆驿，对你可曾交待些什么？”

“并不曾说过什么……”冬儿脸色微晕，眸波发亮，她抿了抿嘴唇，柔声道：“他只说……宋国皇帝对他此次出使交涉的事情十分在意，希望娘娘早做决断，给予答复，以免路途遥远，耽搁了他的归程……”

萧绰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道：“哼哼，赵匡胤如此迫不及待么。”

她抬起手，轻轻按住冬儿的柔荑，轻轻叹道：“朕已看过国书，心中犹疑难决，冬儿，朕该怎么办才好？”

冬儿迟疑地道：“赵官家……提了什么要求为难娘娘娘么？”

萧绰冷笑：“他能为难朕什么？我契丹之患，从来不在中原，而在……而在我朝内部！”

她霍地站起身来，在殿中缓缓走动：“太祖征渤海国归途中病逝，太宗皇帝继位，讨伐中原途中，复于军中病死，三军拥立随军作战的耶律阮为帝，是为世宗，然太后想立皇弟耶律李胡为帝，国内遂起战乱，这是我朝第一次内乱，幸赖大将军耶律质屋从中斡旋，太后深明大义，承认了世宗的皇位，国内始定。

世宗皇帝帮助汉国攻打周国时，于睡梦之中被大将耶律察哥一刀弑杀于帐内，遂自立为帝。太宗长子耶律璟和大将耶律屋质又率兵讨伐，杀死察哥，耶律璟称帝，是为穆宗。穆宗为帝时，我朝叛乱频仍。萧眉古、耶律娄国、耶律敌烈、耶律宛、耶律寿远、楚阿不、耶律喜隐……先后起兵造反，大大削弱了我朝实力。此时，正是赵匡胤黄袍加身之时，若非我朝内乱频仍，他怎么会有机会坐稳帝位，一统中原？

穆宗昏庸嗜杀，诸部离心离德，是以巡游时被近侍暗杀于帐内，朝廷始立今上。今上重用汉官、整顿吏治、减轻刑罚、兴修水利、发展农耕，短短两年功夫，我朝已重现中兴之象，今上实是一位难得的明君。可惜……今上龙体一向羸弱，遇刺之后更是缠绵病榻，时昏时醒，朕为此忧心忡忡……”

罗冬儿不知萧后这番感慨因何而发，小心地筹措着说辞道：“皇上虽然龙体不适，幸有娘娘女中巾帼，文武双全，治国有方，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莫不交口称赞，庆王利欲熏心，虽然谋反，但迅速被驱逐远去，由此可见一斑，娘娘何以突发如此感慨？”

萧绰落寞地一笑，幽幽地道：“朕做的再好，也是女子。天下，需要的是一位皇帝。帝为日，后为月，长生天保佑的契丹之主应该是一个大好男儿，月亮……永远不会变成太阳的。朕就是浑身本领，单是这女儿身，就镇压不住这天下江山。”

她叹息一声，又道：“世宗、穆宗、耶律察哥，哪个不是勇冠三军的人物，尚且有人谋反篡位，今上病体羸弱，旁人怎么会不觊觎皇位呢？”

冬儿目光一闪，迟疑道：“庆王谋反，已被挫败，娘娘何必太过担心？”

萧绰淡淡一笑：“内忧外患，岂止于此？”

她顿了一顿，指指那摞奏折，说道：“喏，室韦（蒙古）说去年频逢天灾，国困民穷，今年的贡物实在拿不出来，祈求我皇宽宥，其实不过是看我朝自顾不暇，失了恭驯之心，可是如今情形，朕能不‘宽宥’么？

她冷笑一声，又道：“女真人阳奉阴违，年前刚刚遣使纳贡，向我朝称臣，如今便又派人袭我边寨部族，抢掠牛羊，掳夺子女，就像我边塞部落去劫掠宋国一般，女真人也来打咱们的草谷了。富的，总被穷的抢。可是，如果我朝没有内乱，国势强势。兵强马壮，他们……敢么？”

萧绰的声音更加疲惫慵懒：“庆王谋逆失败，一路西逃，如今已遁入横山，以迅电不及瞑目之势强取银州，据城自守。吐蕃、回纥诸部见他灭了自家的世仇，对他颇有亲近之意。庆王得城中粮草财帛无数，又仗地利人和，耶律休哥劳师远征，既无援兵、又无粮草，朕放心不下，已下令命他回师了。庆王一旦在银州占住脚，再想讨伐便大大不易，他是太宗一脉，在我朝诸部之中不无煽动的能耐，这是我朝的心腹大患啊……”

冬儿微微凝思，沉吟说道：“冬儿曾听娘娘论及天下大势，曾说过银州……是夏州李氏的地盘吧？庆王强占银州，夏州李氏岂肯甘休？或许……不需要娘娘动手，夏州李氏就会收拾了他。”

萧绰晒然一笑：“夏州李氏？今非昔比了。这两年，夏州李氏内忧外患，焦头烂额。朕依细作探马送回的消息分析，西北情形如今这般诡异，幕后一定有一只黑手，正在打夏州李氏的主意。”

她的媚目中微微露出思索之色，说道：“每一次，李光睿费尽心思与吐蕃、回纥想要议和的时候，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变故致使和谈不成，实在古怪。党项八部中，除拓拔氏一族，其余诸部的反应也十分古怪，如今情形，夏州李氏对银州已是鞭长莫及，庆王这个大便宜是捡定了。”

说到这儿，萧绰苦笑道：“这个时候，宋国竟要伐汉国。汉国虽只剩下寥寥数城，人口稀少，对朕来说，不过是一块鸡肋，可是汉国对我朝称臣纳贡，向来礼敬有加，如果我朝不肯相援，那么室韦、女真、东靺、斡郎改、辖戛斯、粘八葛看在眼中，必然对我朝失去畏惧恭敬之心。如果我朝发兵援汉，则势必要与宋国直接开战，以我朝如今情形，劳师远征，未必就有胜算，宋国如果因此再予庆王资助，那就危险了……”

看着这个年龄与自己相仿，却整日为了军事大事操劳的皇后，冬儿心中不无同情，可是她如今既已登上皇后的宝座，就再回不得头，这份重担，谁能帮她分担呢？

萧绰发泄了一阵，心情平静下来：“赵匡胤对汉国是志在必得，而朕……如今却已没有必保汉国的理由。汉国这枚棋子，是必须要弃掉的了，可是我朝的体面，也得尽量周全。冬儿，你过来，朕有话吩咐于你。”

“是。”冬儿连忙凑近了去，萧绰附耳对她嘱咐一番，冬儿先是一怔，既而频频点头。

萧绰刚刚说到一半儿，门口出现一名内侍，细声细气地道：“娘娘，耶律三明大人求见。”

萧绰眉头微微一皱，又对冬儿急急嘱咐几句，冬儿依命退下，萧绰回到案后坐直了身子，顷刻间便又恢复了精神奕奕的威严仪态，她拿起御笔，一边浏览奏章，一边漫声说道：“宣三明大人进见。”

契丹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嫡系皇族如今有三支，分别源自太宗、世宗和李胡。当今皇上耶律贤是世宗之子，庆王是太宗一脉，而耶律三明则是李胡一脉。如今庆王叛乱，远逃西北，朝中对李胡一派甚是倚重，耶律三明做为李胡一派的代表，最近也异常地活跃起来。

耶律三明进殿，一见萧绰，便笑吟吟地施礼道：“娘娘实在勤政，正在批阅奏章么？”

萧绰放下朱笔，勉强露出笑意：“三明大人来了，快快看座，三明大人此来，有甚么事么？”

耶律三明眉头一皱，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叹道：“唉，还不是为了朝廷上的事么。娘娘，现在人心浮动，朝野不安，身为朝廷重臣，三明忧心忡忡呀。”

萧绰黛眉微蹙，说道：“叛逆已逐，上京已恢复昔日繁华，有甚么人心浮动，朝野不安，朕怎么不曾与闻？”

耶律三明道：“这些事情，旁人自然是不敢说与娘娘听的。如今……民间传言，说皇帝已然驾崩，皇上无后，女主秘不发丧，萧氏有意篡夺皇权，许多忠于朝廷的部落也是人心惶惶，不时派人秘密赴京探问，这种情形持续下去必生祸患。”

萧绰玉颜一寒，冷冷地道：“皇上好端端地在那儿，三明大人难道不知道么？昨儿皇上身子舒适了些，还着人扶出来在院子里晒了晒太阳……”

耶律三明满脸陪笑地道：“是是是，这个嘛，我自然是知道的，可问题是，上京百姓、诸部首领们信不过呀，咱总不能把他们都请进来，让他们都来见见皇上吧？”

萧绰淡淡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谣言久而自去，怕它何来？”

耶律三明狡黠地一笑：“话是这么说，可是庆王在外，正好籍此生事，说他是为了扶保耶律氏的江山，这种话着实蛊惑民心，吸引了不少部族投奔，如此下去，甚是堪虑。朝中大臣们都是忧虑万分，身为耶律皇族一份子，三明更是寝食难安。”

他偷偷瞄了萧绰一眼，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三明同几位王公大臣计议了一番，觉得首要之务是安抚民心，民心定则军心定，讨伐叛逆，方有成功的可能。而要安抚民心呢，就要平息朝野间不实的传言。臣愿将犬子过继于皇帝、皇后膝下，好歹他也是我耶律嫡系皇族嘛，朝中有了太子，什么国无幼主啊，萧氏篡权啊，一切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立其子为皇子？此议若果成真，恐怕皇上不死也要死了，就连我也难逃生天……”，萧绰冷笑，不过他说与几位王公大臣计议……这几位王公大臣都是谁？萧绰心中惊疑，沉声说道：“皇上春秋正盛，何虑无子？如今这个时候，如果仓促过继太子，才更会引得天下人疑虑不安，其中道理，三明大人难道不明白？”

耶律三明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道：“臣一心为了社稷、为了朝廷，却受皇后如此猜忌么？皇上若能龙体康复，皇后早诞龙子，那自然最好不过，只是……皇上一日不康复、皇储一日不诞生，朝野诸部一日不得安生，庆王那里也会有恃无恐，日久人心思变，上京再生祸乱时，恐怕就不会如此次一般容易平息了。三明言尽于此，告辞！”

耶律三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萧绰铁青着颜色看他嚣张退去，气得娇躯颤抖：“如此情形，已几近于逼宫了，朕一介女子，所赖者，就是皇族与萧氏的支持，才能政令畅通，如果朝中文武果生异心……”

萧绰心头泛起一阵寒意：“我会不会像世宗、穆宗、耶律察哥一样，就在寝帐之内、睡梦之中，被人一刀砍下头颅？”

虽身在皇宫大内，重重护卫之中，萧绰忽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感觉，指尖都冰冷起来……

※ ※ ※

契丹的国宴设在一座毡帐之中，按照契丹人的传统习俗，皇后萧绰高踞上位，尚官罗冬儿侍候一旁，德王耶律三明、北府宰相加、同政事门下平章事室昉和赶回朝中述职的南院枢密使郭袭，这几位重量级人物亲自陪同款待，辽通事舍人墨水痕也赫然在列。

罗克敌、弯刀小六和铁牛又莫名其妙地升官儿了，昨日傍晚，皇后突下懿旨，擢升罗克敌为都指挥使、弯刀小六和铁牛为指挥使，执掌宫廷御卫，他们原本是负责上京安危的将领之一，顷刻间变成了负责皇城安全的侍卫统领，职权范围虽然缩小了，实权却大大提升了，如今皇城的内城侍卫由尚官罗冬儿负责，外城侍卫八名指挥，本来尽是皇族，如今罗克敌三个新晋权贵却也济身其间了。

席间，萧后回馈国礼，雪玉貂皮一领、火红狐狸皮一领、北珠一盆，骏马十匹。

室昉、郭袭两位大臣殷勤劝酒，杨浩只得收敛心神，与他们谈笑尽欢，偶尔注意到一双妙眸幽幽投注在自己身上，微一抬头，便见冬儿正含羞望来，一对夫妻，眉眼传情，虽然克制，却也乐在其中。

当然，他也没有忘了正事，酒酣耳热之际，杨浩犹自向那位娇丽动人的皇后娘娘举杯敬酒，又道：“昨日外臣已将国书奉上，皇后娘娘圣明，还望早做决定。若此事成，相信贵我两国邻邦友谊会益臻亲密。仰托长生天降佑，贵我两国定能永享升平之福。”

人前的萧后丽色照人、容光焕发，决无半点寝宫之中的软弱疲惫模样，听着杨浩的和平之语，想着赵匡胤国书中所言：“河东逆命，所当问罪，若北朝不援，则亲和如故；不然，惟有战耳！”心中不由冷笑，脸上却笑颜如花，嫣然说道：“贵使远来，虽负国命，何必仓促而归？不妨在朕的上京多住几日，我上京城对贵使便是一座不设防之城，各处风物，任你往来观赏。待国书修订已毕，朕会着人护送贵使返国，断不会耽搁了时间。”

“如此，多谢皇后娘娘。”

杨浩说着，睃了冬儿一眼，心道：“上京风物，任我往来观赏，毫不设防么？我只想去一个地方、只想观赏一件妙物，不晓得皇后懿旨在手，是不是能来去自如？”

冬儿一见他目光，便晓得这家伙不怀好意，她又好气又好笑，又觉甜蜜无比，想起杨浩的怀抱，想起那丁家粮仓顶上的无边风月，心中亦不觉荡漾，连忙捧一大杯酒，狠狠地喝了一口，腹中顿觉火热，眼饧耳热，倒是更加媚艳如同一朵粉桃花。

新晋都指挥使罗克敌正悠哉悠哉地在皇城中巡游，眉开眼笑，那因为一脸大胡子本来显得冷酷的脸部线条也柔和起来。因为他身旁正伴着一位素衫少女，清丽动人，明眸皓齿。

丁玉落妙眸一转，好奇地问道：“皇宫中，怎么还扎着许多毡帐呀？”

罗克敌笑容可掬地道：“这个，就是契丹人的习俗了，有些王公大臣进京晋见，住不惯咱们汉人的房子，就要用这毡帐。而且，契丹人是马上民族，皇帝也不可以生疏了骑射游牧，宫中设立毡帐，可以让皇子皇女们从小熟悉……”

“罗四哥，这个女人是谁？”

桃花丛中忽地闪出一个浓眉大眼的汉装少女，满脸妒意地盯着丁玉落，恨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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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22章 偷香窃玉

“雅公主。”

一见耶律雅，罗克敌叉手施礼，礼数无缺，神态却冷淡下来：“雅公主，这位是在下的朋友。”

“朋友？”

耶律雅冷笑不已，眼前的女子一身素白的衣裳，如一朵梨花般飘逸皎洁。修长的身材，纤腰盈盈一握，五官秀美，眸波清澈，英气中不失柔婉，那种味道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具备的，心中登时又嫉又恨，登时又妒又恨，口不择言地道：“朋友？我看是你的相好吧。”

丁玉落听了双眉不由一挑，胸中涌起怒气，罗克敌已然沉下脸色，冷冷地道：“公主，请自重身份。”

耶律雅见他对这白衣女子和对自己的态度天渊之别，心中一阵气苦，涨红着脸道：“身份？似乎罗将军才该自重身份，这个地方什么人都能来去自如吗？”

罗克敌夷然一笑：“殿下，这里是皇城，却不是内城。勋卿权贵，官员士绅，皆不禁足。丁姑娘是我罗某的朋友，宫卫都指挥使要带自己的朋友游览一下皇城，这个资格还是有的吧？如果公主觉得罗某逾权，可以禀报皇上、娘娘，公主虽身份贵重，却无权干涉我这朝廷命官行为，雅公主，你说是么？”

“你……你好……”

耶律雅气的浑身哆嗦，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不想在丁玉落这个情敌面前丢脸，转身拂袖而去。这番举动，早落在不远处一个有心人的眼中，见耶律雅离开，那人眼珠一转，迅速向她前途截去。

丁玉落不安地道：“罗兄，因为我害你得罪了公主，于你恐多有不便……”

“这没甚么，不日我们就要离开，怕她何来。”罗克敌展颜笑道：“再者，我对玉落姑娘一见……呃……如故，你又是杨兄的妹子，于情于理，都当爱护，哪能让你受人欺辱。”

丁玉落伸出纤纤玉手，压住眼前遮目的一枝梨花，看着雅公主远去的背影，埋怨道：“你怎不说我是你妹子？那样岂不少了许多麻烦？”

罗克敌脱口道：“我怎能认你做妹子。”

“嗯？”丁玉落诧异地扬起了双眉，好笑地道：“权宜之计呀将军大人，你的兵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罗克敌讪讪地道：“这个……你那理由，因为知道我与冬儿的关系，才好拿来做托辞。我和冬儿是被他们掳来契丹的，哪有可能有个什么妹子从中原打听到我们的消息千里迢迢赶来投奔？一旦说出来，反会惹人怀疑，这个理由在雅公主面前根本经不得推敲的，她想猜疑，由她去好了，我不介意……”

丁玉落听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大人，你不介意，可我介意好吧？”

罗克敌满脸胡须中泛起一抹可见的潮红，干笑道：“这个……不知道玉落姑娘什么时候才会不介意呢？”

丁玉落伸手遥指，促狭地笑道：“等沧海变了桑田，等天荒地老，嗯……或许本姑娘会不再介意。”

罗克敌松了口气，满脸笑容道：“姑娘既许了我时间就好。天荒地老，沧海桑田，罗克敌等得……”

丁玉落妙眸斜睨，盈盈向他一瞥：“这个家伙……真的是二哥口中那个杀伐决断的罗军主，率三百死士横刀阻千骑的罗克敌么？看他猛张飞似的一张嘴巴，说出话来，却比那些惯会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还要动听呢”

见她眼泪，罗克敌惴惴不安起来，吃吃地道：“玉落姑娘，罗某……太过孟浪了，如果得罪了姑娘，尚望海涵……”

丁玉落心神一清，颊上有些发热，她避开罗克敌的目光，漫声说道：“你没有得罪我啊，既然足下这么有耐心，那……你就耐心地等吧……”说罢分花拂柳，疾步行去。

罗克敌使劲一拍脑门，懊恼地道：“小六说女儿家喜欢说反话来着，她说没有得罪，那我就是真的得罪她了。唉，怎么这般笨口拙舌，从小只知舞枪弄棒，哪懂得哄女孩儿家开心，早知会有今日，我当初该跟三哥好好学点风月本事才对……”

他一边自怨自艾，一边追着丁玉落去了。

雅公主甫一离开罗克敌视线，眼泪就像掉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这时前面突地出现一人，雅公主闪避不及，泪眼迷离中见那人是自己堂兄，德王耶律三明长子，皇宫八大指挥使之一的耶律楚狂，连忙微微垂目，恐他笑话自己。

“哎呀呀，这是哪个吃了熊心豹胆，欺负了我家雅儿啊？”

她脸上的泪光终究没有避开耶律楚狂的眼睛，耶律雅微微止步，哽声见礼：“楚狂将军。”

“嗳，叫堂兄就好，什么将不将军的，雅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了你？”耶律三明笑眯眯地走近过来，向远远正在走开的罗克敌瞟了一眼，弩嘴道：“是为了那个南蛮子么？”

“堂兄，罗将军与你同殿称臣，份属同僚，如此相称，恐不妥当……”

“啧啧啧，这时候还护着他？雅儿啊，堂兄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耶律楚狂笑吟吟地道：“我知道，那南蛮……罗指挥呢，通文墨、精武艺，虽然一蓬大胡子乱糟糟的，其实眉眼很是英俊，要是剃光了，肯定是个让女儿家喜欢的小白脸。如今，他又受今上宠信，前程似锦啊。这才多久，就已官至都指挥使，将来有机会放出去打上几仗，立几场大功回来，那还得了？说起来嘛，跟咱们家雅儿也算勉强般配了……”

耶律雅颊上一热，嗔道：“堂兄莫要乱讲，雅儿和罗将军之间什么事儿都没有。”

耶律楚狂嘿嘿一笑，说道：“雅儿，在自己大哥面前，还用得着掩饰什么？你对罗将军的心意，皇宫上下谁还看不出来？”

他咂巴了一下嘴儿，说道：“不过……看这情形，罗将军似乎无意做咱们契丹的驸马呀。”

耶律雅脸色顿时一黯，耶律楚狂嘿嘿笑道：“不过……如果雅儿真有心想下嫁罗指挥的话，也未必没有办法，堂兄教你个法子，包你如意……”

耶律雅眼神一亮，脱口问道：“堂兄，你有什么办法？”

耶律楚狂为难地道：“不过……这个……法儿……”

耶律雅擦擦眼泪，拉住他衣袖跺脚道：“哎呀，堂兄，你快说嘛。”

耶律楚狂鬼鬼祟祟地四下看看，附耳对耶律雅低语一番，耶律雅听了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没好气地道：“堂兄这算什么烂主意？雅儿堂堂一国公主，岂能……岂能这般下作？”

耶律楚狂翻个白眼儿，不以为然地道：“不下套子，怎么抓得住天上的雄鹰？不下夹子，怎么捕得了凶狠的草原狼？不管用什么法子，总要先下饵料啊。我看罗指挥已经被那位白衣姑娘迷住了，机会稍纵即逝，你要是再犹豫不决，到手的猎物就要飞走喽。只要能得到自己喜爱的男人，用些手段有什么关系，雅儿，切勿自误喔……”

耶律楚狂微微一笑，从若有所思的耶律雅身旁施施然走过：“要是想清楚了，你就来找堂兄……”

耶律楚狂洋洋得意，走出不多远，就见父亲站在自己面前，把他吓了一跳，连忙站住：“父亲大人，您……不是正在饮宴么，已经结束了？”

耶律三明沉着脸嗯了一声，问道：“跟雅公主说什么呢？”

耶律楚狂咧嘴一笑，把自己方才所言说了一遍，耶律三明蹙眉道：“你怎么给她出这种主意，整日不务正业。”

耶律楚狂急着辩解道：“父亲大人，儿子怎么不误正业，这还不是为了父亲大人的大业着想？”

耶律三明胡须翘了起来，怒道：“这种事情，和爹的大业有个屁的关系，你……唔……我明白了……”

耶律三明目光闪烁，忽地若有所悟。耶律楚狂眼中露出阴鹫的神色：“父亲大人，如今庆王在外扯旗造反，正好为我所用，机会难得呀，可是娘娘软硬不吃，如今她大力提拔罗克敌、童羽、王铁牛，摆明了对宫卫也不放心，想要安插自己人进去。如果咱们用手段把这三个人也掌握在手，你说……会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耶律三明捋须略一沉吟，说道：“你还不算太蠢。不过，你这步棋，只可做为闲棋，能不能派上大用场，不可抱太大的希望。阴谋诡计只是小道，不足为恃。要想让强者屈服，必须要掌握能让她低头的力量，强大的实力，才是必胜的保证。”

他嘴角一撇，冷冷笑道：“今日设宴款待一个宋国使者，用得着北府宰相、南院枢密使一同出席么？她不过是想用这两位大人对她的支持向你爹施压罢了。你去忙你的，如果雅公主不为所动，你不可再生事端。今晚，爹再去见见萧展飞那个老狐狸，如果能争取到萧家人的全力支持，那时……娘娘还有何所恃？”

※ ※ ※

酒宴上，北府宰相室昉和南院枢密使郭袭两位重量级人物劝酒殷勤，对国书中所言，少不了也要议论几句，三人在萧后面前唇枪舌箭一番，耶律三明意不在此，却是早早的藉口身体不适退场了。

室昉酒劝得殷勤，说出来的话却也如酒之烈：“杨大人，贵国皇帝的国书，本相亦已看过。汉国自立国之初，便向我契丹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以契丹属国自居。如今贵国意欲攻打汉国，如果我契丹袖手旁观，国中诸部会怎么看？四方藩国会怎么看？如果易地而处，换了你杨大人，会答应这样无理的要求么？”

杨浩咳嗽一声，板起面孔道：“大人此言差矣，如果贵国的乙室部落脱离契丹，向我宋国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那么皇后兴兵讨伐时，我们宋国是不是也要理直气壮地出兵援助呢？”

南院枢密使郭袭道：“杨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契丹八部本为一体，如果乙室部果然脱离我朝向贵国称臣，那是叛国之举，朝廷兴兵讨伐天经地义……”

杨浩拱手道：“郭大人说的在理，我宋国与汉国原本也是一体，后来虽一分为二，却俱是汉人天下……”

萧绰听到这里，嫣然插口道：“汉国刘氏，乃沙陀族人，什么时候成了汉人，朕怎么不知道？”

杨浩脸上一红，心中暗骂：“你说你沙陀人跟什么时髦，起什么汉姓，害得我常常忘了你本来的出身。”

但他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大言不惭地道：“今日之契丹，是匈奴、鲜卑融合而成。皇后如今会将契丹八部分得那么清吗？汉国与宋国皆为汉土，且原本乃是一国，此乃不争之事实。如今我宋国皇帝欲弥合国土，上合天理、下顺民心，有何不妥呢？

如今的汉国风雨飘零，摇摇欲坠，是一块涂不上墙的泥巴，皇后何必为了这样的汉国与我宋国为敌呢？皇后一国至尊，高屋建瓴，当能看清其中利弊得失。是否援汉，对契丹来说并不重要，契丹如要傲视诸国，只须契丹八部团结一心，同进同退，试问谁敢轻侮？如今庆王在外，蛊惑人心，对朝廷来说，才是最大的祸患。如果皇后能够答应袖手不理汉国之事，那么我朝投桃报李，对贵国平叛一事必也给予最大的支持和帮助，这不是合则两利吗？”

冬儿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夫君在皇后面前侃侃而谈，态度从容，眸中不禁露出倾慕欢喜之色，可怜萧后的底线早已通过冬儿之口让杨浩知道了，眼见杨浩寸步不让、也不肯多做承诺，两位大臣哪晓得自家的底牌早被人家掀开看了，还以为赵匡胤此番伐汉，已经把契丹出兵的可能考虑在内，室昉和郭袭暗叹一声，互相报以无奈的一瞥：“看来，从宋人口中，是掏不出更多的好处了。”

萧绰见两位重臣也是铩羽而归，便绝口不再提及此事，宾主就此只论两国风土人情，谈笑尽欢，然后使罗冬儿将杨浩送出内城。

到了内城边上，杨浩回身施礼：“罗尚官留步。”

罗冬儿止步，浅浅施礼：“杨大人慢行。”然后，放低了声音，小声道：“今晚，可去我那里。”

杨浩登时大喜，机警地一扫站在冬儿身后不远处的几名红衣女兵，喜动眉毛地小声道：“娘子，今晚得空了？天可怜见啊，自重见娘子，为夫仍是夜夜空床……”

罗冬儿脸色微晕，轻嗔道：“说什么呢，罗四哥他们都去，一起商量事情。”

杨浩一听，嗒然若丧：“喔……”提高嗓门又道：“承蒙款待，感激不胜。请罗尚官回复娘娘，再致谢意。”

罗冬儿见他垂头丧气，神气怏怏，心中不由一软，一边假意再致送辞，一边两腮发烫地小声道：“不过……待……待四哥他们离去……”

杨浩一听一下子又来了精神，忙高声笑道：“有礼有礼，留步留步。”然后一转身，像一只花冠大公鸡般昂首挺胸地去了。

※ ※ ※

罗冬儿住处，闲杂人等早已支开，杨浩、罗克敌、弯刀小六、铁牛几人乍一相逢激动万分，几兄弟抱在一起又哭又叫，七嘴八舌，各自询问不停，罗冬儿一旁含笑看着，不时轻轻拭去腮边泪水。

过了好久，几人心情才平静下来，围拢一桌坐下，商议逃离之策。

罗克敌道：“这些时日，我们无时无刻不想着逃回去，也费尽心思弄到了南返的地图，从如今情形看，如果强行逃离，十分不易，这一路上险关重重，俱有重兵，我们只消离开上京，消息就会先行传报下去，漫说只有我们几个人，就算是给我们一支大军，想要冲关也不容易。契丹对宋国方向驻扎的军队一向是最多的，庆王西逃，也是因为他们的重心不在那里，得有喘息余地。”

杨浩点头道：“这一路行来，我用心观察，如果凭我们几个人就能过五关斩六将，硬生生杀回宋国，那的确是天方夜谭……”

“浩哥哥，什么是天方夜谭？”

“别打岔，我这正……哦，冬儿啊，等有机会，我单独、仔细，说给你听。”

罗克敌几人互相抱以一个暧昧的眼神，弯刀小六一脸麻子都笑开了花，促狭地道：“大哥，今晚就可以。”

他这一说，冬儿立即红了脸，却幸福甜蜜地瞟了杨浩一眼，默不作声儿。杨浩也是脸上一热，咳嗽一声道：“说正事，说正事儿。强行闯关，是行不通的。那就只有偷渡了，我的计划，是利用我的宋国钦使身份，把冬儿偷偷带走。当时，我还不知道你们在契丹，如果契丹朝廷不知道我和冬儿的关系，他们突然丢了个人，也未必就疑心到我头上。做为使节，我的车驾仪仗，他们是无权检查的，我要带她离开，倒也容易。可如今却有些为难，你们四个人如果一下子全部失踪，恐怕萧后那只母老虎要发疯，就算这车驾中坐的是赵官家，她也要搜上一搜了。”

冬儿默默地坐在一旁，忽闪着一对大眼睛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这时忽然插嘴道：“浩哥哥，如果……咱们直接对娘娘言明如何？娘娘对我很好，说不定……她会成人之美。”

罗克敌叹了口气道：“如果，冬儿你只是宫中一个侍婢，我和小六、铁头，都是你府上的奴隶，那么萧后的确有可能卖这个好儿，把你我交予杨兄。可是，如今你是谁？六宫尚官。我们是谁？宫卫军都指挥、指挥。

当初拼命做这官儿，本来是想掌握更多逃离的本钱，如今反成了负累，萧后会把一位女官、三位将军交出来？这事儿一旦传开，皇后重用的人竟然是……她能容忍么？如果我们不肯向她效忠，那她唯一的选择，就是狠下心来，把我们全部除掉。”

冬儿听了默然不语，她知道，萧后虽然对自己情同姐妹，可是……如果自己的存在成为动摇她统治的障碍，她未必不会把自己杀掉。她象一只温柔的猫儿，利爪是藏起来的，当需要的时候，她会变成一头猛虎，她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铁牛忽然一拍桌子，恶声道：“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把皇后绑架了吧，奶奶的，掳人这差使，许她做，不许咱们做？咱们绑了她，以皇后为人质，一路逃回宋国去，谁敢阻拦？”

“我敢！”罗克敌瞪他一眼：“不动脑子。劫掠契丹皇后，咱们逃回去了，契丹的大军也不顾一切地追上来了，两国一场大战，再也不可避免，就算把她放回去也无法平息。何况，如今契丹是个什么情形？萧后在位上，她是皇帝一般的存在，一旦她落到咱们手中，多少权贵会盼着她死，我们会给萧后陪葬，一个也别想离开上京城。”

铁牛一听，一屁股坐回去不说话了。

小六烦恼地道：“软也不成，硬也不成，难道我们就在这儿待一辈子？”

他看看众人，忽道：“其实……如果大哥也来，在这待一辈子倒也不错。可是以大哥的身份，是绝不可能留在这儿的。罗四哥父母双亲都在宋国，也是一定要赶回去的，只是这离开的法子……”

杨浩沉吟良久，缓缓说道：“我看，只有我原本的计议还靠点谱儿，不过还须再做变通。不如这样，到时候我先起行，留四名侍卫潜伏于上京。你们四人随后逃离，暂且匿地隐踪。契丹北地，多为游徙部落，又兼上京附近商贾往来，找个地方暂且隐藏想来不难。

我那四名侍卫扮做你们模样另择道路离开，如今京中情势诡谲，你们做为她最为重用的人突然失踪，萧后一时半晌未必猜到你们是逃走了，她的第一反应必是有人要对她下手，势必做出应对，待她腾出手来查找你们下落，这就已经一段时间了。

之后，我那四名侍卫招摇南逃的消息当可传入她的耳中，她必派人追查。我的亲信侍卫俱精契丹语，任务完成可以扮成普通牧人，遁迹民间，再无可寻。这样一来，她的线索也就中断了。”

罗克敌截口道：“这个办法行不通，她不会不疑心你，也不会不搜查你。”

杨浩微微一笑：“不错，只是，我们一直想的是怎么逃回南面，如何一起逃回南面，为什么不换一个思路？你们根本不往南逃，我那四名侍卫完成任务后不来寻我，反而返回，与你们约定一个地方汇合，八人一齐往西北去，你们从那里绕回来，无论她怎么查我，都不会有问题的。你们循草原西行，既无必行的关隘，人烟又稀少，逃离的希望会大增。只是……”

他望向冬儿，低声道：“只是终究不能亲自带着你离开，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你。”

“浩哥哥，我没事的。”冬儿脸颊绯红，握紧双拳道：“这两年来，冬儿勤练骑射，再加上有骏马在手，不会轻易被人捉到，浩哥哥不用为我担心。”

杨浩道：“嗯，我之所以这样决定，是觉得这样成功的可能实也不行，这样丢人的丢了自己的心腹人，萧后就算怒火万丈，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捕人的，何况，在好孤立无援的时候，身边最为倚重的几个人纷纷叛逃，萧后一定会抓狂，思虑还能否如此清晰周详，很难讲。”

冬儿忍不住又道：“什么叫抓狂？”

罗克敌拍案而起道：“就这么办了，能否成事，尽人力听天命而已。至于什么叫抓狂……”

他瞟了二人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一会儿，让他单独、仔细地说给你听吧。”

这样一说，罗冬儿又是臊得脸蛋通红，犹如一朵石榴花开。

送走了罗克敌、弯刀小六和铁牛，两人立在廊下，罗冬儿偷偷瞟他一眼，含羞低头，捻着衣角儿腼腆不已，全没了人前的大方模样。

杨浩牵起她的手，轻叹道：“真是不容易啊，我自己的娘子，还要费尽如此周折，才能与你亲近，倒想是偷人一般。”

冬儿轻轻打他一下，娇嗔道：“什么偷人，说的这般难听。”

杨浩嘿嘿笑道：“偷香窃玉，其实滋味倒也不错。你有没有觉得？”

冬儿心如鼓擂，面红耳赤，羞答答地道：“人家……人家不知道，官人说不错，那就是不错了。”

“这才是我的好娘子。”杨浩笑着，忽然一弯腰，将她打横儿抱了起来，冬儿哎呀一声，赶紧环住了他的脖子：“浩哥哥，你做什么？”

“抱我的娘子入洞房啊。”杨浩微笑着踏进门去，用脚把门轻轻掩上，冬儿躺在他怀里，痴痴地看着他，忽然吁了口气，将红红的脸蛋偎进了他的怀中。

绕过屏风，往卧室一看，杨浩不由呆住。桌上燃着小儿手臂般粗的一对红烛，绣床上帷幄低垂，卧几上美酒一壶，兽香袅袅，一室温馨。为了今夜，冬儿显然也是早已做了精心的准备。

杨浩忍不住轻叹道：“娘子，今晚，是你我最像样的一次洞房。”

“傻瓜！”怀中的可人儿吃地一声笑，一双玉臂搂得更紧了些，昵声道：“人家早把身子都给了你，哪里还来得洞房？”

“自己的老婆都要用偷的，哪还不快活如同洞房呢？”

冬儿轻轻张开眼睛，柔软的小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鼻子、嘴唇，歉疚地道：“委曲了浩哥哥，官人若是喜欢用偷的，那冬儿就给你偷，给你偷一辈子……”

杨浩听着情话，心神荡漾，偏偏这时好奇宝宝又想起一个问题，忙又问道：“对了，浩哥哥，什么叫抓狂？”

杨浩呼吸粗重地答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什么是抓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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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23章 设计

杨浩分开绯罗帷幄，将冬儿轻盈的娇躯放在床上，替她宽了外衣，就像一个初尝洞房滋味的男人，激动地去脱自己的衣衫。

冬儿红着脸拉住了他的手，娇声道：“浩哥哥，吹熄了蜡烛。”

杨浩道：“吹什么蜡烛嘛，灯光亮着才得趣儿。”

“好官人，吹熄了灯嘛，灯亮着，人家臊得慌……”

美人软语央求，杨浩不免心软，只好不情不愿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既然要熄灯，还点一对大蜡烛做什么。”

冬儿“咭”一声笑：“这样，官人不觉得趣吗？”

“我家冬儿在契丹朝堂上熬炼了两年，果然长了见识，闺房之中也敢说些情趣话了。”杨浩头一回见识到冬儿的另外一面，不禁又惊又喜，回头望去，只见冬儿此时斜斜倚在绣着鸳鸯戏水的锦榻上，犹如一尊卧玉美人。

一手支着下巴，鹅黄色的薄纱袖管稍稍褪下，露出一双白玉削成似的细嫩手臂，罗衫单薄，肩臂纤细，线条润致如水，丝毫不见骨感。窄袖短襦、V领微敞，露出胸口雪白诱人的一抹沟壑，优雅含蓄中透出无限妩媚。

灯光下，美人儿娥眉淡淡，一双眼睛明媚如春水，红润而娇小的檀口带着一抹羞意，见他回望，冬儿羞涩地将一只秀气的玉足缩回裙下，姿态无声，无比撩人。杨浩心中一荡，一口吹熄了蜡烛，无限美好的一榻春光藏进了夜色当中，却也深深地映入了他的脑海。

粉汗湿罗衫，为雨为云情事忙。两只脚儿肩上搁，难当。颦蹙春山入醉乡。

忒杀太颠狂，口口声声叫我郎，舌送丁香娇欲滴，初尝。非蜜非糖滋味长。

两年的塞外生涯，不只锻炼了她的意志、增长了她的见识，而且时常跟随萧绰狩猎演武、骑马射箭，使得她的腰身更加柔韧有力，双腿更加结实浑圆，可是比起酒色财气吕洞宾的开山大弟子来，可怜的小冬儿当然不是对手。

如初绽笋尖般的椒乳粉莹莹，颤巍巍，含珠带露，酥酥润润，被杨浩掌握于手中，揉捻出一声声似水若梦的娇吟。呻吟声若有若无，细若箫管，哪怕再是销魂，天生的羞涩终究不能尽去，冬儿依旧不敢高声。

一双修长结实的大腿紧紧地夹住自己的郎君，一双小手却蜷在胸前，似有还无地推着他结实的胸膛，抗拒着他一波接一波毫不疲倦的攻击，也抗拒着自己心中一波接一波海潮般袭来的快感，以免尖叫出声，被夫君看作放荡。

两年相思，一腔情苦，都化作了今夜的恩爱缠绵，浪潮来了又退，退了又来，直到冬儿香汗淋漓、体软似酥，气若游丝，星眸一线，再承受不得一星半点的伐挞，杨浩才不再克制，与自己的爱妻在战栗中同至极乐巅峰，然后抚着她软绵绵的身子娓娓叙起情话儿……

“丁承业作恶多端，终于在江南遭到报应。只是……我没想到此番来到塞北，仍然会听到他的消息，他竟是雁九李代桃僵的亲生儿子。丁承业坏事做绝，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把你的消息告诉了我，要不然夫君还不晓得你仍然活着，正在上京城日夜斯盼着与我相会……”

杨浩怜惜地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吻：“我的小冬儿，这两年我没在你身边，没有人欺负你吧？”

冬儿低声道：“赖得娘娘赏识，将我收在身边，谁还敢欺负我呢，只有你，大坏蛋，欺负的人家好象死了一般难过……”

杨浩笑了：“难过吗？快不快活？”

冬儿幸福地抱紧了他的身子，甜蜜地道：“又快活，又难过。可是冬儿愿意被官人欺负，欺负一辈子……”

两人拥在一起，又缠绵亲热了一阵，杨浩抚摸着她圆润的肩头，柔声道：“我听说你得萧后赏识，官居六宫尚官时，也料想没有人敢欺负你，可是契丹权贵们就没人打你主意么？”

冬儿偎在他怀里，低声道：“有呀，有一个，契丹的大惕隐耶律休哥。”

“什么？我家冬儿如此美丽，就只有一个人看上你了么？”

冬儿轻轻打了他一下，娇嗔道：“你还嫌少呀？唉，就因为有他在，不知帮我吓退了多少契丹权贵。他是大惕隐，皇族司法，位高权重，没人敢与他争么。置身于此，一个不慎，就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奴家虽对他不假辞色，却也没有太过得罪他，因为有他在，我便不知少了多少麻烦。休哥大人虽是契丹人，却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不肯对我相强，只盼我回心转意，若非如此，就算娘娘对我再好，为了笼络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也会强迫我嫁给他的……”

杨浩抱紧了她，歉疚地道：“冬儿置身在这虎狼窝中，为了保住自己，与他们虚与委蛇，真是费尽了心思，幸好天从人愿……”

他刚说到这儿，冬儿娇躯忽地一颤，惊呼道：“哎呀，不好！”

杨浩忙问道：“怎么？”

冬儿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浩哥哥，休哥大人快回京了。”

“那又怎样？”

冬儿急急地道：“这里的人虽然都不知道宋使杨浩就是奴家的夫君丁浩，可是……当日耶律休哥大人一路追杀，却被你把数万百姓成功带过逐浪桥，令他空手而归，此事一直被他引为奇耻大辱，他曾绘就你的画像，把你列为对手。

虽然他瞒着我，可是有一次他来不及藏起，这副画像还是被我看到了，只是以我身份，只能佯做不知罢了。他当初虽距你甚远，所绘画像并不十分相似，却也有七八分神似，我担心旁人认不出你，他对你耿耿于怀，却未必不会认出你的模样，万一……”

杨浩听了也不禁微微色变，他摸摸自己脸颊，迟疑说道：“我当时的模样与现在大有不同……不过……确是不可不防，如果一时大意，栽在这件事上，那就悔之晚矣。萧后什么时候会签署国书，我看还是尽快拿到国书，抢在耶律休哥赶回上京之前离开为妥。”

冬儿道：“就在这两日吧……娘娘如今内忧外患，也是无心与宋国再生事端的，只是……她得给自己设个台阶下，要不然朝中一些有异心的臣子难免会以此事攻讦……”

说到这儿，冬儿幽幽一叹道：“人人都盯着这个皇位，可我看娘娘高高在上，却并不快活。娘娘是位真正的女中豪杰，睿智英明，不让须眉，可惜偏偏是个女儿身，要不然，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杨浩淡淡一笑，若有所思地抚摸着她的秀发，低声道：“就算她是女人，只要没有太多的变化，她一样会成为一代明君。将来的人们，也许记不起这一朝的皇帝是谁，却一定会记得她。”

冬儿道：“官人也看出娘娘了得了？娘娘虽比奴家岁数还小些，却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杀伐决断，常人难及。庆王谋反，兵困上京时，她上朝理政、下朝掌军，彻夜巡城，衣不解甲。

她巡视街坊，偶然看到一个小孩子因为缺医少药而病死，也会黯然泪下。可是偶见一人在街头说皇上已经驾崩，哪怕他只是一个无聊闲汉，并无歹意，只是随口吹嘘，娘娘也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屠他满门，就连襁褓中的婴儿、年逾八旬的老妇都不放过。

娘娘对身边的人很宽厚，曾经有个新入宫的内侍不小心打碎了她心爱的一只玉镯，她也不生气，只是叫人把他拖下去打了几板子了事，可是有一晚两个侍候皇上的宫人因为过于疲惫倚在榻边睡着了，被娘娘看见登时勃然大怒，任凭她们头都叩出了血，娘娘还是下令把她们活活打杀了，毫不手饶……对娘娘，宫里的人都是又敬又畏，又爱又怕……”

杨浩道：“这才应该是萧太后……”

“什么？”

“我说……这才是真正的萧皇后，高高在上、旷世无双的一位‘女皇’，她根本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的放矢，而非喜怒无常，率性而为。她的确很厉害，只希望，我们能成功地从她掌心逃脱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 ※

杨浩发现罗克敌近来对自己的妹妹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这个表面冷酷的罗大将军一旦陷入情网，就像一个毛头小子一般毛躁。

妹妹早年许就的夫家，如果不是因为命薄早死，现在玉落早已成亲，她的孩子都该会打酱油了。妹妹虽然看着脸容偏嫩，实已过了双十年华，这个年龄的女孩还不成亲，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个大龄女青年了。

妹妹已经不小了，青春还能蹉跎多久？这个时代女孩儿家没有自己找婆家的道理，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当然该为她操操心。罗克敌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对妹妹又是一往情深，如果能与他结为良配，对妹妹来说，未尝不是一生良配。

可是实自己这一番回去，是要回芦州的，一旦回到芦州，自起炉灶，纵然无心与宋廷对抗，彼此的关系恐怕也要十分尴尬，罗克敌官宦世家，一门上下都在朝廷，如果和自己的妹妹攀上亲事，很难说朝廷对罗家会不会有所猜忌。罗家可不比麟州杨家，杨继业扶保汉国，麟州杨家是一方藩镇，朝廷一时还干预不到，若换了罗家，罗公明会答应么？恐怕连冬儿这个侄女都不敢相认。

思来想去，杨浩还是把自已的顾虑说给玉落听了，要她早做抉择。丁玉落芳龄渐长，在罗克敌的热情追求下，渐渐对他也有了情愫，却把这一层关系忘在了脑后，杨浩开诚布公地与她一谈，丁玉落方才恍然大悟。如何抉择，委实难下，丁玉落渐渐心事重重起来。

罗克敌确信自己爱上了丁玉落。

他原本相信一见如故，却并不相信一见钟情那么荒唐的事，现在他相信了，原来缘份如此的奇妙，当你对一个人有了好感，你会很快地把她装在心里，装得满满的。他感觉得出，玉落对他也有了情意，可是谁知才几天功夫，她突然变得落落寡欢起来，对自己也变得若即若离了。

罗克敌想不出自己哪里惹得她不开心了，只好陪着小心，时常邀她出来一同游玩，只希望能弄明白她的心思，可是以他这情场初哥的本事，又哪里猜得到玉落的心事，直把个罗大将军愁得寝食难安。

当然，罗克敌更没有想到，自己与玉落出双入对，却落到一双时常怀着妒恨追随着他们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这些时日何尝不是寝食难安。

耶律楚狂的胃口却好的很，他敞着怀，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廊下的毛毡上，身前一个泥炉，炉上白铜盆中羊肉翻滚，散发出阵阵肉香。耶律楚狂一手抓着酒坛子大口喝酒，一手使刀叉出肉来嚼得满嘴流油。

院中，两个摔跤手正在角力，耶律楚狂一面喝酒，一面拿刀指指点点，对二人的功夫笑骂不已。

忽然，一个摔跤手一朝失误，被对手重重地掼在地上，围观的家仆家将们顿时轰笑起来，耶律楚狂扔下酒坛，把刀往肉上一插，用掌背一抹嘴上的油渍，站起来大大咧咧地道：“真是蠢物，闪开闪开，看你爷爷的本事。”

耶律楚狂张开双手，矮了矮身子，便向那个摔跤手逼去。耶律楚狂的功夫果然不赖，踢、绊、缠、挑、勾，十多个技巧一百多种变化使得出神入化，才只十几个回合，他便发一声喊，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带，依样画葫芦，把那人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大人好本事！好本事……”家将奴仆齐声欢呼，耶律楚狂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啊，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来了。”

两个家仆偶一回头，忽地瞧见雅公主站在一旁，连忙趴伏于地，行以大礼。耶律楚狂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忙把头发向肩后一拂，推开几名家将，迎上去道：“雅公主，你怎么来了？”

耶律雅卷着衣角，期期艾艾地小声道：“堂兄，你……你上回说的那件东西，现在……现在手中有么？”

“嗯？”耶律楚狂先是一呆，继而一拍额头，哈哈大笑道：“有有有，当然有，呃……”

他四下一看，急忙一拉耶律雅，走到一处僻静处，自怀里宝贝似地摸出一包东西，笑眯眯地道：“这东西可是堂兄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只需佐酒服下，当有奇效。”

耶律雅一把抢在手中，涨红着脸道：“堂兄……你……你可不许……”

耶律楚狂了然，忙拍着胸脯道：“你只管放心，堂兄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只言片语。”

耶律雅点了点头，忽地把牙一咬，转身就走，耶律楚狂呆了一呆，唤道：“嗳，你给堂兄留一点儿呀，你又用不了这许多，那东西很贵的……”

看着耶律雅已走得人影不见，耶律楚狂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他招手唤过一个心腹家奴，对他低低耳语几句，那家奴听了连连点头而去……

※ ※ ※

一双莹白如玉的手，稳稳地握着一尊方方正正、螭龙为纽的大印。

迟疑半晌，这双手的主人才深深吸了口气，将玺印提了起来。

国书上印下了八个鲜红的大字：“昊天之命皇帝寿昌”。

这枚国玺，来自晋国。昔日，契丹太宗皇帝提兵南下，灭晋国，得其国玺，从此奉为契丹的传国玉玺。

晋之余孽衍生了汉国，汉之一支诞生了周国，而周又易帜变成了宋，如今，她，高贵的契丹皇后，却不得不屈服于宋主的威胁，放弃自己所庇佑的藩国，任由宋国去灭了它。遥想昔日威风，萧绰心中怎不暗恨。

但是从她俏美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她收好玉玺，淡淡地道：“冬儿，把国书收好，明日……再交付宋使。”

“是。”

冬儿见官人日夜期盼的国书终于写就，心中十分欢喜，忙小心地将它收入匣内。

萧绰叹了口气，长身而起。不管多少委曲、多少屈辱，她现在只能忍耐，再忍耐，一切，都得待她稳定了国内再说。她轻轻一展袍袖，又道：“今晚，朕要宴请室昉、郭袭两位大人，你去安排一下。”

“是。”

冬儿迟疑了一下，又问：“今晚宴后，娘娘可要去冬儿住处么，如果娘娘要去，冬儿可先预备醒酒汤，以备娘娘之用。”

萧绰犹豫了一下，摆手道：“罢了，今夜就不过去了，你去准备饮宴吧。”

冬儿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到了院中站定，冬儿左右看看，随手唤过一名女兵：“脱儿果果，娘娘今晚要宴请两位朝中重臣。你去，让罗大人今晚多调两都兵马来，以备护送大人回府之用。还有，就说我说的，叫罗将军注意身体，少喝点酒。”

“是！”

那个颇具几分姿色的女兵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契丹人少有不饮酒的，不但男人嗜饮，女人也嗜饮，罗指挥那样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却连喝酒也要被堂妹约束，怎不令她们感到好笑。

冬儿是她们的直接上司，如今的宫卫军都指挥使罗克敌是罗尚官的四哥，她们同样很熟悉。对这位午门救驾，一枪迫退庆王的罗大将军，许多崇尚英雄的女兵都对他心生爱慕，还曾有过夜间休息时，一名女兵在梦中深情呼唤罗指挥的笑话来。不过人人都知道雅公主喜欢罗指挥，她们可不敢染指雅公主的禁脔，尽管如此，有机会接近自己心仪的英雄，仍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脱儿果果兴冲冲地便去传令了。

脱儿果果按着腰刀，甩开长腿到了罗克敌的住处，罗克敌正巧站在廊下，手中托着一只酒坛子，脱儿果果看了不禁抿嘴一笑：“难怪罗尚官特意吩咐呢，罗将军真的好酒。”

罗克敌愁眉不展地举着酒坛子正要走进厅去，一见来了位宫中女兵，便立住脚步问道：“什么事？”

脱儿果果抚胸施礼，大声说道：“启禀将军，皇后娘娘今晚在宫中设宴，宴请朝廷重臣，罗尚官请将军大人今晚多调两都士兵，以备宴后护送朝臣返回府邸。”

罗克敌道：“知道了。”

他转身欲走，脱儿果果又道：“罗尚官还说，请将军大人爱惜身体，莫要饮酒过度。”

“哦？”罗克敌听了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抹古怪的笑意，应声：“知道了，你回复尚官大人，就说本将军从命便是，哈哈哈……”

原来，冬儿的吩咐另有玄机，那最后一句嘱咐，是杨浩和堂兄约定的暗号，只要听到这一句，就是今夜平安无事，杨浩可以过去她的府中。冬儿生性腼腆，虽然也想与朝思暮想的郎君夜夜厮守，可是哪怕明知皇后今夜不会去她那里，她也羞于说出这个暗号，这还是头一回用。罗克敌只道堂妹思念夫君了，却不知是因为今日萧后已签署了国书，冬儿急着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他。

“唉，人家两夫妻就恩恩爱爱，我长这么大好不容易喜欢了一个女子，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对我不冷不热了呢？”

罗克敌把那坛子酒放在桌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坛子酒是雅公主送来的。雅公主对他忽软忽硬，喜怒无常，其实还不是因为放不下他，罗克敌心中清楚。可是他知道生也罢，死也罢，都要离了上京城，和雅公主不可能有结果的，又怎会对她假以辞色。再者，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情事也实在勉强不来。只是她好意送酒，又不能推却，太伤了她的面子。

想想堂妹与杨浩的恩爱，再看看自己的情场纠葛，罗克敌忽地心中一动：“玉落是杨浩的妹子，她有什么心事，说不定杨浩知道，我何不向他讨教讨教？”

与故国人物交往，本来是该避嫌的事，不过旬日间就要离此而去，为了自己的心上人，罗克敌也顾及不了许多了，罗克敌一拍额头，便唤过管家道：“你去礼宾院，请宋国使节杨浩大人过府，本将军久离故土，想请杨大人赴宴，问问家乡风物。”

那家奴是个契丹人，叫钮碌割，一听罗克敌吩咐，忙答应一声，罗克敌又道：“对了，准备一桌齐整些的酒菜，喏，这坛御酒搬到席上备用。”

钮碌割称喏，捧着酒坛子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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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24章 酒是短桡歌（哥）是桨

杨浩得到邀请，满腹纳罕地来到罗克敌府上，罗克敌在门外相迎，一见他便含笑长揖道：“杨使者，今日冒昧邀请，承蒙赏光，罗某感激之至，来来来，大人里边请。”

杨浩见他身边站着几个头顶光光，四周结辫的契丹家奴，也只好装作初次相识一般微笑还礼道：“罗将军客气了，不知将军今日相邀本官，所为何事？”

罗克敌道：“罗某本中原人，离别家乡久矣，今杨大人自故乡来，罗某思念故土故人，特置酒与大人饮宴，询问一番家乡风物，别无他图。呵呵，大人尽管放心。”

二人并肩入厅坐下，打发了家奴出去，杨浩便微微皱眉，低声道：“你我如此堂皇相见，不怕惹人非议么？”

罗克敌睃了一眼门口侍立的家奴，低声道：“反正这两日咱们就要离开，还怕什么非议。再说我是中原人，邀故乡人见面饮酒，原也合乎情理，若是一味的避嫌，恐怕反而惹人怀疑了。”

杨浩摇头苦笑：“你有你的道理，那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罗克敌道：“冬儿自宫中传来消息，说今晚萧后不会去她那里。”

杨浩脸上一红，咳嗽一声道：“就为这点事儿，还劳你把我请来才说么？再说……这个……如今情形，还是小心一些，以免一时大意漏了马脚。以后终要长相厮守的，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

杨浩说的冠冕堂皇，罗克敌听的直翻白眼：“得得得，你们两夫妻那点破事儿，莫要跟我说。邀你来呢，确实有点私事想要向你请教……”

他刚说到这儿，总管纽碌割走进门来，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大人，酒宴已经准备好了。”

罗克敌起身，畅然一笑道：“杨大人，请吧……”

酒宴上，罗克敌吞吐半晌，方才说道：“这个……杨兄，你我是生死之交，彼此之间，没啥不能说的，我就开门见山吧……”

杨浩心中隐隐已猜出几分，却佯做不知地笑道：“你这门儿开了很久了，山可一直没见着，到底什么事？”

罗克敌脸色微赧，扭捏道：“杨兄，实不相瞒，罗某长这么大，从未对一个女子动情，如今……如今却真心喜欢了令妹……”

杨浩默然，见他神色，罗克敌忙道：“罗某对令妹……的确是一见钟情，罗某迄今尚未娶妻，论起家世身份。自忖与令妹也算般配。本来，我想搏得令妹的欢心，再想杨兄当面提亲，可是说来奇怪，前几天令妹对我还是有说有笑，这两天却是心事重重，对我若即若离，罗某百思不解，不知道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儿惹恼了她，杨兄是她兄长，我想她有什么心事或许会对你说，如果杨兄知道，还望不吝见告……”

这一番说完，罗克敌已是面红耳赤，窘出一脸汗来。

杨浩不置可否地拍碎酒坛泥封，为他斟上碗酒，打个哈哈道：“女人心，海底针，虽说我是她的哥哥，却也不见得了解她的心事啊，来来来，咱们喝酒，先喝酒……”

罗克敌急不可耐，端起碗来一口喝干，抹抹嘴巴，都没品出来灌进去的是什么，就央求道：“杨老兄，杨大人。兄弟待你可不薄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呀，这个时候你不拉兄弟一把，那兄弟可就死定了。我就是纳闷，令妹怎么突然对我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这个结郁在心里，我寝食不安呐。”

杨浩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只见碗中酒液色如琥珀，浓香扑鼻，不由双眼一亮，赞道：“啊呀，葡萄酒？自打到了……唔，我还从来没有喝过葡萄酒呢。”

他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品评道：“入口芬芳，回味无穷，果然是好酒，罗兄你……罗兄已经喝光了？”

罗克敌微怒道：“杨兄，我在说正经事。”

杨浩又喝了口酒，愁眉苦脸地放下了酒碗。如果不是自己的特殊身份给他们的关系造成了阻碍，自己那情路坎坷蹉跎至今的妹妹，能有罗克敌这样的良配，杨浩是非常乐见其成的。可是如今不行，政治联姻最是敏感，如果他们结合。恐怕不是好事，反而会酿成悲剧。

宋国朝廷会坐视朝中大员与西北一藩结为姻亲么？罗公明会因为一个媳妇毁了他罗家前程么？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如此，不如早早了断。可是内中苦衷，他却不能对罗克敌直言。他也拿捏不定，就算罗克敌把他视为生死之交，如果获悉真相，知道他欲自立于西北，会不会大义灭亲，一到宋境就把他斩杀于马上？

罗克敌见他神情犹豫，情知必有缘故，急得口干舌燥，也不用杨浩相劝，他提过酒坛为自己倒了一碗，然后一口喝干，全当做润喉的凉水，眼巴巴地等着杨浩解释。

杨浩犹豫再三，方沉吟说道：“这个……其中确实有一个缘故……”

罗克敌急问道：“什么缘故？”

杨浩苦笑道：“问题是……不可说……”

罗克敌瞪起了眼睛，杨浩诚恳地道：“罗兄，以这样的英雄人物，能垂青舍妹，杨某是十分欢喜的，在杨某看来，如果你们能结成连理，那是舍妹的福气。至于舍妹，舍妹一向清高，能让她看得进眼去的男子屈指可数，而罗兄就是其中一个，如果你们好生相处下去，我想舍妹也会真心喜欢了你。”

罗克敌急得抓耳挠腮：“杨兄，那为什么……”

“我说过了，不可说。正因为我与罗兄是生死之交，我不忍瞒你，所以才告诉你不可说，否则随便找些什么理由不能搪塞于你。”

杨浩抿一口酒，又道：“不过，我不会瞒你太久，等我们平安回到中原，我会告诉你真相，最长不会超过三个月，好么？三个月之内，我一定告诉你其中缘由，如果你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有勇气应对这个难题，仍然愿意追求我的妹妹，我这做哥哥的绝不阻挠……”

他这最后一句，已是泄露了天机，说出了他才是造成丁玉落对罗克敌忽生冷淡的元凶。可心烦意乱的罗克敌哪里品味的出来，他暗自思忖：“三个月么？屈指算来，三个月也不过是一路逃回中原，返回汴京，再应付了朝廷和家中诸般之后刚刚得以清闲的时夫。我对她说过，沧海桑田、天荒地老，我都等得，还等不了三个月？”

于是，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杨浩微笑端碗道：“那么，罗兄现在可以放下心事，开怀畅饮了么？”

罗克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提起酒坛，又复放下，牢骚道：“这酒甜甜软软，哪有什么味道？纽碌割，给我取一坛烈酒来。”

纽碌割站在门槛外，见二人对坐席上豪饮，片刻功夫两大碗酒已进了罗大将军的口中，不禁心中暗喜，他急忙唤过一个心腹家奴，对他耳语几句，那人便应命去了。

纽碌割看着那人背影眉开眼笑：“这一下公主殿下的赏钱可要到手了。”

忽听房中传来罗克敌一声吩咐，忙又答应一声，便一溜烟儿地奔了酒窖。

※ ※ ※

毡帐中宽敞明亮，四角燃着手臂般粗细的巨大红烛，萧后居中而坐，室昉、郭袭分坐左右，两队宫廷舞伎正在他们中间翩翩起舞。契丹的宫廷舞蹈没有中原舞蹈的绮丽，却充满了草原风情。两队少女载歌载舞，动作整齐划一，随着羯鼓的节奏，欢快地跳动着舞步。

室昉和郭袭笑容满面地举杯，向萧绰道：“娘娘待老臣宽厚赏识，老臣铭感于内。今借娘娘的美酒，敬献娘娘，祝我皇龙体早愈，娘娘青春永驻。”

萧绰举杯，朗声说道：“皇上自登基以来，因身体虚弱，国事尽付于本宫，本宫一介弱质女流，自辅国以来，多赖两位大人扶侍，得室昉、郭袭两位大人鼎力相助，方才得保我契丹江山稳固，诸族恭驯，这杯酒，应该萧绰敬两位大人，两位大人，请。”

萧绰说罢，举杯一饮而尽，一旁侍立的冬儿忙又为她满上。

萧绰酒量不高，平素酒不沾唇，今夜不知为何，却是兴致甚高，酒来杯干，谈笑风生。见娘娘干了杯中酒，两位老臣自然不敢怠慢，忙也一口喝干杯中酒。

萧绰放下身段，与两位老臣杯筹交错，述起二人一生功绩，绝无半句错误疏漏，两位老臣想不到这位年轻的皇后对自己一生自矜的许多功业都了如指掌，不由感激涕零，油然生起知己之感。

宾主攀谈正欢，一位女官悄悄走进大帐，这名女官名叫塔不烟，是萧绰未嫁时候就在萧家侍候她的贴身丫环，和冬儿一样，都是她眼前最得宠的女官，只是塔不烟不识字，所以一直担当不了什么重要职务。

塔不烟对萧绰耳语了几句，萧绰便放下酒杯，向冬儿一招手，把她召到面前，低声道：“他们已经到了，朕叫你准备的东西呢？”

冬儿一摸腰间，回禀道：“娘娘，东西一直带在冬儿身上。”

萧绰颔首道：“甚好，你和塔不烟马上带人出城，去路上伏击他们，切记，不留一个活口。”

冬儿一呆，失声道：“现在？”

萧绰道：“不错，他们连夜赶来，还有两个时辰就到上京，夜间正好动手，一旦出了疏漏，他们也不易摸清你们的身份。”

冬儿暗想：“糟了，本约了浩哥哥来见我，今夜只怕要委曲浩哥哥独守空床了。”

萧绰见她神情，还以为她是有些紧张，便微笑道：“你不用担心，就按照平素朕教给你的狩猎之法，把他们当成飞狐野兔便是。他们远来，早已疲惫，将到上京时候又是戒心最低的时刻，出其不意之下，一定可以将他们全歼。”

她略一沉吟，又道：“事关机密，朕不想让太多皇族中人知道。这样吧，让你堂兄带几个心腹也一起去，以他的武功和战阵经验，当可保你们万无一失。”

她扭头又对那名女官道：“塔不烟，你挑些忠诚可靠的女卫，再把罗将军叫上，其他人皆不可惊动。”

让心腹参与机密，是比赏赐更能让他效忠的手段，萧绰自然深谙其中道理。

塔不烟听了答应一声，一拉罗冬儿，便把她扯了出去。

他们此去，是要伏击粘八葛使节。

粘八葛是契丹西陲的一个部落联盟政权，汉朝时这一代是铁勒族的游牧地，隋朝时属于西突厥，唐朝时属于北庭都护府，唐朝中央政权急剧萎缩，连中原各路节度都无力控制时，这里便重又自主，待契丹立国，越来越形强大时，他们便向契丹称臣了。

北汉国因为最为倚赖契丹，所以汉国使者常驻于上京。去年粘八葛使节来上京时，曾经与北汉国的使节发生纠葛，性情粗野的粘八葛人酒醉之中不计后果，当场拔刀斩杀了汉国副使，北汉国如今国力衰弱，谁也得罪不起，在契丹和稀泥之下，对此只得忍气吞声，不过这也算是双方结下了梁子。

萧绰迫于形势，无奈之下只得暂时向宋屈服，但她又恐此事有损契丹国威，更会成为别有居心的契丹皇族们攻讦自己的一个理由，所以便要找一个拒援北汉的堂皇理由。这个理由就是利用北汉国与粘八葛部结下的旧怨，制造一起袭杀事故，从而为契丹抛弃北汉找到一个理由。

为此，她已令冬儿从常驻上京的北汉使节馆驿弄到了一件足以栽脏的身份信物，只等粘八葛使节进京，便以北汉人的身份在路途上伏击，以此嫁祸北汉。到时契丹便可以此事为因由，驱逐汉国使节，宣布两国断交。

如此严厉的制裁，一来可以撇清契丹与汉国之间的关系，为他们拒援汉国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还可以藉此拉近与粘八葛部之间的关系。庆王如今逃到了银州，与地处西北之西的粘八葛部建立更亲密的关系，有助于孤立庆王，这个计划可谓一石二鸟。

塔不烟对萧绰忠心耿耿，对她的命令奉行不渝，当即拉了冬儿就走，冬儿暗暗叫苦，却是无可奈何，也找不到机会告诉自家官人。当下只得随塔不烟去换了衣裳，内着软甲，外罩劲服，以披风一裹，再暗暗唤起一些心腹女卫，便悄悄潜出宫去。

罗克敌刚刚送走杨浩返回府中，一壶热茶才喝了两杯，塔不烟和冬儿便到了。罗克敌莫名其妙地迎出府来，塔不烟摒退左右，口宣密旨，罗克敌无从拒绝，只得披挂整齐，带了几名心腹侍卫，随着她们跨上骏马飞驰出城，在城门口与那些杀气腾腾的女卫汇合一处，往西去了。

罗克敌刚走，雅公主便到了，听说罗克敌随塔不烟、罗冬儿两人离开了，雅公主不禁两眼发直，再想细问端详，纽碌割却是一问三不知。

雅公主大急，喝了药酒的罗克敌一旦药性发作……塔不烟倒也罢了，罗冬儿可是他的堂妹，一旦他们有了悖伦之事，自己做的这个孽……

雅公主越想越是心慌，她有心找到罗克敌制止悲剧，可是罗克敌今夜所做的事太过机密，纽碌割只看到他飞骑往西城去了，哪知他的确切去处。雅公主有心去询问皇后，可是自己无端打听他们去处，若娘娘问起，如何解释？如果被人知道她堂堂公主向一个男子暗下春药，就算以契丹人粗犷奔放的作风，她做为一个皇室子弟，从此也没脸见人了。

雅公主又惊又怕，心中天人交战，徘徊在罗克敌府宅外面，不知该何去何从。

受耶律楚狂之命，监视雅公主行踪的人带了隶属耶律楚狂的一队宫卫官兵，悄悄埋伏在暗处，他本想按耶律楚狂吩咐，来个捉奸捉双，到时再请主子出面打圆场，收伏这个罗大将军，谁料……

他也弄不懂这位雅公主在门廊下面打什么转转，心中莫名其妙，又不敢露出形踪，只得带着人耐心、很耐心地伏在草丛里边，静静地潜伏着……

※ ※ ※

冬儿自幼清苦惯了，不喜欢被人服侍，再加上她性情恬静，又时常在宫中住宿、歇息，因此府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对十分木讷的老夫妻充当门子，洒扫庭院，打扫房间。

杨浩从罗克敌府上出来，路上就经过冬儿的住处，他从后院外经过时，便潜进了冬儿的宅院。这时正是夜晚，这里又是北城，皇城区住的都是权贵勋卿，高宅大院的，一到夜晚街上没有什么行人，没有人注意他的行踪。以他高明的身手，自然登堂入室，轻而易举。

杨浩进了卧房，见冬儿还未回来，他也不敢掌灯，便脱了外裳，只着小衣摸黑躺在她那带着女儿体香的床铺上，双眼半阖不阖地养精神。

这葡萄酒，还真的有催情作用呢。杨浩觉得腹中渐渐如燃烈火，不由暗笑。本来么，酒为色之媒，再加上这红酒后劲绵长，只不过……似乎作用太明显了些，难道这个时代的葡萄酒纯绿色产品，效力竟然这么大？

杨浩忽然发觉身体的反应似乎有点太过强烈，只道是自己久旷的身子，双修功法又修练太久，一朝被冬儿引燃了欲火，却又不能尽情发泄，所以心魔滋长，因此也没有疑心他想，便盘膝坐起，用意志同自己的心魔抗衡起来。

寻常修道人讲究涤清俗念，太上忘情而巩固道心。但是另有一派修道人别出蹊径，以本来会阻碍修道的凡人之欲，反为成道之阶石，亦即佛家的欢喜禅，道家的双修功法，即带淫入定，以克制心魔坚定道心，最终出离欲界，而生于色界。

这种修行得臻大成者，在道家被称为魔师，在佛家被称为上品魔王，带一个魔字，是因为在承认他们具备相当高深的功夫的同时，认为他们始终有一个大缺陷、也可谓之为罩门。因为这种功法虽然更容易修成，却是道长魔亦长，定力越强，则淫欲越炽，即便得至大成者也不能免俗，所以以吕洞宾的道行，年逾百岁也离不了女色。

杨浩的功法本有这种副作用，所以丝毫未做其他疑处。他的意志力渐渐起了作用，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起，杨浩对自己的控制力很满意，他双手交叉按在小腹上，徐徐吐纳，还精还虚地修炼起来。

他怎知道自己今天竟是误服了上品春药，以他的禅定力，再加上适当的渲泄，本来足以压制心魔，但是他喝了掺了春药的葡萄酒，却如在火上浇了一瓢油，此刻药性还未发作，便如烈火尚未燃起，便被他隔绝了空气，如果一旦意志失守时，便如焖住的炉子突然透进一缕空气，那时发作起来，后果可想而知，可他却是浑然不觉，还道自己定力愈加深厚，心中有些洋洋得意。

此时，一路疾驰出城，埋伏在上京城外六里处海勒岭上的罗克敌，趴在一群宫廷女卫中间，却有些克制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岭上野草丛生，还有些零落的树桩，岭下一道小溪绕过，溪水潺潺。罗克敌伏在岭上，渐渐感觉身体起了异样。他喝的葡萄酒不及杨浩多，可他的禅定力也不及杨浩多多，虽说他是一位大将军，杀伐决断，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但那是在战场上。在情欲战场上，他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罢了。尤其是这一路疾驰，浑身气血散开，卧在那儿，他感觉体内生起一阵一阵陌生的、难遏的情欲浪潮，让他心生恐慌。

他俯卧在那儿，双手紧紧攥着一团草，身子绷得像一杆标枪，平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那些女兵，此刻似乎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的感官好象比平时敏锐了多少倍，哪怕是她们的浅浅呼吸、低低的几声话语、甚至月色下很难看清曲线的一身劲装的身躯，都在触动着他的呼吸、撩拨着他的耳朵，吸引着他的眼睛……

“不对劲，不对劲……”罗克敌喃喃自语。

“将军大人，什么事儿不对劲？”一旁的脱儿果果爬近了些，悄声问道。

罗克敌扭头四顾，喷着灼热的呼吸，低声道：“这里……叫海勒岭是吧？本来长满槐树的？传说槐树性阴，常聚阴魂之气，我好象中邪了……”

脱儿果果“咭”地一声笑，低声道：“大人，在我们契丹语里，海勒是榆树的意思，不是槐树啊，这里能聚什么鬼魂，将军的杀气那么重，真有什么孤魂野鬼也要……谁摸我……啊！”

脱儿果果低呼一声，赶紧捂住了嘴巴，她正靠近罗克敌说着话，忽地察觉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屁股，还以为哪个姐妹跟她开玩笑，刚刚使手拍开，随即就发觉那只大手的主人竟是罗克敌，不禁捂住嘴巴，吃惊地瞪大眼睛。

罗克敌药性发作，本来就心旌摇动，不克自持，待她“咭”地一声笑，听在耳中竟如天籁一般，一只手不知不觉就抚上了她的臀部，待一触到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丰盈臀丘，初次品味到异性魅力的罗克敌彻底迷失了意识，他的手再度抚摸了上去。

脱儿果果芳心乱跳，又惊又喜：“罗将军……竟然……竟然喜欢我……可是这地方……将军大人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脱儿果果一把抓住那只在她臀部上大吃豆腐的咸猪手，羞答答地垂首道：“这里可使不得，将军若是喜欢果果，待回去之后……”

她刚说到这儿，忽然感觉一团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惊讶抬头，就见罗克敌圆睁双目，像一匹狼似的纵身扑到她的身上。

脱儿果果先是一呆，随即就听“嗤啦”一声，胸前一凉，衣服被撕开了，脱儿果果吓哭了，哭着叫道：“快来人呐，罗大人他……他中邪啦！”

四周的女兵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 ※ ※

大帐中静悄悄的，室昉和郭袭慢慢站了起来，离开座位。

一见萧绰摒退左右，他们就料到皇后必有机密事务相议，不禁心怀忐忑地站了起来。

萧绰缓缓离座，两行眼泪忽然流了下来，室昉和郭袭一见大惊，张惶道：“娘娘，这……这是何意？”

萧绰突然哭拜于地，泣声说道：“两位大人，我父早亡，又无兄弟，族中无亲信的助力。如今皇上体弱，难理朝政，诸王宗室拥兵自重，虎视耽耽，萧绰虽有今日风光，却是无根之树，族属雄强、各怀异心，边防未靖，四方觊觎，萧绰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一见她跪下，室昉和郭袭便已唬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一听萧绰所言，两个老臣把头叩得砰砰直响，激动地道：“只要有老臣在，誓死保皇上、娘娘，断不容奸佞作乱。老臣虽年迈，甘为娘娘马前驱策，但有所命，老臣莫不遵从。娘娘快快请起，莫要折杀了老臣。”

萧绰被他们扶起，含泪凝噎道：“两位大人，实不相瞒，庆王虽反，毕竟已露出爪牙，朕可予以防范，可是朝中……却另有一班人，觊觎皇位，对本宫明枪暗箭，施展手段。他们见本宫重用似两位爱卿这样的贤臣，便说本宫疏远皇族，重用异姓，拉拢党群，对本宫软硬兼施，本宫……真是承受不住了。”

室昉和郭袭听了不由色变，他们不是皇族，如今能把持南北两院的大权，全赖皇后宠信，他们早知皇族中人对他们占据如此高位心生不满，却不料斗争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他们持政这两年来，忠心耿耿为朝廷办事，着实得罪了不少违法的权贵，如果皇后一旦抵受不住放弃他们，那他们的处境，真是生不如死了。

萧绰又道：“可是本宫素知两位大人忠良，岂肯割舍？今本宫有意肃清朝中奸佞，两位大人可愿与本宫共进退？”

室昉和郭袭听了，由不得他们多想，在萧绰含泪双眸凝视之下，两个老臣胸中不禁生起一团少年豪气，当即以手抚胸，沉声说道：“老臣向至高无上的长生天起誓，皇后但有所命，无不遵从，誓为娘娘效死！”

萧绰擦擦眼泪，说道：“好，耶律休哥将军对朕一向忠心耿耿，他不日就要回京，朕有心意以雷霆手段肃清朝中奸佞，光凭休哥将军恐难如意，还需两位大人鼎力相助。”

二人一听掌握十万宫卫军的大惕隐也为娘娘效力，心中更定，沉声道：“但凭娘娘吩咐。”

萧后大喜，立即取来九只大海碗，亲手注满美酒，取出佩刀划破手指，便在碗中逐一滴下血液，室昉和郭袭见了知道娘娘是要与他们歃血为盟，于是双双拔刀佩刀，划破手指，依样儿逐碗滴血。

萧后捧起一只大碗，振声道：“今日朕与两位大人歃血为盟，今后同生死，共富贵！”说罢捧起大碗一饮而尽。

室昉和郭袭两位老臣忙也捧起一碗酒来咕咚咚饮尽。

一海碗烈酒下肚，萧后已是脸颊绯红，目生迷晕，她再捧一碗酒，又道：“事成之后，朕当加封两位大人为大于越，子孙后代，永享荫佑。”

说罢又是一饮而尽，室昉和郭袭听了大喜。

大于越本是契丹官职，契丹立国初官职简单，于越就相当于宰相，总揽军政大权，等后来学习中原设立了详细的官职体制，于越就成了一个爵位，仅授予功勋最大的贵族，地位显赫，犹在百官与王爵之上，礼仪上与帝位平等，亦称“并肩王”，这是何等荣耀。

室昉和郭袭大喜过胜，漫说他们一身富贵安危尽皆系于萧绰一身，就只为了这份无上荣耀，又何惜赴死呢？

萧后又捧第三碗酒，娇躯摇晃，脸颊酡红，醉意可掬，却是英气迫人地道：“这第三碗酒，为朕与两位大人预先庆功，预祝我们大计得成，为我契丹谋百年太平！”

“干！”三人将酒碗一碰，将满满一碗酒大口喝了下去。

强自支撑着送了两位大人乘马离开，萧绰欲谋的大事可期，虽是醉意上涌，不克自持，却是满心喜悦，只恨不能与人倾诉心中欢喜。一旁宫人赶紧上前搀起萧绰，大醉之中的萧绰浑然忘了派遣冬儿去做的秘密使命，她醉眼朦胧地倚在一个侍女身上，含糊吩咐道：“去……去罗尚官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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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25章 女皇之怒

两个女卫扶着萧绰到了罗冬儿房前，轻唤道：“罗尚官……”

“不必……唤她了。”萧绰脸颊酡红如彩霞，醉眸迷离地摆手道，说着挣脱她们的手，摇摇晃晃地推门走进房去。

斜月高挂，清辉透窗而入。床帷微微地抖动着，隐约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

“这丫头，又在修习我传授给她的功法么？”

萧绰迷迷糊糊地想着，一阵倦意袭上心头，她打个哈欠，走到桌前，摸到一壶冷茶，顺手拎起来喝了个痛快，然后半闭着眼睛褪去了衣裳，穿着及身小衣摇摇晃晃走到床边，一掀床帷，便头重脚轻地一头扎了进去。

“唔……不要……练了……早些……早些……”一句话没说完，萧绰便迷迷糊糊地睡去，她的头仍在晕眩，感觉一阵阵天旋地转，伸手触到旁边的人儿，便伸开双臂去抱，想让自己睡得更踏实一些。

杨浩的神志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之中，只凭着长期修行的本能，犹自苦苦支撑。身旁那柔软的娇躯一偎近来，诱人的肉香沁入鼻端，感觉到那柔软娇嫩的女体，杨浩苦守的最后一线心志便如大河决堤，全面失守，他低吼一声，便向萧绰俯压下去。

他现在就像一块烧红了的铁胚，需要浸进清冽的泉水里才能释放他透骨的高温；他的腹内就像奔涌着愤怒咆哮的巨浪，需要一个渲泄口，来释放那滔天的凶焰。他需要一个女人，他敏锐地感觉到，身边正有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香喷喷的的年轻女人，他扑过去，一把便撕开了那薄薄的亵衣……

萧绰做了一个梦，一个羞于告人的春梦。梦中，朦朦胧胧的，她似乎回到了自己的第一夜。梦中的夫君比起那时病怏怏文弱无力的模样勇猛了一百倍，这个梦太真实了，她的双眼虽在酒精的麻醉下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可是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还是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地传进她的脑海……

杨浩纵情奔放着，缠在腰间的大腿是那么的修长丰腻，手感比象牙更细腻，比美玉更温润，比细瓷更光滑，在自己的冲刺下娇软蠕动的胴体，是那般的柔软无骨、玉润珠圆。在他身下的绝对是一个极品尤物，可是此时的杨浩却是无暇细品了，他像牛嚼牡丹一般，急吼吼抄起那两瓣丰润饱满的玉桃，便将自己的亢奋刺入最幽深的地方，换来她天鹅中箭般一声娇啼……

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渐渐的，床榻的吱呀声中开始揉合了萧绰摇魂荡魄的呻吟，从未体验过的凶猛伐挞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欲望，延颈秀项、粉弯玉股，诸般妙相渐呈绯红，在暴风雨下情欲之花悄然绽放……

房中异样的声响，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守在门外的女卫们耳中，几个女卫听到房中销魂如泣的呻吟不禁大骇，宫闱中的秘辛她们纵然不曾见过，却也听过太多了，她们不知道房中的是深受娘娘宠爱的罗尚官在和娘娘玩些假凤虚凰的把戏，还是春闺寂寞的皇后娘娘在这里私会情郎，她们只知道这种事情知道多了对她们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不约而同地，她们远远地退开了去，退到她们听不到声音的远处。

萧绰从来没有发过这样的春梦，不但真实无比，而且纵情宜兴。她想睁开眼睛，想清醒了意识，可是酒精的效力却让她的神志飘忽不定，颠颠倒倒中，萧绰只觉自己娇躯酥酥麻麻难以动作，四肢百骸却欲潮涌动，情欲如涟漪般荡漾，一圈圈地冲击着她的身心……

忽然，她一声尖叫，猛地抱紧身上的男人，一口咬住他的肩头，腥甜的血沁入口中，她的娇躯像打摆子似的哆嗦起来，她平生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快乐，竟是这般消魂蚀骨，让人欲仙欲死，她急促地喘息着，只盼着这一刻就是永恒，永远不要醒来。

美梦没有醒来，它还在持续。一次又一次，杨浩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雄狮，一遍遍地发泄着自己炽如熔焰的欲望，直到在一次畅快淋漓的渲泄之后，一头扑在那早已瘫软如泥的娇躯上沉沉睡去……

※ ※ ※

天亮了，杨浩眼皮一眨，神志微醒，立即忆起了昨夜的古怪。犹如梦境般的记忆一一涌上心头，杨浩心头立时一惊：“糟了，我昨夜心魔反噬，神智丧失，不知会把冬儿折磨成什么样子。”

他心中一急，霍地一下坐了起来。他只一动，晶莹玉体满是淤青、披头散发、泪痕满面地蜷缩在床角的人儿立即发觉了。

杨浩刚刚张开眼睛，就见一条玉腿凌空飞至，“噗”的一声狠狠顶在他的咽喉处。杨浩两眼发直地看着横亘胸前的那条玉腿，紧致光滑、笔直修长、肌肤晶莹剔透、粉光致致，足踝纤秀，就连膝盖都没有一点突出，唯一破坏了它美感的，是酥若羊脂嫩若豆腐的大腿上一串深深的吻痕……

他只看到这里，然后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

※ ※ ※

王鹏坐在阴森森的大牢里，自得其乐地喝酒，面前一碟羊头肉，还有一碟猪耳朵。

他曾有一个绰号，叫大头。现在。他被人敬称为王爷，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确称得上是王。

小六和铁牛抛弃他独自追赶契丹军队走后，大头就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在附近找了他们许久，最后没有找到小六和铁牛，却撞上了一支契丹的散兵，被他们裹挟回了上京。

那支散兵护送着一位将军，这位将军官名叫耶律翰，官至都详稳，他在子午谷一战中被砍去一条左臂，稍作救护保住性命之后，便由百余名亲卫护送他回国，大头被抓来侍候他的寝食饮居。

回到上京以后，耶律翰因为失去一条臂膀不能再任军职，便被调入夷离毕院，担任右夷离毕，执掌刑狱司法。大头则在耶律翰家做家奴，这个家奴本来做得也还安份，直到有个女人渐渐春心驿动，不再安份起来。

这个女人就是耶律翰的长女，守寡回了娘家的一个妇人，就这么着，大头走起了桃花运。虽说这朵桃花体态痴肥，比他还壮，而且比他大了三岁，可是自打交上了这桃花运，他的好日子就来了，从一介家奴，摇身一变成了耶律老爷家的姑爷子，老丈人还给他活动了这个天牢大管事的职位。

尽管婆娘老了些、丑了些，可是对这个小女婿却很温柔，一门心思地跟他过日子，眼下，两人又有了娃儿，大头也就断了其他念想，死心踏地的在这儿定居下来。

他本来只是霸州的一个泼皮，如果不是仗着两个很能打仗的兄弟，那他就是个受人欺负的夯货。可是如今，这牢里百十个狱卒，都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王爷，不管原来是个多大的官儿，但凡进了这天牢的犯人，更得尊称他一声王爷。

在这里，他手操生杀予夺的大权，哪怕是一个统兵数万的大将军、一个皇族权贵，进了这地方都得向他屈膝。前些日子庆王谋反，送进牢里的权贵政要着实不小，直接死在他手里的，却也有那么几个，进了天牢的人，能生返人间的屈指可数，虐死了犯人，只消报备一声因疾去世，就像捻死一只蚂蚁，不会有人真心过问的。

在这座大牢里，他当然就是王，狱王。

前几天，他看到杨大哥了，他早知道小六、铁牛他们做了大将军。他猜到杨大哥这一次来，不管是不是真的为了宋国出使，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大嫂接走，以后，再想偷偷看他们一眼也不可能，可是他知足了，知道嫂嫂无恙，没有因为自己临危怯懦而死去，他就知足了。知道兄弟们俱都无恙，他就知足了。

唯一的遗憾，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和大哥、小六、铁牛他们一起喝酒了，就像在霸州时候一样，四兄弟坐在一起，喝的畅快淋漓，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可他不能去见他们，兄弟们不会原谅他的怯懦，他更无颜去见自己的大嫂。当他们做了大将军的时候，他大头不能去攀附，这个时候，更不能去见他们。

但愿大哥大嫂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回到故土吧，而他，只能永远留在这儿，昔日霸州结义的大头，早在子午谷前就该死了，大头……已经死了。

“滋溜。”

又是一杯酒下肚，大头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这时“咣啷”一声，牢门打开了，强烈的光线投射进来，大头轻轻眯起了眼睛，还未等他呵斥，便看到门外闪进几个人影，红袄、蓝带、及膝的长靴，腰板儿扎得细细的，胸口挺拔丰隆。

大头怵然一惊，连忙站了起来，他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这些人都是宫中禁卫，宫卫中的宫卫。因为如今把持国政的是皇后娘娘，所以这支禁卫军是清一色的女兵。

“几位侍卫姐姐亲至，可是带来了什么重要犯人？”

大头已经看到那几名女卫带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犯人脸上戴着面罩，口中勒着一根绳子，这样的阵仗，他以前还从未见过。

一个女卫首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斥道：“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

“是是是，”大头搓搓手，瞟了一眼闻讯赶来的几名狱卒，挥手让他们站到一边，点头哈腰地道：“那么，几位侍卫姐姐有什么吩咐呢？”

那女卫首领沉声道：“择一间安静的牢房。”

“是。”

“周围牢房全部清空。”

“是。”

“一日三餐我们会送，你的人不许靠近。”

“是。”大头不笑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犯人一定不简单。

“这个人你要好好看守，谁看见了他的脸，挖眼。谁听见了他的声音，去耳。谁敢与他攀谈一句，拔舌。”

大头的脸色变了，有些卑微地哈了哈腰：“是。”

女卫首领淡淡地又说了一句：“触犯以上规矩者，挖眼去耳拔舌之后，还要射鬼箭，你晓得了？”

射鬼箭，是契丹特有的一种刑法，就是把人吊起，乱箭穿心，活活射死，听了这样严厉的吩咐，大头不禁色变，那些狱卒们也都心惊胆战起来，再看那蒙面囚犯时，简直如见瘟神。这个人到底是谁？上一次庆王谋反，有一位附逆的王爷被囚入天牢待罪，也没有这样独特的待遇呀。可是尽管满心好奇，这时谁还敢问。

女卫首领说罢，杏眼一瞪，喝道：“还不快去准备？”

“是是是是……”大头忙不迭领着那些狱卒蹿进了大狱。

“这个瘟神是谁呀，直接处死不就完了么，送到我这儿来干什么呀，挨着死碰着亡，他简直比阎罗王还可怕呀。”

大头一边叫苦，一边张罗起来，什么安排一个僻静的牢房，周围牢房全部清空，他把整整一侧的牢房全腾出来了，一里多地的牢房，一间一间的全腾了出来，把最里边一间当作囚室。至于其他的犯人，全押去另一侧的牢房，大家挤挤就好，挤死一个少一个。

待他收拾妥当，那名女卫首领亲自进去巡察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叫人把犯人送了进去，此时，大头和他一众手下早就逃之夭夭了。

※ ※ ※

本来被塔不烟和罗冬儿做一大臂助的罗克敌给她们惹了不小的麻烦，险些暴露了她们的行踪，幸好危急关头终被制住，确保她们顺利完成了任务，

罗克敌“中邪”之后力大无穷，几个女兵一齐动手也制止不住，厮打之中罗克敌滚下山坡，落入溪水，被冰冷的溪水一激似乎清醒了些，被才被一拥而上的女兵们把他摁倒在地，四蹄攒起，杀猪一般绑了起来。

待绑好了罗克敌，那些女兵俱都累出一身汗来，恰在此时粘八葛的车队到了，若是早到一刻，恐怕就要听到山坡后的厮打动静。

塔不烟和罗冬儿立即行动，几拨突如其来的箭雨将车队中人射杀大半，又催马向前剿杀幸存者，最后逐一检查，不留一个活口，待一切检查停当，又在死尸堆里丢下一件汉国使者的信物，这才急急离开现场。

可怜的罗克敌被绑在那儿，饱受情欲煎熬，身边一群母老虎却都赶去杀人了。待她们结束战斗赶回时，罗克敌已经不再如痴如狂，却变得昏昏沉沉，意识不清了。罗冬儿等人不敢给他解开绳索，只得把他搬上一匹马，由他的侍卫照料。

所有的女兵一致认为罗大将军中了邪，才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塔不烟还拍着胸脯向罗冬儿保证，回城之后一定帮她找个道行高深的萨满大巫师给她堂兄跳大神驱驱邪，罗冬儿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得答应下来。

女兵中不少人或多或少地也带了伤，她们不敢即刻进城，怕落入有心人眼线，只是匆匆包扎一番，便策马绕到上京城东门外不远处的一座山坳中候着，等着天亮后人流稠密时，再掩饰一番混回城内。

待到第二日中午时分，她们才出了山坳，自东门回城。宫中侍卫时常出城狩猎演武的，身上纵然有血迹，也可以充作猎物的鲜血，只是受伤重者须做一番掩饰，免得被人看出破绽。罗冬儿她们一路回城，先把罗克敌送回府中着人好生看护，这才赶往皇宫。

脸色苍白的萧绰此时正坐在六宫尚官署政办公的偏殿里，高高的竖领、收紧的腰身，尽显她袅娜动人的体态，也掩住了她颈项间淤青的吻痕。她展开搜出的几分密札，正在仔细地看着。这是六宫尚官署衙办公的所在，做为皇后，她还是头一次走进来。

密札是契丹派驻在中原的细作送回来的，从行文对答的语气来看，这应该是罗冬儿以六宫尚官的身份指令派驻中原的细作做的调查，几封密札调查的对象只有一个人：杨浩。尽管密札中顺便报告了有关中原朝廷的一些动向，但是报告的主题都是涉及杨浩的，有关他的身世、来历，在中原的所作所为，每一样都十分详尽地记载在上面。

萧绰展阅着密札，似乎又感觉到了那个男人肆意侮辱自己的情形，眸中渐渐燃起愤怒的火焰。昨夜，她最屈辱的时刻。她，母仪天下的一国皇后，执掌契丹权杖的一代女主，竟被杨浩如此污辱，当她醒来时真是五雷轰顶，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当她发现那个该死的臭男人要醒过来时，她想也不想便奋起一脚，将他踢晕在床上。当她含羞带忿地穿好衣裳跳下地时，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双腿又酸又软，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异样的感觉令她又羞又忿，清清白白的身子就这么没了？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更可恨的是，那个带给她屈辱的男人竟是迫使她低下高贵的头颅，签下不平等国书的宋国使节杨浩。

那如梦似幻的一夜风流，带给了她不可磨灭的记忆，她忘不了那连灵魂似乎都在呐喊的极乐快感，那是她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可她不敢去想，不敢去回味，生理上的极乐，并不能压制她高傲的自尊。

尤其叫她难以容忍的是，她无法面对自己的软弱。她记起了自己受到欺辱蹂躏时的娇啼呻吟和腰肢不由自主做出的迎合，那个陌生的沉溺于肉欲的女人真的就是自己吗？她不敢想像，那么一个软弱的女人，她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当时，她把杨浩绑了起来，封了他的口，蒙了他的面，又亲手替这个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男人穿起衣衫，一切收拾停当，这才平抑了情绪，令人进来把这个五花大绑的神秘人投进了天牢。

骤逢大变，她却很快冷静下来，宋国使节杨浩为什么会出现在罗冬儿的房中？这件事马上让她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果然，在这里，她搜到了几封罗冬儿还未及销毁的书信，从书信反复的折痕来看，她应该不止一次地阅读过这些密札。

“娘娘，罗尚官和塔不烟回宫了。”

萧绰缓缓抬起头来，脸颊酡红舅血，目中却潋滟着刀锋一般的寒芒，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将那几封信纳入袖中，缓缓地站了起来。

进入月华殿，一见萧绰，塔不烟便兴奋地道：“娘娘，事情已经办妥了，没有半点纰漏。”

萧绰抿了抿嘴唇，瞟了罗冬儿一眼，淡然问道：“罗指挥怎么没有一同来向朕复旨？”

罗冬儿面有难色地道：“娘娘，罗指挥他……不知怎么回事，在海勒岭上突然像中了邪似的丧失了理智，我们费尽了周折才控制住他，因怕他在娘娘驾前失仪，所以现在把他送回府中歇息了。”

塔不烟也证实道：“是啊娘娘，罗大人当时神智尽失，如癫似狂，看起来着实吓人……”

萧绰黛眉微微一蹙，徐徐说道：“知道了，冬儿，你去安顿一下受伤的士兵，然后便回去照料令兄吧。塔不烟留下，朕有话问你。”

罗冬儿答应一声，返身退了出去，萧绰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殿门口，才返身看向塔不烟，寒声道：“塔不烟，近前来，朕有要事吩咐！”

塔不烟凑到萧绰面前，只听了两句话脸色就变了，她诧异地看向萧绰，喃喃道：“娘娘，这……这是为什么？”

萧绰森然道：“什么都不要问，只管依令行事！”

※ ※ ※

罗冬儿安置了受伤的女兵，延请了宫中御医为她们诊治，一切安排妥当，立即出宫先返回了自己的家，她料想杨浩见她彻夜未归，应该早已溜掉，却还是想确认一下。如果官人还在，正好和他说说发生在堂兄身上的蹊跷事，让他拿个主意，如果他不在，那就只好去罗克敌府上，等塔不烟请来萨满巫师再说了。

她匆匆赶回自己府邸，拍拍门扉，不见有人应门，诧异地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罗冬儿走进院中，唤了一声道：“王伯。”

门房中不见有人出来，罗冬儿见门房的门虚掩着，走过去推开一看，只见门子王伯夫妇穿着小衣躺卧在血泊之中，竟然已经身死，罗冬儿不由大骇，急忙拔出佩刀小心地走进去，只见地上血迹呈凝固状态，显然死了已经有相当长的时候。

罗冬儿惊得芳心乱跳，心中只想：“怎么回事？难道这皇城圈里，还有匪盗敢来行窃杀人？亦或……亦或是官人行踪不秘，被王伯夫妇发现，便杀人灭口？可是……不像啊，王伯夫妇穿着小衣，分明未出房门，怎么会发现官人？哎呀，官人会不会也……”

罗冬儿大惊，返身就跑，刚刚冲出门口，就见五六名红袄蓝带佩腰刀的女禁卫面沉似水地站在那儿，罗冬儿诧然止步，问道：“耶律普速完，你们怎么来了？”

耶律普速完一挥手，两个早已有备的女卫攸然贴近，举刀逼住了她，耶律普速完缓缓走近，夺下她手中腰刀，淡淡地道：“奉懿旨，拘捕尚官大人，罗尚官，得罪了。”

“什么？娘娘要抓我？”罗冬儿心中一沉，莫非我们的计划已被娘娘侦知，口中却沉着地道：“到底出了事情？娘娘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普速完，你快告诉我……”

耶律普速完眼皮一抹，向她一抱拳，沉声道：“卑职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罗尚官切勿反抗，否则……格杀勿论！”

一个头套落下，遮住了罗冬儿惊愕的眼睛，然后她的双手便被紧紧缚起，罗冬儿被推搡着，感觉出了府门，上了一辆马车，便向难以预料的地方行去……

※ ※ ※

“大人醒了？”

一见罗克敌醒来，纽碌割便欣喜地道。

“嗯，我……醒了，这是……怎么回事？”

药力已褪，饱受情欲煎熬不得阴阳调和的罗克敌元气大伤，这时候萎靡不振，气色极差，好像刚刚生了一场大病。他口中问着，已经渐渐想起了昨日经历，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真的中了邪？

纽碌割呲着黄板牙笑道：“小的也不晓得，罗尚官把大人送回来时，就说大人中了邪，要小人小心侍候着，一会儿会请御医和大巫师来看看，想不到大人竟自己醒了。”

就在这时，只听院中有人道：“所有的人都到前院里来，有要事吩咐你们，快点，快点。”

罗克敌挺腰欲起，这才发现自己被牢牢地绑在一块门板上，有点像对付疯子的手法。他又好气又好笑，吃力地抬起头道：“还不给我松绑？院子里在干什么？”

纽碌割赶紧替他解绳子，同时说道：“小人也不晓得，待解了大人……”

他刚说到这儿，就听院中有人惊叫道：“你们要干什么……啊！”

惨叫声频频传起，纽碌割吓了一跳，也来不及给罗克敌解开，他跳起来冲到门口一看，便怪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大人，不好啦，我们的人全被……”

“啊！”他一语未了便一跤仆倒在地，背后插着明晃晃的一柄腰刀，紧跟着外面走进几个人来，罗克敌惊讶望去，那些兵士大多陌生，只有一人有些面熟，似乎是北府宰相室昉身前的侍卫长。

罗克敌又惊又怒，喝问道：“你们干什么，作反么？”

那人冷冷一笑，也不回答，只把手一挥，立即冲出一名兵士，从纽碌割衣上挥刀割下一段衣襟，团成一团塞入罗克敌口中。随即扯过一条床单往他身上一盖，便连门板一起抬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 ※ ※

“娘娘，罗冬儿、罗克敌、童羽、王铁头，全都抓起来了。”

“可曾被人看见？”

“没有，除了罗冬儿、罗克敌是径赴府中，杀尽一切活口，其他两人都是被奴婢引出来秘密拘捕的，没有落人旁人眼线。”

“好，朕已下诏令室昉大人亲自接掌宫卫，掌控上京兵力，从现在起，你负责禁卫，负责皇宫安危，小心戒备，提防生变。”

“是！”塔不烟迟疑了一下，又问：“述律统领……还有几名女卫怎么不见了踪影？”

述律是萧绰的贴身侍卫，昨晚护送萧绰去冬儿住处的就是她和她的手下。

萧绰眸光微微一闪，淡淡地道：“她们……奉朕旨意，另有差遣，她们的行踪，你不必过问。”

塔不烟连忙答应一声，唯唯地退了出去。

萧绰又叫过一个人来，吩咐道：“立即通知耶律休哥，甩开大队，率轻骑三千，日夜兼程，务必在三日之内赶到上京！”

“遵命！”那宫人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萧绰据案坐下，提起笔来，一边急急书写着什么，一边又道：“宣郭袭大人入宫晋见。”

身边的人都嗅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那内侍乖巧地答应一声，大气也不敢喘，便也忙不迭地逃了出去……

“耶律三明大人求见……”

萧绰的笔尖一停，将已写了几页的东西收入几案之下，传报声未止，耶律三明就急匆匆地赶了进来，强抑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大惊小怪地道：“哎呀呀，皇后娘娘，老臣听说，粘八葛使者在京郊遇刺了？这……这……天子脚下，外使遇刺，京师治安也太不安靖了。”

萧绰淡淡地道：“朕已经知道了，正在着人调查，一旦查出真凶，必会给粘八葛人一个交待，将行凶者绳之以法，以正视听。”

耶律三明嘿嘿笑道：“那是，那是。”他睃了萧绰一眼，又神秘地凑近了道：“娘娘，臣还听说……罗尚官府上家人被杀，罗尚官刚刚回府就失踪了，还有罗将军也是本人失踪，满门屠尽，另外……宫卫军中童羽、王铁牛俱都下落不明？”

萧绰镇静的神情终于消失了，攸然色变道：“德王已经听说了么？消息……消息竟然已经传开？”

耶律三明见她恐慌模样，心中大快，却痛心疾首地顿足叫道：“是啊，如今已是谣言四起，此事非同小可啊，这几个人任一个拿出来，都是跺一脚上京城乱颤的人物，一夜之间同时失踪，岂非咄咄怪事？从罗尚官和罗将军府上血腥来看，恐怕……有人要对皇上和娘娘不利啊。”

萧绰听了更加惊慌，强自镇定，却声音发颤地道：“朕正觉得奇怪……难道……难道上京城中尚有潜伏的庆王余孽？”

耶律三明也不知道是哪个有野心的王爷抢先下手了，反正贪恋皇位的不只他一个，如今有人抢先发动，倒更利于他以忠臣身份肃清反叛，把持朝政，便道：“不无可能啊，如今敌势未明，简直无一处安全，娘娘应该早早应变才是。”

一向镇静的萧绰逢此变故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迟疑反问道：“那么……朕该如何应变？”

耶律三明道：“先使亲信拱卫皇城，再使心腹控制上京，然后大索全城，寻找几位失踪大人的下落，缉拿凶手才是呀。”

萧绰动容问道：“三明大人可有什么人选推荐？”

耶律三明道：“我儿楚狂，对皇上和娘娘忠心耿耿，可令他担任皇城八大指挥之首，至于宫卫么，老臣或许……”

萧绰截口道：“三明大人一向处理文案之事，调度兵马，恐难得心应手。”

耶律三明忙道：“是是是，老臣的确不是合适的人选。唔……娘娘觉得萧展飞如何？他是娘娘的叔父，对娘娘和朝廷一向忠心耿耿，又是战功卓著的武将，弹压上京之变还不易如反掌？”

萧绰欣然道：“不错，叔父可以助朕一臂之力。”

耶律三明见她答允，不禁暗暗冷笑：“倒底是个方过二八的娃儿，平时看来一副睿智英明的模样，如今祸起萧墙，终于乱了分寸。”

他立即打蛇随棍上，又道：“太平王罨撒葛也不错，罨撒葛对今上最是忠心，又是娘娘的姐夫，如果让他领兵，必定效忠娘娘，他是先皇之弟，在朝中许多老臣中孚有人望，如果对他委以重任，必可安抚军心民心。”

萧绰犹豫半晌，方道：“一切都依三明大人，朕担心……担心宫闱之中也有人欲对朕不利，如今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切有赖皇兄辅佐。”

耶律三明满口应承道：“臣敢不以死效命？”随后又劝道：“皇上久不临朝，难免奸佞宵小起了异心，娘娘，这皇储若不早立，今日平了一叛，明日难保不再起一叛，娘娘应该早做绸缪啊，先在皇室宗亲中择一子立为皇储以安天下人心，以后娘娘有了亲子，可以再改立嘛。”

萧绰迟疑半晌，推脱道：“这个……朕会考虑的。”

耶律三明心道：“这时不可逼的太紧，先掌握了军权，杀掉几个对我有威胁有野心的皇族，一旦站稳脚跟，怕她不屈服么？”于是不再提起此事，催她下了圣旨，便喜孜孜地出去了。

“萧展飞、罨撒葛……原来你的盟友就是我的堂兄和姐夫……”望着他得意洋洋的背影，萧绰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眼中渐渐泛起杀气。

这时一个女卫悄然闪了进来，抱拳禀道：“娘娘亲口交待严加看守的那个人犯，早午两餐尚未进食，如今将至傍晚……”

“哪个人犯？那个……”

萧绰忽地明白过来，登时眼神攸变，颊酡如桃：“一两顿不吃，饿不死的，明日择一死囚给他送点吃的，然后立即把那死囚杀掉！”

那女卫惶然应道：“是！”

“慢着。”听她一提，萧绰忽然省起自己从早至今，也是不曾进食，遂恨恨地道：“传旨御膳房，给朕送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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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26章 血腥玛丽

牢房里已是人满为患，好在，关进来的快，拉出去处死的更快，方能保证天牢没有爆满。

午后，风已带起了暖洋洋的意味，墙角的蔷薇绽放了美丽的花朵。天牢院落里，大头和一众狱卒沏了壶茶，拉呱着家常，人人谈笑风生、神态安然。在血雨腥风、人人自危的上京城里，此刻只有这里是最安全、最太平的地方，俨然是一个世外桃源了。

“王爷，听说汉国使节带人埋伏于郊外，暗杀了粘八葛使团全部人马。”

“唔……”大头心神恍惚地应了一声。

“王爷，听说宋国使节杨浩也在那一晚失踪了，现在都怀疑是汉国使节把他暗杀了，你说汉国使馆的人真有这么大本事、这么大胆量？”

大头脸颊抽搐了一下，又唔了一声。他正在为杨浩担心。杨大哥真的失踪了？还有大嫂、小六、铁头，据说全都被人杀了，可是如今却死不见尸，他们真的遭了不幸？到底是谁下的手？

一个老狱卒叹了口气道：“死就死了，不管是粘八葛人，还是宋人，死了又能如何？娘娘不是已经与汉国绝交了？还在国书上向宋人致歉，他们还能怎么样？倒是咱上京城，啥时候才能太平呀。宫卫军三个大将军同一晚失踪，罗尚官人影全无，府上奴仆全部被杀，一定有个不怕死的主儿，和庆王一样……反了。”

另一个狱卒道：“可是，现在连他们的尸体都找不到，如果说他们是被人杀的，杀死他们的人迄今却又没有别的什么举动，你说这事奇不奇怪？”

老狱卒嗤之以算：“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也不看看咱们皇后娘娘的手段、气魄，娘娘应变如此迅速，谁还敢有进一步的举动？这三天，抓进几个王爷来了？”

那狱卒接口道：“如今牢里关着的还有四个，这两天一共拖出去砍了九个。”

“就是嘛，耶律三明大人如今把持着朝政呢，太平王罨撒葛、北院大将军萧展飞把持军权，可上京城的杀人，一杀就是把院门一堵，杀个鸡犬不留啊，杀得上京城血流成河……”

那年轻狱卒道：“我说齐头儿，你说耶律三明杀的这些人，真就都是叛逆？”

老狱卒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是？不是连兵器甲帐都从他们府上搜出来了么？那还有假？”

年轻狱卒哼了一声道：“我看不着不像，要是这么多王爷都反了，还会等到今天？依我看呐，这是三明大人公报私仇，藉机剪除跟他不是一条心的朝中权贵，想要一家独大。齐头儿，你数数手指头，这几天杀的哪个不是位高权重、平时连皇上、娘娘都要敬畏三分的大人？”

老狱卒咳嗽一声，缓缓说道：“饭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讲。小子，祸从口出啊。要是让三明大人的手下听到，下一个派去给那瘟神送饭的人，说不定就是你了。”

老狱卒这样一说，那年轻狱卒登时脸色一变，他四下看了看，缩了缩脖子不应声了。

另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狱卒说道：“这事儿的确透着蹊跷，你们猜猜，那个瘟神到底是谁啊？送一顿饭，杀一个人，这个瘟神吃的哪是饭呐，根本就是一条条人命啊，这么大的煞气，这么大的派头儿，在咱契丹，那可是蝎子拉屎，（毒）独一份（粪）呐。”

大头心乱如麻，听的不耐，斥骂道：“你他娘的闭嘴，想知道？想知道你去问问那个瘟神。”

络腮胡子咧咧嘴，讪笑道：“王爷，您别生气，这不是咱们哥几个在这闲聊嘛。您让我去，我还没活够呢，哪儿敢呐。”

几人正说着，只听外边一阵嘈杂，有人大声说道：“走，走快点儿，别磨蹭，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那老狱卒以和他年龄不相称的敏捷速度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紧张地道：“又送来犯人了，我的天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他刚说完，一群人便拥进了院子，执枪拿刀的兵士们中间，簇拥着的是新任北院宰相耶律三明、太平王罨撒葛、北院大将军萧展飞。

一见这三大巨头齐至，唬得大头等人连忙上前叉手施礼，大头战战兢兢问道：“几位大人，什么重要的人犯，得您三位大人亲自送来啊？”

耶律三明和太平王罨撒葛、北院大将军萧展飞背负双手，冷着脸色齐齐一哼，把下巴高傲地昂了起来。

“这都什么毛病啊？”大头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话。

这时就听一人说道：“今儿送来的人犯，就是这三位大人，牢头儿，赶快收拾牢房，请三位大人进去。”

随着话音，一个身材伟岸、肋下佩刀的魁梧汉子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那老狱卒一见哎呀一声：“大惕隐？大人您……您什么时候回的上京城啊。”

耶律休哥面噙微笑踱进院来，沉声说道：“德王耶律三明、太平王罨撒葛、北院大将军萧展飞挟制皇上、皇后，假传圣旨，谋害朝中大臣，图谋不轨，意图篡位自立。本大惕隐秘密还京，在室昉、郭袭两位大人的帮助下，将叛逆一网打尽，现拘押天牢待审，尔等可要把他们看仔细了。”

耶律三明本来还算沉着，听到这里终于激动起来，他红着眼睛向耶律休哥咆哮道：“耶律休哥，你敢血口喷人？本王忠心耿耿，几时有过反意？你带兵还京，猝杀我儿，还要栽脏陷害。我明白了，我如今都明白了，老夫上了大当，上了萧绰那个婊子的大当！”

他一面说，一面向耶律休哥撞去，大头等人这才看到，他们三个不是背负双手不是因为趾高气昂，而是因为双手被人反剪着绑在身后。

耶律休哥脸色一沉，喝道：“耶律三明，你竟敢对皇后娘娘如此无礼？来人啊，掌嘴。”

耶律三明惨笑道：“老夫下场已然预料得到，还谈什么有礼无礼，怕得谁来？”

他话未说完，肩膀便被两个侍卫按住，另有一个侍卫上来，抡起腰刀，用那刀鞘“啪啪啪”在他脸上一通扇，扇得两颊赤肿，牙齿脱落。耶律三明犹自痛骂不休，只是满口血沫子，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耶律休哥森然一笑，吩咐道：“奉娘娘懿旨，这两日送押牢中的所有人犯，俱是耶律三明等叛逆软禁皇上、娘娘期间假传圣旨逮捕入狱的，着令立即全部释放。耶律三明、罨撒葛、萧展飞三个钦犯立即关入天牢等待处置。”

※ ※ ※

月华宫外的庭院中跪了黑压压一院子人，最前面的两个妇人披头散发，额头已是淤青一片。

“皇后娘娘，妹妹，亲妹妹，求你开恩呐，你姐夫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被那耶律三明说动了心，他本来就是个窝囊废，什么本事都没有，靠着自家哥哥当过皇上，才封了个太平王位，妹妹你大发慈悲，饶了他吧，他不会作发的……”

跑在地上的女人哭得涕泗横流，她正是萧绰的同胞二姐，太平王罨撒葛的夫人。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萧绰的二姐乃妹相比，长相不尽相同，虽然眉眼很是秀丽，却是国字型的脸，下巴比较宽，眉毛也比较浓厚，比起幺妹尖尖下巴、淡淡蛾眉的样子，显得更强悍一些。

可是，那个天生一张桃花面，看来又柔又媚的妹妹性情真就不及她强悍？她已哭求了一个时辰，嗓子都哭哑了，月华殿中毫无声息。

另一个妇人是萧绰的婶娘，萧展飞的夫人，她眼泪旺旺地看着萧二姐，没敢高声哀求。自己的丈夫被抓了，可他本就是娘娘的叔父，娘娘和叔叔不比自己这个婶娘更亲？要放，也轮不到她来求情。她现在只盼着娘娘吐口儿饶过姐夫，只要她能饶过太平王罨撒葛，再求她对别人网开一面自然也就容易。

可是，娘娘会饶恕他们么？

想到被身边裨将突然发作，一刀砍下头颅，断尸如今还分别挂在城楼两根高高旗杆上的耶律楚狂，她的心就一阵阵的发冷……

月华宫内，黄绫铺就的御书案上，案上一壶热茶。

茶已喝的没了滋味，萧绰也没有叫人更换，不过续上的水却是热的，热水喝进肚里，心里仍是冰冷的，连吐出来的气息都是冷冷的。

萧绰玉颜如霜，凤目微闭，反复思量着如今上京的局势。

朝中，太宗、世宗、李胡三支嫡系皇族的势力共同组成的三套马车权力架构被破坏殆尽了，同时这三套马车之下那些位高权重、团结起来势力足以威胁皇权的宗室，诸如穆宗后裔的也已七零八落。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接踵而来的政变，看似对契丹政权造成了沉重打击，可是天雷之火焚去了病树，只留下了世宗一脉，只要处置得当，就能一枝独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种种发应、变化、酝酿，自有其根源，那就是诸班势力对皇权的角逐，而这一切最终浮出水面，并在她因势利导之下，向着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其触发的原因竟是罗克等人试图叛逃、自己阴差阳错醉酒被人凌辱，从而秘密拘捕诸人引发的，这是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可是她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叛逃事件、辱后事件触发的机会，被她敏锐地抓住了。她立即变更了与室昉、郭袭秘密议定的只是针对耶律三明的锄奸计划，推动了一场上京政坛的大清洗。

耶律三明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好，我给你机会，我只是一个软弱的妇人，一旦受人逼宫，还能有什么主意？政权、兵权，一股脑交给你，朕避居深宫，再不露面。

耶律三明果然得意若狂，在他的血腥清洗下，除了见机得早，及时“投靠”的室昉、郭袭等人，整个契丹皇室有权有势、尾大不掉的宗室权贵几乎被屠杀一空，现在，该是销毁这把屠刀的时候了。

塔不烟急急走进殿来，尽管她是一个女人，也因为突然掌握的生杀予夺的权力而激动的两颊绯红，艳若桃李。权力，的确是世上最让人陶醉的一服春药。

“娘娘，被关押在天牢里的大人们都放出来了，得知娘娘被耶律三明软禁、耶律三明假传圣旨、杀害诸多朝臣，大人们怒不可遏。如今奉娘娘之命，由他们清查耶律三明、罨撒葛、萧展飞等人图谋不轨的详细证据，已经有了眉目。”

萧绰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蛾眉微微一挑，笑得有些妖异：“怎么样？”

“找到了许多证据、足够的证据，室昉大人依我契丹律，为这些叛逆定罪一百三十一条。”

萧绰轻轻一笑道：“好，很好，室昉大人不愧是一代能臣，短短时间，就能办下这样的大事。”

塔不烟道：“也不全是室昉大人所拟的罪名。那些被释放出来的大人们都是不遗余力，耶律三明等人这几天绞尽脑汁想出来借以屠杀宗室权贵的各种罪名，如今自然也都要算回到他们自己头上。耶律三明等人已是百口莫辩、百死莫赎了！”

萧绰莞尔道：“百死莫辩、百死莫赎，说的好，没想到你这不读书的丫头，也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塔不烟红着脸道：“这……不是婢子说的，这是郭袭大人所言，婢子……婢子听了来。”

萧绰哑然失笑，她缓缓站起身来，在殿中徐徐走动半晌，双袖舒卷，挽在身后，俏生生地站定，下巴微微抬起，淡淡地吩咐道：“着令，耶律三明图谋不轨，罪恶昭彰，即刻明正典刑。耶律三明府上一干人等尽皆屠戳。”

“遵命！”塔不烟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萧绰目中寒芒一闪，又道：“太平王罨撒葛，附逆叛乱，处死，赐其全尸，王妃与王女，幽禁府第，砌死所有出入门户，终生不得踏出府门一步。”

“是！”塔不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以上两人所属族产收归皇室，族人尽皆发付受害的诸皇室宗亲为奴。”

塔不烟颤声道：“是。”

“萧展飞么……”萧绰略一沉吟，宫袖微舒，云淡风轻地道：“处死！府中家眷，尽赐白绫，相关党羽，一律活埋。”

塔不烟脸色苍白，哆嗦着道：“是……是……”

萧绰凝视了她一眼，忽地问道：“如果他们成功了，你说朕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塔不烟垂下了头，浑身颤抖，没有应声。

萧绰幽幽地又道：“你说我那姐夫、叔父，会不会对朕顾念亲情？朕的姐姐、婶娘，会不会为朕求情？”

塔不烟急促地喘息几下，低声道：“婢子明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女皇一怒，血流飘橹。

※ ※ ※

“没想到，朕之受辱，竟是一个契机，引来这许多变化。”

萧绰合衣躺在榻上，毫无倦意：“自秉政以来，手中两块荡手的山芋，内政与外交，如今已解决了一个。老臣政要，几乎屠戳殆尽，与朝廷为敌者，打；为我所用者，拉。朕可以大胆任用新人、多用宗至之外的能吏、多委一些流官，巩固皇权。眼下虽是元气大伤，可是比起腐蛀丛生的旧况，从长远计，却是有利无害。

外交……东方的高丽、东北的女真、北侧的斡郎改、西侧的粘八葛、西北的党项人、南边的宋国，个个都是刺儿头，哪一个也不好招惹，如今藉着汉使袭杀粘八葛使者、宋国使者一事，成功地甩掉了汉国这个包袱，并谋得了粘八葛的好感，宋国方面，虽然损失了一个使者，却得到了朕的善意承诺，如今他们志在汉国，也不会来与朕为难，朕可以安下心来收拾山河了。不……还有一个人虎视耽耽，那就是庆王。这根扎在我心里的刺，什么时候才能够拔去？”

“可是不管怎么说，上京城总算真的太平了，朕总算可以在宫里面睡一个安稳觉了，上京城，如今是真正的属于朕的了，再也没有什么让朕担心、操心的事情……”

萧绰想到这儿，一个身影突地跃上心头，由不得她砰然一跳。

“还有一些人没有处置……”，这两日忙于国事，竟然忘记了他，一想起那个人，那一夜的屈辱、难忘的滋味，又涌上心头，尤其是在这静谧的深夜，记忆与感官更是异常的清晰灵敏。

那一晚疯狂交合的画面，纷纷乱乱地涌入脑海，那种销魂蚀骨的异样快感，从未体验过的畅快滋味，让这掌握着无上权柄、高高在上的一代女主冷酷坚忍的心防渐渐融化。她结实有力的一双玉腿渐渐绞紧，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一旦体验过那种颠狂极乐的滋味，这寂寞深宫的少妇心旌摇头，她的双眼渐渐闭起，抱紧了一个枕头，一声细细的、难耐的呻吟从她喉间逸出。

萧绰忽地掀开锦衾，披散着一头秀发从榻上坐了起来，伸手抄起榻边几案上卸下首饰中的金钗，一钗扎进了自己的掌心，鲜血化作了一颗殷红的宝石，托在她的掌心里，刺痛一下子清醒了她的神志。

“朕，不做任何人的俘虏；朕，不由任何人摆布，哪怕是自己的情欲！”

“那一夜，只是一场梦，一场梦……。明日，朕要亲自处置了他们，这荒唐的一梦，将从朕心中抹去，再无痕迹！”

※ ※ ※

杨浩默默坐在牢房里，到现在他还没有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那条毫无暇疵的玉腿，到底属于哪个？冬儿去了哪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最让他几欲发狂的是，他一肚子疑问都得不到解释，牢房里更是静谧的似乎连蟑螂在墙角爬动的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听不到一点声音。每天，都会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来给他送饭，饭菜很不错，做的很精细，如果犯人每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那监狱也可以当做皇宫了，问题是……只有一顿饭，每天只有一顿饭，尽管他尽量减少活动，还是饿的前胸贴肚皮。

其实他想活动也没有机会，每天，只有吃饭的时辰，他才会被人从床板上解下来。每天只有那个时辰，他能听到一阵脚步声，甚至能分辨得出那是三个人的脚步声，对于一点声息都听不到的他来说，听到那脚步声时几如天籁。

脚步声会在他的牢房前停下，房门打开，走进一个人来，然后牢房门会锁起，会听到两个人如避瘟神，逃也似的离开的声音，紧接着，进来的那个人会拔出他的塞口布，扯下他的头套，解开他的绳索，看着他把饭吃完，然后再把他绑回去……

想要获得更多活动的时间，他就只能放慢进餐的时间，把那精臻碟碗中的饭菜反复地咀嚼、下咽，他试着和那送饭的人搭讪，可是送饭的人不知得了什么嘱咐，就像一个哑巴，绝不会和他说一句话，每天送饭来的人，都是一个新面孔，都在重复着旧故事，眼前这一切，常常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正胡思乱想着，他又听到了脚步声，开门，关门，逃走……

奇怪的是，留下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走上来为他解开绳索。

等了片刻，杨浩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鼻子里发出唔唔的声音，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轻、很悦耳、很动听、也很……寒冷：“杨使者，你还好么？”

杨浩一下子静了下来：“女人的声音？好熟悉的声音，她是……？”

那个女人格格一笑，又道：“敢对朕不恭的人，都死的很惨，而你，你竟凌辱了朕，朕……该怎么处置你才好？”

“萧绰！”杨浩心中如电光火石，本来难明的疑虑，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去设想的疑问突然迎刃而解：“老天爷，那晚……那晚是她，是契丹皇后！”

鼻端嗅到一缕清幽的香气，萧绰幽幽的声音忽然近了，就在耳边，一只软绵绵的小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胸膛，那幽幽的、仿佛情人般缠绵的声音带着一抹深深的恨意道：“说起来，你是我萧绰的男人呢，我的男人，就算不是盖世英雄，也该有点骨气，你要是就这么吓死了，朕会觉得很丢脸的。”

“上帝啊，我上了女皇！”

杨浩一下子握紧了双拳：“我不能这么死，我要活下去！《国学智慧大全》、《外交谋略学》、《三十六计》、《中外智者故事》、《十万个为什么》、《脑筋急转弯》……哪个里边有强暴了女皇还能逃出生天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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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27章 一千零一夜

嘴中的布被取了下来，头上罩的黑巾也摘了下来，杨浩动了动酸麻的嘴巴，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红战袄、蓝腰带，垂着白狐绒缨络的毡帽，一身宫中女卫的打扮。

妩媚的双眉，明亮的双眸，瑶鼻嘴唇，娇艳如花，可是那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的眼神却让人非常的不自在。高傲、憎恨、冷漠，还有一丝隐藏的很深的羞辱。

半晌，杨浩才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天……是你？”

萧绰冷冷地道：“不然应该是谁？”

“她……怎么样了？还有……还有……”

“不必抱着任何幻想了，朕可以由你想到她有问题，自然也可以由她想到罗克敌、童羽、王铁牛。这几天，我杀了许多人，不过……他们还活着，因为我要弄明白他们为何而来，又要做些什么。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他们对朕倒是没有什么恶意，但是他们背叛了朕，这个理由就足够了。他们……会和你一起去死。”

杨浩的神情微微变了变，随即却淡淡一笑：“这倒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外臣既然玷辱了陛下，也没想过还能活着。不过……冬儿什么也不知道，那一晚，我根本不知道你会来，否则根本不会去，她告诉我，那晚陛下不会去……”

萧绰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一丝红晕，嗓音带着按捺不住的羞怒低喝道：“就算是对你自己的娘子，你就可以用强暴手段么？”

杨浩苦笑起来：“外臣……修习过一种内功心法，是一门道家双修功法，那一晚，外臣心魔反噬，神志迷失，所以才……否则的话，也不致如癫似狂地将陛下……”

“不要说了。”萧绰胸前挺拔的玉兔急剧地跳动了几下，她的酥胸挺拔结实，轮廓优美，虽非甚大，可是俯身向他时，无形中却凸显的更加挺拔。

她平抑了一下呼吸，这才说道：“朕最为倚重的女官，竟是你的娘子，朕提拔重用的几员宫卫将领，竟是你的兄弟，朕实实的没有想到。不错，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道，但是就凭这一点，他们已有取死之道。”

杨浩深深地凝视着眼前这位皇后，沉声道：“也就是说，他们要为你的识人不明而付出代价？”

萧绰睨着他冷笑：“那又怎样？朕待他们不薄，将几个奴隶提拔成为人上人。难道如今还要故作大方地释他们而去，让天下人都晓得我萧绰的心腹叛逃中原？他们的心既然不在这里，那就永远埋在这里好了。”

杨浩情知今日她出现在这里，自己和冬儿他们就已到了最后关头，她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们的生命已走向了终结，可是这么冤枉地、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他着实不甘心，明知不可能，他还是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反诘道：“陛下擅杀宋使，就不怕因此挑起两国之间的一战么？”

萧绰微笑道：“你比朕做出让步的一封国书来，孰重孰轻呢？宋国连番征战，国困民乏，如果此时和朕开战，不过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赵匡胤会为了你贸然开战么？何况，宋廷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替死鬼已经找到了。说起来，朕还要感谢你，因为你，这些天死了许多人，朕的权力前所未有的稳固，再也没有人来掣肘朕、威胁朕，这都是拜你所赐啊。”

杨浩这已是第二次听到她说这几天死了许多人了，他忍不住问道：“冬儿、罗克敌、童羽他们都安然无恙，死的是谁？”

萧绰将自己的得意手段一一说了出来，杨浩哑然半晌，轻轻叹道：“好心机，好手段！”

“承蒙夸奖。”萧绰缓缓拔出一柄短刀，用锋利的刀刃挑开杨浩的衣襟，刀尖对准了他的心口，低声说道：“现在，你可以去死了，你不用担心，你的娘子和你的兄弟，朕会送他们一一上路，你先去黄泉路上等他们一会吧。”

森寒锋利的刀尖将胸口的肌肤划破一道伤口，鲜血沁了出来，她用娇嫩的手指轻轻抚到杨浩胸口，沾起那颗晶莹的血珠，轻轻递到嘴边，慢慢吮去，似乎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嘴唇，迷离着眼神轻轻说道：“你那样对我，我却只是一刀结果了你，这已经违背我萧绰做人的一向原则了。这里没有旁人，我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不管当时是多么的不情愿，可是，是你让我体会到了做女人的快乐，哪怕一生……就只这么一次。”

萧绰的脸颊殷红如血，眼中露出一丝温柔，她轻轻地抚摸着杨浩胡子拉茬的脸颊，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有时候，我也渴望做一个女人，一个叫人疼叫人怜的女人，而不是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惜，人生在世，大多身不由己，许多事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的，哪怕你是皇帝……都不可能。你既然必须死，便只能死在我的手里，我不舍得旁人来杀你的……”

杨浩终于绝望了，他知道，当这个权力的狩猎场中，萧绰犹如狼环伺之中的一个女狼王。她永远只会用坚强、冷酷、理智的一面示之众人，当她一旦撕去伪装，在人前真情流露，把自己软弱的一面毫无顾忌地展示出来的时候，就是觉得完全不需要在那个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时候，什么人才可以让时刻提着警惕的她完全不设防？只有死人……

他闭起眼睛，苦笑着说道：“我以为，自己的计划纵有疏漏，也是在逃跑途中为你所擒，却实在没有想到，会栽在这里。我千里迢迢来到塞北，只是为了找回我的爱妻，带走我的兄弟，冒犯陛下，实非本意，阴差阳错，不是杨浩的错！

冬儿是我的爱妻，罗克敌和童羽、铁牛是我的兄弟，他们承蒙陛下青睐，授以高官厚禄，但是他们却也曾为陛下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来到契丹，本非他们所愿，如今他们只是想回到故土，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而已，并不想谋害陛下，更谈不上什么背叛，他们也没有错。

若是寻常女子骤逢如此遭遇，想必早已痛不欲生，而陛下回宫之后，却能迅速冷静下来，抓住机会利用宫卫三将和女尚官的‘失踪’事件，布置下这么一个连环计，将威胁到皇权的宗室势力扫荡一空，由此看来，杨浩所为，未必是让陛下羞愤欲绝的原因。”

萧绰觉得在他面前自己正被一件一件地剥去所有的伪装，赤裸裸地把本来的自己暴露在他的面前，神情不由有些慌乱，她张口道：“我……”

杨浩自顾地继续说下去：“其实这也正常，不管哪个女人，到了陛下这样的身份地位，自九天之上俯瞰众生，就不会像一个豢养在深宅大院中的深闺女子一样只盯着自身的一些东西，是女人这件事，会被她看的很淡了。陛下要杀我，与其说是因为一个男人冒犯了一个女人，不如说是因为我们的逃离损害了陛下的声望和你的权力。做为一个统治者，你这样做同样没有错……”

“你……”

杨浩凝视着她，嘴角逸出一丝平静、安详的笑意：“陛下身为监国皇后，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统治者。陛下身为一个女人，更是女人中的女人，那晚的一切，我都记得。陛下既对我坦诚相告，即将赴死的我也无需隐瞒，坦白地说……那一晚，杨浩同样记忆犹新、迄今回味……”

萧绰的脸蛋越来越红，连耳根、颈子都红得像一只烧红的虾子。

剥去伪装，抛开她肩头沉重的责任，她也不过是个年方二八的年轻女子，她或许天姿聪颖，天生具备一个统治者的资质，可是如果她生在小门小户，嫁了一个普通的男子，那么她现在充其量也只是一个聪明、能干、有些厉害的妻子。

可她不是，她生在代代出皇后的契丹萧家，她嫁入皇宫，做了契丹皇后，潜藏在她身上的一个统治者应该具备的冷酷、睿智、杀伐决断的能力就像一颗种子埋入了合适的土壤，得到了雨露的滋润，会迅速地成长起来。她整日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奏章案牍之间，已经渐渐快要忘记自己也是一个女人了。

而此刻，她恢复了自己的本性。对这个用粗暴手段占有了她的男人，她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如今他就要死了，她不介意允许他在临死之前放肆一次。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一声号令，千百人头落地眼都不眨的冷血女皇，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女人……

杨浩慢慢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听冬儿说，陛下弓马娴熟，身手极好，麻烦你出刀快一些，我随程大将军学刀时，曾听他说，从左侧第二根肋骨的位置一刀下去，可以直中心脏，马上毙命，死得没有一点痛苦……”

萧绰的双眼渐渐氤氲起一团雾气，眸子却亮如宝石，闪着熠熠的光。

她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温柔：“你放心，我出刀……会很快……很快的……”

刀被高高举起，握住刀柄的手紧紧地攥起，掌背上淡青的筋络都绷了起来，可是它却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这一生虽然短暂，却活得多姿多彩，知足了。萧娘娘，我和冬儿在黄泉之下等着你，也许我们再相见的时候，你仍是容颜如花，娇丽无俦，到那时候，我们应该能抛弃彼此身份、地位的隔阂，忘记今日的恩怨，把酒言欢，尽付一醉了吧？”

萧绰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事，你都要往最美好的一面去想吗？当我们黄泉相见的时候，很可能……朕已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女人，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如风中残烛，那时恐怕你根本不认得我了，也不想认得我的了。”

“或许吧，本来对你这样的说法我绝不会怀疑的，可是现在看来……却是未必，我们黄泉再见的那一天，也许很快就会到来，非常……非常快……”

杨浩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已近乎自言自语，含糊的萧绰已听不清了：“赵光义领兵下了江南，韩德让一命归了西，契丹皇帝遇刺病危，萧太后提前控制了世上武力最强大的国家，变了……改变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一场大雨逼反了陈胜吴广，诱发了秦帝国的崩溃；一张报纸决定了红军的出路，出现了二万五千里长征；一些牛油和猪油成了印度民族大起义的导火线……一个杨浩……虽然像慧星一闪，在这世间来去匆匆，却给这世界带来了我造成的改变。

这改变将有多大我不知道，这世界将走向怎样的未来我不知道，更不知道那对以后的世人是祸还是福，我只知道，前世的我，是一个茧，这一世的我，是一只蝴蝶，虽然短暂，却无限精彩，这一辈子……我没白活……娃娃、焰焰、妙妙，对不起了……”

萧绰努力地去听，却还是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于是冷笑道：“有什么未必？如今，朕大权在握，朝廷上下，再也没有能与朕抗衡的力量，朕正当妙龄，怎么会死？谁能杀得了朕？”

杨浩无视悬在胸膛上的那柄利刃，微笑道：“漫无边际的大草原上，雄狮、豹子、土狼、翎羊、黄鹿……各种各样的动物都生活在那里，当草原上发生大干旱的时候，水塘一个个消失，河流一条条断绝，只有最深最大的几个湖泊成为野兽生存的最后机会，你说最后活下来的……会是什么动物？”

萧绰意志再如何坚韧如钢，终究还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心中的好奇还是免不了的，忍不住答道：“那还用考虑么，最后能活下来的，当然是雄狮。”

“错了，是翎羊和黄鹿。”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水源越来越少，为了争夺活命水，最强壮的野兽会日夜守候在水边，弱小的动物来到水边就会被它们吃掉，于是最弱小的动物只好放弃这个正在渐渐干涸的湖泊，逃向更远的地方去寻找水源。

一路上，它们会不断地饥渴而死、不断地在湖泊旁边被等候在那儿的强大野兽吃掉，可是它们的族群，总有一些能逃出去，最后找到生路。然而那些守着湖泊等在草原上的强大野兽呢，当它们守候的湖泊干涸，当它们再等不来一只食物，想要逃离那片死亡之地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它们一路上已经再也找不到一滴水，寻不到一点食物，最后，它们只能全部死在逃亡的路上。

如今的契丹，就是那大旱的草原，而娘娘你，就是那只守护着水源的狮子，所有的人都在你的脚下颤抖，可是祸乱的根源并没有根除，干旱一日不解，危机就始终存在，最后，娘娘的下场就会和那头雄狮一般无二。或许，甘霖会在最后一滴水干涸前到来？呵呵，杨某说的，只是一种可能……”

杨浩口中比喻成干旱的危机，指的是逃向西北的庆王，他已抱着必死之心，心情平静下来，灵台反而一阵清明，他忽地想到，自己那个隐秘的身份，或许会成为他免死的最后途径，如果能与萧绰达成政治联盟，那么就能挽救自己和冬儿、罗克敌他们的性命，尽管这筹码还嫌小了些。可是，他忽又想到，萧绰是不是一定会选择他？是否相信他掌握的那支力量足够强大？如果她选择夏州李氏做为合作伙伴怎么办？自己这些身陷囹圄的人也就罢了，芦州那些人也要自己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想到这里，杨浩不禁犹豫起来，却没注意到听了他这番话，不知触动了她的什么心事，萧绰高高举在手中的尖刀竟然悄悄放了下来，她似也陷入了沉思。牢房里静悄悄的，萧绰目光闪动，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方才偶然释放的小儿女情态渐渐消迭，她的神情正在慢慢恢复，就像脸上有一张神的面具，刚刚偶然融解，此时正在重新凝固，笼罩了她的容颜。

当她的脸上那一丝偶然闪现的情欲、羞涩与温柔，正在被一贯的冷静、优雅、高贵而坚毅所取代，当她的眸子重又恢复了冷漠与精明，萧绰重新变成了萧皇后。

她还刀入鞘，盈盈站了起来，高高在上、仪态万千，一刹那间又回到了九天之上。

杨浩惊异地看着她，萧绰款款抬手，将面纱放下，遮住了自己的模样：“很不错的故事，朕会好好想想它。”

“嗯？”

“承蒙提醒，朕改变主意了。”

杨浩身子一震，惊喜地道：“娘娘要放过我了？”

“你觉得有可能么？”

萧绰哂然冷笑，她向门边走去，口中淡淡地道：“朕觉得你说的故事很有趣，朕很想再听你讲讲故事，当你的故事讲完的时候，你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杨浩直瞪瞪地看着房顶，一脸的莫名其妙：“还想听我讲故事……一千零一夜？这位契丹皇后是那位喜欢听故事的暴君哈里发投胎转世？那我算是谁？书到用时方恨少，《动物世界》我看的实在不多，我一天就一顿饭……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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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28章 一夜又一夜

“是的，对契丹来说最大的威胁不在邻国，而在国内；对我来说最大危胁不在于那些位高权重的宗室子弟，而在于我自己。至尊的宝座足以让有野心的人前仆后继，源源不绝，杀掉一批有野心的权贵，很快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再出现一批，我能一直杀下去么？我能永不失手么？”

萧绰心事重重，直到走出长长的甬道，见到站在那儿的诸多女卫和毕恭毕敬的狱卒们，她才打断了思路，淡淡地吩咐道：“锁紧牢门，着你小心看护的那几个人，都要好生看顾着，不可有一丝疏忽大意。”

大头赶紧应了一声：“是，大人吩咐的话，小人一定会谨遵而行。”

萧绰轻轻哼了一声，便自大头身边扬长而去，待女兵们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她离开，大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直起腰来喃喃地道：“那个瘟神到底是什么身份啊，他怎么还不去死？他在老子这儿关一天。老子就没一天安生日子过。唉！我说，哥几个，谁去把牢门关好？嗳，你们别躲啊，我说老齐头儿，你去……”

老齐就像吃了口苦瓜，咧着嘴抗议：“王爷，又让我去啊？不成，不能总是我吃亏啊，咱们拇战，谁输了谁去。”

“娘的，叫你们做点事，一个个就会推三阻四。来来来，拇战就拇战。”

大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那几个一听说要去关牢门就马上逃得远远的狱卒都喊了回来。

拇战就是划拳，当时称为拇战，也叫打令。几个人划起了拳：“一定恭喜，二相好，三星高照，四喜、五金魁，六六顺，七七巧……”

“哈哈哈，王爷，您请、您请……”

“真他娘的晦气！”

众狱卒陪着笑脸拱手作揖，输了拳的大头把肥胖的胸膛一挺，很悲壮地向那阴森森的长廊甬道走去，仿佛那长廊尽头有一只吃人的野兽。

风萧萧兮，有点寒……

脚步声又传来了，声音有点蠢重，不是萧绰那种轻盈的脚步声，尽管如此，杨浩还是转首看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穿狱官服装的胖子走到牢门外，慌慌张张地抓起铁锁，在门栏上缠绕起来。

一俟看清了他的模样，杨浩猛地一震，失声叫道：“是你？”

那胖子刚把锁链在牢门上绕了几匝，还没来得及把铁将军扣上，就听见里边那个瘟神开口说话了，胖子吓了一跳，赶紧叫道：“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扣锁，可是心惊肉跳之下，那锁眼就是对不上，杨浩又叫道：“大头，是你！”

胖子的动作猛然石化，怔忡半晌，他才圆睁双眼，抬起头向牢房中看来，看了半晌，他一身的肥肉都哆嗦起来：“我……我的天老爷，是大……大大……大哥？”

※ ※ ※

杨浩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重新绑在了床上，头上戴上了头罩，嘴里塞了一团布，他茫然半晌，还是没搞明白萧绰要干什么。

萧绰心事重重地离去时，忘记了给他戴上面罩、塞住嘴巴，当那狱官赶来锁门时，杨浩惊讶地发现，那狱官竟是久已下落不明的大头。大头也实未料到自己私下打听了许久下落的杨浩就关在自己的牢房里，就是被他们惧若瘟神的那个人。

大头又惊又喜地冲进来，匆匆问了下情形，便壮着胆子要为他解开束缚，却被杨浩一句话就阻止了。

“大头，你纵然可以解开我，但是我能逃出牢房么？能逃出上京么？”

大头一怔，停止了动作，神情有点发苦：“大哥，兄弟没用，不说别处，光是这大牢外，就有……就有郭袭大人派来的重兵层层把守，恐怕……恐怕咱们是冲不出去的。”

“那么就不要轻举妄动，机会只有一次，浪费了，就再也等不到了。”

“可是，娘娘随时可能会杀你呀。”

“如果我现在贸然逃出去，现在就得死，耐心等下去，也许还会有生机。”

杨浩顿了一顿，又问：“礼宾院的宋国使节那边怎么样了？他们可曾追寻我的下落？”

“我这几天私下打听大哥的消息，听到了一些消息。娘娘已经把国书交给了张同舟大人，并且保证一定严查到底，缉查真凶，给宋国一个交待。并说那封国书是赵官家翘首企盼的紧要信件，张将军已率使团先行赶回宋国去了。”

“唔……”。杨浩思索了一下，说道：“大头，你帮我做几件事。”

“大哥你说。”

“一，打探冬儿、罗克敌和小六他们的消息，旁的任何地方都有泄密的危险，包括皇宫之内，我既然被关在这里，他们应该也在这里。”

“好。”

“第二，你有空时到南城福字客栈附近转悠转悠，帮我去找一个人，她是我的妹子，叫丁玉落，萧绰再精明，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手眼通天，掌握我的所有情况。她既然第一时间散布了我和冬儿、罗克敌等人失踪的消息，以玉落的机灵，必然会立即潜伏起来。

就算萧绰知道罗克敌有个正在追求的汉家女儿，也未必会派人去抓她，也难以抓得到她。北城皇城区她很难进入，这处客栈已是她能与我取得联系的唯一所在，她一定会常那附近转悠一番，你帮我找到她，把我现在的处境告诉她，寻找她的方法是……”

杨浩低低嘱咐一番，大头听了连连颔首，说道：“那成，那就委曲大哥一下，小弟先给大哥重新戴上头罩，以防有人生疑，然后便按大哥的吩咐去做。”

他取来头罩，正要为杨浩戴上，杨浩凝视着他，忽然低声唤道：“大头。”

大头手上一停，“嗯？”了一声。

杨浩道：“你……已在此地娶妻生子？”

“是。”

杨浩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头，你要想清楚，以萧后的手段，如果知道你帮我，很可能把你和你的家人都拖进来，你有妻儿需要照顾，就算置之事外，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会怪你的。”

大头迟疑了一下，双眼深深地凝视着杨浩问道：“大哥，你听说我在乱箭之下丢了大嫂独自逃命的时候，有没有恨我？”

杨浩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从不觉得，斩了鸡头、烧了黄纸、拜了把子，就得让兄弟把一条命都卖给自己。”

大头眼中凝起了泪光，他咧嘴一笑，郑重地说道：“大哥，我做过一次让自己后悔的事了，我不想再做第二次，我知道跟大哥站在一起是怎样的危险，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有因为我的不义而恨我，现在也不用因为我的出头而负疚，我去了！”

他把头套给杨浩套上，又将塞口布轻轻塞进他的口中，站起身来走出门去。长廊甬道阴森森的，他走回去时脚步仍是笨重的，却有力了许多。

风萧萧兮，热血沸腾！

※ ※ ※

傍晚时分，当一缕夕阳从牢房天窗照进来时，杨浩本以为今日无望的饮食居然送来了。

脚步声很杂乱，但是杨浩马上嗅到了饭菜的香气。

当他被除去头套，拿出塞口布时，他发现今天牢里出现的东西与往昔有点不同。

首先是四个高大魁梧的犯人，旁边放着一个半人多高的木桶，桶中雾气氤氲，显然盛满了热水。旁边有匣有屉有盒子，也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

他们不由分说便把周身无力的杨浩剥了个精光，然后把他扔进桶中，四个人一人拿一条丝瓜瓤子，把杨浩刷成了一只红通通的炙水虾，然后又用皂角、澡豆，把他洗成了一个香喷喷的乖宝宝，最后又为他修理了头面、刮去了胡子，换上一身洁净轻软的袍服，然后才打开食盒，把一碟碟精致的饭菜摆在他的面前，最为难得的是，其中居然还有一壶酒。

杨浩一直莫名其妙地任由他们摆布，直到看到丰盛的饮食，心中才不由一沉：“莫非萧绰回去以后，终究又改变了主意，要把自己马上处死？罢了，本没想着能逃出生天，这样死法，总算做个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饱死鬼。”

他横下心来，神情反而泰然，饥肠辘辘这下也顾不得细嚼慢咽拖延时间了，他风卷残云一般把饭菜打扫干净，也不管里边有没有放毒，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不出他的预料，很快，他的眼皮就沉重起来，开始昏昏欲睡了。

“果然……我要死了……”

当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便沉沉睡去，当他再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被绑在床上了。

“我没有死……”杨浩心中一喜，随即就发觉下体处发凉，似乎袍服被人解开了，杨浩大骇，赶紧扭动了一下身子，却发现自己被绑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旁边隐隐有一道细细的呼吸，带着压抑的急促，然后……一只战战兢兢的小手忽然抚上了他的要害，杨浩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那只小手柔软细嫩，挑逗的动作十分生涩，一开始甚至不敢紧紧握着他。杨浩又惊又骇，喉中发出咿唔的声音，只想质问她是哪个，可惜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双柔荑小手把玩良久，渐渐臻于熟练，杨浩心中惊惧反感，身体却本能地发生了反应，被那双酥嫩的小手已是撩拨得一柱擎天，他的腹中也渐渐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一团烈火，不停地燃烧着他。

忽然，那双手离开了，杨浩刚刚松了口气，就感觉一个光滑的身子爬上了榻，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嗯……”俯在他身上的女体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双手撑在杨浩的胸膛上，弓着脊背，袅娜的腰肢款款摆动，如蜻蜓点水一般，浅尝辄止地尝试着，一寸一寸地加深，直到他那行将爆炸的尘柄缓缓没入一处紧窒、湿热、幽深、销魂的所在……

“是她……一定是她，她……她竟是这样一个放浪无耻、沉溺肉欲的女人么？不对……”杨浩心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夹在他腰间的那双大腿幼滑细嫩，结实有力，在他身上轻轻起伏的臀部圆润丰盈、弹性绵软，她像骑马一样迎凑着，将杨浩一步步引领向极乐的巅峰，渐渐粗重的喘息和她低回婉转的呻吟，就如火上浇油一般，让他的欲望不断向顶峰攀登。

当身上的女体已是香汗津津的时候，杨浩再也克制不住，喉间发出一声低吼，炽热的岩浆凶猛地喷射出去……

身上的人儿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口，轻轻地喘息着，就像一只轻盈的猫儿，柔软的头发轻轻拂着他赤裸的胸膛，传来一阵阵战栗的余韵。

许久……许久……当她的情绪完全平稳下来，那动人的呼吸声不见了，她很冷静地离开他的身体，在悉悉索索中穿戴停当，杨浩感觉到她为自己系好的衣裳，然后牢门轻响，她便向幽灵一般离去了。

第二个夜晚，当四个新面孔的壮汉抬着浴桶、食盒出现在他牢房中时，杨浩怒不可遏地挣扎起来，可惜……只被人强行灌了一杯酒下去，他便昏昏欲睡任人摆布了。

结果一如前夜，仍是一个销魂的夜晚，当云收雨住，那具弹性惊人的幼滑女体再次离开他的身体时，杨浩就像一只掉在陷阱里的野兽一般厮吼着表达自己的愤怒，直到牢门关上，轻盈如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颓然倒在床上。

有美女以身相就，本是一件快意的事，如果这个美女是个身份无比高贵，无数男子都得跪倒向她摸拜的神一般的存在，那更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极乐享受。可是杨浩却只感受到极度的屈辱和愤怒。

但凡有点自尊，没有一个男人愿意被人绑在那儿，任由一个女人予取予求，仅仅是把他的身子当成了一件传宗接代的工具，哪怕她美若天仙。

他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无法抵抗萧绰的淫威，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对付自己。

于是，杨浩绝食了。

为了男人的尊严，为了自己的贞操。

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居然要像一个被人强暴的女子般，用这样的方法来抗争。那一夜，她也是这样屈辱的感觉吗？杨浩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绝食的结果，是精美的宫廷御膳变成了流食，几个粗壮的囚犯用漏斗强行给他灌服，以保证他的营养和充沛的体力，如此这般折腾了三天，杨浩放弃了绝食，已经对不起自己的面子了，就不要对不起自己的胃了。既然面对强奸时，不能抗拒，那就好好享受吧！

杨浩采取了另一种报复的方式，他开始主动的配合，直到对方骨软筋酥，在战栗颤抖中忘形地呻吟，在他的反击下频频失守，最后软绵绵地伏在他的身上，哪怕歇息了大半个时辰，离开他的身体时一双结实有力的大腿都在突突地打颤。

一夜，一夜，又一夜，杨浩的日子就在这种屈辱和极乐中度过。

每晚，都会有一个狐仙般的妩媚丽人，带着如麝如兰的芬芳来到他的身边，在一番欲仙欲死的缠绵之后再悄然离开……

※ ※ ※

时间好象过去很久了，才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那些天的腥风血雨在普通的上京百姓记忆中已经开始淡化，人得往前看，日子得往后过，谁会一直记着过去呢？

上京城在皇后娘娘的治理下，重又变得秩序井然、繁华依旧，上流人物之间的明争暗斗，他们才不放在心上。听说，久病的皇上身子已然大好了，时常在寝宫院落和御花院中散步，前几天还尝试着引弓放箭，射下一只鸟儿来。

听说，娘娘举贤任能，不问出身，选拔了许多并非王室宗亲的能臣干吏委为流官，统治那些造反失败的皇室宗亲家族的领地和子民，朝廷比以前更牢不可破，远在天边的庆王永远也不可能再杀回上京来了。

百姓们为这一个个喜讯而欢欣雀跃，他们只想过过太平日子而已，这些消息对他们来说，当然是最好的消息。

月华殿中，萧绰一袭白衣如雪。

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

灵秀而妩媚的容颜，如玉般剔透的白嫩肌肤，一双眸子像蒙上了一层水雾的宝石般莹润动人，与月余之前的她比起来，那时的她就像一朵娇艳却少了些活力的鲜花。

而现在的她，就像一朵鲜花的花瓣上流动的晶莹的晨露，似乎无上的权力把她滋润灌溉的更加成熟妩媚、更加风情万种，一颦一笑，都有一种沁入骨髓的柔媚。

一个白须白眉的老者坐在她对面，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皓腕上，凝神半晌，老者忽地双眉一挑，收回手指，欣然起身，拱手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哦？本宫喜从何来？”

老者满面春风地道：“娘娘有喜了，而且怀的是一位龙子。”

萧绰攸地一下站了起来，颤声道：“当真？”

老者矜持地一笑，傲然道：“若是寻常的医士，当须四个月以上时，才能从脉象上看出是男是女，老臣虽不敢自夸杏林国手，不过有孕月余，这男女脉象的细微差异，却还是能探得出来的，老臣一生行医，但凡为人切脉，还从未失误过……”

“好，好，好。”萧绰又惊又喜，连忙道：“来啊，取明珠一斛，重赏黄院正。”

“哎呀，老臣惶恐，多谢娘娘赏赐。”

那老御医忙不迭施礼道谢，又嘱咐道：“娘娘初怀龙子，当保重凤体，戒嗔戒怒，怡身养性，老臣与诸位医士计议之后，当拟一个食补单子上来，以保龙胎。”

“好，有劳黄院正了。”

萧绰欣喜万分，待那黄院正退下，身边内侍宫女纷纷上前跪拜道喜，萧绰含笑叫起，眸中的惊喜却渐渐被一抹暗暗泛动的寒光所取代。

皇帝寝宫，萧绰默默伫立，大殿中虽然宽敞，可是药味仍是经久不散，沉睡在龙床上的皇帝脸色苍白、形销骨立。沉默半晌，萧绰忽然一转身，大步走出了寝室，立于外殿，玉面一寒，沉声喝道：“这一两个月来，陛下的身子明明已经大好，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啊？”

侍候在皇帝寝宫的擅治透箭疮、毒伤的御医和侍婢、内侍们面面相觑，大气儿都不敢喘。

自打京师接踵发生政变，皇后娘娘就加强了皇帝寝宫的安全，所有负责为皇帝诊治箭疮的御医、负责服侍的内侍、宫人一律固定下来，日夜守在宫中，且不再调入一个新人，还把他们的家人都看管起来做为人质，以防有人效仿弑杀先帝的法子，买通皇帝身边的内侍行凶。

此后，娘娘又赏赐重金，让他们对外张扬皇帝身子大好的消息，他们也都照做了，谁都知道，现在传出皇上身子大好的消息，对上京稳定具有多么重大的作用，他们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就算娘娘没有许给他们好处，他们也是要不遗余力地为娘娘造势的。

可是……实际上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早就纯靠药物吊着性命，寝宫里所有的下人都知道，皇上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很可能连今年冬天都熬不过，这些事每天都来探望皇上的娘娘当然心知肚明，今儿怎么突然大发雷霆了？

迟疑半晌，寝宫总管勃里海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娘娘，皇上他……他的龙体这两天一直不舒服……”

萧绰生色俱厉地道：“这两天？这些日子皇上的身子明明已经大好，都是你们这些不开眼的奴才侍候不周，皇上一时任性，要开三石的弓，你们怎么就不拦着些？害得皇上用力过巨，绷裂了伤口，以致病情复发？”

“啊……啊……”

勃里海眨巴眨巴眼睛，终于明白了娘娘的意思：现在上京已经稳定下来了，皇上的病情也不能再瞒着了，要不然没准哪一天皇上猝然驾崩，如何向天下臣民交待？娘娘这是找个由头把谎圆回来啊。

勃里海从善如流，立即应声道：“是是是，奴婢们该死，皇上要试试三石的弓，奴婢怕扫了皇上的兴，没有从中拦着，害得皇上病情复发，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勃里海说着便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太医和其他内侍、宫女见状，纷纷跪下去请罪，萧绰冷笑一声道：“你们也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好，来人呐！”

萧绰高声一喝，宫门轰然打开，两大队披甲执锐的宫廷女卫在塔不烟率领下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萧绰凤目一睁，杀气凝而不散含而不露，凛然喝道：“将这些奴才尽数处死，一个不留！”

……

遍地伏尸中，萧绰独立其中，阳光斜照如殿，把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就像一只母螳螂的刀臂，孤峭、笔直。

雪白莹润的小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的脸上却露出了甜蜜柔情的微笑：“儿啊，娘用许多人的性命来保证你的新生，你在娘肚子里，可要乖乖的喔。现在，娘要去杀了你的亲生爹爹，等到他死了，再寻个理由，把这些日子为皇上诊病的太医杀掉，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咱们母子了……”

※ ※ ※

牢房中，杨浩的面罩已经被除下去，站在他面前的，仍是一身女卫打扮的萧绰，与上次满脸恨意不同，此刻的她脸上带着轻轻浅浅的微笑，睇视着杨浩时，就像一个柔情如水的女子凝视着她的情郎，看得深知萧绰为人的杨浩不寒而栗。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杨郎，你我做了一个多月的夫妻，为什么你看到我，却是这样一副表情？”

“今天，你肯除下我的面罩，是不是决定杀我了？”

“是呀。”

萧绰甜甜地笑，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柔声道：“杨郎，人家……已经有了和你共同的骨肉。你将成为契丹皇帝的亲生父亲，开不开心？”

萧绰的表情秀媚无比，隐隐泛着一种母性的慈爱光辉，杨浩却是越看越冷，他苦笑道：“其实，你不必一定要杀我的。”

萧绰轻轻地叹气，幽幽地道：“其实……我真的不想杀你，和你在一起这一个月，比我以前所有的岁月加起来都快活。我没有骗你，当今皇上才是我的夫君，可是如果说我对这世上哪个男人用情最深，你要远远地超过了他在我心中的份量。”

杨浩冷哼一声道：“荣幸之至！”

萧绰莞尔，她款款走近，红袄内洁白的衣领，衬得她细腻的肌肤如瓷般细润，使得她就像新剥了皮的蛋清一般剔透、干净。

“杨郎，你能让我萧绰钟情于你，让你的儿子成为一国之君，旁人百世千秋都不可能得到的幸运，你都拥有了，纵然早死几十年，这个代价和获得的回报，难道不值得吗？”

她说着，浅笑嫣然地自袖中摸出了一把锋寒的尖刀。

杨浩目光一闪，忽地说道：“庆王还在西北，你想一统契丹，留给你的儿子一座大大的江山，这个心腹大患，却不是轻易可以铲除的。”

萧绰举着尖刀缓缓走近，唇角仍带着浅浅的笑意，可是眸中已凝起了两痕泪光：“傻瓜，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的故事，到今夜就已讲完了么……”

“庆王之势，可不比朝中百官那么好对付，或许……我们可以联手，置之于死地。你保证了朝廷上下再没有一个敌人，而我……则拥有银州。”

萧绰充耳不闻，带着淡淡感伤地道：“你很聪明，知道花言巧语打动不了我，男女之情更无法阻碍我下定的决心，于是用军国大事来打动我，可惜……没有用的，今天，你必须死！”

两行清泪顺着她清水莹润的脸儿轻轻淌下来，她微带哽咽地道：“谢谢你陪我的日日夜夜，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儿子，让我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夫君，剪下你一绺头发永远带在身上，当我死去的时候，它会陪着我一同入葬……”

杨浩仍然在说话：“就像你……也有数不清的秘密，不可示人的秘密一样，我是宋国的使臣，但是，同时我还有另外一个秘密的身份。我是……党项七氏秘奉的共主，在西北拥有庞大的力量，正在酝酿对付夏州李氏的一场兵变……”

很奇异的场面，一个就像一个柔婉多情的妻子，在脉脉含情地倾诉，含泪与深爱的丈夫诀别，另一个却在正气凛然地纵横天下大事。

萧绰的刀已然举起，在听到这一句时，终于在空中凝住，痴立半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萧绰一旦拿定了主意，就如箭已离弦，任集天下所有人来，也休想再阻拦得住，这已是我第二次为你改变主意了。”

她缓缓放下手中利刃，目光闪动着道：“这个故事，似乎更吸引人，你不妨说说看，看它能不能打动我。”

“这事儿，得从赵官家兵伐北汉国开始说起了，当时，我是广原程世雄将军身边一个校尉，因为向赵官家献计，迁北汉百姓入宋境，以收釜底抽薪之效，于是奉命以三千铁骑，护五万百姓东行……”

萧绰注意听着，心中隐隐有种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杨浩的神情，他的神情不再是第一次决意赴死时的安详坦然，也不是明白自己的借种计划时的愤怒屈辱，更没有反抗无效之后的自暴自弃。此时的他，侃侃而谈，神态从容，充满了一种胜券在握的强大自信，似乎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萧绰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她直觉地感到，攻守之势，似乎正在悄悄改变，杨浩似乎掌握了主动，可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他是自己的阶下囚，生死都在她一言之间，昨日似乎还自暴自弃，沉溺肉欲的他，怎么会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难道……能道他一直以来的表现根本就是一个圈套？可是，他的陷阱究竟是什么？

杨浩把结识李光岑，被他认为义子，得到党项七氏拥戴，秘密计谋对付夏州的一切合盘托出，然后坦然望向萧绰，说道：“如果你我联手，一、可以除掉你最后一个心腹大患庆王；二、如果西北被我占据，你说会不会比现在这种情形对契丹更为有利呢？我知道，男女之情与江山社稷比较起来，敦轻敦重，你心中自有一本帐，所以……我今天不和你谈男女之情，只谈国家大事。”

萧绰目光闪动，凝神想了许久，遗憾地向他摇摇头：“你的提议很诱人，但是……如果是在你刚刚来到上京的时候就提出来，朕或许会考虑。可是很显然，那时你并没有与朕合作的意图，或者说如非万不得已，你没有靠向契丹，与宋国为敌的意思。那是你唯一的机会，但是你错过了。”

杨浩敏锐地注意到，她又开始自称朕了，也就是说，个人情感的波动，现在已经不能再左右她的决定，她现在重又变成了契丹的最高统治者，在用一个政治家的思维在考虑问题，于是，他的眸中悄然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

萧绰仍在很诚恳地表白：“当你被朕抓进这里的时候，你再提出来这个计划，已经不合时宜了。就凭你污辱了朕、就凭朕需要你们的消失来诱使德王自露马脚，权衡之间，朕还是会要你们死。而现在……”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双眸已完全恢复了清明：“现在更是绝不可能！朕腹中的孩子，目前才是朕最重要的，为了确保他身世的秘密绝不泄露，漫说是合作，就算你拱手把西北之地奉献与朕，朕……也一定要杀了你。”

杨浩笑了，很得意地笑，就像看着一头狡猾的狐狸终于跳进了他的陷阱，萧绰已经重又举起了刀，却被他这种神情激怒了，她怒道：“你笑什么？”

杨浩微笑道：“你不能杀我，就因为你有了孩子，所以你绝不能杀我。”

萧绰冷笑：“为什么？你不会天真到因为你是孩子的父亲，朕就会对你手下留情吧？”

“那倒不是。”

杨浩移开目光，悠然说道：“皇城西墙根儿下面住着一户人家，叫脱罗华察儿。耶律休哥进城后剿杀德王叛军，他家的大门上曾经被人砍过三刀，还射中两箭，直到昨天，才找人修好，重新漆过，也不知现在干了没有，劳烦娘娘派人去查看一下，好么？”

萧绰登时色变，厉声道：“你说甚么？”

杨浩又道：“枢密院堂官明里帖木儿今天下午犯了绞肠痧，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傍晚的时候，南城门贺家牛羊肉铺掌柜的婆娘生孩子难产，一对双胞胎呢，也不知道现在是否母子平安，娘娘如果现在清闲些了，帮我打听一下，如何？”

萧绰如见鬼魅，脸色苍白地瞪了他半晌，忽地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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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29章 反守为攻

早朝一散，没多久的功夫，杨浩的牢房里又多了一位客人。

杨浩的眼罩被除下的时候，他似乎睡的正香，鼾声如雷，萧绰没好气地道：“别装了，你明知道我还会来，装腔作势的做什么？”

杨浩的嘴角很可恶地向上一勾，微笑着张开了眼睛，朕又变成了我，他马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个朕……似乎有点方寸大乱了。乱的好，越乱越好，敌营已乱，我才好趁虚而入！

他微笑着道：“娘娘早安，昨天杨某说的事，娘娘打听明白了。”

萧绰冷哼一声，单刀直入地道：“你好大的本事，牢里面有你的人？”

杨浩慢条斯理地道：“不止，牢外也有我的人。”

萧绰脸色又变，杨浩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巴，二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半晌，萧绰沉不住气了：“你……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

杨浩悠然道：“如果今天我还没有活着踏出天牢大门，上京城里就会谣言四起，说……皇后娘娘有喜了，可是娘娘腹中的胎儿，却不是当今皇上的骨肉。娘娘一得知有孕的消息，马上就迫不及待的要来杀我，还没来得及昭告天下臣民吧？如果我的消息抢先传开，娘娘才昭示天下怀了龙子，你说这谣言会不会被人当真呢？

何况，军机枢密之地，朝中大臣署衙办公的时候犯了绞肠痧的事我都能知道，我要找出点足以证明自己说法的证据，还会很为难么？何况你我肌肤相亲一月有余，我要说点娘娘身上很隐秘的东西做为证据也是易如反掌……”

萧绰立即反驳：“你……”

“是啊，我是蒙着眼睛的。”

杨浩立即截过了话碴：“一开始的确是的，不过后来就不是了，娘娘这两天来，总是很粗暴地一把就扯掉我的头罩，弄得我的头发都疼了，你怎么不仔细看看，头罩上有没有孔洞呢？”

萧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慌忙拿起头罩，仔细地检查着，杨浩眼中带着挪揄的笑意说道：“娘娘春情上脸、艳若桃花的神情，杨某看得清清楚。娘娘温香软玉般的身子，在杨某身上颠颠倒倒，秋波宛转，若喜还嗔，几番雨骤风狂，恰似荷……”

“啪！”

他的颊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萧绰面红如血，崩溃地叫道：“住口、住口、你……你……你卑鄙、无耻……”

萧绰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什么陷阱，这个陷阱竟是她自己挖出来的。

这个杨浩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这牢里也有了他的人，可是仅凭有了内应，他显然没有能力就此逃出天牢，所以他一直隐忍着，寻找着最佳的机会，直到……自己被他那个雄狮守候水源，直到自困死境的寓言所打动，为了解除自己的窘境，含羞忍辱地决定向他借种。

那时的他，想必真的是感到屈辱羞忿的，可是很显然，他很快就醒悟到这是他的一个机会，是他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于是他不再被动地充当自己的一件工具，而是主动地配合着她，直到她珠胎暗结，于是这个陷阱最终形成了……

她自己欢天喜地的跳了进去，现在还能跳得出来吗？

杨浩说道：“娘娘如今该怎么办呢？执意要杀了我？成！杀了我之后，你还得服下堕胎药，杀死你腹中的孩子，杀死所有已知道你怀孕的宫人，已确保这个谣言不会对你构成威胁。之后呢？如果皇上病体痊愈，或许你还有再做母亲的可能？要不然的话，纡尊降贵，再去找个男人借种？

我与娘娘有了合体之缘，最初实是阴差阳错，我知道娘娘不是一个放浪无行的女人，你只是迫于无奈，想着既已有过一次，为了要个儿子，也就无妨再做第二次、第三次……。可是如果你再找个男人来借种，哪怕是问你自己的心，你还能做得到心安理得吗？还是说……你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做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杨浩字字句句，如枪似箭，说的萧绰心如刀割，泪流满面，她嘶声叫道：“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她扬起手来就要扇下去，可是看到杨浩的眼睛，满腔的勇气登时如雪狮子遇火，化为了乌有，她已经没有勇气再与他对视了，尽管现在杨浩还被绑在那里，只要她扬手一刀，就可以结果了他的性命，可她觉得……自己现在才是那个阶下囚，正等着别人一言决她生死。

杨浩放缓了声音，说道：“放了我，放了冬儿、罗克敌他们，我会找到一个借口解释失踪一个多月的原因，来搪塞悠悠世人之口。至于你我之间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

萧绰含泪睇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杨浩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因为，我不会伤害自己的女人、孩子，更不会利用他们！就算你我今后相同陌路，我做人的原则，不会改变。”

萧绰沉默了，他不只是宋国的使者，他还是党项七氏奉为共主的人，夏州李氏遭遇的困境她很清楚，所以她很了解杨浩的潜势力有多大，如果说他能取代夏州李氏，成为西北王，成功的可能是很大的。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可以成为一方霸主，甚至可以称王建国、做一国之君建永载史册之功业的人，却冒生命之险到上京城来救他的发妻，一个微不足道的民女。以他的权势地位，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可他还是来了，毫不迟疑地来了，他说的这句话，应该是可以信赖的。

可是，人心是会变的，这世上没有人是一成不变，永远保持相同的想法、相同的信念的，就像她……未嫁时还是个养在深闺、天真烂漫的女孩儿，可是当她被逼到这个位置，当她的一举一动牵涉到无数人生死的时候，由不得她不去改变，难道她就喜欢杀人么？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

萧绰迟疑着说道：“可我更相信，人的想法是会随着地位、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我怎知道，十年二十年之后，当你成为一方霸主的时候，当你拥有了庞大的力量，不进则退的时候，你会不会改变主意，以这个秘密要挟我和我……们的儿子，要我契丹帝国附庸于你？”

杨浩盯着她，良久良久，突然说道：“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对谁都没有讲过。”

“嗯？”

杨浩一本正经地道：“其实……我是赵匡胤的儿子。”

“啊？”

杨浩很认真地道：“这话说起来话就长了，那时候，官家还使一条蟠龙棍闯荡江湖，在曲阳救了一个被强盗掳劫的少女……”

萧绰动容道：“京娘？”

杨浩道：“不错，原来你也知道呀？话说官家当时义薄云天，打退歹人之后，允诺要把京娘送回永济，为了表白自己没有私心，还与京娘义结兄妹。可是……孤男寡女……京娘如花似玉，官家气宇轩昂，路上倒底一时冲动之下，有了男女之情，于是春风一度，珠胎暗结。

可是官家那时正志在天下，哪会让家室束缚了自己手脚？况且他在曲阳时，对那寺中上香的信徒与和尚们信誓旦旦要送这妙龄少女还乡，决无半点私心杂念，如果这事儿传开，他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所以，官家一咬牙、一狠心，就做了个负心人，在把京娘送回家乡的第二天，就偷偷溜掉了。”

萧绰的眼睛越睁越大，眸子里闪烁着一串好奇的小星星，似乎连她正被杨浩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都忘记了，杨浩忽然发现，原来八卦之魂深深埋藏在每一个女人的心中，就连萧绰这样的女中巾帼也不例外。

“京娘已经有孕在身，可她一个未嫁少女，蓝田种玉，哪敢对人提起？只得匆匆找了个人嫁了，其实呢，这不过是瞒天过海之计，你道我为什么能成为大宋升迁最快的官儿？因为官家知道我是他的亲生儿子，所以想对我有所补偿。”

“不对！”

萧绰快要被他呼悠瘸了，却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合情理的地方，急忙说道：“你既然是赵匡胤的儿子，那又为什么瞒着他暗中在西北积蓄力量，试图取夏州而代之，自立为王？”

杨浩一脸沉痛地道：“这还用问么？以你的聪明，难道想不到？”

萧绰略一思索，恍然道：“我明白了，你……你才是赵匡胤的长子，可是你的身份就算赵匡胤承认，却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得到满朝文武的信任，不能认祖归宗，不能被立为太子，你心怀怨尤，所以……所以才想自己打下一片江山？”

杨浩很崇拜地看着她，由衷地说道：“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想不佩服你都不成。事实上，我所图的不只是西北，我只是要以此为根本，夺回本应该属于我的，中原的一切。”

萧绰吃惊地道：“你……你要篡夺宋廷皇位？不对，有点不对劲儿，我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萧绰蹙起黛眉，苦苦思索半晌才回过味儿来：“我正在问你，如果将来你改变主意，用这个秘密胁迫我们母子该怎么办，你忽然扯到你是赵匡胤的儿子上去做什么？”

顺着这个疑问再一想，萧绰忽然发觉他看似合情合理的身世之谜似乎也漏洞重重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恼怒地道：“你在胡扯！抛开你本霸州人氏不谈，就说赵匡胤。赵匡胤闯荡天下时，已然娶了妻室，还谈什么因为家室之累不想娶妻？纳一房妾室很困难么？他能把京娘千里送回家乡，再把她送去自己家中有什么为难？如果两情相悦，固然会因为当初的豪言壮语被人引为笑谈，却也绝对谈不上什么鄙视，他会放任自己喜欢的女子怀着他的骨肉嫁与旁人？

最为重要的是，你说他是偷偷溜走的？那么二十年过去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能湮灭的都湮灭了，皇家子嗣是何等慎而重之的大事，就凭你片面之辞，他就相信你是他的儿子？就算你拿出令堂的信物来，事关江山社稷，这也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他真的相信你是他的骨肉，哪怕仅在半信半疑之间，还会让你几番出生入死，险陷绝境的危险来搏取功名？你还妄言什么取而代之，夺回应属于你的一切，如今宋廷皇权稳定，皇弟、皇子皆在，皆可立为皇储，宋廷皇室不乏继承，就算赵匡胤自个儿在金殿上拍胸脯向群臣保证你是他的亲生儿子，群臣为了皇帝的令誉和皇权的稳定，也一定会誓死拒绝一个私生皇子的出现，你凭什么得到他们的认同，要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杨浩微笑道：“有道理，太有道理了，这件事用在你的身上，是否一样合适？”

萧绰一怔，杨浩缓缓地道：“你担心时过境迁，我的心意改变，那就是至少相信我眼下的为人了？就算不信，如今你的地位表面风光，其实还算不上绝对稳定，如果我说出这件机密，除了害得你身败名裂，如庆王一般的野心家猝然有了更有力的借口反你，对我又岂有半点好处？现在的我，于公于私，都没有理由说出这个对我有害无利的借口，不是么？

至于将来，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能湮灭的都湮灭了，谁会凭我片面之辞，还会想起几十年前一段秘辛中的蛛丝马迹，肯相信契丹皇帝与我有关连？纵有人言，那时皇帝继位久矣，朝中皆是亲信、子嗣亦不匮乏，娘娘的地位已稳如泰山，谁还敢非议？不为皇室利益，就为他们自己打算，文武百官也会誓死拒绝这个无聊传言的影响，对么？”

萧绰神情百变，久久不语。

杨浩扭动了一下身子，轻轻笑道：“现在，娘娘可以为我解开束缚了么？”

萧绰立在他身畔，沉吟良久，幽幽说道：“我本以为，当我有了身孕的时候，就是你的最后死期，万没想到，被你将计就计，反是我作茧自缚，你赢了……”

她把牙关一咬，手中刀连连挥动，便将缚过他双手双脚的柔韧牛筋都削断了，

杨浩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睨了眼她珠泪盈盈的柔弱模样，忽地猿臂轻伸，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把她拖到榻上，萧绰一惊，可是手腕被他一按尺关，登时酸软无力，刀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萧绰吃惊地叫道：“你做什么，难道还想胁持我？朕就算与你同归与尽，也不会容得丑闻传于天下，更不会再受你胁迫，答应你什么条件。”

杨浩目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微笑说道：“公事已经谈完了，不要对我一口一个朕字，成么？赵官家在皇宫里面对家人时，也是自称我的，娘娘，现在你我之间，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关系，放下你的架子好不好？”

萧绰更慌了，娇躯都发起抖来：“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杨浩眯起眼睛，一只大手顺着她纤细的腰部曲线，渐渐滑向丰隆高翘、柔腴圆润的臀部，嘴巴贴近她精致的耳垂，低声说道：“这些日子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现在就想对你做些什么。我杨浩还从不曾想过身为一个男子，也有被人强暴的一天，这个场子若不找回来，我这一辈子都会有心理阴影的……”

萧绰面红耳赤地挣扎起来：“不可以，我不想再和你有半点关系……”

杨浩蛮横地道：“可是我想，娘娘以女主临朝，统率百万虎狼，北国军政，悉决于手。能把这样一位娘娘压在身下，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这样的机会的，是么？”

萧绰愤怒地捶打起他来，可是杨浩的手突然有力的像是一对铁钳一样，她如何挣脱得开，萧绰突然软了身子，红着脸哀求起来：“不要，现在……现在是白天……”

“白天自有白天的情趣呀，莫非娘娘还要等到晚上？”

说着，杨浩手上一紧，已褪下了她的罗裙，薄而透明的贴身亵衣，完全遮挡不住她玲珑透凸、妖娆动人的胴体，反而更增无限的诱惑，雪白腻滑的肉体，修长浑圆的双腿，都散发出旖旎香艳的诱人光采。

衣衫除去，鞋袜除去，榻上出现了一只赤裸的白羊儿，当遮体的衣物尽皆除去时，萧绰反抗的力量也被完全抽尽了，她蜷缩在床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双白玉如霜，纤巧秀气的天足瑟瑟地发抖。

杨浩的目光从她纤巧圆润的足踝、笔挺滑腻的小腿、丰满圆润的大腿一路向上延伸，甜香沁脾，掌下把玩着的圆润娇嫩的臀，滑腻温软，如丝般柔滑。娇躯丰若有余，柔若无骨，指尖掌心尽是柔软幼滑、绵绵软软的美妙触感。

纵目所及，面前是堆玉砌雪似的一个玉人儿，粉光致致，毫无瑕疵。杨浩的目光渐渐炽热起来，他除去自己的衣衫，在她那要害处轻轻一探，萧绰的娇躯就像中箭般地一震，孕后的妇人体温更高、更易动情，那里竟已是湿热泥泞，花露潺潺。

“真的不要么？”

杨浩轻笑，满心快意，多少日的屈辱郁闷在他重掌主动的这一刻终于可以发泄出来了，他压住那光彩夺目、雪梨玉瓜一般的臀丘，猛地攻进她完全不设防的身体，在她耳边低声道：“男人和女人，就应该男在上，女在下，除非我允许，否则你再不可以扳鞍上马……”

未及几合，萧绰便在他身下喘气吁吁，她忽地想到了什么，突地推搡反抗起来：“不行，不可以，我的孩子……我刚刚有了骨肉，不可以……”

“啊，我竟然忘了，这样的话……那么……只有委曲你了？”

“什么？”

萧绰一呆，随即就是一声尖叫，优雅的颈子像天鹅般高高扬起，散乱的头发猛地甩向肩后，身子僵挺了片刻，然后便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软下去，整个身子都酥了。

杨浩的下巴垫在她圆润光滑的肩头，挪揄道：“听说越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女人，越喜欢被虐的快感，是不是因为……自己平常总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萧绰已无力回答了，在杨浩的轻轻律动下，她鼻息咻咻，半睁半闭的妩媚双眸中满是盈盈的水波，四肢摊开了，她放松了胴体，任由他肆意地出入着，随着他每一次的进攻，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她羞愧地感觉到，自己似乎真的如他所说，在这种近乎强暴的野蛮下，体验到了一种异样的、更加强烈的快感……

杨浩很快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反应，心头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萧绰绝不是一个用情欲和爱情就能征服的女人，哪怕她在床上对你再如何的柔情万千、依依若水，当她披上衣衫，戴上后冠的时候，都会马上恢复一个统治者的理智，而不被个人情感所左右。

然而，一个多月的恩爱缠绵，不可能不在她的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再加上这一刻强势的反攻，从智计谋略，再到个人情感，从心理到生理，对她的双重击溃，将在她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或许这不能左右她的意志，但那只是明面上的。深藏在她潜意识的感觉，将不知不觉地影响到她的决定。

杨浩知道，现在他才是真的安全了，而且……他的天地一下子变得更广阔了，曾经遥不可及的一切，现在也不再那么遥远了。

“此番回到中原，就该是向赵官家摊牌的时候了，他是不可能容许我轻易地窃据西北的，难道我能告诉他就算我不占有西北，那里将来也会出现一个对宋国更具敌意和威胁的政权？我唯一的选择，只有强势的离开。而今有了与契丹合力对付庆王的盟约，必可牵制宋国可能对我的讨伐。

吃干抹净逃出契丹，马不停蹄再逃出大宋，他奶奶的，得罪了当今天下一帝一后，两个最强大国家的统治者，要是还能跑回西北去活蹦乱跳的，我也算是古今天下第一人了，男人活到这个份上，值了！”

感觉到胯下那娇媚的身子渐渐已适应了野蛮客人初次的闯入，杨浩放下心思，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旖艳缠绵之中，如驰骏马。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一首已淡忘了许久许久的歌，那一次，是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的重大时刻，准确地说，那是他的第一夜。

他的寝室，他的卧床，电脑里播放着一首苍凉豪迈的歌：“千秋霸业百战成功，边声四起唱大风。一马奔腾射雕引弓，天地都在我心中。狂沙路万里关山月朦胧，寂寞高手一时俱无踪。真情谁与共生死可相从，大事临头……向前冲……开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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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30章 归去

幽仄昏暗的地下巢穴四通八达，非常宽广，信步行去，兵器、盔甲、毡帐、粮食、肉干、珠玉不计其数。

杨浩环顾四周，打量半晌，方道：“这里，就是德王府的地下秘室？出乎我的想象，简直……简直可以称为一座地下宫殿了。”

“是的，这里就是德王府的地下秘室，德王一脉，一直就是有资格继承大统的皇室后裔，朕也是看到这个庞大的洞穴，才知道，原来德王早有野心，以这洞穴的规模来看，恐怕从他父祖时候起，就在蓄势以待，如果这一次不是庆王谋反、你和朕的几员心腹大将接踵失踪，德王以为朕已岌岌可危，不得不托庇于他，恐怕他还不会这么轻率地跳出去……”

萧绰淡淡地解释，声音呆板，在空洞的巢穴中听起来就像一个机器人的声音，平和，没有起伏，不带半点感情。

“这处地下洞府，蓄积了许多甲仗粮秣、珠玉财帛，因为入口在假山中间，过于隐秘，所以搜抄他的府邸时不曾发现，这两日朕准备把这座王府赏赐给耶律休哥，派人来把府邸细细打扫一番，无意中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原来如此。”杨浩扭头看了眼距他一丈开外，脸上蒙着面纱的萧绰，忽然欺身过去，轻轻拉起了她柔软的小手。

萧绰娇躯一颤，玉臂立即如蛇一般扬起，迅速缠上了杨浩的肩头，纤腰一扭，同时脚便飞快地绊向杨浩身后。杨浩用了一招最普通也最有效的招术，他迅速向萧绰靠近，大手一收她的纤腰，萧绰立即双脚离地，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了。

急促的呼吸拂动了她的面纱，萧绰身躯僵硬，惶然道：“你做什么？”

杨浩轻笑道：“这洞穴里比较昏暗。”

“嗯？”

杨浩手上的力道轻轻放松，萧绰贴着他的身子，双脚缓缓滑回地面。

“我怕娘娘走路不小心会跌倒，还是我来牵着你的手走吧。”杨浩大言不惭地说着，那本该去牵她小手的手，却很自然地滑向她丰盈而极具质感的翘臀。

萧绰就像一只皮球，攸地弹开去，怒道：“你的手规矩一些，朕看得到路。”

“好吧，好吧，生什么气嘛。”杨无赖笑吟吟地走过来，一把拉起她的小手，柔声道：“我们再去看看牢房，来，让我牵着朕的手，一起往前走……”

萧绰从小到大，北国男儿见过不知多少，就是没见过这种无赖痞子，她哭笑不得地任杨浩拉着手，但是身躯仍就和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后背更是绝不肯朝向他，于是只得斜对着他，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由他拉着姗姗前行。

向来强势的萧绰自然不甘如此受人摆布，她越想越是懊恼，那呆板的机械声音不见了，她用森然、萧杀、决断的口气沉声说道：“姓杨的，你不要以为……我们曾经……就可以对我如此无礼。从今以后，你我只是同盟，余此再无其他。你若再敢冒犯我，休怪我翻脸无情。”

“当然不会，除非你自己愿意，其实我是一个谦谦君子，从来不愿违背女人的意愿，对她强行施暴的。”

萧绰紧紧闭上了嘴巴，不想再跟这个无耻的家伙再说一句话。

杨浩向甬道两侧打量着，好奇地问道：“这边……就是派人照着天牢的样子连夜打造的？太像了，几乎一模一样。”

“……”

“我终于相信帝王可以调动多么庞大的力量了，换了旁人，这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一夜之间，居然可以有此奇迹，真是厉害。”

“那当然。”

萧绰傲然道：“这根本就是朕令人拆了天牢的房间，在这里重新建起的，自然一模一样。”

杨浩放开手，走过去轻轻抚摸着栏杆和铁链，说道：“这些拆装牢房的匠人，想必……一个也不会活着的了？”

萧绰重重地哼了一声。

杨浩又道：“还有……你准备派来这里充作看守的人，自然也不能有活口了？”

萧绰按捺不住地冷笑起来：“小女子心如蛇蝎，杀人不眨眼，你杨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么？你既然如此悲天悯人，那不如自尽好了，你这个祸害一死，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人因你而死。”

杨浩听了唯有苦笑不语。

萧绰挣脱他的手，自顾向前行去，冷冷说道：“有朝一日，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事涉千万生灵的时候，你也会像我一样，当杀人时，毫不手软。”

杨浩微微有些茫然：“或许……会吧，一个道德家，只能活在太平盛世，用那些堂皇的道理引人向善。乱世之中，哪怕是想要结束乱世的那些英雄，亦或是一国之中本该成为黎民百姓保护神的最高统治者，反而一定要双手沾满血腥，才算是履行了他的职责、完成了他的使命。”

目光凝视着萧绰苗条的身影，杨浩又想：“她现在虽然像一只竖起了满身刺的刺猥，可是这反而暴露了她内心的软弱。以前的她，喜怒不形于色，怎会如此轻易动怒？以前的她，我行我素，高高在上，旁人只有仰视她的份儿，她何须在乎旁人的眼光，如今的她为什么要为自己的冷血手段而做出解释？是因为我？她不希望我把她看成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杨浩嘴角逸出一丝苦笑：“如果我真的有本事把她从一个冷血无情的统治者变成一个柔情绰态、心地善良的少妇，那对她来说，是福还是祸呢？根本无需要多想，那她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簇拥在她身边的野心家吞噬，吃得连碴都不剩。这是她的无奈，所以她必须让自己变得凶狠。当有一天，我真的掌握了巨大权力的时候，真的也像她一样么？”

杨浩喟然一叹，跟了上去。刚刚行至萧绰身后，萧绰就像一只中了箭的兔子，攸地一下弹了起来，跳出去有八尺远：“离我远一点！”

※ ※ ※

上京城里又传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事隔一个多月，本来人人都以为早已死去的宋国使节杨浩、还有尚官罗冬儿、宫卫军都指挥罗克敌等人居然没有死，据说他们都中了耶律楚狂的暗算，被他囚押在王府秘室中。

耶律楚狂也是宫卫军的一员都指挥使，要对同僚暗下毒手自然容易。而杨浩则是适逢其会，不幸看到了他行凶的场面，所以做了那条倒霉的池鱼。

民间种种版本传得离奇万分，其中比较主流的说法是：耶律楚狂把皇后的几名亲信以及恰巧撞见他行凶的杨浩尽皆囚禁在王府秘室中，随即软禁了皇上皇后，藉口有人对皇上不利，开始大肆屠杀宗室权贵。

结果他还没有来得及处死这几个要犯，就被睿智英明的萧皇后秘调大将耶律休哥飞骑入京，趁其不备，把他一刀两断。狂风暴雨般的猛烈反击，彻底打乱了德王父子的部署，德王父子迅速伏法，于是这些被囚禁在秘室中的人便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看守在秘室里的王府侍卫们把他们当成了人质，以防万一之用，这一个多月里来，一直一直封闭着洞口，潜藏在下面，伺机等待外面风平浪静之后杀死人质，裹挟财宝逃走。结果秘室入口无意之中被准备乔迁进来的耶律休哥大将军发现，于是耶律大将军奋起神威，率人屠尽守卫，把他们救出了生天。

这是一个很离奇的故事，却也不无可能。更加叫人感到浪漫的是，在狱中，宋使杨浩与罗尚官相互依扶，同生共死，渐渐萌生了真挚的感情，他们相爱了。而罗克敌、童羽、王铁牛三人与他做为狱友，又都是汉人，在这段日子里也结成了生死之交，情同兄弟。皇后娘娘深为他们感天动地的爱情和友情所感动，应他们所请，决心玉成其事，让他们一起回到故乡……

罗克敌听到的版本是：前半部分大致相同，至于后面……杨浩很诡秘地告诉他，其实那只是用来向民众交待的一个故事，真实情况时，被救之后，他同萧后进行交涉谈判，用一个大秘密，换取了他们的自由。至于这个大秘密倒底是什么，等回到中原之后，一定找个适当的机会告诉给他，于是罗大胡子仍然一切蒙在鼓中，被这个“大秘密”折磨得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下……

童羽、王铁牛听到的版本与罗克敌大致相同，不同之处是，杨浩把用来和萧后交涉得以在获救之后释放他们归去的“大秘密”告诉了他们，童羽、王铁牛听了欢喜若狂，他们摩拳擦掌地憧憬着和大哥同返西北，创一世功业。

冬儿听说的故事与他们皆有不同，她听到的是最接近事实的传说：皇后的眼线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把他们纷纷逮捕，德王父子以为有人对皇后不利，利用这个机会篡夺权力，大肆屠杀权贵，萧后秘调耶律休哥进京，铲除奸佞。

然后……他被迫说出自己在西北的秘密，藉此与萧后建立了同盟，联手对付他们共同的敌人：占据解州的庆王。于是，他们被释放了，为了遮人耳目，才编造出这么一个弥天大谎，应付世人……

好了，一切圆满。

一屁三谎儿的杨浩把所有人的疑问都解决了，揣着只有他和萧绰才知道的真正秘密趴进了礼宾院。

是的，他是趴着进去的。

因为发现了秘室，于是冲进去大展神威，如切瓜劈菜一般屠尽所有守卫的耶律休哥大将军似乎杀起了性，在杀尽所有守卫之后，他破开牢门，冲进了杨浩的牢房，在唯一的旁观者，一个穿红袄、系蓝带、面蒙黑纱、身姿窈窕的女兵注视下，与杨浩展开了一场大战。

耶律休哥一双铁拳势大力沉，招式大开大阖，纵横八方，以他的武功在战场上乃是以一当百、所向披靡的英雄豪杰，可是说到小巧腾挪近身缠斗的功夫，未必就能打败杨浩，而杨浩想要击倒他，却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耶律休哥一世英雄，他喜欢冬儿，却还不致于把女人看得比功业更高，为了契丹的未来、为了他的前程，他接受了萧后的劝说，同杨浩联盟，共同抗击庆王所部，并且形成对宋国的有力牵制，释放他们归去，但是一腔郁恨，他却一定要发泄出来，于是他提出与杨浩一战，这是他盼了两年多的机会，他早就想着要与夺取了冬儿芳心的情敌一较高下，洗雪耻辱了。

萧绰答应了，于是便有了狱中这古怪的一战。

两个人各展所长，打得手软脚软，筋疲力尽。这时候，那个“蒙面女兵”就像武术擂台赛上穿热裤短衣的功夫宝贝一样，娉娉婷婷、风情万种地甩开一双长腿走过来，请两人稍作歇息，于是两个情敌便各自占据了牢房一角，瞪着眼睛，喘得像牛一样，死死地瞪着对方。

萧绰不知从哪儿像变藏术似的变出两壶茶来，一壶提到耶律休哥面前就放下了，而另一壶提到杨浩身边，却亲手为他斟满了一杯。这就看出她对两人谁远谁近来了，杨浩见她虽外表冷漠，而且总是与自己保持着相对距离，可是关键时刻，还是表露出了对自己的关心，强暴也有这样的效果，杨浩的男性虚荣心顿时无限膨胀起来。

萧绰将一杯凉茶捧到他的面前，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他身高力大，不要力敌，多多缠斗，耗他体力。”

杨浩抿着嘴微微一笑，对她的点拨轻轻颔首致谢，然后很有风度地把茶一饮而尽，踌躇满志地站了起来：“连你的女主子都是心向我的，我还打不倒你这个打我冬儿主意的野蛮人？”

再度交手，耶律休哥渐渐发现杨浩擅长的似乎是兵器，拳脚之中还时常会下意识地捏出剑指来，而拳脚功夫并不精湛，可是他的摔跤之技却是自幼练就，数百个跤法变化烂熟于心，如果放弃大开大阖的猛攻用跤法近身缠斗的话，杨浩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来杨浩左支右绌，便渐渐落了下风。紧跟着，杨浩又发现自己的身子开始变得软弱无力，手也软脚也软，与他在天牢中为了贞操拼命抗争，结果被人灌下的药酒效果大体相仿。

杨浩又惊又怒：上当了！萧绰在水里下了毒！娘希匹的，我怎么会相信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太卑鄙了，太无耻了，太……杨浩在耶律休哥一双铁拳下就像一个人肉沙袋，被打得飞来飞去。

当他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耶律休哥沉重地喘息着，戟指向他道：“我对冬儿情真意切，可她……从不曾对我动心。今天，哪怕你死在我的面前，你还是赢的，我败了，败了我就承认。情场上，我败了，如果有朝一日，你我能在战场上相逢，我必胜你！”

耶律休哥说罢，扬长而去，鼻青脸肿的杨浩抬起头来，就见那个蒙面女兵脚步从容，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杯具的杨浩像一只蛤蟆似的趴在地上，悲观中对自己的男性魅力产生了严重怀疑……

“娘娘根本不需要帮我，他的体力及不得我，再打下去，他必败无疑！”

离开牢房，耶律休哥便悻悻地止步道。

萧绰轻叹一声：“休哥将军，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现在可以依靠的人不多了，可不想你有什么闪失。”

耶律休哥傲然道：“就凭他？如果再打下去，我一定能将他堂堂正正地击败，折断他的手脚，好生折辱他一番。”

萧绰轻声道：“朕下药，只是不希望出现万一，他无力还手，将军岂不正好可以拿他出气么。”

“娘娘体贴之意，休哥自然明白，可是他既中了娘娘的药，耶律休哥堂堂男儿，岂能再对他下手，如今已是胜之不武了，这一遭……便宜了他！”

耶律休哥愤愤不平地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杨浩一行人终于要离开契丹了，墨水痕墨舍人陪同护送，因为这位宋国使者在契丹吃了很多“苦头”，走的时候还是趴在车子上的，萧后觉得契丹对他“亏欠”良多，所以摆仪仗，亲自把他送出了南城。

杨浩其实伤势并没有那么重，却让人搀扶着下了车轿，脚不沾地，一副凄惨无比的模样。

他望了一眼那顶凤轿，想起萧绰在茶中下毒害他，心中不无怨尤，可是此时此刻，两人已是契丹之主与宋国使臣之间的关系，他不能不做表示，只得高声说道：“今外臣归国，承蒙皇后娘娘远送，杨浩感激之至，外臣杨浩，恭送娘娘凤驾还宫，这便……启程了。”

鸾驾中，萧绰清冷平淡的声音道：“杨使者不必客气，朕着通事舍人墨水痕，亲送杨使者至边境，请杨使者向贵国皇帝陛下代朕传达问候之意，愿贵我两国，永为友好睦邻之邦。”

稍顷，有人高呼道：“娘娘回宫。”

凤驾回转，向来路走去，鸾轿垂幔轻轻掀开一角，望着南向的车队，珠泪盈于长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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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31章 未雨绸缪

“官人，可惜大头没有跟着一起回来。唉……”

冬儿怅然一叹，说道：“那时万箭穿空，如同乌云盖顶，大头只是一个坊间少年，平素的好勇斗狠只是泼皮无赖间的争斗，哪里见过这样的沙场惨烈，惊骇之下本能地逃走，我从未怪他，可他终究还是解不开这个心结……”

“不全是因为这个。”

杨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安慰道：“他如今留下，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那里有他放不下的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大头本来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顾，如今他有一个疼他的妻子，有一个可爱的儿子，还有一个职位虽不高、外捞却不少的官儿做，只要他过得舒坦快活就成了，我们以为快乐的生活，未必是他的快乐，何必要他按照我们给他划定的人生道路去走呢？”

“嗯……”

罗冬儿咀嚼着杨浩说的话，若有所悟，过了半晌，又有些迟疑地道：“娘娘……素来是眼中不揉一粒沙子的人，她不会怪罪大头为你向牢外传递消息与玉落联络吧？以娘娘的性情，我担心……”

“她么……你放心……她够聪明的话就绝对不会……”

杨浩目光闪动，笑容有些难以捉摸，冬儿见了总觉得这种陌生的笑意有点古怪，刚要开口询问，杨浩已道：“汴梁城马上就要到了，我想罗家的人一定会迎出城来的，罗老头儿是个人精，一会儿注意些，可别让他看出我的马脚。”

罗冬儿嗔道：“什么人精啊，他可是奴家的亲伯父。”

她俏巧地白了杨浩一眼，又道：“再说，伯父哪怕再思念他，也没有迎出城来的道理，他得呆在府中等着儿子去拜见他，这叫父亲大人的派头……”

杨浩听了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取笑道：“我的小冬儿在契丹这两年，不止长了见识，也长了胆识呢，要是换作从前，就算明知我说的荒唐，你也不会当面反驳，拂我这个夫君大人的面子呢。”

罗冬儿垂下头，羞答答地道：“现在人家也不敢拂逆夫君大人之意呀，这不是因为……轿中没有旁人么……”

杨浩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道：“其实在某些事上，为夫还是希望你能主动一点、大胆一点、奔放一点、热情一点的。”

罗冬儿脸蛋有些发烫，有点不好意思地扭过身去，吃吃地道：“什……什么事呀？”

杨浩环住她的纤腰，一只毛毛躁躁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胸前玉兔，带着笑音说道：“当然是说为夫君出谋画策，笑傲西北的事。”

“啊？”罗冬儿一呆，突地面红耳赤，显然是为自己歪了心思而感到羞窘。

杨浩道：“说起来，罗家是你在这世上的唯一一支亲眷了，我嘱咐你暂且不要与罗家公开相认，克敌兄很机警，虽然他猜不出我的真正意图，却知道一定事关重大。而你自然明白我的真正意思，等我们回到西北，恐怕很难不与宋廷交恶，冬儿，你舍得吗？”

冬儿慢慢转过身来，轻轻握住杨浩的手，低声道：“嫁乞随乞，嫁叟随叟。这一世既然要你做了我的官人，自然是你住哪里去，奴家便往哪里去。”

杨浩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四目相望，情意绵长……

忽然，就听外边罗克敌喜悦地高喝一声：“是他们，我二哥、三哥来了！”

杨浩目光一闪，向冬儿打个手势，冬儿便会意地上前扶起他，于是……杨左使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车轿。

是的，杨浩瘸了。

据说在德王府的地下秘室里，杨浩受到了惨无人性的酷刑虐待，这一次他们被解救出来时，杨浩是被人从秘室中抬出来的，就可做为最有力的佐证。因为拖延太久，救治太晚，所以……当一路赶回宋国，伤腿养好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瘸了。

罗克捷、罗克勤两兄弟出现在这里，已是迎出了三十里路，事实上朝廷还有接迎的使者，就在汴梁城北的瓦坡集。瓦坡集距开封城十里，正合十里长亭的迎送之礼。

罗克敌兄弟相见，激动万分，本以为生离死别再无相见之期的两个兄长与罗克敌忘情地拥抱在一起，好一番唏嘘之后，这才上前与杨浩相见，惊见杨浩竟然变成了瘸子，罗克捷两兄弟大为惊讶，待问明经过，忍不住又是一番宽慰劝慰。

随即四人共乘一辆马车，在车中坐定之后，罗克捷便道：“官家听说杨兄与四弟尽皆活着，大为欣喜，只是不巧的很，今日正是皇长子德昭统兵西征汉国的吉日良辰，官家率文武百官尽去西城相送了，所以未曾大摆仪仗欢迎你们。官家会在金殿上等候你们，此番归来，朝廷少不了要为你们加官晋爵的。”

杨浩叹息道：“克敌兄年轻有为，若能得到官家赏识重用，那自然是朝廷社稷之福，至于杨某么……杨某如今已是一个残废，朝堂庄严之地，岂能容得残缺之人站班持政？杨浩如今只想解甲归田，过几天闲逸日子，也不指望什么前程了。”

罗克捷三兄弟情知他说的是实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轿中气氛不免压抑下来，静默片刻，杨浩方展颜一笑，岔开话题道：“官家今日派皇长子出兵讨伐汉国去了么？不知都是哪些位将军随行？”

罗克捷松了口气，忙道：“是啊，自从张同舟将军送回契丹国书，朝廷得到了契丹的承诺。便立即筹措伐汉之事，今日是出兵的黄道吉日，早已定好了的时辰，想不到大人恰与今日归来。至于朝中派遣了哪些将领，三弟，你在衙门里做事，应该知道的更详细，你来说说。”

罗克勤道：“此番北伐，官家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党进为河东道行营马步军督部署；刚刚赶回朝廷不久的潘美为都监；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杨光义为都虞候，骁将郭进为河东忻、代等州行营马步军都监，分兵五路，会攻汉国。

第一路，呼延赞、郝崇信、王政忠率兵攻汾州；第二路：阎彦进、齐超率军攻沁州；第三路：孙晏宣、安守忠率军攻辽州；第四路：齐延琛、穆彦璋率部攻石州；第五路：郭进率军攻代州。皇长子德昭，与党进、潘美、杨光义直取汉国都城。”

杨浩听了这样的阵仗，不由暗抽一口冷气。这一次，北国汉绝无生理了。

如今的汉国，国力衰微的已不堪一击了，他们唯一的强援契丹又与他们绝交，放弃武力援助，在这种情况下何需党进、潘美、杨光义这样的百战骁将出马？就凭方才所列五路战将，加上他们所统率的禁军精锐，打一个本来就如风中残烛一般的汉国，就已经是大材小用了。何况还有党进、潘美这样擅攻的名将？

杨浩还注意到，这一次赵匡胤派出的人马，没有一个伐唐之战中的将领，是伐唐之战中的将领只擅水战么？绝对不是，伐唐之战中只有强渡长江、攻破各路水师时主要启用水师，进入唐国境内后，进攻的主力仍旧是禁军马步军将士。

而赵匡胤把这些兵将一个不用，全部启用新的将帅，又对一个根本不堪一击的汉国摆出了这么华丽的阵容，分明是势在必得，一定要赢得比平唐国时更快、更漂亮，同时让一群完全不曾涉及伐唐之战的将领们随皇长子德昭一起去征战沙场，建立军功，其目的已是昭然若揭了。

赵光义呢？赵光义甘心接受这样的失败么？

赵匡胤此举，无疑是把那些被他排除在外的将领们往赵光义身边又推了一把。但是他当然不在乎，整个宋国的军政大权尽皆操在他的手中，只要他还在，就没有人敢拂逆他的意旨，他有的是时间与自己的二弟过招，扶保自己的儿子稳稳当当地登上皇储之位。

他这个皇帝至少还能当个一二十年，这一二十年的时间，自然会有无数的文臣武将围绕名正言顺的皇储形成一股政治势力，天下的臣民心中也会立下皇储是国家正统的信念，未来的皇权交替，一定是太太平平的，根本不存在竞争与内斗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全天下人都不相信尽管眼热于那个属于皇帝的至尊宝座，但是同样手足情深的晋王，绝不会对他大哥下毒手，也绝不敢对他大哥下毒手，就连皇帝自己都绝对不信，而杨浩却知道，他敢，他一定敢。

此番出使契丹，自打踏进契丹国境，便是一路刀光剑影，杀气冲天，如今好不容易离开了契丹回到汴梁，杨浩忽然觉得如今的宋国未必就比契丹安全，朝中暗流涌动，比契丹的局势更加凶险。

※ ※ ※

杨浩赶到午门时，赵匡胤与文武百官已经回到了金殿，一俟得知他们赶到的消息，马上令杨浩与罗克敌上殿面君。

赵匡胤欣闻两年前就被确认死亡的禁军将领罗克敌活生生地返回宋国，不禁龙颜大悦，将他宣上殿来，好生安慰一番，立即晋升他为步军都指挥使。罗克敌道谢称恩，回到武臣班中站定，含泪望向文臣班中的老夫，直至此时，父子二人才得见一面。

马步军都指挥使党进和马军都指挥使呼延赞都出征汉国了，罗克敌甫一回来，立即便被委任为禁卫皇城的一支重要武装力量的将领，这是怎样的信任？

杨浩看在眼中，不禁大为感慨，谁敢说今人定比古人强？以这样的胸襟气度对待一个归来的战俘，要愧煞多少自以为文明的后人。

“杨卿。”

因为罗克敌自两年前便已传出死讯，是以此番归来，官家第一个召见，待安置了他，赵匡胤便欣欣然地又唤起了杨浩。杨浩早已在殿门处候诏了，一听传呼，立即举步向前，拖着一条病腿，一步、一步，看得赵匡胤两眼发直。

赵匡胤指着杨浩，吃惊地道：“杨卿，这……这这……你的腿……怎么了？”

杨浩一脸悲戚地道：“陛下，臣奉皇命，出使契丹。适逢德王耶律三明谋反，谋害禁卫将领，为臣所见。为防消息泄漏，耶律三明将臣囚禁于秘室之中，为探我宋国机密，每日毒打拷问，致使臣腿上受伤，因无药石及时施救，结果……这条腿……再也无法复原了。”

赵匡胤听了不禁动容道：“爱卿为国效力，劳苦功高，竟尔受此迫害，真是委曲了你。”

杨浩拜倒在地，黯然道：“臣食朝廷俸禄，自当为朝廷尽忠，区区一条腿，又算得了什么委曲？想当初，臣本一介布衣，躬耕于霸州，苟全性命于西北，不求闻达于朝廷。官家不以草民卑鄙，猥自枉屈，屡屡委臣以重任，由是感激，遂许官家以驱驰……”

赵匡胤听他又抄起了《出师表》，牙都要倒了，要不是看他神情悲戚、声音切恳，难免又要失笑。

杨浩全未发觉满朝文武憋笑的神情，尤自情深意切地道：“臣自入仕以来，受陛下赏识重用，屡屡委以重任，心中感激不尽，漫说只是一条腿，就算是为朝廷鞠躬尽瘁，粉身碎骨，亦无所憾。如今臣已是残缺之身，难立庙堂之上，乞官家开恩，允臣辞官，终老田园。”

杨浩这么说，满朝文武没有人觉得奇怪。在那个时代，选官的标准向来是以“身、言、书、判”为首要条件的。所谓身，即形体，需要五官端正，仪表堂堂，否则难立官威。所谓言，即口齿清楚，语言明晰，否则有碍治事。所谓书，即字要写得工整漂亮，利于上官看他的书面报告。所谓判，即思维敏捷，审判明断，不然便会误事害人。

在这四条标准之中，“身”居首位，是最重要的。因为观瞻所系，不能不特别强调。如果两个进士文才第一的那个相貌不及第二，那么他落选状元被人顶替，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由此可见形体之重要。

杨浩已经残废了，朝廷怎么可能让这样一个官儿一瘸一拐的上堂署政、上殿面君，或者公出办差，那不是有失朝廷体统么？

杨浩刚刚回朝，便主动提出辞职，许多官员都在心中赞他识大体、够精明，他这官儿自己不辞，过些时日恐怕也要受到御使弹劾，趁着这个机会主动提出来，必然能捞到更多好处。

赵匡胤果然意动，暗想：“他身已残疾，这官的确是不好再做。而且，他是南衙的人，如今朕既已着手打压二弟的气焰，若是藉此解除他的官职，倒也一举两得，他如今是什么官职爵位来着？唔……开国伯、上轻车都尉，他的死讯传来后，朝廷还未及评议出新的奖赏，不如就此再提一级，封他为上将军，让他体体面面地致仕退休罢了。”

赵匡胤刚要开口，一转眼看到晋王默立班中，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万物不为所动的模样，忽然又有些不忍：“二弟会不会被我压迫的太狠了些？”

赵匡胤暗暗叹了口气，转向杨浩，和颜悦色地道：“爱卿素怀大志，怎么能因为一条腿疾便心灰意冷呢？卿自任鸿胪寺少卿以来，克尽职守，所司职事做得有声有色。如此鸿胪寺卿因年迈已然辞官，九卿悬缺一人，朕此时怎么能离得了杨卿呢？你便先做这鸿胪寺卿……”

杨浩一听真有点气极败坏了：“我都瘸了还不放我走？真要逼得老子逃出汴梁城么。”

他忍着气，做出一副感动莫名的模样道：“陛下，万万不可，非是臣不肯受命，实是臣的身体……如今已然残缺，有碍观瞻、行止毫无官威，如果由臣来担任九卿的高位，岂不令天下人耻笑我宋国无人么？陛下……”

赵匡胤轻咳一声，说道：“先这样吧，爱卿暂任鸿胪寺卿，同时延医问药，医治伤腿，如果当真不见起色么，是否致仕还乡，再做计议便是。就这样吧，退朝！”

※ ※ ※

杨浩愁眉深锁地坐在车内，冬儿、玉落、小六和铁牛已经先行赶去他在此地的府邸了，杨浩一个人坐在车中，苦苦思索着自己的出路。

他曾经彷徨未定，但是如今却已下定决心，重返西北。男儿在世，谁不想立一番功业，既有这个名垂青史的机会，他也要闯一闯。如今他虽还未回西北，可是财力上有继嗣堂的鼎力支持、武力上有着自己的秘密武装和党项七氏的拥戴服从，外交上又与契丹达到盟约，吐蕃、回纥诸部中，他的声望也在日渐壮大。

如今万事俱备，当他重返西北时，便是挟一天风雷，立成一方霸主。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如今已是唾手可得。更何况，如果他毫不作为，任由西北自行发展下去，那么西北就会照旧出现一个强大政权，在宋与契丹休兵罢战的百余年中，与宋国一直对立争斗，他相信自己能做得更好。

好在赵官家没有把话说死，那就不妨再拖些时日，找几个“神医”好好诊治一下，确认了自己难以痊愈之后再辞官离去，太太平平地返回西北，等到西北大局已定，朝廷纵然知道他使的是金蝉脱壳之计，那时也只能佯做不知了。

他正思忖着，忽听窗外传来一阵咆哮声，街坊市井间行人吵架本算不得甚么事，可是那人脱口一句“李重光”，却一下子吸引了他的心神。

杨浩急忙一踢车板，马车停下，穆羽掀开轿帘，探头进来，杨浩向他摆着手，轻轻掀开窗帘，向侧方看去。只见自己的车子正经过一座府邸，门面倒是光鲜堂皇，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写两个大字“李府”。

门廊下站着一群人，中间两个正在拉拉扯扯。杨浩定睛一瞧，两个人都有点面熟，其中一个是个中年文官，一袭官袍，三绺长髯，面如冠玉，一副斯文好相貌。另一个却是个少年，身材不高，眉清目秀，儒雅中透着些怯懦，他被那中年文官揪住了衣领，却又不敢推开，双眼已挂上了泪花。

仔细想了一想，再联系起方才所听见的李重光三字，杨浩轻轻啊了一声，忽地想起了他们的身份。这两人他都见过，一个是唐国的大臣，依稀记得是极受李煜宠信的，国宴时，每次都少不了他，那时候杨浩已有心假死遁身，整日做出一副目高于顶的嚣张模样，也不曾细细打量过唐国群臣，因为这位大臣时常上前向李煜进酒，言辞阿谀得有些肉麻，杨浩对他才有些印象。至于那个少年，却是李煜之子，唐国太子李仲寓，杨浩也曾经在唐宫见过的。

那个文官扯着李仲寓的衣领冷笑道：“大将军，本官看在与令尊同殿称臣的份上，这才把钱借了来，可也得有借有还呐，说好了半个月就连本带息还给本官，如今可都拖了五天了，请大将军问问侯爷，这钱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李仲寓归宋之后，被宋国封为了牛千卫上将军，是以如此相称，这位上将军打躬作揖地道：“张大人，请再宽限些时日，一俟朝廷发了下个月的俸禄，一定……一定马上偿还。”

“下个月？”张大人怪叫一声：“这一拖又拖过去一个月了？你瞧瞧，你瞧瞧，没钱？没钱摆什么谱啊，雇来这么多的下人，他还当他是皇上呐？不是我张洎欺人太甚，我的手头可也拮据的很，别的你甭跟我说，还钱、马上还钱，要不然，我把你们告上开封府。”

李唐太子听了双泪长流，哀声乞求道：“张大人，请您再宽限些时日，若是告上开封府，家父颜面何存啊？”

“颜面？”张洎冷笑：“他的颜面早就荡然无存了，如今落得这步田地，他还好面子呢？”

杨浩听他自称，这才想起他的名字。原来这人本是唐国的中书舍人，清辉殿大学士，博学多才，精通精典，素被李煜倚重，视他如友重过为臣，唐国诏书多由此人草拟。

唐国重臣被押至宋国后，赵匡胤曾在殿上责问他为李煜草拟诏书，痛骂自己的罪过，张洎见对唐廷忠心耿耿的徐铉，赵官家都爱其才华骨气，委以高官，便揣摩出了赵匡胤的性情，知道此人喜欢宁折不弯、忠心耿耿的臣子，于是毫无惧色，昂然答对：“两国交兵，恶语相向又算得了什么，陛下拿到的证据不过这么一点，臣写过的檄文诏书还多着呢，犬吠为其主，臣无可辩驳，陛下要杀就杀。”

赵匡胤本有杀他之意，一见此人铁骨铮铮，气节凛然，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赞道：“张洎有胆，不可加罪，似此等人，若能事朕，今后当不改其忠。”于是封他为太子允中。

杨浩见他向旧主索债如此嘴脸，心中深为不耻，这时就听门内一个女子声音凄凄唤道：“仲寓，你进来一下。”

李仲寓如见救星，忙乞求道：“大人请放手，母亲在……在唤我。”

张洎犹豫了一下，冷哼一声道：“去吧，今日若不还钱，我是不会走的。”

“小周后？”杨浩抬头向门头望去，只见门后一角罗衫，却不见她的人。李仲寓进去片刻，捧着一个黄澄澄的盆子走了出来，讪讪地道：“张大人，如今府上实在没有现钱，这……这是家父日常洗漱时用的脸盆……”

张洎勃然大怒：“什么？你拿一个铜盆儿打发我，你当我张洎是叫化子么？”

李仲寓急忙辩解道：“不是……不是铜的，这是……金的……”

“金的？”张洎转嗔为喜，一把抢过来试了试份量，考虑到自己的身份，终究没有凑上去再舔一舔它的味道，他收起脸盆，乜了李仲寓一眼道：“令尊借了我五百贯钱，这个脸盆儿，就当是本金了，利息么，等你们下个月发了俸禄，本官再来取。”

杨浩一听勃然大怒，立即叫道：“小羽，扶我下去。”

张洎认得他，因为方才在朝堂上见过，散了朝会之后，张洎就跑到李煜府上讨债来了，行色匆匆，居然比杨浩跑得还快。

一见杨浩一手拄着杖，一手被人搀着，怒气冲冲地走了上来，张洎吓了一跳，惊讶道：“啊，杨大人，你这是……这是……”

“我是你大爷！”杨浩一把抢过他手中金脸盆，“砰”地一声砸在他的头上，把官帽都砸掉了，张洎眼前金星乱冒，不禁又惊又怒，喝道：“杨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殴打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本官……本官要向官家告你！”

杨浩抢起脸盆，“砰”地一下拍在了他的脸上，金质偏软，这一脸盆拍下去，脸盆上登时现出一个面具形状，张洎哇呀一声仰面便倒，鼻血长流地道：“你疯了不成？本官哪里得罪了你？”

杨浩提起拐仗就打，连打连骂：“不给你挂点彩，官家面前怎么告我？你这个不仁不义、讹诈旧主的东西，枉披一张人皮。打你？打你算什么，你不晓得老子在东京城号称官场愣头青么？打得就是你这只反咬旧主的狗！”

张洎狼狈不堪地爬起来，顺手拾起自己折了帽翅的官帽，一溜烟儿地逃开了去，大叫道：“疯子，你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小周后听到门外动静，悄悄探出头来，见到杨浩粗野蛮横地叫骂殴打张洎，本来她是最为厌憎这种粗俗不堪的野蛮人，这时不知怎地，却有一种不同的感受：“是啊，他是一个粗鄙不文的汉子，而自己的夫君却是字字珠玑的文曲下凡，可是那又怎样呢？锦绣文章、风花雪月，换不来家人的安全和尊严，让人欺辱一至于斯，昔日帝王落得这般下场，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小周后越想越是心酸，不禁黯然泪下，她不想被下人看到，急忙以袖掩面，急急奔了进去。

杨浩打跑了张洎，整理了一下帽子，抻了抻自己的腰带，扮出一副斯文人模样，一瘸一拐地到了李仲寓身边，笑吟吟地道：“上将军请了，这是怎么回事呀，小羽，你们几个，把人轰散了，看什么热闹！”

四下百姓被驱散一空，李仲寓也认出了他，当初在唐国时，这个嘴脸最惹人憎厌的家伙，此刻看在眼中真是可亲的很，李仲寓不禁含泪道：“多谢大人仗义援手，仲寓感激莫名。”

杨浩摆手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对了，侯爷怎么会欠了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钱？赴汴京之前，本官不是护送你们从宫中拣选的财物足足有七八十车么？难道都被人扣下了不成？”

李仲寓垂头丧气地道：“这个……倒没有，承蒙大人护送，曹彬将军一路照应，倒是没人敢打我们财物的主意。只是……那财物中许多都是文房四宝、书画典籍，是家父的心爱之物。而且，家父的开销太大，朝廷赐下的这幢宅院，家父重新装饰了一番，又雇请了大批的奴仆，每日的饮宴、日常的开销，再加上……”

他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有些难以启齿地道：“再加上交结朝中权贵馈赠的礼物，那些财物，如今已所剩无几了。就算加上仲寓与家父每个月的俸禄，如今也是入不敷出，只得……只得向旧人借钱，谁知他不但索要高利，而且……而且便连几日也不肯拖延……”

李仲寓说着不禁又流下泪来，杨浩听的两眼发直：“这李煜……真真是个极品败家子儿……不过话说回来，这倒也怪不得他，他自幼生于皇室，从来没有自己揣过一文钱，花过一文钱，心中哪有钱的概念，只是苦了他这一大家子，陪着他这落难帝王受罪。”

李仲寓又羞又臊，低头说道：“承蒙大人解围，本应相请大人入府待茶，只是如今这情形，实在不便相请，慢待了大人，还请恕罪。”

“哦，这没什么，”杨浩醒过神来，微微一笑：“杨某在唐国时，承蒙令尊礼遇，故交一场，杨某岂忍坐视贵府如此处境？这样吧，杨某自有产业，手头倒还宽绰，上将军回府之后不妨与令尊说说，如果令尊允许，上将军可以来寻我，杨某愿无偿借款与上将军，暂应急难。”

李仲寓又惊又喜，连连称谢不止。杨浩哈哈一笑，摆手辞过，登上了自己的车子。

车子启动，穆羽不解地道：“大人，七八十辆车子的财物，常人花上一百辈子也花不完，李煜只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败光了，这样的人物，谁养得起他，大人何必过问他们家的事？”

杨浩微微一笑道：“本官自有目的，无需多问。”

穆羽愤愤不平，就像杨浩正花着他的钱似的，刚要再开口，旁边一个贴身侍卫拐了他一下，向他挤眉弄眼地递眼色，穆羽心头一动：“啊呀，莫非我家大人……打起了人家的主意？”穆羽赶紧闭嘴，不敢再搭腔了。

杨浩坐在车中，暗自思忖：“这夯货被我一顿好打，也不知道他敢不敢去向官家告状，就怕他自觉如此压迫旧主令人齿寒，不敢去向官家告发，如果他真去了，那倒好了，官家现在对旧臣多施安抚之策，我当街暴打唐国旧臣，官家若是头痛无比，说不定就会顺水推舟，让我卷铺盖滚蛋了。

最重要的是……李仲寓……故唐之太子，这个人若是结交下来，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得上呢？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如今我既然要自起炉灶，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功业，就再不能浑浑噩噩度日了，有些闲棋，先行布下，紧要时候，未尝不能收奇兵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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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32章 最后一班岗

文德殿中，赵匡胤正开经筵，与卢多逊和几位学士们讨论学问，今天的议题是“礼”，几位学士引经据典，君礼、父礼、夫礼，尤其是君为臣纲方面的内容，说得真是天马行空，鞭辟入里。

而卢多逊此刻还兼着内史馆的差使，所以早已打听到这两天赵匡胤调阅过的文章典藉，又见今日经筵，官家破天荒地把永庆公主也带了来陪听，对赵匡胤的心意便已洞若烛火，因此有的放矢，随口讲来，俱都是夫为妻纲，夫唱妇随，夫妇相敬如宾，婆媳如何相处，凡事以后为贵的伦常道理，正投赵匡胤所好。

赵匡胤听得频频点头，不时还打断他的话进行询问，一君一臣对答得正得趣儿，就听殿门口有人哀嚎道：“中官啊，本官有要事见皇上，经筵的时间已经过了啊……”

赵匡胤隐约听到声音，扭头看看一旁的沙漏，不禁失笑道：“朕与众位爱卿谈的投机，竟然忘了时辰，呵呵，好了好了，今日的经筵就开到这儿，诸位爱卿，请退下吧。”

“是，臣等告退。”卢多逊等人连忙离席向赵匡胤行礼如仪，一一退下。

赵匡胤坐直了身子，咳嗽一声道：“是谁在殿外喧哗？”

内侍都知王继恩拂尘一摆，连忙趋向殿外，片刻功夫，便神情古怪地回来，脸颊一抽一抽地道：“官家，太子允中张洎在殿外候见。”

“哦？”赵匡胤疑惑地道：“他来干什么？唔……宣他进来吧。”

赵匡胤微笑着又道：“女儿啊，卢相和几位大学士所讲的道理，你可听在心里了吗？”

赵匡胤说罢不见永庆回答，扭头一看，一旁的永庆公主依然单臂撑在几案上，手掌托着下巴，做听得津津有味状。赵匡胤好奇地探头看看她用手掌遮住的脸蛋，只见永庆闭着眼睛，翘着嘴角。呼吸幽幽，正梦着周公。

赵匡胤一见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啪地一拍书案，喝道：“该睡醒啦。”

“嗯？”永庆公主睡眼惺松地睁开眼睛，喜道：“讲完啦？”

赵匡胤没好气地道：“我今日听《礼》，还不是为了你？去年兵出闽汉、江南，战事连连，连你的婚事也耽搁了，现如今也该为你操办起来了。等你皇兄得胜归来，我便为你操办婚事，以后你就要嫁作人妇，为人妻子、侍奉公婆，你那夫君是宰相人家，知书达礼，你这丫头堂堂一国公主，不好好学礼，到了人家岂不受公婆奚落？谁知你……唉……”

永庆公主打个呵欠道：“喔，爹爹放心，女儿一定会好好学礼的。”

赵匡胤怒道：“睡着学么？”

永庆理直气壮地道：“春困秋乏嘛，几位大学士又总是之乎者也的，之呀之呀的，女儿就睡着了……”

“喔？那么夏天……”

“夏日炎炎，当食冰瓜，睡凉席，卧于风亭之中，习习风来，一场大梦……哎哟……爹爹你又打我……”

赵匡胤气道：“那你说应该什么时候才学礼，不学礼就不知礼，不知礼就是无礼，无礼之人……”

“官家，新任大鸿胪杨浩无礼啊！”

“官家，新任大鸿胪杨浩无礼啊！”

赵匡胤扭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只见太子允中张洎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朝服，头上戴一顶官帽，只剩下一边有帽翅，脸上淤青一片，鼻子下边一片干涸的血迹，一只手托着，好象托着一只无形的破碗。

永庆公主吃地一声笑，赶紧掩住了嘴巴。

张洎上前，哭丧着脸施礼见驾，沙哑着嗓子叫道：“官家，新任大鸿胪杨浩无礼啊！”

“啊？他怎么了？”

“官家，官家，新任大鸿胪杨浩无礼啊！”

“行了，行了，朕知道他无礼了，他……怎么无礼了？”

张洎哭丧着脸道：“这不是臣说的……”

“那是谁说的？”

“官家，官家，新任大鸿胪杨浩无礼啊！”

赵匡胤一抬头，才发现是那只泼皮鹦鹉站在承尘上学舌，不禁没好气地一拂袖子道：“不用理它。你说，他怎么无礼了？”

张洎咽了口唾沫，说道：“皇上，违命侯向臣借了五百贯钱，说好本月初六三分利，连本带息归还。可是违命侯赖帐不还，臣下了朝去他府上讨债，违命侯拿了个金脸盆儿还债。结果大鸿胪经过那儿，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拖着条瘸腿蹦下车，抄起脸盆儿把臣打了一顿……”

永庆公主“咭”地又是一声笑，赶紧捂住了嘴巴。

承尘上的泼皮鹦鹉好象刚睡醒似的，它抖了抖尾巴，维妙维肖地学舌道：“拖着一条瘸腿蹦下车，抄起脸盆儿……拖着一条瘸腿蹦下车，抄起脸盆儿……”

赵匡胤翻了个白眼儿，怒道：“永庆，把你的这只贱鸟儿轰出去！”

永庆公主格格直笑，连忙“嘘嘘”几声。那只鹦鹉得了主人吩咐，便展翅飞出了大殿，择了根树枝站定，摇头尾巴晃地卖弄：“拖着一条瘸腿蹦下车，抄起脸盆儿……”

殿中，赵匡胤向张洎问明经过，不禁勃然大怒，拍案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就算你也有错，此事与他何干？堂堂朝廷命官，竟然当街扭打斗殴，丢尽了官身体面，太不像话了！”

张洎哭丧着脸道：“官家，臣没有和杨大人当街斗殴，是杨大人殴打为臣，臣可没有还手，官家您看，这是臣的牙齿……”说着他把托着的手向前一伸。

赵匡胤更是大怒：“这个杨浩，真是目无王法，该当严惩，该当严惩。”

张洎流泪道：“求官家为臣作主。”

赵匡胤道：“那是自然，朕一定会予以严惩，还张卿一个公道的，张卿尽管放心。”赵匡胤恶狠狠地说罢，又对张洎和颜悦色地道：“张爱卿识得大体，没有和那粗人一般见识，很好，很好，到底是读书人呐，唉，不知礼的人品性修养是没法儿跟你比的。张爱卿，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是先行回府歇养吧，朕已经知道了此事，断不会容他，你呢，这几天就不用上朝了，待伤势养好再说。”

张洎连忙称谢皇恩，慷慨陈辞道：“臣食朝廷俸禄，为这官家效忠，区区小伤，何足挂齿，臣不会因此误了公事的。”

这番话说的义正辞严，可惜门牙缺了两颗，说起来有点漏风，效果不免大打折扣。

赵匡胤笑容可掬地道：“爱卿忠诚体国，朕甚慰之。爱卿快些回府歇息吧，此事朕会还你一个公道。”

待张洎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赵匡胤忍不住摇头笑骂道：“这个杨浩，倒有些朕当年闯荡江湖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模样，可是……身为朝廷命官，却是一身江湖习气，这就不成了，不过说起来他的品性是极好的，可惜……竟然成了残废……”

赵匡胤在心底里又加了一句：“可惜他出身不正，又是南衙一派，要不然，此等忠良，倒是可以为朕所用。”

永庆公主坐直身躯道：“那个杨浩……他送的糟白鱼，着实好吃，此人的品性确实不错，唉，挺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瘸了呢？不过……爹爹呀，这个张洎就太过叫人鄙视了，李煜再怎么说都是他的旧主，曾经是他的君上，如今他追讨债务，竟逼得李煜拿脸盆抵帐，太也穷形恶相了些，实在叫人齿寒。”

赵匡胤微微一笑道：“此人品性的确让人鄙视，不过此人的才华确也不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帝王当有容纳百川的心胸才是。这个杨浩，朕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了。”

永庆公主道：“爹爹，杨浩暴打张洎，乃是不耻他的为人，爹爹如果严惩于他，恐怕寒了天下忠良的心呢。”

赵匡胤笑道：“契丹庆王谋反，爹爹若与他联手，本是对我宋国大大有利的事，可就因他是一个乱臣贼子，爹爹是断断不肯与他苟和的。如今杨浩所为，爹爹又怎会过于苛刻呢？”

“那爹爹打算怎么处治此事？”

“唔……爹先罚他三个月……不！罚他半年俸禄……”

“半年？好多啊！”

“对别人来说，当然好多，对杨浩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他的千金一笑楼日进斗金，还在乎这点钱么？”

赵匡胤冷哼一声，又道：“钱王马上又要进京纳贡了，朕让他主持接待了此事，便以鸿胪寺卿的官位致仕退休了吧。如此年纪，便位居九卿，朕也不算亏待了他。好了好了，朝廷上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喏，把这个拿回去，三天之内给我背熟。”

永庆接过来问道：“什么东西啊？”

她打开一看，不禁惨叫道：“《女诫》？爹爹，这有一千多字啊！”

赵匡胤板起脸道：“一千多字很多么？《女则》有三万多字，皇后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倒背如流了。”

他语气一缓，又语重心长地道：“永庆啊，你快要嫁人了，还是这般顽皮不知礼仪，那怎么成呢？哪怕你贵为公主，一旦为人妻，也要侍奉公婆、服侍夫君、好好打理家庭，做一个贤妻良母才是。这《女诫》，你不但要背熟，还要细细品味琢磨，真正铭记心中才成。拿去，好好学学！”

※ ※ ※

宋廷开盛大国宴，以前所未有的隆重规格接迎吴越钱王。

吴越王钱俶此番进京朝觐的规模也是空前的，大船二十余艘，装满各色贡品，其中至少有金三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乳香五万斤，另金玉宝器五千件、美酒数千瓶……

看来吴越王钱俶是铁了心要归附大宋了，他把夫人孙氏、长子钱惟浚都带了来，摆明了只要赵匡胤诏书一下，就顺势留在开封，将吴越拱手奉上。

群臣都知道此番皇长子德昭率军北向，必然功成而返，闽南的陈洪进，在南汉国落入宋国之手后腹背受敌，也已乖乖服软，放眼整个中原，只有吴越还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政权，于是纷纷上密札，请官家下旨慰留钱俶，天下一统。

可赵匡胤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所有奏折留中不发，对此事不置可否，只是嘱咐杨浩以最大的规格隆重款待钱俶。

杨浩被停了半年的俸禄，朝廷的俸禄虽然丰厚，对他来说当然是无所谓的惩罚。这些时日，他让妙妙把一笑楼的生意逐步转移到张牛儿和老黑手中。让冬儿和玉落、妙妙做好了准备迁居的一切准备。

在这段时间里，罗克敌有闲暇时便来寻找玉落，这令得有心与他疏远，却又苦无借口的玉落很是为难，好在罗克敌如今身为步军都指挥使，负责整个皇城的安危，军务繁忙，能来寻她的时间不多，这才让她勉强搪塞了过去。

牛千卫上将军李仲寓限于侯府的窘境，果然求到了杨浩的门下，杨浩慷慨解囊，予以资助，这对陷于困境的李仲寓来说，大有患难见真情之意，所以与杨浩的交情日渐深厚。

杨浩却也没有凭白借助金钱给他，他虽未向李煜索取一分利息，所借的钱也不催促归还，却时常邀请他们夫妇到“女儿国”游览购物，尽管李煜如今已是落了翅的凤凰，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名气仍在那儿。

再加上小周后艳若桃李，素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她在江南时，便引领着江南衣装首饰的风流，但凡小周后喜欢的服饰和珠玉，必定很快流行于整个江南，到了开封，这种偶像效应仍然不减，杨浩带着他们夫妇俩游赏“女儿国”，再馈赠些贵重礼物给他们，引得开封的豪绅巨富、使相千金对“女儿国”趋之若鹜，纷纷以和江南国主李煜、江南第一美人小周后使用同一品牌的服装、首饰为荣。这一来“女儿国”的收入成倍增加，利润已远远超出了杨浩对李煜的馈赠。

杨浩回到开封头几天，刚刚死而复还引起的骚动已经平息，接答应酬、酒宴安排也已消停，便请了几个“名医”来为他诊治，拿到了腿伤再难痊愈的证明奏报于官家，再次恳切请辞，如今已得到了赵匡胤的正面答复：吴越钱王归去之后，便允他以大鸿胪的官位致仕。

杨浩大喜，这才稳下心来，踏踏实实地操办起迎接吴越钱俶的事来。

今日的国宴盛大而隆重，有头有脸的重要人物尽皆到了，满堂杯筹交错，宾主尽欢。多饮了几杯的赵匡胤红着脸膛，笑吟吟地起身道：“诸位卿家，诸位卿家，朕今日得钱王来朝，欣喜不胜。钱王对朕，一向恭敬，朕对钱王，岂可少礼耶？朕今日特赐钱王两项恩遇。”

钱俶闻听，连忙离席拱揖听旨，赵匡胤竖起一根手指，说道：“一、从今日后，钱王临朝，可佩剑上殿，诏书不名。”

钱俶听了连忙把腰弯得更深，惶恐道：“臣惶恐，臣谢陛下。”

赵匡胤又道：“二、以朝廷典制，册封钱王夫人孙氏为王妃，钱王长子惟浚为世子，钱王诸女为郡主。”

钱俶一呆，深深俯身道：“陛下隆恩，史无前例，臣不敢接受。”

卢多逊和吕馀庆、薛居正三位宰相交头接耳一番，彼此都未听说过前朝有过如此特例，吕馀庆便起身道：“陛下厚爱钱王，臣等皆知，然钦命册封异姓诸侯王妻为妃，从无如此典故，似乎……有些不妥，朝廷典制不可轻易更改，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匡胤不以为然，夷然一笑道：“恩出于朕，有何不可？”

赵光义淡淡笑道：“诸位相公不必再说了，官家是天下共主，官家所言，我等自当遵从。”

赵匡胤大悦，笑道：“晋王所言有理，就依此理钦封。光义，近前来，你与钱王当以兄弟之礼相见。”

钱俶惶恐，连连摆手道：“臣不敢，臣惶恐。”

赵光义却欣然上前，微笑施礼道：“光义见过王兄。”

钱俶感激泣零，与赵光义把手相握，泪光涟涟。

杨浩持杯冷眼旁观，却不相信一向自以为官家之下，唯他独尊的赵光义会欣然接受钱俶这老头儿做他的兄长。

当初，在赵氏两兄弟间，他本来是更欣赏赵大的品性为人，所以鄙视赵二，因此明明他是出身南衙，依仗赵二才更有前程，他对赵二也总是若即若离，放弃了许多机会，始终成不了他的心腹。

而今更不同了，他答应过壁宿，要制造机会，把这个一手制造了江州血案、害死了水月的元凶交到他手上，看向赵光义时，自然带着几分敌意。

钱俶含泪望向赵匡胤，颤声道：“陛下待臣礼遇，臣实不知该以何为报。今年秋上，臣……臣再来朝见陛下。”

赵匡胤微笑道：“路远不便，有诏即来，无需专程晋见。”

卢多逊与吕馀庆等人悄悄地互相递了个眼色，百官的密札皇上已经是看过了的，莫非……皇上还想放钱俶回去？明明唾手可得的一国领土，官家倒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 ※ ※

饮宴已毕，赵匡胤亲送钱俶出宫，又令晋王和赵光美两位皇弟亲自送他回礼宾院，极尽礼遇。待他们一行人离开午门，百官辞退，赵匡胤瞟了杨浩一眼，问道：“杨卿，朕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可做好了么？”

“是，臣已做好了。”

“唔……你随朕来。”

杨浩随着赵匡胤回到宫中，直趋大内，到了一处树木遮蔽的独立宫殿之下，内侍都知王继恩捧着个皇绫包裹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一见赵匡胤便施礼道：“官家。”

赵匡胤微微颔首，王继恩便随在他的身后，与杨浩并肩而行。

殿中空荡，并无一人，行至厚重垂幔处，赵匡胤止住了脚步，杨浩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轻轻拉开了帷慢。只见帷幔内空空荡荡，唯立石碑一卒。

石碑上只有两个大字：“诫石！”

赵匡胤轻轻走进去，绕到石碑背面站定，只见碑上龙飞凤舞，是用赵匡胤亲笔御书拓刻出来的三行大字。

赵匡胤轻轻抚摸着碑上大字，杨浩站在一旁，不觉也轻轻屏住了呼吸，敬畏地看着这块出自他手的神秘石碑。

“凡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即使有谋逆大罪，亦不可株连全族，只可于牢中赐死，不可杀戮于市。

“不准杀士大夫上书言事者。”

“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赵匡胤耿耿于怀的，觉得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就是柴氏，誓碑上第一条就是要赵宋存世一日，就得善待柴氏后人，这一条在他的誓碑上列为第一。第二条才是关乎国事，自古以来，哪怕是以虚心纳谏闻名的唐太宗，那也只是他个人掌理政务的风格，并不是朝廷的规矩，而赵匡胤却把它当成了宋国立国的规矩。

皇权时代，敢于向皇帝直言何其不易，有了这一条，谏诤跟纠劾的言路才可以相对畅通一些，这对高高在上的皇帝是大有裨益的，在当时，一个封建帝王能有如此见识，已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了。

“此事，不可言与人听。此碑建成之后，我赵氏子孙但凡登基为帝者，方可由不识字的太监引领至此，拜祭、读誓。”

杨浩和站在幔外的王继恩齐齐称是，赵匡胤又道：“雕刻石碑的匠人付其大笔银钱，严嘱他们不得泄露此事。”

“遵旨。”见赵匡胤有意离开，杨浩忙取一匹黄绫，为石碑披上。

赵匡胤走出来，对杨浩道：“这匣中之物，是朝中百官劝谏朕留下钱王的密札，待钱王归国时，你交给他，令他途中方可密视。”

“遵旨。”杨浩迟疑了一下，说道：“钱王已有归附之意，官家何不现在就留下他呢？”

赵匡胤微微一笑，说道：“钱王未来时，曾向神佛许愿，若平安返回，便建塔还愿，他此时若还没有断了心中一丝念想，何必许此心愿呢？若强行留他，钱王虽肯归附，恐越地仍然有人要反。吴越对朕一向恭敬，从无拂逆，朕不希望吴越像江南一样再起兵灾。假以时日，吴越百姓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出大势所趋，那时接收吴越，便更加妥当了，可确保吴越荣华不致毁于战乱之中。”

杨浩由衷地道：“陛下仁慈。”

赵匡胤淡淡一笑，睨他一眼道：“可是晋王却认为朕这样做是妇人之仁呢。”

他喟然叹息一声，抬眼看向前方，亢声道：“杀是为了止杀，不是为了扬威。做秦皇汉武，固然彪炳千秋，受苦的却是当世百姓。朕是赵匡胤，赵匡胤就只是赵匡胤，朕不需要效仿旁人，朕的天下，朕用朕的法子治理！”

走到午门的时候，杨浩轻轻叹了口气，他是真心希望赵匡胤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但他不知道在赵匡胤手足情深的那个兄弟什么时候动手，是否能够得手？在他本心里，是宁愿与赵光义为敌，也不愿同赵匡胤做对手的。

不管如何，自己的路还要走下去，就像官家所言，每个人都是他自己，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不需要在别人的影子下面亦步亦趋，如今所有的差事已了，卸任之后，他也要归去了。现在，是该向罗克敌摊牌的时候了……

杨浩一路想着，一路走出午门，无意中睨了午门口站岗的守卒一眼，隐隐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可是他正想着如何同罗克敌开口，保证自己在平安离开时才让他知道真相，因此也未深思，便登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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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33章 落英缤纷时

汴桥侧，一座小楼。

杨浩和罗克敌对面而坐。知己好友，无需排场，四碟小菜、一壶浊酒，照样可以尽欢而散。

但是今日，匆匆而来的罗克敌却是如坐针毡，他看着杨浩慢吞吞地喝了两角老酒，终于按捺不住道：“杨兄啊，兄弟如今是禁卫步军都指挥使，军务繁忙的很，你说今日要告诉我玉落姑娘疏远我的原因，我这才忙里偷闲地赶来，到底什么原因，你倒是说话啊。”

杨浩放下酒杯，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封信来，轻轻向前一推。

罗克敌一怔，诧然道：“玉落姑娘写给我的？”

他伸手就要去抓，杨浩却是五指箕张，紧紧按住信封不动，沉声道：“罗兄，这封信，是我写给你的。”

“你？”

罗克敌愕然，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杨浩就在当面，为什么要写信给他？他虽不明其故，却已料到必有重大事情，于是急不可耐伸向那封信的手缓缓抽了回去。

杨浩道：“玉落并非不喜欢你，只是……她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个苦衷，与兄弟我，亦有莫大的干系，所有缘由，俱都写在这封信里，可是这封信，你现在不能开启。”

罗克敌反问道：“那要几时才能打开？”

杨浩目光微微闪动，犹豫片刻，终于说道：“当我离开汴梁之后。”

罗克敌奇道：“离开汴梁？”随即恍然道：“钱王就要返回吴越了，官家着你亲自护送钱王返回？”

杨浩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道：“就算是吧。总之，要等我离开汴梁，你才可以开启这封信。”

罗克敌颔首道：“好，我答应你。”

杨浩摇头：“罗兄是个真君子，一言九鼎，兄弟本没有不相信你的道理，不过……事关重大，我要罗兄起誓，以令尊之名起誓，决不提前打开，这才可以交给你。”

罗克敌拂然变色，沉声道：“杨兄，这个要求太过份了，为人子者，岂能以父之名立誓赌咒，罗某宁可不看这封信，永远蒙在鼓里，也绝不以家父之名立誓！”

见他欲拂袖而去，杨浩急忙一把拉住他，笑道：“好好好，不以令尊之名立誓，那便不与令尊之后立誓。那……就以你自己立誓，如果你提前打开这封信，那么……今生今世，你与玉落绝无结合之可能！”

罗克敌惊疑不定地道：“到底什么事这般重要，非要罗某立誓？”

杨浩笑得有点苦：“此事，关系重大，一个不慎，就是掉脑袋的结果，你说重不重要？”

罗克敌惊讶道：“杨兄是否有些耸人听闻了？什么事情至于闹到杀头之罪？”

杨浩反问道：“那你起不起誓呢？”

罗克敌略一迟疑，慨然道：“成，为安杨兄之心，罗某起誓便是。”

他竖三指向天，郑重地道：“皇天在上，神明钧鉴，罗克敌得杨兄这封信，须待杨兄离开汴梁城方才开启，如若违誓，婚姻难就，孤寡一生！”

杨浩展颜道：“好，这封信请罗兄收好。”

罗克敌悻悻地接过信，说道：“你我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又有冬儿这层关系，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清楚？偏要做的这么诡秘。家父一直念念不忘叔父的下落，如果他老人家能与侄女儿相认，一定老怀大慰，可是……如今我还得帮你隐瞒此事，以后父亲大人知道了，定不会饶我。”

杨浩苦笑道：“兄弟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早晚你会明白的。”

罗克敌摇摇头，说道：“不管如何，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会遵守誓言。信我收好，我还有事，这就得赶回去了。”

杨浩道：“怎么行色如此匆匆，不留下来喝几杯？”

罗克敌道：“喝不得酒，今夜我还要出巡军营，这是我任步军都挥使以来，第一次巡视禁军大营，现在就得回去做些筹备。”

杨浩随之站起道：“巡视什么军营，你不就是住在军营之中么？”

罗克敌道：“你不曾在禁军中做事，不知行伍中的规矩。禁军三司衙门，殿前司是守在汴梁城中，护卫皇城安危的，而马军、步军侍卫两司则驻扎在城外。禁军兵马实在庞大，并非只有东西两大营，依次向外，还有多处军营。如今党太尉、呼延将军都去征讨汉国了，各司的主官，只有本官一个，我虽调动不得他们的兵马，却负有代为巡视检阅的责任。”

杨浩随手抛下一串酒钱，随着他往楼下走，罗克敌说道：“天下未定，军伍之中纪律森严，每一旬，主官都要突击巡察各处大营一次，看看军容是否齐整、是否有人擅离职守、守将是否有饮酒、狎妓触犯军纪之事。我有重任在身，怎能知法犯法，今日这酒实是一滴不能沾唇，待改日有暇，你我再纵情痛饮一番。”

二人说着已到了大街上，就见一队禁军正向御街方向行去，中间一位主将，骑在一匹黑马上，络须豹眼，十分威猛。

远远一看，杨浩就觉得有点眼熟，仔细再一瞧，不禁失声道：“楚大人？那不是前三司使楚大人么？我记得楚大人因为汴京缺粮一事已然被罢官为民了，他这般威风，又被朝廷起用了么？”

罗克敌向远处瞟了一眼，说道：“哦，那的确是楚将军。楚将军本已罢官，但是朝中正在用人之际。楚将军又是有从龙之功的老将，经晋王说和，官家回心转意，便把他降职任用为殿前司虎捷军都指挥使，如今负责皇城警卫，唔……算算时日，今天该楚将军当值，接替田重进将军的控鹤军负责大内侍卫。”

“原来如此，老楚理财原本就是勉为其难，还是令尊擅长此道，不过老楚做事还算勤勉，重新做回了老本行，倒也算是用其所长了。”

二人说着便在桥头分手，罗克敌揣着那封令他好奇不已的信柬径回军营，杨浩站在桥头目送他远去，回头又看向滔滔不经的汴河水，目光随水而行，定在“千金一笑楼”那金碧辉煌的飞桅斗角之上。

高高耸立的楼尖，以湛蓝的天幕为背景，傲然矗立在开封城中、汴河水边。

“本来，这该就是我在汴梁城中留下的唯一印迹，后人如果提起开封风物，或许会从一些宋人的笔记札记中提到的‘千金一笑楼’，津津乐道于它的宏伟，至于我这个一笑楼主人，却连提也不会提起，就如后人只知有樊楼，不知其主何人一样。可是今日离开汴梁城，史书中却一定会记我一笔，如果我能在西北站住脚，那则是浓重的一笔了……”

※ ※ ※

如雪坊，琴声幽幽。

柳朵儿一袭白衣，翩然而坐，面前一柱安神香，香烟袅袅。她盘膝安坐，十指拨弄，曲声便流水般泻来。时值春暮，百花仍然鲜艳，朵儿琴曲中，却有淡淡萧杀、秋风徐来之意。

她的琴声悠扬流畅，高遏行云，闭目听来，仿佛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似有鸿雁回翔瞻顾，上下颉颃的美丽画面。曲调起而又伏，绵延不断，悠悠雅雅，静中有动，在柳大家的十指拨弄下，更是妙到毫巅。

对面一人，方面大耳，身材魁伟。静静而坐，双目微阖，手指随着她的曲声在几案上轻轻弹动，似为应和。

一曲抚罢，朵儿嫣然笑道：“朵儿这曲《平沙落雁》还入得千岁耳么？”

赵光义张开双眼，含笑道：“朵儿才艺冠绝天下，纵是一首寻常曲调，但经柳大家调弄，亦如天籁一般，何况如此名曲呢？不过此曲意境太娴雅了些，唔……朵儿可识得《广陵散》曲谱？”

朵儿黛眉微微一扬，娇笑道：“此曲又名《聂政刺韩王》，据说是引自战国聂政刺韩王的故事，昔日嵇康临刑三千太学生为其请命而终不得免，遂索弹《广陵散》一抒激愤情怀，曲罢曾言：‘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只不过各人琴风不同，这只是嵇康临刑激愤之语，言其所抚《广陵散》就此成为绝响，却不是说这首曲子就此失传，后人以讹传讹，遂道世间不复有《广陵散》矣。不过此曲流传确也不广，天下人识者寥寥，而朵儿……恰恰是其中之一。”

她说到这儿，向赵光义娇媚一笑，奉迎道：“想不到千岁与音律一道亦如此精通，竟知道这首曲子尚存人间，如果朵儿所料不差，千岁定然是曾经听过的。”

赵光义颔首微笑道：“不错，本王幕僚慕容求醉，曾以此曲献于本王，本王甚是喜欢，既然朵儿亦擅此曲，不妨抚来听听，本王看看朵儿的琴风，较之慕容先生如何。”

朵儿调弄着琴弦道：“《广陵散》描述聂政刺韩王气象，有‘刺韩’、‘冲冠’、‘发怒’、‘报剑’等篇章，虽声调绝伦，却愤怒躁急、最不和平，有乐曲中素有所谓“以臣凌君之象”，恐不宜于千岁怡神养性。”

赵光义抚须笑道：“朵儿尽管抚来，一首琴曲，岂能撼动本王心神？”

朵儿嫣然道：“如此，朵儿献丑了。”

她凝神屏息片刻，纤纤十指抚上琴弦，一首千古绝唱《广陵散》悠悠扬起，玄起处风停云滞，人鬼俱寂，唯工尺跳跃于琴盘，思绪滑动于指尖，情感流淌于五玄，天籁回荡于苍天，仙乐袅袅如行云流水，琴声铮铮有铁戈之声，惊天地，泣鬼神，令闻者无不动容。

赵光义闭目倾听，胸怀起伏，琴到急骤处，他长身而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息，叹道：“此曲虽有女子之手抚来，亦是杀伐之音铮铮，听来令人心怀激荡！”

琴声戛然而止，朵儿轻轻抬起双手，妩媚笑道：“此曲本以慷慨激昂之风闻名，但得其中三分神髓，自然不改杀伐之音。”

她站起身来，款款走到赵光义身旁，赵光义回顾身旁紫檀书架上一排排典籍文章，讶然道：“本王素知朵儿才识渊博，只是……没有想到，你这里竟然连《史记》都有，《表》、《书》、《本纪》、《世家》、《列传》……无一缺漏。”

朵儿轻笑道：“朵儿好读书，这套《史记》好贵，还是入主一笑楼后才购买的。”

赵光义微微一笑，手指抚上那一排书册，心中只想：“今日，本王已是破釜沉舟，有前无后，成败全然不计了。不知后人续修《史记》时，本王是会记在《本纪》、《世家》、《列传》里，还是在《表》、《书》中随意提及一笔？”

他双拳微微攥起，心怀激荡，目泛寒光，就连身边美人儿幽幽沁入他鼻端的诱人香气儿也似无所觉了……

※ ※ ※

“明日钱王就要回吴越了，一俟送走了他，我马上就可以以大鸿胪的身份致仕。一旦致仕，我就不必在京里虚应其事地再候些时日了，反正不管只住一天，还是再住一年，只要我回西北，都是捅了马蜂窝。

面子也好，里子也罢，都是有实力人家才给你。凭我的实力，固然不足以与赵老大这条粗腿较量，可是至少也能让他忌惮三分。面子，如今我给他赵老大了，他总不能不给我一点里子。他要真是一条路也不给我走，说不得，我只好亮出和契丹的关系，来震一震他这只大老虎了。”

杨浩一路走一路想，心中竟涌起一股热血沸腾的感觉。赵匡胤、萧燕燕，这都是他原本遥不可及的人物，哪怕他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这个世界中的一份子，他的天地最初只有丁家大院那么一角天地，让他小心翼翼地去应对的人物，只不过是柳十一、雁九那样的豪门家奴。

现如今，他正一步步踏向世界的巅峰，与赵匡胤、萧燕燕这样的千古风流人物比肩而立，指点江山，笑傲风流，似雁九一般的角色，如今已渐渐成为他脚下的一只蝼蚁。

杨浩回到府中，听说冬儿、玉落、妙妙正陪李煜、小周后在一笑楼中游赏春花，不由欣然一笑，便也转身出了府，往“如雪坊”走去。

如雪坊被围在千金一笑楼中间，原本的院墙拆掉，在原有园林的基础上增植了许多花草，胜日寻芳，别具风彩。

杨浩虽想着马上就要离开汴梁了，可是接近李煜夫妇的想法并没有改变，他不会忘记“烛光斧影”的故事。如今因为他的插入，历史正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可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贪心、人性，这些东西不变，有些东西就一定会发生，只不过是在时间、地点、方式上做一些改变。

如果赵二篡位成功了，那西北是否立即兵戈便至就很难预料了。自古得位不正者，都要迫不及待地建功立业，以确保自己的地位稳定，以大功业在史书中为他正名。隋炀帝如是、唐太宗如是、赵光义也不例外。

那时……李煜夫妇或许就会有大用处，如果可能，杨浩甚至不介意结交蜀、荆、湖、汉、尤其是柴氏后人，只可惜他与那些人一向没有交集，贸然往来，必然引人注意，不像李煜夫妇，彼此有过在唐国时的一段交情，尚不显得突兀，首要的，他当然是要保护好自己。

正值春暮，花林中落英缤纷，有的花开正艳，有的已是渐渐凋零，杨浩漫步林中，踏着一地红尘，不时向姗姗行来的青衣小婢问询一句，渐渐拐到了汴河边上。

汴水河边几株梨树如笼纱冠，白茫茫一片，前方河水滔滔，帆张如云。一阵风来，满树梨花飘落，绰约如雪。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怅立花树之下，面对悠悠而去的汴河水，黯然吟道。

“妙啊，真是绝妙好词！”

冬儿、玉落、妙妙，都是极具才学的女子，听了这样几句信口拈来，却极富艺术魅力的优美词句，不禁击节叫好，一个个妙眸之中荡漾起崇拜钦佩的神情。

小周后站在一旁，唇边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曾几何时，她的眸中何尝不是像眼前这几个女孩儿一样，把李煜敬若神明，眸中满是钦佩、崇拜，还比她们多了一份浓浓的情意，深深的爱慕。

可是现在再听到这样动人的词句，她再也没有当初那种心动的感觉了，只有深深的厌恶。她现在想的是：家里的仆从太多了，本不需要雇佣这么多人的，这个月的工钱又是好大一笔支出。夫君一日三餐仍要珍馐美馔，还得再典当些东西才行；夫君好饮宴，款待客人要钱、府上养的歌伎舞女要钱，难道总是向杨左使商借？将来拿什么偿还给人家？

贫贱夫妻百事哀，整日要为柴米油盐醋茶发愁，小周后哪里还有昔日的浪漫情怀。当千娇百媚的容颜要敷上往日里瞧都不瞧一眼的劣质胭脂，当每日为了米缸里还剩多少米而精打细算，当每日都要捉襟见肘，为一个日渐没落，却无视现实，仍旧活在他自己的理想中的丈夫伤透脑筋的时候，还能保持最初的浪漫与温情吗？

岁月的风霜已将昔日的浪漫与美丽的幻想一点点消磨怠尽，很残酷，是吗？但是，这就是生活。浪漫的童话故事，主角一定是王子和公主。今时今日的小周后，从丈夫口中听到这样的词句，只会生起深深的反感，她宁愿自己的男人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一家人的生计前程，可以在他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进行下去，而不是一个只会悲春伤秋，无病呻吟，反要靠他的娘子和儿子来撑起这个家。

“官人，时辰不早了，劳动杨夫人她们这么久，咱们也该回去了。”

虽见李煜游兴不减，小周后还是上前说道，恰在此时，只听一声清咳，杨浩自林中转了出来，微笑长揖道：“哈哈，李将军，原来你们在这儿，让杨某一番好找。”

李煜如今爵至侯爷，官至上将军，可是那个侯爷叫“违命侯”，不无羞辱之意，所以杨浩与李煜交往，向来只称他李将军，而不呼其侯爷。

杨浩既然来了，自然不容他再就此离去，两下里谈笑一番，杨浩便盛请邀他到百味楼中饮宴，李煜夫妇盛情难却，便随他行去。

堪堪将至百味楼，就见前面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在一个花枝般风流的妙人儿陪同下缓步走来。

杨浩一见不由一怔，前边来的正是久不往来的赵光义和柳朵儿。

“坏了！”杨浩一下子想起了那幅《熙陵(赵光义）幸小周后图》，今天自己府上女眷邀请李煜夫妇游春，小周后可不比当日辞庙离国时一般头戴面纱，如今被赵光义迎面撞见，看到她的国色天香，一旦起了色心……那我不间接成了拉皮条的？

杨浩急忙挣开左右搀扶着他的冬儿和妙妙，上前施礼，吸引赵光义的目光道：“下官杨浩，见过千岁。”

李煜见状忙也急忙趋前拜见，赵光义瞟了他们一眼，目光从水蜜桃儿般汁多味美，正值女性成熟妩媚年纪的小周后身上掠过，又从同样千娇百媚，只是比起小周后尚显青涩稚嫩的冬儿、玉落、妙妙身上闪过，神色平静，毫无异样。

杨浩暗自松了口气，又觉有些奇怪：“赵光义既能不顾令誉，强占小周后，自然是对她垂涎万分的，就算他如今是个王爷，不敢轻举妄动，若有好感，神色之中不该一点不表露出来，这是怎么……赵二转了性了？”

赵光义目光落在杨浩拖着的瘸腿上，眉头不经意地一皱，神色更显冷漠，只微一颔首，淡淡应道：“李侯爷与大鸿胪也来赏春踏青么？”

李煜脸上一片赧红，讪讪应道：“是，下官蒙大鸿胪相邀，正欲赴百味楼饮宴一番，千岁若有闲暇，不妨……”

赵光义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刚刚饮过酒，已不克酒力了。你们自去吧，南衙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办，本王这就回去了。”

赵光义回首向朵儿展颜笑道：“柳大家请止步，本王这就告辞了。”

柳朵儿忙道：“朵儿恭送王爷。”

这时路旁抬过一顶小轿来，杨浩移目望去，微微便是一怔。今日赵光义既是到如雪坊中相见美人儿，饮宴娱乐，当然不会抬着开封府尹那顶八抬大轿，鸣锣开道，旗牌导引，乘一顶小轿事属寻常，可是……这样的私人饮宴，幽会的又是汴梁花魁，只带三两心腹佳人即可，而随那顶小轿来的青袍文士打扮的人，竟是如今南衙仓曹程德玄，这就有些奇怪了。堂堂朝廷命官，自无扮小厮的理由，要拍马屁也不必拍在这个地方呀。”

程德玄瞟了眼他拖着腿，肩膀一高一矮的模样，不屑地冷笑着，掀开轿帘，向赵光义躬身道：“王爷，请上轿。”

赵光义向李煜、杨浩微一颔首，弯腰登上了轿子。

“恭送千岁。”几人长揖施礼，看着赵光义的轿子吱呀吱呀地悠悠而去，柳朵儿偷偷瞟了杨浩一眼，轻咬薄唇，裣着羽袖，上前见礼道：“朵儿见过杨大人……”

杨浩望着赵光义离去的轿子仍在怔怔出神，充耳不闻，朵儿神情不免有些尴尬羞愤。

妙妙上前向她福礼道：“妙妙见过小姐。”

朵儿一侧身，冷颜说道：“不敢当。”

冬儿轻轻一拉杨浩衣袖，低声唤道：“官人。”

“嗯？啊！柳大家，失礼，失礼。”

杨浩醒过神来，连忙向她含笑一揖：“本官要陪李将军去楼中饮宴，少陪了。”

杨浩说完，便向李煜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向前走去。

柳朵儿身形欲动，终于抿着嘴唇站住，自后面看着杨浩拖着残腿一步一沉的模样，幽幽叹息一声，神情复杂地转身离去。

杨浩与李煜并肩坐在三楼雅座中，凭窗望去，左前方是皇宫，右前方是大相国寺，遥遥对峙的是樊楼，眼皮底下就是如雪的花海，开封美景尽收眼中。两侧是冬儿、小周后、玉落、妙妙，四个美人儿各擅胜场，各具气质，清风徐来，拂得她们衣带飘飞，犹如天上仙子。

李煜果然有诗人气质，酒至三旬，眺望开封盛景，不禁又词性大发，在冬儿、玉落、妙妙的喜悦催促中开始吟诗了，杨浩却持杯沉吟，充耳不闻，心中始终有些古怪的感觉，却不知症结出在哪里。

如今他马上就要离开汴梁了，诸事无不警惕小心，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自然格外上心，沉吟半晌，忽听冬儿、玉落她们击掌叫好，杨浩也没听清他吟的是什么，就举杯赞道：“好词，好词，来来来，请酒，请酒。”

李煜矜持地举起杯来，二人轻轻一碰，捧杯饮酒，杨浩大袖遮面，一杯酒刚刚沾到唇边，双眼突地张大，他想起那种不舒服的古怪感觉最初由何而来了。

从他离开午门，心里就始终觉得有点不自在，现在突地想起来，当时无意中一瞥，午门站岗的几名禁卫似乎不是平时的侍卫。

午门侍卫有三班，杨浩这几日接迎钱王，时时要进宫请命通报，进进出出不知多少次了，每次进宫那些侍卫都要验看腰牌的，多少都有些脸熟，可是今日所见的几个，并不是平时守门的几个卫兵，尤其是……其中有一个现在想起来，似乎该是南衙中人，当初他任火情院长时，领着一班喽啰满东京城拆房子，其中有一个班头儿，似乎就是站在午门前的那人。

这个班头儿，就像密密编织的网上一个小小的线头儿，顺着他向下探索下去，许多看似无疑的事情都牵连起来，在杨浩心中重现了它的脉络，一个大胆的念头突地跳入杨浩的脑海：“难道……大雪漫天夜发生的故事，要发生在这落英滨纷时？”

一阵风来，卷起梨花如雪。

杨浩如置心冰壶，寒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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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34章 明月夜

赵光义自从争取了统兵伐唐的机会，调兵遣将、请功封赏，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许多禁军将领，虽然这么短的时间不足以让他掌控一支武装，或者让禁军将领死心踏地的跟他走，但是与他们建立一定的联系、增加他们对自己的认同和好感却很容易。

藉此关系，以他的地位，只须稍作示意，安插几个有南衙背景的人在禁军中做个校尉易如反掌。他不是要统兵造反，而是要策划篡位，在关键部位，只要能有一个得力的马前卒就足以做成大事了，就像萧思温谋杀契丹皇帝，只须收买他身边一个厨子一样。

楚昭辅本无大才，当初“义社十兄弟”，哪个不是手握重兵、叱咤风云的人物？而他呢，那时只不过是掌管军械库的一个官吏，既无过人之能，也无了得的战功，全因他坚定地站在赵匡胤一方，有从龙之功，方才积资累历，直至升迁到三司使的高位。如今他被罢黜为民，走赵光义的门路重新做了官，会不会想再来一次从龙之功？即便他没有胆子造反，这样一个对赵光义感恩戴德的人，掌握了宫中的武装力量，在既成事实面前，也会更容易倒向赵光义。

再者，赵光义好女色，这是史书上都无法回避的事实。他以前那般自律，全因为他还不是可以肆无忌惮的皇帝，他正觊觎着帝位，不能不注重自己在朝廷百官、士林名流中的影响，尽管如此，他也并不掩饰自己对美女的欣赏，当日在汴河码头看见柳朵儿的时候，就曾欣然向人问起她的身份。

近来，官家对他颇为冷落，许多往常由他操办的大事现在都移交了别人，上一次巡狩洛阳时，还令皇长子监国，近来赵官家更与三弟赵光美往来密切，他这十年来都不曾以帝王之尊到过赵光美的府邸，可是自洛阳归来以来，已经去了三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赵光义正在失宠。

而赵光义对此似乎全不在意，甚至纵情酒色。这个曾经不顾帝王身后名，强占臣妻、而且是归降的唐国帝王皇后的赵二哥，怎么会在见了比柳朵儿更加娇媚动人的小周后时毫无所动？连他的眼神中都没有一丝波澜？

结合以上种种想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一种更重要的东西，已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使他无暇他顾。什么东西比绝色美人更令男人动心，甚至忽视了美人丽色？只有一种，那就是权力。对晋王赵光义来说，还有什么权利是他要追求的？唯有帝王的宝座。

“赵光义，已经感觉到了失宠的危险，而且要孤注一掷，进行反扑了！”

这就是杨浩得出的结论。凭着这么一点蛛丝马迹，本来任谁也不可能大胆地推测出他要策划宫变、而且是马上就要宫变的。在杨浩心目中，古往今来的智者中，‘智近于妖’的武侯诸葛孔明不能；‘江湖第一智者’的冷明慧冷大先生不能；智计百出、狡如九尾天狐的成绮韵成二档头也不能，但是他杨浩能。

因为只有他这个来自未来的人，知道赵光义早晚会反。而且他一直在猜测，猜测由于自己对历史的影响，赵光义是会提前发动还是推迟发动，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手段来发动？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如今发现了这些诡异之处，他自然很容易就想到赵光义要干什么。

杨浩神不守舍的样子看在众人眼中，便显得他对今日饮宴全无兴趣了。李煜和小周后今时今日的处境，致使心境非常敏感，立时察觉他有心事，饮宴的兴情便也淡了，再喝几杯，便起身告辞。

杨浩也不挽留，将李煜夫妇送下楼去，便对冬儿三人立即说道：“马上回府。”

冬儿和玉落、妙妙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什么不开心，只得答应一声，随他往回走。因一笑楼距他的住处只隔两条街，步行即可，所以四人均未乘车轿。行了片刻，冬儿按捺不住，悄声唤道：“官人……”

“嗯？”杨浩正反复推敲着自己的结论，闻声回头。

冬儿期期艾艾地道：“官人……是不是见奴家赞赏李将军诗词，所以……所以有些不快？”

丁玉落和妙妙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杨浩一怔，哑然失笑道：“岂有此理，李煜之词，堪称天下第一，你们由衷赞赏，有什么不对？你家夫君是心胸那么狭窄的人么？竟为这点小事呷醋？”

妙妙与冬儿这些时日交往下来，只觉这位大妇性情温柔、娴雅大方，实是最好相处的人，与她相处极为融洽，在她面前也不再那般拘谨，听了杨浩的话便欣然上前一步，挽住杨浩胳膊，嫣然道：“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呢？老爷突然变得沉闷起来，奴家还以为不悦于奴家对李将军的赏识呢，老爷可是有什么心事？”

杨浩拍拍她的小手，略一沉吟，问道：“‘女儿国’已转到张牛儿和老黑的名下了么？”

妙妙眸波一转，长睫眨动，俏巧地点头道：“是……呀。”

杨浩板起脸道：“要骗你家老爷，那就骗得彻底一些，吞吞吐吐的，在玩什么花样？”

妙妙低下头，小声道：“老爷，这‘女儿国’是咱家产业，老爷付出诸多心血，奴家……也打理许久，怎么就随手送与外人了……”

杨浩苦笑道：“我看你呀，就是一只小耗子，有什么好东西，都只顾往自己家里扒拉。该舍的时候就当舍去才是，你说吧，又玩什么花样了？”

妙妙偷偷瞟了冬儿一眼，冬儿微微颔首，说道：“官人，这件事……妙妙和奴家说过，奴家觉得有些道理，所以便允她去办了。”

杨浩奇道：“你们做了什么？”

妙妙这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原来她得杨浩授意，要把苦心经营的产业交付他人，说起来张牛儿和老黑对自家老爷也算忠心，这产业如果真要就此抛下，那么无主产业与其被官府没收自然不如许给忠心的家人。

可是但有一线希望，谁舍得自己产业交付旁人。所以妙妙便在其中动了些手脚，将“女儿国”移交张牛儿和老黑的同时，另起一份契约，再从张牛儿和老黑手中移交他人，两张契约同时签署，签字画押，第二张契约的受让人却是空白的。

对张牛儿和老黑，妙妙自然另有一套说辞。张牛儿和老黑并不知道杨浩有意把产业无偿送给他们，如今只不过帮着走了走手续，按了个手印，偌大的产业就暂时交到了他们名下，成了杨氏产业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的高级经理，他们乐得睡觉都要笑出声来，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更何况杨家女主人罗冬儿还亲自出面，与他们签署了第三份契约，契约中规定，如果他们好生为杨家经营打理这份产业，十年之后，“女儿国”三分之一的产业便完全转移到他们名下。两人从妓院里的一对打手、龟公，一下子成了人上人，对她们感激涕零，当然就此死心踏地的决心苦守“女儿国”，以十年奋斗，享一世荣华了。

杨浩听了不禁暗自苦笑：“这两个小妮子，自家夫君正打着谋国的大主意，她们还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保全自家的产业。不过这样也好，留着这座‘女儿国’，就可以与使相千金、王侯夫人保持着最亲密的往来，许多男人不会把机密的事情说与同僚和朋友听，却会告诉自己的家人，说不定这座‘女儿国’今后会有大用，完全交予张牛儿和老黑，靠一份感激和义气维系长期的关系，不如用利益来控制他们更加妥当。”

想到这里，杨浩便颔首道：“嗯，这样处置也成。既然在开封城内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处置的东西，那么……咱们现在回府，收拾东西，天黑之前，你们马上出城。”

冬儿和妙妙看看天边一轮红日，诧然道：“现在出城？”

“不错，就是现在！”

冬儿急问道：“官人，出了什么事？”

杨浩轻轻一笑道：“方才我还与李将军饮酒谈笑，你说能有什么要紧事呢？只是，我们去意已决，那便早些动身更为妥当些，以免夜长梦多。”

丁玉落急问道：“二哥，那你呢？”

杨浩道：“你们先行离开，明日一早送走了钱王，二哥就风风光光地致仕退休了，那时便赶去与你们汇合。”

冬儿狐疑地看着他道：“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急于一时？我们留下陪官人，明天咱们全家人一起上路吧。”

杨浩拒绝道：“不可，我说今天走，那就今天走！”

冬儿和妙妙脱口道：“我不！”

杨浩把眼一瞪，怒道：“反了你们！咱们谁是一家之主？”

两女吃他一瞪，不由低下头去，低低地道：“自然是官人（老爷）你呀……”

杨浩道：“那就成了，我说今天走，那就今天走，不想走，也得走。现在回去，马上收拾行装，上路。”

丁玉落略一迟疑，说道：“二哥，既然如此，那我留下来吧。”

杨浩反问道：“你留下，那谁来照应你的两位嫂嫂？”

冬儿和妙妙连忙接口道：“我们能照顾自己，不需要照料。”

杨浩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突然决定你们马上就走，自己单独留下，的确是有一件事情要弄明白，不过这件事对我来说并没有危险，我只是想弄明白它的来龙去脉，以便做出相应的对策。如无意外，明日一早送走了钱王，我辞官致仕，就成了自由之身，那时自会去寻你们。

退一步说，如果今晚真的有事，你说咱们是一家人都留在开封易于脱身，还是我一个人走更容易脱身？上京城那种地方才是龙潭虎穴，异族他乡，插翅难飞，我还不是太太平平地回来了？何况你们走后，我虽看来只是一人，其实还有猪儿帮我、还有继嗣堂的伏桩与我暗中联络，如果你们执意留在我身边，对我全无好处，反而让我有所牵绊，不能来去自如。明白了么？”

冬儿和妙妙犹豫半晌，互相看了一眼，冬儿这才勉强应道：“是，那奴家依从官人吩咐，官人自己……千万保重。”

※ ※ ※

府中要带的东西早就已经捆扎停当，车马也早已备好，一说要走，倒也快速。玉落这两年来闯荡天下，于行路打尖是极熟悉的，又有穆羽率几名侍卫随行，路上当不致有事。杨浩又将穆羽单独唤到一边，嘱咐他一俟出城，立即星夜赶路，全速西行，务必把一家人尽快送回芦州。

看着车马消失在视线之内，杨浩立即上马，向巷子另一头驰去。出巷口，过汴桥，长街尽头便是巍峨壮观的开封府。杨浩到了开封府前，只见开封府守衙的差役，进出的小吏，一如寻常，全无异样。

杨浩本是来熟了南衙的，守门的小吏都认得他，此时他虽一身便装，自然仍是放行无阻。杨浩拴好马匹，拖着一条腿慢悠悠地进了南衙大门，一路行走，一路注意观察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他的根基在芦州。芦州本不是一个适宜生存安居的地方，否则也不会历千百年下来，那里还是一片人烟稀少的地方了。他能带着几万百姓，在那里扎下根来，得宜于西北三藩和杂胡异族之间的微妙形势，方能如鱼得水。

芦州，是利用各方势力互相角逐、互相制衡的种种矛盾，才在一个原本绝不可能的三不管地带，汲取到了生存和发展的机会，迅速成长起来。如今他虽拥有了很大的潜势力，可是仅仅靠芦州一地，仍是处在三藩势力的夹缝之中，没有战略纵深、没有回旋余地，哪怕是有党项七氏的暗中支持，根基不稳，始终难以取得更大的发展，拓展自己的发展空间和生存空间。

麟州和府州虽然支持他的存在，以便在夏州李氏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一根钉子，却绝不会愿意让他的势力渗透到自己的地盘里面。而对夏州来说，尽管夏州如今内忧外患、焦头烂额，可是百余年的苦心经营，也不是他振臂一挥，竖起大旗，立即就能对抗的。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更多的机会。如果他能秘密返回芦州，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先解决银州庆王，占据这个战略要地，那么在外交上，他就可以获得契丹的支持，同时扩大自己在整个西部的影响。

而且在内部，他就可以利用芦州和银州这两个点，把整个横山山脉联系起来，把横山诸羌部落全部控制在自己手中，从而形成一个倚托横山险隘、以芦州和银州两座雄城为根基，东倚麟府二州支持，西仗党项七氏扶助，暗得继嗣堂源源不绝的财力支援的一方雄霸。

出于这种考虑，如果他能名正言顺地离开汴梁，不予朝廷讨伐他的借口，他就要不惜余力地去争取，这会使他的阻力减至最小，制造更加有利于他的局面，把伤亡和战争的消耗减少到最小。

可是如果他能证明赵光义马上就要发动政变，那他就不能从容等待了。赵光义的野心比赵匡胤更大，却不具备赵匡胤的心胸和远见卓识，如果让他称帝，以他的性情为人，自己很难有机会再离开汴梁了。

得位不正的赵光义要迅速扩大自己的影响，坐稳帝位，唯一的选择就是建立军功。如果那时北汉国已被赵德昭消灭，吴越国又早早的就表现出和平归顺的劲头儿，而北国契丹轻易又不易取得建树，那么赵光义用兵的最大可能就只剩下一处：西北。

就算赵光义不出兵，自己想得善终的机会也是少的可怜。在赵匡胤庇佑下，唐、荆、湖、汉诸国前国君，个个都封王封侯，得以在开封安享太平晚年，可是赵光义一继位，这些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威胁的诸国国君，仍是不免要在他的手中被“寿终正寝”。

杨浩记得，后蜀国主孟昶是在过生日时暴病而死的，在那之前，与他把臂言欢，痛饮庆生的正是南衙府尹赵光义。南唐国主李煜也是在过生日时暴卒而亡的，就连自始至终不曾对宋动过一刀一枪，把江山拱手送上的吴越钱王，也是在归附宋国之后，过生日时暴病而卒的，能活下来的君主，都是在其当位期间倒行逆施，不得故国半点民心的昏君。

他杨浩在芦州的民心和声望，赵光义通过程德玄恐怕是早就知道了，以前他可以不在乎，如果他做了皇帝，他就不能不在乎。丁承宗和义父李光岑如今在西北秣马厉兵、蓄势良久，种种反象现在掩饰的还好，却不可能一直控制得风雨不透，这又是一个威胁。

如果他现在还不赶紧离开汴梁，来日史书上恐怕就会很不起眼地用一句话来描述他的结局了：霸州杨浩，曾为芦州一藩，致仕，于汴梁潜居。某年月日，生辰，帝赐御酒以贺，翌日，卒。”

这还算是好的，如果他的女眷落到赵二哥手中，难保不会再传出什么“熙陵幸冬儿图”、“熙陵幸焰焰图”、“熙陵幸……”，要是那样，恐怕千年之后，他的坟头上都是绿汪汪的一片青了。

想到这里，杨浩一阵恶寒：“走！只要让我确认赵光义动手在即，那就马上走，无论是西北局势，还是中原情形，都容不得我再拖延了。”

杨浩想到这里，双眉一挑，瞿然抬头，就见慕容求醉笑吟吟地站在仪门前石阶上，拱手道：“杨大人，久违了。”

※ ※ ※

“官家仁厚，把杨某提拔为大鸿胪，可是慕容先生也看到了，杨浩这条残腿……唉……一瘸一拐，毫无形像，如何立得官威？如何站得朝堂？以杨某这样的年纪，短短两年功夫便从一介布衣位居九卿，也该知足了。明日，本官就要向官家辞职荣归，自入京以来，杨某承蒙晋王千岁厚爱，多方予以照顾，今日是特来拜会千岁，以致谢意的。”

慕容求醉微笑道：“杨大人仕途一帆风顺，前程远大，将来位至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来也是意料中事。只是大人荣升太快，仕途顺利，前无古人，以致遭了天忌，方有此难。如今大人以大鸿胪的官职致仕，朝廷定然还有封赏，说不定能封个开国侯，得食封邑，荫庇子孙，这一生也算是风光无限了。”

宋朝爵位有亲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共十二等，得封开国侯的，那已是要立下极大功劳方有可能的了。杨浩一听连忙摇手道：“不敢不敢，能有今时今日地位，杨某已经知足了，岂敢再有觊觎，贪心不足。对了，千岁可已忙完了公事？本官此事造访，不会打扰了千岁吧？”

慕容求醉微笑道：“大人来的不巧，千岁会同浚仪县令宋大人等，去巡视黄河水道，商议拓疏河道事宜去了，如今不在府中。”

他抬头看看绕树环飞的鸦群，一缕斜阳还挂在树梢上，慕容求醉目光闪动，微笑说道：“请大人先至清心楼饮茶，千岁应该也快回来了。”

“哦，千岁素来公务繁忙，只是想不到眼下已是暮色深深，千岁却仍在为国事奔波操劳。”杨洁喟然感叹道：“本官反正无事，那就等等千岁好了。”

他微笑着，不动声色地迈过门槛儿，随口问道：“春讯将至，河道是该疏通一下了，千岁是什么时候去的河堤呀？”

慕容求醉道：“千岁下了朝就赶去河道上了，忙得马不停蹄，老朽忝为千岁幕僚，却帮不上千岁什么忙，实在是惭愧的很。”

“散了朝会就去了河上？那我在一笑楼所见难道是他的鬼魂？”杨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的笑容却更加从容了。

信步前行，游目四顾，杨浩忽地看见一个衙差牵着匹马儿拐过右侧一个甬道，杨浩双眼微微一眯，便注意到那是一匹军马，他的目力甚好，依稀看见军马股上烫着一个禁军马军营的烙印。杨浩急忙把目光收回来，指着旁边一棵花树赞道：“这一树杏花，开得好美。”

慕容求醉笑道：“呵呵，清心楼下，处处玉兰、丁香，不但比这一树杏花还要美上十分，而且芬芳扑鼻，来来来，杨大人，这边走。

杨浩随着慕容求醉转入院中，不由豁然开朗，只见一片花海，处处芬芳，登时令人精神一振，花海之中，清心楼飞檐斗角，已然在目……

※ ※ ※

万岁殿里，赵匡胤与晋王赵光义对面而坐。

兄弟还是兄弟，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冷淡。酒宴依旧是赵匡胤特意嘱咐的，自家兄弟最爱吃的菜肴，吃在口中却味同嚼蜡，全没了滋味。他们之间的这种冷淡不是表现在面上，而是存在于他们的心中，于是就像隔着一层冰，反而不易那么融解。

赵匡胤刚刚从赵光美那儿吃了酒回来，如今他已是第四次造访三弟赵光美的府邸了。自从洛阳归来，他便频频光顾赵光美的府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在为赵光美入仕造势，恐怕不日就要起用他了。

赵光义也在如雪坊刚刚吃了酒过来，脸色同大哥一样，微带赧红。想到大哥对三弟的亲近、对皇长子的培植，想到他对自己的冷淡，想到大将军曹翰的遇刺，想到那个男扮女装的刺客、那个手持军中大剑的接应者，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来，二哥，再吃一杯酒。”

赵匡胤打破了沉闷，举杯对赵光义道。赵光义的沉闷，被他看成了对自己无声的抗议。他很高兴，二弟很久不来宫中找他了，如今他来了就好。有态度就比没有态度强，他能把自己的不满表现出来，那两兄弟就还能交心。

旁的家业都能分，可是这帝王霸业却是无法分家的，皇帝只能有一个，等到自己垂垂老去的时候，二弟的年纪也该不小了，自己考虑让儿子接位，固然不无私心，可是这一点也是他下定决心的一个理由，相信事情说开了，二弟纵然还有不满，时日久了，些许恩怨也能烟消云散。

“啊，大哥请酒。”赵光义勉强举杯，向赵匡胤略一示意，仰头饮下。

“二哥……”赵匡胤沉吟着说道：“自从洛阳归来，你我兄弟这还是头一回单独饮宴。”

“是啊。”赵光义苦涩地一笑：“自从洛阳归来，大哥日夜操劳国事，兄弟怎敢前来打扰？”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去，自龙书案上取过一盏灯烛，回到酒席上坐下，将灯搁在面前，灯光映亮了兄弟俩十分相似的方正面孔。赵光义的眼神有些闪烁，刻意地规避着他的目光。

赵匡胤目光一凝，问道：“二哥，你怎么了？”

赵光义垂首道：“没怎么，只是……许久不曾与大哥同席饮酒，今日坐在这儿，竟然有些不自在。”说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缩回了袍内。

赵匡胤一笑，举杯抿了口酒，放下酒杯抚着胡须喟然叹道：“二哥，这里没有旁人，咱们兄弟俩有什么芥蒂，不妨把它说开了。自唐末以来，兴一国、亡一国、立一君、灭一君，此起彼伏，形同儿戏，如果不能吸取前人教训，那大哥也不过是那须臾兴亡的帝王之一，我宋国也不过是史书中也不勘其详的一方诸候。

为兄处心积虑，方有今日成果，天下将定，四海生平。可要想长治久安，就得有个规矩。确立皇储继承，正是朝廷久安之根本。”他拍着自己的大腿道：“二哥，这个宝座，谁不想坐？可是最终能坐上去的，毕竟只有一个。你的心意，为兄未尝不知，可是今日为兄破例传位于你，来日子孙中，兄弟之间，是否仍有人欲循此例？是否会因此致使皇室兄弟自相残杀，祸乱无常？”

赵光义惶然道：“大哥，兄弟并无觊觎大宝之意，大哥……”

赵匡胤举手制止了他，慨然道：“二哥，你我兄弟，今日坦诚己见，好么？”

赵光义微微一怔，垂首道：“是……”

赵匡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面的赵光义目光不由微微一闪，有些紧张地端起杯子，将杯中酒也是一饮而尽。赵匡胤沉声道：“古往今后，立储之法，终无尽善尽美的，唯有择其适宜长远者做为选择。

商王朝兄死弟及，此后代代兄弟相争，引起九世之乱，终至亡国。周取而代之，污贬商朝之亡源于殷纣荒淫，不足为信。周公以此为戒，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自此方有宗法、礼法、阶级……纲纪天下，纳上下于道德，自是以后，子继之法遂为百王不易之制矣。

其实周公也罢，你大哥我也罢，谁不知立贤之利要比立嫡为宜，可是……唯有传子之制、嫡庶之别，方可息争啊。天下之大利莫如定，其大害莫如争，不立嫡子，则无以弥天下之争啊。

而且这贤与不贤，难以界定，你以为他贤，另一个未必认为他贤，又有那善于伪装者，未登大宝时看来是个人才，登基后也不过如此。更有前贤而后昏，不能善始善终的，这更不是立贤能够解决的问题。

若取立贤不立嫡之策，但凡想争位的，谁肯说自己不贤？以篡逆战乱篡位者，固然有贤者，可贤者固有之，暴厉昏君亦不乏少数，奈何？

以南朝萧梁来说，侯景之乱一起，梁武帝萧衍的子侄辈里，不知出了多少自以为配当皇帝，实则草包一个的纨绔子弟，一个个拥兵自重见死不救，自相残杀不亦乐乎，结果是亲者痛仇者快，被北人当猴子耍。

家天下，家天下啊，只要一日还是家国天下，那么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就是唯一的选择。尽管它也不是万全之策，却已是最大程度保证家国天下得以延续的手段。立储的选择，越简单越明了越好，一旦纷繁复杂，就会借口频出，战乱不休，子子孙孙，为帝位争执不已，其敝将不可胜穷，而百姓将无一刻安宁。故衡利而取重，絜害而取轻，以立子立嫡之法，以利天下后世。”

说到这里，赵匡胤感伤地道：“二哥，你随大哥多年，又治理开封十年，你之才能，较之德昭如何，大哥心中明白，但是即便抛却私心，如非万不得已，大哥也不能择你为储。如今天下已然承平，大哥多年来煞费苦心，抛却唐时弊政，不使地方藩镇节度滋生，只要内乱不起，我赵家怎么也能坐稳三两百年江山。可是赵氏诸王若为帝位自相残杀，不出二十年，天下将易主矣。大哥有虑于此，方做如此选择。”

他为赵光义斟满一杯酒，又为自己斟上一杯，捧杯说道：“二哥，今日大哥剖心沥胆，坦诚已见，希望二哥能明白大哥的一番苦心，你我兄弟同心，共保我赵宋江山。二哥若明白大哥一番苦心，接受大哥的选择，就请满饮此杯。”

赵光义略一迟疑，便缓缓伸出双手，捧起杯来。

赵匡胤目中露出欣慰之色，向他一举杯，说道：“干！”说罢仰面喝了下去。

赵光义却未饮酒，只是直直地望着赵匡胤，赵匡胤眉头微蹙，讶异道：“二哥，你……？”

赵光义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道：“大哥，兄弟还有一件事，总要当面向大哥问个明白，这个心结若不解去，兄弟如芒在背、如哽在喉，这杯酒，是无论如何喝不下去的。”

赵匡胤听了展颜道：“二哥你说，大哥知无不言。”

赵光义微微向前俯身，沉声问道：“大哥，我的亲大哥，如果你对兄弟如此仁至义尽，不知……那洛阳刺客……所为何来呢？”

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灯影下，那笑容微微有些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 ※ ※

杨浩看看天色已晚，最后一抹夕阳已将消失，便放下茶杯起身道：“慕容先生，看来千岁一时不会回府了，杨某先回去了，明日辞官之后，再来见过千岁。”

慕容求醉起身笑道：“如此也好，那老朽便送杨大人离开。”

慕容求醉陪着杨浩走出清心楼，直趋衙前。杨浩不敢做出一分急躁神色，扶着残腿一瘸一拐地出了南衙，向慕容求醉拱手告辞，待他上了马，缓辔行去，拐出慕容求醉视线，这才打马一鞭，急急驰去。

慕容求醉捻着胡须，长长地吁了口气，抬眼望向黯淡的天空，喃喃自语道：“此时，应该动手了吧？”

他又遥遥望向洛阳方向，暗暗说道：“相公，你对慕容有知遇之恩，这份恩情，慕容会牢记心头。可是，慕容垂垂老矣，就算相公复了相位，慕容终难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可是……可是如今却不同，从龙之功、从龙之功啊……恩相，慕容抱歉了……”

杨浩拐过南衙墙角，便策马直趋御街。街上行人往来，摩肩接踵，杨浩行不得快路，耐着性子好不容易捱到了御街上，便向午门前驰去。

他记得午门守军面目陌生，其中还有一个似乎就是南衙出身，因此不敢靠近，只在左近逡巡，看到石狮左近静静停着一顶大轿，杨浩便缓辔走去，拉住缰绳笑问道：“好一顶大轿，这是哪一位相公还在宫里办差么？”

地上坐起一个轿夫来，懒洋洋向他打量一眼，见夜色中一匹黑马，马上一个青袍文士，夜色昏暗，也看不清相貌，便懒洋洋挥手道：“去去去，宰相坐得这顶大轿么？这是晋王千岁的轿子。”

“啊，原来如此，得罪，得罪。”

杨浩告一声罪，拨马便走。杨浩抄着小道拐来拐去，越往越快，到了城西金梁桥时，天上已是一轮皓月当空。杨浩忽地勒住马缰，低头看着悠悠流水中一轮荡着涟漪波纹的皓月沉吟起来。

“走，马上就走，我不是早已决定，一俟赵光义发动，我这厢便立即离开么？当断不乱，还在犹豫什么？”

他提着马缰在桥头转了个圈儿，惹得几个过路的行人叫骂起来：“天色昏沉，还在城中纵马，踢伤了人，告你入官，吃上三十大板……”

杨浩也不理会，心中天人挣扎，在自己的安危前程和他对赵匡胤这个某种意义上的对手的敬重爱护之间，苦苦地做着抉择。

“理智一些，就算我回去，又有什么用？如果赵光义还未发动，我这些蛛丝马迹哪有可能做为证据向皇帝告发他的亲兄弟？恐怕……恐怕我连宫门都进不去，就要被宫门侍卫斫为烂泥……

不修私德，淫乱人妻；江州屠城，杀人无数；天下承平久矣，仍是僵硬不化，将从中御；北伐失败，丢下数十万大军任人宰割，自此放弃收复幽燕之志……他做皇帝，会比赵匡胤做的更好吗？我能改变西北，就不能改变中原么？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对手，我宁愿选择赵匡胤这样的一代雄主。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

杨浩仰首向天，天下只有一轮明月，皎如玉盘，清辉洒下，映在他的眸中。

杨浩深吸一口气，突然一提马缰，健马仰天长嘶一声，便放开四蹄向城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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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35章 偷天

万岁殿，酒残菜冷，宫烛摇曳。

赵匡胤捂住小腹，气若游丝，愤怒的眼神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脸色呈现出奇异的淡金色。

赵光义面容扭曲着，尽管他想强自镇静下来，却始终难以掩饰地露出一副紧张与惊恐的神色，尽管他的大哥已经倒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他仍不敢靠近一步。

如果没有他的大哥，今日的赵光义，可能仍住在洛阳夹马营，在官府里谋一个小吏的职位，终老此生。他的一切都是大哥给的，就连他一身武功也是大哥传授的，赵匡胤的威严已经深深浸入他的骨髓，只要一口气还在，他对兄长的敬畏就始终挥之不去。

这正是他最为懊恼的事情，哪怕他觉得自己天纵英明，可是只要看到赵匡胤，他就会自觉地记起，在他上面，还有一个人，只要存在一日，就永远站在他头上的人。他只能用色厉内茬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和懊恼，乖戾地低吼道：“大哥，就算你没有杀我的意思，今日之事，兄弟我也绝不后悔。”

他攥紧双拳，愤怒地道：“我也想兄友弟恭，做一个好弟弟，可是我更想做一个好皇帝，万世传颂。这天下，是我和大哥一起打下来的，凭什么就要传给你的儿子，让你的子孙代代成为九五至尊，而我和我的子子孙孙就得向你的子孙俯首称臣？”

赵匡胤喃喃地道：“我们兄弟……一起打下来的江山……”

“不错！”

赵光义猛一挥手，激动的脸庞涨红：“大哥，你知道当初是谁伪造军情，说契丹出兵伐我周国边境，才使大哥你领兵出征的么？是我！是我赵光义！你知道当初是谁和赵普、高怀德、石守信、王审琦等人暗中计议，在陈桥驿驻马不前、黄袍加身，拥立你做皇帝的么？还是我，是我赵光义！”

赵匡胤睁大了眼睛，仿佛从不认识似地看向自己的兄弟，哪怕亲耳听他说出来，他还是不敢相信当时年仅二十出头，一直在自己面前唯唯喏喏、唯命是从的二弟会有这样的心机手段。

赵光义的眼神有些疯狂起来，颤抖着嘴唇道：“是我，都是我干的。大哥你空有一身本事，立下赫赫战功，得到各路大将们的拥戴，可是若不是我，你能成为开国之君吗？世宗早逝，孤儿寡母把持朝政，符太后一介女流，皇帝是七岁的黄口小儿，能坐稳江山吗？你傻了？唾手可得的东西，你不去争，你不去争，早晚它要落入旁人手中。”

赵光义的胆子大了些，走近两步，低喝道：“石守信，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张令铎，节度使兼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职位均与你相当；高怀德，节度使兼殿前东西班都指挥使，还有赵彦徽。他们的兵权和职位都在你之上。此外还有张光翰、王审琦、韩重赟、李继勋、王彦升，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心高气傲？

只有你，只有你的战功和在军中的威望才可以压制他们，可是如果你不做皇帝，还要阻碍他们的前程，你道他们就不会把你当成一块绊脚石一脚踢开么？乱世之中，一个英明之主都未必能守不住他的宝座，何况是一个七岁的娃娃？谁肯为他卖命，若不是我和诸位将军计议，扶保你登基坐殿，坐了江山，会有今日的赵官家吗？你早被人取而代之，变成了一堆枯骨！”

赵光义握紧拳头，一步步迫近，恶狠狠地道：“明明得利的人是你，可你偏要做出一副耿耿于怀的模样，怨恨旁人让你背了这么一口大大的黑锅。那是皇帝啊！那是九五至尊啊！为此，就算被天下人唾骂又算得了什么？

我，我才是大宋开国第一功臣，可是这个功劳我偏偏提不得。现在你知道了？如果没有我，就没有你赵官家，就没有一统中原的大宋！这天下，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凭什么要传给你的儿子？”

赵匡胤惨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直说，我便把这皇帝让给你做，那又如何？”

赵光义神色一窒，没有说话。

赵匡胤喘息着，眼中露出一丝讥诮的意味：“因为你知道你不成的，是不是？因为只有我才能压制那些手握重兵、舛傲不驯的骁将，而你不成。你处心积虑，始终为的是你自己，你给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我这个大哥凭什么要感激你？”

他眼中泪光莹然，低声道：“二哥，皇帝的宝座真的这般重要？重要到可以抹煞一切亲情？你以毒酒杀死胞兄，夺了这个冰冷冷的帝王宝座，天下人会服你么？如此手段，如此卑鄙、如此毒辣的人，能成为一方人主吗？”

“为什么不能？”

赵光义冷笑，激动的浑身哆嗦：“我能把开封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能把大宋治理得如日中天。弑兄篡位又如何？嬴胡亥、杨广，弑兄弑父，固然是亡国昏君，可杨坚、李世民呢？杨坚可是夺了他八岁外孙的皇位；李世民更是心狠手辣，设计陷杀胞兄胞弟。

李建成五个儿子、李元吉五个儿子，大的才只十几岁，小的还在吃奶，全都被他杀光了，就连自己年轻貌美的弟媳齐王妃都被他占为己有，他甚至还篡改史书，把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说的奸诈无能、一无是处，那又怎样呢？他是一代明君、千古帝王。”

他慢慢走到赵匡胤面前，轻轻弯下腰来，颊肉控制不住地哆嗦着，低低地道：“如果当初在陈桥驿，你坚持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忠臣，那么会怎么样？会有今日的你么？不会，你要么被符太后杀了，要么被走投无路的军中诸将杀了，哪里还有今日的大宋开国英主呢？

大哥，大奸大恶的人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而一个好人，却未必能做一个好皇帝。做一个好人和做一个好皇帝，那是两回事。为什么你都快要死了，还是搞不明白？”

赵匡胤身子一震，突地鼓起余力，一把攥住了赵光义的袍裾，赵光义吓得一哆嗦，抽身就想跳开，可是突然觉得手脚发软，连跳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匡胤倒卧在地，脸庞就在他的脚下，只要一脚就可以踢开，可他哪有那个胆量，唬得只是颤声道：“放手，你……你……你放手。”

赵匡胤死死攥着他的袍襟，低声而有力地道：“善待……我的妻、儿！你……要……善待……我的妻儿。”

赵光义急于脱身，忙道：“我……我要的只是皇位，能对他们怎么样，我……答应你。”

赵匡胤仍是直勾勾地看着他，赵光义被看得一阵阵心寒，竟不敢反抗，于是急急伸出三指，向天发誓：“我答应你，一定善待你的妻儿，若违此誓，暴死荒野，身躯饱以兽腹！”

赵匡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吃力而清晰地道：“好，我记得你的承诺，你若违誓，吾便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赵光义勉强笑了笑，说道：“君无戏言！”

说着，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已经不需要再畏惧大哥了，更不需要在他面前弯下自己的脊梁，大哥马上就要死了，他才是中原今后的主人。

“好！好！好！”

赵匡胤一连三叹，仰面躺在地上，痴痴望着殿顶承尘，喃喃说道：“昔日提一条棍，闯荡天下，我不曾死；投军入伍、百战沙场，我不曾死；实未料到，今以至尊，二哥杀我！”

他眼中流出泪来，惨然叫道：“实未料到，今以至尊，二哥杀我啊！”

这一声愤怒的吼叫，骇得赵光义脸色发白，连连后退，竟然撞翻一桌酒席。正在承尘上面抓着棱格睡觉的那只鹦鹉也被这一声吼惊醒了，幸好鸟儿睡觉时全身放松，重量自然下沉拉紧了足部肌腱，双爪扣得紧紧的，这才没有掉下来。

大概是睡意未消，亦或是厌恶满屋的酒气，鹦鹉叼叼羽毛，便展翅向外飞去，惊恐不已的赵光义全神贯注在赵匡胤身上，生恐他暴起伤人，竟然没有发觉。

可是赵匡胤并没有跳起来，这一声吼罢，他已圆睁双目，溘然气绝。

赵光义紧张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半晌才双腿一软，跌坐在杯盘狼籍之中，颤声说道：“我给你的，你不想要。你给我的，我同样不想要，你给不了我的，兄弟我只好自己去取……天下你坐过了，九五至尊你当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你安心地去吧，这天下……从此以后，是我的了，该是我的了……”

※ ※ ※

夜风习习，杨浩重新回到御街上时，却已是一身透汗。

前方就是夜色中巍峨耸立的大宋皇宫了，杨浩却突然勒紧马缰站在了那里。

此时他才突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何通知赵匡胤？

闯宫？闯得进去吗？就算没有被人立即砍成肉泥，如果赵匡胤未死，那么为了给皇弟和满朝文武一个交待，他杨浩也只有死。如果赵匡胤已经死了，他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还能活着出来吗？

能找谁？能去找谁？

杨浩紧张地思索着，本来魏王赵德昭是最好的人选，可惜，他如今正领兵在外。赵光美？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他会不会信自己的话？再者，他如今还没有官职，有什么能力阻止赵光义？

还有谁？

杨浩急得满头大汗，忽地想到了他唯一熟悉的，在朝廷又说得上话的人物：罗公明。可是这个老家伙狡诈如狐，他肯出这个头么？这可要冒着杀头的风险。

左思右想，杨浩忽又想到一个人物，便把牙一咬，拨马行去……

万岁殿，帷缦一闪，内侍都知王继恩幽灵般地闪了出来，他仍然谦卑地弯着腰，悄悄向倒卧于地，面呈金纸色的赵匡胤瞟了一眼，便向痴痴呆呆地坐在那儿的赵光义弯了弯腰，细声细气儿地道：“官家。”

听了这样的称呼，赵光义苍白的脸色迅速恢复了红润，他清醒过来，从地上爬起来，定了定神，才粗重地喘息道：“都准备好了？”

王继恩谄媚地笑：“官家放心，这万岁殿上上下下，不相干的人早就被奴婢打发出去了，留下的，都是绝对可靠的人，至于各处宫门，奴婢也都做好了安排。”

“好，好，这是杀头的前程，你对孤……对朕忠心耿耿，朕……不会亏待了你，一切依计行事。”

“遵命……哦，奴婢遵旨。”

王继恩谄笑着答应一声，他的两个义子立即闪进殿来，两个小黄门把赵匡胤的尸身抬起来，放到屏风后面的床榻上，又打扫房间，重新抬上一桌酒席，布置成吃的七零八落的样子。

而王继恩则召回那些被他藉故打发开去的内侍、宫人，一切准备停当之后，王继恩向赵光义点了点头，赵光义便朗声道：“大哥，兄弟不胜酒力，再喝不得了，这就……这就告辞了。”

“哈哈，二哥自去，自去，来日……来日你我兄弟再行饮宴。”

这声音竟是赵匡胤的声音，说话的是王继恩的一个义子，这个小内侍习有一手绝妙口技，张口学赵匡胤说话，语气声调粗犷豪放，与赵匡胤一般无二，还带着几分醉意的含糊，模仿的实是惟妙惟肖。

真正的赵匡胤此时正躺卧宫闱之中，尸身渐渐变凉，前边却有一个人正在模仿着他说话，听来实在毛骨耸然。那半截红烛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更显得鬼魂般幽离可怖，可是身在局中的几个人，显然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赵光义演过了戏，又向王继恩深深望了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一出殿门，便脚下虚浮、醉眼朦胧了，两个小内侍赶紧上前扶住。

“来啊，拿醒酒汤来，侍候朕……入……入寝……”

当赵光义摇摇晃晃地走出寝宫的时候，宫中犹自传出赵匡胤豪放的声音，未几，帷帐中鼾声如雷，侍候在外的宫女、太监们听得清清楚楚……

※ ※ ※

“这位壮士，你要甚么？”

卢多逊自梦中醒来，只见室中已燃起灯来，面前站着一个青衣蒙面、手中持剑的夜行人，不禁又惊又惧。不过他毕竟做了多年的官儿，还算沉得住气，轻轻推开拥在怀中的侍妾若酒，故作镇静地坐起身来。

“起来，马上穿好衣服。你，滚开一些！”

那个夜行人说话粗声粗气，他挑开被子，用剑刃在那个花容失色、簌簌发抖的十六七岁美娇娘大腿上一拍，骇得那女子一跤跌下地去，粉弯雪股、酥胸妙脐，在薄如蝉翼的薄纱衣裙下若隐若现，羞得她赶紧拿手掩住衣裙难以掩饰的羞处。

卢多逊变了变脸色，沉声道：“壮士若要求财尽管取去，若是刺杀朝廷大臣，你该知道，天下之大，也再没有你容身之处。”

夜行人怪笑一声，一双眼睛神光闪动，低叱道：“本人不是求财，也不是求色，而是来保你的前程、保大宋的前程。”

“什么？”卢多逊又惊又疑地问道：“什……什么前程？”

※ ※ ※

赵光义回到开封府，宋琪、贾琰、程羽、慕容求醉、程德玄等一众亲信早在清心楼相候，一见赵光义，众心腹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双眼放出紧张炽热的光芒，可是看着赵光义，一时却问不出半个字来。

赵光义吁了口气，说道：“大事已成了一半，如今唯有静候佳音。”

所有心腹听了不约而同地出了口大气，赵光义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见面前早已沏好了一壶茶，便拿起杯来斟茶，壶嘴碰着茶杯，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微响声，那只手竟是始终握不得稳当。

众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围扰到他身边，赵光义放下茶壶，强自镇定地一笑：“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哈哈，哈哈，你们……你们都坐吧。”

众人应一声是，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都有些牵强，慕容求醉想了一想，忽道：“千岁，今日晚间，大鸿胪杨浩曾来府上拜望过。”

赵光义刚刚举起杯，闻言不由一怔，停杯道：“他来做什么？”

慕容求醉道：“杨浩说他腿脚不灵便，决意明日辞官，今日特来辞谢千岁。”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笑，道：“此人对千岁始终若即若离，不为千岁所用，如今成了残废，才想到抱千岁的大腿，实属可笑。老朽说千岁下了朝就去汇合浚仪县宋大人都巡视河道去了，他等得不耐烦，便离开了。”

赵光义听了攸然变色，沉声道：“本王因大事在即，心中忐忑，难以平静，午后曾往‘如雪坊’与柳大家对酌浅饮，听其抚琴，舒缓心绪……”

他顿了一顿，又一字字地道：“本王回来时，曾与杨浩碰个正着。”

慕容求醉听了不禁一呆，半晌才强笑道：“千岁下了朝后便不曾回衙，如此……老朽自然不知千岁的踪迹。千岁从河道上回来，因身子疲乏，便去‘如雪坊’消遣一番，这也说得过去的。”

赵光义霍地起身，负手在清心楼中踱行半晌，忽然止步喝道：“禹锡。”

程德玄踏出一步，抱拳道：“属下在。

赵光义道：“你去，马上带人去杨浩府上，把他全家……”

赵光义把手向下一劈，程德玄会意，重重一点头，转身出了清心楼。

赵光义走到窗边，推窗望月，月色皎洁如水，他的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喃喃自语地道：“这一天好慢，明天的太阳……什么时候才能升起来？”

※ ※ ※

一乘大轿，沿着御街吱呀吱呀地走向午门，八个轿夫不停地换着发酸的肩膀儿，心里头暗暗纳罕：往日里抬着那是何等轻松，今儿个卢相公怎么变得这么沉了？

轿厢中，青衣蒙面人、当朝宰相卢多逊、和他最得宠的如夫人若酒挤成了一堆儿。若酒姑娘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嘴里塞着一团布，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看着端坐在轿中央，手中拄着一口明晃晃利剑的青衣人，大气儿都不敢出。

卢多逊头上的官帽帽翅之长仅次于王爷，此时只能侧着身坐着，他看着中间的青衣人，低声问道：“壮士，你倒底是什么人？”

青衣人粗声粗气地道：“勿需多问。”

卢多逊咽了口唾沫，艰涩地道：“壮士，你拿着利剑，又蒙着面，根本不可能进入宫庭的。”

“我根本不需要入宫。”

青衣人冷笑：“我只是要逼你入宫，你入了宫，总要对官家有个理由交待，说明你为何深夜闯宫，不是么？不用担心，你不需要负什么责任，只须把我对你说的话向皇帝直言，有你轿中的如夫人为你做证，足以证明一切皆出自于我的胁迫，你又素受官家倚重，官家即便在他身上搜不出什么证据，也不会怪罪于你。”

卢多逊忙应一声是，目光却频频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青衣人目不斜视，却似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冷笑道：“你不要乱动脑筋，本人剑术通神，出入你的府邸如履平地，你该晓得本人的本事。你敢乱动脑筋，本人就算在午门禁卫面前取你项上人头也是易如反掌，不只你要死、她也要死，你们这对鸳鸯再享不得人间富贵，只好到阴曹地府继续恩爱去了。”

卢多逊身子一震，连忙道：“不敢不敢，此事与国与君，有益无害。无论真假，都不妨一试，卢某食君俸禄、受君深恩，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又怎会怀抱异样心思。”

午门到了，站岗的禁卫惊讶的喝叫声传来：“上朝之时还早，这是哪位大人深夜到了宫门？”

青衣人亮了亮手中宝剑，说道：“此番闯宫，事成你有护驾之功，事败你是为刺客迫入宫闱，总之与你没有半点坏处，本人有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本领，就算站在这里，要杀你也是易如反掌，还希望你能老实一点。”

“是！”

卢多逊咽了口唾沫，缓缓拉开一角轿帘，那美妾若酒偎在轿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自己官人，再看看端坐持剑的青衣人，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卢多逊探出半个身子，又下意识地回头一望，青衣人手腕一翻，利剑已横到他爱妾颈上，把若酒吓得蜷成一团，明媚的大眼睛中溢出泪光来，卢多逊把牙一咬，便僵硬着身子走了出去。

“哎哟，是卢相爷。这深更半夜的，您……上朝早了点吧？”

卢多逊强自笑笑，下意识地又扭头看看不远处静静悬垂的轿帘，说道：“本相有要紧国事禀奏官家。”

“什么？”

那守门的校尉面露难色：“相爷，深更半夜的，禁宫已然上钥，未至天明，概不开启，这个……相爷是知道的。”

卢多逊淡淡一笑道：“规矩是规矩，官家什么时候守过这等死规矩？这些年来，官家深夜召见大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赵相公当初就曾多次深夜入宫，早有先例，怎么换了本相就不成了？”

那校尉干笑道：“卢相，赵相入宫，可也是官家下旨宣召的，卢相不宣而来……”

卢多逊眉头一挑，说道：“本相说过，有十万火急的要事，不得不来，你有闲暇在此与本相聒噪，何不入宫请旨听听官家的意思？若是耽搁了大事，你担待得起么？”

旁边一个校尉阴沉沉地道：“卢相，什么要紧的事，须得连夜入宫？官家如今已然就寝，我们只是一些守门的小校，惊扰陛下，可是吃罪不起呀。”

轿中青衣人从轿帘一角缝隙中看着午门情形，灯光下，只见这个说话的小校正是他有些面熟的那个人，曾在南衙做事的一个属吏。

卢多逊眯起眼睛，沉沉问道：“官家夙兴夜寐，常常处理公务直至深夜，你一守门小校，如何晓得官家已经睡了？”

那校尉笑嘻嘻地道：“今夜官家留晋王千岁宫中饮宴来着，官家与自己兄弟饮酒，素来大醉方眠，如今千岁已然离开，官家哪有不睡的道理。”

卢多逊脸色一变，失声道：“晋王千岁已然离开？”

那校尉道：“离开约摸有一个时辰了。”

轿中杨浩听了也是心中一沉，晋王已经离开？他已经得手了么？除非他不是今夜下手……楚昭辅换防田重进，一个班值是三天，罗克敌最快也要两天才能赶回，除了今日，明日也是适宜动手的时机，苍天保佑，但愿他还没有动手……

卢多逊听说晋王已经离开，心中便是一震。那青衣人所说的篡位谋逆之事，实在是听得他心惊肉跳。凭心而论，他根本不想搀和到皇室的家务事中，他已位极人臣，不管是谁登基为帝，为了稳定民心社稷，暂时都不会动他这些老臣，凭他本领，还不能取得新帝欢心？

可是这等诛心的私念只好深深藏在心里，不知道是一回事，知道了不去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在利剑的肋迫下，他半推半就地来了。

如今听说晋王已经离开宫闱，卢多逊马上想到，如果现在强行闯宫，而官家正在好端端地睡觉，他说明苦衷，官家自然不会怪罪于他，却也不会得到更大好处。如果官家真个已经驾崩，那他现在执意闯宫，下旨让他进去的人会是谁？进不去后患无穷，进去了更加凶险，除了附逆做那篡位者的同党，就只有身首异处一个选择，身家性命、一世清誉……

卢多逊心思转动极快，片刻功夫就已想清了其中利害，权衡出了利弊得失，他突然一把抓住那个对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校尉，向自己这边一扯，两个人一下子换了位置。

那个校尉被他拽的有点发愣：今儿个卢相爷雅兴不浅，打算跟我深夜在午门摔跤？

卢多逊一俟换了位置，便把身子一矮，用他遮住自己，放声高呼道：“轿中有刺客、轿中有刺客，诸位兵士，快快擒下了他！”

※ ※ ※

“千岁，千岁！”程德玄气喘吁吁地回到南衙：“杨家……人去室空，一个人都不见了。”

“甚么？”赵光义霍地站了起来。

贾琰眉头一拧，说道：“千岁，大事要紧，一个杨浩济得甚么事？这件事交给属下们吧，马上执行第二计划，控制九城。”

“好！”

赵光义咬牙狞笑：“我就不信，区区一个杨浩，能坏得了我的大事！你们马上去做。”

贾琰、程德玄抱拳应道：“是！”便即匆匆走了出去。

这时一个心腹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急叫道：“千岁，宫中的……王都知到了。”

赵光义矍然动容：“快请。”

未及相请，王继恩已然登上清心楼，一见赵光义便道：“千岁，陛下驾崩，中宫已知！”

赵光义急步迎上，问道：“娘娘有何主张？”

王继恩道：“中宫大恸，然神思未乱，急命奴婢出宫，相召卢、吕、薛三相入宫。”

“哦？”

赵光义目光一凝，冷笑道：“娘娘如此做为，所为何来？”

王继恩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道：“秘不发丧，急召皇长子德昭回京。”

赵光义仰天大笑：“好一个宋皇后，走！咱们入宫！”

程羽、慕容求醉等簇拥着赵光义立即拥出了清心楼，楼下战马早已齐备，各自上马，便向皇城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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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36章 换日

杨浩自忖为卢多逊考虑的十分周全了，让他“被迫”入宫示警，无论成与不成，有自己这个“刺客”担着，他都没有什么罪过。他卢多逊是博学大儒，又素受官家倚重，值此国家安危之际，没有理由不肯应承。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卢多逊居然当众喝破他的行藏，惊怒之下，杨浩破轿而出，使一口剑杀出重围，便向街巷中遁去。待他寻回卢多逊府邸附近，找到自己系在路边的马匹，跳上健马驱策西向时，忽见城中两处火起，在夜色中显得份外分明。

随即，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了无数的巡检、差役、左右军巡院的人也是满街游走，那应急速度较之他做火情院长时足足快了十倍。按照他当时制定的火险规定，一俟火起，立即取消夜市，闲杂人等马上回家，九城戒备，只许火情铺、救火官兵、维持治安的衙役公差、以及救助伤者的车辆出入，这一来杨浩深更半夜，单骑独马便立即凸显出来。

杨浩单骑独马目标过于明显，迫于无奈，只得弃了马匹，循小径而走，此时他才发现，开封府衙差、地保、巡戈壮丁正向所有街巷渗透，杨浩穿过一条小巷，前方街上已满是巡检，杨浩只得潜身在街巷边伺机而动。

过了片刻，就见前方一辆车子轻驰而来，也是向西而行，行至前方时被几名巡检拦住，车中人也不知拿出了什么信物，那几名巡检举起火把验罢，顿现恭敬之色，忙闪开道路让行。

杨浩见了心中不由一动，待那车子驶到巷口时，他让过前方马匹和车夫，轻如灵猿，倏然自高大的车轮后面闪了进去，双臂一攀车底，身子便挂了上去。

车轮辘辘，杨浩贴在车底，紧张地扫视着四周，只见路上行人渐稀，车子时时受阻，不过验过信物之后，这辆车子总是能够畅无阻，方向也是一直向西而行，这才渐渐心安。

此刻，他已料定赵匡胤必已被害，赵光义如愿以偿，还是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可是他此刻没有一丝被挫败的颓丧，胸中反激起一股奔涌的血气：“历史仍在按它本来的路走下去？不！绝对不会！该变的，已经变了，没有变的，我来改变。赵光义，他不配！我一定要把这个人渣从本不属于他的宝座上踢下来！一定！”

※ ※ ※

万岁殿，宋皇后伏拜榻前，大哭不已。她今年刚刚二十四岁，年纪轻轻，就做了未亡人，疼她爱她的夫君已然故去，自己又不曾生下一儿半女，今后漫长岁月，深宫寂寂，可如何度过？

正哭得伤心，殿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皇后立即擦擦眼泪站起身来。她虽是一介女流，可是毕竟已经入主中宫几年，在皇宫中几经锤炼，已非寻常妇人可比，她深知此刻不是大恸悲哭的时候，皇帝家事就是国事，如今皇长子领兵在外，她若六神无主，一筹莫展，这江山都要生变。

“娘娘。”

王继恩闪身进来，躬身施礼。

宋皇后急急上前问道：“卢相、吕相、薛相可已来了？”

王继恩退后一步，缓缓避向旁边，慢慢说道：“娘娘，三位相爷没有来，不过……晋王千岁到了。”

宋皇后一听，面色顿时惨白如纸，就见赵光义快步走入，含泪说道：“嫂嫂，臣弟惊闻……皇兄……殡天了？”

宋皇后惊退三步，目光向王继恩急急一闪，王继恩垂首躬身，嘴角微微勾起，昏暗的灯光下透出一股阴恻恻的味道。

宋皇后机灵灵打了个冷战，心知大势已去，当机立断，便向赵光义福礼低身，泣声说道：“陛下……已然殡天了，我母子性命，今后均要托付官家了。”

赵光义见她如此识趣，心中暗喜，忙侧身避礼，长揖说道：“我们是一家人，自当共保富贵，娘娘幸毋过虑！”

宋皇后惨然一笑，返身奔到赵匡胤榻前，悲鸣一声：“陛下……”，便即哭倒在地。

赵光义默默走到榻边，跪下，并不敢向榻上望一眼，只是掩面大哭。

王继恩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细声细气儿地道：“千岁，皇上已然殡天。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朝廷，唯有千岁威望隆重，得百官万民拥戴，可承大宝。还望千岁节哀顺变，早登皇位，以安天下，万勿伤心过度，伤了龙体。”

宋皇后听了更是哭得凄惨无比，赵光义擦擦眼泪，由王继恩扶着站起来，哽咽道：“社稷江山，何等沉重，皇兄摞下如此重担，光义怎么承担得起呀。可是光义若不担此重担，皇兄一生心血，可该如何是好？王都知，请着令六宫，去吉服，为先皇服丧。请卢多逊、吕馀庆、薛居正，三相入宫，与本王一起，为先皇料理后事。”

王继恩恭声道：“奴婢遵旨。”

赵光义走到伏地恸哭的宋皇后面前，轻轻将她扶起，哀声道：“皇嫂，节哀顺变。清晨百官朝会，就要诏告先皇讣闻，皇嫂还要保重凤体才是，来人啊，扶皇嫂回宫歇息。”

盯着宋皇后一步三回头渐渐远去的身影，赵光义嘴角绽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沉声道：“召殿前司虎捷军都指挥使楚昭辅晋见。”

一柱香的功夫，楚昭辅披盔戴甲，脚步铿锵地跑进宫来，赵光义已在外殿相候，一见赵光义，楚昭辅立即哭拜于地，悲呼道：“官家……”

这一声叫的含糊，也不知是在哭先帝，还是在拜今上。

赵光义上前扶起他，含泪道：“皇兄暴病而卒，已然殡天，楚将军……晓得了？”

楚昭辅大放悲声道：“老臣方才听说了，想不到官家一向龙精虎猛的身子，竟然……”

赵光义轻轻咳了一声，楚昭辅身子一震，急忙止了哭声，赵光义幽幽地道：“皇兄戎马一生，早有宿疾。自称帝以来，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殚精竭虑地操持国事，始终不得歇息，方有今日暴病……”

楚昭辅头也不敢抬，连声道：“是是……是……”

赵光义轻轻叹息一声，又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皇早逝，皇子尚未成年，本王怎忍让皇兄一世心血付诸东流，万般无奈之下，勉为其难，决心接过这份重担，不知……楚将军可愿辅佐本王？”

楚昭辅只听到一半儿，就已明了他的心意，此时他哪敢露出半分犹疑，赵光义话音刚落，楚昭辅便卟嗵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老臣愿效忠官家，誓死扶保大宋。”

赵光义缓了颜色，连忙扶起他道：“老将军忠心耿耿，朕……自是信得过的。爱卿快快平身，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朕决定提拔老将军为枢密副使，皇城内外守军，俱受你的节制，没有朕的口谕，俱守本营，擅动者死。”

楚昭辅身子一震，颤声道：“是！”

赵光义又道：“先皇驾崩，京畿震动，朕拟圣旨一道，你速加枢密军令，着伐汉大军原地驻扎，魏王德昭轻骑回京奔丧。另与枢密院使曹彬共署公文，着令全国兵马，国丧期间，没有朕的亲笔诏书加枢密府印，不得调动一兵一卒，速去！”

“老臣遵旨。”楚昭辅向他行个军礼，便扶剑奔了出去……

※ ※ ※

车子越行越远，路上行人越来越稀，杨浩紧紧贴在车底，辘辘声中，听得车中有声音传来，他正惊奇于这车中人的身份何以能在全城戒严中畅通无阻，忙附耳贴近，倾听车中声音。车中声音并不甚高，但是依稀还能听得清楚，就听一个男子声音道：“今夜……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另一个声音有些懒洋洋地道：“与我等何干？”

杨浩听这人声音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哪个，忙又贴近了些，就听车中沉默片刻，先前那个声音似乎叹了口气，说道：“什么事才与我等相干呢？老祖宗一直吵着京城里面住不惯，想回西北，说起来，咱们自到了这里，立住了脚，生意也越做越大，可是天子脚下，谨小慎微，终究不及在西北时纵意快活……”

另一个声音责怪道：“二哥怎么说这种话？居安要思危，西北纵意快活么？一旦兵戈起来，便将是处处焦土……老祖宗要回去，分明是想念小妹，你也知道，老祖宗最疼她，哪舍得从此不得相见，你压根儿不该把她还活着的消息告诉老祖宗……”

“不说怎么成，自打听说了小妹随那混蛋遇刺，烧死在船上的消息，老祖宗茶饭不思，形容憔悴，我们既知道了真相，若不说与老祖宗听，恐怕老祖宗就要含恨九泉了。对了，那个混蛋跑了一趟契丹，又传回消息说死掉了，害得我提心吊胆，生怕被老祖宗知道，天晓得没两天功夫，他又活蹦乱跳地跑回来了，弄得我现在都不知道他那瘸腿是真是假了，你说……他真的残废了么？”

杨浩听到这里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车中坐的竟是唐勇唐威，自己一向没有打过交道的二舅哥三舅哥。他们受赵光义重用，在西城外掘地为池，为宋国造战舰、练水师，也算半个军中人了，难怪他们的车驾不受阻拦。他们这是出城？那我跟着这辆车，该能逃出这龙潭虎穴了……

不对！我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回来那是正常的，可是焰焰和娃娃没有葬身火海的消息他们怎么会知道的？杨浩心中电闪，略一思索，已若有所悟。

就听车中一声冷笑：“你也不是不晓得他在西北搞些甚么，瘸了？我看这是他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老祖宗要回西北，无论如何得拦着，咱们千万不能再和他有半点沾连，咱们唐家的大小姐，已经‘死’在唐国了，咱们唐家也没收过他的聘书，不曾认过他这个女婿，他杨浩和咱们唐家没有半点关系，事关唐氏家族兴亡生死，大意不得。”

“二哥自然晓得，说起来……”

车轮颠簸了一下，杨浩没有听清下一句话，但是已经听到的谈话已是令他暗暗心惊了：“听这口气，他们知道我在西北的所为？难道崔大郎和他们还有联系？亦或是李听风或者其他什么人透露的？继嗣堂所属虽然松散，彼此之间却有着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联系，这大概正是他们得以朝代更迭，始终不灭的原因。这些人，只能利用，万万不可信任、寄予他们重任。”

正想着，就听车中唐三少又道：“咱们是生意人，生意做的越大，风险也就越大，一个失手，就可能血本无归，再也翻身不得。西北那边，就算是留下一注翻本的本钱，由着他去折腾吧，他败了，和咱们唐家全无半点干系，若是成了，有焰焰这层关系，咱们也能攀上门路。但是现在，咱们唯一能倚靠的，就只有晋王这棵大树，抱紧了些，轻易不能撒手……”

杨浩这才隐隐明白了他们之所以一直把自己视做路人，无论焰焰生死，始终不曾来往的原因，不由暗暗苦笑：“旁人谋国打天下，向来是有进无退，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后路可走。他们做生意，倒是可以狡兔三窟，预埋后路，始终保持家门不堕，难怪继嗣堂的人尝到了其中甜头，始终利用他们庞大的财富同强大政权保持着密切联系，又能始终不和对方紧紧绑在一条战船上，一俟事机不对，马上另寻高枝儿。”

车子过了一座桥，忽地向北拐去，杨浩向车边挪了一下，探头向外一看，发现这座桥正是金梁桥，车子至此朝北拐去，刚刚经过盖防御药铺的店面。

杨浩心道：“糟了，他们的住处不在城外，再往前去就是大三桥了，那片新起的宅子莫非就是唐家的宅院？这两位舅兄不大靠得住，他们知道我要反，却是佯做不知，只顾撇清关系，要是明天知道他们抱的粗腿赵光义也反了，可难保不把我这个‘后路’当了进身的前程，靠人不如靠己，走为上策！”

前方又是一个杂货铺儿，杨浩突然一纵身弹了出去，滚身避到了棚下，车子只是被他一蹬之力摇晃了一下，车上的人都以为是路面不平有些颠簸，却也无人起疑。

杨浩候那车子去的远了，这才跳起身来。此处因为已经接近城郊，住户变得稀少，城中密布的巡检到了此处也是全然不见了。旁边是瓮市子监狱，再往前去是京城守具所，调拨地方军队入京时驻扎的地方，现在是一座空营，冷清的很。

前面出了万胜门，就离了汴梁城了，可万胜门平时并不开启，为此在万胜门稍南边又开了一个角门叫西水门儿。杨浩见此处冷清无人，料想自己逃的迅速，京城中枢的震荡还没有传到这里，西水门是个水门，船只出入的地方，虽然旁边也有门路，可是门路纵然关了，从水路中也易于脱身，于是便一路藉着树木屋舍掩饰着行踪，悄悄向前摸去。

前方快到便桥了，杨浩藏在树后，四下看了一看，见没有什么动静，便从树下闪了出来，他刚刚出现，就突然止步，目光陡地收缩起来。

前方忽地从一户人家墙角转出来一人，只有一人，单人独剑，慢悠悠走到道路正中，剑反手藏于肘后，抬眼望天，一绺微须随风轻拂，犹如一副学士静夜赏月图。

“你说……生路在西面……还是在东面？”

那个人忽然说话了，听声音赫然正是程德玄，杨浩只是默然不答。

程德玄轻轻笑了一声：“我以为……生路在东面，还有比天子脚下更安全的地方么？可你偏偏要往西去。”

程德玄轻轻摇头：“你要往西去，自管去便了，可你还要拉拢罗克敌、赫龙城一班人，裹挟着本官一起西去。结果……你赌赢了，赢了的人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成为芦州之主，好不风光。而我，却被你害得身败名裂，沦为同僚们的笑柄。”

他叹息一声，低下头，轻轻地拭着森寒雪亮的剑刃：“到后来，你终于不得不向东去了，一道圣旨，你要来开封做官了。你也该为本官留条出路，是不是？本官其实没有旁的想法，我只想成为芦州第二任知府，而且要比你做的更好、更出色。可是，你没有，你的女人……设计害我，害得我再一次身败名裂，走投无路，含羞忍垢地回了汴梁。”

“本来，如果你我都为晋王千岁效力，个人的一点恩怨，本官也不会放在心上，这个大体……我还是识得的，可是……明明一片锦绣前程就在眼前，而你……却又要往西走了……”

程德玄缓缓转向杨浩，剑锋慢慢向他指去，一字一顿地道：“这一次，我赌对了，你选错了！”

杨浩冷冷一笑，目光左右移动，问道：“就凭你？你的人呢？”

程德玄晒然冷笑：“我的耻辱，我自己来洗刷。你不过是乡绅一家奴，如今又是一个残了腿的废人，本官这口剑，还取不了你的性命？”

程德玄说罢，纵身一跃，剑气森然，直取杨浩咽喉。

杨浩听他话说到一半，目光便是一闪，待他纵身跃起，已然抽剑迎上。

“铿铿锵锵”之声不绝于耳，月色下程德玄兔起鹘落，片刻功夫已是连环八击，杨浩剑术虽然奇妙，却是腿脚不便，剑术本走的轻灵路数，身法跟不上，剑术难免大打折扣，险险便被程德玄一剑击中，他踉跄着退到了路边，单手一撑路边大树，这才稳住了身形。

程德玄得意地笑了起来，一步步向前逼近，说道：“我一直搞不懂，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总是自讨苦吃？不过现在，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了，死人就是死人，一个死人想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大喝一声，挺剑刺来，杨浩后有大树阻路，腿脚又不灵便，他有十成把握，这一剑可以洞穿杨浩的身体，一雪前耻。

但是就在这刹那间，当他得意地腾空跃起的时候，杨浩突然动了，动作突然间快了三倍不止，像一阵旋风似的卷到了程德玄的身侧。

程德玄不是不知道高手过招轻易不可腾空，一旦腾空身形无法再变，极易成为任人屠宰的一团死肉，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杨浩突然不瘸了，身法竟然快的出奇。

他身子腾空，眼睁睁看着杨浩一阵旋风般卷到身边，除了急急收剑去挡，完全无法做出其他的应变措施。剑刃还未抽回，杨浩已一剑自他左肋下斜斜刺了进去，直透心脏。

杨浩抽剑，血激射，程德玄落地，双腿一软，还未跌倒，杨浩又是旋风般一卷，那条本该瘸掉的残腿带着霍霍风声挥了起来，“砰”地一脚踹中了他的胸膛，程德玄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骨都被踹断了，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被杨浩踢飞起来，“轰”的一声撞在那户人家的院墙上。

由于他倒飞的速度太快，城郊百姓家的墙壁又不结实，这一撞被他撞破一个大洞，身子嵌在墙洞里，血从嘴巴和肋下汩汩流出，头颅垂下，再也动弹不得。

杨浩拔腿便走，迅捷如飞，扑到便桥处向前一看，不由暗抽一口冷气，西行道路已被封锁，前方影影憧憧许多人影，程德玄哪里如他自己所说一般只是一人前来，只不过他对自己嫉恨难耐，独自跑到前路来迎他罢了。

“糟了，南衙最知道我与芦州的关系，我只一逃，他们马上就想到我是向西走，前方不知还有多少人在等着我，西行危险了，这一走不只我走不脱，冬儿她们更无法脱身了。”杨浩心思电闪，立即折身往回走。

路旁那户人家睡得正香，就听“轰隆”的一声响，老人家觉轻，那老妇人摸黑爬起了床，高声叫道：“二愣子，二愣子，去瞅瞅去，什么东西呀，轰隆一声，好象撞垮了咱家的院子？”

对面屋子里一个憨厚的声音答应一声，灯光亮了起来。

“披上件衣服，喏，拿着擀面杖，要是偷鸡贼，就狠狠地揍他。”这是媳妇温柔的声音。这户人家住的偏僻，常有些泼皮无赖上门偷鸡摸狗，是以这媳妇有此一说。

一个十六七岁、长得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提着擀面杖走了出来，到了院墙下看看一地砖石碎土，再困惑地照照墙洞里塞进来的东西，小伙子放下擀面杖，探手摸了摸，登时怪叫起来。

他那小媳妇儿一手拢着头发，扒着门缝战战兢兢问道：“愣子，是个啥东西？”

“屁股，是一个大屁股啊！”二愣子大叫起来。

杨浩提着血淋淋的长剑恰好奔到墙外，听到院中叫声，他向墙上那砣黑影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说的对，杨某如今的生路在东面，程兄，你就放心地西去吧……”

※ ※ ※

福宁宫，宋皇后与年幼的皇子赵德芳抱头痛哭，一旁永庆公主握紧了一双小拳头，泪眼中喷涌着无尽的怒火。

“娘娘，爹爹是被二叔害死的！我们要为爹爹报仇！”

“噤声！”

宋皇后脸色大变，急急起身走到门口看看，这才回来，泪流满面地叱道：“永庆，这种话岂是随便说的！”

“我没有胡说！”

永庆公主小胸脯儿急剧地起伏着，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谁都能骗我，可是鸟儿不会骗我。这只鹦鹉惯会学舌，娘娘又不是不晓得，它亲口对我说的，它说……它说……‘今以至尊，二哥杀我！’”

那鹦武听她一说，立即顾盼神飞地叫道：“今以至尊，二哥杀我！今以至尊，二哥杀我！”

一听这声音，永庆公主和赵德芳姐弟俩哭得泣不成声。

宋皇后却是骇得脸色惨白，她看看站在她肩头的那只鹦鹉，四下再一瞧，忽地拿起一方拢肩的缦纱走过去，那鸟儿正得意洋洋，宋皇后突然把它拢在缦纱中，不顾它的挣扎，抢到榻边，掀开被褥便把它塞了进去，然后和身扑上去，将它死死压住。

永庆公主大骇，叫道：“娘娘，你做甚么？”立即扑上去抢夺。

宋皇后泪流满面地道：“永庆，这鸟儿留不得，它是你我生死存亡的祸星啊。”

永庆挣扎道：“还给我，把它还给我，它是证据，我要在满朝文武面前揭穿他这个凶手。”

永庆怎么挣得过宋皇后，宋皇后紧紧压住被子，流泪摇头道：“没有用的，一只鸟儿，做得了什么证据？人家不会说是你教它说的么？如今大势已去，漫说一只鸟儿，就算一位朝中大臣出面指证，也奈何不得他了。永庆，你懂事一些，从现在起，切不可露出半点恨意，说不得半句狠话，本宫和你、还有你弟弟、你哥哥，所有人的性命，都操在他的手中，你懂不懂？懂不懂！”

永庆争夺的手指无力地放开，颓然坐倒在榻边，忽然她又一跃而起，两眼放光地道：“对，大哥，还有大哥，大哥正领兵在外，应该通知大哥，要大哥领兵回朝，铲平叛逆。”

宋皇后哀声道：“整个皇宫，如今都在晋王控制这下，我能掌控的，如今只剩下这一座福宁宫。待到明日，便连这福宁宫，我也指挥不动了。你我母子三人深居内宫，与外界接触不得，如何使你大哥知道？”

永庆目中神光一闪，说道：“明天！明天，我们要为爹爹守灵，百官都要来灵前服丧，难道还找不到机会接触外臣？”

宋皇后反诘道：“就算能接触外臣，谁人可靠？谁人可以托付？”

永庆一听，不禁愣在当场。

过了半晌，她突地跳了起来，说道：“我想到了一人，大鸿胪杨浩，杨浩是个忠臣，一定可以托付。”

宋皇后变色道：“万万不可，他是南衙出身，是你二叔的人，靠不住的。”

永庆冷笑道：“二叔是我爹爹同胞兄弟，可靠得住么？”

宋皇后一呆，永庆公主又道：“前两日张洎来向爹爹告状，说他向违命侯逼债，被偶遇的杨浩痛打了一顿。杨浩是朝廷的官儿，违命侯却是他国的君主，杨浩不怕惹得爹爹生气，见那张洎欺辱旧主，不耻他为人，便出手揍他，他又岂会因为出身南衙就舍了忠良大义？”

赵德芳这时也跳了起来：“这个人我记得，大概是靠得住的。他和大哥一向交好，记得有一次我与他同车去大哥府上，路见一泼皮占一女子便宜，他跳下车便打，毫不计较官仪。这人性如烈火、嫉恶如仇，想必是个忠心的。”

宋皇后被他们说的意动，可是想想事败之后的难测之险，又犹豫道：“永庆、德芳，你们还小，不知其中厉害，你们可知，一旦事败，那杨浩反手出卖了咱们，会是个什么下场？”

永庆挺起胸膛，凛然道：“不过一死而已！二弟，你怎么说？”

赵德芳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挺起胸膛，小手握紧，脸庞涨得通红：“赵家男儿，但能手刃仇人，死则死矣，又有何惧！”

※ ※ ※

天色未明，午门外就站满了上朝的官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门路、自己的派系，皇帝驾崩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可他们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听说了，如此大事，谁还能高卧不起，所有有资格上朝的官员，鸡还没叫，就纷纷跑到了午门外候着上朝。

皇城禁军，在新鲜上任的枢密副使楚昭辅调动下，把皇城围得水泄不通，处处都可见密集驻扎的兵丁。城中两处火起处已被扑灭，开封府迅速恢复了常态，他们必须尽最大可能剥离自己和昨夜皇帝驾崩有可能的任何关联。

所以，早起的市集仍是热闹非凡，寻常百姓仍如往常一般上街做买卖、购物，偶尔会有人议论起昨天两场并不严重的火宅，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双双阴冷的目光，正在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些都是南衙的秘探。

今日百官来的比任何时候都早，可是今日的午门却比任何一次朝会开得都晚。但是文武百官没有一个露出不耐之色，他们默默地立在午门下，直到一轮旭日喷薄欲出，将飞檐斗角、宫墙玉瓦映得一片金黄。

太阳，升起来了。

这时，偏有一个官员一瘸一拐地向午门走来。官员们诧异地向他望去，正迎着阳光的官员用手搭起了凉蓬，就见御街尽头，跃出地面的一轮红日中心，有一个人影越走越近，行得近了，众官员才发现，这个准时赶到午门的官儿，正是大鸿胪杨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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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37章 哭灵

一入宫门，文武百官就发现宫中的武士、内侍、宫女，已经披麻带孝，就连武士们手中的枪戟也都裹上了白绫。一个太监站在小山似的一堆白衣服前面，哀声唱礼：“皇帝殡天，文武百官去吉服，带孝入殿。

文武百官早已知道皇帝驾崩的消息，所以倒也没有因此引起什么骚动，他们默默地走过去，领一套白衣罩在官袍外面，又以白绫系在官帽上，一个个默默走向金殿，许多人已低低饮泣。

金殿上，赵光义披麻带孝地站在御座下面，左右站着同样身着孝衣的卢多逊、吕馀庆和薛居正三位宰相，默默地看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各位大人，昨夜……陛下暴病身故，已然殡天了。”赵光义沉声说罢，两行热泪已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文武百官齐齐仆倒在地，放声大哭，一时金殿上号啕震天，粗的细的高的低的种种哭声汇聚成一种怪异的声浪。

赵光义和三位宰相不敢在正面承受百官之拜，亦退至一侧与他们一同向御阶上空置的龙椅膜拜号淘，半晌，吕馀庆和薛居正方擦擦眼泪，上前一步搀起泣不成声的赵光义，卢多逊上前一步，大声说道：“百官止哀，起立。”

待百官一一立起，卢多逊方道：“先帝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终龙体抱恙，暴病殡天。国不可一日无主，惊闻陛下驾崩，卢多逊惊恐悲痛，却不敢忘却宰相责任，急于吕相、薛相参议，晋王赵光义聪颖谦恭，人品贵重、德行高尚，可为人主。臣等拥戴，奏请皇后娘娘允准，决议：扶晋王升位，为我宋国之主！晋王，请升座，百官参拜新君。”

赵光义哭泣不止，连连摆手拒绝，抽噎得话都说不出来，被吕馀庆、薛居正强行扶上龙椅，就在他面前按着他的双手跪了下去，阶下百官一见，如镰刀一划之下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了下去，齐声说道：“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家……平身。”

赵光义哽咽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先帝驾崩，天摧地裂，朕……悲痛不能自已。今皇仪殿中，已为先帝设灵堂，朕率百官，祭拜先帝、哭灵守灵，并议先帝庙号。国事一日不可荒废，然先帝乃朕手足，先帝殡天，朕悲痛欲绝，实难料理国事，故停朝三天，三日之后，再临朝听政。望众卿尽心辅佐，绵延国祚，兴我大宋。”

他站起身来，泣声又道：“先帝大行，应予国丧。卢相，此事该由谁人负责？”

卢多逊毕恭毕敬地道：“凡朝会、宾客、吉凶仪礼之事。凡国家大典礼、郊庙、祭祀、朝会、宴飨、经筵、册封、进历、进春、传制、奏捷事。凡外吏朝觐，诸蕃入贡，与夫百官使臣之复命、谢恩，应由……鸿胪寺主持。”

那时的礼部，主要负责科举考试，一应朝廷大礼，都是由鸿胪寺主持的，赵光义只道杨浩已然逃之夭夭，却仍故做不知，便含泪道：“如此，鸿胪寺卿何在？”

他泪眼看向群臣，就听下站臣僚之中一声高喝：“臣在！”

一个身着孝衣的官儿便一瘸一拐地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向他遥遥一揖道：“臣，听旨！”

“啊！”

赵光义大惊，像见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看向杨浩。

杨浩浑若未觉，又是一揖，朗声道：“请陛下吩咐。”

“啊！”赵光义眼中闪过刹那的惊慌，随即道：“鸿胪寺当负责国丧礼仪，杨卿身为鸿胪寺卿，当须负起责任，主持料理先帝后事。”

“臣……遵旨……”

杨浩高声领旨，抬起头来，两人眼神一碰，赵光义眼中一簇火苗突地一闪，杨浩却是目光澄澈，神情自然，毫无半点异样。赵光义见了不禁一阵犹疑。

※ ※ ※

垂拱殿上，杨浩与三位宰相议论了一番大丧礼仪，并征得赵光义同意，三位宰相便告辞出去，导引百官祭拜先帝灵位去了。

赵光义坐在御书案后，看着站在眼前的杨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杨浩也站在那儿，平静地看着赵光义，两个人对视良久，赵光义忽然道：“朕……听说昨晚杨卿去过南衙？”

“是，臣去过。官家当时正忙于河道疏浚事，至晚不归，故臣辞去。”

“哦……”

赵光义拿起面前一杯茶，轻轻啜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笑容：“朕还以为杨卿有什么大事，回去后便让禹锡去寻你，谁知禹锡到了府上，却见空空如也，朕着实奇怪，因城中有两处走水，忙于调度，后又听闻先帝驾崩，方寸大乱。一时顾及不得杨卿，杨卿府上……没什么事吧？”

“没有啊！”

杨浩的笑容也透着十分的古怪：“臣如此年轻，便已官居大鸿胪，位列九卿，位极人臣，常自感念慈母教养之恩。惜慈母早丧，不能奉养尽孝，这是臣最大的遗憾。故此……昨日臣让家眷代臣前往北地霸州祭扫家母坟茔去了，因送家眷出城，戌时一刻才回来，想必没有和程大人碰上。”

赵光义眉头微挑，带起一片萧杀。淡淡地道：“这可奇了，朕记得让程德玄去寻杨卿的时候，已是戌时三刻，怎么却不曾见到杨卿呢？”

杨浩面不改色地道：“臣记得很清楚，戌时一刻，臣就回府了，回府之后，吃了碗夜宵，洗了个澡，一觉睡到天亮，这才赶来上朝，如果程大人确是在臣回府后来过，臣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官家日理万机，诸事繁忙，想是记错了时辰。”

赵光义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微笑道：“戌时一刻，你就回来了？”

杨浩斩钉截铁地道：“绝不会错，戌时一刻，臣就回府了，再不曾离开。”

赵光义盯了他半晌，转颜一笑：“如此说来，想必是朕记错了。先帝驾崩，是眼下最重要的事，你身为大鸿胪，当尽心竭力，把先帝风光大葬。去吧，且去灵堂那边照应着，好好操持。”

“臣遵旨。”杨浩长长一揖，退了出去。

王继恩一个箭步闪到赵光义身边，赵光义一摆手，便将王继恩要说的话堵了回去，王继恩那只恶狠狠地举起，作势欲劈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曹彬可肯与楚昭辅合署公文，喝停北伐大军、调魏王回京了？”

“是！”

王继恩的腰杆儿很自然地弯了下来：“天明时分，曹枢密终于签署押印了，楚将军已令八百里加急快报传往北伐军中。”

赵光义吁了口气。道：“这件事，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大军要肯停下，魏王要肯回来，这江山……才算是稳下来。你去灵堂那边看着点，看看百官有何反应，但有异常立刻禀报于朕。”

“遵旨。”王继恩答应一声，却没动弹。

赵光义微微一笑道：“爱卿劳苦功高，朕是不会忘记的。宫中大事小情，现在还要依赖着你，朕封你为宫苑使，负责六宫一应事宜。先帝驾崩，遵先帝遗嘱，当归葬埋石马之处，爱卿便负责陵寝事宜。”

宫苑使负责后宫一切事宜，那是内官最为尊贵的官职。而主持工程，素来是肥差，哪怕不太贪的，也能得赚得盆满钵满，放屁流油，王继恩恭声谢恩，却未露出过份的喜悦。

赵光义又道：“你做事得体，识文通武，总做些侍候人的差使，未免大材小用。朕登基之后，总要出兵北伐，再拓疆土的，唔……待先帝陵寝事毕，便放你个外官，暂任河北道刺使，将来随朕征讨天下，但得立下战功，前途不可限量。”

王继恩动容跪倒，喜形于色道：“谢陛下，奴婢遵旨，陛下一夜劳累，请歇息龙体，奴婢告退。”

外官与内官，完全不同的官员。内官虽也有品秩，俸禄着实不低，说到根儿上，不过就是侍候皇帝和嫔妃的太监头儿，可是外臣……那是要开衙建府，做一方父母的。见了皇帝也只称臣，非逢大礼不必下跪，岂是宫中一个男女不分的“奴婢”比得的？

王继恩心花怒放，脚步轻松地退了出去。

殿中一静，赵光义蹙起眉头，惊疑不定地自语道：“奇怪，他到底有何所恃？竟然回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犹疑半晌，赵光义咬着牙根一笑：“以为大庭广众之下，朕动不得你么？朕就不信，你敢在百官面前胡言乱语，哼哼，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这时内侍通报一声，宋琪、贾琰走了进来，这些人都是赵光义潜邸的心腹，赵光义一得皇位，就给他们送去了出入宫禁的腰牌，他现在的全部班底还在南衙，在正式登基坐殿前这些心腹又不好安插到朝中为官，只得通过这种方式联络。

一见赵光义，宋琪与贾琰便拜了一下：“臣参见陛下，恭喜陛下，荣登大宝。”

赵光义满面春风，亲自离座将他们扶起，宋琪紧跟着又道：“官家，程德玄死了。”

赵光义吃了一惊，失声道：“禹锡死了？怎么死的？”

宋琪将发现程德玄死尸的事说了一遍，赵光义脸上阴晴不定，宋琪又道：“官家，无缘无故，谁会半夜三更刺杀朝廷命官？禹锡是去追缉杨浩的，依臣所见，杀人者必是杨浩无疑，杨浩此时恐怕已然逃逸，堂堂九卿之一，猝然失踪，岂不可笑？官家可下明旨，通缉于天下，只要找到他的下落，臣自有手段，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

赵光义阴沉沉地道：“不用找啦，杨浩现在就在宫里。”

宋琪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

赵光义有些烦躁地道：“他大剌剌地出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一时倒动他不得了。不用管他，他既敢回来，朕就不怕他逃出生天。如今朕甫登基，太多事情需要料理，哪有心神与他闲耗。”

贾琰道：“陛下说的是，官家以至尊凌天下，小小杨浩何足道哉。”

赵光义道：“当务之急，是要稳定帝位，巩固皇权，稳定天下人心。朕正有事与你们计较，来来，你们坐。”

宋琪、贾琰忙道：“官家面前，哪有臣的座位。”

赵光义一笑，仍叫人搬来锦墩，二人千恩万谢地坐下，三人便计议起来。

“远征之军原地驻扎下来，对军中诸将还要做些安抚。官家登基，大赦天下，群臣也要封赏的，北伐诸将不妨先赏，自党进以下，重要将领均应有所封赏，以安其心。”

“这个朕省得。今着曹彬附旨，传令三军停而不前，只是一个试探。既然曹彬识时务，枢密正副使肯听从朕的命令，京畿禁军便在朕的掌控之中，但凭这一点，党进那边就得三思而后行。”

“官家，洛阳那边，已经连夜派了人去，赵相那里掀不起什么风浪。皇三弟及诸多皇族府邸也都在密切监控之中。此外就是党进等诸多北伐将领的家眷，这些人也被监视着一举一动，插翅难飞。”

“好！”

“输运北伐大军的粮草已经掐断，待魏王收到圣旨时，军中便该知道这个消息了。”

“好。”

“眼下，还要大赦天下，诏告天下臣民，新帝登基。还有定年号……”

“这个……定年号……早了些吧？年号应该自先帝驾崩次年算起……”

“如今还有大半年的时光，夜长梦多啊，早一日定下来，年号、皇号、太子，都要早些定下来，名份正了，天下也就定了。”

“……好！”

※ ※ ※

杨浩离开垂拱殿，便一瘸一拐地直赴灵堂。

他和赵光义这番过招，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程德玄去过杨家没有？去过！他在不在府上？不在！

可他就是当着赵光义的面，一口咬定自己在家，赵光义又耐他何？新任皇帝跟一个臣子没完没了地计较他昨晚到底去了哪儿？又不是独守空床的老婆，一肚子怨气，你非得较那真儿干嘛？

杨浩反正是知道他绝不会放过自己，摆出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赵光义反而有所忌惮，摸不清他到底有什么底牌，因此心生疑虑，便不敢轻易下手了。他可是九卿之一，赵光义有何罪名敢公开杀他？若要暗中下手……他可是大鸿胪，整日操办先帝丧事，这几天恐怕皇帝都没他见的官儿多，整天在人前打晃，谁能下手？何况他这几天大多数时间要在宫里头度过，赵光义绝不敢让他死在宫里，给自己的登基添加点不堪的佐料。

至于宫外……他清晨上朝之前，已经悄悄见过了猪儿，并与继嗣堂在汴梁的暗桩取得了联系，有汴河帮的江湖好汉们暗中相助，又有继嗣堂遍及三教九流的潜势力，这几天让他们好好安排，来日他一出宫门，便像鱼入湖海，谁还能寻得到他踪迹。

布设灵堂的大殿中，已是一片素白。

赵匡胤的棺椁在大殿尽头，前方置着香案、灵牌，文武百官依序祭拜，在礼官指引下哭祭先帝。

杨浩位列九卿，地位仅次于三位宰相，所以直趋最前方，在三位宰相身后跪下，祭拜一番，然后便起身走到一边，鸿胪寺诸官员都围上来，焦海涛等人各自将自己负责的事宜汇报一下，杨浩又指点安排一通，各司官员立即分头下去，料理安排自己手头的事情。

杨浩则在侧前方跪下，避开文武百官序列，方便鸿胪寺官员随时向他请示，安排大丧各项礼仪。

杨浩一边哭灵，一边游目四顾，只见灵前百官神色各自迥异，显然对赵匡胤突然暴毙，很多人毫无心理准备，仓促逢此大变，难免有些失措。曹彬、田重进等官员面色更是沉重，却也无人敢东张西望、交头接受。

新君已经拜了，他们是大宋的官儿，扶保的赵家的社稷，坐江山的是赵家的人，他们除了接受现实，还能怎样？

杨浩又将目光转向灵前，跪在灵位最前方的，自然是宋皇后和赵匡胤的一双子女。宋皇后一身孝，尤显年轻，二十许人，貌美如花，只是一双眼睛哭得像桃儿似的，此刻她已哭得嗓子都哑了，高声不得，只是不断拭泪。

杨浩见了不禁心生恻隐，忽地，他察觉两道目光正在盯着自己，心头不由一凛，赶紧伏下去，随着百官做号啕大哭状，藉着擦泪的动作，他以袖掩面，向那目光悄悄看去，这一看便是一怔。

他还以为是赵光义的耳目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不料这一抬头，碰上那对目光，却是暗吃一惊，那人竟是永庆公主，她身穿一袭麻布白衣，一头青丝也挽在白绢之内，清秀的脸蛋儿上挂着泪痕，鼻头哭得红红的，那双泪眼却是一瞬不瞬地正在盯着他看。

一碰上他的目光，永庆公主立即微微侧身，随着唱礼官的高呼拜伏下去，嘴巴向自己身前使劲努了一下，杨浩向她身前一看，不禁一阵茫然，永庆公主又努了一下嘴巴，杨浩茫然地想：“在她身前跪着的就是宋皇后，她要自己看什么啊？莫非……那个蒲团跪得不太舒坦，她想让我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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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38章 “幽会”

永庆见他不能动作，心中不免焦急，可她也知道，杨浩是外臣，轻易靠近不得自己。

她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似乎想要站起身来，却做出双腿发麻站立不稳的样子，杨浩见机，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永庆公主立即低低说了一句：“伺机与我一唔！”

只一句话的功夫，王继恩就披麻带孝，像一只白猫儿似的蹑着手脚飘了过来，杨浩收手，满脸戚容地道：“公主节哀，请保重玉体。”

王继恩细声细气儿地道：“公主若是身体不适，且请稍作歇息。”

永庆公主摇了摇头，低声道：“本公主去一下西偏殿。”说罢轻轻退到了一旁。

殿西尽头是宫中方便之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们为皇帝守灵，可也不能不吃不喝、不拉不撒，谁有些内急。都是去西偏殿的五谷轮回之地方便一下，王继恩听了连忙退开一步，永庆公主便向西偏殿走去，始终不曾再望杨浩一眼。

杨浩神色如常，回到原位跪下，随着唱礼官的呼喝祭拜如仪，心中暗暗揣测：“公主行踪如此诡秘，要与我私下会唔，做什么？”

杨浩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永庆公主回来，还是想不透其中原由。皇帝一家人虽然都住在大内，可是帝王家庭重门叠户，规矩森严，可不是寻常人家的三间瓦房，东西屋住着，这屋放个响屁对面屋都听得清楚，害得新媳妇过门儿放个屁都得零揪。

赵匡胤的死因，杨浩一清二楚，却不认为皇后和公主、皇子们也知道，就算他们知道，也没有找到自己头上的道理，在世人眼中，自己可算是南衙的人，永庆公主如此诡秘，倒底要干什么？

永庆公主伺机睨了杨浩一眼，杨浩却再不看她一眼。如今宫中，最为赵光义注意的就是杨浩，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怎有可能与公主相见。永庆公主揣摩不出他的心意，暗自焦急不已，却也不敢再向他做些暗示。

过了一会儿，焦海涛来到殿角，向杨浩微一示意，杨浩看见，便起身走过去。焦海涛小声道：“大人，棚匠们已经到了。”

杨浩点了点头，便向殿外行去。到了殿口儿，王继恩不知从哪个角落蹭地一下蹿了出来，假意碰个正着，点头哈腰地道：“哎哟，大鸿胪，这是往哪儿去。”

杨浩向他点点头，淡淡地道：“棚匠们已经到了，本官去张罗一下。”

“哦……好好好，碗儿……”

一个小黄门从殿门边站了出来，王继恩道：“碗儿，侍候着大鸿胪。灵堂里边诸事繁杂，离不得大鸿胪，有什么事，你跑腿传报一声。”

杨浩淡淡一笑，起身出了大殿。

那时有什么红白喜事，要搭棚儿，迎来送往要搭棚儿，庆祝开业也要搭棚儿，这棚儿常以彩带缚木，结常青松、柏枝及五色彩旗于其上，形似过街牌楼，每年正月十五观花灯，七夕乞巧、八月中秋、元旦除夕更是满城重结彩楼，以为庆祝，所以汴梁城中棚彩业非常发达。

杨浩一瘸一拐地去见被选进宫来的棚匠们，小黄门碗儿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到了外面，就见一个小鼻子小眼的市侩商人，领着一帮扎围裙、穿短衣的工匠，带着各式的工具正等候在那儿。

焦海涛快步上前，说道：“大人，这位是侯掌柜的，是这些棚匠的工头儿。侯掌柜的，这位就是大鸿胪，还不上前参见。”

那个侯掌柜的连忙上前见礼，陪笑道：“大鸿胪，这些……都是东京城里手艺最好的棚匠，哪怕搭个三门大棚儿，中间走车、两门过人，也不需一斧一锯。搭出的棚儿上边有顶，两旁有挑角，全部用杉木杆儿搭架子拉撑，外缚柏枝而成。木杆不锯不钉，平地搭棚，不刨坑，不栽桩，全凭绳索捆绑，牌楼立好，风吹不倒，人推不散……”

他比比划划地说着，几个外人不易察其奥妙的动作便在手势中带了出来，杨浩看了目光微微一闪，淡淡地道：“这有什么好吹嘘的？皇宫大内，允你们拎着斧锯凿子，满地的锯木刨坑么？正是要你们这样的手艺，才要你们来。侯掌柜的，所需木杆儿多长多粗，你们都丈量好了，在宫外弄好，然后搬进来搭棚，这棚儿得从内廷、灵宫，一直搭出午门去，直到御街尽头，时间可有限的很，你们打算怎么个扎法，走，本官一路指着地方，你给本官好好说着，可出不得半点纰漏……”

说着他也做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动作，眼角微微向下一沉，在旁边竖着耳朵倾听的那个小黄门身上一顿。

侯掌柜的目光微微一闪，点头哈腰地道：“大鸿胪放心，大鸿胪放心。小人们虽只是挣口辛苦饭吃，做事还是勤勉的，白绫、白布、白绸、白纱这些应用之物，以前扎棚儿可都是主家出的，小人们小本经营，买不起那许多贵重之物……”

“聒噪什么，皇家会差了你这些东西？回头本官与娘娘和王都知商议一下，由内廷里往外搬，用多少不会差你一尺布头儿，走吧。”

“是是。”

那侯掌柜的答应一声，一摆手，那些个扛箱担笼的棚彩匠们就乱烘烘地跟了上来，一个匠人担着根扁担，前后各有一口箱子，那箱子一悠，棱角一下子便撞在小黄门碗儿的小腿骨上。

这一下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可那个地方挨一下狠的，可是痛澈入骨，碗儿惨叫一声，抱着小腿就倒在了地上，疼得在地上直抽搐。侯掌柜的一见大惊，冲上去劈头盖脸照着那匠人就是一顿抽，破口大骂道：“你个夯货，这是什么地方，你也不小心着点儿，作死不成？”

“行了！”

杨浩冷喝一声：“这种地方也是能大声喧哗的？滚开！”

他淡淡地瞟了眼那个小黄门，训斥道：“碗儿，你也是不长眼睛，直不愣登的就往上撞？平时怎么做事的？好了好了，去旁边歇会儿，歇过了劲儿再跟来听用。”

碗儿痛得眼泪汪汪地说不出话来，杨浩已拖着残腿一起一伏地去了。

皇仪殿宫门口，几个匠人比比划划，又说又量，焦海涛在一旁指指点点，毕竟宫中礼仪，和地方百姓办丧事还是有许多不同的。这方面的礼仪他可比杨浩那根大棒槌明白。

杨浩立在不远处，抬头看着搭了梯子爬上宫墙丈量的匠人学徒，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都准备妥了？”

站在身后的侯掌柜还是一副很猥琐的样子，可是一双小眼睛里也隐隐透着一丝精明：“一俟得到大人吩咐，我们便立即着手准备。大人是要走水路还是走旱路，先往西还是先潜居城中？未曾得到大人的准信儿，我们只好都做着准备，保证万无一失。”

他咧嘴一笑，低低说道：“这天底下再亮堂，也有阴沟暗渠，城狐社鼠，挖门撬洞，官府再了得，也没本事把手伸到那里边去。”

杨浩微微颔首：“你们先准备着，如何潜走，现在还没个头绪，我也要随机应变、见机行事，对了，我在宫里，处处都有眼线盯着，可是我想见一个内宫里极重要的人物，你们……有没有本事把她带来见我？”

侯掌柜的眉头微微一蹙：“大人，内宫人物，恐怕不好相见，这宫里头，我们可伸不进手来。”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事在人为，未必想不出办法，内廷也是要搭棚儿的，一会儿我带你去灵堂，先认认人，详细的计策，咱们再做商议。”

※ ※ ※

皇帝大行，文武百官轮番入宫哭灵、守灵，赵光义虽然忙得焦着烂额，也得一日三至，带头哭祭，到了第二天午后，整个宫中已是人困马乏。换进来的哭灵官儿们还算有点精神，王继恩这些人可是连轴儿转，都有些吃不消了。

一箱箱未曾染色的白绫白缎自后宫里搬出来，工匠们忙忙碌碌，内廷中的棚儿已经都搭完了，一座座棚儿矗在那里，庄严肃穆。

皇子德芳年纪还小，早已禁受不住，由人带下去暂做歇息，皇后娘娘和永庆公主却仍一直守在灵前，中间只休息过两个时辰，吃了点东西。

杨浩忙碌一番，回到灵堂一角站定，永庆公主悄悄睨了他一眼，杨浩假意咳嗽，向下重重地点了下头。永庆公主此前已得到他匆匆示意，此时见他点头，便轻轻退到一旁，带着两个贴身宫人向西偏殿行去。

王继恩正监看着满殿文武的举动，尤其是杨浩的一言一行，对这位年幼的公主却不大放在心上，他在乎的朝臣们有没有疑窦，有什么举动，却万没想到身处深宫的小公主会知道先皇遇刺真相，而且异想天开地要与外臣接触，何况她往西偏殿去方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浑未在意。

永庆公主带着两个心腹宫人出了灵堂往西偏殿行去，迎面两个匠人抬着口箱子正好迎面走来，永庆公主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快步迎了上去。

双方交错而过时，那口箱子的箱盖忽然弹了开来，永庆公主侧身一歪，便倒进了箱子，箱盖合上，两个匠人仍是稳稳当当地向前行去，两个宫女也是似无所觉，继续向偏殿行去，整个过程只在刹那之间，恰于此时转过墙角来的两个内侍浑若察觉。

灵棚已经搭到灵堂外边了，杨浩得了信儿，一瘸一拐地出去指挥，王继恩打个哈欠，扣了扣眼屎，向碗儿递个眼色，碗儿苦着脸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跟在杨浩后面出去了。

眼见殿门外全是匠人，舞舞扎扎的，碗儿可不敢靠那么近了，只在廊下站着，监视着接近杨浩的所有人。

“上边再高一些，多搭几条白绫，门口得宽一些，要抬先帝棺椁出来的，别刮着。”

杨浩卖力地指挥着，一瘸一拐地来来去去，身旁倒也没人靠近。

“哎，那口箱子放下，让本官歇歇脚儿。”

杨浩忽地看见两个匠人抬了口箱子过来，连忙招呼一声，令他们把箱子放下，把人赶到一边，一屁股坐上去，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他一边看着匠人们搭棚，时不时的还要高声指点几句。碗儿看得没趣，便依着殿柱，在阶石上坐了下来。

“你……你让开些！”

杨浩突然觉得屁股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不由一惊，赶紧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只见箱盖上露出一尺见方的一个小洞，一只小手缩了回去，然后凑上来一张俏脸。

杨浩只低头看了一眼，就继续抬头看着前方，以手抚唇，做着沉吟姿态，低声问道：“公主，有何要事与杨某相唔，还要做得如此隐秘？”

永庆公主没好气地道：“本公主自然有不得不小心的理由，可你……你似乎比本公主还要小心，这是……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杨浩哪能说出自己现在是整个宫廷里最受关注的人物，他干笑一声道：“臣也有臣不得已的苦衷，公主有话请快些讲。”

永庆公主平抑了一下呼吸，沉声道：“大鸿胪本霸州一百姓，如此年纪，两年时光，便位列九卿，堪称本朝第一人，不知大鸿胪食君俸禄，可肯忠君之事么？”

杨浩听了这句场面话，心里嗵地便是一声跳，可是这种问话，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回答，只得硬着头皮道：“公主，臣虽武人出身，没有读过多少书，却也识得君臣大义。君义为仁，臣义为忠，父义为慈，子义为孝，人伦五常，君臣忠义为先，臣蒙皇恩，破格擢拔，始有今日成就，岂会不感念君恩、效忠朝廷？”

永庆公主目中盈起了泪光，低声道：“好，那我问你，现在如果有人不忠不义、弑君犯上，你大鸿胪该当如何？”

“莫名其妙的，公主怎么会问出这句话来，难道……”

永庆公主见他不语，声音都发起颤来：“你大鸿胪……该当如何？”

杨浩垂下头，低声道：“臣自当竭尽所能，维持朝廷纲纪。”

永庆紧追了一句：“如果那人……那人如今只手遮天，一言可令人生、一言可令人死呢？”

杨浩把心一横，说道：“皇恩浩荡，方有今日之杨浩，臣纵粉身碎骨，亦不能仰酬皇恩于万一，大义当前，若有乱臣贼子欺君犯上，臣自当以身报效，纵死无悔。”

“好！”

永庆公主应了一声，箱子上露出的那张面孔已是挂满泪痕：“大鸿胪，我父皇暴卒，实为奸人所害，这奸人如今已篡夺国之宝器，即将登上至尊宝座。永庆走投无路，今求助于大鸿胪身前，大鸿胪，你能尽臣之忠义本份，为国除奸么？”

杨浩听了瞿然变色，连忙咳嗽两声以作掩饰：“兹事体大，公主有什么凭据，可万万胡说不得。”

“本公主没有胡说。”永庆哽咽道：“大鸿胪可还记得本公主从你朋友那儿讨来的那只鹦鹉？”

“记得。”

“那只鹦鹉惯会学舌，大鸿胪是亲眼见过的。那只鹦鹉自被本公主带回宫中，一向喜欢夜宿父皇宫中承尘之上，昨夜，那只鹦鹉飞回本公主的殿中，学父皇口吻，大叫‘今以至尊，二哥杀我！’试问父皇口中的二哥除了我二叔，还能有谁？父皇龙体一向康健，昨夜却无缘无故暴病身亡，岂不正与此相应？一只鹦鹉，若非耳闻，怎能效父皇口吻说出这句话来？”

杨浩变色道：“那只鹦鹉现在在什么地方？”

永庆哀声道：“那只鹦鹉……已被娘娘以被褥……闷死了，可是如此大事，若非事实，本公主岂敢妄言，大鸿胪信不过本公主，还要亲自求证么？”

杨浩吁了口气，喃喃地道：“杀得好，杀得好，这只鹦鹉不死，泼天大祸就要临头了。”

永庆公主盯着他问道：“大鸿胪，本公主已把真相合盘托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交给了你，你如今……怎么说？”

“这个……”

杨浩略一犹豫，永庆公主已凛然道：“大鸿胪如要荣华富贵，现在就可以去向新皇帝告发，永庆这条命，你只管拿去，用我的鲜血，染红你的前程。”

杨浩连忙道：“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杨浩但有半点人心，岂会干出这种事来？”

永庆喜道：“那……就请大鸿胪言行如一，为我父皇雪昭冤洗。永庆结草衔环，必以报德。”

杨浩游目四顾，努力保持面部平静，喃喃说道：“公主，不知你想要臣怎样为先帝洗冤昭雪？杨浩手中没有一兵一卒，难道要刺杀晋王么？晋王一身武功，臣纵抱着必死之心，却也未必就能杀得了他。”

永庆公主兴奋地道：“大鸿胪不必担心，本公主怎会要大人刺杀那篡位弑君的奸人，永庆是想请大人去报信与我大哥知道。我大哥魏王如今统御大军在外，若知真相，挥师返京，讨伐腻臣，凭他手中虎贲，定可铲除国贼！”

永庆说罢，睁着一双兴奋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杨浩，却见杨浩一脸木然地望着前方，她怔了一怔，方才醒悟道：“大鸿胪力挽狂澜，立此不世之功，待我大哥铲除国贼，登基坐殿，自然不会亏待了大人，就封大人一个宰相……不，封大人为郡王，立此不世之功，便封一个郡王也不为过，大人……”

杨浩木然道：“公主的意思是说，要臣追上魏王千岁的大军，向他说明先帝驾崩的真相，然后由魏王千岁统领大军回师，铲除奸佞，恢复正统？”

“对呀。”箱口露出的一双眼睛天真地眨了眨：“有什么不对？”

杨浩长长地吸了口气，道：“臣……身为大鸿胪，值此先帝驾崩、新君登基之时，要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汴梁？”

永庆一呆。

杨浩又问：“臣见了魏王千岁，告诉他皇帝驾崩，弑君者乃官家胞弟晋王千岁，魏王殿下就一定会相信为臣？”

永庆吃吃地道：“这……这个倒是好办，皇兄识得我的笔迹……”

杨浩不接她的话碴儿，再问：“魏王千岁纵是相信了为臣，可那时晋王千岁已然登基称帝，魏王从未领过兵，在军中并无威望，他要统兵回师，讨伐新君，军中众将、十万禁军，就一定会追随魏王么？”

永庆又是一呆，结结巴巴地问道：“杨……杨大人，那……那你说该怎生是好？”

杨浩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木已成舟，一个是随赵匡胤打天下，又做了十年开封府尹，早就着意结交文武百官，势力盘根错节的晋王，一个是初出茅庐、根基几等于无的毛头小子，再加上赵光义马上就要称帝，而皇长子连皇储的身份都没有，白痴都知道会选择谁，瞎子都知道他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他的头摇了三下，永庆公主的脸颊已苍白如纸，离那箱口也远了些。杨浩却突地眼前一亮，陡然想起一件事来，一下子连心都跳得快了起来。

他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臣……有办法把消息传递给魏王千岁，至于魏王能否调动三军讨伐贰臣，臣却没有把握。”

永庆公主激动之下，忘形地抓住了他放在洞口的手：“那就成，那就成，你说，要怎么做？”

杨浩轻轻抽回手，目光闪动，徐徐说道：“臣的意思，当稳妥行事，先探明三军意志，若三军拥戴，愿随魏王挥师讨逆，那就不妨拼上一拼，若三军不肯事魏王，那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事机没有泄露，公主和娘娘、魏王等也不致有杀身之祸，可以暂时隐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永庆公主忙不迭地道：“大人所思所虑，自然比永庆周详。还请大人教我，永庆该怎么做？”

杨浩缓缓道：“公主……须答应臣三件事。”

永庆公主急道：“你说，你说，漫说三件事，就是一万件事，我也答应你。”

杨浩道：“第一，要请皇后娘娘拟一封讨逆檄文，这一封檄文，非只言与魏王一人的，乃是号召全国军民讨伐叛逆，须用皇后玺印，方可为证，取信天下。”

“这个使得，娘娘与爹爹恩义深重，恨不得随爹爹而去，只为顾虑我兄妹安危，她才忍辱负重，隐忍不发，大人若肯相助，娘娘一定会应允的。”

“第二件事，还请公主亲笔写一封家书，专门写与魏王的，言明先帝遇害经过和你们在京中的处境，臣会把这封信先交予魏王，请其决断。毕竟，如果魏王挥师伐逆，娘娘和公主在京中的安危就很难保证，到底如何决断，还得请皇长子决定。”

永庆重重地一点头：“这没问题，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永庆的个人安危又算得了甚么？何况，大哥一旦举报，他更不会轻易对我们下毒手的，其中利害，大哥一定也会想的明白。”

杨浩点点头道：“这第三件事么，就事关为臣了，这件事，就要着落在公主身上了。”

“我？”

永庆酥胸一挺，脸蛋向洞口凑近了些，毅然道：“你说，无论什么事，我都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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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39章 独角戏

三天一过，新帝登基。

灵堂那边白茫茫一片，文德殿却已恢复了金壁辉煌的模样。

皇家比不得寻常百姓家，家事也是国事，新帝登基乃是举国同庆的大日子，既延误不得，也不能带出一丝晦气来。

登基大殿异常隆重，从内朝、外朝、再到午门、御街，所有的灵棚都已撤下白绫，换上彩绸，装饰的花团锦簇，唯有灵堂一处仍然带孝，穿白衣、扎白带子的的宫人、内侍们暂时也被约束在灵堂内，大典期间不得随处走动。

新帝登基，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元老宿臣，各依序列，依次入殿，参拜致礼，山呼万岁声中，赵光义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屁股放在皇帝的宝座上，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今天，万众瞩目，他是唯一的主角。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秉承天意，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望着御阶下跪拜的群臣，他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着脚下的蝼蚁，那种感觉，实是飘飘欲仙。

参拜新君已罢，卢多逊、吕馀庆、薛居正便率中书、门下、枢密两府一院、六部、九卿进请陛下更换年号。

循旧例，先皇驾崩的当年，年号是不更改的，新任皇帝要在次年元月一日，再拟立新的年号，可是如果仍然沿用旧的年号，对赵光义来说，亡兄的阴影便挥之不去，自己的帝位始终不够踏实，所以他也顾不得古制旧礼了，在他的授意下，三相率百官请立年号，早已有备的赵光义假意推让一番，便更改年号为“太平兴国”。

随即，赵光义又改了自己的名字。

他本名叫赵匡义，赵匡胤登基之后，臣子要避皇帝名讳，他就改了名字叫赵光义，如今自然没有再改回旧名的道理，他也不想改回旧名，赵匡义这个名字总是令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读音相近的另一个名字，于是他秘密延请京师名相师，为自己拟了一个新名字，单名炅字，今后，赵光义就叫赵炅了。

宋以火德兴国，这个炅字日下有火，正合大宋国运，在他看来是大吉大利，虽说命相风水之说终究有些虚妄，但是对急于巩固政权的赵光义来说，但凡能讨些吉利彩头的东西，他现在都不厌其烦，从善如流。

起好了年号、名号，随即便是大赦天下，颁布新政，新帝皇恩浩荡，普天之下雨露均沾，除杀头大罪不得开释外，所有罪囚都做了开释、减刑等处置。

同时，春闱科举大考正在紧张进行之中，赵光义下旨，这一科春闱，扩充取士名额，每科录取人数有太祖皇帝时候的每试几十人扩充了十倍甚至百倍，达到了数百人甚至上千人，并规定从此以后，均依此例。此举自然得到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唯求入仕一途的读书人及其家眷的热烈拥护。

科举考试，同科及第的进士们互称同年，称主考官为座主、座师或恩门，自称门生。这样，新进士就和主考官之间建立起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师生关系，新进士常把自己的及第看作是主考官对自己的一种恩情而感恩戴德，于是科举考试就成了主考官结党营私，建立和培植自己势力的一种渠道，唐末的牛李党争就是一例。

赵匡胤有鉴于此，就把最终决定考生能否被录取的大权移到了自已的手上，从而形成了科举的第三极考试：殿试。皇帝成了最终的主考官，成了所有新进士的恩门，所有的新进士都成了皇帝的学生，成了天子门生，他们感恩戴德的对象只能是皇帝了。这样，皇帝就把科举的取士大权牢牢地抓在了自己的手上。

赵光义大肆扩充取士名额，就给官宦队伍补充了大量新鲜血液，这些进士将来都要在官府中任职的，这就等于一下子掌握了一支庞大的效忠于他的后备官员队伍。这一手十分高妙，献计者正是宋琪和慕容求醉。

随即，赵光义便大肆封赏群臣。远征在外的党进、潘美、呼延赞等人固然皆有封赏，朝中文武也不例外，卢多逊、薛居正、吕馀庆、沈伦、曹彬和楚昭辅等人都加官晋爵，自己已升无可升的，就加官、加爵，擢升他们的儿孙子侄为官。另外就是进行一番平调，一些元老重臣如赵普这般，在朝中仍有极大潜势力的大臣，都被他一道道诏书下去，准备调到开封附近，以便控制。

赵光义下一道诏令，文武百官便山呼百岁一次，声音如排山倒海，坐在高高御座上的赵光义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巨大声浪，不禁热血沸腾，这就是权力，无上的权力，阶下每一个人，都是威震一方的文武重臣，而他们莫不跪倒在自己的脚下，这就是帝王。

王爷，哪怕是再尊贵的王爷，和皇帝之间都有着天渊之别，不坐上这个位置。永远不会感受到那种天下江山尽皆掌握手中的滋味，虽然竭力保持着庄重、肃穆，和缅怀先帝的哀伤，他还是禁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于是学着皇兄以前的习惯动作，伸出一只手，缓慢而有力地一挥，沉声说道：“众卿平身。”

“谢万岁！”众臣爬起，依序归位。其中一人一瘸一拐，显得异常乍眼。

赵光义一看到他，心里就特别的腻味。

杨浩，这个他曾经想招揽的人，对他始终若即若离，这令折节下交的赵光义心中始终有一丝不快和羞辱感，这种压抑的反感在杨浩变成一个残废的时候，终于把他心中最后一点耐心都消磨殆尽了。

而今，这个很难称得上是自己心腹、却很可能掌握着他弑兄篡位真相的杨浩，就像是他眼中的一根刺，必欲拔之而后快。

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坐上这个宝座只是开始，坐得稳这个宝座才是结束。杨浩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当场揭穿他的丑事，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慢慢收拾他，直到把这根眼中钉永远拔去。

他从高高的御座上俯视着杨浩，眸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即抬起头来，平视前方，沉声道：“朕于潜邸时，掌理开封府事，府中干吏宋琪、贾琰、程羽、慕容求醉诸人，殚精竭虑、勤勉用心，皆堪重用，今朕承继大宝，是故擢升任用。王继恩，宣朕旨意。”

“奴婢遵旨。”

王继恩答应一声，说道：“上谕，慕容求醉任给事中、宋琪为东阁门使；贾琰为东头供俸，程羽任西阁门使、商凤为殿前左班、陈从信为右班殿直，陈赞为军器库副使，王延德为御厨副使。张逊任……周莹任……王继英任……”

王继恩一一念来，南衙属吏大多在朝中安插了职务，这些官职不但充斥于中书、门下、枢密和六部，而且遍布于京师和地方的军队系统，总人数，足足有八十多人。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就是了。他们担任的官儿都不算大，可是谁都知道，用不了三年五年，这些人便会连连擢升，成为皇帝在文武班中的中坚力量。

这些人中以宋琪、贾琰、程羽、慕容求醉等人为代表，代表众受封官员上殿谢恩，赵光义和颜悦色地将他们唤起后，突然热泪盈眶，颤声说道：“先帝非只天下之君，也是朕的胞兄，皇兄龙驭宾天，朕心中不胜悲恸。先帝在时，厚爱家人，未尝以至尊自居，朕登基大宝，以敬天法祖为首务，岂敢不效先帝？今朕登基，大赦天下，文武官俱受封赏，天下万民俱承皇恩，岂能忘却了家人，娘娘、皇弟、皇子、皇女上前听封。”

已换穿了宫装礼服的宋皇后、皇子德芳、已嫁人的两位皇女和永庆公主、还有皇三弟赵光美走上前来，向皇帝见礼，赵光义早已离开龙座，一溜小跑地下去，堪堪将他们扶起，热泪盈眶地道：“皇嫂、皇弟、皇侄，你们都起来，都起来。朕这道加恩的旨意，你们不必跪接，静听便是。”

王继恩待赵光义退开一步，才清咳一声，高声宣旨：“……魏王德昭，改封吴王，加永兴节度使、平章事；皇次子德芳，加封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皇弟赵光美，加淮南西路节度使兼侍中、中书令，知开封府、封齐王；先帝子女、今上子女、皇弟齐王子王，今后均称皇子皇女，无分彼此……”

随后，又追封先帝已经过世的两位皇后，给宋皇后上尊号，赵匡胤本有四子六女，两个皇子三个公主早夭，如今健在的三位公主中，已经出嫁的昭庆公主进封为郑国公主，延庆公主进封为许国公主，尚未出嫁的永庆公主也进封为虢国公主，公主还是公主，在封号上是有品秩的，这一进封，她们的俸禄、待遇便提高了一层……

赵光义这般作为，登时打消了许多朝臣的猜忌和疑虑。如果说加封的那些节度使、平章事、甚至王爷都算是虚衔，只是增加了俸禄和待遇，并没有什么实权，可是皇三弟赵光美任开府府尹，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如果先帝驾崩果真有什么蹊跷，今上岂敢如此放权？

赵光义将众臣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不禁生起一丝得意，他目光一转，忽地瞟见那个眼中钉杨浩，发现他唇角似乎含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定睛再看，却见他如其他大臣一般，恭谨地站着，目不斜视，毫无一丝不敬之意，似乎是自己方才眼花了。尽管如此，他心中还是好不舒服。

这时，皇三弟赵光美已上前谢恩，他无暇多想，忙上前扶住三弟，好言安抚一番，说起亡兄时，两兄弟俩执手相望，热泪纵横，好一副兄友弟恭的感人场面，文武百官见了，有人思念起先帝来，也不禁随之暗暗饮泣。

随后，宋皇后便领着一双子女上前谢恩。

在赵光义面前，宋皇后不敢露出一丝怨恨之色。她嫁进宫后，尚无子女，先皇后所生的皇子德芳便被她当成了亲生子，最受她的疼爱，宋皇后生怕赵德芳少不更事，被赵光义看出什么破绽，所以一直紧紧地拉着他，把他搂在自己怀里，永庆公主则跟在两个姐姐后面，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盈盈打转儿。

“官家，臣妾率一子三女，叩谢皇恩……”

“嫂嫂快快请起。”

赵光义赶紧扶起她，动情地道：“皇嫂，皇侄……咱们虽是天家，礼不可废，但是如此称呼，仅止于金殿。按皇兄时规矩，咱们一家人日常相见，只以家人相称，朕仍是嫂嫂的二叔，光美的二哥，三位公主和德芳口中的叔父。

皇嫂，你们不要过于悲伤了，逝者已矣，不能复生。朕继承大宝之后，朝政上会秉持皇兄一向的主张，抚内攘外，与天下黎民共创太平。在家里，朕也会像兄皇生前一样，做一个仁厚友爱的一家之主。”

宋皇后紧紧揽住赵德昭，垂下头来，低低地道：“谢官家。”

赵光义点点头，环顾文武，上前两步，大袖舒展，亢声说道：“众位卿家，承天恩赐，以火德王，始有我宋一朝。先帝雄才大略，南征北战，灭荆、湖、蜀、汉、唐诸侯，振长鞭而御宇内，奠盛世之基，开万古之兆，以至国运昌盛，四海宾服。朕自幼追随先帝征讨天下，既是先帝的臣子，又是先帝的胞弟，深受先帝的恩宠，今又受先帝遗托，得承千古之业……”

这番话酝酿良久，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说起来铿锵有力，在金殿上久久地回荡着，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文武百官都知道这是新任皇帝登基的最后致辞，将定下他今后执政的基调，所以无不侧目倾听。

“从来帝王之治，无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先帝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英明神武，千古明君。朕之天资难及先帝万一，唯有夙夜孜孜，寤寐不遑，躬行勤政，焚膏继晷，以勤补拙，谨遵先帝的遗政遗志，不负先皇所托。还望众卿竭力扶助，与朕共创大宋之万世太平！”

敬天法祖，那就是他不会对朝政大动干戈，太祖皇帝的一切遗政遗命，他都将奉行不渝，这不但把他自己打扮成了先帝遗志的最佳继承人，也让忐忑不安的文武百官们最终踏实下来。文武百官齐齐跪倒，轰然应道：“扶保大宋，臣等责无旁贷。定当戳力同心，效忠朝廷！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光义很想得意地仰天大笑三身，可是先帝丧期未过，这样做未免不合时宜，于是他只抿了抿嘴，向百官颔首示意。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轰然隆隆的宣誓声中，忽有一个不协调的哭声幽幽切切地传来，赵光义眉头微微一皱，他闪目看去，见是永庆公主掩面哭泣，便强抑不快，扮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柔声说道：“永庆，莫要伤心了，你父皇虽已龙驭殡天，以后叔父却会像你的爹爹一样妥善照料你的。”

“谢官家。”

永庆公主向他福礼，垂泪道：“叔父形容酷肖爹爹，今日上殿，见叔父着龙袍，戴通天冠，龙行虎步，气宇轩昂，俨然便是爹爹模样，永庆见叔父而思爹爹，想起以前少不更事，常惹爹爹生气，如今想来，好生悔恨。”

赵光义听了，霁颜说道：“永庆，不要内疚了，你能明白这些道理，你父皇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宽慰的。”

永庆抽抽噎噎地道：“永庆还记得，见到爹爹的最后一面，是在那日经筵上，那天，爹爹宣卢相公和几位位大学士进宫为永庆讲礼……”

卢多逊听她提起先皇，忙向天拱一拱手，叹息道：“是啊，臣记得很清楚，那一日先皇特意提了一个礼字让臣等为公主讲解，先皇乃天下共主，有多少国事需要操劳啊，还如此为公主的终身大事操劳挂念，先帝真是……用心良苦啊。”

永庆泣声道：“可是永庆却不知珍惜，竟尔偷偷小睡。记得卢相公等离去后，张洎大人又来，参劾大鸿胪杨浩，咆哮殿堂，永庆这才惊醒……”

赵光义十分的不耐，可是现在不只是一个女儿在缅怀她的慈父，她说的可是先帝，于是只能像百官一样，双手微拱，肃立一旁，静静地聆听。

永庆公主幽幽叹息一声，道：“唉……那是永庆最后一次与父亲说话呢……永庆还记得，父皇听了张洎大人的诉告非常不悦，扣罚了大鸿胪半年的俸禄，永庆当时还插嘴说处罚的重了些。

可父皇却对永庆说，杨浩大人虽有行事鲁莽，却是忠心耿耿、做事勤勉的一位朝廷栋梁，他迁民于西北，实有开疆拓土之功；此后出使唐国，为我朝平定江南立下了汗马功劳；出使契丹，又为我朝平定汉国制造了一个大好机会。哪一桩差使，都是出生入死，实有汗马功劳。

如今西北军政靡烂，正缺一位能臣戍边，杨浩大人虽腿脚有所不便，却是最佳人选，国家用人之际，不拘一格，爹爹过两日就要加封杨浩为横山节度使、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判芦州府事。

如此年轻，承此重任，为免他年少气盛，有刚极易折之虞，如今略做小惩，削削他的锐气，也是磨砺的一务苦心。爹爹无论是待臣下还是待家人，少有责骂训斥，常以苦心谆谆善诱。说罢这番话，就教训永庆，不学礼就不知礼，不知礼就是无礼，罚永庆背诵《女诫》，永庆偷懒，便有意避着爹爹，谁想……这竟是见爹爹的最后一面，今日谒见叔父龙颜，想起爹爹音容笑貌，怎不伤心欲绝，呜呜呜呜……”

永庆说罢掩面哭泣不止，满朝文武却是一片哗然，赵光义……赵光义脸都黑了。

先皇要加封杨浩为横山节度使、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判芦州府事？那……那不是纵虎归山，把这个心腹大患又送回西北去了？

可是他刚刚才向满朝文武宣布，帝王之治以敬天法祖为首务，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要谨遵先帝的一切遗政遗志，不负先皇所托。

永庆公主是先帝的女儿，她在文武百官面前说出这番话来，这就等于说了一道先帝的遗诏，他遵是不遵？为了给自己营造一个良好形象，削除百官心中的猜疑，赵光义下了好大的血本，连开封府尹都让给三弟做了，要是对永庆口述的这道先皇遗命置若罔闻，那今天这出戏不是都白做了？

杨浩也吓呆了，他脸色发白地看向永庆公主，心中只道：“我的上帝真主玛丽亚啊，我只是想讨回芦州知府的差使，堂堂正正地回到西北，让他找不到理由为难我芦州罢了，怎么怎么……什么横山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判芦州府事？我没教你啊！凡检校官加节度使出判府州事者，谓之使相。你想让我以宰相的身份返回芦州？你这不是帮倒忙嘛，他能答应么？”

说起来，永庆在杨浩教给她的词儿上又擅作主张加了这么一条，却也是出于一番苦心。在她想来，杨浩是个可以倚靠的忠臣，大哥要起兵除逆，如果身边有个宰相级的人物压阵，份量会更重一些，于是便在“赵匡胤”的遗言上又加了这么一条。

文武百官全都有点牙疼似地咧着嘴，看向这位口口声声要敬天法祖，谨遵先帝一切遗命的官家，看他到底是答不答应。如果他答应，那除了战国时期那位十二岁就被秦昭王拜为宰相的甘罗，杨浩就算是古往今来天下间最年轻的宰相了。

赵光义也像牙疼似的，他咧了咧嘴，转向杨浩，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他还没说话，杨浩已一个箭步跳了出来，真难为了他一条瘸腿，还做得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杨浩激动莫名地仆地高呼道：“臣惶恐、臣不敢，臣顽劣粗鄙，不堪大用，先帝却如此器重，臣感激涕零，可如此优遇，臣实实的不敢当，不敢当哇……”

赵光义气得牙根痒痒，直想一脚把他踢出去，他要是不跑出来，赵光义还有蒙混过关的心思，他跑出来这么一说，赵光义想装着没听明白都不成了。

他的眼皮突突地跳了几下，咬着牙根儿冲杨浩笑：“先帝慧眼识人，不会看错的。杨卿出身朕的潜邸，能得先帝如此赏识器重，朕也与有荣焉。先皇既有遗命，朕又岂敢违逆，说起来，平唐国、伐汉国，开疆拓土，杨卿往复奔波，虽不曾统兵，所立功勋实不弱于十万大军之力，如此国之干才，理应重用。朕……便依先帝遗命，加封杨卿为横山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判芦州府事，待朕登基大典事了，杨卿便赴芦州任事吧。”

杨浩刚刚还臣惶恐、臣不敢呢，赵光义这句话还没落地，他就马上接过来道：“陛下如此器重，臣一定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之万一！”

他俯拜在赵光义脚下，赵光义看着他的后颈，眸中寒光一闪：“就封你个王又能怎样？你能活着回到芦州吗？”

杨浩诚惶诚恐跪在地上，嘴角也悄然逸出一丝冷笑：“我就是相信母猪能上树，也不会相信你赵老二，但是这个名份让我拿到手，看你狗咬刺猥，还如何对我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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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40章 离京

杨浩离京了。他以封疆大吏的身份先去觐见了皇帝，聆听了官家一番教诲，然后便去先帝灵前做最后的拜祭。来到灵堂，趋礼参拜，仍在灵前守候的宋皇后、永庆公主和刚刚得授节度使的赵德芳并不方便与他说话，杨浩也是目不斜视，行礼如仪，直至拜别先帝，起身告辞的时候，才抽暇瞥了她们母子三人一眼。

该说的早已悄悄说过了，杨浩只是望了她们一眼，似在无声中向她们做出了最后一次承诺，然后便神情自若，不生一点波澜地转身离去。灵堂一角，王继恩阴鹫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灵堂门口。

赵光义安排护送杨浩的宣旨使一文一武，共有两人。

武的是大宋禁军日本直将虞候王宝财。

直，是大宋禁军的一个武装单位，大宋禁军中有几支特别的队伍，是由一些投靠大宋的少数民族士兵组成的，规模比较庞大的有“归明渤海直”、“吐浑直”、“契丹直”等。

渤海直是由被契丹消灭后散逃中原的渤海国士兵组成，吐浑直则是由鲜卑人和羌人为主，契丹直自然就是契丹族人了，由于契丹族人相对较多，还分为契丹一直、契丹二直等。这些以少数民族为主组成的部队大多是马军，骑射精湛，骁勇善战，甚受朝廷倚重。

而日本直则不太有名，因为日本直的构成主要是一些日本浪人和高丽武士，他们飘洋过海来到中原后落魄不名，最后只有凭仗一身武艺投入军队吃饷当兵，他们人数相对较少，也不擅长配合作战，所以一向名声不显，不过这一直的人马擅长个人技击，也算是一个长处。

护送杨浩西行的武将是日本直的统领，官职是将虞候。这位将虞候是个日本人，本名叫佐佐木则夫，是一个破落武士，流落中原后本打算弃武经商的，所以取了个讨彩的名字王宝财。不料他到中原的时候，中原也正处于战乱之中，佐佐木经商无着，最后还是加入了军队。

常言道人不可貌相，自然更不该以名相，这位将虞候虽然名字俗气些，但是刚刚四旬左右年纪，正是体力、智力达至巅峰的时候，身材不高却很结实。披挂起来威风凛凛，腰间挎着一柄太刀，一脸的杀气。

文的是礼部员外郎公孙庆，公孙庆也是四旬左右，身材颀长，白面微须，一看就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不过言谈举止间倒也没有多少酸腐之气，答对行止十分洒落。

除了他们携带的人马，就是杨浩的家人了。当日程德玄去杨浩府上时，杨浩府上只剩下几个看家护院的家仆，主人全都不见了。次日杨浩秘密见过永庆公主后，立即变更了自己的计划，于是继嗣堂马上动了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地撤换了他府中的人，做好了第二手准备。

这一手果然用上了，杨浩如今以封疆大吏的身份赶回芦州，自然不能再按继嗣堂最初安排好的逃亡方式和逃亡路线离开，于是这些刚刚上任的丫环使女、院子门子，一窝蜂地便都跟着他上路了。

对于这些细微处的举动，赵光义全无察觉，他注意的只是杨浩和他的家眷，怎会注意杨家有多少下人，门子是谁、厨子是谁、使唤丫头姓甚名谁呢。他只想要杨浩死，杨浩必须得死，其他的并不重要。

对于将死的人，赵光义一向是很客气的，他亲自把杨浩送到了宣德楼前，又由三位宰相将这位使相送到了御街尽头，可谓风风光光，极尽荣耀，然后便由其同僚和下属接手，将杨浩送出城去。

把杨浩送到宣德楼后，赵光义便折返到了一处偏殿，此处正有十几位将军在此恭候。这些人是赵光义点名召见的，曹彬、李汉琼、田钦祚、丁德裕……俱都是昔日随赵光义伐唐的有功之臣。

因为先帝居丧期间不能歌舞、不能有大型饮宴，所以赵光义只简单地准备了些菜肴、美酒，宴请这些将领。这些将领都是伐唐的有功之臣，都是在他赵光义统率之下立过军功的将领，犒赏他们，既是对他们的认可，也是对自己的肯定，同时也可以使这些和自己关系比较亲近的禁军将领们与他关系再密切一些。

出征在外的吴王赵德昭是否肯乖乖回京，随之出征的将领们虽然被他加官晋爵，又控制了他们的家人，但是他们会不会再来一出黄袍加身，赵光义现在还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抓军权，稳住留守东京的禁军，虽说他安插了许多人，控制了留守禁军的许多要害职位，但是对这些军中重要将领，必须要大力倚重。

所以赵光义没有丝毫皇帝架子，他换了便服，撤去首席，与众将坐在一起把酒叙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重温了与诸将一同南征的那段战争岁月之后，赵光义忽然眼含泪光，感伤地说道：“当日朕与诸位将军跨天堑，战江南，有袍泽之情。今日虽份属君臣，朕与诸位将军同座，依稀却是往日场面，只是……朕与众位爱卿把酒言欢，席上独缺一人，想起来不免令人唏嘘啊。”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说的是差了哪个，莫非还有谁敢奉诏不来？可是左右看看，主要将领济济一堂，似乎并未缺了什么重要人物，众人不禁四顾茫然。

赵光义说道：“缺席的这位，就是曹翰曹大将军。曹大将军战功赫赫，本可为朝廷继续效力，再创丰功，可惜……却为奸人所害，英年早逝。今日见到诸位将军，朕不免想起曹将军来，岂不感伤？”

他抚膝嗟叹一番，扬眉道：“王继恩，传旨，自内库中拨三十万钱赏赐曹家。曹翰遗孀封为诏命，曹翰的儿子今已十二岁了，便加封他为迪功郎，给他一个出身前程，以慰曹将军在天之灵。”

王继恩连忙接旨，在座诸将听了皆不禁动容。曹翰遇刺后，赵匡胤已经把曹翰官升一级，隆重安葬，并对其家眷进行了妥善安置。而赵光义再次加恩，对这位遇刺的将军如此恩遇，众将感同身受，谁不感激？

赵光义此举，就连一直宠辱不惊、神情平淡的枢密使曹彬也不禁大为感激，新帝登基，多少大事要做，这个关头还能记着这些追随他伐唐的将领，单独赐宴接见，已是无上荣光。而曹翰遇刺已经有了一些时日了，赵光义不但仍记得他，而且加恩赏赐，不忘旧情，这对他们这些戎马生涯的将军们来说，正是最大的安慰。

曹翰本是曹彬的直属部下，官家如此关爱，曹彬身为曹翰的老上司，此时自然要出头为他拜谢。曹彬眼含泪光，斟满一杯酒，走到赵光义面前肃然跪下，以大礼参拜，代曹翰向官家谢恩。

赵光义加恩于曹翰，固然有示惠于众将的意思，可是这个时候他特意提到朝廷大员遇刺身亡，实也另有一番用意，只是其中缘由，却不足为外人道了。如今见一直有些若即若离的曹彬终于被他打动，屈膝席前敬酒，赵光义不禁大悦。

他赶紧起身，扶起曹彬，举杯道：“诸位爱卿皆是朝中栋梁，朕继承大统，今后还须依赖诸位将军辅佐。今因国丧，暂休战事，来日讨伐汉国、出兵幽燕，朕必御驾亲征，与诸位将军如往日征江南一般，并肩作战。诸位将军，请满饮此杯！”

众将纷纷应诺，举杯与之共饮……

※ ※ ※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在城门口为杨浩送行的，是原本出身南衙的一众属官，宋琪、贾琰、程羽、慕容求醉等共事过的同僚，还有鸿胪寺的全部官员。已然致仕的前任大鸿胪章台柳因老迈年高，没有亲至，却也让他的长子前来相送。

不但鸿胪寺典客丞焦海涛、司仪丞曹逸霆、主簿宁天色以及一干属员都到了，就连那位很少与杨浩谋面的鸿胪右卿高翔，今天也满面春风地出现了，熬来熬去，他终于熬出了头，杨浩一滚蛋，这个大鸿胪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往日些许恩怨，自然大风吹去，得有些肚量才是。

鸿胪寺的属官们看着自家这位离任的大人，都是一脸的羡慕。做官，谁能做得像杨大人一般如此畅快？就算杨大人此后这一辈子再无任何建树，就凭他弱冠之年便成为使相的速度，也足以成为大宋政史上的一个传奇，或许……也是再也无人能够企及的一个传奇了。

南衙的一众官员看着杨浩，眼中却既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而是一种深深的、却不易被人察觉的同情，哪怕杨浩再惹人厌，此时他们也毫不吝啬自己的同情。就算不需要杨浩承他们的情，也得让其他同僚看看，自己不乏同情心。

他们看杨浩的眼光，分明就是在看一个死人。

劝君更尽一杯酒，此去黄泉无故人！

杨浩就在两衙官员们复杂的神情中出了城门，走出一箭之地，他回头一看，那些官儿们还站在原地，杨浩便向他们遥遥招手示意，他的手在空中刚刚挥动了两下，忽地发现城头上站着一个女子，一袭白裳，衣带飘飘，独自伫立，似乎正凝视着他。

杨浩站稳了身子，定睛再往城头看去，那人却已悄然消失，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城头上只有宋字大旗迎风猎猎，方才所见竟似南柯一梦，寻迹无踪。

“大人，请登车上路。”

将虞候王宝财在马上弯了弯腰，向他大声说道。

杨浩点了点头，向后面随行的家仆们望了一眼，杨浩的家仆比他的家眷在京城时还要齐备一些，管家、奴仆、丫环一应齐有，但是……他一个也不认识，这些人都是他变更逃跑计划之后，继嗣堂的人突击找来的。

杨浩只知道他的管家叫李庆风，杨浩看他年纪、听他名字，非常怀疑他和自己在唐国救下的李听风家族有些什么瓜葛，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和这位管家详细交谈过。

杨浩登上车子，放下轿帘，整个队伍便加快了速度。

过了瓦坡集，前方路口忽然出现一个彩棚，说是彩棚，因为皇帝大行，正居国丧，所以没有披红挂彩，只缀了些松枝柏枝充门面，未免名不符实。彩棚下面也没有鼓乐迎接，只有着黑白两色衣衫的一群百姓站在那儿，老远便高声叫道：“这位军爷，敢问前方来的可是杨太尉么？”

一个日本直的士兵用很生硬的中国话答应了一声，那些百姓们立即欢喜起来，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万民伞来，也不撑开，便迎了上来。

一见是欢送杨大人离京的，公孙庆、王宝财二人也不便拦阻，二人对视一眼，便命人向后传报，通知杨浩，片刻功夫，杨浩便迎上前来。

那群百姓为首者是一个体态圆满的员外，只见他毕恭毕敬抢前作揖道：“杨太尉，小民于圆，忝为乡保。大人在京时，德政惠民，令无数百姓得益，今太尉要离京赴西北上任，百姓们感恩戴德，不舍大人离去，特意委托小民，向太尉敬献万民伞一把、美酒十坛，万望太尉笑纳。”

远远的，日本武士王宝财先生听得很是纳闷儿，转头向公孙庆问道：“公孙大人，末将是武官，对杨太尉的事情了解的不多，他的，做过这里的地方官？”

此时，杨浩正逊谢不已，众百姓则阿谀如潮，马屁连天，听得礼部员外郎公孙庆都快吐了，他冷笑一声，见周围没有杨浩的人，这才说道：“王将军，这不过是官场中习气罢了。自古以来，爱民如子的好官离任时百姓割舍不下，送万民伞以示敬意是有的，可是后来的官儿，不管是不是清官、是不是爱民如子，都喜欢在离任时玩上这么一套把戏。

官声好的，有绅民主动送伞，官声不好的，他也不愿灰溜溜地离开，于是变着法儿的也得让人送。比如说前朝时候，康远县令是一个大大的贪官，百姓恨之入骨，他离任时也想要百姓们送万民伞，可是百姓们谁肯送他？

你不送？你不送他就赖在县衙里不走，新官没办法接任，于是那位新任县太爷还得带头去劝当地士绅们送伞，士绅们实在不肯答应，那位新任县太爷没法儿，自己做了一把，又让家人扮成当地百姓，才把那位前任风风光光地打发走。你明白了？”

“喔……”王宝财作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道：“我的明白，我的明白。”再看向杨浩时，王宝财便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公孙庆笑道：“后来的官儿总想比原来的官儿离任时更加隆重，于是花样翻新，不只送万民伞、立德政碑，还有那恬不知耻的，提前雇几个泼皮闲汉，在他离任的轿子前边泥地上躺下，满地的打滚，就是不起来，意思是挡住道路，不让他们的好官离开。在官场上，这种事称为‘卧辙’，嘿嘿，如此官场丑态，传扬开去，却是百姓无限爱戴了。”

两个人说着不禁仰天大笑。

前方，杨浩推辞不下，最后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当地乡绅于圆代表当地绅民恭送的万民伞，由于万民伞是用不同颜色的布做成的，国丧期间不便张开来，所以用素绫裹了放在车上，杨浩又接过十坛美酒，一并放在车上继续赶路，于圆等人做依依不舍状又追了好久这才渐渐散去。

见那些做戏的乡绅们走了，公孙庆这才松了口气，吩咐道：“加快行程。”

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当天行不了多远的路程，傍晚时候，他们到了板桥镇附近，此时夕阳西下，红日渐沉，为了赶在日落前进镇，车队的速度不断加快，眼看到了前方一座木桥，前行的武士忽然放慢了速度，公孙庆心中有事，察觉前行速度放缓，立即抬头问道：“出了什么事？”

“大人，你看！”

一个武士向前一指，公孙庆一看，只见桥头又搭着一座彩棚，棚下的人倒是不多，也就那么五六个人，两个站着，剩下几个横七竖八地躺在桥上。

王宝财一见先是一愣，随即叫道：“卧辙？”

看了看公孙庆，两个人忍俊不住，一起大笑起来。

“前方来的可是杨太尉，本地士子于一舟率士林同好请见太尉。”

杨浩得报，又满脸笑容地上前接见，于是乎，问名，寒喧，接见，感恩，辞让，两下里又是好一通折腾。

王宝财急躁起来，对公孙庆低声道：“公孙大人，像他这般走走停停，几时才能走得出去。咱们在板桥镇里安排的……”

“噤声！”

公孙庆立即打断他的话，看着前方一脸笑意的杨浩，冷笑道：“王大人，便让他再风光一时半夜又算得了什么，对死人……咱们得有点耐心，你说是么？”

王宝财苦笑道：“公孙大人教训的是，呃……嗯？那几个人在干什么？”

公孙庆一抬头，就见杨浩已被推坐在桥上，旁边正有人为他脱靴，另有人捧着一双新靴站在一旁，公孙庆不禁两眼发直，半晌才喃喃地道：“太不要脸了，太不要脸了，太……不要脸了？”

“嗯？”王宝财捏着下巴，诧异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公孙庆咬着牙根嘿嘿地笑：“这位杨太尉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居然把遗爱靴的把戏都用上了。”

“遗爱靴？”

“嗯，万民伞、德政碑，卧辙，这都是送行官员的场面功夫，还有一样，那就是遗爱靴了。”

公孙庆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有些地方士绅，捧臭脚拍马屁，于是别出心裁，官员离任时就请他留下脚下穿旧了的靴子，把靴子挂在牌楼上，任由风吹雨打直至腐烂。嘿嘿，王将军，以后你到了什么地方，要是看到当地牌楼上挂着几只奇形怪状、腐烂不堪的臭靴子，估计就是当地出过不少‘好官’了，哈哈哈哈……”

王宝财听了却很严肃地连连顿首：“末将明白，多谢指教。”

就在这时，只听“啊”地一声怪叫，就见杨浩光着两只脚丫子一瘸一拐地逃了回来，那个叫于一舟的士子，手中持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在后面紧追不舍，王宝财看得直了眼睛，惊奇地道：“我国风俗实在奇怪，公孙大人，请指教，他们……还想留下点什么吗？”

“还想……还想……”

公孙庆忽然怪叫一声，惊讶地道：“刺客？”

这时就见杨浩一蹿一伏，气极败坏地叫道：“有刺客，有刺客，救命，救命啊！”

说着他已抢到了王宝财身边，蹿到了他的马屁股后面，王宝财巴不得他让人一刀杀了，就省得自己煞费苦心地安排手段了，可是他已逃到自己身边，自己身为护送的武将，无论如何不好装聋作哑，于是嗨的一声拔出了太刀，恶狠狠地骂道：“何方鼠辈，胆敢刺杀朝廷命官？”

在中原混了近二十年，他的汉语已经说的相当好了，倒没喊出“八嘎牙路，什么地干活”的话来，王宝财一动，他麾下士兵立即纷纷拔刀出鞘，呼喝着扑了上去……

月朗星稀，杨浩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造化镇，造化镇在板桥镇更北方，距板桥镇三十多里。

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刺客没能杀了杨浩，反而打草惊蛇，他们见事不可为，纷纷跳水逃生了，紧跟着探路的士兵一上桥，那桥就轰然倒坍了，原来那桥早已被人动了手脚，惊魂未定的杨太尉打死也不去板桥镇了，自作主张改了线路，绕道来了造化镇。王宝财火冒三丈，却也无可奈何，好在这一路行去机会多多，板桥镇的布置就算白费了，前路也有的是机会。

杨浩后背的衣衫被那个于一舟划破了长长一道口子，吓得他一进造化镇，就钻进一间屋子不出来了，当地乡绅听说来了个这么大的官儿，忙不迭地跑来拜见，他也压根不肯露面。公孙庆和王宝财哭笑不得，随意打发了那些乡绅离去，刚刚回到征用的小客栈，外边便又闯进一个人来，大模大样地问道：“敢问，杨太尉是借宿于此吗？”

公孙庆一口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他没好气地问道：“你是哪个？”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拱手道：“鄙姓余，是……”

公孙庆手里一杯热茶哐啷一声，就全撒到了前襟上：“又是姓于的？”

一旁王宝财已呛啷一声拔出太刀，恶狠狠地扑了上去，大叫道：“把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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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41章 造化镇

光听王宝财这个名字，你绝对想不到他是一个武士，可是谁也没有规定只有叫西门吹雪、燕南天这种威风霸道的名字，才可以成为一个武功卓绝的武士。

王宝财只一出手，一个漂亮的十字刀花便在那中年人面前炸开，竖劈横卷干净俐落、一气呵成，刀术当真了得。他的刀法没有一点花哨，劈、刺、砍、卷都是最直接的动作，但是出刀稳而有力、快捷如风，足以破除一切花哨的招法，以最快最简单的手法杀人。

佐佐木的家传刀法虽然凌厉，可那中年人竟也有一身好功夫，只是突出意料，根本来不及应对，亏得他身手矫健，当下仰身一纵便跃出门去，锋利的刀尖堪堪贴着他的身子划过，一截衣带无声地飘下。

“你做什么？”那中年人这才来得及吼出一声。

王宝财如猛兽般低声咆哮一声，紧追着便冲了出去，后边一群尚未来得及入住房间的扶桑浪人、高丽武士叱叱咤咤地跟了出去。

公孙庆扬声叫道：“不要杀他，拿活的，问明他的身……”

他话音未落，那些武士呼啦一下又涌回了院子，公孙庆愕然望去，就见将虞候王宝财一步一步地向院落中退来，在他身前，上下左右十几把锋利的长枪紧紧地逼着他的身子，封锁了他周身上下所有要害，看样子只要他稍有反抗动作，就能一个攒刺在他身上搠出十几个透明窟窿来，把他迫进来的竟是十几个禁军打扮的大汉。

哪怕是吕洞宾那种修至地行仙境界的高手，在战场上也起不了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当日陈抟若非借助山谷的扩音和回声效果，用高声频的长啸刺激马匹，单凭武力，他也休想挡得住一个千人队的契丹武士。

训练有素的士兵作战动作整齐划一，除非你有金刚不坏之身，否则像这样十几把大枪同时刺向你周身要害，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过来，一个人苦练二十年的武艺在只练过两年合击之术的大头兵面前就是个碴儿，个人武艺在两军阵前作用有限就源于此了，

公孙庆看清对方也是禁军服装，不禁又惊又怒，跳起身喝道：“你们要作反不成，本钦差奉召出京，宣抚西北，尔等是哪位将军的部下，竟敢如此无礼？”

被他一提醒，王宝财也醒起了自己的身份，腰杆儿微微一挺，亢声说道：“我们是殿前司的，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便装中年人被士兵们护拥着又走了回来，冷笑道：“我们是侍卫司的，殿前司的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出手杀人么？”

王宝财喝道：“本官殿前司日本直将虞候王宝财，你们挟制上官。该当何罪……”

“啪！”

那中年人抡圆了胳膊给了他一个大嘴巴，脾气比他还大，声音就像打雷：“本官是侍卫司步军都虞候余谦，你刺杀上官，该当何罪？”

王宝财一听，刚挺起的胸脯儿又塌了下去，人比人、气死人，虽说两个人都是虞候，可这官儿差着可有十万八千里。都候有都虞候、虞候、将虞候、院虞候等详细的分类，地位天差地远，眼前这位步军都虞候就相当于陆军少将，军级干部，而他呢，只是个中尉连长。

“这个……纯属误会，末将奉命护送杨太尉赴芦州，途中遇刺，刺客也姓于，所以一听大人自报名姓，误以为……”

“啪！”

他另一边脸也挨了个大嘴巴：“误以为？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

余谦火冒三丈地道：“老子方才退得若是慢一些，现在已被你一刀斩成四块了，你他娘的到时候冲着哪一块说误以为？”

公孙庆一见忙换了副笑脸上前打圆场：“哎呀呀，误会，纯属误会，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这位将军请勿着恼，卑职们重任在身，不敢大意呀，有些得罪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余将军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好生晦气，你遇到个姓余的刺客，见了姓余的就都要杀了么？嗯……？”

他神色一动，赶紧问道：“刺客？那……杨太尉可曾受伤？”

公孙庆苦笑道：“杨太尉……好象脚上受了点伤，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余将军诧异地道：“既遇刺客，怎么脚上受伤？”

公孙庆摸着鼻子，吱吱唔唔地道：“这个……脱靴……跑得仓促……脚心……石头……硌得……”

“嗯？”

余将军听得云山雾罩，满脸狐疑地看向公孙庆，公孙庆正不知该怎么解释，杨浩已得了消息，蹦啊蹦啊地从房间里蹦了出来，一个金鸡独立站在廊下，笑容可掬地道：“这位将军，本官就是杨浩，可是步军司罗兄要见我么？”

余将军一听连忙上前叉手称喏：“末将见过太尉，正是我家步帅要见太尉大人。”

※ ※ ※

村外一片青纱帐，月色如水，虫儿唧唧，尤显静谧。

罗克敌的人就驻扎在村子北头儿，赵匡胤猝然驾崩后，新皇帝下了严令，所有军队驻扎原地听候消息，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违者以谋反论处，立斩，以致正在军营中巡视的罗克敌也动弹不得，只得原地驻扎，每日从朝廷邸报和枢密院往来的公文了解朝中发生的事情。

直到新帝正式登基，禁令解除，罗克敌这才匆匆赶回汴梁。他随身带了百余名亲兵随从，行经造化村时天色已晚，便在这里驻扎下来，却仍按行伍中规矩散布有游哨巡弋，杨浩一行人刚到就被他们发现了，得知是杨浩到来，罗克敌才命部将去迎。

两个人缓缓走在乡间小路上，前边一道缓坡，杨浩慢慢走上去，笑道：“罗兄有什么机密话儿要和我说，还得避开手下？”

罗克敌脚步越来越慢，沉沉说道：“那日得太尉大人书信一封，罗某一直随身携带，须臾不离，方才得知太尉大人已然到了造化村，末将便取出书信，已然……看过了。”

杨浩微微一惊，缓缓转过身来，罗克敌凝视着他，眼眸中满是痛苦挣扎的神色，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问道：“太尉大人不是计划辞官致仕之后，悄然潜出汴梁么？何以风风光光，以朝廷使相、封疆大吏的身份前往芦州？”

“这个……”

罗克敌的手轻轻探向腰间长剑，森然道：“先帝……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望太尉大人告诉在下！”

杨浩一呆，脱口道：“罗兄不会以为……先帝驾崩，与杨某有关吧？”

罗克敌缓缓地道：“本来，我也绝对不会想到你的身上，可是获悉你的另一个身份之后，我却不能不做此想。先帝春秋鼎盛，极康健的身子，怎会突然暴病而卒？如果先帝是为人所杀，那么……还有人比你更加可疑么？”

杨浩苦笑不已，赵匡胤最忌惮臣下背叛，这从他宁可舍弃极大的好处，也不与契丹的乱臣贼子庆王合作上看出他的坚决态度，自己已在汴梁做了这么久的官，一旦回到芦州，以党项七氏共主的身份重新出现，赵匡胤很难容忍的。

从罗克敌的角度看，自己确实有相当充份的理由谋杀赵匡胤，不过他一个人既办不成这件事，办成了此事也不可能从中得到什么公开的好处，赵匡胤遇刺，他则得到高升，如果确是凶手之一，那么今上和他必然也是同谋，罗克敌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聪明一点的话，他应该装糊涂，可是他却直接向自己提了出来，此人……和他那滑头老爹大不相同，还真的是一副忠肝义胆。

罗克敌见他不语，手指一按剑簧，呛的一声宝剑便出鞘半尺，罗克敌徐徐拔剑，沉痛地道：“我与太尉，自承帝命，从汉国而度荒漠、过子午谷、离别于逐浪川，同生共死，有过命的交情。此番能从契丹安然返回，重归故土，罗某更承太尉之情。可是，私谊是私谊，弑君之臣，人人得而诛之，杨太尉，罗某得罪了。”

“且慢，杨某还有一言。”这片刻间，杨浩便有了决定，伸手就向腰间探去，罗克敌却道他要拔剑反抗，立即沉喝一声，挺剑刺来。

杨浩措手不及，闪身疾退，这时旁边一声清叱，从青纱帐中陡地闪出一个人影，奇快无比地迎向罗克敌，“铿”的一声，二人交击一剑，火花四溅，那人已飞身跳落，护在了杨浩身前。

罗克敌一见这人，不禁惊呼道：“玉落。”

眼前这人一身青衣，亭亭玉立，正是丁大小姐。

杨浩也是大吃一惊：“玉落，你怎么来了？”

罗克敌又惊又怒，喝道：“玉落，你可知道你二哥他……”

丁玉落打断他的话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只要二哥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就要帮他，我不是朝廷命官，也不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大英雄，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只想守护自己的家，天下大义，与我何干？”

“你……”罗克敌为之一窒，气恼之下闪身又要扑向杨浩，丁玉落却已挺剑迎上，幽幽说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避着你，冷落你了？”

罗克敌怒道：“你要依附叛逆么？”

丁玉落斩钉截铁地道：“我只认得他是我的二哥！”

“好！好！”

罗克敌气极，沉声喝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既然如此，罗某男儿丈夫，岂惜儿女私情？得罪了！”说罢挺剑冲了上去。

丁玉落不甘示弱，举剑相迎，二人又战在了一起。杨浩凝神观察了片刻，发现罗克敌虽然恨极，对玉落却仍留着三分情意，看来他是想击倒玉落，再来取自己性命，丁玉落剑法虽逊色于他，在他有心相让之下却暂时打了个平手，没有性命之虞，杨浩这才放下心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慢悠悠地走过去，趁着两人错身而过，挺剑再战的当口，飞身迎上，攸地站到了两人中间，手中举起一样东西，喝道：“不要打了，罗兄，你看这是什么？”

罗克敌见杨浩手中四四方方一件东西，并不像是武器，不由奇道：“这是什么？”

杨浩一字字道：“免死金牌。”

民间所称的“免死金牌”，在古代确有这种东西，官方正式的名称叫“金书铁券”，或者叫“丹书铁券”，比如前朝后周世祖的儿子，就得到了赵匡胤所赐的“丹书铁券”，非有谋反大罪，不得杀戳。

罗克敌一惊，失声道：“他赐了你丹书铁券？”

随即冷笑一声，说道：“如此说来，你们果然是沆瀣一气了。罗某是先帝所封的官儿，今日为先帝除奸，恕不接受今上的诏命，你这丹书铁券，保不了你的性命。”

“蠢材！你见过这样的丹书铁券么？你何不……打开看看呢？”

※ ※ ※

罗克敌颓然坐在土坡上，望着轻伏如浪的青纱帐久久不语。

杨浩向玉落打了个手势，一瘸一拐地向他走去。

罗克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别装了成么？”

杨浩哈哈一笑，挨着他坐下，亲亲热热地便去揽他肩头：“不好意思，装习惯了，不装的话有点不自在。”

罗克敌没好气地挣开来，冷冷地问道：“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奉密诏辅佐魏王，还是回芦州做你的草头王？”

杨浩也望向月色下起伏如浪的青纱帐，悠悠说道：“罗兄，凭心而论，我做七氏共主，是在入朝之前。西北之地，名义上说是大宋的江山，实际上就是杂胡聚居的藩镇，朝廷左右得了么？麟州杨家，府州折家，夏州李家，再加上回纥和吐蕃，他们才是西北真正的主人。如果我到了那个地方，能够占有一席之地，对大宋来说难道会更糟？”

罗克敌冷笑道：“这么说你是要回西北了？娘娘的血诏怎么办？娘娘以国事相托，你便就此袖手不理了？”

杨浩轻轻吁了口气，叹道：“罗兄，忠义……固然是好的，可是凭白送死于事无补的忠义，却是蠢的。”

罗克敌反诘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魏王挥师返京，难道不可一战？”

杨浩截口道：“娘娘和公主、二殿下处于深宫之中，想的难免简单，罗兄却不该犯这个错误，你应该很清楚，这还是魏王头一回领兵，那些骁将之所以对他俯首听命，是因为他代表着皇帝。可是如今朝中已经换了新皇帝，魏王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武将肯不肯跟着他反。

罗兄，你现在刚刚做了半个月的步军都指挥使，在军中尚未树立足够的威望，也没有培植对你一意追随的部将，你现在若下一道军令，士兵们决不敢不从，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为什么？因为你有无上的权威，可以任意处置他们。但是这权威来自朝廷，如果现在的你要指挥所部向汴梁城发起进攻，试问有几个人还肯听你的命令？”

“我……”

“罗兄，求仁得仁，换个心安理得，就算是尽到了责任？那不是自欺欺人么，如果魏王能起兵，我可号召芦州军民响应，正好明正言顺地立军，可是如果魏王调动不了三军，你要我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带剑面君，刺杀今上，换个满门抄斩？何况，你既不可能把剑带进宫去，以今上的武功，你也未必杀得了他。”

罗克敌仰天长叹道：“罢了，罗某在京中等候魏王消息便是，若是魏王起兵便罢，若是不然，罗克敌便辞官不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当一个平民百姓，也不在今上麾下为臣。”

杨浩叹道：“你又错了，这样的死脑筋，我忽然觉得……我的妹妹喜欢了你，应该是一个错误。”

丁玉落本来正专注地听着他们说话，一听杨浩说起自己，不由脸上一热，连忙扭过头去，耳朵却仍仔细倾听着他们的谈话。

罗克敌硬梆梆地道：“我怎么死脑筋了？顺天应命，做今上的忠臣，才是聪明人么？”

杨浩问道：“罗兄，你被契丹人掳作奴隶时，可以做契丹的大将军，现在做今上的大将军，又有什么不可以？”

罗克敌冷冷地道：“那不同，当初顺水推舟，做了契丹人的官儿，只是为了争取更多逃回中原的机会，你道罗某甘为敌国犬马？”

杨浩微微一笑：“如今……又有何不可？”

罗克敌忽地若有所悟，迟疑道：“你是说……”

杨浩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魏王若不知情也罢了，一旦知道真相，你想他岂肯善罢甘休？如果三军不能为其所用，为报大仇，魏王就只能暂且隐忍以待时机，罗兄不肯以身事贼，就此求去，来日魏王若想对付这弑兄篡位的贰臣时，还有何人可用？”

罗克敌目光一闪，杨浩微笑着道：“你不觉得……你在朝中官做得越大，手中掌握的兵马越多，对魏王的助益就越大么？如此一来，虽受一时之辱，方才对得起官家一番栽培，罗兄以为然否？”

罗克敌低头思忖良久，瞿然道：“杨兄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明白了。”

杨浩微笑道：“你我曾同生共死、并肩作战，来日如能一同除此国贼，岂非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好！”罗克敌双眉一扬，沉声道：“我回汴梁伺机而动，希望你能记得你我今日所言。”

“那是自然，你我本有交情，路上相逢，相见叙谈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罗兄既存了这份心思，还须处处谨慎，与我交往不可过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杨某也尽快赶回客栈。”

罗克敌想到就做，绝不拖泥带水，向他抱一抱拳，说道：“杨兄说的是，罗某这就回去了。”

他一挺腰杆儿站起身来，大踏步地下了土坡，忽地想起了什么，猛地又停住了脚步，回首望向丁玉落，期期地问道：“玉落，你……你怪我向你动剑么？”

玉落道：“我是女人，家人最重。你是男人，君父在前，我不怪你要做个光明磊落的大英雄，你也莫要怪我是个只重家人、不重大义的小女子。”

罗克敌释然一笑：“那是自然，你……要随令兄往芦州去么？”

丁玉落回头瞟了杨浩一眼，轻声道：“是，我要回芦州，我的家人都在那里。”

罗克敌沉默片刻，鼓足勇气，单刀直入地道：“我说过，今生至爱，唯你一人，如今……我知道你的苦衷了，可是我却不改初衷，为了你，耽搁一份前程又算得了什么，只不知玉落姑娘对我罗克敌是一份什么心意？”

丁玉落幽幽地道：“将军年轻有为，玉落此去，天长地远，相见遥遥无期……”

罗克敌大声道：“我等得。”

丁玉落叹道：“你……能等得多久？”

罗克敌指天说道：“一天星月为证，等到海枯石栏，地老天荒，绝不后悔！”

丁玉落目光一亮，半晌，晕着脸儿道：“好，你若能一世不娶，我便一世不嫁，也只待做你的人！”

罗克敌大喜道：“一言为定。”

杨浩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叹道：“二位卿卿我我的，当我不存在吗？”

两人脸上顿时一热，杨浩道：“我不会让自己唯一的妹妹青丝白发，变成一个老姑娘的，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待一切明朗之后再说吧。”

兄妹二人站在土坡上，看着罗克敌的身影消失在青纱帐中，杨浩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我不是让你护送嫂子回芦州么，你又潜回来做什么？”

丁玉落理直气壮地道：“如果二哥有个三长两短，你道嫂嫂就能独活？你独自留在京中，又不说明缘由，谁能放心得下？我们本来已经离开了，可是听说皇帝驾崩，都不知道京里出了什么事，玉落这才奉嫂嫂之命，赶回去察探动静。你一出城我就跟着你了，只是一直等不到机会相见。我可是奉嫂嫂之命来的，你要怪罪，找嫂嫂去。”

杨浩板着脸道：“还要诳我？冬儿最听我的话，她岂会让你轻身涉险，如果真是她的主意，她一定自己赶回来了，你是偷偷跑回来的，还要推到冬儿身上。”

丁玉落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二哥，这回你猜错了，确实是嫂嫂让我回来的。”

“怎么可能，她……”

“她如非得已，当然会亲自回来探听消息，不过……她来不得。”

杨浩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冬儿出了什么事？”

丁玉落轻叹道：“嫂嫂倒是没出什么事，她只是不敢来、不能来，因为……她已怀了你的骨肉。”

“什么？”杨浩整个人都呆在那儿。

丁玉落道：“那可是咱们家第一个孩子，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和大哥都要痛心疾首、暴跳如雷了，你说嫂嫂岂敢轻身涉险。”

杨浩怪叫道：“什么什么？她有了身孕？这才几天功夫，我怎么不知道？”

丁玉落见他欢喜模样，抿嘴笑道：“原就有些怀疑，可嫂嫂也是头一回啊，她哪敢确定？只是一路行去，渐生症状，半途找了个医士诊治，这才确认了的。”

杨浩大喜若狂，丁玉落笑道：“妹妹给二哥带来这样的好消息，二哥该不会生我的气了吧？”

杨浩瞪她一眼，训斥道：“谁说我就不生气了，这消息我早晚也会知道，值得你冒险回来？”

丁玉落刚刚委曲地低下头去，杨浩又霁颜笑道：“不过……你这次回来，倒是歪打正着，我这里正有一桩大事，需要一个极稳妥可靠的人去办，本来还想今晚与李管家商量一番，你既然来了，自然是最佳的人选！”

※ ※ ※

客栈里，公孙庆的房间。

公孙庆和两颊赤肿的王宝财正在秘密商议事情。

公孙庆道：“那些蹩脚的刺客也不知是谁派来的，坏了咱们的大事，官家的交待……板桥镇上的精心布置全都白费了。”

王宝财嘿嘿一笑，脸上五道指印赫然在目：“公孙大人何必惊怒，就算没有板桥镇上的设计，末将也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丧命于此。”

公孙庆精神一振，忙问道：“王将军有何妙计？”

王宝财又是微微一笑，伸出双手轻轻击了三掌，忽地从门外、窗口、梁上、床底钻出四个黑衣蒙面人来，肩后都背着一柄长柄的武士刀，把公孙庆吓了一跳，他实在想不通这些人是什么时候钻进自己房间的。

公孙庆又惊又疑地道：“他……他们是什么人？”

王宝财自矜地一笑，说道：“在我的故国，他们叫忍者，既是最出色的斥候、也是最出色的刺客。”

四个黑衣蒙面人立即向公孙庆直撅撅地行了一礼。

王宝财道：“平常，他们都是日本直中的一名普通士兵，谁会知道他们身怀绝技呢？今晚我就让他们各施手段，去刺杀杨浩。明天早上，大人见到的，只会是杨浩冰冷的尸体，他……绝不会活着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公孙庆狐疑地道：“他们……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止，他们不但有一身大本事，而且是最称职的守秘者，自从唐朝时候伊贺、甲贺的一些没落武士揉和中土的兵法、道家的五行遁术，创出忍术以来，他们就严守四大戒律：一、不因私事使用忍术；二、舍弃一切自尊；三、必须守口如瓶；四、绝不泄露身份。所有忍者奉行不渝，从无一人违誓，他们……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王宝财微笑着挥了挥手，四个忍者立即躬身一礼，鸿飞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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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42章 忍

当夜因匆匆而至无甚准备，只简单地吃了点东西，杨浩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乡下地方，房屋虽然简陋，却也疏朗别致，房间还有一道后门，后门外是一道架在水上的木廊，木廊还有护栏，依着一条河水。

左右和前室俱由杨浩的家人住下，管家李庆风这才得到机会进入卧室，与杨浩秘密计议良久，然后离开了房间。

李庆风一出去，杨浩便和衣躺在榻上，仔细思索着去路前程。

玉落胆大心细，又有一副伶牙俐齿，这件要事交代给她大可放心。而罗克敌也不是一个莽撞人，如何见机行事他自然能够领会，不需要自己操心。他这一路下去，恐怕是杀机四伏，不过继嗣堂的计划倒也周密，公孙庆和王宝财不能明着下手，唯有用些阴谋诡计。这一路斗法，多了继嗣堂这个强大助力，未必不能安然抵达芦州。

现在主要的问题是：魏王。

如果众将拥戴，赵德昭果然反了，那他必须得依照前喏，起兵附从。既已接了娘娘这封血诏，如果他按兵不动，必被天下唾骂，在道义上再也站不住脚。而出兵相助呢，他这位使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辅政大臣。赵德昭如果能打败赵光义，那时他羽翼丰满，在西北也足以立足。如果魏王德昭兵败，他也可以退守芦州，重新拾起借契丹而制大宋、借大宋而制契丹的策略，就像昔日芦州处在三方政治势力的夹缝之中，却能站住脚跟一样，利用这两大国之间的互相忌惮，确保自己安然无恙。

这个想法虽与目前先取银州，一统横山，再对夏州取而代之，定基西北的策略不同，不过殊途同归，结果是一样的。

现在的他，就像置身于大海上的一叶偏舟，眼前是狂风巨浪，脚下是暗流礁石，他的目的地虽已定下，但是如何赶过去，是直驶、绕行，还是暂避风头、穿越海峡，选择有许多，必须因时因地而变，拘囿于最初拟定的计划，无视航行条件的变化，那是最愚蠢的，最终只能落得个船覆人亡的结局。

可是，尽管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魏王再怯懦，这样的大仇也不会视而不见，但是他能否指挥得动三军，让军中将领们为他前仆后继，一往无前？现在的赵德昭，有这个威望和能力么？杨浩十分怀疑。

如果不能，那他就只能忍。这样的话，自己就仍要按原定计划，先取银州、巩固根本，再取夏州。这是一场政治博奕，如何布局至关重要，而如今天下留给他的布局之地，正在边荒西北。

现在的天下就像一盘棋局，中腹已经一分为二，被宋和契丹占了，如果他在中腹下子，必然四方侵袭，穷于招架。布局越华丽，就越容易遭到对手的攻击；低调一点，按部就班，要比华而不实的人更容易成功。

西北不管是做为他的最终目的，或者只是用作博奕的一个桥头堡，都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恰当的选择。取地取势，西北就能能扬他威风的势。至于占住了这个势，能否就在变幻莫测的政局中走出一条自己路，那就不是他现在能考虑的事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变数每天都有，每天都在发生变化，谁知道呢。

善胜者不争、善争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而他这已落了先机的人，就必须能忍，切忌抱着一步登天的念头，踏踏实实从脚下开始。

正思忖着，门扉轻轻打开了，一个身材窈窕的青衣使女款款而入，手中托了一壶茶，向他浅浅笑道：“老爷是要喝杯茶就睡了，还是要沐浴一番？若要沐浴，婢子便让厨下准备热水。”

杨浩翻身而起，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青衣侍婢，眉目如画，鼙笑嫣然，虽然梳着双丫鬟，神情气质落落大方，却不大像一个惯于侍候人寝居的丫环。

那双纤月似的弯弯蛾眉下，眼波狐一般媚丽，但是看向他时，却荡漾着一抹好奇，就好象……听人说起过他的事迹，如今才头一回见着的人应该露出的神色。见杨浩向她望来，少女的唇瓣微微向上一挑，露出一个灿烂如花的笑脸，很灵秀、也很讨喜的一个女孩儿。

杨浩起身走过去，那青衣侍婢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翩然退了一步。

“你叫……”

竹韵俏生生地笑：“婢子叫竹韵，老爷可得记住了，免得在人前穿梆儿。”

“唔……李管家不是真正的管家，竹韵姑娘想必也不是真正的侍婢了？”

竹韵抿了抿嘴儿：“在老爷安然抵达芦州以前，竹韵就是大人的侍婢。”

杨浩淡淡一笑，也不追问，他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杯茶，捏着下巴沉吟一下，说道：“唔……今日一路折腾，确实有些乏了，沐浴一番也好。我先喝杯茶提提神，劳烦姑娘让厨下准备热水。”

“是！”

竹韵姑娘轻轻福身，又复轻笑道：“竹韵现在是老爷的婢女，老爷言语之间千万注意，对婢子可不要太过客气。”

她翩然转身，便向外走去，杨浩注意到，她的腰肢虽如风摆杨柳，袅袅生姿，但是脚下有根，趋进趋退十分矫捷，这个女孩儿，恐怕不像她表面上暴露出来的那样弱不禁风，管家不是管家，侍婢不是侍婢，继嗣堂找来的这些人，原来都是干什么的？

※ ※ ※

夜色已深，和衣躺在外间榻上、气息悠悠绵长，似乎已经熟睡的竹韵姑娘忽地张开了眼睛，房中一盏油灯未灭，映得她明亮澄净的美眸攸地闪过一道动人的光彩。

她轻若柳絮地飘落在地上，手中拈着一口早已出鞘的宝剑，呼吸声仍然悠悠绵长，仿佛正在榻上熟睡，双足却像猫儿般移动，靠近墙板，耳朵轻轻一动，贴着板壁向前行去。

外面，有轻微的沙沙声，就像一条蛇爬过缀着露水的草地，十分细微，恐怕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这样轻微，几近于无的声响。

随着那沙沙声向前行了片刻，竹韵眸中寒光一闪，突然闪电般出剑，“笃”的一声，长剑透壁而出，直至剑柄前三寸处停下，由于运剑奇快，只发出并不醒目的“笃”的一声。

竹韵俏美的唇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顺手从腰间拈起一方汗巾，裹在那柄剑上，飞快地向内一拔，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灯光下，剑刃上隐隐还有一丝血痕，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腰来，用汗巾在剑上仔细地拭了拭，只擦拭了两下，就听到外面“卟嗵”一声仿佛重物坠地，然后便再没了其他声息。

竹韵把剑刃擦得雪亮，又像是爱洁似的把剑凑到鼻子下边，嗅了嗅没有血腥味道，这才幽灵一般飘回榻上，重又和身躺了上去。

厨房里，朱胖子哼哼唧唧地唱着不成调儿的歌，正在涮洗着杨浩刚则用过的大浴桶。身后不远处一口大锅热水沸腾，气浪滚滚。

朱胖子叫朱治业，一张圆脸、一副圆滚滚的身材、颌下晃荡着三个下巴，显得极其富态。据他自己说，他本来是一笑楼里最出色的厨子，因为手艺太好，太尉老爷割舍不下，所以太尉老爷此番往芦州开衙建府，才特意把他也带上。

不过他的手艺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旁人却不晓得了。他只操办太尉大人的饮食，旁人只能注意到这位朱大厨特别的好干净，不但菜洗得干净，锅碗瓢盆涮洗得干净，身上也没有厨子常有的油渍和油烟味儿。

这不，烧了热水侍候了太尉大人沐浴之后，他还特意为自己也烧了锅热水，打算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哼哼唧唧地唱着比猪还难听的歌儿，朱胖子走到灶边拿起瓢来刚刚舀了一瓢热水，忽地侧着头听了听，一个箭步便迈到了门外。虽说这乡下厨房不大，可是他离门口也有一丈来远，可是朱胖子那么肥硕的身子，一个箭步便迈了出去，身子轻得就像柳叶儿似的，他手里还端着那瓢热水，水居然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朱胖子哼哼唧唧地四下看看，月色寥峭，唯见树影婆娑，院中空无一人，朱胖子低头看看那瓢热气扑面的沸水，忽地转身又回了屋，拿起一个足以让三岁小孩畅游洗澡的巨大木盆来，一边快乐地唱着歌，一边往里舀水。

朱大胖子很快舀满了一盆沸水，他端起木盆就出了屋，院中一块草皮轻轻蠕动着，方向正是杨浩那处房舍所在，朱大胖子一出来，地面又平静如常，没有半点动静了。朱大胖子端着满满一大盆水，侧着脸儿避开那蒸腾的热气，到了院中站定，一大盆热水便哗哗哗地浇了下去。

草皮猛地颤动了一下，随即便再没有半点动静，朱大胖子往地面看看，摇摇头，颌下三个下巴一起晃荡起来，他叹息一声，喃喃地道：“忍，果然能忍，当……真……能忍，佩服、佩服啊……”

朱大胖子长吁短叹地回了厨房，那块草皮静静不动，许久许久，上边的热气已将完全消散，草皮突然翻开，一个人影攸地闪了出来，一闪、再一闪，便捷如灵猿一般地跃出了院墙，快逾离弦之箭地飞奔而去，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在造化镇效外荒凉的原野上，响起一串凄厉的狼嗥……

田村良夫将体能调整到最佳状态，悄悄潜向杨浩居处的屋顶。

自来到中原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进行过那样非人的痛苦训练了，感觉自己比起巅峰状态时已大大不如，手脚也不是那么灵便了，但是他自信自幼磨炼出来的杀人技能，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一个熟睡中的人非常容易。

作为一名忍者家族的后代，他一降生就必须接受残酷的命运，要么成为忍者，要么死，而他现在还活着……

他自幼练习各种窃听和杀人技巧，擅长剑、钩等各种兵器以及飞镖等暗器；能飞檐走壁，在沙地上飞跑而不发出一点声响；能在水中屏息很长时间，用特殊的器具在水底待上一天一夜；甚至能潜到船底，偷听船上人的对话……

作为一个忍者，他要克服对死亡、孤独、黑暗乃至于饥饿、寒冷、伤病等诸多困难的磨练，要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和体能。做为一个忍者，他自幼就随师傅修行东密秘法，东密秘法同藏密和印度的杂密一样，是佛教密宗的一支，对苦行和肉体的磨练具有强大的作用。通过东密秘法的修习，他们的体能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开发，精神意志非人的坚韧。

可是这样的辛苦付出，和出生入死的努力，与之相应的回报实在是太少了。在大名眼中，武士是家臣，而忍者只是家奴，他们不只要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还时常因为涉及机密而被自己的主人杀人灭口。哪怕立下了天大的功勋，所得的赏赐也不过是同时去执行任务的武士的零头。

田村良夫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无法容忍这样的待遇，又知道在严密的控制下，存心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于是通过精心准备，他在一次执行刺杀任务时诈死脱身，远渡重洋逃到了中土，并且成为一名军饷优厚的禁军武士。

今日重操旧业，他竟有些兴奋的感觉。他悄无声息地攀到房顶，不觉皱了皱眉头，房顶铺的不是瓦，而是稻草，这有些麻烦，不过难不倒他，经过忍者们数百年的摸索，他们能够针对各种各样的地形，适时地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他怀中揣了一瓶毒药，只要让他爬到杨浩床榻正上方，用一根丝线把毒药滴到他的口中，就能让杨浩在睡梦之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他在房檐上蹲了下来，观察了一下房顶的情形，房屋很简陋，两侧的屋脊露出了一截梁木，从腰间取下一套绳索，绳索抖开，正欲拴在梁木上，旁边突然出现了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绳索。

田村良夫惊得亡魂直冒，一个肘击便向后捣去。他的肘弯下藏了锋利的尖刺，上边也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只要划破一点肌肤……可是他的臂肘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田村良夫只觉手肘一阵酸麻，半边身子都没了力气。

身后这个人用的是红拳，这是中原最古老的拳种之一，唐手源于此，赵匡胤的太祖红拳源于此，日本的徒手武道也源于此，变化万千，克敌制胜各有巧妙，这套武功虽以击打为主，擒拿方面也独自特色，犀利有力。

这时田村良夫强大的精神力便发挥了作用，麻筋被制住，身子本能地酸软无力，可他另半边身子却仍能做出反应。然而身后这人早已有备，迅捷无比地抄起绳子，已在他颈上环了三匝，随即纵身一跃跳到地上，伸手一扯，便把他拉了下去。

忍者的体重都很轻的，一般不会超过一百斤重，田村良夫百来斤的身子在那人手中轻若无物，片刻功夫便被那人完全制住，拖进了夜色当中……

过了一会儿，管家李庆风揉着肚子笑眯眯地走了回来，仿佛刚刚方便过似的，眉眼含笑，一身轻松……

※ ※ ※

天亮了，竹韵姑娘笑吟吟地站在杨浩门口，脆生生地道：“老爷早啊，休息的好吗？”

杨浩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还好，就是夜深的时候，听到一点异常的动静，不知是怎么回事。”

竹韵若无其事地笑道：“喔，乡下地方，大概是猫捉老鼠吧。厨下已备了早餐，老爷要用些吗？”

“那当然，公孙大人和王将军都起了吧？请他们过来一起用膳。”

他舒展着双臂，想要到到木廊上去，竹韵突然踏前一步道：“老爷还是不要到廊下去了，黄老爷子正在后面钓鱼。”

黄老爷子叫黄津，是杨浩府上的院子，刚刚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却是耳不聋、眼不花，十分的矍铄。

“喔？”

杨浩眨眨眼问道：“老黄钓了多久？”

竹韵嫣然道：“大概……有一夜了吧？”

“钓到鱼了么？”

“鱼还在水里。”

杨浩叹了口气，喃喃地道：“这条鱼……着实辛苦了些。”

竹韵忍笑道：“老爷说的是。”

杨浩倏尔转身向外走去，走到竹韵身旁时，突然伸手一拍她的肩膀，笑道：“你也辛苦了，要是没睡好，行路时再睡吧。”

杨浩一伸手，竹韵便本能地想要闪开，可是她动作虽快，杨浩的动作却更快，这一掌还是拍在了她的肩头，根本没有避开，竹韵脸色不由一僵。

杨浩笑嘻嘻地朝外走去，轻叹道：“这一路下去，恐怕你我都要日夜颠倒，白天休息了。”

竹韵姑娘看着他的背影，小瑶鼻儿轻轻一哼，糗糗地道：“活该呀你，有福不会享，信不过我们么？”

后廊下，老黄盘膝坐在木板上，悠然提起钓杆，换了个饵，再度甩进水中。

河水近对岸处，浓密的水草中毫不引人注目地竖着一截芦苇，水草深处，时而会轻轻冒起一串细微的水泡，好象是一条顽皮的鱼儿在吐着泡泡……

※ ※ ※

河北西路，赞皇山下，旌旗招展，三军不前。辕门前竖着白幡，飘飘摇摇，一片凄零。

刚刚得到诏书，改封吴王的赵德昭正收拾行装准备轻骑赶回汴梁奔丧，太傅宗介州忽然引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闯进帐来。

红肿着眼睛的赵德昭一见，连忙迎上去道：“老师。”

宗介州点点头，四下看看见帐中无人，便道：“千岁，这个年轻人从京中来，说有要事要说与你听。”

“哦？”

赵德昭看了眼这个不卑不亢，也不上前施礼参见的年轻人，见他虽是满面风尘，却眸正神清、容颜俊俏，端地是个英姿飒爽的美少年，不觉有些惊讶，赵德昭又打量他两眼，问道：“壮士自京中来么？不知有什么事要见本王？”

那美少年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睇了宗介州一眼，宗介州会意，淡淡一笑道：“老夫回避一下。”

“老师留步。”赵德昭急唤一声，对那美少年道：“壮士，这是本王的恩师，不管什么样的事情，都无需瞒他。”

那美少年道：“此事关乎重大，甚至关系到千岁安危，也可……使人与闻么？”

他这一说话，并未隐瞒本音，听其声音，清脆悦耳，竟是个女子，赵德昭更是惊讶，却道：“既然如此，更须恩师在场，这军中如果说只有一人可信，那也是孤的恩师，就算是再大的事情，也无需相瞒。”

宗介州听了露出激动之色，情不自禁地向自己的学生微微地拱了拱手。

“好！”那女子瞟了宗介州一眼，说道：“这里有书信一封，还请千岁仔细阅过，是否与人相商，那是千岁的事了。”说着自袖中小心地摸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了上去。

赵德昭看了她一眼，接过书信，一看封面写信人的姓名，面上便是一惊，忙道：“壮士……姑娘请坐，本王先看过了信再说。”

赵德昭匆匆打开书信，只阅及一半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惊怒叫道：“竟有此事！竟有此事！”说着，两行热泪已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宗介州虽留在帐中，却不便看信，只为丁玉落斟了杯茶，坐在桌边等候，眼见赵德昭如此忘形，宗介州十分惊讶，却道：“千岁，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赵德昭双泪长流，悲愤地道：“老师，学生如何才能处变不惊，这封信……这封信……”

丁玉落静静地道：“千岁可看清些，这可是公主殿下亲笔书信。”

赵德昭道：“不会错了，这信确是永庆笔迹，信中为获我信任，还特意提及了只有我兄妹知道的童年事情。”

丁玉落颔首道：“那就好，京中寡母幼弟，都在翘首期盼，千岁该当早做决断才是。千岁堂堂男儿，痛哭流涕，于事何益？”

赵德昭被丁玉落说的面上一惭，将信奉与宗介州道：“老师请看。”

宗介州迟疑接信，一旁丁玉落道：“这封信关系重大，如果老先生看过，祸福吉凶，都要一力承担，甚至，牵涉家人，你可要想清楚。”

白发苍苍的宗介州听罢，双眉一扬，怒道：“老夫受先帝所托，教授皇长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既然如此，这封信老夫是非看不可了。”

宗介州打开书信，看到一半，已是脸色苍白，后面多是永庆公主为征得兄长信任，叙述幼时家事，以及要他率兵复仇的要求，宗介州便不再看，他双手徐徐垂落，脸色苍白地道：“先帝猝然驾崩，老臣本觉蹊跷，却万没想到……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

赵德昭面色如血，激愤地吼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我要率军回师，杀进汴梁，为国除贼、为父报仇，杀死那个窃位自立的大奸贼。”

宗介州迅速镇静下来，劝道：“千岁莽撞不得，如今晋王已然登基，名份已定，千岁要统兵杀回京去，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千岁千万三思。”

赵德昭怒道：“老师要孤如何三思？杀父之仇，难道……身为人子，可以置若罔闻么？”

丁玉落赞赏地看了眼宗介州，说道：“千岁，太傅所言甚有道理，千岁要报父仇、除国贼，也得好生计议一番，反复思量才是，如此大事，岂能轻率？”

宗介州动容道：“姑娘是奉杨太尉之命而来？不知杨太尉是何主张？”

丁玉落道：“千岁的反应，本在太尉意料之中。太尉大人着我前来送信时，曾再三叮嘱，晋王刚刚登基，帝位尚不稳定，若北伐诸军肯附从千岁，千岁以皇长子身份，将晋王恶行宣告天下国，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介时，只消公布娘娘懿旨，各路兵马、官员十有八九会按兵不动，既不会勤王，也不会攘助皇长子，而是静待尘埃落定，此乃人之常情，强求不得。千岁能用之兵，就是北伐的精锐大军，而晋王能用之兵，就是留守汴梁的禁军，太尉还可谋取西北诸藩以为千岁助力。”

丁玉落还没说完，赵德昭已大喜道：“太尉真国之忠良，如此，大事可期了。”

宗介州瞟了自己爱徒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丁玉落道：“姑娘，太尉言下之意，关键就在于，千岁能否调得动北伐诸军？”

“不错！”

丁玉落道：“千岁初次领兵，在这种情形下，能否指挥得动三军，殊难预料。太尉说，如果千岁贸然将真相告知诸将，而诸将不肯犯险相从，则事机已败，千岁再无生路，更遑论暂且隐忍，以待时机了。”

宗介州道：“此言固然，但……千岁若不将真相相告，如何试得诸将心意？”

丁玉落淡淡一笑：“这正是千岁要解决的问题了，民女……只在此静候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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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43章 良禽

五月天，算不得太热，尤其是驻扎在山阴下。

可是当吴王赵德昭突然出现在党进大帐中时，还是见这位党太尉穿着件小褂子，打着赤膊，结实的胸口露着黑亮的胸毛，像只受困的老虎一般，正在帐中打转转。

一见赵德昭，党进不由一怔，连忙抢步上前，叉手施礼道：“党进见过千岁，千岁要来，怎也不使人说一声，老党如此打扮，未免失礼。”

赵德昭忙道：“将军忠勇骁猛，性情粗犷，向来如此，孤岂会见怪。”

党进唯唯称是，请赵德昭上座，又吼了一嗓子，叫起猫在帐角偷睡的老兵，给赵德昭沏壶茶来，这才问道：“千岁明日便要还京了，介时，老党自要率众将去相送千岁的，老党正想着，过一会儿就先去见见千岁，营中有些什么安排，好请千岁示下，想不到千岁却屈尊来了，敢问千岁，于众将还有什么吩咐么？”

赵德昭轻轻一叹，凄然说道：“此番北征汉国，父皇志在必得，孤与将军风餐露宿，兼程而来，本以为汉国一举可克，建此开疆拓土之奇功，不想……父皇竟猝然驾崩，龙驭殡天……”

党进听了，一双虎目中也不禁蕴起泪光，劝道：“老党也没想到，官家龙精虎猛的身子，再坐三十年天下也不稀罕的，竟尔……天有不测的风云，千岁还请节哀顺变。”

赵德昭落下泪来，黯然道：“父皇在时，致力于一统中原，来日取回幽燕，一统汉室江山，还天下一个太平世界。幽燕现在契丹人手中，如非充分准备，轻易启不得战端。可小小汉国，弹指可灭，实不足虑。如今契丹内忧外患，无力顾及，这是天赐良机，一旦失去，不知还有什么变化。”

他抬起头来，殷殷望向党进，慨然说道：“孤思来想去，有心完成父皇遗志，继续出兵，平了汉国，再回京举孝，将此大捷焚告父皇在天之灵，以告慰亡父，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党进攸然色变，沉吟道：“恐违官家旨意。”

赵德昭道：“时机稍纵即逝。”

党进踌躇道：“这个……”

赵德昭忙道：“此乃父皇遗志，也是我宋国征战天下，最后一个灭国拓土的大功，机会难得啊。孤年轻识浅，欲完成先帝遗志，又恐有违圣意，到底应该如何，心中委决不下，所以才来寻老将军，请党叔叔给侄儿拿个主意。”

党进连忙离座逊谢道：“千岁客气，老党实当不得千岁如此称呼。这件事太过重大，非党进一人便可拿得主意，千岁还容老党仔细想上一想，与几名将军稍作商议。”

“好，那……那孤便等将军决断。”

赵德昭起身拱一拱手，又道：“先皇在时，尝言将军赤胆忠心，憨朴直率，是最可倚重的人。如今机会难得，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我们如今距汉国近，距汴梁远，汉国不堪一击，大功唾手可得。一旦拿下汉国，就算以功抵过，官家也不会怪罪，还望将军三思。孤王，静候将军佳音了。”

这一计，是太傅宗介州想出来的主意，先帝的真正死因。在确定诸将心意前，是不能轻易说出来的，否则先断了自己所有后路，一旦诸将不肯相从，那除了自尽便再无第二条路走了。

如今以先皇遗命相迫，以灭国拓土之功相诱，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相劝，如果众将领有抗旨进军之意，那接下来自然可以继续抗旨。就算他们肯进兵而不肯造反，只消违抗今上的严旨，带着他们离开驻地，也可对外宣扬诸将已反，对内直言先帝被弑真相，以大义和既成的事实胁迫他们不得不反。

如今赵德昭言辞切切，已把问题推到了党进手中。他也知道北伐诸军各有统属，党进虽威权最重，要他贸然决断，他也必然有所顾忌，与几名主将计议一番是他必然的反应，所以只能回去等待，不敢露出急躁模样。

赵德昭走后，党进转来转去，最后一拍大腿。吼道：“来人，叫潘美来见我。”

不一会儿，潘美一身戎装，严严整整地到了党进的帅帐，进帐抱拳道：“潘美见过党帅，党帅……”

他一抬头，就见党进光着一双脚丫子，穿一件齐肩的小褂子，咧着怀盘膝坐在榻上，就像一个看瓜棚的老农，冲着他挥手：“行了行了，又不是升帐点将，你穿一身盔甲来做什么，坐下，坐下。”

潘美微微一笑，上前来在党进的榻边坐了，问道：“太尉召我来做什么？”

党进叹了口气道：“仲询呐，老党心中有一件大事委决不下，所以要与你商量一番，你小子心眼多，想得细，这事儿，咱俩一起来核计核计。”

党进把赵德昭所言向他复述了一遍，潘美听了沉声道：“若依吴王所言，纵胜，后患无穷。”

党进点点头道：“这个……老党知道。”

潘美有些诧异地看向党进，党进垂下目光，并不与他对视，只是缓缓说道：“千岁虽是皇子监军，但是既不知兵，且性情谦和，素无好武斗勇之志，今突发宏愿，欲抗旨伐汉……”

他语声一顿，又复叹道：“辞驾离京之日，先帝亲送我等出万胜门，三碗壮行酒一饮而尽，先帝一身武艺，龙体强壮，比起俺老党来那身体还要强壮三分，竟尔暴病，世事实难预料，吴王大恸，欲立不世之功以告慰先帝，这个心思也是出于一片至孝……”

他说着，偷偷瞟了潘美一眼，虽然他的官儿比潘美高，而且甚得赵匡胤宠爱。可是军中比文官更讲究派系出身，认真论起来，潘美才是嫡系，他却是杂牌。

他本是晋朝军国重臣杜重威的侍从，杜重威被杀后流落中原，投入军伍，很快凭战功升为周朝的散指挥使，后又累功至铁骑都虞侯，赵匡胤得天下后，他又迁官至本军都校，领钦州刺史，慢慢的才官至中枢。

而潘美与赵匡胤，在赵匡胤未称帝前便交情深厚，而且拥立赵匡胤，他也是参与者之一，是大宋的开国功臣，有从龙之功，这几年战功赫赫，名声更是一时无两，论亲疏讲派系，他老党始终差着一截，如此大事，自然要看看他的心意。

潘美脸色微微一变，抬眼再看党进时，党进神色自若，似乎只是有感而发。

潘美低下头去，脸上阴晴不定。昔日，他是世宗柴荣部将，柴荣在，誓死保之，柴荣死，却效忠于篡位自立的赵匡胤，何也？纵不为天下苍生，但只为自己考虑，要保的也该是一位明主。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难道起兵杀了赵匡胤，扶保一个不谙世事的七岁幼儿？

赵匡胤若在，为他赴滔蹈火，潘美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然而不管原因如何，赵官家毕竟已经大行了，在赵光义和赵德昭之间，该选择谁？赵光义纵然不堪，但是赵德昭文成武德，哪一方面能够服众？况且赵德昭不是赵匡胤，如今军心，比得了昔日陈桥大军么？

思忖半晌，潘美终于轻轻叹道：“先帝已去，唯留下一座偌大的江山让后人收拾。当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说起来……今上……唉，转眼间，竟是十多年过去了，当日意气风发的少年，也已是两鬓苍苍了。”

他含糊地说着，仿佛在缅怀旧事，轻轻一叹，忽尔又向党进道：“天下……初承太平，人心思安……先帝雄才大略，无人可及，太尉以为今上如何？”

党进略一沉吟，道：“今上治国秉政，除先帝外，恐亦不做第二人想……”

潘美轻轻颔首：“既如此，何虑汉国在今上手中，便不能灭？国丧期间，今上已下严旨，诸军原地驻扎，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违者已谋逆论。况且，粮草已然停了，只由地方供应每日所需，粮草不断，兵马不行，汉国虽弱，毕竟是一个国家，如何可以轻率发兵？”

他微微一顿，双眼微微眯了起来：“还有，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杨光义是中军都虞候，他与今上交情最厚，太尉若要抗旨发兵，杨将军岂会没有异议？再有河东忻、代等州行营马步军都监郭进，本一地方诸侯，与太尉素无交往，太尉纵肯为完成先帝遗志而抗旨，郭进这一路军是定然不肯相随的。

阎彦进那一路也是。呼延赞那一路……或无大碍，孙晏宣和齐延琛那两路军也只在两可之间，这还只是军中诸将，就是太尉本部兵马，一旦知晓此番北伐是抗旨而行，不但无功而且有过，必然军心涣散，莫道汉国易灭，到时候气势汹汹而去，一溃即败的，说不定反是我们。”

潘美冷静下来，仔细而客观地分析着，党进越听越寒，终于叹了口气，说道：“可……吴王那里怎么交待？”

吴王毕竟是先帝长子，皇家的事谁也不难以预料，天知道他有没有出头之日，无端得罪一个皇子，终究不是美事。

潘美沉默片刻，缓缓道：“可请出吴王，众将公议……有所谓……法不责众。”

党进沉重地点了点头。

※ ※ ※

杨浩已太太平平地到了绛县。

又是傍晚，王宝财和公孙庆坐在屋里，相对枯坐，久久无言，甚至有点欲哭无泪。

杨浩在造化镇第二天一早上路时，才突然指定了行进路线，他是当朝使相，要走哪条路公孙庆和王宝财自然无缘置喙，于是只得应命。中午到了一处小镇，杨浩见大家赶路辛苦，便命人取出在瓦坡集北时那位于圆员外送的美酒，请大家品尝。

亏得于管家十分警惕，命人先试了试那酒，竹韵姑娘的一根银簪探进去，马上就变成了黑色，唬得众人直叫万幸。惊怒交集的杨浩使人小心地撑开那柄伞，里边竟射出一蓬毒针，这一来杨浩可是草木皆兵了，一路行去，车子时常更换，每次乘坐都着亲信家人先仔细检查，食物只用自己厨子做的，绝不经过第三人之手。

对此，一开始公孙庆还带着调侃之意对王宝财说他官儿升了，也懂得惜命了，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也不晓得杨浩在哪儿得罪了那么多人，这一路下去怪不得他小心，投毒的、行刺的、设伏的，层出不穷，杨浩的人一个没死，王宝财的手下却挂了不少。

你见过存心刺杀别人的人整天被人行刺，而那个他们准备行刺的人还活蹦乱跳地走在他们中间，受到他们保护的么？

“再也……不能这样了！”

公孙大人痛心疾首地道。

王宝财马上跟着点头，随即愁眉不展地道：“可是……他现在如此警醒，如何下手？”

公孙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道：“你不是说你的部下都是最出色的刺客，足以让他在睡梦中挺尸的么？为什么他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王宝财满腹委屈地道：“大人，我是个武士，不是忍者，可是我也知道，虽然他们被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他们并不是万能的。当一个忍者突然从树上跃下，一刀劈向人头颅的时候，谁会想得到他披着树衣，忍着蚊虫叮咬，已经在那里整整蹲了五个时辰？当一个忍者在别人甜梦中突然从床底翻出来一刀刺向他咽喉时，他可能已经在地下整整挖掘了十天，为了不发出声音，只能用双手刨土，鲜血淋漓……这个杨浩每日行踪不定，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绝不超过一个晚上，他身边的人又……”

“好啦好啦……”

公孙庆不耐烦地道：“我可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行刺这种事，你要负全责，如果完不成使命，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现在你说，该怎么办？”

王宝财咬牙切齿地道：“忍者，擅长各种各样的刺杀。不止是暗杀，还有明杀。如今杨浩十分警醒，车马仪仗放不得暗器，刺客杀手近不得他身，那么……最好的办法……就只剩下一个了。”

公孙庆俯身向前，急问道：“什么办法？”

王宝财一字一顿地道：“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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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44章 美人计

公孙庆奇道：“美人计？”

王宝财阴笑道：“不错，末将当初还在日本国时，末将扶保的那位主公与周围几位大名经常争战不休，当时主公麾下有四十多名武士，算是比较强大的诸侯了，但是……”

公孙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你说多少武士？”

“四十多个。”

公孙庆想了想，恍然道：“喔，四十多名将领？确也算得上一方雄霸了。”

王宝财摇头道：“不不不，是四十多名武士，呃……也就是战士。”

公孙庆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王宝财干笑道：“我们那里，如今不能同中土比的，那一带……最强大的大名也只有六十多名部下。”

公孙庆翻了个白眼儿，心道：“大名个屁呀，在我们这儿，说他是土匪，土匪里头都算弱的。”

他不知道当时在日本，一个大名麾下有几十个武士，的确已经达到他的财力支撑极限了，就算又过了五百年后，在那里超大型的战争。两个大名调动的武力也不过是千人上下。然而他只是一介书生，所以才只会从人数上做出简单的类比，孰不知六百多年后，努尔哈赤初起兵时，也不过是兵不满百，甲仅十三副，最后却能闯下赫赫武功。

王宝财道：“我家主公想要扩充武力，可是财力有限，当时，附近有一家极大的寺庙，香火鼎胜，非常富有，我家主公便打起了他的主意，可是那个主持把财宝藏得非常隐秘，和尚在我们那里非常受人尊重，我家主公又不便强行勒索，于是便想出一计，派出一个忍者，这个忍者年轻貌美、能歌善舞，他扮做侍童投靠寺院，很快就成为上位僧侣们喜爱的男宠，纷纷要他侍寝，于是他利用正副主持互相争风吃醋的机会，巧妙地套取了财富的藏匿之地，结果神不知鬼不觉地……嘿嘿嘿嘿……”

公孙庆一听，当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怒发冲冠地喝道：“真是愚不可及，你看杨浩，像是有龙阳之好的人吗？”

王宝财讪讪地道：“末将只是想说，用武力很难办得到的事情，有时候用色相轻易就能达成目的。”

公孙庆摊手道：“可是……一时之间，上哪儿去找个女刺客来，还得是年轻貌美的？”

他眼珠转了转，又道：“杨浩身边那个侍婢竹韵，就是个姿色不俗的娘儿，若要打动他，这个女刺客至少也要比那个竹韵还要美貌几分才成。”

王宝财道：“在我的故国，这样的忍者有许多，但是一时之间，末将也无处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不过……我们可以变通一下，嘿嘿嘿嘿……”

公孙庆沉吟道：“也罢，能不引人怀疑地干掉他，那是最好，反正具体的刺杀方法是由你负责，你尽管去办。不过，我提醒你。杨浩很快就要离开我们能控制的地方，一旦进入西北势力范围，那就更难下手了。如果这次行刺不成……”

他双眉一拧，杀气腾腾地道：“那就路途之中出手，把他们全部干掉，只是这样一来，你那些部下，也得用药鸩杀了，绝不能留一个活口了。”

王宝财顿首道：“末将明白。”

※ ※ ※

杨浩房中，李庆风与杨浩对面而坐，外间里竹韵姑娘俏巧地坐在那儿，手中居然绣着女红，看她那文静娴雅的模样，实难令人相信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英雄。她低头绣着花儿，一双耳朵却敏锐地感觉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忍术最初的名字本就是隐身术，王宝财的部下虽然并非都是忍者出身，但是其中不乏惯于潜伏匿踪的能人异士，她自然不敢大意。

“太尉，明天我们就到绛州城了，再往前走，就要进入府州势力范围，我看他们黔驴技穷，已有铤而走险之意。为防万一，咱们要先下手为强。”

杨浩颔首道：“你是打算在绛州下手了？”

李庆风微微颔首：“人前动手，反易撇清责任。刺杀当朝太尉这样重大的事情，相信得到命令的人不会太多，从这段时间的情形来看，应该只有公孙庆和王宝财两个人知道，如果这两个人被制。其他人就不足为虑了。”

杨浩点点头，说道：“他们是宣旨使，不能都杀了，我总不能自己回芦州去向现任知府张继祖传达旨意吧？”

李庆风微微一笑，道：“好，那就干掉王宝财，控制公孙庆，等到我们进入西北，他们就再玩不出什么花样了。”

杨浩答应一声，又有些放心不下地道：“你们这些人都和他们照过面，众目睽睽之下，方便动手么？”

奇~！李庆风笑道：“太尉放心，我们在暗中还有人手。”

书~！杨浩道：“这我知道，否则一路‘行刺’本官的人从何而来？只是……一入绛州，绛州地方官吏必来相迎，你的人可有机会接近他们？”

网~！李庆风莞尔笑道：“若在旁处，未必能有机会，但是在绛州，没有问题。”

杨浩看他神色，忽地想起了在唐国为官的李听风，这绛州城处于西北与中原的交界地带，是个互通声息的要害地方，料想当地官府中必已被他们渗透进了人去，所以也不多问，只微微颔首道：“如此甚好，一切听李兄安排就是。”

※ ※ ※

绛州北靠吕梁山，南依峨嵋岭，汾、浍二河穿境而过，历史悠久，春秋时期曾为晋都都城，战国时属于魏国。这是一座“卧牛城”，只有南北两个城门，南为嘴北为臀，东西天池为牛眼，角塔为牛犄角，唯一的南北大街为牛脊，左右数十条巷弄为牛肋，唐代所建的宝塔便是牛尾了。

杨太尉一到，绛州知府萧月生便率当地官员远远迎出城来，把杨浩请入州府待客。绛州府衙是天下所有州衙中最大的一处大堂，这座府衙建于唐代，曾是大唐名将张士贵的帅府堂，进深五间，面阔七间，十分雄壮。

杨浩见过了州府上下官吏，一番寒喧之后，便被萧知府亲自引领着去隋园入住。隋园始建于隋开皇十六年，又名莲花池、居园池，风景秀丽雅致，是当地唯一的官家园林，平时就是当地官僚、士大夫及其妻室儿女游乐的地方。

杨浩到了隋园，只见竹木花柳，台亭沼池，尽依原始地貌，是一座自然山水的园林，园中亭轩堂庑，参差于林木之中，水从西北注入园池，形成悬瀑，喷珠溅玉。水池中一座子午桥贯通南北，桥中又有一亭名曰洄莲亭，高高屹立，远望如观蜃景。池边芳草、蔷薇、翠蔓、红刺相映成辉。

池南是井阵形的轩亭，周以直棂窗的木制回廊，“香亭”居中鳌立，与为他安排的寝室相通。池西南有“虎豹门”直通州衙大堂，虎豹门左壁上绘有猛虎野猪搏斗图，右壁绘有胡人训豹图，风光颇为雅致。

萧月生将杨浩送入香亭，笑吟吟地道：“太尉远来辛苦，还请稍作歇息。中午，下官会与本府同僚，设宴为太尉接风。”

“有劳府台。”

杨浩将萧知府送出去，回身看了陪侍一旁的管家李庆风一眼，李庆风微微颔首，杨浩淡淡一笑，便向香亭行去。

接风宴设在隋园轩廊之中，萧月生和杨浩、公孙庆、王宝财坐在首席，左右一字排开，是绛州府的一些高级官吏、士绅名流，宾主尽欢，其乐融融，每个官员旁边都有一名姿容妖娆、口齿伶俐的官妓陪侍，前边还有丝竹雅乐。

院中不禁游人，不过许多公差巡弋左右，许多游人至此便也自觉回避，并不上前骚扰。

宾主杯筹交错，酒兴正酣，侧前方忽地传来一声呵斥，杨浩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素罗衫子的少女仆倒在地，两只手慌慌张张地左右寻摸着，摸起一支箫管和一根竹杆，这才爬了起来。

在饮宴的轩廊对面，几个士子模样的游人正盯着杨浩动作，这时也尽往那边望去。在那少女前面，站着一个衙差，凶形恶像地喝道：“走开走开，这里也是你能乱闯的。”

那少女惶然道：“奴家只在这园中吹个曲儿、唱首歌儿，承各位大爷赏几文小钱赖以过活，这位大爷为何赶我离开？”

杨浩远远望去，见这少女衣衫粗陋，容貌清秀，双眼没有焦点，四顾茫然，居然是个小盲女。容貌清秀、身世可怜的女子本就容易招起男人的同情呵护之心，而这个盲女，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尤其动人。她的容貌并非绝色，可是表现出来的那种可怜模样，偏偏最能打动人心，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公人见了她这般神情也不忍再以手推搡了。

见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儿般惹人怜爱的模样，萧知府不禁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忙扬声道：“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盲女罢了，何必吓着了她，好言请她离开，莫扰了太尉雅兴便是。”

那少女侧耳倾听，已经知道原因，忙向说话声福了一礼，怯怯地道：“民女不知诸位老爷在此饮宴，冒犯了诸位老爷，民女这就避过。”

她手中竹杆慌乱地点着地面，因为急于离开，险些一跤绊倒。

杨浩见此女着实可怜，不觉动了恻隐之心，便道：“偶尔听听乡间俚曲儿，想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何不请这位姑娘进来，为本官和诸位大人吹奏一曲，以助酒兴呢。”

萧知府一听太尉开了尊口，连忙答应下来，着人搀了那盲女进来。

“多谢诸位大人，不知诸位大人想听个什么曲儿呢。”那盲女一进轩廊，便欠身道歉，声音柔脆，听在人耳中，对她更生好感。

杨浩举起杯轻轻转动着笑道：“不知姑娘会吹奏些什么曲子？”

那盲女怯生生地道：“奴家会《梅花引》、《大单于》、《小单于》、《大梅花》、《小梅花》、《虚铎》……”

杨浩目光一闪，忽地问道：“你说……《虚铎》？”

“是，大人听过这首曲子？”

杨浩眸光攸地一缩，盯着眼前的盲女，古怪地笑了笑，说道：“不错，本官……听过这首曲子，那么……就请姑娘为我们奏一曲《虚铎》吧。”

“是！”

盲女答应一声，以唇就笛，一缕圆润柔美、深沉含蓄 、空灵飘逸的声音幽幽荡漾开来，杨浩轻轻地吁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萧知府等一见太尉大人听得入神，忙也禁了谈笑，纷纷侧耳倾听。

幽幽笛声在耳畔响起，同时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是柳朵儿的声音：“大人，这不是笛子，准确地说，应该叫尺八，尺八源自羌笛，与笛箫并无太大区别。不过在中原已不多见了。妾身听海外豪商说，日本遣唐使自我中土学去尺八之后，在东瀛大行其道，据说他们的一位太子酷爱尺八，每日吹奏，须臾不离身。不过他们流传的曲目还多是唐朝时候传过去的，像《大梅花》、《小梅花》、《虚铃》、《大单于》、《小单于》……”

随即，他又想起了与汴河帮大当家张兴龙如夫人福田小百合的一段对话。

“张夫人……”

“奴家万不敢当，夫人是张氏，若让夫人听到大人这样称呼必会责罚奴家的，奴家只是夫君的一个侍妾，大人请直呼奴家的名字就是了。”

“喔，小百合夫人，你方才吹奏的可是《虚铃》这首曲子么？”

“大人听过这首曲子？哦，是了，这首曲子本是中原传入我们东瀛的，大人自然是听过的。不过在我们那里，这首曲子不叫《虚铃》，而叫《虚铎》，听说本是一段佛家音乐，奴家思念故土，偶尔吹奏，不想惊动了大人……”

“《虚铎》……《虚铃》……”

杨浩唇边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想不到本官在汴梁眠花宿柳、纵情声色以自污，不止从赵官家手中捡回一条性命，凭这些乱七八糟的风月知识，今日又险险救回了自家一条性命。《虚铃》，嘿、一音成佛么？奈何，本官虽是往西去，却还无意做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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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吴中白藕洛中栽 第045章 先下手为强

笛声悠悠，充满凄凉味道，与这喜庆场面未免有些不合，萧知府眉头皱了皱，觉得有些不妥，但是一见杨浩微阖双目，一脸悠然，似乎听的十分入神，却也不便制止，他招手唤过一个家仆，正欲吩咐他准备些赏钱，那笛声忽地一拔，似有破音。

萧知府一抬头，就见杨浩正举杯做饮酒状，喉部露了出来，他的左手拿着一个果盘，正挡在颈部，上面露出一双笑眼。

果盘叮的一声响，一枚钢针弹落在桌上，这时那个楚楚可怜的小盲女迷茫的眼神突然恢复了清明。她满面杀气地盯着杨浩，尺八已被她扔在地上。

笛中只能藏一枚毒针，一旦射出也就成了废物。

只见小盲女忽然间变成了一只八脚蜘蛛，双手频频挥动，从她腰间、衣领、袖内飞出许多枚暗器，几乎与此同时，杨浩一脚踢翻了桌子，哗啦一声，杯盘落地，那七八枚暗器笃笃笃地全射在桌面上。

这些暗器都是有点类似雪花状的飞镖，在东瀛叫手里剑，阳光下，那飞镖都呈现出蓝汪汪的颜色，显然是淬了巨毒。

忍者身上是不会携带太多暗器的，因为这东西既锋利且有剧毒，藏之不便，而且太多的武器会增加体重，而忍者要求的就是要身轻如燕。七八枚暗器劳而无功，那小盲女身上已没了暗器，她大喝一声，竟是男人声音，只见他一旋一拔，从竹杖中抽出一柄锋利细长的剑刃，便向杨浩刺来，原来这支盲人杖竟是一支忍杖。

此时桌子已翻，诸位大人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襟袍上满是油渍，有的人手里还举着筷子。杨浩一手拿着盘子，一手举着酒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眼见狭长一剑如蛇信吞吐般刺来，杨浩手指一松，掌中杯砰然落地，摔个粉碎。

杨浩一摔杯，那几个正在对面廊下似游人闲逛的书生忽地跃了起来，快逾奔雷，直冲这一席的官员们杀来，手中俱都掣出明晃晃的匕首，这时那些大人们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大呼小叫着四散开来。

杨浩手中盘子脱手飞向那刺客，同时单足向后一勾，将臀下的椅子勾到了身前，狭长的利剑穿过椅腿，杨浩呼地一旋椅子，便将那柄长剑绞落。刺客五指一收一张，攸地抓向杨浩五官，这片刻之间，他指端已套上五根鹰爪似的尖勾，险险地贴着杨浩的五官掠了过去。

“抓刺客、抓刺客！”

王宝财一面假惺惺地叫着，一面装作寻找着武器，故意拖延不肯上前相助，可是他马上就发现装不得了，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持着利刃已扑上前来，目标竟然是他。

那忍者用上了手甲钩还是功亏一篑，他一面趋身继续抓向杨浩面门，一面反手自裙下拔出了贴着大腿绑定的忍刀，这时，一个英眉俏目的青衣婢女突然闪到了杨浩面前，手中三尺青锋飒然挥出，叮叮叮一串响，便把他掌上五枚手甲钩削了下去，要不是他缩手及时，五根手指都要削了下来。

交手三合，那忍者已知这女子艺业不俗，今日势难得手，便立即纵身逃去。他匆匆蹿到院中，抬手一扬，忍刀刀鞘处弹出一道细绳，射中廊外一棵大树，那忍者纵身一跃，藉那绳索之力便飘向院墙外面，竹韵追到墙边，一个旱地拔葱，单手一搭院墙，翻过丈余高的院墙，紧紧追了下去。

当衙差们提着朴刀、铁链色厉内茬地围上来时，刺客们已作鸟兽散了。杨太尉处变不惊地振臂高呼：“诸位大人，诸位大人，勿要惊慌，勿要惊慌，刺客已经散去了，本官一路行来，险阻重重，遭遇刺客无数，早已司空见惯……”

萧知府面如土色地迎上前道：“太尉，太尉……”

杨浩和颜悦色地对他道：“本太尉平安没事，萧知府勿需挂怀。”

萧知府语无伦次地道：“不是太尉，是宣旨使，王宣旨已气绝身亡，公孙宣旨昏迷不醒，这……这这……在下官辖内出了这样的事情，下官可如何向朝廷交待啊。”

“竟有这样的事？”

杨浩大吃一惊，赶紧冲过去一看，只见王宝财坐在一根廊柱下，二目圆睁，喉下一片血迹，已经死了。

这位佐佐木则夫先生是个武士，惯用的兵刃是刀，今日饮宴，他自然不能随身携带兵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路如影随形地刺杀杨浩的蹩脚刺客们居然敢追进绛州城，在诸多官员们眼皮底下公然行刺，更可恶的是，一如既往的，他们杀不到正主儿，总是旁人遭殃。手中没有趁手兵器的王宝财今日碰上的刺客武艺出奇的好，在两名刺客奋不顾身的联手攻击下被人一刀割破喉咙，当场丧命。

反倒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公孙大人，被刺客一拳打飞出去之后就围攻杨浩去了，反倒让他捡回了一条性命。

杨浩悲愤地抱起死不瞑目的王虞候，向萧知府一众面无人色的地方官员们慷慨陈辞道：“这些刺客目无王法，刺杀朝廷命官，真是罪无可恕，一定要把他们绳之以法，一定要把他们明正典刑！”

说完了又安慰萧知府道：“这些刺客蓄谋已久，一路追杀本官来此，并非绛州地方不靖，此事与诸位大人不相干，本太尉会上奏朝廷，言明真相。”

“是是是。”

萧知府感激涕零地道：“下官立即调集州府乡勇兵丁，追缉凶手，保护大人，断不容刺客们再接近大人一步。”

杨浩朗声道：“多谢萧大人美意，自本太尉离开汴梁，刺客们便阴魂不散地尾随左右，他们想刺杀本官，自然是不想本官赴任。何人才会不想让本官赴任，阻挠朝廷大计？自然是怀有不轨之心的奸人，本太尉要挫败他们的阴谋，最好的办法就是安全抵达芦州，完成官家交付的使命。”

他冷笑一声，毅然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谁也别想阻拦本官西行的步伐。萧知府尽管派出丁勇乡役追索凶手，至于本太尉么……本太尉要立即上路，日夜兼程赶往芦州！”

他把王宝财怒目圆睁的尸体往萧知府怀里一塞，唬得萧知府赶紧扶住，手脚已经发软，好在州判大人办案缉凶常见死人，胆子还大些，连忙抢上来接过尸体。

杨浩道：“王将军的尸体，就暂且留置于此，劳烦萧知府妥善安置。本太尉携公孙宣旨赴芦州，待公事一了，公孙宣旨回程时，再接了王将军棺椁上路。”

萧知府一听，没口子地答应道：“使得，使得，太尉尽管放心，这点小事，卑职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竹韵追着那刺客一路出了城，那刺客穿街走巷，始终摆脱不了竹韵，于是不走城门，而是冲向了一处城墙。城头的墙砖因为年深日久已然风化，用那忍刀可以插入，他藉忍刀之助顺利翻出了高有五丈的城墙，

他本以为这一来就可以摆脱竹韵，不料竹韵竟是个精通“挂画”的高手。挂画就是后来称为壁虎功的爬墙功夫，靠着城墙墙砖的细微缝隙，竹韵姑娘就像守宫游墙似的，轻易地追出了城。

二人一个逃、一个追，那忍者像一条最狡猾的狐狸，竹韵则像一个既有耐心又有经验的猎人，二人各施手段，始终不曾让那忍者逃脱。

那个忍者蹲在一条沟渠中，用另一端透着细孔的剑鞘悄悄探出水面，借着野草的掩护呼吸着，终于感觉到了由衷的恐惧。

他就是当日被黄老头儿逼着在杨浩后窗外的河水中整整浸泡了一夜的那个刺客，他一直想不通自己这些人虽然不是最出色的忍者，但是行踪何以如此容易就被人发现，这一路与竹韵姑娘斗智斗法，各施手段，他终于看出了一丝端倪：这个女人精通五行遁术。

忍术就是从中土的五行术演变而来，虽然衍生了许多变化，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一个精通五行术的高手，要破解他的忍术自然不难。这一回，他还能逃得出去么？

尽量保持着心情平静，忍者缓慢而悠长地吸了口气，一口气刚刚吸到口中，紧贴在他唇上的剑鞘突然被人劈手夺去，那忍者惶然抬眼一看，水面激起的涟漪已被流动的水流迅速抹平，透过渠水，只见天空悠悠，阳光灿烂，余此再无一物，她……在哪里？

忍者，本该是生也无名，死也无名，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很快就要埋骨在这条无名的沟渠之中，静静伺伏的敌人正等他吐出最后一口气……

※ ※ ※

百花坞，松风堂。

松风阵阵，满堂生凉。

矮几上，甘滑醇浓的凉州美酒、香嫩金黄的炙子骨头、二十余斤重的红烧黄河大鲤鱼……美酒佳肴摆了满桌，折家众儿郎分坐两侧，正襟盘膝，道貌岸然。

一家之主折大将军坐在长案顶头，面如生枣、两只斜飞入鬓的丹凤眼、一双卧蚕眉、一部及胸的长髯，好象供在那里的关羽关云长，尤其难得的是那双斜飞入鬓，半睁不阖，不仅形似，神韵更似。

年纪较小的折惟昌咽了口唾沫，悄悄拿起了筷子。

“啪！”手背立即被他三哥折惟信抽了一记，折惟昌委曲地嘟起了嘴巴，悄悄看了父亲一眼，折御勋眼皮动了动，却没抬起来。

这时，侧面一间房的障子门拉开了，折子渝像一朵白云似的冉冉飘了出来。

折御勋精神一振，倏地坐直了身子，大声道：“开饭啦，开饭啦，小妹，来来来，快点坐下。”

折子渝在他对面盈盈落坐，一双美眉向两下里一扫，几个侄子就像听到了将军的号令，马上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饭碗。

折子渝轻轻哼一声，端起自己面前比她巴掌还小了几分的饭碗，拿起象牙筷子，挟了一粒晶莹如玉的涿州贡米递到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折御勋眉开眼笑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举杯道：“小妹，可要浅酌两杯？”

折子渝很脆洌地答了一声：“不喝。”

“好好好。”

折御勋满口答应着，自己灌了一大口酒，卧蚕眉一挑，挟起一大块肥腴的鱼肉丢进了嘴里。

两旁几个侄儿可没他们爹爹这般自在，一个个挟菜、吃饭，动作整齐划下，将孔老夫子有关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奉行不渝。

几兄弟听说，女人每个月都有四分之一的时间暴躁易怒，可是自打他们这位小姑姑从中原回来以后，每个月能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露出笑脸来就谢天谢地了。四兄弟生怕触了她的霉头，所以在她面前，一直很是小心。偏偏折子渝重又负责起折家的情报机构，每日也在节帅府上办差，他们想避也避不过去，每日用餐就成了他们最难捱的苦差。

折御勋夹起一块炙子骨头，咬得硌硌崩崩直响，折子渝秀气的眉毛皱了皱，很烦地看着他，很烦很烦地道：“吃东西不要这么大声好不好？教坏小孩子！”

几个年纪最大的比她还大，最小的也有十三岁的侄儿立即一齐鄙夷地看向父亲，旗帜鲜明地站到姑姑一边。

折御勋干笑两声，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巴，轻轻咳嗽一声道：“嗯……朝廷刚刚任命了芦州新一任知府。”

“哦？”

折子渝蛾眉微挑，说道：“张继祖要迁升了？新任知府应该是赵光义的心腹吧？张继祖一走，芦州要应付这位新任知府，恐怕要暂时收敛一些了。”

折御勋偷偷瞄了她一眼，说道：“这位新任知府，较之张继祖确是大不寻常，此人被朝廷加封为横山节度使、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判芦州府事。论官职，比我这郑国公也不逊分毫。”

折子渝终于动容：“这么大的来头？莫非新帝登基，马上就要对西北下手？来的是谁？”

折御勋咳了两声道：“就是前任芦州知府，杨浩。”

折子渝怔住，半晌，她眼珠一转，见几个侄儿都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着她，立把杏眼一瞪，娇斥道：“不好好吃饭，看什么看！”

几个侄儿赶紧噤若寒蝉地低下头去，折子渝若无其事地道：“不管是赵匡胤还是赵光义，都不会纵虎归山的，内中必有缘由。”

折御勋道：“是啊，杨浩此番回来，不管是出于朝廷授意，还是他已生了野心，对我府谷都影响甚大，对他的一举一动，我们不可不予关注。小妹……”

“嗯？”

“小妹自中原回来以后，便只负责针对吐蕃、回纥和夏州李氏的情报，但是中原和芦州这两方面，对我府州影响也甚是远大啊，九叔年纪大了，恐怕照应不来，小妹不妨把这两方面的事也接管过去吧，九叔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

“这个……”

“小妹，大哥麾下倒不是没有人，只不过能总揽全局的人实在有限，而且……这么重要的所在，一向是由我折氏族人担任，又不好违背祖宗规矩，交予外人负责。除了你，大哥实在想不出合适的人选了。”

折子渝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我接手便是……”

她又吃了口饭，忽然把饭碗一摞，折腰而起。

折御勋举着杯奇道：“小妹往哪里去？”

折子渝玉面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淡淡地应道：“我吃饱了。”

折子渝飘然而去，待那障子门一拉上，原本正襟危坐的折惟正、折惟信、折海超等人立即忘形地拥抱在一起。

折惟正激动的脸庞涨红，语无伦次地喜道：“救星来了，熬出头了，我们兄弟……终于逃出苦海了。爹，今天无论如何，你得让我们兄弟喝点酒庆祝一下。”

※ ※ ※

李庆风勒住马缰，遥望前方倚山而建的一座险峻城堡，欣然说道：“太尉大人，前方就到飞鸢堡，进入府州地界了。”

“喔？”

杨浩匆匆将一个纸卷装入竹套，用“飞羽”特制的胶漆粘紧，系在鹰腿上，纵臂一扬，那苍鹰立即展翅飞去。

杨浩走出车厢，看着前方险峻的城堡微微一笑，对李庆风道：“可以请那位公孙大人醒一醒了。”

“是。”李庆风眼中也露出了笑意，他向竹韵摆了摆手，竹韵便跳下马车，到了后面一辆车子掀开帘儿钻了进去。公孙庆好象醉了酒一般，躺在车厢中睡的正香。自从当日在绛州遇刺伤了他的脑袋，公孙大人就一直陷于昏睡当中，始终不曾醒来。

杨浩谢绝了萧知府挽留医治的好意，称他队伍中自有名医，便带着这位宣旨使继续上路了。这一路上，竹韵每天都按时给公孙大人服食药物，吃药的结果，就是公孙大人整日昏睡，始终不醒。王宝财麾下武士不知内情，只是奉命行事，两个主官一死一昏，他们也就乖乖地听从杨浩摆布了。

一瓶药汁灌下去，片刻功夫，公孙庆就悠悠醒转，昏睡多日，他的神志已经有些糊涂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竹韵姑娘半天，才莫名其妙地道：“你是谁？我怎么在这儿？”

竹韵笑盈盈地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大人不记得婢子了？婢子是杨太尉府上的丫环，那日在隋园，大人被刺客袭击晕迷，直至今日方才醒来，真是福大命大呀。”

“喔……喔喔……”

公孙庆稍稍恢复了些神志：“本官昏睡多久了？如今还在绛州么？”

竹韵很快乐地笑道：“大人昏睡了有七八天吧，现在可不在绛州，咱们已经到了府州飞鸢堡了。”

“什么？”

公孙庆大惊，头重脚轻地钻出车厢，眯着眼向前一看，就见杨浩立在前方车上，正手搭凉蓬向远处看着，他也随之向远处望去，一标人马正自飞鸢堡方向飞驰而来，公孙庆眼前一黑，一头便栽下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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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01章 坦诚

到了府州，便不能不去府谷。杨浩在府州兵马的护送下径直赶往府谷，公孙庆至此再也无计可施，他和他的那些部下被府州兵马“保护”得风雨不透，再也使不得什么花样，这一路行去，最失意、最沮丧的恐怕就是这位宣旨使了。

士子落第，将军被俘，后妃失宠，寡妇死儿，人生四大失意事。在公孙庆看来，自己却比这四种失意人更加不堪。失意人逢失意事，还得强装欢容，想效当初的程德玄一般借酒浇愁都不可能，公孙大人唯有以“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左丘失明而著国语，屈原放逐而赋离骚，孙伯灵膑脚兵法修列……”来自勉了。

这一次到府州，比前两次都不相同，记得两年前第一次到府州时，漫说要见府州的土皇帝折御勋，就算要见他的兄弟代节度使折御卿都要费尽周折。而这一次，折御勋是仪仗隆重，先使都虞候马宗强迎出城迎出十里。再使折御卿、任卿书迎在城门，最后自己亲在百花坞前相候。

丹凤眼卧蚕眉，赤红脸长胡须的折大节度，俨然便是关云长模样，站在百花坞桥头，一见杨浩欢欢喜喜，两下里谈笑见礼一番，关二哥便攀着杨二哥的手臂欢欢喜喜地进了百花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城门。

至于那位失意的宣旨使公孙大人，已经被直接打发到馆驿里去画圈圈诅……哦……是“文王拘而演周易”去了……

“杨太尉实在了得，少年英雄啊，古往今来，如此年纪而至人臣巅峰者，屈者可数，太尉风采，足以载之史册了。”

“关二哥”笑吟吟地说道：“如今既经过我府州，折某忝为地主，自当竭诚招待，以尽地主之谊。太尉远来辛苦，且请在我百花坞中稍息片刻，饮几杯茶，折某已置备酒席，为太尉接风。”

“杨某劳烦节帅了。”

杨浩一边说着，一边东张西望，始终不见那个一身玄衣、笑脸迎人的小丫头，心中未免有点失望，往前走着，猛一抬头，杨浩忽地一怔，眼前出现的赫然是白虎节堂。

置茶待客有在白虎节堂的么？认真说起来，白虎节堂就是折御勋的司令部，非军国大事，不在此商议，折御勋……

杨浩仔细看了折御勋一眼，折御勋一脸莫测高深的笑意，向他摆手道：“杨太尉，请。”

“这位折节度对我如今的身份看来是有些捉摸不定了，好，开门见山，那才痛快。”

杨浩主意已定，向他泰然一笑：“节帅请。”

白虎堂中，二人分宾主落座，小校沏上茶来，流水般退下，就连折御卿、任卿书、马宗强这些心腹大将也都藉故退了出去，节堂中只留下折御勋和杨浩两人。

折御勋凤目一张，沉笑问道：“杨大人以横山节度、检校太尉的身份而知芦州，如此显赫的身份。恐怕除了帝京汴梁，再无一处府尹如此尊荣。看来，官家甚是看重芦州，不知此番太尉赴任，官家对西北有何提点？”

杨浩微笑道：“节帅自然动问，那本官就坦诚以告，官家许我极大方便，自然是希望我能崛起于芦州，铸一支强军，直逼节帅腹心，再以朝廷大军兴师问罪，逼迫节帅顺大势而献地称降，兵不血刃地占有府州之地。”

折御勋先是一呆，随即哈哈大笑道：“太尉说笑了，府州本是宋地，折某本是宋臣，本帅对朝廷忠心耿耿，素无二心，朝廷何故兴师问罪？”

杨浩道：“既然府州是宋地，节帅是宋臣，为何府州百姓只纳赋于节帅，府州百官俱由节帅府出，这不是无视朝廷吗？”

折御勋变色道：“先帝代江山于柴氏，时天下未定，我府州率先归附，先帝感激，曾在满朝文武面前亲口许诺：‘尔后子孙遂世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世袭其地，自辖其民。’岂是我府州目无君上？

今上在《即位赦天下制》里也说：‘猥以神器，付与冲人……凡开物务，尽付规绳，予小子伋绍丕基，恭禀遗训。仰承法度，不敢逾违，更赖将相公卿，左右前后，恭遵前旨，同守成规……’怎么言犹在耳，这就要自食其言么？”

杨浩轻笑道：“若非因为这个原因，杨浩何以重返芦州，且被擢拔为一方使相，节帅心中没有疑虑么？”

折御勋目光闪动，沉声说道：“固有疑虑，方才延请太尉入节堂一叙。”

他站起身来，走到杨浩面前，朗声说道：“这节堂中只有你我，不管说些什么，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出此堂，概无证据，太尉如果有什么话，尽可坦诚相告。”

杨浩摸着鼻尖四下看了看，微笑道：“节帅是说，不管如何大逆不道的话，在这个地方，都可畅所欲言？”

折御勋嘿嘿一笑，狡黠地反问道：“太尉虽离芦州久矣，芦州仍奉太尉为主，太尉该不会不知道，芦州做了多少较之折某还要大逆不道的事吧？”

杨浩轻轻笑了：“芦州与府州是近邻，又承蒙节帅多方照顾，若说节帅没在我那里安插眼线那才令人奇怪。如果说我芦州有些什么举动居然瞒得住你折大将军，那你折大将军早就坐不稳这府州之主的宝座了。

杨某以为，节帅一方雄霸，却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如今夏州自顾不暇，府州少了牵制，以节帅的实力欲谋芦州的话，未必不能得手，为何节帅一直按兵不动，杨某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折御勋冷晒道：“百思个屁！你芦州死抱着朝廷的牌坊不放，那个张继祖虽然狗屁不通，却是朝廷明旨钦命的官儿，折某如果对你芦州用兵，便给了朝廷口实，芦州看似险峻，实为四战之地，得之无益，失之不惜，尤其是得知你的部属所图在于夏州，那对折某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折某图谋芦州何苦来哉？折某所欲，只是守住祖宗基业罢了。”

杨浩欣然起身道：“如此说来，那杨某与将军就有共同利益，可以携手合作了。”

折御勋一揽长须，丹凤眼微微眯起，狐疑地看向他道：“朝廷对太尉，恐亦不无忌惮。今日官家不但纵虎归山，而且授你节度，允你开设府第，设置官吏，其中缘由若不明了，折某终是放心不下。”

杨浩苦笑道：“我说是奉朝廷旨意谋你府州吧，你又不信，却又对我衣锦归来猜忌重重。”

折御勋冷冷地道：“我只想听你说说真正的缘由。”

杨浩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真正的缘由……说来话长……”

折御勋落座，举杯，沉声说道：“本帅有的是耐心，太尉尽管徐徐道来……”

※ ※ ※

这一通书说了大概有一个时辰，当两人再度走出节堂时，亲亲热热好得跟哥俩儿似的，看得折御卿、任卿书、马宗强等一众将领莫名其妙。

折御勋开怀笑道：“哈哈，今日杨太尉荣归，本帅设下盛宴为太尉接风洗尘，诸位将军都去做陪，今日不喝醉了，一个都不许走。”

众将唯唯领命，杨浩却担心地道：“我与节帅所议之事，子渝姑娘那里……”

折御勋凤目一眯，长须一抛，拿出关二哥豪气干云的气派，威风八面地道：“依你我方才计议，明日本帅就令人去见杨崇训，详细情形，待你我三人相见后再说。至于子渝，何须顾忌于她？杨老弟，我折家世居云中，三百年的世家，折家的女儿家教森严，都是很懂规矩的，她岂敢胡乱插嘴？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

折御勋神采飞扬，正说得唾沫横飞，马宗强在一旁偷偷扯了扯折御勋的衣袖，折御勋不悦地瞪他道：“做甚么？”

马宗强往旁边花丛里努了努嘴儿，折御勋扭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只见旁边花丛灌木中静静地站着一个少女，白衣胜雪，长发如瀑，她的一只小手掌心向上，一头小小牝鹿正亲热地舔着她掌心的食物，三五只彩蝶张着她的芳躯正翩跹飞舞。而那如画的少女，却正微侧螓首，一双盈盈妙目冷冷地瞟着他。

正在大放厥词的折大将军立即左顾右盼道：“本帅忘了，节堂里还有一桩要紧事没有处理，我百花坞风光甚美，令人留连忘返，太尉且请驻足观赏片刻，本帅去去就来。”

他还没有说完，任卿书、马宗强等人早已一拍额头，做恍然大悟状道：“确有一桩大事尚未计议，我等去去就来。”说罢一哄而散。

杨浩未见子渝时想见子渝，一见了子渝却又心虚起来，他急忙拉住折御勋，求助地道：“节帅……”

“关二哥”翻脸不认人：“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太尉要是拉兄弟下水，那可太不讲义气了。”

杨浩登时无语，眼看着一众大将军作鸟兽散，这才硬着头皮转过身来。

折子渝轻轻拍了拍小鹿的脑袋，分开花枝向他走来，那头小鹿就跟在她的身后。

弄蝶和轻妍，风光怯腰身，及腰的长发更是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一身家居打扮的折大小姐，就像一朵静待开放的昙花般幽娴雅致。

仔细看去，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只有一双眸子乌黑明亮，神韵不减，这双眸子就那样幽幽深深地凝视着杨浩，看得杨浩心跳加快起来。

他进退不得，忽然咳嗽一声，长揖到地，一本正经地道：“许久不见，姑娘……似乎清减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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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02章 聪明人

折子渝板着脸道：“恭喜杨大人，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如今居然成了一朝使相、一方节度。”

“过奖过奖，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烟云……”

折子渝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淡笑道：“我听说，你的腿脚现在不太方便？”

杨浩心中一动，似乎可以打打同情牌呀，他马上扶着右腿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去，黯然说道：“是啊，出使契丹时，恰逢契丹内乱。杨某遭了无妄之灾，这条腿……唉……”

折子渝眼波一闪，眯起美眸道：“我怎么听说……你残的是左腿呢？”

“啊……是么？”

杨浩赶紧换了一条腿，干笑道：“见了姑娘，喜极忘形，一时忘了是哪条腿……”

折子渝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对我，就不能说一句真话么？”

那神情语气，就像一个深闺怨妇，杨浩心中不由一动，难道她已不计较我在唐国诈死害她伤心欲绝的事了？

他心念刚刚一转，折子渝已然叹道：“我知道，你诈死也罢、扮废人也罢，都是为了摆脱朝廷对你的控制，可是既然要扮，就要扮得像一些，我这百花坞里，难说就没有朝廷耳目，你一会左腿一会右腿的，能不露出马脚么？”

杨浩大为感激，忙道：“子渝真是金玉良言，你对我一番情意，杨浩却对你处处戒备，真是惭愧，以前……以前杨浩只想遁世隐居，求个太平，所以才有那种种古怪行为，你放心，今后……”

折子渝幽幽地道：“你现在才晓得我对你的好么？你若要不露马脚，我还有一个法子帮你……”

杨浩自己倒也想了个办法，打算回到芦州之后，就对外声称请到了名医，治好了残腿，朝廷纵然怀疑，却也无可奈何，可他素知折子渝女中诸葛，料来她想的主意要比自己高明多多，不由双眼一亮，急问道：“什么办法？”

折子渝慢慢自袖中抽出一柄雪亮的短剑，悠然说道：“那就是……让你真的残一条腿！”

杨浩大惊，连忙摆手道：“多谢子渝美意，我看这就不必了吧？”

折子渝似笑非笑地道：“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说罢一剑便刺了过来。

杨浩一见哪还顾得扮腿瘸，转身就逃了出去，折子渝杏眼圆睁，纵身便追，那头牝鹿见二人跑得飞快，只当自己主人是在与那人游戏，于是也兴高彩烈地追了下去，一男一女、两人一鹿，便在百花坞中狂奔起来……

※ ※ ※

远远的一座亭中，折御勋两兄弟站在护栏座位上眺望着在灌木花丛中穿梭如箭的一对男女和后边一头跳得欢实的小鹿，折御卿有些担心地道：“大哥，杨浩如今可是一方节度，从芦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他的潜势力着实不小，如果他真能取夏州而代之，那来日西北第一藩非他莫属，如今他与咱家已然结盟，正好多多往来，要是小妹伤了他，恐怕两家就要生了芥蒂……”

折御勋嘿嘿一笑，老奸巨滑地道：“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当小妹真的舍得刺下去？”

折御卿奇道：“甚么？他三番五次伤了小妹的心，小妹还放不下他？”

折御勋叹道：“小妹要是放得下他，也不会闹得家宅不宁了。小妹被老爹和咱们兄弟自幼宠惯了的，心高气傲，目高于顶，多少良家子弟都不放在她的眼里，向来只有她摆布别人，哪有别人欺负得了她？若是这杨浩一得罪了她就低声下气趋前趋后地奉迎，说不定小妹还真不把他放在心上了，可现在……”

折御卿眨眨眼，惊奇地笑了起来：“这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呵呵……这杨浩也是个蠢的。看不出小妹的心意，否则的话，就站下来让她刺，小妹不忍真的伤他，两下里不就说开了？女人嘛，是要哄的……”

折御勋鄙夷地瞟了他一眼：“停下来？羞刀难入鞘，以小妹的性子，你道她不会真的刺下去？哪怕她背后躲起来哭，也不会当面丢这个人的，哼哼，小妹为他受了那么多委曲，总得让她追一追，出出气吧？”

折御卿想了想，疑惑地道：“大哥莫非……有意促成小妹和他的美事？不对呀，咱们收到的情报，杨浩不是已经有了元配夫人么？小妹真要嫁了他，难道咱堂堂折家大小姐，要嫁去做小？”

折御勋瞪眼道：“那怎么成？那咱折家的脸不是丢到姥姥家去了？两头大，咱不欺负人，可也不吃亏，大舅哥当到我这个份儿上，仗义吧？”

两头大自古有之，昔虞舜娶娥皇、女英，《礼志》中便记载“‘尧典’以厘降二女为文，不殊嫡媵。”到了春秋战国时候，诸候因为合纵连横，聘娶双妻的开始增多，到了魏晋时期，娶双嫡开始蔓延到豪门世家，古有成例，折御勋自然拿来就用。

折御卿苦着脸道：“大哥倒是一厢情愿，照理说呢，若与芦州联姻，对我折家是大大有利的事。杨浩又是小妹喜欢的人，也不委曲了她，可是……堂堂横山节度、检校太尉，被小妹追着满百花坞的跑，看这情形，难以收拾啊……”

“那我就管不着了。”

折御勋拍拍屁股跳到地上：“我家小妹本来就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如何哄得她回心转意，那就看他的本事了，我让小妹负责芦州和中原情报，与芦州‘飞羽’不可避免要有往来，飞羽可是只向杨浩一人负责的，还怕他们以后没有机会碰面么？大哥仗义吧？”

“……”

“走，咱们去百花厅等着，你嘱咐下去，一会儿杨浩到了，不管他如何的狼狈，大家都得若无其事，不要笑他，免得让他下不来台。”

折御勋把长须一捋，得意洋洋地道：“咱们山西人仗义，我这山西大舅哥尤其的仗义……”

※ ※ ※

折御勋做事果真仗义，有关当朝太尉在百花坞被人追杀的消息，严格限制在百花坞内部传扬，外界……据说没有一个人知道。

不过杨浩赴了百花厅的接风宴之后，当天就离开了府州，在马宗强的护卫下赶往芦州去了，否则难保不会在馆驿中再上演一出追杀的戏码，供府州百姓茶余饭后引为谈资。杨浩离开的当天，折家的秘密情报机构“随风”下辖的秘探们就收到了新任主管折大小姐的最高指示：密切关注芦州一切动向。

车队仪仗到了芦州，一走进芦苇丛中的道路，杨浩就有一种回到家乡的亲切感，这里的天特别的蓝，这里的草特别绿，这里的风……呼吸起来都是一种自由自在的味道。这里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如果说自从到了这个时代，有什么地方是最让他难忘的，那无疑就是芦州了。

远远看到芦州城高大坚固的城门时，与他离开时的那个风雪天不同，城门口已聚集了州府所有官吏和许多军卒百姓，杨浩的心情与当初离开时也截然不同，他有一种久别归故乡的感觉。

马宗强知情识趣地牵过一匹马来，杨浩纵身上马，便向远远站在城门口相迎的人冲了过去。此心安处是我家，我家就在芦州府。

前来相迎的是一个个虽然久别却十分熟悉的面孔，木恩、木魁、甜酒、柯镇恶、穆青漩、范思棋、林朋羽、李玉昌……还有他的家人冬儿、焰焰、娃娃……站在最前面的，是一身官衣，春风满面的张继祖张大老爷。

张知府那副模样，不像是离任，倒像是上任，人堆里属他最为兴高彩烈，远远见杨浩单骑驰来，他便马上迎上前去，笑得天官赐福一般，颤悠着一身肥肉，欢天喜地的道：“下官张继祖，率芦州官吏、士绅百姓，恭迎太尉大人，太尉，一路辛苦，恭喜荣升啊，哈哈哈哈……”

杨浩无暇细看那许多熟识的面孔，他只匆匆一瞥，向大家招了招手，便在一阵欢呼声中走向张继祖，以前，他或许会不管不顾，先去与亲朋好友寒喧一番，叙叙离别之情，但是这一番回来与往日不同，须得先公后私、公私分明。

两下里攀谈一话，场面话未说及几句，大队人马就赶了上来，于是一起回返府衙。州府官吏俱都进入大堂，杨浩便把那位打了蔫的宣旨使公孙庆请了出来。

公孙庆那一跤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官帽都戴不上去，只能歪歪斜斜地顶在头上，公孙大人就歪戴着官帽，捧着圣旨，艰难地走上前去，往众人面前一站，像念喜歌儿似的宣读了一遍圣旨。

圣旨宣罢，他就像一块破抹布似的被人丢到了一边，再也没人去理会他了。张继祖笑容可掬地对杨浩道：“大人请看，印押名册，一应交割之务，下官都已整理齐备，全都堆在公案上，请大人交接。”

杨浩笑道：“此事何须着急，本官与张大人两番相遇，都是来去匆匆，今番张大人卸任，也不急着走，这交接之事放在明日也不妨。”

张继祖道：“不瞒大人，下官远来芦州上任，家眷俱都不曾携来，整整两年不曾相见啊，我那幼儿如今都快一岁了，还不曾见过他这亲生爹爹模样哇。”

杨浩点头道：“张大人的确辛苦了，嗯……？”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刚刚惊诧地张大眼睛，张继祖已感伤地道：“唉！千里做官，何其不易啊。自从得知大人归来，下官归心似箭，早就打点好了行装，欲与家人团聚，如今马车就候在外面，还望大人体恤下官，早早交接了，下官好立即上路，与家人团聚。”

张继祖说的诚恳，杨浩不好再行推却，二人马上又把那位被人当成破抹布扔在一边的公孙大人扯过来见证，当面进行交接。交接已毕，张继祖立即告辞，杨浩百般挽留，张继祖去意匆匆，于是刚刚走马上任的杨浩又率领州府官吏把张继祖送出了芦州城。

一登上车子，张继祖便吩咐道：“张安，快马加鞭，星夜兼程，速速赶回汴梁。”

回头看看还站在城门口的杨浩，张安纳罕地道：“叔，咱们这么急做什么？”

张继祖骂道：“蠢才，杨浩此来，来者不善。早日回京，早日外放，早一天与芦州撇清关系，你叔才能高枕无忧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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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03章 下马威

张继祖火烧屁股一般赶回家抱大胖小子去了，公孙庆一班人则被客客气气地“请”去窑洞安歇了。身边的人都已是自己人，尽管这些人是出于各种目的汇集到他身边的，对他的底细了解的也是参差不齐。

杨浩望着张继祖的车子消失在地平线上，忽地回首问道：“怎么不见木团练？”

木恩踏前一步，抱拳道：“启禀大人，木团练身子越来越不好，听闻大人回来，木大人本想亲来相迎的，奈何病体沉重……”

杨浩心中一沉，点点头道：“带我去探视一下。”

一众官员都随在杨浩身后向木岑的住处走去。李光岑的真正身份、和他与杨浩的真正关系，是最高的机密，身边这些官儿多多少少都已知道一些芦州所图，但是他们之中每个人掌握的机密都是有限的，许多人并不知道杨浩的这张底牌，所以在公开场合，杨浩与木恩谈起李光岑时，只以木大人称之。

李光岑的住处在羌寨中，一行人到了他那座木楼前，杨浩沉声道：“病人居处不宜人手参杂，诸位同僚且请稍等，本官独自登楼。”

杨浩拾阶而上，一个少女正在楼上扇着一只小炉，炉中药汤沸扬，阵阵浓郁的药气随风扑来。一见杨浩出现，那少女看清他模样，忽然弃了蒲扇，急急爬前两步，向他顶礼膜拜，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少女正是姆依可，旁人不知道杨浩和李光岑的身份。他的几位夫人却是知道的，焰焰的性子有些粗线条，并不代表她不明白这些人情世故，何况娃娃和妙妙都是人精，至于冬儿更不用说了，就算不动心机，本性使然，既是夫君的义父，她也会视做己父一般尊敬的。以她们身份不便亲自前来服侍，便把姆依可派来侍候李光岑寝居饮食，代她们尽一尽孝道，

“老爷……”

姆依可跪爬而起，喜极而泣。

杨浩轻轻拍拍她的削肩，目光已投向楼中：“好久不见了，月儿，你先照看着药炉，老爷去见见义父。”

“是！”

姆依可拜伏于地，再抬头时，杨浩已轻轻走了进去。

李光岑在躺在榻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一见他进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就欲挣扎着起来，杨浩一个箭步闪过去，按住了他的双手，就在榻前单膝跪下，低声道：“义父，我回来了。”

眼前的李光岑已不复当初猛虎一般的强壮，病来如山倒，此刻的李光岑形销骨立，十分的憔悴。粗大的骨架、方正的脸庞，如今瘦骨嶙峋，气色也透着灰暗，只有一双眼睛仍是十分有神，杨浩未料到他已病到如此模样，泪水忍不住漾满了眼眶。

“浩儿，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李光岑握紧他的手，欣慰地笑道。

杨浩看到榻旁一只酒葫芦，皱一皱眉，恼道：“义父这么重的病，怎么还要饮酒？”

李光岑笑道：“不关旁人的事，义父酒虫儿发作，可比这病还要难熬。你放心，酒我已经不喝了，只是馋酒时，嗅嗅这葫芦儿过过瘾。”

他取过葫芦，砰地一下拔下塞子，葫芦果然是空的，却还有些酒气。李光岑把酒葫芦送到鼻端贪婪地吸了口气，又赶紧塞上，笑道：“义父原本只想着让族人们有个安稳的所在，这一生便再无所求了，可是人心不足啊……实未想到，我芦州天时地利俱备，能有今日实力，义父还想撑着、活着，等到打下夏州城，夺回属于我家基业的那一天……”

他握着杨浩的手道：“为父还要等着我儿手刃李光睿，登上夏州之主的宝座，等着抱抱我的宝贝孙儿，怎肯现在就死？”

他虽瘦骨嶙峋，顾盼却仍有威，说的高兴，忽地坐了起来：“自幼质于异族时，我李光岑就是日日活在生死边缘，从十三岁逃亡于吐蕃，数十年来浪迹天下，哪一天睡下，都不晓得能不能活着见到明日的阳光，嘿嘿，老夫还不是活到了今天？如今我只想再撑个三年两载，抱抱我的孙儿，亲眼看着我的儿子光宗耀祖，他阎罗王敢不给这个面子？”

杨浩握紧他的手，微笑道：“谁不给面子，那咱就打到他给面子！”

李光岑一呆，旋即哈哈大笑，重重一拍杨浩肩头道：“这才是我儿气魄，哈哈……”

他咳了两声，忽地警觉道：“你我身份，外界尚还不知，要小心些才是。”

杨浩道：“无妨，芦州官吏，俱在楼外，一会儿出去，我便宣布已拜木大人为义父。”

李光岑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喜道：“我儿准备大干一场了？”

杨浩微笑道：“心意未决时，当三思而后行。心意已定，那就再不得瞻前顾后，犹疑不决了。如果什么事都遮遮掩掩，属官们必也首鼠两端，难以死心踏地的追随，除了党项七氏共主的身份和义父的真实身份涉及对夏州的奇袭之效暂不公布外，其他的一切，都要让他们知道。”

“好，好！”

李光岑欣喜地道：“扫荡天下，就要这样光明磊落的胸襟，若是对内对外都只一味地玩弄诡计阴谋，何人肯为你效死。”

杨浩道：“浩儿正做此想，所以才要向众官吏摊牌。”

他顿了一顿，又道：“义父一定要按时吃药，遵从医嘱，好生地将养身子，有朝一日，儿还要陪伴义父一同风风光光地返回夏州城呢。”

这一阵说话，见李光岑就已有些精神不济，杨浩料他得知自己归来，一直在这儿欣喜相候，始终不曾睡下，恐怕早已疲惫了的，便道：“儿还有很多事想与义父商量，却也不忙于一时，众官员还在外边相候，不宜让他们等候过久，义父先歇下，忙完了这些事情，浩儿再来探望义父。”

他轻轻一笑，低声又道：“浩儿既已回来，立即会着手准备，后日，便建府开衙、升格节度，明正言顺地开创我芦州大业。”

※ ※ ※

杨浩出来，说明方才已拜木团练为义父，不知真相的官员也都知道杨浩与木团练那是同生共死闯出来的交情，如今他官居太尉，不但如此看重旧人，见他膝下无子，还能拜他为义父以尽孝道都是十分的感佩。

杨浩也不多言，便率领众官员赶回了府衙。

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面前还是昔日那些熟悉的面孔，杨浩看在眼中感到份外亲切，而在芦州众官吏眼中的杨浩，却与往日有着太多不同。

他成熟了，不再是那个从霸州一家仆一步登天坐上知府宝座，成为一方牧守的草莽英雄，这两年来，他走南闯北，文争武斗，见过了太多的场面，历经三国，见过三个皇帝、三个皇后，与他们斗智斗勇，眼界开阔了，胸襟气度便截然不同。

昔日的杨浩，只是特赐银鱼袋的一个六品知府，坐在这大堂上时，就像是坐在聚义厅上的仁义大哥，亲善有余，气度不足，所生的威仪连他那套绿色的官衣都压不住，更莫说让官员们心生敬畏了。

此刻，他是横山节度使、检校太尉，文武两途皆至人臣巅峰的人物，但是举止气度雍容华贵，一袭黑底金蟒的官袍穿在身上，也是轻松自若，绝没有一丝拘谨突兀的感觉。他已脱胎换骨，举手投足，雍容自显，虽然他仍是谈笑晏晏，和蔼可亲，可是一种无形的威压不知不觉地便影响到了众官员的心理，敬畏自生。

这两年，他们做了许多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绕着杨浩去做的，而杨浩却始终不在芦州，哪怕李光岑、丁承宗再如何善于鼓动人心，积蓄力量，主心骨不在，对他们来说，总有一种虚无缥缈、不着实地的感觉。

如今杨浩回来了，当初的一块璞石已经磨砺成了一块美玉，对他们来说，自然有着非比寻常的重大意义。他们都殷切地望着杨浩，两年来，种种秘密的筹备，都等着杨浩来揭开，他们的锦绣前程，都等着杨浩来带路，他们现在都急切地盼望着，盼望着从杨浩口中听到他们最想听的那句话，那句彻底改变芦州命运的话。

然而杨浩显然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他与众人叙着家常，聊起自己这两年来的种种经历，但是对他回到芦州以后的打算却只字不提，也丝毫不谈及芦州这两年来秘密进行的诸多事宜，撩拨得众官员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杨浩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故作未见。力还没有蓄够，势还没有造完，岂可仓促，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命运推着走，从现在起，他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从容调度，建衙，缔盟、取银州，内政、外交、耀武力，在众望所归的时候，振臂一挥。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 ※ ※

官员们带着满腹的疑惑和失望退下去了，纷纷去与范思棋、林朋羽、木恩等追随杨浩起家的官员们揣摩杨浩的心意，商量相应的对策，大堂上顿时一空。

杨浩垂下目光，微微地蹙起了眉头：有一个人，他还没有见到，这个人，在如今的芦州拥有极大能量，绝非一个藉藉无名的人，怎么可能对他避不露面？而且，无论是木恩还是义父，私下攀谈时也没有提起这个人，这是怎么回事？

丁承宗！

丁大少爷的心思，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也知道，整个芦州再也没有比丁承宗更热衷于辅佐他成就大业的人了。仇人都已经死了，往日的恩怨已经成了过眼云烟，丁承宗兄妹为他默默地做了许多事，所图不过就是尽释前嫌，重归于好，怎会对他避而不见呢？

杨浩百思不得其解，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既然沉得住气，那我便不闻不问，我就不信，我已回到芦州，你与我避不见面，就能解开心结，继续做你的影子军师。

他振衣而起，正欲离座，一抬头看见堂上情形，不由却是一怔，只见堂上静悄悄地站着两个人，却是柯镇恶夫妇。

杨浩眉尖一挑，诧然道：“贤伉俪还有事么？”

柯镇恶夫妇互相看了一眼，逡巡着又走了回来，柯镇恶一撩袍襟，便在他面前跪了下去，杨浩一脸讶然地道：“柯大人，这是做什么？”

他脸上一片惊讶莫名的表情，可是很诡异地，却没有急急离案上前搀扶，双手反而按住了书案。

柯镇恶满脸惭容地抱拳说道：“柯某……向太尉大人请罪。”

杨浩又慢慢地坐了回去，微笑道：“柯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来，往私里说，柯夫人与贱内焰焰是闺中腻友，柯兄的内弟是杨某的贴身随从，我与柯兄同生共死，交情深厚。往公里说，自芦州初建，贤伉俪便为杨某鞍前马后，忙碌奔波，守芦州、袭银州、杀李继迁，贤伉俪功不可没。

自本官离任远赴开封后，贤伉俪与木岑、木恩两位指挥使练乡勇、训士卒，将芦州打造的铁桶一般，使得芦州百姓免受四方杂胡侵扰，可谓劳苦功高。本官自忖为芦州百姓付出的辛苦远远不及贤伉俪，贤伉俪有功无过，何罪之有？”

他这样一说，柯镇恶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穆清漩瞪了没用的丈夫一眼，大步上前，往杨浩身前一跪，挺起她可观的胸膛，很爽脆地道：“大人，穆清漩对大人直说了吧。我穆柯寨本在府州治下，府州治下所有山寨，一向俱受府谷辖制，穆柯寨自然也不例外。

清漩的幼弟辅佐了大人，我穆柯寨自然也是心向大人的，承蒙大人相邀，又有照顾幼弟之意，所以我们夫妇才赶来芦州，真心实意想为大人效力。可是，清漩的家还在府州，折家‘随风堂’的探子找上了我们夫妇，要我们将芦州一举一动随时向他们通报。我夫妇父母双亲、本姓族人俱在‘随风堂’的掌握之中，如何敢不应承，所以……所以……”

柯镇恶鼓起勇气，大声道：“所以，我夫妇实是府州的耳目，两年来，但凡我们掌握的消息，事无巨细，俱都告知府州了，我夫妇愧对大人的信任，今日向大人坦承以告，要杀要剐，都由得大人了。”

柯镇恶说罢，“呛”的一声拔出佩刀，双手托着向前一送。

杨浩注视他良久，忽地哈哈一笑，起身离案，满面春风地道：“芦州从未将府州当作敌人，又有什么消息可以避讳府州的。贤夫妇两年来对芦州所立的功绩有目共睹，纵有过失，也是家人受人挟制，柯兄有苦衷在先，坦白相告于后，对杨某已是仁至义尽了，你既肯直言相告，那就是还把杨某当兄弟，说什么打打杀杀的。”

他伸手一搭柯镇恶的佩刀，柯镇恶掌上一轻，佩刀便到了杨浩手上，杨浩手指在刀柄上一缠一送，“呛”的一声，那柄刀便插回了柯镇恶腰间的刀鞘。

杨浩扶起他们夫妇，坦然说道：“府州对我芦州一直竭力扶持，但是卧榻之侧，陡然出现一只猛虎，纵然是敌非友，暗中戒备也是人之常情，柯兄为家人所累，被迫泄露我芦州消息，罪无可恕，但情有可愿，以功抵过，杨某怎肯加罪。若真有罪，也是杨浩考虑不周，使得柯兄为人所制，这罪过，杨某也愿一力承担。”

柯镇恶是个爽直的汉子，听了这话，感激的热泪盈眶，嗫动着嘴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杨浩笑容可掬地又道：“本官归来途中，已经见过了折大将军，并与府州缔结了同盟。不日，折大将军会亲赴芦州，届时，杨某便向折大将军亲口提出请求，把柯兄和柯夫人的家眷整个儿搬来芦州，呵呵，当然，如果二位故土难离，那杨某便放你们归去，绝不留难。如何决定，还请柯兄示下。”

柯镇恶大为意外，他当初投效杨浩，却是发自真心，可是后来家人为人所制，确也无可奈何。可是以他一向光明磊落的性子，做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小人，那种良心的自责实也时时地煎熬着他。

所以当“随风”发出指示，令他向杨浩坦诚一切时，虽知凶多吉少，柯镇恶还是毫不犹豫地自我告发了，想不到换来的却是杨浩如此的优容。

柯镇恶心生感激，却拿捏不定地道：“大人如此优容，柯某敢不为大人效力？可……可柯某往日所做所为，大人……还肯相信在下么？就不担心我……”

杨浩仰天大笑：“杨继业保的是汉国，赵官家伐汉国困其京师时，还不是征调了麟州杨崇训的人马相助？他们还是亲兄弟呢，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杨浩心中，柯兄一直是条忠肝义胆的汉子，以前是，以后也是。杨某不但还要用你，而且兵权地位一概不触，来日立下战功，论功行赏，绝不人后。”

士为知己者死，杨浩这一番话，柯镇恶算是把自己全心全意地交待在芦州了。他双泪长流，跪地说道：“如此，柯某愿为太尉效力，至死无悔！”

※ ※ ※

杨浩将感激不已的柯氏夫妇亲自送出衙门口儿，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眉头微微一皱：“臭丫头，我刚回来，你就下了步棋来将我的军么？你这是示诚，也是试探呀。我若杀了他们，那便是对府州毫无诚意了；我若杀了他们，刚刚回来，先杀大将，罪名却是内奸，我这芦州还稳当得下去么？

你当我的‘飞羽’是吃干饭的，他们做过些什么，对我又有几分忠心我全然不知？哼，也太小瞧了你的男人！本大人连消带打，便多了两个真正忠于我的人，你这是给我添麻烦还是送嫁妆呢？呵呵……”

想到那日被子渝一路追杀，一路说的那些让她脸红的情话，杨浩嘿嘿一笑。

他已经渐渐捕捉到对付折子渝的不二法门：这个丫头……吃硬不吃软的。

痞赖一些，那是她自幼不曾遇到过的男人类型，会令她无以应对；强势一些，更是别的男人从不曾对这心高气傲的天之娇女使过的手段，这两种性格的男人恰恰是她从小到大不曾接触过的男人，距离产生爱情、新奇产生激情，后人诚不欺我。

哈哈，要是那些苦苦追在子渝石榴裙下，拼命在这个冰雪聪明、学识不凡的小姑娘面前卖弄自己的斯文教养、学识才智的公子哥儿们知道他们眼中的这位小仙女儿，其实骨子里喜欢对她无赖一些、粗暴一些的男人，不知道这些将军公子们会不会满府谷的去捡眼珠子。

杨浩发觉随着地位、权力和野心的滋长，他渐渐懂得用心机了，也开始富有侵略性了，包括对折子渝这只孤傲矜持小天鹅的侵略性。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子渝斗，其乐无穷。小娘子，还有什么招儿，你就放马过来吧！

杨浩想着，得志意满地回过头来，就见穆羽站在后面，正感激地看着他，做为他的心腹，方才与柯氏夫妻的一番举动，穆羽都是暗暗看在眼中的。

杨浩没有再提柯氏夫妻的事，他拍拍穆羽的肩膀，笑道：“我已回了自己的府第，还整天跟着我做什么？你的姆依可姐姐在羌寨我义父那里，去看看她吧。”

“哦，对了，你顺道去找林老，告诉他为我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开宝寺，参拜达措活佛。”

“是！”

穆羽答应一声，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杨浩赶到后宅，到了月亮门前忽地站住，后院儿里头现如今可是有了四位夫人，谁的身边若有四个千娇百媚的夫人，那都是艳福无边，惹人称羡，可是……后院若是摆布不好，那可要家宅不宁了。娃娃和妙妙都是性情温柔、乖巧伶俐的，以前她们分别和冬儿、焰焰在一起，倒也波澜不起，可是如今面对着冬儿和焰焰却不能那般的随意了，先去谁那瞧瞧，恐怕另一个都不开心吧？

杨浩思来想去，把心一横：不管了，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扫房子去！”

杨浩龙腾虎步进了花厅，大马金刀地住主位上一座，叫道：“来人呐，请夫人们来花厅相见！”

片刻的功夫，俏婢杏儿捧了杯热茶进来，脆生生地道：“几位夫人正忙着呢，老爷请喝杯茶，坐一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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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04章 一样情深

杨浩坐在厅中，灌了个水饱，四位娇妻一个也不见露面，杨浩忍不住唤过杏儿问道：“几位夫人现在哪里？”

杏儿笑盈盈地望着他道：“老爷只管安坐，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一会儿就来见老爷。”

杨浩一听大汗，幸好没有五娘，要是再弄个小潘来，自己就成了西门大官人了。他赶紧问道：“什么大娘二娘三娘四娘，这都谁排的？”

杏儿眨眨眼道：“是几位夫人商量的。”

杨浩迟疑道：“冬儿、焰焰、娃娃、妙妙，是这么个顺序吧？”

杏儿拍手笑道：“老爷英明神武，一猜就着。”

杨浩长叹一声，暗想：破除封建阶级观念，任重而道远啊……

他站起身来，把手一挥道：“走，带老爷我去看看她们。”

杏儿为难地道：“老爷，夫人吩咐，要老爷……”

杨浩瞪眼道：“她们吩咐的是你又不是我，头前带路，要不然……明天老爷就把你嫁给木恩那个粗汉。”

杏儿向他眨眨眼，故意喜孜孜地道：“老爷说的可是木团练么？婢子要是能嫁给一位将军大人，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杨浩嘿然道：“木团练可是喜欢打老婆的，他已经打死了四个，打跑了三个，你要是喜欢，那老爷我明天就去给你说亲，希望你能从一而终，坚持到死。”

“啊？”杏儿赶紧摆手道：“婢子想过了，婢子要侍候老爷夫人一辈子，根本不想嫁人。”

杨浩哈哈大笑：“还不头前带路？”

两个人真真假假地说笑着，出了花厅，走过曲廊，绕过假山，穿过花园，便到了西厢厨房，老远的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杨浩心中一动，恍然道：“夫人在操办酒席？”

杏儿嘟着小嘴儿道：“是呀，夫人们想给老爷一个惊喜，才叫奴婢不要说的，可老爷非要来看看……”

杨浩笑道：“你忙你的去，亲眼看看夫人为我素手调羹汤，那才是意外之喜。”

杨浩蹑手蹑脚地走向膳房，到了门口悄悄往里一看，四位夫人正在里面忙碌，焰焰正在收拾各种野味，妙妙给她打下手，而冬儿则在亲手烹饪，娃娃在一旁相助，四个人都系着蓝布围裙，一身俐落，分工合作，十分默契，煎炒烹炸中，令人馋涎的阵阵香味扑鼻而来。

“唔，家里有个上下尊卑、规矩戒律，似乎……挺适合如今这个时代的家庭的，明明妻妾满堂，还要妄想一律平等，我是不是在自讨苦吃呢……”

看了厨房里这派和谐景像，杨浩坚定的革命意志开始动摇了，他走进厨房，四位夫人神情专注，还没看到他，地上忽然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大人，你可来了哇……”

杨浩定睛一看，竟然是叶大少，叶之璇坐在一个杌子上，面前三个灶坑，他身边堆着两堆柴禾，正往灶堂里添着木柴，脸上熏得一道道烟痕。

“官人。”冬儿在围裙上擦擦手，赶紧迎了上来，娃娃立即接过了她的木铲，一边麻利地翻着锅里正在煎炸的东西，一边扭过头来，向杨浩甜甜地笑。

冬儿嗔怪道：“姐妹们说，要亲手治办一桌酒席为官人接风，特意嘱咐杏儿，如果官人回了内堂，且在花厅相候的，官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杨浩吸了口香气，笑道：“君子远疱厨么？呵呵，你家官人可不是君子。冬儿，你已有身孕在身，怎可如此操劳。”

“不碍事的。”冬儿甜蜜地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小腹位置，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甜甜地道：“奴家在契丹时，见那里的妇人大腹便便，还敢策马放牧，纵骑射狼呢，奴家这才一个多月，做些家务事而已，哪有那么娇贵。”

杨浩看看她的气色果然甚好，不禁笑道：“那就好，有些人一怀了身孕，嗅到点油烟味儿就呕吐不止，看你果然没有事情，我这儿子，定是个嘴馋的。”

冬儿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道：“官人怎知就一定是个男孩儿，说不定是个女娃儿呢。”

杨浩忙道：“女娃儿又如何？都是我杨家骨肉，不管男女，都是好的。”

娃娃和焰焰、妙妙都羡慕地看向冬儿，然后又将目光投向杨浩，眸中已带出了几分幽怨之意，那闺中怨妇的眼神看得杨浩毛骨悚然：“几个毛还没长齐的小丫头，这就盼着当孩他娘了，老公我辛苦耕耘，可没有不卖力气，你们自己肚子不争气，看我做什么？”

他赶紧走过去佯做欣赏桌上食物，他顺手拈起一块肉来丢进嘴里，细细咀嚼，别具风味，不由奇道：“这是甚么？”

冬儿红着脸道：“这是八糙雀儿，虽是奴家整治的，却是娃娃指点做出来的。”

娃娃情意绵绵地瞟他一眼，问道：“官人吃着还可口么？”

杨浩忙不迭点头道：“好手艺，好风味。”

他凑近娃娃，小声道：“礼尚往来，娃娃请官人吃雀儿，官人回头也请娃娃吃雀儿。”

“嗯？”

娃娃先是一呆，随即省过味儿来，登时晕染双颊，她眼波盈盈地横了杨浩一眼，轻轻咬着嘴唇，含情道：“那就今晚好了，官人可莫食言……”

杨浩立即败退：就这么一个不怕调戏的，我怎么专惹她呀。

妙妙立即警惕地问道：“官人说什么？”

杨浩赶紧咳了一声，看着满桌菜肴问道：“娘子为官人都准备了些什么菜呀？”

冬儿喜孜孜地道：“今儿准备的是百鸟宴，官人请看，这几道已经做好的菜是清撺鹌子、红熬鸠子、辣熬野味、清供野味、炙雉脯、五味杏酪鸽、飞龙汤……可都是新鲜的呢。”

飞鸟是宋人餐桌上极受欢迎也极名贵的菜肴，这里每一道菜都用飞禽做原料，那可当真难得了，想到娇妻们一番情意，杨浩不禁感动地道：“这么多飞禽，还都要捉活的，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吧？”

焰焰忙道：“不辛苦，不辛苦，知道官人要回来，我们姐妹都欢喜的很，想了很久才想到整治一座别具特色的美味为官人接风，这点事情算不得辛苦。”

叶之璇苦着脸道：“诸位夫人当然不辛苦，这些鸟儿都是属下去逮回来的，逮些鸟儿那也罢了，几位夫人还抓了我的差，让我烧灶，大人，我从来没干过这个呀。”

唐焰焰白了他一眼道：“这不是厨房老刘害了眼病吗？没干过怕什么，你这不是干得好好的？快添柴禾，火有些弱了。”

叶之璇吃她一顿抢白，忙又乖乖地当起了伙夫。

杨浩看到他，忽地想起壁宿来，忙问道：“壁宿呢，不是让他和你一起回来的？”

叶之璇一呆：“大人还没见过他？哦，那他一定在羌寨后面的山上练功呢，这小子……现在就像疯魔了一般，谁有一技之长他都学，每日除了练武什么事都不关心，想必他还不知道大人回芦州了呢。”

杨浩心中一沉：“壁宿已经变成这般模样了？”他立即说道：“走，带我去，咱们看看壁宿。”

叶大少一听大喜，立即跳了起来，杨浩歉然看了几位爱妻一眼，柔声道：“我去去就回，这么幽怨做什么？来日方长，我们……有一辈子时间一起缠绵呢……”

当着叶大少的面，杨浩突然说出这样情意绵绵的话，就连“脸皮最厚”的娃娃都红了脸，不过……想到那句“一辈子缠绵”，却就连最面嫩的冬儿，都禁不住一阵心猿意马……

※ ※ ※

羌寨后山，就是芦州秘密铸造兵器之处，因入口正在羌寨后山，这座羌寨俱是李光岑族人，就连其他山寨的羌人也无法深入，更遑论普通汉人百姓了，所以这一处隐秘的地方始终不为外人所知。但是穿过羌寨，进入山谷后，却会发现，此处早已修了一条上山的条路，道路整洁，铺了条石，方便运输兵器、运送材料。

山谷中自有扮作樵夫、猎人的羌寨眼线守住路口，叶之璇却是握有通行腰牌的，他引着杨浩一路上了山，向左边小径一指道：“壁宿常在此处习武，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武痴，在松下结庐而居，也不与人来往，一日三餐都是山中武士给他送去，他只在那边习武，余事概不过问。”

杨浩轻轻叹道：“壁宿本是一个浮浪无行的偷儿，想不到一旦动情竟然用情如此之深，只是……他现在一颗心已经完全被仇恨填满了，如果水月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他这样的。”

叶之璇苦笑道：“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劝过很多次了，可他充耳不闻……”

两人说着，已到了一片地势平缓的地方，此处林木疏朗，几棵古松参天，地上青草早被踏平，倾伏一片，一棵足足得有五六人合抱才能围拢来的巨大古树下搭着一个帐蓬，帐蓬只堪遮挡风雨，既小又矮，帐口敞着，帐中空无一人。

叶之璇纳罕地道：“奇怪，他去哪儿了？他一向不离开……”

杨浩突然拍了他肩膀一下，叶之璇一扭头，就见杨浩正抬头望着天空，叶之璇仰起头来，顿时惊愕地张大了眼睛，十余丈的高处，二十几根长长的竹杆搭在一条条树干之间，也搭在几棵大树之间，可以看得出，那些滚圆溜圆的竹杆没有绑定，一个穿着斑斓灰衣的人手中持了一柄长弓，正在那些横七竖八地搭在树干间的竹杆上健步如飞，反复往来，同时不断做着搭箭开弓的动作。

竹杆颤颤巍巍，不时因为风撼动树干，竹杆就偏离了位置，并且在他脚下滚动，而只穿一双麻履的清瘦汉子却如灵猿一般穿梭，丝毫没有畏惧，这么高的地方，一旦失足，定要跌个粉身碎骨，二人站在松下根本不敢高声，生怕惊吓了他，失足跌落下来。

那人在竹杆上翻腾跳跃，如履平地，穿行半晌，突然在颤动的竹杆上停了下来，迅捷无比地张弓搭箭，铁羽穿林，笃的一声射中远方一棵大树，那棵大树上被剥下一块圆形的树皮，露出白色的树干，箭矢正射中这个靶心。

杨浩这才吁了口气，扬声唤道：“壁宿。”

空中那人一个倒空翻，跃到古松树杈间，向下一滑，在第二截树杈间攸地一闪，整个人便凭空消失了。

叶之璇双眼瞪得老大，吃惊地道：“他……他这是什么功夫，隐身术么？”

杨浩自然不信世上有这样的功夫，他这一路上见多了神神道道的忍者，知道他们对所谓“隐身术”都有所研究，比如在来途中就曾有一个忍者被他和竹韵姑娘追着追着忽地掷出一颗烟雾弹，然后纵身向前方的大树一扑，便神乎其神地消失了，最后却被竹韵姑娘揪了出来。

那人逃跑的手段看着神乎其神，说穿了却是一文不值，原来他行刺之前早在林中做好了一旦失败的退路，利用地形地貌，在树下挖了一个十分巧妙的洞穴，上边用枯草掩盖，下边放好了一块草皮，当他掷出烟雾弹，利用烟火吸引了追兵的注意力之后，快捷无比地遁入洞中，然后拿事先准备的草皮将洞口不露痕迹地重新补上，看在旁人眼中，就是这个忍者突在变成隐形人彻底消失了。

杨浩相信壁宿所用的手段于此大抵相似，他身上那件土灰色带着斑斓纹路的衣服贴着树干时与树皮的颜色极为酷肖，恐怕也有掩饰作用，所以凝神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试图找些破绽出来，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脑后生风，立即一个斜插柳大弯腰，旋身避了开去，只见壁宿背着那张大弓，正站在他身后。

此时的壁宿，蓬头垢面，容颜削瘦，简直就是一个野人，见到杨浩，他咧嘴一笑，兴奋地道：“大人，你终于回来了，我已经等了好久，咱们什么时候去杀赵光义？”

杨浩看着他，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壁宿，你确定自己的神志还正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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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05章 当头棒喝

壁宿奇道：“哪里不正常了？”

杨浩冷笑道：“你当一国的皇帝是一个乡绅还是一州牧守？你当皇宫大内的侍卫都是摆设，可以任由你飞檐走壁？能刺杀得了皇帝的绝不会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刺客，哪怕你隐藏匿踪的功夫再娴熟，弓矢暗器再精妙，十有八九也是你枉送了性命。

赵光义之所以该杀，不是因为他对江州用兵。一将功成万骨枯，战端一启，再如何仁义之师、再如何呵护百姓，都必然要有许多无辜百姓受到牵连，如果这样的人该杀，那普天下为将之人岂非人人可杀？他之所以该杀，是因为他在不必要动用武力的地方，妄自动用武力！

江州，已是江南最后一处竖旗反抗的地方，城破了，江南也就彻底到手了，不管是为了进一步的行动还是想要示之以威，达到恫吓江南军民的目的，都完全没有必要在城破之后对一群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屠城。他既为了泄私愤，我们自然可以报私仇，可是昔日的南衙府尹，如今已是中原的皇帝，岂能不计后果，如此莽撞！”

壁宿暴怒道：“难道要杀他还要择个黄道吉日？只要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我就不信，找不到杀他的机会。”

杨浩也怒道：“你想事败之后枉送了自己和兄弟们的性命，让无数人头落地，再演一幕屠城惨剧？你想为泄私愤不择手段，变成和他一样的人吗？水月在天有灵，看到你丧失理智，变成和赵光义一样的人，她会不会伤心？你以为就凭你练就的这点功夫，就一定能杀得了一个皇帝？你的隐身术跟谁学的，把他叫出来，我看看这位可以操纵帝王生死的能人，何必藏身在这穷荒僻壤！”

他说到这儿，攸地一伸手，自壁宿肩后的箭壶中抽出一枝箭来，以箭作剑，握住剑尾，反手便向身后刺去，身后飞蝶一般翩然靠近的人影急急后退，杨浩身随箭走，两人一个退一个追，倾刻间那人就退到一株古松前，未闪施展游鱼一般的身法再向旁边躲闪，杨浩手腕一送，箭簇已然抵在了那人胸口。

这时杨浩才扭头看去。不觉一怔，失声道：“是你。”

那人竟是一袭青衣的竹韵，杨浩的箭簇就抵在她的左胸上，纤腰一束，酥胸高耸，傲峙玉峰曲线曼妙，尖尖顶端被箭簇抵着，微微陷入一点，若非那是一枝利箭，如此香艳场面可叫人想入非非了。

竹韵俏脸微晕，又羞又气地道：“大人一路装疯卖傻，果然藏了私，早知你有如此敏锐的六识，如此敏捷的身手，我这一路何苦那般辛苦？”

杨浩微微一笑，手腕一缩，扬手一掷，那枝箭便如穿云一般，直射古松树冠：“原来是竹韵姑娘，姑娘的功夫是道家一脉，杨某的恩师也是道家真人。杨某虽不曾修习奇门遁甲和五行术，却也并非一个门外汉，何况……佛道两家的功夫本就注重对六识的修练，你的功夫还不足以惑我耳目。”

竹韵姑娘显然已经知道他的师傅是谁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道：“令师道家大圣，在他的高徒面前班门弄斧，那是竹韵不识趣了。”

杨浩瞟了壁宿一眼，问道：“这功夫，是你教他的？”

竹韵道：“我从汴梁来，一路护送大人，又不晓得分身术，怎么教他？”

她看了壁宿一眼，说道：“是我爹爹，随李听风大人护送尊夫人回芦州，收了他做徒弟，我今日只是替爹爹调教一下师弟的功夫。”

杨浩走回壁宿身旁，说道：“赵光义胸怀大志，这些年虽身在南衙，武艺却从不曾搁下，此人深藏不露，一身技艺并不在我之下，你当日能猝然下手行刺，机会只有那么一次，再想来一次，是断断不可能了。”

壁宿握紧双拳，悲愤地道：“难道……就因为他做了皇帝，爪牙众多，我就要放弃报仇？”

杨浩举手搭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赵光义一定要杀，但是必须得有一击必中的机会才能下手，水月在青天白云之上正看着你，她不会希望你如此自苦，耐心一些，机会一定会有的。”

壁宿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渐渐平静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大人从来没有骗过我，我相信你，我会耐心地等，等那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杨浩欣慰地一笑，说道：“明日，我要去开宝禅院参拜达措活佛，同我一起去吧。”

“不，我要留在这里继续……”

杨浩打断他的话道：“听说，达措活佛是密宗高人，精通一门密宗武学‘大手印’……”

壁宿双眼一亮，脱口道：“好，我去！”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那成，明日一早，你到我的府邸。”

他上下看了看壁宿，又道：“头面要修饰一下，沐浴更衣，换个打扮，活佛是很注重礼仪的。”

竹韵在一旁看着壁宿，眼中有一抹很特别的感情，当她来到芦州以后，从爹爹口中听到这个小师弟的身世来历之后，这个自明世事以来就一直从事密探、刺杀、护卫，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就被触动了，所以她才不辞辛苦赶上山来，代替师父训练他，希望助他达成心愿。

杨浩用武学引诱他，虽没有让他改换门庭的打算，竹韵心里还是不太舒服，可是看到壁宿如野人一般的模样，双眼只有深深的仇恨，她又改变了主意，或许那个可恶的杨浩是对的，让他去佛家殿堂受些熏陶，有助于化解他心中的戾气。

她轻轻走上前去，柔声说道：“来日方长，你确是没有必要这般折磨自己。杨太尉此番行来，一路有许多东瀛忍者循踪刺杀。他们的忍术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不过许多机巧的武器和手段，却也别出心裁，这一路与他们交手，师姐得到了许多忍者武器，对它们的应用之法也掌握了一些，我都一并传授给你吧，或许……有朝一日你会用得上。”

※ ※ ※

次日一早，杨浩穿一袭交领宜身宽袖的常服，发挽成髻，横插一支碧玉簪，精神奕奕地出了府门。

昨日一场别具风味的“百鸟宴”大快朵颐之后，杨大人有没有再开一场无遮法会，与几位娇妻摆一席“大鸟宴”，慰劳慰劳那只纵横八千里，奔波于三国的大鸟儿，让几位娇妻一饱口腹之欲……人家的私房事儿，那就不为外人所知了。总之，孤阳不长，孤阴不生，看他杨太尉一副水乳交融、气色莹润的模样，想必昨晚是“休息”的很好的。

芦州文武百官俱着常服，恭候于府门外，杨浩见过众官员，便与他们步行赶往那座建在芦州最高峰上的开宝禅院。

今日拜会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宗教领袖，杨浩知道，在西北地方，宗教势力何其庞大，他们依赖政权为其传教布道提供方便，同时也可以用他们巨大的感召力，驱使庞大的信众为政权所用，在西北地区，宗教势力虽不及西方的基督教可以凌驾于皇权之上，却也有着分庭抗礼的巨大能量，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可，就可以征取到西北民心，在西北，杂胡聚居，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势力，要想把他们统统聚集到一起为己所有，无论是凭强大的武力还是共同的利益都是不可能的，但是宗教能，这就是杨浩到了芦州第二日，还未建衙开府，便先行拜望达措活佛的原因。

杨浩安步当车，步行上山，渐渐离那高耸入云的宝塔近了的时候，忽然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他已经听说这座宝塔已经扩展成了一座寺庙，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座寺庙规模如此宏大。

当初为了借修这座塔的名义大肆购聚钢铁，杨浩大兴土木，把山尖都削平了，而如今看来，整个山头都成了寺庙的后院，一座座金壁辉煌的建筑依山鳞立，远远看去，似乎后山也是一座座寺庙，而且还在陆续施工中，如此大兴土木， 难怪唐焰焰的舅父李玉昌在这里恋栈不去，原来那座地处山尖中心的宝塔如今已变成了寺庙后院的一道风景。

范思棋道：“大人，活佛的府邸叫‘囊欠’，囊欠依活佛佛位高低不同，囊欠大小也不同，而且还要考虑到教徒多少、财物是否宽绰，本来……最大的一座囊欠在吐蕃境内，可是吐蕃连年征战，连活佛的囊欠也破败了，等后山那片庙宇建好，咱们芦州的囊欠，就是整个西北最大的寺院了。”

杨浩微微一笑，点头道：“这一计使得好，佛门高僧不慕财、不恋色，可是他们以传经布道为己任，却是极看重这个名的，若不耗费巨资，这位达措活佛未必肯迁居于此，建了这座天下第一的密宗寺院，就能把我芦州变为佛教圣地，吸引西北无数信众归心，这笔钱花得值。”

范思棋微笑道：“咱们芦州并没花多少，要建西北第一寺的消息一放出去，吐蕃、回纥、诸羌辖地的百姓便纷纷贡献，如痴如狂。他们认为捐献香油供奉活佛，来世才有机会得享富贵太平。如今他们捐献所有，把希望寄托在我芦州，这就好比佛家的金光罩，万众信念庇护，我芦州这两年来一直与诸羌杂胡相安无事，一方面是大人当初血洗诸寨立下了兵威，肆后芦州演兵习武威慑诸藩，还有一个原因，就在于此了。”

杨浩眉头一挑，心道：“好厉害的心计，我把芦州变成了三藩之间的商业中心，各地商贾趋之若鹜，他们硬是把我芦州又打造成了一座圣城，在这政教一体的西北地区，不知不觉间树立了我芦州强大的政治地位，当真了得。嗯……莫非是他的主意？他还是没有露面，倒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你不出现，我也不问，看看咱们谁能撑得过谁！”杨浩微微一笑，泰然道：“走，入寺礼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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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06章 英雄，应运而生

达措活佛的囊欠分为上院、中院、下院，规模宏大，富丽豪华，仅是一座上院，就有三进院落，殿宇无数。杨浩一进上院，便被一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上师引着，自两道宫墙之间绕向后院，而众位官员则在山门外相候。

雍德宫正殿的后院中间是通向中院的通道，左右各是两幢跨院，跨院中各有一幢二层木楼，左侧跨院是达措活佛的夏宫，右侧跨院则是达措活佛的冬宫，冬夏天气分别居住于不同的地方。

那位上师引着杨浩登上左侧楼梯，进入二楼正厅，只见室内摆放着檀木雕刻的屏风，屏风上绘着种种佛教故事的画像，还置有檀木、花梨木的几案、坐椅。一位身着暗红色僧衣的老人正端正地坐在几案后面，看他模样，年逾六旬，身材魁梧，满面红光，见到杨浩进来，他微微一笑，向一旁摆手道：“太尉请坐。”

杨浩向他合什施礼，然后在客位就坐，那位上师向达措活佛行了一礼，弯着腰倒退出屋，一个奴隶蹑手蹑脚 地走进来，为活佛和杨浩奉上两杯奶茶，又轻轻地退了下去。

达措活佛开门见山地道：“本座自入主开宝寺，就已久闻太尉之名了，是以今日初见，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一直以来，西北地方战事弥乱，不得安生，吐蕃与回纥，吐蕃回纥与党项，党项与党项，再有麟州与府州，彼此征战，纷乱不休，以致百姓流离失所，就是我们出家人也不得安宁。

本座享百姓香火，怎忍坐视西北百姓陷落无边苦厄之中。太尉慈悲心肠，欲以大威德一统西域，平息战乱，本座想知道，如果太尉有朝一日成为西北诸族共主，太尉有何打算？”

杨浩心中一跳，急忙打起精神，说道：“如果西北诸部得以统一，消弥战乱，百姓自然可以安居乐业，这是无上功德。活佛以莫大功德，再有本官竭力扶持，必将成为西域诸活佛之首，一统密教，更利于佛法的传播。那时活佛慈悲心肠，天下信众都要雨露惠沾了。”

达措活佛目光微微一闪，不动声色。

那时密教盛行于天下，江南李煜崇信的就是密教，他每日下朝都与小周后换上僧衣，以胡礼拜佛；吴越国王也建瑜伽道场，延请密教大师入驻；宋国境内也不乏密教高僧，宋国还依照唐朝时的旧例，赐予有德望的密教高僧与九卿等同的待遇；至于契丹和西北地区，密教的传播更不用说了。不过密教的信徒虽众，力量虽然庞大，却是一团散沙，那时的密教领袖都是活佛，这些活佛之间并无从属，戒规戒律、所宏扬的密教佛法也有差异，如果能成为活佛中的活佛，统一密教，那对一个僧人来说，自然是莫大的功德和荣耀，但是这个诱饵显然还不能让达措活佛动心。

杨浩又道：“如果本官能一统西域，必将支持活佛弘扬佛法，本官会建译经院，翻译密经；建书社，出版经书；设立密教道场，广行法事。礼尊密僧，为其传道大开方便之门。今因战乱，商道阻塞，天竺、大食久不往来，如果能西北得以一统，本官将重开商道，那时，我中土密教，未尝不可循此道路，传播西方，开花结果，遍植天不，不知活佛以为如何？”

达措活佛终于动容，他闭了闭眼睛，攸又张开，微笑道：“太尉发此大宏愿，实是我教至尊护法，摩诃迦罗，玛哈嘎拉……”

密教的至高护法神是大黑天，也就是摩诃迦罗，玛哈嘎拉，密教认为他是观世音菩萨心里六字真言中的“吽”字化生出来的慈悲心之忿怒相，青光缠体，极尽威怖，所以称为大黑天。他是密教护法诸神中的至尊，形象虽威猛凶恶，但是性爱三宝，护持五众，据说奉祀此神可增威德，举事能胜，同时他又是施福神，能“授与世间富贵，乃至官位爵禄。”

达措活佛将他喻为大黑天，第一点自然是欣悦于他对自己所做的承诺，奉他为护法；而第二点奉祀此神可增威德，举事能胜；第三点此神可授人世间富贵，乃至官位爵禄，却是意味绵长了。

可惜杨浩只听懂了三分之一，他只听得懂至尊护法这句话，知道自己已得到了达措活佛的认可，以此条件缔结了两人之间的政教同盟，于是双手合什，正容说道：“有我一世，有你一世，杨浩愿与活佛共尊共荣，开创大业。”

达措活佛微微一笑，端起奶茶道：“太尉，请……”

※ ※ ※

活佛乃一寺之主，衣食住行、起居迎送，都有极其严谨、规范的礼仪。活佛升座，那是极隆重的大事，当长号钟鼓齐鸣时，大殿前聚集的信众们立即肃静下来，他们都是各地赶来朝拜礼佛的，能得此时此刻进入此处，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在这里，他们都只是一名虔诚的信徒，鼓乐一响，他们便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

杨浩重又出现在雍德宫门口，由上师导引，亦步亦趋地进入上院，踏进雍德宫正殿。正殿中设一宝座，座高三尺，四尺见方，全部黄铜所铸，四周有九条金龙，座上嵌有银质花卉、龙、狮等。座上陈列法衣、法器。宝座左右有巨柱，上悬四条金龙。座下有八具铜狮，活灵活现。

高高的殿顶上悬挂着各种式样的大小彩灯，精巧玲珑。四周悬挂彩色绣像多幅，供有鎏金铜佛二百余尊，其风格与中原大乘佛教有些不同。

达措活佛戴僧帽、披僧衣，端坐在宝座之上，微微张眼，看向杨浩。杨浩不等人指引，便举步走上前去，右手自额上外指，肃然诵念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呗咪哞、嗡嘛呢呗咪哞……”

达措活佛端坐在宝座上，身形挺拔，不动如山，杨浩走到达措活佛面前，合掌，弯腰，竟尔托袖跪拜，在那蒲团上向活佛佛三度顶礼膜拜。

站在殿门口的穆羽见了这样情形，两道剑眉腾地一下竖了起来，伸手便去拔刀，一旁叶大少看见，赶紧按住他手，低声喝道：“你做什么？”

穆羽一直跟在杨浩身边，尤其昨日杨浩义释他的姐姐姐夫，不但没有加罪，而且连兵权都不剥夺，穆羽感激莫名，视他如主如父，眼见那西域和尚受了自家大人的大礼，居然如此傲慢，气得他小脸通红，他怒不可遏地道：“这秃驴好生无礼，我家大人是横山节度，当朝太尉，就算见了皇帝都不用行这样大礼的，大人要拜他便也拜了，他好大的架子，居然大剌剌地受我家大人三拜，我去剁了他的狗头，看他还敢不敢这般威风。”

一身洁净装束的壁宿肃立一旁，静静说道：“大人拜的不是他。”

穆羽怒道：“那是甚么？”

林朋羽悠然道：“大人拜的是佛，是至高无上的权柄，是西北羌、汉、吐蕃、回纥数十万百姓的民心……”

穆羽茫然不解，不过却已明白自家大人必有用意，这番举动并不吃亏的，于是忍着一腔怒气又把刀悄悄送回了鞘中。

杨浩膜拜已毕，起身，立即有人呈上哈达，杨浩双手接过，捧过头顶，向达措活佛深深弯下腰去。

达措活佛枯瘦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伸出手，接过杨浩敬献的哈达，便站了起来，自宝座左侧搭设的紫钢五阶踏步梯缓缓走下来，走到杨浩面前，双手平端哈达，又送了回来。

杨浩早知礼仪，连忙弯腰受礼，接受了达措活佛回敬的哈达，达措活佛将哈达搭在他的颈上，微笑道：“随我来。”说罢转身升座，杨浩双手合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殿中众上师高僧与芦州官吏微微露出诧异之色，而众多信徒更是诚惶诚恐，不知所以。

只见两人在座上并肩坐下，达措活佛便向座下僧侣和信众们高声晓谕：“经本座认定，杨太尉乃冈金贡保转世灵身，我教至尊护法，摩诃迦罗，玛哈嘎拉，为渡众生苦厄，方堕红尘。灵根佛性不泯，寻至本座驾前，今本座收杨太尉为徒，赐号具博，只为护法抚顶开智，指点迷津而已。本座修习的来世法，太尉修习的是世间法，殊途同归，俱是无上佛法，修行成就，不上不下，故而互为上师，无须执弟子礼。”

殿下轰然骚动：

“冈金贡保，果然是冈金贡保转世灵身……”

“摩诃迦罗……”

“玛哈嘎拉……”

“我西域活佛逾百，冈金贡保转世灵身只寻达措活佛开启灵智，达措活佛果然是诸活佛中最具大神通、道行最深的呀……”

上师高僧、各路信徒纷纷膜拜下去，范思棋、林朋羽等人暗暗松了口气，也随之跪拜下去……

※ ※ ※

芦州杨浩是冈金贡保转世的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传播了开去，这种影响是无形的，也是立杆见影的，芦州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西北数十万百姓心目中一个极重要的所在，这对芦州政治地位的提升产生了无法估量的作用。

杨浩借密教之力，可以获取在西北杂胡聚居的地方最难获取的东西：民心，可他又不能打下一个不好的底子，让密教凌驾于政权之下，于是趁着密教力量庞大，但是诸密教活佛无法统一驾驭如此庞大的力量，迫切需要政权的强力支持的机会，与达措活佛达成同盟，定下了他修世间法、活佛修世外法，政权教权分离的约定。

借此威势，在人们心灵上的震撼还未平息下来的功夫，芦州府衙升格，建节立府了。

傀儡一般的宣旨使公孙庆又被请了出来，宣读诏命，赐双旌双节，得此旌节，便有军事专杀之权，府衙前竖起了六杆大纛，府衙西厢设立白虎节堂，威仪极盛。

节度使集军、民、财三政于一身，全权掌握所辖部队随时调动，不需朝廷令旨兵符，在辖区内可以就地获取钱粮供应，把持税收，本来属于中央政府任命的管理民事、财政的官员于是便也成为了他的属员，可以自行任命。节度使只掌握军权并不可怕，关键是他还控制着辖区内的民政和财政，正是这两点使节度使牢牢地把握了军权，可以不断扩军，拥兵自重。

本来，自太祖继位，为了割除节度使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弊病，采取了灵活的政策削弱节度使的军、政、财权，乾德三年的时候，赵匡胤就下令加强转运使的权力，各地赋税收入除日常军费所需外，全部运送中央，剥夺了节度使擅自处理地方赋税的财权。同年还命令诸州府选送精兵给中央，削弱了地方的兵权。

平定荆湖后，他又下令荆湖各州府直属于朝廷，不再隶属于节度使。同时许多任命为节度使的官员并不外放，而是留滞于京师，又或者外放的节度使所辖地地区，其周边地方已尽皆属于朝廷，又有赵匡胤的无上威压在那里，地方节度使自然不敢擅专，赵匡胤用的集权手段是平和、渐进的。

此时的节度使名义上还是掌握着极大权柄的，只是他们没有机会去真正掌握这个权力，节度使彻底成为虚衔，从名份上也不再具有掌理军政财权的权力，那是赵光义继位整一年后，下令所有节度使属下的州郡都直属朝廷，又以朝臣出任知州、知府之后的事了。

此刻杨浩正好抢到了一个尾巴，芦州隔着麟府两州，天高皇帝远，不会受到其他州府的辖制，又掌握了名份和实际的权力，在这四战之地，正是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他这一方节度，俨然就是一方土皇帝了。

节度使的僚佐有副使、支使、行军司马、判官、推官等，将校有押衙、虞侯、兵马使等。节度使、副大使知节度事、行军司马、副使、判官、支使、掌书记、推官、巡官、衙推各一人，同节度副使十人，馆驿巡官四人，府院法直官、要籍、逐要亲事各一人，随军四人。

而赵光义压根没做杨浩活着回到西北的打算，所以不但慷慨大方，就连观察使、支度使都没有派，只是笼统地在诏书上说了一句由他知府州事，这一来杨浩更可从中手脚，若换一个节度使，纵有这样的机会刚刚上任也不敢擅专，只能向朝廷请旨的，杨浩这一次回来，就没打算再受赵光义挟制，自然当仁不让，大剌剌地自兼了观察使、支度使，又设营田、招讨、遣运判官、巡官各一人。这一下从名份到律法，他已合理合法地把整个芦州所有大权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成为从地位上与府州折氏、麟州杨氏、夏州李氏平起平坐的一方藩镇了。

杨浩抢了先机，风风光光成为一方节帅，手下属员都做了定制，但是此刻他手下官员有限，从一个府衙一下子扩充为一个节镇，许多官职还都是空着的，杨浩对此并不着急，与其滥竽充数，不如先空置着这些官员，小小芦州，既放不下、也不需要这么多官员，接下来，他还要进一步造势，直至拿下银州，可与西北三藩从实力上可以分庭抗礼，有这些虚置的官位摆在那儿，还怕众将士不竭死效命？

公孙庆利用价值已尽，便被杨浩一脚踢开，垂头丧气地回绛州接收将虞候佐佐木则夫的棺椁去了，此番回京，等待着他的是莫测的天威，可是公孙庆一介书生，既无力反抗，家族宗亲俱在汴梁，也不敢反抗，只得硬着头皮去接受他莫测的命运。

而杨浩，则在冈金贡保转世灵身、摩诃迦罗护法再世、横山节度开衙建府一系列组合重拳之后，迎来了他政治声望的另一个高潮：府谷折御勋、麟州杨崇训亲自赴芦州拜会，庆贺。光是这走在明处的两位节度使，就已令四方震动了。西北原有三藩，如今再加上一个杨浩，杨浩刚刚开衙建府，三藩中两藩便亲自登门祝贺，这意味着什么？这股无形的冲击力，不但一下子奠定了杨浩在西北的地位，那股浩荡的太阳风暴也吹向了夏州和汴梁，汴梁的赵光义会感觉到怎样的震撼且不去说，至少对焦头烂额、四面树敌的夏州来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杨浩对他们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而在暗处，赶来与杨浩会盟的还不止麟府两州节度，党项七氏也秘密派出了信使野离氏少族长小野可儿，达措活佛更送给杨浩一份大礼，派来了他座下弟子赤邦松。赤邦松是吐蕃部落中最大的部落头人之子，如今的吐蕃已远非昔日之比，但是即便散落成了一个个互不统属的部落，他们仍然具有强大的武力。

而久未露面的丁承宗，此时也带着两件秘密礼物，悄然出现在芦州府外的百里芦苇帐中。

天时，地利，人和，

英雄，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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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07章 礼物

白虎节堂内文武济济，文官序列是范思棋、林朋羽等人，武官序列是李光岑、木恩、木魁、柯镇恶等人，今日是杨浩以节度使身份第一次聚将点兵，李光岑做为节度副使怎么也要亮亮相，所以也强自支撑着赶来，全副披挂，只是他的身体实在虚弱，杨浩特意赐了座位。

府州折御勋、麟州杨崇训今日将联袂赶到，今日聚将，既是他建衙开府任命各路官吏后，各位官员头一遭进见主官，同时也方便一块儿去迎接那两位雄霸一方的诸候。

时辰还早，击鼓升堂，依序站位，见过主帅之后，气氛渐渐轻松下来，林朋羽兴奋地道：“我芦州崛起于西北四战之地，受游商贾青睐，又得府麟两州支持，士农工商渐渐齐备，仅仅两年生聚，便有今日局面。节帅上天庇佑，众望所归，开府建衙，以双旌双节成为朝廷一方节度，又成为密宗护教法王，一揽西北民心，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备啊，老朽当初随节帅辗转来到此处时，实未想到会有今日局面。节帅今后有些什么打算，正好文武属僚都在这里，节帅何妨说与大家听听。”

老东西今儿有些激动，他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指点江山、意气飞扬的青年岁月，可是生不逢时，没有那样的机遇、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壮志渐渐消磨，虽成一方名宿，却再不复什么宏图大志。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老来逢春，枯树发芽，他竟然有机会辅佐一位明主，建立一方霸业，就算这西北江山僻处一隅，未免小了点儿，可是宁为鸡头，不为牛后，那也是一片江山呐，谁不想做开国功臣，名垂青史。

文武官员们也都品出了他话中的味道，虽然他们都知道现在芦州还需要继续扛着宋国的大旗，有些事可以做，却不能明着说，但还是希望杨浩能把他的志向向众人略作透露，毕竟，这可是脑袋系在裤腰袋上的干法，他们竭死扶保的人若不明示志向，他们心里多少有些不托底儿。

杨浩此刻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所以在这白虎节堂中披挂一身戎装，他双手扶着帅案，心中也是起伏不已，林朋羽没有想到会有今日，他何尝不是？两年前，当他躺在丁家大院的稻草堆上扯皮的时候，他的志向只是能有三亩薄田、一间瓦房，娶个婆娘，侍候母亲安生度日而已，而他那个臊猪儿兄弟，那时正为睡女人和吃肥肉哪个更可口的问题而百思不得其解。谁会想到，两年之后，那个只知道肥肉吃着香的猪儿成了汴河帮的少帮主，得了袖儿那么一个俊俏伶俐的大姑娘，而他……居然建节挂帅，成为一方诸候？

人生境遇之奇，实是难以预料，而这，也正是人生的魅力所在。

他感慨地道：“本帅本霸州一布衣，为奸人所害，负命逃亡，投身行伍，数度出生入死，虽是不文不武，却赖诸位扶助，始有今日境遇。家母因受我的牵累，急病交加而死，我还记得……当初将将母亲葬在鸡鸣山上的时候，家母连一具棺木都没有……”

他的眼中蓄起了莹莹的泪光，回忆着当初那椎心刺骨的痛，说道：“杨某离开的时候，曾对天盟誓，这一番离去，一定要闯荡天下，闯一份功业出来，那时……我就回霸州，把她老人家风光大葬……”

他淡淡一笑，说道：“那时杨某少年轻狂，曾发下宏誓。将来修墓、修冢、修陵……有多大的出息，就给母亲修多大的坟！如今想来，不过是激愤之下的一番狂言，那时杨某身无长物、地位卑贱，又怎能未卜先知，悉有今日地位，想不到……母亲在天之灵护佑，今日竟真的成为一方封疆大吏……”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如今芦州已升格为节度，既食朝廷俸禄，为一方牧守，理当保境安民，为国效力，银州今被契丹反叛庆王占据，与我芦州近在咫尺，若是让他站稳脚步，驱骑南下，我芦州岌岌危矣，是以本帅开府建节，第一件大事，就是与府麟两藩议盟，先行铲除银州敌患。以芦州、银州，联纵横山一脉，做一个名符其实的横山节度使。”

众文武听了一阵骚动，个个喜形于色，大帅这是要打着为大宋开疆拓土、保境安民的旗号，准备扩张自己的势力了。如今节帅虽然成了一方节度，他们也都做了官儿，可是实际控制的地盘有多大？不过是这座封闭于四山之中的芦州一地罢了，只有扩张领域，不断扩大地盘，他们的势力才会越来越大。在这个地方，也只有建立军功，才能保证他们不前程似锦，杨浩这颗定下丸给他们吃下去，众文武心中已定。

杨浩又道：“等到平定了银州，本帅就为母亲起坟迁骨，将家母的坟茕迁至芦州来。”

众文武听了更是大喜，将他母亲的坟茕迁来芦州？大宋的节度使也是流官，皇帝要调你离开，你就得离开，是以官员上任，家眷固然可以带来，却没有理由把祖坟也给迁来的。杨浩要迁坟于此，心意表达的还不够明显么？他奉诏来了，但是他不会再奉诏走了，他要以芦州为家，以此为杨家祖宗之地，从此不作他想了。

可林朋羽还不满足，他目光一闪，立即追问道：“坟墓之别，为陵、冢，墓、坟，此外尚有林。林者，归葬圣人之地，可不计较，余下四等规制中，坟乃寻常百姓归葬之处，墓乃豪绅巨户归葬之处，冢乃王侯将相归葬之处。陵……则是帝王归葬之处。节帅位极人臣，按规制，老夫人配享冢葬，节帅既有意为老夫人迁坟，还请节帅早早向朝廷请求诰封，卑职负责芦州内务，也会立即选择山清水秀之地，做为老夫人安身之处。”

杨浩说道：“怎可劳动林老。本帅会择时亲往霸州为家母起坟，至于迁至芦州之后么……”

他目光一闪，淡淡地说道：“家母遗骸迁回后，暂寄骨于开宝寺，至于建坟规制什么的，容后再议吧。”

当朝使相，按规矩生身之母可以请封诰命，这是荣耀，还有什么可议的？林羽宇已经点明了要建冢，他还推诿不应，也不答应向朝廷请封，那他想为老夫人建个什么规制的坟茕？

众官员听出他话中之意，俱皆喜不自胜，可是林朋羽、秦江、卢雨轩、席初云等一众文官首先反应过来，已经急步抢前阻止：“节帅身份贵重，一身系以芦州众生，岂可轻身涉险，此事卑职们可以代劳，节帅万不可亲自前往。”

杨浩是宋国的重臣，他要在宋境内为母亲起一座坟，谈什么涉险？就这一句话，芦州文武之心已昭然若揭了，不过这堂上都是心腹，就连一个原本朝廷出身的官员都没有，偶露峥嵘倒也不惧。

杨浩道：“起坟自然要子侄在旁，我不去还有谁能去？诸位放心，本帅不会轻率行事的，此事总要策划得周全，方才行事……”

他刚说到这儿，殿堂门口忽地有人沉声说道：“再如何周全，总是要行险，节帅乃芦州根本之所在，不可轻离，外人不能代劳，我却是可以的。”

文武纷纷闪列两旁，向门口望去，杨浩也霍然抬头，满脸诧异。只见门口出现两个人，俱是一身孝衣，站着的那个亭亭玉立，如雪中寒梅，丽而不俗，正是他的妹子丁玉落，而她身前那位坐在四轮木椅上的，却是久未露面的丁承宗。

当日丁玉落传回的消息，正与杨浩预估的一致，魏王德昭初入行伍，在军中没有他的一套班底，根本指挥不动那些骄兵悍将，所以杨浩也不需要做什么应变，直接继续西向即可。当时他正与公孙庆、王宝财一班人斗法，丁玉落如果留在自己身边反而最危险，便想让她独自赶回芦州，可他恰巧想到一件要事，于是便又让丁玉落先赶汴梁一趟，安排妥了那件事再回芦州。杨浩到了芦州后没有见到玉落，还以为她还没有回来，想不到她单骑往来，快捷如风，不但赶在了自己前头，还和丁承宗同时出现。

丁玉落推着丁承宗的轮椅一步步往厅中走，丁承宗坐在椅中，怀中抱着一方石匣，肃然说道：“孝子承宗、孝女玉落秉承古礼，已然起出母亲遗骸，迁到芦州来了。”

丁玉落望着杨浩，低声道：“二哥，大哥怀中的，就是母亲的遗骸。”

杨浩闪身离开帅案，急步迎了上去，他走到丁承宗面前，痴痴地望着丁承宗双手托着的那口石匣，想到那个命运多舛的苦女人，忽然双膝跪倒，双手接过石匣，热泪夺眶而出……

※ ※ ※

花厅中，杨浩静静地打量着丁宗承。

丁承宗和比当初的模样变化太大，已是判若两人。

最初的丁承宗，精神奕奕，极具威严，最具乃风之父，阖府上下都有些畏惧他，做为一家少主，丁氏长兄，他承担着太多太重的责任，却也养成了他不同于其他的沉稳凝重的性格。

遭受暗算昏睡数百日之后的丁承宗重新醒来时，虽然威严依旧，却是颊肉松驰，脸色苍白，仿佛一个一推就倒的病汉，而今的丁承宗，身体渐渐恢复了强健，虽然他双腿俱断，只能坐在轮椅上，但是腰杆儿仍然挺拔笔直，让人小觑不得。只是他已苍老了许多，刚刚三十出头的年纪，他的两鬓已经有了参差的白发，容貌依旧坚毅，却依稀露出了些饱经苍桑的皱纹。

对于丁承宗，芦州文武都是乐于见到他与杨浩消除芥蒂，兄弟相认的。丁承宗在芦州这些日子，已经充份展示了他的谋略才智，芦州正缺一位这样可以运筹帷幄的军师级人物，同时，他已拜在达措活佛门下，是达措活佛极宠信的弟子，杨浩虽与达措活佛缔结了同盟，但是如果在达措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在，无疑更有助于两方面的关系发展。

此外，就关系到杨浩的身世了。丁承宗是丁家长子，只有他有权承认杨氏的身份，把她扶立为丁庭训的继室续弦，承认她是丁家的主母，这对杨可谓浩意义重大。

冈金贡保转世灵身的护教法王、横山节度使、当朝太尉，如果是一个婢女的私生子，这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致命伤，消息一旦传开，很难得到西北豪门望族和世家子弟的尊重，而且会被敌人利用，藉以质疑他的身份。古来今来，就是那些已经做了皇帝的人，都要费尽心机，把自己的祖宗与古代的某位名圣大贤扯上关系，何况杨浩要在西北打下一片江山，统治那些自视甚高的世族世家呢，他的出身就算不能十分的高贵，也一定要尽量提高，所以芦州文武对他们兄弟相认是大力促成的。

杨浩的几位娇妻也是坚定的拥护派，丁承宗为杨浩无怨无悔的付出，她们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她们和丁家小妹玉落相处极好，那样惹人怜惜的一个可人儿，冬儿、焰焰她们怎忍杨浩兄弟失和，让丁小妹从中为难，日日以泪洗面。

其实对杨浩来说，就算没有林朋羽等人苦苦求恳，罗冬儿等几位娇妻大吹枕边风，他心中那一丝怨尤也已经悄悄消散了。世间事，身不由己处多多，杨浩已是深有体会，站在丁承宗的立场，已经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如今他把杨氏奉承为父亲的续弦正室，以孝子身份亲自去为她起坟迁灵，在那既重视出身、又重视身份的年代，丁家大少爷做到这一步，谁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责怪他？

孝衣脱去，里边竟是一套僧衣，杨浩诧异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出家了？”

丁承宗淡淡一笑，说道：“我已拜达措活佛为上师，随活佛修习佛法，然……尘缘未了，所以未曾正式剃度，如今只是一名瑜伽士（密教的居士）。”

杨浩默然片刻，又问：“玉落……已经跟你说了他的身世？”

丁承宗轻轻点了点头：“我没有想到，原来竟是因为这个原因，雁九着实能忍，也着实了得……”

丁承宗说着，想到自己一家被雁九陷害得如此凄惨，忍不住潸然泪下，杨浩心头一酸，忍不住道：“大哥，往事已矣，多思无益。”

丁承宗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来，惊喜地看着他，颤声道：“你……你终于肯叫我一声大哥了么？”

杨浩眼中也是泪光莹然：“大哥，你我都是他人阴谋的受害者，些许芥蒂，我们早该放下了，其实我早已认了你是我的兄弟，我的大哥。”

丁承宗疑惑地道：“早已？”

“是，就是你昏厥不醒的时候，我去向你辞行，那时……我就已经认下了兄长。”

“可是……”

“可是……兄弟也会闹意气的，是不是？”

“是，当然是。”

丁承宗握紧了轮椅扶手，两行眼泪簌簌而下，这回却是喜悦的眼泪。

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丁承宗欢喜地道：“二哥，大哥这次回来，除了带来了母亲的遗骸，还为你带来一位贵客，这个人对你的大业十分开重要，因为此人身份太过机密，就算是芦州上下官吏，所有心腹之人也不可使之知道，所以方才在节堂上没有带他与你相见。”

杨浩动容道：“什么人这般重要？”

丁承宗不答，却回首向门口唤道：“玉落。”

丁玉落翩然现身，惊喜地道：“大哥，二哥，你们终于尽释前嫌了？”

丁承宗轻轻点了点头，杨浩却道：“小妹，咱们家里，心中最苦的人就是你，二哥真是……难为了你。”

丁玉落喜极而泣，玉颊上映着闪闪的泪光，她轻轻以掌背拭泪，微笑道：“没什么，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尽释前嫌，就是玉落心中最大的欢喜，为此，不管吃多少苦也心甘情愿。”

丁承宗笑了笑，问道：“闲杂人等俱都打发出去了？”

丁玉落道：“是，这院中除了我，再无旁人。”

丁承宗颔首道：“好，你速带那人来进来。”

丁玉落答应一声，便闪身离去，杨浩已被吊足了胃口，心中逾发好奇，不晓得丁承宗除了带回母亲的遗骸，还会带来什么出人意料的礼物。

片刻功夫，院中脚步声响，丁玉落翩然闪进门来，说道：“大哥、二哥，那位贵客已经到了。”她回首刚想唤那人进来，那人不等她唤，已经自行大步进了花厅。

这人豹目环眼，浑身都充满剽悍的野性，他的脑袋顶上刮得光秃秃的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四周的头发却编成了些小辫儿垂下来，方方正正一张脸庞，浓眉阔口，络腮胡子自颌下直连至两鬓，那胡须都是卷曲如虬的，就是这样一条大汉，两只耳朵上偏又缀着一双金光闪闪的大耳环。

七月份天气，这个人穿的左衽长袍竟然还是皮裘，只是袍裾袖口尽饰以雪白的狼毫，显示着他尊贵的身份，他宽宽的腰带上挂着一口硕大的弯刀，看起来杀气腾腾，极尽粗犷。

杨浩一见，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他正一身披挂，伸手便去摸剑，大拇指已然摸到了剑簧的按钮，这才发现此人与西北第一强藩，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之长子，大宋钦封的衙内都指挥使、检校工部尚书李继筠只是有七分相似，并不完全相同，不禁迟疑道：“你是谁？”

那人一进来，一双豹眼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这时双眉一挑，恰也开口问道：“你就是杨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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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08章 拓拔昊风

丁承宗推动轮车，移至两人中间，微笑道：“太尉，这位是夏州拓拔昊风大人，拓拔大人，这一位，就是我横山节度杨太尉了。”

杨浩心中一动，在西北地区，大人未必是指朝廷的官员，此人模样也不像是个朝廷的官员，那必然是部落头人或者上位贵族了，此人又是复姓拓拔的，那就应该与党项羌人部落有极密切的联系，丁承宗怎么能联系到夏州李氏的人？

其实此人在大宋朝廷还是有官职的，每一个在夏州举足轻重的大部落首领，宋廷都慷慨地赐予了官职，此人身上也扛着一个都指挥使的官衔，尽管他的家族并非夏州李氏核心人物，其父也在夏州拥有一个防御使的实职，由于其父在夏州做官，所以这位少族长才是该部落的实际领导人。

拓拔昊风上下打量他一番，撇了撇嘴。轻蔑地道：“丁先生，这人……就是李光岑大人的义子、横山节度使么？在我们这里，须得有真本事才能让人服他，只凭朝廷封赏，是镇不住西北豪杰的。”

这人风风火火的性子，一语未了，便霍地拔出刀来，喝道：“接我一刀！”

刀光如劈练，乍然劈向杨浩顶门。杨浩本已握住剑柄，惊见此人拔刀，刀势威猛无俦，不由暗吃一惊，他想也不想，便拔剑反刺回去。

拓拔昊风那一刀之威足以将人一劈两半，但他拔刀举刀下劈，一系列动作虽然迅捷，终究不及杨浩拔剑出剑迅速，他的刀刚刚下劈，杨浩的剑尖已然点在他的咽喉上，拓拔昊风大骇，硬生生地顿住刀势，双臂用力过巨，额头青筋都绷了起来。

“好快的剑！”拓拔昊风怪叫道。

丁承宗也被他猛地拔刀相试的动作吓了一跳，待见杨浩将他反制，这才平静下来，微笑道：“听说拓拔大人与李继筠比武较技，曾败在他的手上，而李继筠，正是我家太尉手下败将。那时，我家太尉方随名师习武，武功进境较之今日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拓拔大人败在我家太尉手上，也不算丢脸。”

“嘿，输就是输，技不如人而已，有什么好丢脸的。”

拓拔昊风倒也爽快，还刀入鞘，哈哈大笑道：“你赢得了李继筠，那就是英雄，李光岑大人果然认得好义子，拓拔昊风服了你了。”

杨浩见他收刀，便也还剑入鞘，这时拓拔浩风猛地抢前一步，杨浩只道此人奸诈，嘴里说着认输，却还要偷袭他。可是若论拳脚功夫，他实不如这个自幼摸爬滚打，精擅摔跤功夫的拓拔昊风，况且失了先机，竟被他一双大手牢牢抓住双肩。

杨浩暗恼，正欲使一个“霸王卸甲”抽离他的控制，拓拔昊风已激动满面地道：“太尉大人，你是李光岑大人义子，论起来，你我算是一家兄弟，何况还有娜布伊尔这层关系，你我二人更是亲上加亲，今日拓拔昊风愿归顺大人，驱大人驱策、为大人效力，我这大仇，大人一定要相助在下才成。”

杨浩一听，卸了双肩力道，茫然看着他问道：“什么娜布伊尔，亲上加亲，呃……她是你的女人？她怎么了？”

拓拔昊风牙根一咬，恨声道：“娜布伊尔，本来该是我的女人的，却被李光睿那老匹夫夺了去，我党项人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但凡是个男儿丈夫都断断不能容忍的，为了洗雪这耻辱，我才听从丁先生相劝，前来秘密拜会大人，要投效到大人门下。”

杨浩无心听他那血海深仇，追问道：“可这娜布伊尔，与我有什么关系？怎么说，亲上加亲了。”

拓拔昊风方才还在咬牙切齿，一听这话却是哈哈大笑，他在杨浩肩上重重捶了一拳，笑道：“拓拔昊风今日出现在这儿，就是诚心归顺大人了，大人还何必相瞒？娜布伊尔是尔玛伊娜的姐姐，尔玛伊娜是要嫁给太尉大人的，从李光岑大人那儿论起来，我得唤你一声兄弟，从娜布伊尔那儿论起来，我得叫你一声妹夫，哈哈哈，这不是亲上加亲吗？”

拓拔昊风豪爽地大笑，杨浩陪着干笑两声，转向丁承宗问道：“拓拔大人在说甚么？”

拓拔昊风摸着大胡子，困惑地对丁承宗道：“怎么我的汉话说的很难听懂么？”

丁承宗赶紧说道：“娜布伊尔和尔玛伊娜，是党项八氏中除夏州李氏外最富有的部落细封氏族长五了舒大人的女儿，那可是是草原上的一对明珠啊，娜布伊尔自幼许配给了往利氏族长之子，但是娜布伊尔真正喜欢的，其实是拓拔大人。”

拓拔昊风把胸一挺，咬牙切齿地道：“不错，细封氏部落能成为除了夏州李氏外最富有、最强大的部落，就是因为得到了本部落的帮助。我本想请父亲大人出面向五了舒大人求亲的，虽说娜布伊尔已订了娃娃亲，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作为强者，我是可以夺妻的，何况以我部落对细封氏的帮助，五了舒大人未必不肯悔婚再嫁，可是……李光睿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娜布伊尔的美貌，便令细封氏部落敬献美女，点名要娜布伊尔！”

丁承宗立即应和道：“李光睿是夏州之主。诸氏头人谁敢违逆？唉，可惜一对有情人，就此……”

他说到这儿，拓拔昊风已是脸孔涨红，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是一个男人最不能容忍的羞辱，何况羌人古老的部落传统本就讲究有仇必报，可是要让他杀掉在西北虽无帝王之名，实有帝王之实的李光睿，漫说他没有那个能力，纵然有这样的机会，他也必须得考虑到后果，他的父母兄弟、无数族人，生死存亡都在他一念之间，他虽爱极了娜布伊尔，又岂敢莽撞，自己的心上人日日承欢于李光睿那个黑胖子身下，他的一颗心就像在油里煎着似的，无时无刻不受着这种痛苦煎熬。

丁承宗派往夏州的大批内奸密探利用各种身份浑迹到夏州各位大人身边，有的帮助他们倒行逆施，有的则施加影响，不断灌输李氏不足以为夏州之主的观念，有的则到处煽风点火、散播各种谣言。很快，他们就注意到了拓拔昊风。

种种消息陆续送回芦州，丁承宗分析研判之后，立即把他列为重点拉拢对象，拓拔昊风本与夏州李氏有仇，丁承宗再略施小计，让他与李继筠结下怨仇，这一来拓拔昊风更成了最坚定的反李派，丁承宗再三试探，确认此人心意后，这才登门拜访，最终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拓拔昊风，把他拉拢了过来。

在夏州李氏政权的组成中，拓拔昊风所在的部落算是相当强大的一部了，而且把此人拉拢过来，最大的作用不是利用他本部人马造反，与芦州里应外合，而是利用他的特殊身份，可以最大限度地煽动对造成目前困局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李氏政权不满的拓拔氏贵族们。

夏州李氏以北魏皇族后裔的身份成为党项八氏首领，统治夏州多年，树大根深、实力庞大，就算夏州如今内忧外患，又有党项七氏起了反心，轻易也撼动不了，但是如果夏州内部的贵族头人们群起声讨，这位无冕之王要垮台就容易多了。

杨浩而是追问道：“那尔玛伊娜又是怎么回事？”

丁承宗掩着嘴唇咳嗽一声，说道：“这个嘛，一年前太尉造访细封氏，会盟七氏部落，尔玛伊娜姑娘对太尉大人一见倾心，五了舒大人也有意与太尉联姻，这个意思么……曾经对太尉提过，太尉也没有反对之意嘛，只是其后不久，太尉就迁至汴梁为官，此事就搁置了下来，嘿嘿……不过消息嘛，却已悄悄传扬开来……”

听他这一说，杨浩忽然想起了那晚参加细封氏部落锅庄大会的场面，许多美丽的羌族少女在他们面前且歌且舞。在少女们中间，有一个最俊俏的小姑娘，穿着短短的马甲式上衣，系着横条纹的小筒裙，露出健美、圆润的小蛮腰和一双结实浑圆的小麦色大腿，下巴尖尖，鼻子挺翘，很别致的青花布帕包头，胸着的银饰在欢快的舞蹈中轻快地跳跃，光润柔美的小腿上一双皮靴富有节奏地踏动，仿佛一匹小马驰骋在草原上……

羌人是戎人的后裔，戎人从春秋时期起就盛产“狐狸精”，那晚的尔玛伊娜无疑就是一只小狐狸精，虽然年纪尚幼，就已具备了颠倒众生的美貌，那晚许多党项少年与自己较技比武，正是为她争风吃醋。也正是在那一晚，自己得到了吕洞宾暗中相助，拜了这位道家大圣学习武技，差不多两年不见了，那个小姑娘想必出落的更标致了吧？

杨浩从回想中醒来，狠狠地瞪了丁承宗一眼，这才转向拓拔昊风，微笑道：“拓拔兄难忍心爱之人被他人占有，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个杨某能够理解，可是……这么多年来，拓拔兄忍辱不动，显然对李光睿颇有顾忌，何以如今肯对付他了？你相信我有对付他的实力？你又有什么可以帮助我的？”

丁承宗见他只是瞪了自己一眼，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他来到芦州以后，发现杨浩竟然在这里留下了那么庞大的潜势力，就像发现了一片新天地，很快他就感觉到，哪怕挣下再大的一份财产，也未必能打动杨浩，但是助他打下一份基业，却未必没有机会让他回心转意，而丁家子孙将得到的家业，将远远不止于富甲一方那么简单，于是便全心全意地帮助杨浩营造声势、扩充实力，不遗余力地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

当他渐渐被芦州众人接受，将他奉为军师的时候，他便从李光岑口中得知了这件秘辛，哪有不加以利用的道理，漫说尔码伊娜被誉为草原上的百灵鸟，十分的俊俏美丽，就算她丑若无盐，为了谋国这桩大生意，他也会不遗余力地促成此事。他是个生意人，利润最大化就是他做事的原则，什么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才能成就夫妻，对他来说就是狗屁，五了舒也是一头老狐狸，两下里一拍即合，一桩无中生有的事便就此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拓拔昊风大声道：“李光睿在西北诸藩中实力最为强大，漫说我拓拔昊风，放眼西北，谁又奈何得了他？可是，他自作孽，惹下仇家无数，如此光景，与当初的吐蕃有什么两样？想当初，吐蕃大败薛仁贵十几万唐军，占领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盛极一时，雄霸西北，结果他们处处树敌，西与大食帝国交战，北与回纥王国为敌，南征南诏王国，而东面，大唐闭关锁城，不与往来，吐蕃内外交困，盛极而衰，终成今日局面。

如今李光睿父子窃据大位，倒行逆施，东与府州、麟州交恶，南北与吐蕃、回纥为敌，西拒波斯、天竺和大食商旅，以致四面树敌，众叛亲离。眼看就要步吐蕃人后尘，我拓拔氏眼看就要被他们带入万劫不复之地，诸部头人为此忧心忡忡，可惜却无一人有资格取而代之，幸好这时听说了李光岑大人的消息。”

拓拔昊风望着杨浩，热切地道：“如果知道征讨李光睿的是李光岑大人，本已对夏州不满的诸部头人纵不出兵要助，要让他们袖手旁观、静待事变也不为难，游说联络诸部这些事，再也没有比我拓拔昊风更合适的人选了，不过……太尉大人要让他们对你心服口服，还需显示芦州武力，你这里越风光，我那里才越好说话。”

杨浩听了朗声笑道：“耀武扬威么？哈哈，这却不难，半个月内，我就让你看到我芦州武力是如何的强大，来来来，且请入座，咱们再详细谈过。”

他亲亲热热攀着拓拔昊风的手臂走向座位，有意冷落丁承宗，算是对他的小小教训。丁承宗不以为忤，他微微一笑，推着轮车已自动自觉地走到杨浩身后，站到了幕僚军师的位置。就在这时，院门外似有动静，丁玉落飞身掠去，片刻功夫又返了回来，急急说道：“二哥，麟府两州节度将到城外了，诸位官员促请大人前去相迎。”

杨浩听了，起身对拓拔昊风道：“怠慢了拔拓兄，实在失礼，只是你的身份，如今不便在人前露面，玉落，把拓拔大人请入内院好生安顿，着最心腹的人照顾，本官先去迎迎那两位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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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09章 结拜

城门洞开，杨浩与折御勋和杨崇训并辔而入。待入得城门，折御勋和杨崇训便暗自惊讶。城中本来静悄悄的，可谁也没有想到，入得城来竟见一支支士兵方阵列队整齐，早已肃立在那儿。一个个千人方阵气壮如山，那种铜墙铁壁般的气概，使得这两位戎马一生的大帅心中也不免震荡起层层涟漪。

折御勋和杨崇训各带一支三百人的卫队以及大批僚属，陆续进城之后，眼见如此场面，不免发出阵阵私语声。这次西北两藩来访，杨浩第一次亮出了自己的真正实力，如今他已不需要继续扮三藩夹缝中求生存的可怜虫，也不需要扮出一副与世无争的老好人模样，他必须亮出自己真正的实力，才能得到芦州军民、各方行商坐贾和继嗣堂的拥戴和信任，必须亮出自己真正的实力，才能得到折杨两藩的倾力支持。

李听风站在半山窑洞外，抚须观望着谷中一个个整齐的方阵，指点道：“那一支方阵所持的长刀，想必就是渐至失传的陌刀了？”

崔大郎微笑道：“这刀说不是陌刀也没错，说是陌刀也不差。不过较之唐朝时候的陌刀，这刀还要厉害许多。唐朝时候的陌刀因为冶炼能力有限、铸造水平不高，故而每柄陌刀重达五十斤上下，而他们的陌刀，钢质淬练的更好，刀刃坚韧、刀口锋利，威力丝毫不逊于陌刀，但是重量却只及唐朝时陌刀的一半稍多一些。”

李听风惊讶道：“如此说来，杨浩其实早就有了称霸一方的野心了？否则仓促之间他怎能聘得名师匠人铸此钢刀，又从哪里获得了大量的钢坯？”

崔大郎目光闪动，微微摇头道：“这是芦州至高机密，就连我也不得而知了。不过……理他作甚，他若真是深藏不露的一位枭雄，岂不更与我等有利？”

李听风点点头，叹道：“自古行师，步骑并利。所谓劲马奔冲，强弩拒之，然一旦逼近，步卒则任人宰割了，唯这陌刀大阵，乃是骑兵的克星，但使魁健有力之卒使此大刀，千百柄刀竖立如墙，上砍人下砍马，敌骑若来近战，不管是掠我阵脚，亦或践踏我步卒，有此陌刀大阵当前，那都是自蹈死地了。我记得，自陌刀阵初创以来，但凡用上陌刀阵的时候，莫不起了巨大作用。”

崔大郎大笑道：“兵在审机，法贵善变，骑兵之大用，并只在冲锋陷阵处，只凭一个陌刀阵当然不能天下无敌，不过有这陌刀阵，敌骑近战的确头痛，陌刀之用，主克骑兵近战，弓弩之用，主克骑兵远战，你看陌刀阵对面的弩兵方阵，嘿，陌刀与劲弩相配合，正是骑兵的克星。

看来芦州不但早有准备，而且他建军之初就有的而发，针对的是拥有大批战马的对手了。在西北，这样的对手还能是谁？自然是夏州那位李大人。自古英雄应运而生，时势造英雄，英雄易形势，西北能否在他手中一改天地，我们倒要拭目以待了。”

“嗵！嗵！嗵！”

三声号炮响过，鼓乐声齐鸣，两旁甲仗整齐，刀枪林立，杨浩三人并辔缓驰，状若阅兵。

“陌刀阵！”

杨崇训一眼看到那竖立如墙的紧密战阵，瞳孔攸地收缩了一下，阳光映在刀刃上，一片银光如同鳞鳞的水光，却透着无穷的杀气，杨崇训看得呼吸也急促起来。

自唐末以来，陌刀已渐渐沦为部分身高力大的将士所使用的单兵武器，已经没有哪一支军队配备这种专门破骑兵的陌刀队了，陌刀队列阵于前横向密进时，长柄大刀如墙一般，随着鼓乐的节奏推进、绞杀，当面之敌简直无从抵挡。

在有史可循的战例中，陌刀阵的参战，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尤其是在与善骑射的塞外游牧族交战中，陌刀更是改变了中原军队马劣且少的状况，充分发挥了步兵的优势，以致在战场上出现弓手、陌刀手配合追打骑兵奇观也不算稀罕。

可是，任何一个兵种都有它的缺陷，陌刀阵也不例外，首先它同样需要骑兵、弓手的配合，无法单独作战，而且这个兵种实在是太昂贵了，训练陌刀手的时间比训练普通士卒要耗时数倍，至少也得两年时间才能让士兵们临阵作战时，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其徐如林，不动如山，动如雷霆，侵掠如火。

而自唐末以来，诸候并起，随便招募一些难民，塞一把刀给他，这就是一个兵了，哪个草头王有那耐心耗费数年时间训练一支需要诸兵种通力配合才能发挥巨大作用的陌刀队，况且打造那一柄陌刀和那一身重甲耗资巨大，也没有谁耗费得起。

正如崔大郎所说，兵在审机，法贵善变。初唐时候吐蕃、突厥这些异族的兵力有限，唐朝动用的军队也有限，李靖大破西突厥时只不过用兵三千，而坦罗斯之战，唐军大举出动也不过万余人。所以昂贵的陌刀可以广泛装备军队，到了后来，军队规模不断庞大，谁也支撑不起这么一支烧钱的部队了。

到后来，陌刀的迷你版——太刀，在日本大行其道，成为武士们的主战武器，是因为在那里，即便史上有载的大型战役，出动的兵力也不过数千人，而在动辄出动数十万军队的中原战场上，这种武器则渐渐没落，取而代之的是长矛和斧钺，它们价格低廉，可以大量装备，虽然威力稍逊，但同样可以克制敌骑。

杨浩在初建芦州时，以建开宝寺的名义得到了大批钢铁，当时的假想敌就是西北羌人，所以芦州主要发展的武器就是用以远战的弓弩和近战的刀斧，当时曾有人向他提议过铸造陌刀，但是为了尽量节约钢铁，同时也是为了尽快使士兵能投入战斗，杨浩否决了这一提议，改为大量铸造战斧。

但是后来形势有了改变，芦州有了自己的铁矿，而且芦州地域大小、兵力有限，只能走精兵路线，所以杨浩便改变了主意，令“一品堂”李兴精益求精，重新设计，最终打造出了一批改良版的陌刀，他就地招募的兵丁本就大多魁梧有力，这刀的重量较之唐时陌刀又大为减轻，士兵们操练起来，很快就能得心应手了。

战争艺术并不只是战场上的打打杀杀，但凡能克敌制胜的因素，做为一方主帅都要充分考虑并加以利用。陌刀是当年唐朝全盛时期对付吐蕃和突厥人的强横武器，如今唐朝灭亡才不过百余年的时间，中原朝代更迭，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塞外民族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发展十分缓慢，这种极具杀伤力的恐怖武器在这些民族的记忆中还犹如昨日，重建一支陌刀队，会起到强大的心理作用，当它一战功成，重新扬威于西北时，就会给对手造成一种不可敌的心理压力。再强大的敌人，如果先对对手产生了怯意，这支军队的战斗力都将大受影响。

今日陌刀阵首次亮相，果然连折御勋和杨崇训都感到惊惧不已。千百柄沉重的陌刀高高竖起，森如墙立，他们可以想象得到，当这个方阵高举陌刀，随着鼓声有节奏地踏步前行，千百柄大刀齐起齐落，那将是一种什么场面，重装陌刀手一挥之下，迎面铁骑将人马俱碎，势不可挡。

行在宽敞的道路中央，距那陌刀阵尚有十几步距离，马匹感觉到了那无边的杀气，就不安地喷吐起鼻息来，两位节度使所率的精锐护卫们脸上也不禁变了颜色。

当杨崇训贪婪地盯着陌刀阵打量的时候，折御勋则在盯着另一侧的弓弩队，折御勋早从“随风”那里知道芦州正在秘密训练陌刀阵，对这个已不算是秘密的秘密，虽说今天才是他头一回见识到陌刀阵的威势，他还是做得到泰然自若的。

他真正在乎的是芦州的弩。他早听说芦州正在秘密研制、制造一种新型弓弩，据说射程和杀伤力较之传统的弓弩有天壤之别，可惜这种武器太过秘密，由于它的机密之处在于设计使用了许多精巧的助力构件，射箭的基本要领与普通弓弩相似，一个精擅骑射的士卒就算不曾接触过它，只要稍经训练，也能迅速上手，所以芦州所造的这种神弩一直秘不示人，平常根本不交予士兵深练，所以他也不明其中底细。

今日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被芦州秘技自珍的神弩，他端坐马上，微眯双眼，抚着长须细细打量，见这神弩较之普通的大弓似乎还要小了些，一般来说，要想射程远、射速快，弓臂总要长一些，而这种弓既宣称比普通的弓射程更远、射速更甚，却又比寻常的弓更小，那显然是倚仗机关的精巧了。未见他们演示，其威力如何尚不知其详，这样目测也无法看出其精巧，他只得遗憾地打量起弓弩手的整体装备来。

每人都披半身皮甲，腰间佩刀，身前竖着一柄齐胸高的大盾，人手一只大盾，那弓弩手的防御力便大大增强了，培养一个弓弩手并不容易，要他们随身携带巨盾，自然可以大大减少战场损耗，可是如此一来，如何发挥弓弩手的战力？

折御勋很快又发现，那盾移动起来十分轻便，估计是以坚韧的藤条一类的东西制成，外裹铁皮，而且……那盾可以放手立在地上，折御勋惊诧不已，向侧前方的盾手看了看，才注意到大盾后面有一个支架，支架两角与盾底呈三角形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这一来弓弩手们就可以专心侍弄弓弩，而不必照顾遮身的盾牌，同时又能起到极好的防御效果。

折御勋暗暗称奇，心道：“只增加了这么一个小玩意儿，居然有这么大的作用，回去后我倒要令府州工匠好生效仿一下。”

再往前去，左右就是轻骑兵和重甲骑兵方阵，轻骑兵自不消说了，看到右面雄骏高大的阿拉伯马，那武装到马腿的一身披挂，还有端坐马上，全身甲胄，丈八长矛前举，如同铁甲怪兽一般的遮面武士，杨崇训的眼都红了：“老子要是有这样一支重甲骑兵，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那还用处处看人脸色行事？”

折御勋更是眼馋不已：“想不到杨浩这么有钱，他奶奶的，想当初我还自以为慷慨地给了他不少兵甲武器，早知如此，我该反手敲他一笔东西才对，这小子一直哭穷，老子让他给骗了，不成，不成，将来我妹子若真嫁过来，说什么也得敲他一笔厚厚的嫁妆，哥仗义，你也不能拿我这大舅哥当傻子耍啊。”

他想着，忍不住回头往侍卫队伍中看了一眼，侍卫丛中，一个眉清目秀，生着两撇八字胡的侍卫正是折子渝所扮，望着齐整威严的芦州军队阵容，折子渝眸中异采频闪，她本以为自己的“随风”已是无孔不入，放眼整个西北没有什么东西是能瞒得过她的，想不到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觉间杨浩已经拥有了这么庞大的实力，这得需要多少财力物力，需要多久的训练准备？他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要避世啊、归隐啊，劝我不要与天意为敌啊……谁信啊？这个骗子、超级大骗子！

折子渝一头想、一头恨，恨得牙根痒痒，浑没注意自家兄长很猥琐地望着她，关二爷那双丹凤眼中的瞳孔已经变成了两枚“宋元通宝”的形状……

见到拆杨两藩经过重骑兵方阵，山冈高处崔大郎和李听风不禁相视一笑，脸上露出自矜之色。这支重甲骑兵，芦州早就开始着手培养训练了，但是这种铁片式的盔甲，还有这高大雄骏的阿拉伯马，可是全赖他继嗣堂之助才得以装备，见到自己用巨大财力一手武装起来的威武之师，两人自然与有荣焉。

再往前去便是长枪阵和短刀阵，长枪阵和短刀阵还分别玩了个举枪（刀）、劈刺、收势的动作，动作整齐划一，千百人齐刷刷动作，如臂使指，真是漂亮极了，那种视觉效果绝对震撼。虽说这些花哨的动作在战场上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军队讲究的就是训练精良、号令如一，这些士兵能把这几个动作做得整齐划一如同一人，还怕他们在战场上做不到军令如山、令行禁止吗？

这一手却是杨浩从后世的阅兵式中借鉴来的花样，果然引来一阵情不自禁的喝彩声，武将们看门道，只是频频点头，两藩带来的文官们已是禁不住高声喝彩起来。

迎接两藩的所在并不在节度使府，而在府衙外的高阶上，那里搭了一个高高的彩棚，两旁流水席依阶排列而下，十分壮观。

今日两藩联袂来访，意义非凡，这是一种政治上的表白，杨浩也是有意借这个机会公开亮相，所以把接迎之处就设在明处。在芦州往来的商贾中，不可能没有朝廷的耳目，甚至夏州李光睿和银州庆王的耳目也大有人在，从今天起，他要以强者的身份出现在世人眼前，招摇？那是必须的。

“两位节帅，来来来，我再给你们介绍两位好朋友。”

杨浩拉着折御勋和杨崇训的手臂，在高台上站定，笑吟吟地道：“这一位，叫小野可儿，是野利氏部落的少族长，本官荣升节度，重返芦州，党项诸部与我芦州素来友好，闯讯不胜之喜，特意委托小野少族长代表党项诸部前来相贺。”

小野可儿上前一步，向折御勋和杨崇训叉手施礼，满面笑容地道：“小野可儿见过两位节帅，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折杨两家对西北诸部落自然了如指掌，党项八氏中最为凶悍的野离氏部落他们都是知道的，也听说过小野可儿的名声，听说眼前这位形容彪悍、英武的年轻人就是小野可儿，两人也不禁露出了笑容，客气地向他还礼，双方寒喧一番。

双方见礼已毕，杨浩又道：“这里还有一位贵客，是吐蕃亚陇觉阿王后裔，亚陇觉部落少头人赤邦松赤大人，赤邦松头人，这一位是府州折大帅、这位是麟州杨大帅，来来，你们见上一见。”

折御勋和杨崇训听了暗吃一惊：“杨浩连吐蕃人都搭上关系了？”

吐蕃曾经是西北之王，从武则天、唐玄宗时期他们就与大唐争战不休，这边和着亲，那边打着仗，到后来终于夺取安西四镇，灭吐谷浑，夺走河西和陇右，甚至一度攻陷唐朝都城长安。可是这时大食帝国的势力开始东侵了，取代大唐势力延伸到葱岭的吐蕃首当其冲，与大食人连番恶战，这边战火未息，那边回纥帝国又趁势崛起，吐蕃两面作战，国力耗尽，终于轰然崩溃。

自最后一任赞普达玛死后，吐蕃分崩离析，分裂成四个较大的政权，一个是阿里王系；一个是亚泽王系；一个是拉萨王系；一个是亚陇觉阿王系。这四系势力又分裂成许许多多的小股势力，比如阿里王系分裂为孟域、象雄、布让三部分；拉萨王系分裂成冲波巴、姜郊瓦、拉波浪巴、至巴、业塘巴、芦巴藏巴等等。

虽说吐蕃分裂无数，回纥和党项诸羌分侵其地，奴役其民，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之中强大的部落还是有着不容小觑的强大武力的，以府州和麟州而言，夏州如果入侵其地，他们会出兵对战，但是就算让他们两位节度使连起手来，他们也不敢主动向夏州轻启战端，而吐蕃部落却拥有这样的实力。

一听说杨浩与吐蕃部落也有密切联系，折御勋和杨崇训不得不对这个小滑头刮目相看，对他的真正实力重新评估一番了。

赤邦松年纪不大，与小野可儿相仿，只比小野可儿小几个月，不过他身材魁梧健壮，一脸大胡子，看起来比杨浩岁数都要大些，模样看起来憨厚率直，并无一方少主的老成奸诈，一听杨浩介绍，他已快步迎上前来，双手高举，向两人弯腰施礼，笑容满面地道：“亚陇觉部落赤邦松见过府州，折帅麟州杨帅两位大人威名远播赤邦松，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这一句客套话说完，杨崇训和折御勋差点没噎着，赤邦松的汉话说的倒是流利，只是他总要一口气说完了才断一下句，也不管断在什么地方，听得人一愣一愣的，他说的难过，折御勋和杨崇训听的自然更加难过。

杨浩打个哈哈，上前代为解说几句，邀几人入座，一番开场白后，便端起杯来，踌躇满志地扬声说道：“诸位，本官重回芦州，受朝廷旨意，出任横山节度使，今日承蒙四方友好前来祝贺，杨某感激不尽，这碗酒，杨某先敬大家，请！”

杨浩捧碗一饮而尽，折御勋和杨崇训对视一眼，也都微笑着举起酒碗，已在两旁酒席上依次就坐的各路属官们纷纷举杯起身，高声应和，声音震动山谷，久久回荡不止。

放下酒碗，杨浩并不归座，他已捧起一碗酒，高声说道：“为官一任，自当造福一方，靖一方国土，保一方平安。银州本我大宋治下之地，原受定难军管辖，如今却被契丹叛逆占据该城，定难军自顾不暇，无力收复国土，杨某身为横山节度，与银州近在咫尺，安敢坐视？今杨某开衙建府，第一件事就是要征讨银州，今日各位友好齐至，正好为杨某誓师做个见证，愿为大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光复银州、驱逐契丹乱军，众位友好，请酒！”

折御勋和杨崇训一听喜动颜色，他们此来，本就有意说服杨浩暂缓对夏州用兵，先取银州之地，因为银州现在庆王手中，而庆王是契丹叛王，契丹绝不会坐视庆王在银州坐大，早晚必引军来攻。相比大宋，契丹人更加野蛮，他们一旦打败庆王得了银州，这口到嘴的肥肉却不会再吐出去，一旦银州成为契丹的桥头堡，那就是西北诸藩一致的噩梦了。相比这头猛虎，夏州李光睿暂时反而对他们无害了，想不到英雄所见略同，杨浩已有如此打算。

芦州文武轰然应喏，又带头将这碗酒喝了下去，杨浩归座，杨崇训捻须微笑道：“太尉英雄了得，固然让人钦佩，可是这契丹庆王自东而西，一路杀来，兵威之盛，不容小觑啊，太尉先宣后战，当然是光明磊落，可是让他先行有了戒备，这仗……可就不好打了。”

杨浩狡黠地笑道：“收复失地，当然是先宣后战那才威风，不过……杨某不是宋襄公，岂会在战场上与敌人讲仁义。呵呵，杨某虽是今日誓师，这大军么，却未必是今日出师呀。”

“哦？”

关二爷丹凤眼一眯，心道：“这小子明里光明磊落，可他玩阴的本事颇有老子当年的风范，当初他就曾偷袭过银州，李继迁父子窝里窝囊的就丧命在他手上，莫非他要故技重施，悄悄派人偷袭？可他今日已然公开此事，还如何……除非他已早早地派出了大军，可是看他谷中军容，难道他还有隐藏的强大实力？”

折御勋越想越惊，忍不住试探道：“折某也是宋室臣子，收复失地，人人有责，太尉欲征银州，如需本帅相助的话，只须一言，折某立举大军助阵。”

杨浩哈哈一笑，半真半假地道：“多承折帅美意，不过……欲谋银州，还不需劳动折帅兵马，杨某师从道家大圣纯阳真人，学就一手剪草为马、撒豆成兵的本事，这征讨银州的大军么，哈哈，已然有了。”

台下那个小胡子侍卫折子渝轻轻撇了撇嘴：“又在胡说八道地骗人了。”

杨崇训目光一闪，哈哈笑道：“太尉说笑了，若真有剪草为马、撒豆成兵的事，那天下帝王，都是道家高人了，哪还论得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逞英雄？想必太尉早有绸缪，兵家大事，越机密越好，只要太尉没有莽撞行事就好，我们也就不过问了。呵呵，我与太尉都姓杨，五百年前本是一家，今日拜会太尉，与太尉更有一见如故之感，本帅有意与太尉结为生死兄弟，不知太尉意下如何？”

杨浩惊喜地道：“杨某正有此意，节帅抬爱，杨某求之不得……”

折御勋未料杨崇训忽有此意，不由有些暗恼，他们两人一向同进同退，麟州向来唯府州马首是瞻，今日杨崇训却忽然自作主张，折御勋自然不快，可是眼见杨浩就要答应，折御勋无暇多想，连忙长笑一声道：“杨老弟，折某也正有这个意思，想不到却被你抢在了头里，哈哈，杨太尉，本帅也有意与你义结金兰，咱们从此结为异性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如太尉意下如何？”

赤邦松听了雀跃而起，嚷道：“不错不错这个提议甚好，算我一个算我一个小野少族长你也算一个咱们，五人就此结拜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折子渝小胡子一翘，冷哼一声道：“男人之间勾心斗角实在无趣。”

杨浩大喜，当下令人取来香烛，五人就在台上焚香祷告上天，然后歃血为盟，义结金兰。论起齿序，折御勋年长、杨崇勋次之，杨浩居三，之后是小野可儿，年纪最幼的是赤邦松，五个人，代表着五方势力，就在无数人见证下结为了异姓兄弟。

杨浩事先也未料到会与他们结拜，此事对他自然有益无害，惊喜之下当即应允，五人结拜了兄弟，杨浩便嘱咐穆羽立刻去请几房妻妾出来见过叔伯。不一时冬儿、焰焰、娃娃、妙妙环佩叮当，风情万种地走了出来，依次拜见大伯二伯，又受小野可儿和赤邦松拜见。

赤邦松一路叉手施礼下去：“小弟赤邦松拜见大嫂、二嫂、三嫂、四嫂……”

一路礼施下来，赤邦松头晕眼花地抬起头来，咧嘴笑道：“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四位哥哥好有福气四位嫂嫂，都比我们吐蕃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还要美丽的多赤邦松，还是头一回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仙女儿一般的人物。”

“呃？”杨浩等人愣了愣，他们得把赤邦松的话从头到尾再捋一遍才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们还没想明白，台下扮作小胡子校尉的折子渝“吃”的一声笑，赶紧以掌背掩住了嘴巴。她的动作女人气十足，幸好台上的人听了赤邦松的话都在发晕，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杨浩仔细想了想赤邦松的话，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脸都黑了，小野可儿也明白过来，赶紧把赤邦松拉到一边，苦笑道：“老五，冒冒失失地胡说甚么，这大嫂二嫂三嫂四嫂，咳咳，都是三哥一个人的夫人。”

赤邦松莫名其妙地眨着眼，小野可儿又低声解释一番，赤邦松这才恍然大悟，不禁红着脸上前道歉，结结巴巴地道：“四位嫂嫂莫要见怪赤邦松不晓中原礼仪以致生出误会惭愧惭愧。”

折御勋哈哈大笑道：“老五啊，你大哥家里可有八个夫人，按你这说法，大哥还得再结拜三位兄弟才能凑足了数呢。”

折御勋这一取笑，赤邦红两酡高原红的大脸更是红得发紫，连连作揖道歉不止，冬儿等人却喜他憨厚朴真，把他拉起来好生安慰一番，又叙问些家世身份，在阶下无数官员们面前，四个小丫头却都很注意自己的仪态举止，仪态雍容，举止得体，颇具大家风范，阶下许多人包括芦州官吏还是头一次见全了杨浩的四位夫人，不免评头论足，赞赏不已。

折子渝见了心里不是味道，小嘴轻轻一撇，酸溜溜地道：“女人之间勾心斗角更是无趣。”

折子渝话音刚落，竹韵嘴里叼着半截狗尾巴草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没精打采地道：“男女之间勾心斗角，不知道会不会很有趣，可惜……你要是碰上个一心想要出家的榆木圪垯，那真是想要勾心斗角都没得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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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10章 盛宴

西北民风粗犷，杨浩要融入这个环境，做为一个统兵大帅，也不能总摆出一副儒雅模样来，尤其是在酒桌上，那样文质彬彬是很扫兴的事，所以请了几位夫人回内宅后，酒席流水般送上，杨浩便放开胸怀，与几兄弟谈笑风生，殷勤劝酒，气氛在主客双方推动下益加热烈。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八名壮汉抬了一头硕大的烤全牛来到台上，一整头牛烤得红通通的香气四溢，杨浩举手笑道：“大哥，我五兄弟以大哥为长，这道重头菜，就请大哥执牛耳，下这第一刀。”

折御勋倒是真有心下这第一刀，但他跃跃欲试一番，想到杨浩迄今似乎仍未完全展示出来的强大实力，终于放弃，抚须笑道：“今日之宴，老三是地主，客随主便，还是你来吧。”

“长幼有序，还是该大哥动手。”

二人一番谦让，明里只是客气礼貌，实则是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在试探对方在今后合作中的态度，决定今后新三藩、铁三角的同盟关系中以谁为主导，这个意向不但台下的文武官员们看得清楚，就连赤邦松也明白在这样的隆重场合谁下第一刀绝不只是吃一口牛肉那么简单，所以只是鼓着眼睛一旁看着，并不插嘴。

二人谦让良久，杨崇训哈哈笑道：“这头牛烤得肉香四溢，我老杨早已馋涎欲滴了，你们这般谦让不休的，旁人可都无法下嘴了，岂不叫人急死？不管谁来下这头一刀，只要这头肥牛入了咱们的肚子，又有什么区别呢？依我之见，老三是芦州地主，还是你还下这头一刀吧。”

杨浩推脱不过，只好笑吟吟地说道：“如此，承让了，那我就来下这第一刀。”说着自腰间拔出专门割肉用的小刀走上前去。

范思棋在侧席看了微微皱了皱眉，担忧地道：“折杨两帅如此恭维，未必全是善意。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节帅何必抢这份风光？”

林朋羽含笑道：“范老弟担忧过甚了，折杨两帅久为西北一藩，根基深厚，威名远播，我家节帅今日虽大显兵威，论声势地位终究不能与他们相比，如果能成为三藩领袖，固然要承担无尽凶险，却也能迅速闯下节帅的威名，在西北这个地方，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四方英雄才会望风景从，节帅此举，未必吃亏。”

范思棋自知以自己的见识本领，料理内政、打点经济还算行家里手，至于这些方面远不如林朋羽这老家伙活泛，所以便不再言语。

杨浩亲手割下牛耳，呈盘端送到折御勋面前，又捡肥嫩的后臀肉亲手为老二、老四、老五割取了一块，然后就由旁人来分割整牛。那厨子解牛只使手中一柄薄薄的小刀，不劈不砍，运刀如飞，下边有丫环使盘接着wrshǚ.сōm，一块块肥腴鲜嫩、色泽鲜红、香气扑鼻的烤牛肉便纷落盘中，再分送到一桌桌酒席上。

待分罢了烤全牛，折御勋、杨崇训、杨浩这五位刚刚结拜的兄弟一起举杯沿石阶而下，逐席向三方僚属官员敬酒。一轮酒敬罢，杨浩酒力最浅，已是满脸红潮，醉眼朦胧了。

回到席上稍坐片刻，杨浩便站起身来，向众兄弟告一声罪，自去后边方便。赤邦松嗜酒如酒，根本不须人劝，杯来酒干，如同饮牛一般，这时也觉腹涨不已，忙嚷道：“三哥等等赤邦松也去。”

赤邦松跳起来陪着杨浩一同离去，小野可儿眼珠一转，笑道：“大哥二哥，小弟不胜酒力，也去方便一下，去去就回。”说着跳起身来也追着去了。

一见周围已无旁人，杨崇训向折御勋微微一侧身，低声说道：“世隆兄，今日杨浩所展示的武力，令人大吃一惊啊。不过芦州初建不过两年，根基尚浅，你以为……他与夏州可有分庭抗礼的力量？”

折御勋抚须道：“仲闻呐，夏州之强悍，你我合力与之抗衡多年，应该算是了如指掌了，就算吐蕃、回纥与之征战不休，似乎不胜不负，但是你我若于此时参战，倾我全部兵力，顶多仍是一个不胜不负的局面，为何？只因如今夏州与吐蕃回纥之战，不但党项八氏中有七氏部落袖手旁观，就连拓拔氏贵族，也有许多不曾为夏州出力，夏州武力之强悍可想而知。如今之西北，实乃党项之天下，这一点你我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都改变不了这种事实。别看他们内部常起争战，如果我们出兵，有灭夏州之险，党项诸部必然攘助于夏州，然而杨浩却不同了……”

他抿了口酒，淡笑道：“两年又如何？当年张义潮以一介布衣扯旗造反，一鸟飞腾，百鸟影从，仅一年功夫就风卷残云一般占领了瓜、沙十一洲，成为西北王，无他，时运相济而已，如今两甲子过去了，这西北时运……已然着落在杨浩身上，有希望与夏州一较长短的，唯有杨浩，此乃天命所归。”

杨崇训目光一闪，机警地问道：“为什么我们出手，党项诸部会攘助夏州，而杨浩出手就没有这个顾忌？”

折御勋哈哈笑道：“来来，喝酒，喝酒。”

杨崇训不悦地道：“世隆兄，你我兄弟相交多年，向来同进同进、祸福与共，有什么事你还要瞒着我不成？”

折御勋乜着眼看他，嘿嘿笑道：“仲闻这话从何说起，喔……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咱们来的时候，可没说要跟杨浩结拜啊，仲闻与我向来同进同退、祸福与共，怎么却突兀生此念头，闹了为兄一个措手不及？”

杨崇训老脸一红，讪讪地道：“这个……实是临时起意，未及与世隆兄商议，其实我的意思本就是我三人结拜，并不曾想把你世隆兄排除在外呀。”

折御勋哈哈笑道：“如此说来，那是老折误会了你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一杯酒下肚，折御勋抻了抻胡子，忽地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唉，仲闻，你那幼妹……已经嫁了吧？”

“啊？”

杨崇训茫然抬头：“嫁了啊，前年秋天成的亲，你不是还随了份厚礼么，怎么今日忽又问起？”

折御勋眉开眼笑：“嫁了好，嫁了好，对了，你那女儿……今年几岁？”

杨崇训更是莫名其妙：“小女今年方只七岁，怎么……你不是想与我攀亲家吧？你家老三今年有十七了吧？年纪大了些，老四好象与小女同岁，倒还般配……”

折勋御哈哈大笑，兴高采烈地道：“才只七岁？那就不用担心了，还早得很，来来来，喝酒喝酒。”

杨崇训莫名其妙地举起碗来，又灌了一大碗糊涂酒，于是更糊涂了。

折御勋却是洋洋得意，一碗酒喝罢，下意识地向阶下望去，却见小妹原本站立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不由一怔：“这么一会儿功夫，子渝去了哪里？”

※ ※ ※

杨浩正解着手，赤邦松在一旁鬼头鬼脑地看他，杨浩一扭头，奇道：“老五，你做什么？”

赤邦松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嘿嘿……”

杨浩笑道：“为兄不胜酒力，老五却是海量，一会儿你陪老大老二他们多喝几杯，替三哥劝劝酒。”

“使得使得。”

赤邦松忙不迭答应着，杨浩向门口一努嘴道：“那个木桶里的水可以净手，你先去吧。”

“好好好。”

赤邦松连忙跑到茅房门口，掀开木桶盖儿，净了净手，便扎撒着双手跑了出去，刚绕过一丛丁香花，就见小野可儿急急跑来，赤邦松迎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兴奋地叫道：“老四老三老二老大了。”

“啥？”

小野可儿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忽见他湿淋淋一双手，小野可儿登时怪叫着跳了起来：“哇！你小子喝了多少酒啊，怎么都洒手上了？”

赤邦松憨笑道：“这是水，不是尿，刚刚净了手。”

小野可儿这才放心，挥手道：“那你去前边陪陪老大老二，我去方便一下。”

小野可儿说罢就往茅房那边走去，赤邦松挠了挠头，嘟囔着走到月亮门口，四下看看没人，他往自己裆下看了看，又是惭愧又是羡慕地道：“跟老三比我怎么就差了这么多呢，明明比他身体强壮这里可远不及他那般壮硕，师傅说人不可貌相当真是至理明言哇。”

赤邦松话音刚落，竹韵姑娘就跟只鬼似的冒了出来，笑吟吟地问道：“什么东西那般壮硕？”

赤邦松吓了一跳，怪叫一声道：“鬼呀。”

竹韵姑娘恼了，抬腿照他屁股上就是一脚：“鬼你个头啊，杨太尉可在里边？”

赤邦松吓得脸都白了，仔细看看，眼前这位姑娘眉目如画，身姿袅袅，果然不像一只恶鬼，再说这光天化日的……这才惊魂稍定地道：“是……是呀，老……老三在里面。”

赤邦松话音刚落，竹韵姑娘嗖地一下又不见了，赤邦松呆了一呆，忽地一蹦三尺，大叫道：“真的有鬼啊！”说着迈开大步飞也似地逃了。

小野可儿绕过丁香树丛正碰上杨浩甩着手从里边出来，小野可儿一个箭步迎上去，匆匆叫道：“少主！”

杨浩一见是他，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四，你我既然结拜，就是异姓兄弟，叫我少主，不如叫我三哥听着亲切，以后不管人前人后，你我只以兄弟相称便是。”

小野可儿一看，自己肩头又是一个湿淋淋的大手印子，这一趟过来自己的袍子成了他们的擦手毛巾了，着实有些吃亏，可他这时也无暇顾及，只是追问道：“三哥，这一番又要打银州了么？”

杨浩颔首道：“不错，事有轻重缓急，夏州现在腾不出手来对付我，我也不忙着去对付他。庆王之子耶律文是死在我的手上，就算我不去寻庆王晦气，只要知道我回了芦州，他也一定会来对付我，如果我先与夏州一战，恐怕反被庆王抄了老家。况且，狡兔尚有三窟，欲与夏州争战，这根基之地怎能只有一座芦州？银州城池险峻，易守难攻，如果能被我得到，便没有后顾之忧了，当务之急，必得先取银州。”

小野可儿摩拳擦掌地道：“既然如此，这一番少主……三哥一定得让小野可儿去打头阵。”

杨浩凝注着他笑道：“怎么，你现在心甘情愿奉我号令了么？”

小野可儿脸儿一红，却挺起胸膛，大声说道：“不是现在，当初三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连拔银州七座大寨，袭杀李继迁父子，搅起夏州与吐蕃回纥大战时，小野可儿对三哥就心服口服了，你才是有勇有谋能屈能伸的大英雄，小野可儿……就像谌沫儿说的，只是有勇无谋的一介匹夫罢了，能为马前卒，难当将帅之才。”

杨浩哈哈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什么东西都是练出来，今日的马前卒，安知来日不是一方统帅？”

小野可儿喜道：“这么说，三哥是同意了？”

杨浩点了点头：“你放心，仗有得你打，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芦州按兵不动，先让它银州草木皆兵一番再说。对了……你与谌沫儿……还未成亲么？”

小野可儿听说有仗可打，心中大悦，搓着手笑道：“已经成亲了，她还给我生了一个女儿。”

杨浩喜道：“哈哈，你小子动作倒快，恭喜，恭喜。”

小野可儿腼腆地笑道：“嘿嘿，生了一个丫头片子，有甚么好恭喜的，等她给我生个大胖儿子，再请三哥来喝喜酒。”

杨浩呵呵笑道：“一言为定！领兵挂帅的事，你不要急，暂且不动声色，这一回打银州，党项七氏的人马我是要动用的，银州城一打下来，咱们就亮明棋号，跟夏州明刀明枪地干啦。”

小野可儿兴奋的满面通红，只是连连点头，杨浩笑道：“这一下你安心了吧？好啦，我先回前面去。”

杨浩绕过丁香树丛，忽地左侧林中啪地一响，杨浩警觉地向声响处看去，恰见一块树皮掉落到地上，杨浩信步走去，甫入林中，一身青衣的竹韵姑娘就像一片落叶儿似的从树上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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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11章 随风潜入夜

竹韵飘身落地，抱拳道：“太尉。”

杨浩淡笑道：“有何所见所闻？”

竹韵道：“府州所属的官员一直安安静静地喝酒，倒还规矩，只是太尉执牛耳，隐然有三藩之首的意思，府州官员大多面有不豫不忿之色，私下里也少不了发些牢骚，不过看起来折御勋驭下甚严，他们虽有微辞，却也无人敢闹事。”

杨浩颔首道：“意料中事，最难收服的不是城池与土地，而是人心，慢慢来，不着急。麟州呢？”

竹韵道：“你那本家兄弟的属僚官员们可不及府州所属地道，台上杨崇训和你亲亲热热二哥三哥地叫着，他们在下面却绞尽脑汁不断地盘你的底儿，太尉今日亮出来的武器装备，他们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大食骏马和那种眼睛上只留一道缝的全身甲，麟州官员们旁敲侧击多方打听它们的来路，看那样子恨不得蒙上脸去劫个士兵，带回去一套好好研究一番。”

杨浩又是微微一笑，折家有无孔不入的秘探组织“随风”，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强大的侦伺能力在西北十分有名，府州官员们对“随风”很有信心，自然无需在酒宴上向芦州所属探问什么，而麟州不同，麟州一直唯府州马首是瞻，府州进则进，府州退则退，就连情报消息也与府州共享，自己就算也有情报机构，基本上也是扮演着“随风”分支的角色，如今麟州官员有这样的表现，这是好事，说明自己一股刚刚立州两年的势力不但有实力与府州分庭抗礼，而且隐然还要凌居其上的事，真正地刺激到了麟州官员，他们也不甘心继续这样依附于他人羽翼之下。

就算是亲兄弟，也不能给他没有限制的权力，既要充分地利用他，又要确保他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最好的办法不是压制，而是扶持另一股势力来约束他，帝王心术，制衡之道，古今皆然。既然麟州有这个心思那就好办了，以前他与府州关系密切，与麟州的关系都是通过府州来进行的，不妨伺机向麟州提供一些先进武器，在两州之间建立直接联系。

杨浩自然不会把这种心思向竹韵说明，他哈哈一笑道：“由得他们去打听，他们越弄不明白，心中便越生畏惧，如今我芦州尚未彰显强大的武力，这种表面光鲜么，震慑力还是有限的，总要他们感觉莫测高深，那才镇得住他们，否则我刚刚崛起的芦州安能让这些骄兵悍将低头？还有么？”

竹韵笑道：“还有一件事，着实有些奇怪。在彩台下面的府州侍卫中，有一个小胡子校尉是个西贝货，折御勋造访太尉，还带了个女人来，扮做男子，鬼鬼祟祟的，你说奇不奇怪？”

杨浩一怔：“西贝货？女人？”随即他便反应过来，嘴角悄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竹韵道：“这个女子的易容手法在我看来十分拙劣，不过混在军士中。倒也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易容术，谁会逐个打量那些士卒，若不是她说了几句话，恰被我听到声音，我也不会去注意她，被我看破身份之后，她已躲避开了，我正使人盯着她，对此人要不要严密监视一切行踪？”

杨浩笑道：“不必不必，叫你的人不必理会她，除非她探到了后山秘窟的消息，想去那里一探究竟才可以阻止她，其他地方么，她想去哪儿就由她去哪儿，任其出入，概不阻拦。”

竹韵眸中异采一闪，细细的眉儿微微一挑，微笑道：“任何地方……都可以么？”

杨浩道：“不错，任何地方，哪怕是本官的寝室，她要做贼，那也任她登堂入室，不得阻拦。”

竹韵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杨浩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竹韵身形一闪，已翩然消失在灌木丛中，她的声音此时才从远处幽幽传来：“不过是痴情女子负心郎的故事罢了，还能有什么呢？”

“什么”两字袅袅地传到杨浩耳中时，从她声音判断，身形已掠出十余丈外，身法端地快速。

杨浩嘴角却溢出一丝诡异的笑意：“雕虫小技！”

杨浩猛一旋身。五指箕张，屈如鹰爪，猛地扣向身后一棵合抱粗的大树。

“啊！”

那大树猛地发出一声尖叫，树影一动，斑斓的树皮出现人形，似有双臂向前撑拒，尖叫道：“不许抓！”

杨浩陡地缩手，腰杆儿一拧，单足旋踢过去。

那大树又是一声惊叫：“不许踢！”

与此同时，树干动了一下，似乎产生了一个虚影，虚影脱离了树干，急急向前逃去。可杨浩这一脚快逾追风，那影子闪得虽快，还是被杨浩踢中了。

只听那虚影“哎哟”一声娇呼，向前飘出两丈多远，攸地立定，双臂一扬，现出一身青衣的婀娜身姿，正是刚刚离去的竹韵姑娘，她正迅速收起原本披在身上的一块褐黄斑斓的布料。

竹韵捂着屁股，又羞又气地大发娇嗔道：“太尉既然发现了我的行迹，指出来便是了。何必戏弄与我？”

杨浩似笑非笑地道：“很抱歉，我还没有练成奔星迅电之眼，只知你大概藏身之处，哪里分得清上下左右？不过我劝你不要再试我了，你的遁术是瞒不过我耳目的，今番我是明知是你，才只踢一脚，要是一剑挥去，姑娘香消玉殒，死的可不冤枉？”

杨浩绵里藏针，竹韵听出他的警告，俏脸不由微微变色，但是听他说及“奔星迅电之眼”，双眸又不由一亮，脱口道：“天眼通？太尉大人习练的这门道家功法中有修习天眼通的法门？”

杨浩微笑道：“不错，你还想试试吗？”

竹韵连忙摆手道：“不试了不试了，我以后不再暗中跟踪你就是了。”

她嘟囔道：“也不知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要做，这般怕人看见。”

她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竹韵答应大人，为大人训练飞羽秘探，教授他们五行秘法，可不曾向大人讨过一丝好处，太尉大人，你说是吧？”

杨浩眨眨眼道：“怎么没有好处？一旦本官一统西北，这数不尽的牛羊、马匹，运进来的茶叶、布匹、铁器，打通西域商道后与天竺、波斯、大食乃至更西方国家的生意往来，那是何等庞大的财富？”

竹韵皱了皱鼻子，嗔道：“可是本姑娘却不曾沾得半点好处。”

杨浩笑道：“似乎……有些道理，那你想跟本太尉讨些什么好处？”

竹韵的眼神热切起来，陪着讨好的笑脸道：“太尉大人……可肯将这天眼通的秘术传授于我么？”

一见杨浩露出古怪神色，竹韵赶紧又接了一句：“竹韵一身所学乃是家传，并不曾拜过师傅，如果太尉恪于师门规矩，不便外传的话，那……竹韵便拜在你门下也是可以的。”

她说到这儿，把酥胸一挺，骄傲地道：“带艺拜师者中，像我这么有成就的徒儿可不多见，太尉开宗立派，这开山大弟子一进门儿就是个武艺高强的人物，还不给你脸上增光？”

杨浩苦笑两声，摇头道：“可惜……我这功法，你学不得。”

竹韵不忿地道：“我怎么就学不得？若论学武的天份，恐怕我比太尉还要高明几份，太尉这是藉词推脱么？”

杨浩作仰天长叹状，说道：“说起我这一身功夫，我便很是苦恼。将来有了女儿，固然不能教他，若是有了儿子，我这当老子的也不知该如何启齿，唉……实在烦恼……”

竹韵奇道：“学武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杨浩负手而行，看似轻徐如风，可是只两三步间，身形频闪，已遁迹于花草树木丛中，他的声音自花木之外过过传来：“道家有门功夫叫做双修秘法，姑娘如果真的要学，那就来吧，本太尉就辛苦一些……哈哈，哈哈……”

最后两个“哈哈”袅袅传来时，听那声音，他的身形已到了十余丈外。

竹韵腾地满脸红晕，她轻啐一口，站在那儿想了半晌，这才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唉……那块榆木圪垯学什么密宗大手印，如果他肯改学杨太尉这门双修功法多好……”

说到这儿，她不禁一脸羞意，心虚地四处看看，林中寂寂，空无一人，这才芳心略安……

※ ※ ※

杨浩在客房与折御勋、杨崇训等人品茗叙话，高谈阔论，直至明月高升，这才告辞离去。

折杨两藩出于利益所需，扶持芦州与夏州抗衡，本在他意料之中，可是西北政局重新洗牌，自己表现出来的实力又大出他们预料之外，这两位老朋友必然要斟酌商量一番，这也在杨浩预料之中，总得给他们留些时间，消化得来的消息，重新做出决定。

夏日酷热，但是夜晚的风却凉爽了许多，杨浩踏着一地清风月色，悄悄回到后宅居处，径直拐进了冬儿的卧室。灯光下，冬儿正坐在桌前一针一线的缝制着衣裳，衣裳是婴儿穿的冬装，虎头鞋、虎头帽已经做好，就摆在桌上打开的包袱中，小小的虎头鞋，鞋口露着白绒绒的兔毛，虎头帽上用黑色的丝线密密缝了一个“王”字，看着十分可爱。

衣服是百家衣，是向芦州子女俱全的人家一块一块讨来的布料，这个时代的婴儿夭折率高，就以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来说，他本有四子六女，夭折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活下来的恰好是半数。帝王之家对皇子皇女照料的无微不至，尚且如此结果，民间新生儿的夭折率可想而知，因此民间有新生儿穿百家衣的习惯，借点人气儿，希望孩子能健康成长。

这样的习俗，但凡有了子民，不管什么样的人家，都不敢忽略了这样的吉利事儿，不过衣料出自百家，谁知上面有没有什么病菌，杨浩便吩咐人把布片用沸水狠狠地煮过，然后又在烈日下曝晒，这才拿来使用。那些布片已经缝补成衣裳，料子里边则衬着洁白如银的棉花，那时棉花还是珍稀之物，十分昂贵，中原少有种植，就连皇家都是从在西域小国的贡品中才能得到一些棉花、棉布，这些棉花是从回纥商人那儿买来的。

灯光下，冬儿专注地运着针线，一双宝石似的眸子熠熠发亮，秀美的脸庞上带着幸福、安详的笑容，一个秀美婉盈的大姑娘，此时看来，依稀已经有了些慈母的风采了。贤妻良母，正是男儿佳配，杨浩看在眼里，心里也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自后面环住了冬儿的腰肢。

冬儿扭头一看，见是自家夫君，不禁甜甜一笑，将头倚在他肩上，两人依偎在一起，耳鬓厮磨了一番，享受了无声地温馨交流，冬儿才柔声道：“客人们都安顿下了？”

“嗯，都安置好了，天色已晚，早些睡了吧。这些针线活儿，让窅娘、杏儿她们做就好了，她们的女红功夫挺不赖的，如今在府中又没甚么事做，你现在正是易困乏的时候，莫要累坏了身子。”

冬儿摇摇头，抚摸着小腹，温柔地道：“这可是咱们的孩子，奴家这当娘的，怎能不为自己的孩儿亲自做身衣裳？冬儿做着这些事，心里高兴。”

杨浩呵呵一笑，把她拉了起来，说道：“你呀，天生的劳碌命，算了，明天再接着做吧，宝贝出生，恐怕得等到大雪纷飞时节，时候还早的很昵，做衣裳也不忙于一时。”

冬儿甜蜜地一笑，依言收起了针线。

灯熄了，月光朦胧透窗而入，蟋蟀和织娘的鸣叫声中，夫妻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在静谧中絮絮低语。

冬儿望着窗口那迷人的月色，甜甜地道：“冬儿是冬天生的，算算日子，这孩子也该是冬天出生，奴家在想，到时给他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杨浩打了个哈欠，轻笑道：“娘也是冬，儿也是冬，那就叫冬冬好了。”

冬儿嗔道：“取名儿哪有这么随便的？”

她侧着头想想，认真地道：“若是当成乳名儿倒也无所谓，若当做大号么，男孩子叫这名儿不合适，要是个女孩子，这名字也不配你太尉府大小姐的身份，名字可是相随一生的，官人不要敷衍呀……”

杨浩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说道：“嗯，那我就不去费这个神了，咱们家里才女一箩筐，有清吟小筑主人，有唐门大小姐，有饱读诗书的冬儿小才女，就连妙妙，那也是诗词歌赋的大行家，绿叶榜上的俏花魁，真要论起来，我这个一家之主肚子里的墨水是最少的，何必现那个丑呢，实在不行的，就让林老他们去琢磨琢磨了……”

“你呀，当爹当得如此漫不经心，自家孩儿的名字也不肯上心。”

冬儿环住了他的脖子，柔声道：“在霸州的时候，冬儿本以为这一辈子都要活在冬天里了，自从有了官人……冬儿才觉得自己是个女人，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杨浩故意咳了一声，说道：“这话听着可有岐义，小心宝贝大发抗议。”

冬儿醒悟过来，忍不住吃吃一笑，杨浩听着她的娇笑，不禁情动，忽地抱住她道：“再过些时日，就要有个小家伙来跟他老子抢食了，不甘心，实在不甘心，来，先让官人吃上两口。”

“啊……不要……”冬儿娇呼着，却没有阻止，任他拉开衣襟，露出那两团明月，在杨浩温柔的轻吻下，红晕渐渐上脸，星眸渐至迷离，她忍不住揽紧了杨浩宽厚结实的脊背，动情地说道：“有了官人的怜爱，冬儿才是一个幸福的女人。有了咱们亲生的骨肉，冬儿才觉得做为一个女人，这一生算是圆满了。只要能守着官人和咱们的孩子，冬儿就知足了，官人，你喜欢小孩子吗？这是咱们第一个孩子，不管生男生女，官人都莫要失望好么？”

“喜欢，当然喜欢。”

杨浩身形上移，轻轻搂住她尚未显怀的柔软腰肢，在她唇上温柔地一吻，低笑道：“官人喜欢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早说了叫你不要担心，你呀，就是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又坏笑道：“不过……官人更喜欢和冬儿一起制造孩子，等到小家伙出生了，咱们再接再励，生他一个子孙满堂……”

“官人……”

冬儿一双星眸闪闪发亮，她仰起下巴，满心欢喜地回吻了杨浩一下，然后像只刚刚吃了条肥鱼似的小猫儿，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轻轻伏在杨浩的胸口，用他的胸膛摩挲着自己柔嫩的脸颊，柔柔地道：“冬儿是官人的，官人想怎么样，冬儿都依着官人……”

杨浩把她又搂紧了些，轻轻抚摸着她那柔滑靓丽、披散如瀑的长发，抬眼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心神忽然飘到了天际：“第一个孩子……唉，那第一个孩子的母亲，也会像冬儿这般快乐吗？”

此时，上京月华宫内，风尘仆仆的弯刀小六和铁牛已然出现在萧绰面前，萧绰头戴黑纱饰凤的帽子，身穿百子衣，弧形琵琶袖，娇美寂寞的芳容像一朵慵懒盛开的牡丹，云淡风轻地问道：“杨浩……今已回返西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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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12章 袖里乾坤

小六恭声答道：“回娘娘，我家大人此时应该已经到了芦州。”

萧绰黛眉微蹙，恼道：“什么叫应该？你家大人身在何处你都不晓得？”

这位容颜娇美却威严自生的皇后似乎有些恼了，可是轻怨薄嗔的语气，反而……不那么令人紧张了。

小六忙弯了弯腰，答道：“娘娘，小六随大人返回开封不久，大人就下令由小六和铁牛护送夫人急返芦州，我们离开汴梁次日，就听说赵官家驾崩，等我们返回芦州不久，又得到消息，说皇弟登基，我家大人受先皇遗命，被朝廷封为横山节度使、检校太尉，以使相身份知芦州府事，我们兄弟两个很是欢喜，可我们在芦州还没等到大人，就收到大人送回的这口箱子，因我二人久居契丹，言语、地形比较熟悉，着令我二人亲自送来，我们离开时，我家大人刚到绛州，从时间上看，现在应是已经到了芦州了。”

萧绰诧异地挑了挑妩媚的双眉，说道：“把箱子呈来给朕。”

弯刀小六从身边提起一口箱子，双手呈递向前，萧绰身边一名女卫立即上前接过，然后要提到殿角几案上去打开检查一番，萧绰不耐烦地道：“无须提防，把它拿来给朕。”

女卫听命把箱子提到御案上轻轻放下，萧绰凝神看向那口半尺多厚，两尺见方的箱子，见上面的封条和火漆仍完好无损，显见不曾被人动过手脚，她举手抚摸着箱子，心头一只小鹿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箱里会有些什么？按照当初两人的计议，当前要配合她消灭庆王，今后在三方鼎立的格局下还要与契丹文//心//阁\\论//坛整\理有所合作，这口箱子里理所当然，应该有合攻银州擒取庆王的计划，除此之外呢？他……他会不会赠我些私人之物？否则何必做得这般严密，连他的两个义弟也要瞒着。

一时间，萧绰竟有些紧张、羞怯和期待起来，从叱咤风云的一国帝后，恢复了一个小女子的情态。

赵匡胤驾崩、赵光义继位、杨浩受封节度的消息她已经从自己的消息渠道获悉了，她可深深明白这两个官职意味着什么。杨浩年纪轻轻，短短两年间便位极人臣，而且开府建衙，顺理成章地成为一方诸侯，这种升迁速度真是闻所未闻，使得笼罩在这个男人身上的迷团越来越多，她越想看个清楚，越觉得他笼罩在迷雾之中，叫她看不清楚。

宋廷一直不遗余力地削弱节度使的势力，集权于朝廷，竟会放他一个有实权的节度使？这件不合情理的事更令冰雪聪明的萧绰百思不得其解，联想到赵匡胤突然的暴毙，她甚至大胆地想象，会不会杨浩与赵光义有所勾结，赵匡胤之死是一桩天大的阴谋，所以杨浩才获得丰厚的回报，得任节度……

可是尽管汴梁发生的事情透着诡谲蹊跷的味道，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她也无法判断当时的真相，一面要念着宋国政局变化对她契丹的影响，一面又不可避免地想着那个叫她割舍不下的男人，这些日子在上京，无论意气风气处理朝政，还是低眉信手御园赏花，一丝情念中总是惦记着他，这时真的得到了他的消息，萧绰这样的女中豪杰竟也不由生起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来。

摸索良久，她才撕下封条，打开两个扣环，将那箱子轻轻地开启。

箱子打开，萧绰便眼前一亮，她什么都想过了，唯独没有想到箱中竟是一片泥，一片胶泥。箱底固定着一块木板，板上竟然是一副沙盘，那沙盘以胶泥塑成了山川、河流、城池的形状，惟妙惟肖，十分逼真。

萧绰最大的心腹之患就是庆王，这些日子没少琢磨银州形势，她只轻轻扫了一眼，便看出这沙盘塑的正是银州地形，萧绰柳腰轻折，专注地看着这副新颖别致的地图。

契丹人征战沙场，统兵大将有时也会聚沙石为图，演示双方兵力部署，与部将讨论兵事、研究对策，但是很少制作如此精细、详细的沙盘。这具沙盘在手，如同自空中俯视银州，将那里的山川形势尽展眼中。

萧绰见箱盖内层还沾着一封信，便取下来在灯下展开看了起来。信无收信人、书信人的名头，没头没尾，开宗明义地便讲解双方如何用兵，如何南北夹攻，谋取银州，整篇信看罢，又翻过来掉过去仔细打量，再也没有旁的东西了，萧绰脸色渐渐落寞下来。

她折起书信，抬眼望向弯刀小六，淡淡地问道：“就这些？杨浩没有再交待你什么？”

弯刀小六还未答话，铁牛已摇摇头，憨笑道：“娘娘，我们连大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发到契丹来了，哪有可能还得到大人的什么吩咐，不瞒娘娘，这箱中是什么东西，我们兄弟俩都不知道，大人把它送来时，就已是封好了的。”

萧绰的眸光黯淡下来，冷淡地道：“朕知道了，你们回馆驿歇息，候朕的回信便是。”

小六和铁牛面面相觑，不知皇后娘娘何以忽然露出不悦之色，二人也不知杨浩信中都说了些什么，只得告退而出。

萧绰吁了口气，仰身往椅上一靠，挥了挥手，几名女卫便也躬身退了出去。殿中顿时静了下来，半晌，萧绰张开眼睛，看着眼前那副精致的沙盘，眸中渐渐流露出一抹幽怨：“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和我之间，就只有互相利用的关系吗？”

从醉意朦胧中被他占有，再到含羞忍辱主动挑逗，直至最后被他粗暴的……

萧绰的脸颊有些发烫，一双明眸也潋滟起一抹诱人的迷离。不可否认，当她第一次与杨浩成就孽缘的时候，她是又羞又愤，恨不得把杨浩千刀万剐的，哪怕后来主动挑逗他，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件工具。

可是夜夜燕好，不可避免地从她的生理影响到了她的心理，让她渐渐对杨浩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情，只是她清醒地认识到，一旦利用价值消失，这个男人就必须从人世间消失，所以她冷静地控制着自己的理智，不让自己对这个男人真的动情，成为一个情欲和感情的俘虏。

然而尽管百般戒备，心防重重，这个男人最终还是走进了她的心里，当杨浩以一个她动动小指就可以取他性命的死囚身份掌握了主动，把她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皇后摆布于股掌之上的时候，当他强悍地把她按倒在牢房里，像野蛮的契丹牧主粗暴地占有自己的女奴一般进入她身体的时候，由身到心，那个男人都在她身上牢牢地烙下了他的印记，一生一世挥之不去。

她是一个女人，在杨浩身上，她头一次体验到了做为一个女人最大的羞辱，却也体验到了一个女人最大的快乐；她是世上武力最强大的帝国女皇，可是却被自己的一个囚徒掐住了她的七寸，让她无从抵抗地体验到了任人摆布的弱者滋味，这个男人……还是她未出世的孩儿的亲生父亲，如此种种，让她如何相忘？

每日里，她有数不清的奏章要看，要处理朝政、要发展民生、要绞尽脑汁地平衡各部落间的矛盾，要小心翼翼地应对女真、室韦等部族的试探和挑衅，可是不管她忙碌还是清闲，心底里总有一丝割舍不断的悸动，那是一个女人的温存与忧伤。

可他是怎么对她的呢？他派人回来了，只是冷冷淡淡地告诉她，他已做好了准备，可以发兵攻打银州了。还很市侩地强调了一番，庆王交给她处理，银州一定要交到他的手中，除此，再也没有什么了。

罢了，我本不该心怀痴念的。自从爹爹把我扶上这皇后的宝座，我就注定只能在这条权力的道路上孤独地走下去，再也没有回头路，回头就是悬崖峭壁，足以让我和我的家族粉身碎骨的悬崖峭壁。走在这条路上，我就注定一生与谋略和权力为伍，做一个四大皆空的孤家寡人，何必如此执迷不悟，想他做什么！

杨浩的一瓢冷水把她泼醒了，萧绰迷茫、忧伤的眼神重又恢复了锐利和精明，她折腰而起，俯身向前，冷静地看向那副山川地理图，脑海中回想着杨浩信中提及的一切，对照眼前这副极其详尽、标志着银州内外所有重要兵驿和山川、水流的沙盘，思索着出兵的事情。

银州千里迢迢，战场瞬息万变，庆王不可能按照他们的设计出招，所以杨浩这封信也并没有详细的作战计划，他只是提出了针对银州城的地形，双方联合出兵、应对种种变化的可能做出的提议，以及战利品的分配，至于具体的如何配合作战，还要看双方主将到了战场上的默契程度。

对银州，不管是杨浩还是萧绰都势必一战、而且是势在必得的一战。杨浩急于夺取银州，不止是为了树立芦州兵威，也是为了让他这个横山节度名符其实，彻底掌握横山山脉这处西域与中原之间的战略要地的需要。同样的，除掉庆王这个招摇在外的叛逆，也是萧绰稳定契丹政权的迫切需要，两个人各取所需，正是一拍即合。

至于战利品的分配，庆王无论生死，一定要交到萧绰手上，而银州城，则归杨浩所有。其实……如果可能，萧绰绝不介意搂草打兔子，除掉庆王的同时占据银州，为契丹势力继续向西扩张铺垫道路，可是正如崔大郎当初分析的那样，大宋正与契丹对峙，两虎隔山咆哮，暂时都腾不出手来对付这只西北狼，如今只要确保西北不落在对方手中就好，他们任何一方都不想轻易增加一个敌人，哪怕这个敌人相对弱小，所以这银州就算被她的人打下来，如今她也只能交到杨浩手上。

派谁去呢……耶律休哥肯定不成。女真、室闱正蠢蠢欲动，六十多个属国朝贡无常，上京需要这员虎将镇着，况且……他与杨浩一直有些芥蒂，此去难说他会不会头脑一热，趁势再与杨浩挑起事端，破坏了自己稳住西北、牵制中原、平息内乱、重振国力的长远计划。

那样……就只有派耶律斜轸去了，他是南院大王，可以就近调兵，而且耶律斜轸聪慧稳重，足堪重任。如果令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率精锐的迭剌六院部五万精兵西征银州，使枢密使郭袭、宰相耶律贤适留守南院，调部族军、京州军、属国军加强对宋国的戒备，我北院则按兵不动，宋国势必不会轻举妄动，如果赵光义真敢于此时悍然出兵，则可令耶律斜轸迅速回师，与我北院兵马成钳势夹击宋军，庆王那里有杨浩牵制，当不致引兵追来……

“就这么办！”

方才偶露儿女情态的被萧绰重又变成了那位杀伐决断的女中巾帼，她提起朱笔，抽过一卷纸来，正欲下诏，瞧见桌上那一箱泥，本已冷静下来的情绪突然又不受控制地暴怒起来，她伸手一推，便将那口箱子拂到了地上，沙盘立即摔得粉碎，萧绰冷笑一声，就像摔得粉身碎骨的是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只冷冷地瞥了一眼，便要坐到椅上，开始起草对南院的诏书，忽地，眼前光亮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萧绰不由一怔。

殿外的女卫听到里面的动静，按着刀便冲了出来，见萧娘娘掌着灯，正弯腰看着什么，女卫头领急叫道：“娘娘，出了什么事？”

萧绰头也不抬，淡淡地道：“没什么事，你们都出去，未得传唤，不得进入。”

“是！”几名女卫又急急退了出去，萧绰蹲到地上，拿起一块泥巴看了看，中空的，再往地上看看，萧绰从一地泥巴中拾起一枝半卷在纸中的钗子，造型简单的一个双尖，没有如何的名贵与华丽，只是那镂空的灵动叫人欢喜。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萧绰有些惊讶、有些欢喜，脸上冷肃的线条渐渐柔和起来，她展开那裹着钗子的纸来正要丢掉，忽见上边似有字迹，急忙移过灯来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

萧绰鼻子一酸，眼中不争气地涌起一团雾气，她吸了吸鼻子，赶紧在那堆泥巴中又搜索起来，很快又找到一个小小的纸团，打开一看，是一枚造型别致的银戒指，萧绰赶紧看那纸团，只见上边果然也有一句诗：“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萧绰妩媚的嘴角微微牵起，似乎想要露出笑容，但她抿了抿嘴角，很矜持地忍住，她是谁？万里江山在手，岂会被这么一件东西打动？

萧绰“很不屑很不屑”地撇了撇嘴，拈起那枚戒指仔细地端详着，忽地发现内侧隐有痕迹，仔细看看，竟是一串年月日的数字，而且用的是契丹的年号，萧绰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这个可恶的家伙，难不成是在我上京街市上随便买了些头面首饰，如今又拿来糊弄我？”

“好象做出来没多久啊，这个日期……这个日期……”

萧绰忽然像烫了手，那枚戒指叮的一声掉到地上，萧绰颊生晕采，眼波盈盈，终于恢得了一个十七八岁小女子该有的情态：羞涩、欢喜、欲拒还迎……

“那个家伙，好生无赖，那一天……那一天……他记镌刻在这枚戒指上，着实羞人……”

萧绰咬了咬唇，忽然飞快地拾起那枚戒指兜在裙子里，然后继续在泥巴里玩起了寻宝游戏。

手镯、耳环、“银州城”中包裹密密的玉佩……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那些胶泥塑就的山川河流全被萧绰敲得粉碎，每一件用最情浓意浓的诗包裹着的首饰都像一杯醇浓的美酒，让她醺醺欲醉了。

殿中异样的声响令外面的女卫放心不下，一个侍卫统领壮着胆子悄悄向殿中探头看了一眼，就见那位平素尊贵威严、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蹲在地上，左手掌着一盏灯，右手握着一堆纸团，低头看着膝上裙中围着的什么东西，像一个“笑脱红裙裹鸭儿”的小姑娘一般笑得天真、烂漫。

好不得意……

※ ※ ※

此时，银州城一片萧杀。

城禁、宵禁，兵丁四布，巡弋的士兵穿行在大街小巷，夜色中只有他们流动的灯火和沉重的脚步声。

东门吊桥吱呀呀地放下去了，城门洞开，一行十余名骑士直驰入城，经过城门洞时，马蹄踏着青石的路面，蹄声如雷。

一员契丹将领迎了上去，在马上抱拳见礼，高声叫道：“刘将军，你终于到了。”

来骑猛地一勒马疆，战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声长嘶，马上的将军将迎风吹起的披风一揽，大声说道：“为避芦州耳目，昼伏夜行，专抄小路，是故来的晚了一些。”

那员契丹将领道：“将军一路辛苦，庆王早为将军安置了馆驿，且请前去歇息，明日一早……”

来人沉声道：“不，军情紧急，早一刻安排便抢一分先机。”

他回首唤道：“延朗、延浦。”

身后两名二十出头、英气勃勃的小将提马上前，大声应道：“爹。”

那人道：“你二人与侍卫们先去馆驿。”

回首又对那契丹将领道：“将军，请马上带我去见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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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13章 一将难求

庆王府中灯火通明，庆王耶律盛尚未就寝，此时正与一众心腹讨论军机大事，将领们分坐两侧，墙壁上挂着一副山河地理图，耶律盛蹙眉指着地图，正向手下将领们讲解着银州目前的局势。一个月白衫儿的美貌少妇姗姗走进厅来，向庆王裣衽一礼，身后相随的侍婢们便将一碗碗夜宵分送到诸位将领们面前，耶律盛语声一顿，说道：“好了，大家先歇一歇，吃点东西。”

正襟危坐的将领们顿时放松下来，有些人一双大眼尽在那些体态曼妙、姿容清秀的婢女们身上打转，有的还趁她们奉上粥茶的时候偷偷摸摸她们的小手，只要将领们在他面前不做太过出格的事情，耶律盛只做未见。那月白衫儿的美貌少妇亲手端了香粳米粥来送到他的面前，耶律盛含笑点了点头。

耶律盛的这座庆王府就是原来的银州防御使府，就连那月白衫儿的美少妇，都是原银州防御使李光齐的侍妾，被他占据银州之后一股脑儿接收过来。他自己原来的妻妾，早就丢在逃亡路上了。

庆王耶律盛一路西逃，只带出四万族人。其中伤病不能做战者除外，能战之士只有三万，他们没有粮草辎重，一路全靠劫掠州府村寨维持，后面又有耶律休哥苦苦追赶，如果就这么一路逃下去，就算不被耶律休哥歼灭，势必也要军心涣散，出现大量逃兵，于是到了银州附近时，庆王不想再跑了，他必须要找一个立足之地，而这个立足之地只有银州城。

银州城在李氏多年经营下，家底十分殷实，多年蓄积下来，城中粮草无数，又有活水，就算守上十年也不成问题，正宜做为他的根基之地。但银州虽然因为周围局势的原因，主力放在外线御敌，银州城也比不得上京城那般险峻难攀，但他后有追兵，可没有功夫打上一年半载，再加上他的人马善于草原上驰骋做战，并不擅长攻守城池，也没有相应的攻城器械，要夺银州城便只有行险使计。

耶律盛定下了谋夺银州的计划，却苦无没有良策谋城，便向心腹们问计，耶律盛手下也不乏文臣武将，一时才俊，其中有一个谋士叫隆兴翼竭思苦虑一番，便向庆王献上了一计，庆王耶律盛一听大妙，立即依计行事。他指挥大军过银州而不入，仓惶西去，做出继续逃命的模样，同时使一心腹大将羊丹墨带两千名死士脱离大队，向银州投降。

那羊丹墨也是智勇双全之士，他得隆兴翼面授机翼，又进行了一番补充，向耶律盛额外讨取了一千多名士兵，这些士兵不要生龙活虎犹能力战的，只要伤残老弱奄奄一息的，耶律盛若非部下中不乏随他造反的其他诸部族人马，不肯做出舍弃伤兵大失人心的事来，早就把这些累赘抛弃了，一听羊丹墨补充的计划，顿时大喜，马上应允下来。

于是羊丹墨便率领这两千人马赶往银州，他先使那一千劲卒埋伏在五羊坡，然后亲自率领剩下那一千老弱病卒，带着耶律盛交予他的大批金银珠宝赶往银州，距银州还有十里路，便是银州设在北路的一座军驿，叫五羊驿，羊丹墨叩关乞降，献上大批金银细软，只说自己不想继续跟着耶律盛继续逃窜，又不敢回到契丹受死，因此献上金银，乞求接纳。

那守关将领施尓粲本是新任银州防御使李光齐府上一个家将，因为李光齐是从众多堂兄弟中竞争出来，幸运地被夏州李光睿指定为防御使的人选，为了坐稳这个位置，打击堂兄弟们的气焰，李光齐大肆任用私人，府中的人鸡犬升天，俱都委了官职，这个叫施尓粲的家将便捞到了五羊驿镇关将领的位置。

施尓粲见到羊丹墨奉上的金银珠宝，便已被那珠光宝气迷花了双眼，又见他带来的确实是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登时戒意大消，慷慨地答应把他们接纳下来。这时羊丹墨便又进言，说另外一支部落也已带着本族的全部财宝、牛羊、马匹和女人离开了庆王，只不过这支部落以前曾经参与过契丹对银州的攻击，他们的族长头人担心受到银州的惩罚，所以不敢前来归降，准备逃到吐蕃人的地方去，如果施尓粲大人有意招纳，他愿代为引见，消除那一个部落的戒心。同时他还很关切地告诉施尓粲，那个部落尚保留着三百多人的武装，有一定的战斗力。

施尓粲听说那支部落携带了大批牛羊、财宝，还有女人，登时两眼放光，他本一介家奴，目光短浅，此时满脑子都是黄澄澄的金子和花花的肉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哪里还有什么戒心，这一去何止求财啊，银州正与吐蕃人征战，如果把本想投靠吐蕃人的部落拉过来，那还是大功一件呢。所以他马上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然后率领八百精兵，让羊丹墨带路，去招降那支契丹部落。

这件事，他并没有向银州方面报告，因为一旦报告上去，由银州方面派出使者。第一，要分他的功；第二，要分他的财；第三，要分他的女人。施尓粲只想事成之后，再亲自去向李光齐报告，于是兴冲冲地上路了。

当日傍晚，这支队伍就回来了，领头的还是施尓粲，施尓粲一进五羊驿，他带回来的人马便大肆烧杀起来，已先进城的那些老弱残兵也奋起余力竭死配合，将整座五羊驿顺利占据，随后他们片刻不停，便押着施尓粲“逃”向银州城。

银州城头早已望见五羊驿大火冲天，及见溃兵逃来，连忙向城下探问消息，施尓粲在羊丹墨利刃逼迫之下，只得谎称契丹庆王溃兵攻五羊驿夺粮，他兵微将寡抵敌不住，要逃回城来向李光齐讨救兵。

灯头打下灯光来，见城下站的确实都是五羊驿的兵马，最前头施尓粲穿着一套小衣，旁边还站着五六个披头散发的侍妾，那城上守军不禁暗骂。可他虽恨施尓粲是个废物，这个官儿毕竟是新任防御使大人的心腹，还不能得罪了他，只得没好气地令人放吊桥，开城门，叫他进来。

若非银州城多少年来都不曾敌人摸到近边来，而且庆王大队人马确实已经穿越银州一带，继续向西逃去了，这位守城官也不会如此大意，如今他这城门一开，可就闯下了弥天大祸，那些“伤兵残兵”一进了城，发一声喊，便向四下措手不及的银州兵攻去，迅速占领了北城门。

当李光齐闻讯挥军夺门的时候，城外一条火龙远远驰来，庆王耶律盛带领大军迂回绕了一个圈子，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杀了个回马枪，两千名敢死之士浴血护门，用他们的血肉保卫着他们这条唯一的生路。

银州主力正在外线与吐蕃、回纥部落做战，银州城中只有守军一万多人，这些兵力倚仗地利，对付十万大军也能支撑一个多月，可是城门一破，他们就不堪一击了。到了天光大亮时，庆王已杀死李光齐，鸠占鹊巢，完全控制了银州城。

银州守军死的死、降的降，正在外线作战的银州军队得知根基已失，立即作鸟兽散，有的率兵去投夏州，有的家眷族人都在银州城中，又受庆王利诱，便干脆投降了庆王，庆王耶律盛就此成了银州之主。

因为此时夏州李氏正受吐蕃、回纥牵制，虽知银州有失，一时半晌也顾及不了银州，而德王耶律三明在上京也起了异心，迫使皇后萧绰急急调耶律休哥回师，这就给了耶律盛可乘之机。他占据银州之后，立即加固城墙、重修银州附近的军驿险隘，在战略要地部署兵力，把整个银州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然而，他虽以突袭手段占据了银州，杀死了李光齐，却不敢说这位子就坐得稳当。契丹萧后不会放过他，一旦让她腾出手来，必会挥师西进，除去他这个叛逆，所以耶律盛极为重视交好左近的吐蕃部落、回纥部落和横山羌人，同时加固城池，招兵买马，不但要应变，还希望有朝一日杀回上京。

所以他需要不断地增强实力，疯狂地积蓄实力，才有与萧后一决雌雄的本钱，银州一万多精兵的归附，使他尝到了甜头，如果能继续扩充实力，萧后又不可能以倾国之兵来与他作战，他在银州就能稳若泰山。

近在咫尺的吐蕃、回纥、横山羌人的主意暂时打不得，他们的势力太松散了，如今耶律盛正在稳固银州防务，根本不能东征西讨，得罪这么多令人头疼的邻居，于是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国已不国的汉国头上。

汉国如今虽如风中的一片残叶，凋零的很，可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于是耶律盛派了一位使者去见汉国新上任才一年多的皇帝刘继元，慷慨地许诺只要汉国与自己结盟，他愿意倾力助汉，建立攻守同盟。

刘继元被契丹抛弃之后，整天担惊受怕，就怕宋国会派兵打过来，果不其然，契丹这边的绝交书送到不过一个多月，宋国就真的派兵来了，皇长子德昭亲自挂帅，五路大军杀气腾腾，对汉国摆出了志在必得的架势。

刘继元正心惊肉跳的当口儿，从天上掉下来庆王这么一位仁义大哥，像一根稻草似的飘呀飘，飘到了他这个溺水人的面前，刘继元大喜，这对难兄难弟一拍即合，立即订立了攻守同盟。耶律盛马上派出一万五千精兵星夜驰援汉国，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其实庆王这么做，只是看准了刘继元实力不济，在宋国的进攻下，根本守不住他的天下，庆王也根本没有打算派自己的人马去帮他守城，他只是想在势危的时候，把刘继元裹挟到到银州来，刘继元一来，他的兵马就得跟着，到时候在自己的地盘上，就能渐渐吞并刘继元的残部，到时势必大大壮大自己的实力。

有刘继元在手，说不定那时还能用他这个废物皇帝与宋国做笔交易，可他万没想到赵匡胤突然驾崩，宋军潮水一般涌来，又潮水一般退去，他这个拾海人连根海带都没捡着，只得怏怏退兵。紧接着宋国新任皇帝又派来一位横山节度使，他的银州就在横山范围之内，这位横山节度使当然来者不善。

况且，就算杨浩没有攻打银州的意思，他又岂能放过杨浩？那可是他的杀子仇人啊。然而若论在横山羌人中的影响，他这个新来乍到的契丹庆王可远不及已经和横山羌人打了两年交道的芦州，要他贸然出兵，穿过横山羌人聚居地去攻打芦州，他可放心不下。可若不尽快解决芦州这颗眼中钉，一旦来日萧皇后腾出手来，再度挥军讨伐，杨浩也见机来攻，银州势必腹背受敌，陷入两面作战的困境，是以耶律盛一面使人向汉国求援，希望汉国出兵合力攻打芦州，一面召集各路将领，日夜商讨解除威胁的种种办法。

耶律盛一边吃着夜宵，一边思索着心中的难题，正沉吟间，一个小校忽地抢进厅中，大声禀报道：“启禀庆王，汉国侍卫都虞候刘继业到了，正在前厅等候召见。”

耶律盛大喜，霍地站了起来：“刘继业带来了多少人马？”

小校恭声说道：“刘继业主从一共十三骑，未见大队兵马相随。”

庆王皱了皱眉，如即释然笑道：“是了，刘无敌用兵向来谨慎，自然不会招摇而来，我去见他。”

刘继业坐在厅中，双眉微锁，正低头盘算着面见庆王耶律盛之后的说辞。

汉国有难，庆王慷慨出兵相助，如今庆王有意攻打芦州，向汉国借兵，刘继元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可是宋国出兵伐汉时，刘断元恨不得跟耶律盛穿一条裤子才能体现他兄弟的亲密，但宋国一退兵他就后悔了，他现在国将不国，手中兵马有限，哪肯趟那个浑水，派人来供庆王耶律盛挥霍？

可是庆王刚刚出兵助他，他不出兵，未免失了道义。二来庆王守住银州对他有益无害，如果庆王坐大，他就有了靠山，如果契丹或宋国想要攻打银州，说不定就会与他媾和，那时自己就能效仿芦州，待价而沽，左右逢源。于是刘继元左思右想，终于还是派了人来，只不过他派来的人少了点，只有刘继业一行十三人。

“这么点人，庆王必然大失所望，我要如何说，才能维系住双方的盟约，不致得罪了他呢？”

刘继业虽是巧妇，苦于无米，也唯有苦笑不已。

刘继业看模样只有四十出头，他本姓杨，是麟州节度使杨崇训的胞兄，因扶保了汉国，并得汉主宠信，赐姓为刘，就此改名为刘继业。刘继业白面微须，眉目清郎，十分的儒雅，若不是他那挺拔的腰杆儿、正襟危坐的军姿，实难叫人相信他就是那个在财力、兵力、武器、军饷都严重匮乏下，仍然一手支撑着北汉国在大宋的强势下摇而不倒的那位汉国柱石，无敌将军。

厅外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庆王耶律盛大步走入，哈哈笑道：“本王一封书信，想不到贵国皇帝陛下这么快就派了将军来，本王甚是欢喜啊。”

刘继业急忙站了起来，趋前一步，叉手施礼道：“汉国侍卫都虞候刘继业，见过庆王。”

耶律盛连忙上前相扶，满面春风地道：“刘将军免礼，本王久仰刘将军赫赫军威，如雷灌耳啊，想不到今日有相缘相见，真是荣幸之至，哈哈，刘将军一路辛苦了，只不知贵国皇帝陛下这次派来了多少人马，还请将军告知本王，本王好着人准备牛羊美酒，明日一早亲自去犒赏三军。”

刘继业微微露出尴尬神色道：“庆王，实不相瞒，这一次来，只有刘继业和十余名小校而已。”

耶律盛一怔，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只有将军一人？本王欲得贵国之助，合力图谋芦州，何以将军一人只身前来，将军号称无敌，难道就可以将军一人之力，抵得数万大军么？”

刘继业被庆王一说，脸色微红，神色更显尴尬，他吸了口气，沉声问道：“庆王甫得银州，立即出兵伐芦州，途径诸多羌人部落，不无凶险，为何如此迫不及待？”

耶律盛怒道：“本王信中说的难道还不明白？若本王受芦州和萧后南北夹击，如何守得银州？先取芦州，方无后顾之忧。贵国皇帝不肯出兵相助，可知我银州若亡，你那汉国没了外援，在宋国大军铁蹄下，顷刻间便要灰飞烟灭？”

刘继业道：“庆王息怒，非是官家不肯出兵，实是宋国大军滞留边境久久不退，我汉国兵微将寡，再也抽不得人马前来助阵。芦州虽只一府之地，却受麟府两州支持，麟府两州绝不会容得庆王染指芦州，与他们比邻而居，这一战若是麟府两州插手，以庆王虎贲之师，也未必就能如愿。庆王所虑者，不过是担心芦州与契丹萧后彼此呼应，让银州首尾难顾。刘某奉官家所命赶来芦州，便是为庆王解忧来了。”

耶律盛哂笑道：“哈哈，就凭将军一人？”

刘继业笑了笑道：“不错，就凭我一人！”

耶律盛目光一凝，沉声问道：“将军一人，如何解我危局？”

刘继业道：“银州本有守军一万，庆王西来时手中有可战之兵三万余，若不诈城，能打下银州么？”

耶律盛摇头道：“不能！”

刘继业又问：“若容庆王从容准备，备齐了各种攻城器械，又有充足的粮草供应，可能打下银州么？”

耶律盛沉吟良久，徐徐说道：“若给我一年时间，或许……可以打下银州，只是……那时我的人马也已损耗一空，得了一座银州城又有何用？”

刘继业微微一笑，说道：“庆王是草原上的英雄，惯于游骑作战，本不擅攻守之术，一年打下银州，已是难能可贵。银州这些年来虽然征战不断，但战事多发生在外线，所以实外而虚内，银州防御并不紧密，并非不可攻克。若是备齐了攻城器械，又有充足粮草供应，由刘某来攻城，最多只须半个月，银州就要易主。”

耶律盛双目一张，凛然道：“刘将军这是威胁本王么？”

刘继业摇头道：“非也，刘某只是想说，同样的兵力、同样的武备，由不同的人来指挥调度，发生的作用就会截然不同。刘某善攻城，更擅守城，此番我国主虽只派来我一人，可是若得我协助庆王部署银州防御，银州将化作铜墙铁壁，契丹便出二十万大军，给他三年时间，亦难攻下银州城。他们……能出二十万大军，能打上三年吗？”

耶律盛双目炯炯，紧紧盯着刘继业，目中渐渐放出光来。汉国有什么？既无地利之险，又无威武之师，可是赵匡胤一代雄主，不管征讨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蜀国，还是守着长江天堑的江南李煜，都是手到擒来，他御驾亲征的只有一个国家：汉国。可是却是数度前来，铩羽而归，虽说这其中有契丹出兵相助的原因，可是契丹出兵前，宋军早就围攻汉国许久了，若是守城的是蜀军、是唐军，汉国早已插上了宋旗，汉国国力远不及蜀唐，何以能在赵匡胤的御鞭亲挥之下支撑下来？因为这里有个刘继业。

刘继业的本领便是在契丹也是极负盛名的，当初契丹与汉国尚是盟友的时候，契丹部族军也常常冒充马贼往汉国打草谷，这刘继业兵微将寡，可是与之交战中却是胜多败少，屡建奇功，他那“无敌”的称号，就是契丹人送给他的，莫非此人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

刘继业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一字字说道：“庆王岂不闻……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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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14章 银州，我一定要打！

小六和铁牛走进月华宫，只见萧后一袭白衣，静静地坐在御案后面，体态轻盈，不着修饰，却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派，风姿幽雅、仪态袅娜，宛若一朵含苞欲放的百合花，静谧、洁白、幽雅、高贵、一尘不染。

“你们今天就可以回去了，朕的大军很快就会出发，西征银州的事，朕与杨浩早有约定，朕会嘱咐统兵大将配合芦州，准时抵达！”

萧绰一见他们，便淡淡地道：“这口箱子，你们交给杨浩。”

“是！”

小六答应一声，接过了女卫递过来的那口箱子，箱子已重新贴上了封条火漆，不过似乎比原来轻了许多。

萧绰往箱子上又看了一眼，眸中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笑意，那含笑的眸子微微垂下，便看到了面前的书案。青玉镇纸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墨迹淋漓：

“我做这副沙盘的时候，一直在想，见了这副沙盘，绰儿会怎么想呢？用这样隐蔽的方法，你大概根本不会发现吧。不过，当初你那一碗药酒，可是着实让我吃了一顿铁拳的苦头，不用这个方法，万一是我自做多情，绰儿心中根本无我，岂不难堪？男人都是很在乎自己面子的，你说是不是？

如果你根本不曾把我放在心上，这封信，就让它永远锁在沙盘下面吧。如果你会念着你我之间的一份情意，那你见我遣人远来却只与你议及公事，你必会恨我无情。以你的脾气秉性，睹物思人，恐怕杀了我的心都是有的，本山人掐指一算，这副沙盘，此刻必已代我粉身碎骨了，那么我到底心意如何，想必你也心中了然了。

那你到底看到这封信没有呢？女儿心，海底针，真的不好判断啊。如果你正在看这封信，那你一定是摔过沙盘了，也就证明……你的心里是惦记着我的，对吧？呵呵，这回怒气全消了么？应该已露出娇羞的笑容了吧？你可要记得，现在的你，可不宜喜怒无常。”

萧绰忍不住又是“吃”的一声笑，美人一笑，百合花开。

“贫嘴……”

那一声薄嗔，由这位高权重、一向威严庄重的美人儿口中说出来，自有一种缠绵悱恻的味道，令人荡气回肠。

绰儿……信上那刻意的昵呼，略去了彼此地位的差距，除了未嫁前父母双亲和姐姐这般称呼过他，再也没有旁人，萧绰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如果，我不是这样的地位、这样的身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妇人……不想了不想了，万万不能被这个祸水迷惑，……”

薄唇轻噬。一抹女儿风情不经意间已然悄悄爬上了她的眉梢眼角……

“这些首饰，并不如何名贵，也非华丽之物，我知道，你不喜欢一身珠光宝气，平素也少着饰物，不过这几件小饰物都很素雅庄重，希望你会……为我戴上它，虽然我看不到你佩上它们后是怎样的妩媚。但是当小六和铁牛回来后，我会问他们，娘娘遣他们回来时，是怎样的打扮，佩戴了什么首饰，然后……我就会想像得到了。”

萧绰螓首微侧，眸中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她那元宝般精致的耳朵、天鹅般优雅的颈项，还有修长的青葱玉指上，什么首饰都没戴。你让我戴，我便戴么？凭什么要听你的吩咐？她轻轻地皱了皱鼻子，就像一湖春水，荡起了一片涟漪……

“最后，有两件事对你说，一：这封信是用墨鱼汁写的，虽说封在沙盘中会保留久一些，不过一个多月之后，它也会完全消失的，如果你不曾看过它，那么你永远也不会看到了，我也不会再写第二封信：二：有句话，以前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现在不妨告诉你，你很美丽，前世今生，在我见过的所有美女中，绰儿……一定名列三甲。”

“名列三甲？为什么不是唯一？哪有这么恭维人的，名列三甲……那另两个是谁？”

那双妩媚的眉又轻轻地锁了起来：这个问题，恐怕要永远萦绕在这位高傲自负、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契丹皇后心头，再也挥之不去了，除非……有朝一日她能再见到杨浩，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她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想，这是那个无赖的诡计，他就是想要我时时刻刻地想着他，我才不要上当！”可是，她还是禁不住地去想：“那两个女人，是谁？”

※ ※ ※

刘继业与庆王耶律盛一夜长谈之后，银州改变战略，开始收缩兵力，巩固现在统治的领地，积极备战了。

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来在契丹有“刘无敌”之称的汉国侍卫都虞候刘继业到了银州，这件事已被耶律盛列为最高机密。只有他的心腹将领们知道。其他人只知道庆王遍访名士，拜了一位军师，这位军师现在全面负责银州军事部署，一项项工程在他的部署下开始上马……

银州城开始加固城墙，拓宽护城壕，建筑各种工事，投降庆王的一万多银州兵和从银州城各家各户抽调的壮丁日以继夜地忙碌起来，银州城四城城墙遍设守具，庆王嫡系军队以百步法分兵备御，这些习惯了马上驰骋、双腿都有点罗圈的战士开始日夜操练，演习他们从小到大都不熟悉的守城战法。

修敌楼、挂坛、安炮座、设弩床、运砖石、垂檑木、备火油、凡防御之具无不毕备。银州在李氏多年经营下，储藏了大批武备从不曾用过，如今俱都从尘封的武库中移出来，安放到了四城城墙之上，光是守城利器车弩就多达二百二十具，远及七百步，箭矢如矛，可洞穿人体，如施放普通箭矢，可一弩齐射数十箭，杀伤力十分恐怖。

刘继业万没想到银州竟有如此殷实的家底，想起汉国一国仅据数县之地，车弩不足二十具的寒酸，真是感慨万千。他带着两个儿子巡视在城头，一大批工匠头儿趋身相随，城墙、城门、瓮城、马面、钟楼、鼓楼、望楼、弩台、敌楼……刘继业指点一处，就有一个工匠头儿毕恭毕敬地上前问清详细情细，立即着手修缮。

城头上正在安置夜叉擂，安装好的夜叉擂抛出城去，然后又用铁索绞车收回，做着最后的测试，城下则在挖掘与城墙同向的地沟，每隔百步安置一口大瓮，倒扣半埋于地上，用来探听地下动静，以防守城大军掘地潜入。

城外正在用夯土和石块修筑瓮城，拓宽护城壕的、修建羊马城的工匠和银州壮丁往来不息，负责修筑这处瓮城的却是一支抽调回来负责工程的银州军队。

银州军本来都是些作威作福的老爷兵，上阵厮杀他们并不后人，可是这种担土扛锤、修建城墙的力气活儿向来都是他们当监工，督促民壮百姓干活的，如今可好，庆王一来，他们成了契丹兵的辅兵，由于工程量巨大，民壮不敷使用，他们也被迫干起了这粗鄙下贱的活儿，士兵们怨声载道，干起活来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

“快点快点，把这几块条石抬上去。”

因为天热穿的不多，平素没有干活经验，肩头又没垫厚布，扛条石的几个银州兵肩头都磨得红肿一片，痛楚难当，摇摇晃晃到了已初见雏形的瓮城下时，一个士兵实在捱不住，脱手将条石扔到了地上，一下子摔成了两半。正提着马鞭吆五喝六地督工的契丹兵见了大怒，冲过去没头没脑就是一顿鞭子：“浑帐东西，打仗不行，干活也不行，你们这些废物还有什么用？”

那个被打的银州兵火了，咆哮着冲了上去，大叫道：“老子是横山岭上出来的汉子，弓马骑射，哪一样比你逊色，来来来，咱们两个较量较量，看看谁是废物。”

那契丹兵没防备他敢反抗，加上脚步泥土松软，吃他一撞，仰面便摔倒在地，惹得那些正在干活的银州兵一阵奚落的大笑，被打的银州兵轻蔑地骂道：“你个狗娘养的，要不是你们使奸计诈了银州城，我家大人被迫投降，如今你们还是被契丹萧后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丧家犬呢，也敢跟老子耀武扬威。”

“砰！”一只大脚踹在他的后腰上，银州兵一个跟头跌到前边一个坑里，泥土纷下，身上铺了一层，那银州兵大怒，爬起来骂道：“哪个狗娘养的背后伤人？”

一个契丹都监站在上面，沉着脸，森然喝道：“庆王严令，日夜赶工，以最快的速度建造各种守城兵事，上下人等谁敢不遵，你敢闹事？”

那银州兵见是一个都监，怒气稍有收敛，辩解道：“我吃饷当兵是要上阵打仗的，这样的活儿谁干得来？一个上午都扛了上百根条石，也不让人歇歇，就是铁打的身子受得了么？”

那都监讥笑道：“上阵打仗是要流血死人的，肩头磨肿了就受不了了，还想上阵打仗？奶奶的，你倒是长了一副小姐身子，可惜却是丫环的命，老老实实干活，要是再敢牢骚满腹乱我军心，老子就把你活埋在这瓮城下面。”

那人还要再说，一个大胡子的银州兵喝道：“就管不住你那张臭嘴？爬出来，乖乖干活去。”

契丹兵都监看了看那大胡子，展颜笑道：“李指挥是个明白人，该知道这些东西修好了，我银州才难以撼动，大家也会少些辛苦，管好你的人，不要再惹事生非，否则你李指挥的面子，本都监也是不给的。”

大胡子嘿了一身，转身行去，坑里那银州兵不敢再说，乖乖从坑里爬出来，随着那大胡子行去，走不多远，他愤愤然地道：“大人，那个契丹人不过是个小小的廊都监，也敢在你这兵马指挥面前摆威风，这口气……”

他还没说完，那大胡子已转过身来，抡圆了给他一个大嘴巴，扇得他一个趔趄，恶狠狠骂道：“滚！给我老老实实修筑兵事去。”

那银州兵一见指挥大人火了，忙捂着脸逃开了去，李指挥怨毒地瞥了那个廊都监的背影一眼，冷笑着离去。

这一幕，已落在城头的刘延朗眼中，他的眉头不禁皱了一皱。

刘继业刚刚向一名工匠头儿交待完在城外正面那块开阔地上哪里布设蒺蔾和鹿角木、哪里布设地涩和诌蹄，护城河中如何布设铁菱角，哪里需挖设陷马坑、在坑里插布鹿角枪和竹签，回过头来见儿子正望着城下若在所思，便走过来问道：“延朗，有何所见？”

刘延朗回头看了眼那群工匠头儿，对刘继业低声道：“爹，契丹人对归附的银州兵过于苛薄了。爹常说，壮大寡而小弱众、城廓大而兵士少、粮草寡而守者众、蓄货积于外、豪强不用命，守具不足、军饷不供，则城不可守，虽有高墙险城也要弃守。如今银州守军不能上下相亲、严刑赏重，儿担心……就算爹爹把这银州城布置成铜墙铁壁，水泼不入、针插不得，恐怕也有大患。”

刘继业苦笑道：“这一点，我对庆王说过了，可是庆王部下，各有族属，庆王欲拢络人心，对他们就不能不予优容。契丹人对降兵，怎能做到一视同仁，他虽下过命令，可是下边的人阳奉阴违，我们又能如何？”

他轻轻抚着胡须，抬起头来望向天际，自信地道：“延朗也不必过于担心，不管是契丹萧后还是芦州杨浩，都不擅长城池攻守，这银州就算不是尽善尽美，他们也得铩羽而归！”

※ ※ ※

“银州，我志在必得！”

芦州，白虎节度，杨浩端坐帅椅之上，眉宇间一派萧杀，掷地有声地喝道。

这是杨浩第二次聚文武于节度之内，第一次是新官上任，以节度使身份与芦州官员们正式见个面，而这一次，却是要确定芦州今后的方向、并且调兵遣将，筹备他开衙建府后的第一场大战。

李光岑和丁承宗分坐杨浩左右，其他官员依文武序列站立堂上，杨浩声音朗朗，开宗名义地道：“本帅受封为横山节度，朝廷对本帅寄予厚望，银州如今为契丹人占据，不管是庆王坐大，亦或是引来契丹国兵马，都是我芦州腹心之患，为了芦州百姓安危，为了横山百姓免受契丹兵戈，银州，我一定要打！”

“诸位都知道，我芦州是怎么建立的，这处地方，本是四战之地，城池看似雄奇，实则四面受敌。麟府两藩，因惧夏州之势，所以才容许我们在此立足，引我为奥援。而夏州，一旦从与吐蕃、回纥的纠葛之中腾出手来，必取我芦州。夏州铁骑，早晚必至芦州，芦州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一地失而全府灭，必得银州，南北一线，贯通横山，我等方有回旋余地，所以，银州，我一定要打！”

夏州是我芦州大敌，如果银州庆王不除，一旦引来契丹兵马，从此长驻银州，那我芦州就是前门有虎，后门有狼，除非就此弃甲投降，否则便连一个安稳觉都不可得。眼下，已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夏州正受吐蕃、回纥纠缠，契丹内乱方止，暂无余力大举东进、西进，侵我宋土，还有比这更危急、也更有希望的时刻吗？所以，银州，我一定要打。

夏州李氏坐拥五州之地，夏、银、绥、宥、静，而契丹庆王今只银州一地。夏州李氏经营西北历百余年，契丹庆王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孰强孰弱一目了然，所以，银州，我一定要打。

银州庆王是我们的敌人，夏州李氏更是我们的敌人。夏、银、绥、宥、静五州之中，夏州横于山西、银州横于山东，绥、宥、静三州皆距银州近而离夏州远，我们若攻下银州，一通南北，方可与夏州分庭抗礼，大有希望将绥、宥、静诸州纳于辖下，弱夏州而利芦州，所以，银州，我一定要打。”

这番话，不但现在要说，而且回头还要对朝廷说，赵光义对他杨浩很不感冒，可是对不王而王，实际上的夏州之主李光睿更不感冒，赵光义早晚得发兵攻打西北，将这里完全纳入朝廷治下，如果听说他杨浩到了西北，没有与夏州、麟州、府州三大藩沆瀣一气、携起手来对抗朝廷，反而先来个窝里反，自不量力地跑去与夏州抢地盘，他是一定会乐观其成，坐望西北狼烟起，等着四藩四败俱伤的。

丁承宗沉声道：“诸位，夏州就是个狼窝子，为了谁做狼王，诸部之间总是征战不休，可是折杨两藩如果有意于夏州，他们就会携起手来一致对付。而我家大人不同，我家大人既得折杨两蕃支持，与和夏州素来不合的党项七氏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唯有我家大人兴兵，才有一呼百应，与夏州一较长短的本钱，你道我芦州初立，地域仅止于芦州，军民不过六万有余，折杨两藩为何要在我家大人开衙建府时亲来祝贺，义结金兰？原因就在于此了。”

众将都被鼓舞起来，杨浩口口声声主上、官家，那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求个出师有名罢了，厅中这些人谁都明白芦州两年生聚，图的是什么。如今宋立国未久，又常年征战，在北国俯视之下，一时半晌没有有力的借口，绝不会对名义上还驯服于宋的西北用兵，把他们硬推到契丹怀抱中的道理。而契丹萧后掌权不久，内政不稳，内斗不断，又受宋国牵制，一时也无力西进，吐蕃、诸羌、回鹘四分五裂，一盘散沙，如果大帅能抵消夏州李氏在诸羌中的无上威望，动摇他诸羌之主的地位，那么西北杂胡，大小部落与其说是敌人，不如说是一顿大餐更为合适，一旦消化了他们，芦州将是一种什么局面可想而知。

丁宗承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炽热地道：“如果我家节帅大人贯穿芦银两州、再取夏、绥、静、宥四州，便可威加党项八氏、西掠吐蕃健马、北收回纥精兵、东得横山诸羌之勇，那时……嘿嘿！”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时如何？往西去？到千里无人烟的沙漠、戈壁中去？恐怕没有一个脑袋里缺根弦的人会跟着杨大帅去野游，杨大帅怕也没有那个兴致，唯一的可能就是长驱南牧，夺取中原花花世界，到那世上最繁华、最文明之地去，众将领的野心都被他煽动起来，一个个目光炯炯、杀气腾腾。

杨浩道：“所以，银州，我一定要打，而且志在必得。如果我们连一个银州都打不下来，什么雄心壮志都是空谈。大家不如现在就收拾收拾，各奔东西去罢，本帅也带些金银细软，携美妻美妾，挂印封冠，隐姓瞒名，周游天下，寻幽访胜去也。大家怎么说？”

众文武齐齐轰喏：“打银州、必取银州！”

众将高呼三声，杨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高抬双手，缓缓下压，厅中顿时一静：“兵家有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下面就由丁司马向诸位介绍一下如今我芦州与银州各项实力的对比情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有关各种粮秣、辎重、军械的准备，也要由丁大人一一介绍，丁司马，请。”

行军司马，就是参谋长了，乃是军中有实权的人物，丁承宗向杨浩抱拳应一声是，推动轮车徐徐向前，羽扇纶巾，神态从容，颇有诸葛武侯的风采。

“西北民风尚武，河套之地产马。欲建大军既不缺兵源，也不缺马匹，但我芦州地域狭小，以工商为本，农牧欠缺，受限于此，甫一开始，便是走的精兵之道，如今我芦州有步骑共有精兵一万。”

他说到这儿，微微一笑道：“凭此兵力，若是野战，以我军训练之有素、装备之齐全，未尝不可以少胜多，然而敌据地利，欲谋银州便嫌不足，况且我军亦少有演练攻城之法，不过……诸位勿需担心，正所谓得道多助，我家节帅兵发银州，去时虽只一万，到时必聚十万之众，至少十万之众，因内涉极大机密，此时不宜宣之与众，诸位将军心中有数即可，所以兵力方面，勿需担心。”

众将心道：“恐怕不是与折杨两家联兵，就是与野利氏部落或者亚陇觉部落借兵了，但是……九万大军啊，如果折杨两家、再加上野利氏、亚陇觉部落齐来相助，出动九万大军，几乎也是倾其所有了，四方并不太平，他们敢冒天大风险，如此相助么？”

众将心中虽有疑虑，只是疑惑这兵马从何而来，却并不怀疑丁承宗所说的话，这不是说给对手听的，明明只有二十万大军，也可以吹嘘成八十万大军，以收震慑之效，对自己人，万万没有如此诳言的道理，如果是八万硬说成十万还成，一万人马无论如何也变不了十万大军，谁也别想瞒得过去。

丁承宗道：“兵力方面，不成问题，倒是粮草和武备方面，需要立即着手准备，攻打银州，绝非旬日可以见功的事情，消耗绝不会小。粮食、衣物、锹锄斧镐、锣鼓乐器，已有专人四下采购，不日就将源源不绝运来芦州。备有的刀斧枪矛、弓弦、箭矢、帐蓬，我芦州工匠正日夜赶工制作，同时为了减少粮食的运输消耗，而且将士用命，体力消耗甚大，所以我们正从党项七氏部落购买大批牛羊随军驱赶，备作肉畜。

至于战马，只吃青草必然气力衰减，难久驰骋，尤其是我们购来的大食宝马，更需精心培养，再加上马匹的食粮消耗更甚于士卒，哪怕只需万匹战马，极耗费也极惊人，好在此去是攻城，十万大军旌旗所至，庆王最好的选择就是据城自守，主动出城扰战的机会不大，因此，本司马与节帅商议，此战以步卒为主，只携一支重甲骑兵，一则在实战中使他们得以锤炼，二则可以收震慑敌军心之效。”

轻骑兵最大的优点就是速度，可以长途奔袭，收奇兵之效。但是轻骑兵又需慎用，因为一旦他们执行远离本阵的特殊任务，就意味着他们需要抛弃辎重、远离大队，一旦不能收奇兵之效，既无援军、又无后勤，一旦不能迅速脱离战场，后果可想而知，而这一战中，主要是城池攻防战，绝少会出现双方调兵遣将，在原野上迂回包抄、奔袭冲撞的场面，在兵种搭配上，它们就不列入考虑范围了。

丁承宗又道：“这一战，以攻城为主。我们不擅攻城，可银州，同样不善守城，我们有最好的能工巧匠，可以制作大量精巧、齐备的攻城器械，再加上兵力优势，我们胜算至少占到七成。不过大批粮草以及攻城器械的运输，必然会使我军行速缓慢，这也是我们不需要大批战马，步卒只需随行驴骡牛车缓地的原因，因此便需早早上路，以便准时与盟军汇合。”

军队所需非战斗人员各国军队配属的多少不同，比如斯巴达军一人需要七名军奴，希腊军队一般一名重步兵仅有一名军奴、罗马军队也有大量军奴、欧洲骑士还有专门背盔甲的奴仆……此外，还有带着随军商贩、军妓的，不过一般来说，随军非战斗人员越多，消耗越大、军队的机动性越差、战斗力也大受影响，而中国古代军队基本上没有非战斗人员，一些杂务多由士兵完成，芦州一来无处征调那么多的民役，二来也是考虑到城池攻守战中消耗已然巨大，所以这粮草和攻城器械的运输，直接由士兵们自己完成了。

丁承宗有条不紊地介绍完了芦州这边的情形，又道：“银州方面，我们本来早有细作密探部署，可是银州突被契丹庆王陷夺，如今就连归顺庆王的银州军都沦做了杂役，我们事先安插的棋子都失去了作用，迄今已然无法联系上他们，也无法得到银州附近的详细情形，我们只能从前些日子从银州逃出来的难民那儿，大略了解一下银州的兵力和部署……”

丁承宗一一说罢，杨浩扶案而起：“从现在起，各部兵马要抓紧操练，节度副使木岑将留守芦州，知节度事，行军司马丁承宗辅之。七月初七日，本帅将亲统大军，直取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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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15章 七夕

太华山巅，洞中，一缕斜月淡射而入，形成一根清冷的光柱。

扶摇子头戴庄子巾，身穿月白色斜襟道袍，侧卧石上，以手托腮，寿眉长垂，呼吸细细绵绵，若不细闻，简直要让人以为他已经没了气息。

对面，一个韶龄女孩儿头戴逍遥巾，穿一袭月白色对襟绣花洞衣，下身一件灯笼裤也是月白色的，学着陈抟的模样，托着粉嫩嫩的香腮，微微阖着双目，稚气中透着可爱。

忽然，她长睫下的眼皮翕动了几下，悄悄地张开一线，往对面的扶摇子看了看，陈抟呼吸如常，平稳悠然。小道童吐了吐舌头，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一双穿着高筒白袜儿的小脚丫悄悄探向地上那双麻鞋。

“嗯……咳！”陈抟忽然咳嗽了一声，小道童飞快地躺下去，小手一把香腮，双眼紧紧闭上，只是那双腿来不及抽回来恢复原状，干脆一平放一蜷起，另一只手捏个法诀搭在膝盖上，反正陈抟一脉的道法讲究随意自然，并不要求一定正襟危坐，这样也说的过去。

屏息候了片刻，小道童再次张开眼睛，只见陈抟竟已翻了个身，朝石壁而睡了，不禁庆幸地拍了拍小胸口儿，重又爬了起来，小心地穿上鞋子，像只偷东西的小猴儿似的蹑手蹑脚地溜出洞去，到了洞外，站在青石阶上望望天上那一天星月，灿烂的银河，小道童调皮地一笑，忽然健步如飞地向山下奔去。

半山腰道观旁有一处石屋，小道童到了门口，轻轻叩了叩房门，小声唤道：“娘。”

马大嫂开了房门，欢喜地道：“狗儿，师傅放你下山了？”

小童眨眨眼，很乖巧地道：“是呀，明天是七夕，师傅说狗儿这两天不必练的那么辛苦，可以抽空回家一趟。”

马大嫂忙道：“进来，进来。”

她拉着女儿进了屋，怜惜地道：“唉，说是不必那般辛苦，还不是这么晚才回来，娘这两日向入观进香的女客们兜售瓜果，家中还剩些桂圆、红枣、榛子，你这丫头打小儿嘴馋，快来尝尝。”

狗儿脆生生地答应一声，马大嫂欢欢喜喜去壁上摘篮子，狗儿却跑到窗口，从坛坛罐罐中小心地捧出一个小罐子，仔细看了看，咭咭地笑了起来，雀跃道：“娘啊，娘啊，你快来看，开始结网了呢。”

七夕时候，各地百姓庆祝七夕的方法各有不同，狗儿这种方法，就是在小坛中放一只喜蛛，待到七夕之夜，由它结出的蛛网形状来判断吉利与否，眼看那喜蛛已在坛中忙碌起来，狗儿真是欢喜不胜。

马大嫂忍俊不禁地道：“还用你说，娘早就看到了，看把你高兴的，才不过十岁年纪，急着乞什么巧啊，来，尝尝这枣儿，可是脆着的呢。”

狗儿抓了把枣儿，丢进嘴里一颗，含糊不清地抗议道：“才不是，狗儿十一了。”

马大嫂道：“哪有十一，我的女儿，我不知道？”

狗儿不服气地道：“我正月生日，生日大，如今算着，离十一更近。”

马大嫂哭笑不得，摇头道：“成成成，你说十一就十一好了。”

这时房门响了几声，门外一个清丽的声音唤道：“马大嫂。”

“喔？是秀儿姐姐。”

狗儿嗖地一下闪到了门边，拉开门来，喜笑颜开地道：“秀儿姐姐。”

邓秀儿见她在房中，欣然施礼道：“秀儿见过小师叔祖。”

“哎呀，不是说了，私下相见，不用这么叫我的吗。”狗儿笑嘻嘻地把她拉进门，见她怀中捧着的东西，奇道：“这是什么？”

秀儿笑道：“这是磨喝乐，七夕将至，这是我送给小师叔祖的礼物。”

那磨喝乐是七夕节幼儿稚女的玩物，是一对穿荷叶半壁衣裙，手持荷味，笑容可掬的泥娃娃，磨喝乐大的高至三尺，小的盈于掌心，秀儿送给狗儿的这对磨喝乐有一尺大小，抱在怀里十分可爱。狗儿虽日日盼着自己长大成人，可毕竟还是孩子心性，一见这样礼物，登时爱不释手。

马大嫂道：“邓姑娘，这一对磨喝乐怕是得不少钱，让你破费了。”

邓秀儿含笑道：“大嫂不必客气，在这山上，秀儿只小师叔祖一个聊得来的朋友，七夕将至，送件小小礼物，算不得甚么的。”

马大嫂这件小屋并不甚大，就连杌子都只有一张，狗儿恋恋不舍地把玩了一阵磨喝乐，便挎起篮子，对邓秀儿道：“秀儿姐姐，屋中狭小，有些闷热，咱们去院中吃枣儿聊天。”

“好。”邓秀儿欣然答应一声，向马大嫂告一声罪。随着狗儿到了院中，在一块青石上坐下。

伫灵匹于星期，眷神姿于月夕。晴朗的夏秋之夜，天上繁星闪耀，一道白茫茫的银河横贯南北，在河的东西两岸，各有一颗闪亮的星星，隔河相望，遥遥相对，两个女孩儿托着下巴，望着天上那美丽的景像，不由得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明天就是七夕了。”邓秀儿幽幽发出一声长叹。

狗儿双手托着下巴，却叹了口气道：“我倒觉得时间过的好慢啊，这么久才一个七夕，也不知道几时才能长大。”

邓秀儿想起与家人一起过七夕的情节，正满腔凄楚，被她一说，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师叔祖根骨极佳，是学武的奇才，要不然祖师爷现在也不会这般在意小师叔祖的武功进境了，可是武功上面，小师叔祖可以一日千里，这年纪，却只能一天一天长大的，想快也快不了，小师叔祖何必对年龄耿耿于怀呢？要知道，孩童自有孩童的快乐，一旦长大了，想再回到过去也不可能了。”

狗儿有些忸怩，不过她的心事可不想说给任何人听，只道：“都说了，私下相见的时候，秀儿姐姐只叫我名字就好，不用一口一个师叔祖的。”

邓秀儿道：“礼不可废，否则我师父知道了必会责罚我的，再说我蒙小师叔祖指点剑艺，就凭这，也不可有半点不恭的。”

狗儿嘻笑道：“要是这般算的话，我还要叫你一声师傅，我虽教你剑术，不是还向你学习诗词歌赋、针织女红么？”

邓秀儿摇头一叹，淡淡地道：“诗词歌赋、针织女红，济得甚么事情。”

她望着天上美丽的银河两端那两颗最亮的星，低声说道：“又是一年七夕至，想起上一次与家人过七夕，好象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天河，也如今夜一般美丽，可是那时的人，却已离我好远好远……”

狗儿把头连点，大为赞同，那一回看着天上的月亮，和今夜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那时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如今却像是远在天涯海角，整日住在这高高的太华山上，没有他的一点消息，大叔，狗儿好想你……

她还记得，那一晚篝火丛丛，她瘦瘦小小的身子被杨大叔抱着，大叔的胸膛好宽好宽，他的臂膀好有力气，趴在他的怀里，那里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难道不是么？当她被人遗弃在荒原上的时候，两旁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军，他们只要冲上来，片刻间就能把她稚弱的身子踩成烂泥。天上是刺目的阳光，她连爬起来都不敢，那时候，就是大叔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炽烈的让人无处藏身的太阳、杀气腾腾的千军万马，都不及大叔那一声喊，被他抱起来时，她那无助的心才一下子找到了依托，就此一生一世……

那一晚，月色也像今夜一般，在同样的月色下，大叔告诉她，在大地的东方有一座不夜城，在那里，尽管是夜晚，她也不会再孤单。那一晚，大叔还在皎洁的月光下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马燚……

月光洒在她们的脸上，发出莹润的光，两人的神情一个落寞凄楚，一个却是满怀希冀。

邓秀儿在心中默默祈祷：“七月七，拜七姐，七姐心灵手巧，看在我一片孝悌赤诚的份上，赐我小师叔祖一般的悟性和根骨吧，我要早一日学成武艺，下山为我那被害的爹爹、自尽的娘亲……报仇！”

狗儿睁着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也在望着天空中那颗星，天真地想：“七姐姐好惨，她有一个自以为是对她好的娘亲，不许她与凡人成亲，一年才许他们见一次面。我比七姐姐还惨，我的师父爷爷和王母娘娘一样的可恶，其实只要让我一年见一次大叔我就知足了，他都不肯，说什么只有我能继承他的衣钵，可我想要的只是守在大叔身边，那才快活，七姐姐心地善良，一定会同情比她还悲惨的小狗儿的，但愿七姐保佑，让我早日见到杨浩大叔，哪怕……像七姐一样，一年见一回……”

※ ※ ※

“一年见一回？哈哈哈哈……”

杨浩笑得前仰后合，玉婷，别听你四嫂瞎说，那都是天上的神仙骗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

院子里好多人，除了冬儿、焰焰、娃娃、妙妙和丁承宗、丁玉落，还有丁庭训的几房妾室和他的次女玉婷。杏儿、小源等人忙忙碌碌的，在庭院中陈以瓜果酒宴，一家人在此祭牛女二星。

本来，明晚才是正式的日子，可明天一早杨浩就要领兵出征了，七夕不止是爱情的节日，也是亲情的节日，这是一家人团聚的重大日子，所以一家人商量了一下，就把时间挪到了今晚，反正子夜已过，此时已经算是七夕了。

玉婷年纪还小，过了子时便有些困了，妙妙便把她拉到身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给她听，听得玉婷如痴如醉，酒意正酣的杨浩却忍不住大笑起来。

妙妙不服气地道：“故老相传，本来就是这么说的嘛，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杨浩忍住笑道：“喜鹊搭桥，天河相会，是吧？”

“是呀。”

“多久一次？”

“一年一次呀。”

“那就对了，”杨浩一本正经地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咱们这儿一年一度七夕，天上可不就是日日相见吗？”

玉婷恍然大悟，稚气地道：“哇，仔细一想，真的是这样呢，二哥好厉害，连神仙的诡计都看得穿。”

她这童言童语一出，不但几个女子尽皆失笑，就连丁承宗都忍俊不禁，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冬儿嗔道：“好好一个七夕，让你一说，全没了味道，真是的，姐妹们不要理他，子时已过，我们拜月乞巧吧。”

众女子齐齐响应，对着朗朗明月，庭前一张香案，案上摆着时令瓜果和一具香炉，香烟袅袅升起，众女翩跹上前，望月祭拜，杨浩和丁承宗是男人，这种乞巧的事儿跟他们没关系，两人相视一笑，很默契地举起杯来，各尽一杯酒。

众女默默祝祷一番，便在月下以五色线穿九孔针，能在清辉下以五色线顺利穿过九孔针的，便是得了七姐赐巧。这些女子们俱都心灵手巧，可要在月下穿这九孔针也不是一件易事，过了一会儿，冬儿喜道：“我穿过去了。”

杨浩大喜，上前探验一番，杏儿早已乖巧地捧过灯烛，杨浩仔细一看，那五色线果然一孔不落，穿过了针上九孔，焰焰、妙妙等人这时也纷纷说道：“我穿过去了。”

杨浩一一检验，笑吟吟地道：“想不到这心灵手巧的女子，都汇聚到咱们家来了，呵呵，冬儿现在饮不得酒，你们却不妨事，来来，一人一杯酒，庆祝一下，小婷，你喝杯果汁代酒吧。”

众女雀跃着走向酒席，杨浩与冬儿相视一笑，柔声道：“诸人之中，冬儿最是心灵手巧。”

冬儿轻轻皱了皱鼻子，悄声道：“才不是呢，大家都在让我为先罢了。”

杨浩一听，忍不住失笑道：“如此说来，更无需七姐赐巧了，我府中女子，可个个都是机灵无比。”

冬儿吃吃一笑，瞟了瞟正在酒桌前笑语盈盈的焰焰、娃娃和妙妙，低声道：“今夜拜月，她们才不在乎这穿针乞巧呢。她们呀，都在泡巧呢，明儿晚上才真的拿出来在月下探看。”

杨浩奇道：“何为泡巧？”

冬儿瞟了她们一眼，小声道：“她们在小木板上敷一层土，播下粟米的种子，让它生出嫩苗来，再摆一些泥塑纸糊的茅屋、花木在上面，做成田舍人家模样，称为‘种生’，待到七夕之夜，谁的嫩苗生得最好，自然大吉利是。”

杨浩笑道：“她们倒有耐心玩这把戏，真正侍弄过家活的，怕是只有你了，也不知她们会种成什么模样，这是乞的什么巧？”

冬儿嫣然笑道：“这个啊，叫种生求子，乞的可不是巧。”

杨浩听了一呆，冬儿含笑道：“这怕是她们如今最大的心愿了，官人明日便要出兵，今夜也算是一个吉期，官人今夜去她们房中宿下吧。”

杨浩摇头道：“不妥不妥，今夜去谁那里，其他两个恐怕都要满怀幽怨了。”

冬儿俏皮地道：“那就……让她们三个一起侍寝啊。”

杨浩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义正辞严地拒绝道：“那怎么成，太荒唐了，我怎么能那么做？”

冬儿瞟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官人今天转了性儿吗？我怎么听说，我家大官人曾经荒唐的很呢？”

杨浩老脸一红，吃吃地道：“不是吧，这……这种事她们也说给你听，是焰焰说的，还是娃娃说的？我须饶不了她。”

冬儿笑道：“你不用管是谁说的，反正……我是答应了的，去不去，官人自己决定。”

杨浩干笑道：“是是是，喝酒，喝酒。”

冬儿道：“我怎喝得了酒？”

杨浩指着自己鼻子笑道：“你那一份，官人替你喝了就是。”

晚风拂面，杨浩突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其实真的很浪漫，一天风月、一榻风月，内中滋味，销魂蚀骨。一杯水酒下肚，他便咳嗽一声，做出睡眼朦胧的样子道：“好啦好啦，天色晚了，大家各自散去，早早歇息了吧……”

※ ※ ※

府谷大商贾李玉昌住处，以前唐焰焰住的地方如今入住了一位新的女主人：折子渝。

夜色已深，她还没有睡，坐在灯下，正在仔细地看着什么。看了半晌，折子渝取下灯罩，将那信札凑近烛火引燃，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们‘随风’的人，完全打听不到银州城的消息？”

面前一个黑衣大汉恭声说道：“五公子，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力，可是银州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变得风声鹤唳，士兵重重封锁，远在银州城三十里外就扎下营盘，禁绝一切人等靠近，不，准确地说，是许进不许出。就连他们向吐蕃、回纥和横山羌人购买牛羊等东西，也都派出人来，远出城池三十里来交易，自行带着货物回去。所以，我们费尽心机，也得不到他们的准确消息，只不过，我们曾冒险派人越过外线防御潜近了些去，发现银州似乎正在大兴土木，只是……因为防范太严，无法靠得更近，那个探子险些被巡弋兵士利箭射死。”

折子渝若有所思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杨浩就算真有本事借来十万大军，这一去恐怕也要踢上一块铁板了，你回去，继续尽力打探消息。”

“是，一俟有了消息，还是送回芦州来么？”

“不。”折子渝淡淡说道：“我会随杨浩一同往银州去，你若有了紧要消息，往柯团练营中来寻我便是。”

那黑衣大汉一惊，说道：“卑下收到的消息，柯团练已然向杨浩效忠，不肯为我们所用了，这件事，杨太尉曾向我家大帅当场提出，大帅答应了的。”

折子渝蛾眉一挑，冷哼道：“这我当然知道，不过……就算我径直去他的中军又怎么样？”

那口细白整齐的牙齿轻轻地咬紧了，心中恨恨地想：“那个家伙，真不知道我在这里？你既然装着不知情，那就只管装下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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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16章 路袭

长空中传来一声鹰啸，一只苍鹰穿云而出，在天空盘旋一周，认出了杨浩车顶特定的标准，忽然敛翼投射下来。车轮辘辘，大队人马仍在鱼贯而行，杨浩取下系在鹰足上的竹筒，拔下塞子，从里边倒出一卷纸条，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顺手取过一块炭条，在纸条上回复了几个字，重又塞入竹筒，系在鹰足上，振臂一挥，那鹰便展翅飞去。

杨浩这才扭头对车畔策马而行的木恩道：“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已然出兵，大军将在两天后赶到银州城下。”

木恩大喜，欣然道：“他们出兵了？不知耶律斜轸此番统兵多少？”

杨浩道：“耶律斜轸率迭剌六院部精兵五万，另有两万辅兵押运着各种攻城器械尾随其后。”

“迭剌六院部啊……”

木恩抚摸着虬须，微笑道：“契丹兵马由宫帐军、大首领部族军、部族军、五京乡丁和属国军几部分组成，其中最精锐的就是宫帐军，而宫帐军中又以迭剌五院部、迭剌六院部最为精锐，如今迭剌五院部兵马正在拱卫上京，萧娘娘派出了南院诸军中最精锐的迭剌六院部，果然如节帅所料，契丹萧娘娘是不肯予庆王喘息之机，让他有机会坐大的，这根眼中刺，她是迫不及待地要拔了去。”

杨浩微微一笑，道：“我们现在可以加快行程了，传令三军，加快速度，争取两日后与耶律斜轸于银州城下汇合。”

“遵命！”木恩抱拳称喏一声，刚欲传下令去，天空中一声尖啸，忽有一枝鸣镝射来，带着凄厉的啸音破空而过，杨浩不由挺起身来，讶然道：“前方遇敌？”

三军立即停止前进，中军原地驻扎，施放障碍，摆布阵形，一路军自后杀出探向左翼，另一路军探向右翼，呈鹤翼状与中军相互呼应，这是攻守兼备的一种阵形，后面运送粮草和攻城器械的车队则以车辆器物为障碍，开始布设半圆阵，与之呼应，整个队伍迅速从行军状态转变为战斗状态。

不一会儿，前方一骑飞至，到了杨浩车前勒缰停住，在马上抱拳大呼道：“报……节帅，前方突有大队人马杀至，打的是银州旗号。”

杨浩问道：“有多少人马？距此还有多远？”

那探马道：“至少不下两万人，距此还有二十里路。”

杨浩摆手道：“再探！”

那探子上马离去，杨浩眉头一挑，说道：“这个庆王，我还真是小觑了他，重兵压境，他竟还敢主动出击，派出一半的兵马来阻截我。”

这时柯镇恶和木魁等几员大将都策骑围拢了来，木恩急道：“敌骑两万，兵力一倍于我，我军又有这许多辎重拖累，恐难力敌，节帅……”

柯镇恶道：“此处西去十五里，有一处山坳，我等何不移转大军，背山固守，敌军突袭，当不致久耽。”

木魁则道：“我等多是步卒，又有大批车马，速度缓慢，恐怕不等赶到山口，就被敌军追上了，节帅，不如给我一支人马，我去前边拼死堵住他们，节帅再护辎重寻地利处扎营。”

“冷静，一定要冷静。”

这是杨浩第一次率领军队同善骑战的正规军队作战，心中不无忐忑，他强自镇定下来，仔细思量一番，坦率而言，他现在的指挥调度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他并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将，以前从史料中知道的杂七杂八的一些古代战术特点不足为恃，更不可能让他成为军神，后代学者能知道的东西，当时与敌人浴血奋战的军人们真的不知道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能否破解是另一回事，临战经验、机变能力他可远远不够。这次出兵，他本来是抱着全攻对全守的态度，实未料到在这种情况下，庆王还有魄力主动出兵，他的兵有七成是新兵，装备精良、久经训练，但毫无实战经验，这头一仗，一旦指挥失误或者落了下风，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心态，思索着兵书中的撤退要点，吩咐道：“好，木指挥领一支兵马前去拦截，柯团练护卫辎重西撤，本帅领中军从中策应，交替撤退，不得慌张。”

“末将遵命！”两员大将各自领命，方欲策马驰去，杨浩一转头看到天上的太阳，心中忽地一动，急忙挥手道：“且慢！”

众将都向杨浩望来，杨浩用剑鞘击打着车辕，沉吟良久，徐徐说道：“银州守军此时方出动袭击，是因为我们离银州已经近了，横山诸羌、草原诸部落多听我芦州号令，所以他们不敢远离根基来攻击我们。”

众将不知杨浩此言何意，俱都面面相觑，杨浩又道：“银州出动一半的精兵，下了偌大的本钱，目的不外乎是想击溃我们，避免两面受敌，至不济也要重挫我军锐气，毁掉我们的辎重。可是，契丹大军正在迫近，数万大军行进，银州方面不会探听不到消息，他们如今派出一半的人马，银州城中必然空虚，相对来说，当然是根基重要，所以庆王这支人马必须得在契丹兵马赶到之前返回银州守城，现在已经是午后了，他们只有一击的机会，只是一击的话，他们的优势未必发挥的出来，我们或有一战之力。”

柯镇恶道：“节帅，他们快马赶回的话，从明早开始返程就来得及，就算我们撑过了这个下午，如果夜战，我们护着辎重移动不便那就更加吃亏，为稳妥起见，节帅还是该率辎重车马先寻地利处占据，才好自守。”

这时又一骑快马飞奔而至，高声禀报道：“节帅，敌骑已至十八里外。”

杨浩问道：“他们可曾加快速度？”

那探马道：“敌骑仍是缓缓而行，不过他们应该已经掌握了我军所在，阵形渐有冲阵变化。”

杨浩听了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说道：“他们不会晚上进攻的，柯团练，这可不是率领几十个猎户，夜间偷偷上山挖陷坑、设绊索那么简单，夜间做战，唯凭乐器指挥，就算训练有素的军队，夜战也容易溃散，何况敌人皆是骑兵，来去迅速，主将指挥调度更不方便。这一战，我们输了，他们还有耶律斜轸这个强敌，他们若输了，只凭两万人守银州就要吃力的多，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他霍地站起身来，大声道：“传令，三军结阵自守，原地待敌！”

众将轰喏一声，各自赶回本阵。待到阵形刚刚铺就，大地就开始震颤起来，银州骑兵已展开攻击阵形，速度越来越快，向结阵自守的杨浩所部俯压过来，一时尘土漫天，骑兵们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伴随着响彻云宵的呐叫声，当真是惊心动魄。

“契丹庆王，并非平庸之辈呀。”

望着那密集的冲击队形，一身普通校尉打扮的折子渝蹙着眉头道：“这个时候，庆王竟敢出动一半人马抢先攻击，实在是出人意料。杨浩所携多是步卒，就算他以骑兵为主，有这么多的辎重需要照料，也难以避敌锋芒，发挥游骑优势，唯有以硬碰硬。敌军倍数于他，这一战又是芦州成军以来第一场战，如果吃了大亏，军心士气再难收拾了。”

在她身旁，一个校尉打扮的年轻人，赫然正是折惟正，他却赞赏地道：“正因有这许多辎重拖累，所部又多是步卒，如果杨太尉真的留一部人马阻敌，大队人马避向险隘，那就太冒险了，敌骑缓辔而来，固然是为了节省马力，恐怕更大的目的是为了恫吓杨太尉的人马，杨太尉若真想带着大批辎重避敌锋锐，阵脚自乱，那时银州兵马疾驰而来，先吞掉他派去阻截的军队，亦或使一军与之缠斗，主力绕行直逼后军，那时首尾不得兼顾，便是十分的凶险了。

杨太尉的军队大部分都是新军，新军有利有弊，利者，初生牛犊，锐气十足，弊者，不曾吃过败仗，一旦失败，兵败如山倒，只凭他那身经百战的三千精锐，到时是发挥不了作用的。如今杨太尉结阵拒敌，便可扬己所长、避己所短，若论战力，芦州人马不会弱于银州铁骑，若论装备，芦州人马更是强了不止一筹半筹，芦州兵马那可都是用钱堆出来的啊，还怕撑不过这半天的功夫去么。须知，杨太尉的软肋是大批辎重，而银州兵马的软肋却是只有小半天的作战时间，无论是胜是败，他们都必须离去，恋战不得。”

折子渝回首看向已用辎重车辆结成半圆阵的后队，淡淡地道：“你说的对，杨浩的负累就是他的辎重，如今杨浩没有上当，摆出攻守兼备的阵势要拖延时间，可惜他的指挥虽然中规中矩，还是有一个极大的破绽，他以少迎多，不敢分兵，主力都在前面，骑兵所长，正是发现敌阵虚弱之处，迅速移动攻击，如果这支银州兵马稍有头脑，前阵攻击受挫，便绕袭他的后路，焚毁粮草器械，自后阵杀入……”

折惟正眼珠一转，摸着下巴道：“小姑姑，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折子渝扬起下巴，不屑地道：“杨浩不过是打过几座羌寨，就目高于顶，自以为是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了，建衙开府，兵威赫赫，连你爹和杨崇训都上赶着巴结他，人家这么大的能耐，还需要咱们为他出谋画策么？”

折惟正嗅着，总觉得面前好象放着一大坛子老陈醋，他干笑两声道：“是是是，杨浩不识好歹，妄自尊大，是该受些教训的，不过……咳咳，如果敌骑破阵，我们难免也要受到牵累，侄儿不是帮他，是为咱们自己着想，让他吃亏嘛，以后有的是机会，小姑姑你说是不是？”

折子渝冷哼一声，把脸扭向一边不再答理他，折惟正诡笑两声，便拔足奔去……

※ ※ ※

整个大地都震颤起来，从最初的缓行，到轻驰、猛冲，数万匹战马使得整个大地都在它们脚下震颤，杨浩的阵营岿然不动，放在中军的两千人马是李光岑的嫡系，他们久经杀阵，自然不把这种威势放在眼中。

杨浩把他们放在中军正面迎向敌军，也是出于这种考虑，他手下的兵说是精兵，只是装备精良，进行了大量的正规训练，但是没有经过战场血与火的洗礼，终究还不是一支成熟的军队。虽然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杨浩现在不能败，旁的军队都是老兵占多数，老兵带新兵，杨浩这支军队可是新兵占多数，这第一战绝不能乱、绝不能败，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他才拒绝了逃避，有序撤退是百战老兵才能办得到的事，否则很可能被银州铁骑像赶羊一般屠杀殆尽。

敌军来势汹汹，两翼军队虽非正面承受他们的冲撞，还是在那种无形的威压下有些骚动，可是中军的稳定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使得他们很快稳定下来，眼看敌骑越来越近，中军突然推出数十辆连弩车，八百步、七百步，敌骑还不到六百步远的距离，木魁手中大枪狠狠向前一指，机括连发，一杆杆投矛般粗细的巨箭便呼啸而出，带着震破耳膜般的尖利呼啸扑向敌群，疾驰而来的冲阵战马立即人仰马翻。

前方的骑兵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刹不住速度，便狠狠地践踏上去，不少人跌落马下，锲形的攻击阵形为之一钝，来敌立即扩散了阵形，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骑士之间都散开了距离，这支银州骑兵也是久经战阵，冲击速度丝毫不减，弩车仍然在发射，但是杀伤效果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明显了。

中军大旗又是一挥，中军连着两翼的弓弩手们立即取下弓弩，他们使用的是一品弓，射程远在普通弓箭之上，普通弓箭发射在两轮到三轮之间，敌骑便能冲到面前，转而进行肉搏战，而使用一品弓，即便弓马不够娴熟的战士，至少也能增加一轮射击的机会，弓弦嘈切如雨，箭矢无需瞄准，密集的攻击使得敌骑纷纷落马，尚未靠近，他们便付出了更大程度的损耗，最重要的是，经过车弩和弓弩的连番打击，他们的冲击锐气已然大受影响。

银州铁骑万没想到杨浩军中的弓弩竟然这般厉害，这片刻功夫已使他们付出了巨大代价，不过同伴们的牺牲是值得的，他们越来越近了，弓弩马上就要失去作用，只要让他们的轻骑兵冲过来，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场面，当他们的铁骑洪流从杨浩军中趟过去时，留下的将是一地残肢断臂。

眼见敌骑裹挟着冲宵的杀气疾冲而至，中军阵营似乎被撼动了，弩车被仓惶推向两边，士卒们开始纷纷后退，银州铁骑狞笑着，嗜血的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敌人，手中的钢刀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忽然，前面的芦州士兵用更快的速度向后退却，与此同时，却有一批士卒稳稳地从他们中间穿插过来，一步步向前迈进，他们的打扮与普通士兵不同，方才的弓弩手只着一件皮甲，他们却穿着全身铁甲，魁梧的身材、沉重的脚步，尽管大地在震颤着，他们的步伐却稳定而凝重，很快，他们就肩并肩地排成了一行，紧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

“重甲步兵？重甲步兵就可以阻挡我们的脚步么？”

契丹兵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更兴奋地握紧了掌中刀，臀部稍稍离开马背，准备在冲撞和劈砍中给芦州军一点颜色看看。

这时，那支重甲步兵忽然齐刷刷沉声一喝，扬起了手中的大刀。

“这是什么？”

“刷！”

一排大刀竖立如墙，耀眼的阳光从刀片上映射过来，刺人双目。冲在最前面的契丹兵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与眼前那一排恐怖的大刀比起来，他们手中的弯刀简直成了可笑的玩具。来不及有多余的想法，战马仍在向前狂冲，一片耀眼的刀光便迎面劈了下来。

迅猛的冲撞还是产生了效果，第一排重甲陌刀兵虽然劈中了对手，也被强大的冲力撞得向后跌去，有的肺腑巨震，喷出了鲜血，但是整个队形没有乱，他们被第二排士兵紧紧地抵住，而冲过来的敌骑也被刀兵硬生生劈得人仰马翻，阻住了他们后续铁骑的冲刺步伐。

陌刀手们开始随着战鼓的节奏一步步向前迈进，挥刀、劈落、踏步、再挥刀……

这支轻骑兵本来是要突出敌阵，似一柄尖刀穿阵而过，打乱防御的阵形、把芦州兵马切裂开来，可是失去了冲击优势的轻骑兵在这无可抵御的刀阵面前已经完全失去了锐气，陌刀手们如墙而进，所向披靡，敌骑遇者，人马俱碎。与此同时，两翼士兵抄起了长枪战斧，上刺敌兵、下砍马腿，开始向中间压缩……

折惟正看得血脉贲张，他双拳紧握，紧紧盯着那一面倒的屠杀场面，热切地道：“太犀利了，当真是当者披靡，如果我府州也有这样一支陌刀队该多好！”

“华而不实！”

折子渝成了专业挑毛病的，这一路下来，似乎不找杨浩一点毛病她就不舒服，她冷冷地道：“重装陌刀兵拥有极高的防御力和攻击力，但是他们缺乏持续作战力，如果是在开阔的阵地上同游骑兵作战，他们只有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灰的份儿，游骑兵拖也能活活地拖死你。

陌刀阵适于阵地战，需要弓手、步卒、轻骑兵的配合，在关键时刻强力一击，瓦解敌方的冲击阵势和士气，给其他人马制造更好的冲阵机会，但是养一千人的陌刀队所耗费的钱财和时间足以招募训练一支上万人的军队了，上万人的军队难道还不足以抵消一支千人陌刀阵的威力？

杨浩是因为芦州地域有限，兵力有限，不得已才耗巨资练什么陌刀阵，如果他的地盘再大一些，麾下的军民再多一些，从最实际的角度考虑，相信他也不会组建什么陌刀队了。陌刀阵只能赢取一时一地的胜利，战场上，谁的反应最快，谁能用最快的速度弥补自己的漏洞，发现并攻击敌人的漏洞，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谁才能掌握战场的主动，谁掌握了战场主动，哪怕一时吃些亏，也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想跟塞外游牧部族为敌，最终的制胜法宝只有一个，以骑制骑，而不是陌刀阵。”

折惟正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养陌刀阵，只要有钱就行了，养骑兵，马从何来？西套善养马处，俱在党项、吐蕃手中，如何以骑制骑？”

鲜血肆意横流，残肢断臂抛洒了一地，陌刀手们损失了约有百余人，可是死在他们刀下的至少不下千余骑，可是杨浩看在眼中，还是心疼不已，一比十的损失率，这战绩够辉煌了，尤其这是他的陌刀手初次上阵迎敌，可是他的本钱有限，尤其陌刀手培养不易，经不起如此挥霍呀。

本来，陌刀手的这种进攻，作用是迅速瓦解敌军的冲势，如果能辅以轻骑兵，在对方溃退如潮、阵形大乱时趁势追击，将可以最大程度地扩大战果，可惜杨浩如今手中的兵力捉襟见肘，仅有的一万兵马全部调来参与银州攻城战了，根本没有带来消耗巨大，又需拨付大量人力照料，在攻城战中又发挥不了丝毫作用的战马，于是当银州铁骑调头突围时，陌刀兵便停止了追击，只由弓弩手追射了一阵，使得敌骑又摞下几百具死尸。

敌骑并没有就此逃离，携带着大批辎重就是杨浩所部最大的弱点，漫说他没有大量轻骑在手，就算有，也不能撇下辎重放步狂追，所以虽然在芦州陌刀阵面前吃了一个大亏，但是银州骑兵仍可以从容撤退，他们退到三箭地外，开始清理伤员、整理队形。

一战大胜，而且是以步胜奇，一下子把芦州军队的士气提升到了巅峰，尽管己方也有伤亡，可是看着银州骑兵抛下的两千多具尸体，每个士兵都兴奋莫名，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战场，热血沸腾地等待着敌骑下一波的冲锋。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敌骑突然向左翼发起了冲锋，经过方才的一场混战，他们也发现了杨浩的中军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而左右两翼的战士对战机的捕捉、临战的经验明显欠缺一些，这一次，他们取出了悬挂在马身上的小圆盾，沿着一条弧形袭向左翼，有机会就使小股骑兵逼近肉搏，没有机会就快马驰过，飞骑疾射，这一番对射，游骑队形又显疏散，尽着杨浩一方仗着弩箭及远，也没有占着丝毫便宜。

“他们这般袭扰，是为了打乱咱们的阵脚，须防右翼进攻。”

折子渝观战片刻，忽地霍然领悟，此时熟谙塞外游骑战术的木恩也已发觉有诈，挥动令旗向右翼示警。果然，正前方仍在休整的敌军在芦州三军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左翼的时候，突然又向右翼发动了进攻。

这番进攻，大有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意味，左右两翼都在发起进攻，哪一面阵脚先乱，原本稍沾即离的袭扰进攻都会变成实攻，笨重的车弩和移动缓慢的陌刀阵在这种稍沾即离、移动速度极快的交锋中是无法及时调动应敌的，大吃苦头的银州骑兵已经找到了应变之法，只要不能把他们逼入决战圈，他们就可以利用游骑优势，避开那可怕的杀人机器。

“收缩兵力，结圆阵防御。”

杨浩很快发现了银州骑兵的意图，立即下达了命令，阵脚在银州骑兵攻击下已然有些松动的两翼部队开始逐步收缩，后阵射箭，前阵以刀斧御敌，中军摆出接应阵势，鹤翼阵渐渐收缩，与后部依托车辆器械摆成的半圆锲合起来，渐渐形成了一个方圆阵的雏形。

初战告捷，既提升了已方的士气，又拖延了时间，太阳已经西斜，只要挫败敌人这次阴谋，就已达到了自己的战略目的，杨浩还没有得意忘形到稍有小胜，就妄想消灭一支人数占优、可进可退的骑兵队伍，现在收缩队伍，加强防御，就是保留了胜利果实。

银州骑兵发觉了杨浩的意图，开始焦急起来，佯攻开始变成不顾一切的猛烈进攻，试图打消防御圆阵的形成，敌我双方正在胶着苦战，敌军后阵突然分出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像狂风一般疾扑杨浩所部的后阵，迅速向防御力最脆弱的由车仗器械组成的后方阵地扑去。

这是杨浩所部最脆弱的地方，如果让他们撕开一个口子，像一柄尖刀似的掏进去，防御阵形马上就会溃散，杨浩所部主力正在前方苦战，在密集的防御阵形中，即便正面之敌立即后退，他们也来不及赶到后阵赴援了，但是……这支本该立下大功，一举歼灭杨浩所部，从此把芦州再次从历史地图上抿灭的骑兵遇上了比那支遭遇陌刀阵的战友还要倒霉的局面，芦州的老爷兵出马了。

老爷兵，是芦州军中对那支曾令折御勋和杨崇训眼馋不已的重甲骑兵的称呼。

他们人娇贵，马也娇贵，他们自己一个人披挂很费劲儿，披挂之后上不了马，上了马又下不来，他们行军的时候得用车子载得他们和马匹的披挂，一旦开始战斗，他们就得在其他战士奋勇厮杀的当口儿慢吞吞地披挂，慢吞吞地上马，因为冲击力太大，刹不住冲阵步伐的话就会自相残踏，所以他们还得慢吞吞地排好队形……

离开了步兵或者轻骑兵的保护，他们什么也干不了，而且他们虽然是骑兵，却还不如步兵的奔袭距离远，他们不能跑太远，否则战马会累死，不能战斗太久，否则人也会累死，不能上山道、下湿地、进沙漠、入森林……不能碰见绊马索、鹿角刺和拒马坑……

芦州军中，对这样一支既烧钱又不实用，似乎只有摆列仪仗时充充门面的重甲骑兵一直颇为微辞，当折御勋和杨崇训看着这支铁甲怪物眼热不已时，自认为对这支队伍十分了解的芦州兵马却认为这支重甲骑兵根本就是一队废物兵、老爷兵，但是今日一战之后，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巴。

一身盔甲，就连高大的阿拉伯马身上也是全身披挂的钢铁怪物们轰隆隆地向迎面而来的五千骑兵冲了过去。他们手中握着长矛，利箭迎面飞来，叮叮当当地射在他们身上，然后又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马上的骑士就像钢铸雕塑的战神岿然不动，整排的骑士就像一面钢铁铸就的城墙，目中无人地迎了上去，轻易地撕裂了银州骑兵的冲锋阵形，呼啸着碾压而过，所过之处一片凋零……

恐怖的长矛直接将敌人的身体洞穿了，敌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钢铁洪流呼啸而过，幸存者刚刚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第二波重甲骑兵又到了，那幸活下来的人不得不惊恐地迎向一尊尊新的杀神，继续徒劳地挥动他们根本无法触及对方身躯，也完全无法同那种巨大力量碰撞的武器……

重甲骑兵轰隆隆地辗过去了，他们绝不会停下来肉搏，停下来就是找死，一旦停下，他们就会从生杀予夺的死神变成一个人人都可以蹂躏他的废物，但是当他还在驰骋的时候，他们就是一具具人肉坦克，他们就是陆战之王，除了结成密集阵形的步兵枪阵能在阵势严整的情况下正面对抗这种可怕的铁甲骑兵之外，再没有任何人能与之匹敌。面前这些银州骑兵根本不曾见过这样可怕的重甲骑兵，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冲上来，本来是想把芦州兵马的防御阵地撕开一道口子，结果却是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成为这队钢铁死神收割的庄稼。

一番对冲，这一支重甲骑兵强大的杀伤力造成的杀戳结果比前方阵地方才一战歼敌数量的总和还多，幸存的银州骑兵们已经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原地留下了许多无主的战马悲嘶长啸。

杨浩暗道可惜，如果他这时还有一支步卒或轻骑的预备队，适时配合重甲骑兵出战，这支初次遭逢重甲骑兵战术以致惊慌失措的敌军很可能一个都逃不出去，经此一战，虽然重骑兵的强大威力仍然不是他们能够破解的，但是没有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想要再取得这样一个完胜战果的机会可就难了。

不过虽有一些遗憾，见识到了它的强大威力，杨浩还是十分满足。他当然知道重装骑兵在战场上有着太多太多的限制，但是当他有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以建造这样一个兵种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耗费巨资打造了这样的一支军队。

他们冲锋破阵的能力实在是太强大了，杨浩曾亲眼目睹过子午谷口宋国和契丹各拥十万大军的那一场恶战，赵匡胤指挥下的大宋军队排布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战阵：先锋阵、策先锋阵、大阵、前阵、东西拐子马阵、无地分马、拒后阵、策殿后阵……

那一座座各具功用的小军阵就像无数的凿、斧、锯、锉、锥、钳，组成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契合得无比精巧，哪怕千百人的队伍一旦陷进去，也会在顷刻间被他们绞杀粉碎，这样精密的配合，宋军十万步卒竟使得对面契丹十万骑兵束手无策，如果不能冲乱宋军阵势，他们就不敢倾力出击。

然而重甲骑兵正是破阵的最佳利器，如果说骑兵相对于步兵就相当于陆军中的坦克，那么重甲骑兵就是坦克中的坦克。当时契丹一方若有这样一支重甲骑兵，利用他们强大的动能，一定可以冲破对方的战阵。在冷兵器时代，军队之所以不同于乌合之众，就在于他们严明的纪律和配合的默契，而这一切，又依赖于稳固的阵形，一旦击破对方的阵形，就会打乱他们的配合、打击他们的士气，所以，这烧钱的重骑兵唯一的表演机会就是冲锋，但是养这样一支平素毫无用处的军队绝对值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养重甲骑兵，何尝不是用于一时？

两军再度进入胶着状态，夕阳西下，残红如血，战场上折戟沉沙，血腥遍野，暮色渐渐降临，远处传来马儿悲凉的长嘶。银州兵马不知道对面这座稳固的方圆阵中还会杀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战局开始处于僵持阶段。

夜深了，一轮微缺的明月悄悄爬上了天空，折子渝叼着一截草茎，仰卧在粮车上，枕臂望着天上的明月若有所思。

折惟正伏在地上，以地听之法倾听良久，兴冲冲地爬上车子：“小姑姑，银州兵马退了。”

折子渝“唔”了一声，沉默半晌，取下草梗，问道：“方才那支重甲骑兵，你也看到了，如果你来领兵，如何对付它？”

“嗯？”折惟正仔细想了想，回答道：“避其锋芒，迂回散击，利用弓箭和骑速，拖垮它。”

“如果对方轻骑配合，步卒策应，使之行雷霆一击，你何以当之？”

折惟正沉思半晌，讪讪笑道：“那只好寻不适宜重骑驰骋的地方决战了，要不然……据城自守，再不然……就只好用人命堆了……”

折子渝冷哼一声，又蹙眉沉思起来，折惟正却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儿，暗自腹诽：“唉！女人啊，真是得罪不得，为什么一定要想个破解之法呢？就为了显示你高他一头么，我折家又不想争天下做皇帝，要是彼此能成为一家，那不就不战而屈人之兵了？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才是王道啊……”

折惟正悄悄看向旁边仰望星空的折子渝，看着那张秀美迷人的面孔，仿佛看到了一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通关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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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17章 临阵拜将

“轰……隆隆……”

震撼天地的一声巨雷，震得窗棱簌簌地一阵发抖，也打断了殿中两个人的谈话。

赵光义抬起头来，狠狠地一捶御案，拔足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向外看去，窗外黑沉沉的，廊下虽有宫灯，却不能视于十步之外，宫阙俱在风雨之中，待一道闪电亮起，只见宫苑中白茫茫一片，暴雨如注，地面上雨水流泻，已经看不到一片不曾积水的路面，赵光义焦躁地道：“这贼老天，暴雨倾盆，下个没完，时断时续的都下了七天了，也不知几时才是个头儿，司天监那群废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继恩趋身笑道：“官家，今年的雨水虽然特别的多了一些。不过河道年年疏理、河道年年加固，料无大碍的，有司衙门的人正在河上日夜看着呐，一有什么凶险，哪会不报进宫来。”

赵光义吁了口气，砰的一声关上窗子，沉着脸走回桌边，又道：“你再等两天吧，等大雨稍住便立即上路。这一次，放你做这河北道刺史，兼任河北西路采访使，固然是朕依前约予你封赏，同时，也是有一桩大事交给你去办，办得好，就是一件大功。”

王继恩连忙趋前一步，腰杆儿又往下弯了弯，仔细倾听赵光义的吩咐：“朕把你委去河北西路，是因为那里距汉国最近，如今契丹虽已答应放弃汉国，两国休兵，但蛮夷之人，岂可轻信？待日后契丹国内渐稳，萧后未必不会出尔反尔，况且……朕登基之后，总要开疆拓土，立一番大大的功业，方不让先帝专美于前。这汉国，必须得栽在朕的手中，你此去河北道，要谨守备、远斥候、聚军实、蓄武威、积粮草……配合郭进，经营地方，为朕御驾亲征做好诸般准备。”

王继恩躬身道：“奴婢明白，奴婢这两天就把手上的事儿都交接清楚，专心去办这件大事，三天之后莫说还在下大雨，就算下刀子，奴婢也一定立即上路，为官家去办这件大事，芦州那边的奏疏……”

赵光义冷笑一声，适时一道闪电，映得他的脸色青渗渗、阴恻恻的，随即又是一道惊雷，震得窗棱一阵抖瑟。

赵光义抿了抿嘴唇，缓缓说道：“此人心性狡诈，朕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早有准备，结交了些江湖异士，倚仗他们相助，安然逃出了朕的掌心，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么？他返回芦州后大耀兵威，自不量力地想要讨伐银州，如此忠心，朕能不成全他？”

“由得他去，打不下银州，芦州损兵折将，自耗实力，朕再欲征之，易如反掌。他若真能打下银州……银州本是夏州李氏故地，夏州能容他占据自己的根基么？”

赵光义阴阴一笑，又道：“他奏疏上披肝沥胆，慷慨陈辞，要领芦州兵马为朕收复失地，如此忠心耿耿，大节大义，朕岂有不允之礼，明日朕就下诏，宣明旨，载之邸报，晓谕天下，表彰他的这番忠心，如果他能收复银州，朕就封他为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他是忠肝义胆的能臣。朕当然要做一个赏罚分明的国君了，哈哈哈……”

王继恩迟疑道：“这……不是说府州折御勋、麟州杨崇训，还有党项羌人一部、吐蕃族人一部的头人与他义结金兰么？如有这些人相助，他万一真能打下银州……”

赵光义一揽胡须，笑吟吟地睨着他道：“朕金口玉言，岂能失信？他若真打得下银州，朕就真封他个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那又如何？”

“啊……啊……奴婢明白了，官家英明。”王继恩心悦诚服地躬下身去。

官家这是要把杨浩架在火上烤啊，以前杨浩在京里做官，官虽然做得大，始终没有什么实权，而且京中两大利益集团，赵普垮台，他那一派正偃旗息鼓急求自保，另一派是南衙，而杨浩就是打着南衙的招牌在外面招摇的，所以也不曾有人去弹劾触动他。这一回却不成了，他去的地方本就是天高皇帝远的所在，周围都是草头王。

虽说这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只是一个虚名，就像吴越王钱俶那个天下兵马大元帅一样。除了他的本部兵马，谁也指挥不动，并不能真正节制河西陇西诸藩，可就是这个名义上的大元帅，试问舛傲不驯的西北诸藩，谁能接受？一个外来户，三拳两脚就想爬到自己头上去？

二桃杀三士啊，就算本想联合杨浩，共抗夏州的府州折御勋、麟州杨崇训及其一众部将，怕也不甘让这毛头小子对他们颐指气使，这枚桃子，很有可能起到瓦解三方的联盟，就算麟府两节度高瞻远瞩，不肯上当，无法破坏他们三方的联盟，却也一定可以让夏州把杨浩列为必除的死敌。

杨浩趁着夏州与吐蕃、回纥鏖战，占了他的祖宗之地，又撼动了夏州实际上的西北第一藩的地位，更是火上浇油，夏州一旦腾出手来，不马上对芦州用兵才怪，一个虚名，就轻轻松松给他树下一个不死不休的强敌，这笔买卖当然划算。

赵光义矜然一笑，刚欲开口再说些什么，殿门忽然被推开了，赵光义勃然大怒，未得他的允许，谁敢擅闯他的宫殿！王继恩也急忙扭身往门口看去，适时一道闪电劈下，就见一个白袍人站在门下，闪电劈下，映得他的身子青渗渗的，这人披头散发，连五官都看不清，仿佛一个厉鬼，紧跟着又是一声惊雷炸响，饶是王继恩胆量不小，还是唬得一个哆嗦。

赵光义却不畏惧，拍案大喝道：“未得朕的允许，谁敢擅敢禁宫？”

“爹，是孩儿，孩儿有事向爹爹请教。”

门口那披头散发的白袍人说话了，一听声音，是自己的长子赵德崇，赵光义不由一怔，脸上的怒气敛去，缓和了声音道：“是德崇吗？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冒着大雨跑到这儿干什么？”

白袍人走了进来，只见他一袭白袍都淋得湿透了，雨水顺着袍子淌到地上，他的头发也都披散着，湿漉漉地贴在颊上、颈上，两只眼睛在发丝间幽幽发亮，看得王继恩发怵，他连忙向赵德崇躬身施礼：“奴婢王继恩，见过皇子。”

赵光义摆手道：“继恩，你先下去。”

“是。”

王继恩答应一声，赶紧倒退着出了大殿，又给他们关上宫门，扭头就见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正向廊下跑来，手里提着蓑衣，肋下夹着雨伞，一个个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到了宫廊下，一见王继恩正脸色阴沉地站在那儿，这几个小太监慌忙上前行礼：“见过总管。”

王继恩阴森森地喝道：“你们是怎么侍候皇长子的？这么大雨天儿，若是淋坏了皇长子的身子，砍了你们的头，陪得起么？”

殿门一关，把那一天风雨和王继恩的喝斥都隔在了门外，殿中清静了许多。

赵光义看看儿子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急忙回身自屏风旁取过一件袍子，关切地道：“过来，先换了爹的衣衫，免得着了风寒，这么大雨的天，有什么事非要见爹，急得连把伞都不撑？你呀，这都多大的人了……”

赵德崇是赵光义和正室李妃所生的儿子，是他的长子，一表人才，聪颖机悟，而且非常孝顺，如今赵光义其他的子女都还幼小，只有这么一个比较大的孩子，按规矩本该在宫外另僻府邸，不过赵光义却不在宫外置府，而在东华门旁单独给他辟了一处宫殿，俨然是东宫太子的地位，对他的宠爱由此可见一斑。

“爹，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问你，希望爹爹能据实告诉孩儿。”

赵光义有些诧异，凝神看了儿子半晌，方才露出笑容道：“好吧，你问，有什么事，值得你这般莽撞。”

赵德崇长长地吸了口气，走近两步，沉声问道：“爹，伯父他……真的是暴病而卒么？”

“什么？”

赵光义手指一颤，指尖的袍子应声滑向地面，他的双眼霍地张开，迸射出凌厉的寒芒：“德崇，你在说什么？”

“孩儿是问爹爹，伯父他……真的是暴病身亡的么？”

赵光义脸色铁青，扭曲着面孔，森然喝道：“你听说了些什么？”

赵德崇亢然道：“孩儿听说，伯父不是因病驾崩，而是为人谋害。孩儿还听说，伯父本有意立德昭哥哥为储君，并不想传位于爹爹；孩儿听说伯父驾崩当晚，爹爹曾夜入皇宫，孩儿还听说，那一夜南衙中戒备森……”

他一句话没说完，赵光义已欺身近前，扬手一记耳光，扇得赵德崇一个趔趄：“畜牲，这是你对父亲说的话？”

赵德崇嘴角流出一道鲜血，却毫不畏惧，嘶声叫道：“爹爹为什么不回答我，这其中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阴谋？是不是爹爹谋朝篡位？是不是爹爹弑君犯上？是不是……”

“逆子！”

赵光义火冒三丈，他一把揪住赵德崇的衣领，大手扬在空中，但是一眼瞥见儿子惨白的颊上五道凛凛发紫的指痕，心中不由一软，顺手向前一送，将赵德崇搡倒在地，大喝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问得出来？说这番话的若不是你，爹爹今日早就把他碎尸万段了。”

赵德崇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爹爹，孩儿只问你，这些传言是不是真的？孩儿只想知道真相，只想知道我的爹爹不是那样卑鄙阴险的小人，爹爹不敢回答孩儿么。”

“不是，当然不是！”

赵光义咆哮道：“因唐末以来政权更迭频起频落，先帝引以为戒，担心我赵氏江山初定，一旦身去，立幼子而成主弱臣强之局面，使我赵宋江山不稳，这才决意传弟不传子，以巩固我赵家的江山，何来篡位谋逆之举？”

赵德崇狐疑地道：“爹爹说的是实话吗？”

赵光义暴跳如雷：“混账东西，难道还要爹向天赌咒发誓的你才相信。”

赵德崇霍地爬起身道：“好，我今天就相信爹爹说的话，这暴雨倾盆，是天也悲，可这暴雨再猛，洗不去一身罪恶！儿不敢欺父，更不敢欺君，儿不欲做一个不孝子，却更不想做一个不忠的臣，如果有朝一日让儿子知道爹爹欺骗了孩儿，孩儿宁死也不随爹爹做一个乱臣贼子！”

赵光义被一向孝顺听话的儿子这番浑话气得浑身哆嗦，他抓起茶杯向地上掷去，茶杯落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赵德崇却犯了倔性儿，他擦了一把口角鲜血，转身就走。赵光义大喝道：“站住，你是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此等妖言惑众者，其心可诛！

赵德崇停步昂首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既是风言风语，日久自然散去，爹爹想要以杀止谤，不怕坐实了这弑君的罪名？”

赵光义怒极，大喝道：“逆子，滚出去！”

赵德崇拔腿就走，门外边站着王继恩，向赵德崇弯了弯腰，赵德崇目不斜视，径直穿进雨幕中去了，那几个小太监慌忙追上去，披蓑衣的蓑衣，撑伞的撑伞，护着赵德崇趟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

“这个小畜牲、这个小畜牲……”

赵光义气的拍案大骂，却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儿子聪颖仁孝，什么都好，就是个性愚直，喜欢钻牛角尖，碰上这么个儿子，他这当爹的除了吹胡子瞪眼，却也无计可施。

赵德崇前脚刚走，王继恩就像一只耗子似的吱溜一下又钻了进来，赵光义双眼微眯，狞声喝问：“德崇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看样子是正欲入寝就跑来见朕了，这孩子外表文弱，内心刚烈，定是听了什么不堪的言语，这才……你可曾问过，方才有谁进入德崇的寝殿？”

王继恩哈腰道：“官家，都这个时候了，谁会去皇子住处呢，奴婢问过了，一整天儿的都在下雨，不曾有人去过皇长子宫。”

“哦？”赵光义看着王继恩，那刀子一般刮来刮去的目光看得王继恩一阵阵心头发冷。

“继恩，你把德崇身边的人都换了，然后……唔，不成，换不得，若一换人，我儿恐更生疑心了，你安排几个可靠的人过去照料德崇，谁敢胡言乱语，朕绝不轻饶。”

“是！”

“嗯……皇嫂那儿、德昭那里、还有……永庆，包括小德芳，全都看紧了，拘于宫苑之中，不得出入，不许他们彼此相见。”

“是！”

“去吧，朕要安歇了。”

王继恩点头哈腰地退出殿去，赵光义颓然坐倒在书案旁，禁不住一阵心惊肉跳，这才发觉冷汗已沁透了衣衫。

“德崇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兄皇暴死，弟继其位，朝野多有疑虑，可是无凭无据的，纵然私下议论，谁敢对我儿提起？是因为连日暴雨，天雷震震，宫婢内侍们惧怕天威，胡言乱语时不慎被我儿听到，还是……王继恩此番放了外任，怕我过河拆桥，用对付杨浩的法儿对付他，有意指使他在宫中的耳目散布消息向我示威？”

赵光义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出是哪里出了岔子，他现在高居宫闱之中，不管什么事，都得使人去办，可这时心中生起戒备之心，又是人人要防，听着萧索的风雨声，真个生起了一种孤家寡人的感觉。

就在这时，殿门又复被人敲响，赵光义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他真的恼了，这个时候谁生了天大的胆子，未得传唤，又到他的寝殿？

一声喝问，就听门外一个小黄门的声音道：“官家，宫外传来急柬，奴婢不敢耽搁，惊扰官家歇息，死罪。”

“宫外急柬？”赵光义一惊，急忙道：“快快进来，给朕一看。”

自赵光义登基称帝之后，他改革了宫中制度，以前宋廷宫禁根本不严，说是到了时辰要落锁上钥，其实十天里倒有九天半是不禁宫门的，心腹大臣，包括像他这样的皇族，但有什么事，照样来去自如，赵匡胤从来不制止，可他称帝之后，却改变了这懒散的习惯，到了时辰，宫禁九门一律上锁，任何人不得出入，如果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外臣也不得擅入宫中，只能将要陈禀的事情写下来，封于小盒之内，从宫门上开启的小洞中递进来，如果不是要事，回头是要受罚的，如今还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有外臣夜间呈报急柬，他焉能不紧张。

门开了，一个小黄门儿捧着个匣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袍角儿都湿透了，紧紧粘在身上，赵光义打开锦匣，取出奏章一看，不由得脸色大变：黄河泛滥，水势汹急，上游浚县已有三次缺口幸被及时发现堵死，今日傍晚，提举黄河堤岸的官员巡视至浚县，发现县令阚三道已携家眷逃了，浚县百姓扶老携幼，连夜逃命，巡视官员正拦截壮丁、征调军队加固河堤，请求陛下立即避离京城。

浚县一旦决口，洪水倾泻而下，整个开封城都要变成一片汪洋，那是何等凶险的局面？避离险地？如何避离险地？赵光义急得眼前发黑，无数钱粮都在开封，大宋十之七八的积蓄都在这儿，一旦这里变成一片汪洋，他就算逃了出去还有什么？逃出去，他逃得出去，开封百万民众如何逃得出去？如果开封被淹……

赵光义的脸已骇得一片惨白，他没想到自己继位之后的第一桩大危机不是来自契丹，也不是因为篡逆之举来自朝野的攻讦，而是天灾。以天子之威，在莫测高深的天灾面前，又有多大的力量反抗？

避离险地、避离险地……如果开封受淹，再无一地不险了……。就在几个月前，先帝在洛阳提出迁都，其中一个重要理由就是开封易受水患，如今篡位的传言在朝野传扬，如果开封有失，所有的疑虑猜疑，汇合天下万民的声讨，足以把他这皇帝硬生生拉下马来，517Ζ这个急机，他必须迎头冲上去，绝对逃不得。

赵光义霍地抓紧了那封奏报，大吼道：“大开宫门，宣，立即宣两府六部、满朝公卿，四品以上所有官员俱到文德殿候驾。朕要率满朝文武，亲赴黄河守堤，堤在人在，堤亡人亡！”

※ ※ ※

银州城下，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

宽而湿的护城壕中填满了尸体，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夜风中扑面而来，犹有一阵阵血腥之气，可见白天两军搏杀的惨烈。

杨浩万万没有想到银州城池的防御居然如此牢固，如此不可撼动，处处都是杀人的陷阱，四面城墙，他只负责一面，而且是防守最薄弱的一面，饶是如此，十几天大战下来，他也损耗了两成人马，一万兵马损耗两成，耶律斜轸的五万大军损失了多少？

杨浩不敢去想，可是整天流水般运往后方的尸体和伤兵他看得见，他的意志已经快要崩溃了，死了两千，伤了三千，那么多的伤亡，是他无法承受之重。在此之前，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可是血淋淋的现实，终于让他认识到，争霸天下，是多么残酷的战争。他的荣耀和权威，将建立在多少人的尸骨上。

银州方面是怎么把这座城池打造成一座死亡地狱的？杨浩知道自己的武器比对方犀利，攻城器械打造得无比完备，可是总有一种不能尽展其长的感觉，每一次，当他想要采取某种攻城战术时，城中似乎总能提前一步做好相应的对策，让他无从施展。

他才是攻的一方，可是每次出手，似乎总能被对方先找到他的弱点，先行反制回来，这支庞大的战争机器在高明的对手面前驱动起来令他力不从心，一柄上百斤重的大锤，毫无疑问是能砸碎眼前这块巨石，就算不能一下击碎它，也能一块一块地把它削成碎片，可是举起这柄重锤的是一个小孩子，漫说敲碎它，不砸伤自己的脚就不错了。

明明银州在守，他们在攻，杨浩却有一种四面受敌的感觉。这一战如果赢了，所有的损失都可以十倍、百倍的补偿回来，可是当他拼光本钱的时候，如果还攻不下这座银州城，那时怎么办？芦州将不攻自溃，他这个最有希望一统西域的人，将以最快的速度陨落。

天不冷，一天星月，只望星空，无比浪漫，杨浩却是澈骨生寒。他知道这次攻城已不是他能进退自如的了，契丹根基深厚，消耗得起，他消耗不起，如果银州攻不下来，就已是他最大的失败。

他也知道自己最欠缺的是什么了，凭着他的特殊身份和他的为人秉性，他能聚将、将将，但是他不擅将兵，他既没有那么高明的战术、战法，也欠缺看准时机，将全部兵力孤注一掷，为他成就一将功名的枭雄心肠。而他身边缺少的就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名臣良将，否则这一仗未必会打得这么惨。

柯镇恶轻轻走到他的身边，杨浩双手抱膝，仰望着浩瀚的星河，依旧不言不动。

“节帅，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受挫而已，主动仍掌握在咱们手中，节帅何必气馁。节帅乃我三军统帅，如果节帅消沉不振，三军士气都要大受影响了。汉高祖刘邦立建一世霸业，可是他当初何等狼狈，为了逃命连两个儿子都推下车去；刘备逃来逃去，兵不满千，将只关张，仓惶如丧家之犬，比起他们来，咱们现在的情形不是强得多了？至少，是我们在攻，只是攻城受挫，咱们还没败呢，节帅还有两支暗伏的大军没有出动，未必没有机会反败为胜。”

杨浩轻轻摇了摇头：“你不用劝我，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那一刀一枪、一条条性命，都像是戳在我的心上啊。”

“节帅心怀慈悲，这正是我们拥戴节帅的原因，可是战场上往复厮杀，死伤总是难免的，节帅不必因此自责。我们这次主动来攻银州并没有错，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有可能壮大自己、保护自己的机会，如果我们不来，就得坐等银州坐大，来攻我芦州。芦州一旦城破，无数妇孺老幼都要死在他们的手中，那将不是两千人的伤亡，一万人的伤亡，我芦州六七万军民，男儿都要被他们猪狗般屠戳殆尽，妇人们都要受尽淫辱，沦为卑奴了。”

“现在，有区别么……银州怎么可能有这样强的防御力？并不是他们的兵力占据优势，据城自守的优势也未必就能克制我们大量的攻城器械，我们此来之前是做过充份准备的，可是……临战之际，我们总是失了先机，城中……城中一定有一个守城高手，契丹庆王，草原上的汉子，他会如此精擅守城之法？”

说到这里，杨浩目光一闪，忽地从迷惘中清醒过来，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慢慢转过头，仿佛头一次认识柯镇恶似的，缓缓说道：“我一直只记得柯兄是山寨中的猎户，倒忘了柯兄祖上也是大唐的将领，前次提醒我注意后阵，今日这番谈吐……不知柯兄有何高见可以教我？”

柯镇恶道：“惭愧的很，我家祖上虽是唐时将领，却也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名将，传到柯某这一代，祖上的本事继承的更不足十之一二，不过……我军中也未必就没有熟读兵书、善用兵法的人呐。”

“谁？”

柯镇恶叉手弯下腰去：“折家五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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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18章 改弦更张

杨浩目光一抬，凛然问道：“是子渝使你来的？”

柯镇恶振声道：“节帅不计前嫌，仍肯留用柯某，柯某与拙荆商议，这条性命，今后就卖与节帅了，岂肯再受他人驱使？五公子此来芦州，但只不得进入后山秘窟外，芦州上下，尽其出入，这是节帅的吩咐，属下怎敢抗命？当初五公子入我军中，属下也是马上禀报了节帅的。

如今属下来见节帅，确是想要荐举五公子，那是因为一路行来，属下见过折姑娘与折少公子论兵，颇有独到见地，将门世家，自幼熏陶，胸中所学自非我等草莽可以比拟，今又见节帅面对坚城进退两难，这才有心为节帅分忧，并非受任何人指使。属下这番话，天地可鉴！”

杨浩急忙站起身来，上前扶住柯镇恶，惭愧地道：“杨某攻城受阻，火气郁结于心，所以焦躁了些，出言莽撞无礼，还望柯兄莫要见怪。”

柯镇恶缓了颜色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向节帅进谏一语，至于是否请五公子相助，还须节帅来拿主意。”

杨浩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座座营盘中的点点灯火，说道：“柯兄一片金玉良言，本帅明日就去见她。”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流火如龙，四处金鼓齐鸣，厮杀呐喊声遥遥地传来，杨浩眉头一皱道：“银州守军又来袭营了，白天我攻城，夜晚他袭营，当真是人困马乏，无一刻消停，我们下山！”

天亮了，南城墙一角的营盘口一片狼籍，有人搬着抬尸体从旁走过。有人从捣碎的炉灶中拾出半片铁锅来，斜着架在石块上，准备烧饭。被冲乱的鹿角木正被重新排布到营前并做加固，踏倒的营帐正在重新支起。昨夜的袭扰造成的损伤并不严重，城中守军一直不敢大规模出城袭敌，每次动用的人数都不多，但是既然袭营，守军就不敢调以轻心，只使一支人马迎敌，诸部安心睡大觉，以免为敌所乘，所以搞得精疲力尽。

如今天亮了，又该轮到他们攻击了。

杨浩按剑巡视军营，刚刚行至此处，一枚圆球从空中飞来，在不远处落地，“砰”的一声炸裂开来，小羽手急眼快，迅速拦到杨浩身前，背下盾牌一挡，“笃笃”两声，爆炸物的碎片四溅，弹到盾牌上竟未落下，而是粘在盾牌上冒起烟来，小羽急忙压平盾牌，那烟雾吸入口鼻，小脸憋得通红，忍不住咳嗽起来。

“今日暂缓攻城，调集抛石车、床弩，对城头做压制性不间断攻击。”

杨浩大声下着命令，又对小羽道：“快去清洗一下。”

这是城中发射的火药球，此时火药已应用于战场，杨浩一方不缺能工巧匠，也制造了大量的火药武器，完全可以用床弩远远射入城中进行反压制。

城中发射的这种火药球，是以硫黄、焰硝、炭末、沥青、乾漆、竹茹、麻茹、桐油、小油、蜡、黄丹等成份构成的，其中硫黄、焰硝、木炭末、竹茹、麻茹是构成火药的主要原料，乾漆、黄丹燃烧制造毒气，其余则是飞溅时的黏着剂，站在身上、甲帐上便紧紧粘住，十分讨厌。

杨浩对火药很感兴趣，曾经仔细询问过这时候的火药生产，发现这时的黑火药已经充分应用于战争，而且被能工巧匠们发展出了各具不同功用的多种配方，火药匠人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比起杨浩这个只知三种基本配方成份的门外汉要强多了。

最接近标准黑火药构成成份的比例配置的火药单子，他们也有，不过这时的火药提纯度不够，生产出的颗粒也无法做到大小均匀，燃烧和爆炸效果还不是很理想。只生产这种爆炸力最强的火药的话，投入产出根本不成正比，为了弥补缺陷，匠人们经过无数次的试验，发明出了侧重不同攻击能力的多种火药武器，这种毒气弹就是银州守军使用的一种。

杨浩除了知道黑火药三种基本成份的较标准配比，对如何解决火药生产中硝的提纯、硫的提纯一无所知，如何制作颗粒均匀、燃烧充份的火药制作方法他同样不知道，就连制作过程中的一些安全措施，他都不如工匠们了解，做为一个正常的普通人，他前世没闲功夫去了解火药的详细制作工艺，尤其还是这种已被时代淘汰的黑火药，所以也就搞不了大跃进，只能依仗这时工匠们的工艺和智慧。

杨浩一声令下，就有士兵从中军将一具具抛石机向前方推近，这时用来破坏城头守御措施的，床弩也被抬了出来进行火力压制，发射弩箭和火焰球。他们的毒气弹中除了火药成份，还加了草乌头、芭豆、狼毒、砒霜，燃烧起来更是中人欲呕，烟雾一旦密集起来，足以使人口鼻流血。失去作战能力。

今天没有风，所以双方不约而地使用上了火药武器，射手们以湿巾蒙面，对城头一阵发射，城头很快哑火，弥漫在一团毒烟之中……

杨浩回到中军时，天光已经大亮，小羽为他端来一盆水，又去为他张罗饮食，杨浩解下盔甲，刚欲就盆洗脸，忽地望着水中的倒影不动了。

他站在木盆旁，往水里仔细看了看，摸着自己的下巴琢磨片刻，转身走到榻边，又把盔甲重新披挂起来，没有小羽帮忙，那盔甲穿着歪歪斜斜，杨浩走到水盆边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抬腿就往外走。

小羽端着饭菜走回来，一见杨浩出帐，奇道：“大人，又要去哪儿？”

杨浩道：“我出去走走。”

小羽赶忙道：“大人等等，我随大人……”

杨浩笑道：“你先吃饭肚子再说，不用陪着本帅。”一路说，他已扬长而去……

柯镇恶所在的是左营，杨浩直入营盘，便到了柯镇恶的军帐左近，也不使人通报，饶过柯镇恶的军帐，赶到他军帐后面的一顶毡帐外。

帐中，地上用剑划了许多方的圆的图形，折子渝一身校尉装扮，手柱着剑柄正望着地上错综复杂的图形，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大帐一角，折惟正捧着一大碗饭菜正吃着稀哩哗啦的，根本不理会小姑姑在忙些什么。

杨浩在帐外咳嗽一声，朗声道：“五公子，请问本帅可以进来么？”

“呃？”

折惟正含着一口饭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道：“杨太尉？”

折子渝慌忙用靴子将地上的图形全都抹去，折惟正诧异地看着她，折子渝赶到他面前，看着地上一只空碗，奇道：“我的饭呢？”

折惟正吱吱唔唔地道：“小姑姑不是说没胃口吗？我……折成一碗了……”

折子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斥道：“跟猪一样，你倒能吃，端出去，弄脏了我的帐子。”

“喔喔喔。”折惟正赶紧把空碗往饭碗上一扣，捧起来就走，出了门正碰见杨浩，折惟正干笑两声道：“呃……小侄惟正……见过……三叔……”

虽说两人年纪相差不多，可杨浩是他父亲的结拜兄弟，这一声三叔他是叫得的，杨浩点点头，向帐中一指，折惟正也点点头，然后便摇着头、撇着嘴走到一边去了。

折子渝抹去地上的痕迹，看看已无破绽，这才闪身坐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揣的竟是几块精致的点心，折子渝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这才说道：“进来吧。”

杨浩举步进了大帐，见她模样，便道：“饭菜不可口么？你是贵客，回头我让人单独给你送些菜蔬来吧。子渝，我……”

折子渝杏眼一瞪，嗔道：“又想讨打不是，不是说过不许你唤我的名字么。”

“喔，五公子……”杨浩从善如流，马上改口。

折子渝板着脸道：“杨太尉军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可有什么事么？”

杨浩呵呵一笑，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他走过去，便挨着折子渝坐在了榻上，折子渝就像屁股底下安了个弹簧，腾地一下跳了起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杨浩浑然未觉，微笑道：“我来，其实也没甚么事，因军务繁忙，一直无暇过来探望。昨夜我军遭受敌袭，受袭的营盘距五公子的营帐太近了些，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过来探望一下。”

“那可有劳杨太尉了。”

折子渝冷冷地道：“我折氏家主与杨太尉义结金兰，攻守互助，彼此就是盟军了。我府州当然也得对芦州军力有所了解才行，是以，小女子才带了自家侄儿随军至此，我们这次来，只带了一双眼睛，不会干预杨太尉的军机大事，至于自保么，只要杨太尉的三军不溃，料亦无碍，太尉有许多大事要做，就不必分心了。”

杨浩摸摸鼻子，讪笑道：“我当然……不会对你有所猜忌，只是牵挂着你的安危，如今见你没事，我自然也就放心了。”

折子渝乜了他一眼，见他盔歪甲斜，满面风尘，不由得心中一动，再仔细看他，杨浩平时也算是注重仪表的，尤其是成为三军统帅之后，可他此刻满面尘土，那模样好象是从战场上下来就直接奔了她这儿，折子渝的语气渐渐柔和起来，问道：“昨夜……伤损如何？”

杨浩摇摇头道：“敌军连番袭营，都是骚扰战术，打一阵就跑，倒没造成什么大的损伤，可是要追也着实不易，城墙、城门、瓮城、马面、弩台、敌楼……交叉形成的密集射击网，我追兵一旦靠近，就成了活生生的靶子，夜间追敌急切，又动用不得大型器械蔽体，唉，真是让人头疼啊。”

杨浩轻轻叹了口气，沉重地道：“我本以为，自己能在朝堂上游刃有余，在战场上也一样能够胜任，可是到了这里才知道，战场上来不得半点虚假啊，那战功，都是一刀一枪凭着真本事赚回来的。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兵遣将、如何调动诸军做最完美的配合作战、如何准确及时地抓住战机，这绝不是凭着一点小聪明就能做得来的，那是从无数前辈用生命写就的兵书战略中学来的，是战场上亲自经历无数的成功与失败换来的，我还差得太远，可我芦州兵马，禁不起那样巨大的消耗，来等着我成为一名调度有方的良将。”

他苦笑一声道：“我现在是身心俱疲啊，唉！也就是在你面前，我才肯说出这番心里话。出了这个门儿……不说了，我现在是骑虎难下，无论如何，也得咬着牙撑下去。”

他起身说道：“手上的事情实在太多，你既然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他走到帐口，忽又回头嘱咐道：“回头你搬去后阵吧，我给你安排几骑快马，如果真有什么不策，见机早些离开。”

折子渝凝视着他，他的脸明显消瘦了许多，右颊上沾着几滴鲜血，颌下的胡茬儿也没刮干净，阳光侧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却不乏对她的关切，折子渝心中一软，脱口说道：“现在知道自己做不了一方统帅了？你自己，包括你手下那些兵将，哪个是正儿八经的将领？靠着这样一群乌合之众，装备再好的武器，又怎能发挥所长，亏你誓师之时还那般踌躇满志。哼！如果由我来指挥，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军备，也比你高明多多。”

杨浩双眼一亮，急忙问道：“当真？那……子渝可肯助我一臂之力么？”

折子渝负气扭头道：“这是你芦州杨太尉亲自指挥的兵，我算什么身份，如何帮你掌兵？再说，让一个女孩儿家代你掌兵，你就不怕受尽天下英雄耻笑么？”

杨浩道：“怎么会呢，自古巾帼不让须眉，唐之平阳公主李秀宁，以女儿之身聚兵七万，李渊尚未挥戟入关中，李秀宁已先为他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彼时她的几位胞兄还寸功未立呢，我虽未见过这位大唐奇女子，但我相信，以子渝的文韬武略，若得施展，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那李秀宁专美于前。”

折子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儿，心道：“瞧你这例子举的，古之女中豪杰，像潘将军、冼夫人，那也都是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你偏举一个李秀宁，李秀宁帮的是她爹，我是你女儿么？”

想到这里，她忽又记起潘将军、冼夫人，那可都是帮着她们的丈夫，不由颊上一热。

杨浩走到她面前，诚恳地道：“子渝，以前有些对不住你的地方，都是杨浩一人的罪过，如今我芦州、府州祸福与共，同进同退，这是大义，些许私怨，就放开了吧。如果……你仍对杨浩往昔过错耿耿于怀，那……你可斫我三刀，只要你肯相助我一臂之力，这也算不了什么，你出了气就好！”

“谁稀罕斫你三刀，我……我……嗯？”

折子渝望着杨浩拔出来的刀不禁傻了眼，那把刀很锋利，很小巧，是用来吃肉时切割肉块的餐具，如果用它在人身上捅一下，或许还能造成一定的伤害，用它来斫……折子渝绞尽脑汁，也想像不出，用两根纤纤玉指拈着一支小刀的刀柄，如何斫得下去。

她忍俊不禁，噗哧一笑，赶紧又忍住，娇嗔道：“你怎么这般无赖？”

杨浩一本正经地道：“如果用大刀砍，伤势严重，我可遮掩不住，恐怕会伤了折杨两家的和气，你用这把刀子出出气就好，认真说起来，咱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折子渝怒道：“油嘴滑舌，越来越不是东西！”

嘴里这般说，可她的目光却更柔和了起来。她瞟了眼那把让人啼笑皆非的斫人刀，板起脸道：“这三刀暂且寄下，本姑娘几时想砍你，你都乖乖递过你的头来就好。”

杨浩展颜笑道：“成，咱们一言为定。”

折子渝心中舒服了许多，说道：“银州城中必有一位擅长城池攻守的能人，我这几日细心观察，仔细揣摩他的战法，略略有些心得，不过我也没有把握胜他，顶多比你现在混乱的指挥略略高明一点，也就强那么七分八分的，至于能否陷城，你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们还须等待战机……”

高明一点……就强了七分八分？

杨浩知道这小丫头对他一肚子怨气，本钱是要不回去了，一找着机会，总要向他讨些利息，只得苦笑道：“这我自然明白，只要能充分发挥我方的战力，压制住城中守军的嚣张气焰，就会有更多的机会显现出来的。”

折子渝这才转嗔为喜，嫣然道：“总算你杨太尉识趣，好吧，我答应帮你，不过……我是不会抛头露面的，杨太尉想要拜将掌兵，我另荐一人。”

“谁？”

“当然是你杨太尉的大侄子，我折家小字辈里的大公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折、惟、正！”

折惟正捧了一大碗饭菜掀帐走入，茫然道：“姑姑唤我？”

※ ※ ※

“欲攻先守，扎稳根本，才好进退自如，否则的话，城中军士还可歇息，你们夜夜遭袭，举营戒备，人困马乏，先被拖死的，就是你们的。你们不通扎营布阵之法，那位大名鼎鼎的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更是善攻不善守，根本不曾在扎营上好生下一番功夫。你与耶律斜轸相商一下，暂停攻城三日，我要重新布置一番。西城守军撤军，集中攻打三面。”

“网开一面？”

“不错，网开一面。绕城三匝，水泄不通，你们是要逼着守军誓死抵抗么？城开一面，不管是守军还是城中百姓，有了一线生机，都不会再如现在这般坚决，就算他们明知是计，必死的信念也会动摇。”

“这个……萧后是绝不容庆王再有机会西窜的，恐怕耶律斜轸宁肯损兵折将，围上一年半载，也不肯……”

“放开西城，可不是纵他西去，哼！你那两个义弟，可比你那两位盟兄与你关系亲密的多，这次攻银州，你不会未请他们相助吧？”

“呃……好，我去说服耶律大王。”

杨浩亲自赶去契丹人的营盘，与耶律斜轸整整计议了一个上午，耶律斜轸终于从他之计，暂缓攻城，放开西城，收拢大军，准备按照杨浩提供的方法重新部署营盘。

很快，杨浩就派人给他送去了详细的计划，依托床弩、抛石机等远程攻击武器压制着城头的火力，三面大军开始重筑营盘。

杨浩营前开始大兴土木。一个营寨，绝不只是一个歇息睡觉的地方，设计完美的营盘，不止可以防止敌人袭击，甚至可以做为进攻失败时反攻为守的屏障，一个修建良好的工事体系是很难攻破的，就像面前那座并不十分险峻的银州城，却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强大防御力，杨浩和耶律斜轸正是对此有了极大的体会，所以才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项建议。

宽近七米的第一道壕沟，五米宽的第二道和第三道壕沟，壕沟中置尖桩，然后引水灌注，再后面是护堤，加胸墙和雉堞，墙上向外斜列着削尖的木桩。护堤上每隔二十五步修设一座箭楼，前两道壕沟间让人去砍伐了许多荆棘密布期间，护堤和第一道壕沟之间又让善于下陷阱机关的柯镇恶遍布许多杀人机关，漫说夜晚来袭，就算光天化日之下，不费上一天功夫，也休想在对方的箭雨下铲除这些障碍，除非从宽有四丈的通行通道出入，否则小股袭扰的军队将完全失去作用，只需使少数箭手守卫，营中士兵就能安枕歇息了。

杨浩和耶律斜轸又遣人赴护城河上游切断水源，引水他流，城中虽有活水，但宽二十米、深及三米以上的护城河水一旦干涸，填平若干河段之后，各种巨型攻城器械就能直接搭到城墙上，同时护城河水没了，也容易挖掘地道，当然，城中守军也可以挖掘地道进行反制，但是挖地道未必一定要潜近城去，如果要破坏城墙，那就先得解决这条护城河了。

改团团包围为三面围城之后，各面城墙方向军中的攻城器械开始集中起来，杨浩又依折子渝的建议，将攻城器械进一步集中，大量的攻城器械集中到了一面城墙处，两百多具云梯如果同时间搭在同一面城墙上，足以覆盖这面城墙，无数的士兵蚁附而上，在很大程度上抵消守军的地利优势。

折叠桥、鹅车洞子、木牛，攻撞车，木幔、扬尘车……也开始徐徐调动，依其功用，重新进行调配、集结，契丹和杨浩军队这样浩大的举动马上引起了城中守军的注意，城中停止了发射石块和毒烟球等攻击武器，杨浩站在营中竖起的高十余丈的望楼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城中一队队兵马像兵蚁一般来来去去，似乎应对着他们的反应，正在做出新的部署。

杨浩警觉地道：“城中已有察觉了，不知道那位守城将领会做怎样的应变。柯兄，你去请五公子来，让她瞧瞧城中敌军的异动，看看能否察觉什么端睨。”

“是！”柯镇恶答应一声，便顺着木梯向下走去，木恩待柯镇恶走了，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望楼的扶栏，沉哼道：“折姑娘……这番调动部署，我这门外汉瞧着，似乎也是大有门道，她这样的本事，我是服的。可……不管怎么说，这是咱芦州兵马，认得只是少主你的旗号。折姑娘若爽快答应相助，幕后为少主策划，我芦州上下一定会感念她的恩情，可她居然还提什么条件。”

杨浩不以为忤，微笑道：“子渝她……嘿，她几时在乎旁人怎么看了？又怎会把我芦州上下是否感恩放在心上？如果抱着施恩图报的念头，那就不是她了。”

木恩犹自不愤，重重地哼了一声，瞪起眼睛道：“她答应相助也就罢了，偏还要捧出她那侄儿来充当名义上的军师，嘿！这不是利用咱们的兵，扬他折家的威么？这一仗打下来，如果真的得了银州城，恐怕府州折家的声望比少主还要高上一筹，属下……属下越想越是生气。”

杨浩呵呵笑道：“忙，人家帮了；实惠，让你占了；一丁点儿的好处都不分给人家？这样吃独食，如何成得大事？”

木恩脸红脖子粗地道：“可少主还负有光复夏州的大任，如果能始终保持西北第一人的无上荣光，往来投靠的英雄豪杰必然更多。”

杨浩微微一笑，转首看向银州城头，低声道：“这一座城拿下，不止是一座战略要地，兵马、粮草，源源不绝，如果咱们有那个本事，该站上去的，早晚要站上去，急什么？

大泽乡，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坐天下的却是泗水一亭长。瓦岗寨，十八路反王，三十六路义军，风风火火，穿龙袍的却是太原李渊。只能伸，不能屈，半点亏都不肯吃，能成大事么？

不过……经此一战，我才体会道你们虽忠心耿耿、骁勇善战，却俱是一面之雄，难当三军统帅，我芦州，是真的需要一名深谙兵法、胸怀韬略的将帅之才啊，你们就是樊哙、灌婴，可我的张良陈平、萧何韩信，他们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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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19章 第二战场

“太尉，太尉！”

望楼下传来一阵喊声，杨浩扶栏向下一望，看见两个斜袒臂膀，披着皮袍的汉子在几名兵士陪同下站在下边，一名校尉正拢着双手向“望楼”上大喊，杨浩仔细一看，大喜道：“小六他们回来了，走，咱们下去。”

小六和铁牛离开契丹上京以后，并没有马上返回芦州，他们先通过“飞羽”把消息传回芦州，随即一路南行，待得到南院大王出兵的准确消息以后，飞书传报杨浩，然后便按照杨浩的嘱咐，赶去与小野可儿、赤邦松等人联络，直到此刻才与杨浩照面。

杨浩兴冲冲地下了望楼，三兄弟拥抱在一起兴奋地叙说了几句别后离情，杨浩便又提到了契丹之行，认真地问道：“契丹萧后让你们回来时，呃……她是怎样打扮？”

小六和铁牛心中纳罕，不知大哥何以这么在意萧后的打扮，回想了一下，小六答道：“萧后么，那天穿着一袭白袍，嗯……很美……”

铁牛挠挠头，憨笑道：“对对对，一袭白袍，很媚很媚，一看就叫人心痒痒的模样，那眼睛、那神情……懒洋洋的，哦……对了，就像雅公主养的那只波斯猫儿，她气色很好，比头一天见我们时客气多了。”

小六和铁牛都不甚在意女色，可是两人描述萧后接见他们时的情形，居然先后都说及她的神态如何动人，可以想见她当时真的是风情万种了。杨浩想起萧绰妖娆迷人的模样，心中也是一动，忙又问道：“唔……她当时，佩带了些什么首饰？”

铁牛和小六面面相觑，不晓得杨浩在意这个干什么，小六仔细想了半天，迟疑道：“这个……我还真没仔细看，那可是萧娘娘，兄弟哪敢一直盯着她看的，生起气来，她可真会杀人的。唔……那天她好象……好象什么首饰也不曾戴，铁牛，你还记得么？”

铁牛瞪起一双牛眼眨巴了几下，憨声憨气地道：“对，啥也没戴。”

杨浩心里顿时一凉，他和萧绰之间的感情剪不断、理还乱，以他们的身份，是绝不可能在一起的，萧绰在用理智苦苦抗拒心中感情，他又何尝不是？然而，萧绰就算再有理智，只要对他有情，在今后决定对西北政策方面，或多或少都会顾虑到他的存在，如果能从这位契丹的统治者那里得到更多的帮助，他今后的路无疑要走得轻松一些。

大约再过六十年，在遥远的西方会诞生一个叫亨利的孩子，他长大以后会建立一个叫金雀花的王朝。他强大的实力基础，来自于继承，从母亲那里他继承了诺曼底，从父亲那里他继承了安茹，从王后那里他继承了阿基坦。就是这些，使他最终成为一位强大的君主，他的江山不是他从无到有打出来的，但是历史有他的一席之地，是他建立了大陪审团制度，被尊称为英国法律之父。

自古成大事者，能用诸如联姻、联盟、离间等等非战争手段征服对手的，没有人舍易从难，非要用部下的血去证明自己能力，那是愚蠢的白痴，只配做一个山大王。杨浩本以为自己的西北争霸之路，在宋，有一个令赵光义尴尬的合法身份，在契丹，有一个恩怨难辨的俏冤家，他应付起在西北根基深厚的夏州李氏来会容易一些，如今看来，如果不能得到契丹方面的默契，恐怕渔翁得利的就是赵二叔了。

这时，小六忽然一拍额头，说道：“对了，萧后还特意让我把箱子给大哥捎回来。”

杨浩精神一振：“她把箱子让你捎回来？在哪里，快快取来。”

小六走到一匹马旁，从马背上取下一口箱子，拿到杨浩面前，杨浩往手中一接，发觉轻了许多，原本内置胶泥沙盘时，可足足六七十斤重呢，杨浩心中一喜，赶紧把箱子放在地上，扯开封条打开一看，里边堆着一匹丝绸，打开来一看，中间只裹着几样东西：一只耳环、一只手镯、一件玉佩……

杨浩喜疑参半，难明萧绰之意：原本成双的首饰，怎么都返回了一半？她已经发现箱中的秘密，那她果然是在乎我的，可是……她每样成双的东西都返回来一半，这是什么意思？

杨浩正蹙眉思索，柯镇恶陪着折子渝来了，一见杨浩蹲在地上，面前开着一口箱子，杨浩手中还拿着一只翠莹莹的镯子，折子渝不禁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杨浩眼神一闪，慢慢把玉镯丢回箱中，缓缓站了起来，瞪着小六和铁牛，双眉渐渐锁起，沉声喝道：“你们两个可真有出息，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弯刀小六和铁牛相顾愕然，铁牛吃吃地道：“大哥，我们俩……”

“你们俩怎么样？还敢顶嘴！”

杨浩指着箱中的东西，正气凛然地喝道：“我芦州要立足西北，要征得西北各族的信赖和支持，不是凭着强大的武力，而是凭着秋毫无犯的军纪、一视同仁的规矩，你们以前虽然是霸州的泼皮混混，可是既跟了大哥，那就是军人。就算你们遇上的是契丹商人又怎么样？那就可以掳夺他们的财物了？那我们和强盗又有什么区别？”

杨浩愤然一挥手，痛心地道：“你们若不是本太尉的兄弟，今日我就把你们两个军法从事！拿走，马上还回去，如有再犯，绝不轻饶。”

铁牛懵了，吃吃地道：“大哥，你……你让我们把东西还……还……还谁？”

杨浩喝道：“还敢装傻充愣，信不信大哥揍你一顿？”

弯刀小六到底机警，赶紧扯住铁牛，点头哈腰地道：“大哥，你别生气，我们……我们只是想，反正他们不是大哥治下的百姓，抢来点东西充作军资也是好的，大哥别生气，我们兄弟再不敢犯了。”

杨浩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背着折子渝向他翘了翘大指，口气愈加严厉：“立刻还回去，否则休想我再认你们做兄弟，快去！”

弯刀小六把箱子合上往肋下一夹，配合地道：“是是是，我们马上还回去……”说完扯着一头雾水的铁年便走。

杨浩这才转回身去，若无其事地对折子渝道：“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唉，让五公子见笑了。”

折子渝嫣然道：“杨太尉治军果然严谨，其实……掳夺敌国财物为己所用，倒也天公地道。秋毫无犯，是对本国百姓而言的。不过……太尉如今正与契丹合攻银州，倒的确不宜与彼国百姓多起争端。”

“是啊，呵呵。只不过这些道理，用不着对那两个混球直说，骂他们一顿，他们就懂了。哦，对了，我方才自望楼上，见城中守军调动频繁，似乎发觉了我们的动向，正在做着应变，咱们上‘望楼’上再看看去。五公子，请。”

铁牛如丈二金刚，迷迷瞪瞪地被弯刀小六扯着走出好远，犹自纳闷地道：“大哥方才发的什么疯，咱们几时劫掳契丹行商来着？这箱中宝贝明明是萧后……”

“嘘……”

弯刀小六四下看看，贼兮兮笑道：“我已经明白几分了，大哥说这东西是咱抢的，那就是咱们抢的，你可千万不要胡言乱语，尤其是在折姑娘面前，否则……大哥倒霉，咱们两个也一定跟着吃瓜烙……”

弯刀小六附耳对铁牛说了几句话，铁牛吃惊地瞪大眼睛，失声道：“不会吧，那可是……那可是皇……皇后啊……”

弯刀小六嘿嘿笑道：“皇后就不是女人了？想当初在李家庄时听他们讲话，不也说咱们大嫂原本三贞九烈，谁也不敢打她主意的？还不是让咱大哥哄得对他死心踏地的。”

铁牛咂巴砸巴嘴儿，回过味儿来，喃喃地道：“那就难怪咱们大哥要在折姑娘面前遮掩了，嘿！大哥还真是……太阴险了。”

弯刀小六笑道：“这算什么？想当初大哥设计徐慕尘，让他自己挖坑埋自己，那才够阴险。”

铁牛反驳道：“依我看，那也不算阴险，这次大哥与契丹合攻银州，才是真的阴险，不但借人家的兵帮他攻城，还借人家的兵帮他招兵，你也看到赤邦松在做什么了，嘿嘿，还是使的愿者上钩的手段，大哥真是太阴险了，太阴险了。”

弯刀小六抱着箱子羡慕地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像大哥一样阴险呢……”

※ ※ ※

像大唐、大宋这样以天下正统自居的中原国家，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主要依靠后勤辎重的运输和向当地百姓派发，如果军纪不够严明，或者主将不知体恤百姓，派发过程中就常常发生恣意掠夺的事情，这还是指在本国境内，如果是在敌国境内，在做战时随行给养不够时，掠夺当地百姓就是必然的了。

哪怕是被后世人吹捧得再如何高大全的名将和他们号称仁义之师的军队，在军粮确实不足时，也都做过这样的事，自己军队的安全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没有这个觉悟，就别想当什么将军。而主帅一旦下令掠夺敌国百姓的口粮，焚烧、杀戳、奸淫妇女，就成了必然发生的事情，主将对这种事固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苦主也没有胆量告官、没有地方告官，甚至没有性命告官。

只有一种情况下敌国百姓才有可能的幸免于难，那就是当敌国已经打算把他们变成自己百姓的时候。赵匡胤频频追发圣旨，严命攻打唐国的大军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杀戳，就是出于这种政治考虑。后来残忍嗜杀的金国国主完颜亮攻打南宋时，严明军纪，秋毫无犯，士兵纵火烧毁了宋人的房屋，就被他当众斩首，同样是出于这种收买人心的打算。

杨浩也是如此，他的目的不是把银州城夷为平地，而是要把这座城池掌握在自己手中，一座空城有什么用处，当然要拥有这座城池的子民才有意义，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从银州附近的汉人、羌人、吐蕃人、回纥人那里掠夺粮食，为此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从中原收购了大批粮草运到这儿来。

可是契丹人却没有他这样的顾虑，契丹人甚至没有军饷。当初契丹太宗皇帝领兵入中原，后晋大将纷纷归降，后来向他讨要军饷的时候，这位皇帝陛下就曾莫名其妙地回答过：“我国从无此例。”到了如今，契丹国还是只有一支军队是有军饷的，那就是南院治下的汉军，而契丹本族的军队仍然没有军饷，出则为军，入则为民，要靠在做战的地方掠夺来激发士气、犒赏三军。

耶律斜轸此番带来的军队是迭剌六院部的精兵，清一色的契丹武士，于是按照他们的光荣传统，他们是一路掠夺着赶来的。到了银州城下驻军之后，他们便派出小股部队四下搜罗，汉人、羌人、吐蕃人、回纥人统统遭了殃，他们抢粮食、抢牛羊、强奸女人，甚至还抢男人。抢来的男人除了让他们修建筑、挖战壕，有时还会塞把枪给他，把他们推上战场当炮灰。

附近的部落叫苦不迭，他们的牧场、庄稼都在这一带，如今这时节，正是开始养肥牛羊，蓄存草料、准备收割庄稼的时候，如果现在举族迁走，就算避过了契丹兵的祸害，再回来时也很难熬过寒冬，一时俱都陷入两难境地。

雅隆部落就是这样一个例子，这个部落不算太大，部族有一千三百余帐，他们由于距汉境较近，已经渐渐受到同化，不管是衣着、语言，还是生活习惯，部族也已经改成了半牧半耕的生活方式。他们的部落距银州很近，中间只隔着一个逻娑部落，围困银州的契丹兵马杀进逻娑部落“打草谷”的时候，逻娑部落的头人带着家人、亲信落荒而逃，投靠了雅隆部落。

雅隆部落的头人丹增班珠尔闻讯大惊，立即举族逃上山去，亏得他见机得早，全族逃进山里还没多久，契丹人的铁骑就到了，他们在空荡荡的部落里搜罗了一圈，没有弄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把还未完全成熟的庄稼割走，实在带不了的就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丹增班珠尔站在山头上，望着远处浓烟滚滚的部落所在地欲哭无泪，他虽然逃出来了，部落的牛羊马匹也都带了出来，可是仅靠这些东西能撑过一个寒冬么？等到契丹人离去，想必也该是冬季了，那时整个部落还能有几个人活下来？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位贵人，这位贵人真的是一位身份很贵重的人，因为他是吐蕃亚陇觉阿王的嫡系后裔，赤邦松。

“尊贵的客人，能够见到亚陇觉阿王的后裔，是我丹增班珠尔莫大的荣幸，可是……惭愧的很，我们的部落遭遇了不幸，契丹的狼群来到了我们的草原，烧毁了我们的庄稼，夷平了我们的村寨，无法盛宴款待大人，甚至连一杯酒都没有，真是慢待了贵客啊。”

请了赤邦松进入毡帐，丹增班珠尔便惭愧地道。

赤邦松微笑道：“丹增头人太客气了，我这一路行来，遇到了许多不幸的部落，已经知道了你们遭遇的不幸，能够受到您的款待，赤邦松已深感盛情。”

两个人用的都是吐蕃语，丹增班珠尔平素说的都是汉语，自己的母语已不甚熟练了，听着赤邦松纯正的吐蕃语，丹增班珠儿不禁心怀激荡，感慨地道：“唉，想我吐蕃也曾经是西域之雄，可是自从朗达玛赞普遇刺之后，我吐蕃四分五裂，如今才只一百多年时间，昔日西域草原上的霸主，就已沦落到了处处受欺的地步，契丹人、党项人，都在欺侮我们，什么时候我们吐蕃人才能重新过上安宁富足的生活啊。”

赤邦松道：“夏州李氏、府州折氏、麟州杨氏，三藩鼎足而立，回纥已经没落了，我们吐蕃诸部之间互不臣服，也是握不成团的沙子，如今庆王耶律盛逃来西北，又引来了契丹的狼群，这里愈发的不太平了……”

说到这儿，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又道：“幸好，芦州来了杨太尉，我西域能否安宁，十之八九要着落在他的身上了。杨太尉你知道吧？是啊，他是芦州之主，也是横山之主。”

赤邦松左右看看，有些神秘地凑近了他道：“你听说了吗？杨太尉可是冈金贡保转世呢。”

赤邦松双手合什，念了一声佛号，又道：“这是我的座师达措活佛亲自确认了的，冈金贡保是我们的保护神，带给我们太平、安宁的神灵，依我看呐，将来一统西域的人必定是杨太尉。”

丹增班珠尔迟疑道：“大人，那个杨太尉……是汉人吧？”

“可不要乱说，要亵渎神灵的。”

赤邦松肃然说道：“冈金贡保是神灵，在神灵眼中，又何来汉人、党项人，亦或吐蕃人之分呢？我看丹增头人穿的也是汉服，平素说的也是汉话，那又怎么样？重要的是你的内在，杨太尉一出现，府州和麟州就争相与他交结，两位节度使大人与他结拜为兄弟，还有我，我也受活佛指点，与他结拜了兄弟。党项八氏，除了夏州拓拔氏，现如今其他各部也都在向他示好呢。”

赤邦松明道：“我这一路来，见到许多受苦受难的部落都赶去投靠芦州杨太尉了，杨太尉是冈金贡保转世灵身，有他庇佑，相信这些部落能度过难关，过上好日子的。盼着吧，有朝一日咱们西北，党项、鲜卑、汉人、吐蕃、回纥……所有崇信我佛的信众都归附到岗金贡保驾前，就能弥和仇怨与纷争，大家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这样啊……”丹增班珠尔摸着大胡子沉思起来。

他的部落凭着自己的财力物力已经很难撑过这个冬天了，吐蕃帝国早已不复存在，他的部落为了生存，投靠过契丹、投靠过银州，族人与附近的部落居民婚嫁往来，如今部落中有汉人、契丹人、回纥人、党项人，也早已不是那么纯粹了。

冈金贡保已然降世的传说他也是听说过的，如今连赤邦松头人都这么说，达措活佛都认证了他的身份，在丹增心中，杨浩已然就是菩萨的化身了。冈金贡保，松赞干布赞普、嘉瓦仁波切赞普……这些强大的帝王才是冈金贡保转世灵身，难道那位杨太尉应运而生，真的要成为草原之王？”

“赤邦松大人，你是说……许多部落已经投靠了芦州？”

“是啊，回纥人，党项羌人，汉人更不用说了，再有就是咱们吐蕃人，都是为了活下去呀，再说，杨太尉又是菩萨化身，不投靠他，还能投靠谁呀？”

丹增班珠尔迟疑道：“这个……不知道像我们部落这么多人，芦州会接纳吗？另外，投效芦州，不知会对我们有些什么要求啊？”

赤邦松看了看他，迟疑道：“如果你们早已投向芦州，想必是没有问题的，现在么……我也说不好，已经有很多部族抢着去投靠芦州了，芦州虽然粮草如山，怕也供给不起这么多人吧。”

丹增班珠尔本来还想问问芦州会不会向他们提什么过份的要求，比如拆散他们的部族，剥夺他的部落头人之位的担心，一听想去投靠恐怕人家现在都不要了，不禁着急起来，连忙道：“尊贵的赤邦松大人，你我都是吐蕃族人，可不能忍心看着同族流离失所，生死两难呐。大人是芦州杨太尉的结义兄弟，又是达措活佛的弟子，如果您给说一句话……”

赤邦松有些为难，犹豫半晌，才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喝了丹增头人的奶茶，我就是丹增头人的朋友，总不能见死不救呀，回头我给头人写一封信，你带着我的信去芦州吧，相信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给我的。不过……你的动作可要快一些，要是已被其他部落抢了先机，那我也没办法了。”

丹增班珠尔欣喜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大人请喝茶。”

赤邦松微笑着举起了茶碗。

这场仗打得越久，受到契丹人骚扰侵害的周边部落便愈多，于是在契丹人的武力迫害下，和冈金贡保的光辉感召下，投向芦州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杨浩现在不缺钱、就缺人，要指望芦州自我生聚，没有二十年功夫休想有充足的人口，那么除了吞并就只有招募了。为了得到充足的人力，这个姓杨的奸商可是把契丹盟友的剩余价值榨取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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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20章 转机

芦州兵马和契丹兵马首度保持攻守一致、配合作战的步调，统由杨浩军中新拜的主将折惟正发出号令。折惟正并不是一个无能的傀儡，虽说背后有小姑姑为其参谋，可他确也是将门虎子，做为折家长子，自幼学习兵法韬略，随在乃父身边，时常应付夏州兵马的侵扰，对守城颇有心得，此番得此重任，折惟正兴奋不已，与小姑姑又仔细计量许久，殚精竭虑地进行准备，希望能打好这一仗，心中有备，临阵不慌，指挥调度起来倒也井井有条。

抛石机密集发射的巨石砸得银州城头破烂不堪，守军纷纷避入藏兵洞。待抛石机停止发射，才又重新占据城头，这时，一品弓开始了第二波攻击，城头出现了许多可以移动的方形尖顶的虚棚。这是以巨木为骨，牛皮为表的遮蔽物，牛皮既软且韧，箭矢以抛物线的角度射中后已不能对幔帐中所藏的士兵产生威胁，而士兵藏于其中，却能及时观察到城外军队的阵形移动，进而部署到迎击地点，折惟正在望楼上看见，立即下令发射大量火箭、毒烟弹、用抛石机抛射燃烧罐，对幔帐进行破坏，城头则马上以抛石机和车弩还以颜色。

“放踏橛箭，准备攻城！”

望楼上号旗飘扬，一排排车弩对准了城墙，槌子敲向牙发，小臂粗的短弩带着刺破耳膜的巨啸呼号着扑向城墙，一排排钉入厚厚的墙壁，士兵扑近城墙时，可以借此攀援登爬。

一队队士兵站在牛皮遮幔后面，推着装了木轮的折叠桥、填壕车在矢箭的掩护下迅速向前扑去，银州城的护城河已经进行了拓宽和掘深，但是水流已经被折子渝派人去上游截断了，护城壕中的积水只留下一尺左右，水中露出一柄柄顶端削得锋利的巨篙。

“吱嘎吱嘎……”

虽说削轴和辘轳上已经上了油，迅速转动起来还是发出牙酸的声响，能工巧匠精心打制的飞桥冒着城下泼下的箭雨铺到了水面上，然后转动绞索，将折叠的另一半桥面向前延伸出去，搭在了对面的河岸上。十具壕桥，形成了一面宽大十五丈的桥面，已使整个护城河变成了一面平地。

“笃笃笃……”城头的箭矢换成了火箭，不再射人而改射桥面，但是杨浩军中的壕桥经过继嗣堂的能工巧匠设计，对这些常规进攻已经考虑到了，桥面大多以铁皮包裹，箭矢难伤，除非大火烘烤，像箭头上这点火苗，不能射穿桥面，很难发挥作用。

“杀杀杀！”一大队士兵举着盾牌，扛着拒马枪、鹿角跑过壕桥去了。

弓弩手们站得远远的，凭借着他们优势的弩弓，向城头进行着最后的压制，城上除了巨型车弩，寻常的弓箭即便能够射到他们面前，也已很难发生杀伤效果了，所以他们根本无所顾忌，肆意地进行着压制性的攻击。

士兵们迅速在城门附近布设了拒马枪、鹿角阵，因为攻城战时，攻方即便有骑兵也很难靠近城下，可城中和城门外的瓮城中却随时可以派出轻骑剿杀攻城士卒，所以在城门附近要布置障碍物，以防反被攻击。由于有后方弩箭的压制掩护，城上守军不敢随意站起射箭，零星射下的箭矢只伤了为数不多的士兵，这些士兵布置妥了障碍，大批的云梯便被推过了壕桥。

此时，契丹那边也已发动了总攻，他们的士兵比芦州军队更具战斗经验，可是攻城器械的简陋这时却凸显了他们的弱点，跨越护城河的壕桥桥面狭窄，全木料的结构易受火焚，攻城工具只有云梯，而且不似芦州兵的云梯两边有扶手，顶端有女墙，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护士兵。

当云梯搭在城墙上时，城中立刻探出无数柄长达数丈的撞杆，云梯立足未稳，便有许多被撞杆推倒，带着蚁附其上的许多士兵轰然砸在地面上。

而芦州兵主攻的这一面城墙上，虽然芦州兵马有限，但是武器的先进却使他们的进攻发挥了强大的效力，云梯顶上的挂钩往墙上一撞，便牢牢地咬紧了城墙，撞杆根本撞不开它，攻城士兵根本不必照管云梯，就可以全速攀爬，许多士兵还借助射在城墙的踏橛箭，口中咬着长刀向上攀爬。

一俟发现对方的云梯不能撞开，城中旗号闪动，忽然推出了许多口黄色的柜子，杨浩站在巢车上面远远看着，只见那一口口黄色的柜子前端突然喷吐出一道道长长的火舌，火舌落在云梯上立即附着一片，猛烈燃烧，不由为之咋舌：守城的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居然连火焰喷射器都有了？

这种武器，真的像极了比较笨拙一些的火焰喷射器，这是一种守城利器：猛火油柜。所谓猛火，就是石油，那时它还叫猛火油，那些黄色的柜子是用熟铜铸就，上有注口，可以连续注入石油，后有风筒，可以压缩空气，中人皆糜烂，水不能灭，杀伤力极大。

折惟正在望楼上看见，立即命令十余具望楼趋向敌阵，这望楼比城墙还高出许多，主要作用是主将站在远处居高临下可以瞭望城中动静，但是也可以在上面广设弓弩手，有目的地射杀特定人群。这十余具望楼靠近了去，居高临下，飞矢如蝗，专门射杀操纵猛火柜的守军战士，猛火油柜的作用立时大减。城中守军马上张开了猛火油柜两侧和上方的翻盖挡板，同时组织了专门的箭手与望楼上的士兵进行对射。

攻城战当然不只是奇门兵器的展示，也不是只凭这些是否先进就一定能够取胜的，最终的胜负，仍在要由人来操纵。至少在地利上，城中守军是占着先机的。守城士兵与攻城的将士围绕着三面城墙浴血厮杀，攻城战中伤亡率最高的时刻，就是这种攻城的时候。

夜叉檑翻滚着扑下了城墙，上边无数尖锐的长钉，扎得攻城士兵头破血流，一具夜叉擂抛下，便有许多士兵惨呼着摔向地面，地上又牢牢地插着许多尖锐的木桩，刺得他们肠穿肚烂。

一具攻向城门的木驴车被铁撞木刺穿了顶部，然后猛火油自上面浇灌下来，紧跟着抛下一支火把，许多士兵浑身着火，惨叫着从木驴车张开的可挡滚木擂石和箭矢的护翼下跑了出来，又被乱箭射死在地上。

一股浓烟从上风头飘了过来，这是由在上风头燃烧的青草和扬尘车制造的灰尘构成的浓雾，整个城头弥漫其中，惨呼嘶杀中又传出不断的咳嗽，十余具头车借着烟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城墙下面，不管周围云梯上不断落下的士兵，和城头抛下的擂石砸得车顶嗵嗵作响，开始专注地挖起了地道。

锹镐运用如飞，负责挖掘地道的都是身强力壮的战士，一旦力竭，立即与后面的士兵交换，一筐筐土被成排的士兵运出来，后边的虚棚中有通向护城壕的绞车，土倒在绞车的传送带上，直倒倾入护城壕，充作填壕之用。

※ ※ ※

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微不足道，可是藏身于两丈深的洞穴中的刘延朗对外界的喊杀声听不甚清，却对这种直接传自地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耳朵贴在甕底，仔细倾听着土壤中传来的声音，忽然拔足跑了出去。

“爹，城外正在掘挖地道，距此处分别为东两百步、一百六十步、一百一十足、五十步，和正前方。西面有三处，相隔大致相同。”

刘继业眉头微锁道：“今日城外人马攻城与往昔大不相同。往昔他们虽有精良的攻城器械，运用却不得其法，如今……似乎换了主将，而且对我们的守城之法似乎了如指掌……”

他沉吟了一下，吩咐道：“继续地听，传令各处，在发现掘地处，准备掺了砒霜、狼粪、火药的柴禾，以备一旦地洞掘进城来，鼓风驱敌。同时备火油、铁擂木，破坏城外掘地的头车虚棚。”

“是！”刘延朗应声而去。

“轰！”头车顶上发出剧烈的一声轰鸣，正在挖掘地道的士兵们都抬头向上望去，做了五层加固和减震效果的车顶震动了一下，支架发出几声惨叫，顶住了。

柯镇恶大吼道：“不要管他，继续挖！”

他抢过一把锋利的短铲，冲到前边，在已破开地基的城墙下运锹如飞，将一锹锹泥土掀向后面。

“轰！”头车顶上又是一声巨响，眼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车顶滚了下去，有人大叫道：“团练大人，车顶火起。”

“不管它，挖，继续挖！”

柯镇恶眼都红了，城墙下已掘进了七八尺深，每前进一步，两侧都用结实的圆木撑起，已防城墙倒坍。

“轰！”又是一块巨石砸下，头车顶上破了一个大洞，结实的支架也已有些松松垮垮的了。

“团练大人，快走，车顶砸坏了。”

柯镇恶不理，咬着牙继续向前挖掘。

一桶猛火油从从破洞处浇了下来，随即火起，幸好车下的士兵早已有备，都已避开了去。

“团练大人，再不走车子要垮了。”

两个士兵不由分说，冲进地洞把柯镇恶拖了出来。

“填柴，填柴，塞满了注上油！”

柯镇恶狠狠地说着，几名士兵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捆捆木柴烧上猛火油塞进洞去，柯镇恶就着那火点燃了一根木柴往洞穴中一扔，抓起大盾，吼道：“撤！”

身后的洞穴喷吐着炽烈的火舌，柯镇恶领着人断开头车与虚棚之间的挂钩，以虚棚为掩护，迅速向后撤去。

“轰！”

地下本来潮湿，烈火烘烤，使得城墙部分开始膨胀，当底下的支架圆木烧毁的时候，已被松动的土石结构的城墙部分了承担不住自身重量，猛地垮坍了下来。虽说洞穴挖得还不够深、不够阔，这一片城墙只是垮坍下三尺，影响地城上部分也不是很大，但是垮塌部分的碟墙、女墙、箭垛、掩体都被破坏了，尤其是城上官兵的士兵大受影响，已有人惊恐地叫了起来：“城破了，城破了，快逃……”

喊话的是个银州本地士兵，他从垮坍的城墙上站起来，一时搞不清状况，只当整面城墙都倒了，正在惊恐地大叫，一柄雪亮的钢刀从他颈间闪过，一颗头颅登时飞离了他的肩膀。

一个狞眉立目的契丹武官恶狠狠地喝道：“乱我军心者，杀！都看什么看，守城，守城！他们冲不进来！”

※ ※ ※

契丹所部缺乏精良的攻城器械，只能以简陋的云梯，用人海战术与城头守军苦战，主攻方向则放在城门口，城外的瓮城已被攻破，撞门车载着巨大的圆木，“嗵！嗵！嗵！”一下下地撞击着主城门，每一下撞击，都有士兵倒在乱箭之下。

这个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已经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了，每个人都杀红了眼睛，中箭倒地的士兵即便没有死，也没有一个人顾得及去扶他，他只能独自往后阵爬去，看着同伴们推着撞门车，竭尽全身的力气，撞向那扇似乎牢不可摧的城门。

“轰！”

城门终于被撞开一个大洞，木屑横飞，欢呼四起：“杀呀，杀呀！”

契丹兵都红了眼睛，攻城巨木被突发神力的攻城士兵抽回来，迅速移转了方向，向另半扇摇摇欲坠的城门进行着最后的破坏，后方的士兵已经兴奋地爬上战马，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这个仗打得实在是太窝囊了，他们本来都是最擅于进攻的武士，冲锋陷阵无往不利，可是同躲在瓮城、城楼、女墙都掩体后施放冷箭的敌人这样交手，以前的体验实在不多，郁积满胸的怒气如今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

“轰……”

剩下的半扇城门被撞开了，幸存的士兵欣喜若狂地将整辆撞城车掀翻到道路一侧，后面轰隆隆的马蹄声到了，大队的骑兵旋风一般从他们身旁掠过，一柄柄雪亮的钢刀高高扬在空中……

银州城破了！

冲进城去的契丹铁骑举着手中锋利的钢刀……傻住了，他们冲进去大概有八百多人，完全占据了城内半圆形的一大片空旷地，里边连一个守军都没有，面前居然又出现了一道城门，封锁了他们前行的道路，那是一座瓮城，一座移动的瓮城，一座内城的瓮城，那座瓮城缓缓向前推进，直到左右与城墙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这才停止了前进。

瓮城，请君入瓮。

三面城墙上，无数的弓手站了起来，箭下如雨……

冲进城去的数百骑士拥塞了整个瓮城，外面鱼贯杀至、准备跟着前军杀进银州城去的骑士们都被堵在了城门外，密集的人马拥挤不堪，前方的进退不能，后面的不知变故，还在不断地蜂拥而来，被推挤在城门附近的将士大呼小叫，却根本没人听他们说些什么。

这时候，城头上砸下了一只只大木桶，桶的盖子已经打开了，桶在空中翻滚着，溅洒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西方，这种液体被称为“魔鬼的汗水……”

仰望着城楼上抛下的一只只大木桶，契丹骑士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们看到木桶后面紧跟着抛下的是一支支火把……

※ ※ ※

许多骑士身上粘着魔鬼的汗水、冒着地狱的烈焰，面孔在火焰中惊恐地扭曲着，发出非人的惨呼，冲回了自己的阵营，那狰狞的模样、凄厉的惨叫，叫人心惊肉跳……

塞门刀车堵住了城门，刀车前面是无数的人尸马尸，下边的都已烧得焦糊一片，上边的是被人从城中抛出来的，尸身上插满了箭矢，射得人好象刺猥一般。刀车后面，则是用石块和沙袋垒起的直封至顶的一面墙壁，

尸体被人从城里抛下来，这是一种恐吓。尸体上的箭矢都没有拔去，分明在向城外表明守军武备的充足。耶律斜轸站在望楼上，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却没有一丝气馁，他的面孔，自始至终就像岩石雕刻的一般，面前就算再死上百万人，他也一样不为所动。

同耶律休哥一样，他也是当今圣上耶律贤继位后才开始受到重用的将领，此前声名并不彰显，耶律休哥的威名此时固然还没有传扬于天下，这位在后来的高梁河之战、燕云之战中都曾大败宋军、并在朔州设伏生擒杨继业的名将耶律斜轸，此时也并不以战功闻名天下。

他一生战功赫赫，但他所擅长者是野战，他彪炳一生的赫赫战功都发生在契丹境内，都是在宋军北伐契丹时，统兵反击，方一展其长，屡建奇攻的。对于城池攻守，他虽有涉猎却并不擅长，此前也不曾下过苦功认真钻研，此时契丹的国内国外形势，还很少碰到城池攻守的战例，如果以钻研城池攻守为主，得以使用的机会实在太少，那就成了屠龙之技，所以这种战术素来不受契丹将领看重，可是这次围攻银州，他终于知道仅凭善战的将士，面对一座坚城时，是怎样的束手无策。

轻轻叹息一声，耶律斜轸扭头对左右道：“我北国草原万里，族帐部落迁徙游牧为生，子民生于马上、长于马上，擅野战而不擅攻坚，平野间为敌，呼啸而至，去自如飞，所倚者一弓一骑而已，故难有与我匹敌者。而南人据城而居，农耕为生，善倚高城厚墙御敌于外。若论攻守器械，我们的器械不但简单粗陋，而且使用总是不得其时、不得其法，虽有精兵，难展所长，这是我们的短处。

庆王如今将这座银州城打造得风雨不透，此绝非其所长，想必庆王得银州，亦招降了些善于守城的将领，而他倚仗这些降将，便能有如此威风，南人之城池攻守战法，实是了得，你等当认真观看，悉心学习，来日未尝没有大用。”

众将闻之，唯唯称喏。

杨浩也在注意学习折惟正和折子渝的指挥技巧，折惟正并不介意被他看到自己对器械和战术的运用与指挥，杨浩也不介意把自己掌握的精良攻城器械暴露在契丹人的面前。这些东西都是很容易被慕仿的，历史上的辽、金，都在几战之后，便完全掌握了汉人创造的这些先进武器，他们除了能从战场上用血的教训很快把这些知识学到手，还能从俘虏那儿掌握。你想秘而不宣，除非你永远不用。战争工具不断进步，指挥艺术也不断完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那才是致胜的关键。

杨浩军主攻的这一面城墙已经坍塌了三处，损伤都不是很严重，但是城墙的牢固性却已大大受损，折惟正与折子渝匆匆计议了几句，立即鸣金收兵，停止强攻，再度调集抛石车，对城头进行猛轰，以希扩大战果，同时杨浩提议的心理战也已接近尾声，从上风头升起的许多风筝，把用契丹文和汉文写就的许多传单撒进了城去。

“大哥，大哥，西城逃出来一些人，已经全被我们抓住啦……”

弯刀小六策骑而来，老远就兴奋地大叫。

杨浩大喜，回首对折子渝道：“五公子围城遗阙之计果然高明，网开一面，就一定会有人心生幻想。”

折子渝被他当众一赞，心中不禁欢喜，面上却不为所动，只轻咳一声，矜持地道：“我只预料，集重兵攻击三面，一俟城守出现险况，城中必有人图谋逃跑。庆王守城，当调精兵做战，守卫被我们放弃的西城的就是老弱残兵了。

能追随庆王来到这儿的多是精兵，守卫西城的必是少经战阵经验的本地老卒，城中富绅豪商想要逃离围城，十有八九会不惜巨资买通他们放人，私下逃走几户人家的话，只要受了好处的人不讲，旁人也不会知道，那些守卒见利眼开，未必不敢冒这个险。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思量逃跑了，看来庆王在银州不是很得人心呀。太尉，从他们口中，我们说不定能掌握一些有用的情报。”

杨浩连连点头：“不错，五公子所言有理。小六，那些人呢？”

弯刀小六道：“铁牛押着人正往这里来，马上就到。”

杨浩迫不及待地道：“走，咱们迎上去看看。”

杨浩与折子渝、折惟正、木恩等人策马飞驰，远远就见铁牛率兵押着一行人正向他们走来，看那些人衣着，俱非军中士卒，杨浩快马加鞭，当先迎上前去。老远看见杨浩，铁牛就大声嚷嚷道：“大哥，城中一共逃出来五户人家，七十三人，俱被兄弟给抓回来了。”

杨浩勒住马缰向那些人看去，一听说此人就是军中主帅，那些男女老幼一拥向前，纷纷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地哀求道：“太尉开恩，太尉饶命啊，我们都是城中良善人家，并非契丹庆王一党，太尉大人明鉴……”

这些人都抢上前来乞命，内中却有一个女子向后闪去，迟迟疑疑的想要避到别人后面，这样的举动立时引起了杨浩的警觉，众人这一跪下，那个女子便是一呆，虽然她反应甚快，马上也跟着跪了下去，可是杨浩已经把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杨浩心中顿时一震：“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马脚下一群叩头求饶的，杨浩只做未见，他勒着马缰原地兜了半个圈子，忽然用马鞭向跪在人群最后、紧紧低下头颅的那个女子一指，沉声道：“你，近前来！”

※ ※ ※

浚县，岳台，黄河堤岸。

李煜扛着一只沙包，气喘吁吁地爬上堤岸，将沙包往地上一掼，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前发黑，心跳如擂鼓一般。他真是累坏了，他一辈子干过的体力活也没有这几天多，他往常只用来抚摸美人肌肤、只有来研墨拈笔的手现在已经磨得都是水泡，他以前都需要最干燥最柔软的锦幄才得入睡，现在一头倒在潮湿的泥地上，片刻功夫就能像死猪一样酣声如雷。

可是，他无话可说。赵光义正从他身旁大步走过，双手各挟着三个沙包，健步如飞，好象永远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当今的大宋皇帝能够亲自站到堤岸上，冒着随时被洪水卷走的危险护提，就算旁人都累成了死狗，谁还能有什么怨言？

“吭哧！”

原荆湖国主周保权脚下一滑，一个狗吃屎跄到了堤坡上，他费力地爬起来，把沙包一步一步拖上堤岸，然后往李煜身旁一靠，呼呼地喘着大气。他的袍子皱巴巴的，浑身都是泥巴，任谁看了怕也不相信这就是当初的荆湖之主、如今的右羽林统军使周保权。

两个曾经的帝王相视苦笑，就在这时，堤上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两个精疲力竭的文弱书生像中了箭的兔子，蹭地一下跳了起来，失声道：“出了什么事？决口了么？决口了么？”

他们的叫声被欢呼声完全压制住了，堤岸上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军民，新补筑的河堤屹立着，滚滚洪水驯服的在河道中流淌下去，天空已经放晴，赵光义站在堤坝高处，热泪盈眶。

堤坝护住了，否则他这个刚刚登基的皇帝就算丢下开封百万民众逃出生天，也要向天下臣民下“罪己诏”，如果再结合那个若有若无的传言，他的帝位将岌岌可危，而今……总算是熬过了这个难关，而且因祸得福，此番舍身护堤的壮举，必将名载史册，赢得无数民心。

“万岁！万岁！万万岁！”

忽然间，不知是谁带头高喊一声，所有的人都仆倒在地，向站在那儿的赵光义高声呐喊起来。

赵光义激动地大声说道：“我东京养甲兵数十万，居人百万家，天下中枢，重中之重，为保东京，朕何惜此身，幸赖众卿军民同心协力，上天亦为之庇佑，这个难关，我们闯过去啦！”

“万岁！万岁！万万岁！”更高昂的欢呼声响起。

赵光义满脸红光，他向下压了压双手，如是者几次，欢呼声才渐渐停止。

这时，赵光美带着几名开封府衙役，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到了他面前，大声禀报道：“官家，浚县县令阚三道已被我开封府缉拿归案。”

慕容求醉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名道：“阚三道身为朝廷命官，临危怯命，携家眷独自逃走，置浚县数万子民、开封百万百姓于不顾，置朝廷社稷、官家安危于不顾，罪大恶极，应处极刑，臣请官家下旨，处死阚三道，以正国法。”

“阚三道？他就是阚三道！”

“杀了他，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丢下黄河去！”

“他全家都该处斩，以为天下官吏之戒。”

“这个狗娘养的！”

离赵光义近的都是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员，方才气极骂出粗话来的这位也是位大官，还是个翰林。他激动啊，要不是阚三道这个王八蛋带着老婆孩子跑了，丢下这段河道不管，官家怎么会把满朝文武召来，与大堤共存亡？

在十数万大军、当地百姓、满朝文武的共同努力下，这次汛情总算过去了，可是这几天他们担惊受怕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所有的愤怒都集中到了阚三道的身上，臣民百姓一致要求将阚三道处死，许多大臣都激动的声泪俱下。

赵光义冷冷地看向阚三道，阚县令听着骂声如潮面色如土，双腿像打摆子一样哆嗦个不停：“糊涂啊，我真是糊涂啊，天下之大，我能逃到哪儿去，怎么当时见那洪水滔天，鬼迷了心窍一般就只想着逃走呢？真要守在堤上，死了也是一个忠臣，如今……如今怕是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留下千古骂名。”

赵光义忽地一伸手，从殿前都虞候戴兴腰间拔出利剑，一步步向阚三道走去，阚三道惊颤了一下，忽然挣开衙差的手，一头抢跪于地，以额触地，探颈受死，再不敢仰起脸来看上一眼。

所有军民都屏息看着，曾经，有一处州府也曾因主官防汛不利发生水患，当时还是先帝赵匡胤在位的时候，因那州官是杜太后的兄弟，当今的国舅，总算免予一死，罢官为民了事，而那副主官通判大人，却被当街砍头，尸身抛入洪水以警效尤。

如今，阚三道所守的县治，较之当初那发了水患的地方不知重要了多少倍，他又弃职逃走，罪加一等。士民百姓、满朝文武，没有不恨他入骨的，他又能得到什么结局？

李煜和周保权并肩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就见赵光义大步走到跪伏的阚县令面前，冷声喝问：“阚三道，你可知罪？”

“臣……罪该万死！”

阚三道双手反剪身后，以额触地，连撞三下，“咚咚”作响：“求官家赐死！”

“好，好，好，你知罪就好！”赵光义仰天大笑三声，手中剑一挥，猛地劈了下去。

好锋利的剑，“唰”地一下，便斩断了紧缚住阚县令双手的绳索，绳索一断，阚三道手臂一松，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半晌之后，才迟疑着挪动双手，慢慢移动身前，颤巍巍抬起头来，看看自己双手，又仰起脸来愕然看向赵光义。

赵光义将剑掷还戴兴，说道：“人，皆有畏死之心。但死，绝不是世间最可怕的事。你是一个读书人，应当知道礼义廉耻、忠孝节义，既任一方牧守，就该把百姓都视做自己的子民，倾心爱护。阚三道，你眼见洪水滔天，以为堤坝已不可守，可危急关头，还知道返回家去，接了自己的父母妻儿一同逃走，可见你虽然畏死，但是死在你心中的份量还是不及你父母妻儿来的重要，朕这一次并不处罚你，也不罢你的官，只希望你能以此事为教训，把你对父母的孝、对妻儿的爱，施于朝廷和你治下的百姓。”

阚三道惊愕不已：“官家……”

赵光义道：“你，还是这浚县县令，如今堤坝虽然守住，却只是应急建筑，如何修缮堤坝，永保一方安宁，你还须克尽职守，小心对待。”

死里逃生的阚三道想不到皇帝竟会如此宽宏大量，他感激涕零，一头仆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号啕大哭道：“官家，微臣马上举家迁到堤上居住，不修好这河道堤坝，保一方百姓平安，臣永远也不离这道堤坝，生，我要留地这堤坝上，死，也要埋骨在这堤坝上，做大宋的忠臣、做陛下的忠臣。”

“陛下以至尊之躯，为万民护堤，是为大义。臣子之罪，慷慨释之，是为大仁。古之贤王，三皇五帝，也不过如此了，我大宋何其幸也，何其幸也。”

卢多逊摊开双手，振臂大呼，一声万众响应，声遏云宵。

赵光义淡淡一笑，返身说道：“回城！”

慕容求醉紧紧跟在赵光义身边，赵光义大步如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要做忠臣，朕怎么能不成全他这个险些置朕于死地的大忠臣呢！”

慕容求醉心领神会，忙道：“臣明白，过上三五个月，臣……一定让他死得风风光光，做一个受官家感召，幡然悔悟的忠臣表率。”

赵光义领着文武百官赶回汴梁城，这一遭回城可是热闹非凡，满朝文武，但凡官位在四品以上的大员全被他拉上河堤同生共死去了，他们的家人个个提心吊胆，如今总算是回来了，所有官员家眷，连着阖城士绅名流，俱来西门外相迎，浩浩荡荡不下十万之众。

赵光义一到，欢呼声、万岁声冲宵而起，又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扑上前去，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亲人，一俟寻着，一家人就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赵光义坐在步辇上，听着那山呼的万岁声，头一次体会到帝王除了无上的权利之外的无上荣光。

权力与荣耀已尽皆拥有，这样的人生应该已经圆满了吧？唔……不不不，还差一些，还有西北，还有幽云，还差一些开疆拓土的大功功业，待我尽收西北之地，夺回幽云十六州之后，我就是千古一帝，功盖汉唐，呵呵呵呵……

赵光义微笑着令人卷起帘笼，含笑向呐喊膜拜的士绅百姓们挥手致意，忽然，他的目光一闪，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令人一见难忘的如花玉面，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比玉生香、比花解语的绝色美人儿，正拉着李煜的手，流盼低语……

赵光义的心头顿时一热：天下之主，是否也该有个天下无双的美人儿陪在身边呢？

“王继恩！”

“臣在！”

王继恩外放为河北道刺史、河北西道采访使的诏命已经下了，所以他现在要称臣，而不能再以奴婢自称。旁的大臣都有亲人迎接，那些大臣一到了城门边上也都主动地向边上走去，寻找着自己的家人，而王继恩在京里没有家眷亲人，所以虽着外臣服装，却仍按照老习惯，哈着腰，亦步亦趋地随在赵光义的銮驾旁，一副奴才相，待赵光义一唤，他便马上抢前一步答应一声，不过这声“臣”倒是改得够快。

“继恩呐，朝官家眷们本月觐见皇后之期是哪一天呐？”

王继恩核计了一下，答道：“回官家，应该是后天，官家怎么……？”

“喔……”

銮驾向前行去，那令人一见难忘的俪影已经看不见了，入目都是满城士绅们的笑脸和挥舞如林的手臂，赵光义茫然若失地一笑，说道：“这一次，满朝文武随朕上堤抗洪，官员内眷们在城中担惊受怕，也都吃尽了苦头，这一次官宦内眷们觐见娘娘时，朕也去见见她们，嘉奖一番，以示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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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21章 戏凤

折子渝、木恩等人赶到，见杨浩引着一个女子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向了一边，不禁相顾愕然。众人都向铁牛望去，铁牛忙道：“不关我的事，大哥一见那女子，就叫她上前答话，然后那粗壮汉子就跳出来维护，紧跟着大哥就把他们领到一边儿去了，我也不知道大哥在搞什么鬼。”

众人不约而同又向折子渝望去，她和杨浩之间似有情、似无情，不无暧昧之处，军中将领就算比较愚直，也已有所感觉，这时自然都想看看她的反应，折子渝被他们看的暗恼，面上有些挂不住，却故作平静地道：“节帅想必有所发现，我们在这里稍候便是。”

杨浩引着那一男一女走开了些，逼视着那个惶然躲闪着他目光的年轻女子，忽然问道：“你是……陆姑娘？”

这女子竟是丁承宗休弃的妻子陆湘舞，丁承宗休妻，杨浩是知道的。在他以为，陆湘舞早已回了娘家，却不想竟会在这个地方遇见她，纳罕之下，便令她上前答话，陆湘舞乍见故人，羞于相见，迟疑不肯上前，杨浩手下的士卒一见这被俘女子敢不听节帅号令，便即上前拖她，这时那魁梧大汉跳出来维护，杨浩这才察觉有异，于是把他们唤到一边进行盘问。

“我……我……”听他叫自己陆姑娘，陆湘舞心中一惨，双道泪水爬上脸颊，她吸了吸鼻子，扬起头道：“奴家……奴家见过杨大元帅。”

曾经的主仆，今日境遇地覆天翻，想来也实在奇妙。杨浩沉默片刻，苦笑道：“果然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陆湘舞见他没有嘲讽讥笑的意思，也没有一见她便鄙夷地拔刀相向，心中这才略宽，便把自己不堪的遭遇低低向他叙述了一番。

原来当日陆湘舞被丁承宗一纸休书赶出丁家，却因为丁老二设计坑走了陆家的产业，害得陆老爷子气病而死，当时是她从中牵线，所以陆家不认她这个女儿，将她赶了出来。数九寒冬天气，陆湘舞走投无路，跳河自尽，却被盘下丁家庄园的郑成和郑大户给救下。

郑成和救了个美娇娘，欢欢喜喜也不忙着去接收房产了，先赶回霸州城所住的客栈，两碗姜汤灌下，请了郎中看病，倒底把奄奄一息的陆湘舞救活回来。陆湘舞大家闺秀，容颜本来娇美，气质仪态也自不俗，郑成和越看越喜欢，问起她投河自尽的真相，陆湘舞怎有脸说出自己干过的丑事，于是随意编排了个理由，诸如夫君纳妾、休弃原配，走投无路，方才投河，为恐人家查明真相，她连名姓也改了，自称姓风，名紫鸢，郑成和只一听她是人家的休妻，就已欢喜不胜，哪还顾及辩识真假，使了丫环对她好生照料，过了些时日彼此相熟了，便透露出纳她为妾的意思。

郑成和相貌丑陋，为人粗鄙，可是陆湘舞此时哪还能挑三拣四，既然寻死不成，那股子自尽的血气也散了，思来想去，别无出路，便答允下来。

待她得知郑成和就是买下丁家田地庄园的人，不禁又羞又愧，哪敢随他抛头露面，藏身深宅大院中从不敢见人。这郑成和奇妒无比的性子，见她如此规矩，反而更加欢喜。

郑成和本来是靠与塞外游牧部落经商，走私牛羊马匹发财的，并不擅长经营田庄，他虽想定居下来，不再从事那冒险生涯，可既不擅打理农庄，又无军方的销粮渠道，再加上驭下苛刻，那些长工头儿怀恨在心，在庄稼种植上暗施手脚，秋后收成欠收，打下的粮食一时也卖不出去，帐目一算，赔了一大笔钱。

郑成和慌了手脚，赶紧当机立断，找人把这田庄产业又盘了出去，然后重新回到西北再操旧业，这一来一往，许多东西都要重新添置，许多门路都要重新打通，花钱如流水一般，手头便捉襟见肘了。当他赶到银州城与当地大马贩子肖得利做生意时，采购马匹牛羊的资金都不够了，因见那肖姓马贩十分垂涎自己的小妾紫鸢，干脆把她当了货物，抵给了肖得利。

陆湘舞万没想到自己竟落得被人随意转卖赠送的地步，一时心灰意冷，不想那肖姓马贩倒真是疼她，这肖姓马贩本是契丹人，一直在银州做生意，说起来，就是因为宋国与契丹互相禁运重要军资，马匹是禁止榷场交易的，所以走私有利可图，于是他定居西北，从契丹贩马，又通过西北贩往中原从中牟利，而郑成和只是一个二道贩子，他才是大走私商，财大势粗。

肖得利是塞外的人，并不像中原的男子一般对再嫁女子有岐视之意，他正妻早死，因为喜爱陆湘舞，竟把她扶正做了自己的正妻。陆湘舞见他是真心对自己好，历经繁华浮云的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浪漫的懵懂少女，便也死心踏地的随了他，陆湘舞识文断字、又是商贾士绅人家出身，于经营之道并非门外汉，两个人夫唱妇随，这家业倒也越做越大，于是便也愈发受丈夫倚重。

不料不久之后，庆王西逃至此，杀此银州防御使，占据了银州城，银州富绅豪商、世家巨户几乎被扫荡一空，肖得利因为是契丹人，且走私军马这样的大事，与军中不无关系，竟然得以幸存，便为庆王效力起来。

可是不管怎样，他终究是个有财无权的大商人，有一日陆湘舞被庆王手下一员大将耶律墨石看见，那耶律墨石垂涎陆湘舞美貌，肖得利又只是一个仰他鼻息的商人，便透露出要他将陆湘舞转赠自己的意思。肖得利虽也是商人，却比那郑成和有骨气的多，怎肯将自己妻子双手奉上，耶律墨石虽未拔刀相向，却向他不断施压，正没奈何处，杨浩领兵到了银州城下。

耶律墨石每日征战守城，精力可旺盛的很，还没忘了那个撩人的肖家小娘子，时常派亲兵上门骚扰，软硬兼施，迫肖得利就范，肖得利走投无路，又听说南院大王统迭剌六院部五万精兵到了银州城下，这银州未必守得住，一旦城破，乱兵之中，自己这个在庆王手中安然无恙的契丹人怕也被他们作了庆王一党，那时下场也是苦不堪言，便萌生了逃跑的念头。

这时恰好城外军队给了他机会，折子渝使了“围城必阙”之计，放出一面城墙不围不攻，有意给城中守军一条逃跑的道路，城中要调拨兵马，要比城外快的多，所以庆王把主力都调上那三面城墙作战，守西城的都是原银州军中的老弱病卒。

这些人打仗不行，苟机偷营的手段倒是在行，再加上肖得利做的是走私生意，与他们中的几员将领颇有私交，于是贿以重金，连着沾亲带故的几户人家，让他们网开一面逃出了城来，不想却被早已埋伏城外的杨浩人马擒获。

陆湘舞含羞带愧，将自己颠沛流离的遭遇述说一遍，低低泣道：“大元帅，奴家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往昔有些对不住大元帅的地方，还求大元帅宽恕则个，高抬贵手，饶恕了我夫妻二人。”

杨浩看了看旁边那位一脸络腮胡子的马贩，又看看以泪洗面的陆湘舞，忽然冷笑一声道：“他是契丹人，拖家带口这么多人从城中逃出来，怎么可能？这必是庆王一计，不晓得要使什么手段，本帅岂能中了他们的毒计，你是一个弱女子，本帅不杀你。可是他么……”

杨浩按住剑柄，缓缓抽出剑来，向前一指，那肖姓马贩夷然不惧，陆湘舞慌忙张开双臂拦在那肖得利面前，哀求道：“大元帅，奴家所言，句句属实，大元帅开恩。”

肖得利将陆湘舞推到一边，说道：“娘子，为夫是契丹人，既落入他们手中，就没想着还能活着离开。你已怀了身孕，那是我肖家骨血，为夫死也不打紧，但使你能有一条活路，保住我肖家一条根，为夫就知足了。”

他大步上前，狞眉厉目瞪着杨浩，大声道：“你是芦州军中的大官儿，说话要作数的，你杀了我，须保我妻儿平安，否则肖某死也不会放过了你，来吧！”

他霍地撕开衣襟，露出赤裸的胸膛，迎向杨浩的剑锋，陆湘舞哭叫道：“不要。”她拖住肖得利，向杨浩大叫道：“大元帅若仍怀恨在心，那就杀了奴家吧。只求元帅开恩，放过奴家的丈夫。”

肖得利生恐杨浩改变主意，急道：“娘子，胡言乱语些甚么，他已答应放过了你，以他身份，不致失言……”

陆湘舞哭泣道：“奴家错了半生，如今终于醒悟，夫君待奴家情义深重，若是夫君身死，奴家岂忍独活？若是元帅不肯开恩，那奴家便陪夫君共赴黄泉罢了。”

杨浩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收起长剑道：“陆湘舞……当日投河之即，就已死了。你既有这番心意，杨某也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好，我放过你们就是。”

陆湘舞呆了一呆，大喜跪倒，那大汉一怔，被陆湘舞一扯袍袖，忙也跪倒谢恩。

杨浩向银州城方向凝视了一眼，目光又转回他二人身上，说道：“你家既是契丹人身份，又与庆王军中有些关系，想必对城中守军的消息多少知晓一些？”

肖得利到底是个商人，善于察颜观色，一听杨浩这话，忙不迭道：“大元帅肯放过我夫妻，这份大恩德无以为报，不知大元帅想要知道些什么，肖某知无不尽，言无不尽。”

杨浩展颜道：“城中现在还余多少兵马？如今何人主持守城，还有他们的兵力部署，不知这些消息你都知道些什么？”

肖得利想了一想，迟疑道：“听说城中兵马在大元帅围城前曾主动出击过一次，却损兵折将而归，折损了不下三四千人，我也只是听说，不知详情如何。”

杨浩对此心知肚明，听他并未说谎，不禁点了点头。

肖得利又道：“这些天城中守军护守城池多有伤亡，伤亡者不下万人，如今城中的正军只剩下两万多人，不过他们正在满城的抓壮丁，这些人本就懂些武艺，也晓得战阵之术，用来守城倒也绰绰有余，如今每户抽一丁，聚起三万新军，分插到各处城头，以一正军带一辅军，若是再有伤亡，还可征兵，兵力上，恐怕并不匮乏，城中粮草无数，又有人力可用，庆王有恃无恐，自以为拖得垮将军，原因正在于此。”

杨浩暗吃一惊：“城中还有这许多户百姓？”

他也知道这时候的百姓大多聚居在一起，一户人家绝不是后世那种夫妻带一子的家庭结构，如今城中每户抽一丁，凑得出三万兵马，这还是有些富贵权势人物可以使钱抵役的结果，说明城中至少还有三万户人家。记得蒙古大军炮石无数，能征惯战，可他们攻一座孤城襄阳居然用了六年时间，最后还是吕文焕主动投降，这才拿下这座坚城，可见若是城中兵力充足、粮草不匮，守城又得其法的话是如何的厉害，他可没有蒙古大军那么充足的兵力可用，真要这么打下去，恐怕银州城不倒，他真要先倒了。

肖得利道：“至于兵力部署，小民实在不知，这些事情他们是不可能让小民知道的，守城者，自然是庆王无疑，其他的，小民就不知道了。”

杨浩心中一沉，望着那巍然耸立的孤城沉默不语，陆湘舞忽道：“守城者似乎不是庆王本人。”

“嗯？”杨浩目光一闪，急忙扭过头来：“那是谁人？”

陆湘舞道：“耶律墨石前番上门相逼，他的亲兵统领曾经说过一句话儿，奴家还记在心里，他当时好象说……说什么要我家识些时务，如今助庆王守城的是凭一座孤城，抵挡过大宋皇帝统兵十余万御驾亲征、又使大水冲城尤自不败的汉国刘无敌……”

肖得利愕然道：“他几时说过这话，我怎不知？”

陆湘舞道：“夫君当时正与耶律墨石哀告不已，贿以金钱，这话却是他的亲兵对奴家说的。”

“汉国刘无敌？刘……无敌？杨继业？！”

杨浩心里嗵地一跳，脸皮子抽搐了一下：“难怪这座城如此难攻，汉国竟与庆王私相勾结，暗中相助？是了，汉国如今已被契丹抛弃，走投无路，银州一完蛋，下一个就是它了，它不着急才怪。”

杨浩吸了口气，下意识地看了看站在远处正向这里望来的折子渝等人，吩咐道：“你们先去我的中军大帐，我还有许多详细情形要问。”

回头看见二人脸上惊疑的神色，杨浩微微一笑：“你们放心，本帅一言九鼎，说了放你们离去，就绝不食言！”

※ ※ ※

今天，是命妇们入宫参拜皇后之日，小周后也一早打扮停当，环佩叮当，隆而重之地进了皇宫。

赵光义登基坐殿后按照惯例大赦天下，遍赏群臣，李煜也由“违命侯”进封为“陇西郡公”，小周后也被封为郑国夫人，品秩不低。

晋见皇后之后，小周后退出殿来，正要依序出宫，忽有一个小内门走上前来，向她施礼道：“郑国夫人请留步，林贵妃邀请郑国夫人叙话，请郑国夫人移步回春殿。”

小周后微微有些诧异，这林贵妃她只见过一次，彼此并无深交，却不知林贵妃邀她做什么，小周后忙答应一声，随着那小黄门向回春殿走去。

时值夏末秋初，回春殿四面轩廊，凉风习习，十分的精爽幽谧。

到了殿中，只见仙鹤香炉中袅袅飘起檀香烟气，香味清清淡淡，沁人心脾。

八扇喜鹊登枝的画屏后面，隐隐绰绰，似有卧榻坐椅，殿角衣架上还挂得有宫装衣裙，小黄门将小周后引进殿中，恭声道：“郑国夫人请稍候，林娘娘马上就到。”

“有劳中官了。”小周后裣衽浅笑，眼看着那小黄门退了出去，这才回头打量殿中动静。目光在喜鹊登枝的画屏上刚刚留连了片刻，目光落在屏风前一张垂花睡椅上，小周后心道：“莫非这是林贵妃时常歇息之所？我与她并不相熟，她要见我……有些什么事情说呢？”

正有些忐忑不安，忽听殿外脚步声起，小周后急忙回身，正欲上前见过贵妃，一见进来那人不由怔住，这人穿一袭明黄色衮龙袍，头戴簪花幞头，方面大耳，面色微黑，笑吟吟满面春风，正是当今皇帝赵光义。

小周后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见驾，低声道：“臣妾女英，奉林娘娘召唤，在此相候，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尚祈恕罪。”

“哈哈哈，夫人平身，快快平身，无需多礼。”

赵光义说着便急步上前去扶，小周后赶紧裣衽退了一步，轻轻俏俏地立起身来。

赵光义一打量小周后，双眼便是一亮。他不动心思便罢，这一动了心思，眼前这女人再看在眼中，当真感觉处处不同。看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个婉转的眼波，一声娇滴滴的话语，甚至那卷袖疾退，黛眉微蹙的轻嗔模样，都让人觉得风情无限，心醉神迷。

赵光义扶了个空，却也不以为忤，他看着小周后微俯如花的娇颜，目光一闪，微笑问道：“郑国夫人不必惊慌，今日并非林贵妃相邀，其实……就是朕邀你相见。”

小周后面色微变，失声道：“官家……召见臣妾？”

“不错！”

赵光义微笑着踏进一步，看着她娇美无暇的容颜，晶莹剔透的肌肤，真个爱煞了她。那种冲动，就像他年轻时候第一次与美丽的女人私房相见，竟然透着激动与渴望。赵光义感觉到自己心情的冲动，不禁哑然失笑：“如今都几岁年纪了，美貌的妇人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今天怎么这般没有出息？是了，是她的名望与身份，天下间美丽的女人尽多的是，可是有几个同她一样美貌的妇人，会有她一般让男人强烈的征服欲望？”

赵光义强捺心中欲望，柔声又道：“夫人可知朕为何单独召见你吗？

小周后听着他暧昧的语气，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可是想及他一国帝王，身份贵重，平素名声也甚好，想必不会干出那种昏君荒淫之举，这才抱着一线希望，低低应道：“臣妾愚昧，臣妾不知。”

“嗳，若是夫人愚昧，天下间还有聪慧如冰雪的女子么？”

赵光义目中渐渐露出不再掩饰的欲望，微笑道：“南国小周后，聪颖灵慧，美丽风流，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朕仰慕夫人芳名久矣，以前，朕是南衙府尹，与夫人不便来往，如今么……呵呵呵……”

“陛下……”小周后何等聪明，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不妙，不禁惊恐地抬起头来，眸中含着乞求的意味。那清明如水的双眸中流波荡漾，清纯雅丽、妩媚风流并存于那种似成熟、又似稚嫩的面孔上，看在赵光义眼中只觉无比魅惑，这样的女人才是颠倒众生的尤物！

他忍不住踏前一步，手指勾向小周后尖尖俏润的下巴，笑淫淫地道：“夫人啊，朕若能得夫人这样的美人儿饮则交杯，食则同器，立则并肩，坐则叠股，夜夜缱绻，日日恩爱，方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啊。”

“陛下自重。”

小周后吓白了脸，惶惶后退道：“陛下九五至尊，当为天下表率，臣妾……可是陇西郡公李煜的夫人呀。”

赵光义微笑着逼近，说道：“身份是可以改变的，境遇也是可以改变的。朕听说陇西郡公挥霍无度，还要靠借贷充门面，就连昔日臣子都追上门去讨债，他如何给你锦衣玉食？如何给你明珠美玉？如何供你胭脂水粉？唉！似你这样的绝色佳人，若是布衣钗裙，糙米粗茶，那真是天大的罪过，你不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小周后靠到了屏风上，已是退无可退，她双手蜷在胸前，惊慌地道：“臣妾是降臣之妻，陛下是我夫君父，这样荒唐悖礼之事，陛下岂可为之？”

赵光义哈哈笑道：“荒唐？周公纳姐姬为妾，唐太宗纳萧后为妃，皇兄纳花蕊夫人为嫔，哪个合礼了？哪个有损他们一世英名了？朕是天下共主，谁敢说三道四？荒唐悖礼？女英昔日‘衩袜步香阶， 手提金缕鞋’时，就不荒唐悖礼了吗？”

小周后被他讥讽得珠泪滚滚，又羞又臊，她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猛地一推赵光义，拔腿就往外逃，赵光义反手一抓，“刺啦”一声，一件命妇朝服便被他扯了下来，因为秋老虎还在发威，朝服内衣着不多，赵光义瞧见她内着的小衣，腹中欲火陡燃，抢步上前，使开双掌向左右一分，小周后一声尖叫，身上衣衫已被撕去大半，只剩下一件滚银边儿的白绫小衣。

“救命……”

小周后惶叫一声，惊觉自己赤身露体，难以见人，慌忙向旁逃去，去抓挂在衣架上的那套宫装，那一件白绫小衣遮不住她的曼妙娇躯，玉洁冰清的身子一露出来，肌肤鲜润光滑、粉光致致，一双修长笔直、令人心旌摇动的玉腿赫然在目，逃跑时如小鹿惊跳，小衣下丰隆粉润的臀丘似也隐隐可见，赵光义登时兽性大发，只觉腹中火起，口干舌燥，他抢步便追了过去……

※ ※ ※

“小六，明天你继续在上风头放风筝，尽量往城中撒放传单。”

“是，不过……大哥，这东西真的管用么？”

“当然管用，攻心为上，城中守军成份复杂，现在有银州原守军，从肖得利口中得到的情报来看，他们根本不受庆王重视，而且被契丹兵欺压凌辱，早有怨言，若非这些投靠庆王的兵将是因为家眷俱在城中，根本不会降了庆王。他们本就对庆王毫无忠心，我们外施攻城之力，内施攻心之计，他们必生异心。

除了契丹本部兵马，还有一支主力是现招募的城中青壮，这些人更谈不上对庆王的忠心，只是为其刀兵所迫，也可拉拢。一会儿我再去耶律斜轸那里一趟，让他以契丹文字对城中契丹叛军也进行宣传，只要承诺降者不死，他们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

“好，不过……这其中有几份传单写的东西颠三倒四，谁也看不明白……”

杨浩微微一笑：“你无须多问，这几份传单你只管发出去，大哥自有妙计。”

“遵命。”

“木指挥、柯团练，你们两位仍然按照这几天的方法，只做佯攻，尽量减少伤亡，只是借机演兵，习练掌握攻城之术，懂么？”

“遵令。”

这时一名小校跑进来禀道：“节帅，芦州来人了。”

“唤他进来。”

片刻功夫，就见一个身材削瘦，其貌不扬，三角眼、凹腮帮子，姜黄色的脸上还长着两撇鼠须的猥琐汉子走进帐来，见了杨浩躬身施礼，沙哑着嗓子道：“卑职奉命连夜赶来，听候节帅吩咐。”

杨浩皱了皱眉，对左右道：“你等退下。”

待手下众将都退了出去，杨浩抛下手中地图，站起身道：“你随我来。”

杨浩这帐是子母连环帐，前边是讨论军机大事的所在，掀开帐后一道帘子，就进了他歇息的地方，杨浩把那汉子引到后室，上下打量他几眼，蹙眉道：“怎么只来了你一个？”

那汉子沙沙的声音道：“回禀大帅，大帅这厢攻银州，飞羽也在四处忙着，夏州、银州、其他诸部的动向都要打听，人手有限的很，能飞檐走壁、符合大帅要求的人更是有限，属下虽只一人，却是唯一符合大帅要求的人。”

杨浩心道：“人不可貌相，江湖上的奇人异士甚多，大哥既然只派了他一个来，想必对他的本事是很信任的。”

杨浩便换了一副神色，和气地拍拍他的肩膀，拉住他手臂道：“好，你既如此说，本帅自然信了，这两年本帅在中原不能归来，飞羽虽是本帅草创，新进了许多英雄豪杰，本帅也不甚了然。来来，你坐，我与你好好谈谈。”

杨浩拉着他的手臂并肩在榻上坐了，那汉子东张西望，似乎有些不太自在，杨浩只道他是骤与上官并坐，所以心中忐忑，他有笼络恩抚之意，自然更加亲切，便道：“本帅有一件要事，要你潜进银州城去办，如果这件事办好了，本帅取州便易如反掌。你方才赶来，也看到城上情形了，可有把握潜进城去？”

那人道：“偌大一座城池，防守再严，总有漏洞，十人百人进不得城，属下只一人潜入的话，倒也不是十分难办的事情。只是不知大帅想要属下做什么事？难道……难道是刺杀庆王？”

杨浩呵呵笑道：“我倒是想啊，就怕你办不到。偌大一座银州城，你潜得进去，庆王府院落再大却也有限，你想潜进去可难了，哪有那么容易杀得了他的？如果要你潜入我的军帐刺杀本帅，你办得到吗？”

那汉子目光一亮，跃跃欲试地道：“那属下今晚就试一试。”

杨浩哭笑不得，丁承宗这是派来的什么人啊？有点缺心眼儿，他赶紧一把拉住，说道：“行了行了，不要试了，我要你进城，并不是要你去杀人，是要你去施计。”

“施计？”

“不错，离间计！你俯耳过来，本帅与你慢慢说。”

那黄脸汉子犹豫了一下，轻轻靠近杨浩，杨浩便俯耳对他低语几起，说了几句，杨浩目光落在他后颈上，只见后颈纤细白皙，与肤色截然不同，目中不禁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他轻轻抽了抽鼻子，鼻端又嗅到若有若无的一丝香气，目中疑色更浓，语声便随之变得越来越小，那黄脸汉子不由自主地把耳朵向他又贴近了些，催促道：“大帅说甚么？属下听不……哎哟！”

他一句话没说完，忽地惊叫一声，杨浩一只大手自后抄上去，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拇指按在他的动脉上，厉声喝问：“你到底是甚么人？”

那黄脸汉子一呆，本欲挣扎的身子忽然放软了下来，他轻轻扭过头去，三角眼中一双明亮的眸子竟然透出几分俏皮、得意与妩媚的神色，声音陡然也变得如昵媚起来：“嘻嘻，你现在才发觉么？如果人家方才想要杀你的话，你说我做不做得到呢，太尉大人……”

※ ※ ※

小周后抓着抢到手的衣衫，绕着屏风和赵光义捉起了猫猫。

赵光义大乐，只觉与美人如此嬉戏倒是他自成年以来少有的乐趣，反正在他这深宫大院小周后插翅也逃不出去，没有他的吩咐也没人敢闯进来，他宽了外衣，追逐着小周后，不时说些淫浪的话儿，小周后虽非不谙床第之事的女子，却也只有李煜一个男人，李煜便是写一首艳词都极尽雕饰，平常说话也文诌诌的，床第间所谓的浪漫也尽是诗情画意的风流，怎么比得赵光义这市井间长大的汉子，无所顾忌起来，什么粗俗的话儿都敢讲，臊得她面红耳赤，心如小鹿乱跳，又知自己躲得一时，恐怕终究要被他凌辱，泪珠儿盈盈，一直不断。

赵光义追逐戏弄一阵，累得小周后气喘吁吁，香汗淋漓，赵光义腹下如枪直立，欲望再难按捺，便停步说道：“女英，你不要再躲了，你该知道，朕想要你，就一定能得到你，你全家上下都在朕的掌握之中，朕一言可令你生，亦可一言令你死，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

小周后愤怒地道：“臣妾宁愿一死，不甘受陛下凌辱。”

赵光义嘿的一声笑，道：“可是朕偏偏不让你死！”他突然一个箭步跃过去，小周后一边停下说话，一边往身上穿着衣衫，赵光义突然扑来，小周后逃避不及，手臂已被他一把抓住，小周后吓得尖叫一声，纤纤五指便向赵光义脸上挠去，赵光义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另一只手，目光落在她胸前晶莹的一片肌肤上，深深陷在那诱人的一道沟壑中，险些拔不出来。

他欲焰大炽，撑开小周后双手，正欲俯身啄吻她饱满的胸口肌肤，忽地殿外一声怒吼：“混帐东西，谁敢拦我？”

“殿下，殿下，你不能进去，官家严谕，擅进者死啊。”

“滚开，旁人进不得，难道我也进不得？什么时候我要见我爹，还得容你们这班东西通禀了？”

“殿下，今时不同往日，官家是当今圣上呀，殿下……哎约，拦住他，快拦住他……”

“德崇？这孩子又在闹什么？”赵光义一听儿子来了，欲焰登消，赶紧放开小周后闪身出去，小周后幸脱一劫，赶紧把那套林娘娘日常穿着的宫装穿戴起来。

赵光义赶出回春殿，就见刚刚晋升内侍都知的原内侍副都知顾若离拦腰抱着赵德崇，旁边两个小黄门慌慌张慌地去抓他的手臂，让赵德崇挠得满脸开花，赵光义不禁沉下脸来，厉声喝道：“德崇，身为皇子，不知体面，在这儿喧闹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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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22章 情怨

杨浩望着那张集平庸、猥琐、妩媚、俏皮于一体的面孔，忽然开心地笑了：“原来是你。”

“当然是我。”

黄脸汉子也在笑：“这种匿踪潜行、夜入人宅的事除了我竹韵还有更合适的人么？你以为就凭‘飞羽’的那些细作密探能在两军阵前夜入敌营？我正在训练的那些人，没有两年时间，连点皮毛也学不到的，能济得甚么大事。”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发巾，又从眼角、鼻翼、唇下撕掉几片透明的薄膜，虽然肌肤仍是粗糙腊黄的，已经依稀恢复了几分古灵精怪的神韵，不再像一个完全的男人了。

杨浩摇头道：“你的装扮其实还是有破绽的，颈项秀气些倒没什么，男人也有颈项较细的，可是你脸上的肤色与颈部截然不同，身上还有淡淡幽香，这又怎能瞒得过我？”

竹韵不屑地皱了皱鼻子：“我只是想顺便试试你，又不是真的要对你隐瞒身份，要不然……”

她对自己的易容本领显然充满了绝对的自信，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道：“若我仔细装扮起来，就算当面告诉你我就是一个女人。你也休想从我身上找出一丝漏洞，你信不信。”

杨浩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那也未必，若真想寻你的漏洞，总有破绽可循的。”

竹韵不服地叫道：“那怎么可能？就凭我的本……呸！”

她一瞧见杨浩坏坏的眼神，便知道不是好话，忍不住啐了一口，这才问道：“太尉大人对我到底有何吩咐，现在可以说了么？“

杨浩下意识地向帐口看了一眼，竹韵侧了侧耳朵，断然道：“你放心，周围没人，三十步之内，一旦有人接近，我绝对知道。”

杨浩正容道：“自信是好事，但是太过自信，就是狂妄了。人一旦太过狂妄，就会成为他致命的缺点。我的耳目之灵通，不在你之下，就算比你稍逊，二十步之内有人走近，我也应该感觉得到的，但是这样的话我就不敢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一定有人可以轻易走到我的身后，紧紧贴着我的身子，我也察觉不到他一丝气息的，有一个这样有本事的高人，就难保没有第二个，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危险，希望姑娘以后能记住我这番话，做事多一分小心，对你总无坏处的。”

竹韵仔细想了想，向他肃然一揖道：“太尉言之有理，竹韵受教。”

杨浩这才满意地道：“你来，坐下，我仔细说与你听。”

竹韵虽有些不太习惯与男人靠的这么近，还是依言坐下，杨浩与她低语半晌，两人一个问一个答，对于杨浩的计划，竹韵渐渐了然于胸，不禁眉飞色舞地道：“好计策，太尉此计若能成功，庆王一定自断臂膀，为太尉所乘了。”

杨浩笑道：“在这银州城下，我着实吃了些苦头，但愿此计成功。竹韵，我原来没有想到你回来，虽说这事儿你去办最合适，但你毕竟是女儿身，切记，事情失败了不要紧，如果见机不对，早早潜走，万勿有什么闪失，安全第一。”

竹韵一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杨浩，良久方轻笑道：“虽然我是继嗣堂的人，但是说句不好听的，在继嗣堂中，我只是供人驱策奔走的外围一走狗，从十二岁杀第一个人起，我接的每一桩差使，都是要命的凶险之事，我的雇主们、还有继嗣堂的长老们，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今日有太尉这句话，竹韵为太尉赴汤蹈火，那也是心甘情愿了。”

这番话不乏辛酸，杨浩不想她过于伤感，便打趣道：“这么说很不吉利，收回去。还有，一个很丑的男人笑的这么甜，说的这么叫人感动，虽然天很热，我还是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的。”

竹韵“嗤”地一笑，忽然和杨浩一齐竖指于唇，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只有一个人，已进了前帐。”

竹韵做出了第一个判断，杨浩没有说话。

竹韵有点儿小得意，继续卖弄：“脚步轻盈，是个练家子。”

“……”

“唔，是个女人，她还配了剑，我听到剑鞘磕碰……”

杨浩突然插口道：“她穿的是一双鹿皮小蛮靴，鞋帮上绣了云纹，腰间配的是一柄短剑，身材比你略低半头，年龄还不到十八岁。”

竹韵吃惊地看着他，满眼崇拜的小星星：“我的天，这你都听得出来？你还没练成天眼通就这么厉害？”

杨浩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恰巧熟悉她的脚步声罢了。”

“……”

杨浩又道：“她向这里来了。”

竹韵白子他一眼道：“我也听出来了。”

杨浩四顾道：“你躲在哪儿才好？”

竹韵瞪着他道：“我为什么要躲？”

杨浩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竹韵姑好……我记得……你扮过大树，是吧？”

“那又怎样？”

杨浩看向砍来充作支柱的帐中央那根大木，伸手点了一点……

※ ※ ※

“杨太尉，我可以进来么？”帐外传来了折子渝的声音。

杨浩抢步出去，笑容可掬地道：“子渝，你来了？“

折子渝看着他殷勤的模样，又狐疑地往帐中看看，见里边空空如也，不禁诧异地道：“小羽说芦州来了人向你通报事情，怎么不见人呢？”

杨浩面不改色地道：“喔，我已经打发他离开了，来来来，快请进。”

折子渝进了帐中，忽然吸了吸鼻子，说道：“似乎有点香味儿？”

杨浩镇静自若地道：“是啊，松木香气。”

折子渝看了看立在帐中的那根大原木，为之释然，便在帐中毡毯上盘膝坐下，凝目看向杨浩，黛眉微蹙道：“太尉，为何这两日令惟正只做佯攻呢？虽说守军守得严密，我军人马又远不及契丹兵力，不过凭着我们的攻城器械，如果这座城能拿下来，十有八九破城方向就在我们这一方。如今骤然停止攻击，虽说我军能够得到休整，可城中守军也可以趁机加固修整损毁的城墙，回头再做攻击，恐怕难度会更大……”

杨浩微笑着在她对面坐下，顺手给她沏了杯茶，放在她身前小几案上，说道：“这我自然知道，可是我芦州人马，已经禁不起更大的损耗了。与其力敌，不如智取，这几天我不断向城中施放各种传单，希望能够起到作用，一旦城中的民壮、原银州士卒，与契丹叛军三者之间瓦解，那我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成功。堡垒，从内部瓦解，才是最容易攻破的。”

折子渝沉吟道：“从内部着手……固然损失最小。可是，如今我的‘随风’，你的‘飞羽’都与城中内线失去了联系，如果不能与银州军和银州民壮取得联系，或招揽、或收买，谈些条件、给予承诺，仅凭几纸传单就指望他们背弃庆王献城投降，谈何容易？”

杨浩道：“这我知道，所以……我才从芦州调‘飞羽’的人来，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也要让他们之中一些人混进城去。前两天从银州城中逃出来的大户那儿，我已经了解了一些城中情形，只要我的人能潜进城去，与银州兵和民壮兵取得联系，就能对症下药，他们能有什么要求？不过是封官许愿，保其平安，这些我都可以答应，一旦事成，这座银州城就很难守得住了。”

折子渝蹙眉沉思片刻，抬头问道：“要不要……我们‘随风’派人相助，我那边也有一些奇人异士，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杨浩赶紧道：“不必了，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都不知……该如何感激你才好。”

折子渝轻轻叹息一声道：“说什么感激，芦州上下，数万军民，都要倚赖着你，此战成败，关乎重大，如今久攻不克，我真是担心，如果首战失利，铩羽而归，你该如何是好。”

杨浩心头一热，一把攥住她的双手，感激地道：“子渝……”

折子渝挣了一把没有挣脱，便不再抗拒，任他握着自己双手，幽幽地道：“你别误会，芦州与我府州，如今已是祸福与共的同盟，所以我才……至于你我之间……唉，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再怨你，可也……不可能再做他想……”

“为什么不能？你说我无耻也好、贪心也罢，我现在就是不想放开你，子渝，我……不敢想象，有朝一日你嫁了别人……”

“那又怎样？”

折子渝咬着一线红唇，慢慢扬起眉毛，眼波亮晶晶的：“我既已离开，难道还能回头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嫁给你，做杨家的五娘？？”

杨浩呆住，久久不发一语。眼前是第一个令他心动过的女人，两个人情怨纠缠直至今日，爱恨情仇已如一团乱麻，再也理不清了，他舍不下子渝，却又情怯不已。他能怎么说？如果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古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要她嫁给自己，理直气壮、一腔霸道。可他不是，一想到自己的四房夫人，他还如何启齿？

杨浩的双手慢慢松开，折子渝眼中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她轻轻一笑，抽回自己的双手，淡淡地道：“大敌当前，不要多想了，我们就依太尉所言，看看能否从城中守军处做做手脚，如果不成，咱们再发动强攻，太尉，子渝……告辞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杨浩默默地坐在那儿，心中空空落落。

帐中那根立柱的花纹产生了一些变化，像是人眼花时看向物体产生的扭曲线条，那变化的线条不断向下滑动，忽然一敛，竹韵姑娘就俏生生地出现在那儿。

“这柱子砍得也太匀溜了吧？又这么粗，本姑娘抱着这根柱子，连个搭手借力的地方都没有，累得我手酸腿软，幸好你们没谈太久，要不然可真撑不住了。”

杨浩仍旧沉默不语，竹韵轻哼一声道：“太尉大人有时聪明绝顶，有时笨得像猪！”

杨浩茫然道：“我怎么笨了？”

竹韵活动着手脚，慢慢向他走近：“看折姑娘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想要得到你的一句承诺，我敢打赌，只要你说中了她的心意，你要她马上嫁给你她都肯的，可你偏偏退缩起来，换了我，对你这么一个没胆的废物，也要一走了之了，肯理你才怪。”

杨浩茫然道：“一个承诺？一个什么样的承诺？我就是因为猜度不透她的心意，唯恐说错了话，会闹得更加不可收拾才不敢说话，姑娘也是女人，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那我怎么知道？”

竹韵姑娘理直气壮地道：“本姑娘十二岁就开始杀人，你若问我杀人的手段，我可以跟你讲上三天三夜，至于这种事儿，你向我请教，我向谁请教？”

杨浩没好气地扭过头去，竹韵歪着头看看他的脸色，凑近了问道：“听她方才口气，太尉此番所用离间之计的详情，她还不知道？”

杨浩道：“不错。”

竹韵眼珠滴溜溜一转，好奇地道：“我看她真的很关心你啊，为什么瞒着她？”

杨浩端起折子渝不曾动过的那杯茶水一饮而尽，吁然道：“因为……守城那员大将，是她的姐夫，我无法确定他们之间还有多少联系，也不确定她一旦知道会做何反应，我不能冒险。”

竹韵沉默片刻，轻轻叹道：“但是这一来，你可对不起她了。”

杨浩苦笑道：“我知道。”

竹韵安慰道：“不过……如果你告诉了她，那就是拿芦州上下无数追随你的好汉性命来冒险了，你也是情非得已……”

杨浩仰起脸，落寞地道：“能有姑娘这样的红颜知己，知我杨浩一腔愁苦，两厢为难，这人生……总算也不是十分的寂寞。”

“你别客气。”竹韵拍拍他的肩膀，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幸灾乐祸地道：“我只是很想知道，折姑娘晓得你又骗了她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 ※ ※

小周后回到陇西郡公府，心头还在怦怦乱跳，一想到方才在宫中所遭遇的一切，她就又羞又愤，万幸皇子赵德崇突然赶到，否则她一个弱女子怎生抵抗，现在只怕已落得个……

赵光义那番话犹在她的耳边回响：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他是大宋的皇帝，自己一家就是他的笼中鸟儿，这一次幸运地逃脱了，下一次怎么办？

小周后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刚刚走进后院，迎面便闯过一个人来，小周后如惊弓之鸟，吓得一声尖叫，闪身往旁退去，那人急忙扶住了她，唤道：“女英，你怎么了？”

小周后定睛一看，见是自己丈夫，这才长吁一口气，惊魂未定地道：“没……没什么。”

李煜仔细看她，又诧异地道：“女英，你……清晨入宫，穿的是命妇朝服，怎么……怎么如今却换了一套宫装？”

小周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搪塞道：“唔，那身衣裳……不慎……不慎……哦，皇后娘娘令妾身吟诗作对，不慎打翻了砚台，弄污了衣衫，所以娘娘赐了一套宫服。夫君，妾身有些疲累了，要……回房沐浴歇息一下。”

小周后说着，便匆匆转回自己的卧房，李煜站在那儿，狐疑地看着她的背影，思忖半晌，忽地脸色大变，快步追了上去。

小周后吩咐侍婢备了热水，正欲宽衣沐浴，李煜突然涨红着脸冲了进来，小周后骇了一跳，下意识地拿起衣衫遮住身子，见是自己丈夫，这才心中一宽，嗔道：“夫君闯进来做什么？”

李煜鼻息咻咻，闯至近前上上下下仔细看她，忽然如获至宝，一把抓住她的皓腕，指着小臂大吼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你这个贱人，你竟然不守妇道！”

小周后被他骂懵了，愕然道：“你说什么？”

李煜指着她手臂冷笑道：“你还要装傻？这是甚么？这是甚么？我说你今日入宫朝觐娘娘怎么比往日迟回那么久，还说甚么研墨弄污了衣裳，贱人，这臂上指痕，你做何解释？”

小周后肌肤晶莹如雪，粉嫩剔透，被那赵光义用力一抓，留下五道清晰的指痕，根本无从掩饰，小周后讷讷半晌，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我……我确是被……被官家诳骗至回春殿，他对我欲行不轨，但我……”

“贱人，你终于认了！”

李煜妒火攻心，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小周后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李煜愤怒地指着她，痛心地骂道：“贱婢，枉我李煜对你一片痴心，如今国破家亡，故土难归，本指望与你夫妻相守，终老此生，想不到你竟如此不知廉耻，以色相肉身媚惑君王，求取一己荣华富贵，你这无耻贱人！”

“我没有，我没有……”

小周后没想到回到府中还受丈夫如此侮辱，气得她身子簌簌发抖，双泪长流：“官家的确有意欺辱妾身，可妾身岂肯就范，正竭力挣扎之际，幸赖皇子德崇闯宫，这才得以脱身，周女英自入宫侍奉夫君以来，谨守妇道，几时……”

李煜铁青着脸色骂道：“入宫以来？是啊，可惜如今李煜所居不过是几间陋室，你有机会另谋高就，再入宫闱，自然要施展你的风流手段，向那做皇帝的曲意承欢了，你还要瞒我？当今皇帝既然垂涎了你的美色，还能有谁阻挡于他？你这贱婢以身媚上，回到家中还要恬不知耻地蒙骗我？贱婢，浮浪无耻的贱人！我李煜双眼不瞎，岂会任你摆布……”

李煜气得眼前发黑，口不择言一通臭骂，小周皇望着他，泪水渐渐枯竭，眼中渐渐变冷，幽若一潭寒冰。

这就是她爱的那个男人？那个皇帝中的才子、才子中的皇帝，怜香惜玉、满腹锦绣的江南李煜？他声震屋瓦、他咆哮如雷，他像一头愤怒的雄狮，他……可真是男人！

小周后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他不肯相信自己的妻子，他无力保护自己的家国、自己的臣民、甚至自己的女人，当他以为自己受到了侮辱的时候，他唯一的反应，就是向自己的妻子大施淫威，真是……太男人了。

李煜见到她脸上露出的笑意，只道她在讥诮自己，猛地冲前一步，劈面又是一记耳光，大喝道：“无耻贱人，你还敢笑，你还笑得出来？”

小周后扬起了脸，寒声道：“我为什么不能笑？你有本事，你打呀，打呀，不错，官家要了我的身子，官家要我侍寝了，周女英以色媚君，承欢于官家身下了，你猜的都是对的，全都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她愤怒地踏前一步，喝道：“夫君大人愤怒已极了么？那你杀了我啊！你是我的丈夫，你是我的男人，你提剑杀进宫去找我那奸夫讨还公道才算你的本事，你有那个胆量么？”

“我……我……”李煜被她震住了，一步步向后退却。

小周后丢开手中衣衫，髻横一片乌云，眉扫半弯新月，裸露的雪白肌肤，半袒的曼妙胴体，有种惊心动魄的美，那柔弱的身躯中好象封锁着冰与火，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却如喷火，她一步步向李煜迫近，寒声道：“你叫啊，继续大喊大叫，叫男女下人、左邻右舍都听清楚，都晓得你陇西郡公的夫人成了皇上的女人，你能怎么样？你又能怎么样？”

“我……我……”李煜不断倒退，到了门口后脚跟被门槛一绊，险些一跤跌出门去，仓惶地退到了门外，小周后看到他狼狈无能的模样忽然放声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美目中却饱蕴着泪水。

忽然，她笑声一收，若无其事地回转身去，大大方方褪去衣衫，那姣好如玉、晶莹剔透的身子悠悠然地迈进浴桶，轻轻坐下去，只露一片粉莹莹的肩背朝着李煜，淡淡地道：“关上门，我要沐浴了，下个月……人家还要进宫侍奉官家呢，你若打得我一身伤痕消退不去，官家会不开心的，官家若不开心，你这废物还不要担心死了？”

李煜不堪其辱，小周后的讥讽字句如刀，刺得他心头滴血，可他却已没有勇气上前喝骂，更没勇气像个男人一样，提剑杀向午门，哪怕真的被人所成肉泥，也要死他个轰轰烈烈，把赵光义的丑事传播天下，他突然大叫一声，转身狂奔而去。

小周后大笑几声，两行热泪忽然夺眶而出，落入她胸前热水之中……

※ ※ ※

陇西郡公府邸并不甚大，夫妻二人这一番吵闹四邻皆闻。府左一户人家，是个落第的秀才，姓萧名舒友。

古人八卦之心，不逊于今人，萧舒友踩在咸菜缸的沿上，趴墙头听了半天，回去净手研墨，兴致勃勃地写下一行当日所闻：“小周后自宫中返，大骂李煜，李煜羞惭，婉转走避。”

这就是记载小周后绯闻的第一手原始材料宋人笔记了，不过很多年后，曾有些崇拜李煜文才的人无视这段记载，把这对方子佳人落难后的遭遇描述的无比美好：为了一个连妻子都保护不了，也毫无血性反抗的丈夫，小周后甘受凌辱，无怨无悔。绿帽子陇西郡公则感念爱妻深情，每见她自宫中返回，必抱头痛哭，以示慰勉。

殊不知赵光义因为一首词还是对李煜下了毒手，也没见他那时顾忌小周后，他若真想长久占有小周后，把她纳入宫中，恐怕更要迫不及待地杀了李煜，效仿皇兄当年占有花蕊夫人一般了。不过历史上记载小周后绯闻的宋人笔记，本来写的是“小周后每自宫中返，必大骂李煜，李煜羞惭，婉转走避。”而这一个“每”字，一个“必”字，从此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小周后坐在热水中，将她娇嫩无暇的肌肤搓洗了一遍又一遍，当泪已流干、水已变冷的时候，她已下了一个决定。活到这么大，这个一直活在不似人间的人间，不像凡尘女子的凡尘女子，终于为自己的人生道路，做出了一个决定，这是她长到这么大，自己所做的第二次决定。

第一次，是十年前。那一年，她十五岁，那一年的夏天，她进宫探望姐姐病情，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她怀中揣着姐夫送给她的那篇令人耳热心跳的绵绵情话，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悄悄走到了画堂之南……

而今，十年之后，她做出了第二个决定。为了这个懦弱无能、只知迁怒他人的废物活着，不值得。为他殉节，更不值得。可她不想接受下一个朝觐之期必然而来的结局，不为任何人，只为她不愿意。她沐浴更衣，如白莲出水，穿戴打扮起来，濯清涟而不妖。

压在首饰盒底的一张纸片被她取了出来，那是赵匡胤驾崩不久、曾贷借了她李家一大笔钱的杨浩放横山节度离开京师之后使一位蒙面少女夜入她的香闺送给她的东西。她小心地揣在怀中，款款出屋，神态自若地对低眉俯首、强抑古怪神色的奴仆们吩咐道：“备轿，本夫人要去‘千金一笑楼’……”

“把这个逆子拖下去，软禁起来，着太傅慕容求醉好生教训，什么时候懂得了父子君臣之道，再放这个混帐东西出来！”

赵光义鼻息咻咻，命人把那个激愤大叫的儿子掩了口鼻硬生生拖将下去，这才脸色铁青地坐回椅上，什么闲情逸致都让这个混帐儿子给闹没了。

本来当日已经把儿子搪塞了回去，可是今天他居然言之凿凿，一口咬定自己弑杀了皇兄，幸好……幸好他还晓得厉害，闯进殿后才直言逼问，要不然消息传开，真是不堪设想。

赵光义想到不堪后果，指尖都变得冰冷：“他怎么突然又狂态大萌，到底又听说了什么？王继恩已对他身边的那些人再三晓以厉害，谅他们也不敢再胡言乱语，他听了谁的话，而且竟然如此相信，马上跑来逼问他的父亲？”

赵光义越想越惊，片刻功夫，内侍都知顾若离一溜小跑地奔了进来，瑟瑟地道：“官家，奴婢打听明白了。”

赵光义目光一抬，冷冷地道：“你说！”

顾若离腰弯得更深，头也不敢抬，低声道：“官家，奴婢问过了皇子府的内侍宫婢，从不曾有人登门拜访皇子，不过皇子今日出宫游玩了一趟，曾不听劝阻，访游过吴王府，回来后就性情大变，暴怒不已。”

“吴王府？”赵光义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目光凛厉地看向顾若离。

顾若离颤巍巍地道：“是。”

赵光义喘了几口大气，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摆摆手道：“这孩子性情愚直，想必是与他德昭哥哥闹了什么别扭，才变得这般模样。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告诉慕容求醉，好生教诲德崇，他如今是皇长子，言行举止，岂可失仪。”

“奴婢遵旨。”顾若离赶紧答应一声，踮着脚尖退了出去。

“吴王……赵德昭？”

赵光义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厉芒，他背负双手，在殿中疾行两匝，忽然停住脚步，嘴角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笑容：“来人啊，传旨，宣程羽、宋琪、贾琰，皇仪殿见驾。”

一柱香的功夫，本来就在宫闱内外各职司衙门任职的几位心腹便纷纷赶到了，赵光义端坐龙书御案之后，又恢复了那副雍容高贵、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态，几位心腹参礼已毕，两旁站下，赵光义便开门见山，朗声说道：“我宋国应五运以承乾，蹑三王之垂统，立国十余载，便一统中原，匝宇归仁。先帝文治武功，实令人望而莫及，今中原诸国，吴越早已称臣，唯一小小汉国，垂死挣扎，不肯归附，朕有意秉承先帝遗志，早复汉地，几位爱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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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23章 暗战

庆王府，案上摊着几张传单，庆王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抬头道：“这东西有什么问题？”

耶律墨石道：“大人，散入城中的传单，大多都是煽动银州军和民壮造反的，还有恐吓咱们献城投降的，上面的都说的直白简单，哪怕只识得几个字的大头兵也都看的明白。可是属下发现其中有些传单内容非常古怪，写的东西难辨其意，似诗非诗、似话非话，便是精通汉字的读书人也不解其意，属下想，这几份传单，必是给特定的某个人看的特殊的东西。”

庆王动容道：“你是说，我银州城中有他们的人？”

隆兴翼蹙着眉头道：“不无可能，墨石大人将这几份传单给属下看了，属下邀集了几位将军来，对这单子上写的东西也不甚了了，我们几个计议了一番，觉得大有蹊跷，所以才赶来禀报大人。”

庆王目光闪动，冷笑道：“他们的手能伸得这么长？”

隆兴翼道：“大人，他们的爪子伸得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据此看来，他们潜伏在城中的人，地位一定不低，对这场战局或许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只是普通的眼线耳目，他们是不会如此大费周章进行联系的，就算联系上了，这些人对城外敌军又有什么帮助呢？依常理揣测，他们想要联系的人，必对他们有莫大帮助，这才是最为可虑的事。要知道……”

庆王冷笑道：“要知道如此能左右战局的，必是我城中统兵大将，对么？”

隆兴翼拱手道：“大人英明。”

庆王断然摇头道：“依本王看来，这不过是杨浩使的疑兵之计罢了，城中诸将包括你等俱是随本王刀山火海一路闯荡过来的，若说其中有任何一人对本王居心叵测，本王都是万万不信。”

羊丹墨感激地道：“多谢大人信任，不过……咱城中有一个人，却不是一直追随在大人左右的将领。”

庆王双目一张，厉声喝道：“谁？”

“刘继业！”

庆王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你说是他？哈哈，他能有甚么可疑。若非是他，此城恐已落入耶律斜轸手中，本王的人头，也被他做了邀功请赏的本钱。正因得刘将军相助，我银州城才成了一座铜墙铁壁，若是疑心到他的头上，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耶律墨石阴沉沉地道：“大人，这几封传单上，写的东西不尽相同，不过上首都有两个字：木易。”

庆王奇道：“那又如何？”

耶律墨石道：“木易，合而为杨。而那刘继业，本就姓杨。”

庆王捋着胡须，不以为然地道：“这未免有些牵强了吧？”

隆兴翼舔了舔嘴唇，说道：“这些天，城外人马攻城突然变得有了章法，与开始时混乱不堪各行其事的打法大不相同，显见是换了一位统帅。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强攻银州城，被我们关进瓮城的士卒有几名伤兵未死，属下曾盘问过他们，得知芦州主帅确是换了人，那人是一个年仅弱冠的少年，但这些士卒只知其为折将军而不名。属下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人，可是结合这封显见是别有用意的传书，属下不免要有所疑心了。”

庆王不耐烦地道：“疑心甚么？不要吞吞吐吐的，你就不能一次说完么？”

隆兴翼在庆王身边一向扮演军师角色，素来知庆王脾气，庆王只对两种人不客气，一种是他不放在眼里的，一种是他视做自己人的，所以虽见他恼了，却也不慌不忙，从容说道：“大人，云中折家，三百年来开枝散叶，处处开花，西北地区姓折的数不胜数。可是能让杨浩临阵换将倚为臂膀的只有一家，通兵法、擅韬略，以弱冠之年刚刚拜将就能指挥调动这么多的人马，居然打得条理分明的，也只有一家，府州折家。”

庆王凝重地道：“你是说……府州折家派人助杨浩攻城？”

隆兴翼诡异地笑了笑，缓缓道：“汉国刘继元能派刘继业助大人守城，府州折御勋派子弟助杨浩攻城，又有什么奇怪？”

庆王想了想，释然道：“不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西北乱局，有兵就是草头王，这些草头王想维持目前的局面，是不希望我耶律盛在西北搅起血雨腥风来的。虽说让折御勋拿出自家本钱来帮杨浩攻银州，他一定肉痛的很，不过只出一员将领来帮杨浩出谋画策的话，他还是做得出来的。”

隆兴翼苦笑道：“大人素来明察秋毫，今天这是怎么了？属下已说的这么详细，大人还不明白么？“

“怎么？”

“刘继业本名杨继业，杨继业的夫人是折御勋的胞姐，折杨两家本是姻亲，虽说杨继业保了汉国，可是人家毕竟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如果折家派兵来助杨浩，又从俘兵降将那里得知大人倚以守城的大将是杨继业，大人以为……他们会不会私相联络，出卖大人呢？”

庆王大吃一惊，失声道：“刘无敌与府州折家本是姻亲？”

他这一问，耶律墨石和隆兴翼也吓了一跳，异口同声地问道：“大人您不知道？”

庆王这些年身在上京，整日介想的就是如何篡位夺权做皇帝，托庇于契丹之下的小小汉国一侍卫都虞侯有什么身世八卦他还真懒得去打听过，以前他只偶尔听人说起过汉国刘无敌本来姓杨，这事稍有印象，至于他出身来历的具体情形，他才懒得理会，如今听隆兴翼一说，自然大吃一惊，顿时心生疑虑。

羊丹墨等人见了心中不由暗喜，他们本是庆王最为倚重的文武将领，可自打杨继业一来，便先夺了隆兴翼的军师之位，成了庆王手下第一谋臣，待攻城战打起来，杨继业指挥得当，屡屡挫敌锐气，庆王便连军权也交给了他，这些骄兵悍将连汉国皇帝都只当做一条走狗，让他们屈居于杨继业之下，他们当然不舒服。

他们可不认为自己就守不下这座银州城，非得依赖杨继业，再者说，整个银州城已经按照杨继业的章法重新部署过了，此人已无大用，他们固然不会设计陷害杨继业，可是一旦有些不利的凭据对杨继业不利，他们理所当然地倾向于对他不利的一面。

“刘继业……杨继业……折御勋……他真的起了反叛之意，与城外之敌私相勾结？”

庆王喃喃自语，想起杨继业禅精竭虑地把银州城打造得风面不透，指挥防御更是尽心尽力，心中摇摆不定，终是不肯相信。

耶律墨石道：“这两日，南城杨浩大营攻势骤然减弱，每天只是虚张声势一番就收兵回营。与此同时，这种鬼画符一般的古怪传单便在城中传播开来……大人，属下也不想疑心杨将军，可是种种迹象，着实令人生疑呀。”

庆王咬了咬牙根，恨声道：“那本王应该怎么办？难道把他抓来一刀杀了？且不说这些证据难以入他之罪，单只说他一死，他是否真的反了本王，也无人证与汉国对质了，本王杀一个刘继业不要紧，若因此再与汉国交恶，那这陇西便真的没有本王立足之地了。再者说，这些时日刘继业守城有方，威望日隆，骤然杀之，军心士气必然受挫。”

隆兴翼忙道：“大人，害人之心固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属下追随大人左右，自然要时时维护大人周全，我们并没有要大人马上抓捕刘继业的意思，这些只是我等私下与大人揣测，以此为证据，确也是捕风捉影，作不得数。

属下的意思是，如今既然起了疑心，不妨派人监视那刘继业的一举一动，如果他毫无异样，果真忠心为大人做事，此事便当不曾发生过，属下们也不会对他提起。如果他果然存了异心，必然会有所异动，那时抓到真凭实据，再把他拿下，那时……汉国刘继元也无话可说了。”

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庆王耶律盛终于意动，咬着牙根重重一点头，说道：“这样做才妥当，隆兴翼，你挑些机灵能干的人去，盯紧了刘继业父子，但有甚么风吹草动，立即禀报本王！”

※ ※ ※

小周后一到“女儿国”，立即便有人入内通报，片刻功夫张牛儿便笑吟吟地迎了出来，将她殷勤地引了楼去：“郑国夫人，您今儿来的可正好，‘女儿国’刚进了一批衣料，江南天水碧的料子，成色极好，小的带您去瞧瞧？”

天水碧的衣料正是小周后当年在金陵时闲来无事亲自试验洗染出的一种衣料，一时风靡整个江南，如今从张牛儿口中听到这个词儿，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小周后心中不免酸楚起来。

她眼圈一红，强抑悲伤，努力保持着平静道：“不看了吧，听说你们这儿有两样东西，一个叫‘绯羊首’，一个叫‘月一盘’，名头十分的响亮，我想见识见识。”

张牛儿一呆，失笑道：“郑国夫人，也不知您是打哪儿听来的信儿，这两样东西是有，也挺有名气的，不过它们不是衣料首饰，也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两样吃食，您得到百味楼才尝得到。”

“哦？可是告诉我的人说，只要到了女儿国，见了你张大掌柜，就能尝到这两样东西，你看，他还留了张条子，写的清清楚楚。”

小周后自袖中摸出一个卷起的纸条，交到张牛儿手上，张牛儿展开纸条，字条上只写了绯羊首、月一盘六个大字，下边是一个花押，张牛儿看清了那个花押，脸色微微一变，肃然道：“郑国夫人，这边请，既是那位贵客介绍了夫人来，小的亲自上百味楼给您把人请过来就是了。”

小周后微微颌首，随在张牛儿身后款款行去。

三楼妙妙原来所在的那间书房，小周后静静地坐在椅上想着心事，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自外走进一个人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穿一袭青袍，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团和气，他进门看见小周后，先不慌不忙将门掩好，这才上前一步，抱拳施礼道：“蜀中白林，见过郑国夫人。”

小周后可不知道眼前这人是真厨子还是假厨子，只道那绯羊首、月一盘的佳肴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引子，如今一见这人模样，果然不像厨子，心中更以为无误，她紧张地站了起来，说道：“你看到那张纸条了？送它给我的那个人说，只要我……”

白林微笑道：“夫人不要着急，那个人告诉你的一切，自然都是真的。夫人请坐，想要白某做些甚么，尽管开口。”他说着，拉过一把椅子，已经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神态从容，气宇轩昂。

小周后曾是一国皇后，同时也是江南第一美人，不管是她那妩媚照人、不可方物的姿色，还是她高贵无比的身份，但凡初次见到她的人，能八风不动、从容自若的屈指可数，而百味楼中一个厨子居然做到了。如果与他相熟的张牛儿和老黑见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一定眼珠子滚一地，绝不相信他就是那个整天系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围着锅台打转的白大厨儿。

小周后见他神态从容，忐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在对面椅上坐下，脱口便道：“我要离开汴京。”

白林双眉一跳，问道：“去哪里？”

小周后下意识地卷着衣角，就像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女孩，她紧张地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去哪里都成，隐姓瞒名，让人永远都找不到就好。”

白林双眼眯成了一线，淡淡地笑道：石，此事……是陇西郡公的决定么？”

“当然。”

小周后吸了口气，语气也流畅起来：“我们全家都要离开，可是我们一直在皇城司的监视之中，表面看来出入自由，实则一直被人控制着。我们自己是走不脱的，唯有求助于你们。”

白林似笑非笑地道：“官家为示宽恢，表面上不便限制你们的行动，他这张网便有了疏漏，以有备算无备，要把你们安然带出汴京城，却也不难。不过这次之后，再想把其他人带走，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所以，要走就得一齐走。”

小周后愕然道：“一起走？还有谁？”

白林道：“南唐国主献土纳降，成了宋臣。昔日臣下，今皆与之同殿称臣，其中多有舍了旧主，对国主不恭者，但是也不乏对国主仍旧忠心耿耿始终如一者，其中几人可靠，夫人可知道吗？”

小周后心中一惨，黯然道：“唐国旧臣为宋国所用者，有的为了荣华富贵、一己前程，恨不得与国主撇清所有关系，不但不相往来，还常有恶语相向的。有那尚存几分天良，对国主仍知敬重的，生怕遭了官家所忌，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如今时常登门问候，始终以故主相待的，只有徐铉、萧俨两人而已。唉，他二人性情刚烈，当初便劝国主宁死不降，与金陵共存亡，只是国主乞降，不得不随之而来，如果要让他们随国主离去，这两个人是一定没有问题的，其他的人……我却不敢确定。”

徐铉是真正博学之士，秉理政务、肃清吏治，在唐国政绩斐然。而那萧俨也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在朝时执掌刑狱司法，刚直方正，断事明允，不阿权贵。在地方为官时，兴修水利、发展农耕，振兴经济，两个人都是真正的能吏，只可惜李煜所用不得其法，摒其长用其短，徐铉以吏部尚书之尊，整日被他派去充当外交大臣，而萧俨，因为屡屡进谏，劝他们要佞佛疏政，也被他派了个闲差，整日围着文案打转。

有关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在白林掌握之中，如今又从小周后口中得到确认，两相印证，确认无疑，白林击掌道：“好的很，那就带上他们。”

小周后讶然道：“带上他们做什么？”

白林微微一笑，说道：“事关重大，勿需多问，国主与娘娘非比寻常之人，若要离开这龙潭虎穴，殊为不易，想要离开，就须按我安排，仔细筹备。娘娘请听清了，你回去之后，须得如此这般……”

小周后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只是这份聪颖往日都用在诗词歌赋、浪漫闲情上了，这时事关自己一身清白，她自然仔细倾听，不敢疏漏，听完一遍，作了番重述，竟是一字不差，白林欣然道：“正是如此，娘娘回去，且依计行事，待我这边准备停当，便安排娘娘一家人离开。”

小周后走到门边，忽又站住脚步，握紧一双粉拳，回首道：“白先生，下个月今日以前，能安排我离开么？”

白林微微一愕，说道：“这个……白某要妥善安排，详细策划，以保你们安然离开，至于何时安排的妥当，此时还不敢保证……”

小周后断然道：“就是下月今日之前，若是那时仍不能安排妥当……”

“怎样？”

小周后凄然一笑，说道：“那时……只有死周后，再无活女英，就不劳白先生做甚么安排了。”

※ ※ ※

夜深了，杨浩静卧帐中，难以成寐，便披上衣衫出了毡帐，远远眺望着黑暗中的银州城。远近篝火星罗，夜巡的甲士持戈而行，脚步声若隐若现。

“竹韵现在应该已经行动了吧？以她的身手和精明，希望不会出什么纯漏才好。继嗣堂两百年经营，富甲天下，堪称第一大世家，真是人才济济呀。”

杨浩忽地想到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与崔大郎在月下的一番谈话。

“大郎，我在离京途中，得知魏王德昭难以驱策三军，已然准备返京，便知早晚要与赵官家正面为敌。所以使小妹急返京师一趟，去见了小周后，交待了她一些事情。”

“什么人？什么事？可方便告知么？”

“当然可以，我还要借助你的帮助，方便成事呢。”

“如此，太尉请讲。”

“如今的大宋，兵强马壮，根基深厚，我若想在西北立足，殊为不易。如果赵光义见我联合两藩，又得党项七氏相助，气焰太过嚣张，便去扶助夏州李光睿，以大宋的财力物力，驱两虎相争，他便坐收渔翁之利了。怎么也要给他的老巢添些麻烦，才能让他少些对西北的掣肘。”

“太尉有何高见？”

“我想……把李煜一家人偷出汴梁城！”

“甚么？”

“唐国新降，民心不稳，如果旧主不在赵光义控制之中……”

“李煜生性怯懦，做皇帝时尚且无胆与宋死战，何况如今这般情形？恐怕他……”

“呵呵，李煜怯懦，但江东不乏豪杰，他们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名份。李煜只要从汴梁消失了就成，外界只要谣言四起，自然会为这些有心人利用，何况李煜若在我们手中，难道不能推波助澜么？”

“唔……挟其主而召其民，这是一个好计策，可……如此大事，太尉怎么竟要人与小周后商量？她毕竟是一个妇人，能济得了甚么大事，如此至关重要的事情，该与李煜商量才是。”

“李煜……李煜国器在手、重兵在握时，都撑不起那一件龙袍。人家略施小计，就能让他武斩林仁肇、文杀潘佑李平，自断臂膀，兵临城下，便乞降、反悔、反悔、乞降，弄得自己一班文臣武将也无所适从，士气大弱，如此昏庸怯懦、犹豫难决的一个人，如今屈膝称臣，寄人篱下，他有这个胆量么？我……不敢冒险。”

崔大郎苦笑不语。

杨浩又道：“此事只能由旁人去做，推着他、牵着他，让他不得不跟走，这个人……除了小周后，再无第二个更合适的了。”

“小周后便有这个胆量？”

“有甚么不能呢？只要给她机会……好，就算只是一种可能吧。如果她想离开京城了，我需要人把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本来……我在京城也有些人手，不过比起大郎来，那是远远不如了，所以我想请大郎现在就派些人去汴梁预作安排，一旦有了机会，方便把他们偷出来。”

“……呵呵，好。这件事我来安排。”

“嗯，偷一个也是偷，偷两个也是偷，我想趁此机会，把原唐国属下、并不真心效忠赵宋的几位能臣也一起运出来。”

“把李家从汴梁偷出来，是为了给赵光义制造一点掣肘，不过……你不是真的想把他再扶出来与赵光义打擂台吧？”

“当然不是，他……扶不起来。”

“既然如此，偷他手下能臣何用？”

杨浩叹了口气道：“李煜把那千里神驹，都拳养在御马廊中成了驽马。他不用其才，难道我不可以用用么？”

“那些人降了宋却仍心在唐，岂会为太尉所用？”

“春秋时，管仲箭射小白，世上险些就此没了齐桓公。可后来管仲辅齐桓，还不是成就一段君臣佳话？魏征辅太子李建成，亦曾与李世民为敌，最终还不是成了李世民的一朝贤相？如果他人用过的能臣干吏，我统统用不得，难道只能自草莽之中寻那不世出的布衣能人？人心，是招揽过来的，如果主非贤主，就算你从草莽中招来的人，早晚也必另觅高枝。”

“呵呵，有此心胸，方为人主。好，这件事我着人去办。”

“嗯，只是要让他们安心离开，至亲家眷总得一起随行才好，人太多了恐怕不易潜走，这件事崔兄怕要大费周章了，仓促调人前去，不知能否胜任？”

“呵呵，这个倒不为难。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曾得个合适的机会说与太尉知道。其实……你一笑楼中那个白林，就是我的人。”

“蜀中御厨白林？”

“不错，惭愧的很，那时大郎只是注意到了太尉，尚不知太尉是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相交的人，安全起见，总要安排一个耳目……如今你我已然携手，这件事，我却不便再瞒着太尉了……”

想到这里，杨浩不禁暗暗警惕，继嗣堂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有数不清的奇人异士、有无孔不入的消息渠道，继嗣堂的核心人物，当真是精明干练、心机深沉，幸好，当初大唐时他们七宗五姓站在台前，连皇权也能左右，却遭致灭顶之灾，使得他们的后人深以为戒，从此以“继嗣”与“谋利”为宗旨，不再站到台前，要不然真不知天下还要搅起多少腥风血雨。

如今他们不以谋权为目的，组织结构相对松散，既渗透并交好于各方，又不把自己死死地与某一方势力绑在一起，可以在各方势力中长袖飞舞、左右逢源，洞察先机、未雨绸缪。这样做既保障了继嗣堂日常的利益，又确保了在非常时期不会受到根本性的冲击。使得他们既不必在一颗树上吊死，又永远有可以依靠的大树。

仔细想来，继嗣堂的生存方式颇像是一种寄生虫，寄生在宿主身上，吸收其养分，一旦发现宿主难以为继，则立刻抽身而去，另觅宿主。当初他们想拥立麟州杨氏是如此，如今拥立我也是如此，只要我们之间还有互相利用的价值，他们就不会离我而去，更不会与我为敌，可是这样，就不可以全力倚靠这些人，互相利用，终究不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他又把目光投向黑沉沉的银州城，今日之计，不知庆王会不会中计，会不会杀了杨继业，如果他顾忌与汉国的关系，将杨继业拘而不杀……那杨继业能不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以前有管仲、魏征等数不清的例子，本朝何尝不是，林仁肇本是闽国将领，对唐还不是忠心耿耿？杨继业扶保的是汉国，降宋之后还不是成就了铁血丹心杨家将？如果他幸而不死，我能不能先下手为强，把他抢过来？若是我能从李煜那儿偷来几个能臣，再抢来杨继业这员武将，至少坐拥西北，绰绰有余了。

杨浩舔了舔嘴唇，望着那黑沉沉的银州城，就像看到了一个脱光光的绝色美人，目中射出贪婪的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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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24章 夜魅影

几个背弓荷箭的士卒远远地辍着刘继业回了他的驻地，城中到处都是游兵散勇，有许多契丹武士到处巡弋，控制着城中秩序，像这样的小队随处可见，刘继业没有丝毫疑心，也没有对他们投以特别的观注。

刘继业目前的情形与城外的折惟正有些相似，他们都负有全军临战的指挥权，但是对军队没有实际的控制权，所以许多战前战后主将需要筹备安排做的事，诸如征召民壮、调遣部署三军、筹集药材、拆除民居的房舍围墙充作滚木擂石、准备火油毒药、医治伤兵等，他们都只能以磋商的形式同真正的三军统帅商量，然后由主帅下令执行。

这样一来，刘继业就轻松了许多，在汉国时，他亲自指挥守城，三军不解甲，他绝不安睡，三军不吃饭，他水不沾牙，一战之后，他总要亲自巡视所有阵地，慰勉鼓励士卒，要很晚才能休息，而在这里这么做未免有收买人心之感，所以在芦州一方一轮虚张声势的攻击结束后，他只是巡视了四面城墙，观察一番敌营动静，对城头遭到破坏、需要修缮维护的部位进行了一番指点，便回了自己的住处，饶是如此，当他回到驻地时，也已夜色茫茫了。

刘继业的营帐设在南城，这一面是芦州兵马主攻的方向。东、北两面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轸负责的战区，耶律斜轸兵强马壮、武力充沛，但是攻城方法缺乏技术含量，属于很传统的用人命往上堆的战术，而杨浩所部虽然兵力有限，却拥有大量精良的攻城器械，近来的打法更是有板有眼，对守军颇具威胁，所以刘继业亲自守在南城。

这两天城外突然换了打法，每日看着攻城战热闹非凡，却一直都是佯攻，刘继业吃不准芦州军在打什么主意，对芦州军更是格外小心，他巡罢四城，回到南城后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城外军营里的动静，这才回到自己住处。

为防芦州军营夜中猝发弹石砸死主将，刘继业的营帐设在城墙内侧不远处一座坚固的藏兵洞中，外边又加筑了一道院墙，随侍左右的就只有他的两个儿子和十一名亲兵。奉隆兴翼之命，一直暗中监视着刘继业的几名小校眼看着刘继业回了营帐，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几人不敢大意，就在左近伏下，打开牛皮水囊，喝着马奶酒，就着牛肉干，一边填着肚子，一边观察着藏兵洞中的动静。

“刘无敌的大名，我也是早就听说过的，汉国那是麻绳栓豆腐，根本系不起来的货，就凭一个刘继业在那儿苦撑着才捱到了今天。刘无敌的本事，端的了得。

我听说，刘继业本姓杨，是麟州杨家的人，如果他回到麟州，怎么不比在汉国做一个什么侍卫都虞候要强？可他既扶保了汊国，便忠心耿耿，再不肯背主而去，这样响当当的汉子，会暗算咱们大王？”

另一个侍卫阴阳怪气地道：“刘无敌的事儿，我也听说过。听说他还是现任麟州节度使杨崇训的亲大哥呢，你说以他的威名，还有大哥的身份，一旦回了麟州，那杨崇训怎么办？他让不让位？就算杨崇训肯，如今扶保着杨崇训的麟州将领可都是他的亲信，一眨眼的功夫换了位主子，他们肯么？依我看呐，刘无敌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

“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嗳，怎么说话呢？我是小人？我是小人，大王却没疑心了我，他刘无敌忠肝义胆、侠义无双是吧？被人卖出的人在被出卖以前没一个会以为出卖他的人居心叵测，小心盯着点儿，刘继业要真的没事，那当我白说，要是他真的吃里扒外，私通敌营，嘿嘿……”

就在他们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枝丫上忽然出现了一双眼睛，只是夜色昏暗，再加上几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只顾盯着刘继业的住处，根本不曾发现。

那双眼睛就象凭空长在树干上似的，它眨了眨，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然后便突然消失了踪影。

“嗳，好象有人。”

一个人正吃着东西，忽然看到有点异样，他赶紧把一块牛肉干塞进嘴巴，用胳膊肘儿拐了拐旁边一个士卒。那人往营帐口看了看，不见什么动静，正要扭头问他，忽地瞧见门口暗影下悄悄闪出一个人来，左右看了看，便急急走开了。

这人十分机敏，走几步停一停，不时停下四处打量一番，然后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快行几步，身影儿便鬼魅般地出现在另一处地方。几个监视刘继业的人精神一振，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那人对城中情形似乎十分的了解，哪里有兵丁巡弋、哪里有军营驻扎都一清二楚，他避开紧要之处，渐渐到了南城与西城交界的夹角处。这是一处死角，芦州军营至此已至边缘，这个夹角由于城外地势不易排兵布阵，很少受到攻击，城上守卒也有限。

那人悄悄爬到城头，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一番，忽然快步奔去，从地上搬开一块大石，然后抄起一团什么东西，便快速闪向堞墙。

有一名侍卫眼尖，一眼看出端倪，失声道：“是绳索，那人要攀援出城！”

另一名侍卫迅捷无比地取下弓矢，弯弓搭箭，对准了城头那人的背影，旁人有人小声提醒道：“尽量抓活的。”

那人对自己的箭术显然甚有信心，他把弓往下压了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傲然道：“你放心，只要还有一丝光亮，我蔑儿干的箭就不会有一丝偏差。”

蔑儿干在契丹语中就是神箭手的意思，此人在隆兴翼麾下箭术第一，向来以此自傲，想来是想用他的箭术来证明自己的说法，一语未了，弓弦铮鸣，箭已离弦而出。

城头那人将绳索系在墙上，刚刚抛下城去，蔑儿干一箭飞去，他已应声而倒，摔进城头暗影之中。蔑儿干怕他走脱，大喝 ：“快，捉住他。”

几个人拔出腰刀，迅速冲向城头，这番举动惊动了城墙周围的守卒，他们睡眼惺松地跳起来，慌慌张张地抓起兵器，大叫道：“甚么人？”

“我们是隆兴翼大人麾下侍卫，有人要溜出城去，火把，燃起火把来。”

几个人大声通报着身份，扑上城头围住倒地那人，有城头守卒举着火把走近，往地上一照，只见那人仆倒在地，一枝狼牙箭端端正正射在他的后心，把他翻过来一看，这人二目圆睁，已然气绝身亡。

蔑儿丰脸土有些挂不住，恨恨地道 ：“怎么会射死了？我蔑儿干一身箭术……”

旁边侍卫忙宽慰道：“月色昏暗，能射得这般准已殊为不易，蔑儿干不要自责了。”

那死者穿着一身青色夜行衣，有人夺过城头守军的火把往他脸上照了照，失声道：“果真是刘……的人，我见过这人。”

几名侍卫交头接耳几句，对闻讯赶来的一员守城的佐将嘱咐一番，叫他严密封锁消息，不得对任何人声张出去，便抬着那具死尸，飞也似地跑去向隆兴翼报讯了。

竹韵潜在暗处，轻轻一笑，鬼魅般地消失在夜色当中。今晚，她还有很多事做呢。

※ ※ ※

“惟正贤侄，吾于芦州遍撒入城的传单中惊见我麟州杨家二十年前所用军中秘语，惊讶不胜，依之联络，不想竟是贤侄到了两军阵前，我于城中苦苦思虑守城之法，竟不知芦州杨浩已与我折杨两家缔结同盟，且由贤侄代之掌军，亲人相见，如此场面，不胜唏嘘……

庆王耶律盛，乱臣贼子耳，如非得已，我主实不愿触怒契丹，与之结盟互助。惟正贤侄信中所言，正可解我主之困，唯侄年少，难为麟府芦三州代表，若杨太尉果有诚意，还请太尉亲笔写下盟书，加盖太尉印绶，我见盟书，必依喏行那驱虎吞狼之计。

届时，尔等可继续佯攻，我使城中守军与耶律斜轸苦战，消耗双方兵力，待战事糜烂不可收拾，吾为内应，银州唾手可得，庆王死，契丹亦元气大伤，当暂无西进之力。事成之后，契丹铲除叛逆，杨浩声威大噪，至于银州归属，当依前约，归我汉国所有。那时我当劝国主西迁银州，麟、府、银、芦四州一旦结盟，东抗宋国，北拒契丹，可保无忧矣……”

继嗣堂当年曾想扶持火山王杨衮吞并折家，当时双方合作密切，对杨家这门通信秘语了如指掌，后来杨衮坐拥麟州，不敢与折家为敌，反而翻脸收拾继嗣堂的人，这门已为外人所知的秘语便也弃之不用了。弃之不用的东西就不会慎重保密，于是渐渐流入一些有心人耳中。

契丹虽是尚武之国，最好征战，但是并非只知莽打莽干的莽夫，他们是很重视细作秘探作用的，大量派遣秘探进入中原，甚至劝反了山东东道的几名宋朝官员，就是契丹细作的功劳。对西北诸藩，虽非契丹关注的重点，但是也有他们的细作活动，这门已经泄露的通信秘语被他们的人搞到了手，做为参考送回了北国。

隆兴翼是庆王耶律盛手下谋士，也曾仔细研究过它的破译规律。如今见刘继业信中提及传单是麟州杨家多年前弃之不用的秘语，他忙取出自己当年做过的笔记对照进行破译，果见那传单上是简要说明了时间、地点、传信人的身份和约见的请求。结合刘继业这封信看，双方已不是第一次接触了。

那时候的秘码通讯比较简单，只能简略地表述时间、地点、需求等等，如果要表达详细的内容，还得用正常的文字交流，所以传单上表述的内容有限，隆兴翼看过了这封信，又拿着破译的那张传单冷笑一声，振衣而起道：“走，去见庆王大人！”

※ ※ ※

银州城自从来了庆王耶律胜，虽然府库充实，可是为了激励三军士气，招揽民心，庆王还是吃了许多大户，可是除了与契丹人关系密切的一些豪绅巨商，却有一户人家，虽与契丹素无往来，也是安然无恙，而且甚受庆王礼遇，那就是银州李家。

银州李家，是真正的陇西李氏后人，与夏州李氏不是一回事。夏州李氏本姓拓拔，是鲜卑王的后裔，而陇西李自秦汉至今，一直是汉家正统。当年的大唐天子李世民，想给自己找个根正苗红的出身，也要攀高枝儿，说他是西凉武昭王李暠的后人，李暠就是陇西李氏的杰出人物。

不过李世民自认陇西李氏后人时，高僧法琳就当场给了他一个难堪，驳斥皇帝说 ：“琳闯拓跋达阇，唐言李氏，陛下之李，斯即其苗，非柱下陇西之流也。”

他直言不讳地说李世民是鲜卑拓跋达阇的后代，并不是陇西大族李氏后人，如果手中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再狂妄，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口出狂言的。更耐人寻味的是，李世民对他这句当面指责并无对应的下文，若他是真金不怕火炼，哪有被换了胡人祖宗却不敢分辩的？

大唐宗室世系谱中亦有许多疑点，比如北魏时他们的先祖叫李初古拔。李渊祖父李虎的兄长叫起头，还有个站弟叫乞豆，李起头的儿子叫达摩，都是鲜卑族的名字，李家也承袭了很浓重的胡风，比如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拥兵入宫，向李渊“请罪”时跪吮他的乳头，就是铁证如山的胡人习俗。

李世民做为一个皇帝，拥有强大的权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影响舆论、改变史书的记载，所以留给后人的官方记载中，尽管有许多经不起推敲之处，却坚持认为他是出身陇西李氏。后代的学者们对此始终没有一个定论，但是这么一个杰出人物，一个创造了大唐盛世的皇帝，当然是本民族的人才满足自豪感，有些人是不允许提出这种质疑的，因此行文至此，笔者特意提一提这种非主流的观点，至于李世民身世之谜到底如何，是胡是汉，恐怕会永远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无法确证了。

不管如何，李世民仍然自认陇西李氏后裔，当然要对陇西李氏要给予许多照顾。所以陇西李氏得到了很大的发展，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豪门世家。如今大唐已烟消云散，陇西李氏也已经没落，许多分支后裔流落到了中原，但是在陇西还有一支真正的李氏族裔，其家主就住在银州，号称银州李氏。

银州李氏的族长叫李一德，字君子。银州城四分之一的百姓是其族裔宗亲，与其姻亲往来关系牵绊的百姓更有半城之数，因此又被人尊称为李半城。这样一个人物，不管谁占了银州，除非他只想得到一座空城，否刚对李半城都不敢不敬的，所以如今的银州虽然兵荒马乱的，李一德家中却是安静如昔。

夜深了，清风习习，凉月当空，蟋蟀在草丛中唧唧鸣叫。一道身影飞快地绕过曲苑回廊，行过几处房舍，飞身上了一座亭阁。

这人是竹韵，李家也虽然是头一遭来，不过大户人家的建筑都有一定的规制，主房、客房、前厢、后厢，都有一定之规，只要熟谙这些建筑规矩的人，从房舍建筑上就能知道哪里是府中主人的居处，哪间屋子是一家之主的卧室。她站在亭上仔细打量一番，便飞身掠进一处垂花耳门，沿着一各碎石铺就的小径鬼魅般向前奔去……

李老爷子已经睡了，宽敞的雕花大床上，一个体态丰腴、姿容明艳的少妇穿着薄如蝉翼的羽衣横陈榻上，脸蛋儿红扑扑的，带着一抹酒醉似的酡红，睡梦中犹自露出满足、甜蜜的微笑。枕在她玉壁上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浓眉阔口，一部花白的胡须，正发出微微的酣声。

竹韵掌着好，笑微微地俯身看了看一树梨花压海棠，满堂春意燕双飞的旖旎景象，转身把灯放在桌上，悠然自若地负着手，踱着步子打量起房中恃形来。

她虽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但是自幼为继嗣堂做事，见惯了豪绰的居室，李一德这处卧室，衾帷床席，皆极珍异，富丽华贵之中又不带一丝俗气，世家有此气派本不稀奇，可是西北苦寒之地，有这样一户人家，却是难能可贵了。

竹韵在桌边坐下，顺手拈起壶来，斟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赞道 ：“好茶，沏泡如此之久，滋味一点不变，这茶好，茶具也好。”

她一说话，榻上的李一德猛地惊醒，霍地一下坐了起来，薄余滑落，露出赤裸而结实的古铜色肌肤。年逾六旬的老人，竟有这样强健的体魄，平素保养的着实不错。

竹韵笑吟吟地坐在那儿，丝毫不介意李一德那赤裸的身躯，她妩媚地眨眨眼睛，甜甜地道：“李老爷子，您好。”

“你是谁？”李一德嗔目一喝，旁边睡的正香的那个侍妾也惊醒了，陡见房中坐着一个一身青衣的俏姑娘，身前还横着一口宝剑，不禁惊叫了一声 ：“啊！”

竹韵笑道：“银州李氏，传承至今，殊为不易。李老爷子乐施好善，扶危济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素有君子德之称，如今眼见大祸临头，小女子着实不忍，今晚冒险闯来，是给老爷子指点迷津来了，老爷子不欢迎么？”

“啊！”那美妾又尖叫了一声，竹韵黛眉微蹙，轻嗔道：“老爷子，能让你的女人闭嘴吗？”

“啊！”那美妾随之又叫了一声，李一德蹙眉喝道：“出去！”

那美妾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也顾不得春光外泄，拔腿就跑，这时门外有人叫道 ：“老爷子，出了什么事？”

李一德道：“老夫没事，大呼小叫的做甚么，都滚得远远儿的。”

待那妾室出去，李一德把薄翕往身上一围，腾地一下跳落地上，赤着一双大脚板便向竹韵走来，从容不迫地在她对面坐下，上下打量她一番，开口问道：“姑娘自何处来，奉何人所命，要与老夫说些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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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25章 中计

竹韵见他举止如此从容，不禁钦佩地道：“老爷子如此胆色，小女子着实佩服。”

李一德呵呵笑道：“姑娘敢夜闯老夫的所在，这身胆色更是令人钦佩。姑娘如果想取老夫项上人头，想必方才就已得手，既肯弄出声息唤醒老夫，当然不会是想对老夫下手，老夫又何须恐惧呢？再说，我李家虽非龙潭虎穴，可也不是那么好闯的。这么多年来，还没人敢夜入李宅，防卫难免松懈，这才容得姑娘登堂入室，现在么……如果姑娘真要对老夫不利，再想安然离开，却是大不容易了。“

竹韵嫣然道：“这个我也相信。小女子自蹈险地，正为藉此表明小女子的一番诚意，老爷子可肯与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么？”

李一德用有趣的眼光看着竹韵，问道：“姑娘要同老夫谈些甚么呢？”

竹韵神情严肃起来：“银州李氏，汉家大族，如今为虎作怅，助契丹叛逆耶律盛坚守城池，老爷子身为李氏家主，难道……”，

李一德哈哈大笑，摆手道：“姑娘如果想用汉胡之分劝说老夫，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我银州李氏，于这西北苦寒之地挣扎求存，靠的是自家的本事，与汉胡有甚么关系？利益所至，汉人兵马对我们照样如狼似虎，只要处之得宜，胡人对我们亦可亲如兄弟，以汉胡之分来定亲疏远近实是愚蠢之极！”

“啪、啪、啪！”

竹韵轻轻鼓了鼓掌：“老爷子既然不是那么愚腐不化的人，那就好办多了。那咱们就抛开大义，只谈利益。”

李一德失笑道：“老夫还不知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呢，不知姑娘又能给老夫什么利益呢？”

竹韵道：“老爷子，我是芦州杨太尉的人，这次奉杨太尉之命，夜入银州城，是专程求见老爷子的，至于说利益，杨太尉送于老爷子的利益就是：确保李家声威不堕。”

李一德双眼微微眯起，沉声道：“此言何意？杨太尉保我李家声威不堕？嘿！契丹、芦州联袂而来，兵临城下气势汹汹，银州城危在旦夕，我李家子侄助庆王守城，正为了保住我银州城。攻打我银州的是杨太尉，他反要大剌剌地说什么保我李家声威不堕？”

竹韵道：“老爷子此言差矣，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如果庆王不夺银州，又怎会引来契丹人和我芦州兵马声讨？老爷子不指责庆王，反而舍本逐末，是何道理？庆王是契丹叛臣，他占据了银州，契丹萧后肯答应么？庆王一来，引来契丹铁骑，西北诸藩必遭池鱼之殃，银州防御使李光齐被杀，就是前车之鉴。为了避免我西北久陷战火烽烟，杨太尉这才挥兵来攻，正是为了一劳永逸，永除后急，老爷子雄踞西北数十载，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难道还看不透么？”

李一德哈哈大笑道：“如果杨太尉攻得进城来，还用得着派你一个女子偷偷摸摸来见老夫么？诸般花言巧语，不过是想诳老夫为你所用罢了。我李氏家族、无数子侄都在银州城中，如果与庆王为敌，恐怕要落个两败俱伤，你们在城外，能予老夫什么助力？”

竹韵反驳道：“庆王一日不死，契丹一日不安。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契丹必然要剿灭庆王。契丹兵马一旦西下，必然打破西北诸藩的平衡局面，为了永绝后患，西北诸藩也必然以庆王为敌，必欲除之而后快。因此，庆王在银州一日，银州就休想有一日安宁。

守银州？守得住吗？守得了一时守得了一世吗？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城池，只在时日长短罢了。庆王据银州，宋国不会答应，契丹不会答应，府州、麟州、芦州不会答应，夏州李氏一旦腾出手来也不会答应，他在银州一日，兵灾一日不断。

我知道老爷子有李半城的绰号，可是尽管如此，老爷子又有多少子侄可供死伤？身为李氏家主，老爷子如今身处乱世，却仍可以锦衣玉食，处之泰然，凭的是李氏家族在银州的势力，可是战事不断，死伤持续，老爷子睡的安心么？城外兵马损失惨重，对城中守军恨意渐深，一旦城破，银州城就是一个玉石俱焚的局面，唐国江州就是前车之鉴，到时候耶律斜轸一旦下令屠城，老爷子就算不怕一死，又何以对李氏族人做个交待？”

李一德目光一寒，沉声道：“姑娘有何高见？”

竹韵道：“银州军中，不乏李氏族人，据我所知，庆王夺银州，银州兵马有的溃散了去，有的遥奔夏州，投靠李光睿去了，但是老爷子的族人，却大都归顺了庆王。如今庆王于每户中抽调壮丁守城，其中更有大半是受老爷子驱策的，如果老爷子振臂一呼，这两路人马必然群起响应。老爷子献城有功，我家太尉必全力保障银州无恙，不受契丹兵灾。”

李一德目光闪动，久久方道：“契丹人劫掠成性，野蛮凶残，一旦城破，乱军入城，就算他们的南院大王恐也约束不住他们，杨太尉有何把握，能保我银州不受兵灾？”

竹韵嫣然一笑，说道：“老爷子，我家太尉敢这么说，自然就有这个把握。事关重大，我现在也不能透露太多的，如果老爷子拿定了主意，决心与我家大尉合作时，就请拿出你的诚意来，那时，我家大尉自然会拿出一个让老爷子满意的答案来。”

她娉婷起身，悠然道：“在这银州城，李老爷子手眼通天，堪称地下皇帝，如果老爷子拿定了主意，想必自有办法与我家太尉联络，小女子这就回去了。明日，想必会有一些事情发生，好教老爷子晓得我家太尉的手段。为保银州李氏一族安危，还望李家主早做决断，告辞！“

竹韵坦坦荡荡走向门口，暗暗聚力做着戒备，门一拉开，院中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之声，刀枪并举，剑戟如林，这片刻功夫，院中竟已聚集了无数李家子弟，墙头、屋顶、假山、廊柱后面，则冒出了一个个手持诸葛连弩的汉子。

这样威势，看得竹韵暗捏了一把冷汗，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托大了，如果李一德现在喝一声“杀”，恐怕她马上就得被射成刺猬，然后剁成肉泥，那些隐形匿踪、奇门遁甲之术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之中也全没了用武之地。

竹韵站住了身子，片刻之后，房中传出李一德的声音：“统统退下！”

李家子弟立即潮水般退却，片刻功夫，人满为患的庭院中已空无一人，静了片刻，蟋蟀又复唧唧鸣叫起来。竹韵暗暗吁了口气，一阵风来，只觉背上都已被汗打湿，她语气却仍平静如常，回身拱手道：“今日一番话，还望老爷子好生思量思量，小女子静候佳音，告辞。”说罢身形一晃，消失在门廊之下……

※ ※ ※

庆王耶律盛握着隆兴翼献上的书信，和破译的传单，面孔扭曲着，狰狞如同厉鬼。他“砰”地一拍桌子，喝道：“去，把刘继业一行人给我拿下。”

“遵命！“羊丹墨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且慢！“耶律盛忽又唤住了他，绕室疾行两匝，回首向隆兴翼道：“刘无敌是我守城的最大凭仗，这个……会不会是杨浩的离间之计？”

隆兴翼上前道：“大人，属下也曾有过这个疑虑，可种种迹象，都证明刘继业并不清白。大人向汉国求援，刘继元不肯出兵，只遣一员将暗中相助，可见根本没有与大人结盟的诚意，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个人左右摇摆、骑墙望风，也是必然。

再者，刘继业一开始巡视四城，每逢城外强敌攻城，他都守在迭剌六院部主攻的方向，可是后来却突然移驻南城，专与芦州‘对敌’，岂不可疑？属下听说那刘无敌爱兵如子，每临战事，身先士卒，战后休整，必慰问伤兵，奖勉士卒，三军不解甲，他绝不安睡，三军不吃饭，他水不沾牙，可是如今他是怎么做的呢？大战一停，他只是四城巡走一遍，与其说是慰勉三军，倒不如说他是窥探各方动静，前后行径大相迥异，其中就大有可疑了。

第三，杨浩自开封赴芦州，初来乍到，如果不是与折杨两家有所勾结，怎么会懂得杨家的军用秘语？而且从俘兵那里得来的消息，城外所换的主将姓折，嘿！恐怕就连杨家也来了人，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而已。最最无可辩驳的是……”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说道：“这封信是从刘继业的亲兵身上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无可辩驳。大人有爱才之心，却须小心为人所乘。”

耶律盛一面听他说，一面踱着步子，久久不作一语。隆兴翼催促道：“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呐。”

耶律盛霍然止步，沉声道：“羊丹墨，请刘继业来，本王……还要试他一试！”

羊丹墨怔了一怔，忙拱手称是。

才一柱香的时间，刘继业便跟着羊丹墨到了。只见刘继业衣甲整齐，仿佛根本不曾睡过，耶律盛疑心大起，试探笑道：“将军来的倒快，还不曾安睡么？”

羊丹墨抢着道：“末将是在路上遇到刘将军的。”

刘继业本来要睡下了，可是发觉身边侍卫少了一人，一开始他手下的人还当这人去解手方便，并未在意，可是左等不回、右等不回，不免起了疑心，四处一找，根本不见这人踪影，于是急忙禀告刘继业，刘继业听了急忙着衣披甲出来寻找，也没弄明白其中缘由。

这时候，羊丹墨恰来寻他，便把他引来见庆王，那个士卒下落不明，刘继业再如何聪明绝顶，也不会想到城外会派出飞檐走壁的高手，对他身边一名微不足道的侍卫下手，他倒担心这名侍卫眼见城池攻守之战如此残酷，竟尔胆怯逃出了军队，又或是违反军纪，私宿娼家，至夜不归，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丢尽了脸面。

真相未明之前，他自然不想说与羊丹墨知道，于是便诳说本已睡下，但是放心不下城守，于是又披衣而起，夜巡城头，如今他对耶律盛自然也是这套说辞。

耶律盛先入为主，现在就像郑人疑斧，没事还要瞧着他处处可疑，何况刘继业这番说辞并不高明，他不动声色地打个哈哈道：“刘将军辛苦了，本王有刘将军这样的良将相助，真是本王的福气。”

刘继业道：“庆王谬赞了，不知大王召末将来，有何吩咐？”

耶律盛笑吟吟地道：“刘将军是本王的客卿，何谈吩咐？本王是有一件事情想与将军商议。”

“大王请讲。”

耶律盛眯起眼睛，说道：“这几日，南城芦州兵马折损严重，已然失了锐气，攻城软弱无力。本王以为，如果我们能再予之重重一击，芦州军必然溃败。芦州一败，单凭耶律斜轸劳师远征、孤掌难鸣，就更难发挥作用，银州之围便迎刃而解了。”

刘继业动容道：“未知大王有何妙计？”

耶律盛见他神色疑心更重，他阴阴笑道：“我军已多日不曾出城袭扰，本王之意，今晚出其不意，尽出大军，突袭芦州军营。使耶律墨石、羊丹墨、与将军各领一路军，三军齐发，行破釜沉舟一击。从往昔偷袭战来看，夜晚指挥调度不易，敌营又不明我军底细，素来只做防御，不敢冒险反击，而耶律斜轸更不敢贸然出兵来援，以免为我军所趁，如此，当可一战而克芦州军营，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刘继业变色道：“使不得，芦州军这些时日加强了戒备，军营内外布设重重障碍，夜晚奇袭，光凭那三道机关遍布的壕沟，就不知要损失多少兵马，敌营中一旦有了防范，夜战难以尽展我骑兵之所长，更难奏效。如此情形，就算奇袭成功，我军折损也将不可胜数，那时但凭一些战意不坚的银州兵和刚刚拉上城头的壮丁，如何抵得住迭剌六院部的精兵？”

耶律盛脸上笑容更盛：“那依刘将军，本王该怎么办？”

刘继业断然道：“据城而守，城中积粮，可供十年之用。而城外数万大军，芦州新建，家底甚薄，能撑多久？契丹大军只靠劫掠四方百姓，更加难以支撑，若是远自契丹运粮，一路消耗下来，到了银州城下，十停粮草剩不下两停，如此耗损，他们承担不起。我们在城中多撑一日，便多一分安全。耶律斜轸四处劫掠，搅得天怒人怨，本地各方百姓难寻生路，久而久之，必也不再惧其兵威，愤然反抗，形势就会发生逆转，那时敌兵久疲，我军再反守为攻，一战可克。”

听到这里，与那信中所言结合，耶律盛哈哈大笑：“刘将军好打算，哈哈哈……真是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刘继业欣然道：“大王从善如流，假以时日，不止一座银州，整个西北形势，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庆王耶律盛捧腹道：“嘿嘿，刘将军终于说了一句大实话。”

刘继业终于发现他笑的有些诡异，不禁愕然道：“大王此言何意？”

耶律盛笑容一敛，厉声喝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两厢帐下暗伏的虎贲立即一拥而出，不由分说便将刘继业反剪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刘继业大惊道：“庆王，你这是何意？”

耶律盛冷笑一声道：“本王玩了一辈子阴谋诡计，岂会由得你摆布？把他押下去，立即拘捕他的人，如有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第二天，杨浩又试探性地进行了几次攻城，仍然如同演练一般，打得不痛不痒，从城中兵马的指挥调度上来看，风格已然与刘继业的打法有所不同，夜间又使竹韵入城，摸清了城中变化，得知庆王果然中计，将刘继业父子全被拘押了起来，不禁大喜。

这两天李一德那边毫无动静，不过从他不肯杀死竹韵，也不向人泄露那晚情形来看，李一德显然是抱着观望的态度，不愿就此绝了自己的后路。如今刘继业被抓，李家在城防上有那么多人，李一德不可能不知道，对庆王必然更加产生离弃之意。不过想要就此迫他就范却不容易，弱国无外交，你有多少本钱，才是谈判成功与否的关键，现在还要打一打，把守军打痛了，李一德才会考虑与他合作的可能性。

杨浩决定，今天要拿出全部实力，狠狠地打上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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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26章 攻城攻心

攻城，向来是守城的一方占据地利，攻城的一方付出的牺牲比较大。但是守城一方虽然占据着局部优势，可是已经形成了围城的局面，就说明攻城的一方已经掌握了战场主动，战还是不战掌控在攻城一方的手中，整个战场形势是向攻城一方倾斜的，因此，除非粮草无以为继，又或守城一方有比较强大的援军赶来，否则再牢不可摧的城池早晚也有攻破的一天。

对这一点，李一德心知肚明，他之所以站在庆王一边，一方面是因为庆王诈城已成现实，他的军队已经控制了银州城，李一德的势力虽然极是庞大，却不能同一支军队对抗；另一方面，围城大军中有契丹人马，契丹人破城之后烧杀抢掠、乃至屠尽全城，抢掠一空的风气太盛，相较而言，庆王已决心以银州为根基，所以他对银州百姓的祸害比起城破之后契丹人造成的伤害已其是微乎其微了，因此李一德抱着契丹人马久战无攻自然退却的幻想，半椎半就地站到了庆王一边。

可那晚竹韵的一番话却深深地触动了他，竹韵神出鬼没的一身武功他并不放在心上，古往今来比竹韵还厉害的奇人异士很多很多，但是他们的作用终究有限，就算竹韵能杀得了他，也不可能消灭或左右整个李氏家族。

然而一支由单兵武力远不及竹韵这样的江湖奇人的士卒组成的军队，想要毁灭李氏家族、乃至把整个银州城夷为平地，却不是什么难事。

竹韵分析的对，即便他能拖到契丹退兵，只要庆王在这里一天，契丹就绝不会甘心，早晚还会挥兵来攻。契丹一旦挥军西进，西北诸藩必然担心契丹就此在银州扎根，把契丹的势力伸进西北范围，西北诸落人人自危，不管是被夺了银州的李光睿，还是麟州、府州、芦州，势必也要除庆王而后快，以免予契丹人西进的口实……

李一德越想越不安，他的信心终于动摇起来。当城外排兵布阵，再度准备攻城的时候，李一德坐不住了，他换了一身装束，在李家几个核心人物的陪同下悄悄地赶往南城。

南城上，曾经指挥所部人马为庆王修建瓮城的银州军李指挥就是银州李氏子弟，他眼见城外大军正在集结，马上指挥所部调整好狼牙拍，搬运擂石滚木、架柴起火，煮起沸汤滚油，又将取自银州府库的箭矢扛上城头，一匣匣的每隔十步放上一匣，打开匣盖，亮出箭矢……

正在紧张地忙碌着，一个民壮打扮的人匆匆跑到他身边，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话。李指挥大吃一惊，他抬头看看正站在箭楼上指挥调度的羊丹墨没有注意他，便立即转身沿着运兵道向城下跑去。

“老爷子，您怎么来了？”李指挥奔到一个穿着带笠斗蓬的人面前，惶急地道。

那人掀开风帽，古铜色的脸庞，花白的胡须，浓眉阔口，十分的猛鸷，正是银州李氏家主李一德。

李一德微微一笑，说道：“老夫上城看看。”

李指挥惊道：“这可不成，芦州军的攻城器杭十分厉害，他们拥有大量的石炮和弩箭，大战一起，刀枪无眼，不能卫护您，一旦伤了老爷子……“

李一德淡淡地道：“去安排一下。”

李一德在李氏族人面前向来说一不二，李指挥情知再劝不得，跺了跺脚，只得转身又飞奔上城，不一会儿，他的亲兵带了几套军衣赶来，李一德与几名李家子弟匆匆换上衣服，便随着那人上了城墙。

※ ※ ※

攻城，除了里应外合、诈城、偷袭这些容易得手的手段，就只有硬碰硬了。先期大抵要用抛石机、弓弩等进行破坏城墙、杀伤敌人，等到使用云梯撞木破城锤的时候，那已是短兵相接的最惨烈阶段了。

今日临战之前，耶律斜轸攻打的东城正在上风头，耶律斜轸向城中散发了大量揭贴，全部是用契丹文写就的，揭贴中软硬兼施，威逼守军投降，但凡投降者，既往不咎，赦其反叛之罪。否则，城破之日就是屠城之时，满城契丹武士一个不留。

而杨浩所部，则搬开了营前一切障碍，推动望楼云梯抛石机各种大型攻城器械，一个个方阵排列整齐，每个方阵中都有一具大型云梯或抛石机，所有的方阵井然有序地向城下逼近，举止整齐划一，却始终保持着平静，与前几天的攻击明显有些不同，双方还未交战，一片肃杀的氛围便笼罩了整个战场，城头守军似也有所觉察，顿时有些骚动起来。

李一德扮成亲兵站在李指挥身后，看着芦州军的严整阵容，只见旌旗飘扬，行伍整齐，刀枪剑戟，寒光飒飒，行进之间直透出一股肃杀之气来，不禁喃喃自语道：“训练有素呵，如此严整的军容，我只从李光俨的三千近卫精骑兵那里见过。这城下十六个方阵，怕不有五千之众……咦？”

李一德双眉一锁，凝视向远处看去，只见芦州军营后方尘土飞扬，一队队人马鱼贯而入，影影绰绰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李一德不禁为之色变：“芦州还有增兵？”

“驾！”

杨浩一磕马腹，催马前行，麾下两百重甲铁卫就像一座铁山一般随之前移，手中长枪斜斜前举，不动如山，其徐如林，这支队伍虽然不是主攻的人马，却把城外战阵的杀气提升到了巅峰。

“小六，铁牛。”

“末将在。”

“先以石炮，毁敌防御。继以弓弩，射杀守军。”

“末将遵命！”二人领命离去。

“木恩、木魁。”

“末将在。”

“本帅予你二人各两千兵马，各领云梯六十架，望楼车十架，撞城车两架，折叠桥、鹅车洞子、木牛，木幔……轮番攻城，不予敌片刻喘息之机，今日定要打出我芦州军的威风来，纵不破城，也要打它个千疮百孔！”

“末将遵命！”

“柯镇恶、穆羽。”

“末将在。”

“本帅予你火药箭一万枝、毒药箭一万楼、砒霜烟火球五千枚，扬尘车三十辆、火药两桶、猛火油十桶，木恩木魁攻城时，要予以压制协助，同时竭力破坏城墙。”

“末将遵命！”

“回来！”

杨浩喝住二人，笑了笑道：“柯将军，如非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主将身先士车，就不是激励三军士气了，而是不尽其责。懂么？”

柯镇恶赧然道：“末将明白。”

“好，你们去吧。注意靠近西城的那一片区域，那一片城墙少近阳光，墙砖湿重，在下面掘地洞以猛火油烘干，再用火药轰炸，可收奇效。”

“遵命！”穆羽答应一声，拉着姐夫兴冲冲地去了。

杨浩观摩了多日折惟正的攻城战术，这两日佯攻时又亲自操练，对攻城战术颇有心得，今天他终于亲自操刀上阵了。

折子渝和折惟正一左一右陪在他的身边，折子渝对杨浩这两日的举动颇感奇怪，明知他此举必有用意，但是她却不知道杨浩的用意何在，这对她这种好奇宝宝来说可是一种极大的煎熬，然而以她的矜持个性，杨浩不说，她已是绝不会再问出口了，她只斜睇着杨浩问道：“杨太尉，那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呢？”

杨浩微微一笑，答道：“我们就在这里观敌瞭阵。”

他把手垂重地向前一劈，大战开始了……

※ ※ ※

大旗挥动，烽烟如云，金鼓声鸣，杀声如潮。

李一德一班人在强烈的箭雨攻击下已持盾退到了远处，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到城头，碎石屑崩刻头面上隐隐生痛，尽管他们退的够快，眼睛还是被毒烟熏了，毒烟一熏，眼睛红肿，流泪不止，喉咙又痒又痛，李指挥派人拿来浸了水的毛巾分发给他们，再一次劝家主下城，李一德坚决不允，因为战事正忙，李指挥无暇多劝，只得匆匆赶到两军阵前。

上风头的扬尘车扬起了漫天尘土，遮天蔽日。火药箭、毒药箭如一颗颗流星，射得城头到处都是惹人剧咳不止难以呼吸的气味，尤其是砒霜烟火练，打在哪儿就粘在哪儿，浓重的气味叫人为之窒息，即火珠水泼不熄，处理起来十分麻烦，只能用沙土予以掩埋。

紧接着，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墙，人如蚁聚，流矢如雨，城头上下到处是一片刀光剑影，滚木擂石、沸汤滚油，毫不吝啬地浇下去，浇出一片片凄厉的惨叫，一枝枝箭矢，也在飞快地夺去城头士兵的生命。

不时有人冲上城墙，又被守军拼命地压制回来，后面的人踏着战友的尸体又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狼牙拍一拍下去，血肉四溅；巨大的滚木擂石将无数士兵砸得血肉模糊；时而有人浑身着火，挥舞着双手绝望地摔下城头，时而有人被车弩贯入皮甲，手中的长枪还未搠中爬上城墙的士兵，便惨叫着倒飞出去四丈有余。

每个人都在扮演着生杀予夺的死神角色，又在扮演着被人收割的生命。但是他们没有一刻的犹豫，做为一个战士，他们的生命本就是为了这一刻的辉煌。

大战一刻不停地持续着，将过中牛，杨浩仍一动不动地站在中军观敌瞭阵，脸上始终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其实眼看着战士们流血，他的心也在痛，但是慈不掌兵，既然走到了今天，他同样没有退路，唯有向前、向前。需要他不计牺牲的时候，他只能强迫自己冷血。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今后他要经历的残酷和无奈还多着呢，如果能用一时的杀戳，换来长久的和平，那也是值得的。至于永久，他从不相信一劳永逸，不管是一国还是一家，气运来了，就兴了，气运去了，就亡了。这气运与天地鬼神无关，但它起落无常，人世间便也经历一个个轮回，永无止歇……

“轰！”

靠近西城墙的地方发出了一声巨响，那是火药爆炸的声音，这个时代的火药已经根据不同配比创造出了多种型号，其中已有极为贴近黑火药标准配比的炸药，但是由于火药提纯度不够，单纯的爆炸效果作用有限，所以并不为火药匠人们所看重，他们制造火药主要还是与其他药物配合使用，比如砒霜，用以起到化学武器的作用。但是集中大量标准配比的黑火药，其爆炸威力还是相当惊人的。

那片城墙因为经常处于背阴的一面，又受护城河水的浸蚀，所以常年处于潮湿状态，被猛火油自地洞中猛烈燃烧了一个上牛，城墙都被拱干了，坚固厚重的的城墙上便出了一道道裂纹，这时用火药进行爆破，产生了惊人的效果，只见一股黑滚滚的浓烟像蘑菇云一般涌起，无数的砖石飞上半空，向四下撒落。

因为这一面城墙一直用大火焚烧着，所以城头守军不多，城下也无人攻城，对士兵造成的杀伤力并不大，但是整片城墙都因为爆炸垮坍了下来。虽说高及五丈、底宽八丈、顶宽六丈，呈梯形建筑的城墙又厚又重，大量火药的爆炸效果也只是产生了破坏作用，不能把整片城墙彻底弄倒，但是对守军信心的打击却是不言而喻的。

刚刚从前阵撤换下来正在休整的木恩所部见状抓紧时机一面用抛石机扩大战果，用车弩、一品弓压制赴援的守军，一面组织云梯和望楼冲向那处垮榻下一丈有余的城墙。

石块、弩箭、烟火珠漫空飞舞，给赴援的守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是呈倾斜状倒下来的城墙到处都是松动的砖石，想要快速扑上去对芦州士兵也有很大的困难，城头左右守军一面用石炮和弩箭交叉射击，用强大的火力阻止芦州军靠近，一面组织大量人手修补豁口，许多早已被召集在城内等候的民壮和健妇在契丹兵的威吓下背着早已准备停当的沙袋向城头扑来，这些沙袋都是刘继业主持守城时命人备下的，如今刘继业成了阶下囚，他准备的这些东西却还是派上了用场。

城外士卒可不管你是民壮还是民妇，踏上了战场就是敌人，箭矢毫不犹豫地向他们倾泻过去，许多人扛着沙袋倒下，连人带土填了城墙，沙袋堆砌逐渐升高，渐渐将那段城墙垫平，杂跟着是无数的泥土和水填补了缝隙，下边是松动不平的砖石，上边是一层泥泞，已不易攀爬了。

但是修补城墙的百姓和民壮已抛下了不止五百具尸体，而且这种匆匆填平的城墙坚固性有限，城上防御设施也尽被破坏，守军不易发挥地利效果，很容易成为芦州军的主攻方向，芦州军还是集中了多架攻城器械，向这里梯次移动。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一抹暮色染上城头。

“节帅，挑灯夜战吧！”刚刚退下来休息的木魁赤裸着上身，左臂包扎着伤口，狞眉立目地赶来向杨浩请命。

杨浩默默地注视战场良久，心中权衡半晌，摇了摇头，吩咐道：“鸣金收兵。”

木魁一愣，大叫道：“收兵？”

杨浩冷冷向他一望，淡淡地问道：“没有听到我的军令？”

木魁蔫了，回首大叫道：“收兵，收兵，鸣金收兵啦！”

士兵们潮水一般退了下来，喧嚣尘上的厮杀声停止了，战场突然变得出奇的安静，许多体力透支的士兵这才发现自己连最后一丝力气都已被抽尽了，他们摇摇晃晃地赶回营中，便一头倒在地上，再也懒得动上一下了。

城墙上下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些残破的尸体还倒挂在城头碟墙上，或者半悬在踏橛箭上，损毁的云梯、撞城车、折叠壕桥还在燃着火、冒着烟，向人们宣告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惨烈一战。

“老爷子，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一个惊魂未定的李家人向久欠凝视杨浩军营不语的李一德轻轻唤道，他们站的太久了，如果不早些离开，恐有被羊丹墨发现的危险。

李一德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踏着遍地的死尸，绕过一段被砸坏的运兵道，双脚踏上地面的时候，李一德环顾左右，只见一具具尸体被搬下城墙，许多被抓来守城的百姓低低呜咽，更多的人行尸走肉一般面无表情、神态麻木，拖着疲惫、伤痕累累的身子，在契丹士卒的咆哮喝骂声中机械地加固着城防。

他缓缓低下了头，沉声说道：“回去，把各支各房的主事人都给我叫来，老夫有要事商议！”

芦州军中开始重新布设营防，营中一处处炊烟，便也在此时袅袅升起，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杨浩先派了人快马赶向耶律斜轸的阵营，询问他们今日的战果，然后穿梭于军营之中，探望慰问各营士卒，折子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默默地凝视着杨浩沉重得有些佝偻的背影，折子渝的眼波也在荡漾。忽然，她加快了脚步，追上去与他走了个并肩，轻声道：“心里很难受吧？在战场上……”

“我明白。”

杨浩打断了她的话，默默地走了两步，杨浩忽又站住脚步，回过头来向折子渝一笑，低声道：“我真的明白……”

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眸子里，他的眸子闪闪发亮，隐隐泛着与晚霞一样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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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27章 陷城

“竹韵姑娘。”

一见竹韵现身，李一德便露出了微笑，扬声说道：“姑娘总算依约出现了，老夫已恭候多时了。”

竹韵向李一德抱一抱拳，轻轻巧巧地在椅上坐了，美目朝两旁形容彪悍的两队武士盈盈一瞟，嫣然道：“老爷子考虑的怎么样了？”

李一德凝视着竹韵，沉声道：“老夫想知道，如果老夫能助杨太尉一臂之力的话，杨太尉能给老夫一个什么承诺？老夫如何能够相信，杨太尉能控制得住契丹人马，进城之后不会纵乱兵抢掠焚城，害我银州百姓？”

竹韵一听他话中之意，心中大喜，面上却逾加的沉着，翘起大指道：“老爷子有这份弃暗投明的心思，对银州百姓不啻有再造之恩，功德无量呵。至于杨太尉的善意，老爷子大可放心。银州也罢、芦州也罢，打的都是大宋的旗号，在本国领土上，谁敢冒天下之大韪，千出屠城的蠢事来？

再者说，李光睿无力庇佑银州，将它沦落于契丹叛贼之手，我家太尉一旦取了银州，会把它拱手奉还李光睿么？当然不会，以后这银州就是我家太尉的了，银州如果变成一座死城，那取来何用？我家太尉这番心思，想必老爷子已然洞烛，有鉴于此，只要老爷子助我家太尉夺了银州，我家太尉自会竭力保全银州。”

李一德不为所动，冷静地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城池一旦破了，契丹兵入城之后会干些什么，我很清楚，不要说杨太尉，就算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提了剑亲自站在城头约束军纪，也控制不住这头出闸的疯虎了。”

竹韵伸出一根青葱玉指，轻轻摇了摇，笑道：“老爷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莫着急，竹韵还没说完呢。我家太尉有把握不让银州遭了那契丹兵灾、保全银州百姓，是因为……如果老爷子肯助我家大人一臂之力，这夺城之战，我家大人根本不想让契丹人参与。”

“你是说……芦州军独力完成？”

“不错，夜袭银州城，由我芦州军单独完成。等到契丹人发觉有异时，银州城头已飘起我家太尉的帅旗了。耶律斜轸的使命是讨伐谋逆造反的庆王耶律盛，不是与我家太尉争夺银州城，如果我们交出耶律盛的人头，他有多大把握再夺银州，而与我家太尉翻脸？如果我们再设计的精妙一些，对庆王逐而不杀，你说耶律斜轸会来夺城呢，还是去追耶律盛？”

李一德两道长眉耸动了一下，说道：“就凭你们那些人马能抢在契丹人醒悟过来之前便迅速控制整个银州城，可能么？今日芦州军攻城，老夫曾往城头瞭望，见你军营后方尘土飞扬，大军往来不息，初时也以为你们有援兵到了，仔细想想，却觉大有可疑。

芦州没有那么多兵马，如果是折杨两藩向你家太尉借兵，大队人马长途奔袭，声势甚大，也瞒不过庆王的的耳目。你们不会以为庆王在横山一带全无细作探马吧？”

竹韵莞尔道：“后营运兵，本就是疑兵之计。庆王在吊斗望楼之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楚。纵然他没有眼线斥候，也瞒不过他的，倒难为老爷子，只据此分析，便知端倪，那样手段，虽瞒不过庆王、也未瞒得住老爷子，要瞒普通普通士卒和民壮百姓，大挫他们的士气，却是绰绰有余了。”

李一德沉声道：“既然如此，你们夺城兵马从何而来？就凭你们营中现有那五七千兵么？须知一旦趁夜入城，就是一场混战，夜色茫茫之中，街头巷尾，打得是一场烂仗，精良的装备、严整的军纪、将官的调遣统统派不上用场，比的根本就是兵力多寡，你们那么点人，进了城四下一分，漫说控制全城，不被庆王一口吞掉就不错了。”

竹韵接口道：“如果我家太尉还有足够的兵力，可以保证迅速以压倒性优势控制全城呢？”

李一德反驳道：“以芦州精良的攻城器械，如果有足以控制全城的充裕兵力，战况岂会如此惨烈？为甚么迄今并不动用？”

竹韵道：“一个力能拔山抗鼎的力士，也得双足踏在结实的大地上才能运用他的力量；一匹日行千里的神驹如果陷在泥沼之中，照样寸步难行。老爷子应该知道，从不曾习过攻城之法的将士，人再多也是送死，契丹有五万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骑，来自最精锐的迭剌六院部，纵横在草原上，向来所向披靡，可在银州城下，他们的表现还不及我芦州未过万的兵马。兵，要用得其法，你说是么？”

李一德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目光闪动片刻，微微向前倾身，缓缓说道：“那么……这支所谓的大军，到底是什么来路？”

竹韵微笑道：“小女子已经说的够多了，老爷子该如何让我相信你的诚意呢？”

李一德直起腰来，目视着竹韵，沉声道：“来人，把九尾给老夫唤来。”当下便有一人急急走出厅去。

李一德道：“老夫将长房长孙交给你做为人质，这个诚意，够了么？”

在西北边陲地区，还沿袭着先秦时期的习惯，势力较弱的一方向强者表示友好和缔结同盟时，要将身份重要的子侄充作人质。眼下虽然是杨浩有求于李一德，但一旦破城，就是李一德仰赖杨浩了，李一德自然不敢以强者自居。

再者说，西北贫穷百姓占多数，手中只要有钱有粮，兵杀没了随时可以再聚，而李家可消耗不起那么多子侄。

竹韵肃然道：“老爷子有此诚意，自然够了。”

李一德道：“相信竹韵姑娘对我李家早已打探得清清楚楚，老夫长房嫡孙，如今只有这么一个，视若掌上明珠，如果杨太尉真有一支大军，足以控制全城，那老夫就与你们合作。”

他正说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美貌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走进厅来，那孩子正揉着惺松的睡眼。

竹韵对李家的核心人物自然早就进行了一番打探，目光立即落在那童子的身上。这个童子就是李一德的长房爱孙九尾，《山海经》有云，青丘之国有狐九尾，先秦时期，九尾狐与龙龟麒麟等都是吉祥的神兽，其中九尾狐更代表子孙昌盛之意。到了唐朝时期，中原还有狐神、天狐的崇拜祭祀。李家子孙着实昌盛，但是长房这一支却一直久无所出，所以好不容易得了个孙儿后，李一德就给他起了个九尾的乳名儿。

一见李一德，那美貌妇人便福身施礼道：“爹爹。”那孩子却已松开母亲的手，雀跃着跑过去，欢喜地叫道：“爷爷。”

“乖孙儿。”李一德笑吟吟地把孙子抱上膝头，说道：“乖孙儿，咱们李家遇到了大麻烦，爷爷要和一个很大的部落缔结联盟，需要爷爷拿出最珍贵的宝物做为抵质，爷爷最珍贵的宝物就是乖孙儿，你敢不敢去为李家做这个人质？”

那小童头发剃成了茶壶盖儿，两边垂着小辫儿，颇有西域胡人之风。看其面相，虎头虎脑，浓眉大眼，与李一德有几分神似，李一德一问，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大声道：“孙儿敢！”

“啊！”那美貌少妇惊呼一声，赶紧掩住了嘴巴，眼中立即露出焦急、担心的神情，可是李家的规矩显然甚严，这样的场合是没有她妇人插嘴的份儿的，哪怕那当事人是她的儿子，少妇只以哀求的目光望着公公，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李一德慈爱地摸着孙儿的头发，含笑道：“九尾啊，如果爷爷失信于人，他们就会砍了你的头的，你也不怕么？”

九尾稚声稚气地道：“不怕。爹爹说过，有担当的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怕死的就不要做我李家儿郎。”

李一德哈哈大笑，连声赞道：“好孩子，好孩子，这才是我们李家的种儿，哈哈哈哈……”

他一指竹韵，在孙儿屁股上拍了一把，说道：“去吧，听那位姐姐的话，用不了多久，爷爷就接你回来。”

竹韵展颜笑道：“小弟弟，过来。”

九尾回头看了看爷爷，李一德颔首道：“去吧。”

那小童便从爷爷膝上跳下来，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到竹韵面前，大声道：“你要杀就杀吧，我李家的男儿没有贪生怕死的。”

竹韵失笑道：“小弟弟生得这么可爱，姐姐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杀你呢。你叫九尾是么？真是好名字，来，到姐姐身边来。”

竹韵笑吟吟地说的客气，一只柔荑却已经轻搭在了九尾的肩膀上。那只手手指修长、纤秀白暂，像一朵初绽的花蕊般诱人，这是一只可以让男人销魂蚀骨的手，可是需要的时候它也能生裂虎豹。

竹韵的手轻轻搭在九尾的肩上，这才向李一德嫣然一笑道：“这个秘密，城破之后，便再不是什么秘密了，可是现在知道的人却不宜过多，除了这位小兄弟，老爷子可以让其他的人都退出去么？”

李一德毫不犹豫，马上摆摆手，两旁侍立的家将武士们立即退了出去，那美妇人担忧地看了儿子一眼，张口欲言，终于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向李一德行了个礼，轻轻退了出去。

※ ※ ※

第二日一早，杨浩所部又向城下集结，东、北两面，耶律斜轸也很默契地指挥军队开始强攻，如昨日一般惨烈的大战再度打响了。

李家大宅此时的忙碌程度不亚于北城庆王的中军帅帐，各支各房的重要人物进进出出，不断有人衔命而去，悄悄融入来回调动、满城游走的军士、民壮之中。

负责猝袭夺城的、暗杀庆王将领的、发动之即四处点火制造声势的、还有负有一个特殊使命，控制地牢保护刘继业父子性命的，所有的主事人都在调集自己的人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安排。

而杨浩也把今日攻城的指挥权再度交到折惟正手上，他自己坐于中军，随着他的一道道将领，心腹小校们驰马往赴，在激烈的攻城中悄悄酝酿着另一个滔天巨浪。

天黑了，杨浩一如昨日，仍旧鸣金收兵，精疲力尽的士卒们回到了营寨，有最好的郎中、药物和丰富的食物迎接着他们。杨浩对自己这支折损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军队呵护有加，打仗就要死人、就要有损伤，但是经历了这样惨烈战斗的士兵，每一个都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他有钱有粮，只要拥有充足的领地，随时可以扩充军队，但是这支军队是一支乌合之众，还是一个有着勇猛作战、号令如一的优良传统的军队，这薪火相继的重任，就要靠这些老兵了。

城中守军一天大战下来，也是个个精疲力尽，一身臭汗的羊丹墨连盔甲都来不及解，便四仰八叉地躺到了榻上，就算他是铁打的人，一天奔波下来也累散了架，喉咙也喊得哑了。那厨子端了美味的菜饭进来，羊丹墨懒懒地躺在床上，根本不想爬起来。

“将军，饭菜已经好了。”那厨子毕恭毕敬地道。

“放那儿吧，老子歇歇再吃。”羊丹墨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

“将军，饭菜放久了就凉了，你还是起来吃些吧。”

那厨子殷勤地说着，把菜盘捧到了面前，羊丹墨大怒，霍地坐了起来，大骂道：“老子什么时候吃……你要干什么？”

他一声惊呼未止，托盘已整个儿砸到脸上，菜汤沸水泼了一脸，痛得他哇哇大叫，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他情知不妙，一手去抹脸上菜汤，一手去拔腰间佩刀，可他眼睛还没等睁开，一柄斫骨刀便狠狠劈在他的脖子上，半边脑袋马上歪到了一边，那厨子还怕他不死，挥刀又是狠狠一劈，一颗人头“吭”的一声砸到了榻上，那厨子抹一把满脸的鲜血，便拔足逃去。

守在门外的兵士忽闻帐中发出惊呼，急忙持戈冲进来一看，只见一具无头的尸体坐在榻边，羊丹墨那颗狞眉厉目的人头就放在他的左手边，后帐破了一个大洞，他们冲进来时，一个人的后袍刚刚从那破洞处消失，两名士兵大惊失色，立刻抢步追了过去，头一个人刚从破洞中钻出去，一枝冷箭不知从何处飞来，便狠狠地掼入他的颈项，锋利的狼牙箭透颈而入，箭尖紧贴着后一个人的右眼止住，吓得他一声尖叫，额头一滴冷汗刚刚滑落，身侧一柄斫骨刀便向他的头顶狠狠地劈了下去……

像羊丹墨这样遇刺的高级将领并不多，大多数将领用的不是银州厨子，出入侍卫环绕，也不易近身。杨浩提议的斩首计划，斩的并不是一个首，而是以实际指挥作战的中下级军官为主。

他们职位不高，没有扈从，又需要常和民壮、银州兵打交道，是最容易下手的人群，而这些人一旦死掉，在新的将校任命之前，却会立即造成指挥失灵，全军瘫痪，效果比杀掉一员主将更加明显，也更容易得手。

于此同时，小野可儿率领的由党项七氏精兵组成的四万五千名精兵也已从他们预先潜伏的地点飞快地赶向杨浩营地。四万五千党项精兵，这是杨浩潜藏起来的实力，整整四万五千名能征善战的勇士，如果让他们攻城，恐怕大多都做了炮灰，可是这支游骑兵用来山野间作战、街巷间混战，却绝不逊色于任何人。

杨浩一支苦苦支撑着，就是不肯动用这支秘密集结起来的预备队，一方面是因为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他们用来攻城，作用并不很明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如果拿不下银州城，不能在地理上形成一个让他进退自如的战略纵深，就不能把党项七氏已投靠了他的秘密昭告天下，如今，终于是动用他们的时候了。

南城下，李指挥不惧疲劳，指挥所部修补城墙、堵塞城门，显得异乎寻常的热情。契丹兵精疲力尽，眼见他如此效力，乐得退到一边去好生歇歇，他们解了盔甲、丢下刀枪，懒洋洋地坐在碎石杂物上，正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抻着脖子盼着大锅饭早点煮熟，银州兵突然像发了疯似的作一声喊，丢下沙袋条石，拔出佩刀向离他们最近的契丹兵猛扑过去。

与此同时，散落各处的民壮也都按照预先的安排，向他们盯住的军官们动手了。血激射，尸横卧，南城守将羊丹墨被杀，军中许多将校同时殒命，银州兵和民壮突然造反，失去了指挥的契丹兵溃不成军，堵向城门的条石巨木被迅速搬开，城头放下了吊桥，一枝枝火把就像流星一般被人从城头抛了下去，照亮了进城的道路。

小野可儿的大军人如虎、马如龙，片刻不停地冲关而入，蹄声如雷，震天撼地。

与此同时，城中处处火起，坐在牢房中的刘继业发现几名契丹兵吃过了饭、喝过了水，便一一趴伏在外间桌上，酣声如雷，正觉有些异样，就见那个一直被契丹人呼来喝去，差遣的像个灰孙子似的牢头儿老戴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柄解骨尖刀，揪住一个契丹兵的小辫儿，像杀猪似的往喉咙上一捅，随即又向第二个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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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28章 坐拥银州

耶律盛策骑狂奔，迎风烈，发凛乱，夜色昏沉中也不知有多少兵马跟着他逃了出来，仓惶回顾，他只能看到远远一道火把组成的洪流滚滚而至，紧紧蹑在他的身后。

这一败，败得和他即将杀死耶律贤，登上皇帝宝座的那一刻一般莫名其妙。

那一次思虑不谓不周详、准备不谓不充分，可是千算万算，就连宫门口有几名兵士站岗都计算了进去，唯独没料到紧要关头会出现三个奴隶，坏了他的大事。这一次，他本以为凭仗着牢不可摧的银州城，可以和契丹、芦州抗上三年五载，直到把他们拖死、耗光，迫使他们无功而返，却万万没有料到已经占了一半兵力的银州兵和民壮会突然造反。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满城混乱，帅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处处火起，到处都是咆哮厮杀、精力充沛得像是一群野牛犊子似的党项兵，银州兵反了、民壮反了，满城的百姓都在推波助澜。黑夜之中，攻进城来的党项兵如有神助，迅速占据了庆王府、东城、北城，南城兵马则源源不绝，不断地融入这场全城、全民的大战乱。

这样的场面，换了任何一个人来都已无法实施有效指挥了，庆王当机立断，立即率领亲兵杀向西城，即便明知杨浩围城遗阙，故意留出西城来做为生路必有陷阱，这时也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了，如果再不走，不等到天亮，他可能就要死在哪个无名小卒的刀下。

耶律盛扯起大旗，一路往西城冲，一路呐喊聚兵，不少散处作战的契丹兵见了庆王大旗都聚拢过来，追随着他往西城逃，半路上遇到了领兵前来寻他的耶律墨石，两下里合兵一处，逃到庆王府也就是原银州防御使府附近时，不知从哪里又杀出一队俱着轻便的黑藤胸甲、青帕包头、使短刀盾牌的兵马，人数虽不过五百人工下，却是杀气冲宵，气势如虹，直向耶律盛的大旗冲来，耶律墨石急忙分亲兵，亲自拒敌，如今也不知生死如何，是否安然逃出了。

哗啦啦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灭，想至此处，耶律盛悲从中来。

“啊！”一声惨叫，前方一名士兵忽然连人带马仆到在地，耶律盛大惊，还道前方有人埋伏，这时冲在前面的骑兵接二连三地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只听人喊马嘶，却不见一人一马爬起，耶律盛恍然大悟，大叫道：“前方尽是陷马坑，往北逃！”

黑灯瞎火的，耶律盛也不辨道路还是野地，领着人马便向北拐去，这一耽搁，追兵便近了，火把的洪流兵飞四路，取直线袭向耶律盛所部的头、中、尾，另一部截向了他们前面一箭之地，显然是志在必得，绝不容他再逃走。

耶律盛猛地勒住战马，看了看西面，那里黑沉沉一片，也不知被人挖了多少陷马坑，往南看，山林莽莽，绕向银州，往东看，四道火把洪流，像四支利箭，分头截向他的要害，耶律盛悲愤不已，忽然一提马缰，拔刀在手，大喝道：“宁可战死，绝不投降，杀回去！”

“杀、杀、杀！”响应声此起彼伏，耶律盛听在耳中，心中大感宽慰，随他逃出城来的士兵至少在千人左右，这些人马或可一战，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大喝一声，一磕马腹，便向杀向自己中路的那支追兵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誓死追随他的本族士兵和与契丹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白甘部族人毫不犹豫地跟在他马后杀去……

※ ※ ※

紧跟而来的是耶律斜轸全部人马，兵分四路每一路军人马还在四万左右，一见耶律盛困兽一般反身扑来，耶律斜轸暗暗冷笑，夜晚之中亮不得旗号，又因追的仓惶不能以鼓乐号令，他便立即以火把打出灯号旗语，号令其他三部呈环形向敌军围拢，勿使逃脱一个，备己所部则散开阵形，洪水一般向耶律盛俯压下去。

杨浩夜袭银川，使四万余一直蓄势以待的精兵在李家子弟的带领下里应外合，迅速抢占各种要隘，一阵阵厮杀声已传入契丹军营。耶律斜轸闻警而起，只见城中处处火起，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面派人与杨浩联络，一面迅速集结军队，把刚刚歇息的士兵都集中起来，以防生变。

这时杨浩业已派人赶来见他，声称银州兵哗变，开城迎杨浩军入城，芦州所部正与哗变的银州兵与契丹兵巷战，抢攻各处城头守军，庆王耶律盛已向西城退却，有遁逃的可能，请耶律大王迅速驰援。

耶律斜轸此番西来唯一使命就是诛杀叛逆耶律盛，一听说他有逃走的可能，根本无从多想，立即挥兵便追。此时东、北两城仍在契丹军手中，趁着内乱他固然可以得手，可这一耽搁，只怕耶律盛早已逃之夭夭了，所以耶律斜轸挥军沿护城河疾驰西城，待他赶到西城时，庆王耶律盛刚刚冲出城去，耶律斜轸马不停蹄，立即自后追赶，紧紧咬住不放，终于逼迫耶律盛回军决战了。

“杀！”

双方还有两箭之地，耶律斜轸这一路军突然又分裂开来，变成了一箭三头，前方探出的冲锋队形像两柄锋利的刀子，掠着耶律盛的锲形阵从两侧飞驰过去，迂回侧翼，且驰且射，漫天的箭雨就像一柄刀子，不断地削减着耶律盛的人马，不时有人跌落马下，把那锲形冲阵越削越薄。

“杀杀杀！”

双方还未肉搏，已经红了眼睛，所有的骑士都高举起马刀，屁股离鞍，双脚踩直了马镫，做出了决死一战的架势。

两支队伍硬生生地碰撞在一起，就像一枝弓箭锋利的尖端碰上了用床弩射出的踏橛箭，弓箭的尖端立即钝了。骑兵在冲锋中才能显示它的威力，一枝失去了箭头的箭，还有多大的威胁？

耶律盛手中一口刀左劈右砍，血光乍现，迎面之敌纷纷落马，被他劈得头颈分离、肢离破碎。耶律盛本来擅使的是一口长柄大刀，马战功夫骁勇无敌，可他当初闯宫弑君时曾被罗克敌一枪刺穿肩头，虽经名医诊治，但是一条臂膀却再也使不得大力了，于是便换使了一口马刀，这样一来比起他自己当初的武功固然是大打折扣，但是对上这些普通的士兵却仍是势如破竹。

血雨纷飞，凭着他精湛的武功、凶悍的气势和蛮牛一般的膂力，耶律盛马不停蹄地一路向前冲、冲、冲……

杀 ！

眼前一个敌兵刚刚落马，与此同时耶律盛自己的右肋也被人一枪刺中，胯下战马被掉落马下的一个士兵砍折了马腿，战马悲嘶向前扑倒，耶律盛在马背上借力一按，那马轰然倒地的同时，他已飞身上了对面那匹马。

耶律盛一扯马缰，正欲回身再战，忽见身后跟来的士兵已寥寥无几，离得最近的几名亲兵也被人隔在了四丈开外，火把丛中，只见枪戟如林，正向他们身上招呼着。

耶律盛双目泛赤，他大吼一声，挥刀猛劈，架开一杆枪，顺势抹了那人的脖子，一颗人头飞起，一腔热血喷溅，耶律盛勒马回转，再也不管是否有人跟来，只顾向着前面那条一眼望不到边的火的洪流，像一只飞蛾般继续冲去，钢刀飞转，血光四溅，当面之敌如刈草一般纷纷倒地……

双方兵力相差实在是太悬殊了，契丹兵包抄上来，在黑夜中像一圈圈硕大的光环，缓缓向中间收拢，而围在中间的庆王兵马就像一只只流萤。流萤的生命是短暂的，他们一只只地陨落，最后小环套大环，无数个光环的中央，只留下了一个仍在绝望地劈砍着的战士，那是庆王耶律盛。

汗水已经沁湿了他的战袍，身上染满了鲜血，自己的掺和着敌人的，汗水和血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可他却一直没有时间去檫上一把，终于，敌人退却了。围拢在他身周的敌人缓缓向后退却，最后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环。

耶律盛这才抽暇拂开头发，擦去流到眼角的血与汗，定晴向前看去，只见正前方火把通明，一个骑在高大战马上的将军被众星拱月一般蔟拥着，正冷冷地看着他。

“耶律斜轸！”

耶律斜轸提着马缰，睨视着他一言不发，耶律盛只觉手臂酸软，已经快提不起手中的刀了，他深吸口气，勉强举起严重卷刃，已经从马刀变成了铁尺的钢刀，厉声喝道：“耶律斜轸，可敢与某一战？”

耶律斜轸不答，却一招手，立即有人呈上一柄弓、一枝箭。

耶律盛先是一怒，慢慢却露出一副穷途末路的惨笑，他丢掉手中刀，缓渡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辰，望了许久，忽然闭上了眼睛，留在他脑海中的，只有那梦幻般美丽的星海。

弓弦声响，耶律励左肩一震，他咬了咬牙，大声讥笑道：“耶律斜轸，就只这样的箭术吗？叫你的人把火把再打亮一些，不然就叫你的爪牙们动手，给我一个痛快。”

耶律斜轸还是没有说话，耶律盛忽然发觋中箭的左肩并不痛疼，反而有一种酸麻的感觉，他猛然明白过来，霍地张开眼睛，瞋目大喝道：“鼠辈，你想捉活的，在万千臣民们面前把本王千刀万剐么？”

他的兵刃已经丢下，便急急去摸腰间的的小刀，但是夜空中七八条套马索准确地落下，刹那间已栓他捆了个结实。耶律盛努力张大眼睛，想痛骂、想挣扎，可是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当他被人从地上拖起来时，已昏昏欲睡……

※ ※ ※

杨浩勒马站在高坡上，看着契丹兵马浩浩荡荡北驰，暗暗松了口气。

萧绰的心思他着实猜度不透，这不是一个情欲和爱情就会迷昏她头脑的女人，如果她想搂草打兔子，剿庆王、占银州，两样一起来，恐怕自己真要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尽管此时他占了地利人和，一旦对上这么一个强敌也头痛的很，那时就不得不硬起头皮去和赵光义打交道了，幸好，耶律斜轸只志在耶律盛，活捉耶律盛之后，他就痛痛快快的退兵了，看来北国的注意力一时半晌还不会放在西北。

回过头来，再向银州城望去，杨浩心中感慨万千，打下这座银州城真是着实不易呀，可是能得到这座银州城，再大的牺牲都值得，一座新建两年的城市，对周边地域的辐射力，无论如何都比不得这样一座古城的。

浅滩上只能养虾，永远也养不出蛟龙。占据了银州，他才能贯通横山，威加党项八氏、西掠吐蕃健马、北收回纥精兵、东得横山诸羌之勇，真正拥有与夏州李光睿分庭抗礼的本钱，府州折氏、麟州杨氏才会真正唯他马首是瞻。

眼前河渠纵横，沃野千里，草浪绵绵，山峦起伏。当战火硝烟远离这里的时候，很快就会牛羊遍野，牧马成群，这片沃土将成为他的根基，拥有了这片广袤的土地，他就大有用武之地了。想到这里，杨浩豪情顿生，折子渝策马伴在他身旁，轻轻瞟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迷惘。

杨浩腰杆儿笔直地坐在马上，纵目眺望远方，睥睨四顾，意气风发。那宽广的额头、挺拔的背项，甚至猎猎随风的大红披风，都透着一股英武之气。他日渐地成熟了，已不再是当初程家大院里相识的那个只会说风趣话儿的小家丁，他如今是一方统帅，掌握着不下五万可以随时出动的大军，在西北，这样强大的武力已足当一面之雄了。

杨浩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凝视，忽然回首望了她一眼。折子渝没有回避，只是轻轻问道：“你与契丹人合攻银川，这消息恐怕已经传回汴梁去了，堂堂宋国横山节度使、检校太尉，与外敌勾结，你猜赵官家会怎么想？”

杨浩向她笑了笑，说道：“哪来的外敌？契丹与我大宋可是刚刚建交不足两年的友邦。契丹叛逆耶律盛逃奔西北，杀我大宋银州防御使，夺银州治其民，身为宋将，本官岂能坐视？出兵逐匪，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契丹出兵围剿叛逆，那也无可厚非，我们两军殊途同归，对付一个共同的敌人，何罪之有？官家以何罪名治我之罪？”

折子渝板着俏脸又道：“那党项七氏出兵相助你又作何解释？党项七氏乃李光睿治下的部落，你调动党项七氏兵马经过李光睿同意了么？刚刚到了芦州两月，便能驱策舛傲不驯的党项羌人为你所有，赵官家不生忌惮？李光睿肯善罢甘休？”

杨浩眨眨眼，狡黠地道：“这个更好解释。李光睿又如何？难道不是我宋国之臣么？党项七氏俱是我宋国子民，他们自告奋勇，与我合兵一处驱逐外虏，朝廷应该予以嘉奖才对，若横加指责，岂不冷了诸羌之心？至于李光睿……”

杨浩轻蔑地一笑：“李光睿本负有守土之责，却将国土沦丧外敌之手，使我宋国百姓流离失所。他无力夺回失地，本官出兵，他有什么好指责的，李光睿会干出那么不识大体的事来么？”

折子渝目中渐渐露出笑意，说道：“好吧，你杨太尉大仁大义，理应嘉奖，可是……如今银州已经夺了回来，你总该交还李光睿了吧？”

杨浩大义凛然地道：“那是当然。这银州并非无主之地，朝廷的江山社稷，岂能私相授予。可是西北不靖啊，为了不使银州再度沦落外地之手，为了不使银川百姓再受战乱之苦，本太尉勉为其难，暂且代之治理银州，等到李光睿大人解决了吐蕃、回纥之乱，有能力保护银州的时候，本太尉一定将银州拱手奉上，绝不拖延。”

折子渝吃地一声笑，赶紧捂住了嘴巴，杨浩目光也蕴起了笑意：“子渝，其实你笑的时候非常好看，嘴巴不是樱桃小口，未必就不漂亮，用不着一笑就掩口的。”

折子渝白了他一眼，脸蛋微晕地道；“今你动用了党项七氏的人马，夏州李光睿一旦得知消息，必知心腹大患在银州，而不在吐蕃与回纥。你在吐蕃和回纥那边虽有一定的威望，但是以你的力量现在还不足以左右他们，如果李光睿不惜代价与之媾和，再挥军前来接收银州，你真的把银州交出去？”

“当然，这一点勿庸置疑。”

杨浩毫不迟疑地道，随即却又说道：“不过……如果那时候银州军民、横山诸羌、党项诸部、银州左右的吐蕃、回纥百姓不相信李光睿有保护银州之力，坚决要求本太尉肩负起运份重任，唉……须知民心不可违、民意不可挡啊，说不得……本太尉就只有担负起这份重任了。”

折子渝一双美目用一种有趣的眼光看着他，看了半晌，才轻轻叹了 口气：“杨太尉，我以前真的没看出耒你有这么无耻……”

杨浩一本正经地道：“你继续深入地了解一下，就会发现，我身上的优点还不只这些呢。”

折子渝皱了皱鼻子，轻哼一声没有说话。杨浩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用魅惑的声调，稍稍带上些磁性的沙哑，像个诱拐小LOLI去看金鱼的怪蜀黍般柔声道：“子渝，你想不想更深入地了解了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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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29章 两双情侣

折子渝对杨浩的话似若未闻，她咳嗽一声，提马上前，用马鞭往远处一指道：“西北之地素称苦寒，然而那是对整个广袤的西北大地而言的。俗话说‘黄河百害，独富一套’，这片地方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只要少些战乱，有明主经营，就是塞外的米粮川，再往西去，又有绵延无边的草原，水草丰美，可以放养牛羊、战马，还能与大食、波斯、天竺通商，若是经营得宜，便能成为西域之江南”。

杨浩暗暗叹了口气，一踹马腹跟了上去。

折子渝又道：“从地形上来说，河西形胜，亦是英雄用武之地，河西之地夹以一线之路，孤悬两千里，西控西域，东瞰中原，居高临下，俯视河陇、关中，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如今太尉得了银州，银州芦州遥相呼应，横山南北已然贯通，又得麟府两州之助，西北诸藩中，有资格与李光睿一较长短，成为西北王的，唯有太尉一人。不知太尉得了银州之后，准备做些甚么？”

杨浩略一沉吟，一字字地道：“息兵戈、睦四邻、修水利、兴农耕、开工商、广畜牧，招纳四方百姓入我府境定居。”

折子渝欣赏地瞟了他一眼，赞道：“此言大喜。大乱之后，民心思安，你能这么做，必得拥戴。大治之乱，谁想使其大乱，便是你治下之民的共同敌人，那时你振臂一呼，亦可全民皆军。这么做，甚好。不过，最难征服的就是民心，尤其是西域，诸族杂居，各有统属，就算他们奉你为共主，彼此之间也难以像中原百姓那般容易相处。等到你治下之民多了，种种纠葛纷争起来，一个不慎，内乱便起，这一点不可不防。”

杨浩的注意力终于全被她吸引到了公事上来，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对我来说，哪怕以后有再多的敌人，最强大的敌人也是这件事。解决这个困难并不容易，对投靠我芦州的百姓，我打算定户藉、纳税赋、通婚姻、设律法、兴佛教……”

他吸了口气，侃侃而谈道：“这个问起，我早已想过了。西域诸族杂居，以前的上位者一向只控制、拢络各族各部的首领，这样一来固然省力，可是这些首领一旦起了异心，他们的部族百姓便也随之响应，遂而生起战乱。

设立户藉，在不触及现在部族首顾太多权力的前提下直接管理到户，是加强对诸部族百姓直接控制的一个手段。

纳税赋，哪怕是税赋定得再低，也一定要缴纳，这样那些百姓才会渐渐明确在他们的部族首领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权力。尤其是少年儿童和今后新生的婴儿，自小知道此事，就能潜移默化地树立节度使府在他们心中的位置，税赋，要按照户藉越过部族首顾直接征收到户。”

折子渝轻轻叹了口气：“你的手段并不强烈，总在别人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可是你每一步举措，都着眼长远，让人不知不觉便着了你的道儿，有你这样阴险的首领，真不知是祸是福。”

杨浩微笑着看向她，目光闪烁著奇异的光芒：“你不觉得这是天纵英明么？从根本上解决诸族间的矛盾和纷争，这不是造福千秋的好事么？说我着眼长远么，嗯……这个倒是没有错，我唯一优于别人的长处不是文治武功，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我所做的事总能比他们看的更长远，这个……是我的一项‘天赋本能’别人是学不来的，以后……你会越来越了解的……”

折子渝被他奇异的目光看的好生不自在，什么“天赋本能”，杨浩话中有话……她突发奇想：“他对我……不会也利用那个什么‘天赋本能’预伏机心，着眼长远了吧？”

一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未来的人生，都有可能被人规划好了，不知不觉间她就会按照人家的设计一步步走下去，折子渝不由机灵灵打了个冷战，忽然觉得杨浩不像他外表表现得对自己那么无害了，骄傲的小狐狸有点炸毛了……

杨浩却不知自己别有所指的一句话，会被折子渝理解到她自己身上，他又解释道：“设立律法，诸部诸族，不管汉羌蕃讫，司法大权一定要掌握在节度使府，如今诸部族刚逢大乱，正要倚赖我的庇估，多少会做出些让步，这一点他们会同意的。

掌握了司法权，民事纠纷、刑事案件，关手百姓切身利益的诸多事务，就要受我节度使府的控制，这是树立节府权威的关键所在，这一点解决好了，纵然暂时节度使府不能取代部族首领对他们的控制，至少也能平分秋色。

还有就是征兵。西北各部族百姓都是平时务农、狩猎、畜牧，战时集结为兵，西北的农业底子薄，要像中原一样建立一支数量庞大的常备军，领兵饷、吃军粮，那是根本支撑不起的，至少现在支撑不起。但是常备军必须要建立一支，这不只是为了抵御外敌，更是有效实施内部统治的一个必须保障。”

他看来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侃侃道来极是流畅，说到这儿他沉默了一下，又道：“兴修水利、发展农耕、开拓工商、畜牧，这个过程中，能够加强诸部诸族间的合作和融合，通婚姻、兴佛法更是解决他们生活习俗、文化观念不同的一个好办法。共同的生活、共同的信仰，很容易让他们彼此之间产生认同感的。不过这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但是我有信心，许多劳人会走的错路、弯路，我会绕过去的，如果让我太太平平地实施治理，经过足够长的时间，这种局面就会完会改变。”

折子渝幽幽地道：“只怕，不会有人坐视你强大如彼。”

杨浩淡淡一笑，说道：“凡事一利，必有一弊，如果有人想发动针对我的战争，只会加强我的内部融合，怕他何来？”

折子渝再度望向杨浩，眼前这个人时而浅如小溪，时而深如大海，她真的猜度不透，杨浩的志向气魄、心计才学到底有多少了。

这时杨洁却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可是，这么多事，说来容易，要做却并不容易。这不是我一个人做得来的，我需要人，需要大量的人才，需要大量肯听我所命、为我所用的人才，要不然，再好的经，碰上个歪嘴和尚，也要给我念走了调，人才啊……”

人才当然有，不知就里的人常说西域苦寒之地，便以为那里尽是一片不毛之地，生活在那儿的人都是贫瘠、野蛮的，其实大不然，这要是秦文化和唐文化的发源地，自秦昭王设立陇西郡，这里就是西北重地，唐朝时陇西更是西出长安的第一大军事、文化重镇，人杰地灵。

仅唐一代，自此入朝为仕的文臣武将就不计其数，然而文化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这些人大多是世家豪门子弟，这样的人杨浩不会不用，却不能只依赖于他们，否则就算他做了皇帝，出现在他面前的，也只能是一个个尾大不掉的门阀，后患无穷。

人才啊……

我又不是皇帝，不能开科举从民间取士，这些人才该从何处来？

※ ※ ※

李煜一仰颈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醉醺醺地伏在案上，忽地放声大哭。

曾经的一国帝王，国破了，家亡了，宗庙社稷都没了，江东子民尽付人手，被自己昔日的臣子堵门索债，自己的爱妻受人凌辱，这世上还有比他活的更憋屈的人么？

那贱人自宫中回来之后，沐浴打扮一番之后还有心情去逛千金一笑楼，想到这里李煜又羞又愤，将案上的酒杯酒壶奋力一拂，拂到地上摔得粉碎。

那晚，她还向自己解释，因为皇子德崇突然闯至，这才幸而脱身，不曾被人凌辱，这番鬼话去骗谁来？皇宫大内规矩森严，父子也是君臣，谁敢如此无礼？他在唐国后宫遍布御花苑的“锦红洞天”中临幸嫔妃宫女的时候，太子仲寓什么时候敢闯进来过？

这些天她常去千金一笑楼，李煜曾经使亲信家人偷偷跟去过，她每次进了千金一笑楼的女儿国，都会无故消失一段时间，不知所踪，不知去见了何人。而且他又打听到，当今圣上赵官家，任南衙府尹时，就常去千金一笑楼，如今他做了皇常，行踪更加保密，谁知他会不会去？

这样一想，难道女英不知廉耻，竟然早和赵光义芶合？

李煜越想越恼，再想到小周后，真是杀了她的心都有，可是他不敢，杀了女英容易，他怎禁得起天子一怒？当他发现小周后常去千金一笑楼，而当今圣上也时常去那个地方的时候，他连派去跟踪女英的家人都唤了回来，发现了真相又能怎样？那个男人不是他能抗拒的，到时候还不是自己难堪？

今天女英又去千金一笑楼了，想必官家也已去了吧，两人私室幽会，抵死缠绵……

李煜越想越怒，猛地大吼一声，把面前的桌子一把掀翻，墨砚酒壶洒了一地，下人自门外偷偷摸摸朝里边看了一眼，见每日借酒浇愁，今日又喝得酩酊大醉的郡公爷正在发酒疯，便吐了吐舌头，缩回了头去。

李煜抬起泪痕斑斑的脸，看着对面仕女年蝶的屏风，依稀似又回到了唐国的御花苑中，那春风暖雨，落絮飞雁的诗意生活。那时节吟花弄月，诵经礼佛，诗词歌赋、奕棋作画、赐酒赐宴、歌舞欢饮，好不快意，如今比似囚犯，只少了一副脚镣手铐，令人好生伤感，愁肠悲绪，涌上心头，不由放声吟道：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喃喃吟罢，合目垂泪，忽地一阵脚步声轻轻传入耳中，李煜大吼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这时他的鼻端嗅到了一抹淡淡的幽香，那是女英的味道，李煜如遭雷殛，脊背一下子僵硬起来，就像一只遇上了天敌的猫，他弓着背，呼呼地喘息良久，眼睛始终不敢张开。

他不敢看女英那张娇艳不可方物的俏脸，不敢看她那袅娜多姿的娇躯，那本该是他独享的尤物，现在却被一个比他更强大的、让他无从抗拒的男人夺了去，而他只能一筹莫展，他不敢再看女英，看到了她，就像看到了自己的耻辱，他只想逃避……

李烛胸腔起伏，喘息良久，忽然拔身而起，踉跄地向屋后走去。

“站住！”

小周后断喝一声，声音中满是悲怆。

这个人是她的男人，自她十五岁起，就陪伴至今的唯一的男人，在她心中，他满腹锦绣，才华惊人，是天下间最优秀的男人，可是自仓惶辞庙，北迁汴梁以来，他越来越叫她失望了。世上没有不败的英椎，遇到了更强大的敌人，他不是不可以亡国，不是必须得做天下间最强的男人才叫男人，可是就算败，也该活得有气节，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他的怯懦、自私、心胸的狭隘，都是以前她不可能看到的东西，而现在却在她的面前一览无余。

李煜站住了，头也不回。

小周后回头看了一眼，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道：“跟我来！”

李煜大怒，他敏感的才子心早已千疮百孔，再受不得任何刺激了，女英什么时候用这样强硬的语气跟他说过话？莫非攀上了那个人，做了他见不得人的地下情人就这般威风？

李煜把手重重地一甩，大吼道：“这里还是我的家，我想去哪就去哪，为什么要跟你走？”

小周后一呆，泪水迅速盈满了眼眶，她泣声说道：“你整日宿醉不醒，除了自怨自艾，为这个家又做过什么了？不是你当初只图快乐，不知求治，致于国破家亡，被人构若囚徒么？你只知怨天尤人，可曾挺起腰杆儿为了这个家做过半点事情？”

小周后一怒，李煜的气焰登时又消了，他愤然转身，拔腿便走，小周后急步追去。

※ ※ ※

“你……你说甚么？”

李煜惊骇地瞪大眼睛，背后全是冷汗，醉意都吓醒了：“潜逃出京？过……这些时日，你常去千金一笑楼走动，不是去与官家幽会，而是与人计议此事？”

小周后杏眼圆睁，不敢置信地道：“你说甚么？你……你以为我去那千金一笑楼，是与人芶合，行那淫浪无行之举？”

李煜自知失言，唯唯不语。小周后瞪视他良久，冷笑道：“你好，你好，原来你把我周女英想的如此龌龊不堪。我道你怎么愁眉不展，每日都是宿醉不醒，原来你以为……嘿！你既以为我是去与官家幽会，怎生不拿出你一家之主、堂堂丈夫的威风来把奸夫淫妇捉个正着？你的本事就只有借酒浇愁、在这斗室之间逞威风么？”

李煜被她说的满面羞惭，哀求道：“你……你不要说了，你不知我这些时日受尽多少煎熬……”

小周后见他憔悴的棋样，鬓边已露出丝丝白发，心中不由一软，当即闭口不言。李煜却又惊又喜地握住她的双手，感动地道：“女英，你处心积虑，想着逃离汴梁，看来你与官家真的没有……没有什么，是我错怪了你。”

小周后幽幽地道：“你固然是喜极了我的，我知道。可是在你眼中，我与你珍爱的一副古画、一件珍本、一具古琴，一株奇芭又有什么区别呢？你几时想过我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我的想法，你几时了解过我的心。”说着，小周后忍不住流下泪来。

李煜面红耳赤地道：“女英，为夫错了，都是为夫的错。那一天……你入宫朝觐娘娘，真的不曾被官家辱了你清白吗？”

小周后大怒，甩开他的手喝道：“你在乎的，就只有这个么？我的生死安危，你可曾放在心上过？你知道了这件事又能如何？如果我真的为赵光义所辱，你是要为你的娘子去讨还公道，还是一纸休书休了我？”

李煜讷讷地道：“我……我当然是把你放在心上的，要是不在乎你，我……我又怎会追问此事？”

小周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我说过了，那一日皇子德崇不知何故，如发癫狂一般去寻他，宫中内侍都阻拦不住，赵光义无奈，只好放我离开，接了皇子进去，我才逃脱大难。”

李煜大喜，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女英，我真的错怪你了。”

小周后黯然道：“可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躲得了今月，下个月又该怎么办？亡国之妇，贱若敝履。如果赵光义要对妾身用强，妾身一弱质女流，又如何抗拒得了？这才想办法逃走。”

一说逃走，李煜又紧张起来：“当今天下，尽在宋室手中，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大理？契丹？亦或海外之高丽、东瀛？我们走得脱吗？官家一旦发觉，必使大军来追，我们插翅难飞啊，那时再落入官家之手，可是绝无生路了。”

小周后忍着气道：“那么，夫君有何办法？等到入宫朝觐之时，妾身被赵光义凌辱，你便忍气吞声，继续做你的陇西郡公？”

李煜羞得老脸通红，听她一提陇西，忽又想起一事，疑道：“不对啊，杨浩也是宋室臣子，他为何甘冒奇险救你我离开？唔……他慷慨解囊，资助于我，又早作安排，冒着杀身之祸让你我投靠，莫非……莫非……”

小周后对此中缘由也是不甚了了，一听他似有所察，不由双目一亮，急忙追问道：“莫非如何？”

李煜狐疑地道：“莫非那杨浩也是觊觎了你的姿色，要打你的主意？”

小周后瞪大了双眼，脸上渐渐露出怒不可遏的神情，忽然扬起玉掌，便向李煜脸上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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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30章 乱纷纭

那一掌眼看就要掴到李煜脸上，小周后又硬生生住了手，悲哀地道：“你……你的心胸，就只能想这些东西么。”

李煜讷讷地道：“我……你怎能怪我有此想法，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杨浩有什么甘冒奇险来救你我？想那赵官家不顾体面，这般的下作，杨浩……又能好到哪儿去？”

小周后缓缓摇了摇头，坚定地道：“我不知道，从十五岁，我便入了宫，整日接触的，只是针工女红、诗词歌舞，朝廷大事，不是我一个女流之辈所能了解的。杨浩为什么要救我们，或许不是出于义愤，却也绝不会如你想的那么不堪。”

李煜妒道：“你怎知道了？”

小周后道：“因为，天下间姿色殊丽的女子数不胜数，杨浩身边几位妻妾的姿容你也见过的，杨浩纵然贪恋女色，也不是一个色迷心窍、不计后果的人。因为，这些天我常去千金一笑楼与他的人相见，如果他对我歹意，大可使人把我掳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因为，汴梁城丢了一个周女英算不得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丢了一个陇西郡公，对朝野的震动之大就算白痴也能想得明白，他又何必坚持要带上你和仲寓？带上我们一家人也就罢了，他又何必要我们带上徐铉、萧俨，尽可能多的忠于唐室之人？这种种作为，是一个贪恋女色的人做得出来的么？”

李煜微微蹙起了眉，他虽然不理政事，整日耽于诗文玩乐，但是毕竟曾做过一国之君，经手过许多国家大事，而且林虎子那般忠义无双的直臣，就因为一幅肖像那么简单的计策，就被他中计杀了，此人可谓极为多疑。

方才他只是妒火中烧，满脑门子想的都是又要换一顶绿帽子戴了，被小周后这一指责，才想起其中诸多疑点确实大可推敲，他沉吟良久，目中渐渐放出光来，惊喜地道；“杨浩有反心！”

“你说甚么？”

“一定是这样！”

李煜越想越对，很笃定地道：“杨浩位至横山节度使，坐拥西北一州之地，纵横于诸藩之间，官家是鞭长莫及的，李光睿、杨崇训、折御勋三人名为宋臣，实则是一路诸侯，杨浩岂有不想起而效之的心意？他纵然没有夺取中原之意，必也存了割据西域的志向，他要救我离开，还让我带上忠于唐室的臣子，莫非……莫非他想扶我复辟，重振唐室？”

李煜越想越是兴奋：“如今蜀国有人聚兵十万举旗造反，朝廷围剿颇费气力，这时候如果我能号召旧部，东山再起，到那时蜀地乱了，江南也乱了，杨浩在西北就能一身轻松，大展拳脚，他想利用我，他是因为我……才要救我们一家人离开。”

小周后结结巴巴地道：“杨……杨浩……有这样大的野心？”

李煜喜不自胜地道：“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他要利用我，我何尝不可利用他。嘿，一旦离了这牢笼，说不定我真有机会光复唐国，再莅帝王。”

说到这儿，他又患得患失起来，紧张地看着小周后道：“女英，你说……他……他真的有把握把咱们从汴梁城送走么？他如今远在西北，有兵有地，一旦事败，大不了与官家公开翻脸，可我们要是事机败露，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呀。”

小周后恨恨地道：“那我们就老老实实留在汴梁？你甘心叫我受赵光义之辱？”

“自然不肯！”一想到自己有机会重新做皇帝，李煜激动的双腿直打摆子，那帝王尊严也恢复了些，立即毫不犹豫地道，随即却又担心起来：“可……你说我还有机会么？肯追随我的旧臣所剩无几，江南已被宋军占据，朕……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热泪滚滚，哽咽道：“恨只恨，当初不辨忠奸，宠信张洎、皇甫继勋之流，误杀林仁肇、潘佑、李平这些忠臣、贤臣啊，若是当初宋人兵临城下时，朕听陈乔忠言，死守金陵城，仗我六万精兵，可用二十年之存粮，静待勤王之师、忠君之百姓群起响应，岂会落得如此下场。如今再想重招旧部，恐怕前路险阻重重，终难成事……”

李煜泪水涟涟，越想越伤心，小周后却惊奇地张大了眼睛，李煜不同于常人的多愁善感，喜怒无常的个性，在蒙着一层帝王薄纱的时候，在她心中也得到了美化，只觉这是一个不同于古往今来所有帝王的皇帝，是一个性情中人的表现，如今看来，却是令人怒不可遏，他畏首畏尾一至于厮，哪有半点英雄血性？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他居然在想……当真是迥异于常人。

小周后额头青筋砰砰地跳了几下，咬着牙道：“我只问你，你走还是不走呢？”

李煜迟疑半晌，把脚狠狠一跺，发狠道：“如今生不如死，有何乐趣可言？便豁出去，走了吧。”

小周后大喜道：“好，那你听我之计，咱们如此这般，使个名义，邀徐铉、萧俨偕其家人过府饮宴，其他旧臣，也尽可招揽，但是……若有一丝不可靠的，那也万万不可相召，以免坏了大事！”

※ ※ ※

宋皇后如今已搬离了皇后的居处，住在宫中一处偏殿里，这处偏殿平时少有人住，维修也不及时，里面的条件自然差了许多。在她搬来之前，这里做过简单的整修，如今宫殿中还飘着一股油漆味儿，混合着潮湿的霉气，十分难闻。

宋皇后躺在榻上，花容惨淡，两眼无神。赵德昭、赵德芳、永庆公主三人围拢在她榻边，如今身边的使唤人少了，那些宫人内侍侍候这么一位皇后毫无油水可言，虽说奉了内侍都知顾若离所命，有暗中监视她的使命，到底不情不愿，所以被永庆一赶，正好下去歇息，母子四人这才得以单独相处，说上几句知心话。

赵德昭红着眼睛道：“二叔已对我们起了疑心，如今我貌似自由，实则已被软禁，不管到哪儿，都有二叔的人跟着。与娘娘、德芳和永庆妹子彼此之间更难有机会相见，若非娘娘生了重病，我还没有机会与你们见上一面。”

赵德芳恨恨地道：“何止大哥，就连我这样的小孩子，还不是被那班内侍宫人看得死死的，宫外我是去不成了，整日价都守在自己的院中，抬头就只见那一角天空，与囚犯无疑。”

宋皇后苦笑道：“如今我倒是盼着生病了，唯有我生了病，官家才没有藉口阻拦我母子相见。”

她拉着赵德芳的手，红着眼睛道：“幽禁宫中对我来说倒没甚么，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到哪儿去，可是你们年纪轻轻，可如何是好？德芳，我见到你们都还好生生的，心里就踏实多了，这地方你们不可久留，官家对我们显是有所怀疑的，如果他对我们生了歹意，奇祸立至，本宫死不足惜，可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九泉之下，如何去见你们的爹爹。”

说到这儿，她已泪水涟涟，永庆怒道：“说这些有甚么用，你们也罢了，他连我也看得死死的，我如今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如此这般，和已经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看了赵德昭一眼，说道：“本指望大哥能挥师返京，诛除叛逆，谁知正如杨浩所料，大哥根本指挥不动那些骄兵悍将，如今我们唯一的希望就只有杨浩了，他已去了西域，手中握有兵权，他这个横山节庆使是咱们送给他的，总该投桃报李才是。”

宋皇后道：“可是……如今他在西北到底情形如何我们根本不知道，整日被一帮鹰犬耳目们盯着，我们不但打听不到他一星半点儿的消息，更无法与他通些声息，困在这儿能做些甚么？”

赵德昭和赵德芳相顾黯然：如今天下已尽在赵光义手中，他这个皇帝已坐得稳了，他们孤儿寡母的还有什么力量改变局面？

默然半晌，永庆公主忽地跳了起来，目光闪闪发亮：“我有办法了。”

宋皇后、赵德昭等人异口同声地道：“甚么办法？”

“出家！”

“什么？”几人大惊。

永庆公主道：“前朝曾有多位公主出家之先例，其中不乏为避皇室内争之祸的，她们可以，我自然也可以。如今我被看得甚紧，如同一名囚犯，简直是寸步难行，可是如果我出家为尼，循着前朝旧例，就得离开宫苑，住进寺庙。

他再了得，也无法使许多耳目整日价盯着我，你们也看到了，那些内侍宫人如今虽负有监视我们的使命，可是这样清苦的日子，他们一个个都不情不愿的，所以能偷懒就偷懒，如果我出了家，日子会更加清苦，虽说难免仍要有耳目眼线暗中监视着我，可是寺庙之中他们的行动终究要受约束，我的处境必然比现在要宽松许多，再者……有许多信徒香客来往不息，只要小心寻找，还怕找不到与外界互通声息的法子？”

宋皇后惊道：“万万不可，官家正要将你大婚，将你下嫁魏相公第三子，如果嫁了人，成了人家的媳妇，你未必就不能恢复自由之身。这也就是眼前的事，我们难道还等不得？可是如果出家，你这一生，岂不都要青灯古佛，长伴经卷了？”

永庆冷笑一声道：“奶奶给我找的好夫君！我听说魏相公那宝贝儿子，堂堂宰辅家的三公子，却是古今罕有的吝啬之徒，惜财吝啬的手段，远近闻名。六年前魏相公过世，遗下的房产田地，全被他仗着未来驸马的身份占了去，一点儿也不分给兄弟侄儿。

占了遗产，他又只进不出，不肯供给族人生活，闹得家人到现在还在跟他打官司，邻里乡人，莫不鄙视他的为人，这样的货色，我本不甘嫁他。只是这桩亲事是奶奶亲口订下的，爹爹孝顺，不肯悖逆奶奶遗愿，总对我说，他纵对天下人不好，也不会亏待了我，不同意毁婚。

那时我也毫无办法，总不成为此负气出家，如今却不同了，我一家人危在旦夕，永庆一人前程又算得了甚么？我出家正是一举两得。要不然，听说那魏相公家的规矩比皇家还严，我真个嫁去，嫁个人所不耻的丈夫也还罢了，在那样的人家又哪有机会与外人通些声息？”

宋皇后和赵德昭面面相觑，作声不得，赵德芳年纪尚幼，对出家不甚了了，还不明白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一听说那未来姐夫如此恶心，这又是能得到外界消息、与杨浩沟通的唯一手段，立即拍掌雀跃道：“我赞成，姐姐好聪明，咱们就这么办了吧。”

北宋一朝，出家的公主很多，赵义义六个女儿中，就有两个出家做了尼姑、一个做了在家的居士，可是如今的历史显然已做了改变，永庆公主抢在那还未出世的赵炅长女邠国公主之前，成了大宋公主中第一个比丘尼。

永庆公主主意已定，立即自床头妆匣中取出一把剪子，喀嚓一声剪去了一绺秀发，宋皇后失色道：“永庆，你做事怎么这般莽撞，咱们再好生商议一下。”

“还有什么好商议的？秀才坐而论兵，终究难成大事！”

永庆公主沉声道：“我就对他说，爹爹驾崩，永庆悲恸不已，本有出尘之想，尔今娘娘沉疴不起，永庆更感人生无常，愿就此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为爹爹诵经超度、为娘娘诵经祈福、为天下万民祈太平。不管他应是不应，永庆从现在起，就是出家人了！”

说罢又是一剪下去，又是一绺秀发飘落地上……

※ ※ ※

“投靠本帅的羌、吐蕃、回纥、契丹、还有汉人部落村寨，依其人数多寡、生活习惯，或牧或耕，尽快划定区域，同时登记造册，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是。”

杨浩说完，又有些不安地道：“大哥身体不便，如此奔波……”

丁承宗微笑道：“这样很好，越是忙碌，我才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无用的废人，何况这是为我自家兄弟做事。”

他的气色果然甚好，神情举止也渐渐恢复了昔日那个丁承宗的威严，杨浩甚感欣慰，点了点头，目送丁承宗出了帅厅，转身又对掌书记林朋羽道：“林老，募兵一事由你负责。除了募集常备军，各个部落七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孩子，也要定期进行军训，这一点很重要，户籍还没有完全造好，两件事同步进行吧。”

林朋羽从一大堆正在处理的档案公文中抬起头来答应一声。

“小羽，冬儿她们几时可到？”

穆羽道：“我姐姐率军亲自护着四位夫人正赶来呢，大概后天便到银州。”

“甚好！”

杨浩扶案而起：“范先生，银州府库的武器、存粮要尽快盘个清楚。还有，伤残的士兵要好生安顿下去，就在银州城中择地定居，大战之后，城中有许多孤寡的妇人，可由乡老长辈尽力撮合，让他们男女俱有所依，已不能做些营生维持生计的，由各巷各里的乡官保正们负责照料，此事事关我芦州军的忠心与士气，且莫大意。”

营田使范思棋与负责民政的秦江、卢雨轩、席初云等几位官员正围着一桩书案勾勾画画地议着事情，闻言忙答应一声：“太尉尽管放心，此事下官已然安排下去，稍后还要亲自过问。”

这时叶大少臂上架了一头鹰兴冲冲地闯了进来：“太尉，东京密信。”

厅中正在忙碌的人都抬起头向杨浩望来，杨浩眉头一动，急急取下鹰足下竹管，验过封漆，取出信件，发现这封信是用最高机别的军用秘语写成的，杨浩急忙让穆羽取来破解秘本，亲自伏案逐句破译，看过之后慢慢直起腰来，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气。

见厅中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望着他，杨浩哈哈一笑道：“看什么，有诸多事情待做呢，都用心把手上的事情做好。”说罢向穆羽要过火折子，迎风一抖，燃起火苗来，将那一片薄绸烧了个干净。

此时百余健骑护着七八辆大车正向银州北城赶来，前方远处高耸巍峨的银州城已赫然在目。前方一辆车子里坐着崔大郎，在他手上，也拿着一幅薄薄的丝绸，仔细看了半晌，崔大郎取火来将那丝绸烧尽，喃喃自语道：“这个杨浩，竟有这般料事如神的本领？他们……果然起了逃出汴京的心思……”

崔大郎惊叹于杨浩对此事的预见能力，不过注意力主要还是放在这件事将为他所扶持的人能带来多少好处。崔大郎轻轻叩击着车中小榻的案板，沉吟半晌，摇头道：“不过……杨浩百密一疏啊，或者说……他的心还不够狠。要号召旧唐臣民，那个人未必得活着；要让旧唐能臣为其所用，那个人更不能活着；有他儿子，足矣。这个恶人，还是我来当吧。”

他的目中露出一丝萧杀之气，提起笔来，取一篇丝绸，写了一份任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小心地塞入一个竹筒，牢牢系在鹰足下。

当那苍鹰展翅飞起时，另一头雄鹰也自银州城内冲宵飞起……

银州防御使府、后来的庆王府，如今已做了杨浩的帅府。

杨浩离开帅府，与他亲自任命的银州判官李一德巡视了一番正在重新进行营建加固的银州城，见城池正在利用原有的防御设施进行加固，进展迅速，不禁欣然点头。他四下看看，扭头对李一德道：“李大人，这两日诸事过于忙碌，还未来得及去见那个人，如今那人情形如何？”

李一德自知他说的是谁，便笑道：“奉太尉所命，下官一得了手，立即就把他们父子及其所属全部转入了我李家深宅，除了安排人手严加看管，限制了他们的行动，饮食寝居可都不曾委曲了他们，太尉尽管放心。”

杨浩欣然道：“甚好，折姑娘已经隐约听说助庆王守城的似是这么一员汉国大将，也曾向我问起，被我搪塞了过去。虽说刘继业保了汉国，与麟州老房素无往来，可是他们毕竟是一家人，他的夫人又是府州折帅的胞姐，如果折姑娘知道了，有些事我便不便去做了。”

李一德微笑道：“太尉起了爱才之心，想要收伏此人？”

“不错。”

李一德喟然一叹道：“他本麟州杨氏长房长子，可是既扶保了汉国刘氏，便再不与本家往来，忠义无双啊，这样一个人，想让他归心，难。而且，虽说他与麟州杨家不再往来，却与折杨两家有着牢不可分的亲戚关系，如果他不肯归顺太尉，如何处置便很是令人头痛了。”

杨浩心中其实已然有了计较，对杨继业这员名将，他是打定了心思想要招揽的，不过他也知道想让此人归心，不是效仿大耳贼来个三顾茅庐就能解决的，杨继业就似那义薄云天的关云长，曹阿瞒对他不可谓不好，最后还不是过五关斩六将杀回了大哥身边。

杨继业并不是一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记得关于他的记载中，此人也曾因见宋国势大，劝说过主公弃城投降，以保富贵与性命，可是国主刘继元不肯，他便誓死护城。直至城破，刘继元被宋国生擒活捉，派人到犹在舍命死战的杨继业面前劝降，他这才弃了兵刃，大哭拜伏，从此归降了宋朝。

当然，这只是史书记载，杨浩到这时代久了，已经知道不但许多民间传言面目全非，就是官方的史书，也是矫本朝之过，饰前朝之非，有许多不言不实之处，这些记载是否完全属实，他也不甚了了。正因如此，他还抱着万一之希望。

如果杨继业果真忠义无双，宁死不降，那他也不会杀了此人的。一旦杀了他，就是在自己与折杨两藩之间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弊大于利，何况既知他的命运走向，以后未必没有机会再招揽此人，就算此人最终的结局仍是归了大宋，决定西北命运的是他杨浩的实力强大与否，是他能否充分利用宋国与契丹之间的矛盾，宋国不逊于杨继业的名将有很多，也不怕再多一个对手了。李继迁在中原已不可动摇的时候，还是在西夏成功地建立了自己的势力，自己还不如一个蛮子？

是以听了李一德的话，他只微微一笑，说道：“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啊，走吧，我去见见他。”

两人下了城，登上战马，方欲赶往李家老宅，忽有一名帅府亲兵策马赶来，到了近前匆匆下马，抱拳施礼道：“太尉，崔大郎已到帅府，带了一位高鼻深目、穿一身白的客人，求见太尉。”

杨浩如今处处要用钱，少不得还要大力借助继嗣堂之力借贷笔款子，一听崔大郎到了，不禁大喜，至于那客人是谁，他倒没有放在心上。杨浩便对李一德笑道：“呵呵，有客人来了，那人且不着忙，我先去见见这位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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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31章 有客自远方来

杨浩和李一德回到帅府，扳鞍下马进了府门，只见庭院中停了十余辆车子，本来很宽敞的庭院，因为停了这么多的车辆就显得拥挤多了。随行的护卫们驻扎在府外，但是那些马车周围还有许多高大肥胖的黑奴，看样子应该都是阉奴，颌下不见胡须，俱都穿着异族服装，态度温驯的像一头头骆驼。

“这些黑奴，大概就是那高鼻凹目一身白衣的异族客人的仆从了，崔大郎中原世家之后，府中出几个黑奴、昆仑奴都不稀奇，却绝不可能所有的仆从都用了异族人。”

杨浩提着马鞭与李一德大步赶向庭中，一边向旁边那些车马打量，偶见一车轿帘掀起，里边隐约坐着几个女子，雪白的衣裳，绯红的缦领，蛮腰香脐赫然在目，偏偏脸蛋儿却用丝巾遮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妩媚大眼，也正向外瞟着，杨浩一怔，赶紧转过头去，人家的女眷，是不宜多看的。

迈步进了正厅，崔大郎正负着双手四处张望，一见他来，赶紧上前一步，抱拳施礼道：“大郎见过杨太尉，冒昧登门，还望太尉莫怪。”

崔大郎私下是杨浩的合作伙伴，论实际掌握的势力，更不在杨浩之下，不过公开场合他还得恭恭敬敬，不能露出丝毫的不恭神色。

杨浩初得银州，正开阜纳民、招兵买马，急需大量钱财和生产工具，少不得还要向这位神通广大的崔大郎进行借贷，一见他赶到甚是欢喜，连忙上前扶起，含笑道：“大郎不必客气，你我相识于微末，素来是知交好友，哪来这么多规矩。这位是？”

他一面说，目光已向旁边含笑站起的商人看去，那人头缠白巾，正中翠绿一块美玉，身穿一袭白色长袍，宽襟大袖，满脸络腮胡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杨浩。

杨浩一问，崔大郎忙道：“啊，这位是我的大食国好友，东来做些生意，听闻太尉大名，便想来拜会一番，太尉如今在西域举足轻重，还望今后对他多多照拂。”

那高鼻凹目的大食国人单手抚胸，笑吟吟地道：“哈希姆·伊本·栽德·伊本·阿里·伊本·侯赛因·伊本·阿里·伊本·艾比·塔利卜见过太尉大人，我自到西域，就听说过太尉大人的名声，得知崔大郎兄弟与太尉大人是素识，这才让他带我来拜见大人。”

他那一长串名字听得杨浩有点头晕，只记住一个哈希姆，后面一长串名字都忘了，那大食商人想必早已知道自己的名字对东方人来说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又笑着接口道：“太尉大人叫我塔利卜就行了。”

杨浩松了口气，忙道：“塔利卜先生是远方来的朋友，又是大郎的旧识，既然到了银州，就是我尊贵的客人，不需要拘束，请坐，请坐。

杨浩在主位坐了，崔大郎陪着塔利卜坐在左首，李一德在右首坐了，上上下下不断地打量他们。杨浩也在看这位塔利卜，塔利卜虽是长途跋涉而来，却是极为干净，身上一尘不染，他含笑坐在那儿，态度从容，神情飘逸，绝无半点市侩的铜臭气，似这样的人物，如果说是做生意的，做的也是极大的生意，小商人是没有这种气度的。

府上侍婢送上了香茗，杨浩请了茶，端起茶盏一边轻轻撇着茶叶，一边微笑着问道：“据我所知，朝廷灭南汉国后，已下了禁令，不允许大食国商人走陆路从西域往朝的，而是要求你们从海路通商，自广州来朝，而且这些年来西域不靖，往来经商确也危险，塔利卜先生为什么还要不辞辛苦地自西域过来呢？”

塔利卜欠了欠身子，说道：“太尉大人明鉴，宋国朝廷要求我们从海路来朝，都是为了我们大食商人的安危着想，这是好心，我们本该遵从。可是海上路途遥远，路上的损耗远远大于自陆路而来，再加上风浪、暴雨、海盗，都是我们的大敌。相形而言，从陆路过来虽说有些风险，比起海路的损耗还要小的多，所以我们还是愿意从陆路来与中原通商的。听大郎说，太尉大人重视工商，塔利卜非常希望以后我们的商队能够得到太尉大人的照拂。”

塔利卜姑且说说，杨浩也就姑且听听，其实两人都知道真正的理由当然不是那么简单，宋国禁止大食人从陆路来经商，是因为他们从西域来，那就既可以与宋国经商，也可以与契丹经商，宋国对契丹实行经济封锁，盐铁等重要物资都实行禁运，可要是西域商路畅通，那宋国想从经济上削弱契丹的目的就失败了。

而对西域来说，目前掌握在吐蕃、回纥和夏州李氏手中，他们的首领、头人也并非不知道商业的重要，对大食商人的到来基本还是持欢迎态度的，可是由于诸部族之间时常陷于战乱之中，各部族的军队一打起仗来就像土匪一般，烧杀抢掠什么都干，对这些富有的大食商人，那些乱兵只图眼前的小利，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于是赵匡胤一灭了南汉国，拥有了出海口，马上就以保护异国商人安全为由，下旨今后大食商人只能经由海道来朝。

杨浩也不说破，哈哈一笑道：“惭愧啊，西北族部众多，各有统属。本太尉可约束不得他们。”

塔利卜含笑道：“塔利卜只是一个商人，可是常年往来与波斯、天竺、大秦、高昌、龟兹、于阗、小食等国，大大小小的君主和统帅、执政官见过许多，自以为这双眼睛看人还是很准的。正因西域部族众多，常起纷争，所以民心思安呐，太尉得诸藩支持，揽诸部族民心，用中原的话来说，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或许太尉还不能约束西域诸部，但是将来如果有人能成为整个西域的统治者，那非太尉莫属了。”

杨浩脸上微微变色，轻笑道：“塔利卜先生想必不明白我中土情形，本官是朝廷钦派西北的节度使，秉朝廷旨意行事，如果将来真能一统西域，那也是我朝皇帝陛下成为西域的统治者，杨某么，只是替天子牧守一方的臣子罢了，呵呵，不知者不罪，不知者不罪。不知塔利卜先生往来于西域，都做些什么生意，多久往来一次，一次能带多少货物，又想要本官帮些什么忙呢？”

塔利卜微微一窒，下意识地瞟了眼李一德，李一德已含笑起身，笑道：“太尉，下官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行退下。”

杨浩微微颌首，待李一德退出大厅，崔大郎便笑道：“太尉，那大食良马和盔甲，就是这位塔利卜先生携助我为太尉办到的，塔利卜先生只是一位商人，奔波往来，只为赚些银钱罢了，还望太尉能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杨浩讶然道：“原来本官的重骑兵是塔利卜先生帮忙操办的？多谢，多谢，塔利卜先生是以经营军械为主的么？”

塔利卜连忙摆手道：“不不不，那些战马和盔甲，是我以重金贿赂大秦帝国的一位执政官阁下，从他那儿买来的，我主要经营玉、珠、犀、乳香、琥珀、玛瑙器、镔铁兵器、斜合黑皮、褐黑丝、怕里呵、门得丝、硇砂、褐里丝，再购买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产运回大食，本来，我的商队是一年往来一次的，可是这条路并不宁静，为了安全，我现在只能集合尽可能多的商队，雇佣大批佣兵，每三年往返一次，而且不管同宋国做生意还是同契丹做生意，都要小心翼翼、遮遮掩掩，如果太尉大人能给些方便，那对塔利卜真是莫大的帮助了。”

他说的大秦国就是罗马帝国，当时中土以大秦称之。杨浩见他是帮自己筹措军械的人，那么就算崔大郎没有全部奉告，他对自己的底细必然也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有些事在他面前倒不必遮遮掩掩了，所以杨浩也未再向朝廷表忠心，而是仔细斟酌起来。

大食帝国手工业发达、国际贸易兴旺，而西北相对于中原本来就贫穷，多年的征战更是打穷了百姓，如果能与大食商人多多贸易，对西域来说显然是有着重大意义的，所以杨浩只略一思忖，便颌首道：“塔利卜先生如果想要我负责贵商团在整个西域的安全，实不相瞒，本官如今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不过给你些方便，让你方便和宋国、契丹的商人做生意，那倒不是很难。塔利卜先生可以在我银州城中设置商铺，以此为据点，向宋国和契丹贸易，能予你以关照的，本官一定不会拒绝。”

塔利卜大喜，连忙站起身来，抚胸施礼道：“您是一位开明的统治者，不只是塔利卜，西域所有的商人都会感激您的慷慨的。塔利卜此来，还带来了些礼物送给太尉大人，请您一定不要推辞。”

他击了三掌，厅外忽然娉娉婷婷走进四个金发美女来，个个赤着双足，穿着欲遮还露的薄纱衣衫，小蛮腰儿走起路来款款扭动，带着一种难言的诱惑，叫人心旌摇动，可是尽管体态十分的撩人，偏生看不到她们的模样，她们脸上都系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妩媚娇娆的眼睛。

这四个性感妖娆的美女款款而入，足踝上系着的银铃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一进厅来，阵阵香风扑面，杨浩不禁有些愕然，这时后面又有八个肥胖有力的阉奴，抬了四口箱子，进到厅中将箱盖打开，一时珠光宝气，霞光万道，眩人二目。

杨浩讶然道：“塔利卜先生，这是……”

塔利卜笑道：“这四位波斯舞娘和这四箱珍宝，是塔利卜送给太尉大人的礼物，请太尉大人一定笑纳。这四个舞娘是懂得汉话的，要侍候大人是不成问题的……”

崔大郎也帮腔道：“是啊，这是塔利卜兄弟的一番诚意，太尉大人就不要推辞了。”说着还向杨浩挤了挤眼睛。

杨浩知道，这是自己答应给予塔利卜方便的酬劳，酬劳当然不该只有这么一点，不过做为见面礼，却已是极为厚重了。他如今花钱如流水，这四箱珠宝如果变卖了，尤其是拿去汴梁通过千金一笑楼好生运作一番，卖个大价钱，也能供他挥霍一阵子。

至于那四个金发美人儿……雪白的肌肤，金色的头发，妩媚的蓝色海洋般的眼睛，个个接近一米七八的个头儿，那高挑动人的身材……杨浩还真没沾过金发碧眼的西洋美人儿，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大洋马要是骑起来……

“咳咳，温柔乡是英雄冢，如今不知多少人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可不能给人一个好色的印象，拒腐蚀，永不沾！”

心里头虽是这样想着，可他也知道这份见面礼无论如何都得收下，至于如何安排，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收下这份厚礼，这位大食豪商才会放心，于是便露出一副很满意的笑容来，慢条斯理地道：“啊，塔利卜先生，真是太客气了，上一次你帮本官装备重骑兵，本官还未予以答谢，如今又让你这般破费，哈哈，哈哈，真是过意不去啊。”

塔利卜眉开眼笑地道：“只要大人喜欢就成了。”

他努一努嘴儿，那八个阉奴便合上珠宝箱的盖子，把箱子抬到壁角放下，然后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塔利卜又道：“努美利娅、阿丽娅、阿丽娅、苏拉娅，这位太尉杨大人就是你们今后的主人，你们可要好生侍候着大人，如果……”

崔大郎在一旁笑道：“他们常用的男人名字只有二十几个，女人的名字更少，所以重名重得一塌糊涂，不过……那也没关系，女人嘛，在他们那儿叫一声宝贝、心肝就成了，管她本来叫什么名字呢，呵呵，大人以后也可以这么叫……”

“咳！”

崔大郎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一声清咳，一身男人服装的折子渝拎着马鞭走了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折惟正和木恩木魁哥俩儿，木恩木魁两个人往厅里溜了一眼，发觉情况有点不妙，便急忙向杨浩挤眉弄眼地示警。

杨浩今日本想去见见杨继业，可折子渝在城中还没走，而且就住在李一德府上，目前城中住宿条件最好的也只有李家了。杨浩怕她注意到自己的行踪，便让木恩木魁陪着她，寻个借口让她指点筑造内城式瓮城去了。

虽说木恩木魁有意拖延时间，可是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折子渝想到帅府来他们也阻拦不住，而且在他们想来，如果太尉仍在李一德府上，那折始娘就碰不到他，如果已经回了帅府，那就是已经见过了杨继业，不怕漏了馅儿，谁知道赶到这儿，正看见一个高鼻深目的家伙向太尉进献美女。

折子渝对杨浩的情意，哪怕他们两个大老粗也早已感觉到了，眼见一坛子老陈醋马上就要打翻，二人暗暗叫苦不迭。

杨浩看见折子渝，却是面不改色，满面春风地对塔利卜笑道：“多承塔利卜先生美意，那这厚礼，杨某就笑纳了。”

塔利卜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杨浩又从容地对木恩木魁道：“木恩，木魁，你们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撇下折子渝走到杨浩面前，抱拳道：“太尉。”

杨浩笑着对塔利卜道：“塔利卜先生，这两位，是木恩将军、木魁将军，他们骁勇善战，一直是本官的左膀右臂。木恩木魁，这位是崔大郎的好友，大食国商人塔利卜先生，以后塔利卜先生做生意，经常要往银州城来走动，你们先认识认识，需要帮忙的时候，你们要多多给予方便。”

木恩木魁听了，向塔利卜抱拳道：“塔利卜先生。”

塔利卜连忙还礼：“不敢当，不敢当……”

杨浩又道：“塔利卜先生送了本官四个舞娘，本官公务繁忙，府上哪里养得了这许多闲人。你们两人跟随本官，枪林箭雨也不知经历了多少，身边一直没个人照顾，这样吧，努美利娅、苏拉娅，你们两个以后就服侍木魁将军吧。那个那个……阿丽娅、阿丽娅，两位阿丽娅始娘。就跟了这位木恩将军去吧。“

“啊？”木恩木魁登时傻了眼。

塔利卜见杨浩如此安排，不由暗暗佩服：“这四个舞娘虽非绝佳的姿色，算不得一等一的美人儿，却也足以让男人为之着迷了，他居然眼都不眨就分赐了属下的将领，崔大郎没有说错，此人胸襟气掀果然不俗。至于他有没有足够的才能和实力成为一统西域的人，我还要在银州城住下来，观察一段时间，确认此人有实力当我们的盟友时再做进一步的决定……”

※ ※ ※

崔大郎陪着塔利卜自去寻安顿处了，折子渝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走了，至于木恩木魁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得了两个胡姬做侍妾，也稀里糊涂地离开了帅府，杨浩这才如释重负，拍拍胸口，暗自庆幸道：“幸好我还把持得住，要是当场色迷心窍，欣欣悦然把那四个胡姬收入自己帐下，子渝恐怕就要一怒而去，再也不肯回头了。”

正自想着，藉口出去闲逛的李一德回来了，杨浩连忙拉他坐下，把方才会唔塔利卜的事情向他说了一遍。杨浩要以银州为根基，需要仰赖李一德的大力支持，这件事算不得十分的机密，说与他知道，方显得自己把他视作心腹之人。

李一德见杨浩对他推心置腹，果然露出欣然的表情，听杨浩把经过仔细叙说了一遍，沉吟道：“太尉，以下官之见，这个塔利卜，恐怕不只是一个商人那么简单。”

杨浩目光一凝，登时注意起来：“李大人此言何意？”

李一德道：“太尉，下官久居西域，对大食帝国也知道一些，大食帝国昔年败波斯、破拂菻，南侵婆罗门，吞并诸国，雄兵四十万，以当时大食帝国的武力，独霸了通往西域的商道。可是现在它已经衰弱了，如今的大食在与大秦帝国征战中屡屡败北，国力已大不如前，普通的商贾是没有力量组织庞大的商团，雇佣大队佣兵东来贸易的，除非他在大食帝国很有身份。

在大食帝国，能成为大哈里发也就大食国皇帝的人，一向只从伍麦叶家族和哈希姆家族中诞生，就像契丹皇帝只从耶律一族中产生，皇后只从萧氏一族中产生一样。这个商人既然名字里有哈希姆这个名字，十有八九是哈希姆家族的人。”

他看了看那四大口箱子，说道：“此人为交结大人，一掷万金，所谋不可谓小也。”

杨浩想了想，欣然笑道：“至少，我想不出他欲对我不利的理由，不管他，任他东南西北风，我自八风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他刚说到这儿，穆羽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一见杨浩便欢天喜地的叫道：“大人，汴梁城来了使旨，大人又升官啦！”

※ ※ ※

李家后院里，折子渝已换回了女装，一袭白衣胜雪，明眸皓齿，丽色照人。

轩廊中同桌坐着的，还有三个人，一头白发、满面红光、精神瞿烁的老太太是李一德的老娘郑氏，那个清秀文弱的中年妇人是李一德的正房妻室樊氏，另外一个就是李一德的长房儿媳、小九尾的娘罗氏了，四个人正在打“叶子戏”。

李家这些妇人并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只听李一德含糊说过这是太尉大人十分看重的女子，暂时借住在李家，方便得人照应。现如今杨浩要依赖李氏家族的辅佐，李氏家族同样要仰赖杨浩才能存身，既是杨太尉看重的女子，李家自然没有不予重视的道理，老太太为了儿子。更有些巴结的念头，所以时常邀她一同游戏。

折子渝在帅府时见了杨浩的安排，神色稍霁，不过回到李府后，她却越想越不是味儿，杨浩望向那四个野性十足的舞娘时那种欣赏的目光已然落在她的眼中，当时见杨浩把四个舞娘分赐了属下，她心中欢喜，故也不曾多想，如今想来，他如此痛快，恐怕未必就是不动心，而是瞧见了自己，这才忍痛割爱吧？

虽说杨浩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说明自己在他心中还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可还是有点不开心，他怎么就不能做个柳下惠那般的谦谦君子呢？

李老太太在这么个大家族中，从多年的媳妇熬成老太婆，那是怎样的眼力，她瞧出眼前这小姑娘似乎不太开心，老太太便顺口问了一句，折子渝把她所见悻悻然地说了一遍，她当然不会讲自己如何吃醋，便尽推到银州百姓身上，说道：“银州饱经战乱，现在百姓们都盼望过几天太平日子，杨浩身为银州城主，该励精图治，多做些正事才对，如果沉溺于酒色，我看……哼哼……”

在这些深宅大院的女人面前，又是不虞她们会出去乱嚼舌根，更不会告诉杨浩的，所以折子渝虽故意撇清自己，语气中还是透出了些酸溜溜的味道。李老太太知道杨太尉已经妻妾满堂，而且家眷们马上就要赶到银州，杨太尉把他十分看重的一个俊俏女子安排到李家来住，心里就想得偏了，这时再听折子渝如此口气，心中更加笃定。

几日相处下来，老太太也甚喜欢折子渝，便有心点拨于她，老太太蘸了口唾沫，打出一张牌去，便笑呵呵地道：“世间上哪有不吃腥的猫儿，聪明的女子莫要与他计较这些，要护得住自己的身份才是正经。我家一德也着实娶过几个胡姬的，一个个胸丰臀肥胖拉的很，可是腿一撇一个女子，腿一撇一个女子，就是不生儿子，府中上下谁肯待见她们？

你莫看樊氏瘦麻杆杆的不像个兵器。可是肚子争气的很，一撇一个儿子，一撇一个儿子，原先她不是正室夫人，在府上就和一德的正室原配平起平坐了。后来一德那正室生病去了，哪个偏房不想扶正？可是任她们使尽狐媚手段，抢破了头，嘿嘿，不用老身来说话，一德便扶樊氏做了正室。为啥？母凭子贵呗。你这丫头，一看就是个旺夫益子的相儿，很能生养呐，将来啊……杨家的女子里头，你吃不了亏。”

老太太只当这个娇美可爱的小女子是杨浩偷偷摸摸养的外室，现在还没纳进府去，听她酸溜溜的语气，显是起了妒心，所以好心点拨点拨她，给她支一个真正能得宠的招儿，可这话一说，可把折子渝臊了个面红耳赤，一旁李一德的夫人虽已中年，也是脸颊泛红。

折子渝直着脖子，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似的，努力分辩道：“老夫人，你莫要乱讲，我是恐他耽于玩乐，害了银州百姓才是真的，他……他跟我哪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她越是这么说，老太太越是认准了她必定是杨浩的人，老太太笑眯眯地正要再说，折惟正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小姑，小姑，汴京来人，携了圣旨，加封杨太尉啦。”

折子渝一呆，奇道：“加封？加封甚么？”

折惟正道：“说是杨太尉收复失地，不负圣望，加封为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了。”

“官家有这么好心？”

折子渝冷笑，她才不信赵光义有那么好心，转念一想，折子渝便明白了其中关键，变色道：“官家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呀，不成！我得去劝劝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官儿，一定得逊谢不受。”

折子渝向三个妇人匆匆告罪一声，便赶紧向外走去，老太君砸巴砸巴嘴儿，笑呵呵地道：“你们两个瞧瞧，刚刚儿的还说她和杨太尉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关系呢，这丫头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面子。”

儿媳妇、孙媳妇听了一齐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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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32章 八面风

折子渝与折惟正快马加鞭赶向帅府，一路上折子渝都在思索着这件赵官家对杨浩加官进爵的事情：杨浩打下银州，并把这座一直属于夏州李氏的大城占为己有，成功地站稳了脚跟，吸引了西域各方势力的关注，但是可以预见的是，只要李光睿一腾出手来，双方势必要发生一场大战。

如今杨浩有麟府两州的支持，党项七氏的拥护，勉强或可与根深蒂固的李光睿一战，如果采取守势的话，稳扎稳打，说不定还有机会让李光睿吃个大亏。然而赵官家这个“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的封号一下来，杨浩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百姓盼着太平，西域诸雄却只想维持现状而已，没人希望自己头上突然爬上去一个名正言顺的统治者，这一下杨浩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如今的名望与势力严重不相配，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兄长和麟州杨崇训固然希望在对抗李光睿的战争中由杨浩领军，也有意让他做这个同盟的盟主，可是如果杨浩得了这个名头，那就不是麟府两州的有意相让，而是从名节大义上占住了脚，理所当然的该是西北第一人，这会不会令兄长和杨崇训心生忌惮，担心自己从盟兄变成杨浩的附庸？

赵官家如此隆重地嘉奖杨浩，会不会给契丹人这样一个信号：杨浩是赵官家真正的心腹重臣，他前无古人的升迁速度，和他在西域的异军突起，都是因为有赵官家的暗中大力支持，如今给予他这个身份，是赵官家由暗到明，正式打起西域主意的一个先兆，从而也迫不及待地对西域动手？

如果契丹因此对西域施压，与此同时自家兄长和杨崇训又因为担心杨浩成为一个比夏州李光睿更危险的霸主，从而心生芥蒂，现在对杨浩比较亲近的党项七氏乃至吐蕃、回纥诸部会不会因为契丹的压力和麟府两州的疏远而弃他而去？杨浩迅速崛起于西域是一个奇迹，可他根基未稳，实力有限，一个处置不当就会引起一连串的问题，如要崩溃却也是刹那之间的事。

折子渝越想越不安，一路疾驰到了帅府，飞身下马往内衙闯，门口侍卫急忙拦住，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帅府？啊！你……你是……”

折子渝平时做男装打扮，这几个守门的士卒乍一见她只觉面熟，一时还未把她和时常伴在杨浩身边的那员白面小将联系到一起，这时折惟正已快步赶上前来，沉声道：“我们有要事面见杨太尉，速去通禀一声。”

那士卒倒是认得折惟正的，连忙换了笑脸道：“折将军，实在抱歉的很，非是卑职不肯通禀，实在是太尉大人正设宴款待钦差，打扰不得。而且太尉大人早有吩咐，如果……”

折子渝柳眉一挑，淡淡地道：“他宴请的不过是一个传旨的中官罢了，又不是当今皇帝，至于这般隆重么？我们有很紧要的事，你去对杨太尉说，抽暇与我等一见就成。”

折子渝虽换了女装，成了一个长相甜美，娇丽如春花的少女，可是淡淡说来，不怒自威，比折惟正似乎更有气势一些，那守门的小校态度更恭谨了些，陪笑道：“折将军，这位姑娘，太尉大人早就交待过小的，如果折将军来了，或者任何一个姓折的人来了，都要小的告诉他，明日一早，太尉大人会在府上恭候大驾，今天么，实在抽不得身，还请折将军先行回去，明早再来。”

折惟正奇道：“太尉早知我们会来？不过一个中官罢了，至于这般巴结？”

那小校搓着手笑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

折惟正还待再问，折子渝已然拉了他一把道：“我们走。”

二人扳鞍上马驰出巷口，折惟正才按捺不住地道：“小姑姑，莫非你知道杨太尉这番举动的用意？”

折子渝摇摇头，淡淡地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为何而未，会不会来，杨浩已然猜到了，他既然做此安排，想必有他的主意，他既然知道了咱们的来意，晓得这件事的利害就好，至于他的用意……明天就知道了，又何必着急呢？我懒得费那些心思……”

折惟正偷偷瞄了眼小姑姑，小姑姑说的云淡风轻，可是看她眉眼气色，却是云也不淡、风也不轻，大有潜云密布、狂风欲来的架势，折惟正马上很识相地闭上了嘴巴，免得一个不小心扫了暴风尾……

※ ※ ※

第二天一早，折子渝就来了。

这一回没有折惟正陪着，她是一个人来的。守门的小校显然是早已得了杨浩的嘱咐，一大早的就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往巷口瞧，一见折子渝到了，就赶紧跑过去，自她手中牵过马缰绳，殷勤地屈膝道：“折姑娘，小的已等您多时了，请下马。”

见那小校如此殷勤，折子渝倒不好发作了，她一偏腿自马上跃下，将那小枚的大腿做了下马凳，鹿皮小蛮靴在上面轻轻一点，轻盈地落在地上，拔腿便往帅府中走，那小校将马牵向一旁，同时向门内招呼一声，马上又闪出两个侍卫引着折子渝往里走。

过前院，穿仪门，经过轩厅，便是帅堂。

那侍卫把折子渝让入帅堂，一杯热茶刚刚奉上，杨浩便到了。

折子渝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见了杨浩也不起身，这几天扮男人扮得她都忘了今天穿的是女装了，居然还架起了二郎腿，眼皮一撩，没好气地道：“昨天一得着信儿，我就急的跟什么似的！谁知道皇帝不急太监急，人家愣是跟我来了一出‘料事如神’，好吧，现在我来了，不知道故弄玄虚的杨太尉有什么话想对小女子说呢。”

杨浩见了她的举动，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除了她自家人，能撩拨得折子渝毫不掩饰地爆发真性情的人可不多，杨浩很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似乎比笑起来的时候还要俊俏，嗯……能惹得她生闷气，杨太尉很有成就感。

他哈哈一笑道：“倒不是我想故弄玄虚，就算我想故弄玄虚，也不会在你面前摆谱不是？”

折子渝撇了撇嘴，冷冷地哼了一声。

杨浩又道：“如果真要在你面前故弄玄虚，那也一定是有意在佳人面前卖弄，可不是是故作神秘。”

折子渝皱了皱鼻子，又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过脸上的怒气已经已然不见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自己喜欢的男子拍她马屁，那是女孩子最喜欢的事，就算矜持高傲如折子渝，却也不能免俗。

杨浩在她对面坐了，笑吟吟地道：“其实也没什么，昨天传旨的太监刚到，那个中官倒没甚么，可他带来的人却有不少皇城司的探子，当时满府都是人，混乱不堪，我还没有把他们安顿下去，只怕其中有些甚么善于窥伺窃听的奇人异士，听到些不该听的事情，所以我才嘱咐侍卫挡了你的大驾。如今他们都被安顿到馆驿中去了，我才好与你说话。”

折子渝听到杨浩有些别人“不该听的事情”与她分享，嘴角绷起的线条更柔和了几分，杨浩又道：“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说起来赵官家对我到底怎么样，旁人不知道，我自己还不知道么？他对我能有甚么好心，因为我收复银州而加封我为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嘿，这是把我架上火上烤啊，一向以西北第一藩自居的李光睿岂会容我在太岁头上动土？就算他原本只想把我赶回芦州，把银州城夺回去，就凭着我这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的旗号，他也一定要杀了我。

宋室自建国以来，一直就在削弱各方节度，收权于朝廷，如今官家这般慷慨，契丹那边听说之后，必然以为我是朝廷图谋西域的一枚重要棋子，说不得也要来个先下手为强。至于折兄和杨兄，呵呵，在赵官家想来，能离间了我与麟府两州的关系最好。如果不能，夏州李光睿也是一定要动手的，足以为我树一强敌，再加上契丹这个变数，西北将陷于更大的战乱之中。

这一计，将整个西北各方势力拖入更加糜烂的境地，诸虎相争，各有损伤，到那时候赵官家就能出师有名，众望所归地平定西域，把他的手伸进来，牢牢控制住整个西域了，真是打得好算盘。”

折子渝听了，暗暗松了口气，瞄了他一眼道：“既然你晓得其中的利害就好了，这官可已婉辞了去？”

“没有。”

折子渝一怔，杨浩道：“官家使这一计借刀杀人，对西北乱局推波助澜，本来是不错的，可惜，有两件事他不知道，所以这就成了一个昏招。”

“两件事？”

“不错，这第一件……”杨浩顿了顿语气，这才一字字地道：“我与契丹萧后早有密约，她是不会因此而对西域动兵的。”

折子渝立即警惕起来：“你……已附庸于契丹？”

杨浩哑然失笑道：“怎么会？只不过，契丹萧后对西域抱成一团，独立一隅很是乐见其成罢了。”

折子渝想想契丹国目前的情形，再联系杨浩的话，对其中含意已然洞烛，不禁微微点了点头：“这位萧娘娘倒是精明，那另一件事是什么？”

“另一件事就是，党项七氏决不会因为麟府两州的动摇而弃我而去，就算契丹也要插上一脚，他们也不会与我交恶，何况契丹绝不会出兵呢？”

折子渝蹙眉道：“你就这么相信他们？党项七氏对夏州阳奉阴违、时战时降，对我麟府两州，也是时而侵扰、时而结盟，首鼠两端，全无信义，不可轻信的。”

杨浩微笑道：“在诸强藩之间挣扎求存，若是全无手段，早就被人吞并了，时而动武，时而求和，他们也是为时势所迫，我与他们却不只是结盟那么简单，他们向白石大神宣过誓，要效忠于本官的，又岂肯轻易背誓，令举族失心？”

折子渝动容道：“向党项人的至高神白石盟誓效忠于你？你……你倒底是什么人？”

杨浩缓缓地道：“三十多年前，定难军节度使李彝卒，其弟李彝殷篡位，唐末帝李从珂承认了他的身份，其兄李彝之子，真正的夏州少主李光岑落难于吐蕃草原，我……就是李光岑之子。”

折子渝目瞪口呆，半晌才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惊诧地道：“李光岑还活着？你……你是李光岑之子？你也是鲜卑拓拔氏后裔？”

折子渝是鲜卑折兰王的后裔，杨浩居然是鲜卑皇族拓拔氏的后裔，折子渝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竟有这样大的来头，杨浩笑道：“非也，我是汉人，李光岑是我的义父，也就是我如今芦州军中的木岑木副使。”

折子渝长长地吸了口气，凝重地问道：“你能否说的更详细一些。”

杨浩把前因后果仔细说了一遍，折子渝这才明白，不禁又惊又喜，杨浩又道：“亮明这个身份，西域诸部族肯来投奔的人必然更多，而且，即便我的势力更形壮大，又得到折兄和杨兄的帮助，要与号称西北第一强藩的李氏为敌，胜负仍在两可之间，然而我有了这个身份，就足以利用李氏内部诸头人贵族对李光睿的不满，瓦解他的势力，只要说服他们，如此内外呼应，审时而动，拓拔氏诸部族酋首必会弃李光睿而就我杨浩。”

折子渝对这些信息消化了半晌，才镇静下来，出言反驳道：“你既有这个身份，更不需要这个什么‘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来锦上添花了。如今你该适时蜇伏，积蓄实力，缓亮身份，凭你现在的威望和地位已足以招纳许多不得志的欲以战功搏一出身的西域草莽望风来投，何必急着更上层楼？”

杨浩黯然道：“因为……我义父的身子，也不知还能拖多久。现在不亮明身份，得到拓拔氏族酋首们的确认，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 ※ ※

两个人在帅堂中又谈了许久，门外忽有一个侍卫高声叫道：“小的见过木恩大人、木魁大人。”

杨浩一拍额头道：“我倒忘了他们，刚刚募征的新兵，正要着他们拉出去进行操练的，我出去见见他们。”

折子渝微微颔首，杨浩起身走了出去。

折子渝在帅堂中枯坐晌，回想杨浩这秘密身份，以及党项七氏对他的服从，尤自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如此看来，只要杨浩经营得当，那么取李光睿而代之的计划必能成功，赵官家意欲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计划恐怕反而成全了他……不成，我得尽快回去一趟，把这个消息说与大哥知道，让他晓得其中利害，杨浩取李光睿而代之，怕是已成定局，他做西北第一藩已是应有之义，也不差一个名头了，大哥可不能因小失大，失去这个强盟。再说……冬儿、焰焰她们今明两天也就到了，我再在这里住下去着实尴尬……

折子渝想着，愈发坐不下去，走到帅堂外张望一番，只见杨浩和木恩木魁，站在一座假山前面有说有笑，不像在谈什么公事，折子渝便举步走出帅堂，沿着侧廊行去，穿过疏朗的花木，走到假山后面，正听杨浩笑道：“你们两个好没出息，明知今日要领兵出去操练，却还如此放纵，送与你们的那几位大食国舞娘很厉害吗？我看你们俩，可有点儿两腿发飘呀……”

木恩哈哈笑道：“厉害，厉害，那两个娘们儿着实厉害，若非我这般强壮的身子，还真的招架不住，他奶奶的，险些被她们两个把我给吸干了，差点儿就爬不起床。”

折子渝听得面红耳赤，暗暗啐了一口：“好没正经的东西，自家女儿都那么大了，还是这般荒淫好色。”

木魁道：“那也不算甚么，我们两个差点儿爬不起床，她们么……嘿嘿，却着着实实地爬不起床了，到现在还躺在那儿呢。”

杨浩咳嗽一声道：“你们戎马半生，身边也该有个女人照顾，到了如今这年纪，也该给自己留个后了，本官把她们赐给你们，就是这么个意思，不过……这种事嘛，还该有个节制，切勿伤了身子，亦或就此沉溺于女色。”

木恩连忙道：“少主放心，我们省得，这不是……呃……头一回么，女人嘛，就像一匹野马，总得驯服了她，她才会乖乖地听话，以后就不会了。”

折子渝听了悄悄点头，暗暗赞道：“杨浩这番话说的倒还清醒，做大事的男人，怎能为女色所左右？”

她刚想到这儿，杨浩就挤眉弄眼，兴致勃勃地问道：“怎么样，这大食国的美女滋味如何？”

木魁道：“唔……这大食女人的肌肤不及中土女子细腻润滑，如缎子一般柔顺，不过她们很会服侍男人，手段十分了得，我这样的身子，娇怯些的女子还真承受不住，就是这样的烈马骑着才得畅快。”

杨浩笑道：“当真？哈哈，你们让她们晓得你们的厉害，也算是给咱东土男儿争了光了。”

木魁开玩笑道：“那是，嘿嘿，若论谋略武功，属下不及少主，不过床上这样霸道的女子，真要是换了太尉，必然难以招架。”

但凡男人，可没有在这件事上自承不如人的，杨浩立即吹嘘道：“人不可貌相，你这可是小看了我了，哼哼，我得异人传投房中秘术，夜御十女，也不在话下。”

折子渝面红耳赤，暗啐一口：“三个家伙，都够无耻，人前道貌岸然，原来背后都喜欢议论这些东西……”

几人说笑几句，杨浩又绕回了正题，肃容道：“我西北征兵，较之中原有着十分有利的条件。中原的士卒，摞下锄头去当兵，总要苦心训练良久，而西北百姓民风剽悍，尚武之风盛行，百姓们精于骑射，个人武艺也都不俗，这就有了相当好的基础了，平素他们围猎游牧，也早懂得配合作战的技巧，不过那时最多也不过是千把人的行动，而今你们要训练他们，不管是一千人、一万人，还是十万人，都要令行禁止，形同一人，两军阵前，个人武艺殊不足论，就是这种军纪严明的配合，才能发挥大作用。”

木恩木魁，齐声道：“少主放心，我们省得的。”

杨浩点点头道：“好，这番拿下了银州城，我已是各方瞩目了，等义父一到银州，我就要公开亮明身份，那时候……八面来风四面雨，还不知要经历多少磨难，你们这支新军，务必要尽快成形，不管是李光睿还是赵光义，都非易与之辈呀……”

文德殿中，赵光义正与文武重臣议事，待曹彬讲罢他的意见，赵光义颔首道：“曹卿家所言有理，如今用兵，固然有许多为难之处，却也有许多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朕决定，明年二月发兵，一举拿下汉国。”

众文武齐齐躬身道：“臣遵旨。”

赵光义志得意满地挥一挥手，又复微笑道：“这一战，朕要御驾亲征。朕为主帅，使吴王兼永兴节度使德昭为先锋，先帝曾派皇子德昭领兵伐汉，奈何先帝病逝，国丧期间用不得兵，只得无功而返，这番用兵使吴王为先锋，也算是一偿先帝夙愿吧，众将要好生维护，助吴王成此大功。”

武将们再度恭声应是，赵光义神色忽转悲痛，又道：“皇女虢国公主，自幼崇尚佛法，先帝驾崩后，皇嫂思念先帝又复生了重病，虢国公主见此种种，深感人生无常，遂看破红尘，意欲出家修行，礼佛诵经，为皇嫂祈福。朕苦劝不得，只好成全她的一片孝悌，将城西七宝庵改名为‘崇孝庵’，赐与虢国公主修行。并赐虢国公主为‘报慈普渡大师’，赐法号‘定如’。为表彰虢国公主的一片孝心，削发大典之日，众卿随朕亲送虢国公主入寺，并赐斋馔……”

他还没有说完，顾若离仓惶惶地跑了进来，赵光义眉头一皱，正要责他不顾规矩，那顾若离也顾不得看他脸色，急匆匆跑到他面前耳语了几句，赵光义听了登时脸色大变，失声道：“怎会如此？他可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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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西北狼烟 第033章 四方乱

赵光义怔怔地站在陇西郡公府前。

准确地说，他目前正站在前陇西郡公府前，面前是一片冒烟的废墟。

李煜降宋后，朝廷拨了一幢宅子给他，这幢宅子建了已有三五十年光景了，三进的院子，全是木制建筑，周围的邻居住处也都是老宅，各家各户的老宅不断翻建加高，充分利用现有空间，把房子建得高低不齐、鳞次叠批，这户人家的屋檐都能伸出那户人家的院子里去，一家着火，很容易就能串连起来，再加上房舍都是年代久远的木制结构，火势烧得也快，而且巷弄太过狭窄，水龙铺子的人进得来，水车进不来，结果……

现在眼前一大片废墟，还不知道是哪一家先起的火，因为这一片全都烧光了，可是诡异之处在于，现在是白天，白天起火固然也会死人，可是万万没有一家人全都烧毙在家中的道理，别人家扶老携幼，大多都逃了出来，如今正望着自家的废墟呼天抢地。可是陇西郡公李家……一个人都没有。

慕容求醉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微微地翘着屁股，夹着两条腿，走路的姿势十分古怪。

“大人，这人是陇西郡公家的邻居，住的离陇西郡公府最近。”

赵光义此番赶来亲自探视灾情，未摆皇帝仪仗，也未穿龙袍，以免弄得动静太大，慕容求醉在他面前便不敢直呼官家，免得泄露了他的身份。

赵光义听了慕容求醉的话，转向那个动作有些古怪的书生，问道：“你姓甚名谁？”

那书生一听眼前这甚有威严派头的人是位官员，连忙撅着屁股，僵着腰板儿施了一礼：“草民萧舒友，见过……这位大人。”

赵光义点点头，问道：“你既是陇西郡公家的邻居，火起时可曾听到些甚么、看到些甚么，李家可有人逃出来么？”

萧舒友听了不禁咧了咧嘴，原来这位书生一心想要金榜题名，整日价在家苦读，坐了太久，生了痔疮，今日请了郎中上门诊治，谁知裤子刚扒下来，那郎中七八针银针才插进去，火苗子就蹿过来了，浓烟滚滚，热气腾腾，吓得那郎中摞下病人拔腿就跑，萧舒友无可奈何，赶紧提着裤子就往外逃，逃到外面才感觉到极端的不适，可是到处都是人，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读书人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拔，如今那几根针还扎在菊花上呢。

萧舒友直撅撅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家那烧得只剩四堵墙的院子，愁眉苦脸地道：“回禀大人，小民逃出来时太过匆忙，那时已经火头四起，烟火熏灼，哪里还顾得及去看别人？不过……不过草民今日请了郎中上门诊治暗疾时，倒是听到陇西郡公府上有些动静。”

赵光义神色一动，急忙追问道：“有什么动静？”

萧舒友道：“草民请了郎中回来时，听到隔壁院子里歌乐不断，一片喧嚣，似乎……正在饮宴。”

李煜好饮宴，即便做了亡国之君也不改此习惯，要不然也不致于花钱如流水，闹出故国旧臣上门催债的窘事载之史册了。赵光义吩咐皇城司的人时常注意李家的动静，连他每次饮宴都见了哪些人，说过什么话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对此倒不觉奇怪。萧舒友所说的这件事，回头可以让皇城司的人验证一下。

他点了点头问道：“旁的……没有什么了么？”

“没有了，草民就知道这些。”

赵光义摆摆手，萧秀才便夹着屁股，迈着小碎步一点点挪开了。

赵光义回过头来，看着眼前那一片片仍泛着红光的灰烬，低沉地道：“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挖，给我挖，把废墟清理干净，找些忤作来，务必确认每一具尸体的身份。召来保正，查阅户藉，李家上下连主带仆一共多少人，全都查清楚，一具尸体都不能少！”

慕容求醉躬身道：“臣遵旨，不过……现在仍是热力灼人，是否……”

赵光义站得远远的，仍觉得热气蒸腾，也知道此时叫士卒们去挖掘废墟不太可能，这种情形里边真有人的话也早烧成了焦炭，倒也不必忙于一时，便重重地点了点头，喝道：“开封府！”

赵光美急忙趋前一步，拱揖道：“臣在。”

赵光义道：“扑灭余火，救治灾民，发放抚恤，清理废墟，重建房舍，还有，包围这几条巷子，逐人盘查，查清起火缘由，同时要注意，看看有没有从陇西郡公家里逃出来的人，另外……拨些精明能干的忤作，听从慕容求醉差遣……”

“遵旨。”

赵光义又对慕容求醉道：“陇西郡公的府邸周围须派禁军围住，使禁军发掘，消息未明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入，也不得对外散布任何消息。”

“遵旨。”

赵光义盯着那废墟又阴晴不定地看了半晌，这才转身走向轿子。内侍都知顾若离忙趋身上前替他掀开了轿帘，赵光义弯腰入轿时身子忽然顿了一顿：“小周后……女英啊……”

一想起那千娇百媚的人儿，赵光义不由心中一惨，哪怕是国色天香，如今一身皮相，也早烧得没法看了吧？他心中一动，忽又想道：“此事处处透着诡异，李煜夫妇……真的死了么？”

赵光义转过头，阴沉沉地盯了眼那犹自冒着烟尘的火灾废墟，又看了眼顾若离，顾若离立即哈了哈腰，站得更近了些，赵光义低低嘱咐几句，这才转进大轿，开道锣响，扬长而去……

※ ※ ※

城西七宝庵，金身重塑，殿门重漆，就连殿瓦都重新换过了，粉饰得金壁辉煌，宝相庄严，因为这儿蒙官家赐额“报慈庵”，虢国公主出家至此做了寺主，得官家钦封“报慈普渡”大师。

大殿上，钟磐齐鸣，香烟缭绕，虢国公主正在作削发典礼，赵光义率文武重臣避站于侧观礼。赵光义脸色阴霾，害得宋琪、慕容求醉这样的心腹之臣都远远地站开，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官家大发雷霆。

赵光义的脾气很不好，这段时间诸事不顺，刚刚登上帝位时的兴奋劲儿过去，碰上这一桩桩烦心事，他能开心得起来才怪。

西北又传来了确切的消息，芦州节度副使木岑在杨浩得银州后，公开亮明身份，原来他竟是当年定难军节度使李彝的儿子李光岑，杨浩更拜了李光岑为义父，党项七氏望风而来，归顺了旧主。到了这个时候，赵光义哪里还猜不出杨浩早知那李光岑的身份。

和杨浩的较量中，他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却一次次吃憋上当，赵光义如何不恼？自己如今还上赶着给他送去了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的封号，这不是为他造势么？聊可自慰的是，至少这一来，夏州李光睿更不会放过杨浩了，这两虎之间必有一战。

杨浩还假惺惺地把李光岑投靠芦州，请求朝廷出兵助他夺回夏州的奏章呈报了朝廷，李光睿的父亲李彝殷逐侄篡位的时候还没有大宋呢，那时还是唐国李从珂当政，李从珂认可了李彝殷的身份，此后又经历了晋国石敬塘、石重贵，汉国刘知远，周国郭威、柴荣和他大哥的宋国，五个国家七个皇帝，即便他李光睿得位再是不正，也早已成了夏州实际上的主人，赵光义肯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流浪老人与李光睿这个实际上的西域霸主反目才怪。

不过为了让契丹方面作出杨浩是他的心腹，是得了他的授意，为大宋在西域扩张势力的错误判断，他不能对杨浩这番举动做出丝毫诘难，甚至不能公开做出支持夏州李光睿的态度，赵光义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奏章留中不发，并通过巧妙的手段把自己的反应透露给夏州李光睿在汴京的人知道。李光睿知道这个消息的时间恐怕比他还早，但他必须做出一个姿态，让李光睿知道他的立场，从而毫无顾忌地掀起战火，让狼烟弥漫整个西北。

西北局势糜烂至此，已经有些脱离了他的掌控，本来就够他烦心的了，汴梁城中也是不得安宁。他最疼爱的儿子始终对他疑心重重，至今仍执迷不悟，深中那些忠孝仁义的腐毒。这个孽障，老子坐了江山，这皇帝早晚不还是你的？自己的老子不来相帮，却整日纠缠于他大伯的暴死之谜，我怎么会教出这么一个混帐儿子。

赵光义越想脸色越阴沉，就在这时，“当当当……”，一阵悠扬的钟声和空灵的木鱼声传进他的耳朵，满腹烦恼的赵光义抬头望去，只见侄女儿双手合什，一头青丝已然落尽，头顶烙了六个香疤。她轻轻站起，披上灰色的缁衣，戴上僧帽，接过念珠，低眉敛目，和光同尘，在那木鱼声、钟声和袅袅的香烟里，好象突然间真的和他隔了一个世界，赵光义心中不禁一阵黯然。

尽管，他觊觎皇位，对皇兄也痛下毒手，可他对永庆的喜爱是发自真心的，皇兄的两儿三女之中，这个小永庆一直是他这个二叔最疼爱的小丫头。出于对皇兄后人的戒备，同时也是对她有些愧意，赵光义有意疏远了小永庆，可是眼看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儿，变成一个呀呀学语的稚童，再到如今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这个叔父，是真的把永庆当了自己女儿一般看待的，感情事又岂能轻易地抹杀？

如今，因为父皇的死、娘娘的病，她心灰意冷，看破了红尘，赵光义从不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罪孽，但是看着自己最疼爱的侄女儿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还是感到很伤心。

永庆公主……如今的定如禅师，轻轻接过三柱香，就着烛火点燃，缓步上前望佛礼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退回来双膝跪倒在蒲团上，轻轻叩下头去。

赵光义看了看虔诚礼佛的永庆，又向那炉中的三柱香望去，香火忽明忽暗，香烟袅袅升起，那明暗闪烁的火苗，依稀又化成了半个月前陇西郡公府的那片火海废墟。

李煜“死”了，死于那场大火。

他已下诏赠李煜太师位、追封其爵为越王，以王爵之礼下葬于洛阳，一路遣中使护丧，赐祭赐葬，并大作悲声，为李煜之丧废朝三日。对一个臣子，尤其是亡国降君，如此恩遇前所未有，普天下都已得闻讣告：李煜死了。

然而赵光义心里清清楚楚，李煜并没有死，陇西郡公府上敛出的尸骸少得可怜，阖府上下的人全都不见了。不但李煜一家人不见了，就连徐铉、萧俨等几个迄今仍对李煜忠心耿耿的南唐旧臣也不见了，连同他们的至亲家眷。据查当日李煜就是邀请这些旧臣全家过府饮宴聚餐的，于是他们就在这场离奇的大火中全部失踪，人间蒸发了。

赵光义岂敢让天下人知道这个亡国之君携家带口那么多人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他一面讣告天下，大办丧事，制造李煜已死的口实，一面着人封锁宋国境内所有交通要道，明查暗访，搜索这些人的踪迹，可是已经过去半个月了，竟然全无消息。

如果只逃走一个人的话，大海捞针一般，寻不到他的下落尚还有情可原，可是这么多人居然全部凭空消失，李煜一个亡国之君，哪来的这般本事？从开封城里，从他苦心经营十年，如今又成为可以调动所有人力物力的皇帝手里，这么多人居然可以从容遁去，城里城外，四方城池荒郊尽皆搜索遍了都找不到他的下落，这岂是一群根本不熟悉汴梁情形的降臣办得到的？

皇城司统领被撤职查办投进天牢了，东京汴梁的城狐社鼠以各种罪名也不知抓了多少，汴梁城所有的监牢都已人满为患，还是毫无线索，赵光义此刻何止是愤怒，还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是谁这般神通广大，李煜……到底在哪里？”

※ ※ ※

皇家御苑里，一筐筐蔬菜搬上了车，菜工头儿戴伦笑嘻嘻地道：“刘公公，您走好。”

一个青皮长脸的太监嗯了一声，抬腿坐上了车辕，旁边赶车的小太监扬手一鞭，车子轱辘辘地向菜地外走去，后边跟着六辆牛车，吱呀吱呀地赶回皇宫大内去了。

戴伦眼看着御膳房的太监离开了，这才返身走去，他先回了自己住处，过了一会儿便提了个巨大的包袱出来，四下张望一番，不见有人出没，这才快步走去。

这一大片都是皇家菜地，前边大街上就是赵普当初侵占皇家园林修建的豪舍，受到官家重责之后就停了工，如今还没完全建好，就这么摞在那儿，后边的院墙之内却是冷清的很，外人不敢进来，菜工们忙完了手头的事情，也就各自溜去干自己的私事了，所以十分的冷清。做为菜工头儿，戴伦对里边的情形十分了解，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避开大道，走到菜地田埂里去。

菜地后面最深处，是一片倾斜的土坡，戴伦走到土坡上，扭头看了看，见没人跟过来，便迅速赶了几步，绕过几棵大树，杂草丛中有一个木板的盖门，将门儿掀开，一行土阶便显露出来。戴伦背着那大包袱便走了下去。

这是菜窖，冬天藏搁鲜菜的地方，如今才到八月初天气，地窖还闲置着不曾用过。

戴伦从墙洞里摸出一根蜡烛点燃，又从另一边墙上取下灯笼，将蜡烛安好，提着灯笼继续往里走，里边是一排排的架子，墙角堆着杂物和几具梯子，有股陈腐的味道。地窖上边有通风道，也有阳光洒下，不过太昏暗了些。走到深处，戴伦又回头看了看，便在墙上轻轻地叩了三声，两长一短。

听那动静，这面墙是木板隔的，戴伦敲了敲墙板，静候片刻，墙上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门，里边闪出一个精壮的汉子：“老戴。”

戴伦把包袱递过去，小声道：“一切太平，里边还有什么需要的……”

他刚说到这儿，一个青袍人便从里边钻了出来，愤怒地道：“这样的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再也熬不下去了，你们什么时候送我们走？”

这人中等身材，有些发福，重瞳龅齿，可是虽然发髻凌乱，衣着寻常，可是气度犹自不凡，正是赵光义众里寻他千百度、连作梦都牵挂着他下落的江南国主李煜。

戴伦陪笑道：“对不住，现在还不成，这了您的安全，您还得在这儿住下去，风声已经小多了，可是你们这么多人，就算分批上路，也太乍眼了些，再过上一个月，那时就安全多了。”

“一个月？还要一个月？”李煜大怒：“整日价就是馒头、咸菜，寝具又脏又潮，还没有酒喝，一天到晚的不见天日，生生逼疯了人，我不是你们的囚犯，怎么可以如此待我？”

戴伦脾气倒好，嘿嘿笑道：“您多包涵，我们也是没有法子啊，这个地方不全是我的人，为了避免泄露消息，小人只好去外面买些馒头咸菜，想吃珍馐美味，现在可不成……”

李煜怒道：“这个地方不是人呆的，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我要出去……”

“官人，这半个月我们都熬过来了，还怕再撑一个月么？”小周后忽然也从里边闪了出来，布衣钗裙，素颜如画，这个地方个人清洁、梳洗打扮都不方便，可是尽管如此，她的头发仍是梳得一丝不乱，尽量保持着整洁的仪容，她看着李煜，黛眉微蹙地道：“徐大人的老母七旬的高龄，萧大人的孙儿才刚刚四岁，俱都不见一句牢骚，徐大人生了病，也只是苦苦撑着，就连这位带我们出来的唐壮士，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整天待在这儿？这么多人都能忍耐得住，还不都是为了官人，官人就不能为大家忍耐一下吗？不需要你卧薪尝胆，只是过上一段苦日子，有什么捱不得的？”

这时徐铉和萧俨也赶了出来，徐铉咳嗽着，与萧俨好一通劝解，发过了脾气的李煜才悻悻地回了里间，待门口静下来，戴伦嘴一撇，轻轻冷笑一声道：“看紧了他，可莫要让他搞出甚么事儿来，这一位……哼哼！”

那姓唐的汉子呵呵笑道：“不要紧，他哪天不发牢骚，真要出去被人捉个正着，那他连违命侯都做不成了，其中利害他也是晓得的，只不过从小锦衣玉食，人家身娇肉贵的人物，过不得这样的日子，胡乱发些牢骚，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戴伦拉着那唐姓汉子，两人走远了些，又低低说了番话，戴伦便提着灯笼绕过一排排木架向外走去，唐姓汉子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抬头看了看天窗，目中闪过一抹诡谲的神色，转过身，像只狸猫儿似的，轻轻巧巧地走回暗房，一切重归于沉寂……

※ ※ ※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赵光义的烦心事一件都没有解决，最让他烦躁不安的是李煜的下落始终没有一点蛛丝马迹，皇城司打听的结果，唐国故地已经在风传国主未死，且悄然潜返江南，要重召旧部，东山再起，赵光义放心不下，派了潘美去金陵城坐镇，又让吴越王钱俶和刚刚献土归降的平海军节度使陈洪进各调一支人马入江南，听从潘美调遣，同时为了安抚陈洪进，又加封他为武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与此同时派出大批细作密探入江南，搜寻李煜的下落。

这一日，他刚刚结束了朝会回到文德殿，吃了些点心，喝了杯茶，拿起奏章正要批阅，皇城司的一位干当官便到了：“官家，夏州传来紧急消息。”

赵光义闻声一震，连忙摞下奏章道：“取来我看。”

那位干当官忙将密信双手呈上，赵光义展开仔细看过，不禁哈哈大笑，多日的愁云顿时散了一半，这封密信上说，夏州李光睿得知杨浩占了银州城，便欲尽快出兵去夺，只是当时与吐蕃、回纥鏖战正酣，已两面做战的局面，无法轻启战端再来个三面做战，可是他的堂兄李光岑还活着，并且做了横山节度副使，认杨浩为义子，党项七氏叛附芦州的消息一传到他的耳中，李光睿却是再也沉不住气了。

吐蕃与回纥对李光睿的威胁远不及芦州杨浩，吐蕃与回纥再怎么打，很难动摇他的统治，而杨浩却一下子把党项八氏这个他立足的八条根基挖走了七条，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李光睿已决定不惜代价，哪怕是割地求和，也要与吐蕃、回纥息战休兵，集结人马对芦州开战了。

看了这个好消息，赵光义喜不自胜，他笑容满面地看着那封密信，仔细思忖半晌，将那干当官唤到面前，和颜悦色地嘱咐道：“想办法透露一个消息给李光睿在京的人，切记，要透露的尽量巧妙，莫让他们晓得是朕有意透露给他们知道的。”

“官家请吩咐。”那干当官受宠若惊，这些日子官家脾气不大好，更恨皇城司一再出了岔子，连他们的大统领都锒铛入狱了，如今见皇帝神色和善，他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赵光义道：“朕明年二月要再度发兵，讨伐北汉，这消息想办法透露给他的人知道，切记，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朕到时候会征调麟州、府州、芦州的兵马共征汉国。”

“微臣遵旨。”那干当官连忙答应一声，见赵光义微笑抚须，再无别的吩咐，忙深施一礼，踮着脚尖退了出去。

这位干当官刚刚走到殿口，就见东阁门使宋琪和鸿胪寺承焦海涛一齐走进殿来，连忙避让一旁，容他们进了殿，这才闪身出去。宋琪一进殿门便大声叫道：“官家，鸿胪寺收到契丹讣告，契丹皇帝耶律贤驾崩了。”

“甚么？”赵光义一呆，刚刚听到一个好消息，没想到马上又来了一个好消息，莫非是否极泰来，好运到了？他喜形于色地道：“耶律贤死了？谁人做了新皇帝？”

宋琪道：“这个……暂时未定，皇后萧绰把持了朝政，暂时还控制得住，除非她生下的是个女儿，否则，元气大伤的契丹皇族，眼下是没人敢觊觎皇位的了。”

“啊！”

赵光义这才醒悟过来：“不错，萧绰已有了身孕，如果她生了个女儿……嘿嘿，这本就是一半一半的机会，再加上幼儿夭折事属寻常……”

想到这里，赵光义眉开眼笑：相对于这两个好消息，李煜是死是活，下落何在又算个甚么，李煜在位时都成不了气候，何况现在，他李煜做得了勾践慕容冲那样够隐忍的枭雄？

赵光义绕殿疾走，转了两匝，停住脚步道：“令吕馀庆、贾琰为正副大使，率使团赴北国悼唁。”

焦海涛躬身道：“臣遵旨。”

赵光义又向宋琪瞟了一眼，淡笑道：“从皇城司抽调些伶俐的人去，见机行事。”

宋琪心领袖会，躬身道：“臣遵旨。”

待二人退出殿去，赵光义已是满面春风，所有的愁云都被这两个好消息吹散了，耶律贤在位时，契丹人为了皇位之争便打杀不停，如今耶律贤死了，契丹必然再起内乱，西边乱了，北边乱了，天下大乱，他的霸业鸿图大有可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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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01章 春色无边

住久即家乡。

银州的大街小巷杨浩都已熟悉，在他的苦心经营下，这座城池正在渐渐恢复昔日的繁荣。夜深了，大雪如席，杨浩带着一队亲兵，亲自到到四城巡弋了一番，这才回到帅府。

后宅中大多处灯光已经熄灭，几房夫人只有焰焰的住处依旧亮着灯火，杨浩微微一笑，解下大氅交给穆羽，跺了跺靴上的积雪，迈步便向焰焰的住处走去。

几个小妮子已达成了一种默契，除了偶尔的大被同眠荒唐风流，如果杨浩没有特别指明，每当他晚上回来，几个小妮子会轮番在门口掌灯，留下一人候着他回来，虽然她们不曾对杨浩明言，可杨浩却很快发现了这个秘密，不就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么，呵呵，这个小秘密又怎瞒得过他。

冒着大雪走到廊下，一推房门，温暖的气流便迎面扑来。室内温暖如春，焰焰正坐在灯下，一手拈着笔，一手拨着算盘，计算着摊开的帐簿中记载的户口、牛羊、粮食、赋税。噼噼啪啪的算盘声十分清脆，与房外静谧的大雪相映成趣。

一见杨浩回来，焰焰匆匆记下一个数字，搁下笔便迎上来，温香暖玉投怀送抱，一双玉臂绕住了脖项，杨浩还未及说话，一双温柔的唇已经吻上了他的嘴唇。

“哎呀，好一身雪，这么大的雪，可莫着了凉，快换了衣衫。”

外面虽是大雪如席，寒风刺骨，房中却是兽炭长燃，温暖如春，炭火还发出淡淡的乳香，气息宜人。唐焰焰穿着绯色的对襟窄袖衫襦，月白色的曳地长袍，完全是一副女主人的内室装扮，薄如蝉翼的纱罗衫裙遮不住她曲线日渐凹凸有致的身段，紧身无带的诃子挤出一丘晶莹如玉的肌肤，中间一道诱人的沟整，居然也颇具规模了。

这样的装扮，乍一抱住杨浩冰冷的身子，她忙不迭地便娇呼一声放开了他，杨浩呵呵一笑，说道：“我才刚解了大氅，今天的雪着实的大了一些。”

焰焰帮他拂落肩头将化未化的雪花，转身又去为他拿内室穿着的鞋子，娇躯盈盈，折腰俯身，那浑圆如满月的第二张脸便呈现在杨浩的面前，杨浩看到她乌鸦鸦的秀发挽成了一个妩媚少妇的堕马髻，纤细雪白的颈子，丰满挺翘的臀儿，葫芦状的妖娆身段，那薄如蝉翼的月白色裙子隐隐透着肉色，似乎里边两瓣丰盈并未着其他的衣衫，不由得心中一热，伸手便揽住了她柔软的腰枝。

焰焰嘤叮一声，软在他的怀里，手里拎着的两只鞋子掉到地上，她轻嗔道：“浩哥哥，先换了……唔……”

杨浩的大手已顺着她诱人的乳沟探进去，握住了一只椒乳，唐焰焰扭过头来，嗔怪地瞪了眼性急的男人，呻吟道：“好冷……”

她嘴里说着好冷，可是一只手却伸到胸口，按在了杨浩的大手上，让他握得更紧了些，媚眼如丝。

杨浩揽起了她的腰，大手一箍她的隆臀，便绕过屏风到了内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的时候，自己的外衫已顺手脱去，轻轻俯压在她身上，轻轻啄吻着她的樱唇，焰焰微笑着让他吻了几下，开始动情起来，轻轻阖上眼睛，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上了樱唇。

襦衫解开，诃子很容易就被解开了来，里边果然不着寸缕，仿佛两颗荔枝剥去了红绡，露出两堆玉一般的果肉，晶莹剔透，渐趋丰盈的一对椒乳，乳头却很小，就像点在两只喧腾腾的白面馒头顶端的两颗红豆，浑然一体，煞是动人。

唐焰焰一只手悄悄滑下他的颈项，向他腹下抬去，准确地一把握住，捻摸爱抚，鼻翅开始急促地翕动起来。

咿呀的叫声渐臻平静，房中重又静寂下来，杨浩仍和她严丝合缝地楔合在一起，伸手到她臀下，摸着了那只软绵绵的枕头，唐焰焰杏眼迷离，红晕满脸，香汗淋漓的额头沾着几绺青丝，有气无力地抬了抬软绵绵的腰儿，让杨浩抽出了那只枕头丢到了一边，重又踏实地躺回床上，轻轻吁了口气，满足地抱紧了她的男人。

媚眼轻轻一瞟，那枕头上的饰花枕巾都已湿了大半，唐焰焰脸蛋儿更红，爱羞地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杨浩宽阔结实的胸膛，小手轻轻在他腰眼处按揉着，娇滴滴地道：“你呀，真是属驴子的，一回来就折腾，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劲，折腾得人家……又爱又怕……”

杨浩呵呵一笑道：“你家官人本来就不差，又有高人传授这身本事，呵呵，承受不起了么？”

他一边说，一边在焰焰旁边躺下，轻轻拉过一袭被来，盖住两人的身子，焰焰很自然地侧了身，俯在他胸口，爱极了似的轻轻咬了口他的乳头，抬起水汪汪的眼睛道：“承受不起，今夜你也只属于我，不许离开！”

宣示了主权，焰焰又妩媚地一笑：“你习的那甚么双修功法，就连懂得媚术的娃娃都招架不起，我哪里是你对手？不过……双修双修，既是双修，你怎不教教我们？只顾自己快活。”

杨浩在她翘臀上拍了一巴掌，笑道：“你不快活吗？刚刚儿的谁大呼小叫地嚷嚷自己要死了要死了？”

“去你的。”焰焰大羞，在他胸口也拍了一记，杨浩揽住她，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说道：“师傅来去匆匆，只教了这些心法，不是女孩儿家练的嘛。唔……等有机会，我去向师傅请教请教，要不然怕伤了你的身子，总是不能尽兴，真的是……”

“哼！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自己！“焰焰娇嗔地又咬了他一口，身子往上挪了挪，与他并肩躺着，两只小腿缠住了他的腿，微晕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静静地享受着两人时光，目光如水一般流泻，彼此的呼吸吐纳渐渐融为一体。

许久许久，他才轻轻问道：“每日拢清帐目，累不累？”

焰焰睡眼朦脆地靠在他怀里，含糊地道：“娃娃协理田亩、畜牧，妙妙协理店铺、行商，我只负责协理民政，兼顾帐簿的核查，不算很忙的。”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来，迟疑道：“不过……我们这样……好么？其实范思棋、林朋羽、徐铉、萧俨他们打理民政工商十分的尽责，核查到现在，一星半点儿差迟我都没有发现，俗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让自己的女人插手这些事，这样是不是显得太不信任他们了？范思棋、林朋羽他们还没什么，我看……徐铉、萧俨他们几个人很不以为然的模样呢。”

杨浩无所谓地道：“习惯成自然，他们现在看不顺眼，等他们习惯了就好了。我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要你们来带头，改变他们从江南带来的习气。”

杨浩仰起脸来，看着帐顶，说道：“西北的妇人，经商、作工、放牧、甚至骑马射箭上战场，样样都做得来，比起中原女子，本来就有很大的权利，西北地方的百姓早就习惯了的。就是上三代迁居于此的汉人部落，也早习惯了，看不顺眼的，并不算多，这个规矩，我不能去迁就他们，得让他们习惯塞北、西域的民俗。焰焰，西北不比中原，这里人口稀少，如果这也不许女人做，那也不许女人做，那这天就塌了一半了，谁去撑起来？”

那时就是中原女人的地位也远不及南宋之后直至明清那般每况愈下，就算中原，妇人的家庭地位也不低，在塞北和西域，妇人的话语权虽不及男人，比起中原还更胜一筹，焰焰想想，便点了点头：“嗯，这样的话，的确可以解决一部分地域广阔、人口不足的问题，你说怎样便怎样，反正人家是不会反对的。”

杨浩呵呵一笑，又道：“冬儿如今大腹便便，我可不敢轻易劳动她。不过已经让甜酒着手组建女兵了，等冬儿方便下来，女兵也要组建起来，除非生死存亡时刻，我不会让她们上战场，不过看守城池、维持秩序等等许多事，女兵是做得来的，而且她们不像男儿那般跋扈，心思也缜密的多……”

他还没说完，一提冬儿便勾起了焰焰的心事，焰焰爬上了他的身子，娇嗔地道：“你还说呢，姐姐都快生了，人家的肚皮还一点动静也没有，你偏心。”

杨浩啼笑皆非地道：“不是吧？这也怪我？你不生我有什么办法？”

“我不管，你是我男人，我不生，不找你找谁？我也要生个自己的小宝宝。”唐崭焰越说越兴奋，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一条发情的母狼：“我要你给我。”

杨浩吃惊地道：“不是吧？你……你还成么？”

“有什么不成的，你敢小觑了本姑娘。”唐焰焰的霸道劲儿又起来，伸手去拉杨浩：“不要扮死狗，起来。”

杨浩懒洋洋地把手垫到脑后，哼哼道：“本老爷才不上当，一会儿你求饶起来，老爷我又得裹上被子去搅扰娃娃、妙妙，这大冷的天儿，我才不想出去。”

焰焰讨好地道：“那……人家用你最喜欢的……”

“啥？”

焰焰吞吞吐吐地道：“说……就是你说的扮小狗……”

杨浩很优雅地摇头，焰焰咬了咬唇，又道：“那……那下回人家答应你……”她声音放低了些，附在杨浩耳边甜蜜地盅惑，杨浩眼睛一亮：“当真？”

焰焰没好气地打了他一巴掌：“就喜欢歪门邪道的东西，一说这个你就两眼贼亮。”

杨浩嘿嘿一笑，又道：“那你这回得……”一双贼兮兮的眼睛在焰焰诱人的红唇上微微一转，焰焰已经了然，她红着脸坐在那儿，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杨浩大喜，欢呼一声，掀开了被子，赤条条地跳下地去，便向墙角搁的漱洗架走去。

焰焰拢着瀑布似的长发，轻轻噬着薄唇，瞟着他细腰乍背的健美身影，眼波荡漾，直欲滴来……

※ ※ ※

天亮了，杨浩睁开眼睛，窗外沙沙的风雪声似乎也停了，低头看看，焰焰睡得正香，脸颊潮红，艳若海棠，唇角还带着甜蜜的笑意。他轻轻搬开八爪鱼般的焰焰，正想穿上衣服去院中练一趟吐纳拳脚和刀剑功夫，就听房门轻轻扣了几下，穆羽的声音小声响了起来：“大人，大人……”

杨浩急忙坐了起来，睡梦中的唐焰焰本能地伸开双臂，又抱向他的脖子，这一把搂了个空，不由醒了过来，睁眼一看，见杨浩正穿着衣裳，不禁嘟起嘴道：“天才蒙蒙亮嘛，起这么早。”她想起身帮杨浩着衣，只一挣扎，只觉浑身乏力，又躺了回去，气鼓鼓地对杨浩道：“都是你把人家折腾的，坏人。”

杨浩一边穿衣服，一边摇头叹道：“子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诚不我欺。”

焰焰瞪起杏眼嗔道：“你说什么？好，我告诉冬儿姐姐，还有娃娃、妙妙。”

杨浩着装已毕，到了床边笑盈盈地在她粉腮上一吻，笑道：“去吧，告诉她们，某个羞羞脸皮的小丫头自己不知节制，早上爬不起床，又埋怨她的官人，看她们笑不笑你。”

焰焰气得牙根痒痒，嚷嚷道：“我要离家出走，我要去雁门关外紫薇山寻访吕祖，学一身本事回来，制得你死死的。”

“固所愿，不敢请耳。”杨浩戴好护耳，隔着被子在她隆臀上赏了响亮的一记巴掌，轻笑道：“官人出去做事了，如果真的要去，记得打声招呼，官人给你备车。”

杨浩走出门去，只见穆羽一身戎装整齐，旁边站着姆依可，臂弯里搭着他的大氅，杨浩接过来系在身上，只见院中积雪盈尺，到处一片莹白，不由精神一振，问道：“什么事这般紧急？”

穆羽道：“大人，昨雪暴雪，压垮了许多处民居，还有些流浪百姓无处寄身，冻饿街头。一大早儿，范大人、林大人、徐大人、萧大人他们就分头巡视四城去了，让小的来请示大人，是否设些粥棚，赈济灾民？”

杨浩暗叫一声惭愧，他不曾做过这方面的事，思虑哪及这些人周详。杨浩忙道：“当然要，立即开官仓，在四城设八处粥棚，看其需要，再做增减，本官马上也去巡视一番，看看雪灾情形如何。”

杨浩带了侍卫，急急出了府门，街上大雪更厚，行不得马，他带着侍卫，一步步行在街头，心中忽想：“这大雪，对中原农牧民族来说，灾害还不严重，可对塞外民族来说，是与黑灾并列的白灾，可见其害何等之大。城中纵有些灾民也有限的很，倒是周边的一些部落，怕是难以维生了，我是否……”

他一路走一路想着心事，以他敏锐的六识，便未发觉路边几道阴冷的目光对他的盯视，两个穿皮袄戴皮护帽的大汉互相递个眼色，远远地缀着他，向长街尽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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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02章 新生

这一夜的雪着实够大，好在这个时代不像后世农产品经济那么发达，大多数人家都要储藏粮食、干菜，不需要从城外调拨运输，所以物价波动不大，也不存在组织运输、平抑市场价格方面的诸多问题，只需要清理积雪，保证城内通行，赈济贫穷百姓，以避免出现冻死饿死百姓的事情就成了。

徐铉和萧俨都是善于掌理政务的能臣，再加上范思棋、林朋羽等人共同行事，这些事他们足以料理得完美无暇，只不过像动用府库存粮开仓赈民这样的事，需要杨浩这位城主来亲自下令罢了。

杨浩在城中巡视了一番，见除雪的、救治灾民的、设粥棚赈粮的工作都已迅速展开，这才放下心来。待他赶到东城时，只见徐铉正指挥着人为棚户区百姓加固房屋，有几幢半塌不塌的建筑，正用大木撑起，进行抢修。

一见杨浩赶到，徐铉连忙迎上来，拱手道：“太尉。”

杨浩点点头，问道：“看样子倒塌了几间房舍？不曾重建之前，这些百姓都安顿在哪里？有饭吃吗？铺盖和冬衣可都准备了？”

徐铉道：“太尉放心，这些百姓已就近安置到了长庆寺，粮米和铺盖也都准备了，决不致饿死冻死百姓的。”

杨浩欣然点头，与他并肩而行，微笑着道：“大学士有经天纬地之才，让你迁就于这西域小城，做这县令知府任内的事，亏待了大人。”

徐铉道：“百姓无小事，能为百姓做些实事，徐某非常开心。倒是太尉军务繁忙，大清早的就来巡视全城，探问百姓，银州有太尉这样的一方父母，真是他们的福气呀。”

说到这儿，他忽想起去年江淮大水，许多百姓人家遭灾，可是国主却只顾吟诗作画，下棋礼佛，居然要等到宋国皇帝赵匡胤下令赈灾，这才开仓赈济灾民，且不说对自己的子民爱护不够，还把一个招揽民心的大好机会，用自己的库粮，却拱手奉送了赵匡胤，有那趁灾情大发国难财的本该严刑惩办，结果那些人都家有巨财，买通了宫中太监、僧人，在长命灯上做手脚，让佞崇佛道的国主误以为是天意，都在斋日给释放了，两相比较，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

徐铉和萧俨如今姓氏虽然未改，名字却都改了，以避朝廷耳目。杨浩得了银州，正在把银州与芦州以横山为依托进行贯通连接，此时他声名鹊起，四方豪杰、八面部落纷纷投奔，麾下聚集了大批人手，但有所长者俱都得到了提拔、安排了差使，所以倒也没人把他们和开封死于陇西郡公府的徐铉、萧俨联系起来。

杨浩亲自往长庆寺探望了受灾百姓，见他们果然得到了安顿，衣食无缺，这才放下心来，与徐铉在山门外道别，继续向前巡视。徐铉站在长庆寺山门外，微微的风，刮着门楣上的雪沫子，直往他的脖子里灌，他却浑若未觉，站在那儿望着杨浩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长巷尽头……

李煜要他跟随自己一起逃出汴京的时候，徐铉一刻也没有犹豫，他没有陈乔那样刚烈的性子，兵临城下时宁可以身殉国也不做降臣，可他对国主的忠心是勿庸质疑的。他不会主动求死，但是如果国主要往哪里去，他也不惜此身，愿随他赴汤蹈火，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随着李煜逃了。

在皇家菜园地里藏了一个半月，他们就必须得离开了。一来，那种地方不能长久地藏人，一个半月的时间，汴梁城的戒备已然松懈了下来，也有了机会离开。二来，马上就要进入秋收季节，皇家园林许多蔬菜都要入地窖储放，再藏下去难免要被人发现。

他们顺利地逃出了汴梁城，想不到马上就要进入西北地境时，却在绛县露了马脚，被人疑是夹带走私的商贩要他们接受盘查。以他们的身份，哪敢等着人家仔细斟验，当下只得落荒而逃，绛县的捕快和弓手一路追赶，匆忙逃避之时，国主被一个弓手一箭正中后心，当场取了性命。

徐铉的一腔热忱就此化作了一个泡影，如果国主活着，那么他们未必不能恢复李氏江山，可是李煜死了，以徐铉老道的政坛经验，已然知道江南李氏再也不能光复皇位了。李仲寓虽然也能起到号召江南旧部的作用，可是他没有李煜那样的威望和身份，一个从不曾掌握过皇权的曾经的太子，就算在杨浩的帮助下颠覆了赵家的统治，也只有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一个结果。

徐铉是唐中主李璟临终授命的顾命大臣，也是李煜一朝的重臣，如果李煜活着，不管是为了身后之名还是他一个读书人所秉持的忠义气节，他都要忠于李煜，而李煜死了，他对李仲寓这个乳口小儿却谈不上何等的忠心，他也需要为自己和家人做些考虑了。

毫无疑问，不管他愿不愿意，今后他都要仰仗杨浩，如果要他在杨浩和李仲寓之间做个选择，他更倾向于这个有兵有权、大有一方霸主气势的杨太尉做自己的主公。可是这番心意，他私下与密友萧俨也曾计议过，却始终没有最终下个决定，杨浩比起李仲寓，甚至比起国主来，都更像一个明君，可是……他如今不过是西北诸藩中的一人，他真有那样的气运，建立一个国家么？

痴痴站立良久，一阵风来袭入衣袍，徐铉机灵灵打了一个冷颤，这才叹息一声，率领自己的僚属往巷中赶去。

※ ※ ※

杨浩一路行去，前方忽现一处大宅，宅前门上只有“李府”两个大字，还有几名士兵在门前站岗，杨浩不由站住了脚步。这里住的就是小周后和李仲寓了，不过他们的身份属于最高的机密，只有杨浩身边几位重臣才知道，就连门口站岗的士兵也不知道府中的人真正身份。

银州李姓族人众多，李一德就是银州李氏大户，门口挂一块李府的招牌，再有几名士兵站岗，丝毫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如今徐铉和萧俨他已充分利用了他们的才能，成为自己帅府中主管民政的两位得力臂助，对西北民政的施政纲领，这两个人颇有独到见解，对他的主张又进行了充份的完善，杨浩只是提出了一个粗略的框架，经过他们详细的制定，已然迅速推行下去，成效显著。至于江南，他已派了人去利用现在的传言进行推波助澜，不过暂时李仲寓还派不上大用场。

他也没有想到李煜竟会死在路上，他知道李煜本来会死的，大概就在这一两年间，传说他是中了牵机之毒，痛楚哀嚎，许久方全身抽搐而死，死状惨不堪言，可是没想到自己费尽周折，只改变了他死亡的方式，终究没有救得他性命。

想起当日所见穿一身孝、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周后，杨浩暗暗叹了口气，如今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想起她娇怯怯、悲惨惨的模样，杨浩还是有些气馁，本想入府探望一番的，终于还是止住。他紧了紧大氅，扭头对穆羽低声道：“她们来自江南，不惯北方严寒，回头着人多送些薪炭上门，唔……还有水产。”

穆羽答应一声，杨浩便折身向回走，刚刚走出几步，一辆炭车忽然从岔路上疾冲过来，车上的车夫大呼小叫，张皇失措。这条路已经在兵士和巷子两旁的百姓、店铺伙计们打扫下除去了积雪，地上只留薄薄一层，反而更显湿滑，看那惊马的模样，现在想刹也刹不住了。

“大人快闪开！”穆羽一个箭步蹿到杨浩身前，怒喝道：“谁家的惊马，伤了我家大人，要你……”

因那惊马一来，杨浩很自然地便避往路旁，这一来前后保护的侍卫警戒的队形便也一乱，露出几个空档，路旁穿着大羊皮袄正在奋力堆着积雪的百姓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射出凛凛的凶芒，向杨浩猛扑过来。这时推着独轮小车贩枣的一个小商贩也突然掀了车子，从里边抓出两把铜锏来，有人挥舞着铁锹，又有人从扫把中抽出利剑，所有的人都奋不顾身，目标只有一个：杨浩！

事出突然，刺客的身手又高明，就算及时警醒，侍卫们也来不及抢上前来护卫，再加上地面湿滑，侍卫们穿的又是皮靴，速度更是一慢，这刹那功夫，一把大扫帚已扎向杨浩的面门，一柄寒光闪闪的铁锹斜斜削向他的颈子，同时一柄利剑搠向他的小腹。

杨浩急急一闪身，腰中剑便铿然出鞘，剑光如电般一闪，那把铁锹的硬揪木长把便被削为两断，剑势丝毫不停，顺势向下一划，与那柄利剑铿地交击一声，崩出一串火花，杨浩手中的剑浑然无恙，那刺客手中的剑已出现豆粒大的一个豁口。

与此同时，杨浩急急仰身，那把扫帚贴着他的面门划了过去，杨浩飞起一脚，大皮靴便踹在了那刺客胸腹之间，将他整个人都踹飞了出去，挡住了几个刺客疾扑的路线。

杨浩的青霜剑自从断于江南秦淮河上之后，用的一直都是普通的佩剑，可是此刻他腰间这柄剑却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若非如此，他也不敢笃定自己就能一剑削断铁锹，磕开对方的利剑，同时化解两面危机了。

这柄剑叫紫电，紫电青霜，雌雄双剑。紫电为雄，青霜分雌，两把剑分别给了折家两个女儿折子悦、折子渝。

两人的名字分别取得是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携子之手，与子俏老之意。至于折赛花这个名字，那是后人杜撰了，事实上她们这出嫁前的闺名，嫁人后根本不会公诸与众，府志中也只载其为折氏，不会记载她的名字。

当初折家大姐折子悦成亲时，这柄紫电剑便做了嫁妆随她到了夫家，折子渝肯将青霜剑送给杨浩，她当时的心意自然也是不言而喻，不料那柄剑却折于江南，从此世上只有紫电而无青霜了。折家大姐嫁了杨继业，在家相夫教子，不复少女时候时常出门，便把这柄锋利无匹的紫电剑给了丈夫，当作他的护身宝剑。

杨浩有心劝降杨继业，可他费尽心机，果然无法劝得这位忠臣弃汉国刘氏而辅佐自己，杨浩无奈，只得故示大方，放他父子离去。杨继业虽不肯弃主求荣，却也感于杨浩对自己的器重和礼遇，见他劝降不成，竟慷慨地释自己归去，对杨浩的高风亮节也大感钦佩。

两个人是识英雄，重英雄，惺惺相惜，临别之际，杨继业便将自己这柄随身宝剑赠给了杨浩，算是答谢他义释自己父子离去的一番情义。杨浩其实并不死心，自然不肯就此切断与他的联系，又得知这宝剑来历，想着有朝一日说不定可以用这紫电剑让子渝那只骄傲的小天鹅乖乖就范，于是便不加推辞地接受下来，想不到今日却派上了大用场。

那几名刺客没想到杨浩手中利器如此厉害，本来势在必得的一击落空，立即联手再攻，外围一个使铁铲的大汉和那使双手锏的刺客拼命阻挡杨浩的侍卫，另外三人则挺起兵刃，不予杨浩丝毫喘息之机。

穆羽一刀斩断那飞跌过来的刺客脖子，举刀疾扑过来，生恐杨浩有个意外，杨浩一抖手腕，手中剑鞘电一般弹出，打向那个持着半截铁锹把的刺客面门，手中剑则如电光乍现，飞快地迎向另两名刺客手中的兵器，一左一右两道剑光几乎不分先后地撞上他们的兵刃，在磕开他们兵刃的刹那，剑光便扶摇而起，刺向一人咽喉。

街上行人不多，这些行人都惊慌地站在远处看着，其中一个佝偻着腰的白胡子老汉脚下一滑，正欲欺身近前，忽见杨浩单手擎剑，另一手剑指在背后一晃，目光不由一闪，急急地又站住了脚步，前扑的身影很自然地变成了前跌，踉跄了一步又稳稳地站住，在旁人看来就好象这老头儿被看热闹的人挤了一下，因为脚下发滑险些跌了一跤，没有丝毫异样。

穆羽等侍卫们发疯一般地向杨浩身前靠近，一口口弯刀犹如狂飙，啸声劲厉，在几柄刀夹攻之下，一个刺客被拦腰砍断，另两个刺客一个被朵去右手，一个被砍断了脖子。那断了手的刺客惨叫着打旋跌开，身子还未落地，便被一个侍卫一刀捅进了后心。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六个刺客死了四个，侍卫们虽是人多势众，也倒下了七八个人，虽无性命之忧，却也俱都带伤，此时围攻杨浩的只剩下两个人，眼见情势不妙，二人呼啸一声，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急急蹿向巷弄之中，身法快逾追风。

杨浩抬腿一踢，那铁揪头便飞了起来，带着凄厉的啸声追向逃往左边小巷的那个刺客。那刺客听到身后动静，想也不想挥剑便挡，不想背后飞来的东西既不是利箭也不是投矛，而是飞旋而至的铁锹头，锋利宛如利斧的铁锹头化作一团虚影，呼啸着旋转而至，哪是一柄剑挡得住的，只听“嚓”的一声，剑断，“噗”的一声，人头飞起，无头的尸身又狂奔出两丈多远，卟嗵一声滑倒在地，贴着雪地又蹿出七八米远。

穆羽带着人要往右边巷中那人追去，杨浩还剑入鞘，淡淡地道：“刺客轻身功夫极好，不用追了，全城戒备，追查凶手……”

他说着，回头向不远处的人群看了一眼，那个白须老者已不见了踪影，杨浩不由轻轻一笑……

※ ※ ※

“浩哥哥，你没受伤吧？”

杨浩刚一回府，只已得着讯儿的冬儿、焰焰、娃娃、妙妙便紧张地迎了上来。杨浩一看冬儿大腹便便的样子，真比冬儿还要紧张，赶紧抢上去从妙妙手里接过她的手臂，担心地道：“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几个胆大包天的小蟊贼罢了，你怎可出来走动，眼看分娩在即，要是滑上一下，动了胎气可怎么得了。”

冬儿上下仔细看他，见他果然不曾受一点伤，这才放下心来，她甜甜一笑，柔声道：“我哪有那般娇气的，再说娃娃和妙妙小心着呢，这地面扫得也干净。”

杨浩道：“小心无大错，总之，安全第一，再不娇气这段时间也不许再到院中走动了。娃娃、妙妙，你们看紧了她。”

杨浩一边说，一边扶着冬儿回了花厅，一家人坐下，反正也没有外人，杨浩便老实不客气地摸上了冬儿的肚子。

“看看，看看，我就说吧，你不害怕，孩子还怕呢，这么大冷的天儿，别冻着了他，嚯，他在里边打拳抗议呢。”

冬儿比较显怀，腹部高高隆起，杨浩小心地抚着她的肚子，里边的小家伙果然不安份，正在拳打脚踢，杨浩的手按上去，也不知是小手还是小脚，在里边很有力地搪着肚皮，杨浩要是轻轻按一下做为回应，他在里边就闹得更加欢实，紧跟着杨浩的动作动弹起来，杨浩不禁失笑道：“这小家伙，一看就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儿，可不像他娘一般文静。”

焰焰和娃娃、妙妙看了自家官人那股子小心劲儿，都眼热的很，巴不得自己换了冬儿坐在那里，可是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不禁暗自泄气，三个小美女互相瞄了一眼，心照不宣，暗暗告诫自己：趁着冬儿有孕，冬天公务又不繁忙，这些天一定得使出浑身解数，让官人常往自己房中走动，教他鞠躬尽瘁、辛苦耕耘，总要让他杨家的种儿在自己肚里生根发芽那才安心。

“快过大年了，得嘱咐府上的人，今年帅府里不得使用爆竹。”

杨浩说着，又弯下腰去，把耳朵贴在冬儿的肚子上，听着里边健康有力的心跳声，杨浩忽地心中一动：“冬儿生孕比萧绰晚呐，冬儿还有大半个月就该生了，那萧绰……现在应该已经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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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03章 生来就是天子

辽国上京，大内，月华宫。

一群群内侍宫人进进出出，行色十分匆忙。穿红袄戴络缨狐尾帽的女兵们手按刀柄，戒备森严。北院宰相室昉、萧氏族中年纪最长的老爷子萧鼎带着几位萧绰的长辈至亲、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耶律皇族的老王爷在月华宫前殿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踱来踱去，各怀心思。

月华宫里，有一位十九岁的女子，马上就要诞下孩儿，搁在旁人家，这不过是一家一姓的紧要之事，而搁在皇家，却是举国关注的大事。

先帝已经死了，契丹已经半年多没有皇帝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照理说，压根就不该等着皇后娘娘诞生皇子，这件事变数太大，为了皇权的稳定，早该另立新君了，但是萧绰凭着她的铁腕手腕、朝中心腹重臣的支持、萧家的支持，硬是抗住了皇族的重重压力，坚持到了今天。

今天，这个即将呱呱落地的婴儿如果是个男婴，那么契丹将马上诞生一位新皇帝，皇后娘娘将晋升为太后，在皇帝成年之前代为掌管朝政，朝廷政局将不会发生什么改变，如果是个女婴，那么马上就得议立新君，就得重新进行权力分配。

兹事体大，谁不关心？满朝文武都到了大殿等候消息，宫卫军已将皇城团团围住，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而诸皇族、大族的族帐军、五京乡军等都在秘密进行调动，以防不测的发生，整个契丹潜流涌动，只有那些对此严重事态一无所知的寻常百姓还在兴致勃勃地逛大街，购买年货，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和随之将之的元宵放偷日。

“哇……哇……哇……”

一阵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自后殿中传出，萧鼎老爷子、室昉老爷子连着耶律家的几个白胡子老头儿都挤到了后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有那沉不住气的，已大声叫了起来：“快，快说一声，是男孩儿还是女孩？”

殿中热气腾腾，萧绰满头大汗地躺在榻上，稳婆和女医急急忙忙在做着善后，巫师仍在屏风前面抽疯似地蹦着、跳着，在紧密的羯鼓声折腾的一身大汗。热水、干净的棉布、银剪刀，以及补充元气的清炖参鸡汤……宫女们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有些手忙脚乱的感觉。

萧绰已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神志有些恍惚，孩子的啼哭声听起来也是忽远忽近，她被人半扶起来，一碗参汤递到了嘴边，萧绰用力推开，吃力地问道：“我……我儿……是男……是女？”

一个稳婆眉开眼笑地道：“娘娘大喜，娘娘生的是一位龙子，是一位龙子，好结实，白白胖胖的……”

“抱……抱来我看。”

孩子身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洗干净，就被净布裹了呈到萧绰的面前，萧绰亲眼看了确是一个儿子，这才松了口气，欢喜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做了个不引人注意的手势，殿角的女卫首领暗暗松了口气，悄然退了出去。

一碗参汤下肚，又过了一阵儿，一个小小的人儿被送到了她的榻边，萧绰扭过头，看着那已陷入甜美梦乡的小家伙，粉嘟嘟的脸蛋儿，胖胖的双下巴，闭着眼睛睡的正香，两只小手时不时的还要扎撒开来，似要抱住什么东西，然后慢慢的又落回脑袋旁边，双手抱头，睡的憨得可爱。

萧绰唇边绽开一丝甜蜜的微笑，看着那小小的拳头，时张时合，小小的手指看着细细的，好象透明的一般，初为人母的萧绰看着竟不敢去碰触一下，好象一碰就碰折了它，过了好半天，她才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娃娃的掌心，小娃儿立刻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再也不撒开。

“小冤家，今天你可折腾死娘了……”

萧绰喃喃地说着，凑过去轻轻贴了贴儿子那比新剥鸡蛋还要光滑、新鲜的豆腐还要娇嫩柔软的脸颊，甜蜜、温馨、满足的感觉充臆了她的心胸，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这小冤家的爹不在眼前。她把自己的儿子抱在胸前，这时何尝不希望她的男人也能把她抱在胸前，似这般轻轻絮语……

※ ※ ※

银州白虎节堂侧衙。

一个白发老者拱手道：“太尉，老汉一路追踪，已查得明白，那刺客来自党项明堂部落，是受该部酋首李继法所命。”

“明堂川李继法？”

杨浩立即走到他特制的大沙盘前面，这副沙盘是整个河西陇右地区的山川地理图，山川、河流、草原、沙漠、城池俱都十分详尽，不同势力派系控制的地区上边还插着分别代表其势力颜色的小旗，小旗上面又标明他们的族帐、人马，是目前整个西域最详尽的一份地图，动用了“飞羽”、“随风”、“继嗣堂“三方面间谍势力才绘制完成的，有这副地图在，许多骁勇善战却目不识丁的将领也能把整个西域形势了然于胸。

丁承宗也推着代步的木轮车到了沙盘前，盯着银州更北方那处土黄色的小旗，徐徐说道：“李继法，是李光俨的亲侄儿，今年二十有八，李继迁死后，银州诸雄争位，夏州李光睿立了李光霁为银州防御，李继法失宠，对夏州不无怨言。

我们本来以为，李继法会因此失却对李光睿的忠心，而且凭他在明堂川的势力，也构不成对我银州的威胁，再加上目前太尉打的是驱逐庆王复我国土的旗号，还需要宋国这面招牌撑门面，李继法名义上也是宋臣，所以没有打他的主意。不成想，他倒想刺杀太尉了。”

说起周围形势，丁承宗如数家珍，杨浩要总揽全局，做将将之人，对于诸多细节都交给手下人去做，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做个事必躬亲的主帅，对这方面的情报自知不如丁承宗了解，便又问道：“明堂川有多少人马？如果我倾力一攻，又是出其不意的话，能否一举攻克？”

丁承宗道：“那里更偏向北方，农耕者少，畜牧者多，有族帐一万四千余户，七万多人口，不过大多散居各处放牧为生，他们没有足够的粮草养活那么多城市百姓，所以集中居住在双龙城的百姓有限，常驻精锐兵马不足五千，那座城虽是建于双龙岭上，却残破不堪，不值一守。如果咱们能出其不意挥军一击，李继法必败。

不过麻烦的是两点，第一，李继法家当有限，敌得过就敌，敌不过就弃城而走，他本以游牧为主，一旦逃去四面八方皆可逃逸，追无可追，我们一走，他又可回来，如果不能聚而歼之，则顶多伤他些皮毛，劳师远征，得不偿失。另一方面，李氏还不曾主动对我们用兵，我们也没有李继法刺杀太尉的证据，如果贸然挑起事端，恐在道义上陷于不利的一面。”

杨浩冷冷一笑，在沙盘上点了点，淡淡地道：“有些人是属驴子的，赶着不走，打着倒退，你想与人为善是行不通的，在这个强者称王的地方，有恩也得有威，恩威并抚，才能让人心服口报。你没有强横的手段，保证一有机会，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反起来比谁都快。在西北，就得做狼王，做狼王，岂能不露露你的尖牙利爪！”

丁承宗微笑起来，欣赏地看了眼自己兄弟，颌首道：“好，既然太尉有意打一打，那我马上去召集幕僚，研究一下由谁出战、调动多少人马、何时出战，有了详细计划，再呈报太尉批准。李继法手下有一大将，名叫张浦，此人是个汉人，有勇有谋，银州人，素得李光俨器重，李光俨死后，李光霁继位，大肆任用私人，张浦在他手下不得志，便投奔了李继法，李继法是个粗人，不足为虑，倒是此人有些计谋，要想出其不意，一举歼灭明堂川之敌，需要仔细筹谋一番。”

杨浩点点头，又道：“还有，哪些部落遭了白灾，部落中的粮食无以为继的，要早些派人输运粮草过去，不服的要打一打，肯归顺的，我们也要一视同仁，予以照顾。”

丁承宗点头道：“我知道了，下官告退。”

这些事，杨浩并未瞒着那老者，这老者是竹韵的父亲，姓古名大吉，也算是一个江湖异人了。他虽是继嗣堂的人，不过杨浩现在与继嗣堂正在蜜月期，一些有时效限制的机密，也就无须对继嗣堂的人有所隐瞒。

丁承宗离开后，杨浩才转向古大吉，含笑一揖道：“有劳老人家了，这番奔波，实在辛苦了，请古老丈在银州歇息些时日，待计议已定，说不定还有劳动老丈出手的事情。”

古大吉见他堂堂宰相般的人物，对自己如此礼敬，不禁受宠若惊，连忙摇手道：“太尉客气了，客气了，老汉可当不起太尉一揖，有什么事情，太尉尽管吩咐便是。”

杨浩呵呵一笑道：“好，老丈先去休息吧。”

古大吉答应一声，转身欲走，忽然又犹豫了一下，讪讪地笑道：“能为太尉效力，老汉是毫无怨言的，不过……老不以筋骨为能，老汉如今的身手比起壮年时候可是差了许多，别的老汉不怕，就怕万一有个闪失，会落了太尉的大事。

小女竹韵，尽得老汉真传，为人也算乖巧伶俐，如果太尉不嫌弃，可以把她收在身边听用，一定对太尉有所助益的。”

杨浩一呆，慢慢露出笑容道：“喔……竹韵姑娘机敏聪慧，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本官一向是器重的。她如今正在芦州那边训练‘飞羽’，等那边空闲下来，本官会把她调回来听用的。”

古大吉一听满脸的褶皱都欢喜地展开了来，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唔……那老汉告辞了，告辞了。”

古大吉迈开大步，欢欢喜喜地走了出去，杨浩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哑然一笑。

古大吉是个武术高手，说他是江湖异人也不为过，不过从武艺上来说，他固然算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可是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供继嗣堂驱策奔走的下人罢了。一个真正超脱世外的人，是指他的心胸志气，如果这一点到了境界，哪怕他手无缚鸡之力，也能笑傲王侯。反之，一个世俗之人，有家庭、有子民，为了红尘俗世无尽的繁杂操心，就算他武功盖世，还是一个世俗之人，要对权力和财富低头。

如今乱世，武人的地位并不算低，但也绝对算不上高，武侠小说里可以傲视一切的武林高手是不存在的，真正的武术高手全都货卖帝王家去了，就算扶摇子陈抟那样真正把心性修炼得无视红尘诱惑的世外高人，早几年还不是与赵官家有所接触，倚赖帝王权力，成就了自己超脱的地位，古大吉又何能免俗呢。

为人父的，谁希望自己的女儿整天刀剑不离身，做些刀头舔血的亡命生涯？在古大吉心中，女儿如果能成为像自己这样年轻有为的一方豪雄的侍妾，已是攀了高枝，得了个求之不得的好出身了吧？

杨浩对古大吉的用心并没有什么鄙夷，反而生出许多感慨。把竹韵调回芦州，固然是希望她能帮助自己训练“飞羽”，希望有朝一日这支秘谍队伍脱胎换骨变成凤凰，其实他也自有一番良苦用心。竹韵对壁宿的好感他看得出来，他也希望竹韵这个好姑娘能融化壁宿那颗冰封的心，不要让他把自己永远封闭在仇恨的深渊里。

可是二人之间迄今为止还毫无进展，静水月的死，对壁宿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他对水月用情如此之深，或许……只有赵光义死掉，才能解开他这个心结吧？

※ ※ ※

冰天雪地的莽莽荒原上，大队人马往返冲锋，人喊马嘶，声势震天，却又随着旗号鼓乐的指挥，乱中有静，有条不紊。

现代考量一支部队的战斗力，除了防御方面，主要是从机动力、火力和通讯能力几方面来评定的，而冷兵器时代也大抵相当。从防御力上来讲，一支冲锋陷阵的部队，不着甲弱于着甲，着皮甲弱于着铁甲，而着铁甲中鳞甲又弱于板甲。但是几者之中，板甲的制造成本明显是最高的。

现在的周边民族已经不比汉朝时候的匈奴了，那时的匈奴军队使用的箭矢大部分还是用兽骨磨成的，而现在的少数民族已经掌握了相当高超的锻造冶炼技术，尤其是从西域阿拉伯民族传来一些更加先进的锻冶技术，甚至超越了中原汉族。那么想要尽量减少己方的伤亡，就必须在战甲上下些苦功了。

杨浩拥有自己的铁矿，煤矿也是现成的，两相结合，再辅以继嗣堂提供的财力、自称是珠宝商人的大食国军火商人伊本·艾比·塔利卜提供的高超的锻造冶炼技术、一品堂李兴的兵器制造技巧，兼收并蓄之下，不止是他的精锐部队人人配备了护住要害的铁盔、板式胸甲，而且在远近进攻武器上也远远超出了对手一截。

至于机动力，杨浩并不较对手高明太多，能偷运过来的大食宝马有限，能提供的马匹消耗也有限，而且它们远程冲锋速度远胜于蒙古马，但是长途奔袭能力却要差了一点，也不需要配备大多。不过在杨浩控制区域内，要得到足够的马匹并不为难。

自从发明了马镫，骑兵就是战斗部队中的王者，它的机动力是步兵的数十倍，虽说正面对抗中步兵如果指挥得宜，未必就会吃亏，甚至骑兵的伤损还要甚于步军，可是骑兵的速度却是步军的数十倍，骑兵败了可以逃走避免损失，而步兵败了就一定溃亡，两者根本不在一个起跑线上。

本来中原步兵对付骑兵最得力的武器是弓，这也是宋军配备弓手比例最多的原因，可杨浩所部大量装备了一品弓，这种弓与其说是弓，不如说是弩，弓射程短，不易瞄准，连射十余次就会感到极度疲倦，而弩却远甚于它。杨浩曾经惊叹于电影《英雄》中万弩齐发的恐怖场面，当他亲眼见识到了一品弓的威力，他开始意识到这种场面并非不可实现，他如今也能做得到了。

他手下的兵本来就擅长骑射，甚至无需专门的训练，这样的士兵自然识得一品弓的厉害，当他们初次拿到一品弓并进行演练之后，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强大，士气之锐，无以伦比。

方才的这场作战演习，在传统的西域民族惯常的冲锋、破阵、剿敌战术演练上，还加上了杨浩提议的一种新的战术：拿破仑战术。杨浩当然没有给它取这个名字，但他用的就是拿破仑战术，在大集团决战的情形下，以精锐骑兵对敌方进行挤压，迫使其阵型收缩变密，然后以一品弓、骆驼承载的旋风炮进行远程打击，在造成对方阵形极度混乱之后，重骑兵破阵，陌刀手扫荡，步兵主力清扫整个战场。

木恩、木魁等人虽是目不识丁，却通晓具体的战术，杨浩这种战术经过他们的演练，已烂熟于心，对于这种战术将发挥何等威力，他们也心知肚明。如果说他们服从杨浩，只是因为杨浩的少主身份和他将将的仁义风范，从这一刻起，他们却真的是对他由衷地产生了一种敬畏。

杨浩站在阵前，亲眼见到士卒的配合演练，将这种战术诠释的完美无暇，心中也十分欢喜，不过他却不知道他偷师于拿破仑的这门战术，实际上却是拿破仑偷师于永乐大帝的。永乐大帝就是用三千营的精锐骑兵挤压蒙古骑兵的阵形，再使神机营在正面使用三段击的战术，用火器进行倾泻性打击而五扫漠北，无往而不胜的。

骑兵已率先撤离了演武场，现在是配合作战的步兵队伍退下，他们都打了梆腿，这个小玩意的发明，使他们的速度也提高了许多，长途行军中小腿肌肉也不易拉伤。杨浩端坐马上，待步兵方阵也退出了演武场，转首对木恩笑道：“好，我本以为，你们几人作战虽然勇敢，可惜目不识丁，训练士卒未必在行，想不到你们不止是一员猛将，而且是一员良将，哈哈，这支军队被你们操练的十分出色。小六和铁牛正在芦州练兵，回头你们派几个已精擅这种战术的将领回去，对他们指点一番。”

木恩和木魁得他赞赏，满面红光，二人连声应是，杨浩正欲拨马回城，远方忽有一骑箭一般飞来。那人穿一身白，胯下一匹红马，背后一件大红的披风，策马飞驰在那雪原上，就像一朵红云正飘飞而至，杨浩不禁勒住了坐骑，惊咦了一声。

※ ※ ※

片刻功夫，那匹飞马已奔到杨浩再前，马上的骑士猛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声长嘶，几大团鼻息喷吐的白雾在杨浩面前消散。

“玉落，你怎么来了？”杨浩看清那马上的骑士，不禁笑道。

马上的骑士一身白色劲装，小蛮腰儿扎得紧紧的，肋下一口宝剑，红披风刚刚飘落，英姿飒爽，俊俏不凡，正是丁玉落。

丁玉落却不叫二哥，她在马上向杨浩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气鼓鼓地道：“大元帅今日观三军演武操练，何以不召我女兵营习练一番？末将不服。”

杨浩与木恩木魁柯镇恶等将相顾愕然，随即哈哈大笑，说道：“啊，不错，不错，我倒忘了麾下还有一支女兵，嗯……是我的错，今日再去调女兵来，怕来不及了，这样吧，等下次……”

丁玉落得意地一笑，蛾眉一扬道：“就知道大元帅会这么说，既然大元帅无意不检阅我女兵队伍就好，我们的人已经来了，大元帅现在可以检阅了么？”

杨浩又是一呆，失笑道：“好吧，既然来了，那本帅就看看，你们的人马在哪儿。”

丁玉落大喜，反手取弓抽箭，一枝鸣镝射出去，目标正是左侧一处高坡。箭鸣声消逝在远方，那处高坡上突然涌动出一条红线，红线迅速变成了一片红色的巨浪，号角呜呜响起，人如虎、马如龙，一队队披挂整齐的女兵队伍汹涌而至。

杨浩本没打算让她们上阵厮杀，只希望她们在稳固后方以及守城方面发挥些作用，所以没有给她们配备造价较高的板式胸甲，这些女兵俱都穿着轻便的牛皮铠甲，外罩红色生丝披风，头盔上火红的盔缨飞舞着，像一片红色的巨浪从高坡上扑下来，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上蔚为壮观。

如今冬儿分娩在即，还不曾亲自领军，女兵由穆青漩、丁玉落、甜酒三人为副将统领，看这阵形整支队伍被她们操练的也是不俗。由她们这么多人马隐于高坡之后，却不曾发出一点声息引起杨浩关注就可见一斑。

“哇，女兵啊！”

“嗨，那个，看那个，那个漂亮。”

“哪个啊？”

“哎呀哎呀，那个姑娘美得……”

惊呼声此起彼落，一片骚动。杨浩端坐不动，面无表情，只拿眼角轻轻捎了眼自己这一方阵形大乱的人马，方才还是军容严整的英武之师，如同一道铜墙铁壁，再看现在……真没出息，不过……还真好看。那么多女人一齐喊杀，声音脆得……嗯，还真挺好听，杨浩的眼睛也不禁轻轻弯了起来。

丁玉落已策马归队，三支骑兵队伍，共计三千人，迅速摆成楔形阵，由三位副将号令着。

北方和西域女子虽擅骑射，不过很少上阵作战，更难得见到这么多服装整齐划一的女兵同时出现，那些士兵头一回见到，自然大呼小叫，蔚为奇观，

号角声起，一队女兵如红莲初绽，波分浪涌一般冲出来，人数大约在三百人上下，表演起冲锋、破阵、劈杀的功夫来，一个个身姿矫健、英姿飒爽。紧接着另一队三百人冲出来，做试探性攻击，又迅速抽身绕向前敌侧翼，抽箭搭弦，试作骑射。

凭心而论，她们的功夫绝不是花架子，不过比起男兵来，其杀伤力肯定是弱了一大截，不过近身肉搏她们虽差了些，如果游骑作战，差距也不是极大，如果兵力真的十分吃紧的时候，还是能发挥相当大的作用的，这还是杨浩并未着意地对她们进行训练，武器装备也逊色一筹的结果，能有这样的效果已是难能可贵之极了。

杨浩喃喃自语道：“真没看出来，这些女兵打起来还似模似样的呀。”

柯镇恶得意地笑道：“她们是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子自愿募集当兵，每月只训练十天，发放一定的口粮充作军饷，许多女子都踊跃报名，西域女子本擅骑射，稍加训练也就成了。”

“每月只训练十天么？”

杨浩听了暗暗点头，装备不如人，又无人施予特别的战术指导，每月训练时间又少，女子为军果然也是不凡，难怪当年大唐公主李秀宁领一支娘子军就能驰骋关中，声名鹊起。

柯镇恶又道：“现在消息传开，已有更多的女子想要入伍，只不过如今正是严冬天气，恐怕开了春她们才会来了，这些女子们也是自幼习练骑射功夫，只要再对她们进行军法军纪和行伍号令的操练，使她们明白金鼓号角、旗号烟火的意义，能令行禁止，进退有序，战力就已大有可观了。”

杨浩点头道：“嗯，不过女兵须得经由自愿，不可强拉壮丁，她们的父母也须同意才成，许了夫家的，如果夫家不允许，也要退回去，免生许多纠葛。”

柯镇恶笑道：“太尉尽管放心，青漩和大小姐、甜酒她们岂会干出迫人入伍的事来，入了伍有兵粮拿，家中赋税也有减少，穷苦人家大多都很愿意的。”

这边说着话，三队女兵已全部投入了战斗，旌旗猎猎，马嘶阵阵。白雪皑皑的荒原上她们往复厮杀如同一团烈火般倏忽来去，协同配合十分默契。待鸣金声起，三军如潮水般退下，井然有序，交替掩护，完全按照实战标准，战法也是可圈可点，杨浩不禁频频点头。

三支女军收队回拢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马儿喷吐着一团团鼻息，那一个个身着红衣的女骑士端坐马上，在一团团白雾袅袅中更显清丽。片刻功夫，穆青漩、丁玉落、甜酒三人策骑同来，到了杨浩面前扳鞍下马，按军礼单膝跪地，齐声道：“三军操演完毕，请大帅示下。”

杨浩笑了笑道：“难为了你们，操练时日短，军械配备差，竟有这样的效果。告诉你们的士兵，本帅对她们……很满意。”

甜酒大喜，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飞身上马扬鞭而去，在三千女兵之前飞驰而过，大声传达着杨浩的训示，她嗓门奇大，再加上杨浩耳力又好，隐约也听得清楚，只听她时而汉语，时而羌语，时而契丹语，时而吐蕃语，说的应该都是同一番话，想来这些女兵来自不同部族，有些对其他部族的话并不是非常明白的。

甜酒每说一遍，女兵队伍中便会响起一阵欢呼声，杨浩却微微蹙起了眉：“语言不通，可就更谈不上其他的交流了，芦州的通译馆得尽快建立起来，召集各部族的博学者，将各族文化、典籍、诗词歌曲与佛教经典一同翻译过来，汉语在西域本已有相当的基础，就以此为通用语，在传播佛教经典的同时，让他们不知不觉间熟习汉语，做为共同交流的工具。”

甜酒将训示传达了三军，喜孜孜地赶回来，大声道：“大帅，甜酒已把您的话晓谕三军了。”

杨浩笑着点点头，突然又把脸一板，沉声道：“本帅下发全军的生丝衣料，是谁允许你们制成了披风的？嗯？”

“啊？”甜酒本以为杨浩还要赞美一番，不想却听到这番训斥，她揉了揉蒜头鼻子，便向丁玉落投去求救的目光，丁玉落见她和穆青漩都向自己望来，只好硬着头皮道：“回大帅，大家伙儿觉得……觉得做一件红披风，军容整齐，也有气势……”

杨浩打断她的话，肃然道：“不如说是女兵们都觉得这样够漂亮才对吧？”

丁玉落垂首不语了。杨浩沉声道：“我特意下发每个士兵一块生丝料子，是要你们做成衣衫穿在身上的，丝绸韧力极好，如被箭矢射中也不易穿破，这样一旦中箭，有这生丝衣料护体，可以尽快把箭头拔出来，不致创口过大，易于痊愈，下发衣料的时候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本帅不一定要让你们上战场，可是你们既能以一个士兵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训练，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舍本逐末？回去都把披风给我改了衣服，记住，身为主将，你们只有两个使命：一是打击敌人，二是保护自己。既然当了兵，就别拿自己当女人！”

丁玉落、穆青漩和甜酒被他训的没了脾气，只得乖乖应了声是，杨浩这才展颜笑道：“你们都起来吧，女兵能有今日这般威势，已是大出我的预料了。契丹上京宫卫军中，有一支侍卫亲军，名曰‘火凤’，冬儿曾做过这支侍卫亲军的统领，据说这支女兵，战力丝毫不逊于男子。等冬儿能上得马、提得剑的时候，本帅给你们更换一批准备，让她再好好训练一番，如果你们练的好，咱们的女兵也叫火凤，哈哈，与本帅的飞龙军那可是齐名了。”

丁玉落三人大喜，连忙拱手再礼，然后回归本阵，统领所部退出校武场。

※ ※ ※

杨浩对木恩、柯镇恶等人又交待一番，转身正欲离开，刚刚策马驰出几步，就见又有一骑飞来，到了近前急急禀道：“太尉，大夫人腹痛不已，恐是要生了。”

“什么？”杨浩一听吓了一跳，也来不及多问，打马就往城里飞奔，一队亲兵紧随不舍，蹄声如雷地去了。到了府前，杨浩飞身下马，抬腿就往里跑，慌慌张张地进了后院儿，一进月亮门就大叫起来：“冬儿在哪，冬儿在哪？可找了稳婆了，郎中呢，找几个医术好的郎中来以防万一，要记得烧热水，给冬儿炖些滋补的老参鸡汤来……”

杨浩一路叫一路跑进了花厅，这些事儿他都不知道想过多少遍了，匆忙之中顺口就说出来了，据然也没说错。他慌慌张张地跑进花厅，就见冬儿坐在榻上，怀里捧着个漆盘儿，里边盛着酸梅干儿正要往嘴里填，焰焰和娃娃、妙妙坐在她旁边，正瞪大一双杏眼，诧异地看着他。

杨浩摘下帽子，擦了把汗，四下张望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儿子呢？”

“啊？”冬儿的小嘴张成了O形，手里的酸梅干吧嗒一下掉回了盘子，娃娃忍不住“噗哧”一笑，掩口道：“老爷怎么说话没头没脑的，你的儿子，当然还在大娘的肚子里。”

杨浩长吁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亏我心急火燎地赶来，吓死我了。”

冬儿几女这时也明白过来，忍不住都笑起来，冬儿白了他一眼，嗔道：“谁要你整天派人盯着我的，只是肚子疼了一阵儿，现在早不痛了，我哪晓得竟有人去向你报信了。”

妙妙也笑道：“老爷勿需担心，我们都看顾着大娘呢，真要是生了，你个男人家，着急也使不上力呀。”

杨浩顺手抓起一杯不知道属于哪位娘子的残茶，咕咚咚地灌了下去，一抹嘴巴道：“大意不得，时常阵痛，那就是快生了，稳婆和郎中就请进府来时刻候着，以免到时匆忙。”

冬儿笑道：“奴家晓得了，这些事都有准备呢，浩哥哥不用这般紧张的。”嘴里这么说，眼见杨浩对自己的紧张，冬儿心中还是一阵甜蜜，大冷的天儿，见杨浩头上却是汗水淋漓，冬儿心中一阵不忍，便道：“劳动官人这般奔波，人家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我这里没事的，官人快去沐浴一下吧，府上的热水如今也是常备着的。”

“好好好。”眼见冬儿没事，杨浩放下心来，起身道：“我去沐浴一番，你好生地坐着。”

娃娃和妙妙眼波一闪，齐齐地下了地，莺声燕语地道：“奴家侍候老爷沐浴。”

说完不待杨浩答应，香风飘过，两个人已自杨浩身边闪过，袅袅娜娜地摇摆着身段赶去准备了。杨浩摇头一笑，随在她们后面出去了。

“这两只狐狸精，大白天的还想勾引他。”唐焰焰见了一肚子气，可她不比娃娃和妙妙，人家打一开始就是自居侍妾之位，这妾本就是本妻半奴的，要去伺候老爷沐浴天经地义，她可拉不下脸来。

眼珠转了两转，唐焰焰忽然卟哧一笑，冬儿诧异道：“焰儿妹妹笑甚么？”

唐焰焰笑道：“府上常备了热水，本来是准备姐姐生产时用的，没想到啊，咱们杨家的小公子还没用上，他爹倒先享用了一回，着实有趣，我看看去。”

唐焰焰说着已闪身下地，唤道：“小源，杏儿，窅娘，你们照料一下大娘。”

冬儿在身后摇头轻笑，几个小妮子打的什么主意，她岂有不知之理。虽然她个性腼腆，不曾参与过焰焰几人的荒唐之举，不过三人与官人大被同眠的风流韵事也没特意瞒着她，她也是知道的。女人嫁了人，就得生儿育女才能讨夫家的欢心，三个姐妹到现在肚子还没动静，她们不担心才怪，当然一有机会就缠着浩哥哥了。

冬儿虽与她们年岁相当，甚至比娃娃还小了些，但她天生的恬淡性情，颇有大妇风范，姐妹们这点小小心机，她也没往心里去，笑吟吟地拈起一块酸梅干放进嘴里，刚刚咀嚼两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官人总说不在乎生男生女，可他进门就问儿子在哪，焰焰也说杨家的小公子，夫君家族人丁稀少，所有的人都盼着我生个儿子，如果……这第一胎生个女儿可如何是好？”

这样一想，冬儿也不禁担起了心事……

※ ※ ※

这一天，辽国上京，停朝十余日的金殿上再度站满了文武百官，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皇后娘娘还未上殿，北面都林牙独孤五阳踮着脚儿往空落落的金座上看了看，悄悄往前凑了凑，小声问道：“娘娘怎么还不升殿呐？”

北院宰相室昉小声道：“内侍刚刚传来消息，说是皇子正在吃奶，呃……再等等吧。”

“喔……”独孤五阳捋了捋胡子，又慢慢退回了本队，这时，只见一位内侍太监大步走上殿来，往中间一站，高声宣道：“娘娘临朝……”

文武百官连忙挺直了腰杆儿，就见两名宫女打着一对羽扇，护着萧绰缓缓自殿后走了出来。

舞绰头戴九龙九凤冠，穿着明黄色的缂丝彩云金龙纹的女棉朝袍，披领和袖口俱是石青色绣龙纹，系八幅凤尾长裙，两个宫女自后拖着裙裾，朝袍之外又罩一件半身的银貂裘，缓缓登上御阶。

她那张不施脂粉的清水脸儿莹润嫩白，宝光流转，怀中抱着的一个黄色的襁褓，里边伸开一对小手，正抓着萧绰的衣襟，隐约还能听到他咿咿呀呀的叫声。许多人的目光都盯紧了那双小手，呼吸都屏了起来。

萧绰登上御阶，一双凤目缓缓一扫，那种风华绝代的气度迫得所有臣僚都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去。萧绰生育未久，体质尚虚，但是站在御阶之上，声音却清朗异常：“先帝驾崩，大位虚悬已半年有余矣。朕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然先帝虽逝，幸有一丝骨血得以遗腹，朕得众爱卿激扬忠义，拯济颠危，社稷终有所依。先帝之崩，朕亦悲恸莫名，然自古有死，贤圣所同。寿天穷达，归于一概，亦何足深痛哉？唯祖宗洪基，重中之重，不可弃之也。幸赖祖宗庇佑，朕已诞下皇子……”

萧绰将手中襁褓缓缓举起，沉声道：“神器至重，天步方艰，今皇子既诞，宜令有司择日备法驾奉迎即皇帝位，宗社稷再安，纪纲常而振。致理保邦，君临万国。”

萧绰说完缓视群臣，见无人敢予反对，冷峻的颜色微微缓和了些，沉声又道：“昔周公匡辅成王，霍氏拥育孝昭，义存前典，功冠二代，岂非忠臣之道乎？凡此公卿，时之望也，敬听顾命，任托付之重，同心断金，以谋王室。

室昉、郭袭、耶律斜轸、耶律休哥，皆国之干臣，虽事有内外，其志一也。愿为顾命，望诸卿臂若唇齿，表里相资，戳力一心，保佑冲幼，固我祖宗江山，使先帝之灵宁于九天之上，特谕！”

“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齐齐跪例，高呼万岁，殿上殿下，宫内宫外，所有侍卫、内侍、宫人尽皆匍匐于地，山呼之声震荡于宫阙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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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04章 又到放偷日

今天又是放偷日。

去年今日，江南宋使遇刺，塞北庆主谋反，匆匆一年过去，塞北江南都换了人间，而这个放偷日，银州也换了一位新主人：杨浩。

这一天，银州城百姓呼朋唤友，嬉戏街头，赏花灯、猜字谜，逛坊市，看杂耍，到处都是一片欢笑声。百姓们是很容易满足的，又得了这么一位仁主，这个元宵节他们自然开心。

而这一晚杨浩却没有带着家眷与民同乐，因为这一夭，恰是他决定出兵攻打明堂川李继法的日子。盛大的节日，是防卫最松懈的时候，所以也是兵家最喜欢选择做为偷袭的节日，李继法如今虽还不知他露了马脚，但他心中有鬼，双龙城在这样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必然会加强戒备，所以杨浩反其道而行之，他不是选择这一天偷袭，而是选择这一天出兵，元宵佳节狂欢三天，这三天必然是明堂川双龙城戒备最森严的时候，三天之后，想必李继法会为自己的杯弓蛇影大大地松一口气，而杨浩的大军将于那个时候恰恰赶到。

白虎节堂内，杨浩一身戎装，肃然站在白虎下山图下，手扶帅案，大声喝道：“木恩、木魁。”

“末将在！”

杨浩抓起两支今箭，大声道：“本帅予你二人各轻骑三千，星夜上路，疾驰明堂川，我不要你们攻城掠寨，只要你们守住双龙岭西向、北向、东向的道路，避免李继法逃向大横水、地斤泽、黄洋萍，就是大功一件，尔等只须依令行事，多布陷坑、多布荆棘、只守不攻，切勿贪功贸进，予敌可趁之机，违者军法从事，听清了么？”

“末将遵命！”

二人齐吼一声，抓起令箭铁甲铿锵地退回三步。

杨浩眉宇间一片萧杀，又肃然喝道：“艾义海！”

“末将在！”

又一员大将大步走出队列，此人身材之魁梧不逊于木恩木魁两个门神一般的汉子，虬须如卷，头顶却是一个大光头，浓眉如墨，直鼻阔口，颊上一道刀疤直延伸到颈子上去，看来威风凛凛。

西北地区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所以亡命之徒多愿意逃到这里或契丹与宋国两国交界地区聚众结伙，横霸一方。仔细说起来，西北比起宋国和契丹两国交界地区更易他们出没，算是逃亡的苦役死囚罪犯土匪诸多亡命之徒的乐土。而当年卢一生始终在宋国和契丹边境地区为盗，不是他不想到西北地境来，而是因为一山不容二虎，西北已有了艾义海，艾义海就是西北马匪帮的大首领。

此人骁勇善战，势力比卢一生要大得多，卢一生不是他的对手，才带了手下人避到了北面，艾义海纵横西北，杀人越货，来去如风，防不胜防，不管是折藩、杨藩、李藩，还是吐蕃、回纥势力，对他这个狡诈如狐、凶狠似狼的马匪头子都有些头痛。

杨浩得了银州之后，却绝不容许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有这样一股马匪头子胡作非为，于是精心布置，决心消灭这支马匪。杨浩如今在西北的声望如日中天，横山诸羌、党项七氏，俱都听从他的号令，吐蕃和回纥的许多小部落也都望风景从，投靠了他。

至于一些较大的部落虽还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凭着他岗金贡保转世灵身的名头，这些部落的百姓对他的人也是敬若神明，想打听些什么消息，要他们做点小小的配合易如反掌，就连许多拿了马匪好处，成了马匪暗桩的牧民，都不敢对神明不敬，暗中有什么消息，都不做隐瞒地告诉杨浩的人。

这一来艾义海在银州势力范围内就成了盲人瞎马，他本以为杨浩初得银州，对他辖地难以控制，却不料自己反被许多假情报误导，最后终于落入杨浩的圈套，被围困在一个无法逃逸的地方，杨浩轻骑包围，重骑冲锋，陌刀兵扫荡，那架势刚刚展开，只吃掉艾义海一个突围的大队，艾义海就知道他五千兄弟今天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了，于是立即下马弃刀，袒胸露腹，自缚双手于阵前乞降。

木恩把艾义海一行人押回银州对杨浩一说，杨浩倒是有些佩服这个汉子一身血勇和义气了，于是便招降了他，此人虽有些舛傲不驯的匪气，但是作战勇敢、讲究义气，倒是光明磊落的一条汉子。

“艾义海，带你本部人马，此番夜袭双龙岭，擒杀李继法，就由你部负责。”

艾义海一听这重任交给了他，不禁大是得意，示威似地睨了眼杨浩手下众将，扯开嗓门大声应道：“末将遵命。”

杨浩俯身向前，双眼微微一眯，沉声又道：“双龙城只有五千兵，又分散驻于四城，你手中也有五千兵。而且双龙岭城池破烂不堪，名为城池，顶多算是一座堡寨，无甚险隘可守。你所部兵马又惯于偷袭埋伏，袭掠堡寨，这一番使你主攻，本帅正是用你所长，希望你能不负本师所望。

如果你能歼杀李继法所部最好，如果不能，就逼他出城，自有木恩木魁，严阵以待。如果这也不成……你便退向安庆泽固守，堵住他逃往夏州的道路，夺城重任由木恩木魁接手。”

艾义海一听勃然大怒，傲然一笑道：“节帅但请放心，除非那李继法是一无胆鼠辈，见了某家立即便走，否则的话，区区一座双龙岭，末将顷刻可下，决不使他走脱一个。木恩木魁两位将军么……嘿嘿，这一番恐怕要白走一遭了，就让两位将军为末将观敌瞭阵好了。”

木恩和木魁并不以为忤，二人相视一笑，暗想：“请将果然不如激将。”

艾义海这番狂言自然是忿于杨浩对他所部战力的不信任，但是确也有他自傲的本钱，他这五千兄弟，根本就是一群亡命徒，在西北恶劣环境中能得以生存，优胜劣汰的结果，这五千人马俱都是骁勇善战的虎贲之士。只不过他的战马良莠不齐，武器装备杂七杂八，更兼毕竟是个匪，目的就是为了劫财，所以一直避免和正规军队做正面冲突。

如今他投靠了杨浩，鸟枪换炮，与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语。再加上投靠杨浩之后，他手下那班亡命徒经过军纪军法的操练，部勒进退亦知号令，这样一群人一旦成了遵令守纪的军人，那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艾义海的自信自非无因。

而且自他投靠杨浩以来，一直没有仗打，寸功未立，所部本是马匪出身，又多少受到其他各部士卒的岐视，艾义海憋足了劲儿想立一场大功劳回来扬眉吐气一番，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

杨浩点点头，欣然笑道：“甚好，此番攻城，你可待木恩木魁部署就位之后见机行事。你只须记得一点，此番攻城，不是马匪攻城掠寨，而是官兵剿杀叛逆，军民但有反抗者，杀！弃刃投降者，万勿伤害。”

艾义海窒了一窒，闷应一声道：“遵命。”

杨浩又道：“明堂川派人刺杀本帅，意图不轨，是一定要受到严惩的。你记着，此城一旦夺下，就是你的大功一件，满城财物任你取用，百姓人口尽皆发卖为奴。”

艾义海闻言大喜，立即抱拳重重应道：“末将遵命。”

以前他们是土匪，四处劫掠，沾了便宜就走，根本不敢随行携带笨重的财物，更不用谈什么掳夺人口了，这一遭儿可不同，百姓人口尽皆发卖为奴，那就是一大笔钱，就凭这一点，不用杨浩再多做督促，不用说寻常百姓了，就算是敌军士卒只要擒获了，他的人也不舍得随便杀掉了。

艾义海抓住令箭退了三步，与木恩木魁并肩而立，杨浩又对他三人道：“你们立即出城赶回所部，只带三天口粮轻骑上路，昼伏夜行，奔袭明堂川双龙城。到时候粮草不济可就近向明堂川百姓索取，如有特殊消息，古老丈会及时与你们联系。”

一旁白发苍苍的古大吉向三位将军含笑拱了拱手，三人颔首回礼。杨浩把手一摆道：“立即出发。”

“末将告退！”三员大将齐刷刷向后退去，到了门前霍地转身行了出去，片刻功夫就听健马长嘶，蹄骤如雨，三人率领亲军已扬长而去。

杨浩笔直地立在帅案之后，直到马蹄声去远，这才把手一摆喝道：“退堂。”

众文武鱼贯退出，杨浩站在帅案后目送他们离去。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是营田使范思棋，范书生性子慢，干什么都比旁人慢三拍，他一摇三晃地走在后面，想着今天是放偷日，忙活完了公事，要不要跟娘子换了便服去街头走走，看看花灯，猜猜灯谜什么的，要不然就去林朋羽家偷点儿东西。

这厢核计着，一脚迈出了门槛，无意中回头一看，就见方才还大马金刀地站在那儿，渊停岳峙、稳稳当当的杨大帅一手提着战袍，一手扶着铁盔，正用一个饿虎扑狼的雄姿冲向白虎画屏后面。

范秀才大吃一惊，赶紧揉揉眼睛，定睛再看，大厅上空空荡荡，左右的旗脾和侍卫还四平八稳地站在那儿，好象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范秀才不禁喃喃自语：“唔，这些天熬夜安排粮米，赈济四方受灾部族，真的是累着了，这双眼睛都花了，算了，今晚哪也不去，回家好好歇歇……”

※ ※ ※

白虎节堂就设在帅府西侧，杨浩直接从节堂侧门跑回了自己的宅院。

方才他在节堂上正召集文武部署出兵之事，不想一名亲兵上了帅堂，只悄悄告诉他一句话：“大夫人要生了。”

杨浩一听心急火燎，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孩子早不生晚不生，偏偏选在了这个节骨眼儿上降临人间，非要给他这老爹添些热闹才肯罢休。可是当时那种情况下他又不能有所表现，直到安排了艾义海和木恩木魁统兵出征，散了文武，这才一路狂奔，杀回后宅。

府上丫环侍婢们进进出出，人人喜气洋洋，见了自家老爷穿着一身盔甲，跑得铿锵直响，老远便停下身来笑盈盈地福礼下去：“恭喜老爷，贺……”

一句话没说完，杨浩已嚷着“同喜同喜”自她们身边冲了过去。

杨浩到了冬儿卧房门口，忽然一阵情怯，脚步不由慢了下来。门外站着两个身穿皮裘，却仍不掩其绰约的年轻女子，正向房中张望着，时而轻声谈笑几句，杨浩也不辨是谁，在自家的后宅，他也想不出还能有外人，上前一把抓住那白衣女子皓腕，便问道：“冬儿生的是男是女？母子平安么？啊……不对，如今已生出来了么？”

“啊？”那女子张大双眼，吃惊地看着他。杨浩定睛一看，才见这白裘女子润玉雪靥，眉黛翠烟，双目湛湛如水，虽在惊讶之中，却仍透着雍容的气派，灯光下她那玉般质感的肌肤微微染着一层红晕，明明是清丽绝俗，偏能让人感觉到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柔媚诱人的魔力，竟然是久已不见的小周后。

杨浩像被蛰了似的赶紧放手，讪讪地道：“原来是周……李……啊，在下失礼，夫人莫怪。”

小周后秀美素净的脸颊上腾起一片惊心动魄的红晕，微微欠身道：“妾身见过太尉。”

杨浩赶紧摆手道：“当不得，当不得，唔……我夫人……她……她怎样了？”

站在小周后对面的那女子正是窅娘，眼见杨浩如此失措的模样，窅娘不禁暗笑，这时才出来打圆场道：“冬儿姐姐生了个女娃儿，母女都平安着呢，太尉大人请放心好了。”

杨浩松了口气，向她点点头，闪身便进了房去，小周后与窅娘对视一眼，忙也跟了进去。

自小周后到了银州，窅娘一直常去探望旧主，与她聊天作伴，两人之间的交情较之昔日在唐宫时更加亲密。今天是放偷日，举城同庆，窅娘本想约了小周后散心，同时还约了焰焰、娃娃、妙妙，约定几人一同去赏灯游玩，不想刚约了小周后出来，冬儿便有了生产的征兆，她们哪里还顾得及出门去玩，一大帮人便全都到了冬儿卧房照料。

冬儿顺利产下一个女婴，小娃娃十分可爱，这些女人见了小家伙登时母性发作，都围着那婴儿爱不够的你抱抱我抱抱，冬儿这个生身母亲反而好半天沾不着自己女儿的边。最后还是那稳婆陪着小心说了一句：“大夫人母女需要安静歇息”，小周后和窅娘，杏儿、小源主仆客人一大堆人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来，可是却仍不舍得走的远了，至于焰焰、娃娃和妙妙偏就赖在房里不走，三个人围着那小娃娃，瞪大了眼睛看，稀罕的不行，那稳婆儿却也不敢赶夫人们离开。

小周后自己没有子女，年轻时倒还好些，这种事并不太往心里去，可是如今她也有二十六岁了，平时根本见不到初生的婴儿倒也罢了，如今乍见那初生的娃娃，怎一个怜字了得，若非拘于客人身份，她也不舍得就这么出来的，眼见杨浩堂堂皇皇地闯进去了，她便趁机与窅娘跟了进来，多看一眼那粉娃娃也是好的。

房间里此刻只剩下了冬儿母女和小丫头的三位姨娘，杨浩一进屋，本来微侧着身，正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心肝宝贝的冬儿马上唤了一声：“浩哥哥！”

一声出口，她的眼泪便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也不知为什么要哭，只是见了杨浩，那眼泪便止不住了。

“母子平安，顺顺利利，还哭什么，该高兴才是。”杨浩也知道女孩儿家这时极其脆弱，连忙上前哄她，只瞄了眼那个闭目甜睡的小家伙一眼，都没顾得上细看。

冬儿听得“母子平安”这句话，心中更加惶恐，那泪是扑簌簌流个不止，杨浩却不知自己有了语病，一旁唐焰焰已抱起了小娃娃，欣喜地道：“浩哥哥，快来看看，你的女儿长得好可爱。”

娃娃便赶紧去她手里抢人：“孩子可不能这样抱，脖子还软着呢，小心小心，交给我抱，我见过的。”

冬儿担心地看着这两个笨手笨脚的家伙，生怕她们不小心伤了自己的孩子，却又不好意思出言制止。杨浩板起脸来，摆出一家之主的模样训斥道：“都争什么争，小孩子嘛，不要总是抱着她，小孩子要是让人抱习惯了，以后你不抱她，她就不爱睡觉的。来，给我抱抱。”

他这一说，连妙妙都提心吊胆：“老……老爷，大男人粗手粗脚的，你可别伤……”

这时代不要说官员士绅，就是寻常人家做爹的也很少亲手抱抱孩子，谁懂得孩子怎么抱啊，可是杨浩说着话，却很麻利地伸出手，一手平伸滑地伸进娃娃的臂弯，用自己的臂弯承住了婴儿的脖子，同时手掌托住了颈背，另一只手自上面探过去，斜着自臀后绕上去，用自己的大巴掌托住了她的腰身，把那小家伙很轻松地就抱了起来。

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个舒服的姿势，被他抱进怀里，便闭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屋里边几个年轻的女人没一个真懂得怎么抱孩子的，看了杨浩熟练的动作，一个个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杨浩对此浑然不觉，他抱起自己的女儿，仔细地看着她的模样，淡淡的眉毛，闭紧的眼睛，嚅动的粉嫩双唇，真是越看越爱。

这可是他的女儿呀！头一回亲眼看到自己的骨肉，那种复杂激动的心情真的是难以言喻，杨浩只是用心地看着她，轻轻地摇着她，越看越爱，一种为人父的感动充臆了他的胸膛。

冬儿本来极担心自家官人会嫌弃生下的是个女孩儿，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变化，见他的欢喜疼爱发自真心，没有丝毫的不悦，终于放下心来。

小家伙睁了睁眼，杨浩立即也欣喜地张大眼睛，却不敢高声说话，怕吓着了她，小家伙的双眼澄澈得如同两泓秋水，刚出生的小家伙勉强能看清眼前抱她的人，但是不会持久，她定定地看了杨浩两眼，视线便被杨浩肩后的灯光吸引住了。

杨浩却仍一厢情愿地认为她在看着自己，不禁得意笑道：“我的女儿，认得她老爹呢。”

小家伙可不领情，杨浩刚自鸣得意地说完，她便张开小嘴哇哇大哭起来，冬儿连忙道：“官人，把孩子给我。”

杨浩赶紧把孩子放回冬儿身边，小娃娃耳朵侧依着母亲的胸口，听着她熟悉的心跳，渐渐停止了哭声，可是小嘴还是一扁一扁，抽抽噎噎的好象受了莫大的委曲。

“我的宝贝女儿，一定会长成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公主。”杨浩蹲在榻边，逗弄着小家伙的手指，得意忘形地道。

这句话对他来说再寻常不过，现代时娇宠女儿的父亲把可爱的女儿比喻成小公主实属寻常，可是他这番话对房间里的几个女子来说，却不亚于一声晴天霹雳。

“小公主？他的志向竟是……竟是……做皇帝么？”

冬儿和焰焰、娃娃、妙妙纵然惊骇，却还把持得住，毕竟她们虽不知杨浩有做皇帝的野心，但杨浩占据银州、招兵买马，种种举动大有自立于西北之意，距离造反当皇帝也只是一步之遥了，差别只是野心虽只差一步，实力却仍天壤之别罢了。

可是小周后和窅娘却是脸都白了，窅娘根本不知道杨浩的野心，甚至不知道他欲割据西北，小周后虽对杨浩的野心了解一些，可是有些事是不能够说出来的，哪怕他的行为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亲耳听见了，那就是天大的祸事。如今她们两个听到了杨浩忘形之下吐露的天机，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一浮上心头，窅娘的指尖都变得冰凉，她抬头去看小周后，小周后的脸色也十分苍白，两人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方才我们没有跟进来，那该多好？”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所以她们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儿，等着杨浩恍然大悟，待着他目露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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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05章 四十大盗

明堂川，双龙岭，双龙城。

双龙城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威风，但那不过是李继法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这座双龙城只是用栅栏围起来的一座山寨，充其量只能说是初具城池的雏形，山寨中一横一竖两条宽敞的街道将整个城池割分成了四个部分。一部分是李继法的府邸，一部分是军中将士家眷的驻地，再一部分是城中百姓的聚居地，最后一部分是四方诸族行商坐贾和泼皮无赖们的乐土。

明堂川这个地方是银州势力向北最突出的一块狭长地域，由此往东往北都是契丹的势力范围，往西则是吐蕃、回纥部落游牧的地方，李继法被撵到这么个地方，李光霁打的主意就是要由得他自生自灭，可是李继法居然在这里站住了脚，这自然是他麾下第一大将、同时也是他的智囊张浦之功。

张浦名不见经传，纵在西北也知得不多，但这并不代表此人没有真才实学。并不是你有真才实学就一定能出人头地的，许多才智卓绝之士，因为没有供他一展所长的舞台，最后的结果都是消声匿迹，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如果给他一个机遇，他们未必不能一飞冲天，创下一份较之史上名臣还要辉煌的功业。

张浦如今三十出头，还没到知天命的年纪，自然也不肯认命，所以他还雄心勃勃地想利用有生之年，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出来。可他唯一能扶保的人就只有李继法。虽然李继法无论是地盘、兵力、财富乃至他的智慧、心胸都算不上一个可造之才，但是李继法能信他用他，对他言听计从，使他能一施所长，这就足够了。李光俨、李光霁这些人固然比李继法更具成功的条件，但是他们太过重视家世出身，张浦一个白丁，在他们麾下哪有出头之日。

刺杀杨浩，就是张浦下的一步险棋。西域诸强藩部族的势力都已成形，家族的权力架构十分稳定，死掉一个两个核心人物，不会使整个势力集团瓦解，就像银州李光俨，虽然被人伏击惨死，可是等着继承他权位的家族子弟数不胜数，然而杨浩不同，杨浩异军突起，虽然在西北诸雄中跃起极快，但是他的根基太浅薄了，整个芦州势力几乎完全是围绕他一个人在运作，如果杨浩死了，他的势力集团就会立刻土崩瓦解，那么李继法就可以乱中取胜。

当前的情形是，李光霁成为银州防御使之后，大肆任用私人，把以前李光俨当政时期的重要将领或明升暗降夺其实权，或像李继法一般派到四顾无援之地与吐藩、回纥苦战耗尽他们的实力，银州原来的权力班底已被扫荡一空。

李光俨统治银州十余载，他的势力被铲除之后，李光霁至少需要几年的光景才能重新架设一套稳固的政权班底，然而这时庆王耶律盛计诈银州城，把夏州李氏一脉族人几乎屠杀殆尽，可他还未站稳脚跟，马上又被杨浩杀掉，如果杨浩这时再被刺杀，李继法就能乱而后治。

他的有力条件有以下两点：第一，银州左近的大小部落、城寨，已被银州李氏统治了上百年，如果有一个银州李氏的人站出来收拾残局，最容易受到各部族酋首领的认同和支持。第二，银州李氏族人几乎被契丹庆王屠杀殆尽，如今银州李氏族人已经找不出比他更有资格继承防御使这一职位的人了，李光睿只能用他，这一职位非他莫属，夏州的支持，就是他上位的最大保障。

有鉴于此，张浦才定下了针对杨浩的斩首计划。李继法虽然不具备一个枭雄的心机和气魄，却不乏上位的野心，张浦将这番得失向他剖析明白之后，李继法欣然应允，立即从自己的心腹死士中挑选了几个武艺最精湛的人去执行这项任务。

行刺失败以后，李继法着实惶恐了一阵，生怕事机败露，引来杨浩的报复，时刻都做着逃跑的准备，过了一段时间见银州方面似乎完全没有疑心到他的头上，这才松了口气。张浦却没有轻易放松警惕，放偷日这几天是普天同庆的喜庆日子，双龙城百姓也欢欢喜喜地过节，张浦却说服李继法，约束兵丁不得与家人团聚，所有人马食不解鞍、寝不解甲，严阵应变，同时派出大批探马斥侯，警戒来自银州方面的消息。

如今三天节日过去，双龙城没有迎来一个敌人，将士们隐忍许久的不满终于暴发了。李继法的府前，几位营指挥正在大发牢骚。

“将军，咱们双龙岭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稀罕来攻？张浦那小子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神机妙算，他说一句屁话，就害得我们几日几夜不得安宁，敌人在哪？哪有敌人？上元节三天狂欢之期，这些苦哈哈的兵士也就这么几天开心的日子，全他娘的抱着大枪在兵营里头浪费了。”

“将军，我的人马可是怨声载道了，继续这么耗下去，不用什么人来打咱们主意，兵士们自己个儿就得哗变造反，属下是没有办法了，大人您看着办吧。”

“将军，我属下有几个兵士晚上偷偷溜出兵营出去见见自己的婆娘，那狗仗人势的东西就把他们抓个正着，大冷的天儿挨了顿皮鞭不说，还脱了衣服绑在雪地里受刑，如果他言之有理，那是属下驭下不严，我也就忍了，敌人呢？我是个粗人，比不得他读过一肚子臭文章，他有学问，我也承认，可有学问不代表能打仗，将军要是再一味纵容张浦，属下可弹压不住所属的骚动了。”

士兵们怨声载道，各部将领都跑来向李继法大吐苦水，李继法有点挺不住了，只得说道：“唉，张将军也是一番好意，内中有些情由，你们是不晓得的，此事实在怨不得张浦。这样吧，着令各营官兵解除戒备，大家辛苦了，都好生歇歇。”

众将得令，这才骂骂咧咧地去了，李继法站在空荡荡的府邸前发了一会呆，这才举步向山坡上走去。

山坡上几株梅树，花影绰约。走到近处，才见梅树下站着一人，高高瘦瘦的身材，一袭长袍，提一壶酒，时而仰头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痴痴出神，时而喝一口酒，望着山坡下的点点灯火轻声叹息。李继法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到他的身边，叹息一声道：“张浦。”

张浦淡淡一笑，悠悠地道：“诸营官兵已然解散了？”

李继法默然片刻，讪讪地道：“我们戒备了三日，并不曾听闻什么风声，各部将领都是牢骚满腹，上元节不能与家人团聚，兵士们也是怨声载道，所以……”

张浦苦笑一声，仰起头来又灌了口酒，轻轻叹息道：“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正所谓慈不掌兵，有威刑方能肃三军，更何况我双龙岭处于四方虎狼环伺之地，将军也太纵容了他们些。”

李继法叹了口气，与张浦走了个并肩，同样抬起头来，仰望着一天繁星，喃喃自语道：“我这也是没有法子呀，本来银州还能支给些钱粮，可是自打银州陷落，粮饷都断了，如今我这指挥使是要粮没粮，要饷没饷，明堂川各部族的供奉又有限，但是对他们又不能迫得太紧，否则他们拔族而走，一日功夫就可以迁徙到契丹、吐蕃境内去，唉！皇帝尚差不动饿兵，我又怎好驱策过甚？”

李继法这番话说来倒也入情入理，张浦眉头不由一皱，李继法扭头问道：“在想什么？如今看来，是我们太过紧张了，你还担心银州那方面的威胁？”

张浦摇了摇头，低低地道：“属下在想……咱们今后的出路。”

李继法动容道：“出路？什么出路？”

张浦转过身，肃手道：“将军，请屋里坐。”

二人转身到了张浦的住处，张浦如今仍是孤身一人，还未娶妻，房舍中十分简单，只有一个泥炉火势正旺，此外冷冷清清再无半点活气儿。炉上边架着一只水壶，正徐徐地冒着热气。张浦又加了几块柴，二人便围着泥炉坐了下来。

张浦沉吟一下，说道：“将军，刺杀杨浩不成倒不打紧，只要咱们派出的刺客没有泄露了身份，一时半晌银州还不会找上咱们的麻烦，现在最再棘手的是咱们双龙岭的出路，将军可有想过么？”

李继法蹙眉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出路？”

张浦摇摇头道：“将军调兵遣将也要心虚气短，何也？粮饷不足而已。当兵吃粮拿饷，乃是本分，如果粮饷断绝太久，咱们这些兵马就要不攻自溃了。如今银州已被杨浩占据，夏州远水不救近渴，今冬雪大，四方部练又自顾不暇，可谓天灾人祸，咱们那点存粮根本支撑不到开春，到时候……将军怎么办？”

李继法一听也紧张起来，神情凝重地道：“这一点，某倒没有仔细想到，你可想到了什么办法？”

张浦凝视他良久，这才推心置腹地道：“本来，如能杀死杨浩，这一切难题就能迎刃而解，可惜杨浩命大，我们功亏一篑。明堂川本就是李光霁放逐大人，由你自生自灭的一处所在，此地环境恶劣，并非久居之地，更难以此为根基，如今既杀不了杨浩，我们这支孤军势必得另谋出路了。”

李继法向前凑了凑，催促道：“不错，我也寻摸着这个地方不是长久之地，你有什么打算，快快讲来。”

张浦道：“咱们这五千兵孤悬于四战之地，处境尴尬。如今冰天雪地，杨浩一时半晌还不会顾及这里，但是等到冰雪消融，他是不会容我们这一支孤军继续守在这里的，就算我们没有粮饷问题，这个地方也不能久耽。”

“唔，唔……所言有理，那本将军应该怎么办？”

这时水壶已开，热气顶得壶盖一起一落，张浦提了壶放到地上，这才在那一闪一闪的火光映照下说道：“将军，咱们这点兵马，就算对上一个大一点的部族都没有胜算，再加上粮饷短缺，这双龙岭是不能守了，如今……咱们必须得依附一方豪强。”

李继法一怔，脸色便有点难看起来，他念念不忘做银州之主，正所谓宁为鸡头，不为牛后，依附他人，怎比得称霸一方逍遥自在，如今可好，希望破灭，反要投奔他人，这种心理落差一时之间他哪能接受得了。

张浦看他脸色，不由莞尔一笑：“昔年刘备兵不过千，将只三员，被人追得丧家犬一般，投刘焉、投朱儁、投公孙瓒、投陶谦、吕布、曹操、袁绍、刘表、孙权、刘璋……不比将军狼狈么？那又如何？一得机会，照样扶摇而起，展翅九宵。

咱们如今处境窘迫，何不依附一方豪强保存实力？至于以后，咱们可以审时度势，如事不可为，那就彻底归顺了他，如果尚有机可趁，那这返番投奔也不过是暂时的依附，来日自可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李继法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唔，若是这般计较，倒是一条出路，那你说，咱们要投靠何人？”

张浦道：“末将已经仔细盘算过，最好的出路当然是投奔夏州。咱们本就是夏州人马么，那样一来，咱们既可以保全自己，等来日夏州平息了吐蕃、回纥之乱，重新夺取银州时，将军也是最有希望成为银州防御使的人，不过其中有一个天大的难处。那就是咱们的西行之路已被截断，沿途尽在党项七氏手中，而他们如今已然归顺了杨浩，就凭咱们这点兵马，能不能太太平平地穿过他们的驻地安然抵达夏州很成问题。”

李继法把头连摇道：“不是很成问题，而是绝无可能。如果咱们硬冲过去，人马都死光了，只剩下本将军一个光杆儿，就算逃到了夏州还有个屁的用处，手中无兵，那就是一个废物，从此以后再无我出头之日了。”

张浦道：“这第二条路，就是投奔契丹，契丹之国由数十个民族组成，兼收并蓄，并不忌惮你是党项人还是女真人、高丽人亦或渤海人，如此可保全将军这一支人马，契丹能扶持汉国以牵制宋国，自然也可以扶持将军以牵制西域。但是这有一定的凶险，如果契丹无意西进，咱们受其羁縻，可就再不复自由之身了。契丹军队的统属十分混乱，除了幽云十六州的汉兵，尽皆没有军饷，平时为民，战时为军，全靠本部族补给，如果到时给咱们划一块地方去放羊，那可就……”

李继法激灵灵打一个冷战，连声道：“不无可能，很有可能，与其投奔契丹，不如冒死返回夏州，去不得，去不得。除此之外，还有旁的路走么？”

张浦目光一闪，又道：“那这最后一条路，就是投杨浩了。”

“甚么？”李继法失声叫道：“投奔杨浩？”

张浦连忙安抚道：“将军勿惊，且听属下仔细说来。”

李继法听了这样荒唐的言论，几乎要跳起来，听他还有下文，这才强捺着坐住，呼呼地喘着粗气道：“你说，你说，去投杨浩，算是甚么道理？”

张浦道：“据说……李彝大人之子，我夏州原少主李光岑大人还活着，如今就在芦州，党项七氏就因杨浩是李光岑大人的义子，这才投靠了杨浩。”

李继法惊疑不定地道：“那又如何？若投契丹，对李光睿大人还可说是为保实力，徐图后计，若是投了杨浩，那……我们便再无退路了，你认为……杨浩会是李光睿大人的对手么？”

张浦目光闪动，缓缓说道：“很难讲，不过杨浩未必没有一搏之力。他与府州、麟州结盟……”

李继法抢着道：“就算与麟府两州结盟，他们也不是夏州的对手。”

张浦反问道：“再加上党项七氏如何？”

李继法为之一窒，张浦又道：“还有吐蕃、回纥。现在民间传说，杨浩是岗金贡保转世灵身，将军不要小看了这宗教的力量，信仰，足以让他们模糊了彼此的族群和出身的不同，就算他们不会投靠杨浩，至少也会对杨浩更亲近一些，以前不会有人能撼动李光睿大人的地位，现在却很难讲了。

大人是李氏家族的人，既然杨浩是李光岑大人的义子，那么大人也不算是投靠了外人，如果杨浩真能取夏州而代之，据河西而望陇蜀，成为西北第一强藩，到那时茫茫草原，戈壁沙漠，一马平川，人烟稀少，他不管以哪一州为府邸，耳目都难及四方，必得派遣心腹可靠之人赴其地主持其事，才能控制整个西域。到那时将军既有扶保之功，又是李氏宗亲，还能不获重用么？要成为一方之雄，那是必然之事。”

李继法犹疑半晌，冷笑道：“他？一黄口小儿，能是李光睿大人的对手吗？这—步万万走不得。”

他站起身来，在房中急急踱了一阵，回首说道：“咱们若北去地斤泽，穿越毛乌素沙漠赶到怀州，再从怀州赶往夏州，避开党项七氏部落驻地绕道而行，你看如何？”

张浦吃惊地道：“将军，如今冰天雪地，如果走这条路，兵士们还好些，他们的家眷怎么办？这条路走下来，就算没有碰到一支敌人，待到了夏州，冻死饿毙的人也将不计其数，让他们苦守三天尚且怨声载道，走这路，他们肯么？”

李继法听了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又坐回凳上，无奈地摇头道：“不管如何，总不能去投杨浩。一旦被他晓得我曾对他不利，后果难以预料，若是西返夏州之议不成，那……咱们回头再说吧。”

张浦听了不禁默然。

※ ※ ※

张浦陪着李继法回了他的府邸。

说是府邸，也不过是稍像点样儿的三进院落，张浦对李继法的举棋不定很是失望，情形至此，一方主帅须得早做打算，可是李继法对即将到来的困境缺乏最基本的认知，这样混一天算一天的心态，怎么可能成就大事，可是李继法不做决定，他也无可奈何，这一路上只得不断陈述厉害，希望李继法能早做决定。

如果李继法做了决定，也未必就能统一所属不同意见的，不过那时就好办了，生死存亡时刻，谁还顾及许多，只要李继法支持，他不介意先来一次内部清洗，铲除那些刺头儿将领，再向可以依傍的一方势力输诚投靠。所以这一路上，他不断地进行规劝，李继法吱吱唔唔，只是搪塞了事。

李府到了，推开院门，李继法回身道：“张将军且回去歇息吧，这件事还容我仔细考虑考虑……”

“嗯？”张浦忽然目现警芒，迅速向左右看去，李继法也忽有所觉，立即按紧了手中刀。

张浦穿着一身长袍，未着戎装，亦未佩剑，他握紧双拳，闪到李继法前面，警觉地看看院中四方角落，低声道：“将军可觉得有些甚么不对？”

李继法缓缓抽刀，压低了嗓音道：“的确有些不对，守门的侍卫怎么一个也不见了？”

二人心生警兆，一时却还拿捏不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出了事情，毕竟那种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是因为侍卫散漫，也跑回去歇息了，两人大呼小叫一番惊动属下赶来，明日就要成为三军笑柄了，是以一时却也不敢声张，二人只是背靠着背，慢慢向院中移动，李继法沉声喝道：“二保，马三成，你们两个狗东西去了哪儿？”

这两人是他的亲兵侍卫，就位在两侧厢房，如能听得他们回应，便会知道这是一场虚惊了，不科李继法喊罢，院子里却没有一点声息，张浦道：“情形有异，速速退出宅院。”

二人刚要拔足抢出，只听“卟卟卟”几声呼啸，二人脚下一尺远的地方突然掼射一排羽箭，牢牢地钉在地上，箭羽犹在嗡嗡作响。

“果然出事了！”张浦心中一惊，却还没有搞明白是军士哗变，还是有敌潜入，既然对方射箭示警而不伤人，那就还有回旋余地，于是提足了丹田气，想要喝问对方的身份再做决定。可是李继法是个粗人，心思哪及他缜密，一见羽箭射来，李继法心中大惊，本能地便想避到暗处逃离凶险。

他这时的位置距廊下只有一丈开外，以他身手两个箭步就能蹿进去。只要避到廊下，借着厅柱廊檐的掩护，箭矢的威胁就小多了，这幢房舍一草一木他都非常熟悉，只要逃开，就有了生机。

紧要关头，他甚至没有通知张浦一声，突然肩头一晃，向院门处抢出一步，佯做欲逃离出去，随即拔足向房檐下扑去。一步，两步，半个身子已藏入屋檐阴影下，只听“铮铮铮”几声弓弦急骤，“啊！”李继法背上一连中了四箭，整个身子仆倒在地向前滑去，脑袋“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撞在台阶上，身子抽搐了一下，寂然不动了。

张浦身子僵直，一动也不敢动，两手掌心全是汗水，李继法从独自逃命，到中箭倒地，只在刹那之间，他连惊呼制止都来不及。

“这是谁？士卒哗变么？”张浦掌心汗涔涔的，连脖子扭动的动作都不敢稍大一些，生恐潜伏于暗处的敌人误以为他要逃窜，他再快也快不过弓箭的速度，何况那些弓弩手躲在哪里他都分辨不得。

这时府门开了，然后“砰”的一声，燃起了两支火把，三个人影儿出现在门口。

张浦瞪大了眼睛，盯着门口那三个人，左右两个一手持刀一手持火把的大汉拱卫着中间一个汉子缓步走了过来，只见那人硕大一个光头，满脸虬须，浓眉阔口，顾盼之间极是威风。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张浦面前，得意洋洋地笑道：“李指挥，幸会，幸会。”

张浦喉咙有些僵硬，他咽了口唾沫，才吃吃地反问道：“李……李指挥？”

那秃头大汉摸摸光头，笑嘻嘻地道：“李指挥，真佛面前不烧假香嗳，嘿嘿，在我艾义海面前，你老兄就不用反穿皮袄装小绵羊了吧？”

张浦哽着嗓子道：“艾义海？你是西北狼艾义海？”

“不错。”

艾义海洋洋得意地大笑：“李指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匪做了官，官做了匪，你也会落在我的手中吧，哈哈，哈哈哈……”

张浦指了指屋檐下那具寂然不动的尸体，沉声道：“那位才是李继法李指挥使。”

“甚么？”

艾义海大吃一惊，快步走过去绕着那具尸体转了两圈，又在他身上踢了一脚，见那人毫无反应，不禁破口大骂：“你奶奶个熊，你是明堂川大当家的，怎么提刀佩剑的打扮得倒像个侍卫，这下杀错了人，可怎生是好？”

他扭头看看张浦，挠着光头走回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忽然露出了令人心悸的笑容：“呵呵呵，看你举止，比那死鬼还有些人样儿，你是哪个？”

张浦还不知艾义海投了杨浩，在一个马匪面前，他纵然一死也不想弱了自己名头，便把腰杆儿一挺，亢声道：“本官是双龙岭副都指挥使张浦，你们这些胆大包大的马匪意欲何为？”

“副都朝挥使？”

艾义海一听大喜，就像见着了自家亲兄弟似的一把拉住他，喜孜孜地道：“那都指挥使死了就是你当家了？哈哈，甚好，甚好，本官和你做一笔交易，如何？”

※ ※ ※

暖阁垂帘，兽炭炽燃。

房中暖烘烘的，杨浩俯在床上，笑吟吟地逗弄着女儿。小家伙刚睡醒，本来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身子被杨浩放开来，玩得正欢实。她瞪着眼睛，奋力抬起两只小脚丫踢踹着杨浩的下巴，嘴唇嚅啊嚅的嚅出一堆泡沫来。杨浩笑嘻嘻地伸出手指给女儿擦净嘴角，听得旁边房中传出一阵笑声，不由皱了皱眉。

听动静，正在说话的是小周后，说的不外乎是衣裳的搭配、胭脂水粉的使用，唔……偶尔还与娃娃、妙妙对答几句诗词。

自那日女儿诞生之后，小周后就成了杨府的常客。小周后似乎与这小丫头极是投缘，那天居然主动提出要认自己女儿做干女儿，他这女儿刚一出生，就有了一个亲娘，三个姨娘，也不差再多一个干娘，杨浩本就有心答应，何况看那小周后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神情畏怯的很，倒像生怕他不肯答应似的，昔日堂堂一国帝后，到了看人脸色的窘境，着实可怜了些，杨浩便一口答应下来。

待到冬儿和女儿的一应事宜料理完毕，夜色也深了的时候，各人都该回房歇息了，杨浩见天色已经大晚，便请小周后留宿府上一晚，明日再送她回府邸，这本是一句客气话，接答应酬最常见的客套话，却不知那小周后怎么想的，居然诚惶诚恐……说是受宠若惊吧，又不太像，倒像是惊惧不已的模样，杨浩见了莫名其妙，正要硬着头皮吩咐穆羽送她回去，可刚一张嘴，她又赶紧答应下来。

杨浩可不知那一晚小周后和窅娘可是受尽了苦头，两个苦命女子共睡一榻，整整一夜都没合眼，两个人衣不解带，一直眼巴巴地等着他，等着他黑巾蒙面、手执屠刀，狞笑着闯进来杀人灭口。那一晚杨浩就睡在冬儿母女旁边，休息的倒是香甜。

等到次日一早，杨浩便派人送了小周后回府，可谁知自此以后，小周日每日必来，比他手下的文武官员上帅堂点卯还要准时，杨浩可不知小周后这只是为了让他安心，每天都来报个到，让她晓得自己安分的很。人家来了，杨浩也客气的很，私下吩咐几房夫人待她热诚一些。

其实他不说，冬儿、焰焰等人对小周后也极是欢迎，女儿家喜欢的玩意儿，小周后都是专家，焰焰、娃娃等人虽然为杨浩担着州府的事情，可毕竟还是年轻的女子，但凡衣着、首饰、妆品方面的话题都很感兴趣，一来二去的与小周后变得极为熟络。

小周后身份极其神秘，往来与帅府倒不怕谣言四起，可是知道底细的便不免有诸多猜想了，林朋羽、卢雨轩一班老货怪异的眼神倒也罢了，昨儿个就连丁承宗也吞吞吐吐、旁敲侧击地提醒他要顾全大局，切莫因小失大，传出个荒淫好色的名声去。

“真他奶奶的，没吃着鱼，倒惹一身腥儿，我杨浩是那般好色无行的人么？人家好心来看女儿，我也不能硬把人往外赶呐。”

杨浩想起这些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时穆羽从屏风后边鬼头鬼脑地探出身来，小声唤道：“大人，消息到了，明堂川大捷。”

“哦？”杨浩一听喜形于色，他对坐在桌边正为女儿裁着尿布的小源丫头低声道：“小源，你来看顾着些她，我去去就来。”

杨浩蹑手蹑脚地到了外间，急急问道：“怎么个情形，可捉了李继法？伤亡如何？”

穆羽笑道：“前方传来的消息，咱们未折一兵一卒，双龙岭全军覆没，尽被咱们的人捉了来，如今正押着往回走，因有老弱妇孺，又有许多辎重，所以行程慢了些。”

杨浩奇道：“未折一兵一卒？这仗艾义海是怎么打的，他招降了李继法？”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到了前院客厅，就见一名信使正在厅中候着，见了杨浩急忙施礼，杨浩道：“勿需多礼，你是艾将军部下？快说说，这一战情形如何？”

那人也是一个悍匪，自己这一路军这一番出去大获全胜，他也扬眉吐气的很，便叉手笑道：“回太尉，我们这一路军，原来是些马匪，劫掠了财物总要换成银钱的，所以四方城池中俱有一些商贾贪图好处，暗中接收我们的财物代为销赃。

这一遭儿奉太尉之命攻打双龙岭，我们老大不敢大意，特意派了些机警的兄弟扮成商贾先行一步去踩盘子。嘿嘿，可巧的很，恰遇见几个与我们打过交道的行商正在双龙城。

我们老大计上心来，便诳他们说，前几日抄了两个大户的家，得了大批的绸缎、茶叶、金银瓷器要脱手，愿意便宜处理给他们，那几个商人眼热不已，便与我们老大商量交接货物，老大带了四十个人，将兵器弓弩裹了充作财帛，由那几个商贾做内应，混进了他们的住处，说来也巧，是夜恰好双龙城守军解散，俱都回了自己住处，老大带着四十个兄弟摸进了李继法的住处……”

杨浩喜道：“你们竟活捉了李继法？”

那人有些尴尬地道：“那倒没有，我们剪除了府上的侍卫，候着那李继法回来，谁想一下子进来两人，那李继法一身装扮，我们还以为是个侍卫，他想逃走时被我们乱箭射杀了，不过另一个人，副指挥使张浦却被我们生擒活捉了。老大答应饶他一命，张浦便配合我们老大把那些营指挥们都诳了来，进来一个绑一个，嘿嘿，整个双龙城，不费吹灰之力便落到了咱们手中。”

杨浩大喜，赞道：“艾将军粗中有细，倒是个福将，哈哈，如此战果，连我也不曾预料。”

他刚说到这儿，丁承宗手中拈着一封信柬，脸色凝重地被一个小校推了进来，一进客厅，丁承宗便道：“太尉，枢密院来了紧要的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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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06章 打仗亲兄弟

小书房内，杨浩将那封来自宋国枢密院的军令反复看了几遍，沉吟道：“大哥，这件事你怎么看？”

丁承宗道：“赵匡胤两伐北汉，都曾就近调用麟府两州兵马，表面上，赵光义这番调兵与赵匡胤如出一辙，银州距汉国很近，征调银州所属协助攻汉，乃是理所当然之举，不过此番伐汉，汉国已没有契丹为援，本不需要从西北诸藩处征调太多兵马，赵光义此人热衷名利，如此灭国开疆之功，何必假手他人？我看他调银州兵马助阵是假，借刀杀人才是真的。”

杨浩淡淡一笑道：“借汉国的刀，消耗我银州的实力？”

丁承宗颔首道：“理应如此。”

杨浩点头道：“我也觉得，这才是赵官家要我出兵的目的，不过……他借的刀，恐怕不只汉国这一把，否则的话，赵官家先前的一番心思不是白费了么？”

丁承宗恍然道：“你是说……他封你为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的事？”

杨浩颔首道：“不错，他既然给了我这份荣耀，把我推到一个众矢之的的位置上，这步棋焉能不用？”

丁承宗蹙眉道：“可是……他这步棋现在能发挥作用么？麟府两藩并不蠢，就算你被封为河西陇西兵马大元帅，位在麟府两藩之上，令他们有些不满，他们也不会被赵光义所利用，与我们鹬蚌相争，让赵光义坐收渔利。唯一可能的威胁，就只有来自夏州。而夏州如今可没有余力与咱们开战。”

杨浩略一思忖，矍然问道：“李光睿与吐蕃、回纥可已议和了么？”

丁承宗摇头道：“李光睿倒是一直意欲与吐蕃、回纥议和，不过都被咱们的人从中破坏了。自从得知他的堂兄李光岑就在芦州，而且已经成为你的义父，党项七氏宣誓效忠之后，李光睿视你如眼中钉，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吐蕃、回纥结束战争，但是此前三番五次的休战再战，已令得吐蕃和回纥很难再相信他的诚意，再加上党项七氏反水，拓拔氏内部不合，因此李光睿在战场上并未占到什么便宜，这种略处下风的情形下，他想议和，这个过程恐怕是旷日持久，很难在近期达成。”

杨浩站起身来，在书堂中徐徐踱步，穷搜自己脑海中有限的资料，思索半晌，站住脚步道：“赵光义不是无能之辈，就算我遵令倾芦州兵马参予讨伐汉国之战，以当下汉国的情形，不敢大举出兵对决，只要我小心一些，他也很难耗尽我的实力，赵光义若是技止只此那才令人奇怪了。大哥，依我看，咱们的人潜伏在夏州的时日尚短，最核心的机密，恐怕他们还无法掌握。”

丁承宗笑道：“二哥是不是太多疑了？夏州与吐蕃、回纥之战已拖得夏州兵乏民困，拓拔氏诸部也都反对继续打下去，这一仗不得人心，所以如果他议和有了进展，应该早早地告知所属才对，又岂会当成核心机密予以隐瞒呢？”

杨浩摇头道：“这又不然，一连几次试图议和，却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作罢，李光睿难免起疑，他未必会疑心到是咱们的人从中捣鬼，至少也该明白夏州内部必然有人反对议和，这才一再制造事端，所以他若急于求和，那么这一次将议和作为核心机密是大有可能的。如果……他还有别的打算，那么对此事予以保密，就更有充分理由了。”

丁承宗何等机警，已经听出杨浩话中之意，他惊讶地道：“这不太可能，李光睿与宋国朝廷暗中较劲已非一日，虽然西北三藩名义上都是宋臣，可是宋廷对三藩之中的夏州李氏是敌意最重的，赵光义对夏州的忌惮，要比我刚刚崛起的银州还要重上几分。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宋廷不但安排重兵威吓夏州，同时还在暗中资助吐蕃人，利用吐蕃人牵制夏州，削弱夏州的势力，李光睿对此心知肚明，这两个对手又怎可能这么快联起手来？”

丁承宗虽然是一个出色的商人，但是他接触政治的时日毕竟还短，而政治实是比经商更肮脏、更勾心斗角、更尔虞我诈的一门学问，两个商人，哪怕是有着共同的利益，如果他们彼此有仇，也很少能坦然携起手来合作，可是两个政治家，哪怕一个有杀父之仇、一个有夺妻之恨，利之所至，他们也能迅速变脸，由不共戴天的仇人，变成最亲密的政治伙伴。杨浩恰恰对这种厚黑学比他看的更透澈，再加上对赵光义和李光睿这两位“光”氏枭雄的政治手腕从历史评价中了解得更多，所以在这件事上反而比一向稳重机敏的大哥看得更准确。

他微笑道：“大哥，这两个人并不需要勾结起来，当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时，只消很默契地给对方创造一些条件，再故意透露一些消息，对方自会心领神会，加以利用的。对赵光义来说，夏州固然是敌人，但是夏州一直安于现状，暂时还不算他急欲除掉的敌人，而我银州，却是他不希望壮大崛起的新兴势力。至于李光睿，大哥可别忘了，李氏家族经营西域已经有上百今年头了，咱们能掌握他那么多的消息，他又岂能没有耳目在监视咱们的一举一动？赵官家视我芦州似眼中钉并不是一个绝对的秘密，只要是有心人，总能打探出来的。”

丁承宗暗自警惕，颔首道：“二哥这番分析倒也有理，小心无大错，既然如此的话，不如我们拒绝出兵。”

杨浩目光一凝：“大哥是说……抗旨么？”

丁承宗莞尔道：“那倒不然，现在还不是和赵官家撕破脸面的时候，不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我们只要在银州制造点事端，那就有足够的理由拒绝出兵了。再不然的话，你可效仿折御勋，来个‘大病不起’，皇帝也不能让一位大将军扶病上阵吧？呵呵，到时随便派一员将，领几路残兵去充充门面便是了。”

杨浩摇头：“不，伐汉之战，我是一定要去的。”

他目中渐渐露出鹰隼一般的锐利的光芒：“如今赵官家和李光睿这对冤家能心有灵犀，相互利用的话，我杨浩也能将计就计，从中渔利。赵官家无名无分的，他是不敢动我的，借来的刀，终究不如自己的刀得心应手，何况这柄借来的刀与他也只是相互利用，双方终是做不到同心协力的，这其中未必没有我们可资利用的机会。”

丁承宗笑起来：“哈哈，我还以为二哥如今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每天只顾留连后宅，尽享天伦之乐，壮志雄心已经消磨了呢，想不到你仍是智计百出，对天下大势也始终没有放松警惕啊，你说吧，打算怎么办？”

有了孩子，就至于留连后宅，消磨壮志么？杨浩知道他又是在隐晦地提醒自己切莫招惹不该招惹的女人，不要为女色所迷，于自己的大业有所牵碍，只得装傻充愣，继续说道：“高度机密的消息，咱们的探子怕是打听不到的，可是如果拓拔昊风有心打听，却未必不能掌握一些蛛丝马迹，要马上启动紧急联络通道，令他打探李光睿的举动，看看李光睿是否正在于吐蕃、回纥秘密和谈。”

“好，拓拔昊风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如非必要我也不敢启用他。既然如此，我立刻派人与他取得联络。”

杨浩又道：“另外，立刻与我五弟赤邦松取得联络，叫他启程西行，赶往夏州之南。如果夏州与吐蕃、回纥正在和谈，李光睿虽有保密的理由，吐蕃那边却没有诸多顾忌，夏州吐蕃属于亚泽王系的人，赤邦松虽非亚泽王系，但是做为一个吐蕃王子，在任何一个吐蕃部落中都有崇高的地位，让他与吐蕃诸部打打交道，尽量打听些消息，即便不能掌握确实的消息，他得到的消息与拓拨昊风掌握的情报两相映证，咱们也能确定李光睿如今是否在与吐蕃、回纥谈判，和谈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待有了准确的消息，我们就可以做一步的决定了。”

丁承宗指了指案上那封军令，问道：“可是这封军令怎么办？枢密院的人还在等着呢，枢密院使曹彬大人批下的可是限即答复。”

杨浩微笑着站起身，轻轻推起丁承宗的轮椅向外走，悠然说道：“记得在霸州的时候，大哥教了我许多本事，虽说后来兄弟涉兄于官场，这生意经用于经商的机会并不多，可是一法通、百法通，这生意经用之于政坛官场，其实也是大有用处的。唔……大哥教过我谈生意的九字诀，我现在还很清楚地记得，是：分、忍、记、礼、引、傻、输、情、拖……”

丁承宗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接口道：“分字诀，你想要的利润，切忌一口要个总价，一万贯钱利的生意，你开口就要一万，换了谁都会本能地拒绝，至少给你砍下三成来，可是如果你按照不同种类的货物、每批购买的数量，分类分批的去谈，一笔生意你只赚他一百贯，他就会很痛快地答应你；这样算来，你把一万贯利的生意拆成一百笔，每一笔只赚他一百贯，虽然你获得的总利润依旧是一万贯，可是你成功的机率远比你一次索要一万贯容易得多。

忍字诀，谈生意时，哪怕被人逼到了绝境，你也要始终不动声色，谈笑自若，叫任何人看起来，你都是一副藏着杀手锏不曾用过的样子，只要对方对你亦有所求，确有和你谈判的诚意，那么很多时候，他们就会主动做出让步了，切忌气极败坏，须知拍案而起就是输……”

“……输字诀，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常胜不败，做不成买卖。有利让三分，看着是输，实则却是赢……”依稀之间，丁承宗似乎又回到了丁家大院，在那夏日的午后，坐在那颇具唐风的后宅木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头顶是悦耳的风铃，身下是淙淙的流水，两个人品着茶，一个教、一个学，大谈生意经……不知不觉的，泪水便蓄满了他的眼睛。

车子在阳光下停住了，小雪初晴，院中一树梅花开得绚烂。远远的，丁玉落款款走来，看到两兄弟依傍着停在一树梅花下的情形，不觉停住了脚步，欢喜地向他们望来。

杨浩将双手轻轻搭在丁承宗的肩上，轻声道：“大哥，咱们兄弟这一回何妨用这生意经，与那赵官家好好谈一次生意呢？”

丁承宗恍然若悟，他拍了拍杨浩扶在自己肩头的手，两兄弟一起笑了起来……

※ ※ ※

飞雪寒冬，天地一片银白。今日没有大雪，只有那零星的六形花瓣，轻盈地飘舞于空中。

夏州街头人迹罕无，偶尔有个人影出现，也是袖着手，缩着脖子，像幽魂似的匆匆从街头走过。虽说与吐蕃、回纥的战争没有打到夏州城下，可是长期的战争已令得夏州日渐萧条，当街头连难民都难得见到几个时，这里的萧条就可想而知了，整座夏州城，在刺骨的冰冷和无声的静寂中都透着阴沉沉的窒息感觉。

“嗒嗒嗒嗒……”

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冰雪上，发出干巴巴的响声，十余名骑士自街头出现了。他们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口鼻都掩在蒙面巾里，鼻息喷吐处蒙上了一层白霜，显然是赶了上路才回来的，尽管他们的穿着并不起眼，耳是这么寒冷的冬天，还能骑马佩刀出没的人，就一定不是好相与，街头本来就寥若晨星的行人更是闻声而避，很快就不见踪影了。

拐进一条巷子，一阵风来，卷着一大片雪沫子，领头一个大汉正好除下了遮面巾，雪沫子扑了一脸，他悻悻地啐了口唾沫。这人豹目环眼，充满剽悍的野性，颔下胡须虬生而卷曲，两只耳朵上各戴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大耳环，赫然正是定难军衙内都指挥使、检校工部尚书李继筠。

马到定难军节度使府，李继筠跳下马，大步向府内走去，自有侍卫接过了他的战马，一行人自侧门鱼贯而入，“砰”一声府门关上，整条街上又人影罕见了，只有风带着雪，自街头肆虐到巷尾。

定难军节度使府内书房内，与冰雪肆虐的街头相比却是另一番天地，白铜盆中燃着炭火，房间里热流涌动，温暖如春。李继筠在门外跺了跺脚上的雪，把狗皮帽子一摘，便走了进来。

一个身材肥胖、腰围庞大的胖子正坐在白铜炭盆前烤着火。如果杨浩看见这个胖子，会觉得他的眉眼与一个叫郑则仕的演员依稀有些相仿，这个胖子就是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如今他刚刚改了名字，叫李克睿。他老爹就是当年以叔父身份夺了侄儿江山的李彝殷。这父子二人不但身材、长相相仿，就连改名都如同一辙。

李彝殷为了避赵匡胤他爹宋宣祖赵弘殷的名讳，把殷字改成了兴字，尽管平时仍然自称李彝殷，可是官面文章上却都改成了李彝兴。如今赵光义做了皇帝，虽说赵光义已很快改名为赵炅，李光睿还是抢着上书朝廷，禀报自己为避皇帝讳，改名叫李克睿了。不花钱的小把戏，却换来了赵光义的几分欢心，何乐而不为？

“爹爹。”李继筠一进门，便大大咧咧地叫了一声，李光睿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仍是不慌不忙地用铜夹儿搬弄着炭火，徐徐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继筠气呼呼地坐下，恨恨地道：“他娘的，想当初，吐蕃、回纥诸部谁敢主动与我李氏挑衅，现在可好，爹有意谈和，他们倒蹬鼻子上脸，各种各样的要求一筐一筐地往上搬，儿真想生撕了他们。”李光睿胖脸上的肥肉又往下耷拉了些，喃喃地道：“继筠，我不是告诉你，凡事要忍吗？要做大事的人，这点委曲算得了什么，如今形势迫人，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李继筠呼地喘了一口大气，恨声道：“儿知道，也就是在爹爹面前，儿才这么说。哼！这笔帐，总有一天儿会连本带息和他们算个清楚。”

李光睿脸上露出一安笑意：“这才对，说说吧，他们具体又提了哪些要求，什么时候才肯休兵罢战。”

“是！”李继筠答应一声，父子二人便在炉火旁叙谈起来。

党项羌人本来是极落后的一个民族，过着织牦牛尾及毛为屋。服裘褐，披粘以为上饰俗尚武力，无法令，各为生业，有战阵则相屯聚。无徭赋，不相往来，牧养牦牛、羊、猪以供食，不知稼穑的日子。直到北魏亡国，皇族拓拔氏被迫离开中原，重返草原，加入党项羌族部落，将中原文化和先进的知识带了过来，他们才有了一个突飞猛进的发展。

而党项羌人成为西北霸主，则是在唐朝中后期直至五代时期完成的，唐朝将陇右之地赐予了党项羌人，又经过多年经营，拓拔氏彻底统治了夏州、绥州、银州、宥州、静州，实力暴涨。他们的地盘当然不只这五州，但是这五州是他们的根基所在，以这五州为点，辐射所及，俱是拓拔氏治下。

中原大乱这么多年，你方唱罢我登场，帝王将相一拨一拨地换，偏居西域的夏州李氏一直是“骑墙看戏”，与我无关，凭心而论，夏州李氏现在既没有争夺中原天下的野心，也不想自立为帝，建一国霸业，他们只想守住西北，做有实无名的西北王。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的赵匡胤是不可能满足他这个条件的，比赵匡胤更野心勃勃的赵光义更不会容许他们长久地峙立于西北，但是北有大敌，不暇远略。幽云十六州在契丹人手里，北方的契丹比宋朝立国还早五十年，国力日渐昌盛，其威慑力较之当初的匈奴、突厥这种松散的可汗制大部落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只要契丹的威胁一日还在，宋国就不宜全力图谋西域，这一点宋国看得很明白，李光睿看得也很清楚，所以他并不担心来自宋国的强大威胁，只要他不称帝、不立国，宋国就不会下定决心讨伐西域，他们李家就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统治下去。

正因如此，赵匡胤派赵赞守延州，姚内斌守庆州，董遵诲守环州，王彦升守原州，冯继业守灵武，把西北看得死死的，李光睿也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赵匡胤的目的只是以武力恫吓，让他安安分分地保持现状，并不是想要攻，而他本来的打算就是维持现状。

可是谁知麟州府州始终无法撼动他李家西北王的无上地位，凭空却掉下一个杨浩来，这一条臭鱼，搅得西北不得安宁。他本来占了芦岭，李光睿忍了；与麟府两藩眉来眼去，李光睿忍了；与党项七氏勾勾搭搭，李光睿还是忍了。如今他居然占了银州，是可忍孰不可忍？

定难五州，那是夏州李家的眼珠子，庆王占了银州时李光睿就已决心息兵夺还银州，之所以没有马上着手，是因为他知道契丹一定会用兵，他希望借契丹的手，先削弱了庆王耶律盛的实力，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居然让杨浩捡了个大便宜。杨浩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无论如何，他这一回都得动手了，更何况，李光岑居然还活着，党项七氏居然投向了杨浩，杨浩此刻已成了对他威胁最大的第一强敌，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如何除掉杨浩，哪还有心思与吐蕃、回纥继续打下去。

李继筠把他与吐蕃、回纥头人秘密谈判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李光睿断然道：“答应他们，全都答应他们。他们动摇不了咱们李家在西域的统治，可杨浩不同。杨浩如今明着打的是宋国的旗号，暗地里打的是李光岑的旗号，是咱李家的旗号，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李家怎能出现两个山头？我父子，如今唯一要务，就是除掉杨浩。”

李继筠想起自己在府州时受杨浩折辱的情形，不由恨上心头，咬牙道：“儿明白，所以儿并未拖延，已经当场答应了他们，只是一连几次议和，总因种种变故失败，这一遭咱们存了小心，只待双方一切议定，盟约之后才宣告天下，同时退兵，现在还需等候他们进一步的消息。”

李光睿点点头道：“要快，我已经暗中调动兵马，筹备粮草，做好了攻打银州、芦州的准备。议和的消息要绝对保密，最后的盟约议定之前，还要打得热热闹闹的，只等杨浩出兵去打汉国，咱们呢……”

他的手向前狠狠一劈，脸上露出一个令人心悸的笑容。

“儿知道！”李继筠摩拳擦掌：“夺回银州，灭了芦州，把党项七氏再控制住，咱们夏州李家的地位才能稳如泰山。那时候，儿亲自领兵，再去灭了与杨浩狼狈为奸的府州麟州，整个西域再不容旁人染指。”

李光睿脸色一沉，斥道：“胡闹，谁说咱们要灭府州、麟州的？这句话你也只能在这里说说，一旦传扬出去，岂非树敌无数？”

李继筠讪讪地道：“爹，儿子当然不会把这个透露出去，不过等到咱们得了芦州、银州……”

李光睿似笑非笑地道：“等咱们得了芦州、银州，芦州……我会拱手送与府州折御勋。”

李继筠大吃一惊，失声道：“爹，你这是何意，咱们还用得着讨他折家的好？”

李光睿瞪他一眼道：“爹这还不是为了咱们李家？”他站起身，缓缓地踱着步，沉沉说道：“有麟州两州为缓冲，咱们可以避免与赵官家直接冲突。西域留着麟府两州，始终不能结为一体，赵官家才不会过于忌惮，而把目光放在北国、放在幽云十六州上。爹要的是延续我家基业，世代统治西域，难道你还要当皇帝不成？”

“那也用不着把芦州给折御勋吧？听闻芦州如今百业兴盛，十分富有，又有达措建开宝寺，四方崇佛之人视之为圣地，如果咱们……”

“那是聘礼。”

李继筠奇道：“聘礼？爹又要娶谁了？”

李光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爹是要给你娶个媳妇儿。”

“啊？是哪家的姑娘？”

李光睿道：“自然是折家的姑娘。这些年咱们李家与折家虽然战事不断，但是我们都想保住自己的基业，折家世居云中，我李家世居河右，为了抵御中原的吞并，我们合作过也不止一回两回了，这一次被吐蕃、回纥搅得焦头烂额，爹才觉得，我们与折家有进一步合作的需要。

我们拓拔家，本是鲜卑皇族后裔，而府州折家，本是鲜卑折兰王后裔，本属同族一脉，眼下又是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的局面，为什么不能结成姻亲，联起手来呢？须知，折家在我们和宋国之间，他比我们更迫切地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

李光睿抬起头来，傲然道：“放眼西北，还有比咱李家更强大的靠山么？”

“折家姑娘？”李继筠捏着下巴沉吟起来：“不知折家姑娘长相如何，年岁嘛，好像还合适。”说到这儿，他忽想起在府州小樊楼遇见的那位男装女子来，皮肤白得就像新雪乍降，俏脸桃腮眉目如画，韵味说不出的撩人，要是那折家小姐有她一半姿色，倒也不妨娶了。

李光睿恼道：“就算她其丑无比，这门亲，该结也得结。”

他捋了捋大胡子，又道：“府州那边，爹已派了绥州刺史李丕禄和你二弟去求亲了。你这头也莫要懈怠，和议之事得抓紧进行，务必得抢在二月上旬之前签下议和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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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07章 嚣张男与骄傲女

明堂川的人马被押解到银州之后，立即引起了轰动。西北诸藩的军队远不及宋国军容严整，除了在急速扩军之前大走精兵路线，且又有继嗣堂这个大财阀暗中支持的芦州，其他西北诸藩的军队相对而言都是比较寒酸的，可是和李继法的兵比起来，他们就强得太多了。

银州失陷于庆王之手以后，李继法就已完全断了粮饷供应，孤军悬于一个与两方势力交界的地方，治下的牧民部落名义上仍是隶属于自家李氏的，不能扮强盗去洗劫，而且所谓势力交界只是对他们而言的，这些牧民可不在意这一片草地、那一片荒原如今打的是谁的旗号，迫得紧了，他们卷起铺盖、赶着牛羊，小半天的功夫就能从银州人变成契丹人或吐蕃人。

所以双龙岭驻兵的日子过得着实艰苦，衣甲器仗不全，士兵衣衫褴褛，扶老携幼的家眷们也都面有菜色，倒是有些行商气色还好一些。艾义海这一趟去，可是把双龙岭整个儿来了个大搬家，连人带牲畜，举凡能搬的全都搬了回来。

守城的士兵中有许多原银州士兵，李继法的部下本就是从银州拉出去的，与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是相识的，如今见那些昔日战友衣甲鲜明，而他们则成为落魄的俘虏，彼此见了，心里实在不是滋味。那些有官职在身的拉不下脸面求恳，士兵们却没有什么顾忌，一时间呼朋唤友，攀扯交情，闹哄哄的好像成了集市一般。

杨浩在白虎节堂候着，俘虏们押到城中还未及安顿，五花大绑的明堂川副都指挥张浦便被带进了节堂，节堂外甲士林立，节堂上文武肃然，一派萧杀，摆足了气派。那张浦见了这般阵仗，却是昂首而入，面无惧色。到了堂上，张浦大模大样地一站，睨目四顾，神态狂傲，旗牌官见他昂然不跪，便大喝一声道：“堂上坐的是我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俘将张浦，因何不跪！”

张浦哂然一笑，冷冷地道：“本官明堂川副都指挥使张浦，便是见了当今圣上，如非大朝典，亦无需下跪，请问你们这位什么大元帅难道比皇帝还大？”

旗牌官吃他冲撞，不由大怒，他把手一挥，两个小校便提着刀冲上来，张浦说得强硬，但是只消以刀鞘往他膝弯里一戳，就算他是铁打的身子也禁受不住，也不怕他不跪，这本是押堂士卒们都熟稔的本领，至于这张浦出言不逊，还敢在这儿摆什么指挥使的官架子，顺手让他吃些暗亏，那也是应有之义。

杨浩适时阻止道：“且慢，尔等退下。呵呵，张指挥使，本帅自然是比不得官家的，我受不得你一拜，受你一礼，却不过分吧？”

张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把肩膀向前一横，哂笑道：“张某双手被绑，恕不能向杨帅见礼。”

杨浩一笑，便向艾义海递了个眼色。

艾义海这一番出征可真是出尽了风头，三路大军攻打双龙岭，动用的总兵力不下万余人，他只使四十个人，便杀了李继法，把五千兵丁、近两万百姓全都檎回了银州，这么漂亮的一仗，便是他艾义海的成名之战。

杨浩是个英雄不问出身的大帅，用将唯才，任官唯贤。杨浩手下的许多将领都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是靠本事出人头地的，敬重的也是有真正本事的人，艾义海这番功勋立下，自然赢得了他们的敬重，一扫马匪头子的恶名。他们的态度变化，艾义海自然能感觉得到。

艾义海扬眉吐气，颇感荣耀，大冷的天儿，他居然把皮袍斜披了，露出一条肌肉虬结的臂膀，炫耀自己的一身武勇之气，可是他惯使的是一柄九环大砍刀，这么光着膀子提着大刀往那儿一站，十足像个刽子手。艾义海犹不自觉，仍在那里洋洋得意。

见了杨浩眼色，艾义海倏地扬起了大刀，九个铜环发出慑人心魄的“哗愣愣”一串疾响，堂上众将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雪亮的刀光一闪，张浦背上交叉绑缚的绳索便无声无息地迎刃而断，这一手刀法劈断绳索而不伤人分毫，拿捏得极妙，着实见证手上功夫，堂上众将不由齐呼一声：“好刀法！”

艾义海得意洋洋收刀后退，还没忘了谦逊地向同僚们拱手致谢，杨浩看了不免心中暗笑：这个凶残恶名足以让夜啼的婴儿止哭的江洋大盗，居然还有这么憨直的一面，简直是个活宝。

天气寒冷，张浦一直被倒缚双手押解回来，气血有些不畅，他得以自由，缓缓活动着手腕，这才凝目看向杨浩。杨浩笑道：“张指挥使如今可以向本官见礼了么？”

张浦道：“在下先要请教，堂上这位大帅是哪一国的官？”

杨浩眉尖一挑，说道：“自然是宋国的官。”

张浦立即质问道：“既然大帅是宋国的官，你我一殿称臣，却不知为何与我兵戎相见？大帅杀我主将，擒我部属，可是奉有朝廷的军令，我双龙岭官兵何罪之有，还祈相告。张浦若有罪，自然伏法，若无罪，岂能向乱臣贼子俯首？”

杨浩哈哈大笑，说道：“久闻张浦乃李继法麾下第一智将，亦是第一勇将，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在我白虎节堂之上，本帅一声令下，就能叫你人头落地，你竟敢当面质问本帅，毫不畏怯，真是一副好胆色。”

张浦昂然道：“既然从军入伍，就应有马革裹尸的觉悟，朝廷恩寄之重，张浦既为朝廷命官，理当报效朝廷，纵然为国捐躯亦不屈臣节，又何惜一颗头颅？”

杨浩笑道：“好一张利口，这个时候你倒咬定了朝廷命官的身份，同本帅讲起王法来了。你要同本帅讲王法吗？那好，本帅就让你心服口服。来人呐，带人证、物证。”

杨浩一声令下，堂下便走上了李一德，李老爷子穿一身六品官服，摇摇摆摆地上了节堂，向杨浩长揖一礼，慢条斯理地道：“下官银州通判李一德，见过节帅。”

紧接着后边“唏哩哗啦”一阵响，几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囚犯拖着手铐脚镣被押了上来，这几个死囚在外边也不知站了多久，一个个冻得哆哆嗦嗦、嘴唇发青，到了堂上便往那儿乱七八糟的一跪，有的高呼见过大老爷，有的称一声见过杨大帅。

另有兵士拿布裹了几柄刀剑、捧了一札信柬，到了堂上把刀剑往地上一扔，双手呈上信柬，大声禀报道：“明堂川李继法图谋不轨，刺杀大帅，被我等当场斩杀刺客五名，抓获刺客七名，缴获刀剑、伏弩共计十余具，另搜获明堂川李继法、张浦与刺客往来的秘信五封，信中详述了他们意图谋害大帅、继而窃据银州扯旗造反的打算，请大帅明鉴。”

杨浩瞟了一脸惊愕的张浦一眼，故意问道：“李通判，我看张指挥一脸正气、慷慨激昂，不像是意图不轨的反贱鼠辈，你们可不要抓错了人呐。”

李一德一本正经地道：“节帅，卑职为官，一向是公正廉明的。通判府明镜高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罪犯。对于双龙岭李继法谋反一事，卑职仔细审问了相关的人犯，已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大人请看，这些刃剑、信柬就是物证，这些被擒的刺客就是人证。”

杨浩笑道：“兵器可以假造，囚犯可以诬告，信件么，也可以慕仿，恐怕这些凭据……尚不足以入人之罪吧？”

李一德马上道：“节帅，这些信柬上分别有李继法、张浦的官印为凭，那可是做不了假的。”

杨浩讶然道：“竟有此事？快快取来我看。”

张浦看着这两人装腔作势地做戏，只是冷笑，却见李一德接过信柬，走到帅案旁，打开一封看了看，展颜笑道：“唔，这封信是李继法写的……”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枚印信，挪过杨浩的朱砂印台蘸了蘸，然后在那信柬上盖了一个大印，张浦一双眼睛越瞪越大，他已料到杨浩必然伪造证据为他出兵制造借口，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作假，这……这……这也太嚣张了吧？

李一德又展开一封信，看了看落款，笑道：“这一封，是张浦写的了。”

随即又取出一枚印信，张浦看得清楚，这枚印信正是自己使用的那枚官印，平日请粮请饷，往来公文，都是由他处置，那铜钮儿磨得铠亮。艾义海抓起大印，在信柬上又盖了个印，如此这般，把所有的信柬都盖了个遍，然后收起印信，微笑拱手道：“节帅请看，这封信柬真实无误，上边的官印与我们剿获的印信两相时照，绝非伪造，证据确凿，并无半点虚假，卑职说过，卑职执掌司法，明镜高悬，一向是公正廉明，从不循私枉法的。”

张浦听了这番风凉话，鼻子都快气歪了，却见杨浩拿着信柬，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番，点头道：“果然并无半点虚假。”

他吹了吹信上还未干的印油，又向堂下跪着的囚犯们喝道：“是谁主使你们刺杀本帅的，速速给本帅指认凶手，若是尔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本帅可免你们一死。”

那几个囚犯大喜，赶紧抬头往堂前众人看来，几个囚犯瞅了瞅，不约而同地指着袒着半边膀子，一身匪气、面目狰狞的艾义海，斩钉截铁地道：“就是他，就是他，大帅爷，我们都是受此人指使，不得不从，还请大帅开恩，饶小人不死。”

艾义海气得七窍生烟，抬手就给了那不开眼的死囚一个大耳光，破口大骂道：“睁大你们的一对狗眼看个清楚，本将军是大帅麾下的一员武将，这个白面书生样的家伙才是张浦。”

“喔……”众死囚从善如流，指向艾义海的手指齐刷刷地换了方向，又一齐指着张浦，异口同声地道：“就是他，就是他指使我们干的，小人们只是听命行事，此人才是元凶主谋。”

杨浩笑嘻嘻地道：“张指挥如今还有什么话说么？”

张浦冷眼看着这一幕丑剧，此时心中已经完全明白了。杨浩炮制证据，本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杨浩当众这般炮制证据，却是在向他示威了。杨浩是在告诉他，银州已尽在他杨浩的掌握之中，他在这里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这节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中，他现在就是指着一头骆驼说它是大象，这满堂的文武将士也都会跟着他一齐说瞎话。

杨浩此举同时也是在告诉他，大宋这块招牌，西北诸藩谁需要时都会扛出来显摆显摆，但是谁也没有真的把它当成祖宗牌位一般供着，他杨浩既然敢对明堂川公开用兵，就压根没有顾忌汴梁城里那位赵官家，赵官家他都可以无所顾忌，夏州那个李大胖子自然更不在话下，他张浦已无所凭籍，不要指望紧紧咬住同属宋臣这一点就能让杨浩有所顾忌。

杨浩看着张浦精彩的脸色，笑道：“怎么，张指挥无话可说么？”

张浦狠狠啐了一口，说道：“算你狠！张某认栽。”

杨浩哈哈大笑，他把手一摆，两旁文武潮水般退下，士卒们拖起那些死囚，也走得一干二净，片刻功夫，节帅大堂上就比狗啃过的骨头还干净了，就只剩下了杨浩和张浦两人。

待得人群走光，杨浩把脸一沉，说道：“张浦，李继法一介莽夫，既无智、又无勇，更无大志向，如果不是你为他出谋划策，再三撺掇，李继法岂有胆量招惹本帅？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浦慨然道：“杨大帅，真佛面前不烧假香，那些官面文章不做也罢。说起来，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今能一死，张某已尽了自己的本分。大帅要杀便杀，何必聒噪。”

杨浩笑起来：“张指挥果真视死如归么？若是如此，当日双龙岭上，张指挥何必受艾义海控制，唤来各营指挥，让他一一擒下，却不当场拼个鱼死网破、以全忠义呢？”

张浦淡淡一笑，说道：“徒增杀戳，智者不取，当日那番阵仗，节帅分明是有备而来，我家指挥使大人已然身死，群龙无首，各自为战，那样一支弱兵，运能济得什么事？双龙岭上那些老弱妇孺，日予过得够苦了，这些卑微的百姓，唯一的奢求只是活下去而已，张某虽不畏死，却不想因为一己之私，害得他们葬送性命。”

杨浩抚掌笑道：“妙极，妙极，杨某久闻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如今情形，张将军还不肯为自己的性命前程做一番打算么？”

张浦疑道：“节帅此言何意？”杨浩走下帅案，徐徐说道：“张将军可肯尽释前嫌，投到我杨浩麾下么？”

张浦目光一凝，半晌方问道：“设计刺杀大帅的人是我，大帅敢用我么？”

杨浩坦然笑道：“有何不敢？出兵之际，本帅有言在先，所掳财帛子女，尽由攻取城池者发落，财帛为其所有，子女任其发卖。张将军若肯辅佐本帅的话，本帅愿出私囊，将他们赎买下来，杨某这番诚意，全因看重将军一人。”

他又复说道：“将军若不肯降，杨某可以成全了你，但古人有言：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将军智勇双全，本该功成名就，成一世英名，惜无明主相侍罢了，西域乱局，群雄逐鹿，杨某求贤若渴，正是用人之际。将军的风骨和一身本领，都是杨某十分敬仰的。今一番坦诚，将军可肯为我所用吗？”

张浦身前，就是那做为物证的刀剑，甚至还有两具上了弦的伏弩，杨浩此时已走下帅案，就站在他面前五尺远的地方。而堂上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了。

如果……如果……张浦一紧张时掌心就爱出汗，当他心念一动的时候，掌心顿时又沁满了汗水。

东汉初年，群雄逐鹿，后为光武帝的刘秀当时尚为萧王，曾大败一支义军，将之困于绝地，迫其投降。义军担心这只是刘秀的缓兵之计，终究还要与他们清算旧帐，刘秀便一副毫无戒备的样子，轻骑巡行于降兵的营地，降者见了，相互言道：“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遂死心踏地，效忠于他。此典故遂成推心置腹一语。

杨浩此刻此举，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的橄榄枝已经递出去了，张浦还给他的，会是一颗忠心，还是一柄利剑呢？

杨浩的掌心，也微微地有些湿润了……

※ ※ ※

百花坞中，折御勋、折御卿两兄弟与小妹折子渝隔着一条几案对面而坐，案上的茶水已经变淡了颜色。

折御卿沉吟道：“与我折家结亲，永缔永好。来日若能消灭杨浩，便将芦州拱手让与我折家，再以芦州为线，西让百里之地，呵呵，这份礼也不算不厚了。李光睿主动向我折家示好，我看……诚意还是有的。百余年来，我折家与李家时战时合，一俟受到中原的威胁，又携起手来，原因只有一个，我们之间虽因争夺西域商路、土地和子民而常起纷争，但是彼此并没有吃掉对方的野心和能力，而一旦中原出现强大的势力，对我们而言，却是一个灭顶之灾。如今中原一统，宋国势力越来越强大，西域若仍是群雄并起的局面，恐怕早晚要被宋国一一吃掉。这一点，想必李光睿业已看得明白了。”

折子渝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板起俏脸道：“李继筠？哼！他给本姑娘提鞋都不配，要嫁你嫁，别扯上我。”

折御卿嘿嘿笑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嘛，弄清李光睿的本意，才好对症下药，结亲之事应不应的，总要看你的意思，不过李家如果确有诚意，也不能让他们太难堪了。”

折御勋摇了摇头：“从李光睿向咱们示好来看，与吐蕃、回纥一战，真的是让夏州大伤元气了，否则以李光睿的实力和一向的嚣张气焰，没有向我折家示好的可能。李光睿此番主动示好，低声下气地派人和亲，最大的原因，恐怕还是在银州，在杨浩那里。”

他一提杨浩，折子渝立刻扭过脸儿去，装作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可是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

拆御勋道：“吐蕃回纥之乱，削弱的是李光睿的实力，却不会撼动他的根基，而杨浩却是在直接挑战他的权威。定难五州，是李光睿的根基，银州不拿回来，他的根基就要动摇。更何况，杨浩如今是李光岑的义子，有一个李光岑摆在那儿，不但久受夏州压迫的党项七氏奉了新主，就是夏川拓拔一族内部，也再不是铁板一块了，这才是一向倚仗武力的李光睿搞起和亲外交的主因。”

折御卿摊手道：“那就是说，至少对我折家，李光睿确是有心示好的了？如今求亲使就在前厅，大哥你看，咱们应该怎样答对？唔……不如……咱们从旁支偏房选一个女子与他和亲如何？反正李继筠不止一个正妻，他要的也只是咱折家示好的一个因由。毕竟，李家现如今虽然不复往日风光，可还不是咱们对付得了的，舍一个旁支偏房的女子，与之虚与委蛇也是好的。”

折子渝霍地扭过头来，还未出言反对，折御勋已摇头道：“不妥，如果这么做，杨浩会怎么看？”

折子渝见他已然反对，便又抿上了嘴巴，折御勋道：“杨浩如今未必有取胜夏州的实力，但是他崛起如此之快，亦有其过人之能，但凡英雄，总是应运而生，依我看，西北有了这个杨浩，三藩鼎足的格局必将改变，如果杨浩经营得当，有朝一日取李光睿而代之亦不无可能。我们如今既与杨浩结盟，如果再向李光睿示好，那就是鼠首两端，想要攀住所有的强者，最后恐怕一个都保不住。”

折子渝瞪了二哥一眼，哼道：“还是大哥有见识。”

折御卿吃了憋，摸摸鼻子，很无辜地道：“我这也是考虑，担心西北之乱很难速战速决，给了赵光义插手的理由。如果他以平乱之名，在西北诸藩争得你死我活之际骤然发兵，那我们可都成了鹬蚌了。送一个旁支偏房的女子，无碍我折家决断，如果杨浩有本事吃得掉李光睿那自然是好，如果吃不掉，这也算是一条后路，到时候，内则咱们麟、府、芦三州结盟可抗夏州李氏，外则麟、府、芦、夏四藩联手可抗中原，这不是更加稳妥么？”

折御勋沉吟片刻，抬头问道：“子渝，‘随风’可曾打听到有关夏州的什么紧要消息？”

折子渝摇头道：“夏州与吐蕃、回纥战事胶着，议和之举旷日持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折御勋喃喃地道：“以我和李光睿交道多年的了解来看，此人阴鹫狠毒，外柔内刚，他坐镇西北，自高自傲惯了，如非到了山穷水尽之际，决不会做出如此示弱之举，与吐蕃、回纥的战局既无变化，莫非李光岑的突然出现，让夏州内部也产生了分裂？否则李光睿何必如此迫不及待结交外援呢？”

他踌躇半晌，方道：“赵光义又要出兵伐汉了，汉国失去了契丹的支持，我看这一遭它是撑不过去了。朝廷既要我折家出兵，少不得还得去应应景儿，李光睿那里，我看也不宜做得太绝，如果没有杨浩这个因由，使一个旁支别门的女子去结亲原也无妨，现如今咱们既与杨浩缔结了同盟，就不便再与李胖子拉拉扯扯了。御卿，你好好招待着他们，至于亲事，婉拒了便是。”

折子渝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道：“何必要二哥去，婉拒不是吗？本姑娘去婉拒一番便是。

折御卿一呆，失笑道：“小妹，人家求亲求的就是你呀，你自己抛头露面去拒婚？这像话吗？”

折子渝瞪起杏眼道：“当然不像话，像话我早挂墙了。”说罢抬腿便走。

折御卿摊开双手道：“大哥，你瞧瞧，你瞧瞧，我就说吧，小妹被家里惯得不像样子，谁家的女子这般没有规矩？大哥应该请出家法来……”

门外折子渝忽又探出头来，喝道：“二哥，你说什么？小妹没听清楚。”

折御卿赶紧咳嗽一声，说道：“我说……我说兹事体大，要不要请出家中长辈来再好生核计核计。”

折子渝哼了一声缩回头去，脚步渐渐远了，看来这回是真的走开了，折御勋两兄弟不禁相视苦笑。

折御勋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小妹做事，一向还是知道轻重的，她要自己处理，那就由她去吧。二弟，你的打算，不可再想了。杨浩和李光睿之间的矛盾，与我折家和李家的冲突不同，他们一方不倒下，另一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折家没有称霸西域的本钱，在这两个人杰之间，就必须只能择选一个，切不可三心二意的。”

他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可是，小妹明明爱极了那杨浩，瞎子都看得出来，可她偏又不肯表示，还以为能瞒得过天下人呢，而杨浩那头蠢猪呢，也不派人上门求亲，真是难为死我了。”

※ ※ ※

车行辘辘，绥州刺史李丕禄坐在车子里，望着白茫茫的雪原悠悠出神。

李丕禄年未至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是李光睿极为倚重的一员大将。他与李继筠、李继捧两兄弟是同辈，不过因为是较远的旁支别系，所以没有用族谱中的排行。

当初李彝殷逐侄夺位之后，他的四弟绥州刺史李彝敏便扯旗造反，李彝殷平息叛乱杀死四弟之后，就派了自己的心腹李仁裕接任绥州刺史。可没几天功夫，野离氏等部落造反，这位刚刚上任的新官就被杀了，于是李彝殷又派了自己的族侄李光琇担任绥州刺史。

几年前，李光琇病逝，于是李丕禄便子继父位，这李丕禄较之李继筠兄弟更加机敏聪慧，同时也颇具铁血手腕，治理绥州政绩卓著，所以李光睿此番想与折家结亲，自知两个儿子长子莽撞、次子懦弱，都不堪大用，这才让李丕禄出面。

李丕禄料想求亲之事不会一帆风顺，尤其是李家如今连逢遭遇挫折，声势大衰的时候，所以他准备了许多说辞，想着要与折御勋痛陈利害，只要说动了这位折氏家主，那事情便成功了大半。不想那折御勋老奸巨滑，一直没有出面，只让他做不了主的二弟折御卿出面，双方才只做了些接触，那位被求亲的折大小姐居然亲自出马了，当事人亲自回绝，客客气气地打发他们马上上路。李丕禄准备的有关西域政局、折李两家前程命运等诸多说辞的话可没办法当着人家折大小姐的面说，总不成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就是一件工具，为了咱们几个不想归附中原寄人篱下的草头王，喜欢不喜欢的就委曲了自己吧？

他又不是真正的媒婆，此番求亲也不是真的为了折子渝的终身大事，竟至毫无用武之地，灰溜溜地便被赶出了府州。李继筠的二弟李继捧此刻正捧着折子渝亲手回赠的礼物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半晌才疑惑地道：“丕禄兄，你说折家小姐还赠一面镜子，是什么意思？”

李丕禄瞟了一眼他手中的瑞兽镜，淡淡地道：“没什么特别的含意吧，应该只是一件答谢我等远来的回礼。”

李继捧摇摇头，他对政治、权力不甚上心，事实上有他大哥在，大位没他的份儿，太上心了也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平素倒好钻研些汉学，虽说一瓶不满半瓶晃荡，但多少还是有点学问的，他端详着铜镜，喃喃地道：“应该不然，别的不送，送什么镜子？我看……大有学问。唔……破镜重圆？没道理啊，我大哥压根儿就没跟她镜过，圆个屁呀。水中月，镜中花，只好看，不好拿？希望我哥继续努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丕禄放下垂帘，看看还在细心揣磨送镜含意的李继捧，不由苦笑一声：“出面拒婚的虽是折家大小姐，可是分明已然代表了折家的意思，看来折家是铁了心要跟杨浩站在一条线上了。此番求亲没有成功，不过至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就是明确了折家的态度，有助于大人准确判断。第二么？此番主动示弱，既然折家不肯攀亲，必会通知杨浩，如此一来，这施放烟幕的目的也就达到了，等那杨浩放心地率兵去围汉国，这银州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只是继筠一向日高于顶，此番折节下交，却被那折大小姐亲自回绝，他可莫要一怒之下再给大人惹些什么祸端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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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08章 母仪天下，命带桃花

杨浩接掌银州以来，忙着扩军定民，制户籍定赋税，划定行政区划，勒肃军纪，遣任官吏，表面上看他只是走走看看，随便说说，其实各种安排处置、协调决定、任命会见的事宜十分繁忙，所以一直还没顾上与党项七氏，横山诸羌，周围吐蕃，回纥和汉人部落、山寨的头人首领们见个面。

而这个面是必须要见的，光从礼仪上来说，各部落山寨的族酋首脑也不能连自己追随的老大的面都不见，杨浩也需要亲自接见一下这些首领，了解一下他们的需求，联络一下彼此的感情，有许多需要他们支持、配合、服从的东西，都需要和这些首领们做一个面对面的接触，往更深层次上说，这也是杨浩宣示统治主权的政治需要。

所以需要他马上着手办理的许多大事刚一有了眉日，这件事便立即提上了日程。这些事比行军打仗还要劳神费力，拟定邀请名单、排列先后位次、敲定大会章程，诸般细节不一而足，一不小心就会出现疏漏，一旦出现疏漏，就可能在本来就关系微妙的诸部族间，诸部族和银州之间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细致的事情杨浩手下官员之中还真没几个人能够胜任，原唐国吏部尚书徐铉明明是个善于治理政治、调配人才的宰相之才，却长期被李煜当成了外交大使，对这种事情长期锤炼之下倒是驾轻就熟，所以这件事便交给了他去办，杨浩与徐铉厮磨了一个下午，敲定了一些细节，这才起身回到杨府。

这杨府未必比杨浩在芦州所建的知府衙门宽深，不过芦州府邸是依山而建，鳞次叠高，顺应自然韵味，而这原银州防御使府却是正规的五进院落，中规中矩。

走到后宅，忽然听到一阵悠扬动听的箫声，如同天籁一般，杨浩不由心神一畅，因为思索诸多琐事引起的头痛也轻快了许多。他抬头看了一眼，见那箫声来自吴娃儿所住的院落，便会心地一笑，这位清吟小筑主人，是他四位爱妻之中第一才女，平素小周后往来，不管谈起诗词、琴棋、服饰、梳妆、美食，亦或佛道两教经典，都能对答如流的，也只有娃儿一人，这些学问虽说对国家大事没甚么助益，可是要想样样精通，所下的功夫却丝毫不逊于一位博学鸿儒十年苦读了。

杨浩本想去逗弄一下自己那个日见可爱的娇娇爱女，听到这箫声，便半途转了道，沿着曲苑回廊向娃儿的住处走去。

娃儿院中有一方曲池，池上有小桥木亭，池中有怪石嶙峋，池边还有几株冬夏树木。此刻正是冬季，池水已结了冰，上面覆盖了一层白雪，池中嶙峋的怪石中生出的藤萝也已干枯，枝条上染着一层茸茸的白雪，唯有池边两棵素心腊梅绽放着金黄色的花朵。

小周后穿一袭白裘，站在腊梅树下，望着假山怪石上若隐若现于白雪之下的藤萝枝条，扶一管长箫，一缕清清柔柔的声音便自那紫色的长箫中传出来，悠悠回荡，与这雪、与这花、与这人，完美地构成一副如诗如画的风景，空灵飘缈，可她的黛眉间却仍是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寂寞忧愁。

这些时日，她每日都到帅府点卯，渐渐地她也发现，杨浩对她似乎全无敌意，或许那日他无意中吐露的心声，并未引起他足够的警觉，又或是他已把自己看成了一只笼中鸟儿，根本不担心自己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是啊，就算自己知道了他的志向那又如何？自己能说给谁听？赵官家那里？她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至于其他势力，她更没有舍杨浩而泄露他的秘密给那些人知道的道理。想通了其中关节，小周后总算是松了口气。死不是最可怕的事，如情势所逼，她不惜一死，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赴死，如果能活着，当然还是活着的好。

尽管知道自己的担心实属多余，可杨家她还是常来，一方面是因为冬儿、焰焰她们的好客，经过这段时日的往来，小周后和她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蜜友。小周后是寂寞的，哪怕在她做为高高在上的皇后的时候，前呼后拥、众星捧月，围拢在她身边的也只有毕恭毕敬的奴婢侍女、妒羡莫名的宫中嫔妃，还有谄媚敬畏的官宦夫人，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见到一个把她看成正常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尊重的皇后来交往的莫以茗莫姑娘，就那么欢喜，很快把她引为知交好友。

自从到了银州之后，她更加的寂寞，她每天只能无所事事地呆在那片小小的天地里与寂寞为伍，没有事情做，没有话题聊，虽然安静，却寂寞的可怕，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或许是享受，天长日久却是一种无形的折磨，尤其是对小周后这种天性浪漫活泼的女性来说。

她那处住宅，除了根本无话可谈的几个仆人，就只有一个比她小不了几岁的李仲寓，两人本来就没几句话好说，如今杨浩在芦州建通译馆，李仲寓闲极无聊，毛遂自荐，自告奋勇地跑到芦州通译馆找了份皓首穷经的差使做，整个府中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冷冷清清，没有半点生气儿。

所以不知不觉间，她喜欢上了到杨府造访的感觉，与冬儿、焰焰、娃娃、妙妙在一起，她会很充实、很快活，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可是，当她看到冬儿为女儿哺乳的时候，当她与娃娃正相谈甚欢，焰焰却突然捧着帐本赶来，两个女人钻进书房专注地核对帐务的时候，小周后便会突然惊觉，这份热闹、这份温馨，完全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看客而已，于是莫名的忧伤便像云翳遮月一样，悄悄掩上她的心头。

她本以为国破了、家亡了、夫君也死了，刚刚二十六岁的她，就像一朵凋零了的花，慢慢地枯萎，干枯，就像那掩在雪下，再无一丝翠色的藤萝，可是……现在她才知道，她的心还活着……

只要活着，谁能逃得出软红十丈的诱惑？区别只是你向哪一种诱惑低头罢了。她渴望活着，精彩地活着，有滋有味地活着。然而，当积雪消融，春满大地的时候，那死去的藤萝就能重新绽放活力，而她这个人呢？

心潮起伏，箫音便带上了淡淡的一抹忧伤，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几声清脆的掌声，小周后霍然回首，只见院中寂寂，根本没有半个人影。一时间，小周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她转过身，刚刚以箫就唇，就听身后又响起一个动听的声音：“呵呵，那个不守清规的风流老鬼果然找到了衣钵传人，这时师徒收集美人的本事还真是一脉相承呢。”

“谁？”

小周后下意识地清斥一声，可她再度回头，身后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小周后惊讶地退了几步，几乎疑为白日见鬼，却听身后又有人道：“嘻嘻，你不用怕，本仙姑不是鬼，也不是妖。”

小周后猛地一个转身，身后仍然不见人影，身后就是曲池，池中积雪平平，一只雀儿落上去都要印个爪印，可是上边全无痕迹，小周后更是恐惧，颤声道：“你……你是神仙？”

“呵呵，不错不错，你叫我神仙姐姐那就没错啦。”

这一回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甚至唇齿之间的微弱气息都已拂到了她的脸上，小周后急退一步，再度看去，眼前已凭空出现了一个俏生生的人儿。这人穿一身杏黄道袍，背一口绿鲨皮的宝剑，杏黄色的剑穗儿拂洒在肩头，头上挽一个道髻，一只绿意盎然的碧玉簪子横插在道髻上，衬得她那张俏脸清雅脱俗，丽光照人。

虽然惊于此人出现的古怪，可是听她话语客气，又是这样一个绝色道姑，小周后怯意稍去，不禁问道：“这位仙姑……是……是什么人？”

她此刻倒有些怀疑这个美貌道姑是自天上而来的仙子，怜她凄苦，要引她往极乐世界去了。随着李煜诵经念佛那么久，也难怪她会有此想法。

那美貌道姑歪着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番，一双精光闪烁的眸子，偏就透出一股迷离空濛的柔媚劲儿，这股活色生香的媚劲儿，简直是颠倒众生，打量一个女人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风情尚且如此，如果她存心媚惑一个男人的话，恐怕天下间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了她的魅力，这种神态可就不怎么像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仙子了，不过小周后刚刚见识了她神鬼莫测的出现方式，一时倒没想到这一点。

那美貌道姑仔细打量她一番，啧啧地赞叹几声道：“国色天香，我见犹怜呢，你是唐焰焰还是吴娃儿？”

小周后一听这么问，登时清醒过来，她在唐宫时，李煜找了许多佛道两教的高人来传授经义，其中不乏能高来高去的世外高人，如今看来，这位美貌道姑也是这样一位异人了。前些日子杨浩遇刺的事，小周后也是知道的，杨浩虽控制了银州，可是暗中对杨浩怀有敌意的仍不乏其人，如今见这道姑来的古怪，开口就问及杨浩的两位夫人，小周后便难以揣摩她的来意。

她得杨浩相助，逃脱了赵光义的毒手，唐夫人和吴夫人待她又十分的热忱，被她视做闺中蜜友，她如今活的还有一丝生趣，全因这一家人而起，对她们自然起了维护之意，眼前这古怪的美貌道姑也不知来意善恶，焰焰和娃娃如今就在书房中盘帐，如果这道姑不怀好意的话，她的武功又这么高……

想到这里，小周后毫不犹豫地冒充了与她最谈得来的吴娃儿，颔首说道：“奴家是吴娃儿，不知这位仙姑是？”

那道姑一听笑逐颜开，神色间竟透出几分的亲热来：“呵呵，吴娃儿，清吟小筑主人，色艺俱佳的大梁第一行首么？杨浩信上提过你的出身来历，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容色比我当年在洛阳……呃……不错，不错，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小周后听得暗暗纳罕：“大梁？自朱温灭唐称帝改称大梁为东都，汴梁城就再没叫过大梁这个名字，怎么还叫这么古老的名字？孩子？看这道姑顶多比我大上两三岁，说话怎么如此老气横秋？”

心里这么想着，小周后面上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要说起来，小周后也算是冰雪聪明的人物，否则也不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样样俱精了，应变起来倒也不露破绽：“不错，奴家正是吴娃儿，仙姑还未告知奴家法号，不知仙姑法驾驾临，意欲何为？”

那仙姑抿嘴一笑，颊上便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本仙姑的法号么，呵呵，你唤我一声静音师傅就可以啦，我这次来，是受了杨浩那老鬼师傅的托付，要得本仙姑的一身艺业传授给你们，我本住在雁门关外紫薇山，接到杨浩的信，得知你们要到少华山隐居，我本来是想直接赶往那里的，幸好半路上随意问了一句，才晓得你们竟然到了银州……”

小周后听她并无恶意，便不想冒充吴娃儿了，小周后正要对她说明身份，忽听她说受杨浩的师傅托付要传授她们武艺，不由怦然心动，她平时与焰焰她们闲聊，杨浩曾拜传说中仙人一般的吕洞宾为师的事她也是知道的，眼前这美貌道姑竟是受吕祖所托来传她们技艺的？

一念及此，到了她嘴边的话儿便又咽了回去，迟疑问道：“仙姑……仙姑是要把您这来去无踪的武功传授给我么？”

静音道姑嘴角一翘，笑得有点儿邪性，不晓得她笑得为什么如此古怪：“就算是吧，差不多，嘻嘻，反正……本仙姑的这身本领，都是要倾囊相授的。你的年纪虽然大了些，不过比我当年……当年刚刚习练这门道法的年岁也差不多，看你根骨也是上乘，只要不太笨的话，应该学得来。”

刚刚说到这儿，静音道姑耳朵动了动，又笑道：“有人来了，本仙姑此来的消息，不想对人张扬，我就住在栖云观，这银州城里，只有这么一座道观，好找的很，你和唐焰焰就来那儿见我吧。至于你家官人么，你想把我的消息告诉他也无妨，不过……不要叫他来拜见我啦，他是那老鬼的徒弟，见了他怪难为情的。”

静音道姑说罢双肩一晃，整个身子凌空而起，足尖在假山石顶再一点，整个人便翩然不见。

※ ※ ※

“随她……学艺？”

小周后心头一热，一个冒名顶替的大胆念头忽然浮了上来。

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创痛，颠沛流离的生活，小周后才发现自己自幼所学全无用处，在往昔以为高雅的，在这乱世只能用来娱人，倒是她以前看不入眼的雕虫小技才足以傍身。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拥有美貌，却没有足够的势力保护自己的女人，那她的美貌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悲剧。如果自己也能像这位静音仙姑一样，拥有这样一身大本事，虽不能挽回国运，但是面对着赵光义那样心怀不轨的人，至少却能保护自己。

有生以后，周女英头一回生起窃名盗艺的念头，心中不由怦怦直跳，她在唐宫时与那些仙长高僧们来往多了，也知道那些高人重视衣钵，不是什么人都肯将一身艺业倾囊相授的，为了学那高来高去的本事，这才存了冒名顶替的念头。

那仙姑既把我错认成了娃娃，不如我就冒充了她吧，她本来是要把一身武功传授武艺给唐焰焰和吴娃儿的，待我……待我学会了再毫无保留地转教她们，那还不成么……

刚想到这儿，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小周后赶紧举箫就唇，装模做样地吹了几个音节，却因气息散乱难以成曲。这时身后便传来了杨浩的笑声：“娘子晓得为夫来了，竟然欢喜的曲不成调了么？”

小周后急忙回身，赧然道：“啊，原来是太尉到了。”

小周后是典型的江南美女，娇柔玲珑，体态纤细，穿着这一袭皮裘时背影与娃娃酷肖，杨浩又是先入为主，认准了这站在娃娃院中、挽着堕马髻的少妇除了娃娃再无旁人，不想竟认错了人，他张开双臂，眉开眼笑地正要上来拥抱，一见竟是小周后，不由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收回双手道：“啊，夫人恕罪，在下……在下一时认错了人，实在冒犯了……”

小周后刚刚打了冒充人家娘子盗学武艺的念头，心中发虚，一颗芳心也自急跳不已，却故作从容，浅浅一笑道：“太尉客气了，这也谈不上冒犯……”

这时书房门儿一开，唐焰焰和吴娃儿娉娉婷婷地走了出来，四双美眉一起瞟来，瞟得杨浩心惊肉跳，忙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肃手道：“夫人，请。”

一行四人进了花厅落座，唐焰焰便道：“浩哥哥，我与娃儿刚刚盘了一回帐日，你要购买耕井、粮种、农具的钱勉强凑得出来，不过稍嫌紧张，要不要再向商贾借贷一些？”

杨浩摇头道：“既然凑得出，那就不要借贷。不只是利息的问题，我们必须尝试自己承担压力、培养解决问题的能力，如果脊梁骨始终是别人的，那人家一旦抽身而去，你还怎么站得住？”

唐焰焰俏生生地白了他一眼，嗔道：“好啦，你说一句不可以不就成了，偏要啰哩啰嗦讲一番大道理出来，谁耐烦听。”

杨浩笑道：“习惯了，习惯了，平时有什么事吩咐下去，总要将前因后果交待个明白，让下边的人详细了解我的意图和我想要达到的目的，啰嗦惯了。呵呵，等我把人用熟了，不需要事无巨细都交待得清楚明白的时候，你想要我说这么多，我还懒得说呢。”

唐焰焰撇嘴道：“稀罕。”

娃娃走到杨浩身后，轻轻给他按揉着肩膀，笑道：“姐姐不过是跟官人撤撒娇，官人怎么如此不解风情呢。对了，宴请诸部酋领头人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杨浩道：“具体事宜，交给徐大人去办了，你知道，这种事我也不甚了了。不过许多东西，徐大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比如说咱这银州城，几番战乱下来，拿得出手的厨师寥寥无几，既是宴请，这酒宴当然不能马虎了，可我想做几道他们不常见的美食，却没个着落。娃娃，你的烹饪手艺那是没得说的，不过你做的菜肴都大过精致，不适宜这些西北大豪，你可懂得些既有中原菜式精致、又有草原菜式风味的菜肴？”

“这个么……”

娃娃迟疑了一下，为难地道：“官人也知道，汴梁那些食客，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顾，那一碟子菜三筷子下去就没了踪影，的确是不适合这里人口味的，不过奴家……”

小周后见他们夫妻当着自己的面打情骂俏毫无顾忌，简直把自己当了透明人，心中十分的不自在，本想起身告辞的，听到这番话，不由脱口道：“太尉要制作些既有中原菜式的精细，又有草原风味的佳肴么？或许……或许妾身可以提供几道菜肴。”

杨浩一呆，奇道：“夫人知道些别开生面的菜式？”

小周后脸色微晕，有点难为情地道：“昔日在唐宫，平素闲来无事，于烹饪之术，妾身确曾仔细研究过，于宫廷御宴之外，特取四夷特产，或制菜肴，或制点心，或做羹汤，精心研制菜式共计九十二款，想必……想必正合太尉所用。”

小周后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之外，还发明了风靡江南的天水碧衣料，亲手裁制了各种款式新颖的衣衫，研制了多种粉饼胭脂、研发多款菜式等等，要搁现代，小周后就是舞蹈家、音乐家、词曲作家、服装设计师、美容专家以及通晓各系菜式的食神等等，一连串的头衔足以使她成为世界最全能的一流才女。

不过在当时那个年代，这些东西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若是寻常女子说她擅女红、烹饪倒也罢了，可是一国皇后研究这些东西可就为人诟病了。小周后不问政治、不谈国事、不讲权术，也没有像某些贤德的皇后那样，用心良苦地整日劝诫夫君要励精图治，一心扑在国家大事上。

说到骨子里，她就是一个一心一意只想做个幸福小女人，喜欢把生活艺术化的小资女青年，她要是王侯将相的夫人，这么做那可是贤淑之极了，说不定皇帝陛下还要封个诰命给她，赞她识大体。如果她是公卿名士的夫人，就凭这些创举，也足以与李清照、薛涛之流比肩了，可是她是皇后，这立场与责任便不同了，江南文人痛惜国亡之祸，已经有人于诗词之中追索因由，把唐国覆灭的原因纠结于小周后这个祸水了，也难怪她提起来时怯生生的有些难以张口。

杨浩却没有丝毫鄙夷之色，反而鼓掌大笑：“真是无助我也。多谢夫人，这些菜式都是夫人亲手研制，想必大多都还记得，这些事情就请夫人亲自主持其事如何？”

娃儿握起小粉拳，在他肩头轻轻捶打了一下，轻嗔道：“官人得意忘形了么？夫人的身份，怎好抛头露面，这些事情又怎好要一个妇道人家亲自去做？请夫人写出菜谱，那些三脚猫的厨师按图索骥，还做不来么？”

杨浩一拍额头，连声笑道：“对对对，还是这样妥当。”

小周后终于发现自己所学原来也有一点用处，心中欢喜得很，而且她此时也挂念着那个挂单栖云观的仙姑，便就势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妾身立即回府，誊写菜谱。”

“好好好，此事说来还真有些紧急，不但要让厨师们照着先行烧制一下，调理口味，恐怕有些难得一见的食材也得及早购买，那就有劳夫人了。”

娃娃嫣然笑道：“那我送送夫人。”

小周后向杨浩和唐焰焰浅浅一笑，颌首为礼，与吴娃儿款款走了出去。由于心中欢喜，那步履轻盈起来，依稀便恢复了几分昔日的神采飞扬，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小周后袅娜行去时，那是怎样的风情万种？就连杨浩也不禁投以欣赏的目光，可惜他的目光随着人家刚刚走出不远，耳朵便被唐焰焰提在了手中。

“喂，再看眼珠子就掉地上啦。”

杨浩哈哈笑道：“你这丫头，呷得哪门子干醋，你家官人也就是看一看嘛。真要好色，当初某人投怀送抱，主动色诱时，你家官人早就饿虎扑羊了，你说是不是呀？”

唐焰焰性情泼辣，可自打嫁作人妇，反而喜欢害羞了，听他拿自己当初的事取笑她，不禁大嗔，跺脚道：“好呀你，又拿这事儿取笑我。”

杨浩伸手一揽她的纤腰，唐焰焰便坐到了他怀里，杨浩轻抚着她手感诱人的翘臀，柔声道：“娘子，这些时日为我做内当家，累坏了吧？以前做唐家大小姐的时候，你可从来不需要操这些心的。”

唐焰焰白了他一眼道：“哼，现在才来甜言蜜语吗？累倒不累，自家的基业，不帮你看着，我还不放心呢。只有一件事我不甘心。”

杨浩奇道：“什么事不甘心？”

唐焰焰道：“人家先嫁了你……以前那段时间不算喔，可是冬儿姐姐却先有了孩子，人家到现在肚子还没一点儿动静，你说是不是你偏心？”

杨浩叫起了撞天屈道：“这可怨不得我，老爷我鞠躬尽瘁、辛勤耕耘，用在娘子身上的功夫可不少哇，你自己不生，怪得谁来？”

唐焰焰大恨，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瞪起俏眼道：“喂，你是夫，你是天嗳，本姑娘生不生还不是你说了算？自己没本事，还要怪人家，亏你还是一个大丈夫。”

杨浩一把抄起了她，把她打横抱住，哼道：“敢说你家夫君没本事？嘿，这可是犯了男人的大忌呢，小娘子，今天我就与你盘肠大战三百回合，且看是你不行，还是你家夫君不行。”

“喂喂喂，天还亮着呐……”

“亮就亮呗，又不是头一回了，亮着还省得点灯呢。你不晓得如今油价很高么……”

※ ※ ※

萧俨走进大堂的时候，徐铉正埋首在一堆文案之中，他回到自己的官衙处理完要紧的公务之后，便摊开了群雄大会的详细章程，仔细推敲疏漏之处。

萧俨见他神情专注，便毫不见外的自己倒了杯茶，在椅上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看着他，过了半晌，见他还未发现自己，这才咳嗽一声，徐铉一抬头，不禁笑道：“老萧，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俨笑道：“有一阵了，看你专注的样子，你这公堂被人搬空了你都发觉不了。”

徐铉笑着捏了捏眉心，起身离开公案，在萧俨旁边坐了下来：“你那边的事都办妥了？”

萧俨道：“目前就只有这么多了，原府库之中的书籍、豪门大户人家捐献的书籍，还有誊抄的孤本、珍本，以及本地有名的文人，全都送往芦州去了。”

徐铉感慨地道：“我本以为杨太尉是一介武夫，只晓得争夺土地、人口，建立军队，想不到对这些文人才关心重视的事居然如此上心，通译馆、博史馆、印书社都迅速建立起来了，还有太尉发明的那个什么活字印刷，了不起呀，实在是了不起呀。有时候我真想不通，太尉哪里来的那么多奇思妙想。”

萧俨颇有所感地点点头，说道：“是啊，兴工商，立农牧，恩威并施，宽猛相济，可求一时之治。同之以利，化之以文，融之一族，方能长治久安。天文历算、地理方志、诗词歌赋、兵书战册，乃至儒道释法墨诸子百家的典藉，这是一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东西，却不是一方诸侯的当务之急。杨太尉所图甚大，眼光更是长远啊。”

杨浩有意将芦州打造成一个宗教、文化中心，把银州建设成为政治、经济中心，为此不但在芦州建造了译书馆、藏书馆、印书馆，兼收并蓄百家学说，吸纳各族思想文化，还开设了几家学府。知识的收集要发挥实际的作用，就需要许多人去学习它。而杨浩如今还不过是西北四藩中的一藩，就开始着手做这些事，自然难免连徐铉、萧俨这样的人都要赞他一声：“胸怀天下，志向远大。”

萧俨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一事，说道：“喔，对了，回来时在栖云观前遇到了夫人，夫人刚从杨太尉府上回来，似乎要到观里进香。真是奇怪，佛道两家，夫人一向是比较崇信佛家的，怎么放着佛寺不去，现在改信了道教？”

自唐亡国，他便不能称小周后为娘娘了，唯有以夫人称之。他提起夫人，徐铉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听他提起小周后，徐铉的脸色忽然有些不豫起来，沉默半晌，他才有些低沉地说道：“老萧，夫人……这些时日往杨府里去的太勤快了些……”

萧俨“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徐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点拨道：“民间虽不识夫人身份，但是亦有许多风言风语，难听得很。这个……你可曾听闻？”

萧俨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问道：“鼎臣以为唐太宗这样的人物算得上一世明君么？”

徐铉脱口道：“当然，茂辉兄何出此言？”

萧俨不答，又问道：“鼎臣以为，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之流，算得上一世能臣么？”

徐铉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沉默不语起来。

萧俨道：“隋炀帝是李世民的表叔，又是李世民的岳父，李世民却纳了隋炀帝的萧皇后为妃。玄武门之变，又纳弟妇为妃，宫闱之洁较之杨浩如何？怎不见贤相房杜之流对太宗私闱之事耿耿于怀？大醇小疵，瑕不掩瑜，自古以来，哪个英雄不风流？你想让杨浩做圣人吗？圣人能成为好皇帝吗？”

萧俨比徐铉还年长九岁，十岁中童子试，后入朝为官，道德学问那是没得说的。南唐中主李璟曾造华楼一座，群臣都称赞不已，当时唯有萧俨说：“可惜楼下少了一口井。”

皇帝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因此比不上景阳楼啊。”

南北朝时，后主陈叔宝不理政事，沉缅淫乐，宠张丽华，建景阳楼，楼下有井。祯明三年，隋将贺若弼、韩擒虎攻入陈的国都建康，“玉树后庭花”的张丽华投井自尽，陈后主束手就擒，从此人们便称此井为“辱井”。萧俨因为这句话惹得中主大怒，被贬谪到了地方。

等到后主李煜继位，他又回朝做了大理寺卿，杨浩和耶律文在唐国礼宾院大打出手、第一次发生冲突时，就是他入宫禀报，因见李煜沉迷棋道，不闻不问，怒而掀了李煜的棋盘。唐国诸大臣中，萧俨乃是第一诤臣，徐铉素来敬重的，听了萧俨这番话，徐铉面上不豫之色渐去，但还是犹豫道：“可……可她终究是你我旧主之妃，脸面上须不好看……”

萧俨叹息道：“她有倾国倾城之姿，就一定会成为男人追逐的猎物，不管是谁，如果能掌控她的命运，岂会不把她变成自己的战利品？逝者已矣，何妨让生者有个好一点的出路。母仪天下，命带桃花，这……本就是她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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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09章 杀它个桃红柳绿

栖云观建在银州城西，西域地区佛教十分盛行，而道家却没有多少信众，所以这栖云观规模就小得很，占地不大，前后三进院落，十分的破败，平时也没有什么信众进香。观内只有一个邋邋遢遢的香火道人，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徒弟苦哈哈地度日。不过这银州城历经多次战乱，许多佛寺也在战乱之中遭了兵灾，没有几个信徒香火的栖云道观反倒因为太穷了，所以不曾遭受什么损害，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周后摒退了随行人员，揽住皮裘，款款走进道观，只见道观内一片荒凉，院落中的积雪也不见人打扫，几根枯萎的野草倔强地钻出积雪，孤零零地矗在那儿。进了破败的大殿，更是一无所有，残破的三清道君的神像上都挂满了蛛网，这副模样，肯有信徒进香才怪。

小周后四下寻摸了一阵，不见一个人影，不禁微蹙黛眉。她退出正殿，见左边一间房子虚掩着，露出一角门帘儿，像是有人住的，便走到门前，扬声说道：“请问，哪位道长是此间主持？”

房中应声走出一个道士，皱皱巴巴一张老脸满是皱纹，头发已有八成都是白的，若是好生装扮一下，未必不像个得道全真，可惜那身打扮实在不像个有道之人。

他掀开厚厚的门帘儿，一眼瞧见眼前是个明眸皓齿、眉眼盈盈的大美人儿，穿着打扮也尽显富贵，不由得两眼发亮，赶紧跑了出来，向她稽首施礼，道貌岸然地道：“无量天尊，贫道丹阳子，这位施主可是来进香的么？”

小周后道：“啊，原来是丹阳子道长，小女子是受一位静音仙姑所召，来此与她相见，不知这位仙姑可在观中？”

丹阳子道长一听，大失所望，热切的神情便冷了下来，回头叫道：“小真，小真，快来引这位施主去后殿见过静音道长。”

门里边又走出一个小道童来，一脸的不情不愿，也不知他正在吃什么东西，嘴上油乎乎的，他瞥了小周后一眼，抹了把油嘴道：“女施主这边请。”

那老道士陪笑一点头，吱溜一下就钻回了自己房内，门帘儿一掀一合，小周后嗅到一股炖羊肉的香味儿，不禁暗暗诧异：“这对师徒，莫非不守清规，竟在三清道观内煮肉吃么？”

她只匆匆一瞥，未曾掩得严实的房内隐隐可见生着炉火，炉上放着一只陶盆，心知所料不差了。

那小道童把她引到后院儿，往殿门匆匆一指，说道：“静音仙姑就在此处了，女施主请进吧。”说完转身就跑，看那情形，好像回去的晚了，那盆肉就要被他师傅吃光光似的。

小周后看了看那扇殿门，裣衽施礼道：“小女子……吴娃儿，求见静音仙长。”

“你来了？”

殿门无风自开，静音道姑笑吟吟地走了出来，笑道：“栖云观这对师徒不过是求个寄身的所在，并非真正的道门弟子，自然也不用指望他们遵守什么清规戒律。我也只是使了银子，借他块地方暂住而已。”

静音道姑虽是出家人，一颦一笑却是妩媚自生，哪怕对着一个女子，也是风情万种。她眸波一闪，又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那个唐焰焰呢？”

小周后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官人新得银州，有许多军政大事要做，夫人辅佐官人，诸事繁忙，实在抽身不得，是以要娃儿随仙姑习艺，回头再转授给她便是……”

小周后难得说一回谎，脸蛋已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静音道姑见了她有些难为情的脸色，却是想的歪了，玉面不由一寒，露出不豫之色：“听说那唐姑娘是大户人家女子？想来是看不上我这旁门左道的功夫了，罢了，学不学都由得她，你进来吧。”

小周后暗叫一声惭愧，举步进了殿中，这处地方收拾的倒还干净，静音道姑与她各拾一个蒲团坐了，开口道：“我这功法，功参造化，十分了得，不但有强身健体之效，而且益寿延年，青春永驻，我这年纪，比你祖母还要大了些，你看我如今相貌怎样？”

小周后瞿然动容：“仙姑……竟已如此高龄了么？这功法，当真有如此奇效？”

但凡女子，没有不重视自己容貌的，如能青春永驻，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的福气，难怪她又惊又喜。静音道姑笑道：“那是自然。说起来，我的出身，与你大抵有些相似，所以对你总有些亲近之感，你既有心学我本领，我自然要倾心传授。”

小周后大喜，忙道：“多谢师傅。”

静音道姑道：“我这门功法，本有阴阳乾坤之别，初学者自然是从筑基开始的。男子么，这筑基功夫是乾道铸剑之术，而这女子，就是坤道铸鼎之术了。

筑基功法习之，可令真气归元，形神俱妙，能使阴阳平衡，周天自通，百脉流畅，身强体壮，呼吸细微入胎息；胸中月明；玄关窍开，天人共震，雷鸣电闪；身内有身；沉疴能自痊，尘劳溺可扶，除却未生之众病，无疾苦之厄，自然变朽回阳。这功法若习至大成，便可由阴阳双修而臻性命双修境界，龙虎相交，至道大成。元气妙合，甘泉润养周身经脉，自能通玄灵妙道，身体至真，益寿延年……”

静音仙姑所言，许多都是道家术语，若是真正的道家中人，听到这里就该明白她所说的是一门什么功夫了，小周后却并不了了，听她说的如此玄奥，反而喜不自胜。

静音道姑笑道：“我曾暗中窥你夫君，功法已然入道，只是你这两房妻子都不曾习得这门功夫，无法与之配合，所以他只练至采药还炉境界。采药还炉，初时倒还无事，可是时日久了，炉药充实，却不能阴阳贯通，合和大乐，则必成孤阳煞，孤阳煞需索无度，偏生不能阴阳贯通，于是便如饮鸠止渴，终必酿成大患，而且性情也会变得暴躁猛烈，他是掌兵之人，难免就要变得残忍嗜杀。

那老鬼不知轻重，徒儿尚无鼎炉，便先授他铸剑，险些酿成大祸，幸亏现在还来得及。若要我在这里教授你三年五载，那是不成的。你是汴梁才女，博闻强记，领悟之力较之常人强上十倍，诸般功法，我会倾心传授，你且认真记下，尝试修习一番，我会悉心点拨，真要功臻大成，却须你好生修炼了。不过我这功法，虽是剑走偏锋，却是易于大成，内中有些易出岔子的地方，却也不打紧。凭你夫君现在的功力，自可予你引导，绝不会走火入魔的。”

小周后听的懵懵懂懂、神神道道，还是不明其意。不过她天性纯真，本来就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听了更是迫不及待，想要马上学习她这门神通，使自己有一技傍身。

静音道姑抬眼看看天色，又笑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将坤道铸鼎术的功法传授与你，再教你吐纳运一番，掌握了其中诀窍，你可每日自行习练。至于幻影剑法、戏道八动、合道十修、阴阳采炼、玉液还丹、仙道求索诸般技艺，倒是不急于一时。”

小周后听得幻影剑法，还以为是一门高明的剑法，喜不自胜，连连点头道：“多谢师傅。”说罢站起身来，双膝跪倒蒲团之上，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礼，静音道姑笑吟吟地受了她的礼拜，说道：“好乖巧的孩子，呵呵，你这个礼，贫道倒也受得。起来吧，为师现在就将坤道铸鼎术的功法传你……”

杨府，后宅，仕女扑蝶的六扇屏风后面，流苏垂幔的锦榻之上娇喘吁吁，杨浩叩关而入，大肆伐挞，唐焰焰已然酥软如泥，似再禁受不起那风雨狂暴，偏又用一双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的修长大腿夹紧了他的腰肢，抵死缠绵。终于，在唐焰焰的告饶声中，云收雨歇，鸳鸯交颈，榻上传来杨浩促狭的低笑：“现在还要说你家夫君没有本事么？”

流苏锦幄的榻沿上有气无力地垂下一条粉光致致的玉腿，唐焰焰以一声荡气回肠的呻吟做为了回答。这时，那锦幄悄然拉开，娃儿两颊染霞，皱着鼻子娇嗔道：“大白天的，你们两个便占了人家的绣床行那荒唐之事，好不知羞。”

杨浩也不知如今自己为什么对男女之事越来越是兴致勃勃，明明元阳已泄，腹中反更加炽热如火，他伸手一拉，便把娃儿拉上了床，笑道：“娃儿吃醋了么，来来来，咱们再来杀它个桃红柳绿杏花烟雨江南……”

娃儿娇吟一声，脸红红地瞟了眼眉梢眼角春意盎然的焰焰，害羞地闭上了眼睛，由着自己男人拉开了她绯色的抹胸，露出堆玉赛雪的一双乳儿来……

※ ※ ※

一头苍鹰飞入杨府，片刻功夫，丁承宗便出现在杨家后宅：“小源，太尉大人呢？”

小源一见丁承宗，忙道：“大少爷，太尉现在三娘那里。”

小源见了丁承宗，仍是按照在丁家时的称呼唤他的，丁承宗点点头道：“我有要事，请太尉马上来一下。”

小源答应一声，急忙往吴娃儿院落走去，不一会儿，杨浩神采奕奕地赶到了客厅：“大哥，你叫我？”

丁承宗从袖中抽出一只竹筒，沉声道：“不出你之所料，夏州果然在秘密议和，已经有了眉目。”

杨浩为之动容，急忙从他手中取过竹筒，从中摸出秘信，细细看了一遍，负手在房中踱起了步子，丁承宗道：“夏州几次议和都被人破坏，此番隐秘一些也不稀奇，未必就是抱着伐我银州的意思，可是如果太尉应诏去伐汉国，夏州得讯却是一定会来的，不如寻些理由拖延不去吧。”

杨浩站住脚步，略一沉吟道：“走，去白虎节堂，召集文武，共议大事。”

文武济济一堂，杨浩将拓拔昊风和赤邦松打探到的情报分析与众文武说了一遍，目光一扫，问道：“诸位，有何建议？”

徐铉道：“太尉，就算赵光义和李光睿不曾暗中勾结，若得知太尉率大军赴汉国，李光睿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依卑职之见，我们在银州立足未稳，太尉不宜远离，尤其是要率大军离开，银州空虚，夏州若倾巢出动，单凭党项七氏，是阻挡不住的。”

木魁摩拳擦掌地道：“少主，咱们干脆趁赵官家伐汉，腾不出手来料理西北之事，直接杀去夏州算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哇。”

杨浩摇头：“正面为敌，我如今尚不是李光睿对手。如果我引兵去夏州，夏州只须坚守不出，调绥州、宥州、静州兵马伐我银州、芦州，那时我就要进退失据了。”

萧俨道：“这还只是其一。赵光义单凭宋军实力，如今要灭汉国，也是易如反掌，太尉如果主动出兵伐夏州，出师无名，赵光义得了汉国，马上就可以名正言顺伐我银州平乱，那时太尉苦心经营的局面就要荡然无存了。”

“不错……萧大人所言有理。”

杨浩说道：“现在不能和赵官家翻脸，他要调我的兵，我不但要去，而且必须亲自去。唯有如此，才能叫他空有数十万雄师在手，却拿我毫无办法。我去汉国，还有一个好处，如果夏州主动发兵攻打我银州、芦州，那我们在道义上便占住了脚，再要反击夏州，赵官家也无话可说了。”

柯镇恶迟疑道：“可是……如果大帅率大军赴汉国，夏州结束与吐蕃、回纥的战事，攻打我银州、芦州，我们是否一定守得住呢？银州被李家统治了上百年之久，在这里的势力根深蒂固，虽然表面上我们现在已完全把持了银州，但民心向背，不是那么容易争取的。李光睿不来倒也罢了，如果他来了……我银州军中有许多李氏旧部，也不需太多人哗变，只消其中有一路人马起了反心，打开城门迎那李光睿进城，偌大一座坚城都不可守了，为求一个出师有名，咱们冒的风险太大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赞成杨浩应诏赴汉国，有的主张应装病不去，派三五千老弱残兵去充充门面，始终没有统一的意见，杨浩不由渐渐烦躁起来，“砰”地一拍帅案道：“应诏出兵也不是，抗旨不去也不成，主动伐夏还是不成，那该怎么办才好？”

众文武顿时肃然，杨浩惊觉自己脾气有些暴躁，忙又缓颊一笑，涤清了思路，说道：“是本帅急躁了，诸位莫怪，咱们再好好商议一下。如今的情形是，夏州我们绝不能抢先进攻，否则失了道义之名，赵官家就有了插手的名目；其二，不管夏州和赵官家是否已经有了勾结，只消本帅一出兵，他必趁我后方空虚伐我根基，这一点勿庸置疑，而赵光家目前对夏州仍是以羁縻为主，必然纵容；第三，现在我们有夏州这个强敌，一时半晌绝不能和赵官家决裂，这块招牌还得打下去，所以这军令还得遵守。我们得怎生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子才好。”

众文武默然半晌，忽有一人越众而出，昂然道：“大帅何必烦恼，夏州与吐蕃、回纥议和，赵官家伐汉令大帅出兵，这是天赐良机于大帅，大帅应该善加利用才是。”

众人闻言，尽皆向此人望去，却见此人正是半晌沉默不语的张浦。

杨浩双眼一亮，急忙问道：“张将军计将安出？”

张浦一直想扶保一位识英雄重英雄的名主，创一番大功业出来，可惜出身寒微，始终不得重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重用他为将的李继法，却是个扶不上马的阿斗，又饱受李继法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的排挤。杨浩崛起于西域的时间尚短，急需将帅之才，又是诚心招纳，张浦便投了杨浩。

杨浩对张浦倒是抱着用人不疑的态度，军机大事也容他参谋。不过他手下兵马成分复杂，必要的防范还是要的，所以对那五千明堂川的兵进行了整编，一是掺沙子，将那兵马与自己本部兵马互相穿插，一是换台子，将原有兵马的低级将校军官与自己嫡系兵马的将校军官进行调换，确保了对这支军队的控制。

张浦投靠杨浩之后一直比较低调，平时上堂议政大多时候都保持沉默，这还是头一回发言，想不到竟是一鸣惊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

张浦拱手道：“将计就计，暗渡陈仓。出奇兵，夺夏州。夏州若到手，就算大帅把芦州、银州都丢了，攻守也将从此易势，西北王非为大帅莫属。”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夏州是什么？那就相当于契丹的上京，宋国的汴梁，南唐的金陵，夏州近百年来一直是拓拔氏的大本营，如果占据了这个地方，就将严重打击夏州李氏，给李氏政权以重重一击。而且夏州是拓拔氏的根基，财力物力尽集于此。控制了夏州，利用山川地理条件，就可东扼银州，南扼横山南线的龙州、洪州、盐州、韦州，至于定州、怀州、兴州、静州、灵州都在夏州之西，更在其控制之中了。

张浦的说法，简直就是和夏州李氏来了个大换防，可杨浩“换防”到夏州那是力量更形壮大，而李光睿若是被调虎离山，腹心处是杨浩，背后面是折杨两藩，他可很难做到杨浩如今这般自在了。

杨浩听了这番狂言，也是怔了一怔，这才奇道：“怎么可能？如何可以夺夏州？”

张浦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说道：“大帅，李光岑大人在芦州，党项七氏归附，银州陷落于大帅之手，这皆是撼动李光睿根基的事，所以他必须得铲除大帅的势力，除掉李光岑大人，重新控制党项七氏，消弥腹心之患。所以，大帅有不得不从赵官家的理由，而李光睿也有不得不大举东进的理由。”

杨浩等众将也都跟到了沙盘前，杨浩颔首道：“不错，本帅不能不出兵伐汉，李光睿也不能不倾其全力，利用这个机会，一举夺回银州、占领芦州，除掉我义父、控制党项七氏。”

张浦道：“李光睿东进，夏州必然空虚，这时我们如使一路奇军直插夏州，趁机夺取该城，西北局势必然改变……”

一直默不做声的丁承宗忽然说道：“李光睿起兵往银州来，我自银州起兵往夏州去，兵力少了难起作用，兵力多了，大队人马的调动怎么可能瞒得过夏州耳目？如何能收奇兵之效？”

“副使请看，明堂川已在大帅控制之中，我等如明修栈道，大举出兵伐汉，半途分兵北上，经明堂川入地斤泽，西穿毛乌素沙漠，南至黄羊平入草原，经安庆泽、七里平、王亭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夏州，如何？”

先北、再西、再南，整整走了一个半圆，中间还要穿越沼泽、沙漠，想及其中的凶险，丁承宗不由暗吸一口冷气，其余诸将谁不晓得这些地方的险恶，所以也是久久不发一语。

杨浩仔细看了半晌，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柯镇恶摇头道：“劳师远征，无久战之力，纵然出其不意，且内有接应的话，也只有一攻一克的机会，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太冒险了。”

张浦不理他，只是望着杨浩，说道：“如今情形，恕卑职直言，夏州李氏，雄霸西域上百年，虽受重创，实力犹在，大帅虽是得道多助，想要消灭夏州，恐怕无数十年经营、发展，亦不可能。”

这句话虽然难听，倒是一句实话，漫说夏州李氏，就算麟州、府州，实力远不及夏州，让杨浩去打打看，也不可能轻易就灭了人家，杨浩不禁点了点头。

张浦又道：“假以时日，大帅的势力自然更形壮大，可那时宋国的实力恐也非今日可比，到那时中原已然平靖，就算北有强敌，宋国不能贸然出兵插手西北之事，可是想在一定程度上左右西北局势，却也远比现在更有可能。到那时，大帅锐气已失，不过泯落为西北又一强藩罢了，西北四藩鼎立，各有忌惮，也不过就是这样的局面了。”

艾义海没好气地道：“你啰哩啰嗦说了半天，到底要讲甚么？”

张浦道：“要成西北之主，就得行常人所不能，富贵险中求！”

艾义海道：“可这……这他娘的也太冒险了些，简直就是一个赌徒。一旦李光睿有所防备，所有的本钱都要输光了。”

张浦脸上露出一丝让人心悸的笑容：“你们都觉得此计万万不可行，李光睿又怎会想得到呢？而且，依我之见，这兵家之事，就如同奕棋，无须计较一子得失，只要我们是最后的胜利者那就行了。所以……大帅自可暗中调动，将芦州的人集中到银州中，拼着失去一城，只要银州守得住、拖得起，就算败了，也只是元气大伤，咱们还能保住一点薪火。”

丁承宗道：“这倒不必，只要把李光岑老爷子请来银州，芦州又有达措活佛坐镇，李光睿也懒得再去捅那个马蜂窝，他必然要直奔银州来的。只是……此举太过凶险，我们先将自己置之死地，如果李光睿未曾精锐尽出，又怎么办？”

张浦道：“使党项七氏竭力抵挡，还不能逼他精锐尽出么？”

柯镇恶道：“这是孤注一掷的决战了，一旦失败，所有努力尽付流水，我们如何确定他能精锐尽出？马上就要出兵伐汉了，遣一支孤军穿越沼泽、沙漠，诸多准备来得及么？如果等到确定他精锐已出，再挥军北上，还来得及么？”

张浦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正是时间上有些仓促，这一计才更增了几分凶险。我只是觉得，这一计的凶险固然极大，可是一旦成功，回报却是百倍、千倍，到底如何决断，那只有请大帅定夺了。”

众人的目光都向杨浩望去，杨浩的双眼却只是盯着那副沙盘，半晌，才只吐出四个字：“容后再议！”

※ ※ ※

莽莽大地，沃雪千里，寒风卷着细碎的雪屑扑面而来，风啸声如同孤魂野鬼的呜咽。

这样的大雪，对霸州那里农耕为生的百姓来说，是猫冬的好日子，坐在热炕头上，喝一壶老酒，守着老婆孩子，惬意的很。可是对以畜牧为生的牧人们来，却是一个难熬的季节。朔风透骨生寒，毡帐也远比不得农人那一幢茅屋，牲畜的照料也是一件麻烦事。

杨浩和木恩、木魁策马雪原，前方一片营盘，呜呜的号角声与风啸争鸣，兵甲铿锵，旌旗飞扬，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这是杨浩所建的常备军，吃军粮领军饷的，天气再如何恶劣，每日的操练也不可停止，经过刻苦的训练，已然呈现出一种森严有度的气势。

三个人下了马，踱到高坡上面，侍卫在地上铺了两卷褥子，三个人坐在上面，看着远处的士卒一丝不苟地进行操练，战马驰骋，飞骑遥射。

褥子都是狼皮的，密实的狼毛，厚厚的狼皮，最能保暖隔寒，铺在雪地上能有效地阻绝寒气侵袭，杨浩抚摩着光滑的狼毛，说道：“张浦的计划的确疯狂，可正因太过疯狂，李光睿也很难想得到我敢如此行险的。不过，难题也不是没有，未虑胜、先虑败，我们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用这样孤注一掷的手段，实在是……”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如果我们使一支奇军，依张浦所言，北上明堂川，入地斤泽、穿毛乌素沙漠，有没有可能？非战损失会有多大？”

木恩道：“这些年，随着主公到处流浪，什么苦日子都过过，如果要冒着大雪严寒穿越沼泽、沙漠，虽然十分艰难，不过如果由属下领兵，损失倒也不会太大。如果能有时间做些准备，让士卒们弄一件狼皮褥子，或者黄羊，豚鼠皮子制成的褥子，再配上羊毛毡、驼毛毡，这奇寒也不是不能抵挡，至少不会冻伤冻死了人。

至于食物倒也好办，我知道一种做干牛肉的法子，是从契丹人那儿学来的，可以把一整头都风干成肉干儿，然后捣辗成肉沫儿，填塞进一只牛胃里，吃的时候掏出一点儿就能煮一大锅肉汤。水也好办，沙漠中也不是每一处地方都没有水的，只要有水，我就找得到，还可以多备皮囊备水，弄些木梨载了冰块带进去……”

杨浩听了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不过要想轻骑行军，恐怕出了沙漠之后，粮食也就耗光了。”

木魁嘿嘿笑道：“出了沙漠的话，还怕找不到吃的？各个部族猫冬总要积蓄些米麦肉食的，一出沙漠，就不成问题了。”

杨浩又点点头，木魁的意思他明白，到时候就是撞见哪个部落，哪个部落就要被搜刮一空了。你可以说它是武力劫掠，也可以说它是以战养战，其实都是一码子事。当初卫青霍去病驰骋草原，大战匈奴，轻骑往来，追杀千里，就是这么干的，战场上，讲不得仁义。

木恩问道：“少主，你真打算按张浦说的这么干？”

杨浩苦笑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么干能有多大的可能性。对夏州，恐怕真是要旷日持久的战争，才能决出胜负。如果有机会行致命一击，我当然希望如此。不过……难啊，出兵伐汉、袭夏州，都需要人马，芦州、银州，势必不能分兵做战，如果真要行此险计，两城只能保其一，集中兵马于一处，同时，制作大批狼皮褥子、制做肉干，做出战和防御的准备，都需要时间，时间上……可是来不及了。时间、时间啊……”

他叹了口气，起身说道：“走吧，回去！”

回到杨府，到了后宅，花厅里温暖如春，好不热闹。

丁玉落和丁玉婷两姐妹正在逗弄着杨浩的宝贝女儿，杨浩已给她起了名字叫雪儿，丁玉婷唤着她的名字，手里拿着一个红绒球儿，时而靠近，时而拿开，小家伙努力地抬起手来，不时地想去抓动。冬儿怀抱着一只南瓜型手炉，唐焰焰、娃娃正在锦墩上说着什么。

丁庭训的三夫人苏明妩才二十三四岁，一个人耐不得后庭寂寞，难得一家人都在，热闹的很，所以她也来了花厅，偎在白铜盆儿边，和窅娘、杏儿低声说着甚么，时而掩口轻笑。

“啊，二少爷回来了。”苏明妩第一个看到杨浩，连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杨浩展颜一笑，向她和随之站起的窅娘、杏儿点点头，说道：“你们聊你自己的，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一见他回来，三夫人还是和杏儿、窅娘识相地退了出去，丁玉落向二哥调皮地扮个鬼脸，也抱起杨雪儿出去了，给他夫妻腾出了空间。

冬儿和焰焰、娃娃不知在聊着什么，直到杨浩走到近前才发现他，冬儿抿嘴一笑道：“听说官人议完了公事就径去城外阅兵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杨浩搬过一只锦墩坐下，没精打采地道：“回到家里就莫谈公事啦，说给你们听，你们也没有法子的。”

唐焰焰不服气地道：“官人这话可有失公允，有些事儿我们女人做的可不比你逊色，甚至比你更有办法呢。”

杨浩失笑道：“什么事呀？生儿育女不成？”

这样一说，娃娃也不服气了，皱了皱鼻子道：“我们是女人嘛，女人要是坐上老爷这个位子，未见得就比老爷差了。你可别忘了，武则天就是一位女皇帝，比你如何呀？”

“哈哈，武则天么？五千年下来，不就出了这么一位……”杨浩说到这儿，突然像中了邪似的，一下子定在那儿。冬儿着了慌，连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官人，怎么了？”

杨浩喃喃地道：“时间……时间……女皇帝……”

这时妙妙从里间屋里走了出来，穿一件大袖对襟的纱罗衫，小蛮腰低束着曳地长裙，头发湿亮亮地垂在肩头，刚刚沐浴的她肌肤白里透红，又娇又俏，一眼看见杨浩，妙妙欣喜地迎上前道：“老爷回来了！”

杨浩目光落在她的胸口，小妮子年纪尚小，发育还未十分成熟，可是半袒胸的大袖衬里，绯色的胸围子紧紧一裹，欺霜赛雪如润玉的酥胸上倒也挤出一道诱人的沟壑。

杨浩慢慢露出欣喜的神色，说道：“时间，嘿嘿，时间么……时间就像乳沟，挤一挤总是有的。”

冬儿晕了脸，轻啐道：“官人如今也算是一方封疆大吏了，说话还是这般……这般……”

杨浩哈哈大笑道：“这般怎样？”他探身在娃娃颊上一吻，笑道：“好娃儿，一语惊醒梦中人呐。”

他一把揽过妙妙，把她轻盈若掌上舞的身子抱了起来，得意洋洋道：“你要战，我便战，我拖天下一起战，杀他个桃红柳绿杏花烟雨江南，哈哈哈哈……”

妙妙又惊又笑：“老爷这是怎么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焰焰和娃娃却是一起红了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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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10章 睥睨

党项七氏首领、横山诸羌首领、自芦州至银州一线势力辐射下的吐蕃、回纥、汉人城寨、部落的首领、头人、族长、寨主陆陆续续赶到了银州。这场大会由于即将出兵伐汉，以及暗自备战夏州而显得紧迫起来，不过功夫都做在暗处，表面上热闹繁荣之中仍是透着一片悠闲。

对于各路首脑在饮食、住宿各种条件上，杨浩事先做足了功夫，进了银州城，你绝对看不出这里曾遭受过连番的战争创伤，市井间一片繁荣，整个城池打理的井然有序，当然，军纪鲜明、衣甲铿锵的威武之师也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番不是结盟，而是号令群雄，确定归属，称霸一方来着，不立军威而只显其富，那就成了旁人眼中一只待宰的肥羊牯了，上位者的派头和威风必须显现出来，好在各路豪杰在此之前已经有了彻底投靠杨浩的心理准备，再亲眼见到了银州军威和财力的雄厚，大多都心悦诚服，没有敢来挑刺起衅的。

现在能做到让各族、各堡、各寨的人服从于银州这就够了，时日尚短，所谓收服也有个循次渐进的过程，要他们奉杨氏号令、按时进贡、缴税容易，要他们死心踏地的和杨浩绑在一起大敌当前也要生死与共，现如今是不用指望的，真正可靠的人，杨浩是利用大会为幌子，暗中进行的。所以杨浩这段时间异常的忙碌，与各部头人首领公开会见，引领他们视察阅军之余，杨浩还要见缝插针，私自会见党项七氏和横山诸羌中已完全投向他的头人，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出种种安排，繁哗喧嚣背后，战争的硝烟已然悄悄弥漫起来。

除了对外围武力组织的秘密安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银州和芦州也在同步进行着战争准备。除了加强与派驻夏州、静州、宥州、绥州等地的间谍密探的联系，行政体系也在进行着应急安排，以防因为战争和坚壁清野、通讯断绝后整个行政体系彻底瘫痪，失去应有的作用。

此外，统属关系、人员委任、钱粮收支、各路武装、粮秣拱应，也都在范思棋、林朋羽等人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杨浩可以打一场险仗，却不想打一场无准备之仗，他在与时间赛跑，尽可能地做好各项战争准备，抢先一步，占取先机，大战起来的时候就有意想不到的重大作用。

徐铉、萧俨也在忙碌，投靠杨浩的各路势力成份复杂，有的可以直接纳入杨浩的直接管辖之下，有的暂时要以羁縻为主，有的还要进一步进行笼络，不管哪一路势力，都是因为慑服于杨浩的强大，希图得到他的庇护，相应的他们当然要付出代价，然后付出多少代价、得到多少利益，这就大可商榷了。

两位一身才学，但是在唐国时只能学非所用的才子能臣这一下终于有了施展拳脚的地方，在杨浩进行礼节性的接见之余，全赖这两位大人与各路首领头人唇枪舌箭、软硬兼施，把一项项既定政策与被实施者彻底敲定下来。

萧俨和徐铉分工明确，萧俨不芶谈笑，为人严肃，加上名士才子天生恃才傲物的性格，言语不但犀利，简直称得上刻薄了，这黑脸理所当然由他扮演了。由于事涉各方利益，谈判桌上全然没有了体面尊卑，西域各部的首领粗狂豪放，本来也不大懂得规矩的，要他们好好说话，你在帐外听着都像吵架似的，何况是真的在争吵。

老萧俨外柔内刚，骨子里就是一股性如烈火的劲头，可惜在唐国软绵绵的官场风气中他从来没有施展的余地，顶多见到实在看不过眼的事情，旁敲侧击阴阳怪气地说着刺话儿，这一回可不同，杨浩已全权授权于他，而且他是站在强势的一方，那真是扬眉吐气得很。

为了每一项谈判项目，老萧俨全力以赴，锱铢必较，把那些马上的汉子将进了绝地，双方吹胡子瞪眼睛、掀桌子摔茶壶，那是时常见到的场面，等到摸清了对方最终可以接受的底牌，扮红脸的徐铉便出场了。徐铉做了这么久的外事工作，那真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那些各部首领自觉得又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至于杨浩这边，也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最大限度的好处。

虽说这些事累得两位老大人精疲力尽，可是那种成就感却是从未体验的，尤其是以一个强势者与弱势者谈判，那股子扬眉吐气的感觉，前所未有，两个人纵然心中还没有下定从此死心踏地效忠杨浩的决心，但是却已在潜移默化之下，不知不觉地成了他的死党。

一纸契约到底作用多大？一纸契约，保证它能得到履行的条件有很多，即便没有更多的强力措施，一方首脑轻易也是不会撕毁契约的，只因为信用两字。信用是无形的，也是有形的，如果一方势力派系的首脑人物烙上一个出尔反尔、言而不信的印记，这个人基本上就很难再得到其他势力的认可和支持，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哪怕大奸大恶之辈，也是绝不情愿轻易撕毁承诺的。

尽管如此，杨浩还是以强力手段，加强了他们对所做承诺的重视，哪怕来日银州城重兵围城，暂时对他们失去控制力，他们想做出任何决定的时候，也得三思再三思，轻易不敢决定。杨浩的强力手段就是：绝对的武力威慑。芦州草创之初，横山诸羌中主动挑衅、袭击的部落受到血腥反击的场面，在银州再次上演了。

※ ※ ※

荒原漠漠，原驰蜡象。

山麓下一片缓慢的山坡，这是山麓的南面，阳光充足，而且左右是半探出的山坳，阻挡了寒风的侵袭，再加上厚重的骆驼毡、牛毛毡，足以让牧民们抵御这一冬的严寒。

一条涧泉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泉水右侧是一片稀疏的山林，可以让牧人们伐木取火，汲取用水。毡帐大约有两百余帐，算是个中等规模的部落。

前边一顶毡帐，日达木基穿着一件大皮袍子正在帐前宰着一头绵羊。今儿是他儿子百日之期，要请亲朋好友过来饮酒庆贺的。室外滴水成冰，如果手法慢一些，这头羊没宰完就得冻得硬邦邦的，可是这个大汉的手法显然高明得很，一柄小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羊皮已被整个儿剥下来，此时羊肉还在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旁边架着一口大锅，他的婆娘蹲在灶旁，正往底下填着柴禾，锅里的水已经沸了，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号角声：“呜……呜呜……”

这是报警的号声，日达木基怵然一惊，急忙踏前两步，将一整头羊丢进了沸腾的开水之中，急急奔向一旁的骏马。马儿还未披上马鞍，可是号角声紧急，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日达木基从放在地上的马鞍旁取下长弓挂在肩上，又取一壶箭斜着一垮，一纵身便跃上了马背。

他的婆娘急急叫了一声：“日达木基。”

日达木基回头喝道：“抱着孩子，先躲起来，号角声急，恐有强敌袭击。”

与此同时，其他毡帐中的男人纷纷钻了出来，不管是壮年还是老年，甚至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着一身肥大笨重的皮袍子，却十分俐落地纷纷挎弓上马，向前方快速聚拢过来。

两侧山头上的报警号角还在吹响，而且越来越急促，紧跟着就见莽莽雪原上飞驰而来三匹骏马，远远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大声地呐喊着甚么。

“是美思子。”日达木基手搭凉蓬望着他们，忽然叫了起来。

美思是太阳的意思，美思子就是太阳之子，这位太阳之子是这个部落族长的儿子，眼见他似遇到了危难，最前边的战士们纷纷摘弓搭箭，后边的则拔出了长刀，近千骑仓促凑成的队伍已迅速形成锲形阵，向前迎了上去。

“快走，快走，银州大军来了！”日达木基冲在最前面，已经听清了美思子的呐喊，他刚刚一怔，就听马蹄如雷，无数的战马突然涌现在山口，无数的骏骑滚滚而来，金戈铁马，杀气冲天。

紧接着，天空中的阳光突然一暗，无数的箭羽冲宵而起，铺天盖地地向他们飞来。

“美思子，镫里藏身！”

对方还远在一箭之外，这时发箭，根本射不到他们的，日达木基连弓都懒得摘，双手拢在嘴边，只向正在射程之中的美思子大声示警。可是随即他就惊骇地发现，那些铁骑的利箭竟然突破了他所认知的射程，铺天盖地的利箭黑压压地向他们射来，箭矢骤急如雨，甚至听得清那破空而过的风声。

更多的骑士如他一般惊恐地望向天空，无数的箭簇映在他们的瞳孔中，越来越近，越近越近，直到整个瞳孔完全被骤密如雨的利箭所覆盖……

“杀！”

杨浩大军没有摆出锲形冲阵，对面未曾接战已经倒下一片，对方在头两拨完全一面倒的火力压制下已经丧失了大部分远程功击能力，剩下的三拨对射之中，他们稀稀落落的箭矢已经很难发生什么效用，对着这样一支敌人，已经完全用不着破阵了，只要进行屠杀就行了。

他们同样是千余骑人马，但是队形整齐划一，整个队形成一个月弧形掩杀过来。日达木基还没有死，他左肩中了一箭，右胸中了一箭，一边用双腿牢牢控制着同样中了箭，正在焦躁跳跃的胯下战马，一边吃力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仰天嘶吼道：“杀了他们……”

他的一生，就在这一声嘶吼中结束了，对面的骑士已经到了百步之内，他们也在向前冲，马上就要进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了，对方冲锋阵营中突然又飞出一柄柄三尺长的短标枪，对面的骑士固然臂力惊人，借着前冲的马力，脱手飞掷的标枪更如闪电一般，呼啸而至。

这么近的距离，脱手飞掷的标枪就是铁叶盾也无法抵挡，何况当面之敌大多根本连盾牌也没有，日达木基一声呐喊未了，一柄标枪就洞穿了他的胸口，余力把他硕大的身子带得向后滑去，飞跌到马股下，偏那战马身上中箭，正痛极跳跃，一失了控制，双足向后飞起，又将那已然气绝的日达木基尸身飞踹出一丈多远。

“噗噗噗”标枪势大力沉，一旦射中，根本无从抵挡，再壮硕的身子，在那锋利的标枪下都像纸糊的一般被纷纷贯穿……

“杀！”

杨浩这支统兵的将领杜懒儿拔出了长刀，身边的骑士们纷纷应声拔刀挟矛，做好了冲锋准备。他们都穿着轻便的皮甲，左挎弓、右挎箭，鞍挂铁盾，如今完全都用不上了，只需手中的兵器做最后的清扫就成了。

迎面之敌已不足二百，望着呼啸而来的银州铁骑两股战战，面无人色，他们拨转马头就欲逃跑，可是比起疾冲过来的敌人已经没有速度优势，他们很快就以一个勇士最可耻的死法弃尸雪原：他们是背后中刀而死的。

骑士们迅速兵分两翼，将那两百余帐完全包围起来。杜懒儿策骑当中，率领三十余骑直趋中军，这个部落所有的族人正在四下骑士们的压制下向那里集中。

妇孺们牵着孩子的手，默默地听从着命令，自小生长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她们已经见惯了屠戮和掠夺，他们之中不乏从其他部落掠夺而来，又成为这个部落一员的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老泪纵横地站在族人最前面，张开双臂，一步步向前走来，隔着十步远便在杜懒儿面前卟嗵一声跪倒在雪地上，泣不成声地道：“露佛子冒犯杨浩大人，甘愿受死，请大人开恩，饶我族人性命！”

杜懒儿收起了长刀，大声喝道：“莫说本指挥不教而诛。太尉早有谕令，凡我银州辖境子民，愿遵银州号令者，正月二十八，头人族酋便去银州觐见，诸事都好商量。不愿受我银州辖制的，早早离开银州境内，否则以图谋不轨者侵袭我境论处。你露佛子既不顺降，又不迁去，反大剌剌受了我银州赈济灾粮，意欲何为？这是你自取灭亡，休怪我家大人手段。”

露佛子以头触地，连连叩头，这一刻真是悔得心都在滴血，他知道夏州李光睿绝不会坐失银州，他的部落在李氏统治下已逾百年，在他想来，杨浩不过一时得志，夏州大军一到，杨浩就得灰飞烟灭，所以根本不想归降杨浩。不过白灾之下，银州放赈，他倒是老实不客气地遣了族人前去领粮。在他想来，银州杨浩势难持久，等到李光睿大军一到，他的部落旗帜鲜明地站在李光睿一边，必将受到重用，想不到一念之差，招来灭族之祸，可是这时后悔已经晚了。

杜懒儿一摆手，不屑地道：“砍了他的狗头。”

立即有一名骑士飞身下马，提着血淋淋的弯刀走上前来，四下武士持刀戈虎视眈眈，露佛部落一众男女谁敢妄动，眼睁睁看着那骑士走上前来，手起刀落，一刀斩下露佛子的人头，揪住他的辫子，把人头提了起来。

杜懒儿又道：“所有器仗毡幄、牛羊马匹、财帛子民，统统带回银州，听凭大帅发落！”

很快，露佛部落从山坳中消失，所有的东西都被扫荡一空，原本白皑皑的草原只剩下一片片鲜血和死状凄惨的尸体，远远看去，就像一匹巨大的白绢上染上了处处桃花……

同样的大清洗在其他各处也在陆续上演，木恩、木魁、艾义海各自居中调度，将属下分成一个个千人队，厘清银州辖下所有不肯驯服的部落，同时把他们的器帐牛羊、财帛子民尽皆掳入银州，这也算是以战养战了，杨浩现在缺钱用呐。

虽说杨浩立于芦州后着意发展工商，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打下银州后又获得了银州府库的大量积蓄，同时又有继嗣堂的全力支持，可是迅速的扩张、建立基本的行政体系、募兵练兵、打造购买兵器甲仗，修缮改造城池、大量筹集粮秣物资，每一样都要钱，简直是花钱如流水。

尤其是建在芦州的译经院、译书馆、印书馆、书院，前期投入也相形巨大，就是一座金山也要花光了。而回报最快的要一年，最慢的要十年、二十年才能显现，要支撑一支庞大的军队，要建立一个实力雄厚的地方势力，眼下最快的资源渠道就是掠夺。这种掠夺还能起到慑服群夷的作用，何乐而不为？

※ ※ ※

月华宫，萧绰逗弄着白白胖胖的儿子。要是有人看见，绝不会相信，他们眼中威仪无限、杀伐决断的皇太后居然会扒着眼角、吐着舌头向人扮鬼脸，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不时伸手去摸母亲的脸蛋。

忽然，小家伙蹙起眉头，抿紧了嘴巴，小鼻翅一翕一合的好象在运气一般，萧绰因为国事繁忙，平时总要让奶妈帮着带孩子的，还有点不太熟悉自己儿子的肢体语言，她好奇地侧着脸庞，猜测似地问道：“宝贝儿，是要拉了还是要尿呀？”

小家伙的胖脸蛋忽然松驰下来，一道亮晶晶的水注冲天而起，“哎呀哎呀”，萧绰飞身跳了起来，险险地避过了头面，却已被儿子尿了一手，萧后又气又笑，嗔道：“你这臭小子，存心暗算娘亲是不是呀。”

一向爱洁的萧绰，倒不嫌弃自己儿子的尿，她取过一方手帕，拭净了手上尿液，正要试着亲自给儿子换块尿布，侍卫女官塔不烟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站在门口低声禀道：“太后娘娘，西域秘函。”

“哦？”萧绰目光一闪，急忙迎上前来自她手中接过了用竹筒藏着的秘柬，吩咐道：“皇上尿了，叫人给他换件衣服。”

“是。”

萧太后急急回到自己的书案旁，使银刀剖开竹筒，取出秘信看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气：“哼，你倒知道分寸，从不向我提出过份的要求……”

她抬头看看正在榻边忙碌的奶妈子一眼，对仍侍立在门口的塔不烟吩咐道：“召耶律休哥入宫，在勤政殿候朕。”

勤政殿，耶律休哥踱来踱去，猜度不出皇太后急诏有何吩咐。如今新君年幼，契丹连年内战损耗不小，基本国策已定为休养生息，维系根本，不启事端，外不做战，内抚百部，他这位统兵大将除了操练兵马，还真没什么事做。

“太后娘娘驾到……”

殿外一声唱报，萧太后盛装走了进来。萧绰在臣子们面前一向注重仪表，哪怕只在宫中会见一个客人，也绝不随意的。耶律休哥只听声音，便已抢前三步，拜倒在地，高呼道：“臣耶律休哥，见过太后娘娘。”

眼见只见淀青云龙纹的袍裾一闪，入鼻一股淡淡香气，萧绰的声音已在头顶响起：“休哥大人少礼，平身。”

萧绰到书案后坐下，耶律休哥起身上前一步，恭谨地道：“臣奉诏而来，未知太后有何吩咐？”

萧绰漫声道：“休哥大人，你调部族军、五京乡丁和属国军的一部分人马，在武清、永清、兴城一带调遣运动，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偶尔经白沟河、拒马河，稍入宋境也无所谓。”

耶律休哥矍然一惊，萧太后微微一笑，又道：“不妨找些名义，就说德王余孽逃至那一带，朝廷出兵剿匪。不过这个理由不必声张，等到宋国遣使交涉，再着鸿胪寺出面就是了。”

耶律休哥本以为宋国要对契丹用兵，亦或契丹要对宋用兵，听萧绰这么一说，却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不禁讷讷地道：“太后……太后这是何意？还请明白示下，臣心中有数，才好做的得当，以免出了差迟，坏了太后的大事。”

萧绰道：“宋国就要对汉国用兵了，朕要你做的，只是对宋国略做牵制，拖延它一些事情，这火候要掌握得好，不可真的与宋国轻启事端。”

耶律休哥讶然道：“太后已然递了国书，承诺不再干涉宋伐汉国之事，莫非……如今改了主意，还要保住汉国不成？”

萧绰摇摇头：“汉国，是涂不上墙的一块烂泥，扶不起来啦。就算不曾做过承诺，朕也无意再为汉国与宋国用兵，这一番作为，只是为银州杨浩争取些时间，西北……恐怕是要有一番大动作了。”

提起这个情敌，耶律休哥心中未免有些不痛快：“太后，前些日子伐银州，我迭剌六院部损失不小，可是杨浩却是坐享其成，得了银州。咱们如今还要为杨浩多方策应，所为何为？”

萧绰美目一瞟，义正辞严地道：“伐银州，若无杨浩用计破城，我迭剌六院部恐怕损失殆尽，也未必便打得下银州，取耶律盛首级，我们各取所需，却不能揽功诿过。汉国日渐凋零，已经起不到牵制宋国的作用了，在西北，咱们必须得重新扶持起一股势力来。赵光义已然与李光睿有所勾结，除了杨浩，还有何人可用呢？休哥大人，朕对你甚是器重，倚为柱国，你……可要公私分明呀！”

耶律休哥一点私心被萧绰当场点破，不禁为之赧然，连忙拱手，唯唯称道：“太后教训的是，臣……知错了。”

※ ※ ※

杨浩忙碌了一天，精疲力尽地回到府邸，往花厅摇椅上一坐，妙妙和娃娃立即迎了上来，一个捧了参茶来，一个在他身边锦墩上坐下，把他一条大腿搬到自己膝上，轻轻为他捶着大腿。

杨浩自妙妙手中接过茶来喝了两口，往藤椅上一躺，问道：“冬儿和焰焰呢？”

妙妙为他按摩着脑袋，答道：“大娘和二娘与大小姐一起巡视城防去了，四城走一遭，各处的兵力配给、器械准备都了解一番，总需要些时辰的，想必也快回来了。”

杨浩唔了一声，闭着眼睛享受着两双玉手的温存，又问道：“娃儿，回复官家的题奏和附送枢密院的揭贴已经送出去了么？”

娃儿道：“嗯，按老爷的意思，奴家润色一番，又让大老爷看过后用了印信，已快马呈递京城了。”

杨浩吁了口气，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室内火盆燃的正旺，温暖如春夏，娃娃和妙妙都穿着纱罗对襟的窄袖衫襦，薄如蝉翼，春光无限，妙妙还透着些稚嫩清纯的气息，娃娃一张天生可爱的娃娃脸儿，胴体却是曼妙异常，酥胸饱满，裂衣欲出，曲线勾魂慑魄，童颜巨乳，叫人眼饧耳热。

可是这几日的忙碌，杨浩看来真的是累了，如此活色生香、娇艳欲滴的两个美人儿就在身边，他却连眼都不睁，两位娘子看在眼里，怜在心头，娃娃不禁幽幽地道：“老爷这几日着实得辛苦，各部各寨的族酋们已陆续散去，老爷把事情交待给范大人、徐大人他们，好生歇养一下吧。”

杨浩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歇不得，明儿我就秘密离开银州，麟州、芦州、府州，都要走一遭，大战在即，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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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11章 合纵

麟州城，自火山王杨衮自封麟州刺使，占据此城，成为一方诸侯之后，此城又被称为杨家城。沿窟野河谷溯流而上逾四十里，在一座高高的山峰之上，就是麟州杨家的大本营杨家城了。

寒风萧萧，大雪飘飘，四野一片苍茫，天地寂寂，鲜见人烟的河套中便连鸟雀也难得一见，这时却偏有一行挎弓荷箭、肋下佩刀的皮袍大汉顶风冒雪，沿着干涸的窟野河谷一路疾驰而来，马蹄得得，迅速被风雪卷走，远远的只能看见一行黑影逾行逾近。

这样严寒的天气，百姓们大多都猫在家里，坐在热炕头上过活，路上行踪罕见，鸟雀飞绝，但是却也并非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的行踪。这一行骑士进入杨家城纵横五十里内时，就已进入了杨家耳目的视线，消息迅速向杨家城送去，但是却没有人出来阻拦他们。区区五十多人，就算是强弓大马，人人善战，也不可能对麟州城产生什么威胁，所以他们得以顺利抵达麟州城下。

麟州是一座汉揽胡、胡揽汉，诸族杂居之地，不过这里以农耕为主，城池建筑也是农耕民族的作风。到了麟州城附近时，河套向两侧山峦围绕的平原中延伸开来，阡陌纵横，尽皆覆盖在沃雪之下，站在山下往上看，只见山头一座雄城，秦汉隋唐时代陆续修筑的长城与城头四望的烽火台连成一体，绵延而去，探向四面八方，看来甚是壮观。

早有人候在城门口儿，那一行五十多人下了战马，牵马而行，到得近前与那接迎之人言谈一番，城头便放下吊桥来，一行人鱼贯而入，慢慢进入了那黄土垒就的城堡，吊桥又轰隆隆升起，山野间重又归于沉静，唯有风雪肆虐，呼号而过。

杨家客堂，地下砌的火龙，全部房间内暖烘烘的，热流涌动，温暖如春。杨崇训满面惊奇地看着满面风霜的这位特殊贵客，诧然道：“朝廷军令已下，不日出兵伐汉，为兄正在筹备此事，想来三弟也是公务繁忙，实未料到三弟竟于此时来访，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小弟来访固然是出人意料，要与兄长谈的大事，那可更是出人意料了。”

杨崇训为之动容，急忙道：“贤弟一路辛苦，来，咱们到书房中坐，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谈。”

二人进了书房，对面坐下，杨浩捧一杯热茶，目注杨崇训，沉声道：“二哥，我也接到了枢密院的调令，不日就要统兵出征的，此番急切赶来，秘密会见兄长，实有一桩关乎西北政局更迭的紧要之事与兄商议。”

杨崇训见他脸色严峻，倒也不再客套，倾身向前，专注地道：“贤弟请讲。”

杨家对这些贵客的来访，保持了高度的机密，杨家城里没有几个人晓得城主来了什么贵客，三五十个骑士入城，在平常百姓眼中，大抵不过是平常派出城去巡弋的武士回来了，所以并没有甚么人放在心上。

杨崇训书房的门一直紧紧地关着，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悄然打开。杨浩辞别而行，杨崇训亲自送出城去，一行人马不停蹄，又急急向南驰去。

“大人，杨大人可答允了大人的请求么？”

雪还在下，迎着咆哮的风雪，穆羽解开遮护口鼻的护耳兜囊，追上来向杨浩大声问道。

杨浩冷冷一笑，沉声说道：“杨崇训毕竟魄力有限，我请他集结重兵，在李光睿兵困银州城，攻守俱乏之时出兵攻击，可他终究是下不了这个决心与李光睿正面一战。嘿！也许他杨崇训本来也算是一方豪杰，只是托庇于折氏羽翼下久矣，那一腔豪气都消磨尽了。”

穆羽吃惊道：“那咱们不是唯有负城死战了？万一……”

杨浩道：“杨崇训只是在李光睿淫威之下久矣，不敢远离根基独立与西北王一决，倒还不至于畏首畏尾一至于斯。他已承诺，陈重兵于长城一线，一旦银州不可守，我城中兵马可突围东向，那时他会出兵接应，将我银州军民接入麟州。”

穆羽吁了口气道：“那还好，若是一条退路都没有，属下实在是担心。”

杨浩却是摇摇头，大声道：“我却失望得很，党项七氏虽已效忠于我，但党项七氏部族中未必就没有李光睿的眼线，机密的消息他们探听不到，大队人马行军调度、设埋打伏的举动却必定瞒不过他们，党项七氏的作用只能是迫使李光睿精锐尽出，无法予之有效杀伤。

要重挫李光睿，唯有另出奇兵，这支奇兵，我本来是寄望于麟州杨崇训的。假如我能顺利拿下夏州，李光睿大军在外，这支生力军却还谈不上多大的损失。假如有麟州能在紧要关头出奇兵相助，至不济也可拖住李光睿，这时我三藩伐汉兵马急驰回援，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说不定凭这一战就能拔了李光睿这个西北王的大旗，杨崇训胆魄不足，舍不得本钱，纵虎归山，再要收拾他，恐怕还要大费周章了。”

战马疾驰，出了窟野河谷，沿着河套肆虐的风雪为之一缓。

杨浩勒马回头，遥望绵延长城尽头的巍峨城堡，夷然一笑，淡淡地道：“难怪他杨家一直屈居折家之下，心胸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杨崇训开创固然不足，守成……也嫌不足。这杨家城自古就叫麟州城，麟者，麒麟儿，可惜了，他杨家要是真有麟子，也不在杨家城内，而是在……”

他下意识地往汉国的方向瞟了一眼。放眼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天地融为一色，天色更加阴沉了。杨浩一拨马头，扬手一鞭，大喝道：“继续赶路，去芦州。”

※ ※ ※

留守芦州的官员自从杨浩将统治重心移转银州后一直甚是清闲，可是这一阵子也特别的忙碌，种种大撤退的准备工作在平常百姓不甚了然的情况下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当中。

后山的兵工厂已完全封闭，所有的匠人、学徒、机械，在李兴的带领下，统由一支军队护送着，如今已转移到茶山深处去了。这一次迁走，杨浩已不打算把他们再迁回来了。他们所用的铁矿本就是从茶山运来的，一路所费巨大，如今自芦州至银州一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军械制作可直接设在茶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同时，在芦州接受训练的部队也在秘密进行集结，随时准备拔营起寨赶赴银州，加强银州的防御。在芦州和银州之间，如果一定要做出一个取舍，杨浩毫无疑问会选择银州的。虽说芦州是他的发迹之地，可是这里本就不适宜做为一座城池进行不断地扩大和发展，光是交通就是一个限制发展的大问题。

如果驻扎于此，也就是封闭于此，农牧都不能成为主流，而工商业也只是占了芦州特殊环境、特殊地位的便宜，如今杨浩与折杨两家正式结盟，党项七氏也已旗帜鲜明地倒向杨浩，芦州已然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原有的优势已然不在。

至于银州百姓，杨浩暂时还不打算惊动，以免引起有心人注意。按照常理，银州是李光睿必需要夺回的地方，李光岑是李光睿必需要除掉的人物，这一城一人如今都在银州。他分兵打芦州或是先行攻打芦州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谁不晓得兵贵神速？就算李光睿想打芦州，那也必定是在他攻陷银州之后的事了。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必要的戒备还是得有，假如夏州真的兵发芦州，总不能仓促应战，害了百姓。所以民政官员们已经开始策划种种撤离准备，芦州积存的工商产品和牛羊物资乃至牧场，已全部迁往银州。杨浩本来就在将银州打造成他的经济重心，这么做倒也不会引人侧目。同时他们又弄来大批的骡马牛车，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有更多物质要起运银州，实际上这却是为大撤离做准备的，一旦夏州兵马攻打芦州，百姓们就可以轻装撤离，迅速撤到府州境内去。

开宝寺，达措活佛上院。

一间禅房，定神香袅袅燃起，一个披着大红袈裟的光头僧人盘膝入定，气息悠长。

门是敞开的，门外雪花轻盈，一双鹿皮小蛮靴，便轻盈地踏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踱了进来，是竹韵，穿一件皮坎肩儿，雪白的兽毛在外，衬着她的俏脸。

她在门口站定，往那僧人瞟了一眼，僧人大盘于蒲团之上，双手按膝。假如不是随着他悠长的呼吸胸膈之间稍有起伏，就真要被人当成了一尊佛像，精铜雕铸的一般。

竹韵咬了咬嘴唇，说道：“‘飞羽’的人都撤出去了，我这个教习如今没了事干，明天……就要去银州了。”

那和尚仍是一动不动，竹韵眉头一挑，却又缓缓平复，问道：“你……可愿与我一同去银州吗？”

和尚仍是一动不动，竹韵的目光渐渐移向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唐卡。那是一副缂丝的唐卡，白玉为横轴，其余三侧边缘缀着珍珠，显得异常珍贵，唐卡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丝绢，叫人无法看清所覆画面的内容。

但是竹韵知道那上面绘制的是什么，那是一副尼姑的画像。一个年轻的比丘尼，眉眼如画，清纯似水。画像画得十分生动，那含羞带怯的神情，将她的温婉和善良都呈现了出来。竹韵悄悄潜在附近时，还看到那和尚站在唐卡前，掀起丝绢，凝视着画像，流着眼泪唤过她的名字：水月，静水月……

竹韵感佩他的痴情，正因为他这份痴情，从不知爱情为何物的竹韵才平生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动了心思。可她又痛恨他的痴情，从十二岁第一次杀人，她已经见过了太多的生死，死者已矣，活人就该好好地活着，缅怀逝去的亲人没有错，但是没必要因为死去的人把活着的人也变成活死人。

竹韵想得开，却开解不了壁宿，更不知该如何对他倾诉自己悄悄萌芽的一份情愫：他岂不知我对他的情义？我又如何同一个已经死去，却牢牢占踞了他心灵的女人去争？

禅堂中静静的，定神香一缕清烟袅袅扬起，将宁神静气的香味儿弥漫了整个禅房。竹韵的双眸慢慢氤氲起一层雾气，她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她很久没有哭过了，现在也不想丢那个人，尤其是在这个混帐男人面前，她忽然转身就走。

“竹韵姑娘……”

那和尚说话了，双眼一张，目光澄净，神闲气定，宝相庄严。昔日窃财又窃色的浑身手壁宿，在这开宝寺禅院日夜修行，潜心佛道，神情气质，竟已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任谁看到他，都不会再注意他清秀的眉眼，和他酷肖女子的美貌，而要被他庄严神圣的气质所动。

壁宿双手合什，缓声说道：“念月如今只有一桩小缘未了，余此之外，心无旁鹜，姑娘一番美意，贫僧心领了。”

竹韵驻足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风一般消失在他的门口，唯有微风卷着雪花飘摇而落，轻轻地掩住了她那一双浅浅的脚印……

※ ※ ※

“活佛，此番我带兵伐汉，十有八九夏州会来打我的主意，如今我已将义父迁往银州，料想芦州没有他能图谋的东西，未必便会对这里动兵。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活佛的安危重要，本帅已安排了快马和车驾，令密谍四布，监视着夏州的一举一动，假如李光睿意图对芦州用兵的话，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请活佛启驾，暂避于府州。”

达措活佛爽朗地一笑，说道：“我佛庇估，法王一举得了银州，自那时起，我便知道，李光睿早晚要来的。法王有诸多军政大事要办，不必顾念于我。我就驻在这开宝寺内，哪里也不去。寺中上下一千五百僧众，也都不会散去。”

他傲然一笑，淡淡地道：“李光睿再如何狂妄，终究是一方豪强，利弊得失，他是算得明白的。得不偿失的蠢事，他不会做，我就在这儿，谅他也不会动我一根汗毛，更不敢兵进我开宝寺半步，法王尽管放心便是。”

“这个……”

杨浩微微犹豫了一下，达措活佛又展颜笑道：“如今译经馆已经设立了，已译梵经二十一卷，又有法王研创的那门活字印刷之术，很快就可以付诸印刷，我已传柬召请四方活佛，于四月上弦七日，佛诞之期来我开宝寺共庆盛举，到时我会将首印的新译梵经慷赠于诸位活佛。这是功德无量的一桩大事，这个紧要关头，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法王不要再劝了。

还有，你的译书馆、印书馆、藏书馆也不必搬迁，它们本来就是设在我开宝寺内的，老衲会保证它们的安全。呵呵，李光睿一介武夫，这些东西在你我眼中贵逾珍宝，李光睿却是不会看上眼的。法王有许多大事要做，尽管去忙吧。

至于军政之事，我是出家人，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佛信徒众多，老衲会令弟子赶往夏州，假如法王顺利取得夏州的话，善后抚民、平靖地方，有我这些弟子对夏州的信徒们打声招呼，对法王多多少少是会有所帮助的。呵呵呵，有些事，是必需要用刀剑才能解决的，有些事，却是刀剑未必能解决得了的。”

杨浩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合什道：“如此，多谢活佛了。”

“法王不必客气。”

达措活佛也笑吟吟地站了起来：“老衲还等着法王一统西域，我中土密宗循此道路，流传西方，开花结果，遍植天下，种下不世之大功德呢。摩诃迦罗，玛哈嘎拉……”

山坡上，窑洞里，竹韵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将一大碗酒咕咚咚喝个干净，用掌背一抹嘴角的酒渍，瞪起一双杏眼向门外喝道：“是谁鬼鬼祟祟地躲在外面，给我滚出来，否则莫怪本姑娘不客气了。”

说着她手腕一抖，掌中已凭空出现了一柄锋利的飞刀。

杨浩应声现身，揖礼含笑道：“竹韵姑娘，我刚刚去过开宝禅寺，念月禅师我也见过了，唉，当初我本想借佛法化解他胸中一腔杀气，实未料到……”

竹韵掌中的刀不见了，她一伸手，阻止了杨浩说话，冷哼道：“什么念月念经的狗屁东西，不要跟我说，没的污了本姑娘的耳朵。”

杨浩不由一窒，竹韵一把扣住酒坛子，满满地注了一碗酒，拍了拍桌子道：“莫跟我说些不痛不痒的屁话，你要是想喝酒，本姑娘欢迎，要是以为本姑娘正在这儿哭哭啼啼，觅死觅活，那就出去，古竹韵这一辈子就没那么活过！”

杨浩摸了摸鼻子，竹韵乜着他道：“怎么？要不要喝酒？”

杨浩释然一笑，走过来在竹韵对面坐下，大声道：“成，喝就喝，碗呢？”

竹韵不悦地白他一眼道：“干嘛，我用过的碗使不得？”

跟一个醉鬼，哪有道理好讲？杨浩见她已有了醉意，只好听话地端起碗来，刚刚凑到唇边，忽尔担心道：“竹韵姑娘，你的酒品好不好？”

“干嘛？”

“你要是喝醉了喜欢打架呢，那本太尉可以奉陪，可要是喝醉了酒，就又哭又笑长吁短叹的，再不然就拉着个人没完没了地说故事，我可真没那个时间。”

竹韵卟哧一笑，收回脚在凳子上坐下来，拍拍胸口道：“你放心吧，本姑娘的酒品比你好得多，我喝醉了之后既不哭也不闹，比不喝酒时要斯文百倍，你还别不信，我爹说的。”

杨浩放心起来，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来，我先干为敬。”说罢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竹韵大喜，赞道：“这才像个爷们，平时你坐在衙门口儿那副装腔作势的德性，本姑娘还真看不上眼，来，我陪你一碗。”

她抓起酒坛又满了一碗酒，自己干了一碗，然后再度注满，往杨浩面前一推，很豪放地道：“该你了。”

杨浩端起碗来，把酒凑到嘴边，却又放了下来，竹韵瞪眼道：“怎么？”

杨浩道：“其实……我没去开宝禅寺的时候就要来找你的，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后来……怕你心情不好，就打消了主意。可我行程匆忙，明日一早就得返回银州，一时半晌这人选还真不好找，所以……寻常的女子顾忌名声，怕也不大情愿……”

竹韵不耐烦地道：“一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到底什么事，你说出来成不成，都快急死我了。”

杨浩脸色凝重地道：“是这样，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银、麟、芦、府四州合纵一线，局面只限于西北一隅，终究难成大器，这条战线，还得继续向南扩充才成。我有一件大事，须得由我兄弟小六和铁牛去做，可是他们如要离开，表面上就不能和我继续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以免万一被人识破了身份。这样一来，我就得找个合理的借口‘逐’他们离开……”

“停停停！”竹韵头痛不已，抚着额头哀求道：“杨大官人，别跟本姑娘说这些成么，我听得头痛。你就告诉我，要我做什么就成了。”

杨浩干笑道：“我是想……让你配合一下，制造一个小六和铁牛色迷心窍，意图对你不轨的假象，然后我就可以严肃军纪，与他们‘割袍断义’，把他们‘赶’走了……”

“哦……”竹韵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我当多大的事呢，就这？不就是受人欺负的弱女子吗？以前杀人的时候，这种戏我也不是没扮过，小事一桩，手到擒来。咱们先喝酒，喝痛快了再说。”

杨浩大喜，连忙唤进穆羽，对他嘱咐几句，然后端起碗来，满脸笑容地道：“干！”

※ ※ ※

“这……这是哪儿呐？”

杨浩昏天黑地，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他也不知道是谁在扶着自己，只顾喃喃地问道。

他的酒量虽不算好，却也不算太差，但是长途驰骋对体力的消耗是勿庸置疑的，身体极度疲惫的人也就更容易醉酒，杨浩如今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已经快睡着了，说起来，他的酒品实在很好。

据说酒品比他还好，喝醉了酒就非常斯文的竹韵姑娘两眼发亮，拖拽着杨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一边说道：“吵什么吵，咱们去……芦河钓鱼去。”

杨浩虽说手脚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想往地上出溜，可是意识还有一丝清明，他大着舌头，结结巴巴地道：“天……天好象很晚了？”

“晚就晚了呗，我们都没睡呢，想必鱼儿也没睡呢……”

竹韵拖着杨浩，已经拐进了芦州城外的芦苇荡中，后边跟着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一个是杨浩的贴身侍卫穆羽，另外两个自然就是奉命来意图不轨的弯刀小六和铁牛了。

他们已经意图不轨过一次了，结果就是鼻青脸肿一身伤，铁牛额头起了个大包，跟寿星佬似的，弯刀小六的麻子脸上一边一个殷红的大巴掌印，嘴角还乌青一块。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荤话，就遭到了竹韵的暴力虐待，打扰她喝酒的下场竟是这般凄惨。这个喝醉了的小妞尽管没动兵器，居然只靠一双粉拳玉腿，就把这哥俩打得连他妈都不认得了。

然后，酒品越来越好的竹韵姑娘把坛子底儿也喝光了，便从桌子底下拖出杨浩，兴致勃勃地要去钓鱼。说起来，与她平常打打杀杀的作为相比，钓鱼到的确是一桩斯文高雅的事，只不过……这时候真的晚了点儿。

铁牛捂着一只眼睛，惨兮兮地道：“这大冷的天儿，竹韵姑娘非要拖着大人钓什么鱼啊，咱……咱们就这么一直跟着吗？”

“不跟着又怎么办？”弯刀小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铁牛愁眉苦脸地道：“那……那就跟着吧……”

杨浩被竹韵拖到了冰面上，背靠背地坐着，杨浩两眼发直，四顾茫然，大着舌头道：“到了吗？杆呢？钩……钩呢？给……给我点饵……”

竹韵一拍额头，呵呵傻笑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我……好像是忘了。”

杨浩往冰面上出溜，含含糊糊地道：“那……那你钓吧，我……先睡会儿。”

“睡什么睡呀，不许睡。”竹韵兴高彩烈地拉住他：“要不咱们吟诗吧？我可喜欢吟诗了，咳！大雪纷纷落下，白得好象芦花……喂，你接两句。”

“呼……呼……”

竹韵特淑女地撇了撇嘴：“真没劲，你不理我，我数星星，我今晚一定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数出来。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趴在雪窝子里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得比哭还难看。穆羽按着嘴唇，担心地道：“这冰面结实不？要是大人掉冰窟窿里可怎么办？”

铁牛嚅嚅地道：“小六儿，咱……咱还非礼人家吗？”

小六儿没好气地道：“她越醉越精神，你有非礼人家的本事吗？我……我现在就担心她会非礼了我们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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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12章 布局

杨浩陪着小六儿和铁牛缓缓行于百里芦帐中，他已亲手为二人背上受了鞭笞的伤处涂上了金创药，二人的身子本就结实，经过在契丹和芦州的连番锻炼，更显强健，原来十七八岁的两个少年如今已长成了强壮的汉子，这点伤还是经得起的。

“小六，铁牛，你们是我的结义兄弟，是我最信任的人，自打到了芦州，我虽在用人之际，却一直没有委以你们重任，原因只有一个，你们两个还年轻，还不能独挡一面。我希望你们跟着别人多做事，多学些东西。可是时不我待，有的棋，得提早布下去，我思来想去，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人了。”

竹韵醉得虽深，醒得也快，半夜时分，酒意便醒了七七八八，杨浩也是如此，于是这“意图不轨”的戏码她倒是配合着小六和铁牛顺利完成了，杨太尉“闻讯大怒”，为严明军纪，当众鞭笞二人三十鞭子，把他们逐出了芦州。

小六和铁牛早已安排了心腹侍卫数十人，带着马匹、兵器和金银，提前离开芦州城在芦苇荡中等候，杨浩公开驱逐了他们，又暗中追了上来，做最后的交待。

小六咧嘴笑道：“大哥不用说我们也明白，虽说在契丹做过了官儿，其实我们那都是沾了罗克敌的光，论本事，我们哥俩儿差的还远，自从跟着大哥回来以后，随着行军布阵、调兵遣将、攻打城池、训练士卒，我们哥俩儿学到了许多东西，大哥的爱护之心，我们是明白的。”

“嗯。”

杨浩点点头，马鞭向空中徐徐一挥，沉声道：“大哥正在布一局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将要下在西域这块地面上，明争暗斗，与各方豪强角力。你们远离此地，却不是一步闲棋，西域这盘棋如果下好了，大哥面临的压力只会更重，到那时就更要倚赖外线的配合。如果这盘棋下输了，你们更是我东山再起的重要本钱，且莫等闲视之。”

小六点头道：“大哥，我们已经晓得了。”

杨浩道：“你们此去，暂且占据一处，竖起大旗招兵买马，寻个适当的机会，便加入他们的队伍，先争取成为他们统帅层的一员，然后取而代之，最终将这支大军据为己有，最不济，也得在义军中竖起你们的山头，招揽大半兵马。

白林已从汴梁赶回蜀中，他会与你们取得联系，在财力上、情报上予你们种种便利。有他与你们暗自呼应，你们要在义军中表现殊异，并最终取代那些草头王，成为他们的统帅，机会就大得多了。不过，话虽如此，你们两个所处的环境之凶险、艰苦，却也可想而知，你们须得有个心理准备。”

铁牛兴奋地道：“大哥放心，自打到了芦州，眼见大哥每日那么多事情，我们两个却帮不上什么忙，这心里头一直憋得慌，可我们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敢胡乱揽事儿，只怕坏了大哥的大事。大哥将这桩事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好了，同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打交道，我们两个一定办得来。”

杨浩笑了笑，停住脚步道：“好，我还得尽快赶回银州，就不往前送你们了。兄弟，你们一路保重。”

小六和铁牛的神情庄重起来，向他重重一抱拳，肃然道：“大哥，后会有期！”

杨浩站在雪原上，遥送二人带着数十亲信策马向西南驰去。往前，是关中，关中者，天下之脊，中原之龙首，八百里秦川天府之国，五千年历史帝都之首。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如果杨浩行此险计，一举拔掉李光睿在夏州的根基，河西陇右，便有尽握其手，真正成为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的可能。

大战在即、风云密布的时候，杨浩却把自己的两个结义兄弟秘密地派往了他处，穿越关中，直趋西蜀。蜀地，如今正有一支号称有十万之众的义军，正与朝廷官兵对抗。

直到小六儿一行人消失在地平线上，杨浩才翻身上马，反向而行。到了芦州城左十余里的山峦一侧，他的亲军正在那里等候，杨浩匆匆一瞥，讶然道：“竹韵姑娘呢？她不是也要回银州么，人呢？”

穆羽忍笑应道：“竹韵姑娘听说咱们还要去府州，然后才回银州，已经自行上路了，并不与咱们同途。属下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本来还劝她等大人回来道一声别再走，竹韵姑娘却臊眉搭眼的，单骑独马，跑得却快。”

杨浩想起竹韵的好酒品，不禁哈哈大笑，振声道：“咱们也走，去府州！”

※ ※ ※

府州，百花坞。

对杨浩的到来，折御勋同杨崇训一样，感到十分的惊讶。这一回伐汉，宋国势在必得，锦上添花的事，折御勋也打算亲自领兵去走一遭了，所以正将府州事宜向兄弟折御卿做着交待，不想杨浩却突然来访。两兄弟把杨浩接进府来，待听得杨浩说明来意，请求府州方面一俟夏州兵来，协助芦州疏散百姓，并且予以庇护，折御勋立即答应下来。

折御勋拒绝夏州求婚结盟的消息，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巧妙地通知了杨浩，所以对于折家的立场杨浩早已心中了然，折家做出这样爽快的反应也就在他意料之中了。待得这件事安排完毕，杨浩便与折御勋兄弟俩钻进了书房，有些重要的消息，除了这两位折家的头面人物，旁人却是不便与闻的。

杨浩方才拜托折家接应芦州百姓，只是一种必要的防范，哪怕李光睿仍与吐蕃、回纥开战，利用这个机会打一下芦州也不是不可能，并不涉及杨浩的核心机密，到了书房之中，杨浩才把自己的全部计划合盘托出。

饶是折家兄弟纵横西北三十年，听了杨浩这个大胆的计划，也是咋舌不已。这个杨浩的胆子真的是太大了，这个计划固然可能予夏州李氏以致命一击，但是同时也把他自己置之了绝境，这是破釜沉舟之计，如果夏州没打下来，银州又丢了，那杨浩苦心经营的基业就是一朝尽丧了。

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之境，行此偏锋，奋力一搏却也未尝不可，但是杨浩的势力发展势头极其良好，就算灭不了夏州，他也具备了与夏州平分西域，划地而治的资本，那样的话，对折杨两藩来说，便也达到了他们的预定目的。所以对杨浩这番行险，两兄弟从心底里是反对的，自然要不遗余力地予以劝说，希望他打消这个冒险的念头，把用来奇袭夏州的兵马留驻银州，确保银州不失，再徐图后计。

杨浩畅笑道：“两位仁兄，此时相劝已经晚了，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只希望我们在汉国和西域这两条战线上配合默契，希望此举，有惊无险，终获成功，到那时，夏州李氏这个庞然大物，就再也构不成致命的威胁了。”

两兄弟眼见杨浩心意已决，只得摇头不语，对他如此行险，心中仍不以为然。

折家的基业传承比夏州李氏还早，两三百年的基业，如果要他们成则一统西域，败则根基尽失，他们也是不肯如此行险的，将心比心，自然觉得杨浩有失稳重，不过杨浩并不是府州所属，做为盟友，杨浩出兵用的是他自己的人马，需要折家做出的帮助有限，他们也不好多做置喙，如今只能希望杨浩不至于一败涂地，把他的大好局面输个精光了。

其实在杨浩看来，经过充分的准备，再加上内外形势，他的处境还谈不上一旦失败就再无翻身之力的地步。如果夏州打不下来，银州未必就能失去，他曾攻打银州数月之久，可是深深晓得杨继业对银州城进行翻天覆地的改造之后，这座城池的防御力是何等惊人了。

说起攻城，夏州李氏的军队同样不擅长，而且他们远程奔袭，也不可能携带大型的攻城器械。杨浩将没有十分把握的军队都带去了汉国，城中留守的都是他从芦州一手带出来的嫡系精锐，只要没有内应，银州短时间内绝不会被攻陷，那时他已率兵从汉国回来了。

况且，他奉诏出兵攻打汉国，自己的领地却被夏州攻击，赵光义私底下再如何偏袒夏州，面子功夫也得做回来。至少那时他是绝不会再对杨浩掣手掣脚了，杨浩自己手中有兵，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再联络折杨两藩和被李光睿冲散的党项七氏所部，何愁不能解银州之围。

再退一万步想，就算银州丢了，他已在道义上站住了脚，而且手中所保留的一半兵力也比当初打银州前要强大的多，所缺的也只是一块根据地罢了，那时赵光义无论如何总得给他一个交待，如果真就撕破了脸皮，那他只好领兵入契丹，沿明堂川一线暂时落脚。与公与私，萧绰都会给他这个面子，就算仅从扰乱西北战局，培植一个代理这个理由上，萧绰也会尽可能地予以支持。

李光睿如今知己不知彼，内部又是人心不稳的时候，在善于抓住机会的冒险家来说，的确值得冒险一搏，成则可以省却今后可能几十年、上百年的征战，一举鼎定西北，败了不过是打回原形，恢复攻银州前的自保局面，杨浩纵然不是赌徒，这场赌局，也值得他拼下去。

当然，这只是杨浩自以为很理智地权衡了一番利益得失之后所做的结论，他并不认为自己在冒险，而实际上他此举确实有着相当大的冒险成份。杨浩本不是这种性格，他的个性是随波逐流，迫不得已时也要尽可能地先求稳妥，后求进展。

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孤阳煞不止悄然影响着他的性情，使他渐渐变得易于冲动暴躁，性如烈火，也使他渐渐具备了冲动、果断的个性。胸怀决定格局，性格决定命运，至于这种性格是祸是福，如今却很难揣测了。

三人计议已定，折御卿出去为杨浩安派住处，因为杨浩赴府州的消息必须予以绝对的保密，连这普通的家事折御卿也是不想假手他人的。待折御卿离去，杨浩这才装作浑不着意地问道：“自银州一别，还没有再见过子渝姑娘呢，她……如今可在百花坞么？”

折御勋便坐直了腰板儿，目不斜视，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道：“喔，子渝负责我折家‘随风堂’事宜，出兵在即，周边动静不可不仔细查探清楚，尤其是西边，嘿，那只大老虎，就算正与群狼厮咬，我这厢也是不敢大意呀，子渝往那边去了，如果能打听到什么机密的消息，我会随时派人通报你的‘飞羽’的。”

如今杨浩和折御勋正在密切合作期间，两家的情报机构消息共享，十分密切，是以折御勋有此一说。杨浩听罢不禁若有所失，折御勋笔直地坐着，手捻着长须，右边一道卧蚕眉微微地挑着，用眼角梢着杨浩的一举一动，心中暗暗着急：“蠢材，求婚、求婚啊，你一开口，我一答应，生米就熟了一半啊！”

杨浩失落半晌，怏怏地抬起眼皮，勉强一笑道：“那倒……真是不巧。明日一早，我就得赶回去，身子着实有些乏了，我……且去客房沐浴一番，歇息一下，晚上……再陪大哥好好喝上两杯。”

折御勋比他还要失望，没精打采地站起身道：“也好，贤弟累了，这就先去歇着吧，晚上为兄再给你设酒接风。”

※ ※ ※

华山朝阳峰巅，陈抟还是穿着那袭邋遢的道袍，眉不抬眼不睁，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与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的吕洞宾对坐在一株古松下谈笑正欢。如今正是严冬天气，不时有零星的雪花自空中飘下，山顶更是罡风凛冽，不见半点阳光，两人却是处之泰然。

“师父，吕老前辈，请喝茶。”端着茶盘的狗儿轻盈地走了过来，狗儿穿一袭合体的杏黄色道袍，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她把茶盘往石桌上一搁，乖巧地唤道。

“喔，狗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呵呵，就像抽了条的柳枝儿，已经有点大姑娘的模样了。”吕洞宾转首看向她，微笑着说道。

狗儿脸上依旧带着乖巧的笑容，心中可不太乐意听，自打她到了华山，辈份崇高，敢直呼她小名儿的可没有几个，小姑娘慢慢长大了，也晓得自己的乳名不太好听，唤她一声狗儿，也就是她的杨浩大叔这么叫她才爱听，旁人……哼，就算是师傅的老朋友，她也不太开心的。

听见吕洞宾这么叫，狗儿心里不情愿，就想返身离去，可是吕洞宾扭头与陈抟又说了一句话，却一下子定住了她的身子，吕洞宾正提到她的杨浩大叔，在这山上她连大叔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如今好不容易听到了他的消息，她怎还舍得离开，于是原地打了个磨磨，她又转了回来，装作浑不在意地站在一旁，两只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吕洞宾刚刚说到让他的道侣静音赶去教授杨浩夫人阴阳双修的内丹功法，静音原本是洛阳第一名妓，叫做白牡丹，因她色艺双绝，是以一直目高于顶，多少名门公子追逐在她石榴裙下，终究难入她的法眼，后来吕洞宾云游至此，白牡丹却死心踏地的恋上了这个风流倜傥的修道人，两个人从此结为道侣，她也脱离青楼，抛弃了白牡丹的艺名，自取道号静音，伴随吕洞宾左右，直至归隐关外。

如今狗儿往旁边一站，吕洞宾虽然放浪形骸、不羁常规，倒底是个老前辈，当着人家师徒两个，徒儿又是个小丫头，却不好再提阴阳双修这方面的事了，于是转而言他道：“人老了，就特别的想念老朋友，以前十年二十年的不见也不无所谓，现在不成喽，前年刚刚见过，就特别想的慌。我想着，虽说你的年纪比我还小些，可是徒子徒孙的出去一趟总叫人惦记，我就自己来了。”

陈抟微笑道：“这华山风光，较之塞外的紫薇山胜及百倍，老友何不迁来华山，咱们老朋友不就可以时常见面了么？”

吕洞宾含笑摇头：“华山是你陈抟的洞府，贫道偶尔来叼扰一番也就罢了，若我迁来此处，你不怕污了你的清誉么？”

陈抟莞尔一笑道：“凡夫俗子，理他作甚。”

狗儿听他不再说及杨浩，心中着急，她这年纪，毫无城府，很难掩饰自己的本愿，忍不住问道：“吕老前辈，方才听你说……杨浩大叔，他……怎么样啦？”

提起自己徒儿，吕洞宾不无得意，洋洋自得地夸赞他功绩道：“说起我那徒儿，倒是当真了得。记得初见他时，还不过是个芦州知府，如今……嘿嘿……”

吕洞宾举杯喝茶，直把狗儿恨得牙痒痒的，这时偏又不敢催促，吕洞宾慢条斯理地喝一口茶，这才捋着胡须吹嘘道：“如今他已官至横山节度使、加封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了，西北诸藩，俱受他的节制，如此年轻，有如此本事，放眼天下，古往今来，也就是我纯阳子的徒弟，才有这样的本事。”

吕洞宾久不理凡尘之事，诸多思维还留在唐朝时期，总觉得做一方节度使，俨然一方诸侯，那是很扬眉吐气的事。陈抟住在华山，门下弟子众多，对中原之事有所了解，听着却不是那么对劲，不禁寿眉微蹙道：“宋自立国以来，吸取唐时教训，对于一方节度总是再三戒备，唯恐重蹈唐时覆辙，岂有再树一蕃，自削权柄的道理？”

吕洞宾一怔，讶然道：“是这样么，我来时路上，听酒馆中人闲谈，才晓得我那徒儿如今境遇，只知他得了银州，招兵买马，势力大涨，与折杨两藩缔结同盟，夏州李家恐怕不会坐视不理，倒不晓得赵宋皇家有这样的忌惮，既然如此，那赵家的皇帝为什么还要加封我徒？”

陈抟目光略动，抚须不语。对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又是这样替师父长脸的好徒儿，吕洞宾可是着实的关心，见陈抟似有所悟的样子，吕洞宾不禁着急起来：“官场之中，尽是肮脏龌龊，若非如此，我当初也不必中了进士，却不肯做官了。我那徒儿性情愚直的很，可不要中了人家的算计才好。你这老儿精通术术，赶紧帮我算算，如果连我这开山大弟子都护不得周全，我吕洞宾哪还有脸面在世间逍遥？”

狗儿一听，也没来由得心慌起来，好象她杨浩大叔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似的，赶紧扯着陈抟的袖子央求道：“师傅，杨浩大叔对徒儿恩重如山，徒儿还一直不曾报答呢，就请师父卜算一番吧。”

陈抟蹙眉道：“天机不可泄露，小燚呀……”

“师傅……”

“好好好，不过……所谓天机，虚无缥缈，应运而生，应运而变。世人愚昧，妄以私意测度，或错认邪痪，或误求外物，结果反误人误己，徒儿切切不可倚之，否则恐要贻人害己了。”

狗儿听得师傅啰啰嗦嗦，只是一迭声称是，陈抟这才闭目测算，狗儿屏息看着，久久，陈抟忽轻哦一声，吕洞宾不禁动容道：“怎样？”

陈抟喃喃地道：“过涉灭顶，凶，无咎！大凶之卦。”

“甚么？”狗儿的小脸顿时变得一片惨白。吕洞宾倒还沉得住气，只是睨着陈抟，等他解释。

陈抟却闭着双眼，仍是念念有词：“下坎上离，离为火、坎为水，火向上炎，水往下润，两两不相交。三阴三阳，两两相应，有同舟共济之象，故此卦为亨。但六爻均位不正，阴差阳错，若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便是大凶。水火不相容，死生系于一线，天机就是天机，终是令人莫测。”

狗儿颤声道：“师父，这一卦，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吕洞宾蹙眉道：“竟是未济卦么？那真是不可揣测了。涉水过河，河水没顶，大凶，然明知不可为亦当去为，所谓物不可穷，生生不息，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凶是吉，倒在两可之间了。”

狗儿茫然道：“吕老前辈，我师傅这一卦是什么意思呀？”

吕洞宾道：“这卦像上说，杨浩眼下步步危机，险象环生，乃大凶之兆。不过六十四卦之中，这未济卦是最后一卦，未济者，就是没有完成，这一卦，是没有定论的，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生生不息，周而复始，这一卦最是玄妙莫测，令人难以揣度。”

狗儿急道：“师父，杨大叔是好人，咱们应该提醒他一下，让他小心戒备才是。要不然……要不然让他上咱华山，待避过这一劫再走，可好？”

吕洞宾苦笑道：“狗儿，你没听你师傅说么？他这一劫是明知不可为而为，自蹈死地求取新生的卦象，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去的，不可回避。难道咱们能让他舍了基业，从此做个闲散人不成？这是六十四卦最后一卦，既是结束，也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一个起点，是生是死，皆在意料之外，我们是无从帮他的，若是不然，就算你肯，我这做师傅的也不肯坐在这儿看他应劫。”

陈抟也道：“是呀，小燚，师傅说过，所谓天机，虚无缥缈，应运而生，应运而变，变化莫测。世人愚昧，妄以私意测度，或错认邪痪，或误求外物，反倒误人误己，如果我们胡乱干预，只怕弄巧成拙。”

“师傅……”

陈抟沉下脸道：“回去习练功法，不要分心旁鹜。”

斥退了狗儿，陈抟向吕洞宾摇头苦笑道：“我等凡人，妄想揣测天机，这天机岂是那么容易揣测的？没有窥出个结果来，反倒害得自己猜疑不已，这不是弄巧成拙了么？”

吕洞宾想了想，却泰然微笑起来：“我那徒儿，却也是应天机而生，我才不信，上天诞下这个天机下来，就是让他莫名其妙而来，再莫名其妙而去，这一劫对他料无大碍。”

两人是出家人，生性洒脱，对虚无缥缈、无从琢磨的事情，便抱着静观其变的态度，可是对狗儿来说却是不然。二人这几句话，狗儿并没有听到。大人总觉得小孩子不懂事，不需要事事向他说个明白，只消告诉他怎么去做就可以了，可是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思想，陈抟说这一卦是大凶之相，又说什么生生不息，天机难测，就把她打发了，在她心中，杨浩大叔那是和娘亲并列，在她心中最为珍重的人，又如何放心得下？

狗儿回到洞府，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入定，干脆向山腰奔去。她与邓秀儿虽差着几岁年纪，却是最谈得来的朋友，心中有了烦恼，自然要向这唯一的朋友倾诉一下。谁知当她赶到三清观向出云观主一问，邓秀儿居然艺成下山了，刚刚离开道观不久。

唯一的朋友就这么走了，居然没有对她说一声，狗儿心情更加低落，怏怏地走到自家门前，前方却传来惊喜的叫声：“小太师叔。”

狗儿霍地抬头，却见邓秀儿背一口剑，斜挎着包袱，英姿飒爽地站在她家门前树下，狗儿立即惊喜地迎上去道：“我还道你已经离开了。”

今天邓秀儿的神气出奇得好，她笑吟吟地上前见礼道：“还没见过小太师叔，我怎会不告而别呢，秀儿承蒙小太师叔指点，如今武艺总算小有所成，这就要下山，去寻那仇家晦气，特来向小太师叔辞行。”

见她这就要走，狗儿恋恋不舍，自家的烦心事，一时倒不便与她说起了。二人拉着手叙谈一番，邓秀儿抬头看看天色，说道：“时辰不早了，秀儿这就走了，小太师叔保重。”

她退后两步，隆而重之地再度一揖，肃然道：“承蒙小太师叔指点剑技，邓秀儿感激不尽，待秀儿大仇得报，再上山来，叩谢小太师叔。”

望着邓秀儿翩然离去的背影，狗儿不禁怦然心动，喃喃自语道：“大叔有难，我师父只顾修道，睡呀睡的学那老乌龟，大叔的师傅云山雾罩的也不干正事，我不去帮他谁去帮他？”想起杨浩曾与她击掌盟誓，小丫头心头一热，便起了不告而别的念头。

她刚刚转身想去与母亲说一声，再收拾个包袱逃之夭夭，一旁已有人讪笑道：“你这小丫头，看着乖乖巧巧，偏在背后儿说你家长辈的坏话，要是能插得上手，贫道对自己徒儿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偏被你数落的不成样子。”

狗儿一惊，扭头看时，却是吕洞宾大袖飘飘地站在一旁，不禁大惊道：“你……吕老前辈怎么来了？”

吕洞宾捻着胡须，洋洋得意地笑道：“你家那只老乌龟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跑去洞府一看，他那乖乖小徒儿忽然不乖了，自然是要四处找找的。论起卜算之术，贫道不及他，论起武功，你家那只老乌龟却不及贫道，哈哈，幸亏贫道来的快，竟然撞见你这小丫头要不告而别。”

狗儿挑起柳眉，不悦地嗔道：“老前辈不许捉人家的语病，污辱我的师傅。”

吕洞宾笑道：“哈哈，我与扶摇子，一甲子的老朋友了，说他几句有甚了得？呵呵，你这丫头对我徒儿倒是关心的很，不过这种命数中的事情，你能如何？听话，随贫道回山去吧。”

狗儿眼珠乱转，一步步向后退却：“我不要，你不帮杨大叔，我去帮他，你不许拦我喔。”说着，她突然反身一跃，飞鸟般蹿起，便向山下疾奔。这一逃，险险地撞在一人胸腹之间，抬头一看，却见吕洞宾三缕微髯，促狭地笑着站在身前，使手来抓她手腕：“呵呵，贫道要捉你，你逃得掉吗？哇！”

吕洞宾怪叫一声，看着手上两排整齐的牙印，再看看飞身逃去的狗儿，啼笑皆非地道：“这个臭丫头，当真是属狗儿的，为了她的杨大叔，竟然连我吕洞宾都敢咬。”

他身形一展，正欲再追，身后突然出现了扶摇子陈抟的身影，遥望徒儿没入山林的一线身影，淡笑道：“老友莫追，由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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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13章 明枪暗战

银州城外，两万大军每千人一个方阵，浩浩荡荡地排列开去，煞是壮观。

大道中央，一员年近四旬，披墨绿色披风的将领带着几名扈兵缓缓止步，向两旁睨去。这员将领体态适中，方正的脸庞，两道浓眉，三缕微须，许是戎马倥偬，身材保持的很好，举手投足也颇具武将威风。这是枢密院使曹彬派来杨浩军中的监军使曹玉广曹大人。

西北诸藩比起禁军一向拥有较大的自主权，但凡听调出兵，朝廷也不会派遣监军使，而杨浩与折杨两家有所不同，他是在朝做过官的，后被外放，自成一家，表面上朝廷对他的约束力更大一些，此番赵官家特意派遣一位监军使来，也不无提醒之意：你杨浩不可效仿折杨两家，你应该在朝廷的完全辖制之下。

不过这种举动的象征意义，明显大于实际作用。自从这位监军使到了银州，杨浩只见了他一次，然后就突然卧病不起了，曹玉广一直克制着自己，他倒想看看，突然生了重病的杨浩有没有胆量藉此推诿，抗旨不遵。

如今看来，杨浩纵然不情不愿，还是不敢与官家撕破脸面的，准备出征的兵马已阵列在前，就等着他这位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了，纵然他的架子大一些，拖得再久一些，曹大人也能沉得住气了：只要他能出兵，自己也就完成了使命。

就像二十世纪初各路军阀中原大战时一样，一看见戴着护耳棉帽、满口妈拉巴子的兵，人家就晓得这是奉系人马，杨浩的军队与曹大人身边几个禁军将校相比，服饰也极具特色。他们大多穿着一袭肥大的皮袍，袍子底下又裹着许多层单衣，身形显得臃肿不堪。皮袍都是自己备的，有羊皮的、牛皮的、还有各种兽皮拼凑的，款式也不尽相同，看着有些混乱。

今天天气很好，风不大，可是在这寒冷的天气中站久了也是禁受不起的，士兵们把护耳都放了下来。有的还用粗羊毛的手巾蒙住了口鼻，牵着马，挎着弓，时不时地跺跺脚，驱一驱身上的寒气，在马背上，系着一个硕大的包袱，里边装着皮甲、铺盖、食盐、肉干、馍馍和饮水。

杨浩的军队成份非常复杂，其中汉人、党项羌人、回纥人、吐蕃人、契丹人，大多自成一个军团，旗号行伍还算齐整。此外还有几个军阵是由其他国家或地区流浪至此的武士以及族群相对弱小的种族士兵组成的混合军团，他们的士兵组成更加复杂，有鲜卑人、吐谷浑人、突厥人、 畏兀儿人、粘八嘎人、大食人、波斯人、天竺人，不但高矮胖瘦不一、衣着服饰不一，就连长相也是五花八马。

杨浩赶来了，杨字大旗下数十人众星捧月一般，旗下一匹白马，马上一人，却裹着一件火红的大氅，策骑出城。曹玉广嘴唇一撇，哂然一笑：“早在京师时就听说杨大棒槌好出风头，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这样的打扮，生怕战场上自己成不了箭靶子么？”

心里这样想着，曹大人面上却愈见恭敬，连忙策马上前，抱拳见礼：“末将曹玉广，见过大帅。”

杨浩笑吟吟地一扬马鞭道：“哈哈，曹将军免礼，本帅前几日应酬四方宾客，劳累过度，偶染风寒，好歹没有误了出兵之期，只是冷落了监军大人，还望曹将军莫要见怪啊。”

曹玉广见他形容有些憔悴，虽然谈笑自若，比起自己初见他时确实瘦了一些，不禁暗暗纳罕：“我只道他这几天躲起来交待银州防务，兼且给我一个下马威，看这情形？莫非他真的病了？”

曹玉广可未想到杨浩就在这几日之间，飞骑往返，已然走了三个地方，拜访了三个重要人物，他忙客气地笑道：“杨帅说笑了，三军已等候多时了，杨帅既然到了，咱们这就启程么？”

这时他才注意到，杨浩的扈兵都在外围，跟在他身边最近的人并不是侍卫，这些人大约有十二三个左右，全都穿着臃肿的皮袍，肩后还插着一面绿色的小旗，年纪大的胡须已然花白，年纪小的也就十六七岁，体魄也是有的健壮，有的羸弱，却不知这些人都起些什么作用。

曹玉广此来，曹彬曾面授机宜：杨浩虽不似折家、杨家、李家一般，是早与宋国在西北建府开衙的一路诸候，但是隐隐也有脱离朝廷掌控的迹象，他这个监军就是个摆设，不要妄想能牵制杨浩，他这次来，多看少说，凡事听从杨浩安排，他唯一的使命，就是摸清杨浩的实力底细，是以这些不同寻常的现象立即便引起了他的警觉。

杨浩一提马缰，高声喝令：“来啊，传下将令，以王如风所部为先锋，统兵前行二十里，探路斥候。前方导引。沐丝所部为本帅前营，边一狼所部为左营、韩坚所部为右营，盖帮儿得所部押后阵，李从龙所部随本帅中军调动，三军开拔！”

杨浩说完，中军立即响应，队伍开始徐徐启动，围在他身边的那些肩后插绿旗的人迅速作鸟兽散，飞骑赶奔各个方阵，用不同民族的语言向该部将领大呼小叫一番，那阵前将领听了，转身又向他的部下高声传令。曹玉广面上浑不在意，却一直冷眼旁观，见此情景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些人的作用竟然在此，竟是军中的通译官。

方才那些方阵整整齐齐，虽然透着些训练时日尚短的样子，但是也有那么几分气势，杨浩这一下令，二十个方阵却立即混乱起来，这个方阵向左转，举旗开拔了，前边那个方阵的人马还在左顾右盼，打听消息。那个方阵的士兵翻身上马，已然走出好远了，后边那个方阵还直挺挺地矗在那儿，听着通译向他们详细传达大帅的指示。

曹监军忍不住“噗吃”一笑，赶紧掩住了嘴巴，拿眼角偷偷一觑杨浩，但见杨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悻悻然欲怒还恼的样子，连忙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各个方阵经过了两柱香的时间，总算各自聚拢到了所部将领旗下，开拔上路了。据曹监军这几日游走于银州大街小巷得到的情报，杨浩原本有一万人马，这就是他的全部本钱了，可是攻打银州一战，损兵折将，伤亡就已过半，要不是契丹迭剌六院部抗住了庆王主力，陷城时又是党项七氏的联合大军赶来，他的人马早就死伤殆尽了。

饶是如此，待到打下银州城后，杨浩麾下能战之士业已不足三千。如今不到半年，杨浩的军队已经扩充到了三万，从三千到三万，十个人中只有一个老兵，换了任何一支军队，在这么短的时间形成这么大的规模，能否有效指挥都是一件大成问题的事，何况这些士兵几乎网罗了西域所有的民族，生活习惯、语言交流都大成问题。曹监军心中不禁暗生鄙意。

※ ※ ※

“夫人，大帅的军队已经去远了！”

站在城头眺望远方，杨浩的军队已消失在大山尽头，范思棋立即转过身，向城楼中大声通报。

城楼中立即走出了几个人，两个文官是萧俨和徐铉，其余四人都是一身披挂，肋下佩剑，看模样，像是几个年轻英俊的小将，唇红齿白，英姿飒爽，大姑娘小媳妇们见了怕是要春心荡漾的男色祸水。正是披了甲胄的罗冬儿、唐焰焰、穆青漩、奇Qīsūu.сom书丁玉落，和虽与俊俏无缘，却也不乏英武的甜酒姑娘。

杨浩远征，必留一支精锐守城，这本在曹监军的预料之中。他已打探清楚，留守银州城的总兵力是一万人，这是以那三千嫡系精锐为主的军队，由于木恩木魁领走了一半人马正在银州外围消除一切不稳定因素，所以城池防御上连女兵都承担了相当重要的使命。

银州守军的统帅则是副节度使李光岑和团练使柯镇恶，以及木恩木魁两位指挥使。实际上真正守城的将领就只剩下了柯镇恶一个男人，其他几人都是巾帼英雄，穆青漩守城的本领还在乃夫之上，甜酒擅长攻击埋伏，唐焰焰、丁玉落擅长后勤调度，而罗冬儿在萧绰和耶律休哥的栽培调教之下，指挥调度一城兵马、掌控全局的能力还是有的。

利用杨继业一手打造的城防措施，准备坚守银州、牵制李光睿的全部首脑人物就是此刻出现在银州城头的这些人：武将是柯镇恶、穆青漩、唐焰焰、丁玉落、甜酒，文官则是萧俨、徐铉、范思棋、林朋羽。罗冬儿总揽全局。这一仗，杨门女将占了一半。

罗冬儿向远处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地道：“徐大人、萧大人，继续将银州方圆百里之内的山寨、城堡、部落居民全部迁居银州城内，有不肯迁徙的，强迫搬迁，收拢外围村镇所有人口、物资，务必做到坚壁清野。”

徐铉和萧俨拱手道：“遵命。”

“柯团练、夫人，二位还请继续训练民壮，这一次不按民户抽丁，但凡年龄五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身体强壮的男子，尽皆接受城防训练。”

“是！”

“范大人、林大人，药材、粮食、火药球、毒气弹、箭矢要储备丰厚，滚木擂石越多越好，每日调拨兵丁和民壮，征集城中所有车辆出城搬运石块、砍伐树木，银州城外三十里内，不留一棵合抱之木、不留一块合抱之石。”

“遵命。”

“焰焰、玉落、甜酒，你们这些时日务必每天巡视各城，操练士卒，熟悉城防一切设施，将各种城防物资就近调配各城。”

唐焰焰和丁玉落也肃然应道：“是！”

这时一个女兵快步跑到罗冬儿面前，抱拳说道：“夫人，三娘收到一封密柬，请夫人回帅府议事。”

罗冬儿颔首道：“知道了。”

她对环侍身旁的众文武道：“好了，各位都去忙吧，有什么事情，及时向我禀报。”说罢随着那女兵急急向城下走去，自始至终，不曾向杨浩离去处多看一眼。

她记得萧后是如何衣不解甲、日夜巡视城池和三军，以重赏重罚稳定了军心的；她记得契丹皇帝身中毒箭，几次命在旦夕，宫中御医彻夜抢救的时候，萧后是如何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地临朝秉政，给全城军民以无穷的勇气和信心的。她记得当那醉酒的泼皮在街头卖弄唇舌，散布皇帝驾崩消息时，萧后又是如何冷血无情地砍了他全家人头的。

萧娘娘为了契丹的社稷苍生守得住上京城，我罗冬儿就能为杨郎守住这银州城，管他来的是什么豺狼虎豹，我要守住的家！

※ ※ ※

明堂川，双龙岭前十里，是一座起伏不高的山岭，这座山岭叫蝲蛄岭。

远处一骑飞来，立即引起了伏在山岭上的几个暗哨的注意，他们拈起了上了弦的劲弩，瞄着那策马急驰的身影，待他到了岭下，看清了他的相貌，几个暗哨又小心地观察了一番他的身后，见没有人跟踪，这才站起一人，向那人招了招手，拢起嘴巴喊道：“老喷，这儿。”

岭下那人牵了马上来，气喘吁吁地道：“大帅已经出兵了。”

岭上的暗哨纷纷站了起来，方才高呼的那人喜形于色道：“大帅出兵了？好，你快去禀报将军，这些日子窝在这里，骨头都闲得发痒，大帅既出了兵，咱们就快熬出头了。”

老喷从他腰中抽出羊皮袋，拔下塞子咕咚咚地喝了个饱，便牵着马下了山岭，然后飞身上马，继续向前奔去。

双龙岭如今本该是一座空城了。穷疯了的艾义海在奇袭双龙岭成功之后，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弄回了银州城，捎带着把双龙城附近的小部落也都当成战利品，软硬兼施地迁到了银州城内。这个地方不是交通枢钮，本来就人烟稀少，再加上冰天雪地的，双龙城还在的时候，到这儿来的人也不多，自打这儿的人被一网打尽之后，这就成了一座死城，可是如今这座死城中，却又已住满了人了。

木恩、木魁、艾义海各领所部清剿银州外围不恭驯的部落，既是彰显武力，震慑诸夷，同时又是练兵和养战的过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作用，每次出来带回去的人马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少了一营，这一营人马带着剿获的牛羊、粮食，便赶往双龙城集结。

待到下次出城清剿，他们所带的兵马又是满员的，用这个方法，他们把人马和足够的辎重都运到了双龙岭，而银州城中既便有朝廷和夏州的密探，他们就在这些密探眼皮子底下集结、出兵、裹挟着财物和奴隶归来，这些密探也休想发现一丝异样。

双龙城中此刻正干得热火朝天，士兵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饱喝足，休养备战，同时自行制作肉干、奶酪、奶皮子、奶酒，制造穿越沼泽和沙漠时运载各项物资的车辆、爬犁等交通工具。他们的统兵将领是三个人：木恩、木魁、艾义海。

这三个人都是最善长在险恶环境中长途跋涉、潜伏、转移、袭击的专家。杨浩把自己重金打造出来的陌刀阵和重骑兵阵也交给了他们。木恩、木魁、艾义海这三名悍将，再配上这用之不宜便是废柴，用之得宜所向无敌的陌刀阵、重骑兵阵，那就是一柄降妖伏魔的三尖两刃刀了。

西域的城池大多不算宏伟，但夏州城是个例外。这座城池是五胡乱华的时候匈奴大王赫连勃勃所建大夏国的都城，这个匈奴人以为自己能“一统天下，君临万邦”，因此将此城命名为“统万城”，夏州城修得坚固无比，城墙是用蒸土筑之的，其城土白而坚，当年后唐皇帝李嗣源攻打夏州，派兵挖掘地道，就因这蒸土坚逾水泥，连一条也没挖成。

长途奔袭，攻打的又是这么一座坚城，本来在兵力配备上是用不到这样的武装的，但是夏州方面本以骑兵为主，西北王李光睿的作战风格又与契丹人相似，那就是进攻、进攻、不断的进攻，用犀利的进攻弥补防御的不足，同时以李光睿在西域的超然地位，能够对夏州产生威胁的武装，自李嗣源之后近百年来还不曾有过，所以杨浩料定他必留精兵守城，但是这精兵未必全部驻扎在夏州城内，如果真的发现敌人，以夏州军一向的作战风格，他们首先想到的也是进攻，打垮敌人、击溃敌人，夏州之围自解。那么要迅速击溃、冲垮这些拱卫在夏州外围的人马，迅速抵达夏州城下，他的陌刀阵和重骑兵阵就大有用武之地了。

木恩正负手看着眼前营寨中挖掘出来的一个个大灶坑，灶坑旁肉干堆积如山，正被人搬去研磨成粉。奶皮子、奶酒、奶酪等有人正分门别类装入皮口袋和褡裢。

听到斥候回报，木恩哈哈大笑，回首便向银州城方向望去。灶坑冒出的炊烟飘过来，使他如站雾中，北风一吹，这雾便迅速消散在他眼前，木恩向前一指，大声说道：“时刻关注银州消息，夫人讯息一到，咱们便马上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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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14章 各怀机心

“报……”

一骑飞来，背插三角红旗，迎风猎猎。正匆匆行进的士卒见了那骑士肩上红旗，都纷纷给他让路。

骑士赶到赵光义御辇前飞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说道：“启禀陛下，府州折御勋、银州杨浩、麟州杨崇训已于合河津会师，现正齐头并进，赶往岚州。”

“知道了。”御辇中答应一声，仍然向前驶去。

宽敞的御辇犹如一间房屋，前厅后寝，中间用屏风隔开。厅中放着一张卷耳几案，壁角堆着数十卷奏章。听了那信使传报，赵光义走向几案，慕容求醉已抢先一步，抓起不同颜色的颜料条儿，褐、黄、蓝三道曲线从府州、麟州、银州绘至合河津，然后又直指岚州。

赵光义仔细看了看行军路线图，微微笑道：“来得倒快，朕还以为，他路上少不得又要玩些花样，拖延行期呢。”

慕容求醉道：“他怎么敢？朝廷原定伐汉之期是二月初，因为契丹那边的事耽搁了一下，如今已过了大半个月，他有再多需要准备的理由也该筹备好了，还有什么可以拖延的。”

赵光义颔首道：“说的也是。提到契丹，这山东道的官吏还真是混帐，险些误了朕的大事！”

慕容求醉忙道：“山东道官员也是不敢承担如此重大的干系，这才未曾查明真相便急急禀报了朝廷，事情已经过去了，幸未造成不可控制的后果，还请官家息怒。”

原来，赵光义踌躇满志地在长春殿宴请诸将，赐之以裘衣、金带、鞍马等，正要誓师北伐之际，山东道官员突然以十万火急的军情奏报上禀朝廷，说契丹人突然在武清、永清、兴城一带集结了大批的军队，还有小股骑兵在两国交界的白沟河、拒马河附近出没，意图不明。

赵光义闻讯大惊，立即命令刚刚集结起来的军队向山东道挺进，同时派出大批密探潜赴北国打探消息，又令鸿胪寺卿向契丹使节公开发出诘问，费尽一番周折，才得到契丹使节的答复：鄙国调兵围剿庆王余孽，此乃我契丹内政，用兵之处亦是我国领土，似无向贵国通报之理由。

紧接着探马斥侯也纷纷回报，说契丹调集中京兵马，正在武清、永清一线围剿庆王的残余势力，他们赶到时，庆王余孽已被剿灭，契丹兵马已经返回中京去了。

这一番折腾，不但耗费了大量时间，而且宋国大军云集于边界，险些与契丹边军擦枪走火，赵光义好不恼火，这一来一往耽搁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待到他发兵征伐汉国时，已到了冰雪消融、小草冒青的早春三月。

赵光义想起前事，余怒未息地问道：“我们如今到了哪里？”

慕容求醉指点道：“官家请看，咱们如今刚刚过了浮山，再往前去就是平定了。”

赵光义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平定，平定，倒是个好彩头儿啊。”

慕容求醉陪笑道：“自然是好彩头，我大宋平定天下诸国，无不一攻而克，唯有这汉国，令我大宋三征而不灭，实在难缠得很，不过这一遭官家御驾亲征，汉国君臣必然授首，中原……将在陛下手中一统！”

慕容求醉有意规避了前几次攻打汉国都有契丹插手的原因，话儿说得好听，赵光义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是不甘心永远站在赵匡胤的光辉之下的，他的皇兄一手缔造了大宋帝国，并且将大宋国打造成了中原乱世中的第一强国，平定了荆、湖、蜀、汉、唐五个国家，其中只有一个唐国有他赵光义的一份功劳。如今天下已接近一统，想要在平定诸国的数量上超越皇兄已不可能了，只有在难度上超越他。

汉国毕竟是在赵匡胤手中三攻而未克的唯一一个国家，虽说赵匡胤已与契丹达成同盟，迫使契丹放弃了对汉国的援助，如今伐汉已无难度，可是这摘桃子的人毕竟是他，平头百姓又有几个晓得汉国今与往昔有多少不同。

赵光义点了点地图，矜持地道：“打下一个汉国并不算什么，总有一天，朕还要夺回幽燕，把唐末以来沦丧异族的领土和子民全都拿回来，打一个大大的天下，铁桶样的江山！”

慕容求醉忙道：“官家雄才大略，文治武功远胜古今贤王，必能功盖汉唐，留芳万世！”

赵光义呵呵一笑，又道：“西北三藩应诏出兵了，夏州那边，你可及时把消息泄露出去，李光睿只要不是太蠢，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慕容求醉应声道：“是，消息马上就送过去。”

赵光义又沉吟道：“先南后北，一统天下，这是我大宋立国之初就拟定的国策。如今南方已然平定，国力日渐昌盛，是该兵锋北指，跃马上京的时候了。北国如今孤儿寡母，朝政不稳，正是朕夺回幽云十六州的最佳机会，时机稍纵即逝，须不可放过。这个时候，朕绝不能让西北拖了朕了后腿。”

慕容求醉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西域继续保持分裂和制衡的局面。西北诸藩之中，折御勋、杨崇训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而杨浩则不然，他得天时、地利、人和，再加上李光岑这块金字招牌，未必不能取李光睿而代之。折御勋和杨崇训和他的关系又极密切，一旦让他成为西北第一强藩，这诸藩就抱成了团，铁板一块，再难制约了。”

赵光义道：“李光睿对朕还算恭驯，而且素无自立的野心，百十年来李家与折杨两藩争权夺利，早已势成水火，反观杨浩则不然，他不但得天独厚，占了李光岑义子之利，招揽了党项七氏为他所用，与府州、麟州修结同盟共进共退，而且……此人很可能还与契丹有些不可告人的勾当，这才是朕容不得他的最大主因。”

慕容求醉颔首道：“官家说的是，杨浩与契丹人同时进攻银州，这也未免太巧了，虽说他们各有所求，但要说他们事先没有勾结，实难叫人相信。尤其是他们攻打银州配合太过默契，银州城陷之后，一向贪婪成性的契丹人居然会放弃银州迅速退兵，把银州拱手让于杨浩，两者之间岂能没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契丹对被迫放弃汉国一直心不甘情不愿，依臣之见，这杨浩很可能就是契丹准备用来替代汉国，继续牵制我大宋的傀儡，所以才予以配合和扶持。”

赵光义冷笑起来：“为防患于未然，朕才要借用李光睿之力，打他杨浩打回原形。”

慕容求醉恭维道：“陛下一箭双雕，端地妙计。”

“呵呵，一箭双雕么？”

赵光义自得地一笑，双眼看到前方情形，目光渐渐变得阴鹫起来。

他的仪仗刚刚驶出浮山，此时仍处于高地，居高临下地望去，只见三路大军逡迤如蛇，正行进于山野之间，前方山脚下，一支大军已走出了山野，正往前方行去，军中高竖一杆大旗，却是一个“赵”字。

赵光义的脸色又沉了沉，慕容求醉窥其脸色，忙道：“陛下，如今已接近汉国地境了，汉国马军都虞候马锦、步军都虞候刘继业素来诡计多端，善打埋伏，为防汉军奇袭我军，当令先锋先行一步。”

“嗯，爱卿所言有理。”赵匡胤一点头，慕容求醉便躬身一揖，步出御辇，站在车畔向禁军统领白文烈大声道：“陛下有旨，着令先锋加速前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刺探敌情消息。”

※ ※ ※

“陛下有旨，令先锋官率所部前行百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刺探敌情消息。”

赵德昭听了旨意，淡淡应道：“知道了，传令，加快行进速度。”

三军先锋营立即加快了速度，甩开大队一路疾行，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座城池，赵德昭勒马问道：“前方是什么所在？”

探马回报：“将军，我们已经到了平定城。”

“喔？天色已晚，停止前进，我等今晚便驻扎平定城内，进城。”

副将高胤诧异地道：“将军，这平定城北是绵蔓河，城南走过水，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芦苇地，这样的地势极易受到攻击。官家大军随后就到，咱们应该继续前行，察探左右水道、搜索前方芦苇荡，伐出一片隔火带来才是啊。”

赵德昭笑容满面地道：“高将军所言有理。不过本将军初次领兵，官家也曾再三叮嘱，令我步步为营，谨慎为上。如今大军未到，前方已接近汉境，我三千士卒若贸入芦苇中了埋伏，吃个败仗不要紧、本将军有个三长两短也不要紧，可是挫了我军锐气，如何向官家交待呢？我们还是进城吧，若是官家大军今晚赶得到平定城，城中驻扎不下如此多的军队，我先锋营再迁出城池，背城驻扎、拱卫官家便是，料那汉国兵微将寡，纵有埋伏的话，那时也要知难而退。呵呵呵，来啊，进城。”

高胤吃了个软钉子，眼见赵德昭独断专行，已下令进城，只得拨马退到一边。

赵德昭策马肃立，看着军士入城，心中不期然想起恩师的嘱咐：“官家心怀鬼胎，令你为先锋，绝无善意，这是要借刀杀人啊。可他找的理由冠冕堂皇，拒绝不得。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证明官家不敢公开对你动什么手脚，他有所忌惮，你才有一线希望。

你这一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须得处处小心，谨慎为上。你虽是先锋，却万万不可冲锋在前，乱军之中，敌人可能杀不了你，却须防备身后的冷箭。无论如何，熬得过这一关，官家就更难找到对你下手的机会。你才有为先帝报仇，诛杀这弑君之贼的机会。”

想到这里，赵德昭嘴角绽起一丝冷笑，这时有人来报：“将军，前营已然入城。”

赵德昭拨马道：“高将军殿后，中军随我入城！”

赵光义的先锋部队到达平定城的时候，杨浩、折御勋、杨崇训的人马已到了岚州，驻扎于汾水河畔。大营扎下，杨浩吩咐副将李一德安扎营盘，自己便赶往折御勋的中军。

他把李一德带在身边，固然是因为心腹大将都另有用处，他带来汉国的这支杂牌军实在拿不出几个能撑得场面的人物，另一方面也不无以李一德为人质的想法，银州百姓有一半都与银州李家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如果李光睿大军杀来，很难保证李家在大军压境的时候，不会为了李氏家族的前程，再背叛一次。为安全起见，只有把这位李氏家族的家主带在身边，李家要做任何决定，就不得不多考虑一次。

杨浩来到折家军的中军大营，就见都指挥使赤忠正在指挥所部挖壕沟、埋木桩、布荆棘、设拒马。虽说探马不曾探得敌踪，汉国军队也不可能冒险远来攻击他们的军队，但一路行来，赤忠安营扎寨始终一丝不苟，绝不容半点马虎。

杨浩与他是素识，当初带领北汉百姓迁往西北时，第一个赶来相迎，并一路护送他前往府州的就是这位赤将军。杨浩笑着打声招呼：“赤将军，折帅在中军么？”

赤忠扭头见是杨浩，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杨帅来了，我家节帅正在大帐，原说稍候便往杨帅中军拜访的，快请快请。”

杨浩见他要为自己引路，忙客气地道：“怎敢有劳赤将军，将军尽管忙你的，折帅是我义兄，原不必如此见外，我自行过去便是。”

杨浩举步走向最大的那顶帐蓬，赤忠的副将萧晨望着杨浩的背影叹道：“唉，人生际遇，真个难以揣测。就在两年前，这杨浩还是个九品官儿，若不是担着个钦差的名分，莫说咱们节帅，就算是将军你，也不必屈尊去见他。他去汴梁转了一圈儿，这官可是越做越大了，如今节帅与他称兄道弟，昔日将军高高在上，如今反要向他打躬作揖，属下心里真他娘的不是滋味儿。”

“说的什么屁话，做你的事去！”

赤忠瞪起眼睛斥骂一声，转身便走开了，行至远处，站在汾水河边，面对悠悠河水，怅望河面上一片金屑银花般的波澜，赤忠忽然轻轻叹息一声，意兴阑珊起来。

杨浩到了折御勋的中军大帐，里边得到消息，折御勋和杨崇训一起迎了出来，杨浩笑道：“二哥也来了？”

杨崇训笑道：“我们正说到你，你就来了，来来来，里边坐。”

三人入帐坐下，折御勋立即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杨浩知道他问的是夏州方面，便摇摇头，微笑道：“哪有那么快的，要得到夏州消息，恐怕还得几日时光。”

杨崇训便叹道：“老三还真是做大事的材料，若换了我，绝不敢舍了根基，却冒险使一路奇兵去攻打李光睿的本阵。若真这么做了，恐怕我就得寝食难安了，老三倒是浑若无事，这样的胆魄非我所及。”

杨浩摇头道：“我心中何尝没有忐忑？不过计议已定，多想无益，我已经出招，现在就看李光睿如何应招了。如果这一计成功，两位兄长，西域今后数十年的腥风血雨，可以在短短几年间雨过天晴，这对我、对你们，都是莫大的好事。这个险，冒得值得。

如今马上就要进入汉国，与官家大军汇合了，汉国今非昔比，何堪一战？可是官家如此大阵仗，难道只是为了向一个风雨飘摇中的汉国炫耀兵威么？官家调我等出兵，恐怕不只是调虎离山，予李光睿机会那么简单……”

杨崇训按捺不住，脱口说道：“你待怎讲？难道官家还敢把咱们一并收拾了不成？”

杨浩淡笑道：“那样的事他自然干不出来，不过借汉国的兵，灭你我的势力，却不过是动一动嘴巴，换了你是赵光义，你做不做？”

折御勋冷笑道：“这个我也考虑过，官家未必没有这个心思，但是我们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如果他想让咱们打头阵，咱们不会趁机放水么？”

杨浩微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咱们这一去，须得同心协力，共进共退，只要咱们三兄弟一条心，官家便很难动甚么花样了。”

说到这儿，他又转向杨崇训说道：“二哥，汉国步军都虞候刘继业是你的胞兄，这一次，汉国恐怕是再难幸免了，令兄如果不及时抽身……二哥有什么打算？”

杨崇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颊肉抽搐了几下，沉声说道：“大哥……与我已二十多年不曾往来了。我保的是我们杨家，大哥保的却是汉国刘氏。自他成为汉帝刘崇的养孙之后，我便多次修书给他，劝他弃汉归来，可是大哥感念汉帝的赏识，坚辞不允。汉帝刘钧拜契丹皇帝为父皇帝之后，我杨家宗祠的族谱上，便已抹去了大哥的名字，以免祖宗亦为之蒙羞。如今，他若阵前反戈、认祖归宗，我杨崇训仍认他是我大哥，否则的话，唯有兵戎相见，兄弟之情，是顾不得了！”

杨崇训说的斩钉截铁，杨浩听了又惊又喜，他知道杨继业是绝对干不出阵前弃主的行为的，如今不管是杨崇训气节凛然，还是不想有人动摇他麟州杨氏家主的地位，既然明了了他的心意，那自己收服杨继业就仍有一线希望。

宋初五大名将世家杨、曹、种、折、李，子孙多出名将，战功彪炳。如今曹家曹彬、李家李继隆，已然归宋。折家折御勋是自己的结义大哥，唯一以文臣大儒之家而成武将世家的种家如今尚不知身在何处，这排名第一的杨家能不能落到自己手中，就看他这一遭能不能从赵光义的虎口中夺下这位杨老令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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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15章 战未央

所有人都向汉国赶来，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汉国，杨浩真正的主战场在西域，而赵光义也是醉翁之意不在汉，汉国这个本该聚焦所有目光的存在完全成了一个幌子，人人都已认定汉国覆灭乃是必然之事，可是汉国自然是不甘菲薄的。

汉国都城晋阳皇宫，群臣肃立，微微躬着身子面向皇座，气氛异常的压抑。

宝座上，刘继元裹着一件皮裘，疲惫地道：“诸位爱卿，宋国皇帝御驾亲征，八路大军即将包围都城，你们……就想不出个应对之策来吗？”

他的声音颓丧无力，虽仍透着一丝阴柔之力，却完全不复当初的狠辣。他本不姓刘，他的母亲本是汉开国皇帝刘崇的女儿，先嫁薛钊，生子继恩，后嫁何氏，生子继元，二人都做了舅父刘承均的养子。刘承均死后，由养子刘继恩即位。同年九月，刘继恩又被大臣侯霸荣杀死，于是刘继元便当了汉国皇帝。

继位之初，为了稳固皇权，刘氏子孙被他屠杀殆尽，对朝中大臣也进行了一番清理，他听信大将马峰之言，杀死大将郑进，又宠信宦官卫德贵，解除了吐谷浑军统帅卫俦的军职，后又将他杀死，大将李隐为卫俦抱不平，又被他赐死。说起来，北汉国军队有两大支柱，一是步军都虞候刘继业所统率的军队，一是吐谷浑军卫俦。卫俦一死，骁勇善战的吐谷浑军士气大挫，弃甲而逃者不计其数，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北汉政权更如风中残烛，刘继元自毁长城，终成恶果，如今肯用心为朝廷做事的越来越少了。

刘继元一问，群臣的头低得更低了，刘继元仿佛不堪金殿上的寒冷，身子缩成了一团，幽幽地道：“难道……我汉室天下，如今就葬送在朕的手里了么？”声音幽咽，如泣如诉，他的声音虽是有气无力，却又细又长，金殿上虽是百官毕集，却是鸦雀无声，刘继元的声音袅袅回荡，听得群臣都是心中发颤，生怕这个嗜杀的皇帝绝望之下又乱杀无辜。

殿中监李恽咳嗽一声，硬着头皮出班奏道：“陛下，如今国难当头，我汉国又失了契丹的扶持，凭我几座危城、数万人马，势难与宋国大军相抗。如今情形，继续抵抗下去，不过是以卵击石，宋国一统中原，已是不可逆转之势，臣斗胆，冒死进谏：陛下，不如开关投降，以保宗嗣。”

李恽此言，颇得众文武支持，如今既有人先开了口，众文武便纷纷附议，钱顺、罗勋抢先跪倒，七嘴八舌地道：“陛下，李大人所言甚是，如今情形，以我孤军，势难抵挡宋军攻势，莫不如……降了吧。”

刘继元缩在宝座里，久久不发一言，众文武渐渐发觉有异，声音都小了下来。过了半晌，刘继元阴柔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是啊，以我孤城，如何拒得数十万雄师？”

李恽等一喜，只当刘继元已同意投降，正在观望声色的高思阳、李顺杨、张子彧等文武将领暗想：“山穷水尽，陛下果然要降，今日立场如何，来日传入宋廷，可是关乎我一家前程。”于是立即抢前一步跪倒，连声应和道：“陛下英明，臣等也以为，如今战无可战，唯有投降，方可避免玉石俱焚。”

不想刘继元接着又说了一句：“可是……降了宋国，真能保我富贵继嗣么？呵呵呵……”

他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讥诮地道：“柴荣的儿子，死了……蜀国孟昶……死了，唐国李煜……死了。只剩下荆湖南汉三个亡国之君，整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日一命归西。朕若降了宋国，你们照样做你们的官，效忠你们的新皇帝，可是朕不但做不成天子，就连一个囚徒也不如了……”

李恽等劝降的官员惊出一身冷汗，急急拜倒在地辩解道：“臣等只是一心为陛下打算，陛下若降，臣等例降，陛下若不降，臣等愿死守城池，与我汉国共存亡。”

刘继元拢着袖子，双眼眯着不发一言，这时那些观望声色的官员自以为得计，以右将军李勋为首的官员忙又纷纷上前，捶胸顿足地大表忠心，效死捍卫汉国，与宋国决一死战。

刘继元冷笑一声，淡淡地道：“你们要怎么样护我江山社稷，与宋国决一死战呢？就凭你们一张嘴么？”

众臣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再置一语，方才乞降的文武跪在地上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刘继元缓缓坐直了身子，看向一直叉手不语的刘继业，柔声问道：“继业，你有什么主张啊？”

刘继业踏前一步，头也不抬，沉声说道：“陛下，以我汉国之力，独木难支大局。如今降恐生不如死，战恐必败无疑。十成之中，未见得有一成胜算，臣惭愧，彼此实力悬殊，亦无成竹在胸。臣只能一切唯陛下之命是从，陛下要降，臣自当从命。陛下要战，臣便以此一身，报效国家便是。”

刘继业这话说得有点无礼，皇帝垂询，他却把球又踢回去了，可是他说的确是实情，无需什么贤君能臣，如今汉国的情形，人人都心中了然。这番话说完了，刘继元居然没有生气，他目光闪烁不定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继业，朕若想战，可有一线生机么？”

刘继业正色道：“陛下，若决心一战，便须存必死之心，举国臣民，皆有与城偕亡之志，或可抵住宋国虎狼，若心存侥幸，犹豫不定，那还不如降了吧。”

这话说得更加无理，刘继元脸上反而带出了几许笑意。他多疑好杀，宠信奸佞，朝中文武，都使人暗中监视，但闻什么风言风语，出手杀人毫不犹豫，可是对刘继业这个义弟的忠心，他却从无半点猜疑，这个昏君如此信赖刘继业，也算是一桩奇数。

他伸出手来，一拍御座扶手，说道：“好，那朕就决死一战，朕该如何守城，你可心中有数么？”

刘继业拱手道：“请容臣取地图来，细细禀与陛下。”

刘继元颔首答应，立即有两名金瓜武士取来一幅长长的地图，就在金殿上徐徐展开，刘继业走上前去，只见地图上山川地理，一应俱全，文武大臣都往两旁集中了一下，挤在一块儿看着这幅地图。刘继业走上前去，指点道：“陛下请看，赵光义以潘美为北路都招讨使，亲率大军，已至平定。米信、田重进并为行营指挥使，已至平城、太谷。

崔彦进、李汉琼、刘遇，各领一路兵马已抵达祈县、大通关、狐突山。云州观察使郭进，已到盂县，北东南三面已成水泄不通之势，而西面，折御勋、杨崇训、杨浩，已兵至岚州，不日将至楼烦……”

虽说众文武早知此番宋国大军云集，汉国已是瓮中之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是听刘继业这样一说，亲眼看到四面八方所有道路尽被宋军围住，正步步为营，向晋阳城缩紧了包围圈，还是惊得面如土色，刘继元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庞也变得更加苍白。

刘继业却神色从容，好像说的事与他全无关系，他又说道：“反观我汉国，如今兵源枯竭，都城之中步骑一共不过一万七千人，控弦之士五千人，外围城阜共有士卒不足一万人，这就是我汉国全部的家当了。”

众文武的呼吸不由紧迫起来，刘继业道：“如今宋国兵强马壮，以如此威势，一路逼来，全无顾忌，我们再也不能分兵袭扰，阻其进路。晋阳四城但有一处攻破，就再也抵抗不得，如今没有契丹为援，如想抵挡宋国大军，几乎没有可能。”

刘继元立即捕捉到了一缕信息，身子倏地向前探了探，追问道：“几乎没有可能？那就是还有一线希望了？”

刘继业沉默片刻，躬身道：“臣说过，除非陛下存了必死之心，举国军民，抱定与城偕亡的决心，否则……与其冒险一战，不如现在投降。”

刘继元凝神注目刘继业良久，慢慢坐直了身子，热切的表情渐渐恢复了一向冷漠寡情的模样，阴柔地道：“国难当头，存亡一线，朕是决心与城偕亡，决不降宋的。李恽、钱顺、罗勋、高思阳、李顺杨、张子彧等人，食国家俸禄，却不忠国家之事，国难当关，忝为朝廷重臣，却只为一己打算，罪无可恕！着即退出殿去，午门斩首！其一门老幼，尽皆磔死！”

正跪在殿上的文武大臣听了这个命令，一时如五雷轰顶，纷纷抢前哭拜乞命，刘继元冷酷地俯视着他们，淡淡地说道：“还不执刑？”

一大群金瓜武士冲上殿来，不由分说抓起那些文武便拖出殿去，旁边不曾劝降的文武官员一个个看得心惊肉跳，这时刘继元又换了一副笑容，俯身看向刘继业，亲切地道：“朕意已决，你已看到了。爱卿计将安出？现在……你可以讲了。”

※ ※ ※

三月初，向阳的一面山坡已冰雪消融，青青野草钻出了地面，悄然绽出春的绿意。而背阴的一面，仍然覆盖着一层白雪，只是雪已化得薄了，走上去，冻土也已融化，很快就在马蹄下变成一片泥泞，泥土和雪搅在一起，变成了肮脏的灰黑色。

河水业已融化，河道的边沿还有薄薄的一层冰，清澈的河水在冰下奔淌，把冰层越掏越薄，稍有些动静的震动，可能就会有一片冰塌下去，迅速被河水融化。不过这时的河水仍然寒冷刺骨，绝难跋涉，就算战马都要迅速淌过浅溪河流，否则在冰冷的河水中是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

这里一路东去，有许多汾水的支流，前方眼看出现了一条较宽的河流，约有五丈多宽的一条大河，虽说冬季河水不够充沛，最深的部分只有中间大约一丈四五的部分，可是加上两侧不及腰深的部分，想要步行跋涉可是一件十分头痛的事，且不说人马是否承受得起，就算强行涉水，恐怕许多人都要冻出病来。

幸好这条河上有一座木桥，可是不幸的是，这桥如今正被几十个汉国士兵持着大斧正在拼命地砍着，进行着破坏。

杨浩前锋转过山角，敲见正在拼命破坏着木桥的汉兵，立即呐喊着冲了上去。桥头一个汉兵小校正抡着斧头砍着桥柱，见此情景赶紧弃了斧头奔向战马，他年纪不大，身形倒是矫健，一挺身跃上战马，从得胜钩上摘下一杆大枪，回首大叫道：“我去阻敌，你等尽全力断桥，多拖延他们一日，我们便有莫大的机会。”说罢带着十几个兵便悍然无畏地冲向杨浩所部。

“少将军，少……”一个正埋头砍桥的络腮胡子抬起头来急叫，那少年已领着十几个亲兵迎向杨浩的虎狼之骑，那络腮胡子恨恨地一跺脚，把全身力气都泄到了桥柱上。

“哈哈哈哈……这几个人也敢向我们动手，汉国男儿，倒有几条好汉子。”迎面冲来的先锋是一群银州兵，见对方一个少年，带着十几个兵丁，居然敢向他们扑来，这些银州兵不禁大乐，那小将倒是使得一杆好大枪，手中大枪迎面一晃，“噗噗噗”一个金鸡乱点头，将两名来不及招架的银州兵挑落马下。

可是双方战马堪堪撞上时，这些银州兵便一拨马头与他们错身而过，这校尉挑伤了两个银州兵，大军不断冲来，已将他们淹没在洪流之中，前方的银州兵片刻不停杀向桥边，人还未到桥头，手中利箭已呼啸而出，那些持斧的士兵来不及躲闪，当即便有几人中箭。

那校尉有心挡住来军，可这山角转过来是一片开阔地，并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他只区区十几人，如何挡得住这么多兵马，眼见桥头士兵被笼罩于箭雨之下，他有心拨马维护，可是四面八方都是银州铁骑，他们被包围在中间，已是进退两难了。

“报，大帅，前方桥头有汉兵断桥。”

杨浩惊道：“可曾护住了桥粱？”

那探马道：“幸亏我军到得及时，毁桥的汉兵尽被射死，桥粱只砍断了一截，想要修复尚不甚难。”

杨浩这才宽心，说道：“李将军，咱们去看看。”

当他们赶到前面时，这场短暂的遭遇战已经结束，虽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可是彼此实力也不能相差得太过悬殊，那少年校尉只领着十几个兵，如何是银州兵的对手，他手中一杆大枪虽然刁钻毒辣，连先锋官李指挥都险些着了他的道儿，可是毕竟兵微将寡，此时十几条人枪都已被放倒了。

尽管如此，杨浩赶到时还是大吃一惊，银州兵虽然先后败于庆王和他的手中，其实倒无关银州兵的战斗力，战争较量的绝不仅仅是战士的武力，凭心而论，银州兵的骑射功夫并不比契丹铁骑逊色，可是这场仓促的遭遇战，银州兵以多战少，放平这十几个人，居然付出了三十多个人的伤亡。

李指挥被那小校尉一枪挑破了战袍，若不是一个堕马的士兵及时挥刀砍断了那汉军校尉的马腿，那校尉马失前蹄，大枪失了准头，这一枪就刺得他肠穿肚烂了，因此火冒三丈，那校尉已被刺伤堕马，他仍抡着马鞭死命地抽打，马鞭呼啸，抽得那小校尉遍体鳞伤，那小校倒也坚韧，居然咬牙忍着，不曾发出一声惨呼。

“好了，住手！”杨浩和李一德赶到，见那小校尉才只十六七岁年纪，眉目还稚嫩得很，心中有些不忍，便高声制止。李指挥见是大帅和家主到了，又狠狠地抽了一鞭，这才愤愤地迎上前去：“大帅，属下见来敌寥寥，一时大意，吃了大亏……”

杨浩摆手道：“护住了这桥，就是大功一件，将军勿需自责。”他与李一德策马向前，先察看了那木桥，这桥建得倒结实，只被这些汉兵砍断了中间一块，豁口不过五尺左右，就算不用再往河道中打桩，只要铺平了这段豁口，也足以保证大军通过，二人这才放心。

桥上，钉了无数的箭矢，那些正持斧破桥的士兵大多是被利箭射死的，乱箭齐下可不分是什么要害，胸腹手臂中箭者有之，怒口大张，箭矢射入口腔，甚至穿透眼睛的也有，死状好不凄惨，二人不想多看，拨马又赶了回来。

到了那些阻敌的汉兵面前，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十余具尸体，有的已被斫得烂泥一般，地上只有那员少年校尉和一个三旬上下的士兵还活着。少年腹部中了一枪，此时以手捂腹，鲜血自掌缝中汩汩流出，他却咬着牙齿一声不吭，另一个三旬士兵肩头中了一箭，腿上被斫了一刀，更是疼得脸色惨白。

杨浩提马上前，绕着这两个兵转了一圈，微带笑意地赞道：“区区十几个兵，居然敢迎上来阻我大军去路，好胆魄。”

那校尉怒视着他，大声道：“你要杀便杀，说甚么风凉话。”

杨浩用鞭梢顶了顶盔沿儿，笑道：“本帅由衷佩服，怎么说是风凉话儿。你们隶属谁的麾下，既在此处破桥，前方可有你们的什么村镇？驻有多少兵马？”

少年校尉咬牙不语，李指挥喝道：“官家大军压境，汉国以卵击石，不堪一击。你们还替刘继元那昏匮之君卖的什么命？这一位是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杨大将军，你等若不好生答话，我便砍了你们的狗头。”

少年校尉怒视着他，冷笑道：“若非我的战马断了一足，方才一枪小爷已取了你的狗命，嚣张甚么？”

李指挥恼羞成怒，挥鞭又要抽他，杨浩一摆手，李一德立即喝道：“大帅面前，哪容你放肆，退下！”

那老兵听说眼前这人是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杨浩，倒是目露惊讶之色，他上下打量杨浩一番，见他精神气度不似作假，忽然忍着巨痛答道：“我姓李，叫李默，他是我的亲侄儿延训。大帅要我答你的问话不要紧，可是我家只有他这一根独苗儿，我们好生答了大帅的问话，大帅可曾放我们性命么？”

少年一听他开口乞饶，不禁怒目瞪向他，那老兵却抢着道：“侄儿，咱家就只你一根独苗儿，当初从军入伍，你爹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照顾你周全，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对不起咱们家的列祖列宗啊。这些消息咱们纵然不说，他们再往前去，也尽可打听得明白，咱们当汉国的兵，吃汉国的粮，为汉国拼了死力，也算无愧于心了，如今不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么？”

那少年兵听了便沉哼一声，不再说话。

杨浩看了看他们，笑道：“杀你二人，与我何益？你们乖乖答话，我便放了你们也无妨。”

那老兵听了便挣扎起来，向杨浩行礼道：“多谢大帅开恩，我们是楼烦城守将君千殇君将军麾下的兵，朝廷已放弃各处城阜，下令集结所有兵马保卫晋阳。君将军带领兵马回返晋阳前，派出许多小队四处破坏道路桥梁拖延你等行程，为晋阳防御拖延时间，前方……已经没有什么兵马了。”

“哦？”杨浩与李一德交换了一下眼色，如今汉国势劣，这种做法倒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集结所有兵力，坚守晋阳一座大城，似乎是眼下汉国唯一可取之策，听起来他所说的倒不似作伪，如此说来，这一路上倒是没有什么仗可打了，真正的苦战，只在晋阳城下而已。

那老兵又道：“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兵丁，只是供人驱策的小卒，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大帅问的，我们都答了，大帅可肯放我叔侄性命么？”

杨浩见他二人一个腹部中枪，一个肩上插着狼牙箭，箭簇深入骨肉，大腿上又血流如注，不由叹了口气，摆手道：“你二人如今情形，能不能捱得过还在两可之间，你们可愿入我军中？如果你们愿投效本帅，本帅使人救治你叔侄便是。”

那老兵心灰意冷地谢道：“多讲大帅抬举，对汉国，我们叔侄已尽了自己的本分，对得起这男儿大好身躯了，如今……我只想携了侄儿回返家乡，再不想动刀动枪了。宋国若真能得这天下，四方太平了，我们叔侄安心务农也是一条活路。”

杨浩叹了口气，苦笑道：“但愿如此。”

那老兵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去扶那少年，那少年自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来，先为那老兵裹住大腿上伤势，又拗断了他肩上箭杆儿，这才又撕一条布紧紧缠住了自己的小腹，两个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走向路边。

杨浩看着这两个人，倒有些佩服他们的血勇和坚强，他突然脱口说道：“这几匹无主之马，你们二人可各取一匹去。”

那老兵听了不禁又是道谢，如果说他方才道谢还是为势所迫，这时却真的带上了几分感激之情，那少年性子拗，却是不肯向杨浩行礼服软的，不过他睨了杨浩一眼，眼中的敌意也是大减。

二人挣扎着上了马落荒而走，行出很远，到了一处岔路口，回头瞧瞧已看不见杨浩大军身影，这才停下马来。

这片刻功夫，血迹已渗透了他们包裹伤处的布条。这两匹马本就是他们这一行人的座骑，自然知道座骑背囊中都有些什么，二人下了马，自背囊中取出金疮药，相互帮扶着往伤口上敷药，看到少年腹中吓人的枪伤，老兵庆幸地道：“幸亏那个杨浩言而有信，要不然再耽搁一会儿，少将军这伤救不得了。”

布条往腰上一裹，少年疼得闷哼一声，不悦地道：“杨洪，你求他做什么，我杨家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人！”

老兵长吁短叹地道：“三公子，话虽如此，能不死总是好的，当初我就不赞成你来打仗，虽说三公子自幼学得一身武艺，可毕竟还未成年啊。你出来的时候，夫人再三叮嘱，要杨洪好生照料公子，公子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杨浩就算千刀万剐，也对不住夫人啊。”

少年虽仍不悦，听了这话却闷不作声儿了。他们二人抱扎好了伤口，重新坐上战马，杨洪向远处张望一眼，忧心忡忡地道：“如今他们已赶到咱们前边去了，你我身上有伤，又行不得快路，这可如何是好？三公子，咱们回晋阳去么？”

少年道：“以咱们如今的情形，待咱们赶到晋阳，只怕晋阳城早被团团围住了。”他沉思片刻，断然道：“不回晋阳了，咱们抄小路，去找我爹！”

二人正说着，前方道路上忽有一骑驰来，到了近前猛地缓了马速，如今这地方敌我难辨，二人又身上有伤，顿时提高了警觉，握紧了刀柄严阵以待。那马上骑士身形倒是矫健，面上蒙着黑纱，可尽管如此，那纤细玲珑的身材、秋水般一双明眸和那黛如远山的一双蛾眉，无不显示着她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体态绰约，姿色不俗的年青女子。

双方堪堪碰个正着，那黑巾蒙面的女子面巾稍动，似也有话要问，可是想必也顾虑到此处敌我难辨，所以只是略一犹豫，目光在遍体是伤的二人身上稍一打转，便又打马如飞，去处正是二人的来处。二人暗自松了口气，不敢在这路口多做停留，立即便闪向山野之间，落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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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16章 奇迹之城

赤忠站在阵前，远远地看着那座城，隐隐的，可以看到迷蒙春雾中的城楼和城中的高塔。

晋阳已经没落了，在云集的大军包围之中，仿佛大海中的一片礁石，沉默着，静静地矗在那儿。可是这座城池，又有几个人不识得它呢？五代十国的英雄豪杰，多从此处开始发迹，人常说金陵六朝古都，有王者之气，可是认真说起来，自唐末以来，王者之气似乎转移到这儿来了。

这座城，自汉国没落以来，受到过无数次的攻击，它被洪水淹过，被烈火烧过，被石炮轰过，被大军辗过，可是凭着一个昏君、一群尔虞我诈窝里横的官吏、一支为数不多的军队和穷苦不堪的百姓，每一次它都撑了下来，就连横扫中原势如破竹的赵匡胤，御驾亲征，也是一再铩羽而归，这是一座奇迹之城。

如今，它还能再造一个奇迹么？或许不能，这一次它一定能被打下来，这一点毫无疑问，唯一令人猜度不透的，大概只是攻克这座奇迹之城的时间，十天？一个月？三个月？

在赤忠身后不远处，军匠们正将拖运过来的巨木开始搭建一座座攻城武器，巨大的云梯，正在开始建造。在匠人们之前，就是挖下壕沟、摆开拒马，对晋阳严阵以待的大军，而他就站在中军，时不时地遥望一眼皇帝行营，虽说从这里看去，在雾气中什么也看不见。

这一次，赵官家竟然令他们的军队直接赶到晋阳城下，这的确有些出乎赤忠的预料之外，以往，他们的军队只是负责外围行动，从不需要插手直接攻城事宜的。所以，他们完全没有准备，没有携带任何重型攻城器械，也因此，他很怀疑自己的军队要付出多么巨大的牺牲，能起到多少作用。

攻城器械不是那么容易建造的，壕桥、折叠式云梯、望楼车、抛石机……既使有大批的熟练工匠，一个月内也休想造出这些巨大的攻城器械来，这些器械只能事先造好，分解运输，在城下重新组装，制作一批攻城器械，怎么也要几个月时间，还需要大量的木材、铁器、特制工具和专业匠人。

反观宋军阵营那边，却是一定做了充分准备的，淡淡雾气中，赤忠看见一个刚刚组装完毕的庞然大物正向城前推进，那是一座巨型的攻城战车，整座战车犹如一座移动的城楼，建造模型也如同城楼，最上边居然还有碟墙和女墙，方圆五丈，高十余丈，底下有无数的小轮，在平整之后的地面上推动前进，十分迅速。

当然，动用的人数更是可观，连拖带拽的居然有两千多人，一架攻城战车就动用这么多人，也就是宋国，有这样的实力。再仔细看，攻城战车上面还有长约数丈的勾板，一旦攻近城池，藏在攻城战车中的士兵就可以沿着踏板直扑进城去，如果在这样的战车后边再接上一截截遮挡滚木擂石、火箭飞石的轒辒车，车车相通，那军队就可以源源不绝，完全无须在意来自头顶的威胁，如果这样的战车多几辆的话……

回到看向城头，赤忠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雾气中一直沉寂着的晋阳城头也有了动静，比起城下这个庞然大物，城头推出的东西要小了许多，但赤忠眼尖，已认出那是一架架抛石机，再坚固的战车，只要进入这抛石机射程之内，被它击中都难免要散了架子。

这个时代，阿拉伯人的回回炮还没有传入中原，而罗马人使用的以天然纤维束扭在一起作为“弹簧”，加上齿轮就可以起到停止和传动作用的比回回炮更先进的抛石机都未传入中原，齿轮和螺丝这两样机械学上不可或缺的最基本构件，始终不曾出现在中国，所以中国人虽是最早使用抛石武器的民族，但是他们使用的一直是需要许多人拉到，且无法瞄准，也不能保证每一次射程相同的笨拙的石炮。

因此，它们抛射的石弹大小有限，而且射程仅仅五十步，就得一二百人同时操作，作为攻城一方来说，它的用处便大大受到了限制，而守城一方居高临下，使用起来却比较得心应手，再加上腹心不会受到攻击，使健妇和少年也足以有条不紊地进行发射。

赤忠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到：听闻杨浩攻银州，动用了许多能工巧匠，制作了大量精良的攻城器械，曾大量使用抛石机。银州城都是以巨石和夯土掺了糯米汁建造的，坚固无比，却被他破坏的千疮百孔，占领银州之后曾发动全城百姓重新建城，以他的人力，如果使用这么笨拙的抛石机，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战果，莫非……

他刚想到这儿，就听一人笑道：“啊哈，原来是赤将军，你看我宋营这攻城战车，可还壮观么？”

赤忠扭头一看，只见一位文官打扮的人正含笑向他走来，神情步态却满是纠纠武夫的神气，竟是杨浩营中的监军官曹玉广。如今杨浩、折御勋、杨崇训都赴行营听候官家调度去了，三人的大营尚未得到官家指示要如何分布安排，所以仍是连在一起。这曹玉广是个自来熟的人，一路行军没几日功夫就与各营的将官厮混熟了，此时竟信步走到了他的军中。

赤忠暗自提起几分戒备，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笑拱手道：“原来是曹大人，这样的攻城战车，当真犀利。不过我看城头备有大量石炮，正是这种巨大无比的攻城器械的克星，这……将是一场苦战啊。”

“是啊。”曹玉广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看向淡淡迷雾之中的晋阳城：“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霸业，向来如此。”

他看了赤忠一眼，微笑道：“可是汉国虽据地利，天时、人和却尽在官家手中。比较起真正的实力，汉国差了何止一筹半筹，尽管这一战一定打得辛苦，但是汉国一定覆灭，却是谁也无法否认的结果。”

赤忠颔首道：“大人说的是，这一次汉国是在劫难逃了。”

曹玉广微笑着道：“到那时，我宋国就一统中原了，疆域之广、人口之众、国力之富、兵员之勇，东方诸国，再难有与我宋国匹敌者了。呵呵，说起来，闽南陈洪进，吴越钱俶才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早早看出我宋国无敌之势，陈洪进果断献土缴兵，官家赐他荣华富贵，可与我大宋同享荣光。吴越钱俶，也是屡表留驻汴梁之意，想来去吴越国号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两相比较，李煜、刘继元之流就愚蠢的多，天兵临于城下，居然还叫嚣着要决死一战，李煜信誓旦旦，最后还不是负荆请降，依我看，这刘继元强硬不了多久，很快也得步李煜的后尘。嘿嘿，这主动投靠，与被迫投降，那可是大有不同的，赤忠将军，你说是么？”

赤忠微微震动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曹大人说的是。”

曹玉广忽然转过身，直视着他，微笑道：“攻城在即，官家素知赤忠将军神勇，此番攻打汉国，开疆拓土，是武将难得的建功立业之机，赤将军还该一展所长，莫让官家失望才是。”

赤忠受宠若惊，讷讷地道：“官家……官家知道末将的名字？”

曹玉广笑道：“不止，西北诸将，官家莫不了如指掌。官家常说，西北诸将，杨崇训将军麾下，无一面之雄。杨元帅麾下，俱是西域草莽，将来历经战火锤炼，若会诞生一两员猛将，如今么……却都还差着那么一大截。堪称名将者，放眼西北，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富于韬略、允文允武，唯赤忠一人。”

赤忠听了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问道：“官家……官家真的这样说过？”

曹玉广正色道：“那是自然，曹某岂敢矫诏圣意？官家还说，若论赤将军本领，不在曹彬、潘美二位将军之下，只是赤将军屈居西北一隅之地，难有机会施展，否则这功高盖世、位极人世，名载史册的大宋名将，少不了赤将军一席之地。”

赤忠听到这里，目光突转清明，神色也冷淡下来：“官家谬赞了，赤忠何德何能，不敢当陛下如此夸奖。”

曹玉广窥见他神色变化，便也不再接续这个话题，他呵呵一笑，目光越过赤忠肩头，望向远处，悠然说道：“御前军议似已结束了。”

“哦？”赤忠霍地回身，凝目向远处望去，只见山坡上皇帝行营辕门大开，一杆杆大旗被人举在手中，每一杆大旗出来，旁边都是数十名骑士，呼啸着向各个方向驰去，显见是参加御前会议的各路将领带着自己的亲兵返回各自大营。

曹玉广笑道：“杨帅马上就要回营，西北三军如何调度，马上就会知晓了。本官先回营去了，赤将军，告辞。”

“曹大人慢走。”

赤忠拱手为礼，看着曹玉广大步返回杨浩军营，沉吟半晌，又转头看向行营，各路将领已驰下山坡，军伍之中一时反看不清他们的去向了。赤忠缓缓转身，再度望向晋阳城。它仍然稳稳地矗立在那儿，可以想见……很快它就要终结奇迹之城的命运了。

然而赤忠所不知道的是，围绕着这座城池，却有许多人、许多事，将要发生许多许多传奇，许多年后，当这些传奇成为故事流传世间的时候，这些传奇的人和事依旧绕不开这座晋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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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17章 战外之战

出乎曹玉广所料，这次军前会议，赵光义并没有把西北三藩分开，相反把攻打西城的任务交给了他们。仔细一想，曹玉广便也明白了官家的用意，虽说西北三藩常《奇》有阳奉阴违之举，但他们名义上毕竟《书》是宋国的臣子，此番应诏而来也《网》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堂堂一国之君绝对干不出阵前内哄不教而诛的事来。

如果强要拆散了三藩的组合，把他们混入其他的攻城部队，他们想要出工不出力，也尽有的是手段，可他们拖得起，官家却拖不起，这一番气势汹汹而来，官家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攻下汉国都城晋阳，打一场漂亮仗的。如此一来，还须倚靠禁军主力，把三藩单独放在西城，既不会拖了官家的后腿，又可以腾出主力主攻三城。

至于西城，纵然他们攻城不卖力气，有他们守在那里，至少也不虞刘继元逃得出去。三藩既然奉诏，就绝不敢放水到那个地步。

尽管如此，赵光义在西城还是加派了一队人马，统兵大将却是潘美。三藩地位崇高，尤其是杨浩身为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兼横山节度使，也就只有潘美这位枢密副使，同时也是战功卓著的大宋第一擅攻的猛将才镇得住他，派他来一方面有加强西城防御力量的意思，也不无用这员猛将震慑三藩的企图。

对杨浩来说，既然到了晋阳城下，军中又有朝廷的监军，哪怕他再想敷衍过去，面子工程还是得做的，他一回到营中，就马上击鼓聚将把攻城任务分派下去，同时立即在自己的营盘外挖壕沟、设拒马、扎营盘，制作云梯。漫说杨浩所部，就是驻守其他各城外的军队也是刚刚赶到晋阳城下，许多大型攻城器械还未来得及组装完毕，但是官家的命令是今晚子时就开始攻城，他对晋阳志在必得和迫不及待的心情表露无疑。

夜晚，早春的晋阳城又飘起了淡淡的雾，将那座巨大的城池若隐若现地遮蔽起来，天上看不见星辰，夜色朦胧中只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声和不知哪一支军中正在向阵前推动望楼、战车等器械时战士们整齐划一的号子声，气氛异常的压抑。

杨浩所部主要采守势，防备晋阳兵马把他们这最弱的一环当作突破口，进行反冲击。他们的攻城器械太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理由说得过去。不过朝廷为了伐汉，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朝廷大军的工匠正在日夜赶工制造攻城器械，也许用不了几日，就有充足的攻城器械补充到他们的军中来。可是，看这阵仗，孤城悬立的晋阳城能支撑多久呢？

虽然明知自己所部今夜并不负责主攻任务，初次担此大任的李一德还是十分紧张，夜深沉，他和曹玉广站在中军，看着面前静静矗立的晋阳城，听着寂静的气氛中诸军紧张筹备攻城事宜的声音，心口不由自主地急跳了起来。

中军帐内，杨浩梳理了一下那头苍鹰的羽毛，然后把它交给了穆羽，穆羽立即架着苍鹰走到帐后，手臂一扬，那鹰便没入了茫茫夜色当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的来去。

穆羽匆匆返回帐内，就见杨浩若有所思地扶着帅案，脸上不无凝重之意，穆羽忍不住问道：“大人，你怎么了？”

“喔……”杨浩清醒过来，自失地一笑，强抑着忐忑的心情道：“李光睿……果然出兵了。”

“什么？”穆羽大喜：“大人果然神机妙算，他这番离了老巢，可就中了大人的计了。”

杨浩看着他，奇怪地失笑道：“你兴奋个什么劲儿，难道就不想想，如果我打不下夏州城，又丢了银州该是如何的狼狈么？那可是……一下子就被人打回了原形啊。”

穆羽呆了呆，惊笑道：“怎么会呢？李光睿虽然势力庞大，可是他再小心，总不及大人早有防备啊。他们自以为得计，就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攻打银州，这样就不可能携带什么大型攻城武器，如今的银州城已不是当初的样子了，他的兵马难道就比契丹迭剌六院部的精兵厉害了？

嘿，他想在城下先造器械，怎么不得一个月时间？再说夏州，咱们的人马出其不意，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腹心，城中又有咱们的内应，等咱们的大军杀进城去时，恐怕守城的夏州兵还不晓得来者是敌是友呢。大人实在不必这样担心。

我和姐姐、姐夫当初一块儿捕豹子的时候，那豹子好生厉害，而且十分狡猾，竟似通了人性，十几个猎户都近不得它的身子，可是咱们设好了陷阱，陷阱里又放了那头豹子最喜欢吃的肉，它还不是乖乖掉进了陷阱？如今咱们的银州就是那放了诱饵的陷阱，他陷进去想再爬出来可不那么容易呢。”

杨浩目视他良久，忽然揉了揉他的脑袋，呵呵笑道：“好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事到临头，我反不及你看得开。反正已经做了，还想它做什么，哈哈，去他娘的，不想了，走，咱们出帐看看，今晚这一仗，打得如何。”

杨浩扶剑而起，斗志重又焕发，穆羽一番无心之语，却没想到打消了杨浩患得患失的念头，他见杨浩精神奕奕，与方才神不守舍的模样大不一样，顿时也高兴起来，忙抓起佩刀和头盔，跟在他后面向帐外跑去。

两人刚刚走出中军大帐，就听远处“呜……呜呜……咚咚咚咚咚咚……”，苍凉的号角声之后，紧接着就是急如骤雨的鼓声，杨浩精神一振，脱口说道：“开始了！”

几乎条件反射般，杨浩便向潘美军中望去。潘美所部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大宋禁军，潘美本人也无愧于最擅攻的大宋第一名将，他的部队移驻西城是从下午才开始的，比不得杨浩所部此前已经做了许多准备功夫，可他半日的功夫扎起的营盘比杨浩的营盘还要结实，三道壕沟、两道屏障，营盘的扎设、进退的通道，都是井井有条。

而且这一切都是在沉默中进行的，往往一道命令下去，也不见人往来咆哮，也不见将校叱咤勒令，就有一队士兵立即奔赴向前，马上把主帅的意旨付诸实现。反观杨浩的阵营，每下一道将领，总要大呼小叫一番，士兵们仓促来去，跑得比谁都急，却半天难以就位，士卒的素质实在是天壤之别。

所以一闻进攻令起，杨浩不看本部士兵的反应，却首先看向黑压压、寂沉沉，连一点灯火都没有的潘美大营。

杨浩只觉眼前一亮，就像是太阳喷薄而出，跃出海平面的刹那，将无数道光线洒满了大地。但那并不是太阳，而是无数点火光，每一点火光都是微弱的，可它们同时亮起时，却使得天地为之一震。

无数的火箭扑天盖地倾向城头，紧接着杀声震天，在火箭、毒气弹的不断压制下，士兵们推着望楼巢车云梯壕桥等攻城器械向前猛扑过去……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都有海啸一般的厮杀声起，杨浩站在中军，就见晋阳城像是在无数颗礼花绽放下的城市，被照耀得一片通明，火箭像银河泻地一般，川流不息地飞向晋阳城内，城头紧急动员起来的士兵身影似乎也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杨浩就看见一颗颗硕大的石头自城头飞起，其中有两颗砸中了一辆巢车，巢车虽然异常坚固，可是在这样的巨石砸击之下，也是碎木横飞，高大的支架出现了垮坍的倾向，然后又是无数支火箭射中将倾未倾的巢车，星星之火迅速蔓延开来，城中的守军开始反击了。

围攻四城的潘美部、郭进部、田重进部、米信部率先发起攻击，紧接着崔彦进、赤忠、李一德、刘遇、李汉琼等各部将领各驱所部士兵，齐刷刷地扑向晋阳城。

远处一座高山上，一位穿青色夜行衣，背插一口杏黄穗宝剑的女子吃惊地站在那儿，这样的场面她还是头一回看到，一时间她已顾不及在火光和硝烟中寻找杨浩的大旗了，只是痴痴地看着那座瞬间变得灿烂无比的晋阳城。

这是男儿间的战争，可是就是女子看了也是血脉贲张、目眩神驰：当烟花的灿烂逝去，它燃尽的只是一粒粒火药。可是这晋阳城头星河一般的灿烂，燃烧的却是人的生命。这一夜，将有多少生命燃尽今生？

※ ※ ※

曹张镇是一个不大的小镇，主要是由曹姓和张姓两大姓族人组成的一个小镇子，平素往来的客人不多，所以镇上唯一的那家客栈便也不忙。好在是自家的房子，闲置着也不耗费什么本钱，所以曹掌柜的这家小客栈便一直开了下去，白天则卖些早点、茶水、杂货贴补家用。

昨晚店里住进了一对客人，看样子是一对夫妻，丈夫一身儒士打扮，身材却极高大，气宇轩昂，看其面相，就是个极方正的人。他的夫人比丈夫小一些，三十出头，布衣衩裙，打扮虽然普通，可是斯文秀气，颇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这样一对夫妻，却是走路来的，听说北边又在打仗，商贾客人少了，跑长途的叶家车行生意受了影响，这趟南来北往的车就暂时歇下了，这对夫妻租不到车子，就这么一路走了下来，也怪可怜的。曹掌柜的是个心善的人，一大早儿的就唤醒了浑家，熬了些粥，准备了些咸菜和包子，想着让这对夫妻吃得饱了好继续上路，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不是？

可这好心也有好报，一大早儿的铺子刚开张，一下子又来了七八个人，好像也是走远路儿来的，见这开着家小店，不禁喜出望外，忙闯进店来，要了六盘包子，一人一大碗，又叫了几样咸菜，这一下可把老曹给客人和自己一家人准备的早餐都吃光了。

老曹忙不迭地招待了客人，又赶紧让浑家再煮些粥，挑那熟得快的面食拾掇些出来，正忙活着，住店的那对夫妻肩了包袱出来，在另一间桌前坐了，那丈夫唤道：“店家，来两碗粥、四个包子，一碟咸菜。”

老曹忙陪笑上前，搓着手道：“实在对不住呐客官，我这小店平素生意清淡得很，所以这吃食准备得不多，喏……”他向那两桌客人呶呶嘴儿：“这不，一下子来了两桌过路的客人，早点准备的就不够了，米粥还有，可这包子馒头，您还得等会儿。”

那娘子听了便道：“种郎，那咱们先喝两碗粥，多等一下好了。”

那书生倒也是个好说话的人，瞧了眼旁边两桌客人一眼，笑道：“使得使得，那就劳烦店家了，我夫妻多等一会儿也不碍的。”说着扶着娘子在一张桌前坐下，顺手把那包裹也放在了桌上。

包裹甚是沉重，往桌上一放，铿的一声，立即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那两桌客人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刚把一个包子囫囵个儿吞进嘴里，瞧见那包裹沉重，目光顿时一凝，便用胳膊肘儿拐了拐旁边那个吊客眉的大汉一眼，低声道：“大哥。”

那大汉也已注意到了，低声道：“看不出这对夫妻衣着寒酸，倒是一对肥羊儿，嘿嘿，盯着点儿，镇子里不便动手，到了荒效野外……”

尖嘴汉子会意，轻轻点了点头，埋头吃起了东西。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穿着道袍、身材娇小的女子走进店来，头上还戴罩着黑纱的竹笠，向老曹稽首行礼，脆声说道：“店家，我……我想买一碗粥，不知几文钱？”

老曹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女道士，听那声音稚嫩得很，似乎年纪也不大，忙站了起来。他是信道的，见了道家弟子自然恭敬一些，倒不因为对方是一今年轻的少女就失了敬意。他这一起身，瞧见女道童杏黄的道袍皱皱袍袍，肩头袍角都打湿了一片，不禁吃惊道：“哎呀，小师傅……是一个人出门在外？这……这身上怎么都湿了。”

那女道童迟疑道：“小道……要赶远路，可是身上带的银钱有限，这一路省着花，还不知道到不到得了地方，所以……所以晚上只好在野外露宿，住不得店。”

老曹一听怜心大起，连声道：“造孽啊，造孽啊，虽说小师傅是个出家人，可毕竟是个小女娃儿，这兵荒马乱的，怎么就敢一个人出远门儿，这才三月天呐，冷着呐，连个宿处都没有。小师傅快快请进，醉儿他娘，快盛碗粥来，等素馅包子蒸好了也拿一盘来。”

那小道童有些难为情地道：“店家，这……这要多少钱呐，小道身上带的钱恐怕……恐怕……”

老曹连连摆手道：“不要钱，不要钱，我曹老汉也是信老君的人，见了小师傅哪有要饭钱的道理，一顿粥饭，值不得几文的。小师傅快请进来坐。来来来……”

小道童犹豫了一下，重又向老曹谢过，这才进了店，店中一共四张桌子，如今只余墙角一张，她便走过去坐下来。这小道童正是狗儿，邓秀儿虽说是家破人亡，可是当初上山却也带了不少金银细软，她到了自己姑姑做观主的地方，自然也无需花甚么钱，下了山买了匹马，打听到杨浩如今的所在，便一路杀奔晋阳去了。

可狗儿家无余财，又是私自逃下山来，囊中哪有钱财，就是现在一路的花用，都是当了自己那口剑换来的。老道陈抟周游天下时一样是两手空空到处化缘，却也没有想及自己这个徒儿身上没有钱的事来，如今道教势微，再加上女娃儿面嫩，轻易不好启齿化缘，这一路上狗儿可真是风餐露宿，漫说住的地方，就连吃的东西也是能省就省，饥一顿饱一顿的凭一双腿走到今天。

老曹是个善心人，瞧见这女娃儿可怜，又是道家弟子，急忙地盛了碗粥来，待那包子蒸好了，赶紧的先给小师傅拾了一盘来，然后才给那书生夫妇送上去。

狗儿练武之人饭量本来就大，又是正长身体的时候，她可没练到师傅那种可以辟谷的境界，这一路奔波饿得狠了，到今天才吃一顿饱饭，那包子虽然不见一星半点的肉，可是嗅着也是香的不得了，急忙掀起缦纱一角，大口大口地吃起包子来。

她刚进饭店时，见她一袭道袍，年纪又小，那几个大汉并未注意她，目光时不时的只在那对夫妻的包裹上逡巡，可是狗儿掀起半边缦纱吃东西的时候，虽说五官容貌仍然看不完全，可那一管挺直小巧的瑶鼻，嫩红如杏脯的樱唇，还有那尖尖的下巴便尽落入他们的眼中。这小姑娘虽然犹带几分稚嫩，可是青涩中已经透出了十分迷人的味道。

那尖嘴汉子看得两眼一亮，急忙一拐旁边那大汉的胳膊，吊客眉大汉抬头看向狗儿，狗儿见不得阳光，肌肤本就白暂，自随扶摇子习练最上乘的内功以来，气血顺畅充足，倒也弥补了阳光不足的缺陷，白皙的肌肤如今就像光滑的象牙，隐隐还透出粉酥酥的红润，看这肌肤，和那端正小巧的下巴，粉嫩嫩的樱唇，就晓得是个美人胚子了。

吊客眉大汉抚着胡须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旁边那尖嘴汉子立即呲牙笑了，再看向正津津有味地消灭着那盘包子的狗儿时，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淫邪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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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18章 李光睿出兵了

种氏夫妇吃过早餐便辞店东去，狗儿吃的也快，两拨人离开客栈只是前后脚的功夫，吊客眉等人立刻尾随其后，远远地辍着。待出了村子，就是一条三岔路口，狗儿向北，那对夫妻却往东南方向去了。此地还在村口，那些剪径的大汉有所顾忌，吊客眉便向狗儿行去的背影一呶嘴儿，吩咐道：“治业，带两个人跟上去，到了僻静处就把她拿下，弄到东南那片坟地去。”

尖嘴汉子喜不自胜，连连点头，那吊客眉放心不下，又低喝一声道：“治业，别忘了规矩。”

尖嘴汉子扭过头来，挤眉弄眼地笑道：“大哥放心，这美貌小道姑的封儿自然是要等着大哥您来拔的。”

吊客眉这才转嗔为喜，颔首道：“快去。”

在吊客眉眼中看来，一个尚未成年的小丫头，派三个兄弟去掳她，一定是手到擒来，他又看向那对夫妻背影，舔了舔嘴唇，对左右笑道：“这些日子因为打仗，南来北往的客人少了，咱们兄弟的日子实在不好过，难得今天财色兼得，咱们兄弟都可以好生快活快活，走，跟上去，待到了坟地再动手。”

那对夫妻前方行去，却不知行迹早已落入贼人眼中，这一路行出去足有十多里地，那几个歹徒一直捺着性子跟在后边，直到经过一片靠山坡的坟地时，山前一个河套子，倚山俱是坟堆，新坟套着旧坟，有的坟前纸灰痕迹犹在，旁边还插着招魂幡，有的已是野草丛生，淹没了坟丘，荒凉无比，那几个大汉这才加快了脚步，迅速追上去把他们夫妻围在当中。

“站住。”

吊客眉一声大喝，随即不阴不阳地笑道：“呵呵呵呵……两位，我们兄弟已经跟了你们半天了，瞧你们夫妻俩一个书生、一个妇人，这一路行去可真够辛苦的，书生，你肩上那个包袱很重啊，不如让我来替你背着，如何？”

他这一说，那书生夫妇如何还不晓得他们是一些劫道的强盗，书生赶紧护着紧张的妻子往坟地里靠了靠，又惊又怒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拦路抢劫？”

吊客眉怪笑道：“好教书生得知，阴天下雨、黑灯瞎火的时候，我们兄弟也敢拦路抢劫的，只不过……那时过路的行人实在太少，所以选择这光天化日么……那也是迫不得已，还请这位书生恕罪则个。”

几个强盗觉得自家大哥说的十分风趣，马上很捧场地大笑起来，那书生哪见过这样无赖，却气得脸皮发紫，吊客眉冷笑一声，唰地笑脸一收，喝道：“书生，识相的话，就把你肩上的包袱留下来，大爷今天心情好，放你夫妻离去。不然的话，嘿嘿……”

他向自己兄弟横了一眼，几个大汉立即迫近两步，那妇人骇得脸色苍白，急叫道：“种郎。”

种姓书生护住妻子，沉声道：“窈娘莫怕，有为夫在，这些剪径的强人伤不得你。”

一个强盗嘿嘿笑道：“书生，你在这里又济得甚么事？要跟大爷斗诗赋对么？”

种姓书生不答，忽地瞧见旁边一座新坟，坟头还插着一根招魂幡，布条儿颜色已经变了，几条破布孤零零地耷拉在木棒上，立即探身把那棍子拔了出来，双手握着棍子中间一段往胸前一横，几个大汉一见他这样笨拙可笑的姿势，不禁哄堂大笑。

一个强盗大笑挪揄道：“书生，爷爷教你个乖，这棍儿握住一端，那才势大力沉，似你这般拿着，可是要当门杠子使么？”说着便五指箕张，欺身向前，根本不理会他手中的木棒。

※ ※ ※

“唉，叶家车行停了这条线路的生意，咱们凭着一双腿走路可真是辛苦。”尖嘴汉子自腰间摸出水葫芦，悄悄地扯碎一个纸包，将一包药粉倒了进去，然后拿起水葫芦摇了摇，刚要把水凑到嘴边，忽地像才发现一旁的狗儿似的，将水葫芦递过去，笑道：“小师傅，赶路辛苦，喝点水吧。”

这条南北走向的道路是主道路，虽说旅人比较少，但是零星的总有人经过，尖嘴汉子不想用强，怀中带的正有蒙汗药，便想不着痕迹地把她弄走。

狗儿正赶着路，忽见这同在一家店中就餐的旅伴递过水葫芦来，忙摆摆手，称谢道：“多谢这位大哥，我不渴。”

“嗨，赶了这么久的路，怎么会不渴。我这水是一早刚灌好的，还没喝过一口，干净得很。小师傅喝一口吧，我爹也是信道的，见了道门弟子，理应尊敬一些。”

尖嘴汉子笑得更加真诚热切，将水葫芦递到了她的面前，眼见人家如此热诚，狗儿犹豫了一下，道过了谢，接过水葫芦，掀起面纱一角喝水，尖嘴汉子瞧见她那可爱的樱桃小嘴，禁不住一阵心猿意马，咕咚便吞了口口水。

狗儿喝了两口水，将水葫芦还给他，稽首称谢一声，便继续向前赶去。狗儿的步伐不疾不缓，总是同一频率，可是速度却快的惊人，这三个大汉近乎小跑才追得上，但是却一直竭力追着，不肯拉得太远，这时见狗儿喝了水，三个汉子却不着急追赶了。

尖嘴汉子望着她的背影阴笑道：“等会儿把她弄到左边那道山梁后面，等咱们爷们快活过了，再送去给老侯。”

另两人听了有些担心地道：“大哥，咱们现在可是跟了侯老大，侯老大说……”

尖嘴汉子冷笑一声道：“自打跟了他姓侯的，咱们就是几个马前卒，被他呼来喝去的，就是玩女人，咱们三兄弟哪次不是喝人家的涮锅水？这一回咱们偏要先尝尝鲜，他还敢为此翻脸不成？”

两个盗众一听连连点头，尖嘴汉子盯着狗儿的背影，淫邪地笑道：“倒也，倒也，倒……他娘的，怎么还不倒？”

旁边一个强盗奇道：“大哥，这蒙汗药是不是假的？”

尖嘴汉子骂道：“假个屁，上一回还用过，不是有效的很？”

这时另一个强盗急道：“大哥，那小道姑快走得没影儿了。”

眼见前方那小道童越走越快，已将拐过一个山角，尖嘴汉子也顾不得再研究蒙汗药失效的问题，赶紧道：“快追，回头把她卖进窑子里，可也是一笔钱呢，别让她跑了。”

三人拔腿就追，追过山角只见前边一条小路贴着山下蜿蜒前去，道上寂寂无人，尖嘴汉子不禁愕然道：“奇怪，人呢？上天入地了不成？”

另一个汉子道：“不可能走得那么快，想必她已药性发作，自知中计，藏进了草丛之中？”

“唔，大有可能，快，左右找……”

这时他们身后一棵大树上，狗儿像一片树叶似地飘然落了下来，往树下一站，问道：“你们是在找我么？”

三人霍地回头，见那小道姑俏生生地立在树下，不由得大喜，一个强盗嘿嘿淫笑着逼近过去，说道：“不错，小仙姑好生调皮，可是与哥哥我在捉迷藏么？”

尖嘴汉子倒底警醒一些，一把拉住那色令智昏的伙伴，警觉地问道：“你……你喝了我的水，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

“师傅爷爷说，出门在外万事小心，人家给的东西，轻易入不得口。我才不喝你的水呢。”

尖嘴汉子呲牙咧嘴地笑道：“嘿嘿，看不出你这小丫头倒有几分眼力，围住她。”

左右两人向前一围，三人呈三角形把狗儿围在中间，狗儿左右看看，好奇地问道：“你们就是拦路打劫的强盗吗？我身上没有几文钱，可不值一抢。”

其中一人嘿嘿笑道：“小娘子，你身上就算一文钱都没有也没关系，你这小模样儿，就是一棵摇钱树呐。看你一路行来着实辛苦，连住店的钱都没有，不如就此跟了咱们，保你有吃有住，还能每日快活如同神仙……”

那污言秽语随之而来，可那小道童似乎听的不太明白，她只微微扬起下巴，好奇地看着他们，忽然打断这汉子问道：“我听师傅爷爷说，拦路的强盗也有许多种，有的只是迫于生计，有那伤人害命、还要污辱妇人的，就是十恶不赦之徒了，你们是后一种么？”

听她说话实在稚嫩的可爱，想知道这恶人到底恶到什么程度，居然还要向恶徒问起，偏那语气娇憨，声音清脆，把个尖嘴汉子逗得心痒痒的，便涎着脸对这雏儿笑道：“不错不错，我们就是恶贯满盈、罪大恶极、罪无可赦的江洋大盗了，杀人放火、欺男霸女，那是无恶不做的，小仙姑若肯乖乖听大爷的话，随了大爷去那还罢了，否则大爷有的是摆布你的手段。”

“喔……”，狗儿点点头，很认真地道：“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尖嘴汉子张开双臂，眉开眼笑地迎上前去，嘿嘿淫笑道：“算你聪明，嘿嘿，乖乖陪大爷快活一番，你也可少受些……”

他“罪”字尚未出口，只见杏黄色的人影一闪，那小道始已突兀出现在他的面前，尖嘴汉子还未看清她的动作，就被狗儿一记窝心腿踹了出去，一个身子都飞了起来，像一只蛤蟆似的四肢着地，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口中喷出一股鲜血，然后趴在那儿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哎呀！这小道姑居然是个会家子。”一个大汉又惊又怒，挥拳就向比他矮了一大头的狗儿头上砸来，狗儿伸手一格一扭，只听“喀嚓”一声，整条臂膀都被她扭断了，痛得这大汉惨呼一声，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剩下一个歹徒牙齿格格打战，几乎不敢相信这小小道童居然有这样高强的武功，更不相信她一个小女娃儿出手居然这么狠毒。狗儿一步步向他逼近，幔纱轻动，姣好的五官在幔纱下若隐若现：“师傅爷爷说，除恶务尽，对歹人容不得半点好心，否则那就是纵容歹人，害了好人，是大罪过。”

她的声音仍是那么稚嫩可爱，可那强盗却吓得牙齿格格打战，连连后退，如见鬼魅地道：“你……你别过来，你是出家人，怎么可以杀生害命，老……老君爷爷也容不得的。”

狗儿低头看看自己打扮，忽然噗哧一笑，呵呵笑道：“这个却不劳你担心，我虽穿了道袍，却不是出家人的。”

那大汉怪叫一声，撒腿就跑，刚刚蹿出几步，就见那小道姑妖怪一般出现在他前面两丈开外，嘻嘻笑道：“看不出，你跑的倒是很快。”

“仙姑饶命！”

大汉狂奔中立足不住，笔直地奔着她撞过去。他已看出，这女娃娃年纪虽小，却有一身惊人的艺业，而且也不知她是哪个王八蛋师傅教出来的，根本没有一般女童儿胆小软弱的性情，大概是自小被人灌输了一肚子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想法，出手不知轻重不说，而且小小年纪杀人害命竟是眼都不眨。

这大汉哪里还敢反抗，干脆双膝一曲，就从那草地上滑了过去：“小人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未满月的孩儿，都赖小人一人养活，小仙姑杀我一个不要紧，我全家老小都要因此丧命。求小仙姑开恩，饶命，饶命啊……”

狗儿嘻嘻笑道：“你又来说谎骗小孩子了，你娘若真的已有八十，二十年前怎么可能生得出你来？”

那强盗一呆，也觉哭笑不得，只把一颗头在地上砰砰地叩着，却不敢再多解释，否则这认真的小孩穷追不舍地问起来，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狗儿左右看看，忽然奇怪地问道：“我在店里时，见你们有七个人，如今只有你们三个，那四个坏人去哪里伤天害理了？”

※ ※ ※

那强盗伸手一抓，书生立即退了一步，使手中木棍一架，双手一错，木棍一端便迅捷无比地扫向他的脸颊，他双手握在木棍中央，这样动作起来双手只需以微小的动作，棍子就能挥出最大的角度，而且动作十分快捷，那大汉侧头一避，刚刚闪过棍端，书生手中木棒又竖向一挑，砰地一下便击中了他的下阴，痛得他嗷的一声惨叫，捂着胯下便栽到了地上。

“咦？”吊客眉为之一诧，实话说，这书生握着木棍的姿势不但拙劣蠢笨，就是方才出手这几击，也是匆匆忙忙，虽然奏效，看来还是笨手笨脚，根本不像一个学过武艺的人，可是刚才被他打倒的这个王宝财在自己手下也算是有几手功夫的人，偏偏就被他这么简单甚至有些蠢笨的动作给打倒了。

那书生打倒了人，精神不由一振，似乎更有了些信心，抿紧了嘴唇又向他们望来，吊客眉一摆手，两个大汉同时扑了上去，而且自怀中摸出了尖刀，看得那站在坟茔间的妇人惊声尖叫：“种郎，小心，他……他们有刀。”

那书生仍是横握着棍子，突然抢前一步，未等二人扬刀做出最恰当的攻击动作，便抢先进攻，仍是握着棍子中央，动作仍是有些笨拙，可是棍端两头在他的舞动之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就以那棍中为轴，仍是令人防不胜防，两个强盗虽然亮出了刀子，却也不比第一个倒地的强盗好上多少，没一会功夫，两人便一个小腹中棍，一个胫骨被狠狠敲了一记，惨嚎着倒在地上。

吊客眉越看越惊，他只是一个拦路抢劫的强盗而已，虽然仗着一身勇力做了大哥，论武力也不比那几个手下强太多，一比一他固然有胜算，若是一比二，怕也未必如这书生般胜得爽快，哪里还敢上前动手，他迟疑半晌，抱拳道：“我们兄弟这一票生意瞎了眼睛，没想到书生竟然一身的好武艺。”

那书生一句诳语也不会说的，老老实实答道：“种某不曾学过武艺。”

吊客眉怎么肯信，冷笑道：“我们兄弟虽算不得什么高手，手底下也是有几分功夫的，你运书生若是不曾学过武艺，怎么能打倒他们？”

书生虽然直朴，却不是愚蠢，眼见对方不信，他只微微一笑，却也不多做解释，看在吊客眉眼中，倒是有些莫测高深之感。其实这书生还真的不曾练过武艺，只是他自幼博览群书，年纪虽轻，俨然已是一代大儒。真正的大儒所学可不是后代腐儒，唯以子曰为真理，他们格物致知修身穷理，学的虽是治国平天下的大本领，可天下万物本有共通之理，博学鸿儒修身养气，虽不曾学过内功，却自然而然悟得上乘内功的大有人在。明代大儒王阳明夜半在军营打坐，忽有所感，不由自主纵声长啸，持续一顿饭的时间，三军皆闻，尽皆为之骇然，就是一例。

这种姓书生也是集儒、道、佛三家学术于一身的一代鸿儒，兵法韬略尽皆通晓，若将兵法中奇正、缓疾、虚实、进退、利害、动静、刚柔、阴阳、有无之道用之于技击之术，虽是仓促为之，却也略具上乘武学雏形，岂是几个剪径的蟊贼能够对付的。

眼见书生笑而不言，吊客眉愈加相信他有一身功夫，便试探着道：“这位书生，我们兄弟也是迫于生计，才不得已做了这让祖宗蒙羞的剪径行当。可我兄弟向来是劫财不劫色，轻易不伤人命的。如今既败在书生手中，我们兄弟认栽就是，咱们就此各行各路如何？”

种姓书生想起他方才只向自己索要包裹，确实不曾打过自己妻子念头，也不曾说要害自己夫妻性命，心里便信了八成，再者他也是壮着胆子拼命一搏，并未料到自己触类旁通悟出的技击之术居然真的有效，要他带着弱不禁风的妻子拿这四个贼人去官府确也没有那个本事，便道：“如此甚好，我夫妻只想安然返回洛阳老家，并不欲多生事端，如果你们不备寻我夫妇麻烦，种某自然也不为己甚。”

吊客眉拱手道：“好，书生，王某承你的情了。那么……我……可以扶我兄弟离开么？”

见他还讲些兄弟义气，那书生倒有些佩服他盗亦有道，他退了一步，把棍子往地上一柱，慨然道：“尽管扶你兄弟离开便是，我看你们虽干些剪径的强盗行径，却也懂些做人的道理，大好男儿，五尺身躯，寻些甚么事做不能糊口度日，何必做这伤天害理……”

他这边说着，那吊客眉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扶那下阴挨了一记，半晌喘不上气的贼伙，他搀起那贼伙，眼见这书生竟然真的信他言，举止间毫无戒备之意，忽然凶性又起，猛地大喝一声，便将手中贼伙往种姓书生身上一推，自胸中摸出一柄尖刀，便向他胸口猛地捅去。

那书生一见有人跌进自己怀里来，下意识地便丢了棍子去扶他，待见那吊客眉一刀刺向自己胸口，书生不由大吃一惊，他这时手中正扶着那强盗，若是用那强盗搪塞，当可解了自己的危险，可是手中扶着的这个强盗已没了害人的力气，他是个方正的君子，如何干得出使人替他挡刀的事来，只略一犹豫，他便松了那强盗，双手去抓吊客眉的手腕。

吊客眉存心取他性命，这一刀刺得又快又急，种姓书生不曾抓住他手腕，只是压得他手臂向他一沉，这一刀“卟”地一下便刺进了他的小腹。

“种郎！”那妇人尖叫一声扑了上来，被那一刀得手的吊客眉强盗使劲一甩，将她掀到了一座坟丘上，狞笑着扬起血淋淋的尖刀，又向书生胸口刺去。

“砰！”的一声，眼看他一刀就要刺进那书生胸口，书生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抵挡，吊客眉突然飞了起来，身子在空中凌空打了两个回旋，脑袋一头撞在一块墓碑上，“噗”的一声红红白白之物便涂满了石碑。书生讶然抬失，就见身前站着个杏黄道袍的小道童儿，身形刚刚站定，头上竹笠的幔纱正自空中缓缓落下，一副眉日如画、宜喜宜嗔的俏模样正映入眼帘。

“啊，原来是……原来是店中见过的那位道长，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狗儿蹲下身，童言无忌地道：“其实人家有很要紧的事要做，真的不想绕这么远的路赶过来呢。不过……如果我见死不救的话，大叔一定会生我的气，所以……我就来啦。”

“呃……”种书生没想到这小道童这么坦率，只好苦笑道：“不管如何，道长是救了我的性命，种某还是应该感谢的。”

“不用客气。”狗儿甜甜地笑道：“你的伤重不重？要是问题不大，我就走啦，我家大叔现在可能会有危险呢。”

她低头看看种书生指缝间汩汩流出的鲜血，小脸忽然垮了下来：“看来……好象很有问题……”

※ ※ ※

北行的路上多了一辆驴车，车上躺着一个病人，赶车的却是一个文弱的妇人和一个蒙罩黑纱的小道童。

狗儿救下种氏夫妇，为种姓书生敷了师门秘制的金疮药，包裹了伤口，一番攀谈下来才知道这书生姓种名放字名逸，乃是河南洛阳人士。此人是个大孝子，曾高中进士，但是父亲说他学业未成，不可轻举妄动，他便举家隐居终南山，不思入仕，只在家中耕读，侍奉老父。

老父故去后，就葬在终南山上，种放为父守孝三年，然后变卖了全部家产，携妻子返回故里，打算把父亲一生诗词文章集录成辑，编印成书，不想半路上遇到了贼人。如今种放腹部中了一刀，要他妻子一个弱不禁风的妇道人家陪着丈夫回乡那就大过凶险了，而且狗儿虽为他敷了金疮药，毕竟不是肉白骨死过生的灵丹妙药，到了城里还要延医问药，丈夫伤重行不得路，不管是住店还是买辆驴车，所费都不算少，到时候银钱花得七七八八，他想把父亲一生所学印成书卷的心愿怕也就此落空了。

狗儿既救了他们，总不能弃下他们不管，可她急着去见杨浩大叔，又不能善始善终，把这夫妻二人安全送到洛阳去，听说了这对夫妻的窘境之后，狗儿突然想起杨浩大叔在芦州设译经馆、藏书院、印书馆的事来。她这一路行来，但凡与杨浩有关的事情，可是打听了许多，这些事都是耳闻过的。

如今听了种放的心愿，登时想到：大叔设印书馆、藏书院，广招博学书生，显然是喜欢读书人的，这个书生既是读过很多书的人，还中过进士，我把他带去见大叔，大叔一定欢喜。于是狗儿便劝说他们夫妇随自己一路北上，去芦州定居。狗儿毫无心机，说话直率，倒是正对种放这种方正君子的胃口。种放听说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一介武将，居然如此重视文人，要集天下孤本绝本、诗词文章，印刷成书，广传于天下读书人，不由为之动容。他也是个读书人，这样的大功德，若有自己一份功劳，那可是名传万世的美名，何况又可解决为父亲出书却资金不足的窘境，于是便答应下来。

狗儿既能好人做到底，又为杨大叔招揽了一个有学问的度书人，心中也自欢喜，买辆驴车代步，比她独自步行也慢不了多少时间，于是便欢欢喜喜地带着种氏夫妇向北而去。她却没有想到，宋朝五大名将世家中唯一由儒而入武道的世家，就这么被她拐上了杨浩的战车……

※ ※ ※

当狗儿带着种放夫妇北上的时候，李光睿的大军也开出了夏州，星夜兼程杀奔银州。

初春的草原就像一只被如茹的丑陋不堪的绵羊，这里冰雪消融，小草钻出地面，看去嫩绿一片，那里薄薄的一层雪仍顽强地粘在地皮上，雪水已开始融化，踩上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一只狍子蹿到雪地上，躬着身子在雪里刨了一阵儿，找寻着食物。忽然，它机警地停止了动作，竖起耳朵左右看看，突然使尽全力向前方奔去，很快就消失在初春的草原上。

草原重又归于寂静，但这寂静只持续了片刻，然后地上嫩绿的小萆舒展的茎叶便瑟瑟地抖动起来，纵目于草原尽头，一条淡淡的黑线蠕动着，渐渐变成了一片起伏的波浪，用同样的频率起伏着，贴着地面奔涌而来。

在那只狍子刚刚离去的雪地上，洁白的雪已被人践踏成了黑色，一排排骑士马头挨着马头，静静地站在那儿，随着一声吆喝，阵前五排骑士纷纷摘弓、搭箭，斜指长空。

后面的骑士一手握紧了圆盾，用麻布把圆盾的把手和自己的手臂牢牢地绑在一起，然后纷纷掣出了马刀，亦斜举向空，映日一片鳞光。

马蹄声急，号角声声催命，随着那战鼓般的马蹄声，每个人的心跳都加快起来，突然间，随着一声叱喝，无数的狼牙箭腾空而起，与对方射来的利箭交错于长空之上，然后那些静止肃立的骑士们也掣出了兵刃，追在箭后向前冲去。两股殷雷般的声音，两股潮水般的洪流迎面撞去。

对面冲来的是一群黑甲骑士，整齐的皮甲，全部漆成黑色，于是马上健壮魁梧的战士就变成了一具具钢铁般的雕塑，这些雕塑是活的，他们大张着口，发出愤怒的咆哮，整齐的冲锋队形就像一股怒涛，裹挟着粉碎一切不可的气势漫卷而来，这是夏州最精锐的部队，是李光睿的嫡系部队。

小野可儿不惊反喜，成千上万匹战马齐齐践踏大地，使得整个大地都开始震颤起来，他却一手握紧盾牌，一手高举长刀，大喝一声，双腿控马，率先迎了上去。

“不计牺牲，务必迫得李光睿尽出全力！”这是杨浩的命令，是这行险一计的关键，也是党项七氏能否扭转乾坤、改变生存环境的一战，所以看到李光睿的直属部队终于出现在石州城关之外时，小野可儿热血也沸腾起来。

以往，他们的箭矢是自制的猎弓，良莠不齐。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锈迹斑斑。他们连一件简单的皮甲都没有，而现在杨浩尽可能地给他们进行了装备，这装备从两年前就开始陆续提供了，今天却是头一回拿出来使用。铠亮的盔甲、明晃晃的护心铜镜、锋利的钢刀、统一制式的战弓，他相信野离氏的勇士此刻决不逊色于迎面而来的黑色铁骑。

两年来，芦州源源不断供应给党项七氏的不止是武器，还有信心，与夏州决一死战的信心。党项羌人七氏部落，并不弱于这个外来户的党项鲜卑人的信心。

以往党项七氏同夏州的战争，不过是迫害至极愤而用鲜血和生命争取一点宽容的谈判资本，而今，他们已鼓起勇气，要彻底推翻压在他们头顶的这个暴力政权。

“杀！”小野可儿大吼一声，手中钢刀左劈右砍，用臂力紧紧挽住的盾牌嗵嗵嗵地承受着不断劈刺而来的武器，一往无前，直插进去。

他们必须打得坚决，用尽全力阻挡李光睿前进的马蹄，唯有如此，才能让李光睿坚信银州空虚，才能让他不惜一切地杀向银州，自己冲进为他布好的天罗地网。

人如虎、马如龙，铁蹄翻飞，滚滚铁流交错而过，就像那漫天交错的箭矢，兵刃磕击声、厮吼声、砍杀声、利器入体声，战马厮鸣声交错在一起，无数的生命在瞬间绽放出了最后的风采，血的风采。

小野可儿的骑兵在一阵搅杀之后，面对后续源源不断的夏州铁骑，开始主动向两侧闪避，夏州铁骑冲势更猛，小野可儿瞥见眼角一抹寒光，下意识地仰身倒向马股，同时扬起了圆盾，“嗵”的一声，利刃劈中了他的盾，险之又险地挡在了他的身前，阻止了切割入体的危险，然随小野可儿弹身而起，手中利刃匹练一般劈去，一颗人头带着一腔热血冲天而起。

这一击震得他的胸腹也是一阵难受，小野可儿猛地一提战马，胯下健马“希律律”一声长嘶，两只前蹄凌空踢倒了面前纵跃而过的一匹战马，迅速向侧翼冲去。野离氏的人马如雁翅般掠向两翼，然后逃之夭夭。

一辆巨大的马车，四周罩着绘以狰狞鬼怪的牛皮障幔，前方的障幔卷起，李光睿正襟危坐，如同出巡的帝王，那张胖大的脸庞不怒自威，入目的人尸、马尸、翻滚如泥浆的草地，在他的眼中就像平整威严的金殿上铺设的修饰花纹。

“大人，野离氏部已被击溃，现已逃逸而去。”

一名将领跳下战马，单膝跪在泥浆之中，大声禀报道。

李光睿沉声道：“继筠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那将领道：“少主五路大军齐头并进，撕开野离氏、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等诸部防线，现已杀至狼道峡。”

李光睿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喝道：“令继筠勿与敌缠斗，一经闯破防线，立即全力前进，直扑银州。本帅所部一字展开，扫荡余孽。”他伸手在宽大的扶手上一拍，沉声道：“我要叫他们知道，谁才是西北草原的主人！”

“遵命！”那员将领拱手领命，跳上战马飞驰而去。

夏州城北以沙漠为天堑，即便出了沙漠，至夏州之间尚有黄羊平、安庆泽两处重要的军驿翼护。从夏州往西往南，都在拓拔氏的部落贵族牢牢掌控之中，其中自夏州出来，万井口、三岔口、飞狐口，三大险关如同夏州探出的三张尖牙利爪的虎口，拱卫着夏州城。

自夏州往东去，便是往银州去的路，中间要经过古长城。古长城一线亦在夏州大军掌握之中，出入必经石州，由于党项七氏不计牺牲的顽强抵抗，李光睿终于确认了杨浩的根基之地确已空虚，也终于出动了他的主要部队。

夏州险隘重重、雄关幢幢，他根本不虞后方有失。出了古长城口的这座石州城，前方沿横山一线呈南北狭长地带的草原才是党项七氏的地盘，他让次子李继捧坐镇夏州，守住根基之地。长子李继筠为先锋，率五师兵马直扑银州，一路撕破党项七氏的防线绝不停留，而他亲率的大军才是负责彻底清剿，把党项七氏压向横山南北两端的主要力量。

以李继筠所率的五师兵马为尖刀突破防线，以他亲率的大军拉网式前进，扫荡漏网之余，趁杨浩正出兵伐汉，一举攻克银州，擒下李光岑，利用他的强大兵威把党项七氏重新纳入他的麾下，重新竖起西北王的大旗，这就是李光睿的打算。

府州，李听风、李庆风、崔大郎坐在一间富丽堂皇的房间里，面色十分的难看。

“太冒险了，太冒险了。假以时日，他何愁不能力压群雄，成为西北第一豪杰？如此冒险，胜了固然好，可是一旦败了……他如今明明正占据着优势，为什么要取这样的下策？”

李庆风已经是第五遍说这样的话儿，李听风神色倒还安闲，淡淡一笑，看向面色铁青的崔大郎道：“大郎，我看你还是看错了杨浩啊。杨浩不曾想要成为一方之雄的时候，的确是有些优柔寡断，三心二意。可他一旦确定了目标，却是甚有主张，这件事事前可是连你我都完全蒙在了鼓里啊。这个人，怕也不是那么好控制的。”

崔大郎冷哼一声，说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既无法阻止他，就只有尽力帮助他。可恨的是，我不知道他的计划详情，不能擅作主张，一旦打草惊蛇，反要坏了他的大计。”

他的脸颊抽搐了几下，沉声道：“想办法通知咱们在夏州的人，随时注意一切动静，一旦杨浩在夏州发动，立即全力相助，不惜……暴露身份。”

李庆风吃惊地看着他，说道：“大郎，咱们在唐国的人和汴梁历十数年、数十年安插的人，现在可是有许多已经被迫撤离，夏州的人可也是付出了许多心血的，你……”

崔大郎厉声道：“所以，如今我更加的输不起。杨浩，是我执掌继嗣堂以来最大的一宗生意，我已经付出太多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危害到他的前程和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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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19章 误杀

晋阳城下，杀声震天。

自那个璀璨之夜后，攻城战就一日也没有停止过，然而汉国虽只剩下一座孤立无援的城池，虽然城中兵马十分有限，可是汉国毕竟是一直处于战争状态的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固然穷，可是多年的战火磨砺，使得汉国士兵早已经受过千锤百炼，在这种孤立无援的绝境中，他们迸发出的顽强斗志却也显示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尤其是晋阳周围没有什么天险可以凭恃，所以晋阳城就成了汉国的最后一道防线，正因如此，列代汉国皇帝，不管是贤明还是昏庸，对于晋阳城的营建都是不遗余力的，在刘继业等一批名将的精心打造下，晋阳城经过不断的翻修、加固，早已成了一座牢不可摧的战斗堡垒，宋国大军不可谓不英勇，可是十余日苦战，却是寸土未进。

皇帝行营中，赵光义听着前方战报面沉似水，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跑进来禀报：“陛下，刘遇将军求见。”

“哦？”赵光义双眉一展，连忙道：“快请。”

刘遇此人乃五代时就已战功卓著的一员老将，这位将军曾经脚底生疮，疮深入肉难以根治，请了郎中来诊治，那郎中也觉棘手的很，对他说痼疾已深，治好了疮治不好肉，治不好肉这疮则难免还要复发，那时刘遇将军正当壮年，听得好大不耐烦，取出利刃来将自己脚板连疮带肉挖去一大块，把那郎中唬得面如土色，他却仍是谈笑风生面不改色，他的骁勇可想而知。

这位老将军不但身经百战，骁勇无敌，而且极有武将的自觉，从不参预政争之事，所以甚得赵光义器重。一听他来，赵光义忙起身相迎，刘遇老将军大步腾腾进了皇帝的中军宝帐，拱起双手刚呼一声官家，赵光义已抢步上前，笑容可掬地将他扶起：“老将军免礼平身，如今战事正急，老将军来见朕，不知有何要事？”

刘遇一听，两道白眉便蹙了起来，叫苦道：“官家，臣攻的是北城，这北城外最是开阔，易于调兵，故此城中守军于北城也是防御最严，十余日下来，臣所部人马已折损近半。官家，老臣今日来，是求官家开恩，让臣与李汉琼换一换主攻方向，臣的兵马伤损过重，再这么下去，不但寸功不得建，反要把老本拼光啦。”

赵光义眉头一皱，不悦道：“老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来，四城兵马，俱有所用，若是人人迎难而退，那这晋阳城还如何打得下来？”

他一瞧刘遇苦瓜似的脸色，又转颜安抚道：“老将军戎马一生，什么阵仗不曾见过？正因如此，朕才把北城交给老将军啊。临阵怯敌，换一支人马上去，我大宋军马颜面何在？老将军一生令誉，岂不也毁于一旦？”

刘遇还待再说，赵光义已截口道：“这样吧，朕尽快调拨禁军，一定将你的兵马足额补齐。如果连老将军也攻不下这晋阳城，换了旁的将领，又有谁能为朕分忧呢？”

赵光义好话说尽，刘遇跺了跺脚，说道：“罢了，官家如此看重老臣，老臣岂能不为君效命？老臣这就回去，亲自挥军攻城，大不了我这一路人马全交待在这晋阳城下便是。”说罢拱手告辞，又风风火火地离去。

刘遇一走，赵光义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刘遇乃是一位不服输的猛将，可是就连这样的一位猛将居然也生了怯战之意，其他诸将会怎么样？这是他做了皇帝后御驾亲征的第一战，如果这一战无功而返……

赵光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沉吟半晌，突然高声喝道：“来人，取我盔甲！”

城上城下箭矢如雨，擂石纷飞，蚁附攻城的士兵如割韭菜般一茬茬倒下，晋阳城却仍是岿然不动，高胤肩上插着一枝雕翎箭，踉踉跄跄奔到赵德昭面前，大叫道：“将军，城头滚木擂石不断，防御十分凶猛，我部损失惨重，实在……实在攻之不下啊。”

“好一座晋阳城。”

赵德昭凝神看向厮杀震天、硝烟弥漫的晋阳城头，说道：“我大宋三征汉国而无功，一直以为都是契丹从中作梗的缘故，却没想到汉军竟也英勇一至于斯。高副将，将我所部撤下来暂做休整，午后再攻。另外，还需多请调一些攻城器械……”

他还没有说完，不远处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城池攻守，拼的是士气、是勇气，总是逢难而退，又怎能攻下这座坚城？”

赵德昭听那声音十分熟悉，不由瞿然一惊，扭头回顾间，就见一条大汉身披战甲，手执一根镔铁棍，满身雄浑之气，已然大步冲向战场，赵德昭不由失声叫道：“二叔……官家！”

赵光义亲冒矢石冲上战场，可把随行的一众官员和赵德昭、高胤两人吓坏了，战场上流矢不断，防不胜防，城头上抛射的巨石更是根本没有任何一面盾牌能挡得住，如果皇帝因此有个好歹，谁能承担得起如此责任？赵德昭和高胤立即追了上去。

“官家，官家，官家使不得呀，官家是万金之躯，岂可亲自冲锋陷阵。”

赵德昭和众将抢到赵光义前面，“卟嗵”跪倒在地，连连哀求他回去，赵光义似是动了真火，拧眉喝道：“朕就不信，刘继元小儿能挡得住朕的数十万雄师，你们都闪开，朕要亲率儿郎，杀进晋阳城去。”

赵德昭唬得面无人色，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骇声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官家请为臣观敌瞭阵，臣亲率所部，誓死攻城，绝不后退半步。”

左右众将纷纷跪求不止，赵光义的双腿双手都被众将抱住，哪里还能前进一步，他大吼一声，挣开众人，将手中镔铁棍往地上一插，那根沉重的铁棍噗的一声入土一尺，赵光义沉声喝道：“好，朕以此棍为线，凡我三军将士当死命向前，退过此棍一步者，杀无赦！”

赵德昭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拔出佩剑道：“众将士，随我攻城！”说罢便向晋阳城下冲去。皇帝做到了这一步，说出了这一番话，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赵德昭已然没有退路，只能誓死向拼了。

赵光义盯了他背影一眼，沉声又道：“慕容求醉，朕命你为赵德昭部监军，代朕执行此谕。朕发巡视四城，亲自督战。来啊，把朕的御林军调上来，为北城先锋，与刘遇将军并肩攻城！”

黄罗伞盖出现在晋阳城下，大宋皇帝亲冒矢石阵前督战，各部将帅见了这般阵仗，哪还有不誓死效力的，四城立即掀起一阵攻城高潮，箭矢、飞石，暴雨般倾泻出去，各种还算完好的攻城器具被将帅士兵们齐心协力地推向城下，不断有人被箭矢射中，不断有人被抛射下来的巨石砸成了肉泥，可是所有的战士都已打出了真火，有人死掉，就立刻有人补充上去，四面八方，就象突然有狂风卷起，本已汹涌的巨浪更形澎湃，咆哮着一遍遍冲击着晋阳城。

北城，前筑瓮城，直抵护城河，后面是主城，高约十丈，城楼东西两侧又各筑四座箭楼，箭楼突出一块，比主城墙探出约一丈有半，可以轻易向前方和两侧攻城的士兵射出一片片箭雨。自城下望去，那城墙何止是笔直的，甚至是有些外倾的，很难想象这样陡峭的一座艰城，要如何蚁附登城。

“杀！杀！杀！”

壕桥已经铺平了护城河，尽管有一些已经受到破坏，却仍可以保证兵力源源不断地通过，只是这通过的过程中，又有许多生命被城上抛下的巨石、射下的箭雨终结了。而这一刻，已经没有人去关注那些伤的死的残的士兵，城下的兵红着眼睛，只有一个念头：“杀上城去。”

而城上的守军，也不断地向城下射着箭，用长枪攒刺登上城头的敌军，抱起平时抱着十分困难的巨石狠狠砸下城去，那无数的血肉之躯被各种千奇百怪的武器辗压、粉碎，不管是敌军还是战友，看在眼中时却都已经麻木了，这样的场面，他们已经见得太多了。

御林军，禁军中的禁军，精锐中的精锐，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缓解了老将刘遇所部的极大压力，在抛下无数的死尸之后，一辆攻城云梯终于搭在了城墙上，内殿直都知徐子元率先扑上城头，手中朴刀力劈华山，将一个抢上来的枪兵连盔带头劈成两半，紧接着一枝流矢便射中了他的左眼，徐子元大吼一声，猛地一拔，将那羽箭连着眼球都拔了下来，鲜血溅了一脸，如同鬼怪一般，唬得面前两个敌人不由手软。

徐子元只剩下一只眼睛，眼睛里溅入了鲜血，看到的一切都是血红色的，他忽然惊讶地发现，面前的两个敌人虽然都穿着号衣军服，但是左边一个胡须花白，满脸皱纹，右边一个清秀的面孔，瘦小的身子，分明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儿童……不对，不对，他使劲眨眨眼睛，忽然辨认出来，那面容清秀身材瘦小的士兵竟是一个女人，绝对没有看错，千真万确是个女人。

徐子元不由大喜，城中竟然连老人和女人都派上了战场，他们打得虽然凶猛，如今看来分明已是强弩之末，破城有望了。可他还未来得及把这个重大消息传回本阵，在他左侧，一柄腰刀随着一声尖叫，已捅入他的肋下。徐子元大吼一声，挥刀便劈，一刀下去，将那利用他左眼盲点刺了他一刀的敌人劈得头颈分离的刹那，才发现那是个穿着布衣、年只十四五岁的少年，随后，他就吐出一口长气，仰面倒了下去。

御林军校常辉是紧随着徐子元跳上城头的士兵，可是城头的守军蜂拥而至，他一连劈倒七人，可是城头那些老弱病残的士兵以命搏命，以七命搏一命，当他砍倒第七个人时，肋下后背也被几杆长枪搠中，心有不甘地倒了下去，尤其令他不甘心的是：死在他刀下的不是老人孩子，就是年轻的妇人，杀死他的同样是这些疯子一般的老人、妇人和孩子。这些天来拼死抵挡住了数十万宋军雄师的难道就是这些老弱妇孺？还是说汉国的军队已经在这十多天的攻城战中已经死光了？

※ ※ ※

由于赵光义亲自披甲攻城、督战四方的一战，激励起了攻城军队无穷的勇气，今天他们头一次登上了晋阳城头，可是由于城池设计的险峙难攀，后续兵员难以迅速补充，冲上城去的士兵都以身殉国了，可是这一战，毕竟取得了自围困晋阳以来最大的战绩，三军士气为之一振。当收兵的鸣金声终于响起时，三军如潮水般退下，士兵们脸上居然难得地露出了几分飞扬的神采。

城中，无数的尸体被搬下城头，不管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不管是老人的还是妇人的，都像一只只破烂的玩偶般被拖下城头，堆积到了皇宫前的广场上。那里已经挖了一个硕大的坑，底下是一层层的灰烬，铺一层柴，浇上火油，把一具具尸体丢下去，大火熊熊而起，烧的肉体发出吱吱的怪叫声，很快，当这火熄灭的时候，他们也会变成一层灰烬，当明天的大战结束后，在他们上面，还会覆盖上一层灰烬。

他们本来自于尘土，活得如同尘土，死后也终将归于尘土，从虚无中来，回虚无中去。

火熄了，一阵风来，燕子贴地飞过，却很快像难以禁受坑中死亡气味似的展翅飞去。风将坑中的灰烬卷起，像一只只黑的白的蝴蝶，翩跹而起，刚刚飞至离地丈余的地方，豆大的雨点便噼呖啪啦地砸下来，把它们打回了原形：依旧是尘土。

刘继元双颊消瘦，脸色苍白，两眼突出来，就像一只鬼似的，凄凄惶惶地走在大坑旁，颤声道：“还要等多久？还要等多久？朕还能支撑多久？”

他突然转过身，就像回光返照似的，脸上腾起一抹激动的红晕，两眼也露出了几分神采：“继续，继续挑选所有能战的老人、孩子和妇人，把他们全都赶去为朕守城，他们所有人的家小全部集中到内城里来，与朕共存亡。他们若不决死守城，城破之日，内城焚火，所有的人全部同归于尽！”

身边的内侍赶紧俯下身，战战兢兢地道：“陛下，所有……所有百姓人家，但凡能战者，都已赶上城头了。”

刘继元神经质地挥舞着双手，尖声叫道：“还有……还有那些王公大臣、文武官吏，他们的家将、奴仆、子侄，也都要赶上城去，把他们所有不能战斗的老幼家人全部抓回来充作质人，所有的人都要陪着朕，与城共存亡！”

那内侍吃了一惊，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陛下，若是这样做，恐怕文武官吏们也不肯为陛下效命了。”

刘继元呆了呆，就在这时，一骑飞马疾驰而至，马上的骑士老远就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叫：“陛下，陛下，宣徽使竹羽明逃出城去，降了宋人啦。”

刘继元大怒，跳扛来大骂道：“朕待他不薄，他竟敢弃朕而去！这个怕死鬼，连自己的父母妻儿都不管不顾了么？好、好、好！把他的家人全部拉上城头，杀！杀！统统杀光！”

旁边那小内侍颤声道：“陛下，逃了一个竹羽明不要紧，怕就怕……他已看出几分端倪，若说与宋人知道，陛下的大计……”

刘继元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被抽个精光，他踉跄退了两步，险险一跤跌进那个万人坑里，失魂落魄地道：“若果如此，可……可如何是好？”

※ ※ ※

西城，三藩驻地，赵光义冒着倾盆大雨巡视到了杨浩的大营。

杨浩大营旁边就是潘美的营盘。有这位大将军在西城主攻兼督战，他倒不敢明目张胆地进行敷衍，再者说，他这支大军都是新招募来的各族勇士和西域浪人，这些人的身体素质和个人武艺都是好的，但是缺乏战阵训练，做不到互相配合，更不用说令行禁止了。

如今有潘美督战，既不能有意敷衍，他便利用这个机会以实战之法训练这些士兵，这些士兵的个人武力本来就是十分出众的，再经过这样残酷的血与火的锤炼，一日功夫获得的战阵经验胜过一个月的刻苦训练，尽管伤亡不可避免，但是这支军队却已迅速成长起来了。

赵光义赶到杨浩军营时，正是大雨倾盆的时候，他见杨浩披挂整齐，仍然按着剑笔直地站在点将台上，督促三军有序撤退，担负掩护任务的军队则在雨中肃立，任凭雨如瓢泼，却是一动不动，不觉大为意外。

虽说他心中实恨不得天上劈下一个雷来，就此结果了杨浩的性命，可是眼见杨浩指挥作战不遗余力，丝毫没有偷奸耍滑故意敷衍，对这个并不完全受他节制的西北强藩，面子上还是要安抚嘉奖一番的。赵光义从雨中扶起杨浩，把他拉进自己的黄罗伞盖下面，挽着他的手臂一齐登上点将台，眺望严整的军容，满意地点了兵头：“好，逢此大雨而三军不乱，有这份军纪，这支大军就完全用得！杨卿是良将，这一支军是一支强军啊。”

“官家过奖了，臣营中军将闻听官家披甲执棍，亲冒矢石杀上疆场的消息，莫不为之振奋，将校们身先士卒，士卒们奋不顾身，为官家所感召，皆将身死置之度外了。”

两个人一个赞，一个捧，各自心怀鬼胎，却十分配合地在大雨中表演着君贤臣忠的戏码，监军曹玉广站在黄罗伞盖外面，翘着屁股探进半个身子来，一旁插科打浑，妙语如珠地吹捧迎合着，气氛当真是无比和谐融洽，只苦了杨浩手下那些兵丁，没了大帅的命令，尚未撤回营来的士兵只得挺着身子站在雨中，个个都浇成了落汤鸡。

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一阵喧哗，久闭不开的西城门突然打开，自里边杀出一标人马。

曹玉广脸色大变，失声道：“不好，城中见我营中黄罗伞盖，晓得陛下在此，他们袭营来了。”他立即拔剑挺身，站在赵光义前面，大义凛然地喝道：“陛下休慌，有臣在此，敌人若来，除非踏着臣的尸体，否则休想伤害陛下一根汗毛。”

“走开！”赵光义一把把他推出了黄罗伞盖下面，没好气地说道：“敌人离得还远呢，哪那么容易便杀进中军？”

曹玉广脸上一红，讪讪地收起了佩剑。

杨浩此时也看到了城中突然闯出的那票人马，如果这票人马真有本事杀入中军，一刀砍了赵光义的人头，那倒是正遂了他的心意，可惜……自己营前横着上万的大军呢，这么多人站在那儿，就算让城中冲出来的那票人马抡着刀随便杀，也得杀一阵子，何况旁边就是大宋第一擅攻的猛将潘美的军营，那禁军虎贲之士都是吃素的不成？

曹玉广已经打出了样儿，杨浩也不好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何况城中杀出那票人马就是冲着他的大营来的，杨浩立即拔出剑来，大喝道：“鼠辈敢尔，给我消灭他们！”

阵前尚未来得及撤回营中的杨浩兵马见到中军发出的旗号，立即蜂拥而上，这一队人马的统兵将领叫胡佳平，是杨浩从芦州起就一手带出来的人，但是他手下兵却是由西域浪人组成的，鲜卑人、吐谷浑人、突厥人、畏兀儿人、粘八嘎人、大食人、波斯人、天竺人……各个都是舛傲不驯、目高于顶的汉子，可是面对着这么高的一座城池，这仗打得根本施展不开，这些日子可把他们憋坏了，如今终于看到城中守军像个爷们儿似的冲出城来一战了，这些士兵喜不自胜，待见了中军发出的出兵旗号，不待主将胡佳平下令，便一窝蜂地冲了上去。

汉国宣徽使竹羽明竹大人被宋军猛烈的攻势吓破了胆，今日见城下黄罗伞盖到了军前，晓得是宋国皇帝亲自巡视军营来了，不由起了投降的心思。

他找个借口，支开另两员守将，带着自己的亲兵冒着大雨逃了出来，至于父母妻儿，那是顾不上了。

他冲出城来，一步一滑地拼命往前跑，生怕其他两员守将发觉不对，令人射杀他们，紧接着就见对面营中闯出一群大汉，披发左衽的、身穿皮袍的、高鼻子深眼窝的、金头发蓝眼睛的，一个个奇形怪状，却都是一副欢天喜地模样，吼着他根本听不懂的鸟语迎上前来。

“不对……不像是欢迎我投诚啊，怎么手里还举着刀枪？”竹羽明刚刚发现不对，那队奇形怪状的宋军已经把他们这一队人马包围起来，劈瓜切菜一般砍杀起来。

“不要杀人，不要杀人，我们是来投降的！”

竹大人跳着脚儿地喊，可惜风声雨声厮杀声，种种声音混淆在一块儿，根本没人听得清他的喊话，就算听到了，那些人能不能听得懂也是问题。很快，这队匆忙逃出城来的人马就被一直不得展其所长的杨浩所部给杀光了，这些人当强盗当惯了，入伍当兵还没多久，杀光了人很习惯地便去搜他们的身，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揣进自己的荷包。

赵光义站在中军看到这番情形，对他们搜刮尸体的行为只作未见，开口赞道：“爱卿所部虽是一些蛮夷野人，不晓军令兵法，不过临敌作战勇猛向前，不畏生死，若假以时日好生锤炼一番，不难成为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杨浩忙逊谢道：“官家谬赞了，臣之所部实是一支乌合之众，当不得官家如此夸奖。若说威武之师，还是禁军将士才是当之无愧。”

赵光义微微一笑，说道：“雨愈发的大了，收兵吧，朕去潘美营中看看。”

方才城中杀出一标人马来时，潘美也见到了，他立即披挂整齐，持枪杀出大营准备救驾，不料城中只冲出一队人马，顷刻间便被杨浩的人杀得干干净净，后面的汉军见机不对又匆忙把城门关上了，于是他便在营前等候，这时一见黄罗伞盖向自己营前移来，便立即趋前冒雨静候。

这时晋阳城头一阵喧哗，忽然立起许多旗杆，每根旗杆上都绑着一颗人头，又有喧哗声不断传来，潘美见了莫名其妙，忙使一名小校持盾靠近了去听，不一时那小校回来禀报，潘美听了之后便露出一脸古怪的神气。

这时杨浩和曹玉广陪着赵光义已到了潘美营前，潘美连忙趋前拜见，赵光义手指城头，讶然问道：“仲询，汉军在玩什么花样？”

潘美脸颊抽搐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躬身答道：“回禀陛下，城头悬挂的人头……是方才出城的那队人马的的家眷……方才出城的那一路人马……是弃城投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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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20章 斩首行动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各营兵马正在徐徐收拢，雨已经停了。

杨浩听说赵德昭阵前受伤，便立即动身前往探视。赵德昭是皇子，也是王爷，身份之贵重，在整个宋国仅次于赵光义。而杨浩曾与他一同巡狩江淮，以正副天使的身份共同解决开封断粮危机，于公于私听说他受了伤都该去探望一番的，何况两人之间还有一个共同的大秘密。

既然要去，就要做得光明磊落，免得引起有心人怀疑。杨浩整顿好了自己的阵营之后，便令侍卫打起杨字大旗，登车公然驶往赵德昭的军营。

赵德昭受伤，实是迫不得已。他若不知父亲死亡真相那也罢了，既然知道，怎肯相信二叔对他还有些许善意？可是心中越是小心，表面上他越不敢露出一丝马脚，让赵光义对他有所怀疑。当时赵光义以九五至尊之身，在他的大营中要亲自上阵，他赵德昭身为主将，无论如何都得出面拦阻，而且还得比随侍于赵光义左右的诸将表现的还要惶恐才成，被赵光义那样一逼，他就不得不亲自上阵了。

可是赵德昭对赵光义是怀着十分的警惕的，尤其是他因心中愤懑难平，对一向亲密的堂弟赵德崇隐晦地有所透露之后，总担心二叔已经知道他已了解了父亲死亡的真相，如今赵光义一番作戏，逼得他亲自上阵，前方滚木擂石、箭矢如雨也罢了，他更担心的是来自背后的冷箭。赵光义可是让慕容求醉任监军呢，副将高胤也是禁军的将领，谁晓得他是不是已经被二叔彻底收买了？

于是，赵德昭必须、只能、不得不让自己中上一箭，以伤避险。要不然他以皇子之尊，王爷之身，皇帝自然不能以身涉险，他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若有个三长两短，同样是将士们不能承受的重责，身旁亲兵披甲执盾，把他护得水泄不通，岂能轻易便中了流矢？

赵德昭“奋勇当先、闪避不及”，大腿上中了一箭，伤处虽敷了金疮药，可是因为箭头上涂了砒霜和污秽之物，挖去了一大块肉，伤处不免痛楚难忍，但是他的心倒是安了下来：“二叔一向标榜仁义，向臣民们显示他对先帝子女的厚爱，我的伤势这么严重，他总不能再逼我上阵了吧？我就歇在这中军帐内，他决不敢冒险令人在帐内刺杀于我。”

果不其然，听说赵德昭受伤，赵光义忙不迭便赶了来亲自探视，他嘘寒问暖，亲自为侄儿敷药包扎，当着赵德昭的面狠狠责骂了慕容求醉、高胤等官员卫护不周之罪，又留下两名贴身御医来照料他的伤势，最后又握着他的手共同缅怀了一番亡兄赵匡胤，这才洒下几滴鳄鱼的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赵光义离去不久，各营主将便纷纷赶来探视，赵德昭卧于榻上一一答对，好一通熙攘，刚刚送走了一批客人，就听侍卫进来通禀，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杨浩到了。赵德昭心中一喜，脸上却不敢露出什么异样，只淡淡地吩咐道：“啊，杨太尉来了，快快有请。”

邓秀儿围着宋军的大营转悠了十来天了，十来天下来，她的花容月貌早不复存在，蓬头垢面满脸尘土，瞧来真是狼狈不堪。可是想到父亲那溅血的咽喉，想到母亲悬在梁上的冰冷尸体，她的心中就像燃烧着一团烈火，这团烈火支撑着她旺盛的斗志，虽然脸颊日渐削瘦，可是一双眼睛却始终闪烁着不屈的光彩。

在远山上她无法辩识哪一处军营才是仇人的所在，可是一旦下了山，处处都是一座座营寨，营寨前后俱有兵丁巡弋，她又近不得身。邓秀儿虽得名师传授了一身武艺，可是对于这军阵却仍是个门外汉，完全摸不着头脑。仗着灵活的身手，邓秀儿一边观察一边靠近，这十几天功夫下来，对军营的巡弋、作息、岗哨等等渐渐有了些了解，今天趁着大战刚刚结束，各营兵马撤回本阵的时候天降暴雨，她终于开始行动了。

邓秀儿滚得一身泥浆，难辨男女，冒雨潜近，袭击了一名士兵，剥了他的军衣穿在自己身上，便摸到军阵前，与人合抬了一个伤兵，一步一滑地混进了军营。士兵们俱是一身泥泞，在这晋阳城下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也不曾有过一回洗澡的福利，此时一身泥泞也不算稀奇，再加上刚刚撤下来，士兵们各归本营还要经过一番混乱，邓秀儿裹挟在乱兵中一时并不会被人发现。

邓秀儿不敢开口向人询问杨浩的营地，只靠一双眼睛四处搜索，忽见营中矗着一杆大旗，雨后旗帜垂着，好半晌才被风展开，上边却是一个赵字。

邓秀儿不由大失所望，正欲趁乱再摸向别的营盘，转过几顶毡帐之后，忽见远处一面杨字大旗徐徐向军中走来，邓秀儿心头怦地一跳，立即握紧剑柄追了过去……

※ ※ ※

杀熊岭，密林深处，刘继业遥望远处那座晋阳城，遥望晋阳城下一座座军营，双眉紧锁，面色十分沉重。

一员小将急急走到他的身边，这员小将本来生得十分俊朗，可是军衣在密林中已经刮成了丝缕布片，再加上多日不曾梳洗，蓬头垢面，若不是他腰间的佩剑仍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叫花子。

“爹，今天他们已经攻上了晋阳城头，咱们再不杀出去，恐怕……晋阳城就要不保了。娘和弟弟还在城中……”

“皇帝也在城中！”【奇书网﹕www.qinkan.net】

刘继业猛地截断了他的话，杨延朗忙道：“是。”他沉默了一下，徐徐又道：“爹，士卒们已经在这高山上隐藏了十多天了，每日吃的是冷食、喝的是冷水，三月天气，犹有余寒，许多士兵已经生了病，再这样耗下去，恐怕等不到赵光义破城，咱们……咱们就已丧失了三成战力。”

刘继业当然明白丧失三成战斗力对一支军队意味着甚么，那绝不是简单的可以分割计算的战力损耗，一军之中丧失三成战力，在战场上足以使全军溃败了。它对士气、斗志的消磨，给整个部队带来的牵绊羁縻，影响的战力至少达到七成。

刘继业抬头看了看天，还是没有说话。

杨延朗又道：“守在城中的都是老弱残兵和青壮百姓，这十几天的仗打下来，虽仗地利，恐怕伤亡绝不会小，如果再耽搁下去，就算咱们解了晋阳之难，那也国将不国了，这么做还有什么意……”

“混帐话！”刘继业猛地喝止了儿子，沉声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义之所在，舍生忘死，事事如此权衡，不如去做一商贾！”

杨延朗垂首不语，刘继业吁了口气，忽然道：“今夜，将有大雾。”

“嗯？”

刘继业吩咐道：“所携的肉干、水酒，今日不做限量，让大家都吃个饱。命令全军做好准备，搬开半山的荆棘和掩藏之物，今晚，咱们趁夜袭营！”

杨延朗振奋起来，腰杆儿一挺，抱拳应道：“末将遵令！”

他转身欲走，刘继业忽然又道：“延训的伤……怎么样了？”

杨延朗止步道：“山上倒是不虞药物，可是此地处境实在恶劣，整日隐藏于林中不见天日，三哥儿的伤处始终不见好转。”

刘继业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延朗，让他留下吧。如果今晚，咱们父子一去不返，家门也算有后。”

杨延朗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刘继业挺直了腰杆儿，就像一柄解去了枪套的银枪，笔直地站在那儿，风拂动他胸前长髯，目中缓缓泛起一阵杀气。

风萧萧兮，动松涛。

杨延朗的话他不是不明白，他带兵多年，身经百战，如何估算不出在宋军雄师的猛烈攻击下，城中的伤亡会是如何惨重，如何不晓得解了这一次厄难，未必就能让汉国长治久安。

可是，抵抗敌人的侵略是错误的吗？

有太多的东西，精神、信念、责任、气节，足以凌驾于生命之上。

正如刘继业所言：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义之所在，舍生忘死而已。把别人的牺牲当作白痴，把别人的信仰当作无聊。这些人才是真真正正的悲哀，如此悲天悯人者，可以把“三日亡国”的皇甫继勋和民国汪某人赞做识大体、重大局的英雅了。

幸好，我们的民族从来不乏英雄，气吞山河食人守城的睢阳张巡、赤心报国杀金贼的八字军、一城死战的扬州史可法……

忠、孝、节、义，从不曾失传。伯夷叔齐饿死不食周粟的操守、介子推抱树而死的执着，自古而今，从不曾从我们的脊梁中抽离。

历史人物的作为，就要把他放在历史的大环境中去考量，否则，不过和那些站在2010年的地球上，却从1925年朱自清写下的《背影》中只看到了违犯交通规则，从而担心就此教坏了小孩子们的砖家叫兽们一样荒唐可笑！

※ ※ ※

杀熊岭下，肃立着一支虽然衣衫褴褛、斗志却无比昂扬的军队。刘继业提着银枪走到阵前，踏着一地的迷雾，就像自缥缈中走来的一位战神。面前的士卒举起盾和枪，同时往地面上一顿，“嗵”的一声沉响，如同大地的一声低吼。

刘继业把银枪往地上一插，在全军面前开始解甲，那副价值百金的盔甲被他解下，扔在地上，发出“铿”的一声，刘继业只着一身布衣，伸手抓过银枪，扫视着随藏在雾影中的幢幢身影，沉声说道：“众将士，生死存亡，只在今日。很可能，这一战之后，我们所有的人都无法幸存。”

三军肃立，只有刘继业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可是如今敌人兵临城下，满城军民危在旦夕，吾等大丈夫，安能卑污乞命？是非得已，生则尽力，死则死耳！杀身成仁，不亦快哉！”

三军将士但凡身上有铁甲、皮甲的，俱都解甲，只着布衣，齐声喝道：“愿奉大将军号令！”

刘继业缓缓提起银枪，转过身来，朝着宋军皇帝的行营方向，朝着面前那团迷雾，奋力一刺，大声道：“众将士，随我来，杀进宋营，擒杀宋国狗皇帝！”

“杀！”三军一声低喝，随着刘继业冲入迷雾之中……

折家大营中，赤忠正在灯下把玩手中的宝剑，这是一柄好剑，绿鲨鱼皮的剑鞘，正面特留白色大眼为天然纹饰，金吞口，剑柄、剑镡、鞘口、鞘尾、提梁部分之鎏金镂空雕龙皆可活动，行走时金属构件相互碰撞发音，有威武之声，黄绒挽手，剑出鞘时，呛啷声清脆悠长，声似龙吟，剑身颤动，寒光闪闪，耀人眼目。

“好剑，果真是好剑！”赤忠笑眯了双眼，赞不绝口地道。

副将萧晨凑趣道：“此番攻城，各营将领身先士卒，勇不可当，官家俱皆有所封赏，不过得赐御用武备的，只有将军一人。呵呵，正所谓宝剑赠英雄，看来曹大人所言不假，对将军的武勇，官家当真是十分的赏识呢。可惜，将军身在折大将军麾下，官家只能赏赐将军一口宝剑，要不然的话，凭将军的骁勇和战功，嘿嘿……又何止于一方防御使便就此止步呢。”

赤忠瞿然变色，厉声叱道：“混帐，说的什么浑话，滚出去！”

萧晨见他动怒，讪讪地退了出去。赤忠以指肚轻拭剑刃，目中却慢慢露出深思之色……

萧晨退出帐去，一团氤氲雾气扑面而来，萧晨挥手驱散，纵目望去，十步之外便难视物，不由脱口说道：“好大的雾！”话音刚落，忽听远远一阵厮杀声隐隐传来，萧晨不由一惊，讶然道：“汉军趁雾袭营了么？”

刘继业本来的计划是尽量耗得宋军兵困马乏，伤损严重，一直等到宋军破城。那一刻宋军的伤亡必也十分严重了，而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待到城池被攻陷的时候，宋军虽弃了一地的攻城器械，纷纷杀进城去。灭国擒帝之功，任何一员将领，谁不想抢？到时候所有各营的兵马都以最快的速度拥挤入城，就算城中已完全丧失了巷战的力量，二十万大军疯狂入城，也必混乱不堪，帅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也绝难再保持命令的通达。

这个时候，城内残兵已全部撤入内城，如残兵已不能依托内城城墙力敌如狼似虎的敌军，就燃起早已置放在城墙上的木柴火油，以通天大火阻住敌军攻势。

这个时候，本来置在前军之后的皇帝行营将是防御力量最薄弱、也是警觉性最松懈的时候，再加上宋营的防御措施主要置于前方，他这支突然从后方杀出来的大军将可以如入无人之境，直入中军，斩杀赵光义。

只要赵光义一死，宋国各军互不统属，有禁军、有地方军，其中更有暗怀异心的西北三藩，必然内部大乱，无心应战。纵然有百万大军，到时也已完全丧失了战力。

尤其重要的是，皇帝一死，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官员自身前途命运的，是新皇的拥立。宋国一连两位皇帝在短时间内先后驾崩，且又未立太子，朝中亲近先帝子孙的官员和亲近今上子孙的官员为了新皇的拥立，必然要产生一番内部较量，所有的官员都把注意力放在宋国国内，短时间内汉国就能得保太平。

至于长远之计，或许能重新得到契丹的庇佑，或许能因宋室的内乱，激发西北诸藩的野心，与之结为同盟，又或者，国破城亡之日总有一天仍会到来，就不是他一员武将所能左右的了，他要尽的，只是自己的责任。

在刘继业看来，等待城破，死中求生，是直取首脑，斩杀赵光义的最佳机会，他有七成的把握，可以在数十万大军蜂拥入城抢功，却因指挥失灵无法及时回援之前杀掉宋国皇帝。可是，他能想像得出城中每日有多少人死去，每日为此不知受尽了多少煎熬，他更未料到以他所部士卒的坚韧，彻日彻夜地藏在高山上面，每日饮冰雪吞冷食，不敢燃起一道炊烟，半个月的功夫已有许多士兵生了重病，再拖下去不止城中百姓死伤殆尽，他的人马也将丧失大半战力，再难保证一定功成了。

而今，天降大雾，这或许是上天赐给他的另一个好机会，刘继业果断地改变了计划，尽管这个计划比原计划更要行险，可是他已顾不及许多了。

宋军的大营俱是面向晋阳城而立，壕沟、拒马、荆棘、重兵，俱都陈设在前，赵光义的行营设在后阵倚山而扎，在山上另有一支小股禁军担任警戒，除此之外没有太多的防御措施。大雾之中，宋军阵营无疑也要加强戒备，可这戒备主要仍是针对晋阳方向，他的使命只有一个：不计牺牲，如尖刀一般迅速插入皇帝行营，斩杀赵光义，解晋阳之围。

衣衫褴褛却斗志昂扬的刘继业所部，穿着草鞋、只着布衣，提着森寒的刀枪剑戟，在迷雾的掩护下，迅速摸向赵光义的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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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21章 飞蛾扑火

萧慕雨是禁军内殿班直统领，今日奉圣旨援助北城刘遇部，冲锋陷阵时左臂中了一箭，可他只将伤处一裹，照样巡营查哨。年纪轻轻，就能成为禁军上军，并且成为内殿班直，绝非只凭机缘和一身武艺就可以办到的，内殿侍卫的素质绝对是最高的。

虽然十步之外就难视物，萧慕雨仍提着刀，带着一队侍卫，沿着他每日走熟了的方位巡视着：“坎位第三哨！”

迷雾中传出一声回答：“坎位三哨平安无事。”

萧慕雨满意地转向离位，其实皇帝行营设在后方，距晋阳城有相当距离，前方布有庞大的军营，绝对不虞被人攻击，可是做为禁军统领，哪怕是在皇宫大内，每日该做的巡视他也是一丝不苟的，何况是在敌国战场上。

“啊！”

萧慕雨刚刚走出几步，坎位三哨突然发出一声惨呼，萧慕雨霍然转身，刀已出鞘一半，厉声喝道：“坎位三哨，什么事？”

坎位三哨没有回答，萧慕雨心头急跳，可他还是不相信会有人闯进皇帝行营，如果贻误军机固然责任重大，可是如果因为一点小小误会胡乱示警惊动了官家，那罪责也绝对不小，或许大雾之中三哨栽了一跤？

萧慕雨呛啷一声佩刀出鞘，伸手一挥，身后侍卫立即左右分开，纷纷做好了战斗状态，萧慕雨一步步向前摸去，沉声喝道：“坎位三哨，嬴战，快回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杀！”

回答他的是一声低喝。一个人，一杆枪，就像迷雾中扑出的一头云豹，人至枪至，快捷如飞，萧慕雨挥刀便劈，那人凌空枪头一转，这一刀劈了个空，萧慕雨欲待回转刀势，一尺半长的枪尖已“噗”的一声刺穿了他的咽喉。

“有刺客，有刺……”

萧慕雨身后的士卒惊叫起来，可他们紧接着就发现那迷雾中出现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十个人……源源不绝，枪丛如林……刺客，何止一个。

当警讯传开的时候，那些突兀出现，如同幽灵般的战士已经一言不发，紧抿着双唇扑进了皇帝行营，在他们身后，是犹自捂着胸口、小腹和咽喉，在地上抽搐流血的巡营禁军。

折家军营，前阵。

萧晨悻悻然地走出赤忠的大帐，忽听远处一阵厮杀声起，他正要返身回报，赤忠已裹着一股劲风冲出了大帐，手中仍紧紧抓着那口宝剑，厉声喝问：“出了甚么事？”

萧晨忙道：“大人，恐是城中汉军藉大雾出城袭营？”

赤忠冷笑道：“袭营？就凭城中那些残兵败将？他们倚仗地利坚守城池或可再支撑些时日，主动出战？就凭他们那点人马，就算偷袭得手，撼得动我军的阵营么？”

他刚说到这儿，折家营盘左阵突然传出一阵喊杀声和兵器交击声，赤忠大奇，连忙向前奔去，一边跑一边大喝：“左营人马不得惊慌，各守本阵稍安勿躁，辨识了敌我情形再说，以免为敌所趁。”

折家的大营扎在西城最北面，正与北城刘遇的大营相邻，赤忠深恐迷雾之中双方士兵听到远方厮杀之声，一时草木皆兵，误打误撞地与刘遇的兵丁战在一起，可是迷雾重重，十步之外难见人踪，旗号命令失去了作用，能听到他呼喊的不过是左近一些士兵，前方的守卒被迷雾中突如其来的一队兵马杀得莫名其妙，愤怒之下已经追出了大营。待到赤忠惊觉不妙，想起令人以乐器指挥时，他还没有找到乐队，追杀那路偷袭者的折家士兵已经冲到了刘遇的营盘之内。

刘遇的营盘面对晋阳城的方向设有壕沟、拒马和荆棘，但是侧方与折家大营毗邻的地方却只以一道矮矮的栅栏做为界限。刘遇所部主攻北城，伤亡最是惨重，今日一战虽有御林军助战，可是伤亡却也进一步扩大了，军中过半都是伤兵，这些伤兵都安置在营盘右侧，听到厮杀声起时，伤势较轻的士兵也都以刀枪为杖，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探视动静。

就在这时一路枪兵踢倒栅栏，自折家大营闯了过来，大叫大嚷道：“天赐良机，趁着大雾袭杀狗皇帝，保我折家莫被吞并。”

一个小校头上缠了厚厚一层绷带，以刀指向那队人马，厉声大喝道：“混帐，你们当真反了不成？”

只见头前冲来一员小将，手中使一杆枪，二话不说，劈胸就是一枪，骇得小校亡魂皆冒，仓惶举刀相迎，那人一路疾奔，手中大枪居然还能抖出一个枪花，一个金鸡乱点头，“砰砰砰”就是三枪，上刺咽喉扎两肩，这小校一刀磕开了头一枪，又一侧身躲过了第二枪，这第三枪是说什么都躲不过去了，大枪透肩而过，痛得他惨呼一声仰面便倒。

只听那小将大叫道：“杀人、放火，乱他的军营。只待折大将军袭杀狗皇帝，我等便大功告成了！”

随他而来的那队枪兵是见人就刺，闯进帐去踢翻了油灯，摘下火把到处引火，那些伤兵惊骇莫名，但凡爬得起来的都挣扎着起身，有抓起兵器反抗的，有踉踉跄跄逃去，一路大喊“折家反了”的，那一路枪兵也不恋战，打散了这些伤兵，便举着火把杀向纵深。

这时刘遇中军听到叫声，还当是发生了营啸，一个指挥领着三百多兵仓惶跑来，一边跑一边叫：“放下兵器，各自回营，叫嚷惊慌者格杀勿论。”

营啸一般是因为一名士兵作了恶梦，或者疑神疑鬼，看到什么村影野兽便以为敌军袭营引起的混乱。军营之中一旦在夜间发生这种混乱，惊慌的情绪很快就会蔓延全营，将官控制不了如癫似狂的士兵，士兵们就会自相残杀起来，哪怕是军纪十分严明的军队，一旦发生营啸，后果也十分可怕。

这在现代军队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可在古代艰苦的战争条件下，这种让今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却并不希罕。所以军中对营啸者处置十分严厉，将官当机立断，斩杀几十名士兵以控制事态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那一路弹压营啸的军队刚刚冲到四处火起的右营，就见折家大营中冲过好多人来，一个个持刀举枪，喊打喊杀，后边影影绰绰也不知还有多少人马，而自己一方那些幸而未死的伤兵东滚西爬，却不像是发生了营啸，不禁呆在那儿。

这时那些惊魂未定的伤兵见自家援军到了，立即指着折家大营冲过来的人叫道：“折家反了，折家反了，袭我军营，刺杀皇上，快快杀了他们，快快护住大帅。”

那些刚刚赶到的士兵哪知其中底细，自家袍泽兄弟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哪还有不相信的道理。再者说，他们这些时日奋勇攻城，可折家军却以保存实力为主，攻城时虚张声势的多，真刀真枪的少，他们本来就一腔愤懑，这时再见折家竟然反了，当真是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下射箭的射箭，拔刀的拔刀，高呼着“杀光折家叛逆”的口号便猛扑上去。

追过来的折家士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砍倒了许多人，他们这些兵比禁军还要剽悍，岂肯坐以待毙，再说折家对中原政权一向是阳奉阴违，实际上自成一派，彼此间早就是矛盾重重。上层人物的顾忌还多一些，下面的士兵早就是水火不相容，谁看谁都不顺眼，这从当初广原城程世雄的兵将对待朝廷官员的态度上就可见一斑。

而上层官员也有意纵容，免得双方士兵接触太近，因此双方嫌隙日深，如今自家兄弟被砍倒了多人，对面的人又叫嚣着杀光折家军，哪还有许多顾忌。这些大头兵想的可没那么多，当下挺身就上，双方大打出手，混战在一起，这可是比营啸更难控制的局面。到了这一步，就算青天白日的也无法控制局面了，何况是泼天大雾，一场大混战登时展开。

※ ※ ※

杨浩的军营也遇到了同样的事，他的营盘挨着潘美的营盘，也有一路奇兵突然袭营，趁人不备砍倒了十几个人便仓惶逃去，杨浩的部下军纪比折家军还差，那些江洋大盗、西域浪人本来就是些无事生非的主儿，平常各路将官约束着，排好的阵形，依着号令进退作战倒还有模有样，可是这样的大雾，突然遇到袭击，将校们又无法看清各自的所部，那些骄兵悍将的个人英雄主义立即膨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听说潘美的军队要灭了杨家军，许多强浪人出身的士兵穿着小衣内裤、甚至光着屁股就冲出了营帐，嗷嗷叫着便扑向潘美的大营。

“元帅，元帅！”

曹玉广只来得及穿好衣服，发髻还没来得及挽起，便跌跌撞撞冲进杨浩的营帐，到了帐中，只见帐中空空，曹玉广慌忙又跑出来，顺手抓住一名从身旁跑过的士兵，喝问道：“元帅现在何处？”

那兵晕头转向，一时也认不出曹玉广的身份，只看他穿着打扮像位大人，便咋唬道：“宋军阴险，欲灭我军，杨大帅在哪？”

曹玉广一呆，没好气地放了那兵，听听右侧厮杀声最近最响，便匆忙奔去。

右侧阵前，杨浩提着剑，带着穆羽等一众亲兵已然冲到阵前，因为那路突如其来的兵马是先袭杨浩大营，然后引着他们冲向潘美的军营，所以有一些老成持重的士兵还都坚守在原地，这些士兵大多都是都头、押班、虞候、指挥一类的小官，是杨浩在芦州时就训练成熟的战士，可如今他们的兵早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杀到潘美营中去了。

杨浩听他们匆匆说明情况，眉头一皱，顿时惊觉情形有疑，如果说他西北三藩生了一颗泼天的胆子，妄想刺杀赵光义，至少还有几分可能。可是赵光义攻城未下，以帝王至尊不教而诛，袭杀奉诏而来的藩军？断不可能。如果他干出如此失心疯的事来，他还如何号令天下？如何取信万民？

此事有诈！恐有奸人从中施计。

这是杨浩得出的唯一结论。

可是待得真相大白之际，自己又如何向官家解释？如果赵光义趁此藉口，不放自己回西北……

杨浩想到这里，心中焦灼万分，他忙问道：“最先是哪里响起厮杀声？”

围拢过来的众将校面面相觑，忽有一人挺身而出，说道：“元帅，小将听得最初发出厮杀声的，似是南城之南，皇帝行营附近。”

杨浩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动：“南城之南，皇帝行营？谁能突然杀到那儿？莫非……东城是赵德昭的营盘，莫非赵德昭想冒险为父报仇？是了是了，今日我去他营中探望，慕容求醉一直在旁相伴，他有什话儿都不方便和我说，可是看他模样，分明有一肚子心事，真看不出来，赵德昭竟有这样的胆魄。可惜，就算你事先与我商量，我也不会冒险与你一起袭击行营，为今我能帮你的，只有让这里的混乱尽量持久一些，但愿……太祖在天有灵，护佑你马到功成……”

他刚想到这儿，曹玉广跌跌撞撞地抢到阵前来，一路高呼道：“杨元帅，杨元帅，我是曹玉广，杨元帅，你在哪儿？”

杨浩眼珠一转，忽地高声道：“曹监军，本帅在此。”

曹玉广听到声音大喜过望，连忙抢到他的面前，欢喜道：“杨元帅，啊哈，我可算找到你了。杨元帅，有人夜袭我营，然后引着我营中士兵向潘将军营中去了，依我看，这必是有人行奸计想造成两军误会，元帅……元帅……”

他觑见杨浩脸色，不由讷讷止声，就见杨浩脸色铁青，神情悲戚，昂首向天道：“曹监军，你不要再说了，我都已经明白了。”

曹玉广奇道：“杨元帅明白了什么？”

杨浩悲愤地道：“杨某一片丹心，忠君爱国，没想到陛下忌惮如此之深，竟欲制造借口诛杀杨某，罢了，罢了，杨某这条命就在这儿，曹监军……”

杨浩呛啷一声拔出佩剑，把曹玉广吓了一跳，慌忙后退道：“杨元帅，你要做甚么？”

杨浩把宝剑倒转过来往他手里一塞，慨然道：“杨浩忠心耿耿，可昭日月。既然君要臣死，臣死便是了。杨某这条命送与官家了！”

他把胸襟一撕，迎着那剑锋道：“曹监军，杨某临死，只有一言相求，杨某生是宋国的人，死是宋国的鬼，杨某麾下这些将士，也都是忠君爱国的战士，还望曹监军妥善照顾，那杨某九泉之下便也甘心了。来来来，你便一剑刺死了我，剖出我的心来，看看它到底是黑的还是白的。”

旁边穆羽等人握着刀剑虎视眈眈，看那情形曹玉广手腕只要稍有动作，就得被他们剁成肉泥，曹玉广哪敢乱动，他五指一松，那剑便当啷一声掉到地上，曹玉广这才陪笑上前，扶住杨浩道：“什么黑的白的，当然是一颗红心啦。杨元帅义胆忠心，可昭日月，官家明白，曹某也明白，怎么会怀疑杨元帅呢？这恐怕是有人故意行险使诈，挑拨离间。杨元帅呐，当务之急是赶快召回杀入潘美营中的士卒，免生更大的误会。”

杨浩对这建议置之不理，只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曹大人，你不用说了，汉国军队都在城里，这里处处兵营，都是我宋国军队，哪里来的敌军？谁能行奸使诈？我那些兵，言语不通，指挥不畅，又逢这样的大雾天，如何还能召得回来？我的死罪已然坐实了，来来来，你绑了我去向官家请罪吧。”

曹玉广听的哭笑不得，杨浩这番惺惺作态，他要是真信了才有鬼呢。如果他真信了，拿条绳子想把杨浩绑起来，他毫不怀疑杨浩会一刀先把他杀了，然后把他的死推到那些夜袭杨浩军营的人身上。

曹玉广只得耐着性子解劝：“杨大人，你一番忠心，曹某自然是明白的，这个……这个……今夜这场误会，曹某会为元帅向官家作保，为今之计，还请元帅尽快约束本军，莫生更大事端，待得天明雾散，真相一定会大白于天下的。”

杨浩迟疑半晌，直把曹玉广急的满头大汗，杨浩这才说道：“曹大人真愿为本帅作证？”

曹玉广把胸脯擂得震天响：“曹某一力承担，若违此誓，断子绝孙，天地共殛之。”

杨浩这才作难道：“可……大雾漫天，处处混乱，没人看得见本帅的旗号，杨某如何约束三军？”

曹玉广跺脚道：“以金鼓为号啊！能撤回多少人算多少人，最起码控制住军营，不要让更多的人参与混战才是。”

“啊，对对对！”杨浩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扭头对穆羽道：“小羽，速去找到乐队，传我号令，收兵归营，严守本阵，不得一人出战，违者立斩。”

说着，便向穆羽递了个眼色，穆羽追随他左右已有两年多了，对他的意思如何还不明白，当下心领神会，连忙领着几个侍卫匆匆去了。

曹玉广急得团团乱转，等了好久穆羽才找来一个乐手，却是一个打鼓的，闻鼓而进，闻金而退，这鼓手哪里用得，穆羽挨了杨浩一通臭骂，领着几个兵又去找人了，曹玉广竖着一双耳朵，听着四面八方如潮汹涌的喊杀声，只急得焦头烂额……

※ ※ ※

利用禁军对厢军的歧视、朝廷大军对西北三藩的敌视，刘继业让两个儿子各率一支小股部队，神出鬼没地挑起诸营之间一场混战，尽最大可能为自己争取着时间，一场整个四城皆受牵连的大“营啸”爆发时，他已亲率五千死士杀奔皇帝行营。

“有警，布阵，不得妄动，不得寸进、不得后退半步！”

皇帝行营中各路将领频频发出号令，鼓乐声随之响起，向全军传达着中军的号令。

可是这场大雾起到了极大的隐蔽作用，皇帝行营共两万五千人，呈八卦方位分驻，把皇帝的行营牢牢地护在中间，而那支五千人的汉军敢死队已经冲破了外营防线杀至行营深处，由于大雾的作用，随便调动大军回援，只能造成更大的混乱，得使得敌我不分，甚至自相残杀，所以这支装备最精良、战力最精锐的禁军御林卫，在这天威面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深入，却无法做出最有效的防御反应。

“左前方有警！”

“立即站住，口令！”

“啊！”

“放箭、放箭！”

“嗖嗖嗖！”一蓬箭雨疾射过去，既然喝令不止，那便不分敌我，统统杀了！

内殿直都虞候苏华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射杀令。

前方传来一片惨呼哀叫声，一群战士从雾影中冲出来，然后沉重地仆倒在地上，紧接着后边拥出更多的人，箭雨继续倾泻，那些士兵衣衫褴褛，既未着甲，也未执盾，就以血肉之躯迎着箭雨扑上前来，然后再度扑倒。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后队战友的盾牌，为他们争取了靠近的时间。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就连苏华这样的禁军骁将都不曾见过，那些弓手都被这些视生命如草芥的敌人吓呆了，他们的手在发抖，箭羽已无法扣住弓弦。

“弃弓，拔刀，冲上去！”

苏华大喝，率先拔出刀来，一支锋利的红缨长枪已先于他的喝声刺到了他的面前，他只看到枪头上的红缨迎风炸起，左瞳孔中的枪尖迅速放大，还没有刺到面前，枪尖上的血滴已经溅到了他的眼中，然后……便与他的血融为了一体。

刘继业集中了汉国所有的军队，包括衙役巡检、甚至税吏回撤晋阳城，又从军中以自己亲手调教的部队为骨干，精中选优，挑出了六千精锐。这六千精锐不但尽皆骁勇善战，而且事先都查验了身份，务必保证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父母妻儿留在城中。

亲人，至亲之人。就算他们不愿为皇帝而战，不愿在亡国之即为军令而战，他们也有比生命更看重的东西，更想维护的人，那就是他们的亲人。所以这六千人自离开晋阳城，躲进极难攀爬的杀熊岭时，就已经把自己看成了一个死人，他们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自己的亲人还活着。

这一战，他们不是为功名、为利禄、为前程，就只为亲人一战。谁能同这样一支军队为敌？

自从攻进皇帝行营，他们就再没有任何计谋、兵法，也不需要遮掩、迂回，他们就是一味地向前冲，用他们的生命趟出一条血路，用最快的速度杀向中军，为他们的亲人争取着一条活路。

以禁军上军之精锐，在这样一支敢死之军面前，也是毫无阻挡之力。每前进一步，这支敢死队遇到的阻挡就更大一些，每前进一步，他们的人数都在锐减，可是越往前冲，距中军越近，他们的斗志越发昂扬，这一刻，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他们了。

“列阵、御敌！”

前方又是一声高亢的声音响起，雾影中，只见长枪、短刀、大盾，布成了一堵钢铁与利刃的墙。

刘继业一见这样阵势，不由精神一振，挥枪高呼道：“中军近了，杀进去！”

“杀杀杀！”

一排布衣烂衫的枪兵浴血扑近，挺起长枪自盾牌的缝隙间奋力刺进去，整个身子都撞上去。

盾牌后面发出一阵惨叫声，紧跟着他们的身子重重地撞在盾牌上，从盾牌缝隙间探出的长枪短刀贯穿了他们的身体，他们没能撞开盾牌阵，盾牌阵只是晃动了一阵，就被抵在盾牌手后面的一层层士兵紧紧顶住了。

如果是骑兵这样忘死冲阵，靠着强大的马力，这一冲就能把盾牌阵冲开，而他们隐身的杀熊岭就算徒手攀爬也十分费力，尤其是要在宋军的眼皮子底下潜伏在那里，所以他们一匹马都没有。

人力冲不开盾牌阵，但是他们挺着长枪冲上去，在刺死盾牌后面许多禁军的同时，也把这盾牌阵栓在了一起，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拴在了一起。

被亲兵忘死赶在前面冲向盾牌的刘继业目眦欲裂，他大吼着，冲到盾牌阵前，突然弃枪前仆，双手踞地，脊背拱起如桥，大喝道：“破阵！”

“破阵！”一个持枪的士兵大声应和着，健步如飞，一纵身跃上了将军的脊梁，垫步一蹬，凌空跃过了一人高的盾牌，裹着一天雾气，仿佛一座从虚无中诞生的复仇神祗，手中的长枪斜斜向下，刺向掩在盾牌后的禁军。

“杀！”盾牌阵后面的禁军猝不及防，被长枪刺倒了一串。

“破阵！”更多冲到的将士与刘继业一样双手牢牢扣紧了地上的泥土，挺起了他们的脊梁，把战友一个个送进了盾牌阵，但是这一次，禁军们反应过来，手中的刀枪都斜斜向上举起，对准了从空中跃下来的战士。

可是从空中跃下来的那些战士居然没有一丝犹豫，他们被敌人的刀矛刺穿，同时用自己的长枪换取到了敌人的性命，前赴后继，如蛾扑火。

禁军战士在长枪刺穿自己的身体，头顶的敌军温热的鲜血溅到自己脸上时，看到他们掉落下来的尸体，看到他们脸上居然是带着安祥的笑意的。

皇帝行营中军大帐前的最后一道关隘，被视死如归的飞蛾们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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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22章 杀气冲天

行营中军大帐内，赵光义凝视着面前的一盏灯火，面沉似水。

“报，敌人已杀至中军。”

“官家，请速移驾。”

“陛下，为万全计，还请速速离开中军大帐。大雾漫天之中，他们就算有通天澈地的本领，也不可能找得到陛下的。”

赵光义恍若未闻，心中仍在紧张思索着：“来敌会是什么人？有多少人？”

契丹人？不可能。朕在外线布有十三层探马，契丹大军一动，就算一支千人队也休想穿越层层防线而不为朕所知。

汉军？不可能。能直攻朕的本阵，就算是抱必死之心而来，没有一万人也休想突破入阵，一万人马……这些天能藏在什么地方？况且朕攻晋阳城已十余日，汉军主力若不在城中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我数十万虎狼之师？

朕的行营设在南营之南，南营是李汉琼的军队，敌人来自东侧，东营是德昭的营地。东营……”

赵光义暗吸一口冷气：“会是德昭么？不……他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份能力。高胤是朕的心腹、慕容求醉也是朕的心腹，一个监军、一个副将都是朕的人，全营官兵都是朕的人，德昭哪有那个本事策动他们。”

“报，中军第一道防线告破。”

“官家，臣求陛下，官家一身系以天下安危，还请速离险地啊。”

“报，中军第二道防线告破。”

“来的好快！”赵光义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官家，速走。”

赵光义冷笑道：“说的好听，走？往哪里走？这是朕的中军行营，前面……是朕的数十万大军，普天之下，有什么人能逼得朕弃行营而走？”

赵光义向跪在御案前的臣僚们横眼一睨，夷然道：“你们让朕怎么走？往哪里走？荒唐。”

赵光义离开御案，大步走向帐前，厉声喝道：“取朕的兵器来，朕倒要看看，来的是何方神圣，是能逼得朕‘割须断袍"的锦马超，还是能逼得朕‘推子下车"的楚霸王！”

“官家不可亲身涉险呐，官家……”

一堆官员内侍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武将则纷纷举起兵器，抢到赵光义前面去了。

大帐外，一群长枪手、盾牌兵把中军大帐围得风雨不透，密密麻麻排出二十层去。

“官家，第三道防线……”

一人跌跌撞接扑来，嘶声大叫，赵光义截口道：“朕已经看到了。”

那人呆了一呆，这才仆倒在地，他的背上，插着一杆长枪，枪尖已透胸而过，也不知他是怎么硬撑着闯回来的。

赵光义一眼都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已越过躬腰挺枪，密密排布的御林军，看向前方的茫茫迷雾之中，在那里，已经跃出了无数的杀神，他们来了，势如破竹，直入中军。

“破阵！”

无数杆大枪突然凌空飞起，呼啸着，带着劲风投向防御大阵。这些死士竟然把他们手中唯一的武器投了出来，当成了标枪狠狠掼向防御阵。同时脚下不停，紧追着枪尾扑了上来，和身扑向敌人的刀枪。

“噗噗噗”一阵阵怵目惊心的刃器透体声，可是那些扑过来的死士居然没有一个人发出惨呼，他们哪怕临死，都用拳头、牙齿，尽可能地攻击他们面前碰得到的一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立即将中军大帐前最后一道防线撼动了。

随之又是无数的死士拼命冲杀过来，靠着战友们压下的刀枪、靠着他们投掷的长枪对战阵的撼动，进行第二拨冲击。不计牺牲，用血肉之躯，扑上去，在把手中的长枪全力刺出去，刺入面前的一切的时候，和身撞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刀枪阵，撞击翘着獠牙的虎面盾牌。

破阵！破阵！

用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也最惨烈的办法破阵！

杀过去，必死！杀过去，必生。求死就是求生，谁能与视死如归者一战？

“嗨！嗨！嗨！”

盾牌阵晃动了几下，突然翻倒下来，密密麻麻的士兵被压在下面，持枪的死士们冲进了战阵，防御的战士也和身扑上去，无数的人紧紧拥挤在一起，连刀枪都无法挥动了，禁军上军和刘继业的死士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赵光义握紧了手中的镔铁棍，看着最近处距他只有几步之遥，却被侍卫们死死扛住的敌人，忽然笑了。他笑着退了一下，然后又是一步，突然转身，大声说道：“走！运往潘美营中去！”

来敌人人视死如归，这样的无畏之勇的确令他动容，就算以他的武功，如果碰上这么一群不要命的疯子，他也不相信自己在对手的攻击下能够讨得了好去。可是敌人如癫似狂，如此的惨烈，同时也让他看破了敌人的虚实：不管来的是谁，一定只有这么一路人，再无后备军、再无其他援军，所以他们只能孤注一掷。

一旦明白了这一点，赵光义反而无所谓要避其锋芒了。他没有必要同一群拼命的疯子亲自动手，这些疯子已没有第二个机会，而他还有的是本钱，那又何必陪他们去赌？

他是皇帝，没人配同他赌！

要赌，他也该是庄家。

※ ※ ※

四面八方的喊杀声，让站在中军帐前的赵德昭心头一片茫然。大雾之中，敌我难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约束本军，尽量勿使他们发生骚动，以免自己惹上嫌疑。

事实上他想动也动不了，他的兵都是高胤的部下，他只能通过高胤下令，在如今这种情形下，高胤早已收起了对他这位王爷兼主将的恭敬和驯服，自行约束本军去了，他这个光杆王爷只能提着剑，瘸着一条腿，站在帐前，仓惶地东张西望。

邓秀儿随着杨字大旗而行，远远见那大旗在一处营帐处停下后，她再想靠近已然不能了，靠近中军大帐的地方都是亲兵的营帐，就算是本阵的士卒，也是无法靠近的，她只能在左右逡巡，窥伺着机会。

各营士兵经过一阵混乱之后，开始各归本阵，游兵散勇继续游逛就要引起别人的怀疑，邓秀儿只能以那顶大帐为中心，尽可能地周旋在外围。

当大雾弥漫开来时，邓秀儿才趁着大雾悄悄掩向那顶大帐，一路但闻脚步声响起时，她便赶紧藉着一顶顶营帐闪避，利用巧妙的身法尽可能地靠近、靠近……

“王爷！”

“啊，慕容大人。”

虽说彼此之间一向不合，可是这种关头遇见一向足智多谋的慕容求醉，赵德昭还是心中一松，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急忙问道：“慕容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南营有厮杀声，北营也是。”

慕容求醉面色凝重地道：“卑职也在奇怪。如今大雾之中难以视物，我们不可妄动，严守本阵是第一要务，高将军何在？”

赵德昭道：“高将军已闻警而动，亲自巡视全营，安抚三军去了。”

“如此，卑职去寻高将军，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王爷还请归帐以策安全。”

慕容求醉拱手而退，也不待赵德昭回答便匆匆而去。

“高将军，高将军在这一方么？”

慕容求醉一路寻去，高声叫嚷着，他们这座东营是唯一没有受到攻击的地方，所以营中还算安稳，高胤巡视了各处地方，带着两名贴身侍卫正欲返回本阵，忽听慕容求醉的声音，便快步迎了过来，拱手说道：“慕容大人，末将在此。”

慕容求醉急道：“高将军，发生了什么事？何以处处都起厮杀声，好似敌人无处不在。”

高胤摇头道：“末将也不明白，厮杀声震夭，鼓号难以听清，旗号看不分明，现在是一团混乱，末将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本阵不为所动。”

慕容求醉道：“咱们这么一味地守着也不是办法，得派个机灵的人出去打听更确切的消息，尤其是官家那边。”"

高胤不以为然地道：“官家的大营在后阵，而且有两万五千禁军上军守卫，能有甚么危险。”

虽然这么说着话，高胤还是依着慕容求醉的吩咐，扭头对一个侍卫道：“铁柱，你出营去，往行营那边打探一下，迷雾重重，敌我难辨，千万小心，口令记得么？”

“卑职记得。”

“好，去吧，放机灵点儿，打听到准确消息立即回报。”

“遵命。”刘铁柱拔足奔去，高胤对慕容求醉肃手道：“慕容大人，请。”

“慕容大人，王爷那边……可还好么？”

慕容求醉道：“王爷那里没什么事，王爷腿上受了箭疮，还能往哪里去，自然是守在中军大帐。”

高胤微微一笑，含糊地道：“嗯，那就好，监军大人如果有什么需要末将效劳的地方，尽管吩咐下来，末将一定效犬马之劳。”

高胤知道慕容求醉是官家面前的红人，而他也是晋王潜邸时同一派系的人马，彼此算是一家人。可他所奉的命令只是令他看紧赵德昭，听候进一步的命令，而近一步的命令一直没有下来，如今慕容求醉被派赴军中做了监军，他料想慕容求醉做为官家的心腹，必然负有更具体的任务，这番旁敲侧击，是想帮帮他的忙，如果能因此攀上官家这位亲信，对他的前程自然大有助益。

慕容求醉听到高胤这句含含糊糊的话，心中忽然一动：“对啊，有人袭营，这是多好的机会，我怎么可以放过？”

慕容求醉掩唇咳嗽两声，用一种意味难明的眼光看向高胤，微笑道：“高将军是官家一手带出来的人，对官家想必是忠心耿耿了。”

高胤大喜，连忙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慕容求醉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其实……也不需要你赴汤蹈火，只需要高将军帮一个小忙就行了。”

高胤受宠若惊地道：“监军大人请讲。”

“附耳过来。”

“好好。”高胤连忙凑近了耳朵，慕容求醉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高将军，本官只借你人头一用，可好？”

高胤大惊，下意识地就要使力挪开，可是一柄尖刀已齐根没入了他的心脏，高胤惊骇地看着慕容求醉，一脸的不敢置信：“为什么？你……为什么？”

慕容求醉怜悯地看着他道：“如果……本营没有受到袭击，那本官怎么对王爷下手呢？如果……只死一个王爷，那别人怎会不生怀疑呢？高将军，你知道，官家一向是爱惜羽毛的，如果本营副将也遇刺了，官家的面子上才会好看一些，你说是么？”

高胤目中渐渐闪过一抹恍然，一抹愤怒，他指着慕容求醉，咬牙切齿地骂道：“慕容求醉，你……你……你这老狗……”

慕容求醉的手搭在了高胤的佩刀上，缓缓拔刀，微笑道：“高将军，作为一名为国捐躯的将领，你的家小一定会受到妥善的照顾，你的儿子，也会荫补为官的，你……就放心地去吧……”

高胤圆睁二目，身往后倒，佩刀出鞘，发出渗人的摩擦声。

“你……你……你……”

另一个侍卫亲眼看到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惊的浑身发抖，他退了几步，突然拔足便逃，慕容求醉笑吟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他即将逃进大雾中时，慕容求醉手腕一动，佩刀呼啸而出，狠狠掼入那人的后心，那人带着一声凄厉的惨呼没入迷雾之中，慕容求醉四下一看，迅速闪身离去。

当他奔出十余丈外之外时，就听方才站身之处发出一声惊呼：“有刺客，有刺客，高将军遇刺啦！”

※ ※ ※

邓秀儿依着记忆摸到那顶中军大帐前面，依稀可见帐前站着一人，背对自己正向南面张望，在他身旁竖着一根旗杆，旗杆顶端没入雾影，已无法看清上面的字号。

邓秀儿贴在地面上，耐心地一步步靠近，帐前不远处另有侍卫站岗，如果一击不中，马上就会惊动警卫，她必须再靠近一些。

慕容求醉匆匆赶回了中军大帐，赵德昭忙道：“慕容大人，可寻到高将军了么？”

慕容求醉道：“迷雾重重，实在难以寻找。如今情形，咱们只好在此耐心等候了。”

听到那人声音，邓秀儿心头怦地一跳：“是……他？魏王千岁……”

邓秀儿心神巨震，她万没想到满怀恨意而来要找杨浩报仇，却意外地闯进了赵德昭的中军。

赵德昭……她曾暗生情愫的那个男子，一时间，邓秀儿心中酸甜苦辣，五味杂陈。赵德昭南巡泗洲后发生的种种事情都历历现于眼前：父亲喉间激射的鲜血，房梁上悬挂的孤零零的尸体，亲朋好友紧闭的大门，唯一喜欢的男子变得冷漠起来的面孔……

不知不觉，目光莹然，邓秀儿咬着唇慢慢向后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和前面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任何缘分，她也不想再看到这个没担当的男人，她现在只为复仇而活。

她缓缓移开，回头向他投注了最后一眼，就这一眼，她被自己亲眼所见的诡奇一幕惊得全身都僵住了，她眼看着慕容求醉突然欺身靠近，一刀刺进了赵德昭的胸膛。怎么可能！这是做梦吗？

赵德昭看看胸口直没至柄的刀，又惊愕地抬头看向慕容求醉，惊讶、不信、愤怒与绝望揉和在他的眼中：“是他……要你杀我的？”

慕容求醉脸上仍然带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慢声细语地道：“千岁，官家只要我便宜行事，并未说过具体该怎么做。你的死，总要做得天衣无缝，要能让官家摘得清楚不是？你也知道，关于官家的闲言碎语已经够多了……”

赵德昭痛苦地道：“我太天真了，我还以为……自己能瞒过了他，我还以为，他不敢对我下手，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拥兵反了他，哪怕只有一兵一卒追随我，至少……至少也能死得轰轰烈烈，何至于……如此窝囊地死在你的手上！”

“呵呵，慕容其实也不想亲手杀了千岁，要说杀人，自己动手那就落了下乘，借刀杀人也算不上高明，最得意的手段，应该是让想杀的人自己去死，比如泗洲知府邓祖扬，就是慕容一番言语，说服他自尽，那才叫真的干净俐落，可惜……千岁太惜命啦……”

伏在营帐一侧的邓秀儿身子一震，双眼猛地射出骚人的光芒。

慕容求醉得意洋洋地道：“慕容三言两语，就能诳得那邓祖扬自尽身亡，那蠢人还以为自己这叫士为知己者死呢，嘿嘿……蠢人总是无处不在的，不过他的官儿实在是太小了，杀起来也不快意，还是先帝和王爷……呵呵，帮助官家设计陷杀先帝，亲手杀死一位堂堂的王爷，古往今来，有几人能有慕容这样的荣幸？”

刀一拔，血激射，赵德昭愤怒地大叫，伸手抓向慕容求醉，慕容求醉早在钢刀拔出的刹那就已飞身掠开，如一抹流光般闪向帐前不远处的那几名侍卫。

戏，总要做得真实些那才瞒得过旁人的耳目，现在军中已经响起了一阵阵抓刺客的喊声，如果赵德昭和营前几名侍卫尽皆被杀，这桩公案那就再无疑点可寻了，何等完美！

暗处，邓秀儿的身子抖得就像风中的一片枯叶，泪水已模糊了她的双眼……

※ ※ ※

赵光义正退往潘美的大营。潘美是宋国擅攻第一名将，这是他大哥生前的嘉许之言。赵光义虽然杀了自家大哥，但是他对大哥的敬畏和崇仰之心却从未动摇，大哥说的话，他信。只要到了潘美的营中，他相信这支悍不畏死的队伍也将再奈何不得他。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那些敌人用性命铺垫道路，闯关破阵的速度竟然比他撤往潘美大营的速度慢不了几分，有人在混战，有人在茫目地射箭，大雾中无数的刀枪剑戟倏隐倏现，叫人难辨敌我，惨烈的叫声不断响起，那队敌军竟如阴魂不散般，始终紧紧咬在他的后面，赵光义本来还故作矜持的脚步终于越来越快。

嘶杀声此起彼伏，前营李汉琼的兵马，破阵之后被迫回援的行营禁军，在迷雾之中没头苍蝇一般乱窜，寻找着皇帝的下落，失散的汉国死士各自为战，不一定什么时候大雾之中就会蹿出一个浑身浴血，甚至被砍得缺手断腿的怪物，用他的兵器，用他的牙齿，袭击他面前的敌人。

大队的汉军死士则紧紧随在满是枪伤、刀伤、箭伤的刘继业后面，不管不顾，只向前行。在他们经过的地方，宋军的尸体和他们的尸体纠缠在一起，但你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汉军的尸体，他们全部都是背向皇帝行营，面朝潘美大营死去的。

他们身上插着剑、刺着刀，插着折断的长枪，但是他们致命的伤只来自前面，这些汉军没有一个人做逃兵，尽管他们是最卑微的小卒，无论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姓，但是这一刻，他们的武勇，足以感天撼地。

潘美正领兵冲向皇帝行营，虽说大雾之中赴援绝非好办法，可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哪怕他守住军营，所有的士卒都毫发无损，可是如果皇帝死在战场上，宋国都算是失败了，因此当他稳定了内部，消灭了闯进营来到处乱砍乱杀不肯退却的杨浩所部乱兵后，立刻令副将镇守本阵，自己率领一队人马冲向皇帝行营救驾。

他们的人和皇帝的禁卫在大雾中相逢了，相遇的刹那，被汉军死士杀得心惊胆颤的禁军士兵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与这支猝然相遇的队伍搏斗，幸好潘美的人一路高呼着他们的身份，禁军战士虽然惊慌，还能听得清他们所喊的东西。

见到赵光义，潘美的一颗心登时放回肚去，他二话不说，搀起赵光义返身就走，赵光义先是大喜，一见他这般举动却不由大怒，喝道：“朕非老迈不堪，搀朕作甚，快去消灭乱军。”

潘美提着刀，仍然搀着赵光义疾行，十分冷静地道：“敌军断无生路，而陛下万不容有失。臣非畏死，只恐陛下有失。不将陛下安置妥当，臣绝不擅离半步。”

赵光义虽是怒息咻咻，听见潘美这番话，心中倒是十分舒服，故而不再挣扎，主动随着他向后撤去，左右侍卫紧紧相随，这一来刘继业所率的死士前方压力大减，冲杀的速度更快了。

“杀！杀！杀！”

刘继业嘶吼着，犹如一头愤怒的雄狮，他战阵经验丰富，身上的伤虽然很多，可是他总能在危急时刻避过要害，所以伤多而不重，可是一路这么杀下来，因为失血过多，伤纵不会致命，他也精疲力竭，头晕眼花了，如今只是凭着坚强的意志本能地向前冲，笔直地向前冲，头脑已经变得模糊起来。

紧紧随在他身后的士兵如今只剩下一百多人了，这些战士人人带伤，个个气喘如牛，他们只是本能地追随着自己的将军，当潘美搀着赵光义急速折向大营后阵的时候，刘继业被一队禁军阻了片刻，等他杀光这队禁军，已经无法辨清赵光义的去向，他继续向前冲去，一路向前，血涂满地……

杨浩和曹玉广此时正摸向潘美的军营，曹玉广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提心吊胆地叫着：“潘美将军何在？武功至武翼郎曹玉广在此，营中官兵切勿误伤。”

潘美是一员身经百战的战将，杨浩看出是有人故意挑起各营混战，潘美自然也看出来了，可是已经陷入混战的士兵是无论如何无法安抚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调集自己的精锐守住营盘，营内的混乱就在战斗中平息，等到消灭了那些发了狂的乱军，他便立即赶往皇帝行营去了。

而杨浩这边虽有意拖延时间，为皇帝行营那边不知来路的刺客尽量制造机会，终究不能无限制地拖下去，当潘美那边露出控制住事态的征兆时，杨浩当机立断，马上也很幸运地“找”到了乐手，凭着鸣金号令之声约束住了本部兵马，然后便让曹玉广领着他去与潘美沟通情况。

杨浩被侍卫们用盾牌团团护在中间，前边又有一个曹玉广顶在那儿，正小心翼翼往前走着，雾中突然闪出一个血葫芦般的人来，手中使着一杆断枪，大吼一声劈面刺来，曹玉广早提着小心，生怕被人误杀，一见有人闯出，不由怪叫一声，一个滚地葫芦闪了开去，那如疯魔一般的血人也不去管他，提着断枪继续向前冲，杨浩两名侍卫举起大盾荡开那人断枪，杨浩便一个箭步蹿上前去，一剑便刺穿了那血人的肩膀，又飞起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那人气力早已疲尽，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倒下，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似的，再也爬不起来，这时又有几个浑身浴血的人自雾气中冲出来，杨浩的侍卫们不待吩咐便快步迎上，一手盾一手刀，与他们战在一起。

杨浩一步跃上前去，伸脚踏住地上那人右肩，手中剑向下疾刺，可是他的追电剑堪堪刺到那血人的喉咙处时，却突然硬生生地顿住了，剑势一顿，因为使力大快，剑刃铮地发出一声龙吟，龙吟声悠悠不绝，杨浩骇然瞪着被自己踩住的这人，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刘继业！这人竟是刘继业！

刘继业是他前世早已耳熟能详的一位英雄人物，到了这个世上，哪怕他只见着一次，他也会将对方的容貌记得清清楚楚了，更何况他曾几次三番在密室中见过刘继业，想说服他归顺自己，对他的模样怎能认不出来？

杨浩惊怔在那儿，曹玉广爬起来，惊魂未定地凑上前来：“杨帅，他……他们是什么人？这军服……啊！他们竟是汉军？”

“是啊，他是……汉军！”

杨浩语落剑出，手中剑如毒蛇一般，突然向前一递，曹玉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杨浩会猝然对他下手，这一剑穿胸而过的时候，曹玉广还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杨浩嗖的一声拔出剑来，曹玉广指着杨浩，终于委顿在地，他喉中咯咯地响着，血沫子从嘴角慢慢渗出来，当他眼中的神韵渐渐消散的时候，他仍是满腹的疑惑：“他……为什么要杀我？”

※ ※ ※

“中军受到袭击，千岁死了，千岁死了。”

一个仓惶赶到中军报告副将高胤死讯的小校惊骇地发现中军大帐前躺了一地的人，赵德昭赫然在内，不止副将死了，原来主将也死了，这一惊真是魂飞魄散，他立即尖叫起来。

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围在死尸前面的军校们脸色煞白，默默不语。副将高胤死了也就死了吧，瓦罐难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死，可……可赵德昭是皇子、是王爷、是先帝之后啊，他死了，官家那里岂肯善罢甘休？

“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慕容求醉跌跌撞撞地闯了来，看他现在的模样，根本就是一个不会武功的老朽。

“千岁！千岁啊！”

慕容求醉一眼看见赵德昭死不瞑目的模样，不由呼天抢地的冲上去拖住他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慕容求醉这厢大哭，那些指挥使、指挥们的脸色却好看了些，不管如何监军总算还活着，这主将副将都死了，营中最大的官儿就是他慕容监军，官家雷霆之怒有他扛着，我们这些小官儿就好过多了。

众将各揣心思，慕容求醉一边抚尸痛哭，一边也在暗暗思忖：“可惜，没能找到几具刺客尸体丢在这儿，总归不算是天衣无缝，说不得，明日就得把这些人都派上战场，借晋阳汉军的刀，灭了他们的口，那才万无一……”

他刚想到这儿，一股巨痛突然像潮水一般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他想站起身，可是双腿忽然间已完全失去了气力，他的目光从赵德昭身上慢慢移向自己的胸口，在他胸口，透出一尺多长的剑锋，鲜血正顺着剑锋一滴一滴地淌到赵德昭的身上。

“你是什么人？把他抓起来！”

围在周围的宋军眼睁睁看着他们之中的一个士卒非常利落地拔出剑来，毫不犹豫地刺进正蹲在那儿号啕大哭的慕容求醉的脊背，他们看得简直都要疯了：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一辈子也没打过这样的糊涂仗，更数见过这么诡异的事情。

他们立刻拔刀，把那个发了疯了士兵团团围住，后面的士兵也都应声举起了枪矛。

一剑刺穿慕容求醉胸口的士兵仍然静静地站在那儿，他对四下森然林立的刀枪视若不见，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慕容求醉。

慕容求醉弓着身子，像一只虾米似的缓缓侧倒在赵德昭身边，艰难地抬起头，当他看到眼前这个清秀的士兵时，同样是一脸的茫然，就像他杀死高胤和赵德昭的时候，他们对他露出的表情：他为什么要杀我？

那个士兵静静地凝视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容居然非常的妩媚。然后他轻轻抬起了手，他的手一抬，四下围拢着的将校士兵立即警惕地退一步，手中的刀枪却攥得更紧了。

那个士兵伸手摘去了缨帽，丢在地上。然后扯散了束发的布巾，让那一头长发倾泻下来，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擦了擦额头的泥痕，动作非常优雅，而且带着十分的女人味儿，静静地看着他动作的宋军将士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士卒，是一个女人。

长发的不一定是女人，五官生得这么俊俏标致的也不一定是女人，然而眼前这个人，他们几乎是凭着直觉便已认定：他……是女人，一定是个女人。

“慕容大人，你不认得我了，是么？”

慕容求醉微微翕合着嘴唇，他想说话，却已发不出声音，他的瞳孔正在渐渐地涣散，他看着眼前挺拔地站在那儿的这个士兵，他的身影似乎也像雾一般时聚时散，但是他的声音慕容求醉还听得清楚，虽然听起来忽远忽近。

“我……是泗洲知府邓祖扬的女儿！”

邓秀儿苍白的脸庞慢慢绽起一抹红晕，她轻轻抬起头，优雅地看向环伺周围的宋兵，朗声说道：“我杀慕容求醉，是因为……是他逼死了我的父亲，父仇不共戴天！”

慕容求醉感觉到自己最后一丝生命正悄悄从自己身体里流逝，当他即将陷入永久的黑暗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自嘲的念头：“我设计的杀局，似乎都是很完美的，比如这一次……也是这样，这一下……总算是天衣无缝了……”

慕容求醉张着眼睛，吐出了最后一口气，邓秀儿看着他断气，唇边逸出一抹美丽动人的笑意。她自袖中缓缓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又低头看了眼静静地躺在那儿的赵德昭。

赵德昭的爹也是被人害死的，可是我为父亲报了仇，他没有。谁说女儿就一定不如男子？

她像一只骄傲的天鹅般扬起了颀长的秀项，慢慢地将匕首架在了自己的颈上，缓缓转身，面向身前已越聚越多，后不见尾的宋军将士，大声说道：“我爹，是一个好官。虽然他受过亲人的欺骗，做过一些糊涂事，可是不管旁人往他身上泼多少污水，他……真的是一个好官！”

刀锋划过，手起刀落之间，血像点点梅花，溅起，陨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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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23章 城破

风来，雾散，但是太阳仍然藏在层层迷雾之中，天地一片混沌。

赵光义把潘美的中军大帐做了他临时的行营，他坐在行营中军，脸色阴沉得和那不见红日的天空有得一拼，一条条消息正紧急报往他的御案之前。

“报，各营已收拢完毕，检视结果，除为袭营敌军所杀将士，自相践踏、误伤者，亦不下万人。”

赵光义面沉似水，寒声吩咐：“死者集中，就地火化。伤者速着军中医士予以救治，至于汉军尸体，尽皆搬到晋阳城下投进护城河去，叫那刘继元看个清楚，他唯一的倚仗，已经完了。”

“报，刘遇将军所部因伤兵过半，兵力最少，所以在混战中伤亡最为惨重，如今余部有限，恐难负起攻城任务，刘将军请官家调将换防。”

赵光义闷哼一声，挥了挥手让他出去。这个老刘这场仗啃上了最硬的一块骨头，本来他就打得不情不愿，结果昨夜大雾中又稀哩糊涂地和自己人打了一仗，他不趁机摞挑子才怪，不过刘遇的部下确实伤亡巨大，说不得，一会儿得调支禁军过去补充他的人马了。

“报，米信将军所部伤亡情形不甚严重，不过米信将军受了伤……”

赵光义一惊，身子倏地探出御案，急问道：“可是乱军之中为人所伤，伤势严重么？”

“米信将军……是雀蒙眼，天光昏暗时难以视物，汉军袭营时，米信将军强要挣扎指挥，奔走之间……不慎跌入营前挖掘的壕沟，被尖木桩刺伤了右肋，不过并无性命危险。”

雀蒙眼就是夜盲症，一般夜盲症的成因是因为缺乏维生素A，不过也有铁屑性夜盲和遗传性夜盲，米信将军就是铁屑性夜盲，在一次战斗中铁屑溅入了他的眼中，慢慢生成氧化铁，白天时他视物倒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一到光线昏暗处就难以视物了。

赵光义吁了口气，摇头叹道：“威风扫地！朕御驾亲征，二十万大军兵困晋阳城，竟被区区数千敌军，搞得这般狼狈，威风扫地啊！”

他砰地捶了一下御案，双眼猛地迸出凶光。

这时又有一人闯进大营：“报，折御勋将军、杨崇训将军因未能约束住自己的部下，以致受敌军挑拨与禁军将士发生混战，为向陛下请罪，现已自缚营中，着部下施以杖刑。”

赵光义撇了撇嘴：“向朕请罪？向朕请罪为何不入朕的行营，偏要在你自己军中要你自己的部下施以杖刑？这对王八蛋，朕还能借机杀了你们不成？你们也太看低了我赵光义！”

赵光义在肚子里骂完了，回首对侍立一旁的行营指挥使田重进吩咐道：“田卿，速去折、杨两将的军营制止行刑，代朕安抚两位将军。敌人狡诈，借大雾施谋，我军为敌所乘者并不只折杨两位将军，叫他们不要自责了。待朕处理了诸般事宜，会亲往探视他们。”

“臣遵旨。”田重进答应一声，快步走出了大帐。

“报，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横山节度使杨浩现在帐外，向陛下请罪。”

赵光义没好气地道：“宣他进来。”

杨浩快步抢进帐来，一眼瞧见赵光义，纳头便拜：“陛下，微臣向陛下请罪。”

赵光义斜着眼睨着他：“杨卿何罪之有？”

杨浩头也不抬地道：“昨夜汉军袭营，有意引我士卒攻向潘将军大营，以致……”

赵光义截口道：“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杨卿的处置还算及时，昨夜那样一场大雾，你能保持如此清醒，已属难得。朕并不加罪，起来吧。”

杨浩伏身不起，大声道：“陛下宽宏，臣深感圣思，可是……臣还有罪。”

赵光义眼皮子一跳，沉声问道：“还有何罪？”

“陛下，臣约束住部下后，立即与监军曹大人赶往潘将军大营，意欲解说误会，了解情况。半路遇到杀散撞来的几个汉军伤兵，混乱之中，曹监军他……他以身殉国了。”

赵光义脸色微微一变，眸中立即闪过一抹狐疑之色，他盯着杨浩，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半晌，方沉沉说道：“杨卿，昨夜混战之中，诸部都有死伤，可是……各营大将俱都无恙，中军主将被几个散兵游勇杀害，这还真是闻所未闻呐……”

赵光义话音刚落，帐口就传来霹雳般一声大叫：“陛下！”

这一声如同炸雷一般，把赵光义吓了一跳，他抬头一看，只见帐口站着一人，身材魁梧，须发如飞，身披铿锵战甲，怀中抱着一顶铁盔，额上热汗滚滚，竟是云州观察使郭进。

赵光义大为不悦，将大袖一拂，怒喝道：“郭进，未经朕的宣召，这行营大帐也能胡乱闯得？你也是当朝老臣了，怎么这般不懂规矩？”

郭进哪还顾得请罪，只是颤声道：“陛下，出了大事、出了大事了。”

赵光义一瞧他的脸色，心中也是一紧，赶紧问道：“出了什么事，你讲！”

郭进颤声道：“陛下，吴王……吴王薨了。”

赵光义一时没反应过来，诧然道：“嗯？你说什么？”

郭进张飞似的一张大脸，那双环张的豹眼中缓缓淌下两行泪水，哀声道：“陛下，吴王千岁他……薨了！”

杨浩听了霍地一下抬起头来，两道惊骇的目光猛地投向郭进。

郭进此时已泣不成声。

郭进自后汉时期就已在军中为将了，他最初是刘知远的部下，刘知远弃晋建汉，他是有拥立之功的。待到郭威弃汉建周时，他因正在郭威治下为将，于是便成了周臣，再等到赵匡胤陈桥兵变，易周为宋，他又顺理成章成了宋臣。

所以郭进不是禁军嫡系，既非赵匡胤的亲信，也非赵光义的亲信。他长年镇守边陲，虽非藩镇，但是在地方上权柄极重，因此时常受到朝廷官员的攻讦，常曾有官员向赵匡胤密奏郭进图谋不轨，但赵匡胤对这一类奏章一直不予处置，后来还将这些弹劾郭进的奏章都送与郭进以示信任，所以郭进对赵匡胤可谓是感恩戴德。

赵德昭营中一个王爷、一个监军、一个副将全都死了，余下的那些将校们惊惶失措，他们官职太低，本来就不敢见皇帝，何况又闯下了如此大祸，因此便将此事禀报了郭进。郭进闻讯大惊，立即赶来向皇帝禀报这个消息。

作为一位只知军事的封疆大吏，郭进从来不曾怀疑过赵光义与先帝之死有什么关联，所以在赵光义面前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感情，说及吴王赵德昭的死讯时，想起先帝，郭进更为感伤，忍不住真情流露，泪水潸潸。

听了他的话，赵光义不禁呆住了，他呆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亲侄儿的死不该是这样一副态度，立即换上一副惊怒交加的表情，大叫道：“怎么可能？德昭受了箭伤，好端端在中军养伤，如何可能身死？高胤呢？慕容求醉呢？把他们给朕叫来！”

郭进闷声道：“陛下，高胤将军和慕容监军，他们也……遇刺身亡了。”

这一回赵光义可是真的惊住了，他惊退两步，一屁股坐到椅上，一时呆若木鸡……

※ ※ ※

汉军死士的尸体快把护城河填满了，城头上，无数充作军士的男女老幼望着城下河中累积的子弟尸体泣不成声。消息传到晋阳宫，刘继元如五雷轰顶，他痴痴呆呆地站在御阶上，双眼发直地看着报讯的士兵，怔了半晌，忽然尖叫一声晕厥过去，顺着御阶便滚下了金殿。

左右武士慌忙将皇帝抬起，放回御椅上，又急召御医到金殿上救治，众御医又是灌参汤，又是掐人中，折腾了好半天，刘继元才呻吟一声回了魂，刘继元一醒，立即放声大哭道：“精兵尽殁，继业误我啊……汉室江山，就要亡在朕的手上了，朕……朕就要被他刘继业害死了……”

汉室小朝廷本来就没有多少文武官员，如今战死了一批，正在守城的一批，被刘继元杀鸡儆猴的一批，留在金殿上侍候他左右的不是佞臣就是国戚，大多是些废物，一听说他们唯一的倚仗刘继业全军覆没，早就吓得骨软筋酥，皇帝再一大哭，他们立即匍匐在金殿上，把头叩得嗵嗵直响：“陛下，刘继业完了，我大汉也完了，陛下，接受宋帝的诏书，献城投降吧，否则……否则我们尸骨无存了呀。”

刘继元最为宠信的大太监卫德贵跪在龙椅前，抱住刘继无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这是天要亡我大汉，降了吧，咱们降了吧，陛下虽然失了皇位，可是受封公侯，至少能保住性命、保住一生富贵呐，皇上……”

“嗯？”

刘继元正在大哭，一听这话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他的膝盖一屈，正撞中卫德贵的鼻子，卫德贵闷哼一声，捂着鼻子跪在那儿半天喘不上气来。

“投降……投降，对呀，既然这江山社稷实实地守不住了，朕……朕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朕要献城投降！”

刘继元精神大振，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道：“来人，来人，备文房四宝，取玉玺来……”

皇帝要降了。

消息迅速传开，晋阳城中的百姓都向皇城聚居过来，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神情木然地看着皇帝的特使沿着御街一步步向西城门走去。西门外的军营中竖立着宋国皇帝的旗帜，他们知道，那些官员们也知道，那里就是宋国皇帝的驻跸所在。

曾经发生在金陵城的一幕，在晋阳城再度上演了。

大太监卫德贵、右将军李勋、中书舍人莫言……一个个穿白衣，袒左臂，牵着一头白羊，虽然狼狈不堪，却在百姓们面前努力维持着他们最后一分尊严。

“打开城门，我们要往城外去见宋国皇帝。”

中书舍人莫言傲然睥睨着城门前的士兵，如果这些刚刚披上几天战袍的百姓算是士兵的话，目光中带着傲然和鄙视，仿佛他就是这些百姓的救世主，正在为他们去谋求一条活路。

士兵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些官员，谁也没有动，大太监卫德贵恼了，他冲上去，迎面就是一个耳光，扇得一个只剩下一条手臂，看年纪只有十四五岁的士兵打了个趔趄，尖声骂道：“混帐东西，没有听到吩咐么？快快打开城门，胆敢延误片刻，我就杀你的头，杀你全家的头！”

那个士兵突然放声大哭：“我没有家人了，我的家人已经全都死了，我爹、我大哥都战死了，我娘在城下负责烧饭，也被冷箭射死了……”

卫德贵厌恶地瞪他一眼，转向其他士兵骂道：“一个个还矗在那儿干什么？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赶快打开城门！”

宋军穷半月时光，遗下无数尸体都不曾打开过的城门在一片沉默中轻轻打开了，白衣左袒的大臣、太监、皇亲们立刻争先恐后地涌向城门。

他们都想第一个冲进宋营，第一个见到宋帝，他们早已打听清楚，唐国的大臣们投降了宋廷之后，有许多人都受到了重用，照样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如今刘继元已经完了，是要在新主子面前留个好印象的时候了。

本来还想故作矜持的中书舍人莫言原本站在最前面，没想到城门一开，那些皇亲国戚、太监大臣们都一窝蜂抢到了他前面去，莫言急了，赶紧提起袍子往前撵，那个断了一臂的伤兵还站在他身前哭得无比伤心，莫言嫌他挡了自己道路，抬起官靴就是一脚，气极败坏地写道：“给我滚开！”

他这一脚踹了那个小兵一个措手不及，那小兵摔倒在地，两天前刚刚被砍断的手臂创处触到地上，痛得他大声惨叫起来，四下士卒百姓见了怒不可遏，登时一阵骚动。

一个白须老者涨红着脸庞，颤声说道：“声称要与晋阳共存亡的，是你们！现在要献城投降的，也是你们！守城时，你们锦衣玉食，远远地躲在皇宫里；在城上浴血厮杀、命贱如狗的是我们。投降时，你们跑得比谁都快，投了新皇帝，你们还是官，还是能享尽荣华富贵。可我们有什么？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什么都不要，我们只求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能把我们当成一个人看、多多少少当成一个人看呐……”

白须老兵声泪俱下，越说越怒，他突然振臂高呼道：“守住这城的是我们，要把它交出去，那也应该是我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狗官，杀光他们，莫要再叫他们去祸害别人。杀光他们，为我们的亲人报仇呐！”

愤怒的咆哮把默默立于两旁的士兵们心中的怒火像火山一般引发了：“杀光他们！杀光这些狗官，为我们的亲人偿命！”

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像巨大的海啸声，荡漾在晋阳城头，士兵们扑向那些白衣左袒的官吏，如狼似虎、刀剑俱下，顷刻间便将他们斫为肉泥。

城门已经打开了，厮杀声惊动了潘美营前的士兵，因为前些天发生过误杀出城投降官员的事情，所以潘美营中的宋兵十分谨慎，他们一面张弓搭箭，戒备地看着洞开的城门和城门前如疯如狂地陷入厮杀的人群，一面使人迅速向中军传报。

城门口的骚动很快停止了，杀红了眼的百姓把那些投降的官儿全都砍杀殆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杀掉不把咱们当人看的狗皇帝”，立即在哗变的疯狂士兵中得到了响应，无数的百姓挥舞着刀枪沿着笔直的御街冲向皇城。

他们一路哭喊着、咆哮着，发泄着他们的愤怒和悲伤，不断有人加入他们的队伍，滚滚人流如滔天巨浪，卷向皇宫大门……

赵光义一路跑到赵德昭的中军大帐，抱住侄儿的尸身号啕大哭，捶胸顿足地谴责自己没有照顾好侄儿，愧对皇兄，慌得左右文武连连劝阻，这边假仁假义的戏码闹得正欢实呢，一阵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赵光义不由为之愕然，他赶紧停止哭声，变色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左右面面相觑，俱都不明所以，大家正诧异间，一名侍卫急急奔入，兴冲冲地禀报道：“圣上，晋阳城守军哗变了，他们大开西门，然后返身杀奔皇城去了！”

“啊？”

赵光义擦擦眼泪，犹自半信半疑：“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刚刚死了赵德昭，这晋阳城也不攻自破了？”

这时又一个侍卫急急奔入，大声禀报道：“圣上，潘将军和杨元帅已率军入城，试图控制晋阳外城，晋阳城中到处都是乱军乱民，禁宫大内方向已燃起大火！”

赵光义听的耸然动容，赶紧举步走向帐外……

始建于春秋末年的九朝古都晋阳城，城中心大火冲天，大街小巷上尽是暴乱的人群。

董安巷，步军侍卫都虞候刘继业府，府门“轰”地一下被撞开了，一个身形敏捷的年轻小校领着十几个彪形大汉闯入院中，廊下正站着三个人，一个美妇人、身旁是两个半大孩子，两个孩子大的只有十岁上下，小的不过四五岁，那妇人约有四旬上下，螓首娥眉，五官秀美，只是双眼红肿，似是刚刚哭过不久。

她穿着一身缟素，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提着柄森森的利剑，眼见宋军闯进院来，那美妇人柳眉含煞，凤目凛然，厉喝道：“延环，护着你弟弟，随在为娘的身后，咱们杀出去。”

那抢进院中的年轻小校正是穆羽，他看那美妇人大腹便便，正怀着身孕，居然还要提剑上前厮杀，唬得他赶紧丢了兵刃把手连摇：“折大娘、折奶奶，且莫动手，我是奉命来救你与尊夫相会的。”

适时，一头苍鹰飞过晋阳上空，满城的骚动似乎令它有些困惑，它在晋阳城上空盘旋了两圈，这才认准了杨浩中军的位置，敛翼投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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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024章 收服杨业

出乎赵光义所料，晋阳城不曾被他二十万大军攻陷，却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不攻而破了。

不出潘美所料，杨浩要抢着进城，结果他麾下那些军纪奇差的流氓兵很快就变成了抢男霸女、搜刮财物的强盗。

春暖花开时季，仍然穿着大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的银州兵拖着大姑娘小媳妇，背着大包小裹兴高采烈，跟赶集似的往城外跑，搞得本来就一片混乱的晋阳城更加难以控制，潘美坐在马上，沉着脸色，强抑着杀人的冲动对杨浩道：“杨元帅，城中本已混乱不堪，而足下所部……”

杨浩一脸惭愧地道：“惭愧，惭愧，实在惭愧，杨某本想将功赎罪，可是这些混帐东西实在是不成体统，倒让潘将军见笑了。本帅立即勒令部下退出城去，由潘将军负责控制全城就是，不过……不过……”

潘美何等聪明，一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就明白了他的心意。潘美暗自鄙夷，口中却道：“杨元帅放心，你我同时入城，若有功劳，自然少不了你那一份。眼下……还请杨元帅配合一下，尽快收拢你的军队，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杨浩眉开眼笑，忙不迭应道：“好好好，咱们一言为定。来人啊，传令，收兵，闻金不退者，杀无赦！”

杨浩答应的爽快，是因为他已瞧见了穆羽，穆羽领着十几个贴身侍卫，正护拥着一个满身缟素的女子和两个孩子迅速向城外撤去，杨浩见目的已达，立即下达了撤兵命令。锣声响起，三短一长，银州兵开始意犹未尽地撤出城去。

南城门被潘美的人接防后从里边打开了，李汉琼部欢呼而入；紧接着，东城门也打开了，面对着洞开的城门，赵光义萧立营前却毫无笑意。

晋阳城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得手的，在他刚刚遭受重创的时候，晋阳因内部哗变而失陷，对赵光义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光彩可言。虽说除掉了赵德昭这个眼中钉，他此时心情大畅，可是一想到他劳师动众远征汉国，最后却是这么一个结局，赵光义竟有一种嗒然若丧的感觉。

左右将领们见赵光义闷闷不乐，还以为他在为亡侄赵德昭伤心，所以都努力露出一脸悲戚的模样来，不敢显出欢喜神色，只有行营指挥田重进，隐隐猜出了赵光义的几分心思。

田重进是禁军中手握重兵的大将，当初赵光义做开封尹时，田重进是他重点结交的对象，不过赵光义馈赠与田重进的礼物，无一例外都被田重进退了回去。田重进只忠于皇帝，谁做皇帝他就忠于谁，绝不拉帮结派，搞什么利益集团。

赵光义深知他的为人，因此成为皇帝之后并未怪罪他以前屡屡拂了自己面子的事，对他仍然予以重用。但是不管怎么说，两人以前毕竟是有些不快的，这已成了田重进的一块心病，如果有机会同今上缓和关系，他当然不想错失机会。

如今既猜出赵光义为何不快，田重进便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官家，吴王身遭不幸，官家之恸臣也感同身受，可是官家不只是吴王的叔父，也是天下的共主，还望官家以天下为重，以社稷为重，节哀顺变，以免伤了龙体。”

赵光义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田重进又道：“如今晋阳不攻自克，这正说明刘继元倒行逆施，不得人心。而官家讨伐汉国，乃是顺天应命之举，所以汉国军卒百姓，受了官家的仁德感召，欣然献城乞降。以仁德而服天下，比兵威更加难能可贵，官家乃一代仁主，方有今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结果，臣为大宋，贺陛下。”

赵光义听到这里，不由欢喜起来，他赞许地看了眼田重进，颔首道：“田卿说的是，汉国军民受朕感召，主动献城，免致生灵涂炭，朕也欢喜得很。汉国一灭，中原天下已尽在我大宋手中，先帝在天有灵，想必也会颇感欣慰的。田卿，你速率兵入城协助潘美稳定秩序，尤其是那刘继元，务必查清他的生死再来报朕。”

“末将遵命。”

田重进松了口气，急忙领命而去，赵光义振奋起来，望着火光冲宵的晋阳城暗自思忖：“晋阳九朝古都，不乏王者之气。自唐末以来，此地豪杰辈出，实是大患之地。尤其此地近契丹与西北，一旦为人所得，朕再想攻之，不知要损失多少兵将，这座传承于春秋时代的古城，是万万留它不得了。”

想到这里，赵光义沉声道：“掌书记。”

“臣在。”

“记下，晋阳古城，本维藩镇，盖以山川险固，城垒高深，致奸臣贼子，违天拒命，因其悖逆，诖误军民。今既荡平，议须更改，当令众庶，永保安宁。着令，晋阳城僧道士绅一体迁往西京洛阳，寻常百姓迁居榆次。唔……榆次县人口增加太多，改县为州吧。朕平定汉国，一并神州，榆州就更名为并州，令并州妥善安置迁民，勿生事端。”

掌书记下笔如飞，一一记下。

赵光义顿了一顿，又道：“三日之后，焚晋阳城。城中一切建筑房舍、宫廷、寺观，尽皆焚毁，待雨水充沛时节，再引汾水灌晋阳城，将之彻底夷为废墟。”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又道：“明日，设御宴，犒赏三军，朕要做一首《平晋赋》，将今日功绩永载史册。诸文武大臣，明日宴上，每人都要做一首《平晋诗》，为朕的《平晋赋》作和！”

众文武见皇帝重新振奋起来，都暗暗松了口气，齐声称喏。

赵光义再度望向眼前这座即将毁于一旦的千年古城，踌躇满志地想：“德昭死了，朕的心腹大患已除。汉国被荡平了，中原已然一统。朕，一定能成为比皇兄更伟大的帝王。朕不要做太宗，永远站在皇兄的影子里，朕要打下一片比皇兄更广阔的天地，朕千秋万岁之后，朕的庙号……也要称祖！”

※ ※ ※

杨浩刚刚迫回大营，李一德马上迎了上来，二人低语一番，便快步走进大帐，一进大帐，摒退了左右，李一德马上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杨浩拆开匆匆读了一遍，李一德已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帅，信中说些甚么，银州情形怎样？”

杨浩缓缓地道：“李继筠突破重重防线，已然攻到银州城下。李光睿亲率大军，自后一路扫荡，党项七氏拦不住他，不出所料的话，数日之间，他也必将赶到银州。”

李一德脸色有些发白，期期地道：“大人，那夏州那边，可有甚么消息？”

杨浩摇了摇头：“全无消息。”

李一德的脸色变得更白了，杨浩睨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担心什么，银州……不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而夏州……目前来说，没有消息岂不就是最好的消息。”

李一德仔细一想，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杨浩忽然又问：“杨夫人和她的孩子已经接回来了？”

李一德忙道：“是，已经送入大帅后帐，着最亲近的侍卫守着呢，任何人不得擅入。”

杨浩颔首道：“好，我去见见他们。”

李一德急道：“大帅，银州已然被围，火烧眉睫了，咱们现在……”

杨浩沉稳地笑道：“何必惊慌，现在咱们还不是向官家请辞的时候，总要做得滴水不漏，才好抽身离去。你不必担心，本帅早有定计。你现在去，把掳回来的妇人都集中起来听候本帅命令，士卒有胆敢不从者，军法从事。这帮混蛋打仗倒是敢拼，可这军纪……真比我想象的还差，是得敲打敲打他们了。”

李一德见杨浩镇定自若，心中稍安，忙答应一声退了出去。李一德一走，杨浩的脸色便暗了下来，他没想到李继筠来得这么快，银州……此时的银州和晋阳何等相似？他的做法与杨继业又是何等相似？

杨继业秘密地把一支精兵调出晋阳，以死城为饵，行致命一击；而他，同样是把精兵调出了银州，不同的是，他调出银州的兵马共有两支，一明一暗，明者在此，暗者还在沙漠中跋涉。

杨继业的行险一击功亏一篑了，他呢？

想到银州，想起银州城中的冬儿、焰焰、娃儿和妙妙，想起如今音讯全无的那支秘密队伍，杨浩如何不牵肠挂肚、忧心忡仲？可是在部下面前，他这个主将绝对慌不得。他现在恨不得马上插翅赶回银州去主持大局，可是在解除赵光义这头笑面虎可能给他带来的威胁之前，他还得暂时隐忍，他的心中也急呀。

杨浩脚步沉重地到了后帐门口，在帐外站定，缓和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换上一副从容自若、自信满满的神情，这才举步走进帐去。

帐中，杨继业昏迷不醒，杨夫人和两个孩子伏在榻前，正忧心仲仲地看着他苍白的面容，默默流泪。

杨浩悄然入帐，先是颇为好奇地看了眼折子渝的胞姐、这位传说中的传奇人物佘太君，这才低声道：“杨夫人勿须担心，杨将军只是体力匿乏，失血过多而已，本帅已着郎中妥善照料，因军营中太过嘈杂，为了让杨将军休息得好，所以给他服了有助睡眠的药，这才昏睡不醒，并非伤势极重所致。”

杨夫人闻声起身，擦了擦眼泪，仔细看了他一眼，冷静地问道：“你是府州的人，还是麟州的人？”

杨浩暗中一赞：“了不起，换一个寻常女子，这种时候哪有这份心思，折家的女人果然了得。”

他微微一笑，微微拱手道：“杨夫人，本帅不是麟州的人，也不是府州的人，而是来自银州。”

“银州？”杨夫人一怔之后忽地露出恍然之色，低声道：“银州……杨浩？”

“正是杨某。”

杨夫人回首看了眼犹自沉睡的丈夫，说道：“多谢杨元帅援手之恩。妾身……听拙夫说起过杨元帅，杨元帅前番义释我夫，今番又救我全家，大恩大德，妾身真是感激不尽。”

杨浩连忙摆手道：“杨夫人客气了，尊夫杨将军义胆忠心，人所钦仰，本帅一向敬慕，岂肯加害于他？再说，本帅与麟州杨帅、府州折帅义结金兰，乃是兄弟，且与令妹子渝小姐交情深厚，既有机会，无论如何都要出手相救的。”

他搓了搓手，看看站在折子悦身边的两个孩子和她臃肿的腰身，暗忖道：“前番见杨继业身边有两个儿子，现在又是两个，那她腹中怀的该是杨五郎了？”

杨浩一边想着，一边说道：“这两位，想必就是贵府三公子、四公子吧？昨夜杨将军率兵袭营，一路厮杀，昏昏沉沉闯入本帅营中，幸被本帅救下。只是……我在银州时，曾见过延朗、延浦两位公子，他们……却不知身在何处？”

他这一说，杨夫人忍不住流下泪来，泣然道：“延朗、延浦、延训三个孩儿尽皆随在他父亲左右，如今……如今只怕是……”

杨夫人在城中听说奇袭宋营失败，汉军尸骸枕藉，垫满了护城河，就知道自己丈夫和三个孩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如今丈夫居然奇迹般地活着，已是意外之幸，她又岂敢想象三个儿子都能活着，一想到三个未及弱冠的儿子就此早逝，她虽然极是坚强，还是忍不住黯然泪下。

杨浩倒未料到还有一位三公子，如此说来这位杨夫人腹中怀着的该是六郎了，眼见杨夫人黯然泪下，杨浩正暗悔失言，不知该如何解劝，旁边忽然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子悦，为国征战、守土戍边、马革裹尸，死而后已，正是男儿本色，你哭什么！”

“夫君！”

杨夫人惊喜转身，扑到榻前：“你醒了。”

两个孩子也欢喜地扑到榻边，叫道：“爹爹。”

杨继业欣慰地看着夫人和一双孩儿，微微颔首道：“好，好，我只道我一家老小，都已殉国了，想不到你们还活着。”

他抬眼看向杨浩，迟疑良久，才低声问道：“晋阳……已经被攻破了？”

杨浩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晋阳城的确已然失陷，不过……却不是被宋军攻破的。得知将军战死，袭营之计失败后，刘继元便遣使出城乞降，可是他的使节在这个关头还要耀武扬威、欺压百姓，激得军士哗变，于是……晋阳城不攻自破……”

杨继业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他张大眼睛，怔怔半晌，忽然呵呵地惨笑起来，杨夫人担忧地道：“夫君，你已尽力了……”

杨继业闭了闭眼睛，又缓缓张开，沉声问道：“我主……如今怎样了？”

杨浩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说道：“我入城去救尊夫人出来时，见城中处处都是暴民乱兵，纷纷攻向皇城去了，皇宫内大火冲宵，恐怕……”

杨继业无神的目光慢慢移向帐顶，两滴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流向腮边，哀莫大于心死，他现在的心就已经死了。杨浩规劝道：“杨将军，对汉国，将军已是仁至义尽，大势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将军何必过于自责。”

杨继业痴痴半晌，目光微微一动，转向自己夫人，然后又看看两个尚满脸稚气的儿子，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目中露出慈爱的光芒，过了片刻，他又复看向杨浩，低声道：“杨元帅救我夫妻幼子，意欲何为？”

杨浩凝视着他，郑重地道：“杨将军一身艺业、一腔忠心，杨浩久已钦仰。前次在银州，杨浩已向将军表示了我的一番诚意，现在还是如此，我希望杨将军能为我所用，若得将军相助，那是本帅莫大之喜，还请将军念在本帅一片赤诚，能够归附银州。”

杨继业目光一动，紧追着问道：“杨元帅私自容留我这汉国罪臣，不怕宋天子知晓么？”

杨浩立即说道：“若得将军扶持，本帅何惧宋天子雷霆之怒？”

这番话已是反意昭昭了，杨继业目中奇光更盛，不料杨浩紧跟着又说了一句：“不过……如今本帅还在人家的屋檐底下，杨将军还得委屈些时日，待得时机成熟时，杨将军才可公然亮相！”

杨继业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他又定定地看了杨浩良久，看着他诚恳的模样，殷切的目光，忽然说道：“属下三子延训或还未死，如今……就劳烦主公，替属下往杀熊岭走一遭，去寻他回来。”

杨浩先是一呆，继而大喜若狂，连声应承道：“使得使得，将军好生歇息，本帅这就去接令公子回来！”

守得云开见月明，杨浩终于得到杨继业委婉的输诚了，他接过杨继业的信物，听他详细说明杀熊岭上情形，立即兴冲冲地告辞出来，唤来穆羽秘密嘱咐一番，穆羽马上带了几个人往杀熊岭去了，杨浩又带着掳来的妇人赶往皇帝行营。

潘美此时还在城中，杨浩交还百姓，主动说明情况，赵光义倒不便责备了，还要假惺惺地赞许一番，心下倒是对杨浩所部军纪如此败坏有些窃喜。杨浩交待清楚便即请辞，赵光义不禁诧异地道：“杨卿，晋阳已破，再无紧急军务了，杨卿何必来去匆匆？”

杨浩讪然笑道：“不瞒官家，臣闻官家明日设庆功宴，令文武官员赋《平晋诗》应和，臣学识浅薄，担心会在百官面前出乖露丑，想早些回去先下些功夫。”

赵光义想起他当初抄袭的那首《出师表》，不禁有些想笑，忙绷紧了面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便回营去吧，明日未时一刻，准时赴宴便是。”

“谢陛下！”杨浩躬身而退，直到帐口才转身行去，望着他的背影，赵光义不无恶意地想：“李光睿如今该已攻到银州城下了吧，等他晓得，不知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杨浩出了行营，翻身上马，勒缰望向晋阳城中滚滚升起的一道浓烟，双眉微微地一挑：“从现在起，这出大戏该轮到我杨浩来唱了。唱得不好，铁定仆街；若唱得好，从此以后我也是角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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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01章 该我了

“汾河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攻晋阳。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后两句是什么来着？”

继抄袭诸葛亮、苏东坡等先贤名人之后，他准备再度抄袭一位伟人所写下的脍炙人口的好诗了，不过冥思苦想半晌，对于剩下四句终告放弃，来到这个世界仅仅几年时间，似乎已经重新过了一世，以前的记忆都淡漠的很了。

正在这时，穆羽一掀帐帘，兴冲冲地闯了进来：“大人，我回来了。”

杨浩一见是他，忙站起身，喜形于色地道：“已把杨延训接回来了？”

穆羽道：“没有，他们在山上还有数百名伤病的士卒，如果这时下山太引人注目了，杨家公子伤势颇重，这时也不宜劳动，所以属下把杨将军健在并已归顺大人的消息告知他们之后，让他们暂且呆在山上，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接他们来咱们大营。”

杨浩吃惊地道：“山上还有数百人？”

穆羽喜道：“是啊，有些士卒在山上藏了十多日，患了病，所以没有参与昨夜袭营。对了，杀熊岭上不只一个三公子杨延训在，连他大哥二哥也在呢。大人，你猜那杨延训是谁？”

杨浩听说杨延朗和杨延浦也在，不禁又惊又喜，正要问清缘由的时候，忽听穆羽又卖了这么个关子，不由奇道：“杨延训不是杨将军的三公子么，还能是谁？”

“嘿嘿！”

穆羽向他扮个鬼脸，嘻颜道：“大人，这杨延训就是咱们进入汉国地界时抓到的那个正在破坏桥梁的小校，你说巧不巧，他见了我也很是吃惊，听说他爹爹没死，而且还归顺了大人，他是最先相信的一个，看得出来，大人军前义释了他，他对大人也佩服得很呢。”

杨浩大感意外：“他就是杨延训？难怪……小小年纪，不但一身武艺出众，而其视死如归，对了，你刚刚说杨延朗和杨延浦也在山上？”

穆羽笑道：“正是！他们两个都受了伤，杨延朗的伤势尤其严重一些，不过三人都无生命之忧。”

原来昨日杨延朗和杨延浦各自带领一队人马，利用宋军各营从属不一，彼此之间互不信任的机会挑起他们之间的混战，事成之后他们就迅速利用大雾脱离了战场。他们潜进去时各自带了三百人，尽管只是负责煽风点火，并非攻坚任务，可是从战场上撤下来时余部也已寥寥无几，杨延朗腿上被斫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胸也中了一剑，被亲兵们强行拖起，逃回杀熊岭去了。

杨延浦还想赶去与父亲汇合，可是这一通混战，他们已不辨东西南北，再想绕回南城皇帝行营，已很难掌握准确方向。而且宋军阵营已经加强了戒备，杨延浦不辨东西地摸去，也不知与谁的营中士兵遭遇，一场混战之下身边只剩下十数人，眼见到处厮杀声一片，却无法找到父亲，杨延浦只得带着十几个残兵退往僻静处，待到清晨大雾稍稍稀释时，这才摸回杀熊岭。

兄弟三人在山上等候了半天，天光大亮再不见一兵一卒返回，又见宋军阵营岿然不动，便知任务失败，父亲必然也已阵亡。未及中午时分，又见晋阳城中大火冲天，兄弟三人抱头痛哭，只当娘亲和两个弟弟也要丧生于乱军之中，这时穆羽便寻上了山来。

穆羽说罢前后情形，又道：“大人，三位公子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只遣了一个轻伤的小校随属下回营，先行见过杨将军。”

杨浩喜道：“好，七郎八……哈哈哈，我带他去见杨将军。”

※ ※ ※

行营内大摆宴席，赵光义亲自犒赏三军，三军将士都是喜气洋洋，只有折御勋和杨崇训闷闷不乐。杨浩知道二人已入城寻找过杨继业的府邸，却没有找到一个杨家的人，虽说他们与杨继业各有立场，可毕竟是骨肉至亲，这时亲人生死未卜，他们无论如何也是高兴不起来的，不过杨浩这时却还不便把杨继业的消息告诉他们，所以只得隐忍不发。

赵光义今天的兴致非常好，他在席上亲口吟诵了一首《平晋寺》，并当众挥毫留下墨宝，令人在自己驻跸之处做下记号，来日要在此处建一座平晋寺，将自己的御笔刻于碑上，立于寺中，然后又令众文武为之应和。杨浩那首抄袭之作点睛之笔在后两句，可他忘了中间两句，最后两句又实在不应景儿，干脆偷懒只抄了一半。

好在赵光义亲征汉国，身边带的多是武将，这些武将诗词文章都非所长，很多都是找的军中文人为他捉刀，诗词水平都有限得很，杨浩那半段诗虽然有点文化的都听得出来没有写完，但是这半段诗已然气魄非凡，与其他人比起来倒也不算很丢人。而其他人做的诗词论意境或还不如杨浩，可是毕竟诗意完整，而且大多都是歌功颂德之作，赵光义听在耳中，不免得意洋洋。

听到兴处，酒意犹酣，赵光义便亲自举杯为诸将敬酒，众文武纷纷起身，正乱哄哄互相吹捧抬举的时候，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进大帐，大叫道：“大人，大人，你在哪儿，大事不好啦！”

帐中立即静寂一片，大家纷纷扭头看去，只见这喊叫之人穿一身防御使的盔甲军服，方脸浓眉，皓须如雪，难得的一副威猛面相，只是神色仓惶，魂不守舍。

众人一看都不认得，正面面相觑的功夫，就见杨浩懊恼地低斥道：“李一德，圣上在此，胡乱喊叫什么？”

李一德看见杨浩，叫苦不迭地道：“大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啦。”

杨浩对赵光义惭然道：“这李一德本山野粗人，不懂朝堂规矩，还望圣上恕罪。臣……出去一下，问问他出了什么事。”

赵光义瞟了李一德一眼，微笑道：“有什么要紧事这么慌里慌张的，无妨，就在这儿说吧。”

杨浩犹豫了一下，不情不愿地道：“臣遵旨。”

他回身瞪了李一德一眼，说道：“有什么要紧事，大得过圣上为三军将士庆功么？说吧，若是无甚要事，本帅定要先办你一个擅闯行营之罪。”

李一德哭丧着脸道：“大人，刚刚收到快马急报，夏州李光睿趁大人奉诏出兵讨伐汉国，亲率大军攻我银州去了。大人，银州如今已被李光睿团团围住，危在旦夕了啊。”

“甚么？”杨浩大惊失色，手中酒杯失手落地，“当”的一声跌得粉碎，他一个箭步蹿到李一德面前，扯住他衣领，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待怎讲？银州……银州怎样了？”李一德又大声重述一遍，杨浩倒退两步，面如土色，怔怔半晌，他突然转身面向赵光义倒头便拜，声泪俱下地叫道：“圣上，夏州李光睿与臣一殿称臣，都是大宋的臣子啊，如今李光睿趁臣奉诏伐汉，袭我后军，这是目无朝廷、目无纲纪啊，还请圣上为臣作主。”

赵光义心中暗笑，却把酒杯一掷，愤然喝道：“这个李光睿，粗鄙不文，不服教化，胆大包天，竟敢趁朕征召杨卿讨伐汉国之际擅自出兵攻打银州，眼中还有朕这个天子吗？真真一个混帐。朕一定要严惩这目无君上之辈！杨卿勿慌，朕派大军随你回去，定要叫那目无纲纪的李光睿受到应有的惩治。”

杨浩暗暗冷笑：“先施驱虎吞狼之计，再来火中取栗，这赵光义果然阴险。”他赶紧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道：“多谢圣上为臣主持公道，不过……圣上此番伐汉大军多是步卒，恐怕远水难救近渴，臣之所部多是骑卒，来去速疾，虽未必败得了李光睿，总还可以与之周旋一番，减轻银州城防之压力，却不必劳动朝廷大军了。”

赵光义大义凛然地道：“杨卿这是哪里话来，这可不是你们二人私人仇怨，李光睿目无朝廷，朕以至尊，焉能置之不理？”

杨浩拱手又拜：“既如此，还请圣上给臣一道讨逆的诏书，有圣上讨逆诏书在手，臣讨伐李光睿就是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必能马到功成。臣之所部远来汉国，粮秣军备难以为继，再请圣上调拨一些箭矢、粮米，臣就感激不尽了。”

赵光义笑吟吟地道：“杨卿勿须惊慌，有朕为你主持公道，李光睿何足道哉？讨逆诏书，朕马上书就，这箭矢，朕送你二十万枝。至于粮米么，如今军前粮米，朕也任你取用。”

“多谢圣上……”杨浩饱含真诚，放声一呼，赵光义赶紧把话风一转，又道：“李光睿久据西北，财雄势厚，爱卿兵力有限，根基浅薄，朕如何放心得下，所以这朝廷大军，还是要发的，爱卿所部多是骑卒，可先行赶回银州，朕以潘美为帅，统十万大军，自后徐行，可为杨卿后盾。”

“这个……”

赵光义目光一冷，凝声道：“嗯？”

杨浩把牙一咬，硬着头皮顿首道：“臣……遵旨。”

赵光义见他就范，不禁暗自冷笑，他立即回到御书案旁，亲笔写下一道讨逆诏书，左手边放着《平晋赋》，右手边放着《讨逆诏》，晋阳城已经平定，西北眼看就要到手，一时间当真是意气风发。

赵光义将《讨逆诏》加盖了玉奎交予杨浩，然后立即命令军器库使去调拨箭矢，又令掌书记去点拨粮草发付杨浩军营，同时又命潘美为西征讨逆大元帅，持节钺，节制西北诸藩。李汉琼部、崔彦进部、郭进部随营听令共赴银州，随即又下令命河北道刺史兼河北西路采访使王继恩筹措粮秣供应西征大军所需。

众将不知赵光义在慕容求醉等幕僚的策划下，早就定下了一石二鸟之计，如今见他仓促之间调兵遣将、安排军需，竟是胸有成竹，颇具章法，不禁暗暗钦佩：“官家虽未必及得先帝东征西杀的一世武功，可是也算难得的一位帅才了！”

折御勋和杨崇训见此情形，慌忙起身亦向赵光义辞行，理由不外乎是李光睿与他们一向不合，如今他们后方空虚，李光睿统率大军而来，难保不会对麟府两州不利，所以请求马上返回西北驻地。

赵光义早知他们与杨浩义结金兰，只当他们是寻个借口去为杨浩助战，他知道论兵力李光睿部在西北最为雄厚，一个杨浩恐怕吃不下他，加上折杨两藩，才有利于达到两虎相争的效果，于是很痛快地就答应下来。

待得三藩慌慌张张退出行营，潘美、李汉琼等几位奉诏的将领也匆忙回营准备，赵光义兴致不减，与其余诸将仍然杯筹交错，又饮了三巡酒，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酒席，返回自己的寝帐。

回到寝帐之后，赵光义捧着一杯酽茶，却犯起了核计：天从人愿，汉国才刚刚平定，一统西北的机会就到了。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定计划发展，实在完美。

在赵光义心中，如果一定要他在李光睿和杨浩之间做一个选择，他更愿意选择李光睿，李光睿再如何舛骜不驯，但是他的一举一动赵光义觉得自己是看得透的，而杨浩……这个人太捉摸不定了，这样的人最是危险，任何一个至高无上的掌权者都不喜欢有这样一个属下。

然而如果有一个机会，能把李光睿和杨浩这两头猛虎一起除掉，把西北完全纳入他的统治之下，这无疑是一个完美中的完美结局。西北，那里不仅仅是一大片广袤的土地和十多夷狄之族，那里还是出产良马的地方，宋国直到现在还没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养马之地，如果把西北掌握在手中……

而这见机行事之人，想办法促成李光睿和杨浩两大势力集团始终在力量均衡的状态下互相搏杀之人，当杨浩这个奉诏讨逆者成为惨胜方的时候，能及时给他安排一个合理的罪名，让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也顺势铲除的人，不是潘美这样的武将能够胜任的，这个人必须要有智慧、要懂权谋，要能操控局面、制造局面，要狡诈如狐、阴险如蛇……

本来，这个人选在御驾亲征汉国的时候他就已经选定了，这个人就是慕容求醉，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慕容求醉居然和赵德昭一起遇刺身亡了，一时之间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能完全领悟自己的意图、又能智计百出、操控全局的人呢？

※ ※ ※

杨浩把李光睿兵至银州城下的消息对杨继业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杨将军，我要马上赶回去为银州解围，明日一早就得拔营起寨。”

杨继业盯着杨浩的眼神，问道：“主公有什么事吩咐属下做的。”

杨浩笑了笑，轻拍他的肩膀，缓声道：“我会留下些人，把杨将军和夫人，还有杀熊岭上的弟兄都接出来妥善安置，等你们养好了伤再说，你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长途跋涉，何况还是快马行军呢。这一次，你是没有机会大显身手了，不过……你放心吧，这样的机会，以后一定不会少了的。”

杨继业沉思片刻，很笃定地道：“夏州李光睿是西北第一强藩，虽然我没有和他的人交过手，可是也能揣测出他大致的实力，若是在草原上摆开阵势正面冲突，主公绝非他的对手，如果与麟府两州联手，三藩合于一处，再加上党项七氏，兵力上主公可以占优，但是一旦交战的话，胜算仍然有限，因为主公这边，就像赵光义攻打晋阳城的各路军队，看起来兵强马壮，实在各有所属，难以如臂使指。当然，这是排除了伐谋和主将指挥能力之外的对比。”

他顿了一顿，面色忽现忧郁：“不过攻打城池的话，强弱就不能这么简单地区分了。如果主公果真把银州城按照属下之前的布署重新修缮布置了起来，属下可以确定，银州城内就算只有一万老弱残兵，也能倚仗坚城高墙，和十万大军抗衡至少一个月。如果由我来指挥，城中粮米又不匿乏的话，抵抗一年也不是问题。然而……上一次与主公对战，银州城却是仅仅半个月就告破了……”

杨浩目光一闪，恍然道：“将军是担心我会重蹈庆王的覆辙？”

杨继业反问道：“主公能保证银州城中军民上下一心、众志成城？”

杨消失笑道：“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呵呵，那是圣人忽悠常人、古人忽悠今人的一句话罢了，我若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书生，便信了它，也不过是做几篇继续忽悠后人的锦绣文章出来，无伤大雅。我既是一方统帅，成败胜负、无数性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岂能相信人心、人性如此简单，若我如此天真，那可真该死了。”

他顿了一顿，突然问道：“杨将军，大泽乡陈胜吴广起义，星星之火，迅即燎原，原因何在？”

杨继业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答道：“抗秦暴政。”

杨浩直视着他，微笑道：“就这么简单？上下一心、众志成城，抗秦暴政？”

杨继业忽然也笑了：“主公以为如何？”

杨浩道：“陈胜、吴广等900余名戍卒被征发前往渔阳戍边，途中为大雨所阻，不能如期到达，按秦律，当诛。陈胜、吴广为求生计，方欲造反。他们先在布上写下‘陈胜王’三个字，塞在一条鱼的肚子里让人发现，又在夜晚装作狐精高喊‘大楚兴，陈胜王。’声势造下之后方杀营尉造反。九百人揭竿而起，战火迅速蔓延。

随之造反的，有的人是担心被杀，这就算是畏于暴政，反抗暴政吧。

有的人是相信陈胜当真是人主，要一统天下；接下来，陆续响应的人固然是有被苛政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却也不乏被迫相随的人、只想吃一口饱饭的人、想要成为开国元勋做人上人的人、发现参加义军能借义军之势向欺辱过他的人报仇的人、想要保护自己的财产不被义军瓜分的人……

史书上记载下来的理由只有一句：抗秦暴政。但是我们应该想得到，参加义军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想法，但是不管他们抱以什么目的，结局是他们走到一起来了，因为参加义军，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才有可能实现。”

杨继业缓缓地吁了口气，慢慢问道：“那么……主公用什么办法，让这些各有算计、各有想法的人同心坚守银州城呢？”

杨浩喃喃地道：“李老爷子偌大的年纪，你说我把他带来汉国做什么？像李老爷子这样的人，我遣出银州城外的不只一个，我用的法子，与杨将军使一支孤军尽成死士，于数十万大军营中奇袭皇帝行营也差不太多。只不过……杨将军是以城中的人为质，激发城外的人斗志，而我恰恰相反罢了。”

杨继业沉默片刻，又问：“赵光义执意要派大军助战，分明不怀好意，主公就算能打败李光睿，那时以疲弱之师，如何面对居心叵测的朝廷大军？”

杨浩目中奇光一闪，有些诡谲地问道：“如果……我邀麟府两州兵马为我助战，这时传来消息，有夏州兵马出没于麟府两州，你说他们是随我去银州，还是赶回他们的根基之地？”

杨继业想也不想，立即答道：“自然是赶回他们的地方，他们有他们的义务和责任，有他们必需要给予保护和照料的人，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他们自然先要赶回自己的根基之地。他们是一府之主，而不是一个游侠儿。”

杨浩神秘地笑道：“这就是了，如果官家的根基之地出了问题，我保证，他会先把我摞在一边，火烧屁股似的赶回汴梁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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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02章 围城

赵光义坐在御辇上，眼睁睁地看着杨浩率领大军急急西去，就像一尾金鱼，摇头摆尾脱钩而去，他的士兵每个人的箭壶都是满满的，后边还有满满当当地载着粮食的马车，心中当真是郁闷无比。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刚刚收到消息，蜀地的叛乱愈演愈烈，队伍更形壮大，而江南似乎也有人图谋不轨，正在蠢蠢欲动，闽地则刚刚暴发了一次叛乱，汴梁城中如今到处都在传说李煜没有死，说李煜不但从汴梁成功脱身，而且已悄然潜回江南，正召集旧部，意欲东山再起，闹得人心惶惶。

他的江山乱不得。如果蜀、闽、江南陆续发生叛乱，这种内部动荡，其危害远甚于尾大不掉、阳奉阴违的西北诸藩，朝廷兵马虽众，可是要戍边、要弹压地方、要卫护京师，可以动用的机动兵力并不是很多，这种时候，他是绝不能再冒险抽调一支大军赶往银州的。

不过，虽然不能一举而克西北，可以预见的是，西北诸藩大战的结果必然是数败俱伤，朝廷还是能够在战后对西北形成更有力的控制的，这个走了狗屎运的杨浩，且容他再招摇些时日又有何妨？他再如何狡诈，朕也吃定了他！

想到这里，赵光义才心有不甘地吁了口气，吩咐道：“传旨：令潘美为先锋，急速赶回汴京。田重进留下料理后事，其余诸营随朕返回京师！”

杨浩要在汴京制造一副烽烟四起、动荡不安的局面并不困难。在江南，他早已开始有所部署；而蜀地的义军也大可利用；至于闽地，让继嗣堂动动手脚，制造一场小规模的叛乱也毫不为难。

这些消息通过与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经常出入的千金一笑楼、通过汴河帮、通过继嗣堂仍然安插在那里的耳目，足以将这些实际存在的事实进行一番夸张的渲染和传播，当它们传进赵光义的耳中时，风已成雨，不怕他不立即赶回汴梁主持大局。

三藩星夜兼程赶往西北，他们带来的总兵力有六万人，经过半个月的攻城战，折损了至少五千人，伤兵残卒亦有六七千人，正好使这些行动不便的伤兵押运粮草徐徐随行，而杨继业一家人和杀熊岭上接下来的数百伤兵也都混在这支运粮队伍里，一边行军一边养伤。

李光睿有五州之地，由于西北游牧之地不比中原城池处处都须驻兵把守，所以尽管西北地广人稀，但是李光睿如果不惜一切，那么他可以调动的兵力至少在二十万上下，然而银州失陷于杨浩之手后，李光睿对其余各州加强了防务，夏州也必然会留有一支精兵卫护，这样的话他此次所谓的倾巢出动，总兵力估计顶多只有十万人。

可是就算是只有这十万人，以三藩的兵力也丝毫占不到优势，因为折杨两藩不可能像他一样冒着奇险在自己的根基之地摆一座空城，却把人马全部拉出来与李光睿决战的。

所以，杨浩真正寄予厚望的是夏州，只要夏州能够得手，消息一旦传到军前，李光睿所部必然士气大挫，那时漫说李光睿只有一倍兵力的优势，就算他有百万大军在手，也无心恋战了。所以，杨浩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迅速赶回去，牵制李光睿的兵力，保住银州，静候夏州消息，等夏州得手的消息传来，才是他吹响冲锋号的时刻。

可是想达到这个目的就要有两个前提，一是夏州能顺利得手，二是银州确保无失。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他能不能既占领夏州、又不失银州？

“银州如今怎样了，冬儿和柯镇恶他们能否守住银州？木恩、木魁、艾义海三人可曾顺利穿越沼泽、跋涉沙漠，抵达夏州城下？拓拔昊风能不能顺利完成里应外合的任务？”

这一连串的想法时时萦绕心头，简直快把杨浩折磨疯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路，全速赶路，恨不得插上翅膀，一日之内便飞回银州城去……

※ ※ ※

银州，栖云观后殿，一个翠衣女子手使一柄长鞭，身形翩跹犹如舞蹈，那支长鞭夭若游龙，时而“白蛇吐信”、时而“声东击西”、时而“玉带围腰”……鞭影呼啸东西，倏卷倏张，如一条灵蛇般舞动着，忽然，那翠衣女子手腕一振，长鞭横卷。“啪”的一声炸响，将一枝手臂粗的小树拦腰抽断。

“好，你的悟性着实出乎为师的意料。”

静音道长巧笑嫣然地自殿内踱了出来，小周后振腕一收，长鞭在空中荡出一圈圈涟漪，越收越小，直至完全收到她的手中，随即她便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师傅。”

“嗯。”静音道长自她手中接过鞭子，含笑道：“你学剑，基础实在是差了些，想不到这条鞭子却能这么快入手，这条鞭子，叫‘狐尾’，是为师年轻时候随身的兵器，以后……就送给你吧。”

“多谢恩师。”

静音道长点点头，又道：“枪怕圆、鞭怕直。枪是硬兵器，若能使得圆转自如，那就是枪法的上乘境界了，极难应付的；而鞭是软兵器，若能使得它其直如矢，兼有枪法之长，那在鞭法上便也到了上乘境界，比枪更难对付。你只有三分力，也能借力使力，运用出十分的力量，而且这鞭可软可硬，捉摸不定，实是难缠。”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振手腕，手中乌黑的鞭梢如灵蛇吐信，笔直地蹿了出去，静音道长皓腕又是微微一抖，那鞭子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啸音，仿佛一条长棍似的自空中陡然劈下，静音道长只是动了动手腕，看起来轻描淡写，毫未用力，可这一鞭下去，宛如一柄陌刀凌空劈下。

前方有一株大腿粗细的大树，刚刚绽出嫩绿的枝芽，被这一鞭劈下，“轰”的一声炸成了两半，自树梢直裂至底，声势看来着实骇人，树能劈成这样，这一鞭要是抽到人身上，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静音道长道：“用鞭虽可补自己力道之不足，可是四两拨千金，你也要有四两力才成。为师传你的坤道铸鼎功你须早晚勤练不辍，内功有了底子，便能身轻如燕，力量渐增，坤道铸鼎功要想小有所成，怎么也要百日之功，不过为师等不了那么久，你的悟性既然这么好，今日为师便把幻影剑法传授于你。”

小周后本来听一句一点头，听到这里却微微一愕：“师父不是说徒儿不擅学剑么，怎么会……”

静音道长狡黠地一笑，说道：“这一路剑法，并不需要你使剑，你只须每日早晚勤练坤道铸鼎功，有暇就勤练这狐尾鞭就是了，那幻影剑法是一门内家心法，乃是坤道铸鼎功的递进之术。”

静音道长说着便把小周后带回大殿，先将那两百多字的口诀说与她听，小周后本是极聪慧的人，默记了两三遍便记在心中，背诵出来一字不差，静音大喜，这才开始一句一句详细与她解说。

小周后只听了几句便面红耳赤，讪然道：“师父，这……这功法怎么与坤道铸鼎功相差如此悬殊？坤道铸鼎功是一门吐纳功法，藉以调理内息，吸收日月精华，怎么……怎么幻影剑法却要幻想……幻想男女欢爱之事？”

静音道长正色道：“大道玄妙，自然不是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本门这功法，既能速成，也能大成，旁人苦修十年，未必及得习练此功法一年的成效，这门功法的修练之术自然是大异常规的。心中幻魔，然后灭魔，如此反复，便能锤炼自己的意志，魔相幻灭之间，辅之以为师的独门吐纳之法，便能精进千里。这样的功法，天下间不知多少人想学也学不到，乃是你的大造化，功成之后，你不但能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领，更能青春永驻，容颜不老，为师年逾八旬，却如妙龄女子，全仰此功法之奇效。”

小周后想起师傅一身奇妙莫测的武功，和她与自己相仿的娇丽容颜，不由大为信服，遂诚惶诚恐，谢罪称是，端正了态度认真听讲，却不知幻影剑法一旦习练，方算是登堂入室，继承了这阴阳双修的功法。到那时她就如骑虎背，想要弃功不学那就只有走上孤阴煞的绝路。

若是静音一股脑儿再把戏道八动、合道十修、阴阳采炼、玉液还丹、仙道求索那些实实在在的房中修行之术说与她听，她必然能明白这门功法倒底是什么，可惜……如今她虽觉这门功法有些邪门，偏偏这幻影剑法只是幻生魔相而又灭魔相，并不真的涉及男女之事，小周后又怎能想到这门功法的最终结果居然是要阴阳双修呢。

小周后被静音道长一番教训，当下诚惶诚恐，认真听讲，有不解之处就认真问个明白，待这幻影剑法全部融会贯通之后，忽听远处一阵厮杀声起，小周后不禁黛眉微蹙，担起心事来。

静音莞尔一笑，说道：“徒儿担心甚么，这座城池雄奇浑厚，夏州李氏兵马，未必便攻得下来。再说，你是一个女儿家，这样的事情你又插不上手。”

“插不上手么？”小周后幽幽地想：“谁说女儿家就一定得守在家门之内？罗冬儿、唐焰焰衣不解甲，日夜巡守城池，指挥防御，娃儿和妙妙调济军需，打点得也是有井有条，杨家这四位夫人当真是女中巾帼。唉，我还曾是一国之后，比起她们来，实在是差得太远。可是……她们有真本事，也得杨元帅肯让她们参预军政之事，若换了我……就算我肯，官家肯么？就算官家肯，恐怕文武百官也要跪了一地，说甚么妇人干政，乱象之兆吧？”

想到这儿，小周后不禁苦涩地一笑，这些天每日看到冬儿和焰焰、妙妙她们为了守住她们的家、她们的城池所做的诸般努力，小周后就不禁想到被重兵围困，凄凄惶惶、风雨飘零的金陵城，想到那焚烧的宫殿，和终成笑谈的殉国壮举，两相比较，她的感触实是难以言喻。

静音道长见她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摇头一笑，说道：“呵呵，为师是方外之人，什么事都看得淡了，这城是你夫君的城池，是你杨家的基业，也难怪你如此牵挂。好吧，今日就到这儿，你先回府去吧。”

小周后离开栖云观，便带着随从赶往帅府，这些天杨浩不在银州城，她往杨家反而去得更勤快了，杨家四位夫人现在都有许多事情要忙，每日和杨浩的爱女雪儿相处时间最长的反而成了她这个干娘。雪儿越来越可爱了，小周后简直爱煞了她，待她视若己出，每日都要来陪陪她。

以前只知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小周后，如今换尿布抱孩子的本事可比雪儿的亲娘罗冬儿还要熟练，一日不见那个奶娃娃，她的心里都空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儿。

小周后已是帅府的常客，无须通报便登堂入室，直趋后宅。到了花厅处，只见进进出出许多人在忙碌，小周后也不去打扰，径自拐进了旁边的暖阁，小源丫头正陪着穿身百家衣，十分娇憨可爱的雪儿在炕上玩耍，一见小周后进来，小源连忙起身道：“夫人。”

小源并不晓得小周后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位夫人是自家小姐的干娘，自家老爷对她十分礼遇，几位夫人与她也十分交好，所以对她不敢失礼。小周后一看见躺在那儿的雪儿，便情不自禁地露出欢喜的笑容，向小源问道：“雪儿还没睡么？”

小源道：“小姐已经睡过了，方才被城头的厮杀声惊醒了，这下便不肯再睡了，闹腾的正欢呢。”

小周后笑道：“这小丫头一睡醒了可精神着呢，你先去歇一下吧，我来陪她。”

小源听了如释重负，对她一个小姑娘来说，照顾小孩子，简直比让她一个人打扫整个后宅还累，她已经被精力充沛的杨雪儿折磨得精疲力尽了，难得能偷会儿懒，连忙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少了人陪她玩，杨雪儿正呶着小嘴儿努力地嚅着唾沫，忽然看见干娘，不禁咧开了小嘴，欢喜地扎撒开小手，两只藕节儿似的小胖腿也蹬踹起来，小周后笑逐颜开，很熟练地将她抱在怀里，又掏出手帕给她擦掉嘴边的唾沫，逗弄她道：“小丫头，想干娘没有？”

雪儿手舞足蹈地表示她的欢迎，小周后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亲昵地贴了贴雪儿的小脸蛋，忽听旁边传来一阵说话声，便抱着雪儿走过去，探头向隔壁望去。这间暖阁和隔壁的花厅只隔着一层窗棂，窗棂便掩着，探头一瞧，就见妙妙和娃娃正站在桌前，俯首看着甚么。

只听娃娃说道：“老爷正从汉国挥师回返，要赶到这儿，最快也得七八日时光，考虑到老爷率军赶回来之后马上就要投入战斗，路上势必不可能毫无限制地奔跑，我估计，得十二三日的功夫才能抵达。妙妙，城头守军伤亡情形如何？”

妙妙马上报出一串数字，又补充道：“这是昨晚的统计数字，李继筠的人马伤亡远比我们还多，可是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城中青壮有限，而李继筠势在必得，是不计牺牲的，何况他这一路下来，还控制了两个部落的头人，驱使他们冲锋陷阵，消耗咱们的箭矢和滚木擂石，如果老爷还要十多天才赶到的话，恐怕兵力和箭矢的供给会有问题，咱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善战之士也少，只能依靠密集的箭矢和滚木擂石来抵消李继筠的兵力优势，所以消耗太快了。”

娃娃道：“这些情况要随时报与夫人和柯将军知道。你看，这是内城，这是外城，咱们现在须得提早做好准备，百姓陆续迁往内城，外城一些房屋可以拆掉，石头拿去充当擂石，木板用来加固城池。

如果在老爷赶回来之前守不住了，便全军迁往内城。李继筠一旦入城，抛石机、旋风炮、弩车、云梯这类武器在狭窄的街巷间很难运用自如，凭借内城的坚固，咱们至少还能守上半个月，到那时老爷怎么也赶到了。”

妙妙颔首道：“嗯，我马上去见夫人和柯将军，把辎重军需吃紧的情况说与他们知道，再把咱们的想法说出来，供夫人和柯将军决断。”

“好！”

妙妙抓起披风，领着两个女兵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小周后站在隔壁房中，轻轻拍着雪儿的小屁股，看着忙碌而充实的娃娃和妙妙，不觉有些羡慕起来。

这时，姆依可和格尼玛泽两个羌族小丫环急急地跑了进来，大声叫道：“三娘，有消息了。”

娃娃动容道：“哦，快拿来我看。”

小周后也隐约知道这两个小丫头是负责与外线联络的人，在她们的院落中有许多信鸽和苍鹰，整日飞起飞落，信息传递十分频繁，听她们欢喜的语气，还以为有了杨浩近一步的消息，忙又靠近了些凝神细听，就见姆依可匆匆递上一个竹筒，说道：“三娘，费听氏、往利氏和房当氏的部落在骆驼坪阻挡李光睿的大军共计三天三夜，现已抵挡不住，在细封部落五了舒大人的接应下向神马驿转移。信上还说，尔玛伊娜已到夏州。”

“尔玛伊娜？尔玛伊娜是谁？”

小周后心中忽地一动，她想起来了。她整日与杨家几位夫人在一起，平日闲聊时海阔天空无所不谈，这个名字她听她们偶尔谈起过的，尔玛伊娜……貌似……她就是细封氏部落头人五了舒想要许配与杨太尉的那个女儿，草原第一美人！

她去夏州做甚么？

※ ※ ※

夏州，比起与吐蕃、回纥开战期间，现在气氛要宽松得多。就算是与吐蕃、回纥交战期间，夏州的城防也不算森严，吐蕃人和回纥人是没有能力突破夏州大军的重重防线，杀到夏州城下的。如今，寒冬的萧瑟已去，春暖花开，夏州城也重新焕发了活力，如果说战场的明显影响，那就是以夏州为中继站，往来东西的驼队日渐稀少了。

这时偏就有一支驼队缓缓地来到了夏州城下，守城的士兵老远就看见了驼队，自打南来北往的行商队伍急剧减少，他们这些守城门的士兵额外的收入也大幅减少，如今见到一支驼队走来，听着那悦耳的驼铃声，就仿佛听到了口袋里金币撞击的声音，他们立即打起了精神。

可是很快，他们就失望了。这支驼队拿的是夏州防御使的通行信物，虽说夏州直接在李光睿大人的统治之下，这个防御使远不如镇守其他诸州那般威风，可也不是他们这些守城小兵能够得罪的。城门官带人检查了一番，见他们运载的只是一些皮毛货物，这才没精打采地挥手放行。

驼队安然进了城，那个坐在骆驼上的少女才暗暗松了口气。她佩着一把蛮刀，戴一顶狐皮帽，打扮得倒还精神，眉眼也很漂亮，可惜……脸上长了一块巴掌大的青色胎记，叫人不忍细看。

“无素婶婶，刚刚吓死我了，咱们这就去找姐姐吗？”

少女一开口说话，声音倒是悦耳如黄鹂，如果被人听到，恐怕会更加为她脸上的胎记感到惋惜了，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恐怕谁也想不到她就是尔玛伊娜——草原上跳舞的姑娘，最美丽的草原之花。

旁边一骑骆驼上坐着一个身材肥硕的大婶，她是这支行商队伍中仅有的两个女性之一，是尔玛伊娜的奶妈，据说她还认得好些汉字，是细封氏部落中仅次于大巫师的文化人，所以才被选为部落头人女儿的奶妈。

无素大婶机警地看着萧条的夏州街头，低声道：“不急，先找个客栈住下，然后通过拓拔昊风把你姐姐找出来。伊娜，你姐姐性情软弱，就像一头温顺的绵羊，可是要想让拓拔昊风横下心来，只有你姐姐才有这个力量，你姐姐和你感情最好，你一定要说服她，完成你父亲交待的使命。”

尔玛伊娜按着胸口，深深地吸了口大气：“无素大婶，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我们……能成么？”

“不成也得成，咱们的部落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再说，你爹可是一门心思要把你嫁给杨太尉呢，想想看，等他成为西北之王，你就是他的王后，你帮他也就是帮你自己呀。”

“杨太尉……”尔玛伊娜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忽地想起那个温文尔雅，却有一身惊人神通，可以打败他们最了不起的摔跤手，可以让他们最强大的大力士俯首认输的年轻人。他会成为西北之王、凌驾于西北所有人之上吗？他……会成自己的丈夫？

尔玛伊娜忽然有点儿害羞，她已经到了怀春的年龄，也开始渴慕男女之爱了。作为族长的女儿，她无权自己选择丈夫，说起来，她和姐姐嫁的都是草原上最有权势的人，可是自己要嫁的男人，比姐姐嫁的那个又老又胖的家伙强了一千倍，好像……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无素见她咬着嘴唇，一副神思飘忽的模样，还当她仍在害怕，不禁有些着急，连忙绞尽她肚里有限的墨水，煞费苦心地继续劝说：“本来，拓拔昊风就已答应为杨太尉做事了，可是……这么重大的事，总是越有把握才越安全，这可是事关咱们全族命运的大事，拓拔昊风爱极了你的姐姐，而你姐姐和你的感情最好，我们一定要说服她，如果有你姐姐出面，那事就更可靠了。”

尔玛伊娜担心地道：“可是……这是男人间的事，我们女人……能管得了吗？”

无素大婶道：“怎么管不了，被英雄爱慕的美人儿，就能左右英雄的前程。

大婶跟你说，大婶年轻的时候，读过好多汉人的书，汉人的书里有一个叫妹喜的美女，嫁了一个叫做桀的部落头人，结果就是她迷得那个桀不务正业，最后被一个叫做商的小部落给消灭了。对了，我记得这个妹喜是羌戎部落的美女，咱们羌人就是羌戎的后代呢。”

“喔……”

“还有啊，后来，商部落的头人又娶了一个叫妲己的美女，结果本来很英明的一个头人，在她的诱惑下纵情声色，后来……就被一个叫做周的部落给灭了。这个妲己，也是我们羌戎部落的美女呢。”

“大婶……”

“再后来啊，周部落的头人娶了我们羌戎部落一个叫做褒姒的美人，为了哄她开心，用火烧了自己的部落，结果……就被人灭亡了。”

无素大婶得意洋洋地总结道：“伊娜，你看咱们一族祖先中的美女干出了多少大事啊。谁说咱们女人不厉害呢？”

尔玛伊娜有点窘，吃吃地道：“无素大婶，好象……好象她们干的事都不怎么光采呢。”

无素大婶很笃定地说：“伊娜，这你就不知道了，书中虽然没有写，但是大婶估计，她们就是被那些灭掉前一个部落的部落派去的，就像现在你为你爹和杨太尉来到夏州一样。咱们部落以前的美人能灭掉夏商周，你还灭不了夏州吗？夏商周，夏州，你听听，名字都那么像，这是个好兆头啊，咱们这次，一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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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03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

白石寺后院内，拓拔昊风在树下焦灼地踱着步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娜布伊尔了，对他这位心上人，他着实牵挂的很，可是眼看与杨太尉约定的日期很快就要到了，他如今正日夜筹备着接应杨浩袭城大军的事情，这种关键时刻是绝对不能走开的，可是娜布伊尔想见他，他又怎能不来？

“昊风！”

一声熟悉的轻唤，拓拔昊风欣然抬头，就见娜布伊尔提着裙裾，像一只轻盈的云雀般向他跑来，哪怕娜布伊尔的神情带着些许慌张，可是她的身姿依然如水云般飘逸轻盈。

拓拔昊风的焦灼马上烟消云散了，他欢喜地迎上前去，一把将她拥进自己的怀抱：“娜布伊尔，我好想你。”

娜布伊尔娇喘吁吁地趴在他的怀中，柔声道：“我也是，昊风。”

拓拔昊风捧起她的小脸，急不可耐地就想吻上去，娜布伊尔却坚决地推开了他：“昊风，不要，我这次来找你。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拓拔昊风诧异地道：“你能有什么重要事情？哦，是关于你家那支商队的事么？你放心好了，他们有我家的通行令牌，不会有人找他们麻烦的，如果真要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一定会出面帮他们的忙。”

“不不，昊风，我不是说这个。”

娜布伊尔一着急，雪玉凝脂般的脸蛋儿上就晕起了两抹红，看起来更加娇艳动人。

娜布伊尔的长相与和她的妹妹尔玛伊娜有七分相似，同样一张灵秀而妩媚的脸靥，同样一双清澈灵动水雾般莹润的明眸，同样不曾受到草原风霜侵害的细嫩肌肤，仿佛朝霞映红了的白雪。

不同的是，尔玛伊娜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看起来就像一缕清新的风、一朵天山上的雪莲，清纯、新鲜、稚嫩，而娜布伊尔已是一个颇具风韵的少妇，明艳皓齿，活色生香，一举一动间，自有一种沁入骨髓的柔媚魔力从她的眉眼间荡漾出盈盈欲流的风情。

娜布伊尔是一个怯懦、温顺、没有多少主见的姑娘，虽然她深爱着的是拓拔昊风，可是当父亲要把她嫁给李光睿那个肥头大耳的老头子时，她并没有勇气反抗，只能默默地流着眼泪，顺从了父亲的安排。可是当她昔日的情人偷偷找到她时，她却有勇气背叛那个在整个西北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男人，与自己的旧情人幽会、偷情。

怯懦而没有主见的女人，反而常常会做出令人大吃一惊的举动，但是这样的人做些甚么，反而不易引人注目。

娜布伊尔是一个很容易就适应生活、接受命运的女人，可是命运并不允许她这样随波逐流，当她的妹妹找到了她，当尔玛伊娜把父亲和整个部落族人的困境和危机告诉了她，并且费尽唇舌地说服了她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决心为自己的家人做一些事情了。

她把拓拔昊风拉到林荫下，急切地道：“昊风，我要说的是你正要做的那件事，我很担心……”

拓拔昊风脸色微变，打断她的话，沉声道：“伊尔，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不要多管。这件事如果成功了，从此以后我和你就能长相厮守、再也不分开。可是如果失败了，我也不想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那个老匹夫很宠你的，只要这件事和你没有一点牵连，他就不舍得把你怎么样，可你要是掺和进来，以他狠辣的手段，就算再舍不得，也绝不会放过你了。”

“昊风……”

娜布伊尔紧紧抱住了他，深情地道：“昊风，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他现在去屠戳的又是我的族人，你叫我如何置身事外？让我帮你！”

“傻女人。”

拓拔昊风眼睛有些红了：“伊尔，自从你被李光睿那个老匹夫抢走，每一天，我都活在无尽的煎熬和羞辱里，我实在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那个老家伙继续污辱下去了，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要把属于自己的女人抢回来。

天可怜见，李光岑大人居然回来了，而且他还有一个兵强马壮的义子杨浩。你知道，那老匹夫这几年的作为，令得许多拓拔部落的头人们对他感到不满，只要我能帮助李光岑大人占领夏州，相信绝大部分拓拔氏头人会改换门庭，投到李光岑大人门下，而李光睿，一个失去了根基的人，就像一头爪子钝了牙齿脱落的老虎，看起来吓人，可他再也不能这么威风了。

伊尔，这是一场战争，你一个女人在这其中能做什么呢，听我的，你乖乖地回去，就当什么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也尽量不要与我见面。就快了，我正在等着大漠那面的消息，李光岑大人的兵马很快就会到的。”

娜布伊尔抓着他的衣衫，深深地凝视着他，关切地问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失败的后果？我担心的就是夏州万一打不下来怎么办，你也知道，夏州城四面八方，重重要隘，都有他的兵马驻扎，一旦夏州城燃起烽烟，他们一定会马上回援的，万一那时候杨太尉的兵马还没顺利进城怎么办？”

“不要担心，伊尔。”

拓拔昊风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低声安慰道：“我已经做了最充分的安排。黄羊坪的守军虽然不在我的控制之中，不过幸运的是，安庆泽我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控制。那里的守军有一大半都是我们部落的人，那里的副将白尽南更是我的心腹之人，只要李光岑大人的兵马一出大漠。凭他的兵力轻易就能铲除守在黄羊坪的那伙窝囊废。

而我则会让白尽南杀掉安庆泽守将，迅速控制整个安庆泽，截杀自黄羊坪逃过来的残兵。同时，安庆泽一旦落入我的手中，切断迅号传递，那么黄羊坪就算燃起了狼烟，也无法相继传递到其他地方。各方的守军得不到示警，又怎会回援？白尽南就可以引着李光岑大人的兵马直接杀到夏州城下。

从安庆泽到夏州，一左一右是王亭镇和七里坪两座军驿，可这两座军驿防的不是北线，中间有一条道路通地，李光岑大人的军队根本不需要惊动他们，可以直接长驱直入，直抵夏州城下。而我呢，就会集合我所有的心腹死士，在他抵达夏州城下时突然袭击，拼死夺取一座城门，放他们进来，其他各处要隘的守军最近的距此也有三十里地，等他们看到夏州城的狼烟，马上回师也已经晚了，那时夏州已完全落入我们的掌握之中。”

娜布伊尔摇头道：“昊风，你有没有想过，白尽南那里万一失手了怎么办？城中有多少守军？你才有多少人，你若是提前动手夺取城门一定守不住。可是一旦等到李光岑大人的军队兵临城下，四城早已戒备森严，你能保证靠你手中一二百人就一定夺取城门吗？如果不能迅速控制整座城池，那时李继捧的援军又已杀到，那该怎么办？”

拓拔昊风稍一犹豫，咬牙道：“没有如果，根本没有两全之计，要打下夏州，已经没有比这更妥当的办法了，如果我有十成把握对付李光睿，我又何必等到现在，何必让你被那老混蛋糟塌。如今局面，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不，昊风，你可以有更稳妥的办法的，如果你听我的，你就有更大的成功把握。”

拓拔昊风奇道：“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他好象才认识娜布伊尔似的，惊奇地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的心上人一向善良、怯懦，没有什么主见，却未想到对于这样一桩大事，她居然有自己的见解。

娜布伊尔鼓起勇气道：“昊风，你父亲是夏州防御使，虽然李继捧坐镇夏州，兵权不在他的手中，可是他能调动的人马至少也有三分之一，如果他肯帮你，把握不是更大一些？”

拓拔昊风听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迟疑了一下，使劲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我爹一向谨小慎微，而且……李光睿那老匹夫虽对我族处处限制，但是对我爹还算是比较信任的，如果李光岑大人现在得了夏州，我爹是一定会投过来的。可是要让他为李光岑大人做先锋，冒灭族之险与李光睿为敌，他……没有那个胆魄。”

“可是，你是他的儿子呀。”

拓拔昊风悻悻地道：“那又怎样？我只有他一个父亲，他却不止我一个儿子，他是一族之长，凡事不会为了我一个人去打算的。如果我求助于他，他只会痛骂我没有出息，为了一个女人便甘冒如此奇险。如果让他知道我意欲里应外合，接应李光岑大人的兵马，他一定会把我捆起来，不让我有这个机会的。”

说到这儿，拓拔昊风冷笑一声道：“他有整个部族做后盾，只要证明这件事和他全无干系，那么就算李光睿杀回来，我爹顶多会丢掉防御使的官职，至少不会受到我的牵连。嘿！如果他更畏惧李光睿，说不定还会绑了我去请罪。不能冒这个险，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把整个部族全都牵扯进来，一人做事一当，我不借他的力！”

听他语气不无怨恚，看来这对父子的感情并不是非常好，娜布伊尔却道：“昊风，他下不了决心，难道咱们不能逼着他下决心？只要木已成舟，他就没有退路了，如果有他相助，咱们成功的把握至少要多了三成。”

说到这儿，她已眩然欲滴，黯然道：“昊风，我不想你为我冒太大的风险，如果有更多的机会，为什么不加以利用呢？而且……我已有了你的孩子，我不想他一出生就见不到亲生父亲。”

拓拔昊风大惊，失声道：“孩子？我的孩子？你有了身孕？”

娜布伊尔含羞带喜地点了点头，拓拔昊风忽然狐疑地道：“真的是我的孩子吗？会不是会那老匹夫……”

娜布伊尔白了他一眼，嗔道：“我是孩子的娘，是不是你的我还不知道么？他……他自去年入冬，身子就不大好，过了年之后，更是一直……一直没有碰过我……而孩子，才刚刚有了，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拓拔昊风惊喜交集，他在原地转着圈圈，搓着大手，喃喃地道：“不行，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随了他李光睿的姓氏，我不能……不能和自己的儿子兄弟相称！”

娜布伊尔脸蛋一红，大概是这混乱的关系让她有点难为情，她幽幽地道：“昊风，我不怕死，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独活，可是咱们的孩子怎么办？”

拓拔昊风咬了咬牙，恨声道：“可我爹他……我要如何才能让他下定决心反了李光睿？”

娜布伊尔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叫你爹只能站在你这一边。”说到这儿，她一向柔怯的神情被一种坚毅所替代：“而且，我也会帮你，我是你的女人，是细封部落的族人，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的部落，我都要尽我一份力量，这一次我们再不分开了，我要和你在一起，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娜布伊尔把妹妹捎过来的计划详详细细地对拓拔昊风说了一遍，拓拔昊风听了仰面沉思片刻，把脚一跺，沉声道：“罢了，破釜沉舟，就拼它个天翻地覆！”

生意九字诀：分、忍、记、礼、引、傻、输、情、拖。分字诀，你想要的利润，切忌一口要个总价，一万贯钱利的生意，你开口就要一万，换了谁都会本能地拒绝，可是如果你分类分批的去谈，逐次递进，他点了一次头，后面成功的机率就要大得多。

杨浩知道拓拔昊风是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粗人，也是一个敢做敢当的武人，但是他可以为了心爱的人抛头颅撒热血，却做不到把自己整个家族都搭上。身为家族的一员，尤其是族长的长子，延续和保护家族已成为他们的一种本能，所以要想让拓拔昊风彻底踏上他的贼船，把整个家族都绑上他的贼船，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这个分字诀，先诱他入彀，当他已无法回头的时候，再辅之以情字诀，拓拔昊风心中复仇雪耻和尽最大可能保全家族的天平，终于完全倾向他这一方了。

※ ※ ※

黄羊坪再往北，就是一望无垠的戈壁滩，戈壁滩的深处就是毛乌素沙漠。

平沙万里，兽迹渺绝，就连飞鸟的影子也难得见到，炎阳下，一只蝎子飞快地爬到了沙丘的顶端，舞着两只黑亮的大螯耀武扬威一番，然后突然飞快地钻进了沙底，紧跟着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飞快地游动过来，平滑的沙面上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痕迹。

当毒蛇感觉到天空有一头苍鹰盘旋的时候，便像方才那只蝎子一样，飞快地钻进沙中不见了，然而空中那头雄骏的苍鹰并没有扑下来，它始终展着双翼在空中借着风力平稳地滑翔着，盘旋着……

很快，远处人迹罕无的地方出现了一支长长的队伍，队伍越来越近，他们有马、有车、有骆驼，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也不知有多少人，即便从远处看去，也能感觉到他们步履艰难，仿佛已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可是当他们感觉到脚下的沙土地渐渐变得结实，视线内开始出现骆驼刺、河西菊、沙冬青和红柳等植物，晓得即将走出这见鬼的沙漠的时候，他们没有加快步伐，反而原地停了下来。他们就是木恩、木魁和艾义海统领的人马，这一路上，他们历经艰辛、陷落于沼泽之中的、被流沙掩埋的、风暴天气中走失的、被各种毒物咬死的，非战斗减员超过上千人，可是他们到底以最快的速度，抢在所携水米物资耗尽之前，走出了沙漠。

木恩大口地喘着粗气，伸手摘下腰间的皮水袋摇了摇，里边只剩下一口水了，他拔下塞子，将那口水一饮而尽润了润喉咙，手搭凉蓬贪婪地看着远处那条清凉的小河，说道：“总算走出这该死的沙漠了，把信鸽放出去，等候接引的人赶来与我们汇合。”

立即有人从一辆车上打开鸟笼，十几只信鸽展翅而去。鹞鹰传信比鸽子更安全、更快速，但是鹞鹰难以及远，百里之外它就很难找到它想送达目标的所在了，所以杨浩在契丹和汉国时，那鹞鹰都是通过他秘密设置的接力站，一站一站传递信息的。而这沙漠里无法设置传讯站，所以他们一进入沙漠，就与任何一方失去了联系，谁也不知道他们走到了哪里，有没有迷失方向。

他们只携带了一只高空示警监视敌情的海东青，此外还有十多只信鸽，而这信鸽本就是以牧民身份驻扎在这儿等着接迎他们的那人所饲养的。信鸽一共十多只，不怕被猛禽捕捉了去，信鸽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信件，当它们之中任何一只出现在那户牧民帐前，就意味着他们到了。

木恩眯起眼睛，看着十几只信鸽展翅飞去，直至它们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这才回首吩咐道：“全军原地驻扎，歇养身体，食物、饮水，不再限制。都他娘的尽快恢复体力，要是夏州那边出了岔子，咱们就有恶仗要打了。”

艾义海口干舌燥，已经没有唾沫可吐了，可他还是很努力地啐了一口：“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 ※ ※

夏州防御使拓拔苍木的儿子要成亲了。

拓拔苍木大人为此大大地松了口气，他这个儿子一向受他倚重，他在夏州做官，早早的便把整个部族都交给了儿子打理，可是父子两人的沟通很成问题，儿子小时候是何等地崇拜他啊，不管是行围打猎，还是走访细封、房当诸氏部落，他不管忘了带谁，都要把这个儿子带在身边，父子是那般的亲密。

可是儿子渐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总是看不起他为了部族对李光睿的巴结谄媚，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个莽撞子儿怎么知道身为一家之主的困难呐。他们这个部落是拓拔旁系，更不是李氏核心，要不是他在竭力维持着同李家的关系，他们一族早就被排挤出夏州的权力中心了，焉能如今日一般，多多少少还算是个头面人物。

可那个不孝子，根本不理解他这个父亲，不明白他在夏州为整个部族做了多少事情，他只懂得打打杀杀。尤其是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娜布伊尔嫁给李光睿大人做如夫人之后，这个儿子就变得阴沉抑郁起来，连他这个整日围着李府打转的父亲都怨恨上了。好在，儿子总算是开了窍，不再为了一个女人寻死妥活了。

可是等拓拔苍木见到自己那个未来儿媳，这才明白儿子为何与她一见钟情，急吼吼地马上就要娶她过门，那位名叫多弥沙朗的姑娘与娜布伊尔竟有六七分神似，像极了未出嫁前的娜布伊尔，自己这个傻儿子对娜布伊尔终究是难以忘情啊。

不过……他终于肯结婚了，这就是件好事，时间久了，他心里的结会解开的。这位多弥沙朗姑娘长得很漂亮，丝毫不逊于的娜布伊尔，儿子早晚会渐渐忘记娜布伊尔嫁给李光睿大人带给他的创伤的。

多弥——冰山上的雪莲花，沙朗——带来幸福的仙女。希望这朵雪莲花治好儿子心灵的创伤，成为给他带来幸福的仙女，唔……最好明年再给自己带来一个大胖孙子，那就更加完美了。

拓拔苍木没有嫌弃那个多弥沙朗姑娘出身低微，只是一个行商的女儿，也没有嫌弃她那肥胖壮实的像一头牦牛的母亲，她那个母亲市侩极了，尤其还喜欢饶舌，当两个谈好儿女婚事，送走这位母亲之后许久，拓拔苍木的耳朵里还在回荡着那个胖女人喋喋不休的声音。

好吧，不管如何，只要儿子肯结婚就好，哪怕这个女孩儿是个行商的女儿，还有一个长舌妇的母亲。拓拔苍木还是把婚事尽可能办得隆重，广邀夏州军政各界的头头脑脑，以及正在夏州城内的各大部落头人、贵族来参加儿子的婚事，给足了儿子脸面，希望经过这桩大喜事之后，能够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紧张的父子关系。

夏州的文武官吏、头人酋首们也很开心，经过绵延两年之久的战争，每一个能开怀畅饮、放松自己的机会他们都不愿意放过，再说拓拔苍木是个老好人，为人很圆滑，对谁都客气的很，是个很知礼的老家伙，他的面子不能不给，所以但凡被邀请到的官员、头人，全都准时赶来赴宴了。

防御使府贺客盈门，车马塞路，院子里搭起了流水席，三十头牛羊都已宰杀完毕，正在大锅中随着沸水滚上滚下，把浓郁的香气飘扬开来，年轻的男女在院子里跳着锅庄。

花车到了门前，多弥沙朗姑娘由她那喜欢饶舌的妈和一个舅舅搀扶着进了门，后边是荷箱担笼的礼物，一百双鞋垫，一百双鞋子，一百双袜子……

这些东西本该是新娘子自定下亲事开始就亲自手工制作的，应该由她自己来做，以显示新娘子心灵手巧，不过……这一箱箱的鞋袜礼物自然不可能是沙弥多朗姑娘做的，就连它们都是拓拔苍木置备的。

“唉，我这个亲家……真是个一毛不拔的市侩商人，要不是为了我儿，我拓拔苍木怎么也不必和这样一户人家攀亲呐。她的女儿再漂亮，嫁过来也只能做个妾。”

拓拔苍木一面腹诽着，一面带着儿子迎上前去，笑容可掬，将亲家和新媳妇迎进大厅。客厅中的喜庆气氛立即达到了高潮……

※ ※ ※

“呜……呜呜……”号角长鸣。

伴随着雄浑悠长的号角，草原的尽头突然涌起一线浪潮，汹涌而来，片刻功夫，蹄声如雷，战马如浪，马上的骑士发出“喔噢喔噢”的怪叫，直接踹破营栅，沿着黄土的城坡，冲进了黄羊坪大营。

负责北线毛乌素沙漠防线的都不是李光睿的精锐部队，面前横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天险，且无险隘可以立寨，设立营防阵地根本就是多余的，之所以在这里设兵，只是常规性的预防措施，军营中有烽火台，他们真正的作用，不过是负责东西各线的烽火传递，因为烽火烽烟也有一个有效示警距离的问题，东西两线如遇敌情互相传递警讯时相隔太远对方是看不到的，中间就需要一个承上启下的烽火台，因此在这里设营扎寨，也算是一举两得。

营中的士兵绝未料到在绝不可能出现敌人的地方竟然杀出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兵马，这里周围一马平川，来敌早早的就被他们发现了，但是懒散惯了的他们想要进入防御状态却着实费尽了功夫，要穿好甲胄，要找出刀枪，要去营房中搬出箭矢，等他们盔歪甲斜地跑向那低矮的防御工事时，十人一小队的铁骑，已经像一波波巨浪，迎面扑来。

弩、斩马刀、战斧、长矛，随着风驰电掣而过的隆隆铁骑，毫不怜惜地招呼到他们身上，一时间头飞腰折，残肢断臂，鲜血涂满一地，铁骑片刻不停，呼啸而过，紧接着是第二个十人小队，势若雷霆。这是一场一边倒的血腥屠杀，当五波浪潮卷过之后，整个黄羊坪营地已看不见一个活着的守军，后续的铁骑仍在隆隆而过，好半天，才是一辆辆大车，载着沉重的盔甲、陌刀和陌刀手，旁边则是骑着雄骏高大的阿拉伯马的老爷兵。

当灰尘渐渐消散之后，被铁骑肆虐过的黄羊坪已完全看不出曾是一座兵营的样子，就连地上的尸体都看不出人的样子了，只有兵营正中那座三丈高的峰火台，犹自冒着滚滚浓烟……

※ ※ ※

安庆泽，一如寻常的宁静。

连番战争造成的恶果就是，本来就地广人稀的草原上，人口更加的稀少，而能为他们带来一些新鲜玩意和财富的行商驼队也绝了踪迹，安庆泽的守军就更加无所事事了。

北线有天险在外，不需要强大的防御力量，而最外线的黄羊坪守军是隶属李光睿直属部落的一些老弱残卒，这第二道防线驻军则多是拓拔苍木的族人。拓拔氏的核心李氏成员，原来大多分派到宥、银、会、绥、静等州去了，驻扎夏州的李光睿本部精兵自抽调了绝大部分出石州攻打银州之后，因西线、南线要防范吐蕃、回纥族人不守诺言卷土重来，也驻扎着不少军队，所以这安庆泽就调用了拓拔苍木的族人。在拓拔氏外围部落族人中，相对来说，李光睿还是比较信任谨小慎微的拓拔苍木的。

白尽南就是这座军营中拓拔苍木族人的首领，不过戍卫在这里的士兵虽然以拓拔苍木的族人居多，白尽南却只是一名副将，主将所统率的嫡系人马虽然不多，可是谁叫人家姓李呢。

白尽南不是党项羌人，而是一个汉人，本住在洛阳一带，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也算小康水平，因为迷上了关扑赌博，被人设局坑去了全部家产，连娘子都赔给了人家，就成了破落户儿，他倒是愿赌服输，反成了昔日赌友的帮衬下手，后来因那几个赌友吃醉了酒说出真相，一怒之下把那几设计害他的几个赌友全部杀死，然后落荒而逃，逃到了天高皇帝远的西北，因他懂些文墨，若不赌钱时人也算机警，遂被拓拔昊风收为己有。

今天，他又杀人了，不过对一个曾经拿着一把钝刀，按住刚刚还称兄道弟的赌友，像杀鸡似的慢慢把他们的脖子一个个割断的人，直到鲜血溅满了自己的脸，糊得眼睛都看不清东西的人来说，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刚刚带着人把这座营房里隶属李指挥的几个部下弄死，走出营房的时候居然一脸微笑，神态悠然。

“大人，都埋伏好了。”一个士兵迎上来低声道。

白尽南微笑着点点头：“就剩下李指挥那边的几个人了吧？”

“是！”

“好！”白尽南很愉快地吩咐道：“击鼓，点兵。”

“咚咚咚……”鼓声响起，正在营中吃酒的李指挥带着他营房左右的十几个人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谁他娘的击鼓！咦？白大人，你做甚么？”

一身甲胄齐全的白尽南微笑着弯腰：“指挥大人，下官有要紧事要对大人说。”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摆出这般阵仗唬弄鬼呢？”

白尽南直起腰来，看着大大咧咧走过来的十几个人，搓着手笑道：“指挥大人和几位兄弟都出来了呀。”

李指挥瞪起眼道：“你他娘的倒底搞什么鬼，有话赶紧……啊！”他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叫一声，指着远方天空叫道：“看，快看，狼烟，有敌来袭！真是奇怪，黄羊坪方向怎么可能有敌人出没？快快快，先升起狼烟再说。”

白尽南回头看了看，喃喃自语道：“动作好快，不愧是精锐之军。”

他竖起手指，轻轻地摆动了两步，吩咐道：“咱们也快一些，放箭！”

“什么？”眼看走近的李指挥听清了这句话，只一愣神的功夫，令人心惊胆寒的弓弦声起，狼牙箭自四面八方疾射而至，“噗噗噗……”一连三枝劲矢透胸而入，紧接着是第四枝、第五枝……李指挥的身子都来不及倒下，他的眼睛凸了出来，死死地盯着白尽南。

白尽南很亲切地笑着，向他弯了弯腰：“李大人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吧？你要是撑得住，卑职就说给你听。”

李指挥没有听他说完，他眼中带着一抹悲愤、一抹困惑，仰面倒了下去……

※ ※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在唱礼官拉着长音的吆喝声中，夫妻二人完成了大礼，新娘子穿着绣着凤鸟的红嫁衣，横条纹的小筒裙，脖子上戴着几件银项环，头上的三耳帽将红盖头撑起，隐隐露出白皙娇嫩的下巴，贺客们笑着起哄：“昊风，掀了盖头，叫我们看看新娘子，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叫我们孑傲不驯的拓拔昊风终于肯乖乖成家啦。”

拓拔昊风微微一笑，牵起新娘子的手走到大堂正中，很大方地扯下了她的红盖头，眉眼盈盈，娇美无俦。女孩子披上红嫁衣的时刻，永远是她最漂亮的时候，更何况这个新娘子本来就生得国色天香、不可方物呢。

可是一旦看清了这个新娘子的相貌，贺客们的笑声就像被一柄快刀切断了似的，齐刷刷地停止了，许多人已经变了脸色。

李光睿经常在接见僚属时，带着他最宠爱的这个如夫人，但凡见过她美貌的人，又有几个会忘记？虽说那时的她娇柔妩媚中总带着几分垂眉敛目的落寞，而此刻的这个女人却是神采飞扬，焕发着幸福的美丽，可是……她就是她，绝不会错，她就是李大人最宠爱的第十八位如夫人——娜布伊尔！

贺客们突然中断的笑声，和望向新娘的怪异的眼光让拓拔苍木大人微微有些困惑，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把他也吓了一跳：“这位多弥沙朗姑娘本来与娜布伊尔只有六七分神似，怎么……怎么这一穿上嫁衣，简直一模一样？”

拓拔苍木虽然惊诧，还是回过身来，笑吟吟地解释道：“诸位贵客，这位就是我儿的娘子多弥沙朗，呵呵，有些像娜布伊尔是吧？老夫下定之日，头一次见到她时也吓了一跳，实在是有些相像。”

尽管旁人不知道自己儿子真心爱慕的就是娜布伊尔，可是说自己儿子娶的媳妇和李光睿大人的如夫人模样相仿，总有些怪异，拓拔苍木只好打个哈哈，笑道：“娜布伊尔是咱们草原上最美丽的金花，也只有我们草原上的王，李光睿大人才配拥有她。我的儿媳只有几分娜布伊尔的风采，就让各位见多识广的头人们目瞪口呆了么？哈哈哈……”

客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发出惊讶的笑声，有人笑道：“何止有几分相像，简直是一模一样，难怪昊风这小子迫不及待地要成亲了，若让我见到这样的美人儿，我也怕她被别人……”

“不，各位大人，她……就是娜布伊尔。”

拓拔昊风的一句话，就像一声惊雷，再度把大庭里的笑声齐刷刷地扼杀了，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到怪物似的看着拓拔昊风。拓拔苍木脸色极其难看，青中透紫地瞪着儿子喝道：“昊风，你说的什么混话，这种玩笑岂能开得，要是让……”

“我没有开玩笑，父亲大人。”拓拔昊风牵起娜布依尔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娜布依尔温顺地随着他，幸福的目光萦绕着他，小鸟依人般偎依在他身旁，让拓拔昊风陡生无穷豪气，就算李光睿是草原上最可怕的魔王转世，他现在也有勇气与之一战了。

拓拔昊风的嗓门变得更大了，声震屋瓦、斩钉截铁地道：“娜布依尔，是我最爱的女人。可是李光睿那老匹夫，却倚仗权势夺走了她。今天，请各位大人做个见证，我、拓拔昊风，与娜布依尔正式结为夫妻，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女人，谁想再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先要折断我的刀，踏着我的尸体，才有可能！”

这一番宣言，把堂上的客人们都惊呆了，他们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大庭上一片寂静，院子里的人终于发现大厅中的气氛有些诡异了，越来越多的人拥挤到了庭前，向里边张望着。

娜布依尔眼中漾着泪花儿，对拓拔昊风柔柔地道：“我不再怕了，不再任由旁人摆布了。昊风，就算有人折断了你的钢刀，踏着你的尸体，他也抢不走我，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拓拔苍木气得头晕眼花，他颤抖着手指，指着拓拔昊风声嘶力竭地大吼道：“你……你你……你这个混帐，你要毁了我们全家么？”

拓拔昊风揽住娜布依尔，满不在乎地道：“父亲，请你声音小一些，娜布依尔已经怀了你的孙子。”

又是一记闷雷，拓拔苍木被雷得外焦里嫩，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终于，客人们反应过来了，夏州转运使予无信愤然道：“拓拔昊风，你疯了不成？娜布依尔是李光睿大人的女人！”

拓拔昊风夷然道：“那又如何？就算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宗妻子，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我也可以抢亲，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我抢来了，她就属于我了，不是么？”

夏州推官陆叶澜不敢置信地道：“抢亲？抢李光睿大人的亲？疯了，你真的疯了，你要疯一个人疯，你要死一个人死，不要拖我们下水。”

陆叶澜说罢拂袖便走，拓拔昊风狞笑道：“抢他的亲算甚么？我还要杀他的人呢，给我动手！”

拓拔昊风一声令下，他早已安排在院中、厅中、门口，扮作帮他张罗亲事的亲信、部属、族人立即动手，门口的人控制住进出的人群，防止厅中动静外泄。院中的人盯住打杂的、做菜的、跳锅庄舞的，以及职位低微，在院中吃流水席的客人，还要勒逼乐师继续演奏，不露异样。而大厅中安排下的武士却突然动手，开始大开杀戒。

拓拔苍木早将部族交予长子打理，自己只在夏州作官，一心一意为自己的部落疏通关系，争取更好的牧地、争取最少的贡奉，如今这些从部落中抽调来的武士只听拓拔昊风命令，他这位一族之长在那里大声喝令停止，身边却是刀光剑影，血光迸射。

扮作为多弥沙朗送亲的家眷、族人的细封氏密探们这时也纷纷摞下礼箱，从里边抽出刀枪封住了门口，动手杀人的却是厅中扮作帮闲、酒侍、和端送美酒菜肴的拓拔昊风族人，他们杀的都是陆叶澜、予无信这样的军职官儿，而那些有部落背景的各部头人却只用刀逼到一块儿，并不动手杀害。

不一会儿，血溅婚堂，死尸遍地，被武器逼住的各部落头人面无血色，拓拔苍木呻吟一声，几欲晕倒：“完了，完了，你……你这不孝子把我一家、一族全都毁了。我这一族，从此将要从世上除名了……”

“父亲何必惊慌，李光岑大人已经回到西北草原，马上就要率兵入主夏州，要完蛋的不是我们，而是李光睿！”

“你说甚么？”拓拔苍木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追问道：“李光岑大人？他来了？他在哪儿？”

拓拔昊风不答，转向那些头人们，抱拳深施一礼：“各位头人，各位叔伯，让大家受惊了，实在抱歉的很。大家都知道，我定难节度使本是李彝大人，李彝大人病故之后，应该是李光岑大人继位。可是李光睿之父李彝殷却逐侄窃位，绥州刺史李彝敏大人曾起兵反逆，奈何力不如人，竟被杀害。李彝殷逐侄杀弟，何其卑鄙！

而其子李光睿成为定难节度使之后又干了些甚么呢？我西北战乱从未停止，各位头人的部族日子越过越是艰难，这样的人，配为我西北之主吗？配为我拓拔氏的家主吗？如今李光岑大人回来了，我相信诸位头人深明大义，都会拥戴李光岑大人复位，使我西北各部能过上平安富足的日子。

拓拔昊风不会伤害各位头人的，请各位头人先到后院中歇下，待我接了李光岑大人的兵马入城，接来李光岑大人之后，再请各位头人出来相见。得罪了，请。”

那些头人情知自己已成了人家的人质，这是要被软禁起来了，可是明前是一柄柄血淋淋的钢刀，他们再如何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再者说，眼下既是李光岑、李光睿兄弟争权，在事态没有明朗之前，自己没有被逼着表态反而是一件幸运的事，反正自己有部落族人做后盾，若非得已，拓拔昊风不敢下毒手，便乖乖被他的亲信侍卫押了下去。

待众头人一走，拓拔昊风立即转身，跪在了拓拔苍木面前：“爹，孩儿不孝，事先没有禀报爹爹，一意孤行，干下这桩大事来，还请爹爹恕罪。”

拓拔苍木意态寥落，淡淡地道：“罢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家伙已经管不了你啦。事情已经闹到这一份上，你还向我请的什么罪，我这当爹的饶得了你，可李光睿大人他……他岂肯善罢甘休？”

拓拔昊风道：“爹，李光岑大人已派兵来了，咱们何必惧怕那李光睿。”

拓拔苍木神色一动，急问道：“李光岑……李光岑大人……李光岑大人的兵马现在何处？”

拓拔昊风道：“他们穿过毛乌素沙漠，自黄羊坪、安庆泽，已杀奔夏州来了。”

“穿过毛乌素沙漠？”拓拔苍木倒抽一口冷气，他本来还不相信李光岑的兵马能瞒过重重的耳目眼线，突然出现在夏州城下，可要是穿过毛乌素沙漠……那就未必不可能了，然而……穿越毛乌素沙漠？这可能吗？

那个时代交通工具只有牲畜，而饮水、食物又携带不便，偶有商队穿越沙漠是可能的，那也是在自古不断地探索之下，在沙漠中找到了一个个的小绿洲，商人们以这些绿洲为中继站，辗转穿过不毛之地。大队兵马行军的先例极其罕见，而毛乌素沙漠所处的位置，并没有必须从这片沙海中穿越的必要，所以从来没有人深入其中，探明过路径，那沙漠深处，真的是亘古以来从未有人类足迹出现过的地方，让一支大军带着大批辎重从这么一片完全陌生的沙漠中穿越过来？

拓拔苍木牙痛似的咧了咧嘴，拓拔昊风看见他的脸色，忙补充道：“爹，他们三天前就已经穿过了沙漠，在戈壁中休整了三天，现在已经踏平了黄羊坪，直奔夏州来了。”

拓拔苍木微微动容，口中却冷斥道：“踏平黄羊坪，还有安庆泽，踏平安庆泽，狼烟就会传到万井口、三岔口、七里平、王亭镇、大沙堆……四面八方各路兵马闻警会纷纷回援，只怕他们未进夏州城，就先碰上了回援的兵马。”

拓拔昊风反问道：“爹爹忘了守在安庆泽的人是谁的族人了吗？狼烟讯号，是不会传开去的。”

这一会，拓拔苍木是真的大为动容了，他沉默半晌，突然道：“城中有一万五千精兵，据城而守，可抗十万大军。”

拓拔昊风说道：“其中爹爹至少可以控制五千兵马，配合李光岑大人派来的大军，里应外合，还怕不能得了这座城池？”

拓拔苍木冷笑道：“你当李继捧是吃素的？他那一万兵马是精锐中的精锐，弓马甲胄也是配备最好的，只要他率兵扑来，我这五千兵何堪一击？”

“李继捧么？”拓拔昊风脸上慢慢露出一副奇怪的笑容：“李继捧现在……恐怕已经调动不了一兵一卒了。”

“怎么可能，他……”拓拔苍木说到这儿，忽然瞥见李光睿的第十八如夫人娜布伊尔，猛地反应过来：“你……你做了什么手脚？”

娜布伊尔一提裙摆，袅袅娜娜地在他面前跪下，低声道：“公公，媳妇在节度使府所有的水井里都投了毒，就在早饭之前，现在想必……”

拓拔苍木大惊道：“你把他们都毒死了？”

娜布伊尔吓了一跳，连忙道：“没有吧，昊风说那毒两个时辰左右方才发作，能让人嗜睡不醒，并不致命……”

拓拔昊风不太确定地道：“孩儿弄来的是曼佗罗花研成的粉末，投于井水中，应该不会致命吧？”

拓拔苍木脸颊抽搐了两个，默然不语。

拓拔昊风急道：“爹爹，如今万事俱备，只要爹爹肯调动防御使麾下兵马相助，李继捧的精锐又群龙无首，何愁夏州不得？爹爹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杀死，看着你的媳妇，还有你的孙儿被人杀死吗？若是爹爹畏那李光睿如虎，便绑了孩儿，送去与他请罪罢了。”

拓拔苍木仰天长叹道：“好儿子，你把事都已做绝了，哪里曾给爹爹第二条路走？”

他把双眉一振，拔腿便走，扮做男人的尔玛伊娜和几名手下立即横刀把他拦住，拓拔昊风急急站起身来，叫道：“爹，你去哪儿？”

拓拔苍木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我去军衙，聚将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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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04章 尽统诸将授师五州定难节度使李光岑

望乡岭上，杨浩扭头回望，大军正络绎而来，那些骄兵悍将因为连日的行军都显出了几分疲态。可是先头部队已经展开了防御阵形，然后按部就班地扎营盘、挖壕堑、立拒马，起灶坑，派遣巡哨，火头军也已准备生火做饭了。所有的事情都有条不紊，整个营地都在运动，但是并没有什么喧哗。

杨浩临时拉去汉国充数的这支部队，是些浪人、逃犯、强盗和游牧民，论个人之骁勇那是没说的，可是对于队伍行军、阵法操演却是一窍不通，简单地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临战之际根本发挥不出合众之力，然后经过在晋阳城下十几日的攻城战，再加上一路急行军赶回银州的锻炼，他们已经迅速成长起来。

比起折御勋、杨崇训的军队，杨浩的这支军队还是有些懒散，军容之严整、军貌之规范，那是不能与之相比的。然而他们每个人身上透出来的那种沉凝厚重的肃杀之气，和他们矫捷轻疾的身法，却已隐隐带上了几分沙场老兵的味道。

这一个月的同甘共苦已经初见成效，经由血与火的磨炼让他们迅速成熟起来，这些浪人、逃犯、强盗、游牧民原本就像一群流浪草原的野狗，一旦纳入了军纪的约束，他们就成了套上了颈链的猎犬，可以想见，再稍经磨炼，他们必能成长为一支虎狼之师，想到这里，杨浩欣慰地一笑。

折御勋正在眺望远方，这是一片山坡，再往前去，就是一马平川。天空澄净纯蓝，就像一块巨大的水晶，几片洁白的云彩低低地压在头顶上，似乎只要一箭就能射到云彩中去。前方的青青草地，就像一张巨大的地毯，一直铺到天边，在那天尽头，隐隐绰绰是一顶顶的营帐，仿佛一朵朵的小蘑菇。

杨崇训踱到了他的身边，指着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的营盘道：“李光睿不可能不设置一些眼线伏哨，我们已经赶来的消息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可是，你看，他的营盘还扎在那儿，岿然不动。嘿！我们能动用多少兵马，这老狐狸心中有数，他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折御勋眉头微微一挑，冷笑道：“这么多年，虽然咱们一直让他李光睿压着打，可是他李光睿不是一直也奈何不得咱们吗？我看他不是托大，而是因为这个地势使他无需顾忌。自此向前，一马平川，漫说咱们的千军万马，就算只过去一个人也瞒不过他的眼线，他又何须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来？”

杨浩返身走近，微笑道：“大哥就是一副不服输的脾气，不过咱们有一说一，其实二哥说的对，就算咱们拥有与他同样数量的军队，他仍然不会放在心上，无论是兵员素质、武器装备以及个人战力，咱们的兵都不可能比得上李光睿的精锐之师，你看他，这么大剌剌地摆着营盘，也不派兵阻拦。呵呵，我看他是巴不得咱们早点赶回来，在这片大平原上与他一决生死，他才好一举聚歼咱们，彻底解决心腹大患呢。”

还有一个不利因素，杨浩没有说出来，他们的五万人马各有统属，有三个首领，而对方不但有十万大军，而且只有一个人居中号令，他们三人就算配合再如何默契，总不如对方如臂使指，号令统一。

杨浩语气一顿，又道：“不过，这种状况不会维持太久，等到夏州失陷的消息传来，李光睿的大军还有心作战么？兵力、武备、训练固然是致胜的关键，但是最最重要的却是军心士气！”

他用马鞭向前遥遥一指，傲然道：“我的兵马正盼着回家，可是他的兵马家在何处呢？”

杨浩说的胸有成竹，豪气干云。以前的杨浩含蓄内敛，彬彬有礼，就算他有十成的把握，也总是保持着一种谦逊谨慎的态度，可是现在的他就像一柄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杀气腾腾。尽管三藩结拜以后，三藩之中隐隐以他为头脑，但是他对两位兄长一直保持着三弟的身份。而现在的他，语气常常不容置疑，俨然是以诸藩之首的身份在说话了。

折御勋和杨崇训并不知道杨浩内火渐旺，孤阳不泄，渐渐影响了他的性情，使他变得冲动、狂热、暴烈起来，而这种性情的变化杨浩自己是感觉不出来的。所以两人心中着实有些不太舒服，不过他们二人虽是有意捧高杨浩，让他扛起伐李的大旗，但是就凭眼下杨浩自置死地而后生的一盘险棋，这样的气魄、这样的胆略，换了他们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两位大叔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已经不像年轻人那么锐意进取了，杨浩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手握重人，狂妄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折御勋和杨崇训虽然不是草原部落的头人，可是世居西北边陲，他们同中原那些夸夸其谈的文人们不同，他们很现实，他们同草原上的人一样，信奉实力为王。而杨浩，有这个资格，如果他真的占领了夏州，就更是当仁不让的西北之王。

折御勋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如今的关键，就是等待夏州的消息。在此之前，我们对李光睿只宜实施牵制作战，减轻银州城的压力就行。走，回营，咱们好好商议一下。”

杨崇训跟着走了两步，忽然有些担心起来，他迟疑着扭头向天际看了一眼。那里是夏州的方向，又回头看看前边大步而行的杨浩，对折御勋低声道：“世隆，我怎么觉得老三最近有点不对头呢，好象性情大变的样子。”

折御勋瞟了杨浩的背影一眼，微笑道：“他现在这样不好么？西北称雄，就得有豪气、有霸气，否则如何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杨崇训摇摇头：“我倒不是说这个，我只是觉得……老三似乎有点急功近利，不计后果。如果夏州那边出了岔子，不曾被他拿下来，咱们能不能化解银州之围，就很难说了。”

折御勋微微蹙眉道：“未虑胜，先虑败，原也不错。可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去畏首畏尾，还有什么作用？”

杨崇训落后了一步，瞄着折御勋的背影，神情微微有些异样：“如果杨浩谋夏州不成，又失了银州，世隆不会是想把他招揽到自己麾下吧？老折要是得了杨浩也不算吃亏，他的势力越大，我麟州就越安全，可是那样一来，我杨家更得仰折家鼻息过活了，虽说我两家一向交情深厚，可是仰人鼻息终究不太舒服。可惜，老三倒底和世隆亲近一些。”

折御勋走了几步不见杨崇训跟上来，回头一瞧见他还站在山坡上发愣，便把丹凤眼一张，抚须唤道：“仲闻，不要胡思乱想了，如今情形，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拼他娘的就是，想那么多做甚么。走了。咱们回营议事。”

“哦！好好好！”山坡上那位悲观主义者连忙答应一声，一撩战裙，快步跟上，心中犹自忡忡：“夏州，到底能不能得手？”

※ ※ ※

夏州已落入木恩、木魁和艾义海的手中。

拓拔昊风听从娜布伊尔之策，当着夏州文武官员和各部头人的面，与李光睿的如夫人举办了一次盛大的婚礼，然后又当堂斩杀了许多夏州属官，如此滔天大祸一闯，拓拔苍木难辞其咎，就算他想洁身自好也不可能了。这老头儿倒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角色，眼见已被断了后路，当下毫不犹豫，立即赶回防御使衙门。

到了衙门，他先召集一众心腹秘密议事，然后击鼓聚将，就在帅堂上斩杀了三个并不可靠的营指挥，然后调集自己的五千兵马，趁着消息还没在城中传播开来，立即兵分三路，一路夺北城，策应木恩大军入城；一路赶回自己的住处，将那里团团围住，以各部头人做为一旦失败后的护身符；他自率一路人马，杀奔节度使府，要把李继捧控制在手中。

节度使府此时正乱作一团，府中许多人都中了毒，因为曼陀罗花毒素的发作时间大概需要两个时辰，极具隐蔽性，先吃了饭菜、喝了茶水的人活动自如，毫无异样，后来的人自然不会引起警觉，结果阖府上下都饮用了井水，等到一个时辰之后，就开始有人口干、头痛、脉搏加快。还未发作的人虽然察觉异样，却未想到自己马上也要毒性发作，急召了郎中入府诊治，正在诊治之中，府中上下便纷纷毒性发作了。

等到拓拔苍木赶到时，府中嗜睡不醒的、产生幻觉哭笑疯诞的、跌倒在地抽搐不止的，什么情形都有，两个郎中满头大汗，以为爆发了什么可怕的急性瘟疫，偏又不敢离去，拓拔苍木马上令人把整座节度使府控制起来。这一来，夏州城主事的官员已大部被他们控制住了，北城门被他们夺取到手后，负责四城防卫的守将才意识到内部出了乱子，这时再想找到李继捧来主持大局已不可能了。

木恩等人风驰电掣一般赶到夏州城下，北城门已然洞开，拓拔昊风持着号旗亲自在城头导引，木恩等人见了哪还迟疑，立即夺城而入，杀奔其他三座城门。

负责夏州四城防卫的几员将领能被李光睿赋予如此重任，除了个个都是他的心腹将领之外，论本领自然也个个都非易与之辈，他们一面组织兵马反抗，一面燃起狼烟，大开城门，把障碍物都摆放到内线，等候城外各关隘的守军闻警回援。

这时杨浩让他们不辞辛苦带来的重骑兵和陌刀队便派上了大用场，当木恩、木魁、艾义海各领一路兵马攻打三座仍在李光睿心腹把持之下的城门时，重骑兵和陌刀队没有入城，而是绕北城而过，直接把大车拉到了西城和东城外，先用大车堵住了城门，防止城中守军冲出来，然后慢腾腾地着甲披挂，慢腾腾地取出大刀，慢腾腾地牵出战马，慢腾腾地排好阵形……

等到东西两路援军火烧屁股似的赶回来时，两台可怕的战争机器全力开动，一通绞杀，在它们做好充份准备，且一马平川的主场作战时，几乎没有任何兵种能与它们正面对抗，援军来的快败的也快，很快就留下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望风而逃。城中犹自坚守的士兵看到城外这样可怕的大屠杀，援军又已没了希望，在木恩、木魁的进攻下便丧失了继续作战的勇气。

等到东西两座城门被木恩木魁占领，陌刀阵和重骑兵赶往南城时，南城已被艾义海和拓拔苍木两路大军联手攻克……

直到第二天还有外线援军不断赶回夏州城下瞭望，城上只射下几枝箭矢阻止他们靠近，他们也没有做出攻城的举动，等到第三天，就再也没有一支队伍赶来了。木恩派人出城打探，才得知三岔口、万井口、王亭镇等各处军驿驻军已然抛弃营地，分别投奔宥、静、绥等仍在李光睿控制之下的州府去了。

因为这些夏州外围要塞的驻军依靠的军需粮草来自夏州城，夏州城被人占据，断了他们的补给，他们在驻地根本无法持久，凭他们的兵力想要攻打一座坚城又完全不可能，果断弃守是最英明的决策。

夏州失陷的消息便也随着他们的逃离迅速传播开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夏州失陷的消息传开后，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夏州周围各个大小部落，听说他们的头人被软禁起来，这些大大小小的部落拔营起寨，举族奔赴夏州，一夜之间，夏州城外到处都是毡帐，四面八方无边无际。

木恩等人见此情形只觉大为棘手，他们是想取李光睿而代之，可不是把拓拔氏各部落全都得罪个遍，如今要想制止各部的蠢动，只有劳动那些头人们出面，可是那些头人们怎肯轻易表态，得知自己的族人就在城外，已将夏州城团团围住，他们心中有了底气，更加不肯从命。

拓拔苍木非常明白他们的心态，木恩、木魁和艾义海只是杨浩手下的三员大将，他们无权也不能决定甚么，在没有见到一个有份量的主事人，给他们想要的承诺之前，这些头人们只会保持缄默，决不会轻率地合作。可是这够分量的主事人除了李光岑只有杨浩，杨浩远在汉国，李光岑还在银州，谁能说服这些头人们表态效忠？如果拖得久了，城外诸部群情汹汹，一场大战下来，就算夏州不失，它也失去扼控西北的超然地位了，如果四方诸部尽皆仇敌，就算得了夏州，又如何恩威抚远？

拓拔苍木游说了两天，那些头人们始终不为所动，把个拓拔苍木急得一嘴火泡，匆匆忙忙又来找木恩、木魁等人商议，到了他们的驻地，却听说他们都在东城，拓拔苍木又急急忙忙赶到东城，老苍木气喘吁吁地爬上城楼，就见儿子拓拔昊风和木恩、木魁、艾义海四人并肩站在城楼，正翘首向城外看着，拓拔苍木一见大惊，失声叫道：“打起来了么？终于打起来了么？”

拓拔苍木几个箭步就蹿到城墙边，手扶墙垛向外一看，不由得怔住。

只见城外大大小小的毡帐布满了城外整片的旷野，毡帐一座连着一座，直蔓延到天尽头去，许多骑着马挎着弓，穿着一身羌族长袍的汉子站在黄土的主干道旁，在那些毡帐之间，仍有许多带着武器的骑马汉子向这里奔驰，而中间那条笔直的通向天际的黄土大道上，正有一辆巨大的马车，在前后数百名骑士的拱卫下向夏州城缓缓驰来。

那辆马车由十六匹马拉着，四周罩着绘着狰狞鬼怪的牛皮障幔，整个车棚既宽且高，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毡帐，车前居然还矗着一杆大纛，纛上是一只狰狞的狼头，旗下的铜纂上系着八支毛茸茸的旗尾。

八角帐、狼头纛、犛牛尾，这是党项之主的标志，拓拔苍木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全无血色白，若不是他仍扶着城墙，发颤的双腿就要让这位防御使大人当场瘫倒了，这么多年来在李光睿面前卑躬屈膝、委曲求全，就算那畏惧是假的也要弄假成真了，一见到他的标志，拓拔苍木下意识地便感觉到了强烈的恐惧，所有抵抗的念头都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这是……这是李光睿大人的车驾，他……他他……他回来了。”

拓拔昊风抢上一步扶住了他：“爹，你看清楚，那不是李光睿的车驾，是李光岑大人的车驾。”

“李光岑大人？”

拓拔苍木努力站直了身子，纵目望去，那狼头纛下悬挂的长旗方才被风卷得倾斜了角度，从城头看过去成了一条线，忽尔，风又改变了它的位置，上边赫然显现出一行大字：“尽统诸将授师五州定难节度使李光岑。”

拓拔苍木犹如作梦一般，愣了半晌，突然叫道：“这怎么可能！李光岑大人……不是正在银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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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05章 各施计谋

三百名武士，斜挎弓，腰佩刀，背后有标枪囊袋，胯下是雄骏的战马，统一的革式盔甲，但是他们仅仅只有三百人。道路两旁拓拔部落的勇士越聚越多，就像千万只狼，就算是最勇猛的雄狮，在千万只狼组成的庞大狼群面前，也只有夹紧尾巴望风而逃的份儿，只消迟疑片刻，就能被它们撕成碎片。

然而三百武士拱卫下的八角帐就那么悠然自若地向夏州东城挺进，车上的狼头纛迎风飘扬，三百武士目不斜视、旁若无人。

尽统诸将授师五州定难节度使，这是唐朝时就授予夏州李家的封号，历经晋、汉、周、宋等诸朝，党项八氏共主曾经被这些中原朝廷授予过许多官职，太师、太傅、太尉、中书令、西平王……所有的官职都是在眼云烟，只有这尽统诸将授师五州定难节度使，是实打实的兵权在握、大权独揽。

这个官职李彝做过，他的弟弟李彝殷做过。李彝殷传给了他的儿子李光睿，而今，上边赫然写的是李光岑，李光岑是李彝的儿子，如果不是李彝殷篡夺了大权，迫使中原朝廷承认了他的身份，这个位子本就应该是李光岑的。

而今，李光岑来了，而且堂而皇之地竖起了这面大旗，谁敢说他不配拥有这个身份？

几十年的时光并不算遥远，拓拔部落的人都知道李光岑是谁，长者们对他甚至很熟悉，自从李光岑还活着，并且返回了西北草原的消息悄悄传开之后，他的名字更是无人不晓，尤其是李光睿仇家遍天下，与折藩、杨藩、吐蕃、回纥，乃至党项内部的野离、细封诸氏总是不断地打仗、打仗，打得拓拔氏族人无比厌倦的时候，许多贵族、头人，更是悄悄把这个禁忌的名字时常挂在嘴边上。可是所有的人都是私下流传着这个名字，没有人敢把这个禁忌公开谈论。

而今，这个名字却堂而皇之、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这种亮相不亚于寒冬过去，春回大地时的第一声惊雷，所有的人都带着些敬畏地看着这辆王者之车缓缓前行，没有一人敢高声说话，更不要说靠近过去了。

大车缓缓驶到夏州城下，在宽宽的护城河外停下，木恩急道：“快快，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拓拔苍木正想提醒他们，如果各部落人马随在李光岑身后一拥入城势必会引起大乱，但他嗫嚅着终究没有说出话来。木恩放下吊桥，去开城门了，木魁则赶去将陌刀阵安排在城门两侧，而艾义海则指挥他的马匪帮扣箭上弦，做好了一触即发的准备。

吊桥轰隆隆地放下去，城门轰隆隆地打开来，三百勇士断后，那辆巨车带着一股傲慢的味道昂然入城，然后三百护卫鱼贯而入，吊桥又重新升起，城外拓拔氏诸部落的勇士们就那么肃立看着，竟无一人敢越雷池一步。

城门又轰隆隆地关上了，城门关上的刹那，一直坦然自若，实际始终绷紧了身体的张浦才突然松了口气。这时他才发觉，汗水已把自己背上几层衣衫都湿透了。

得到夏州固然艰难，要让拓拔氏部落的头人、贵族们投诚，更是难如登天，也许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办到，他就是李光岑。李光岑虽然是一个日渐衰弱的老人，但是他一个人所能起到的作用胜过千军万马。李光岑是杨浩的义父，杨浩不能把自己的义父置之险地。然而不管是为了杨浩的大业，还是为了达成李光岑的心愿，他都必须及时踏进夏州城，只有他才能完成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杨浩把这件重任交给了自己手下第一智将，文武双全、足智多谋的张浦。张浦同时也是穿越沙漠奇袭夏州的首倡者，虽然这个大胆的计划是杨浩反复推敲，予以完善的，但它终究是张浦大胆设想出来的，如果不是护卫李光岑这样的重任，杨浩一定把他留在银州主持大局，或者由他来统帅奇袭夏州的军队，然而在杨浩心目中，李光岑的安危实在比任何一件事都要重要，所以在他大张旗鼓，就算他最亲近的部下都以为李光岑被护送到银州的时候，他却被张浦悄悄地接走了。

继嗣堂的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这辆座车行使平稳，不管多么颠簸的道路，也能如覆平地，坐在里边就像睡在真正的房屋中一样舒适。而且车上的毡帐、大纛都是能够拼装拆卸的，平时不必安装在上面，可以掩人耳目。张浦本就是李家军中的将领，了解他们的兵力部署，熟悉他们的内部情形。保护李光睿，避开要塞，悄然西往，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这样的重任，张浦自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步步谨慎。好在，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们预演的计划发展着，李光睿果然亲自出马，率领大军攻打银州去了，夏州如愿到手，各关隘的守军得知夏州失守，纷纷弃关隘而逃，投奔其余诸州。张浦总算有惊无险地把李光岑安全带到了夏州。

一到夏州地境，这个倔老头儿就不肯听从他的摆布了，李光岑执意要摆起节度使的仪仗来，他要堂堂正正地踏进夏州城，踏进他父亲本该留给他的领地，张浦原来所作的精密安排被迫放弃，来了这么一出惊险之极的入城仪式。

回到少年时就已离开的夏州城，李光岑变得异常兴奋，他的腰杆儿挺得直直的，双眼放着光，那张本已有些憔悴的面庞也腾起了激动的红晕。拓拔苍木、拓拔昊风和木恩、木魁等人上前拜见，李光岑只匆匆对答几名，便喝令立即开车，同时令人卷起了前边的遮幔，一路贪婪地看着银州城的景致、人物、风光……不知不觉间，他那双枯涩的老眼，已盈满了热泪……

※ ※ ※

“我是李光岑，是夏州的主人，是定难五州的主人，是党项八氏的主人，是西北草原之王。阔别家乡四十二载，我回来了。”

李光岑的声音苍老而豪迈，满面红光，精神瞿烁，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丝毫看不出他已是被烈酒掏空了的身子，他那威严而凛厉的目光，使得大厅中所有的李氏、拓拔氏头人、贵族们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苏喀，五了舒、革罗罗……党项七氏已尽皆归附老夫，银州、夏州已在我儿杨浩掌握之中，你们如何选择？”

李光岑站起身，张开双臂，朗声道：“李氏、拓拔氏，我最亲近的族人，与我同一祖先的亲人，你们现在是选择做我的朋友、我的族人、我的亲人，与我共患难、共富贵，还是要做我李光岑的敌人？”

他凛厉的目光在整个大厅中一扫，声严色厉，沉声喝道：“现在，我就站在你们的面前，你们可以代表你们的部落做出最终的选择了！选择忠于李光睿的人，我现在不会伤害你，你可以马上出城，带上你的族人，逃得越远越好，我不会容许我的领地有我的敌人存在。选择忠于我的人，我们将患难与共，我的草原、我的山川、我的湖泊河流，我的牛羊骏马，都将与你分享。

好了，头人们，不管我是否与你相识，亦或与你的父兄相识，现在，是你重新做出抉择的时候了，忠于我的人，站到我的面前来向我效忠，离弃我的人，请马上离开这个地方，骑上你的骏马，远离我的背影，小心，当我重新转过身去时，你要做好迎接我雷霆般的愤怒！”

当大厅中的头人、贵族们经过一阵沉寂，开始纷纷跪倒在李光岑的面前向他宣誓效忠的时候，隔壁小厅静听的两个女人都松了口气，这是一对姐妹花，任谁一眼看见她们，都能注意到这对俏丽妩媚的女子是一对姐妹。

年轻一些的那个对另一个女子俏皮地笑：“姐姐，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李光岑大人毕竟是我们草原真正的主人，人心向背，再加上他已控制了夏州，诸部头人、贵族，是不能不向他低头的。我们党项人的根就是党项八氏，党项八氏的头人们已大半效忠于李光岑大人，定难五州已有两州掌握在李光岑大人手中，你不用再为拓拔昊风大人担心了，李光睿再也没有办法回来找他算帐了。他为李光岑大人立下了大功，一定会受到重用的，恭喜你，姐姐历尽艰辛，终于和心上人长相厮守、恩爱一生了。”

娜布伊尔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听到妹妹的调侃，娜布伊尔娇俏地皱了下鼻子，轻嗔道：“还说呢，李光岑大人的义子可是杨太尉，这江山早晚都是属于杨太尉的。属于他的，不就是属于你的？姐姐才该恭喜你，嫁了个这么了得的大英雄。”

尔玛伊娜的俏脸变成了一朵鲜艳的石榴花，羞涩难禁地道：“我……我可没有答应嫁给他呢，哼，自从他参加了我们七氏部落的锅庄大会之后，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也没有送给我一朵鲜花。我们部落里那么多的少年英雄，整日巴结着我，我都不稀罕，我会喜欢那个高傲的汉人？”

娜布伊尔笑道：“你要是真的不稀罕他，又何必对他见过了你之后却从来没有来讨好你而耿耿于怀？我的傻妹妹，你呀，早把你的心事写在你的脸上了。再说，这可是父亲的决定，杨太尉是我们党项八氏的少主呢，我们党项羌人的汉子，谁敢与少主争夺我们草原上最美的那轮月亮？你呀，从现在开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你的帐蓬，拿起针线，为自己准备嫁妆吧。一百双鞋垫、一百双袜子、一百双鞋子、一百双帽子……要认真一些，花要绣得细致精美，鞋要做得结实舒服，要不然做为新嫁娘，会很没面子的。”

尔玛伊娜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是吧，做那么多干什么，穿一辈子么？”

娜布伊尔笑盈盈地瞟她一眼，甜蜜地道：“和心爱的人一生一世，难道不是最快活的事吗？”

尔玛伊娜拉住姐姐的衣袖撒娇道：“我的女红好差劲好差劲的，自己做一副包头的青帕，手指都会扎好多下，疼死了，要不姐姐帮我做吧。”

娜布伊尔“嗤”地一笑，打趣道：“怎么，肯嫁了？”

尔玛伊娜红着脸道：“我……我是说如果嫁人的话，又没说要嫁他。”

这时大厅那边声音喧嚣起来，显然李光岑已成功地收服了拓拔诸部，大家已经准备开宴尽欢了。娜布伊尔已经算是正式嫁给了拓拔昊风，做为女主人，她必须得出面去为尊贵的客人们张罗饮食，所以一听动静，娜布伊尔赶紧和妹妹说了一声，便快步走了出去。

“一百双鞋垫、一百双袜子、一百双鞋子、一百双帽子……不是吧，这是谁定的规矩啊？”

尔玛伊娜伸出双手，看着自己青葱般的纤纤玉指，满脸愁云惨雾：“戳一下很痛的，要做这么多嫁妆，戳呀戳的，人家这么漂亮的手指，还不扎成筛子了？嫁人这么辛苦，那我不嫁成不成……”

※ ※ ※

李继筠走到自己的毡帐前，伸手一掀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啊！”帐中传出一声女人的轻呼，一个白羊儿似的身子往被褥里挪了挪，那是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帐内昏暗，可是她的模样还能看的清楚，五官相貌平平无奇，可要说身材，那可真是曲线跌宕，叫人兽血沸腾。

丰硕高挺的胸膛，细窄的腰板儿，结实修长的大腿，浑圆丰满的臀部， 在毛茸茸的铺盖下半遮半掩，更是勾魂摄魄。

李继筠嘿嘿一笑，开始解着自己的衣服：“听香，等急了吧？嘿嘿，凡是尝过爷滋味的女人，没有不念念不忘的。”

李继筠穿的简单，里里外外都是从上到下一体的袍褂，片刻功夫脱得光洁溜溜，便往榻上一扑，扯住那女人的大腿往身边一扯，身下的褥子是羊皮的，又柔软又光滑，那女人被他一把扯到面前，李继筠在她丰腴肥白的屁股上淫邪地捏了两把，便和身扑了上去：“嘿嘿，来吧，好好服侍服侍本大人。”

李继筠刚刚扑到她的身上，那女人便娇喘吁吁，呻吟不断，好象一只被割断了喉咙的鸡，两条腿还不断地抽搐着，李继筠大为扫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你他妈的，不会叫不要叫行不行？老子还没碰你呢，你叫唤个什么劲儿？”

那个叫听香的女人被他一记耳光就打肿了脸，她惊恐地捂住脸，又是委曲又是害怕地看着李继筠。

李继筠一路扫荡过来，路上裹挟了两个没有逃跑的部落，这两个部落本着中立的态度两不相帮，本以为不会惹祸上身，哪知道李继筠是夏州大军的先锋，一路急行辎重欠缺，全凭以战养战，哪管他是不是肯保持中立。李继筠不但抢光了他们所有的牛羊粮食，还把整个部落都裹挟了来，让他们充当攻城的炮灰，可怜两个小部落就在这场残酷的攻城战中消失了。

这个叫听香的女人是其中一个部落头人的女人，被李继筠顺手牵羊，做了自己的泄欲工具，每日稍有不顺就是打骂由心，骇得这女人想要讨好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才能取悦他了。

李继筠一记耳光下去，便按住那个女人，让她翻身趴在榻上，正要挥戈跃马，帐外忽然有人道：“少将军，节度使大人请你马上过去。”

李继筠听了更加不悦，可父亲有令不敢不从，他在听香身上使劲拧了一把，痛得那女人哆嗦一下，眼睛都溢出了泪水，却不敢叫出声来。

李继筠匆匆穿好衣袍，便走出了帐蓬。

这些日子围困银州城，李继筠所部损伤不小，等李光睿率大队人马赶到后，他的人马便被撤了下来进行休整，所以这两日比较清闲一些，李继筠刚刚去催促了一下制造攻城器械的进度，才要回到自己帐蓬开心一下，不想父亲就使人来找了。

李继筠翻身上马，向父亲的中军疾驰。银州实行坚壁清野，近城地区漫说树木，连大一点的石头都不多见，所以他的后营撤下来休整，兼制作攻城器械，离城下大营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李继筠赶到父亲的中军大营，跳下马来，把马缰顺手丢给一个侍卫，大踏步地走进帐去，叫道：“爹，你叫我。”

李光睿坐在一个小泥炉边，慢慢放下手中的药碗，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微笑道：“儿子，杨浩、折御勋、杨崇训杀回来了，现正驻军望乡岭。”

李继筠一听大为振奋，摩拳擦掌道：“来的好，爹，我去对付他们。”

李光睿淡淡一笑，摇头道：“着急的是他们，我们着什么急呢？能做到我守他攻的话，又何必攻守易势？仰攻望乡岭，便那般容易么？”

李继筠一怔，奇道：“那爹叫我来干什么？”

李光睿道：“你的兵马休整也有几天啦，爹交给你一件差使。”

“爹，你尽管吩咐。”

李光睿掩唇咳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你去攻打麟州、府州，声势越大越好。”

李继筠疑道：“爹，你的意思是？”

李光睿笑而不语，李继筠握拳道：“好，我去，要不要顺道把芦州给端了？”

李光睿蹙了蹙眉头道：“芦州？芦州现在还有甚么？只要灭了杨浩，芦州自然到手，不必去那个地方，现在达措正在那儿召集各地活佛搞什么译经大会，万一死伤几个佛门高僧，终究是件麻烦。”

“是，爹，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就上路。”

李光睿点了点头，目视儿子风风火火地出去，这才徐徐转身，一边用手帕拭着嘴角，一边沉沉地道：“敌众则诱而分之，围城打援，最后……再拔掉银州这颗钉子，杨浩，你如何接老夫这一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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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06章 曙光

银州北城外是唯一一片地势不够平坦的地方，起伏的山峦、蜿蜒的河流、灌木与杂草……

张殊同率领五百骑士，小心地搜索前进。先前派往这一地区的耳目、眼线全部消声匿迹了，这一地区必然有杨浩的人马活动。李光睿并不知道杨浩居然冒奇险以唯一的根基之地银州为诱饵，诱他入彀，但是他想围城打援，成功的关键就是绝对不能让城池内的守军与城池外的援军取得联系，所以必须在他设定的安全范围内，确保不会出现敌人援军。

攻城之战，自从世上有了城池，就开始不断地出现，不知有多少次攻城失败的战例，是城内守军看到了城外援军的大旗，疲弱不堪的守军会在那一刹那爆发无穷的勇气，士气如虹的军队会瞬间爆发强大的战斗力，而攻城军队这一刻却会大为沮丧，从而一击而溃，攻守从此易势。至少，双方一旦会合，攻城难度会成倍地增加。

此前最成功的一次围城打援，是李世民攻洛阳，李世民兵困洛阳城，派兵守住洛阳周边所有重要关隘，李渊则在后方分化瓦解各路诸侯，尽可能地减少援助洛阳王世充的兵马。当窦建德亲率大军营救洛阳时，李世民在虎牢关以逸待劳，击溃援军，再将援军的败旗扛到洛阳城下，城内守军立即崩溃，军心一散，便是神仙也难以立即挽回，失败便也不可避免了。

李光睿也知道银州难克，虽说银州城的坚固比他预料的还要坚固万分，所以他一开始打定的主意就是先击溃仓惶回援的杨浩疲兵。银州形势与地理和王世充当初所守的洛阳大有不同，但是李光睿所用的法子与李世民却大同小异。

李渊利诱各路反王，使他们放弃对王世充的救援，李光睿则是让儿子去打麟州、夏州，诱使折御勋、杨崇训放心不下，率兵返回自己的老巢，效果是一样的，都是尽可能地削弱援军的力量。

李世民守住了洛阳城外各处险要关隘，阻止援军与守军汇合，银州四下没有这样的地理，但是他的兵马远比杨浩充裕，他可以用他的营寨在银州四周人为地制造出一座座不可逾越的堡垒。

窦建德率领十万大军，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结果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虎牢关前一败涂地，杨浩比窦建德机警，杨浩没有直接摆开阵势与他来一场大决战，让他一战功成，但他可以不断加强对银州的攻势，迫使杨浩主动寻他决战。

李光睿反复思量，自己的计划绝无破绽，只要宋国和契丹这两个超级强大的势力不来插手，一个半月之内，他有十成的把握，把银州重新纳入自己的治下，而杨浩这个唯一对自己的地位构成威胁的人，就算不死，也要像一条丧家之犬，再也没有回天之力。

银州北城外的地势不易安排大队人马，因此除了在银州城下扎下内外两侧防御的十里连营，他还不断派兵加强对北线的警戒，防止杨浩不知不觉间在此伏以重兵，猝然破营入城，与守军汇合。

营指挥张殊同小心翼翼地率领所部一路巡视前进，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杨浩所部精心部署的埋伏圈。

负责这次伏击的是李指挥和穆羽。李指挥的大名叫尧留，李尧留，是银州李家的子侄，他本是银州军将，对这一代地理了如指掌。而穆羽则擅长埋伏陷阱，在两侧的灌木、草丛之中，他们挖掘了许多只容一人藏身的浅坑，这是猎人伏击大型野兽的一种办法，坑不算很深，身子整个都埋在土中，上边植以草皮，头部用盾牌遮掩，稍露缝隙以供呼吸，简直天衣无缝，就是张殊同的前哨探马牵马步行，从他们身边走过，只要不是一脚踩在他们伪饰于草皮之下的盾牌上，也休想发现他们的存在。

探马前哨从他们眼前走过去了，他们根本没有注意脚下只长着些野草的平坦地区，注意的只有灌木丛和远处的山坡、山谷，提防有人突然杀出，紧接着，营指挥张殊同带着五百夏州兵赶到了。

“杀！”李尧留第一个跳起来，手中的一品弓呼啸着射出了第一箭，直奔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张殊同。

“呜……”凄厉的号角声响起，掩伏于道路两侧的银州兵一跃而起，如同地狱里杀出来的勾魂使者，无数枝利矢破空而出，呼啸而去。

他们的埋伏地点在道路两侧一箭地之外，传统的一箭地之外，夏州兵的战弓即便把箭射到这里，也已不再具备强劲的杀伤力，而他们的弓则仍可以进行有效射杀，同时又不用担心射过了头，伤了对面埋伏的友军。

“嗖嗖嗖！”无数的利箭骤然而至，像镰刀割草一般，倾刻间连人带马射倒一片，人吼马嘶声这才响起。

“嗖嗖嗖！”冷酷的箭羽破空声继续实施着残酷的打击，雨打残荷一般，正骑在马上的士兵根本来不及予以还击，仓惶之中也不知该往哪儿还击。

张殊同已中箭栽下马去，被惊慌的战马踏来踏去，一个小队头领刚刚放声大叫：“下马，伏倒，施放讯号！” 话音刚落，两枝利矢已穿胸而过，让他仰面栽下了马股。不过他的叫喊总算提醒了惊慌失措的士兵，一枝穿云箭带着利啸破空而起，箭上携带着狼烟讯号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残余的士兵纷纷抢下马去，以马身为掩护，迅速遁往两侧的草丛，举起了盾，拔出了刀，慌慌张张地张弓搭箭，胡乱朝着伏兵方向上空发射着。

“扫荡战场！”

仍是一个少年，但是已经有了几分成熟、冷静的军将气派的穆羽大喝一声，一手刀、一手盾，跳荡前进，开始迅速而凛厉的清扫，伏兵们纷纷收弓，执起刀盾，向残余的夏州兵马攻去。

左右冲杀谓之荡阵，锐卒冲锋谓之跳荡，临阵对寇，陷坚突众，包围、拦截、清除，一气呵成，残余的夏州兵瞬间便被他们截成数段，很快清扫干净。

“撤！”李尧留一声令下，立即收兵，所有的轻衣士兵都迅速向远处的山谷奔去，他们的战马都上了马嚼子，藏在那片山谷之内，只要赶到，就能迅速脱离战场。

半柱香的时间之后，如雷的蹄声响起，庞大的骑兵队伍呼啸而来，但是他们看到的只有遍地的死尸和苍凉悲嘶的几匹伤马……

同样的场面在东线也在上演，铁骑纵横，漫山遍野，夏州兵与折家军驱马如飞，且弛且射，双方不断有人落马，待双方前锋营至一箭之地内，他们就迅速收弓拔刀，进入了肉搏，剑戟相交，铿锵有力，手下无情，剽悍绝伦！

刀光一闪，一个错刃而过的折家兵头颅飞起，鲜血喷溅的无头骑士继续前冲数丈，轰然跌下马去。

“砰”的一声大震，一名夏军士兵连人带盾被大斧劈成了两半，使斧的是一名折家军将，这厮黑黑壮壮，络腮虬须，呼啸如雷，端地神勇，手中一柄大板斧，叱叱咤咤，犹如程咬金再世，战马过处是挨着死碰着亡。

草原变成了一片血腥战场，远处号角声起，夏州大营无数的兵将仿佛汹涌的潮水，从两翼向这里掩杀过来。

半截的手臂，残破的躯体涂满一地，折家军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抢在夏州大军完成合围前向远处退却了……

※ ※ ※

得到杨浩、折御勋、杨崇训兵分三处，分别采用不同的战法对他们实施袭扰作战，而且攻击越来越频繁之后，李光睿仰天大笑，他咳嗽两声，对部将吩咐道：“任他来攻，严阵以待，看看是他耗得起，还是我耗得起，加强攻城，往死里打，逼杨浩与我正面决战！”

银州城再度承受起了强大的攻击压力，碎裂的尸块、残破的兵器、横七竖八的尸体在城上城下处处可见，极其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凄惨至极的景象。这一片地方大火冲天，不断堆积的灌木烧柴烘烤着整面城墙，城上城下热浪滚滚，逼得士卒都远远避开。

那一边地方城上城下不断地对射，箭矢、毒烟球、霹雳箭，十八般武器各显神通。在对射如雨的战场上，一座大型的攻城堡垒已经初具模型，无数的夏州兵象蚂蚁般往来不息，向前方运着石块和土木，两侧的木架牛皮遮幔尚算完好，可是头顶巨木支架上的牛皮遮幔已经到处都是破洞，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可是那宽宽的、厚重的攻城堡垒却在不断地加宽、加高、加固，李光睿有的是人手。

可以想见，当它与城平齐时，无数的踏板同时搭上城头，险不可攀的银州城对他们来说就将变成一片平地，那时吃尽苦头的夏州兵愤怒而狂烈的仇恨将向银州城如何倾泻。

“姐姐，前些天一场暴雨，如今又被他们用大火日以继夜不断烘烤，南城城墙已然出现几条巨大的裂缝，如果一旦垮塌后果不堪设想。”

焰焰急匆匆地跑进城楼，对冬儿说道。

冬儿正对着沙盘向几名部下部署着防务，敌人攻城日渐猛烈，每日的攻城手段和主攻方向都有不同，她得充分利用手中有限的兵力重新进行调配才成。

几名部将领命而去，冬儿这才看向焰焰，焰焰身上漂亮的盔甲已经满是硝烟灰尘，那张妩媚动人的精致脸蛋上也沾着几道烟痕和血迹，这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本该随时随地都有七八个侍女、十来个家仆服侍的大家闺秀，在战火的淬练下，眉宇间已然有了几分勃勃的英气。

而冬儿早经萧绰和耶律休哥的调教，更是隐隐具备了几分将帅的沉稳与坚毅，或许她还不是一个战略型的合格统帅，但是这些天的城池防御战，她在战术方面，已经隐隐地超过了柯镇恶，那些本来对女人不以为然，仅仅因为她是城主的女人才对她拱手听命的将领们，此刻已对她心悦诚服，竭诚听命。

“我知道，官人已经回来了，正在外线不断地牵制李光睿，可是李光睿这头老狐狸也不简单，他攻打银州越来越是猛烈，不计牺牲，日夜攻城，唯一的目的，就是逼官人沉不住气，由游战转为决战。”

冬儿抿嘴一笑，神色间不无对自己官人的信任和得意：“本来，如果咱们的倚仗只有这座城池，李光睿的计划一定会成功，可惜，他不知道咱们官人别出机杼，另有所图。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撑住，一定要撑到夏州失陷的消息传来，焰焰，你来。”

冬儿回身看向沙盘，那是银州城防图，城内的地形和兵力部署一目了然，令人发怵的一支支代表着敌人的小旗在城外插得满满当当。

冬儿道：“李光睿日夜不停，以雷霆万钧之势对我银州持续攻击，我城中最大的弱点就是兵力有限……”

焰焰脱口嚷道：“岂只是兵力有限，简直是极度匮乏。”

冬儿轻轻拍拍她的香肩略作安抚，指着城防沙盘道：“不错，我银州城高墙厚，守御地势着实不错，若有充足的兵力和可用的士气，守上一年也不成问题，可是如今我们人手太少，李光睿攻城器械太少，用了日夜火烧这个笨法子，居然因为一场大雨而颇见成效。

破城的关键不过就是一个突破点，只要找到一个突破点，撕裂、扩大，城池必然失守。咱们得做好外城失守的准备，可是不管守不守得住，绝不能向官人求援，否则一切努力都要付诸流水了。焰焰，你看，咱们的内城已经加固，后边又筑了羊马城，城中套城，外城一旦失守，咱们就退入内城继续坚守。

同时，我已经通知娃娃和妙妙集中马匹，如果内城失守，就利用街巷之间李光睿的兵马摆布不开的弱点撕开一道口子，从北城突围。”

焰焰讶然道：“从北城突围？李光睿在那一线的防御最是坚固。”

冬儿道：“我知道，所以从北城突围才最为出其不意。我已经同官人通过消息，他也同意一旦势危便从北城突围，我们老弱妇孺，如果从其他三面走，如何摆脱得了李光睿的轻骑？只有北面，突破他们的阵地，越过五佛岭，进入连绵山川，方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必要的防范。内城也不是那么好攻陷的，而夏州那边……成与不成，消息应该在这几天就知道了。”

焰焰抿了抿嘴唇，问道：“如果夏州没有得手，怎么办？”

冬儿的脸色严峻起来，沉默片刻，她用手指了指沙盘，说道：“还是向北，越五佛岭，穿明堂川，避入地斤泽，等待机会，东山再起！”

※ ※ ※

一头头骆驼慢吞吞地站在阵前，低头吃着草，万物之灵的人类正在发狂，它们此时可以算是战场上最冷静的生物了。

架在骆驼背上的旋风炮正向城头呼啸发射着一枚枚石子，拳头大的石块破空而去，虽然对坚固的城墙无法造成破坏，但是却能有效杀伤敌人性命，哪怕是持着大盾的战士，石子也能洞穿大盾，在这片石雨的攻击下，西城城头暂时进入了一片沉寂。

夏州军迅速把云梯、壕桥等加紧赶制的简易攻城武器推到城下不远处，等着弹雨稍歇，发动攻势。可是片刻的功夫，城头突然发出一声牛吼般的嘶鸣，三柄鹅卵粗细的短矛疾射而出，淡淡的矛影一闪，便洞穿了两头骆驼的身子，短矛透驼体而过，空中腾起一团血雾，嗡的一声直灌入地，骇得旁边正操作旋风炮的战士一头仆倒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牛嗥，又过片刻，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腾空而起，准确地砸在一架壕桥上，简易的壕桥当即散了架，将几个士兵砸在下面，发出不像人声的嚎叫。

“强行攻城！”

夏州将领懊恼地大叫一声，顿时人如蚁聚喊杀连天，箭矢破空，弹石如雨中，无数的士兵强行攻向前去，城头也出现了许多人影，再度展开了拉锯战。这一次的战斗，可能又要持续很久……

五佛岭上，杨浩忧心忡忡地看着冬儿传出城来的信柬，善解人意的冬儿不能不把城里的真实情形告诉他这个城主，可是又不想让他过于担心，措辞方面十分的小心，但是杨浩还是感觉到了城中的艰难。李光睿兵马虽众，但是缺少强有力的攻城器械，照理说守城一方本不该比他当初攻打银州时的庆王更狼狈，然而……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崛起的太快，兵力的扩充跟不上他地位与权力扩张的速度，城中守军太少了，真难为了冬儿，这城还能守多久？夏州，夏州到底有没有到手？

杨浩想到城中妻儿的困境，心中忽然无比烦躁，他恨不得跨上战马，单枪匹马杀进重重敌营，只要能让他闯过去，重新回到银州城内，而不是在这里猜度着城中情形，承受着无尽的煎熬。

忽然，穆羽风一般地卷进了他那松木搭成的营帐，脸庞胀红，喘着粗气，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喜极而泣地道：“大人，夏州有消息了，拿下来了，咱们把夏州拿下来了！”

杨浩大喜若狂，一个箭步跃到他的身边，穆羽还未及递上信柬，杨浩已劈手夺去，纸卷上只有一行清晰的大字：“恭喜太尉，夏州到手。张浦遥拜。”

杨浩双眼一闭，紧紧攥着纸卷，全身都发起抖来。

自夏州至银州，杨浩没有完善的通讯线，即便有些设置，李光睿一路扫荡而来，蝗虫一般的大军也早把那可能的布置破坏殆尽了，所以这讯息是马力传递日夜兼程送达的，他收到了消息，李光睿没理由比他更慢，杨浩霍地张开眼睛，大声命令道：“立即把这个消息晓谕三军！立即向银州城内传报消息！立即告知杨崇训、折御勋两位将军，准备大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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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07章 解腕

李光睿的中军大帐一片死寂，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李光睿突然惊闻夏州失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一路逃来的手下不可能说谎，一个人说谎，也不会一队人说谎，他们几乎虚脱的身体，绝望张惶的表情，都透露着一个不容置疑的消息：夏州，真的落入杨浩的手中了。

李光睿麾下大将李华庭承受不了帐中压抑的气氛，突然开口说话了：“大人，我们在夏州的家，我们的家人、族人，都……都……”

李光睿目光横视，睨了他一眼，李华庭心头一寒，没敢再说下去。

何必宁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口说道：“大人，咱们从杨浩应诏出兵就落入人家的圈套了。杨浩奉诏出兵，把李光岑接到银州，这都是为了吸引咱们上钩下的饵。银州守军恐怕也是故意示弱，有意牵制住咱们，杨浩不是挥师回援，他真正的目的……恐怕就是等着夏州失陷的消息传来，令我军心大乱，从而……”

李光睿的谋士乐飞雨倒抽一口冷气，捻紧了胡须道：“好深沉的心机，好大的胃口，难道……难道得了夏州他还不满足，还要趁我军心大乱的机会击溃我军？”

指挥使张崇巍咧了咧嘴，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恐怕……恐怕就是如此了，咱们……”

自从听说夏州失陷，李光睿本已因病魔缠身显得苍白的脸颊就更无半分血色了，他痴痴地坐在那儿，好象一具泥雕木胎，久久不作一声，张崇巍这句话一说，李光睿矍然一惊，突地回过神儿来，他慢慢抬起头来，这片刻功夫，他好象变得更加衰老了，颊肉松驰，脸色苍白，突然从威风八面的西北王，变成了一个衰弱无力的迟暮老人。

他眼神带着几许茫然，慢吞吞地问道：“咱们……咱们怎么样？”

何必宁迫不及待地道：“大人，待得三军听闻消息，军心就不可用了，那时杨浩挥师猛攻，一旦落了下风，恐怕三军立时就要溃糜不可收拾。大人，趁现在还来得及，咱们立刻退兵吧。”

李光睿惨笑一声：“退兵？夏州已失，你要我退向哪里？”

张崇巍赶紧道：“大人，咱们可以退到绥州去，绥州距此最近，绥州刺史李丕禄兵强马壮，咱们只要撤到绥州立住了脚，论实力，咱们还在杨浩之上，还怕不能卷土重来吗？”

李华庭拳掌一碰，附和道：“不错，大人定难五州，失了两州，还有三州之地，在西北四藩之中，大人的实力和领地仍然是最大的……”

说到这儿，他不禁有些心虚，说到李光睿的地盘，一向以定难五州相称，可是李光睿的领地实际上不止五州之地，以此五州为点，辐射了整个西北大片领土。杨浩握有银州，并得到党项七氏的拥戴，就意味着横山一线可似外控西域、内扼中原的战略要地全部落入杨浩手中。

杨浩占据了夏州，并得到夏州拓拔氏贵族、头人们的依附，就更加要命了。这就意味着仍然隶属于李光睿辖下的宥州成了一块孤立之地，腹心处是夏州，眼前面是麟州和府州，落入杨浩手中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如此一来，以夏州为中心，东北到府州、麟州，西南到环州、镇戎，西到大河两岸、贺兰山下，北到河套九曲。夏州辐射之下的灵州、盐州、定州、怀州、静州、顺州、胜州、会州统统都要落入杨浩手中。灵州位于黄河上游、河套以西，土地肥沃，地饶五谷，尤宜稻麦，水草肥美，农牧两宜，且有汉延、唐徕诸渠水利之便，宜屯宜垦。又居于夏州之西，地接贺兰，带引黄河。地位冲要，是李光睿的粮米之仓。而盐州供应着整个西域百分之八十的食盐，财源滚滚，是李光睿最强大的财力后盾。这些都要成为杨浩囊中之物了。

整个西北，以绥寡为首，灵州为腰、西凉为尾。欲攻略河西，经营西北，坐大平夏，则必争灵州。如今杨浩和他整个来了个大换防，只把最东边的领地扔给了他，可是要命的是，杨浩在这里时，与麟州、府州很有交情，他李光睿如果落得这步田地，成了丧家之犬，折御勋和杨崇训那一对狼狈，不趁他病要他命才怪。

而杨浩那时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是实打实的西北之王，谁还敢大言不惭说他李光睿的实力和领地仍是西北第一？

李华庭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咱们暂且退去，听到军心稳定下来。那时再与李丕禄的人马合兵一处卷土重来，放眼西北，照样没有人敢轻掠大人之兵锋。”

李光睿听了只是沉默不语，众将领见状，都将目光投向他的军师乐飞雨，乐飞雨思忖片刻，沉声道：“大人，从眼下的情形来看，自始至终，这就是杨浩一个十分缜密狠毒的计策。奉宋帝之诏出兵，接李光岑到银州，是为了把咱们诱出夏州。

而他现在从汉国赶回来，只在外线牵制我军，并不急着为银州解围，如今看来也不是因为实力不济的问题，而是在有意识地拖延时间，他等的时候就是夏州失陷的消息传回来。现在，夏州已然失陷，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自然是趁我军心大乱，重创我军，彻底解决他的心腹大患。

几位将军说的对，杨浩步步杀机，早有设计，咱们须得早作打算，马上就近赶往绥州，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要咱们元气犹存，未必没有东山再起来机会。”

“步步杀机，早有设计……”

李光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慢慢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抬起头来，缓缓看了眼围在自己身边的一众大将，轻轻问道：“你们说他步步杀机，早有设计。那么……我军得知夏州失陷的消息之后会作何反应，他应该也是预料到了的？”

李华庭道：“那是自然。”

李光睿又缓缓问道：“那么，如果我们闻讯而退，急急避往绥州，就不会在他的预料之中了么？”

几员部将齐齐变色，乐飞雨蹙眉道：“大人会不会太多疑了？就算他知道又怎么样？我十万大军要走，凭他现在的力量，拦得住我们么？”

李光睿眼中慢慢放出锐利的光来，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何必要走？”

乐飞雨似乎明白了李光睿的意思，又似乎无法准确把握他的用意，他只紧紧盯着这个肥胖、衰老，却不乏睿智、英勇的老人，等着他说出进一步的打算。李光睿却慢慢站起身，在帐中缓缓踱起了步子。

他的身躯肥胖臃肿，步履老态龙钟，可是帐中几员将领却都肃立在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迟暮老人，到底是如何的厉害了。西北虎狼之地，他能坐镇夏州，驾驭那么多英雄豪杰，让麟府两州拱手称臣，让赵匡胤那样的盖世英雄也认为他是一个胸无大志的无害之辈，与此同时，却又能仰仗武力死死地压制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吐蕃帝国、回纥帝国余孽，他的智计权谋又岂同等闲？

这两年夏州的确内忧外患，遇到了许多事情，一方面是因为他虽擅权谋、通兵法，但是确实不是全才，于民生、农牧、工商方面有所欠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已逐步放手，开始培养儿子李继筠，不管如何，他仍是一个杰出的领袖。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失去夏州意味着什么，但是仅仅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已经从沉重的打击中清醒过来，开始思考如何反击了。没有人比追随着他的这些将领，更明白当这个大象一般迟钝缓慢的老人，一旦决定反扑时，是如何繁捷、凶狠。

他统治西域三十年，啸傲于虎狼之中三十年，经历了无数次风风雨雨，帐中这些将领们都在企盼着，企盼着他们的主人能想出一个远比他们更加完美的应对之策，使他们度过眼前这一难关。

终于，李光睿停住了脚步，慢慢转向帐口，向自己的亲兵侍卫统领苟日新肃然问道：“夏州来的那些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苟日新一呆，答道：“回大人，他们如今仍在匠人营，这一路奔波，他们的身子都快累散了架，刚刚赶到匠人营，就累瘫在地动弹不得了。属下已令人给他们熬了肉粥，让他们歇养身体。”

李光睿慢慢地站了起来，森然道：“你去，把他们杀掉，一个不留。”

此话一出，满帐皆惊，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苟日新向来唯李光睿之命是从，可是听了这样的命令也不禁惊呆了，惊怔半晌，他才吃吃地道：“大……大人，他们……”

李光睿眼中现出冷酷的杀气，一字字地道：“本帅绝不能让我的士卒知道夏州来了人，绝不能叫人知道夏州已然陷落，你尽管遵命行事。”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微微眯了起来，露出更加危险的神色：“他们……还没有同其他诸营的人有所联系，是么？”

苟日新的脸色更加苍白，期期地道：“因……因杨浩的军队常常偷袭做战，诸营士兵严阵以待，未得将令，皆不得胡乱走动，此刻又在攻城，故此……并无人同匠人营有所联系。”

李光睿掩唇咳嗽几声，轻描淡写地道：“那就好，你带兵去，我匠人营受到杨浩所部偷袭，全营覆灭！”

苟日新额头沁出了汗水，颤声道：“是……是，属下遵命，可……可匠人营的主事是……是大人您的内侄，他……他……”

李光睿冷笑一声，森然道：“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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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08章 先手

夏州已得的消息传遍诸军，群情汹汹，士气大振，正开始筹措反攻之际，李光睿的动作也是接二连三，迅速做出了种种反应，对他这种反常的打法，令得折御勋和杨崇训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紧接着又传来消息，李继筠统军直扑麟府，二人的根基之地受到攻击，虽然预料李继筠没有那个能力攻下二人苦心经营多年的大本营，但是关心则乱，二人还是立即赶来与杨浩会唔。

一见杨浩，折御勋便急匆匆地道：“老三，李光睿莫非还不知道夏州已失？他屯兵银州城下，这几天频频动作，到处出兵，不知他的意图何在。”

“两位哥哥，我也正在思索此事，你们来看，李光睿这种种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浩面前摆着一副沙土石块堆成的沙盘，沙盘上以树枝代表敌我诸军的布署。

杨浩面对沙盘道：“李继筠兵分三路，攻丰州、连谷、镇川堡。李光睿又出两路大军，分别占据葭芦川、浊轮川，好不奇怪。”

杨浩一面说，一面从李光睿的营盘处拔下一根根小木棍，分别插向他所指示的所在。

从地图上看，李光睿正在分兵，而且是毫无头绪地分兵，本来他的战略意图是围住银州城，消灭援军，所以大军以银州为核心，两翼兵马展开，只是为了方便随时合拢，将突入太深的杨浩一方兵马包围起来。而李继筠分兵攻麟府两州，也符合他的作战意图。

因为他手握十万大军，对银州暂时又是以围困为主，虽攻势凌厉，其实只是为了迫使杨浩发起总攻与之决战，目前并不想真的灭了银州，反而促使杨浩的三路援军弃银州而去。他的胃口丝毫不比杨浩小，他也是想一劳永逸，彻底平定西北的。

然而他现在这种打法，兵分数路，处处开花，却不想是要继续打银州了，可是他的兵马分别攻打丰州、连谷、镇川堡，占据葭芦川、浊轮川。简直就像一个暴发户有了钱不知道该怎么花，正在到处挥霍似的，这几处地方从战略上来说，似乎并没有太紧要的联系。

折御勋并非无能之辈，他俯视地图良久，忽然若有所悟，沉声道：“老三，依我看，李光睿应该已经知道夏州落入你的手中了。”

这个判断正与杨浩的分析一致，杨浩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道：“大哥，你继续说。”

折御勋道：“李光睿的动作看似杂乱，毫无头绪，但是至少能够表明一点，他已经打算放弃围银州了。他放弃围银州，也就无法逼得我们与之决战，不能达到消灭我军主力的战略意图。能让李光睿做出这种反应的，除了夏州失陷，还能有第二个原因么？”

杨崇训点点头，紧张的神色缓和了些：“我同意，李光睿军心未乱，想必是他已及时控制住了消息的传播。然而，消息可以没有传播到士兵耳中，他的心腹大将们却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夏州失陷，李光睿自己要说心中不慌都是假的，更遑论他那些部将了，部将们已无恋战之意，这场仗主帅一样打不下去。如果我是李光睿，在这种情形下，竭力保证秘密不会泄露，唯一的目的只有一个，趁军心未乱，有序撤退至安全地区，以防为敌所趁。”

杨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们可以把夏州失陷的消息传播出去，不过没有他们内部的承认，很难得到夏州兵的信任，对动摇其军心作用不大。不过正如二哥所说，这件事他们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瞒得住士兵，瞒不住将领，暂时的隐瞒，唯一的作用只能有一个：保证撤退途中不至三军不战而溃，被我彻底击败。”

折御勋指着沙盘道：“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对李光睿这种看似混乱的行为做出一个初步的分析了。他现在兵分六路，攻击丰州、连谷、镇川堡的三路大军，目的应该是分化我们，迫使我和仲闻赴援。”

麟府两州控制着东和东南至黄河、西界窟野河和秃尾河下游的一片领土，李继筠正在攻击的丰州在麟、府两州以北，与府州所辖的子河汊相接，这里是以北吐蕃人为主的一片聚居地。首领姓王，叫王莫铭。王莫铭与折氏通婚，是府州的附庸。丰州地狭人少，州城卑陋，一向依赖麟府二州为依托，受折氏保护，所以才能在强敌虎视的环境中生存在下去。

丰州与府州首尾相救，唇齿相依，如今丰州受攻击，势必向府州求救，折御卿坐镇府州，负有保疆卫土的大任，他大哥统兵在外，他是难以派出大军赴援的，这赴援的责任，就要落到折御勋的头上，对这个受了人欺侮的小老弟，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见死不救。

连谷是麟州的重要辖地，麟州地处黄土高原与毛乌素沙漠过渡地带的东段，北部是风沙草滩区，地势平衍，沙丘沙梁起伏绵延，多下湿滩地和海子，水丰草美，适宜畜牧。南部为黄土丘陵沟壑区，地势低平，土质肥沃，适于耕稼，是粮食的主要产地。连谷对麟州杨家的重要性不问可知，如今刚过春耕季节，粮食刚刚长出嫩苗儿，如果受到李继筠的肆意破坏，对麟州的打击之重可想而知。

这两处地方都是攻之必救。哪怕折御勋和杨崇训能撑得一时，也必尽快回援，李光睿笃定分兵攻打麟府两州，必能逼得杨浩三军分化，乃是有据而来。至于镇川堡，则在麟府两州之间，乃一交通要冲，控制了这里，既能防止麟府两州合兵互援，又能及时调动所部赴援陷入危机的一方，可谓进退自如，可攻可攻。

这些道理，在场的三位统帅都心知肚明，无需有人说明，杨崇训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李光睿攻之必救，不得不救。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我与世隆，必须得回师赴援了。老三，连谷和丰州对我们的重要性，并不亚于银州对你的重要性。”

杨浩的脸色也沉重起来，缓缓点头道：“二哥，我明白。”

折御勋道：“如果说李光睿已经知道夏州失陷，正准备策划大撤退，那么他派到葭芦川、浊轮川的两路人马，会是什么作用？”

杨浩目光一闪，渐渐亮了起来：“开路、警卫、掩护，不外如是。”

折御勋点了点头，指点着那两处地方道：“这两片地方，地域狭长，不易排布大军，却易受到攻击。在这里先楔下两颗钉子，警卫与掩护大军撤退的作用更大一些，那么我们是不是能判断出李光睿要撤向哪里了？”

杨浩和杨崇训的目光同时向葭芦川、浊轮川两片平坦区域的前方望去，两只手同时指在了同一个地方，杨浩已脱口道：“骆驼岭，唯一的可能只有这个地方。骆驼岭，自骆驼岭下去，再无一个险隘可以象葭芦川、浊轮川、骆驼岭这样合适的地点对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实施攻击了。那么就算李光睿军心已乱，无心作战，通过这个地方之后，只消使一路大军拼死顶在骆驼岭上，也能让我大军望而兴叹，顺顺利利撤到……”

杨崇训的大手往绥州上方一按，狞笑道：“绥州！”

折御勋微笑着抬起头：“不错，所以李光睿这几步棋下去，看似混乱，实则一点不乱，他有他的目的，那么，现在……咱们应该知道要怎么做了吧？”

杨浩和杨崇训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 ※ ※

杨崇训部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晚悄然转移了，星夜兼程赶往骆驼岭。大军一到骆驼岭，杨崇训便连夜扎下营盘，挖掘工事，在山坡上摆放拒马、荆棘，做好抵抗李光睿大军的准备。

暮光西斜，整整一天的时间，山坡上的工事已初见雏形了。杨崇训看着面前的一座座工事，心事重重：他知道自己的丰谷正在承受着李继筠的蹂躏，可是眼下是再也不可能复得的消灭李光睿主力的好机会，如果能一劳永逸，那么多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今年粮食恐怕又要欠收了，不过府州和杨浩总不会坐视不理吧。”

杨崇训站在山坡上，看着热火朝天的备战现场沉思道。

狗急了跳墙，何况李光睿哪怕失了老巢他也绝不是一条丧家犬，而是一头猛虎，统领着一群饿狼，杨崇训知道自己的任务有多么艰巨，要想依托这并非十分险要的骆驼岭阻挡住亡命而来的李光睿大军是多么的困难，可是杨浩和折御勋承担的压力并不比他轻松，甚至还要重上几分，他在三者之中虽然力量最为薄弱，又怎好再提什么条件。

整个骆驼岭都被他打造成了一个兵家要寨，虽说行军布阵、调兵遣将，他远不及乃兄杨继业的本领，可是要充分利用骆驼岭的地势和一草一木，把这里打造成一个牢固的堡垒，他还是办得到的。

自山脚下开始，陷马坑、横七竖八阻碍马队通过的沟壑，再到半山腰的运兵工事、堡垒、直到山顶垒集如墙的一块块巨石、砍伐下来的大木，可以想象得到，如果李光睿想强行通过骆驼岭，将要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

一枝号箭破空而过，杨崇训诧异地抬起头，听那声音，箭去的方向是前方，那么……它是从后方射过来的？

杨崇训霍然转身看向后面连绵起伏的山峦，促声喝道：“发生了甚么事，速探！”

不需要速探了，安排在后山的警哨正亡命地向山上跑来，到了杨崇训面前险险一跤跌倒，他气喘吁吁地道：“报，大将军，后山山谷中突现无数人马，正向骆驼岭扑来。”

杨崇训矍然动容：“打的甚么旗号？”

“衙内都指挥使、检校工部尚书，李！”

“李继筠？”

杨崇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继筠正在攻打丰州、连谷、镇川堡，怎么会这么快赶到这里来了？难道李光睿暗授机宜，他也星夜撤兵，赶到这儿来了？

杨崇训回首看看经过半夜加一天的时间筑就的工事，不由暗自庆幸：“幸好，幸好我们当机立断，马上开始部署，如果这骆驼岭被李继筠抢先一步占领，李光睿这条大鱼就要脱了钩了。”

他刚想到这儿，就听漫山遍野的厮杀声起，后山那道山梁上，出现了无数的夏州兵，正潮水一般扑了下来，杨崇训看到如此威势，再看看毫无防御工事的后山山坡，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迅速下令道：“备战，马上备战。马上通报杨帅、折帅！”

※ ※ ※

“报，丰州消息，李继筠部突然停止攻城，大军离城十里扎营，按兵不动。第二日，丰州王莫铭部派探子摸至前哨窥探，才发现营中遍竖草人，李继筠部已不知所踪。”

“甚么？”

杨浩吃了一惊，脸上登时变了颜色，折御勋也为之心惊，二人正欲问个仔细，又一名信使快步赶来：“报，杨崇训部紧急消息，李继筠突然自丰州、连谷、镇川堡抽兵赶赴骆驼岭，杨崇训将军只比他早到一天。敌情汹汹，但杨将军说，他那里挺得住，李继筠挥军猛攻骆驼岭，更加证实了李光睿要逃往绥州，请两位杨军依照原定计划，扫平两川，务必全歼李光睿部于此役。”

“知道了，回复杨崇训将军，我们马上出兵，扫荡两川。”

杨浩和折御勋匆匆赶到沙盘前，刚刚俯身下去，又是一名信使赶到：“报，镇川堡传来消息，李继筠部突然消失，不知所……”

“我们已经知道了。”折御勋直起身来，淡淡地吩咐道：“着令各堡寨，严加防范，不可疏懈。”

紧接着穆羽跑进帐来，手里还提着马缰，气喘吁吁地道：“大帅，李光睿的大营动了，开始向东南方向动了。”

杨浩和折御勋对视一眼，折御勋沉声道：“老狐狸要溜了！”

杨浩道：“敌不动，我不动，敌既动，我先动。立即出兵，抢在他的前面，扫平两川之敌，咱们关门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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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09章 金蝉脱壳

葭芦川。

夏州指挥使高达巡视着刚刚扎下的营盘，脸色十分难看，几乎可以用灰败如土如形容。

他的军队被莫名其妙地调离了银州城下，星夜兼程地赶到了葭芦川，到了地方，他才明白李大人为什么把他的人火烧屁股似的调到葭芦川来。因为：夏州失陷了。

夏州，是李光睿的根基，多少年来，那里就是党项八氏共主的驻跸之地，其意义与中原诸国的王城相仿佛，而夏州一失，夏州东西南三方大片领土，粮仓灵州、盐仓盐州，冶铁之地铁冶务尽皆落入杨浩之手，粮、钱、兵器……还有……他的家人。

上个月才纳的小妾，年方十六的灵州女子阿古丽，一个羌人与大食人的混血儿，美丽、妩媚，鲜嫩的一掐都出水的花骨朵儿，也不知要便宜了哪个王八蛋。最最重要的是，他的父母、兄弟、儿女，全都在夏州啊！

高指挥使抓心挠肝地想着夏州老家，麾下的将士们阴郁而紧张地布置着营防，夏州失陷的消息已经像瘟疫一般，从指挥使大人的营帐向四处蔓延开来，还没开晚饭，所有的士兵都知道了这个天崩地裂的消息。他们的家在夏州，家小畜产都在那里，如今老家补抄，真个是凄凄惶惶，欲哭无泪了。

这意味着他们有家难归，意味着他们将失去根基、供给，成为丧家之犬，他们怎能不忧心忡忡？

在他们眼中，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就连那炊烟都有气无力地，袅袅地向上升起。

没有一丝风，突然出现的那队骑士无声无息，就像幽灵一般地出现了。

当营盘瞭望哨吹响号角的时候，那队骑兵已经一鼓作气，杀向他们的营盘。

铁骑纵横，如浪之纵。枪戟高举，如狼之行。

那是折家军，裹挟着极其凌厉强悍的杀气，犹如天降狂飙一般，令人震颤的蹄雷声浪涌起，大地为之震颤，踹营破阵，雷霆万钧。

他们的武力或许不逊于折家军，兵力也不逊于折家军，可是当折家军突如其来，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却由衷地感觉到了恐惧，感觉到了不可抗拒的强大。心中已存了败念的军队，如何还能众志成城，决死一战？

折家军，在西北也算数一数二的强悍军队，可是不管它如何强悍善战，在李家军面前，向来只有据堡寨而守的能力，非集数倍于敌的兵力，从不敢与李家军正面为敌，而现在，他们却目中无人地直闯进来，直接冲向他们的大营。

“咚咚咚咚……”促令出击的战鼓声响起，可是士兵们听到鼓声，不再有血脉贲张的亢奋，只感到烦躁不安，面对山洪巨浪一般涌过来的无数敌人。他们下意识地跃上了战马，却没有发起忘我的反冲锋，而是本能地聚到一起，或者拨马退向后阵。

锋利的马刀、击刺的长矛，凄厉的惨叫、愤怒的咆哮……声与影，静与动，构成了一副难以言喻的战争场面，瑰丽、妖异，美丽……

双方犬牙交错，鲜血飞溅，折家军在一里地外就展开了完美的冲锋队形，冲到高达军营前时，马力、人力堪堪到达最完美的配合状态，他们迅速地冲上前去，三五成组，相互呼应，你攻我挡，劈刺砍杀，攻开一道豁口往无前地冲过去，仓惶迎来的敌人自有后面冲过来的战友迎上去，当前锋的冲击自整个高达军营穿过去，趟到大营的另一头时，整个高达军营已被他们犁成了一道道田垄般的队形，切割已成，战阵难以形成，将士难以互通，剩下来的就是一面倒的屠杀场面了。

这一次的突击，大局已定。

已经有机警的士兵果断地抛下了兵器，双手高举，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战马大戟就从他们的身边飞掠而过，他们只能僵硬地跪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招致马上的骑士误会，顺手就是一刀。在这样快速的冲速面前，就算马上的骑士用的是卷了刃的马刀，也足以他们斜肩拉胯地一劈两半了。

葭芦川易主，本来实力相当的两个对手，可是有备而来，杀他个出其不意，再加上一方士气如虹，另一方人心惶惶，竟然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难以置信的微小伤亡，完成了一场大捷。

浴血厮杀之后的折家军将士们将俘虏拘押到一起，他们不需要伤兵，伤势严重的顺手一刀宰了，就当是做了善事。伤势较轻的连蹦带蹿地跟着大批俘虏移动，生怕他们好心对自己也行些善事。

高达所部刚刚扎好的营盘，刚刚下锅的米饭，都成了为折家军预备的晚餐。折御勋一面令人打扫战场，一面令人加固营防。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今天他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端了高达的营盘，明日李光睿的大军也可以同样还以颜色，一举端掉他的大营。

这里是一马平川的谷地，必须以尽可能多的人工工事，来树立防御一方的绝对优势。兵贵神速，他抢得先机，目的就在为此，早做一刻防备，来日战阵上就可能减少大量的伤亡，折御勋岂敢等闲视之。

折御勋令赤忠亲自主持防御工事的建筑，自己连一口水都没有喝，立即审讯俘虏中幸存的高阶将领，审讯的结果不出所料，李光睿果然已经知道夏州失陷，他迅速撤兵，先使两路大军占据葭芦川、浊轮川，目的就是在军心涣散到不可收拾之前赶到绥州。

得知详情，折御勋大喜，又亲自赶到前哨，只见赤忠已利用营地附近的制高点和进出要道设置重重障碍，仅是正在挖掘的防御工事就达到九道之多，前方还派出了层层岗哨，斥候探马更是远出二十里之外，这才放心地回营，令人立即把自己这里的情形报与杨浩。

杨浩攻打的是浊轮川，路途比葭芦川要远，等他赶到浊轮川附近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

李一德虽说身体强健，在同龄老人中算是难得的瞿烁康健，这般急驰之下也有些吃不消了，听到前哨探马传来浊轮川守军已扎好营盘的消息，李一德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色，说道：“大帅，夜间作战太过凶险，疾冲俯击，很难上令下达，依卑职之见，不若待明日天明再动手。”

杨浩这一路疾驰，气血奔涌，不但未觉疲乏，反而精神奕奕，血脉贲张，恨不得亲自上阵杀敌那才痛快，闻言摇头否决道：“敌营已扎，各道防御工事可以相互呼应配合，敌军主帅坐镇中军，更可以轻易调动三军，相形而言，我们是攻方，是迅速移动的一方，就算是青天白日之下，居中指挥统一调度方面也远逊于对手。

与其如此，我钔不如把对手也拖入混战，要乱大家一起乱。如今李光睿正在撤军，我们早一日占领浊轮川，早一日可以部署更严密的防御，军情如火，延误不得。传令，衣不解甲，马不解鞍，就地歇息，吃些饮食，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如墨，全军进攻！”

李一德微微蹙了蹙眉，却不便提出反对意见，只得拱手称是。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还刮起了东南风，一个半时辰之后，风势越来越大，这里本就是一片谷地中的平原，风从山口刮进谷地，有加成效果，而平原沙地被大风一刮更是飞沙走石，坐在帐中只听得蓬布沙沙声不绝，恍发正在下着暴雨一般，那都是刮来的飞沙扑打帐蓬产生的效果。

杨浩带兵倒是不摆大帅架子，充分做到了“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言饥；军火未燃，将不言寒；军幕未施，将不言困；夏不操扇，雨不张盖，与众同也！”的将帅规范，此时他仍在巡视全军，只见所部士兵都寻比较隐蔽处坐卧，又用毡巾毛毯遮住口鼻，拉扯战马背风而立，避这风头十分辛苦。

李一德用一块毛巾掩着口鼻，随在杨浩身边，见此情形，又道：“大帅，今天刮的是东南风，顶风作战，与我不利，况且又是夜间，这一路杀下去，行不成行，伍不成伍，只有各自为战打烂仗了，这太冒险了，依卑职之见，为求稳妥，还是待明日风停日出再战，我军兵力、配备都胜于浊轮川守军，当可夺其地而据之。”

李一德所言俱是实情，杨浩虽恋战心切，闻言也不禁犹豫，他眯着眼睛向风而立，任由那风沙扑面，沉默半晌，杨浩突然转过身来，沉声道：“不，仍依原定时间，出战！”

这一声沉喝随风而去，飘出极远，正在避风头的士兵许多都听到了，纷纷以手遮面向这里望来。

李一德苦口婆心地道：“大帅，欲速则不达，一着不慎，本来笃定的胜利，也有可能变成吃败仗啊。”

杨浩摇了摇头，笑道：“李大人，本帅的确有些心切，不过这番决定却不是我一意孤行，我这么决定，有三个原因。”

他伸出一指，说道：“第一个，方才已经与李大人说过了，我军一旦开始冲锋，就只能按既定策略实施攻击，战阵之上，已无法再行指挥调度，而敌军可以。趁夜突击，可以削弱敌军这一优势，而今大风裹沙，就不是削弱敌军这一优势了，而是把敌军完全拉到与我们相同的情况，让他们也陷入各自为战的局面，此其一。

其二，逆风行军，你都觉得荒唐，浊轮川守军会以为有那个可能吗？突击袭营，其关健就在于出其不意，还有比这场大风沙更令人出其不意的情形吗？大风向我刮来，我军远远就可以听到敌营训息，而我军悄然摸进，他们也难得听到一点讯息，这不是对我们大大有利吗？

其三，我军士兵，虽然接受行伍训练、指挥调度有些时日了，可是绝对无法同李光睿的军队相比。我们这些士卒，本来就适合打乱仗，乱中取胜。既然今夜情形适宜扬我所长，为什么不善加利用呢？这场大风沙，并不是困难，相反，这是老天助我！”

杨浩说的铿锵有力，声音随风远扬，前方士卒闻之皆感振奋，纷纷握拳呐喊，响应大帅。李一德见此情形，微微摇头，笑道：“卑职终究是老了，不及大帅的锐气，军心如此可用，就听大帅的，咱们准时出击！”

是夜，杨浩兵分三路，自己亲率一路主攻，另外两路迂回包抄敌营侧翼，人衔草、马衔环，迎风沙而进，难得李家守军在前方还布有伏哨，可惜，这风沙实在太大了，杨浩的前哨与伏哨撞到一起，才被他们发觉，可他们击鼓号示警，声音被杨浩所部听的清清楚楚，如同下了号令一般，使得他们不约而同地发起了总攻，而守军一方只隐隐约约听得似有声息，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风沙呼号声，想再听个仔细，那伏哨早被杨浩的人宰了。

风沙肆虐，天地无光，杨浩的大军直接摸进营去，双方杀了个天昏地暗。杨浩的人本来就是些浪子强盗、罪囚牧人，虽经前后两月有余的军伍训练，可是目前最擅长的还是各自为战，今夜情形恰又适合他们发挥，这一夜鏖战，输的一方输的莫名其妙，赢的一方赢的也是莫名其妙，只不过风沙太大，难以视物，守军主将带着千把人不辨东西地落荒而逃，不曾截住了他们。

天亮了，浊轮川的阵地大旗已换成了杨字。

这一战赢得漂亮，但是杨浩丝毫不敢大意，因为他知道，派驻葭芦川、浊轮川的守军被一战而灭是不可复制的特殊战例。第一个原因，是守军无心恋战，通过审讯俘虏，杨浩已经确认，李光睿全军已经知道夏州失陷的消息，军心大乱，士气颓丧。

第二个原因，是李光睿急于退兵，不敢让杨浩看出他的动向，所以派出这两路开道的先锋部队兵力并不是很多，每一路军只有七千多人，杨浩、杨崇训、折御勋三人的总兵力虽不及李光睿，但是局部兵力却占据绝对优势。

第三个原因，就是整个计划本就是杨浩策划的，所以被他抢了先机，李光睿并未料到他们虽这么快地抄到他前面去，弃了本想救援的银州城，先行攻打葭芦川、浊轮川。

而等到李光睿的大军赶到，却是真正的大硬仗了，到那时杨浩的优势是占据了地利和士气正旺，而李光睿则拥有庞大的军队和哀兵之势，孰胜孰败，不可预料的战场因素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他只能利用自己先行抢占战略要地的优势，争分夺秒地进行备战。

探马斥候得来的信息源源不断地送往杨浩的大营，李光睿果然撤军了，一夜之间，他的兵马就完全撤离了银州，火速向东南赶来。大军浩荡，李光睿派出了大批的探马斥候前方探路，杨浩担心双方的斥候兵碰面，会让李光睿提高警觉，反正已确定了他们的行军路线，便命令己方的探马斥候远远避开李光睿的前锋，切勿与之发生接触。

两日之后，按预估的行程，李光睿的大军将至，杨浩严阵以待，做好了最惨烈战斗的准备，前方探马却忽然传来一个让他无法理解的消息：李光睿的大军撤退了！这个撤退是以杨浩预伏的路线为参照的，他们突然之间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一夜之间留下一座空营，八万大军凭空消失了。

杨浩惊出一头冷汗，立即通知折御勋，双方各自派出大批探马，撒向整个草原，尽全力搜索李光睿的消息。一天之后，杨浩的探马斥候循着草原上无法掩饰的兵马痕迹，在无定河边找到了李光睿的下落。滔滔河水岸边，扔着许多残破的壕桥、云梯，李光睿用这些攻城器械充作渡桥，渡过无定河，向西南去了！

那头老狐狸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晓得这里已预布了伏兵？他弃偏师于不顾，弃正在骆驼岭上苦战的儿子不顾，竟然率主力大军独自退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兵法有云：夫兵者，进轻而退重。士卒利退，争先难整，敌若自后警我，军众必乱；敌若乘而袭我，其患尤甚。所以我退敌追的场面是最危险的一种行军方式。就算李光睿肯舍了这两路偏师为诱饵，诱使他们陈兵于此，这故布的疑阵又有何用？

李光睿兵马甚众，他想撤退必然是一营先退、然后驻营，戒备。另一营再退，驻营，戒备。诸营如此交替而行，绝不可能八万大军一窝蜂地退却，那样的话还不如直接把脑袋送到杨浩的刀下来的痛快。可他如此行军的话，速度就绝对快不了，杨浩一定追得上。

一支军心已散的军队一旦撤退，那种恐慌气氛是无法抑制的，当面有敌他们还能一战，背后有敌？诸军岂有不争先逃命之理，到那时李光睿绝对控制不了局面了，如此行险已是匪夷所思了，而且他还退向西南方，西南方是什么所在？

那里没有城池，没有镇阜，是一片茫茫草原，是党项七氏的领地，李光睿甘冒奇险，不向离他最近、最有希望成功靠拢的绥州挺进，反而杀回大草原去了，他想干什么？

杨浩匆匆展开地图，略一察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李光睿往西南去，只有一个可能：长途跋涉，杀回夏州。长城要隘石州还在李光睿的控制之中，通过石州返回大西北从理论上来说是有可能的。石州以北还有一州在他的绝对控制之下，那就是宥州，能夺回夏州固然好，如果夺不回来，他必然移兵宥州。

这样做的好处是：打破杨浩割断他与根基之地之间联系的计划，杨浩把他逼到自己与麟府两州的势力之间，让他李光睿成为一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然后坐稳夏州，依靠党项八氏的支持，辐射力不断扩大，最终将把宥州也夺到手中，成为名符其实的西北王，而他李光睿就算不被消灭，也将沦落成西北四藩之中最弱的一藩，这是李光睿死也无法容忍的局面。

狗急了跳墙，李光睿为此选择了一条艰难、凶险，却有机会让他凤凰涅槃的路。

为了这盘棋局的胜利，他煞费苦心地在浊轮川、葭芦川布下两个弃子，连他的儿子都被他当成了弃子，让人再难怀疑他移师绥州的企图，当真是一代枭雄。

可是……他能成功么？李光睿有本事来一次敦刻尔克大溃退么？

自此到石州，路还远的很，只要被杨浩追上，那他就不是逃往绥州可能遭受重创的结局了，而是……全军覆灭！

这时，又有探马来报，他们找到了一户居住在渡河地点附近的牧民，从那牧民口中掌握的情报，李光睿的大军早就开始渡河了，当杨浩挥师奇袭两川的时候，李光睿的主力已经循无定河向西南逃窜，原来向两川挺进的先锋部队，也就是突然变为后队，突然渡河西去的那支部队只有大约两万人，他们只是个幌子，同时也是李光睿布下的阻击部队，他的主力部队已经抢得了三天的先机。

“追！”

杨浩当机立断！

每迟疑一分钟，李光睿西去就远上一分，义父李光岑刚刚在夏州站稳脚跟，杨浩却不容许李光睿重新回到那里，一旦到了那里，他就是蛟龙入海，猛虎归山，孰胜孰败，就很难说了。

“立即拔营，只带粮草、军械，帐蓬来不及折卸了，马上追向无定河。派人把这个消息通报与折御勋将军，请他马上赴援。再通报杨崇训将军，请他于骆驼岭继续阻击李继筠部，防我腹心为其所袭！”

一连串的命令下去，整座军营立即变成了一锅沸水，全军以最快的速度整装上马，像狂风一般在探马斥候带领下离开了浊轮川。

此时，一身玄衣、男装打扮的折子渝正飞马冲向浊轮川，跑得香汗淋漓，唇上的小胡子跑丢了一撇，她也浑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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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10章 反噬

宜将剩勇追穷寇，有追穷寇的道理。

穷寇莫追，亦有穷寇莫追的道理。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杨浩现在就有不得不追的理由，如果李光睿逃到绥州，即便这一次不能对李光睿实施重创，也将形成对李光睿极为不利的一种格局，这将注定他的没落，然而如果让他把兵员成功地转移到长城以西的宥州，回到他的根基之地，那么结果就很难预料了。

敦刻尔克大撤退的重要意义，不是让三十万败军逃出生天，而是让三十万需要长期时间才能训练有素的军队有机会重新拿起武器，重开一场战局。李光睿如果成功撤到宥州，争取的却是地利、人和，却是政治格局的天时，他将有机会打破三藩合围的不利局面，重新掌握西北之地，杨浩岂能不追？

然而此举虽意义深远，可是冒险程度也更大，风险与收益总是成正比的，岂能不劳而获。大军败退，是最容易导致三军指挥失灵、士气最为低落的因素，一支庞大的军队在溃退时，尤其是那样的年代，就算是一位天纵英明的主将，也难以力挽狂澜，对三军实施有效指挥了，所以杨浩只要能追上李光睿的主力，李光睿的战略大冒险就将从此画上一个终结的符号。

杨浩一路急行军，赶到无定河边，利用残破的攻城器械重新拼搭了三座浮桥，驱军过河，不料他的大军刚刚渡过无定河，押后阵的李一德还没赶上来，无定河上游便涌来一股巨浪，挟带着巨木将那三座简易的浮桥撞的粉碎，汹涌的河水漫过两岸河沿，向下游咆哮而去，十几名刚刚踏上岸边，还来不及前进的士兵被瞬间冲过的洪水卷走。

“不好！中计了！”

一见如此情形，杨浩立时变色，三军静悄悄地肃立河边，望着那瞬间又复回落的水位，人人惊怔不语，李一德仓惶地奔到岸边，向对岸望了望，立即气极败坏地叫道：“快，搜罗所有可用的木料。赶快搭起浮桥，把大帅接回来。”

杨浩策马而立，迎着风，听着远处殷如沉雷的蹄声，蓦然回首，向对岸使劲大喊道：“速请折将军援助！”

巨浪虽然泄去，可是无定河本就波涛滚滚，汹涌澎湃，几场春雨下来，河水暴涨，更是水浪震天，对岸根本听不清楚，杨浩向李一德用力地挥了挥手，感觉到李一德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挥手一指，大喝道：“向上游冲！”

前方马蹄声疾，他不知敌军数量，能走的只有沿河上下。上游筑有水坝，必有敌军。可他偏偏就向上游冲，出敌意料，就有机可乘。而且方才这股洪水急而不久，表明上游水坝规模极小，这可能是因为无定河本就湍急万分，难以筑成较大的水坝，却也可能是上游的敌军数量有限。

当耳边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的时候，杨浩已率军溯流而上，一头鹞鹰展翅翱翔于长空，只见一条银河奔流直下，千军万马逆流而上，对岸，是无助地站在那儿的六千名后阵官兵，这一边，无数的战马像一头头扑向猎物的野狼，划着弧形截向杨浩所部。

这一路兵马倒底有多少人？

李光睿佯归宥州，实则全部人马都在这里，要杀我一个回马枪？还是说，这支人马只是前一日才匆匆渡河的那支后军？他们的士气还可用吗？

杨浩无暇多想了，敌军就像方才无定河上奔涌而来的那个滔天巨浪，仿佛要藉着这一扑之力，就把杨浩全军推入无定河中。杨浩率领近万骑纵马急奔，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上游冲，寻找着可供立足的有利地形。

上游果然有一支负责筑坝拆坝的部队，他们人数果然有限，似乎也完全没有料到杨浩的兵马猝然遇袭，居然向明知有敌军的一方冲来，不过万马奔腾是难以掩饰的讯息，他们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上马，摘弓，搭箭上弦。

杨浩血贯瞳仁，亲自冲锋在前，使一杆长矛拨打雕翎，冲击敌阵，率领着他的亲兵侍卫如出柙猛虎般迅猛突进，义无反顾时杀向敌群。

前方的敌人不过近千人，完全抵挡不住杨浩所部的誓死冲锋，大军向铁轮一般辗压过去，辗得一地死尸，零落成泥，可是这千余人的队伍毕竟起到了些阻拦作用，后面的大军已经趁机追过来了。

号角声喊杀声混淆在一起，杨浩率领所部，唯一的目标就是上游，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只要杀出重围，再往上去一定没有敌军设伏阻截，他的一线生机就在前面。

双方大军在河滩地上撞击到一击，刀剑铿锵，厮杀不绝，杨浩势若疯虎，手中一杆长矛已被鲜血浸透，他始终冲在最前面，从层层拥堵上来的夏州军队铁骑中凿穿而过，向前！向前！

敌军像蝗虫一般扑天盖地地掩杀上来，身在局中，杨浩也无法估量敌人倒底有多少兵马，他只能一路向前，像一枝穿帛之箭，一层层地凿穿敌人的防御，但是强弩之末，势不穿鲁缟，他这枝箭，还能射出多远？

※ ※ ※

浊浪川，风起，尘扬，遮天蔽日。

折子渝牵着马，轻轻漫步在杨浩的军营。

军营空空，许多杂什之物洒落一地，可见大军离开之匆忙。

张十三急急掀开一顶顶帐蓬，然后赶回折子渝身边，焦急地道：“大小姐，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人都走空了。”

折子渝目光一凝，瞟见一只揭去了铁锅的炉灶，她走过去，伸手试了试灶底的灰烬，缓缓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莹白如玉的手掌，说道：“现在大概已到申时，杨浩的大军恐怕一早就急急启程了，我们已经追不上了。”

张十三急道：“大小姐不是说李光睿必有奇谋？那现在怎么办？”

折子渝心中实比他还要焦急万分，可是就算呼天抢地的大哭一场，能把杨浩哭回来吗？她默默转过身子，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看向西南方向，一阵风沙袭来，她轻轻垂下眼睑，长长的眼睫微闪，滑如凝脂、白如素玉的清丽娇靥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忧郁：“越是这种时候，越慌不得，不要急，先去葭芦川见我大哥。”

折子渝一直在关注西北方面的情报，杨浩与折御勋、杨崇训议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后，由于事涉极度机密，核心情报只由杨浩的“飞羽”负责，再由杨浩择其需要知会折御勋和杨崇训的情报通报他们。这样一来，折家的“随风”和继嗣堂的情报组织就脱离了该计划的核心情报群，这也就是崔大郎在木已成舟之后才隐约得到一些线索的原因。

由于围线该计划的情报之机密性以及时效性，杨浩随时会得到第一手情报，并迅即做出反应，折子渝的“随风”谍报机构再去关注这一事件本身就成了事后诸葛亮。所以折子渝把情报打探放在比较明朗的地方，如果说“飞羽”现在刺探、传递的是与暗战有关的核心情报，那么“随风”现在做的就是明面上的情报收集工作，诸如粮草的运输、兵力的调动、部署、各地战报、伤亡的统计等等。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是围绕着杨浩调虎离山、李光睿围城打援来进行的，所以大战的进度折子渝随时会进行了解，折御勋也不可能瞒着自己的妹妹和自己的情报机构，所以最新动向折子渝一清二楚。她知道夏州已经落入杨浩手中，知道杨浩和折御勋、杨崇训判断李光睿即将退兵向绥州靠拢，知道杨浩和她大哥已兵进驻两川。

与此同时，她撒布出去的情报人员也将各地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来给她：

绥州刺史李丕禄按兵不动，毫无接应李光睿的作战意图；

固守西域通向中原的长城险隘石州的兵马与长城以西的宥州往来频繁，宥州向石州提供了大批粮草辎重。

李光睿自夏州赶往银州的最后一支粮队接到夏州失陷的消息后本来加快了行程，拼命向银州李光睿靠拢，可是眼看到达无定河左近，却突然放弃渡河，反而就近转移到附近唯一的一片山脉，并在最险要的摩云岭上驻扎下来。

石州虽然是一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兵塞，但是那是在它的后方牢不可破的情况下而言的，如今石州背后的夏州在杨浩手中，石州前面又是麟府两州，这处所谓的险隘已经失去了固守的必要，他们为什么还要屯运大批粮草，做出坚守态势？

李光睿的粮队为什么突然转移到了摩云岭，有什么意图？

种种行迹，背后似乎都有一支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折子渝本能地感觉到有一桩针对杨浩和她大哥的阴谋正在形成，她想马上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他们，可葭芦川、浊轮川是临时抢占的两处战略要地，信鸽也好、飞鹰也罢，不可能聪明到自己飞去一个事先没有设定通讯点的地方，所以她只好自己赶来了，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

折子渝赶到葭芦川时，折御勋已收到了杨浩拔营前送来的消息，大军已集结完毕，准备启程上路了，兄妹见面，当下便一起行军，行军途中，折子渝才把自己掌握的情报和她的分析源源本本地说与大哥，两兄妹一路推演着李光睿可能的计划，一路急行，赶往无定河畔。

※ ※ ※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古战场上，如今还要抛下多少年轻汉子的尸骨呢？

杨浩的立足之处是一座荒弃的古城，城依山势呈葫芦形，面积不大，沿悬崖筑石为墙，向下十余丈，是滔滔而去的无定河水，城中的黄土房舍早就塌陷了，只剩下一处处残垣断壁，黄土的城墙风化极其严整，一碰就簌簌地掉落大片黄土。废墟中有大量的陶器醉片和牛羊骨骸，许久以前，这里应该是一片很繁华的地方，或许仅仅是因为一场残酷的战争，这座小城从此就沦为了废墟。

杨浩站在黄土围子上，眺望着远处密密匝匝形成合围之势的敌军，忧心忡忡。他没有想到李光睿临死还要反噬一口，竟然咬得这么毒、这么狠。谁能想到他有这样大的魄力，在军心已乱的情况下还敢展开一次这么完美的反击？谁能想到他为了把戏作得真一些，竟然舍得两营兵马做诱饵，连他的儿子都做了一枚弃子？

这样还能有谁怀疑他移师绥州的用意，智近于妖的诸葛亮恐怕也办不到。

现在，他一连串的布局，已成功地切断了折御勋、杨崇训和杨浩这个铁三角之的联系。杨崇训已被牢牢地牵制在骆驼岭上，李继筠的兵力并不弱于杨崇训，而骆驼岭的东坡平缓，并不难守之地，杨崇训耗费了一日一夜的功夫抢筑的工事都在西坡，成了一堆无用的摆设。

折御勋被留在了无定河北岸，等他寻到这儿来，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杨浩……杨浩杀出重围时只剩下六千兵马，那四千兵未必全战死了，可是不管是战死、俘虏还是分散突围出去了，对杨浩眼下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远近的敌军粗略估计，大概有两万上下，这正是那支最后撤退的人马，对杨浩来说，这是大幸，也是不幸。大幸之处在于，如果李光睿手中的八万大军全部在此，一定可以把他的人马踏成烂泥，他的亲人，来日到了这无定河边，恐怕在无数的尸骨中都休想捡拾出他完整的尸骸。

不幸之处在于，这里只有两万人，李光睿的主力必然星夜兼程赶回夏州去了，如果他死在这里，夏州还能不能守住？或许李光睿这两万大军可以先吃掉他的残部，掉过头来再对付折御勋的援军，那时想要安然撤退也未必没有可能。

李光睿果然不是一个易与之辈，不是一个白痴样的对手，纵横西域三十年的西北王将计就计，临死反噬，这一仗打得漂亮，年轻气盛的杨浩终于出现了失误，出现失误势必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可是，他到底需要付出多少？

李光睿中了杨浩的计，其结果是丢了夏州、死了次子李继捧，他的西域帝国已完全向杨浩倾斜。杨浩中了李光睿的计，他要付出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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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11章 水德之瑞

杨浩如今的处境十分尴尬，他如果想突出重围，对方也是骑兵队伍，能摆脱对手，争取一线生机的机会实在渺茫，恐怕突围的结果反而是是肥了拖瘦、瘦了拖垮，最后不攻自溃，自取灭亡。而且那样一来，恐怕折御勋的援军更难找到他的下落。

可要坚守的话也有问题，这座废墟似的古老城堡简直一堆就倒，那黄土城墙已风化成了沙包，如今只能以其为掩体，凭箭矢暂时压制敌军的冲锋，幸好杨浩离开汉国的时候敲了赵光义一笔大竹杠，足足讨要了二十万枝箭，每人装备了两箭壶，如今才只消耗了一半，同时携带的干粮也能支撑两天，至于饮水也不用慌，古城悬崖一侧下去十余丈就是无定河，可以汲水上来，所以暂时还顶得住。

杨浩派人检查了箭矢、干粮和兵员之后。便把全部人马分为两队，一队警戒，一队休息，然后召集所有都头以上将领，向他们说明了己方如今食物、箭矢的储备情况，最后下令道：“我们还能撑两天，可是两天之后，矢尽粮绝，再想突围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们在这里只撑一天，明天夜半，如果折将军的兵马还没有找到我们，我们立即突围，突围之后，各部立即化整为零，分头而行，伺机返回北岸。”

众将校也知如今情形严峻，纷纷领命之后各自下去筹备。此时折御勋的兵马已经赶到无定河边，折御勋以器仗之物搭设浮桥，度过无定河之后就地扎营，河对岸留一路人马护住浮桥保住退路，然后立即分兵三千，连夜展开了拉网式搜索。

李一德的军队也在河边，他们目击杨浩向上游突围后，一面派人去葭芦川和银州城送信，一面策骑在对岸急追，可是河岸边并不都是可供驰骋的河滩地，追不多远，前方崖礁耸立，山包起伏，这样就得绕个大远，等再绕到河边时，对岸寂寂无人，早不知道敌我双方的大军杀到哪里去了，于是他只得返回原地，等候援军。

折御勋的拉网式搜索，是草原民族发明出来的一种搜索方法，草原广袤无边，而且不像中原城镇山野间行军，总要循路而行的，整个四面八方一片坦途，简直处处是路，处处可以行军，想在大草原上找到对手，简直是难如登天，即便你找到了，搜索队能不能顺原路及时返回，找到自己的大营，又或者被敌人全歼以致消息无法送回，这都是可能出现的问题。

而这种箭骑传讯的搜索方式动用的人手虽多，但是却十分有效，每一队骑士横向间隔一定的距离，然后同队的骑士每向前赶出一定的距离，原地就留下一名骑士，其他人继续往前赶，依次类推，最后以自家体大本营为中心，在草原上铺开了一张纵横交错的巨大蛛网，任何一个地方出现些风吹草动，都可以通过这张网迅速把消息传递回去，既不会连探马也迷了路，也不会出现搜索队被全歼的情形，在这样严密的大网下，敌人更是无所遁形。

搜索行动已连夜展开了，消息一时还没有传回，折御勋的中军大帐内，折御勋和李一德仍在彻夜研究敌人的动向和李光睿如此作为的真正目的。折子渝换回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女装，当折御勋和李一德在帐中反复推演敌情的时候，她正站在无定河边，听着滔滔的河水声，幽幽伫立，仿佛一方幽雅美丽、白玉雕成的望夫石。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想起晚唐诗人陈陶这首脍炙人口的诗句，折子渝就不寒而栗。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真到靴底已被浅水浸湿，这才站住脚步，喃喃自语道：“杨浩，老话说，好人不长命，坏蛋活千年。你这个负心薄幸、好色无厌、口是心非的大坏蛋，一定不会那么容易死掉，是不是？”

事不关己，关心作乱，一想到对方早有准备，兵力又远甚于杨浩，杨浩此刻也许已经……

折子渝越想越怕，脚下的河水冰冷，她的心更冷，莫名的恐惧让她心乱如麻，她突然对着河水大叫：“杨浩！你要敢死给我看，我马上嫁人！叫你死也不安心！”

河水悠悠，声音不能及远，迅速消逝在无定河水之上，折子渝怔了半晌，突然珠泪滚滚，忍不住地抽泣起来。

“大小姐，大小姐！”

张十三提着盏灯笼赶来，看见折子渝孤立河边的背影，老远便扬声叫道。

折子渝没有回头，她止住了呜咽，又默立半晌，忽然挽起袖子，弯腰洗了把脸，这才转身向岸上走来，淡淡地问道：“甚么事？”

张十三举了举灯笼，折子渝肌肤嫩白水灵，此时沾了些水珠，清丽绝俗，犹如春天的第一抹绿，俏生生的惹人怜爱，她悲戚担忧的神情已完全收敛了起来，叫人完全看不出她刚刚还在河边啜泣。

张十三不敢多看，放低了灯笼，说道：“遵小姐吩咐，咱们带过来的信鸽已连夜放飞了一只，令随风的人放下一切事情，全力打探前方消息，一俟有了消息，就报到这观鱼崖来。”

折子渝点了点头：“好，明日大军迁营的话，你留在这里负责接收消息，随时向我通报。”

张十三哈了哈腰，应道：“是。”

折子渝乜了他一眼，问道：“还有事么？”

张十三赶紧摇了摇头，折子渝道：“没事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张十三见小姐好象脾气不太好，而且是非常之不好，于是赶紧答应一声，捏着鼻子夹着腚，逃之夭夭了。

一阵风来，折子渝这时刚刚洗了脸，脸上还是湿漉漉的，皮肤感觉比平常敏锐，她蹙了蹙眉，抬头看看无星无月的天空，突然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帐中，折御勋大声道：“如今看来，李光睿是宁肯被斩去一臂，也不想放弃夏州啊，不过这么做倒也对。他的麾下兵将，家眷产业全在夏州，只有返回去，才能保证军心不失，而且能发挥出更大的士气。我们只是没想到，他有胆子甘冒奇险执意返回夏州。而且他这瞒天过海之计，实在完美。

他在葭芦川、浊轮川设下两枚诱我上钩的棋子，为了让我们不生疑心，就连他的亲生儿子都舍下了，如今又留下足足两万大军阻止我军追击，如此费尽心机，如此大下血本，就为了把剩下的五六万人带回去，奶奶的，真够狠呐，对人狠的我见多了，对自己都这么狠的，我还是头一回见，换了我折御勋，这样的事我绝对干不来。和李光睿做了一辈子对头，现在，我是真的有点佩服他了。”

李一德如坐针毡，只是不语，折御勋见状劝道：“李大人，你也不要过于担忧了。现在找到老三的踪迹不太容易，本帅遍地撒网，倒有九成原因是怕我也步了老三的后尘被人伏击呀，你别急，等明日天亮，再找他就容易多了，千军万马行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些痕迹的。”

就在这时，折子渝一掀帐帘，急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忧忡地道：“大哥，李大人，我觉得天气有些不太对，今夜恐怕有雨。”

草原天气，就像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寻常望云观气，测量风雨的经验，在草原上是没有用处的，按经验行事，有时反要吃大亏，不过这经验之说虽然不是万试万灵，有时却也颇为有效。

折御勋一听就明白了折子渝的弦外之音，他快步出帐，望望一天黯淡的星辰，又嗅了嗅徐徐吹来的风气儿，脸色也变了：“恐怕……恐怕今夜真的有雨，近来的雨都不小，要是下一场大雨的话那就糟了……”

李一德一直是李氏家主，并没多少行军打仗的经验，听折御勋说的慎而重之，便不解地问道：“折帅担心什么？不就是下一场大雨么，咱们征战沙场，刀枪剑戟都不怕，下雨怕什么？”

折御勋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一旦下雨，而且是大雨，兵马行过的痕迹就会被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这茫茫草原，咱们再想找到老三的下落，可就难如登天了。”

李一德这才明白，不由得攸然色变，三人各怀心事，仰首望着天空，静静半晌，李一德突然一拍大手，转忧为喜道：“啊哈！嘿嘿！下雨，下雨好啊，哈哈，下雨的话，我家大人才更有可能趋吉避凶，逃脱危险。”

折御勋兄妹耸然动容，又惊又喜地追问道：“李大人，此言何解？”

李一德得意洋洋地道：“这水是我家大人的吉兆啊，我家大人自布衣而发迹，直到今日位比王侯，每一次重大转变，必然遇水，每一次都是凶险异常，最后必然也是逢凶化吉，飞黄腾达，嘿嘿，二位恐怕还不知道吧，我家大人乃应水德之兆而生的豪杰啊！”

折御勋兄妹听了不禁面面相觑，甚至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有关冈金贡保、水德水瑞的这些说法，都是为了给杨浩助势，这些事折家也是帮着暗中宣扬过的，没有人比他们兄妹更明白内中玄机了。想不到李一德对此居然坚信不疑，两兄妹唯有望空苦笑：“水德之瑞！他真能得天帝眷顾，逢水而生，逢水得利么？”

想想杨浩短短三两年间迅速崛起的神迹，而且每一次却也与水有关，熟知内情的两兄妹不由也半信半疑起来：“莫非……冥冥中真的早有注定，只是上天借我们的口，把这天意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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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12章 玄机

雨是寅时一刻开始下起来的，等到天亮的时候雨势开始变急，河水暴涨，撞击着前方不远处河道中的一块巨崖——观鱼崖，声如牛吼。

折子渝披着一件蓑衣，默默地站在崖上，其实她也知道杨浩如果还活着，与她都在南岸草原才对，可是杨浩的踪迹是从这儿消失的，所以她下意识地来到这里，只是希望冥冥中的那缕思念，能与他接触的更近一些。

河水因湍急的水流变成了浑浊的黄色，裹挟着泥沙、碎木，撞击着崖岸，然后打着旋儿绕过去，继续向下游奔腾，站在崖上看着这河水嘶吼，用不了多久就头晕目眩，有种脚下正飞前进的感觉，仿佛自己正站在一艘巨舰的甲板上，乘风破浪。

雨势如此之大，大军无法行动，搜索也受到了干扰，如今只能等待大雨停下来，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这雨对己方不利，同样不利于敌军的行动，如果杨浩已然突围出去，现在敌军也是不宜动攻势的。

伫立良久，一个披着蓑衣的高大男子静悄悄地登上了礁岩，看着默默伫立崖石之上的折子渝，雨水冲刷着她的蓑衣，又迅滚落到地上，就像无数颗眼泪。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咕哝道：“真是不明白，明明爱极了他，偏要装得蛮不在乎，也不知在想些甚么。男人嘛，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何况他是堂堂一路诸侯，没有妻妾，那不是有病吗？独孤伽罗、武曌，比你手段如何，杨坚、李治还不是到处打野食，而且一肚子怨恚，哪还来得夫妻和睦、两情相悦。

你也不是那么好妒专宠的性子么，这到底跟他治的什么气？现在可好，他下落不明，你倒茶饭不思、寝食不安了，唉！我这妹妹，比我儿子还小些，真是打小被我宠坏了……”

折子渝忽然扭头，雨水顺着她瓷玉般细腻白皙的脸颊流下来，几缕青丝粘在颊上，那俏模样儿，真是我见犹怜：“大哥，你嘀咕什么呢？”

一阵风来，折御勋哆嗦了一下，举步上前道：“哦，没说甚么，小妹，回去吃点东西吧。”

折子渝摇摇头：“我不饿，有消息了么？”

折御勋蹙眉叹了口气：“还没有。”

折子渝痴痴地望着河水，忽然道：“大哥，我忽然想起大姐来了。”

折御勋脸色黯了黯，说道：“大姐出嫁时，你还没有出生呢，从也没见过她几面，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折家大姐比折御勋还大了一岁，刚嫁给杨继业时，杨继业还是麟州的人，那时尚未扶保汉室，所以时常还能回回娘家，那时折子渝只是几岁的奶娃娃，对这个大姐纵然有些印象，也早该淡漠了的。这十多年不相往来，如今她下落不明，很可能已丧命乱军之中，折御勋想起来心情也不好过，却没想到小妹此时却想起了姐姐。

折子渝望着悠悠的河水，低声道：“杨继业扶保了汉国，这么些年来，和麟州、和咱府州都断了来往，最后又落得个折戟沙场，连累一家人丧命在乱军之中，连尸骨都找不到。

我时常想，姐姐会不会怨他？或许……我太计较得失了，大姐深爱着他，能与心爱的男人同生共死，想必……大姐刀枪加颈的时候，一定心无怨尤。她虽不能长命百岁，可是二十多年恩爱夫妻，她这一辈子，应该无怨无悔了……”

折御勋眉头锁成了一个大疙瘩：“小妹，别想这些了，风雨越来越急，回去吃点东西吧，杨浩……杨浩穿子午谷、渡逐浪川、金陵遇刺险死还生、出使契丹正逢德王谋反，哪一次不是腥风血雨，可他都闯过来了，这小子命大的很，未必就遭了凶险。”

就在这时，张十三匆匆地跑了来，老远叫道：“大小姐！”跑到近处看清折御勋，忙又叫了一声：“大帅。”

折御勋横他一眼道：“慌慌张张的，甚么事？”

张十三道：“唔……随风传来消息。”

折御勋急道：“有什么消息？”

张十三干笑两声道：“尚无什么发现。”

折御勋不悦道：“没有消息，你急着报什么讯。”

张十三讪讪地道：“大小姐急驰浊轮川时就已吩咐下去，定时上报消息，不管有无什么发现……”

折子渝回身走过来，截断他的话道：“是我吩咐他的。十三，你说仔细些，是哪一部传来的消息，详细情形说与我听。”

张十三道：“是随风‘潜’字部的兄弟传来的消息，本来昨日刚刚发出指令，没这么快传来消息。不过大小姐从草原上赶来时，就已发过一道命令，叫他们联系党项七氏残部，以呼儿集为中心，横截整个草原断面一切往为消息，每日一报。昨日因我部急行军至此，信使没有找到咱们，直到天明才寻来，如今他们还没有发现任何举动。不过信使带了大批信鸽来，再接下来联络就快多了。”

“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动静？”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折子渝一双妩媚的娥眉轻轻蹙了起来：“数万大军跋涉草原，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消息？”

张十三还以为大小姐是在责怪随风的情报人员没有尽力，心中不免惴惴，折御勋却已有所察觉，急问道：“小妹，你的意思是？”

“没有消息，也是一个消息，我们的估计，恐怕是出了偏差，李光睿那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惊惧之意……

※ ※ ※

大雨一下，黄土的城池道路简直是一步一滑，戌守前方的士兵所伏的城墙更是变成了一堆胶粘的黄泥，一脚下去，靴子脱落了脚都拔不上来，李指挥便命人警戒着东西两翼敌军，又派一路人到南侧山岭下密不透风的丛林中伐下许多树木。

虽然没有趁手的伐木工具，时间也有限，不能伐取大木，但是以那些小树的树干、树枝铺在地上，再加上倒塌房舍中拆出来的被风雨侵袭、蚂蚁啃噬的又轻又脆的大木枯干，却也筑成了一道简易的防线。搭起的几座防雨蓬，则用来集中放置箭矢。

而杨浩此时站在一处半倒的城墙前，满脸疑虑地看着对面的敌营。

过了许久，杨浩吩咐道：“速把李指挥找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穆羽立即赶去，不一会儿把李指挥带了过来，李指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杨浩身旁，大声道：“太尉，有什么吩咐。”

杨浩默默地看着敌营，缓缓道：“李指挥，敌军一路追杀，迫不及待，可是昨夜雨前却毫无动静，你说是不是有些奇怪？”

李指挥道：“太尉多疑了吧？夜间作战，本不易调兵遣将，我们又在重围之中，无处可逃，他们急什么？嘿，我看他们是想等到天亮，再一举将咱们全歼，可是没想到老天相助，下了一场暴雨，太尉请看，前边三百步以内，都变成了黄泥汤子，泥足一陷，举步维艰，他们再想冲过来可就难了。”

杨浩轻轻吁了口气，说道：“不错，他们想冲过来，的确难了，咱们想冲出去，也要难了。”

李指挥面有苦色，轻轻叹道：“这一点，卑职也想到了，可是有一利，必有一弊，敌军远甚于我，这座古城又不堪一守，这一天的猛攻下来，咱们撑不撑得到夜半，还在两可之间。如今能多拖一时总是好的，咱们逃得并不甚远，折将军只要赶到，在咱们矢尽粮绝之前，一定可以找到咱们，那时咱们就转危为安了。”

杨浩身上衣衫尽湿，被大雨浇着，又冷又粘，他的心中却是十分烦躁，如同一团无名业火在燃烧，总有一种烦躁不安的感觉，他突然脱下袍子，光着脊梁站在风雨之中，暴雨一冲，头脑更清醒了几分。他指着敌营说道：“我们在等援军，他们不会不知道，为什么按兵不动，放弃好几次可以重挫我军的机会？等折将军赶到，他们还有机会将我全歼么？我杨浩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我就在他们眼前，援军随时可到，他们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杨浩踩着脚下泥泞中的树枝走来走去，越来越是不安：“如今大雨，我们守城唯一的利器弓箭已经用不得了，兵微将寡，敌若倾力一击，我军必亡，他们还在等什么？一支抱着必死信念的留守军队，难道还怕了这雨？他们有大量的帐蓬，如果把这些牛皮、羊皮的帐蓬拿来铺在地上，这三百步的黄泥道路，还不是如履平地么？”

李指挥瞪大眼睛看着杨浩，眼中慢慢透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太尉……太尉之意是说？”

杨浩突然站住脚步，仰首向天，迎着大雨，看着天空渐渐明朗的气色，沉沉说道：“雨快停了，等到雨停，看敌军攻势强弱，我的猜测……就可以基本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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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13章 迷雾

女英做了个梦，一个很荒唐的梦。

梦中，她正在御花园里欣赏着满苑春光，忽然一阵大风刮来，她就站到了一艘画舫上，那应该是秦淮风光吧，灯市昼，笑语欢声，是上元节？可是忽然间，波光鳞鳞之下，突然跃起一条大鱼，不见其头，就见船帆一般巨大的鱼尾一摆，就将画舫击得粉醉，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一张床榻之上。

帷幔低垂，兽香袅袅，然后一个精壮的男人分开纱帐，出现在她眼前，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这个男人的相貌，可是他胸部以上，似乎都隐在一团迷雾当中，怎么也看不清楚。

然后，就是一番令她无法想象的云雨缠绵，她想挣扎、想反抗，可是不知怎么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反应，纤柔的腰肢弓一般弯起，一头青丝铺满绣榻，在他的肆虐之下，发出让她自己听着也脸红的娇喘呻吟，她从来也没有经受过这么强壮的男人，硕大、粗暴、坚挺……异样的感觉彻底征服了她的身心，她一遍遍地告饶，却又一次次地浸入那欲仙欲死的极乐仙境，所有的矜持和羞意都抛到了九宵云外，只想紧紧地搂住他，被他折腾得魂飞魄散。

“啊！”的一声，女英突然醒了过来，只觉自己心跳如鼓，脸颊潮红，一双腴润修长的大腿还紧紧绞在一起，紧要处那种湿腻的感觉传来，顿时令她羞不可抑。一回头，看见旁边双手抱着脑袋，像一只青蛙似的睡得正香的雪儿，女英更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臊得她赶紧拉过被单，将自己羞红的脸蛋埋进了被底。

听着心口嗵嗵地急跳，女英咬住了樱唇，一声也不敢吭。近来修练那甚么幻影剑法，常有旖念绮思徘徊心头，可她虽年纪尚轻，却是一个孀居的妇人，本来心里就以此为耻，再加上师傅说过，幻影剑法就是幻生心魔，再以坚定的意志消灭心魔，在一生一灭间锤炼心志，所以总能将这心猿意马约束得住。

可是每日勤练不缀，这心魔越发的厉害了，尤其是昨夜，她无意中听到隔壁娃娃和妙妙在说私房话儿。昨夜下起了雨，雨虽不大，雨声淅沥也扰人声音，娃娃和妙妙不曾防备会被人听见，两人正为银州解围欢喜雀跃，在那儿聊天说话，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杨浩，两个女人说起自己郎君如何强壮如何勇猛，总令她们丢盔卸甲，告饶不已，说到兴处，两个小妮子在隔厢羞笑打闹起来，不防却都被她听在耳中，当时面红耳赤，不提防听了人家闺房情趣之事，竟然绮思入梦，真是羞死人了。

隔壁一声惊呼：“怎么会这样？老爷真的中伏了？”

这一声惊呼入耳，女英霍地掀开被单，侧耳听去。银州之围已解，但敌军消息尚未明朗前，银州城禁未解，冬儿如今负着城防重任，仍然坚守在城墙上，与兵士们共甘苦。李一德的信使冒雨赶来，半夜时分在城下叫门，被人用篓筐提上城去，将消息禀报了冬儿。

冬儿闻讯大惊，今日一早便与唐焰焰率轻骑赶赴前沿去了，穆青漩待天色已明，才赶来帅府把这个消息报知娃娃和妙妙，两人闻讯只惊得花容失色，女英在隔壁听见，也是惊得呆了：“不是打了胜仗了么？怎么突然之间反而中计被困，成了人家的笼中鸟？”

旁边花厅惊慌失措，语声一高，雪儿被吵醒了，张开小嘴刚刚哇地哭了一声，女英便急忙赶过去，将她抱了起来。这些日子都是她在照顾雪儿，小丫头对她极为亲昵，一见是她，哭声顿止，露出一副笑脸来，两只手便去抓她的头发。

小周后一边轻拍着她，一边听着隔壁动静，贴身侍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问道：“夫人，今日还要往栖云观打座上香么？”

小周后摆摆手，说道：“今日无暇，先不去了。”

打发了那侍婢出去，小周后怀抱雪儿，心乱如麻：“杨浩不会有事吧？”

低头看看雪儿稚嫩可爱的小脸，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正盯着她看，小周后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闭着眼睛默默祈祷：“雪儿这么可爱，老天爷怎么舍得让她和我一样落得个孤苦无依的下场？杨大人吉人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平安无事的。”

※ ※ ※

骆驼岭昨日并没有下雨，这些天李继筠攻势越来越凌厉，得知李光睿明修栈道，暗自逃往西南方向后，杨崇训大大地松了口气，本以为自己这里的苦战也可以告一段落，谁知李继筠似乎完全不知道他父亲已经放弃了这条通往绥州的交通要道，仍然猛攻不舍。

天明，李继筠部又对骆驼岭发起了猛攻，杨崇训亲自指挥所部抵抗，战至鏖处，一支流矢飞来，正中杨崇训的左眼，杨崇训大叫一声，仰面便倒，左右军将一见大惊，赶紧将大帅扶下战场，不一时军中郎中急急奔来，一看箭伤便大惊道：“不好，箭上有毒！”

草原民族捕杀猎物时箭上不会淬以毒液，但是用来作战的箭矢，大多涂以各种动植物毒液，以扩大杀伤效果，那郎中只看出箭上有毒，一时倒无法分辨是哪种毒素。这支流矢射中杨崇训时力道已弱，但是眼睛是至弱之处，箭头仍然深入，谁敢胡乱拔动。

杨崇训神志未失，只觉一个头肿涨昏沉，有种头大如斗的感觉，箭伤处不见痛楚，倒是整个脑袋涨得生痛，听那郎中说箭上有毒，杨崇训咬着牙抓住箭竿，突然大喊一声，发力一拔，那整只眼珠都被箭上倒钩带了出来。

“敷……敷药、裹伤！”杨崇训一语说毕，便晕了过去。

主帅中箭昏迷不醒，三军士气立时低落下来，论起战力，麟州杨家实是西北四藩中最弱的一环，试想一支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御，处处唯府州马首是瞻，所有重大战役，向来追随于人家鞍前马后的军队，其士兵和将领即便本已十分的才双，这种依赖心重，天长日久下来，也成了钝兵。

如今折家军已经追击李光睿去了，自家主帅又昏迷不醒，整个军队的抵抗力量立时开始削弱，等到中午时分，李继筠前锋已杀至半山腰，军中将领恐主帅有失，命人抬了主帅先行撤退，主帅一撤，军心动摇，原本松动的防线立即被撕开一道口子，全线崩溃，已成必然。

杨崇训是麟州杨家之主，他的安危重过一切，军中将领见事已不可为，立即命令全线退军，后有夏州铁骑，杨崇训残部护着主帅逃之夭天，哪里还想得到派一名信使去通知折御勋，兵败如山倒，骆驼岭在苦战三日之后终于易手。

定难军衙内都指挥使、检校工部尚书李继筠大步登上骆驼岭，豹目环眼，头顶光光，穿着一袭皮袍，腰间垮着那柄硕大的弯刀，他向逃向远处的杨崇训部看了一眼，脑袋一晃，两个大金耳环摇动着，沉声吩咐道：“把马匹都牵上来。”

李继筠部陆陆续续登上了山岭，残破的兵甲、染血的战袍，一个个彪形大汉，面上都带着几分疲态。

“马上统计一下，咱们还有多少能随军作战！”

李继筠大声吩咐着，李光睿的计划，其实他是最清楚的一个，当李光睿中计之后面临必退的困境，却突然陡生险计，决心力挽败局的时候。计划一定，立即便通知了他的儿子。李继筠当时正在分兵袭击府州和麟州，意图迫使两州兵马回援，打破三家联盟，一时来不及赶回，同时如果他仓促撤兵，恐怕打草惊蛇，整个计划都要被杨浩一方看破。

所以李光睿将计划告知儿子之后，令他攻击骆驼岭，使得自己移师绥州显得更加可信，掩护他的大军运动，同时牵制住杨崇训的人马，如果能打败杨崇训夺下骆驼岭，便迅速移师，见机行事。

李继筠本想收拢残部，迅速赶去与父亲汇合，可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去竟然有个重大发现，于是这位杀气汹汹的夏州少主异想天开，竟然也玩了一出奇兵之计，使得整个战局更加扑朔迷离、胜负难料。

有时候，运气是真的存在的。

※ ※ ※

“折帅，你我两家同抗夏州李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光睿消灭了我家官人的人马之后，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将军您。或者，将军还想合麟府两州之力，还能回复当初两藩共抗一藩的僵持局面？

折帅，夏州李家以前对你们用兵，恫吓迫服的目的更多一些，实际上他们也想有你们做为他与中原的缓冲，所以并未出尽全力。而今，双方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李光睿一旦恢复元气，绝不会再放过你们。救我官人，何尝不是救麟府两州？夏州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只要我们两家携起手来，李光睿临死反噬之举必然失败，他想逃回夏州重整旧部的计划也必然失败。”

冬儿心急如火，却仍耐着性子向折御勋仔细分析得失利弊，折御勋瞟了默然不语的小妹一眼，说道：“杨夫人，折某与尊夫不只是盟友，而且是兄弟，就算没有这些得失利害，我又岂能见死不救？可是，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李光睿的六万大军如今下落不明。

虽说这草原广袤无边，藏上十万、百万大军也不为难，可是六万大军一路西向，尤其是要经过唯一的通行关隘石州，他们急于逃命，粮草辎重又有限，总不会绕一个天大的圈子吧？有心去查，多多少少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的，可是……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李光睿手上那六万大军在哪里？没有他的下落，如今我虽找到了杨太尉的受困地点，却也绝对不能贸然往赴，内中关键所在，就在这里。”

冬儿娥眉微微一挑，问道：“折帅的意思是说，李光睿费尽心机，故布疑阵，摆出一副移往绥州的大阵仗，牺牲过万的士兵，其中还包括他的儿子，如此种种，竟然不是为了给他的大军制造逃回夏州的机会，相反，倒是施展了一个计中计，等着我们识破、等着我们追赶，然后以我官人为‘银州’，再来一次围‘城’打援？”

抑御勋听出她微带讥讽，却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找不到他的主力所在，折某不能不做此想，我担心……那条毒蛇正隐藏在暗处，就等着我们赶去赴援，等我大军一到，双方缠战难解难分之际，我们的末日……就到了……”

唐焰焰急道：“李光睿若有如此心机，又岂会中了我家官人之计丢了夏州？折帅，我家官人危在旦夕，他那些人马，怎么可能抵抗得住两万大军的团团围困？那座什么古城废墟，你也说过无险可守的不是么？”

她看看一旁肃立的折子渝，抢过去低声下气地道：“子渝姐姐，焰焰年轻气盛不懂事，以前对姐姐多有得罪，唐焰焰向姐姐请罪，要打要杀都由得姐姐，只要姐姐劝得折帅出兵救我官人……”

说到这儿她已泪水涟涟，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折子渝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沉默半晌，才低声道：“你以为……我是对你怀有恨意，还是对他怀有恨意，所以从中作梗？唐大小姐，你太小看了我折子渝。没有掌握李光睿主力所在的确切消息之前，我们不能出兵。否则，我们就不是赴援，而是陪死。杨浩现在也许还撑得住，可是如果我们中了计，那么我们中计出兵的时候，就是他的大限之期，那反而是我们害死了他了。”

唐焰焰一拭眼泪，怒声道：“如果、可能、或许、大概……到底有什么是你能确定的？你总以为自己智计无双，女中诸葛，可你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吗？如果、如果、如果你的猜测是错的，我家官人苦守待援，却是矢尽粮绝，等不来一个援兵，以致战死……战死……”

她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下来，哽咽道：“那时，你又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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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14章 大帅疯了

“那时……我赔他一命便是！”

折子渝也冒了火气，但是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她微微抬起下巴，高傲地望向帐外，淡淡说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既然走上这条路，自然就得有置生死于度外的觉悟。”

“你！”唐焰焰杏目喷火，怒视着她。

折子渝视若不见，又道：“如果我错了……那也没有甚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世上哪有百战不败的将军？只要我们没有中计，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唐焰焰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冷笑着点头：“折子渝，你好狠毒的心肠，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睚眦必报、蛇蝎心肠、利欲熏心的女人。折子渝，你小心机关算尽，到时候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让你这恶毒无耻的女人不得好死……”

听她这番责骂，折御勋登时变色，冬儿急急喝住唐焰焰，向折御勋抱拳道：“折帅所虑，乃稳妥之道。兵者凶器，不可不慎，若是换了罗冬儿，盟友或麾下战将陷入这些诡谲的困境，冬儿也是要三思而行的。如今受困的是我家官人，关心则乱，冬儿的确有些冒失了。这样吧，还请折帅时刻关注战局，一俟掌握李光睿的准确消息，能够出兵相助的话，还要拜托将军……”

折御勋抢着道：“杨夫人放心，我正在四下打探李光睿的消息，一俟掌握准确消息，必为三弟解围。”

“多谢折帅，如此，冬儿告辞。”

罗冬儿一把扣住唐焰焰的手臂，返身便走，折御勋想要举步相送都来不及。出得帐外，翻身上马，直至驰出折御勋的中军，罗冬儿才猛地勒住战马，唐焰焰按捺不住道：“姐姐，他折家的人见死不救，咱们不能坐视官人受困啊。李一德的大军就驻扎于侧，尚有六千兵马，咱们带着他们杀过去。”

罗冬儿沉默摇头：“官人不知还剩下几许人马，以我们这六千人要救他脱困，不过是以肉饲虎，恐难冲破敌军的防线。”

唐焰焰激动的浑身发抖：“姐姐，那……我们就坐视官人全军尽没不成？”

罗冬儿咬紧牙关，沉默半晌，说道：“无定河北，如今只有李继筠一部，正被杨崇训将军压制在骆驼岭下，银州无虞。焰焰，我银州城中筹措有原准备弃城突围的战马，留守军队也尚余七千。咱们马上回去，调出五千人来，留两千兵卒，再叫娃娃将已放还回家的青壮也集中起来协助守城，你我带那五千人马与李一德的人马合兵一处，凭咱们自己，也能冲破敌军，救出官人。”

她提着马缰兜了半圈，遥望远处，幽幽说道：“至于折大小姐所虑，未尝没有道理，可是……我又怎能坐视官人赴死？如果要确认李光睿主力之所在，那就以我为饵，来引他出来吧。大不了，与官人死作一处便是！”

※ ※ ※

帐内，折子渝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前方，罗冬儿和唐焰焰一走，折子渝努力保持的平静就全部消失了，她紧紧咬着嘴唇，眼珠渐渐晕起一抹红色，脸颊苍白如雪，眸中血贯瞳仁，娇躯也禁不住地发起颤来。折御勋见势不妙，一个箭步跃过去，伸掌在她后背一拍，大喝道：“子渝，清醒一些。”

折子渝陡然一震，清醒过来，只觉喉头发甜，眼前发黑，双腿突突打颤，折御勋赶紧把她扶到椅上坐下，为她倒了杯水，折子渝摇摇头，只觉手脚冰凉。

他们已经找到了杨浩的下落，可是与此同时“随风”传来的消息，又不能不让他们提高警惕，折子渝一面牵挂着心上人的生死。一面用了绝大毅力，克制着自己，不让情感左右了自己的理智，结果却被唐焰焰骂的那么不堪。

她看得出，冬儿虽然隐忍不发，可她是锦里藏针的性子，只怕她心中的恼怒绝不在唐焰焰之下，只不过现在绝不是和折家翻脸的时候，她也在用绝大毅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折子渝唇边露出一丝惨笑：“杨家的人，银州的人，全都被我得罪遍了，就算杨浩，如果他幸而不死，恐怕也要恨极了我吧？可是，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如果我的判断无误，现在出兵，我军中伏之时，必是杨浩丧命之际。结果不过是让我大哥和折家这支军队全部殉葬，这是战争、这是战争啊！”

委曲的泪水夺眶而出，折御勋看得心痛，在一旁急急挫手，却又不知该如何解劝。

折子渝哭泣半晌，抬起发红的眼睛看了很尴尬地站在身旁的“关二爷”一眼，吸了吸鼻子道：“大哥，有没有这一带的山川地理图？”

“关二爷”揪着及腹的长须道：“没有，不过这一带我昔年曾经来过，还算比较熟悉，小妹想知道甚么？”

折子渝拿袖子擦擦眼泪，跟个受气孩子似的，看得“关二爷”好生可怜，折子渝走到帐中间蹲下，说道：“哥，我们如今在观鱼崖，距杨浩受困的那座古城废墟，并不是沿河岸一直下去的，中间还要绕过些礁石山岭，你把详细路线画给我看，尤其是那座古城废墟周围的情形。”

这一带折御勋年轻时的确来过，做为折家未来的家主，他每到一处，有意识地要掌握熟悉那里的山川地理和族群部落，现在凭着记忆，用石子木棍摆放为山川河流，划定路线，向折子渝详细解说了一遍。

折子渝听完了，沉思片刻，说道：“我们先假设李光睿那支突然失踪的主力过河之后就立即择地隐遁了起来，不曾继续西行。那么，他既然让两万诱敌的大军守在河边，杨浩主力一过河，尤其是杨浩一过了河，立即放水冲毁浮桥，对他实施攻击，而又不堵死他的所有退路，意欲把我们诱过来一口口吃掉，他的主力一定不会隐藏的太远，否则就失去了作用。”

折御勋点头道：“不错，可是现在这几处兵，最少的也是上万人，一打起来，绝不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就能解决的战斗，一旦被缠住，更没有可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骑兵行动快捷，避得稍远一些，我们就不易找出他们的所在，他们却能随时杀将出来。

你看，北岸多是草原，从这里直到长城沿线的山峦之下，宽达一二百里地的地带都是平原。南北更不用说了，绵延千里，都是平原。内中也有山川，但是距此并不近，我们所在的地方，往上游下游去，都有比较大的山川，李光睿事先并不能确定杨浩往哪个方向转移，如果他真的没有走，而是埋伏在这儿，那么当时他的军队应该就在那两万兵马后面，等到杨浩向上游逃去，并以古城废墟作为落脚之地后，他的大军必然也要随之而去，就地安置。”

折子渝点了点那片山峦，说道：“如果是那样，那么他的主力必然藏在这片群山之中。”

折御勋苦笑道：“而那两万敌军，就在山脚下，南北扼住要隘，困住了杨浩。我们想察明他的动向，就要钻到那两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可要是钻到了那里，知道他们在不在那里还有必要么？他们已经然杀出来与我们决一死战了。

子渝，如果李光睿真的没有走，如果他真的就埋伏在这儿，那么咱们赴援固然是死，不赴援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浩被吃掉，然后逃之夭夭，正如唐姑娘所言，逃回夏州，加强防备。我们还屯兵与此，寻找他的主力所在有什么意义呢？那样的话倒不如赌上一赌，赌李光睿已经奔赴夏州，全军杀去解救杨浩，依我想来，如果李光睿真的在那儿，咱们已有了防备，见机不妙早些脱身便是，他也未必就能把我这条老命留在那儿。”

他有些肉疼地咬了咬：“只是……那样一来，哥这两万精兵，一大半都得交待在那儿了。”

折子渝忽然破啼为笑：“哥，你素来看重自己的本钱，舍不得消耗一点半点，任卿书替你掌财，背后都说你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如今怎么舍得这么冒险了。”

折御勋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折子渝忽然挽住了他的胳膊，柔声道：“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这是打仗，不能感情用事。六万大军，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的，可它偏偏就消失了，所以……我更加笃定，它们根本没有西行，也唯有如此，才能隐藏起来，叫我们找不到。”

她点了点地上的图形，说道：“李光睿设了一盘解不开的死局，逼着我们要么自投罗网，要么弃杨浩而去，三藩联盟就此瓦解，他则趁吃掉杨浩士气大振之机要么返夏州，要么夺银州，进可攻、退可守，两相得宜了。既然这是一盘死局，大哥也说要赌一赌，那咱就赌一赌，不过就算要赌，咱也不能让李光睿牵着咱们的鼻子走。”

她的目光明亮起来，问道：“大哥，摩云岭的具体位置在哪，距此有多远。”

折御勋在地上又摆了一块棋子：“在这里，李光睿的军粮队伍得知夏州失陷，银州退兵的消息后就近上山屯集粮草的所在，这里险虽够险，可是只有一座孤岭，不可久恃。”

折子渝沉思片刻，又道：“从咱们这儿，赶去摩云岭，需时多久？”

折御勋道：“快马驰骋，一天时间。”

折子渝断然道：“好！他打他的，咱打咱的。他困古城，咱烧粮草，看谁耗得过谁。”

折御勋吃惊地道：“奇袭摩云岭？”

“不错，李光睿必然也在注意咱们的一举一动，咱们调轻骑佯攻古城，半路转道，奔袭摩云岭，他们一定来不及反应的，等他们发觉咱们的真正意图，摩云岭已化作一团火海了。”

折子渝站起身，眉宇之间焕发出一团英气：“李光睿夏州已失，军队怎么可能稳如泰山，居然还能有条不紊地设下一团团迷局？这是我唯一想不通的地方，如今看来，李光睿一定是果断地封锁了消息，所以他才能依然使得三军号令如一，士气不倒，从容布局，设下这个圈套。

可是，大军撤离银州，佯去绥州，突然过无定河，又在此处设伏，这是行险之计，如果我们不上当，他围攻银州之举就要彻底瓦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开始士兵们不会去想，到了这一步他们不可能不想，也不可能一点风声也听不到。夏州失陷的消息，现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晓谕三军了。”

折子渝挺起胸膛，沉声道：“如果我是李光睿，我这时就会对三军将士说，我们的粮草足以支撑我们返回夏州，虽然夏州失陷，但是我们已经困住了杨浩，很快，他的援军也会被我们一支支吃掉，我们一定能够反败为胜，以此来稳定军心。如果这时摩云岭粮草被毁，他最后一点凭仗都消失了，军心再不可收拾，他的六万大军将成为一群失魂落魄的绵羊，哪怕对着只有五千敌军，唯一的想法也只有逃跑，不断地逃跑！”

她看了折御勋一眼，做最后总结道：“当然，这一切分析，都是建立在李光睿正在此处设局的前提下，如果他真的往夏州逃了，那就万事休提。”

看看大哥怪异的眼神，折子渝奇道：“哥，你怎么了？”

折御勋轻轻叹了口气，捏着下巴道：“哥忽然觉得，如果把你嫁出去，将是我折家最大的损失。入赘，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 ※ ※

围住古城废墟的两万夏州兵没有进攻。

雨停了，天晴了，太阳升起来了。

从早晨，到中午，黄泥巴被太阳晒着、又被风吹着，外面一层已经有些发硬，勉强能让人站上去了，敌营还是没有发动攻击。他们居然在挖战壕、堆掩体，好象他们才是防守的一方，杨浩至此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一个巨大的陷阱，正在以他为中心挖开，他就是诱饵，银州、府州、麟州的兵马就是猎物，李光睿轻敌大意，倾巢而出，在夏州失陷后没有仓惶后退，他居然将计就计，设下了这么一个局，张开了獠牙大口，等着猎物们一只只跳进来，他不但想夺回夏州，而且不想以败军之姿狼狈而去，他要一举铲除三藩联军，将银州夺回来，再招摇而去。

那时，夏州陷落的消息将不再能打击他的军民士气，他将挟一天风雷而去，许多部族闻听三藩尽殁的消息，将不攻而克，纷纷归附，李光睿回到夏州城时，一路不会是惶惶如丧家之犬，他将像成功逃离厄尔巴岛的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一样，兵不血刃地回到他的王都。

西北王，果然有西北王的豪气和傲气。

“无论如何，一定要通知援军万万不可赴援！”

杨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急于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他正试图援救的部下，告诉他的盟友，可他被困在这里插翅难飞，如何才能把消息传出去？

敌军不但有两万之众，他们甚至还筑起了工事，挖起了壕沟，当杨浩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援军不来的话，就凭这两万当面之敌，他也是绝对冲不出去了，除非他的陌刀队或重甲骑兵在这里，而今他着急的已不是个人安危，而是他的亲人、朋友、袍泽，马上就要一一跳入李光睿的陷阱。

他已不可能离开了，但是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让援军马上撤走，加强银州和夏州防御，然而消息又如何传出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呐。

杨浩突然觉得伍子胥一夜白头并不是一个传说了，也许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也要变成一只白头翁了。

李指挥对夏州军队的动静百思不得其解，匆匆赶来找杨浩，却发现杨浩神不守舍，念念有词，好似被困得急了，心智已失，骇得李指挥赶忙去叫军中郎中，等他带了郎中赶来，却发现杨浩已不知去向。

“不行，前边、后面，连营重重，营前又挖了壕堑，以我的兵力，是突不出重围的，如果晚间突围……能不能冲出一些人去？”

杨浩在古城中到处转悠，前后的阵势看完，又向南面的山岭望去，岭上，也有夏州兵的哨卫，在他这一侧，千百年的密林风雨不透，想要伐木上山，就算两侧的夏州兵不做攻击，容他太太平平地爬上山去，等他到了山顶，那里恐怕也早已站满了夏州兵，将比硬闯敌人的营盘还要困难。

北侧呢，古城的北侧是悬崖峭臂，千百年的流水将石壁冲刷得笔直如削，十余丈之下，波涛滚滚，近百米宽的洪水，水流迅急，就算水性最好的人也游不过去，绝地！这是一片绝地！

杨浩直勾勾地望着无定河水，这时李指挥带着郎中赶来，一见杨浩扶着石墙，神情怪异地望着悬崖下边，还以为他要投河自尽，这一吓真是魂飞魄散，李指挥向那郎中打个手势，蹑手蹑脚地向杨浩靠近，突然张开双臂，一把抱紧了他，把他往后拖去：“太尉，使不得，使不得呀，天无绝人之路，你可千万不要自寻短见呐。”

杨浩慢慢转过头，笑嘻嘻地道：“谁说我要自寻短见？我活得正快活，为什么要自寻短见？呵呵，李指挥，你这人真是有趣的很。”

李指挥一见他笑，心里不禁发毛，吃吃地道：“太尉，大帅，你……你……”

杨浩把头一仰，向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李光睿，任你机关算尽，又能奈我何？哇哈哈哈哈……”

李指挥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如土地道：“完了，大帅……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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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15章 世事无常

冬儿急急赶回银州城，向柯镇恶说明情形，要带五千兵卒赶往无定河，汇合李一德的兵马去营救杨浩，柯镇恶听了急忙说道：“夫人，还是你守在城里，由卑职率人去营救大帅吧。”

罗冬儿断然道：“不，我亲自去，守城才是你的专长，野战要点，骑兵之运用，我比你熟悉。”

柯镇恶有些惭然，便道：“那，夫人把城中所余七千兵卒全部带去吧，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如今银州无战事，留下两千士卒也无事可做。”

冬儿摇头道：“不成，五千人已是极限。如今城中这七千士卒，许多身上有伤，给你剩下的这两千人，大部分伤势不轻，不堪一战了，把他们带去徒增伤亡罢了。”

穆青漩道：“夫人，咱们那三千女兵如何？别看她们都是女儿家，可是骑射俱精，未必就弱了男子。前些时日她们主要负责内城防卫，耗损极微，此时关键时刻，正可一用。属下带她们一同参战吧。”

“这……”冬儿有些犹豫起来。

“夫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大帅情况危急，若是大帅有失，这银州在虎狼争霸的西北，是绝对守不住了。救大帅，也是救我们自己，不要犹豫了。”

焰焰急不可耐地道：“姐姐，咱们那三千女兵，堪可一战，带上吧，把握会大一些。”

罗冬儿咬了咬牙，断然道：“也罢，立即点齐人马，咱们马上出发。”

事态紧急，一行人无暇多说，冬儿连帅府也没回，匆匆点齐男女混搭的八千兵马，带足箭矢，直奔无定河而去。

李继筠收拾了残兵正向无定河转移，刚刚赶到浊轮川滩地前面，探马就来急报，在远处发现一支人马，正急驰而来。李继筠大吃一惊，他不知来者来人，兵力多少，久战兵乏之后不敢仓促应战，立即命人返回浊轮川杨浩遗弃的那片阵地，进入防御状态。

过了不久，又有探马来报，自银州方向杀过来的那一路兵马贴着浊轮川过去，直奔无定河了。李继筠闻言大喜，从银州驰援无定河的举动来看，他父亲的计划已然生效了。李继筠大喜过望，急命所部向无定河赶路，同时命探马密切注意那方那一路兵马的动向。

行了半个多时辰，前方探马回报，这一路驰援无定河的兵马总兵力当在万人左右，因无法靠的太近，不能得到更精确的结果，不过他们发现这支兵马押后阵的士卒竟然全是女兵。

李继筠闻言放声大笑：“哈哈。银州连女兵都派出来了，看来我父大计当真已成，三蕃联军，将要全部埋骨无定河畔了。唔……”

李继筠笑着笑着突然止住了笑声，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左右将校有些诧异，等了半晌，李继筠眼珠乱转，还在思忖，与他一向私交甚笃的营指挥使智明海上前叉手问道：“衙内，我们不追上去么？”

李继筠缓缓地摇了摇头，沉吟道：“明海，我父那里有八万大军，合三藩之总兵力，也不是对手，何况杨崇训已逃回麟州去了，而折杨两藩，必有一藩已先中了埋伏。父亲那里毫无凶险，我担心甚么，倒是银州……嘿嘿，银州连女兵都派出来了，你说……那银州城现在岂不成了一座空城？”

智明海双眼一亮，叫道：“衙内是说，咱们去取他的银州城。”

李继筠回头看看，似笑非笑地道：“我们与其跟去无定河捡便宜，何如去取银州城。”

智明海略一迟疑道：“可是……节帅那里战况终究未明……”

李继筠把嘴一撇，晒然道：“我爹常说，圣人见微知著，睹始知终。如今情形如此明朗，还有什么战况不明的？”

他把马鞭向前一指，说道：“如果杨浩一方占了上风，用得着从银州急急调兵么？用得着连女人都上了战场么？毫无疑问，他们在无定河已经吃了大亏，而且一定有极重要的人物落入我爹手中，说不定就是杨浩，银州这才倾巢出动。我如今所部不足六千人，赶去无定河也派不上大用场，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去银州城，银州陷落，仍在负隅顽抗的杨浩所部说不定就要不攻自溃了。嘿！咱们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智明海，你为前锋，咱们去银州城！”

※ ※ ※

又是一天旭日东升。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给山头的青翠山峰染上一层鲜亮的颜色，就有一骑飞驰进了山谷。这里就是那座古城废墟一侧的层层山峦之后，那骑士从马上跳下来，林中立即闪出一人接过缰绳，那人便向半山腰一座以青松翠柏搭建的茅屋赶去。

“报，大人，折御勋部出动了！”

李光睿面前燃着一个泥炉，炉上药汤正沸，他刚端起药碗，听了这句话手猛地一颤，药碗啪地一下打碎在泥炉上，烟气蒸腾，茅屋中立时散发出更加浓郁呛人的药味儿，那小卒不敢咳嗽，强摒着呼吸站在那儿。

李光睿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带着颤音：“他们……终于沉不住气了？”

坐在角落里的军师乐飞雨一个箭步蹿了过来，沉声道：“折御勋出动了多少人马？确向此处奔来？”

那小卒道：“折御勋部几乎是倾巢出动，确是向无定河边陶谷城废墟赶来无疑。”

乐飞雨拳掌相交，欣然回身道：“大人。”

李光睿缓缓站起。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两下，吩咐道：“急命，前方游哨全部撤回，万万不可打草惊蛇。快去！”

“遵命！”

那探马匆匆赶出去，李光睿立即转向侍卫统领苟日新，吩咐道：“命令，李华庭、何必宁、王琦、武破军所部，立即将伏兵带出山谷，披甲挂鞍，准备出战！快去！”

“遵命。”

李光睿长长地吁了口气，又转向自己的军师吩咐道：“你马上叫人去张崇巍那里，要他立刻做好攻打陶谷城的准备，等折御勋一到，马上攻击，戏做得越真越好，为我调兵出山争取时间！”

李光睿苍老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还无的笑意，淡淡地说道：“杨浩……现在可以死了……”

张崇巍一早就起来了，看着对面那座废墟，他啃一口肉干，喝一口大锅砖茶熬出来的黑红色茶水，悠然自得：“胜负成败，真的是难以预料啊。本以为夏州陷落，我们已是一败涂地，想不到李大人竟然有这样高明的手段。以自己为饵诱杨浩上钩，再以杨浩为饵诱援军来救，嘿嘿，我们很快就要反败为胜了吧？

如果三藩主力尽丧于此，如果三藩的首脑人物也尽丧于此，那绝对是一场大胜利，重新占领夏州也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说不定这里的消息传到夏州，那些墙头草马上就会绑了李光岑和那个胆大包大的拓拔苍木来向大人请罪呢，呵呵呵……世事无常，真是莫过于此啊……”

张崇巍正在感慨着世事无常，亲兵引着一名信使来到身边：“大人！节帅钧令，命你部立刻马上做战准备。拆御勋部清晨出发，此时正向这里赶来，待他大军一到，节帅命你部马上对陶谷废墟发动进攻，诱使折御勋投入全部兵力，节帅会调兵包抄他们的后路，将之全歼于此。”

张崇巍一跃而起，大喜道：“好！我部马上备战。”

号角呜呜地响起来，各营官兵匆匆集合，开始进入战备状态，张崇巍站在前哨，遥望远处那座陶谷城，心中忽然生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不对劲呀，我这边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杨浩那边的阵地上总会有些反应，可是今天早上到现在，那边阵地上只见旗帜飘扬，还看不见一个士卒走动，都饿得爬不起来了？就算一块干粮都不带，才两天天夜，也不至于饿死吧？”

张崇巍越想越是不安，迟疑半晌，沉声吩咐道：“调两都人马，试探性进攻，弓弩掩护。”

箭矢破空，嗖嗖声不绝于耳，对方阵地上传来了马嘶声，张崇巍听了心中一宽。

可是对方阵地上没有一矢还射，那两都持盾握刀的士兵躬着身子向前走，本来只是试探性地进攻，然后完全没有低抗，这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不断靠近，可是预料中的反击还是没有发生，杨浩的阵地上的大旗飘扬，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出现，阵前观战的张崇巍心中一紧，纵声喝道：“冲过去！”

那两都人马以盾护身，小心翼翼地逼向古城废墟，第一个人登上那矮矮的城墙，紧接着是第二个，很快，两都人马都冲了过去，紧接着一个都头站在城墙上，向着张崇巍惊恐地大叫：“指挥大人，指挥大人，空了，陶谷废墟全都空了，所有的人全都消失了！”

张崇巍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冲上陶谷城废墟，真的空了，所有的人都没了，所有的兵器都不见了，就连马身上的鞍辔都不见了，只剩下几千匹从头到脚光溜溜的马，好象一个庞大的野马群，正在近山一面的岭下悠闲的吃草。

张崇巍眼前一黑，失声叫道：“人呢？人呢？”

一匹马儿抬起头来，嘴里咀嚼着青草，朝他打了一个响鼻儿，好像正在嘲笑他的无知。

世事无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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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16章 混沌之战的开始

“将军，距陶谷废墟还有七十里。”

大军风驰电掣，前方仍是一片平坦的草原，身边熟悉地形的士兵忽然向折御勋大声禀报起来。

“吁……”折御勋猛地勒马，扭头望向折子渝。折子渝向前方看了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到，她的神色十分复杂，但是只迟疑了片刻，她便一兜马缰，向左侧一马当先，疾驰而去。

折御勋喟然一叹，策马跟上，整个大军陡然改了道。

折子渝已有八成把握可以确定李光睿并没有急急逃走，他正在无定河畔布一个局，试图以此反败为胜。如今她突袭摩云岭，烧掉李光睿的粮草，只因为这是挫败李光睿毒计的最重要一环。她不是神，她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办法才能救出杨浩，她只知道如今正确的做法是抓住机会，反败为胜。

战场上，人人都是为了全局胜负而摆布的一枚棋子，如果可能，她宁愿以身相替，自己代杨浩做了那枚棋子，可如今杨浩就是那枚棋子，直接去救他只是自蹈死路，毁敌粮草并不是救杨浩的灵丹妙药，却是打败李光睿的关键，她只能做此选择：

“未得到我援军到达的消息之前，杨浩还有诱饵的作用，李光睿不会攻击他。我们半路改道，奇袭摩云岭，李光睿要想掌握我们的动向，至少需要两个时辰，等他把兵马调出埋伏地点，绕出大山挥军往救，怎么也得再需要一个时辰，这个时间，就是我军致胜的关键。粮草烧毁之后，也许一天、也许两天，最多不会超过三天，李光睿的大军就得瓦解，那时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如果能要罗冬儿抽调足够的人马予以配合，我们奇袭摩云岭，她们攻打陶谷废墟，本来更加妥当，可李光睿一定会派人监视我营中动静，我们留有余力，他有那么充足的人手，为防万一，必然也不会全部带出来，那样孤注一掷的话，如果杨浩余部全被吞掉，银州便也岌岌可危了。如今情形，李光睿被我们引走后，陶谷废墟只剩下那两万围城的兵马，这是杨浩突围的唯一机会，能否成功，就只有听天由命了。老天，如今只有你能帮他了。”

折子渝在心中呐喊着，别人或许是急、或许是忧，但是再没有人像她如今那样，承受了无尽的煎熬，她的心比黄莲还苦，可她能向谁人倾诉？她只做自己该做的，并不需要别人明白。

她是折子渝，高傲的折子渝，哪怕心中苦如黄莲，哪怕受尽所有委曲，哪怕被世上所有人泼一身污水，她也不会低下高傲的头颅，在人前露出一副无助悲泣的软弱姿态。

※ ※ ※

李光睿已收拢了全部伏哨，他不想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打草惊蛇，破坏了他的大计。

他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折御勋的人马一头扑进他早已挖好的陷阱。这些天折御勋按兵不动，他已经等得急了，他本已决定，再等一天，如果折御勋和杨浩余部仍不赴援，就先消灭受困的杨浩残部，然后全力攻打折御勋。如果折御勋部被击溃，便继续反噬，先夺下银州，如果折御勋与杨浩余部合兵一处，退守银州，那便驰回夏州去。

消灭杨浩所部的胜利，可以暂时汇聚军心士气，瓦解三藩的追击，就能安然返回夏州，从战略上来说。这是他重新掌控全局的关键，往细里说，也只有打回夏州，军心士气才可用，全军莫不盼着杀回家乡，到那时，他一定可以重新夺回夏州，三十年的苦心经营，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当然，这只是他最糟的打算，折御勋已经沉不住气了，马上就要被他一口吞掉，杀掉杨浩、杀掉折御勋，挥师赶去骆驼岭，再吃掉杨崇训，银州唾手可得，杨浩覆灭，麟府两州元气大伤，他不但仍然是当之无愧的西北王，而且……将更甚从前，他的威势将如日中天。

“呵呵呵呵……”想到得意处，李光睿不由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张崇巍张皇失措地抢了进来，几乎一头栽倒在地：“大人，大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啦！”

“呃？”

李光睿的笑容僵在脸上，脸上的肥肉还荡漾着微笑的余浪：“什么大事不好？”

“杨浩……杨浩！困在陶谷废墟的杨浩消失了，他所有的人全都消失了。”

李光睿像一头人熊般扑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说甚么？杨浩消失了？几千人马，怎么会消失？你说！”

张崇巍战战兢兢地道：“属……属下也不知道，昨日子夜前，还能看见对面有人持火把活动呢。可是今晨奉大人钧令，属下正欲攻打陶谷废墟时，却发现那边异常安静，于是派了两都人马试探性进攻，结果里边根本没有反抗，等到我们冲进去，只见几千匹战马停在岭下，人……所有的人，统统不见了。”

李光睿脸色刷地一下苍白如纸，片刻功夫，一片血红自颈下向上迅速蔓延，整张面皮涨得发红，继而开始发紫，他的目光几乎要把张崇巍吃掉，骇得张崇巍战栗不止。

乐飞雨急步上前，叫道：“大人，不管杨浩如何脱逃，赶紧应变才是。”

李光睿目光一动，把张崇巍向前一推，张崇巍腾腾腾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光睿脸色变得铁青，目中露出凶狠狰狞的光芒，厉声喝道：“老夫不管他是如何逃了，至少他的援军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张崇巍，你给我马上回去，佯攻陶谷废墟，务必要把折御勋部给我引进来，死死地缠住他，否则……老夫会剥下你的人皮做马鞍！”

张崇巍哆哆嗦嗦地答应一声，掉头就往外跑，李光睿快步走到帐外，看着谷中正在陆续集结的军队，喃喃地道：“杨浩……杨浩……难道你能插翅飞上天去？”

※ ※ ※

折御勋部奇袭摩云岭去了，驻守浮桥的人马就换成了李一德。对折御勋这个盟友不去解救自家大人，反去断敌粮草，李一德也十分鄙视。他甚至怀疑，折御勋是否包藏了祸心，想借李光睿的手除掉自家大帅，粮草一烧，想必夏州军最后一点军心士气都要荡然无存了吧？折御勋想藉此一跃成为西北王么？

可心中虽不无怨恚，大敌当前，却不是意气用事，自家先闹个分崩离析的时候。至少，他们攻打摩云岭，也算是从侧面支援了他们，等到夫人率兵赶到，敌军又得知粮草被焚，或许营救大帅会更容易些吧。

太阳已经升起，第一缕阳光刚刚洒到沾着露水的草地上，河上的雾气正在迅速消褪，李一德漫步上桥，一边眺望北岸，企盼着夫人的援军尽快到来，一边暗暗思忖着。

忽然有人叫道：“快看，快看，好多浮木，咦？有人，不止一个人。”

李一德刷地一下抽出了佩刀，紧张地叫道：“戒备！戒备！小心突袭！”

桥上和两岸士兵张弓搭箭，急急戒备，就见许多古怪的物事顺流而来，奔速极快，那些东西随着浪头时起时伏，在雾影中疾冲而来，有些已经穿过桥底继续向下游快速冲去，有的则刮撞着桥梁，一根大木被桥梁一撞横了过来，担在两根桥梁之间，将后边涌来的许多物事堵在那儿。

李一德伏在桥栏上向下一看，只见那腐烂的大木上绑着一个人，被这根大木挡住的那些物事竟也都是人，有的前胸后背绑着马鞍和许多细枝树干，有的怀里紧紧缚着一大捆箭杆儿，只是一个个俱都晕迷不醒。李一德心中一跳，赶紧收了佩刀，大叫道：“快，快把人救上来，来人，来人，探枪成栅，阻住河流！”

大队的枪兵冲上桥来，一杆杆长枪笔直地插向水中，形成了一道人工的栅栏，被他们拦住的水上浮物越来越多，持枪的战士即便以桥梁为支撑，也觉得有些吃不住劲了，这时第二排长枪又下了水。与此同时，许多士兵身上系着绳子探到桥下，开始向上救人。

李一德营地展开了一场奇特的大营救，桥上岸上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拉上去一个便拖走一个，拖到岸上紧急施救。大部分人只是被急浪翻滚冲刷，再加上河水还比较冷，以致晕迷了过去，但是也有少数人，估计是在顺流而下的过程中被山崖、礁石撞击过，或者大木之间碰撞过，有些骨头筋折，有些碰到头脑要害的倒霉蛋，头颅已经像个烂西瓜，是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直接淹毙的倒是奇少。

“大人，这个醒了。”

“大人，这个也救过来了。”

士兵们从救上来的人穿着打扮上已经认出是自己人，抢救起来不遗余力，李一德吩一名指挥吩咐道：“去，赶紧准备热水热粥。”一边说一边健步如飞，向一个刚刚苏醒过来的士兵跑去。

那士兵是个金发碧眼的异族浪人，刚才被人担在膝上，吐出一大汪水，又被人放倒在地上，拍拍打打、揉揉搓搓，此时已苏醒过来，神志也渐渐清醒了，李一德快步赶到他的身边，急问道：“你是哪一部的人马，隶属何人麾下？为何浮水而来？”

那士兵两眼还有些发直，李一德蹲下去，一把扯住了他：“本官银州调度使李一德，河西陇右兵马大元遇麾下，你是我们的人？”

那士兵粗通汉话，听了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这几个字不由咧开了嘴巴，他拍拍自己胸口，叽哩咕噜地说了一串羌语。

李一德虽世居西北，可是他是汉人大族，结识的羌族上层人物也莫不以识汉字、懂汉语为荣，说起来羌语却不熟练，听了那人的话不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赶紧抢到另一个苏醒的人面前，这人倒是个汉人，一经辩识了身份，他马上抓住李一德的手，叫道：“大帅急令，万勿赴援！大帅急令，万勿赴援！”

李一德动容道：“什么万勿赴援？”

不想那人只叫了这两声，因体力衰弱至极，竟尔再度晕了过去。好在陆续抢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李一德东一句、西一句，终于渐渐理清了头绪……

※ ※ ※

陶谷废墟，子夜之后，杨浩集合了全部人马，他每说一句，就由身边的人一句句把话传递下去，声音不是很大，只有身边几个人听得到，所以他每说一句都要停顿很久。

“诸位，我们被困在这儿了，而敌人一直没有进攻，原因何在？不是他们的兵力不足以消灭咱们，而是想要以咱们为诱饵，把咱们的兄弟和盟友都引过来，李光睿的大军一定就埋伏在这附近！”

“兄弟们，所以……咱们想等援军来救，已是绝不可能了。援军不来还罢，一旦到了，就是咱们的死期，同时，也是援军的死期。”

“这一场劫难，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经过这一劫，咱们一定能转败为胜！”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咱们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咱们的生机，就在这条无定河上！咱们跳水求生！”

杨浩环视着按照他的吩咐已在身上捆扎了五花八门的浮水之物的战士，见人群一阵骚动，许多人都露出忐忑的神色，便压了压双手，低声说道：“我知道兄弟们都是北方的英雄豪杰，大多都不会水，呵呵，有些兄弟可能一辈子都没洗过几回澡，都有些怕水，可这水再凶猛，凶得过咱们外面的数万敌军么？”

他收敛了笑容，又道：“兄弟们不要忘了，本帅是冈金贡保转世，冈金贡保，在我们汉语里，就是观世音菩萨，观音菩萨住在哪里？住在南海，海啊，可是水润之地。也许兄弟们听说过，本帅是应水德之瑞而生的，这水对别人是大凶，对我来说，可是遇水则生，遇木则活。有神灵保佑，兄弟们还怕甚么？”

对这个时代的人讲许多大道理，不如几句神神鬼鬼的话更具煽动力和鼓舞力，杨浩这几句话一说，士卒们立时安静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大家听着，身前身后，尽量绑上浮水之物，如今四月天气，河水本不太冷，可是这两天下过大雨，水中的寒气不是那么容易禁受的，衣物都要穿在身上，尽量绑紧，就算被水浸透，也比光着身子保暖。皮甲尽量绑在头腹要害处，水流太过湍急，顺流而下，难免碰碰撞撞。一会儿分发食物，再杀几匹马，喝些马血暖暖肚子。”

“大家记住一点，顺水而下，趁夜突出重围之后，兄弟们要尽量往北岸靠拢，上岸之后往银州赶，一时靠不了岸的也不用担心，总有水流平缓的地方，何况李光睿在此设伏，说明咱们已经有援军过河了，他们必然架设桥梁，预埋退路，架桥处必有守军，会把咱们打捞上去的。”

“最后两点，务必记住，这是至关重要的事。不管是谁，只要见到咱们的人，必须马上告诉他们，万勿赴援，我们已经脱困，如果援军已出，千万马上追回去，这里是陷阱，是埋伏！”

“第二，咱们六千兵马，自水路遁去，大部都可平安无恙，可是顺水而下，难免冲得一片散乱，加上没了马匹，仅靠两腿走路，本帅也不敢保证最先赶回军营。你们不管是谁，最先找到了咱们的人，务必告诉李一德大人，马上重新树起本帅的将旗，不管我在不在，都要大张声势，造出本帅已然回营的架势。这是李光睿的最后一搏，本帅安然回营，他的最后一点气焰就要被打击殆尽了！”

“好！现在保持安静，一队队随本帅到北侧悬崖。”

能用的捆绑之物，包括腰带、马缰，都用来捆系浮水物了，悬崖边已无法系以绳索，而且身上绑着许多累赘物，甚至一大块腐朽的房梁，想要沿绳索而下太过困难，而这数千人马必须在天亮前全部下水，以防被敌军发现，望河射箭，那死伤可就要成倍增加了。

然而他们找到的距河水最低的地方，也在六丈上下的地方，这些士兵攀爬数丈高的云梯、望楼如履平地，可是要他们纵身跳下夜色中黑漆漆难窥面目，却只听得滔声滚滚的无定河，却是许多不畏刀枪、不惧生死的士兵做不到的。

他们许多人真的一辈子都没洗过几回澡，更不要说嬉水了，一个敢直面万马千军的勇士，明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怕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这怕固然是怕的莫名其妙，可这本能的恐惧何尝不是来的莫名其妙。

眼见士兵们僵在河边，没有敢跳下去，杨浩眉头一挑，对穆羽吩咐道：“小羽，你押后阵，率我亲兵为督跳队，延至最后，胆敢不跳者，杀无赦！”

杨浩扭头又对众兵士道：“众兄弟，浸入水中时尽量保持冷静，摒住呼吸，跳水而已，没什么了不起。本帅先跳一步，是我兄弟的，跟上来！”

杨浩走到悬崖边第一个跳下去，“嗵”的一声跌入深深的河水。尽管他早有准备，可是黑漆漆的难以视物，他无法掌握落水的准确时间，猛地沉入水中，差点儿便喝上一口河水，他摒住了呼吸，浮出水面时立即猛力划水，强撑着不让自己顺水飘的太快，仰头向崖上大叫：“兄弟们，本帅平安无恙，大家下水！”

穆羽趁势向自己安排的侍卫们大喝一声：“大帅跳了，咱们也跳，大家都是有卵子的爷们，不带装熊的。”

前边的士兵本已跃跃欲试，再被穆羽安排的人手推波助澜，向前一挤，士兵们就跟下饺子似的，扑嗵嗵地落进河去。

“慢慢来，慢慢来，一批批跳，莫要挤撞了自家兄弟。”

李指挥见前边已经起了头，这才闪身出来维持秩序，就这样，一批批士兵井然有序地跳下水去，等到太阳东升的时候，陶谷废墟已人去城空。

李一德弄明白经过之后，怔了半天，突然一蹦三尺，大叫道：“大帅是最先跳下来的？那他人呢？”

※ ※ ※

太阳马上就要升到头顶，李光睿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上。

折御勋的人马还没有到，他长途奔袭，想保持马力？依时辰看，就算缓驰而行，如今也该到了，莫非他发现了什么，又复撤兵了？

李光睿按捺不住，终于派出探马，冒险进行打探。第一批探马派出去了，许久没有回信，李光睿接连又派出了三批探马，结果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有人回来了。”身边的将领们一阵骚动，只见一骑飞驰入谷，李光睿按捺不住，立即举步迎了上去。

“大人，小人一路前巡，远出三十里，不见敌踪。其他的兄弟继续向前探察去了，小人先回来向大人报个信儿。”

“三十里外还不见敌踪？”李光睿麾下众将面面相觑，惊疑不已。

影子已经缩到了脚下，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又是一骑飞驰赶回：“报，大人，属下远出七十里，发现大量马蹄印在那里转向，斜指西南去了。属下探马兵分两路，一路循敌迹而去，一路继续前探。”

“于七十里外转向西南……于七十里外转向西南……”李光睿喃喃自语，满眼狐疑。

忽然，他全身的肥肉都剧烈地一颤，握拳大叫道：“全军出动，驰援摩云岭，快！快快！用最快的速度，调兵出山！”

一语说罢，李光睿转身就走，乐飞雨急跟在后，李光睿脚步踉跄地回到帐内，刚刚伸手抓住挂在壁上的佩刀，一口鲜血便哇的一声喷了出去。乐飞雨一把搀住他，担心地道：“大人，您……”

李光睿使袍袖一擦唇边鲜血，脸上浮起一抹异样的红润，他反手抓住乐飞雨枯瘦的胳膊，狞笑道：“我李光睿多少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我是不会败的，没有人能打败我！”

李光睿扛刀上肩，大步出帐，嗔目喝道：“来人，命令张崇巍部马上沿河而下，断敌水道，阻其退路，本帅亲率大军，务必要将折御勋部全歼于摩云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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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17章 夜战八方

“混沌生无极，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万物分阴阳……什么乱七八糟的……”

狗儿一脚踢飞用来占卜的几块石头，有些懊恼地嘟囔道：“师傅爷爷这是什么神神道道的本事，弄得人晕头转向，嗯……现在该往哪儿走呢？”

小妮子穿着件羊皮坎肩，下身是一条肥裆裤，裤角打着绑腿，一副穷苦人家半大小子的打扮，因为日光垂暮，她已摘下了斗笠挂在肩后。小妮子双手插腰，烦恼地四下瞧瞧，又低头看看自己已经露出了大脚趾的一双鞋子，恨恨地道：“怎么一户牧民也看不到，想问个路都不成，不管了，不是说依着这山势走下去，一定能到银州的么？继续走！”

小妮子从腰间取下水葫芦，咕咚咚地在河里汲满了水，重新挂在腰带上，又挪了挪长剑的位置，便转身踏上了她的迷路之旅。

她刚转身，身后那条河流上游十余丈外的地方，那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一件物事随着水流荡呀荡的，终于飘了下来，狗儿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杨大叔仰面朝天躺在一块腐朽的房梁木上，打着转转儿飘了下去……

夕阳如血，大漠孤烟。

李一德的驻地气势森严，杨浩跳河脱生的兵马被救起了大半，足有四千多人，有些士兵意识还清醒时曾见一些幸运的伙伴半路就被冲到了北岸，已经先行爬上岸去，相信这些失散的士兵陆陆续续也能找回银州。

冬儿率领五千守城戍城兵和三千女兵已经赶到了无定河畔，两军合拢，足有一万四千人，再加上救上来的四千余名士兵，虽说他们多少都染了风寒，可救治及时，姜汤热水灌下去，开弓射箭也还使得，这就有一万八千人了。

中军大帐内，冬儿、焰焰、穆青漩和李一德正听着小羽和李指挥讲述着跳水前杨浩的嘱咐。

“大帅说，一旦脱困，李光睿自知计败，必挥军来攻，他要我们不管是谁，先找到咱们的队伍时，务必通知李大人、通知折将军，迅速收兵后撤，敌势若过于凶猛，便退过河去，据河而守，敌攻我退，敌退我扰，总之要蹑紧了它，象一柄锋利的小刀，把它一刀刀削薄了。”

李指挥说到这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赶紧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穆羽接着说道：“大人说，只要咱们逃出来了，李光睿的士气必然沮丧到了极点，就算尚有粮草可用，士气怕也维持不了几天了，只消缠着他们，消磨几日之后，他们军中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心生异念，逃兵一多，全军瓦解便是指日可待的事，那时就是咱们反攻的时候了，啊……啊嚏……”

穆青漩把弟弟身上的毯子围紧了些，端起碗热水，怜爱地道：“多喝些水，暧和一下身子。”

冬儿柳眉轻拧，说道：“如今折将军奇袭敌军粮草去了，我军势不能独自撤退，他若袭粮草之后退往别处倒也罢了，一旦退回河边，退路已绝，那就是咱杨家害了人家了，传令下去，利用现有防御措施再行加固，静观其变。”

说完，她站了起来，扼着手腕，心神不宁地道：“官人是最先下水的，应该最先被找到才对，怎么迄今不见？李大人，可派人向下游寻找了？”

李一德道：“卑职已派人快马寻下去了，不过河面宽，河水急，往下四十里，又是一条三岔河口，如果到了那儿还找不到……”

冬儿脸色一白，穆羽满不在乎地道：“放心吧。我家大人不会有事的，大人一身武功那么高明，这么多普通士兵，有的人身上带着伤呢，还不是好端端活着，大人想必半路就上了岸，不过这里草原茫茫，凭两条腿走路，要找到咱们，一定要花上些时间的，嘿！说不定大人还直接回了银州呢。”

李一德一听也开朗起来：“着哇，我就说呢，咱们大人与水有缘，嘿，水德之瑞，可不是白说的，这不，愣是在敌军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多人马安然逃生。大人绝不会有事。”

冬儿点点头，说道：“派一支游骑，打起火把，连夜循北岸寻人，尽量救出咱们的弟兄。”在她心中想来。官人一身卓绝的武艺，被冲到下流的可能性甚小，十有八九，他是半途先行上岸了。

唐焰焰按捺不住，跳将起来道：“姐姐守住军营，防敌反噬，我带人去沿岸寻找。”说罢风风火火出了大帐，点齐一千娘子军，沿着北岸向上游寻去。

此时，张崇巍的大军气势汹汹杀奔河边大营而来，张崇巍两万大军困住杨浩。结果杨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出了生天，他居然一点也没发现，李光睿目露凶光，对他发出的狰狞的狠话可不是假的，这个胖子统治西域群狼，群雄慑伏，望风称臣，那狠厉的手段着实了得，谈笑杀人，只在须臾之间，若不是眼下情形实不宜阵前斩将，张崇巍知道自己现在恐怕已经被剥下了血淋淋的一层皮。

困住杨浩，是李光睿反败为胜的关键，这件重任交给他了，他却办砸了，如果不能立一份大功，这一次逃脱了，来日有了机会，李光睿还是不会放过他，他最终的命运，十有八九是变成一张光滑、柔软的马鞍，被李光睿坐在屁股底下。

李光睿有八副人皮马鞍，有部落头人的、有办事不力的大将的，还有他曾经十分宠爱却与人有了私情的宠妾的，甚至还有一副……是他曾经举旗造反的亲弟弟绥州刺史李彝敏的，他张崇巍何德何能，能叫李大人放过了他？所以一到李一德大营，张崇巍不顾暮色苍茫，急令全军马上进攻。

罗冬儿刚刚赶到军营不久，就与李一德部合兵一处，与张崇巍展开了一场大战。

在张崇巍的估计中，留守河边的部队只有几千人，足以被他如狼似虎的大军一举吃掉，谁想大战一起，他就发现营中的军队似乎兵力并不比他为少，本想一举攻克敌营，却因敌人兵力陡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而陷入了僵局，张崇巍陷入了一场苦战……

※ ※ ※

李光睿的大军络绎不绝地杀往摩云岭。

李光睿脸色铁青，执缰坐马，随大队而行，丝毫不曾落后，可他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火把下，那张胖脸已经呈现出了淡金色，看起来就像一尊怒目而视的佛陀，看得乐飞雨暗暗心惊，可是就连他现在也不敢相劝，李光睿如今正在火头上，刚刚他才亲手斩杀了一个只是发了句牢骚的营指挥，刀上血迹未干，这时谁敢去触他的霉头？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今夜星光灿烂，银河浩瀚，广袤无垠，充满了神秘与瑰丽的感觉，大草原上，执火把的数条长龙，却是杀气腾腾，蹄声如雷，破坏了这夜的静谧。

前方已隐隐看见一道乌黑高耸的山影了，山影间似乎隐隐传来厮杀声、呐喊声，点点火光如同天上的繁星，遍布那高耸入云的一座山峰。

李光睿心中一宽，喜道：“他们尚未夺下摩云岭，给我……”

他刚刚说到这儿，就见那处处火光如同一座玲珑宝塔的山峰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同时燃起了大片的火光，火势汹汹，顷刻间便弥漫了整座山峰，摩云岭变成了夜色当中一支巨大无匹的火把，火光直冲九宵。李光睿猛地勒住坐骑，两眼发直，绝望地看着那座看似很近，但“望山跑死马”的摩云岭，猛地拔出大刀，咆哮道：“杀……杀过去！全歼他们，不……不要放走一个！”

这句话说完，他只觉得心跳声轰击着整个耳鼓，眼前一阵发黑，胸臆中翻腾不已，忍了又忍，终于将一口鲜血喷了出去，血雾喷在那马头上，嗅到了血腥味儿，那马不安地扬了一下前蹄，李光睿往后便倒，直挺挺地栽下马去……

李光睿倒下的时候，他的儿子李继筠的战靴刚刚踏上银州城头。

银州只余两千兵，就算全部摆上城头和城门处，四面一放，也没有多少人了，而且其中大多有伤，许多轻伤的士卒都随夫人杀向无定河去了，这些兵士伤势较重，尤其是银州现在外围大战不断，可银州本身却没有受到攻击的可能，柯镇恶兢兢业业，却做不到让全军将士也都有险无险时刻保持警惕的觉悟。

夜深了，戍守城头的士兵有些已拖着伤臂残腿返回军营上药歇息，仍在城头戍守的士兵不多了，忽然，数百枝飞抓无声无息地抛了上来，“叮叮叮”地落在城墙内，然后迅速拉紧，城上的戍卒急忙示警，并冒着城下的冷箭挥刀猛砍绳索，但是等到营房中的士兵闻听警讯提着兵器杀出来时，已有几十个夏州兵攀上了城头，在他们的掩护下，后续兵丁源源不绝，一面城墙失守，城门被迅即打开，然后李继筠的铁骑便蜂拥而入，银州失守了。

这个时候，丁承宗、丁玉落兄妹，带着整编镇户、招募训练的契丹、回纥、吐蕃、羌、汉各族新军共计一万人，正兴高采烈地赶往银州城，他们刚刚翻过五佛岭，距城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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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18章 大开四门

柯镇恶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银州城此时竟会遭到攻击，这一路敌军他完全无法想象倒底是从哪儿杀过来的，深夜之中更无法揣测敌军的多少，他只知道，这路敌军的数量远远大于他的守军，而且分驻四城的两千残兵根本来不及调动过来集中御敌。

柯镇恶自杀的心都有了，可是他也知道现在无论如何不是自责忏悔的时候，大帅生死未卜，如果他再把大帅的家眷丢了，那真是百死莫赎其罪了，所以柯镇恶见城池已破，敌势强劲，立即率兵赶向帅府，同时命人备马备车，又使人分令四城守军，打开城门，任由百姓逃出城去。

帅府中已然听到了来自城中的厮杀声，娃娃心中警惕，早令阖府上下做好应变准备，正欲派人出去探个究竟，柯镇恶提着一杆长矛率着百余名亲兵闯进府来。

“三夫人，大事不好。不知哪里杀出一支夏州兵，现在已破城而入，城中空虚，难以为战，还请夫人快快随末将突围。”

娃娃虽惊不乱，问道：“夜色茫茫，咱们向哪里突围？”

柯镇恶道：“末将已令打开四城，任由百姓四方逃难，咱们可趁乱冲出城去，视情形或逃往无定河畔，与大夫人汇合，或逃往东南，避入麟州境内，或往北去，大老爷正在北路游牧部族招募训练新兵，北路下去多山川河流，亦好躲避。”

娃娃略一思忖，当机立断地道：“前方战事未明，麟州毕竟是别人的地方，尽量争取往北走。”

“是！夫人，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拣紧要的东西带走，要快，属下先去前门候着。”

娃娃道：“倒没甚么准备的，妙妙，速请前衙萧、徐、林、秦诸位大人，随我等离开。窅娘，杏儿，速去带周夫人和雪儿出来。”

“我们已经到了。”周女英抱着雪儿立在廊下，脸色虽然紧张的发白，但是还算镇定。

娃娃道：“好，我们上路，阖府上下，能跟上的尽量跟上，快走！”

李继筠来过他堂兄李继迁驻守的这座银州城，本来轻车熟路，可是城中建了羊马城，有些新增的建筑，也改变了城中样貌，加上夜色深沉，满城乱民，一时竟然走错了路，待他率兵扑到李继迁的防御使府，如今的节帅府，数十辆大车在柯镇恶匆忙集结的三百多名侍卫护送下，已驶向北城大街。

“追过去，谁若抓住杨浩的家人，重赏！”

李继筠晃悠着一对大金耳环，硕大的弯刀向前重重一劈，率军掩杀过去。

“遭了，忘了告诉师傅。”小周后忽地想起师傅，不禁焦急地向栖云观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是如今数百卫士正保护着车队拼命向外冲，她怎好让人冒险杀回去？

“师傅一身武功盖世，想必……想必不会被乱军所伤吧。”小周后一时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放箭！”李继筠追上来，满街都是惊呼逃跑的百姓，阻住了他的马蹄，李继筠双眉一拧，沉声大喝。

“嗖嗖嗖……”一阵箭雨倾向，小周后只听车棚上如同下雨一般，笃笃笃一阵响，四下许多受伤的百姓一看追兵射箭，发了疯一般拼命往前抢，车队的护卫队伍顿时被冲得大乱，首尾难以兼顾，整个队伍已是顺着外逃的方向本能地向前流动，自己已左右不了方向和速度了。

杏儿掀开车帘，看看拥塞奔逃的队伍，车子与车子之间被百姓逃难的洪流切断了，侍卫们也是身不由己，大街小巷中不断冲出来逃难的百姓，加入这条逃难的洪流，杏儿发现前面的车子向北面大路去了，可是自己所在的车子，马儿被人流一挤一撞，竟然闪向了岔道，不由惊愕不已，连忙叫道：“老贾，老贾，跟上前面的车子，咱们走错了路了。”

车夫老贾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杏儿大急，闪身出去在他肩上一拍，只觉手上又粘又湿，竟然涂了一手的鲜血，这时才看清一枝狼牙箭端端正正在射在老贾的后颈上。杏儿这一拍，老贾的尸身便向外一歪，滑下了车去，拥挤的人流根本站不住脚，他的尸身迅速被埋没在逃命的人群脚下。

杏儿惊得牙齿格格打战，颤声道：“老贾死了，夫人，老贾他……啊！”

猛地一枝冷箭袭来，正中杏儿的左肩，杏儿尖叫一声，便跌下车去，周女英急叫：“杏儿。”她急急放下孩子，想去扯住杏儿，落下车去的杏儿已被人挤开，这时第二枝箭射中了马身，那马狂嘶一声，撞翻了几个前方的百姓，轰隆隆地冲了出去，小周后眼睁睁地看着受了伤的杏儿被人流越挤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内。

“快走，快些。”妙妙一面催促着，一面张望后面的追兵，忽然，她发现后面周女英和雪儿乘坐的那辆车子已不见了踪影。车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款式，但是前方的轿帘有些差异，这时在逃难人群的灯笼火把下，后面那辆车上的轿帘分明是窅娘、小源她们乘坐的那辆车，雪儿呢？

妙妙的双手双脚刹那间变得冰凉，尖叫道：“三娘，雪儿不见了，雪儿不见了。”

娃娃猛一回头，见此情形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回去，无论如何，要找到雪儿。”

柯镇恶正在前方费力地开路，车旁两名尚未被冲散的侍卫叫道：“三夫人，车马根本无法回头啊。”

娃娃拍着车辕大叫：“不行，必须回去，雪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脸活着去见老爷和大娘了。”

前方柯镇恶闻讯赶了回来，一听这种情形，也是惊得亡魂直冒，他立即叫道：“夫人不通武功，如此混乱场面，夫人回去济得甚么事？夫人尽速前行，末将赶回去救人！”说罢拨马便走，可是人海如潮，哪里还容得他转身，柯镇恶厉吼咆哮，只眼不得拔刀砍人了，可是见了那老弱妇孺，只顾逃命的百姓，这手中钢刀如何还砍得下去，不由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

见些情形，娃娃心急如焚，她纵目前眺，望见最前方的侍卫手中扛着自节堂取来的杨浩帅旗，本意是在最前方为车队指引方向，便立即使手一指，叫道：“把旗取来，插在我的车上。”

柯镇恶奇道：“三夫人意欲何为？”

娃娃咬牙道：“把杨字大旗举得高高的，叫那敌军晓得我们在这儿，或许……或许周夫人能带着雪儿逃出一命！快去！”

柯镇恶牙关紧咬，拨马便走。费尽周折，终于取来那面大旗，插在了娃娃的车上！

※ ※ ※

栖云观的静音道长已经听到了厮杀声，她早已习惯了银州城四下彻夜不断的喊杀声，做为一个方外人，她对战事方面的胜败得失并不关心，也从不询问，所以只在观后打坐，直到那香火道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向她打躬作揖地道：“仙姑，乱军进城了，仙姑千万小心。”

这香火道人是华山无梦真人的徒弟，陈抟的徒孙，所以与吕祖一脉有些渊源，如今乱军入城，他担心师门长辈好友有事，自然要来知会一声。

昔年的洛阳名妓白牡丹，如今的静音道人闻言那两道妩媚的蛾眉微微一蹙，有些诧异：“乱军入城？前些时日十万大军围城都不曾有事，怎么消停了几日，反而被人打进城来了？哎呀，不好，我那徒儿恐怕有难。”

静音脸色一变，急急起身道：“你带徒儿暂且躲避，我去帅府瞧瞧。”

静音匆匆离开栖云观，只见大街小巷都是逃难的百姓，竟是无路可走，不由眉头一皱，一拔身便上了房，飞檐走壁直奔帅府，到了帅府只见府中早已人去室空，静音道长抓住一个年迈走不得路的门子问清府中人物逃走的方向，便又跃上房头飞步追去。

“杨家大旗在那儿，嘿！如此时候，还要摆谱，给我射，死活不论！”

李继筠坐在马上，正兴奋地大叫，空中一只大鸟突然飘飞而落，前方马上几个正张弓搭箭的士兵被那大鸟几个起伏之间全部踹飞到马上，挣扎着爬不起来了，李继筠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道人，不由勃然大怒，他举起血淋淋的大刀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那道人翩然落地，回首一望，李继筠借着火光一瞧，竟是明眸皓齿，娇丽妩媚的一个女道人，那妖娆妩媚的娇靥，玲珑剔透的肌肤，盈盈欲流的眼波，一股柔媚灵动，魅惑妖异的魔力呼之欲出，这女道人竟是一个人间罕见的绝色尤物。

虽在大战之中，见了如此美人，李继筠也不禁心旌摇动，神魂颠倒，立即向前一指，大喝道：“把这女冠给我拿下，要活着，一定要活的。”

白牡丹年轻时是洛阳第一名妓，不知道见过多少追逐在她石榴裙下的登徒子，李继筠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露出来，她如何不知李继筠打的甚么主意。见眼前这个屁大的孩子对她色令智昏，年愈八旬的静音道长只觉有些好笑，她故意妩媚地一笑，那颠倒众生的一笑让李继筠眼前一亮，骨头一轻，刚想张口说话，静音道长就已到了他的身前，莹白的玉掌轻轻一按，李继筠胯下那匹骏马一声哀鸣，四肢一软，轰然一声堆在地上。

李继筠坐在一堆马肉上，比静音道长还低了半头，一时把他吓的呆了，静音道长轻笑一声，玉掌一扇，笑骂道：“小混蛋，贫道若是二十年前的性子，一定挖了你的眼珠子去。”

那莹白如玉的手掌一挨着他的脸，李继筠庞大如虎豹的身子整个儿从马尸上飞了起来，等他撞翻了一匹侍卫的马，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脸似乎已经不属于他了，整个脸没有半点知觉，肿起来老高，伸手在嘴边一抹，一口血沫子渗着几口后槽牙便落在手中，李继筠惊恐地叫了起来：“啊！啊啊……”

静音道长一掌扇出，便飘身飞起，踩着人肩人头翩跹若飞，直追那杆杨字大旗，柯镇恶一见有人竟使得出这般传说中的轻身功夫，只骇得亡魂皆冒：大帅的女儿已经不见了，再要丢了两位夫人，他就可以立刻去死了。

柯镇恶挥起长矛，使足了气力，大喝一声就向那凌空跃下的静音道长当胸刺去，静音道长大袖一卷，柯镇恶只觉虎口巨震，一股莫可抵御的大力将他手中长矛脱手脱去，大袖漫卷如云，长矛如电而逝，远处一匹战马长嘶，夏州追兵的一匹战马又轰然倒塌在地。

静音道长一拂轿帘，笑盈盈瞟了眼轿中两个美貌女子一眼，问道：“哪位是杨夫人？”

吴娃儿和妙妙虽然惊惧于敌人中竟有这样一个可怕的绝世高手，却也并不畏死，既已落入敌手，二人反而豁出去了，两个美人儿一齐把酥胸一挺，答道：“我就是！”

“哦？”静音道长“嗤”的一声笑：“杨浩这厮，果然与他师傅一个德性，风流成性，倒真是他的好徒儿。你们两位，哪个是唐焰焰？”

两个美人儿互相看看，又一齐答道：“我们都不是！”

静音一呆，失笑道：“杨浩这臭小子到底娶了几个娘子？啧啧啧，果然个个相貌不凡。”

吴娃儿看她并未阻止车马继续前行，她这厢说着话，旁边侍卫和柯镇恶等人又是攒刺、又是劈砍，恨不得把她乱刃分尸，她只笑盈盈地站在车头，使一只大袖尽皆化解，却不伤人，看那模样，不似敌人，不由奇道：“道长不是追兵请来的帮手？道长是谁？”

静音道长笑道：“呵呵，吴娃儿在哪里，叫她出来，她若见了我，你们自然知道我是谁了。”

吴娃儿一愣，说道：“道长，在下就是……吴娃儿。”

静音道长脸上飘逸从容的笑容顿时僵在那儿，她瞪大一双媚眼，仔细地看了看吴娃儿，失声叫道：“你是吴娃儿？那我徒儿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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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19章 众叛亲离

丁承宗率领一万新军正兴匆匆地赶回银州城。

丁承宗和萧俨本来是负责户藉统计、编制，确定农林牧商各业方面的事情的，户口、百姓，是一个稳定、持续发展的政权基础，乃是重中之重，自然要交给最信任的人去打理。丁承宗行动不便，萧俨又擅长这方面的管理，所以杨浩安排他们两人搭了班子。

但是尽管丁承宗行动不便，可他毕竟年轻，多年习武打下的底子也在，而萧俨就是一个读书人，年纪老迈，身体不大好，一到了冬儿哮喘、风湿的毛病发作，总不能让他到处奔波，所以由他坐镇银州城，丁承宗亲自赶往归附银州的部落进行户藉的确认、统计，以及抽丁入伍工作。

而丁玉落负责训练新军，主要也是杨浩如今无人可用。那些大将都各有差使，不能一直从事募兵和训练新兵的事情，同时，现在杨浩手下的武力有党项七氏系、木系、柯系、艾系，直属于杨浩的人马几乎没有，他并不怀疑党项七氏对他的依附，也不怀疑木恩、木魁、柯镇恶、艾义海等人的忠心，但是一个平衡、稳定、健全的体制，才是长治久安之策，远比依赖于武将个人的忠心更好妥当。

在这一点上，杨浩其实是倾向于宋国赵氏兄弟的建军方针的，军队国家化、职业化，而不是搞军阀体系。宋朝的军事如果剥离被人泼污水、和评书丑恶化的表皮，其实没有那么多受人诟病的地方，宋朝用兵不得力，主要是缺少冷兵器时代的最强力武器：战马，所以无法掌握战场主动；国都的确立地点和公务员制度弊病太多，导致臃兵、臃政；小冰河时期气候开始形成，北方民族生存压力变大，向中原侵略的战略意图更甚于以前的北方民族，而且他们已经进了国家政体，比以前的游牧部落要大的多，再加上政治腐败等多种因素共同形成的。

就算是这样，宋朝国祚比唐朝长远、民生比唐朝强，国家比唐朝富裕、稳定时间比唐朝更久远，内忧内乱极少，它的政治体制中还是有着相当多的优点和长处的。建立一个政权，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必然要充分汲取其他国家和以前政权的经验教训，继承它的长处，针对它的短处，开创新的从政思路，自秦汉隋唐以来，所有的国家都是这样做的，以后也仍然是如此，人类文明的政治体制，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完善、进步的。

杨浩既然已决心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政权，自然要汲取学习许多前人的经验教训，他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加强这方面的准备，而不是做一个草头王。建立一个政权，最初阶段最重要的当然是军队的建设，所以当户藉确立，抽丁建军开始后，这支从他治下百姓中招募的子弟兵，交给自己的绝对亲信建立一支与其他军队没有派系纠葛的新军就成了必然。

因此丁玉落和丁承宗便把这件事当成了他们最重要的工作，募兵训练的事务初见成效后，他们这支军队本来仍驻扎在明堂川以北地区，原意是打算杨浩一旦偷天计划失败，银州也落入敌手后撤往该地区接受契丹庇护时，能有一支生力军可用，前两天，他刚刚接到罗冬儿关于夏州已然到手，李光睿仓惶撤军，杨浩已挟军急追的消息，便带领这支新军赶往银州。

按照路程，走到傍晚时离银州已只剩下了几十里路，原地驻扎再折腾一晚实无必要，丁承宗归心似箭，便命全军连夜赶路，争取在子夜前赶到银州。

不想到了银州城下，就见火把处处，乱民纷纷，城中大量的百姓已涌出城来，漫山遍野到处逃命，丁承宗大吃一惊，急忙命人抓住一个百姓问明经过，刚刚了解了一点情况，就与逃出城来的娃娃、焰焰、徐铉、萧俨等人碰到了一起。

丁承宗匆匆了结了事情经过，眼见城中逃出的百姓渐渐稀少，立即唤过丁玉落嘱咐一番，丁玉落跃马提剑，与柯镇恶领着那一万新军便杀回城去。

冲在最前边的是他们招募的契丹族的好汉，按照宋军建制的习惯，这一支人马称为契丹直。说他们是新兵，只是因为这是一支新组建的军队，他们的士兵可不是齐刷刷的十八岁的新兵蛋子，许多士兵早有作战经验的，其中不乏诸部族间征战失败的部落逃民，和这几次王爷谋反失败，逃出契丹的该部族牧民。

他们在契丹直班领耶律莫闻的带领下，凶神恶煞一般扑进城去，大叫大嚷着契丹话，高呼奉萧后之命进军西北，夺取银州。李继筠只有六千兵马，这时满城散开，劫掠财物，抢男霸女的都在忙活着，李继筠控制不住，也无须控制，银州空虚他是知道的，等到天亮再收拢军队对全城进行严格控制是来得及的。

而丁承宗这一支人马不但兵力上要超过他们，而且兵员是集中的，这一路杀将过去简直是所向披靡，势若破竹。李继筠被那娇媚的道姑一巴掌扇得脑袋肿如猪头，吐字不清，脸颊高涨，这种伤势看着难看，却又不必包扎，也没有合适的药物，正自懊恼不已，忽地败军来报，契丹突袭，自北城杀入，大军浩浩荡荡，夜色当中也不知多少人马。

李继筠听了又惊又疑，前番杨浩与契丹合攻银州的事他是知道的，当时契丹出动了能征善战的迭剌六院部五万精兵，最后擒杀庆王耶律盛而去。如此说来，他们与杨浩应该是有某种联盟关系的，当然，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契丹出兵攻打杨浩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真就那么巧。契丹人这时也来横插一脚？

正半信半疑间，契丹铁骑已汹涌而至，听着那正宗的契丹话，看着那正宗的契丹式武士冲锋阵法，李继筠还如何不信？上一次契丹人出动了迭剌六院部五万精兵，这一次出动了多少？李继筠越想越惊，眼见敌军来势汹汹，人马越聚越多，自己漫说抵抗，光是把那散落城中各处的六千兵马都召唤回来，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当下无暇多想，只得暗叹一声晦气，拨马便向城外逃。

李继筠自始至终也没怀疑那是银州军的疑兵之计，他知道银州空虚到了什么程度，闯进城来所遭遇的微弱抵抗也验证了这一点，如果银州还有一支生力军，哪有可能白痴到埋伏在城外，等着他破城，杀得满城百姓落荒而逃，再冲进城来决战的道理？

尤其是李继筠一路逃出银州城后，还欲尽量收拢旧部，可是停了没有多久，城中就拥出了大队人马，看那架势竟是锲而不舍，李继筠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无疑了：如果这不是大队契丹兵马的前哨，后边还有源源不断的兵马，他们岂能得了银州城后不赶快控制全城，却在夜色之中穷追敌寇？

李继筠终于死了心，率领几百名带在身边的残部望风而逃……

他却不知，丁承宗已得知侄女雪儿和小周后所乘的车子被乱民裹挟着不知冲到何方去了，所以稍稍控制了银州情势，马上就令人四处寻找，那一路骑兵是出城寻找小周后和雪儿的。

※ ※ ※

天亮了，张崇巍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现在他已确定留守无定河边大营的杨浩兵马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对方又是守的一方，这些天对防御工事不断加固、完善，防御战打得风雨不透，阵地上丢下了许多尸体，可是到了天亮时分，他的营寨还没有扎下来，士兵们人困马乏，煮些粥食，前方都得排下重兵以防杨浩营中发动反冲锋。

他无法想像面对一连串的失败，他将迎来的是李光睿怎么样的怒火，就在这时，一路轻骑寻到了他的驻地，来人是拓拔宛然，拓拔系的一员将领，两人一向没有多少交集，不过还算相熟。

拓拔宛然率了一个百人小队急匆匆驰进张崇巍匆忙建立的简陋营地，立即去见张崇巍，张崇巍忐忑不安地把他接进才搭设了一半的营帐，匆匆摒退左右，试探问道：“宛然大人怎么来了？可是带有大帅的军令？摩云岭那里，可已救下了军粮？”

拓拔宛然不答，他看了看张崇巍营中的狼狈，不禁眉头一蹙，责问道：“整整一夜的工夫，张大人都没有打下敌军的营盘，而且丢盔卸甲，如此狼狈？”

拓拔宛然的官职比张崇巍小的多，虽说拓拔宛然是李光睿身边听用的人，可是起码的上下尊卑还是该守的，张崇巍听了便暗生火气，可是又不能得罪拓拔宛然，只得解释道：“宛然大人有所不知，杨浩留守此地的兵力并不只五六千人，依我估计，其兵员总数应该不在我部之下，这么多的人马，又取守势，我部想攻下他的营盘，实非易事。”

拓拔宛然冷笑一声道：“张大人，吃了败仗便夸大敌人的兵力么？杨浩哪还来得那么多兵马？有这么多兵马，他也不会败的这么狼狈了。”

“你……”

“行了，你不必多说了，这些话，你留着和大帅解释吧，我这次来，是传大帅军令的。”

张崇巍连忙肃立起身，沉声道：“请吩咐。”

拓拔宛然道：“大帅吩咐，命你部消灭杨浩留守军队之后，立即渡河，至骆驼岭与衙内两面夹攻，消灭杨崇训部，然后合兵一处攻打银州。”

张崇巍听了吃惊地道：“再打银州？杨浩既然没有被咱们吃掉，按照计划，咱们不是该退向石州方向，争取重夺夏州的么，怎么……？”

“你当大帅也像你那么废物？”

拓拔宛然把眼一瞪，晒然道：“折御勋想袭我摩云岭，断我粮草，嘿！可他的奸计被大帅识破的早，折御勋正仰攻摩云岭的时候，大帅就已把他团团围住，如今虽逃了一个杨浩，折御勋却是插翅难飞了。杨浩虽逃出生天，可是损兵折将，还能一战么？既然如此，咱们何必仓惶退却，仍然可以执行第一计划，尽歼三藩，夺取银州，才挟不败之姿重返夏州，那样不是更好么？行了行了，我也不和你说那么多，本以为你已尽歼敌营守军，想不到一夜功夫，竟是寸步未进。”

张崇巍听了又惊又喜，忙道：“既然如此， 还请大帅分兵相助，实不瞒宛然大人，这敌营守军的兵力，确实超出我们的想象。”

拓拔宛然瞪眼道：“分兵？你道折御勋拼死反抗，就那么容易对付么？大帅还在摩云岭下，正对其残部继续进攻，要全部消灭他们，还需要时间。消灭了折御勋，不需要休整么？摩云岭已经遇了一次险，不需要留驻重兵把守么？张大人，杨浩可是从你手里溜走的，你若不能将功赎罪，大帅的手段……嘿嘿，你是晓得的。”

张崇巍脸色一变，急忙道：“宛然将军请放心，待士卒们用过了饭稍事歇息，张某就亲自率队再度发起冲锋，务必拿下敌营，赴援骆驼岭，为大帅先驱。”

他用衣袖殷勤地扫了扫凳子，说道：“宛然将军一夜跋涉，辛苦了，还请稍坐，张某出去安排一下，一会回来陪宛然将军用过早膳，再请将军回去复命。”

张崇巍离开营帐，忽听阵前一阵喧哗，他心中正觉懊恼，趋前喝道：“谁人喧哗？”

有士兵指点道：“将军请看，杨浩的战旗！”

张崇巍抬头一看，只见对面营中的李一德的主将战旗正缓缓降下，重又升起了杨浩的战旗，张崇巍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杨浩安然回营了？我的猜测没有错，难怪对面守军大增，原来……”

他强抑震惊，喝道：“惊慌甚么，大帅已将折御勋困在摩云岭下，今日灭了折御勋，杨浩所部，在大帅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说到这儿返身欲走，刚一举步，心中忽地意念一闪：“摩云岭……真的没事么？以大帅的兵力，如果困住了折御勋，以今日一天时光，怎么也能把他们尽数消灭，那时大军北向，挟新胜之锐，不是更加妥当？何必急着催促我渡河作战，先解骆驼岭之围，再攻银州城呢？”

张崇巍越想越是不安，绕着中军大帐边走边想，忽地一抬头，看见随拓拔宛然而来，正在单独僻出的一处所在休息的那百十名侍卫，便缓步走去，斜眼睨那些侍卫们的神情气色，悄悄观察片刻，张崇巍已心中有数，他近前几步，迎面一名侍卫见了忙起身见礼，张崇巍劈头便道：“粮草被焚，大帅定然震怒吧？”

这些侍卫都受了严嘱，不得与张崇巍部下将士互乱说话，不得擅叙前方军情，可是张崇巍是将军，往他们面前一站，先就有些敬畏，张崇巍脱口便问粮草被焚，大帅情形如何，而不是问粮草是否被焚，他们更以为拓拔宛然已把真相告诉了张崇巍，毕竟……对这些小卒，拓拔宛然吩咐些他们该注意的话就是了，不可能事无巨细，合盘托出，因此直觉地便道：“回大人，大帅的确震怒不已，守山的残兵被大帅一声令下，全部砍了头，丢进了火堆。”

张崇巍心中巨震，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却强抑着平静，点了点头：“是啊，宛然将军只说大帅震怒，我料也会严惩他们的，这些人守粮不利，确实该死。喔，对了，折御勋部现在好象……”

他敲了敲脑袋，手指往远处点了点，那侍卫一见，忙提醒道：“他们往东南方向去了，依属下看，大帅的人马未必追得上，咱们离摩云岭还远着呢，他们就纵火离开了，一夜功夫，还往哪儿去找？”

说到这儿，他有些担忧地问：“将军，你说……咱们还能安然返回夏州吗？”

张崇巍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你放心，咱们……会回去的。”

张崇巍举步离开了，脸上慢慢露出冷笑，冷笑继而变成狞笑。

“摩云岭粮草已毁，折御勋已经像一条凶狠的狼，在李光睿这个巨人身上狠狠地撕开一道口子，咬掉一块肉，便避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静静地等候着下一次出击的机会，等着这个巨人的血慢慢流干、倒塌，不堪一击……

而李光睿重施故伎，上一次，他是屠尽信使，隐瞒三军士卒，这一次，他连我都要瞒了。嘿！援兵骆驼岭，攻打银州城，大帅这是要用我来吸引追赶在他背后饥饿的狼群，以增加他逃回西北的机会呀！”

他重又走到阵前，守阵的第一营指挥使、他的拜把兄弟日麦牟西诧异地迎上来问道：“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张崇巍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对面阳光下高高飘扬的“杨”字大旗，招手唤过亲兵侍卫长，平静地吩咐道：“带几个人去，把拓拔宛然给我捆起来！如敢反抗，立斩！”

侍卫长很明显地有些惊讶，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一声，带了几名孔武剽悍的士兵飞奔而去。

日麦牟西惊讶地道：“大哥，你……你这是？”

张崇巍笑了笑，一拍他的肩膀，吩咐道：“少废话，集合你的人马，把拓拔宛然那些亲兵的兵器都给我下了，看住了他们！”

杨浩营中也开饭了，糟米饭，上边还有一块新鲜的马肉，老兵玛西感到很满足，他美滋滋地抓起树枝做的筷子，刚想美美地吃上一口，一枝箭便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的碗里。

“他娘的，吃口饭也不容易，这箭上没淬毒吧？”玛西拔出箭小心地检查，却发现没有箭簇，箭头上却绑了一个纸卷，拿下来展开一看，一个字也不认得，他抓抓脑袋，忽然看见穆羽从身旁走过，连忙唤道：“小穆大人，这是敌营里射过来的，你瞧瞧是个什么玩意儿。”

穆羽接过去一看，两只眼睛顿时瞪的溜圆：“这是对面射过来的？真是对面射过来的？”

在得到准确的答复之后，穆羽拔腿便跑：“夫人，夫人，对面的人马要投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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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20章 艳福不浅的杨浩

无定河边，冬儿坐在礁石上，双手抱膝，望着滔滔河水悠悠出神。

唐焰焰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焦灼地道：“大姐，官人还没有找到，雪儿和周夫人也没……唉，真是急死人了。”

冬儿头也没回，静静地说道：“大哥那儿一定会想尽办法尽力寻找他们的，我相信，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定找得到，焰焰，你不用太担心。”

焰焰对她异常冷静的声调感到有些惊讶，她侧头看看冬儿沉静如水的脸色，按捺不住地道：“大姐，他们……一个是你的官人，一个是你的亲生骨肉啊，难道你不担心？怎么……”

冬儿缓缓转过头来，淡淡地一笑：“担心又能怎样？我应该怎么办呢？如疯似魔、形销骨立，整日以泪洗面，那才是一个好妻子该有的表现么？”

她缓缓站了起来：“是的，我是他的妻子，也是雪儿的亲娘。可是……眼下我还是咱们一方无数军民的主心骨，是千军万马的统帅。焰焰，我方才想了很多……其实上一次折将军按兵不动、不肯赴援时，我心中的怒火并不比你小，只不过……我知道那个时候不是和他们翻脸的时候。

然而事实如何呢？事实证明，折将军是对的，折大小姐也是对的，如果当时我们真的不顾一切赶去解救官人，只会促使官人早死，而且会搭上我们所有的人。昨天，银州又险险失守，要不是大哥恰好带了训练后的新军赶回来，现在就不只是雪儿和周夫人下落不明那么简单的后果了。

我思来想去，想了许多，咱们发展的虽快，可是能用的大将太少，张浦算是一个智将，可他远在夏州，济不得力，木恩、木魁、艾义海三人都是善攻的将领，他们能当一面之雄，同样不是统帅的材料。柯将军虽是大唐武将之后，可他囿于山寨做猎户太久了，格局太小，始终难成大器。”

唐焰焰烦躁地道：“大姐，官人下落不明，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冬儿认真地道：“你看，如果是折御勋遇到了咱们官人遭遇的事情，府州就绝不会倾巢出动，以致后方剩下一座空城。如果折御勋倒下了，府州可以马上推出一个替代他的人，而我们就不成，能统领全局的，只有官人一个，能攻守兼备的武将，我们屈指可数。如果不是靠了别人的帮助和从天而降的运气，我们现在已经一败涂地了，可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们一边的。我们真的是……太感情用事了。”

她缓缓转身，面向焰焰而立，说道：“焰焰，方才折将军派人来了，询问了官人的安危，并邀我们在可能的情况下，出兵共同挟击李光睿，否则凭他自己的力量恐怕吃不掉李光睿。”

唐焰焰惊奇地道：“那又怎样？姐姐不会同意出兵吧？现在官人不见了，雪儿也不见了，茫茫草原，到处不是乱兵就是乱民，咱们要找到他们何其不意。把咱们的人手全部撒出去，也不见得能搜遍整个草原啊，哪有时间去追杀李光睿？”

“不，要去，一定要去！”

冬儿不容质疑地道：“官人跳水脱困前，就已对接下来敌军的动向，我们应该做出的反应进行了预料，他嘱咐我们不要赴援，以免落入陷阱，同时马上进入防御状态，防止李光睿反扑，然而又不可远退，要紧紧缠住李光睿，直到把他锐气已失的军队拖困、拖垮，拖到四分五裂。这是彻底打败李光睿的好机会，千载难逢，不容错过。

而今，有一点是官人是没有预料到的，李光睿不但困住官人藉而吃掉援军的计划失败了，而且还丢掉了他赖以支撑的粮草，所以，他们瓦解的速度将更快、崩溃的时间也将提前，当然，这前提是……我们对即将崩溃的敌军再施以强大的压力，叫他们觉得别无出路。

在如今这样紧要的时候，把所有的兵马都做了斥候，撒遍整个草原去寻人，那已不是愚蠢，而是疯狂了。焰焰，咱们家不是一家一姓过日子的百姓人家，我们之所以做了蠢事，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官人不在，我们也要打好这一仗！错失这个机会，官人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我。”

她抬起头，看向营中那杆杨字大旗，坚定地道：“官人嘱咐我们，不管他有没有赶回来，都要升起他的将旗，官人用心良苦啊，焰焰，我把三千女兵交给你，你带她们继续搜索官人的下路，而我……将打起官人的旗号，配合折将军，对李光睿发动最后的攻击！”

冬儿拍拍唐焰焰的肩膀，举步向前走去，焰焰有些错愕地望着她的背影。

战争，使人成熟。

陶谷废墟的陷阱，银州城的失而复得，让罗冬儿迅速地成长起来，痛定思痛，她已渐渐褪去了最初的青涩懵懂，开始用平和冷静的的心态面对敌人了。

焰焰看着冬儿坚定的步伐，恍惚中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折子渝，她们的眼神一样坚决、冷静，可是那冰一般的眸光下，难道真的没有感情的波动吗？

或许……我真的错了？折子渝并不象我看到的那样冷酷无情？

※ ※ ※

横山脚下，山坳中，有一家猎户。

这是一个很小的山坳，坳外有一道河流，蜿蜒北去。坳口长满了荆棘灌木，只有一条小道可以拐进谷中，谷中林木葱郁，那几间茅屋上爬满了藤蔓，远远看去与山林混然一色，几乎辨认不出，也不知已有多少年头了。相对于外面世界的纷纷乱乱，这个地方俨然就是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茅屋三间，被暖洋洋的太阳晒着，几只母鸡在石砌的院子里翻着草堆，翻找着虫子，一只母鸡刚刚下了蛋，扑闪着翅膀“咯咯咯”地叫着，从草垛上跃下来，得意洋洋地走开了。

听到鸡的叫声，一个妇人从房中走了出来，这妇人穿着一身粗糙简陋的羌人衣服，衣服都是素色的，头上的青布帕也显得很陈旧，看得出家境并不太好。妇人三十多岁，身材健壮，眉眼五官颇有几分风韵，尽管因为辛苦的劳作皮肤有些粗糙，也有了浅浅的皱纹，可是依稀可以看得出，年轻几岁的时候，必定是个十分俊俏的女子。

那枚刚下的红皮鸡蛋个头儿很大，应该是个双黄蛋，妇人一见满意地笑了，拿起还拿着温热的鸡蛋，小心地放到廊下挂着的篮子里，妇人便打开左边那道门，进了屋子。

屋子里，杨浩昏昏沉沉的正睡着，却被那母鸡的叫声唤醒了。他正发着高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整个身子就像陷在云堆里，忽而被风吹得直上九宵，忽而又快速坠向地面的感觉，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十分难受，他又赶紧闭上了眼睛。

门开了，他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然后一个瓦罐递到了嘴角，感觉到水的湿润，杨浩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咕咚咚地喝了起来，凉水入肚，身上清凉了些，意识稍稍有些清醒，然后一只长满硬茧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唔……还是烧的很厉害呢。”

妇人嘟囔着，那手从滚烫的额上滑到了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滑到他的胸口，轻轻按了按他结实的胸肌，女人吃吃地笑了：“倒是个精壮的汉子，长得也俊，不知道他是哪一家的兵，唉，整日价打打杀杀，也就为了浑口饭吃，可怜见的，要不是我救了你，好好一个汉子，可不就泡稀囊了……”

女人的目光又移向他的下身，看到那高高撑起的小帐蓬，吃吃的笑声便隐隐带起了一丝荡意：“都病成这个样了还不老实，到底是年轻……”

她的脸晕红起来，轻轻咬咬嘴唇，那手便试探着摸向他的下身……

“小东，小东……”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那女人触电般地缩回手，匆匆离开了房间。

杨浩却不知道她的小动作，感觉到她离开了，这才无力地张开了眼睛。

杨浩一身武功，照理说不会比那些士兵们差劲，那些士兵大部分都被救上了岸，有些半途就挣扎着划到了北岸，自行上岸离去了。杨浩无论如何不该昏迷不醒，飘流到现在。

可是说来倒霉，杨浩跳下悬崖后，一面拼命划着水，不让自己马上被冲走，一面向崖上大叫，鼓励兄弟们跳下来。小羽在后面安排了亲兵，在他大叫时故意向前拥挤，挤下了一批人去。可怜的杨浩脚下无根，避无可避，额头被一个士兵抱着的朽木很乌龙地撞了一下，于是……杨大元帅就此晕厥……

晕厥中的杨浩顺流直下，穿过浮桥，飘进了岔水道，最后沿着一条小小的支流飘到了这处山坳里，要不是这个叫小东的妇人正在溪水浣衣，恰好把他救上来，他此时已经成了一个水鬼。可是他的人虽然被救回来了，可他在水中浸的时间太久，洪水过后的河流寒意澈骨，这么长时间浸泡，就算他身子健壮，也捱不起了，他本是孤阳之体，外热诱发了内火，一发烧得不可收拾了。

那妇人拐进另一间屋子，双手叉腰吼道：“斡儿牛，老娘出去这么屁大的功夫，你又叫什么叫啊？”

只听那男人的声音道：“小东啊，咱家自己的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够辛苦了，你怎又救回一个白吃饭的？”

妇人道：“那就见死不救了？”

她叹息一声，进了屋子，在炕沿上坐了下来，说道：“斡儿牛，我核计着，把他留下，你看咋样？”

“留下？”

“嗯，他的衣袍虽然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可还看得出来，是个兵，那不身上还带着剑呢嘛。当兵卖命，还不就是为了有口饭吃，咱们这日子苦是苦点儿，至少不用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啊，我核计着，跟他说说，他能答应。”

男人激动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救个陌生男人回来，就没打好主意，好！好！你要舍了去了是不是……”

房子里啪的一声，似乎有人被打了一记耳光，然后那妇人带着些火气的声音响了起来：“斡儿牛，我二十三岁上没了男人，被你用一张熊皮换回来，嫁给了你们兄弟俩。本来，你们兄弟是有名的猎户，家境也还殷实，也不算屈了我，可第二年冬上，你们打猎那豹子脱了套儿，咬死你兄弟，把你的腿也咬瘸了，咱们这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这十多年来，是谁辛辛苦苦地支撑着这个家？

我要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女人，早就一走了之了，你上哪儿追我去？就算是现在，凭老娘这模样，愁嫁么？我就是不舍得抛下你呀。可你如今腿脚不利索，只能在近山上下下套子、设设陷阱，能抓得到甚么猎物？不招个男人进屋，咱们怎么过活，你说？”

男人不吭气了，那女人又道：“再说，你兄弟俩熊一样壮实的身子，偏没让我生个一儿半女，等咱们老了无依无靠，还有活路走吗？要是他肯留下，咱家不也有些奔头？”

男人唯唯喏喏的不吭声了，妇人叹了口气，又道：“你放心吧，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你是瘫了还是瘸了，我都不会抛下你不管的，可是靠我一个妇人，这家撑不下去呀……”

女人说着说着呜呜地哭泣起来，那男人长长地叹息一声道：“小东啊，别哭了，是我对不起你。唉，那就……把他留下吧，啊？”

女人哭了一会儿，说道：“我去山上看看你昨日下的套子可捕住了什么猎物，顺便给他采些草药回来，锅里煮了五个鸡蛋，一会儿等他醒了，你给他送过去，我看他身子壮实着呢，要是肯吃东西，这病就容易好了。”

男人憨声憨气地嗯了一声，门扉吱呀一响，妇人便走了出去。

杨浩听得时断时续，可那房舍一点也不隔音，两人的对话还是被他听了个清楚，两眼顿时直了……

杨浩知道，横山地区诸族杂居，有些事情如果用中原汉人的观点去看，可能有些惊世骇俗，但在西北苦寒地区，由于生存环境的恶劣，一些在中原为理法不容的事情在当地却寻常的很，比如说一夫多妻。

横山地区有些部落是一夫一妻制、有些部落是一夫多妻制，也有一些深山部落是一妻多夫制，一妻多夫的家庭，有些是兄弟共妻，也有朋友共妻的。兄弟共妻是长兄娶妻后，弟弟也可与嫂嫂同居，这种现象主要是因为家境贫寒，娶不起媳妇，天长日久形成的一种习俗。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兄是主夫，不管孩子生父是谁，子女都称这个长兄为父，而称他的弟弟们为叔，哪怕这个弟弟才是他的生父。主夫对外代表家庭，对内决定事情，所以家长和长子的地位都是清楚的。

另一种情形是朋友共妻，由于家中缺少劳动力，不能维持家庭的生存，所以要招个男人回来，组成共妻家庭，共同维持生计，当地俗语把这种家庭形式称为搭边锅或者拉边套。

共妻家庭里女人的地位相对高一些，只要这妇人精明能干，家庭生活安排得当，能使诸夫之间和睦相处，那就是一个贤惠能干的好妻子，当地百姓不会因为她有几个丈夫而岐视她，反而会敬佩她持家的能力。

听起来这个家庭的确苦了一些，当地也有这种习俗存在，所以那个斡儿牛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没有理直气壮的理同驳斥妻子，只能答应下来。

杨浩听清了经过，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残兵？招赘？没想到我杨浩还挺抢手的……”

自嘲一番，他又牵挂起了自己的军队：“现在李一德想必已经得到消息了，折御勋的军队应该也赶到无定河了吧，他们合兵一处，应该可以抵挡得住李光睿的疯狂反扑，接下来，恐慌和绝望就该在李光睿的军中蔓延开了，希望他们能抓住机会，彻底打垮李光睿，到了这一步，李光睿应该再也没有回天之力了。我得……我得尽快养好病赶回去，嗯……说不定，这一两天我的人就会赶来找我的，这是什么地方呢？”

昏昏沉沉的想着，一股倦意让他眼皮又沉重起来。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是被人救了，暂时……他是安全的。心里一宽，杨浩又昏昏睡去……

※ ※ ※

健马一声长嘶，颓然倒地不起，马嘴吐着白沫子，眼见是不成了。幸好周女英骑术不错，竟没被摔出去，不过这一夜急驰，她两股酸软，大腿内侧似乎都磨掉了皮，火烧火燎的，也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纵身跃开。

怀里的雪儿一路哭得又倦又累，被这么晃了一下竟未醒来，还在沉沉入睡，女英心中一宽，四下看了看，便沿着那山脚踉跄前去。

昨夜城中一片混乱，她那辆车子的车夫中了箭，车子失去驾驭偏离了大队，紧接着马儿中箭狂奔，结果被拥挤的难民拥出了南城，出城之后又跑了很远，马儿气力耗尽，便又没人挥鞭急赶，便在路上缓缓而行。不想没多久的功夫，城中李继筠的乱兵便被丁承宗的人马追杀了出来，那些士兵正在城中烧杀抢掠，突然又杀出一支“契丹”人马来，一时将士无从相顾，只得各奔东西，自去逃命。

那些逃跑的士兵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各奔东西。其中有两个士兵慌不择路沿着大路南逃，耳听得后面追兵马蹄渐稀，这才放下心来，这时他们看见前面出现一辆马车，知道是自城中逃出的百姓，又见马车华丽，料来是富有人家，顿时又起了贪意。

这些士兵溃散出来已不想再去寻找主将集结，只想抢些财物各奔前程，自然是财物掠夺越多越多，不想那两个士兵用火把往车里一照，没见到金银珠宝，倒是看见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儿，他们这一辈子怕也不曾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登时喜出望外，身上揣着从城中抢来的金银财宝，眼前又有一个绝色的美人儿，还打他娘的什么鬼仗，自去寻个地方快活才是正经。

那马上骑士登时便要来抢人，女英一见那两个武士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已是唬得手软脚软，哪里还能想得及反抗，眼见他大汉伸手抓来，她只呆呆地坐在那儿。不料那武士一眼又瞧见她怀中抱着个孩子，却是恶意顿生，一把抢过孩子就欲抛出去摔死，女英本来吓得全无反抗之力了，陡见孩子被他夺走，狠狠地扔了开去，护犊母性陡然发作，却一下子爆发出了无穷的勇气。

女英想也不想，那失去的气力、灵活的身手突然间便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缠在腕上的“狐尾”灵蛇般探出，缠住哇哇大哭的雪儿卷回自己身边一把抱住，便探身出车，挥鞭再度抽了下去。

女英雌虎发威，当真厉害，她那一条鞭子在名师指点下，本已有了几分火候，腕粗的小树也能被她一鞭抽断，何况是抽人，再加上夜色之中鞭影难辨，那两个士兵手中提着刀，却对付不了这样忽软忽硬、可长可短、方位也异常刁钻的武器，一个士卒被抽瞎了一只眼睛，惊得落慌而逃，另一个却被鞭子卷住了脖子，活活地勒死。

女英杀了人，自己也是又惊又怕，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直到雪儿哇哇啼哭把她惊醒，她也不知后面还会有多少敌兵追来，本能地便想逃走。她虽不会赶车，却会骑马，大唐遗风，豪门仕女鲜有不会骑马的，当下便用丝带将雪儿缚在怀里，要借那死去士卒的战马逃命。

翻身上马，她才发现自己一身衣裙太过惹眼，便又壮着胆子解了那死去士卒的外袍穿在自己身上，那袍中本有干粮、水袋和抢来的金银，沉甸甸的，一时之时她也无暇察看，翻身上了战马，便偏离官道落荒而逃，直到这马儿活活跑死在这处不知名的山脚下。

女英虽然会骑马，却从未骑过这样的快马，只累得双腿酸软，她踉踉跄跄行了一阵，又饥又渴实在没有力气了，这时听到哗哗流水声，心中不由一喜，转过山脚，就见前边有条溪流，便奔到河边，喝了口水，洗了把脸，这才坐在河边歇息。

雪儿饿醒了，张开小嘴又哇哇地啼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女英的怀里钻，女英见了心里发酸，可她没有奶水，如何能让孩子吃奶，焦急之下，她在身上胡乱翻了一气，摸出几个馍馍来，便把馍馍嚼得烂烂的，一点点儿渡给雪儿吃。

雪儿吃惯了奶水，一开始只将嘴躲来躲去，可她饿得极了，眼见今天实在没有香甜的奶水可吃，只好哇哇大哭几声以示抗议，然后乖乖就范，吃起了面糊糊。

好歹喂饱了雪儿，女英啃了半块馍馍便再也吃不下了，看看怀中年幼的孩子，再想想银州已失，马儿也累死了，自己到了这荒郊野外，还不知道凭一双腿能不能走得出去，不禁黯然泪下：“苦命的娃儿，干娘的命已是够苦了，可我好歹还过过二十年富贵日子，你小小年纪，怎么就受这么多坎坷？”

女英贴着雪儿的小脸，哭一声说一句，越哭越是悲凉。这时不谙世事的雪儿吃饱了肚子，偎在她的怀里却又甜甜入睡了。女英心中本来凄凄惶惶，可是看着怀中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这可爱的娃儿如今全要靠她才能有一线生机，女英心中陡又生起一股勇气。

一直以来，她要靠别人的照顾，美丽娇艳的小周后，不过是依附于男人和权势的一条藤，她的人生道路要靠别人来安排，她的命运要靠别人来摆布，她也习惯了这样的人生。

可是这一次不同，怀里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孩子，她的生死，完全系在女英身上，从看着她呱呱落地，一直到今天，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她这个干娘对孩子的感情，绝不比雪儿的亲生母亲更薄。母性的力量，无论如何要保住孩子的念头，让女英重又坚定起来，青藤变成了小树，她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想法。

“雪儿，干娘一定会把你带出去，交还你的父母的，一定！”

女英轻轻吻了吻孩子的小脸，把她重又揣回怀中，用腰带系紧，又学着银州士兵行军的法子，从衣衫上撕下布条，在自己的小腿上细密地缠上了绑腿，沿着河流继续上路了。

在西北这几个月，她多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草原上水源很珍贵，所以沿着水源走，一定可以找到人类聚居的地方，便也能找到出路！”

四面一片苍茫，不是旷野，就是高山，女英却不再彷徨，不管前方还有多长的路，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走出去。这一刻，她的脊梁挺的笔直。

可是……这条溪流并不算大，前方能找到人类生活的地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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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21章 旖旎之夜

小东背着药篓从山上下来，到了河边放下药篓，正想拿出药草在河水中濯洗一番，忽地感觉对岸有个人影，她立刻警惕地从药篓中抓出药锄，喝道：“谁？”

女英也不知走了多久，仍是茫茫不见人烟，正精疲力竭的当口儿，忽地瞧见对岸大石下站着一个人，不禁又惊又喜，连忙说道：“大嫂，我……我们母女路遇匪盗，仓惶逃命之下迷失了道路，还请大嫂行个方便，指点一条离去的道路。”

小东仔细看看，对面是一个十分美貌的少妇，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一看那模样就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心中戒意这才稍缓，她上下打量一番，惊讶地道：“遭了匪盗？你从哪儿来呀，这里数十里内难见人烟，竟然逃到了这里。”

周女英彷徨无助的当口儿瞧见了人，本来喜出望外，这时稍稍平静下来，忽然想到许多传闻。文明地区的人，总是喜欢夸大落后地区居民的愚昧和野蛮的，诸如山民劫掠行商、杀人灭口，甚至剁了人肉做包子……或许百里之内发生过一次，或许几十年前有过一回，但是口口相传之下，所有的山民都成了恐怖动物。

眼前虽是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妇人，女英也不禁提起了小心，便道：“我……我一路随着家人只是坐车而行，也无心打听夜宿的寨子是个什么所在，谁想遭了盗匪，仓惶之下乘了马逃走，与家人失散，结果流落至此，马儿累得力竭而死，只好步行。”

小东一听双眼不由一亮：“你骑马逃出来的？马儿累死，想必你走的也不甚远，那马在哪里？”

周女英只道她仍怀疑自己身份，便指了指走来的方向，又道：“小女子不敢哄瞒大嫂，所言句句属实。我家的人本来是往来与麟州和银州的商人，还请大嫂指点一条道路，不知怎样去那里……”

小东笑道：“银州、麟州么？那地方我倒是听说过，听说是极繁华极大的城池，不过这一辈子我也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听集市上的人说，银州距这里得有两百多里地，麟州就更别提了，还远着呢。”

“两百多里地？”

周女英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一匹快马一小时能跑三四十公里，也就是七八十里地。但是就算汗血宝马，能连续跑五六个小时，走三四百里地也就是极限了，她那匹马自然没有这么雄骏，不过好在她身轻体软，轻盈的很，再加上不断地快马加鞭只想逃命，把那马儿最后的体力都榨取出来，这一通落荒而逃，跑的可也够远的了。

周女英忽地想起她说去赶集市的话来，登时又生起一线希望：“大嫂，你说的那集市在什么地方，我……我的家人一定十分牵挂我们，大嫂若能送我母女去到那集上，说不定有办法离开，如果能寻回家人，小女子一定重重报答大嫂。”

小冬道：“离着赶集的日子还有七八天呢，现在那儿只有一些当地的山民。你真个要去，也得翻过几座大山，走几十里山路，现在可不成，唉，瞧你母女可怜样儿，要我见死不救，那是要天打雷劈的，算了算了，你先到我家里住几天吧，等赶集的时候我带你去便是。”

女英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小冬过了河扶着她踩着那大石头过去，匆匆洗净了草药，引着她转进山谷，把她带上山去，引她跟自己当家的引见了，那斡儿牛见又来了两个白吃饭的，心中甚是不喜，不过转眼瞧见这少妇惊人的美貌，把他这个一辈子只知道跟豺狼虎豹打交道的猎户惊得目瞪口呆，如见仙子，哪里还说得出半句不悦的话来。

他是个老实本份的猎户，倾慕美貌异性乃是发自本能，可一见了人家的美貌，反而局促自惭起来。连忙起来招呼，只知憨憨地陪笑。

小东倒是个俐落的当家人，把这对母女带到自己家中，便道：“妹子，我这地方小的很，这间屋子是我和当家的住处，旁边那屋……是我救下的一个男人，如今正生着重病，你不用怕，我们一家都是本份人，你且在此住上几天，等赶集的日子到了，我带你去便是。”

周女英道了谢，小东便将草药熬煮了，对男人耳语了几句，那男人听了大喜，连忙提了把猎刀，拿了口筐子，和小东急急地出了门，周女英先见他拿刀，立即警觉地握紧了腕上了“狐尾”，却见人家夫妻俩背着筐篓急匆匆地下了山，竟把一个家都扔给了她。

周女英眼见四壁皆空，确实也没有什么好防备外人的，她见那对夫妻确已去远，便把孩子解下来放在炕上，让她舒舒坦坦地睡个觉，自己则熟悉一下这个环境。

院落不大，四下都是山林灌木，一排三间的茅屋，最西头的放的是各种杂物、动物皮毛一类的东西，气味难闻，东屋里边确实躺着一个男人，周女英只探头一瞧，没敢进去，她正要折回正屋，却听那男人迷迷糊糊呻吟着要水喝，周女英本待不理，可转念一想，这人既然也是人家救回来的，可以说和自己是同病相怜，大家都是落难的人，眼见他病得起不了身，怎好袖手旁观？

这样一想，女英便迟疑着进了房子，从那楸木桌子上拿起水罐想要喂那人喝水，走到近处一眼看见那人模样，虽然头发凌乱，脸颊赤红，可是这人的样貌真是再熟悉不过了，竟然就是杨浩，女英娇躯一颤，手一哆嗦，一个瓦罐“啪”的一声落地，打得粉碎。

“你……你……太尉……你怎在此？”

女英扑到杨浩身上，惊喜交集，杨浩如同浸在一个大火炉里，两眼都烧得红了，意识昏沉，刚刚清醒了些，认出女英模样，呵呵笑了一声：“我在做梦么？喔……我被救回去了？”转而又陷入昏迷，怎么呼唤也叫不醒他。

女英急急跑到旁边屋子，寻到盛水之物，找了清水来喂他喝了些，见他那憔悴无力的模样，忍不住坐在他身旁，低声饮泣起来……

※ ※ ※

马鞍、马辔、嚼头、缰绳，搭在马鞍马的褥子，还有马皮，这都是值钱之物，至于马肉也是可供食用之物，熏制好风干了，一家两口人挨过整个冬天也不难，小东和斡儿牛欢天喜地把整匹马分解了，陆陆续续搬进坳里，然后又一段段路地挪进院子，斡儿牛整治马肉，小东则笑容可掬地回了房间。

一见自己屋里没人，她又拐进另一间房，就见那被自己接回来的美貌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那汉子身旁正无声落泪，小东纳罕地道：“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女英见她回来，不由大喜，连忙起身道：“大嫂，他怎么病得这般沉重，大嫂，求你救他性命，千万要救他性命。”

小东疑道：“你认得此人么？”

女英连忙点头，落泪道：“他……他是这孩子的亲生父亲，我这苦命的娃儿……”

小东惊道：“他是你男人？”

女英也是一呆，这才想起刚才对人家说过自己是孩子的娘，如果躺在那儿的男人是孩子的爹，那两人岂不正是夫妻？

女英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忽然转身把孩子放在榻上，伸手在怀中一阵乱摸，把那夏州兵劫掠来的金银财宝值钱物事都掏了出来，虽说这对夫妻确实像个本份过日子的人，可她对这山民到底还是有着几分小心，既然财露了白，干脆一点不留，全部塞到了她的手中。

女英哀求道：“大嫂，这是我随身携带的全部财物，我知大嫂家中并不宽裕，这些财物赠与大嫂，只求大嫂想个法子，无论如何都要救他……我夫君性命。大嫂，我家是极富有的人家，大嫂若救了他，来日寻到出路，我家必定还有千百倍的回报。”

小东听说自己内定的男人居然不是伤兵，而且有了娘子，心中颇有些失望，毕竟……毕竟那男人真的很招人喜欢。可是那一堆珠玉金银往手里一放，不免晃花了她的眼睛。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那些许失望登时便抛到了九宵云外，又听说救了她夫妻出去，必定还有重谢，小东欢喜的几乎晕了过去，慌忙答应一声，便跑出去找她男人了。

斡儿牛正卖力地分割着马肉，一见婆娘捧出这么多财宝，又听她说明经过，开心得几乎一刀攮进自己的掌心里去，两口子自己穷的吃不上饭，还不忍心见死不救呢，何况人家给了这么多财宝，当下便急急张罗起来。草药是山上现成新鲜的药物，煎好了给杨浩灌服了一碗，高烧一时却不退却。

小东收了人家那么多好处，自己却帮不上多大的忙，心里十分的过意不去，陪着女英着急良久，她忽然一拍额头道：“马贴儿木家境富裕，家里或许有些药物，我去寻他。”

女英一问，这马贴儿木也是个猎户，是住得离小东家最近的人家，不过也得翻过几道山岭才到得了，这妇人倒底是飒俐能干的女人，当下抓了把猎刀，割了二十几斤马肉背进篓子，便风风火火地上路了。

她离开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等到远山背后只剩下一抹红的时候，她才赶回来，马贴尔木家境比她家里富裕些也有限，平时也靠采草药治些风寒脑热，并无什么高明的药物，女英听了不禁大失所望。不过小东带去的那二十多斤马肉人家倒底不好白收，便把家中仅存的一坛老酒送给了她。

小东有些愧然地道：“妹子，我这山疙瘩里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就弄来一坛子洒，你用这酒给他全身擦擦，先降降热。”

“啊？”红晕登时爬上了女英的脸，她结结巴巴地道：“用……用酒涂抹身子？”

小东道：“是啊，用酒涂抹在身上，可以降温的，这土法儿特别有效，我看你男人高烧不退，这草药一时也不起作用，他身子强健，未必熬不过去，可就怕烧的久了，会烧坏脑子。我听说集上有户人家就是有人高烧不退，结果烧成了白痴，自己男人，你羞个啥，我先出去了。”

“嫂子……”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女英捧着酒坛子进退失据，回头瞧瞧杨浩，低头又看看酒坛，女英尴尬不已，可一想到小东说的可怕后果，可能会把人烧成白痴，她心中更加的害怕，终于……就像要走上刑场似的，她捧着酒坛一步一步向昏睡不起的杨浩走去……

※ ※ ※

唐焰焰找杨浩快要找疯了，她甚至有些恼恨冬儿，尽管她知道从理智上说，冬儿的决定是对的。然而，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世上还有比她的丈夫和孩子更重要的人么？她怎么就狠得下心，抛开这一切去追击李光睿，如果多给我一些人手，多给我一些人手……

望着广袤无边的草原，焰焰也不禁生起一种无力感。

这几天无定河上下已经被她翻了个遍，三千银州女兵共找到跳河后先行逃上北岸的士兵五百多人，抓到自银州逃出来的夏州残兵三百多人，截回逃散百姓两百多户，又打到羊、獾、狍、兔等野兽若干，搜索范围不断扩大，也越来越向偏僻荒凉的地方延伸了。

天快黑了，唐焰焰无奈地探了口气，正欲下令就地驻营休息，天亮后再继续搜索，前方忽然传出几声惊呼，唐焰焰心中一紧，立即策马驰去，大喝道：“什么事？”

唐焰焰驰到近前，就见十余名女兵或挺矛，或张弓，成半圆形围住了一个土包，那是一个洞穴，洞口一只硕大的白狼，张牙舞爪，极其凶狠，可是在这么多人环伺之下，它却只是不断地咆哮示威，却不肯逃走。

唐焰焰本以为有了什么线索，见此情景大失所望，摆手道：“杀了它，驻营歇息。”

唐焰焰一声令下，立即弩箭齐发，那头强壮高大的白狼虽然极其勇猛，是狼王级的猛兽，终究难敌人类发明的弓弩机械之力，它绝望地仰天长啸一声，徒劳地做着最后的搏斗，可是战士们骑在马上，手中有锋利的长矛，只管抵住它的尖牙利爪，这头孤傲巨狼的反抗只成了一个笑话。

在利箭的攒射下，片刻功夫，那头巨狼就被自己的血染成了红色，它半伏在地上，肚皮嗖嗖地发颤，已经无力再发起反击，驱逐这些入侵它领地的人类了。

忽然，它艰难地转过身，挣扎着往洞穴里爬，看着它异样的举动，女兵们停止了攻击，静静地看着，眼看离洞穴还有几步之遥，白狼凄然低嗥一声，趴在地上寂然不动了。

“洞穴中有东西？”唐焰焰挺身下马，要过一枝长矛，小心地靠近过去，不一会儿，她从那洞穴里抱出一只小白狼，还是一只幼崽，趴在她怀里，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狗狗。

巾帼英雄们的母性情怀泛滥起来，有人壮着胆子求情道：“夫人，饶过了它吧，这么小的狼不会伤害咱们的。”

唐焰焰怀里抱着通体雪白的小狼，又看看地上那头狼尸，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头白狼明明有机会逃走，却宁肯留下进行一场没有希望的决战。

轻轻抚摸着柔软的狼毫，看着那位浑身浴血的伟大的母亲，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让焰焰的双眼有些湿润，这令人心颤的一幕让这个未曾做过母亲的女孩儿最近距离地体会到了母子之间的情感，她忽然明白，尽管她这些天受尽了煎熬，可是放弃寻找夫、子，毅然领兵出战的冬儿，心中一定比她更痛苦百倍。

“雪儿，你在哪里？”

“浩哥哥，你在哪里？”

两颗晶莹的泪珠，无声地落在洁白如雪的小狼身上……

此时，雪儿吃饱喝得，换过了尿布，正躺在床榻内侧，双手抱头睡的正香。

在她外面，她的爹爹躺在那儿，衣襟被轻轻拉开，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女英拿着一块布，蘸着酒液，战战兢兢、面红耳赤，轻轻地拭了一下，浓郁的酒味儿迅速荡漾开来，女英的眸子忽然变得更加幽深朦胧，就像喝醉了酒，眼波迷离起来。

酒味似乎把浓郁的男人味道也飘进了她此刻变得异常灵敏的嗅觉，那健壮结实的胸膛，她不敢去看，却无法不落入眼中的结实平坦的腰腹肌肉，轻轻拭上去时指端触觉的感受，就像那样荒唐的春梦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她心猿意马，难以平静。

经过了片刻的羞窘，她轻轻咬着细白的牙齿，开始认真地擦拭起来，一双眼波却飘忽不定，时而从他身上移开，却又被无形的丝线牵扯回去，她嫩白如玉的肌肤已染上一抹无比动人的晕红，宛如微醺美人，娇丽动人。

咬着牙坚持着，胸膛终于擦完了，手指移到他的腰带处，女英却迟疑着，久久不敢去解，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酥软到了极点，已抽不出一丝气力去解。

隔壁，小东夫妇房中传出了某种动静，已是过来人的女英自然明白那隐隐的声音代表着什么，于是她的脸蛋就像着了火，红得更加厉害了。

终于，她把明媚的双眼一闭，一下子扯开了杨浩的腰带，哆哆嗦嗦、摸摸索索地把手探了进去……

万籁俱寂，茅屋中鼻息咻咻，异常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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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22章 良宵美景

当李光睿看着摩云岭上冲宵而起的火光时，他就清楚地意识到：大势已去。

没有粮草的军队就算拥有百万之师也是渣儿，根本不可能同敌军周旋。此刻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强行南下，在追兵的不断打击下，竭力维持着，把军队带到石州。石州还在他的掌握之中，到了那里，就可以前往宥州，这支大军一路逃下去，还能保留多少有生力量，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不甘心，极度的不甘心，可是面对这种困境，他不能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李光睿慌而不乱，在这种不利的时候还竭力为自己创造着机会，一面连夜命心腹将领拓拔宛然去稳住张崇巍部，令张崇巍部猛攻杨浩留守无定河畔的军队，击溃他们之后渡河北上，尽可能地吸引追击的部队返回，一面马不停蹄，连夜踏上了漫漫逃亡路。

这一路下来，折御勋部阴魂不散，始终紧紧地蹑着他们，当他们扎下营盘，疲惫不堪的士兵刚刚入睡的时候，急骤的马蹄声就会在耳边响起；当他们一路狂奔，好不容易赶到一条河流旁，刚刚支起炉灶，拿出为数不多的猎物，采摘一些野草，再杀几匹战马，正想熬锅野菜肉汤让又饥又渴的士兵们吃上一口饭时，折御勋的兵马又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

可想而知，这样的骚扰对一直军心士气已降落谷底，而且正在执行战略撤退的军队来说，打击有多么严重。他想倚仗兵力进行反击的时候，折御勋却逃的比谁都快，李光睿哪有可能追着他在草原上绕圈子？

这样被动的局面是李光睿从小到大从未遇到过的狼狈。他身躯肥胖，随着大军日夜急行军，已经累死了几匹坐马，坐马受不了，他大病中的身子更受不了，再加上承受的的沉重精神打击，许多贴身将领都看得出，这位节度使大人恐怕已是油尽灯枯，也不知撑不撑得到宥州了。

这个时候，杨浩又来了，杨浩的出现使他目前的困境雪上加霜，杨浩不但活着，而且已经回到军中，带领他的军队与折御勋并肩作战了。当杨浩的战旗出现时，对战斗意志已几乎消磨殆尽的李光睿部又是一个严重打击，随后……张崇巍部也出现了，并且是出现在杨浩的麾下，夏州军队的意志彻底崩溃了。

夜晚，开始有士兵悄悄地离开大队做了逃兵，一开始是一个一个地逃，再后来是一队一队地逃，有的逃亡他方，有的投向了敌营，李光睿的六万兵马现在只剩下四万五千，此消彼长之下，杨浩和折御勋的兵力总数却在不断增加，完全有能力和他打一场阵地战了。

可是卑鄙的杨浩和折御勋仍然不肯与他正面决战，仍然轮番以骚扰战术一路追着他打、压着他打，当李光睿赶到额济乃时，他被迫停了下来对残部进行整顿，再不让他们稍做休息，再搞不到一点粮食，恐怕他们是无法赶到石州了。

额济乃西去数十里，是原来细封氏部落的驻地，李光睿刚刚驻扎下来，就让自己的侄儿李继谈领兵一万赶去细封氏部落的驻地，在他想来，细封氏部落那么庞大，即便转移，也不会把老弱妇孺尽皆迁走，如果能在那儿抄到一些粮食总是好的，哪怕是抄回来一些人……紧要关头，人也一样可以用来裹腹。

别的将领他已不敢随意派出去了，这些将领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余威之下无人敢生异心，再加上各部将领之间也心怀忌惮，他还弹压得住，一旦让他们率部离开，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投向杨浩，或者干脆逃之夭夭？

派走了李继谈，李光睿便一头倒在了毡毯上，这一路逃亡，他连药都来不及吃，强撑着走到今天，已是强弩之末，这个肥胖多病的老人快要撑不住了。可是就算躺下来。他的大脑仍然在不断地思考，思考着如何从眼下的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

“杨浩、折御勋主力尽出，如今正紧紧地追在我的后面，其后方空虚，遗憾的是，我同样无兵可用，而且……很明显，杨浩的目的是把我拖死，消灭我的主力，而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我就算抢回了银州也无济于事了。

杨崇训是三藩中最弱的一环，以继筠的兵力至少可以和他杀个势均力敌，一定能牵制住他。本来以为张崇巍杀回北岸去，可以吸引一部分敌军回收防卫，想不到被他识破，竟尔投了杨浩。继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计划失败了，这样的话，他就不会赶来与我汇合，而是应该退往绥州。

我儿那边只有一个杨崇训追着，不会有太大的凶险，当能安全抵达绥州。绥州刺史李丕禄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应能服从于我儿。眼下真正危险的是我，此地距石州已经不远，只要让我搞到一点粮食就能暂时维持，待我到了石州，首先分兵加强石州防御，使杨浩内外两军不得相通，然后迅速调集宥州兵马攻打夏州。老夫经营夏州三十年，李光岑虽担着一个大义名声，对那里的影响力终究还不及我，只要老夫抢在石州城陷之前夺回夏州，我就……

李光睿正计划着逃回宥州后如何重拾旧部，再整山河，乐飞雨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大人，李继谈他……他……”

李光睿霍地一下坐了起来，肥脸一下子绷紧了：“继谈怎样了？难道吃了杨浩和折御勋的埋伏？”

乐飞雨颤声道：“大人，李继谈他……他……他降了杨浩了。”

“畜牲，他敢！”

李光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将出去，把乐飞雨喷了个满脸花。

眼见李光睿摇摇欲倒，乐飞雨连忙上前搂抱，李光睿身躯硕大肥胖，他哪里抱得住，李光睿直挺挺往后一倒，把他瘦小枯干的身子整个儿压在了身下，慌得乐飞雨连声大叫：“快扶住大人，扶住大人。”

左右侍卫七手八脚把李光睿拖开，把乐飞雨从下面拽出来，乐飞雨顾不得自己衣衫皱乱，忙不迭抢上去道：“快快，快唤郎中，大人他……他……”

乐飞雨声音越来越小，脸色越来越白，只见李光睿一张胖脸惨白如纸，两只眼睛怒凸着，直勾勾地瞪着朵朵白云悠闲飘去的天空，那模样……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生气？

乐飞雨颤抖着把手伸到李光睿的鼻下，试了半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大人……”

※ ※ ※

折御勋的驻地，望着不远处杨浩军营热闹非凡的样子，折御勋眼热不已，不禁笑骂道：“老子拼死拼活，老三倒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奶奶的，李继谈也投了他，怎就不见一路人马来投我？”

赤忠马上啐了口唾沫，以示和大帅“同仇敌忾”。

折子渝目光盈盈一瞟，横了大哥一眼，淡淡地道：“若你是李光岑义子，并得党项七氏拥戴，又挥兵占了夏州，相信他们投的人就是你了。”

折御勋眼见李光睿越来越弱，全面崩溃在即，所以心情甚好，涎着脸笑道：“奶奶的，我比老三，只差了运气而已。”

“唔……杨浩还没有消息？”

折子渝脸色一黯，轻轻点了点头。

折御勋走过去，揽住妹子的肩膀，轻轻安慰道：“子渝，莫要太过担忧，我看那小子……可不像是个短命的相，一定能找到的。”

折子渝回眸一笑，轻声道：“哥，我不担心的，这么多人，没有找到他，我反而放心了。没有消息，就是一个消息，我相信他一定会没事的。”

折御勋大感宽慰，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嗯嗯，这么想才对，这么想才对。”

但是一离开折御勋身边，一丝忧虑和担心还是跃入了她的眸波，她能找个理由说服别人，却如何说服自己的心？

就在这时，一骑探马直驰入营，折子渝见那奔马迅急，其速甚快，双眉不由一挑，举步便迎了上去：“甚么事？”

探马忽见大小姐立在前方，急急一勒战马，战马希聿聿一声嘶，人立而起，前蹄还未停稳，马上的骑士已矫健地滑下马背，拱手道：“大小姐，李光睿部扎营额济乃，标下正奉命监视其三军动静，忽见其营中发生异变，因此赶回急报。”

折子渝夷然一笑：“李光睿穷途末路，任他如何了得，还能有甚么诡计，说，他营中有何异变。”

探马道：“标下立于高岭上探看敌营，本见李光睿诸营扎成梅花阵，可诸营之中忽各有百余骑直趋中军，料想李光睿必有异动，因此格外小心，但是过不多时，却见敌营中军一片混乱，远远还见刀光剑影映日反光，似在发生打斗，紧接着各营突然各自拔营，四散而去，其中有两支人马，奔着咱们的驻地来了。”

折子渝眸波一转，略显诧异，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似摸不清重点，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士卒飞也似地奔了过来，老远大叫：“报，杨元帅通谕：李光睿死，李华庭部、何必宁部前来射书投降！李光睿死，李华庭部、何必宁部前来射书投降！”

折子渝没有拦住他，任由他一路大喊大叫着奔向中军，左右的将士们先是一阵静谧，然后欢呼声开始此起彼伏，直至汇成一股巨大的呼浪，震荡在整个营地的上空。

折子渝脸上也露出了欣然的笑意，可是在跳跃欢呼的人群当中，她欣然的笑意只持续了片刻便淡然隐去：“我们胜利了，胜利了，杨浩……你这该死的王八蛋，到底猫在哪个洞里，到现在还不出现，叫人家这样担心？”

幽幽地一声叹，无限心酸。

但愿同生极乐国，免教今世苦相思。

一颗女儿心，谁解其中苦？

※ ※ ※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裙裾轻摆，小周后端着个盆儿，轻盈地走了进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裙子是一条八幅湘水裙，只是有些残破，下摆也被撕去了，那时女英当初用来缚住孩子和打绑腿时撕去的，于是一双纤秀娇美的小腿便暴露出来，脚下是一双轻便的草履，细细的绿色的几条草线，缠住了那晶莹动人的玉足。

灯下美人，玉足生光。

雪儿睡在床里边，在小东眼里，这是一家三口，一对夫妻，他们自然要睡在一起，于是，小雪儿晚上总是睡在这对男女之间，成了两人始终谨守礼制的唯一见证人。

杨浩脸上有些发热，他想告诉女英，自己的身子已经好的多了，现在每天让她用酒擦身，简直就是一种煎熬，可他又说不出口。他的意识真的已经清醒了，可是奇怪的是，高热依然不退，甚至呼吸时，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好象要喷火一般，这种奇怪的病症，连他也弄不明白。

女英在床边坐了下来，脸蛋红红的，眼帘垂着，始终不敢与杨浩对视，她轻轻地投净了毛巾，开始温柔地为杨浩擦拭身子，从额头、脸颊、嘴唇、颈子……

已经无数次在人家面前赤身裸体，现在他还怎好端起一本正经的架子来拒绝？杨浩只好逆来顺受，任由他的摆布。

喂孩子，侍候杨浩便溺、擦身，一辈子不曾做过的事这几天都做过了，堂堂一国皇后，洗尽铅华，现在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贤惠妇人没有什么区别。

过了一阵儿，女英的神色自然多了，杨浩的目光也不再躲闪，开始投注在她身上，欣赏着她的美丽。白皙腻滑的肌肤，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流转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这样的人间绝色，即便布裙荆钗，也难掩其天香国色，何况那铅华弗御，芳泽无加……

柔软的纤手，在那有力的肌肉线条上轻轻滑过，刚与柔、阴与阳、力与美，在这静谧的山夜中异常地迷乱人心。昨夜……她又发梦了，在梦中那个男人的狎昵下，她婉转娇啼，欲仙欲死，这一回，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模样，那个男人……就是眼前的他……

自从凭一条鞭子解决了两个强悍的夏州兵，女英对师傅传授的本领信心大增，每日练的更勤了，可是坤道铸鼎功也就罢了，每次练那幻影剑法，需要主动去幻想交合恩爱，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个被她看清了全身的男人，她从来没有把一个男人看得这么彻底，那心魔越来越强，几欲抵挡不住。

食色，性也！男女皆然。

杨浩目光灼灼，看得女英不敢抬头，这个男人眼中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火焰一般的力量，好像能把她融化一般。这让女英的心颤栗不已，这种带着些侵略性质的光芒，她曾经在赵光义的眼中看到过，然而她却没有面对赵光义时的厌恶和憎恨，反而有一种隐隐的窃喜和得意，这才是真正令她感到恐惧的地方。

她害怕会发生些什么，又似乎期盼着会发生些什么。她不知道，这一刻，她又变成了那条藤，只能由人来安排、摆布她人生旅途的藤……

面对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会有欲望，孤阳之体的杨浩欲望更是强烈，可是他与女英面前有一条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壕沟，所以他一直强迫着自己的意志，始终没有剑及履及，做出什么侵犯她的事来。但这仅限于他的肉体，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和神念……

越来越放肆的目光，让女英把眼前这具强健有力的男体，和她心中那个荒唐不羁的春梦不自觉地交织在一起，越是压抑，越是无法控制，让她分不清哪些是幻像，哪些是真实，梦中销魂蚀骨的呻吟和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萦绕，她都快哭了，她从不知道自己如此放浪，她不知道所习功法无限加强了她的欲念，而两人练的是同一功法，更增强了他们彼此之间的那种吸引力，她惭愧的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抽自己几个巴掌。

红着脸为他擦净了全身，女英额头已沁出了细密的香汗，她投净毛巾，正想抱过那小半坛的酒来再为他擦拭一遍，一阵山风透门而入，将那摇摇欲灭的灯火“噗”地一下吹灭了。

女英先是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想要躲到杨浩怀里去，然后才定了定神，低声道：“我……我去掌灯……”

杨浩忽然抓住了她的玉臂：“不用了，我觉得……已经好多了，涂了酒，你睡不舒服，雪儿也不舒服。”

他一抓女英，女英娇躯便是一颤，异样的感觉顿时传遍了她的全身，心头如小鹿乱撞。

灯火灭了，室中先是一暗，然后月华如水，淡淡月色下，那姣好的人体剪影，起伏剧烈，看得人惊心动魄的酥胸，粉光致致如雪如玉的肌肤，纤细的蛮腰，柔顺的秀发……看得杨浩口干舌燥，他觉得自己的欲望似乎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根本无法控制。

如此良宵，如此佳人，谁不想拥有这样一个绝世尤物呢？

几乎是本能地、也是自然地，杨浩轻轻坐起，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女英全身都绷紧了，哪怕隔着衣服，她也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发烫的身子是光滑的，他是赤裸的，她又怕又想的事，好象……好象马上就要发生了……

“脱了衣服！”

杨浩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颊边，女英的脸颊已烧得像火，但她感觉这个男人的呼吸似乎比她的脸蛋还烫。

“这个可恶的男人，他居然要我自己宽衣解带？”

女英芳心中不无幽怨，但她却像喝醉了酒，又好象本能地应该服从眼前这个男人，颤抖的手指悄悄摸向了自己的腰带……

轻褪衫裙，慢解抹胸，亵衣羞持，正犹豫着该不该听话地除去，她那轻盈的身子便被杨浩一把搂上床去，曼妙胴人的身体，如羊脂白玉般柔润腻滑，粉嫩可人，那欲拒还迎的羞涩动作勾起了杨浩更强烈的欲火。

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杨浩强劲的手臂，牢牢地钳住了她，她的身子像刚削了皮的香水梨般丰润水灵，绮情春意在两人之间就像春生万物一般自然地滋长起来，两个人一点点滑向欲望的深渊……

“无位真人炼大丹，倚天长剑逼人寒。

玉炉火燃天尊胆，金鼎汤煎佛祖肝。

百刻寒温忙里准，六爻文武静中看。

有人要问真炉鼎，岂离而今赤肉团。”

不约而同地，两人想起了本来就一脉相传的师门心法，似懂不懂处，这一刻豁然开朗，当那壮硕叩关而入，两行泪水流下了她的脸颊，那双玉臂却环上了他的脖子，春夜绵长，宛如游丝一般的呻吟羞涩而含蓄，堆玉双乳几乎被那结实有力的胸膛压得扁平，一双修长丰腻、如象牙美玉的大腿却不甘示弱地缠上了他的腰肢。

经过最初的酥软如泥，相同功法本能地开始水乳交融，让她在体会到极乐的同时，一种似乎属于彼此共同的东西在他们身体间流动，使她渐渐缓过气儿来，开始下意识地迎合起来。

春色无边，酣畅淋漓……

当一切重归沉寂，女英静静地偎在杨浩的胸前，感受着他双臂有力的拥抱，却突然感到一种若有所失的惶惑和恐惧。

这一切发生的那么自然，可是这一切发生之后该怎么办才好。以我的身份，能和他在一起么？能么？

已经得到的幸福，如果再失去，那是最让人痛苦不过的事，女英越想越怕，心都在颤抖。

一双大手顺着肩背优美的曲线滑向盈盈不堪一握的小蛮腰，抚上了挺翘圆润的玉臀，着手处丰若有余、柔若无骨，杨浩诧异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灼热正迅速地消褪，身体前所未有的强劲，精神变得异常敏锐，可他现在无暇思索其中的诡异之处，他的双手正把玩着两团腴润结实、令人心神俱醉的香丘……

“我……我有了今夜，足矣。我……我不会让大人为难……”

女英忽然结结巴巴地说话了，试探着杨浩的心意。

杨浩的手一停，欲望褪去，他忽然也想到事态的严重性，他能让唐国皇后在此时现身于人前么？能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么？

见杨浩忽然没了反应，女英又吃吃地道：“我……我会出家，随师傅……一齐修行……”

杨浩心中电闪，思索着这个不同寻常的女人一举一动可能带来的重大变化，他觉得自己的思维不知是不是因为几日的高烧突然清醒后产生的错觉，变得特别清晰、快捷。

他的手又动了起来，轻轻抚摸着那腴润柔软的腰肢，低声道：“唔，也好。”

女英心中一阵失落，却又有种莫名的轻松，停噎了片刻，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想要从杨浩身边抽离身子。

可是杨浩的手忽然收紧，她柔软的身子又复贴紧了他：“我在节帅府，设一处养心堂，你就做个居士，先带发修行吧。”

“啊？”女英诧异地抬头，眼波流动，然后婉约地低头，又浅浅应了声是，这一次，却像一个小女人，得到了自己男人的什么承诺，隐隐带着窃喜。

杨浩拍拍她的粉臀：“你的身份……太麻烦了，眼下只好这么安排，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你放心，既然做了我杨浩的女人，无论有多大的困难，我决不会放弃她！”

女英乖巧地应了声是，温顺地把脸颊贴到了杨浩胸口，听着他结实有力的心跳，心满意足。

有力的大手在她的肩背、腰肢、粉臀上游弋，痒痒的好舒服，叫人只想昏昏沉睡在这样的温柔里，但是……

女英忽然抬起头，紧紧抓住他的手，紧张地道：“我……我若有了身孕，怎么办？不会被人发觉么？”

杨浩诧异地看着她的俏脸，这个女人想的也太远了吧？还真是天真烂漫的一塌糊涂，这跳跃性思难……唔……果然有艺术家的气质……

眼见杨浩瞪着她沉默不语，女英恐惧起来，下意识地掩住小腹，摇头道：“不，我不，就算惹得你生气，就算你从此再也不肯碰我，我也不要打掉自己的孩子，我决不！”

杨浩干笑两声，喃喃地道：“真是极品……”

“嗯？”

杨浩无可奈何地道：“有了身孕的话……女居士不会闭关修行么？”

“啊！”女英转惊为喜，忘形之下，直扑入他的怀中，感激地亲了他一口：“你真好，你真聪明。”

杨浩翻了翻白眼，心想：“我挺卑鄙的……”

女英心满意足，打了个俏巧的呵欠，真的想睡了。她的身子倒底比不得杨浩，这一番折腾，已是精疲力尽了。

可是那条腴润的大腿刚刚搭到杨浩身上，她就感觉到一股杀气腾腾，不由掩口惊呼一声：“大人你……你……你不是吧？”

杨浩一翻身，便覆在了她的身中，带着笑意道：“什么是不是的，做我的女人，就要有做我女人的觉悟……”

夜色中，又是一声异样的呻吟……

隔壁两口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已经躺了好久好久了，小东嫂子忽然间也有了些觉悟，她觉得……就不该救那女人回来，虽说得了好多的财物，可是……好象自己还是亏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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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23章 归衙

李光睿呕心沥血地盘算着如何撑过难关。重返宥州，继而再夺夏州，不想这时他的亲侄儿李继谈也叛变了，油尽灯枯犹在苦苦挣扎的李光睿就像一盏在狂风暴雨中苦苦支撑了许久的灯火，最后却被人轻轻的一口气给吹灭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结果就是麾下大将失去压制，没有了一个统一的号令。

众将云集中军帅帐，就如今的困境各抒己见，有人要去投降杨浩，反正杨浩是李光岑的义子，就算他上了台，也不会亏待了拓拔一脉的族人；有人则建议继续前行，投向宥州；更有人异想天开，想要杀个回马枪，赶去绥州；至于那些隶属于某一部落势力的将领，此时却是归心似箭，只想带着自己的族人返回自己的部落，至于谁当夏州之主，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不管谁做了夏州之主，总不会灭了那些表示归顺的部落的。

诸将之间意见相左。有的想法更是水火不容，一言不合，就在李光睿的遗体前大打出手，最后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这一来折御勋和罗冬儿要对付那些仍存敌意的人马固然容易了，可是敌人四散而逃，无形中却又增加了他们围剿的难度。有鉴于此，罗冬儿和折御勋两员主将匆匆会唔了一番，就下一步的行动进行磋商。

罗冬儿如今扮的仍是杨浩的身份，一身男装，唇红齿白，与同样一身男装的折子渝往帐中一坐，倒是一时瑜亮，难分轩轾。

双方见礼落坐，折御勋便道：“弟妹，如今情形，其实留少量人马追剿逃逸的敌人，你我主力合兵一处，直取石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石州守军仍在等候接应李光睿，那里虽是易守难攻，但只要我们先行派人抄山间小路过去，请夏州那边出兵应和，内攻夹攻，石州克日可破。不过现在有几个麻烦难以解决，愚兄想来想去，觉得如今还是稳妥一些的好，是以请弟妹来一齐商议。”

前日杨浩孤军追杀李光睿的余部中伏被困，折御勋部损伤极微，却不肯赴援，冬儿虽竭力维持着大局，但是私底下两军之间的气氛非常紧张，折御勋也不敢再套近乎，只以杨夫人称之，如今杨浩脱困，两军又戳力同心共同对敌，合作十分默契，气氛重又融洽起来，他这称呼不知不觉便也亲近了些。

冬儿颔首道：“大哥请讲。”

折御勋丹凤眼微微一眯，捋须说道：“弟妹，我部粮草已然不多，恐怕支撑不到石州了，一鼓作气固然爽快，可粮草不继，却是大患。而且李光睿已死，大势已然逆转，我想……求稳的话，不如暂时收兵。所以想问问弟妹的意思。”

罗冬儿道：“大哥所言甚是，由于投靠过来到夏州军队甚多，我部粮草消耗的更快，军中存粮已然告罄，我也正想与大哥商议收兵之事。而且，这些投诚的军队数量如今已超过了我本部人马，他们刚刚归附，忠诚还很成问题，一旦遇到挫折，难保不会有人反戈一击，唯今之计，我也觉得还是暂时收兵为妥。”

折御勋一见二人意见一致，不由大喜，二人计议了一番暂且收兵的事情，便又问道：“如今还没有老三的消息？”

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折子渝飞快地瞟了罗冬儿一眼，耳朵悄悄地竖了起来。虽说她收到的情报中，杨浩始终下落不明，可她还是期望着能从罗冬儿口中听到一点希望。

罗冬儿脸色一黯，轻轻摇了摇头，帐中顿时寂静下来。

过了片刻，罗冬儿强自一笑，说道：“还好，没有坏消息，就算是一个好消息吧，骆驼岭那边可打听到消息了么？”

罗冬儿这样一问，折御勋的脸立即黑了下来：“嘿！骆驼岭，骆驼岭！”他“啪”地一拍桌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罗冬儿诧异地看了看折子渝，折子渝轻轻一叹道：“杨将军……目中流矢，矢上有毒，以致晕迷不醒，其部将登时溃散，扶了杨将军急返麟州去了。”

折御勋怒道：“他受了重伤，我不介意他返回麟州，可是多少该给我们通报一声消息吧？留他守在骆驼岭，他居然不声不响地逃之夭夭了，把我们的腹背留给了李继筠。李继筠偷袭银州，亏得丁先生回来的及时，以致银州未失。可是你的女儿却……

嘿！李继筠袭银州也罢了，如果当时我们不曾烧了李光睿的粮草，老三不曾机智脱困，这时腹背处出其不意地杀出李继筠的人马，今日一溃千里，四散逃命的就该是我们了。杨崇训，真匹夫也！”

折御勋越说越气，正怒不可遏的当口儿，一名亲兵悄悄走到了帐口，一见大帅正在发怒，站在那儿不敢说话。折子渝转眼看见，问道：“什么事？”

那亲兵抱拳禀道：“禀大帅、五公子，麟州杨将军麾下李安、杨小幺、杨大宝、卢永义四位将军求见。”

折御勋大怒道：“这个时候他们来做甚么？不见！”

折子渝眸波一转，问道：“他们可曾说些甚么？”

那亲兵道：“四位将军是反缚双手，被人押来的。押他们来的人来说……杨将军受箭创后昏迷不醒，几员部将急拥主帅逃返麟州，竟未向大帅和杨帅通报军情，险酿不可挽回之大祸。杨将军羞愧难当，只是因伤势过重，不能亲来负荆请罪，是以绑了这四员将，杀剐刑罚，听凭大帅处置。”

折御勋冷笑道：“三家结盟，联手出兵，本该同进同退。战场上，胜败乃常事，败则败矣，然而一则便落荒而去，弃盟友于不顾，如此作为，实在令人齿冷，如今战局已定，还来请的什么罪？他杨家的兵将是他杨家的人，我折某可管不着，请他们回去吧，请罪之说，折某当不起。”

说起来，杨崇训兵败急退，无暇通知杨浩和折御勋，折御勋部并未因此遭受什么损失，他纵然恼火，也未必就愿意与这多年的盟友就此拆伙。可是杨浩这一方却不同，如果他早早地通报消息，让杨浩一方得知后方有一支敌军已失去牵制，银州未必失守。如今银州虽失而复得，可是杨浩的女儿杨雪却下落不明。眼跟前就坐着杨雪的亲娘，折御勋不管怎样都要做做姿态的。

那亲兵并未立退，见大帅恼怒，便向折子渝望去，折子渝一双明眸却已瞟向罗冬儿。

罗冬儿静静地坐了许久，忽尔展颜一笑，轻轻站起身来，说道：“大哥，主帅生死不明，从属难免惊慌失措乱了阵脚，我尽出兵马，银州空虚，还不是因为一样的原因？杨将军浴血奋战，阻挡李继筠部数日，若非如此，我们未必能一心一意应对前敌，取得今日这般战果。杨将军的部将纵有些不是，我们也不会待之过于苛刻，不如你我出营，将四位将军接进来吧。”

折子渝明媚的双眸中顿时异采一闪……

※ ※ ※

草原上这场错综复杂的大战，攻守之势瞬息数变，以致草原各部传说纷纭，这个部落还在流传着李光睿十万大军围困银州城的消息，那个部落已在流传夏州失守、李光睿大军溃退的传闻。这个部落说杨浩中计失陷于无定河畔生死不明，那个部落就说杨浩烧掉了李光睿粮草，现已趁胜追击。

消息的闭塞，使得各种相左的传闻在整个草原上传来传去，弄得人们无所适从，无法深入战场的朝廷探子更是无法搞清楚谁胜谁败，以致各路探马送往汴梁的消息也常常是相互矛盾的，这一边刚说杨浩大获全胜，那一边就说李光睿取得大捷，消息莫衷一是，从侧面也印证了战局的变幻莫测和激烈程度。

赵光义自从回了京城，家事国事天下事，折腾得他不胜其烦，西北的杨浩更是让他时而欢喜时而忧，这皇帝做得也不快活。直到最近一封秘报从银州传来，确认杨浩中伏脱困时已数日，迄今仍下落不明，恐怕已是凶多吉少，赵二叔才着实地高兴了一回……

此时，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杨浩正和扮成羌族妇人的女英，扮做一对夫妻，赶了一辆驴车，走在返回银州城的道路。

杨浩病逾之后，立即便向小东夫妇告辞，此时距离集市尚有三天，可杨浩归心似箭，哪里等得，小东嫂子只好带着他们一家三口赶去集市。

这个集市也在一处山坳里，不过这处山坳不是死的，两头都有道路，可以通向更大的城镇。因为集市之期未到，这里只有在此定居的十来户人家。杨浩向他们打听山外的情形，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杨浩无奈，只得摸出身上仅有的一点玉饰，想换了那户人家的驴车出山。

他衣上的这玉饰虽小，却是价值万金的极品好玉，可惜那山民不识货，见这汉人想拿块石头换他的驴车，他是万万不肯答应的，杨浩便把自己的腰带送了给他。他这腰带名匠做工，饰以金扣，整条腰带的价值远远高于金扣自身的价值。

杨浩也不知这腰带落到那山民手中，会不会被他干出买椟还珠的蠢事来，不过那驴车倒是换到手了。

说起杨浩身上的玉饰和腰带，一直就在他的身边，由此也可看出小东夫妇的纯朴，这些山间猎户虽然爱财，却是取之有道。杨浩向小东嫂子再次承诺一旦安全返回，一定使人再来酬谢，这才起身上路。

瘦毛驴儿承受不起三人的重量，女英抱着孩子坐在车上，杨浩便执鞭干起了老本行，走在山间小道上，倒真像回门探亲的一家三口。

“驾！”

马鞭一挥，在空中炸出一个清脆的鞭花，女英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雪儿，悄悄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熟练的赶车动作，眸中一片痴迷。

他真的好厉害，要说文，他做过宋国的鸿胪寺卿，同许多博学鸿儒打交道，连徐大学士都对他的聪明睿智感到头痛。要说武，才短短几年时间，他就从无到有，拥有了一支强大的军队。现在看来，他赶车这种事情都这么的熟练，简直让人想不出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他会的是真正的本事，而不是吟风弄月、无病呻吟的东西，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想到这里，女英脸上一热，她真不知道，杨浩居然那么厉害，简直是需索无度，神勇无比。被他欺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炸开了来，炸成亿万碎片，然后飘飘缈缈的又合为一体，那种感觉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她从来也不知道恩爱缠绵的时候，会有飞一般的感觉，好羞人的感觉……

“哈，前面……”

杨浩转过山角，瞧见前面一条大道，不禁喜出望外，急忙回头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这一回头，恰好迎上她痴恋缠绵的目光，那种又羞又喜、安恬满足的幸福神情，是从未在她脸上看见过的，那焕发的光采，仿佛她今天才做了新嫁娘一般，杨浩不由住口。

女英未料到他突然回头，一时来不及收回目光，顿时腼腆地垂下头去，杨浩见她连颈子都羞得红了，不禁有些好笑，打趣道：“怎么，没见过我这样的美男子么？”

女英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啐了一口，神色倒不是那么羞窘了，杨浩扬手一鞭，笑道：“喜欢看，以后有得是你看，只要你看不厌就好。”

女英脱口说道：“看不厌，看一辈子也不厌。”

这句话下意识地说出来，女英登时羞不可抑，杨浩心中一荡，可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前方有人大喝：“站住，打劫！”

杨浩听了急忙回头，下意识地去摸佩剑，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杨浩从女英那儿了解的情况是银州被人奇袭失陷，可是杨浩从陶谷废墟脱困时尽管还不知道折子渝已烧了李光睿的粮草，但是也知道自己成功脱困，对李光睿的士气又是一次沉重打击，他不可能支撑太久，崩溃只是时间问题，银州哪里来的敌兵，他也百思不得其解，却不认为能瞒过前方重重眼线奇袭银州的兵马能有多少人，他们能奇袭银州，却未必守得住银州。

尽管如此，因敌情未明，杨浩还是尽量小心，扮成了羌人百姓，用驴鬃粘了满脸的大胡子，那柄紫电剑也放到了车底，并未带在身上。这时一把摸空，省起自己如今所扮的身份，杨浩便向身后悄悄打个手势，安抚住女英，同时向前看去。

只见前方站着四个破衣烂衫的汉子，手中执着长矛弯刀，背上还背着弓，如果不是这套行头太过破烂的话，瞧来倒像几个军卒，这些天大战频繁，有些落单的兵卒做了剪径的强盗也是可能的，只是不知他们是银州辖下，还是其他哪一路的人马。

杨浩做出一副畏怯的模样，战战兢兢地道：“几位……几位大王，小人身上没有钱。”

领头一个强盗瞧瞧他的样子，呸了一口，没好气地道：“谁说老子要劫财？”

杨浩露出一副更加吃惊的模样，回头看看女英，见她头一直低着，配合着自己的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忙又说道：“几位大王，我家娘子……我家娘子长得很丑，哪里入得了几位大王的法眼。”

他一面说，一面四下打量，不见还有其他的强盗，料来这贼伙也就只有这么四个，他正准备把这四个剪径的蟊贼拿下，就听那领头的强盗更加没好气地骂道：“呸，谁说老子要劫色？”

杨浩正欲动手，一听这话不禁有些纳罕，忍不住好笑地道：“那么诸位大王要打劫甚么？总不会是要打劫脚底板吧？”

领头的强盗大怒，刷地一下举起大刀，骂道：“混帐东西，好大的胆子，还敢消遣军爷，说！你们是住在山里边的？”

杨浩暗道：“他们果然是流散的兵卒。”口中便应了声是，那人又问：“你既住在山中，我且问你，这几天，可有陌生人出现在你们那儿？他是个男人，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量大概有这么高，皮肤比较白，长得很英俊，姓杨的。”

杨浩心中一跳，目中便露出警觉的锐芒，他慢慢攥紧鞭子，沉声问道：“不知几位军爷打听这个人干什么？你们是夏州的兵还是银州的兵？”

那人一听勃然怒道：“混帐东西，是我问你，还是你来问我？不教训教训你，不晓得军爷的厉害！”说着便倒转钢刀，使刀背向杨浩斫来。

杨浩知道自己失踪后，自己手下的兵将必来寻找他，可是却也不排除李光睿的人知道他并未生返军营，从而到处寻找他的下落，如今既摸不清这几个士卒的来路，倒也不能伤了他们。杨浩手中鞭子一挥，便缠住了那人手腕，将他手中钢刀一把夺过，顺势在他膝弯里一踢，便把他踢跪在地上，沉声喝问道：“你们到底是谁的人马，快说！”

左右两人见状，急急扑了上来，杨浩干净俐落地把他们掀翻在地，最后一人见状掉头便跑，杨浩刚欲追赶，那人早已摘弓搭箭，望空射出一枝响箭，动作如行云流水，想不到这普通一个士卒，一手箭法竟然如此娴熟精湛，杨浩只来得及追上去将他制服在地，那枝响箭却已破空而去。

那人被杨浩扼住手腕，却夷然不惧，只是冷笑道：“懂得些武艺很了不起么？我劝你快快放了我们，否则，片刻的功夫，我们大王就会赶到，大王武功盖世，要收拾你易如反掌。”

杨浩失笑道：“一会儿军爷，一会儿大王，你们到底是军卒还是山贼？”

这时遥遥一声传来：“谁放响箭，有消息了么？”

那声音异常的清冽，远远传来，响遏长空，好似就在耳边说话一般，那人闻听大喜道：“大王来了！”

那声音响起时，似还在里许外的林中，等到杨浩一脚踹翻了这士卒，抬头望去时，已见一条人影如离弦之箭，自林中一跃而出，攸然闪现在他的身前，那快捷如电的身法把杨浩吓了一跳，杨浩不禁暗悔托大，没有先行取出车底的宝剑。

凝神看去，只见这人身量不高，一袭杏黄的道袍，肩后一柄宝剑，杏黄的剑穗兜着疾风刚刚飘落。他的头上戴着一个竹笠，竹笠上垂着一层黑纱，黑纱遮住了他的面孔，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杨浩见识了他的轻身功夫，似比自己还高明几分，当下不敢大意，暗暗凝神运气，沉声道：“阁下何人？”

那道袍人立在杨浩面前，左右一看，忽然不悦道：“哪个胡乱放箭，找到我杨浩大叔了吗？”

那强盗苦着脸告状道：“大王，我们奉大王命令，本来是认真盘查过往行人的，可是这人仗着有几分本事，竟然蛮不讲理，把我们打倒在地，还求大王为小的们做主。”

那人哼道：“你们不是不听我的吩咐，欺侮了人家吧？”

四个强盗一齐叫冤道：“大王，我们哪儿敢，遵大王吩咐，我们盘查过往行人，俱都是斯文有礼的很，哪里会欺侮人家。”

那道袍人听了便双手一掐腰，转向杨浩，凶巴巴地道：“你，为什么欺侮我的人？”

杨浩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他，忽地见他朝着自己凶巴巴的样子，不禁笑道：“欺侮你的人有甚么了不起，我还要欺侮你呢，你奈我何？”

“嘿，你这人不讲道理，真的讨打呢。看打！”

那人说打就打，打字出口，一个小拳头已呼的一声递到了杨浩面前，杨浩含胸急退，袍袖一扬，便向她的拳头卷去，两人这一番交手，兔起鹘落，身形似电，时而在山路上交手，飞沙走石，时而跃转林梢树后，如灵狐捕兔，只看得那四个强盗目不暇接，张口结舌。

小周后握紧了“狐尾”，本来还想助杨浩一臂之力，可是眼见二人如此快捷的身法，恐怕她连人家衣袍的边都沾不着，当下只得紧紧抱住雪儿，把她护在怀里，恐她有失。

杨浩与那道袍人战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陡然团身后退，这一退便跃出三丈多远，站住了身子，哈哈大笑道：“不打了，不打了，大叔认输便是。”

那人恼道：“你是谁的大叔？不行，继续打过！”说罢猱身扑上，又是一拳击来，不过这人动手还算有分寸，虽然说的生气，却始终没有动用兵刃。

杨浩笑吟吟地撕去颌下胡须，向那道袍人眨眨眼睛，促狭地道：“狗儿，杨浩不是大叔了吗？”

“哎呀呀呀……”

小道童知道眼前这人一身功夫不比自己差多少，他又占着身高力重的优势，所以这一拳并未收力，不想那人撕去络腮胡子，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杨浩大叔，狗儿这一记粉拳眼看就捣到了他的胸前，生怕伤了他，急急叫着便想收拳，拳头是收回来了，身子却止不住冲势，呀呀地叫着，便撞进了他的怀里。

杨浩连退三步，才卸去她的力道，不禁苦笑道：“狗儿，一见面，就要给你杨浩大叔一个下马威么？”

“杨浩大叔！”

小道童仰起斗笠，定定地看了他刹那，忽然带着喜极而泣的哭音儿，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 ※ ※

原来，狗儿心急火燎地把种放夫妇送到芦州，立即启程去寻杨浩，离开芦州前，她已打听到杨浩回了银州，可是一路上少见人烟，她竟迷了道路，等她好不容易寻到银州，又得知杨浩被困无定河，脱困后下落不明，狗儿只道师傅所说的死生之劫已然应验，这一吓真是非同小可，急忙离开银州四处寻找。

可她不但地理不熟，而且这地方诸族杂居，有些地方还言语不通，如何寻人？这一天恰好遇上一伙从银州逃出来的夏州兵拦道抢劫，狗儿灵机一动，于是施展武功，大败这伙做了山贼的夏州兵，把他们的财物全都一骨脑儿收拢起来，勒令他们帮着寻人，寻到了人就发还财物，这伙山贼大概有四五十人，一来畏于她的武功，二来又被她控制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财，只得改行寻人。有了这些人的帮助，狗儿搜索的范围和速度就快多了，不想今日果然就寻着了杨浩。

一行人一边说一边往银州方向赶，杨浩听她说银州已经收回，顿时也大放宽心，走出几十里路，正碰上分队巡弋，寻找他下落的银州女兵，一伙女兵护拥着杨浩赶往银州，又有几个女兵一路飞驰，先行赶回报喜。

听说找到了杨浩，连雪儿都找到了，城中诸人狂喜，杨浩离城还有三十里，就见娃娃、妙妙、徐铉、萧俨、林朋羽、秦江、柯镇恶等人一路迎了过来。

女英乍见众人，神情颇有些不自然，尤其是娃娃和妙妙，看她的眼神总有些怪异，看得她心慌意乱。幸好……杨浩就在身边，众人都围着他嘘寒问暖。有这棵大树在身边，女英这棵青藤就觉得有了主心骨。

可是……银州到了，娃娃和妙妙侍候杨浩沐浴更衣去了，然后又听说他马不停蹄地赶去白虎节堂了，女英开始没来由地心跳起来，她坐立不安，只想找个理由尽快离开，可雪儿只腻着她，府上那些丫环俏婢们又围着雪儿叽叽喳喳，让她想走也走不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然后……然后那些机灵的丫环侍婢们就跟黄花鱼似的，一条条地溜出去了。

女英也想变成一条黄花鱼，可她刚刚站起来，就见娃娃和妙妙挽着袖子，用背顶上了门，似笑非笑地向她走来，女英忽然有点心惊肉跳：“我的大树……在哪？”

※ ※ ※

大树……大帅坐在白虎节堂帅椅上，听着手下详细禀报前方战况，得知李光睿身死，其残部或降或逃，夏州李光睿一系的势力如今只剩下宥州、绥州、静州，冬儿正率兵回返，折御勋已先行率部返回府州，补充给养，休整军队之后，杨浩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的冒险，成功了，如今想来，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的收益，杨浩如果按部就班，稳扎稳打，以他正如日初升的发展速度，未必就不能彻底打败李光睿一系的势力，但是那或许需要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的时间……

可是，他自置死地而后生的冒险手段，在几次险险失败之后终于大获成功，本来需要十年二十年之后才有可能开创的局面，如今就已初具雏形了。

从他接到赵光义的诏书，决定冒险设计开始，他就游走在悬崖之上，一个不慎就要跌得粉身碎骨，多少次生死胜败悬于一线，现在回头想想，仍然令人心惊肉跳，他都不知道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大胆，怎么就敢接受这样疯狂的建议，执行一个疯狂的计划。张浦有投机的理由，而他身为主帅，是万万没有这样冒险的理由。

幸好，成功了……

“太尉。”

见杨浩沉思出神，众人都屏息相候，范思棋忍不住唤醒了他。

“哦！”杨浩长长地吸了口气，坐直了身子，环顾左右文武，踌躇满志地吩咐道：“如今，是我们休养生息，经营西北的时候了。详细情形，容后本帅再与诸位商议。当务之急么……徐大人。”

徐铉应声立起，微微欠身，拱手道：“卑职在。”

杨浩见了微微有些诧异。徐铉如今虽为他做事，不过一直有如客卿，身份超然，像现在这般恭谨守礼如侍君上的态度，以前还从来没有过。

微微一诧之后，杨浩又复恢复了从容：“有劳徐大人，拟奏表两封。第一封，以本帅口吻上奏朝廷，本帅奉诏平叛，大获全胜，李光睿伏诛，其余宵小，不足为虑，臣当再接再励，尽诛余孽。现为我军中文武，向官家请功。”

“是。”

“这第二封奏表么……”

杨浩微微一笑，续道：“要以我义父的口吻上奏：李光睿父子篡位，窃据定难节度之权柄逾三十余载，如今民心所向，党项八氏拱迎我父义重返夏州，再掌军权，特向朝廷请封，以正名位！”

“卑职遵命！”

杨浩微微一顿，忽地想起一个人来，忙环顾左右，脱口问道：“李继筠被逐出银州城后，如今身在何方？”

众人面面相觑，柯镇恶硬着头皮出班，叉手施礼道：“回太尉，李继筠……迄今下落不明。”

杨浩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喃喃自语道：“他……也下落不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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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24章 我只会做女人

娃娃往女英身旁一坐，嫣然道：“女英姐姐，我们那天重新返回银州，救下中箭的杏儿后，得知你的车惊了马，走得不知去向，真是吓坏我们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生得又是国色天香，就算我们女儿家见了都要怦然心动，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莫说是被李继筠的兵马追上，就算是落荒而逃的百姓若起了歹意，可如何应付？可是想不到姐姐竟然毫发无伤，还碰到了我家老爷，妙妙，你说这是不是吉人天相啊？”

妙妙走到女英身后，伸手一搭她的肩膀，女英娇躯不由一颤，妙妙向娃娃促狭地一笑，忽然换了一副紧张的语气，失声道：“姐姐怎么了，莫不是……莫不是这一回落难，你还真的被人给欺负了？”

女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赶紧面红耳赤地否认：“没有，没有，你……你们不要乱讲。”

“没有？”娃娃眼珠一转，摇头道：“你一个弱女子，出难这一遭，若非是……岂能安然回返？”

“我没有……真的没有……”

女英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娃娃却一把握住她的手，泪光盈盈地说道：“姐姐，你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如此神情，还能瞒得住谁？娃儿知道，姐姐甘心受辱，都是为了维护雪儿的安全，你……你为我家付出的真是太多了。”

女英急得快要晕了过去，这时妙妙也来凑趣，转到她身边，握住她另一只手，关切地道：“女英姐姐，你放心，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无论如何不会再让其他人知道。你为杨家的付出，杨家上下都会感念于心的。”

当日静音道姑得知女英并不是真正的吴娃儿，却也只来得及将她冒名顶替的事情说出来，然后就去急急寻找她的下落，其他的事情，那种情形下不方便讲，也没有时间讲，所以娃娃和妙妙只知道这位美貌师娘本来是要传授她们武功的，周女英却冒名顶替，拜了她为师。

武功在上流社会中从来不是什么上得了台盘的学问，虽说娃娃和妙妙如今也越来越觉得，懂些防身的武艺并不是坏事，却也没有把武术看得多么珍贵，更没有秘技自珍的想法。周女英身娇肉贵，堂堂一国皇后，为何会纡尊降贵，冒名顶替学习武艺，两人也猜得出她的想法。

两人知道女英如今已不似外貌那般娇怯怯的弱不禁风，自然明白她带着雪儿，为什么能在荒郊野外得以生存，这么说话不过是有意捉弄她，若换了冬儿和焰焰，未必就肯这么说话，可她二人本是青楼出身，谈起这些话题可不像寻常女子那么难以启齿。

女英不知就里，被她们挤兑得欲哭无泪，她咬了咬牙，说道：“两位妹妹，我……我正有一桩事情，要向你们、要向冬儿和焰焰两位夫人请罪。”

娃儿见她羞急得眼中都露出了泪光，捉弄得也差不多了，不由“噗嗤”一笑，说道：“好啦，好啦，我们两个只是捉弄你一下罢了，你的事情，我们已经都知道了，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

周女英大惊失色道：“你……你们已经知道了？”

妙妙向她扮个鬼脸，格格笑道：“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你不说，难道就没有人告诉我了么？”

她呵呵地笑着，将挽着的衣袖放了下来，女英一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当真是羞得无地自容了，她垂下头去，脸皮子涨红如血，吃吃地道：“杨……杨大人他……他方才已经说与你们知道了？我……我……”

女英突然掩面而泣，娃娃和妙妙面面相觑，对视半晌，眸中突然同时露出了然的神色，妙妙吃惊地道：“你……你和我家老爷他……”

“妙妙！”

娃娃突然一声断喝，截住了妙妙的问话，然后向女英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姐姐别想那么多，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先好生休息一下，不管有什么事，都是咱们家里面的事，好商量。”

娃娃向妙妙使个眼色，起身道：“我们先带雪儿去休息。”说完从女英怀中接过雪儿，快步走了出去。

妙妙紧随其后，一出房门，便紧张地道：“她和老爷难道……”

娃娃轻叹道：“恐怕……她真要和咱们做了姐妹了。”

妙妙嘟起小嘴道：“我就知道！她往咱家来的也太勤快了些，我还当她是孤身一人寂寞无聊，如今看来，寂寞是真，无聊也是真，却不是寻咱们姐妹开心解闷儿的。”

“噤声。她是什么身份，老爷如今又是什么身份？家事国事，都是天下之事，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看着，万一出些什么差迟那可如何是好？她的美貌，的确……唉！可是她的身份……算了，这事儿老爷心中想必自有主张，你我只作不知，万万张扬不得……”

两人一路说，一路走去，怀中的雪儿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又很舒服地趴着睡去。吃了多日的糊糊粥，今天终于吃到了香甜的奶水，雪儿大快朵颐，心满意足，才不理会两个娘娘说什么悄悄话儿。

※ ※ ※

周女英虽然在诸女之中年纪最长，但是彼此生长环境不同，所以她生性天真烂漫，城府最浅，娃娃和妙妙几句话一讲，心中发虚的她便以为方才杨浩沐浴时已将二人之间的事告诉了他的两位爱妾，不禁又羞又愧，不想话还没说完，娃娃和妙妙就像见了鬼似的逃之夭夭，倒把她愣在那儿。

痴痴半晌，如今这般窘境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想起杨浩，她的心中又是一阵甜蜜，一阵踏实：万事自有大人作主，总不会委曲了她的。

女英想着心事，眼角忽地捎见门前似乎站得有人，急忙抬头一看，却见静音道长正飘然出现在门外，闪现如幽灵一般，只不过如果女鬼都是这般活色生香，恐怕夜半读书的秀才们都巴不得来他一场惊天动地的人鬼恋才是。

周女英却是一惊而起，双膝一软，便跪到了地上：“师傅。”

静音道长凤目含威，冷哼一声，举步入内：“周女英，你好天的胆子，竟敢冒充杨夫人，骗学我的武艺。”

女英无地自容，含羞带愧地道：“师傅恕罪，弟子……弟子身世悲凉，孤苦无依。那日见到师傅武功卓绝，便想拜师学艺，谋得一技傍身。也是徒儿利令智昏，错用了手段，才冒了三夫人的名号，原想着学成了师傅的武艺，再转授给杨家几位夫人……师傅，弟子虽用错了手段，但弟子实非为非作歹之人，此举也不怀丝毫恶意，还求师傅恕罪。”

静音道长冷笑道：“若是寻常技艺，被你诳我学去原也没有什么，但是你可知道我传你这门武功到底是什么心法？如果我一股脑儿传授了给你，就此飘然而去，而你转授与杨浩几位夫人晚了，说不定就会因此害了杨浩？杨浩如今俨然一方诸侯，他若有事，更会牵连无数无辜？”

女英暗吃一惊，惶惶地抬起头道：“弟子不知，弟子……弟子学习师傅武功，怎么……怎么就会害了杨大人？”

“咦？”

她这一抬头，静音道长瞧清了她容色，只见柔和细润，神光内蕴，眸正神清，却是波光潋滟，竟是一副阴阳中和、水乳交融之像，不禁惊讶地道：“你……你与杨浩，已有了合体之缘？”

“这事儿果然已经闹得天下皆知了！”

女英很想晕倒，可她偏偏清醒的很。她很想见到地上裂开一道缝隙，让她躲进去再也不见人，偏偏地面又结实的很，娃娃和妙妙是杨浩的妾，在她们面前，女英虽然羞涩，还能承认其事，可她一个孀居的妇人，如何在师傅面前承认自己不守妇道，她只能下意识地否认着：“没有，没有，弟子……弟子……没有……”

静音道长夷然道：“还想瞒过我么？若非习得吕洞宾这门心法的男子与你交合，断不会出现这样的神采。吕洞宾那老鬼只收了杨浩这一个徒弟，你若不是和杨浩有了合体之缘，难道是吕洞宾那老鬼亲自操刀不成？”

“吕……吕洞宾？”

小周后茫然道：“师傅说的是那位早已飞升仙界的道家大圣纯阳子吕岩么？”

静音小嘴一撇，讪笑道：“飞升？你们还真当他是神仙了。他不过是学了些阴阳双修吐纳养身的本事，比寻常人活得长久些罢了，我怎么没看出他有那么大的神通？”

说到这儿，她把杏眼一瞪，嗔道：“既然你根本没见过吕洞宾那为老不尊的风流老鬼，那就是承认与杨浩有行过夫妻之事了？”

“我……我……弟子没……”

“杨浩所学，乃阴阳双修功法。男子铸剑，女子铸鼎，和合双修，方臻大成。若是没有鼎炉淬练，孤阳成煞，恐有性命之忧。女英，你若不说实话，待到杨浩走火入魔的时候，就是我也救他不得了。”

女英听她说的恐怖，却不知这和自己习武有什么关系，但是人家明明已经知道，这种关头也无法继续否认了，她才垂首道：“是，师傅，弟子……弟子与他……确实……确实……”

女英实在说不出口，伏在地上，羞得耳颈都是一片通红。静音道长低头看着她，许久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冤孽，天缘……”

“师傅……”

女英想想自己曾经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冒名学艺也就罢了，还做下这样羞人的事情，更要当面向人承认，不禁又是羞愧，又是委曲，忍不住哀声哭泣起来。

静音道长瞪视她良久，悠悠问道：“我已知道，你曾是一国皇后，身份非比寻常，如今你们既已成就孽缘，杨浩……他待如何安置于你？”

女英含羞带怯地把杨浩的主意说了一遍，静音道长听了脸上便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气，说道：“他倒是个怜花惜玉的种子，呵呵，吕洞宾后继有人，比起乃师当年，更加风流荒唐，这老鬼有了这么出息的弟子，一定得意的很。”

女英听的莫名其妙，却不敢抬头询问，静音道长又道：“你冒名顶替，学我武艺，初时，我也火冒三丈，可是……似你这般姿质的弟子，实是可遇而不可求。再加上，对你身世略有了解之后，我也略略懂得了你的心思，唉！如今你们又……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你既成了他的女人，我传你武艺，也不算是违了规矩，罢了，你这徒弟，我认下便是了。”

女英大喜，连连叩头道：“多谢恩师，多谢恩师。”

静音道长微微摇了摇头，又道：“这些天我到处寻你下落，才知杨浩不止唐焰焰、吴娃儿两个夫人。我看他四位夫人，有的擅长调兵遣将不逊男儿，有的擅长理财经济，堪称内助。而你……你曾是唐国皇后，身份特殊，与他有了私情，对他如今的大业不但毫无帮助，反而会生出许多滋扰，以色怡人，终非长久之道，你要如何在杨家立得住脚，得他的欢心？”

女英抬起头，神情有些茫然：“弟子不知，弟子只知道，我是他的女人，他饿了，我可以为他烹调可口的饭菜；他乏了，我会为他打一盆洗脚水，侍候他上床歇息；他烦了，我可以为他抚琴、为他歌舞，以娱其乐；如果有了孩子，我可以把他好好带大，教他识字，教他做人，让他的爹爹可以安心地打天下，不必牵挂着家里……”

“就这些？”

女英嗫嚅道：“我……我只会做女人……”

静音道长凝视她良久，忽地展颜一笑：“为师在银州耽搁得已经够久了，再要为师从头传授她们武艺是来不及了。坤道铸鼎功和幻影剑法，你可代为师转授于她们，接下来这几天，为师便把戏道八动、合道十修、阴阳采炼、玉液还丹、仙道求索传授于你，待你与杨浩切磋熟练了，再一并传授她们便是。”

女英讷讷地道：“与……与杨浩切磋得熟练？”

静音道长黛如翠烟的双眉微微一扬，忽然狡黠地笑了，那仙风道骨顿时变了狐媚入骨，风情风限：“我的傻徒弟，你还没明白师傅传你的功法到底是什么东西么？”

※ ※ ※

家事，国事。

对赵光义来说，同样是不胜其烦。

回到京师后，出乎他的意料，赵德昭之死，宋皇后和赵德芳，乃至出家修行的永庆公主，都未寻他来哭闹不休，赵光义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却对这样反常的表现感到有些不安。他一面主动拜见皇嫂，接见皇侄，为赵德昭风光大葬，一面又得安排心腹加强对他们的监视戒备。

倒是他那儿子赵德崇，闻听皇兄之死号啕大哭，三日不曾进食，赵光义凯旋还京之日，文武百官俱来相迎，只有他这儿子，却一身缟素，闯到军中，抚棺大哭，弄得赵光义好不扫兴。

对他这个儿子，赵光义这老爹真是没了办法。一方面，当爹的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品性高洁、遵崇孝道的。赵德崇如此品性，当爹的应该感到骄傲和自豪才对。可是先帝死的蹊跷，赵德昭死的蹊跷，先帝的遗孀和子女不来哭闹，三弟赵光美不敢置喙，偏偏是自己这个拘泥不化的儿子，和他这个爹较上了劲，赵光义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过赵德崇的纯孝看在满朝文武眼中，对他俱都大加褒扬。赵光义回京不过数日，论功行赏遍封群臣之后，便有宋琪、张洎等人上书请立太子。

如今赵德昭已死，皇子中以赵德崇年纪最长，且又是当今圣上长子，请封太子也是合理之举。赵光义对此倒是乐见其成，对这得之不正的皇位，他总有一种危机感，想法设法的想要稳定自己的帝位，如果他做了皇帝，自己的儿子也早早的做了太子，这江山便又稳定多了。

而且这个儿子执拗的可恨，却又执拗的可爱，把他封为太子之后，他总该认清自己的位置，晓得些进退了吧？有鉴于此，三辞之后，赵光义便应文武百官所请，封长子德崇为太子，改名元佐，并加封其母贤妃李氏为元德皇后。

赵德崇，如今的赵元佐被立为储君，却并没有改变他对父亲的态度，赵元佐是个十分情绪化的人，不一定什么时候想到激愤处，就要跑来与父亲争辩一番，搞得赵光义不厌其烦，恼恨之下，甚至有些后悔把他立为太子了。可他其他的儿子都还年幼，太子更不是轻易废立的事，赵光义懊恼不已，只得又委派了四位博学鸿儒为太子太傅，一同去教化自己的儿子。

在皇仪殿里，赵光义耳提面命一番，刚刚打发了四位太傅去给自己的儿子洗脑，就有两封奏报呈上，第一封来自夏州，是李光本请封定难军节度使的奏表。西北地区，一直以来都是在大义上隶属中原，但是除了国名国号奉行中原正统，外交追随中原正统脚步，经济、军事、政治诸项大权掌握在身己手中，自节度使以下各路官员也是自行任命，只向朝廷报备，由朝廷颁发印信，名义上是朝廷的官员，实际上自成一个小朝廷。

如今李光岑不过是重复李家政权或继承、或篡位的历任前任节度使的惯例，向朝廷报备罢了。奏表上又是表忠心、又是恳请委任的，那不过都是浮云，你答不答应，他都已经做了夏州之主了。赵光义咬着牙根看罢，将它丢在一边，又取过来自银州的奏表，却是杨浩表功的奏章。

杨浩回运银州前，可是御前痛哭，讨得了伐逆诏书的。当时赵光义本想令潘美率十万大军与他同去，不料后院失火，军队没有派去，白白送了人家无数的粮草、箭矢和一道出师有名的讨逆诏书。如今杨浩讨逆成功，请功领赏来了。

杨浩一回银州，马上就令人拟写奏章，上奏朝廷。徐铉文采出众，这奏章写的也快，几乎是和“杨浩安返银州”的密探消息同时到达汴梁的。

那奏章洋洋洒洒，妙笔如花，赵光义却不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正文看完了，后边还有长长的足有三米长短，罗列的都是请封的官员名字和现任官职，赵光义看的头晕眼花，他恨恨地丢下奏章，沉思有顷，吩咐道：“来人，传宋琪、程羽、贾琰、张洎来见。”

片刻功夫，四个心腹急急赶到，赵光义把两封奏折丢给他们看，宋琪看罢冷笑道：“夏州与银州的奏折虽然日期不同，可哪有那么巧，就同时送到。而且这笔迹虽然不同，可是纸张、用墨殊无二异，依臣看，都是出于杨浩授意，出自一人手笔。”

赵光义冷笑道：“那又如何？朕知道，你知道，杨浩也知道，但是能说破么？杨浩是讨了朕的诏书才回的银州，打李光睿打的出师有名，如今他来请功领赏，朕能不封不赏么？定难节度使从来都是由他们内部角逐产生，谁登临大位，朝廷便承认谁，惯例如此，以施羁縻，朕能不封么？更何况李光岑夺的是李光睿的位子，李光睿如今却是朝廷讨逆的幌子。”

赵光义像牙疼似的动了动嘴角，恶狠狠地道：“杨浩小儿，处处抢了朕的先机，朕要办他，都无借口。朕真恨不得杀尔之头、食尔之肉、剥尔之皮、挫尔之骨！”

张洎打了个冷战，连忙道：“官家，要对付杨浩有何难处？想要寻他个岔子，安排他个什么罪名办不到？如果实在拿不到他的短处，朝廷可以派一路人马，扮做杨浩人马，首先挑起事端……”

张洎说的，正是宋国当初对付唐国惯用的手段，唐国深受其苦，却又辩白不明，张洎自是记忆犹新，赵光义听了竟是老脸一红。贾琰却摇头道：“张大人此言差矣，官家要对付杨浩还不容易？只是如今有几桩难处，第一，潘美将军领兵下江南平叛去了，蜀地的叛乱又愈演愈烈。朝廷连番用兵，粮草告讫，一时半晌不能再大举用兵了。

第二，杨浩与契丹暧昧不明，如今西北已大部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虽有拥兵自立，称霸西域的野心，却未必敢对朝廷不利，然而朝廷如果贸然对他用兵，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投了契丹。因此，臣以为，对杨浩如今还是应以羁縻为主。”

程羽沉思良久，说道：“贾大人所言有理，就算我们粮草充足，兵士也已经过休养，但是一伐西北，很可能就把杨浩推向了契丹一方，不管是平定南方，还是欲伐北方，西北都应以羁糜为主。西面是狼，北面是虎，咱们平定了南方，休养生息几年，一面以小恩小惠笼络住西北，一面大举北伐，一举收回幽燕，到那时，回过头来再吃掉西北狼，还不是易如反掌？”

赵光义脸上阴晴不定，轻轻叹了口气道：“杨浩已小成气候，如今也只有这么办了。这两封奏表，朕准了便是。”

宋琪道：“官家与诸位大人所议，大略方针上是没有错的，不如……对杨浩，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任由他坐大。朝廷不能出兵，却可以想办法牵制他。”

赵光义目光一亮，忙道：“宋卿有何妙计？”

宋琪道：“扶持吐蕃，牵制杨浩。”

赵光义扫了一眼群臣，见大家都有些茫然，忙道：“说详细些。”

“是！”

宋琪拱手一礼，说道：“如今雄武军节度使、秦州知州张炳，正屯兵伏羌，那里也是自大唐之后第一块正式归属于中原朝廷的陇右之地。当地吐蕃人以采木牟利，我朝刚刚驻军于秦州时，亦常伐大木运抵京师，因此与吐蕃人交恶，彼此常起征战。

先帝在时，禁运秦陇大木，固然是因此木造房屋易起大火，而京师房屋鳞次，太过紧密，一旦火起，必绵延成片，酿成大患。不过安抚西北，勿与吐蕃夺利争战，也是一个主因。

自那之后，吐蕃尚波千部慑于我朝的武力，又见我朝不与之争伐木之利，对我朝渐渐恭驯亲近起来。还有吐蕃大石族、小石族、安家族、延家族常常纵兵劫掠我边寨，原因却也是因为生活贫苦，前不久新任巡检使韦韬纵兵击败这几个部族之后，曾将他们自谓河以南驱赶到渭河以北，还记得官家闻知后，恐吐蕃诸部尽驱河北，更加生计无着，早晚必反，便下令让还渭南之地，容他们回来，这些部族对官家也亲近的很。

如今河西之地几乎尽落杨浩之手，而陇右之地却以吐蕃为众。自吐蕃亡国以来，各部落独据一方，自设首领，大者数千家，小者百十户，互不统属，如同一盘散沙，如果朝廷对吐蕃部族多多扶持，使尚波千、秃逋、王泥猪这些吐蕃部首领渐形壮大，吞并其他诸部，当可与杨浩抗衡。”

宋琪说到这儿，微微一笑道：“这两年来，为了争夺草场，吐蕃诸部合力与夏州之战，拖得李光睿精疲力尽，便可见其势力，这还是在诸部临时结盟的情形下取得的战果，如果他们进一步凝聚，杨浩取了夏州，会不会步李光睿后尘呢？如果他深陷与吐蕃部的战乱泥沼之中，彼此制衡着，又哪有余力再形壮大，或对官家多生滋扰？待他耗得兵困马乏，朝廷要取西域，呵呵……”

赵光义怡然一笑，抚须道：“宋卿所言有理。好，杨浩那边，暂且稳着他，宋卿则速往秦州走一遭，笼络吐蕃诸部，予以扶持壮大，先给杨浩立一个对手再说！”

宋琪欣然道：“臣遵旨。”

这时内侍都知顾若离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吃吃地道：“官家，官家……”

赵光义怒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顾若离苦着脸道：“四位太傅……四位太傅，都被太子殿下打将出来了。”

赵光义一听，一张黑脸登时变得更黑了。

宋琪、贾琰等一见皇帝闹起了家务事，这种事还是少掺和为妙，赶紧请辞，溜之乎也。

※ ※ ※

绥州，刺史府。

李丕禄穿戴整齐，吩咐道：“大开中门，我要亲自迎接衙内入府。”

李丕禄的儿子李十二按捺不住，愤愤地道：“爹，他李继筠好大的面子，爹是他的堂兄，又是绥州刺史，他像一只丧家犬一般，逃来也就来了。居然还摆臭架子，等在府外，要爹爹大开中门迎他进来。我呸！夏州已经丢了，老大人也已经死了，他还当自己是衙内都指挥使、检校工部尚书么？他的地盘呢？他的人马呢？就剩下百十来人还敢……”

“住口！”

李丕禄脸色一沉，厉喝一声，李十二不吱声了，不过他把脖子一梗，还是一脸的不服气。

这孩子才只十一岁，但是长得人高马大，看起来已经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了，只是脸上仍是一片稚气。

李丕禄沉着脸骂道：“混帐东西，小小年纪，你懂得什么？老子告诉你，衙内到了，你须礼敬有加，但有半点不恭，老子打断你的狗腿！给我滚出去！”

“瞧瞧你这德性，就知道冲自己儿子摆威风！”

李夫人满脸不屑地走进来，李十二趁机溜了出去，李丕禄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他个屁大的孩子懂得甚么，都是你说给他听的吧？十二还小，你别和他讲这些事情。”

李夫人瞪起眼睛，怒道：“何止我这么说？谁不这么说？李继筠现在还摆的什么谱儿？你现在可是绥州之主，麾下数万军民，他李继筠手上才几个人？接了他来，就是接了个大祸害，说不定杨浩的大军随后就跟着杀到了，这样的灾星避之不及，你还要以下官之礼，亲自相迎？”

“头发长，见识短，军国大事，女人家家的懂个屁！”

李丕禄呵斥一声，又意味深长地一笑：“原来的李继筠对我没有半点用处，现在的李继筠对我才有大用，懂么？快去准备家宴，我要好好款待款待这位贤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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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25章 麟州父子

风尘仆仆的柯镇恶踏入节堂，见杨浩仍在伏案批阅，神情极为专注，便往旁边一站，肃立等候。

过了片刻，杨浩阅完一篇萧俨呈报的有关税赋方面的文件，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意见，随手放在一边，一抬头，这才看见柯镇恶。

柯镇恶叉手道：“太尉，卑职奉命，已将李安、杨小么、杨大宝、卢永义四位将军护送回麟州去了。”

杨浩颔首道：“好，杨将军的伤情怎么样了？本官欲邀他同往芦州参加活佛盛会，再同往夏州，杨将军能够成行么？”

柯镇恶恭谨地道：“下官没有见到杨将军，听说……杨将军中那一箭，箭上淬有剧毒，毒性入脑，伤重不起，杨将军恐难以成行，麟州上下如令人心惶惶，十分凄凉。”

杨浩吃了一惊，担忧地道：“杨将军的伤势竟然如此沉重？”

柯镇恶又道：“还有，四位将军被送回麟州之后，杨将军把他们直接关进了大牢。杨家少将军说，太尉大人大量，可他父亲却是无法宽宥这样的属下，对他们必要严惩，给太尉大人一个交待。”

杨浩起身踱了几步，沉吟道：“杨崇训如此煞有介事……好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是！”

柯镇恶躬身退下，杨浩四处张望几眼，奇怪地自语道：“狗儿刚刚还在这里，一会功夫又上哪去了？”转念一想，哑然失笑道：“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哪有闲心闷坐在那儿看我批阅公文……”

杨浩笑着转过身去，堪堪与狗儿撞个正着，杨浩唬了一跳，失声道：“你这小丫头，刚刚躲哪去了？走路像猫似的都不带动静。”

马燚抿嘴一笑，向梁上指指，说道：“我在上面小睡片刻而已，大叔忙完公事了？”

杨浩道：“是啊，大叔每天要处理很多公务的，你这么陪在大叔身边很闷是吧？”

狗儿摇头道：“没有啊，守在大叔身边，小燚很开心啊。反正我没事就喜欢入定的，大叔有空就陪我说说话，没空我就找个僻静的地方睡上一觉，不过你别看我睡着了，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不过看着大叔忙碌，小燚什么忙都帮不上，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

杨浩捏了捏她粉扑扑的小脸蛋，笑道：“怎么会没用，大叔闷了的时候，也想找个人说话呀。不过你想留下的话还是应该回华山一趟，过些天我派辆车去接你娘接来，你怎么也要跟去向师傅辞行才好。要不然，扶摇子老前辈打上门来，说我诱拐他的徒弟，我可吃不消他老人家的拳头。”

马燚吃吃一笑，嗯嗯地点头，基本上，杨浩不管说什么，她只有点头，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表达不同意见的时候。

马燚身患奇病，平常怎么都好，就是不能直接接触阳光，所以从小与别人少有交往，因此很不习惯与人亲近，更加忌讳与人身体接触，不过杨浩却是个例外，杨浩捏捏她的脸蛋，些许的亲昵动异，狗儿心中便觉欢喜愉悦的很，对杨浩的依赖，早已深植她的心中，这种自幼年种下的感觉，可是轻易磨灭不去的。

杨浩又道：“等把你娘接来，我再给你安排点事做，挺机灵的孩子，要是总这么枯躁乏味地待着，会待傻了的。嗯……焰焰现在负责‘飞羽’，我回头和她商量商量，拨出些人来由你带着，专门专负照料我的安全好了。对了，说到焰焰……焰焰她们几个最近在搞什么鬼？”

马燚眨眨眼道：“大叔在说甚么？”

杨浩道：“大叔设了那养心堂之后，怎么焰焰去的那么勤快，还有娃娃、妙妙，不止……就连冬儿都变得有些怪怪的，我问起她来，她却不说。连她都瞒着我，那可真的是有些古怪了。”

狗儿摇摇头道：“大叔不知道，小燚更不知道啊。”

杨浩眼珠一转，招手道：“来来，大叔现在就给你派个差使去做。”

马燚大喜，连忙凑上前来，杨浩悄声吩咐道：“狗儿，你潜去养心堂，帮大叔监视着她们，看看她们每天去养心堂，和女英都说些甚么，你要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回头告诉大叔知道，好不好？”

“嗯！”狗儿重重地点头，兴冲冲地答应一声，便闪身离去。

杨浩嘿嘿一笑，得意地道道：“这几个女人，也不知在搞什么鬼，居然还想瞒着我，哼哼，我有狗儿这样身手高超而且只听我一人号令的大内秘谍在，你们几个丫头能瞒我多久？”

得意地轻笑两声，转念想起柯镇恶带回来的消息，杨浩的眉头不由又是微微一皱：三藩出兵，只有杨崇训惨败。败则败矣，又是兵败如山倒，一路仓惶逃去，竟然忘记知会友军，险些酿成大患。如今我军大获全胜，风光无限，换了我是杨崇训，又羞又惭之下，这时也是绝不会登门的，登门做什么？那算是巴结还是谢罪？嗯……他的伤病恐怕未必那么严重，真正严重的是他的心病才对。看起来，我得亲自去一趟麟州，总要化解了他的心结才是……

※ ※ ※

两天之后，折御勋赶到银州，杨浩亲自相迎，一见折御勋，两人便欢喜相拥，折御勋放开杨浩，上下扫视几眼，大笑道：“好，好好，得知你安然返回银州，我可真是高兴坏了，立即马不停蹄赶了来，嗯……看你全身上下一件不少，果然是福大命大，哈哈……”

杨浩笑道：“大哥，小弟不在的这些时日，麾下兵将惶惶然若六神无主，全赖大哥主持夫局，方有如此大捷。小弟福大命大，全因有大哥扶助啊。”

折御勋连忙摇头道：“哪里哪里，这是你自家的气运使然，可不是旁人帮得了的。”

二人说笑一阵，并辔入城，折御勋又道：“老三呐，你如今有什么打算，是一鼓作气再伐静宥绥三州，还是歇养生息，维固根本？大哥需要知道你的打算，才好做出相应的准备。”

杨浩摇头道：“一鼓作气？攻城之战，哪有三天五天，十天半月打得下来的？何况连番大战之下，咱们的兵也不是铁打的，哪有不累不乏的。再者说，刚刚招纳了这么多的降兵，扩张了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大的一块肥肉吞下去，总得等它稳稳妥妥地化作自己腹中的食物才好，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还不被撑死？”

“嗯，三弟这一桩大冒险固然是成功了，可是其中凶险，实在难以尽述。我还怕你大胜之后得意忘形，想着顷刻之间，便能平定整个西域呢，你能如此慎重，我也就放心了。”

“嗯，我打算，芦州赠经大会的时候，去见见各路活佛，然后再赶往夏州。想邀请大哥二哥同去的，咱们三人站在一块儿，那比说什么都有用。可是二哥那里，因为骆驼岭一战有了心病，而且他的伤势，也不知到底有多严重。我打算和大哥一块去探望探望二哥的病情，如果可能，就请二哥同去。如果真的病情严重，我们自家兄弟，也该去探望一番。”

折御勋苦笑道：“算了，你不用去了，我刚从他那儿吃了闭门羹回来。”

杨浩吃了一惊，失声道：“大哥已经去过了？”

折御勋嘿然道：“是啊，去过了。结果到了杨家城，居然是四门紧闭，杨仲闻那老混蛋不露面，只叫他儿子在城头向我叩头请罪。”

原来折御勋赶来银州前，先去了一趟麟州城，到了城下令人传报上去，本以为就算杨崇训真的病情严重，也该遣子侄出迎，不想等了许久，城头才出现一员小将，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杨崇训唯一的爱子杨光扆。

杨光扆在城头向折御勋遥遥跪拜，高声说道：“侄儿见过折伯父。”

折御勋奇道：“臭小子，老子又不是来攻打你杨家城的，你爹用不着闭门不纳吧？那老家伙怎么不来见我，真的病重不起了？”

杨光扆哀声道：“伯父，家父左眼中箭，箭毒入体，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折御勋先前还以为是杨崇训没脸见人故寻遁词，可是杨崇训可以说自己病重不起，他的儿子万万没有咒自己老爹命不长久的道理，如此说来杨崇训的伤情真的是十分严重了，折御勋不由大惊道：“伤势竟然真的这般严重？你……你这小混蛋哭个什么劲儿？跟你爹一样的没出息，快快打开城门，带我进去看他。”

杨光扆泣声道：“伯父，家父说，三藩联手起兵，共拒强敌。我杨家独退，且又不知知会友军，险些葬送了伯父与叔父的身家性命，家父羞惭不已，特令侄儿在此代他向伯父叩头谢罪。家父此生，是无颜再见伯父与叔父了。”

折御勋听的又惊又怒，喝道：“这叫甚么屁话？难道他从此缩在杨家城，再也不出来了么？”

杨光扆道：“伯父，家父有言，待他身故之后，自会让侄儿去聆听伯父、叔父教诲，如今是实实地无颜再见故人了。折伯父，家父病重，侄儿须得侍候身前，还请伯父回去吧。”

杨光扆在城头又拜了三拜，便大哭而去，任凭折御勋如何叫门，竟是再也不见回转。折御勋无可奈何，这才怏怏转来银州。

杨浩听了不禁默然：“我本想与大哥同去，如今大哥吃了闭门羹，我去……恐怕也是没用了。”

他忽地想起一个人来，便对折御勋道：“大哥不必为此烦恼了，我想起一个人来，一定叫得开麟州城门。”

折御勋奇道：“是谁？比你我还有面子？”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这件事小弟正想说与大哥知道，走，咱们先回府去，酒宴之上，咱们再慢慢谈起。”

※ ※ ※

麟州杨府，杨崇训的一众妻妾都围拢身旁，默默垂泪。

杨崇训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出去，都出去。扆儿，你过来，到为父身边来。”

杨崇训和乃兄杨继业不同，杨继业儿子生了一堆，就是不生女儿，杨崇训却是生了许多千金，儿子只有一个。所以把他从小宠若珍宝，折御勋的几个儿子小小年纪就随着父亲南征北战，经历过许多战阵了，可是杨崇训这独生子杨光扆虽然也是从小习文练武，悉心传授兵法，却从未让他上战场磨励过。

杨光扆走到父亲身边含泪坐下，杨崇训头上斜斜缠着绷带，伤眼的一侧脸颊和额头肤色发青，肿起老高，可以想见他此刻是如何的痛苦，可是他却努力保持着平静，低声说道：“儿啊，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般模样，岂不叫人笑话？”

“爹……”杨光扆轻唤一声，热泪簌簌而下。

杨崇训道：“扆儿，扶爹……扶爹起来。”

杨光扆依言将他扶起，拉过被子垫在他的身后，杨崇训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儿啊，爹紧闭四门，不肯见你折伯父，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杨光扆含泪道：“孩儿不知。孩儿只觉得，折伯父并无责怪爹爹之意，爹爹何以……”

杨崇训叹道：“何以如此不近人情，是么？儿啊，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呀。”

“为了我？”杨光扆诧异地擦擦眼泪：“爹，不见折伯父，怎么是为了我？”

杨崇训叹道：“儿啊，说起来，这麟州本来是折家的，当年，我折杨两家也并没有什么交情，要不然，你爷爷不会占了麟州，他既占了麟井，折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可是这么些年来，折杨两家相安无事，而且守望相助，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火山王在世的时候，咱们杨家的兵威之盛，那可是连折家都要为之侧目的，而折杨之外，群狼环伺，折家不能不吃这个哑巴亏，要不然，两虎相争，结果必然是我杨家守不住麟州，他折家却连府州也要丢了。

二十多年下来，漫说爹爹和你折伯父如今义结金兰了，就算我们不是结义兄弟，数十年来，我们西边抗着李光睿，东边抗着赵匡胤，像两只风箱里的老鼠，相依为命地守着这份家业，那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了。可是……可是我们不是绿林好汉，毕竟不是绿林好汉呐……”

杨光扆茫然不解其意，杨崇训见了不由暗自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爹的意思是说，当初折杨两家本该成仇而未成仇，是因为外敌强大，须得携手。如今我们亲如一家不是一家，如果有朝一日需要做出什么不得不有所取舍的事来，我们必然也是要以自家江山为念的。这，就是枭雄与江湖好汉的区别，义气……总不会大过责任。

可是……爹爹无能啊，西北诸藩之中，以爹爹的势力最弱，杨浩如今占了夏州，灭了李光睿，眼看着就要取而代之，称霸西域了。一个与党项七氏不合、与麟府两州不合、与吐蕃、回纥为敌的李光睿，中原是能够容忍的，可是一个得到党项八氏拥戴、与麟府两州结盟、吐蕃、回纥对他也颇具善意的杨浩，是中原朝廷万万不能容忍的。”

他喘了口大气，指了指桌上晾着的开水，杨光扆忙取过来，杨崇训喝了几口，又道：“儿啊，等中原腾出手来，必攻西域。欲攻西域，则麟府两州首当其冲，我们不过是盟友而已，今日爹爹中箭昏厥，麾下大将扶我便走，哪里还顾得及你折伯父和杨叔父？同样，来日大军压境时，他们若自顾不暇，也未见得就肯全力以赴援我麟州，而你……你少不更事，从未经过什么历练，你挑不起这副重担呐。”

说到这儿，杨崇训面有苦色，喃喃地道：“大哥满门尽丧于伐汉之战，杨家……如今就剩下你一根独苗了，如今爹也不敢指望着你能守住祖宗基业，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把我杨家香火延续下去。可是……爹若撒手尘寰，你小小年纪，又无历练军威，纵然想保得一己安危，恐怕你也做不到了。”

杨崇训喃喃地道：“投靠朝廷？赵光义不是赵匡胤，赵匡胤死得蹊跷，赵德昭死得古怪，难保不是他赵光义动的手脚。他对自家人都这般狠毒，又如何容得下你？就算这些事不是他赵光义干的，这么多年来，咱们和折家掺和得太近了，折家的‘随风’无孔不入，你要是想去投靠朝廷，天高皇帝远，朝廷哪有折家应变及时？往日的交情必然一笔抹杀，你是抵挡不住府州和银州夹攻的。”

杨崇训喘了几口大气，又道：“可是继续跟着你折伯父、杨叔父他们走呢？你又不能独挡一面，爹思来想去，若想保你平安，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投靠一方，把……把这份重任交出去。”

他凄然一笑，又道：“如果一定要投靠一方，自然要选那强大的一方，那么除了杨浩，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选了。爹这一次让他吃了大苦头啊，银州丢了，女儿没了，虽说最后失而复得，可杨浩难免心存芥蒂，就算他不介意，他的家眷、他的部将也未必不在意。”

杨崇训抓住儿子的手，凝视着他，郑重地道：“儿啊，爹若临死之前先见了你折伯父，我们两人到底说过些什么，谁能知道？爹借口羞见故友，拒不让你折伯父入城，就是希望杨浩那里免生猜忌。爹不见杨浩的人，则是因为……因为麟州从爹手里交出去，还是从你手里交出去，那是大不相同的。”

杨光扆听父亲如此说话，分明就是在交待后事了，不由得泣不成声。

杨崇训说了这半天的话，已是倦极了，他靠在被上，长长地吁了口气，闭上眼睛，低低地道：“李安、杨小幺、杨大宝、卢永义，他们是爹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也是兵权最重的将领，爹还活着，就能镇得住他们，可你就难说了，所以……现在得关起来。

麟州交予杨浩之前，你不可放掉他们，以免他们别有主张，你却左右不了他们，杨浩出兵接收麟州之前，你却须记得一定要放掉他们，大局已定，他们没有时间另生主张的，而他们本是我杨家宿将，你又是从我刀口下救了他们性命的少主，以后……以后不管怎样，他们总会对你心存一丝感激的，懂么？”

杨光扆“卟嗵”一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道：“爹，儿不想记得这些事，儿只想要爹爹活着，爹……”

杨崇训泪水缓缓流下，黯然说道：“傻孩子，人生在世，谁能不死……”

这时白发苍苍的老管家杨子曰急急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二少爷，二少爷，城……城下有人求……求见……”

这老管家杨子曰是当年为火山王杨衮牵马坠镫的马童，他口中的二少爷，叫的却不是杨光扆，而是杨崇训。杨崇训是被他抱大的，这么多年来二少爷早已叫习惯了，虽说他已做了杨氏家主，却仍不改老称呼。

杨崇训奋起余力，沉声道：“我不是早已吩咐过了么？本帅一日不曾气绝，麟州一日闭城不开。”

杨子曰满头大汗，面孔涨红，吃吃地道：“老爷，老奴晓得。可……可城下那人……那人……”

杨崇训缓缓张开眼睛，问道：“那人怎样？”

杨子曰老泪纵横，颤声道：“那人……那人是大少爷，大少爷他……他回来了……”

老管家说罢，伏地大哭，奄奄一息的杨崇训却霍地一下坐了起来，奋力睁开肿胀的眼睛，叫道：“你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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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26章 兄弟

绥州，刺史府。

白幡满堂，中间一个斗大的“奠”字。

李继筠一身孝子打扮，穿麻衣、系麻绳，头系孝带，红着眼睛把最后一枚金锞投进火盆，在那蝴蝶般飞舞的灰烬中慢慢站起身来，同样一身孝子打扮的李丕禄连忙上前搀扶。

李继筠回过身，环顾厅中肃立的众人。

除了身旁的绥州刺史、堂兄李丕禄，厅中还有绥州治中从事楚云天、别驾从事吴有道、兵曹从事花小流等大小官员，人人都系了孝带，陪同他一起祭奠李光睿。

李继筠目蕴泪光，抱拳说道：“家父误中贼人奸计，以致战死疆场，我李继筠仓仓惶惶，落难于此，诸位大人仍能对我李家如此忠心耿耿，李继筠实是感激不尽。继筠今日在我父亲灵前起誓，杀父之仇，李继筠必报！李氏江山，我一定要夺回来。还望诸位大人扶助继筠，功成之后，我李继筠与诸位大人无分彼此，同享富贵荣华，如有忘恩弃义之举，天地共诛之！”

众文武齐齐躬身道：“愿遵衙内号令，进退如一，生死与共！”

李丕禄连忙说道：“衙内，我等本就是李氏同族，夏州一脉，荣辱与共，生死与同，那是分内之举。李光睿大人的死，是衙内的血海深仇，也是我绥州上下的大仇，我绥州上下，同仇敌忾，无不愿顺服于衙内麾下，重振我李氏声威。”

李继筠握住他的手，感激地道：“堂兄，我爹没有看错你，堂兄对我父子，果然是忠心耿耿，小弟借堂兄这碗酒，敬堂兄与诸位将军，请大家满饮此杯。”

李继筠俯身自几案上端起酒碗，众文武轰然称喏，齐齐将一碗酒饮了。李丕禄放下酒碗，便削了一块鹿肉，殷勤地呈到李继筠的盘中，恭声说道：“衙内请坐，论起私谊，卑职是衙内的堂兄，可若论公职，衙内却是卑职的上司，如今李光睿大人早逝，我绥州李氏，上上下下无不遵奉衙内号令，衙内直呼卑职的名姓便好，不必以堂兄相称，乱了尊卑上下的规矩。”

刺史别驾吴有道忙道：“是啊，李光睿大人虽死，夏州虽陷落杨浩之手，但是在我们心中，党项真正的主人，还是李光睿大人、李继筠大人，衙内不必如此客套，我们是衙内的部属，不是客人。如今处处危机，咱们还是尽快商量个对策出来。以求度过眼前的难关才是。”

李继筠道：“诸位大人请坐。”

众人在席上纷纷落坐，刺史治中楚云天道：“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咱们李家虽吃了几个败仗，可杨浩何尝不是兵困马乏？依我看来，一时半晌，他是没有可能统兵来攻的。咱们可藉此机会广纳兵员、积蓄粮草、高筑城墙、深挖沟堑，以做应战准备。

衙内带来绥州的那百十来名侍卫，俱是夏州衙内侍卫亲军中的精锐，比起我绥州军士来要强上许多，做个侍卫太可惜了，回头不妨把他们都派为伍长、队长、都头等军职，我绥州兵马少经战事，如今有这些能征惯战的英勇之士为统领，相信可以迅速提高我绥州军力。”

别驾从事吴有道颔首道：“楚大人所言有理，我们还得加强与静州、宥州的联系，互通声息，相互呼应。如今，杨浩一下子增兵拓地，看似威风无限，可是现在他需要休养歇息，稳固已经占有的领地，而银州不可能养得起这么多兵，这么广袤的地盘都被他占了去，他自然要分兵驻守以保境安民。

等他忙完了这些事，对我们的威胁就没有这么大了。只要我们保得住绥州城，随时可以轻骑四处，袭其领地与子民，让他顾此失彼，首尾不得兼顾，杨浩能以区区芦州一席之地，称霸于西北，咱们要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又有何不能？”

众官员纷纷点头称是，李继筠见众人斗志昂扬，不由容颜大悦，这时司录参军赤义乎鲁鲁忽然急步走进，面色沉重。李丕禄一眼看见，便拍着席子道：“赤义乎鲁鲁，过来坐，你可收到了什么消息？”

赤义乎鲁鲁走到李丕禄身边，跪坐说道：“衙内、刺史大人，下官刚刚收到消息，杨浩已向朝廷上表请功，遍赏三军，士气振，杨浩正调运粮草，加紧备战，同时与府州折御勋、麟州杨崇训也是往来不断、密切联络，据属下派出去的探子得来的确切消息，杨浩已然决定……一个月后，兵发绥州，一鼓作气将我绥州拿下！”

厅中立即静寂一片，众文武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李丕禄怪叫一声，惊怒地道：“杨浩久战之兵，还敢马上伐我绥州？”

赤义乎鲁鲁沉重地道：“刺史大人，杨浩的兵虽经久战，可是刚经大胜、又经犒赏，可谓士气如虹，军心可用。再者，杨浩打的是奉诏讨逆的旗号，可谓一呼百应，如今不但麟州、府州兵马尽为其调用，党项七氏以野离氏少族长小野可儿为统帅，也集结了四万精兵，随时准备应诏出战。

同时，杨浩又持圣旨下令，自横山诸熟户部落中抽调勇士计两万人，自吐蕃、回纥部落抽丁组伍。建军两万人，杨浩现仅银州一地就有雄兵六万，麟府两州至少可出四万人，也就是说……杨浩可集结的总兵力……有十八万控弦之士……”

厅中顿时一片倒抽冷气声，赤义乎鲁鲁低声道：“衙内，刺史大人，我部三万兵马，若在十八万大军的重重围困下，能守绥州到几时呢？”

李丕禄的脸色变的十分难看，沉默半晌，咬牙切齿地道：“这真是墙倒众人推啊，难道……我们就没有一线生机了么？”

李继筠突然问道：“静州、宥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别驾吴有道说道：“衙内，李光睿大人身故以后，石州守军因即将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遂主动撤退。将石州的子民、粮帛、军队，全部撤往宥州了。如今静州、宥州正各自加固城防，严阵以待，防范杨浩攻击。石州陷落之后，长城门户洞开，夏州与银州之间已无障碍，杨浩若是豁得出元气大伤，一鼓作气灭我绥州，他是办得到的。”

李继筠咬牙道：“静州宥州各自备战？杨浩兵力如此庞大，那还不是各个击破？杨浩兵马虽众，可是这些人马大多是战时为军，平时为民，他们需要耕种放牧，养活部落与家人的，所以绝不可能久战，如果能使静州、宥州出兵，共同牵制杨浩，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还怕杨浩不收兵？”

治中从事楚云天道：“衙内，银州、石州、夏州三州落入杨浩之手。将我静宥绥三州分割了开来，如果想要静宥两州发兵来援，却有三个大患：一：宥州若精锐尽出，夏州自后出兵，宥州岂不有失？二：自宥州至此路途遥远，党项七氏尽皆效忠于杨浩，恐怕粮道会被断掉；第三：就算静宥两州倾巢出动，兵力仍远逊于杨浩，如果杨浩围城打援，恐怕静宥要先于我绥州被吃掉了，所以，静、宥两州刺史恐怕是不会贸然出兵的。”

李丕禄呼吸越来越是沉重，忽地大喝一声，拍案而起道：“纵有百万兵来，又有何惧？绥州只有战死的李丕禄，没有投降的孬刺史！衙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咱们尽起绥州兵马，趁他兵马尚未集结，先杀向银州，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罢了！”

楚云天提高声音道：“刺史大人，我们不可逞血气之勇啊，杨浩十八万大军虽尚未集结，可银州一地现有兵力也远胜于我绥州，我们若弃了城池主动去攻，那便是抑长扬短，恐怕……要败的更快了。”

李丕禄怒道：“攻也不成，守也不成，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坐以待毙么？”

兵曹从事花小流忽然沉声道：“衙内，刺史大人，下官倒是有个主意。”

众人一起向他看来，李丕禄按捺不住，急忙问道：“你有什么主意，快快讲来。”

花小流向李继筠拱手道：“下官想知道，衙内是想做那自刎乌江的楚霸王，图个一时痛快，还是想做那卧薪尝胆的勾践，争个千秋霸业？”

李继筠目光一凝，沉声问道：“做楚霸王要如何？做那勾践，又待如何？”

花小流道：“衙内如果愿做楚霸王，卑职等便尽起绥州兵马，随衙内与那杨浩决一死战，杀他个轰轰烈烈，痛痛快快！衙内若想做勾践么，下官倒是有个主意，叫那杨浩再也找不到理由出兵，静、绥、宥三州得以保住，咱们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将来未必就没有机会重新扭转西北局面。”

李继筠动容道：“你说，如何让他出不得兵马？”

花小流微微一笑，从容说道：“衙内，西北诸藩间虽常起战事，但是自我们先后归附宋廷以来，彼此间的战事虽然仍不时发生，比起以往却收敛的多，凡有战事，多以削弱对方为主，少有侵城占地的，真有战事，也都是打的‘匪’与‘剿匪’的旗号。

比如说，咱们李氏派兵劫折杨两家粮草、攻打麟府两州堡寨时，打的是马贼的旗号，折家出兵对付咱们的兵马时，打的是剿匪的旗号，何以如此？因为名义上，咱们头上顶的都是大宋的天，身上穿的都是大宋的官袍，如果诸藩之间公开打打杀杀、争城侵地，那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这一次，李光睿大人攻打银州，那是因为银州本就是夏州辖下，大人打的是光复银州的旗号，本想着一攻而克、木已成舟，到那时朝廷也只好做做样子，然后顺理成章地把银州重新划归大人辖下。而杨浩自汉国退兵，仓惶之际，也没忘了向朝廷讨一道伐逆的诏书，如此种种，全因为不管我们在西北真正想做的是什么，这个大义的名号暂时还是要的，至少面子上要做到出师有名，这样朝廷一旦怪罪下来时，我们都有斡旋的余地。”

李丕禄不耐烦地道：“你啰哩啰嗦的，到底想说甚么？”

花小流道：“刺史大人，谁都知道，咱们静、绥、宥三州，本是李光睿大人辖下定难五州中的领地，咱们三州的刺史，都是李光睿大人的部将。可是……至少名义上，静、绥、宥三州是大宋朝廷的领土，刺史大人您，接的也是大宋文思院所铸的官印，受的是大宋皇帝所封的官职。”

说到这儿，花小流狡黠地一笑道：“李光睿大人伐银州时，我静、绥、宥三州不曾出动过一兵一卒，那么……杨浩要讨逆？谁说我静绥宥三州也是叛逆，需要他杨元帅出兵讨伐呢？只要衙内向朝廷主动请罪，自请为质人，这样一来，明着是自投罗网，实则是保全自己，避免给予杨浩借口继续追杀。而我静、绥、宥三州，也可同时上表，自陈清白，求朝廷作主。”

李丕禄先是一呆，随即怒道：“岂有此理，难道要我李丕禄将衙内逐出绥州，撇清自己以保安危？呸！死则死矣，那样猪狗不如的事，我李丕禄绝不会去做！”

花小流忙道：“刺史大人息怒，您误会了。卑职的意思是，朝廷未必愿意让杨浩一统西北，趁机坐大。可是如今这种情形，杨浩有圣旨在手，已然占了先机，朝廷纵然不情愿，那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可要是衙内依照下官的主意去做，那就给了朝廷一个台阶，朝廷也就有了借口进行干预。”

花小流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等着众人消化了一下他说出的话，才继续说道：“静、绥、宥三州因此必可得保，杨浩除非现在就肯与朝廷翻脸，否则绝对找不到借口攻打我们。如此，衙内可以在汴梁卧薪尝胆，一面使金银多多结交朝臣权贵，一面暗中控制我静、绥、宥三州的复兴大业。而我三州则可以在此期间休养生息，积聚实力，同时秘密联络吐蕃回纥各部……”

楚云天讥笑道：“花大人，你也太过异想天开了吧？我们李氏和吐蕃、回纥征战多年，彼此死伤无数，你居然说联络吐蕃回纥各部。”

花小流道：“不可能么？”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们和吐蕃、回纥的头人们并没有私仇，争的都是地盘、都是得益。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却有永远的利益。火山王杨衮趁折家自顾不暇的时候霸占了麟州，折家却因我李家势大而与之结盟。当吐蕃和回纥渐渐意识到杨浩的威胁时，为什么不会与我们结盟自保？”

楚云天为之语塞，花小流又转向李继筠，拱手道：“衙内，等到时机成熟，朝廷有心借衙内之力制衡杨浩的时候，衙内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重返西北，在朝廷的暗中扶持下，率领我三州兵马，重走今日杨浩以弱胜盛，夺我夏州的崛起之路。一起一伏，一盛一衰，周而复始，因果循环！一个新的轮回将再度开始。”

“荒谬！一派胡言！”

李丕禄脸色铁青地道：“这全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朝廷会乖乖按照你的想法走么？衙内若主动向朝廷请罪，固然不会有杀身之祸，可是十有八九要以待罪之身予以软禁呢，西域之猛虎，囚禁汴梁之高墙，岂非生不如死？你这混帐东西贪生怕死，竟出这样诡计害我兄弟，陷我李丕禄于不义之地。来人呐，把他给我……”

“且慢！”

李继筠出声喝止，沉吟说道：“花大人所言……未必不可行。”

李丕禄惊道：“衙内，你怎可相信他的异想天开？”

李继筠摇头道：“不然，我爹说过，赵光义并不信任杨浩，当初调他的兵伐汉国，赵光义未尝没有借我李家的刀，削他杨浩势力的意思，可惜……杨浩太过奸诈，我们袭银州不成，如今这一纸诏书，倒是被他大肆利用。朝廷这杆大旗，他可以扛，我当然也可以。”

李继筠猛地抬起头来，沉声道：“花大人的主意不错，这是我们目前摆脱杨浩的唯一手段，就按花大人的意思干吧。堂兄，我去朝廷为质，做他一回勾践！这西北，就全都拜托堂兄了。”

“衙内！”

李丕禄握住李继筠的手，激动地道：“既然衙内要做勾践，那我李丕禄就为衙内做一回文种！”

“你我兄弟同心，再创李氏霸业！”

※ ※ ※

麟州，杨家城。

这里同样设着一座灵堂。

杨崇训眼部中箭，毒素直入脑髓，本来已是神仙难救，只是他放心不下儿子，凭着一股坚强的意志挣扎着生命，殚精竭虑地为自己安排后事、为儿子安排出路，等到他听说大哥未死，而且已赶回麟州，心神一懈，这油尽灯枯的生命便也到了尽头。

杨继业自少年时便离开杨家，扶保汉国，后来又改随了刘姓，如今自己兄弟已成为杨氏家主，他这个长兄的身份未免显得尴尬，所以他本来是不想再去见自己兄弟的，可是当他听说杨崇训身受重伤，已将不久于人世时，这兄弟之情终于压过了一切，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麟州。

当他赶到麟州时，杨崇训已是气息奄奄，杨继业快步走进久违二十多年的杨家老宅，一进祖屋后宅杨氏家主的居室，就见杨崇训身边已围满了杨家的文武部将，见到自己大哥出现，杨崇训独目怔忡良久，才依稀认出自己的胞兄。

二十多年未见，当初风华正茂的少年，现在已近中旬。如今相见，往事历历在目，恍若梦境，杨崇训与杨继业痴痴相望良久，突然热泪长流，颤声说道：“大哥，你……你终于回来了。”

杨继业目蕴泪光，缓缓走到他的身边，轻轻蹲下，握住他无力的手，低声道：“二哥，我回来了。”

杨崇训哭得就像一个孩子，泣不成声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大哥，这麟州城，本该是你的，如今兄弟不成了，就把它……交还给你。”

杨继业握着兄弟的手，目光渐渐蕴起泪光，许久才道：“二哥，为兄听说你因伤病重，这才赶回见你。为兄如今已投效于杨浩大人麾下，这麟州城，我不会要的。”

杨崇训听了先是一呆，随即却放声大笑，边笑边咳嗽着道：“好，好，大势如此，天意如此啊……”

杨继业皱了皱眉头，关切地问道：“二哥，为兄这次来，还带了几位银州名医，可否让他们为你诊治一番。”

杨崇训惨然道：“带了这么多年的兵，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见过那么多死人，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么？来不及了。大哥，兄弟临死之前，能见到你，也就能够闭眼了。兄弟无能……无能啊，这么多年，兄弟独自一人，撑得好辛苦，如今……你回来就好。杨家这份基业，兄弟交给大哥你了，如何处置，由你决断。”

他又颤巍巍地唤过儿子，让他跪在杨继业面前，含泪说道：“大哥，我……把扆儿，托付给你了。有大哥照拂着他，兄弟……兄弟死也瞑目了……”

一语未了，杨崇训拉住杨继业的手便轻轻滑落下去，含笑而逝。

杨继业虽是久经战阵，见惯了生死，如今匆匆一面，阔别二十多年的兄弟便就此长逝，也不禁老泪纵横，抛洒胸襟。

杨家城开始办起了丧事，杨继业一面使人把这里的情形禀报于杨浩，请杨浩和折御勋为结义兄弟奔丧，一面亲自为兄弟料理丧事。麟州兵将凋零，本来就没有几个能撑得起局面的人物，主要的带兵将领李安、杨小幺、杨大宝、卢永义又被杨崇训关在牢里，所以杨继业召集麟州文武，宣布麟州就此归附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杨浩的提议没有受到丝毫阻挠。

杨继业是个一诺千金的汉子，他既答应效忠杨浩，便无论生死，绝不会更改主意。但是麟州城是杨崇托付给他的，如果麟州能独自支撑，他是会尽可能地帮助侄儿，使麟州自立一方的。可是，待他了解了麟州的兵员、粮草、百姓各个方面的情况之后，他便知道，在西北地界上，已无杨家立足之地。就算他肯回来，在西北也支撑不了多久，毕竟……他只擅长打仗，麟州这个烂摊子，做为一个政权，绝不是只靠一员良将就能支撑下去的，于是便与侄儿商量。

杨光扆本已受过父亲的嘱咐，自然不会反对，于是，麟州正式易帜，成为杨浩辖下的一座城池。

这边料理着丧事，杨继业便下令把李安、杨小幺、杨大宝、卢永义四人释放，杨继业长子杨延朗为人稳重，听了父亲命令，不禁迟疑道：“爹，他们四人是叔父亲自下令拘押起来的，如今二叔刚刚过世，爹就推翻了他的命令，让麟州上下看在眼中，恐怕……不太好吧？”

杨继业轻轻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你二叔若是真想惩治他们，早就动手了，何必拘而不治？难道，要等杨浩大人赶来才开释他们么？你去，让扆儿亲自去狱中放人。”

杨延朗只得称诺退下，室内一空，顿时静了下来，杨继业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天空一角，喃喃地道：“二哥，我想……这也是你的意思吧？”

※ ※ ※

绮楼画阁，锦幄低垂，绣床上的流苏正在有韵律地抖着，里边传出声声娇吟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忽然，随着一声低沉的嘶吼，一切归于寂静。过了半天，才听里边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女人声音：“老爷总说宠着人家，可是口不对心，就只会拿话哄人。”

李丕禄的声音笑道：“爷可不就是拿那话儿宠你？”

女人娇嗔道：“去你的！谁稀罕！”

“不稀罕么？呵呵，十二房妻妾，爷一个月倒有大半个月睡在你这儿，那些个女人都恨不得一口吞了你呢，还说不稀罕，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说说，爷怎么不疼你了。”

锦幔一分，李丕禄赤着身子坐到了床边，一边往身上穿着衣服，一边问道。

在他身后，玉体横陈，裸露的玉臂粉腿，温润如玉，嫩白如脂。雪白丰挺的乳峰只搭了一块绯色的汗巾，更有一种香艳的味道，那成熟丰盈的体态，显见是个绝佳的尤物，只是那最紧要处，堪堪被李丕禄的身子挡住，春光总算没有尽泄。

这女子是花小流的妹子花飞蝶，李丕禄的第九房妾，虽说李丕禄贪新鲜，在她之后又纳了三房妾，不过最喜欢的还是她。

花飞蝶支起螓首，春情满脸，轻轻哼道：“老爷送我的首饰，比起老爷交给那李继筠准备带往京城打点权贵的珠宝，可是差得远了。若是咱家没有这些宝物那也罢了，既有此等珠宝，老爷却只拿去给他挥霍，人家以前见都没有见着，还说疼人家。”

李丕禄穿衣束带，梳发系冠，一边对镜端详自己模样，一边说道：“飞蝶啊，那可是你家老爷这么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家底子呀，把这些东西叫他拿去，自有叫他拿去的道理，舍得这些东西，将来才有百倍、千倍的回报，你懂么？”

花飞蝶哼了一声，起身着衣。她这一坐起，挺翘的臀丘，修长的粉腿，幽深诱人的乳沟便赫然在目，已然打扮停当的李丕禄见了不禁色心大动，顺手在她身上又掏摸了几把，弄得这女人又脸红心跳地呻吟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轻轻的叩窗声，李丕禄连忙住手，花飞蝶在亵衣外面又加了件衣服，款款走去绕过屏风，打开了前门，只见花小流一身隆重地站在外面。花飞蝶忙唤了一声：“哥哥。”

花小流搓搓手，问道：“大人起了么？”

“老爷已经起了。”花飞蝶回首唤道：“老爷，是我大哥。”

李丕禄缓步走了出来，自墙上摘下佩剑挂在腰间，向花小流点点头，问道：“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李丕禄微微一笑，便举步走向房门，花飞蝶攀住他的手臂，向他抛个媚眼儿，撒娇道：“老爷，人家一会儿炖上参茸鸡肉汤，等老爷忙完了公事回来补补身子。”

李丕禄呵呵一笑，捏了捏她的粉颊道：“好好好，一会儿送走了李继筠大人，老爷就回来喝汤。”

花小流站在门口，对自己妹妹和李丕禄的打情骂俏视若不见，待李丕禄举步走出房门，他便赶紧跟了上去。

花小流亦步亦趋地陪着李丕禄往外走，谄笑道：“大人对李继筠恭敬异常，我绥州将领，多有不甚服气的呢，如今李继筠要进京去，大人又馈以这么厚重的财物，就连楚云天、吴有道、赤义乎鲁鲁几人都颇为微辞。他们说，如今局势险恶，财力物力，应该尽量购买粮草军械才是，嘿嘿，他们哪知大人您志向高远，雄图大略呢。”

李丕禄自得地一笑：“他们的忠心，自然是有的，可惜呀，目光短浅。把李继筠一脚踢开，未必挡得住杨浩吞并李家势力的步伐，更是使我留下一个薄情寡义的臭名声。宥州、静州那两个老头子根本不买我的帐，但是对李光睿的儿子，那两个老家伙却是忠心的很。如果我把李继筠一脚踢开，我们三州从此也就是各自为战了，其结果必然是被杨浩各个击破。

而今我把李继筠送去汴梁，既可以让杨浩找不到讨伐我绥州的借口，又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借李继筠的名号，控制静宥二州。有朝一日他若真的回来了，那时本官已然羽翼丰满，静宥绥三州尽在我的掌握，他又能奈何？还不是我手中的傀儡？呵呵呵……”

今天是李继筠上京的日子，车驾已然备好，随从侍卫们一身戎装，牵着马肃立于府前。李丕禄赶到前厅，前来送行的绥州文武官员早已济济一堂，李继筠也已收拾停当，几乎与李丕禄同时出现。

绥州官员在李丕禄的带领下，把李继筠送出城去，依依不舍地送了一程又一程，尽显兄弟深情。

到了凹面坡前，李继筠才止步道：“堂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李丕禄说道：“衙内，此去京师，一路小心。到了地方，千万及时捎个信儿回来，免得叫人牵挂。”

李继筠拱手道：“小弟省得了，兄长止步，兄弟这就告辞了。”

“来人啊，端酒来。”

李丕禄高喝一声，立时有人呈上杯来，李丕禄捧杯在手，含笑说道：“衙内，为兄这杯酒……”

“噗！”一道怵人的声音响起，李丕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去，只见一只雕翎箭斜斜刺入他的心口，李丕禄双手一松，手中杯咣当落地，滚入了草丛之中，他的身子晃了晃，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光芒，失声道：“是谁？怎么会……”

一语未了，他仰面便倒，李继筠脸色大变，急忙拔刀出鞘，同时往地上伏去，大叫道：“小心，有刺客！”

李继筠刚刚伏下，前方林中便箭骤如雨，只听箭矢破空声不绝，一枝枝羽箭嗖嗖不断，不断有人惊呼着中箭倒地。

花小流惊慌失措，转身便跑，刚刚跑出两步，箭雨便蹑足而至，将他射得刺猥一般。

楚云天大腿中箭，慌慌张张地伏在地上，向一块大石后爬去，一边爬一边愤怒地叫道：“林中怎会伏了这么多的刺客？我们的探马都是瞎子不成？”

再往前去，是一道凹型的山岭，岭上山林茂密。不过绥州军政要员远送李继筠赴京，漫说前方，四面八方方圆数十里的地域内，都要派人仔细布哨防御的。而且此处距那山岭密林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就算林中有人，也不可能把箭射得这么远，所以李继筠在此止步，准备与李丕禄告别登马的时候，诸位官员都纷纷围拢过来，侍卫们却留在外围，根本未曾对前方生起戒心。

那林中刺客仿佛携带了无数的箭矢似的，利箭穿空，连绵不断，侍卫们一抢上来便被射倒了一片，侍卫中虽有持盾的武士，可是那种随身的小圆盾哪能护得自己周全，林中刺客的箭不但能抛射，还能直射，他们只能伏在地上，使小圆盾护住头背要害，冒着箭雨一点点向前潜进。

“堂兄！堂兄！”

李继筠一把抓住李丕禄，把他拖向身边，飞快地挪到路边一块大石后面。

“毒，箭上有毒。”

李丕禄只觉胸中麻胀不已，却无半点痛楚的感觉，心知不妙，急急想去拔掉利箭，可是他现在全身已没有半点力气，甚至嘴唇都有了麻木的感觉，他赶紧指着胸口向李继筠示意。

李继筠大叫道：“箭上有毒？”

他一把抓住箭杆儿，作势欲拔，可是他的手一攥紧箭杆，那箭却“噗”地又深陷了几分，李丕禄“呃”的一声，两眼放出栗人的光芒，死死地瞪向李继筠，奄奄一息地道：“你……你……”

李继筠回首看了眼乱箭之下人慌马乱的场面，由于箭雨密集，一时无人能冒着箭雨爬到身边，但是后边的侍卫们已迅速分向两翼，借着山坳边上的矮树丛林向前摸去，便扭过头来，一手放在李丕禄的嘴角，随时准备掩住他的嘴，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道：“堂兄，兵马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心里那才踏实。我若一到绥州，你便交出兵权的话，兄弟我是决不会出此下策的。”

李丕禄又惊又怒，颤声道：“你……你杀我，就是为了夺我的兵权？就算你得了绥州，那又如何？你……你如何抵挡得住杨浩的进攻？”

李继筠道：“所以，兄弟一直想夺堂兄的兵权，却始终没有下手，幸好堂兄的人给我想了一个好办法，不过我可没什么耐性去汴梁卧薪尝胆，今日遇刺，你死了，我也‘死’了，你的儿子会继任为绥州刺史，由他执掌绥州，向朝廷输诚，我这个‘死人’则在幕后控制，不是一样可以达到目的吗？”

“你……刺客是你安排的人，杨浩……会相信你已死去么？”

“他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会相信，而且就算朝廷明知我活着，明知绥州在我的掌握之中，它也一定会相信。”

李丕禄的心跳越来越快，眼前开始出现一片片七彩的云团，但是他的意识仍然清醒，他喃喃地道：“如果杨浩抗拒朝廷令谕，执意来攻……”

李继筠满不在乎地道：“杨浩若有那个胆量，我在不在绥州，他都会来。如果他没有那个胆量，我在不在，他都不会明着来，我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李丕禄惨然而笑，聪明人费尽多少心机，瞻前顾后，精心策划，步步推敲，思虑长远，原来都不值这莽人一箭，世事如此，真是荒谬无比。

楚云天惨叫道：“这是蛇毒，箭上淬了蛇毒，我的腿……快救人呐。”

吴有道则嚷道：“刺史大人，刺史大人怎样了？”

李继筠回头叫道：“快快救我堂兄，他快要不成了。”

李丕禄真的快要不成了，他的眼睛已渐渐看不清东西，四肢酥软无力，心跳却如擂鼓，四周的喊杀惨叫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感觉到李继筠俯下了身子，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我李继筠不管如何行事，从不觉得有愧于人，唯有堂兄你，这是头一次。你对我如此忠心，小弟却这般待你，心中有愧啊。可是……我真的不想做勾践……”

李丕禄身子一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做文种……”

他的嘴唇又黑又紫，已麻木的失去了知觉，这句话在舌尖上打着转，终究没有气力再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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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27章 拜相

芦州开宝禅院，前面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后殿中却是一片宁静。

壁宿赤着上身，正用掌刀劈着木柴。

壁宿的身体如今精壮黝黑，汗水顺着脊梁和胸膛淌下，身上的肌肉显得黑亮亮的。

竹韵轻盈地盘坐在劈好的一堆木柴上，继续说道：“如今，太尉以银州、芦州为根基，将横山诸羌纳入麾下。再以银州、夏州为根基，将之间的党项八氏尽数笼络其内，已然取代李光睿，成为西北事实上的主人。”

壁宿竖掌为刀，一刀劈下，手中臂粗的硬木应声分为两半，切口平滑，真如刀斧所截。他手势一堆，沉声说道：“太尉与李光睿不同，李光睿四面村敌，必然也受到四方豪强的牵制，而太尉……想必赵光义是容不下太尉的，太尉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早晚与赵光义也必有一战。”

竹韵嫣然道：“也许吧，谁知道呢？许久不见了，我只是来见见老朋友，和你说说话儿，这些军政大事，我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壁宿见她神情洒脱自然，昔日一抹情愫果然已经放下，不由微微一笑，顺手又拿起一块木头，“嚓”地一掌劈开，抬头说道：“师父传授于我的五行遁法，我一直勤练不辍。再加上习自密宗的武功绝学，你说……我能不能潜进皇宫，杀得了赵光义？”

竹韵黛眉一颦，说道：“赵光义的武功如何，我不知道。不过，他的武功，应该是大开大阖，力战千军的战阵本领，要说到辗转腾挪，近身搏斗，我相信，他敌不过你这个练了一身杀人绝技的武疯子。”

壁宿双眼一亮，急忙道：“你觉得我能成？”

竹韵微笑道：“如今，杨太尉还未正式号令西北，不过，在他身边，已经有许多能人异士了。我为太尉亲手训练的飞羽斥候中，挑选出了机警能干者数十人，现在已经成为太尉身边的侍卫，他们每一个的武功都不如你，可是他们联起手来，你一定不是对手。

而且，我发现，太尉另有一路侍卫，我训练的人在明，他那一路侍卫在暗，其中有个高手，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却一直无法确定他的位置，更不晓得他是什么人。我从小就被训练成为刺客，是继嗣堂中最高明的刺客，可是如今若是要我去刺杀太尉，我相信……死的一定是我。”

壁宿疑道：“你这么说，是甚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太尉身份贵重，一俟确立了自己的根基和权力，便会马上建立一支风雨不透的侍卫队伍。更有许多三山五岳的高手，赶来为他效命。赵光义如今是皇帝，他居住的地方叫皇宫，那是天下中枢之所在，你说……那里会有多少侍卫？会有多少高手？”

壁宿听了茫然若失：“难道……一定要在战阵之上，千军万马之中，才有机会除掉他？”

竹韵腾身跃下柴堆，笑道：“四方活佛毕集，太尉也赶来芦州了，竹韵奉命保护太尉周全，不能在此久耽，他呀……现在可是我继嗣堂诸位长老眼中的活宝了呢……”

竹韵笑容一敛，稍微一顿，又道：“我不认得那位水月姑娘，但是我相信，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想为她报仇，哪怕那仇人是富拥天下的帝王，我真的很钦佩，可是……你不必让自己一直活在仇恨之中，逝者已矣，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多日的佛法熏陶，再加上密宗武学的精进，使得壁宿的神韵气质也发生了些变化，至少现在的他虽仍执着于复仇，但是眉宇之间那种乖戾怨恚的味道已经消失不见了。

听了竹韵的话，壁宿微微一笑，双手合什道：“师姐金玉良言，师弟会记在心里。”

竹韵一笑，拍拍屁股道：“那我走了，师弟保重。”

竹韵闪身掠到禅院角门时，壁宿忽然道：“师姐！”

竹韵身形一凝，回首问道：“还有甚么事？”

壁宿慢慢拾起袈裟，说道：“太尉是个很不错的男人。”

竹韵柳眉一挑，脸蛋没来由地浮起两抹红晕：“那又怎样？”

壁宿慢条斯理地道：“而且，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

竹韵嚷了起来：“做了两天狗屁和尚，就跟师姐打禅锋么？”

壁宿抖了抖袈裟上的灰尘，又道：“我也劝师姐一句，年华易逝，青春易老，难道你打算做一辈子刺客？”

竹韵飞起一脚，地上一枚石子便腾空而起，疾射射向壁宿的后背。

壁宿“哗”地一抖袈裟，大红袈裟堪堪挡开那枚呼啸疾射的石子，然后有若一朵火云般飘落在他的身上，壁宿举步向殿中走去，悠悠地说道：“刺客，最善于捕捉机会、制造机会，从而一击致命，猎杀对手。这样好性情、知雅趣、有前途、居重位的男人，若是放过了，可就白白便宜了别人……”

“混蛋！”竹韵红着脸，咬牙切齿地骂，可是壁宿已然闪入大殿不见。竹韵咬了咬嘴唇，眼波忽然有些迷离起来，这时“当”的一声，前殿钟声悠悠响起，竹韵眸光一清，忽然察觉自己竟被壁宿一番话惹得心猿意马，不由羞不可抑地顿足闪去……

※ ※ ※

杨浩和折御勋是参加了杨崇训的葬礼之后才马不停蹄地赶到芦州来的，因此迟了几日，错过了气势最恢宏壮大的时刻。

不过晚到也有晚到的好处，当时的活佛虽然在信众中拥有极大的声望和影响力，但是整个密宗也像吐蕃各部一样，大至数千帐，小至数百帐，各有统属，互不相从，加上西域贫瘠，战乱不休，所以活佛们的日子过得也不像后世的活佛那般惬意。

他们到了芦州，眼见那高耸入云的宝塔，气势恢宏的禅院，还有那神奇的活字印刷机器，都不由得大为羡慕。统治者需要活佛的支持，活佛同样需要统治者的支持，杨浩为开宝禅寺提供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这就使得达措活佛在西域诸活佛中的地位更加崇高，而芦州高效率的翻译、印刷经卷的本事更令他们倾倒。

这些活佛阅读梵经，一旦有什么领悟、领会，都只能口口相传，雕刻一套印版耗时费力，所用资财巨大，一位活佛，一辈子也未必有一次机会能把自己的感悟、领会印制成书，广播于信徒之中，而芦州就有这个本事，可以让达措活佛通过译经、印经，把他的教义迅速传播开来。这样一来，话语权就能极大程度地集中在达措手中，他们怎能不为之眼热？

待到杨浩与折御勋两藩齐至，为达措活佛要贺，更是把达措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两藩都是手握重兵，称霸一方的人物，杨浩更是取李光睿而代之，成为夏州拓拔氏一族重新振兴的代表人物，这两个人物对达措活佛如此礼敬，达措在西域的影响力必然进一步扩大，要成为凌驾于诸活佛之上的大活佛，那也不是为难之事。

因此等杨浩到了芦州的时候，正是各路活佛为之意动的时候，他们纷纷请见杨浩、折御勋，交好亲近的意味十分明显。

杨浩也是有意与这些活佛结交，不管是他辖地内的还是吐蕃、回纥辖地内的，对他们保持适当的亲近，一方面可以让达措活佛保持危机感，予自己更多的支持与合作，同时也可以避免让达措活佛一家独大，以免尾大不掉。杨浩答应达措活佛的事并不打算食言，他是真的有心要把达措捧成西域诸活佛之首的，但是各路活佛，必须得保持一定的独立性，且具备越过达措，直接与夏州杨氏政权沟通的渠道，这样主动权才能掌握在他的手中。

同时，杨浩现在也急需各路活佛的支持和配合，使他能迅速消化、稳定占有的领土和这些领土上的百姓，帮助他推行新政。

西域千百年来，不管主政者是谁，但是对各个部落，都是采取间接控制的方法，号称西域之主的人，没有权利对他辖下的领土和百姓实施垂直管理、直接管理，而是必须通过部落的土司、头人、族长。赋税要通过他们以贡物的方式上缴，百姓要能过他们来间接管理，当需要与外敌做战时，需要通过他们来征兵、用兵。这样也就决定了最高统治者权力的局限性，和政权的不稳定牲。

杨浩想在整个西域铺开银州模式，建立统一的户藉管理制度、全民征兵、赋税制定、司法独立制定，这些是建立一个较之以前的管理模式更为先进的封建政权的基础。

可是想推行这些制度实在是太难了。银州能迅速推行，主要是因为那里的战争已经打烂了的原来的权力结构，当地的部落势力并不强大，再加上他血屠怀有不轨之意部落的强硬手段，数管齐下，这才成功。

但是在整个由他控制的区域内推行这些政策就因难多了，这么做会直接削弱那些各部落头人、土司、族长们的权力，就算是党项八部的头人，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们，对此也必然会产生抵触情绪。

杨浩并不打算以武力强行推行这些制度，那样做，他将会如慧星般升起，又如慧星般离去，成为搞大跃进的王莽第二，必然落得个众叛亲离，惨淡失败的下场。

他要首先发展工商、繁荣经济；藉由自己的独特身份，推行汉羌杂居、通婚、建立更多的城市，促进各族的融合；同时在气候和地理合适的地区发展农耕，经过几年的时候，先为自己这些政策打下经济基础，然后再顺理成章，从城市这种阻力最小的地方开始，以点带面，逐步推行。

可是即便如此，恐怕来自各部头人土司方面的阻力仍然不会小，阳奉阴违的事情是一定会发生的。这样，可以与部族首领们分庭抗礼的宗教领袖们就会起大作用，这些政策会强化他的政权，削弱各部落头人土司们的权力，但是对活佛们的教权并没有影响，如果能谋求他们的支持，有他的政权自上而下地强力推行，由影响力深入每一帐、每一人的喇嘛们横向促动，成功的希望就会大增。

因此，杨浩即便再忙，对这些活佛们也不敢怠慢，每天接见、拜访，馈赠经卷、许诺支持，可谓不遗余力，那些活佛们见杨浩对他们如此礼遇热情，对他自然也是赞不绝口，杨浩“岗金贡保”的身份再度得到了确认和强化，经由这些活佛们的宣传，现在就算最先承认他护教法王身份的达措活佛出面否认他的身份也不可能了，杨浩的影响力已直接渗透到了每一个佛教徒的心中。

※ ※ ※

几天之后，杨浩迎来送往接待应酬方面的事才轻松了些，他是这些活佛想要结交的一方豪强，这头一次见面无论如何都得自己出面才成，摸清了彼此的态度，彼此有了交情，以后自可由大哥出面与他们交往，对长袖善舞的丁承宗来说，这正是得其所长。

等到稍稍清闲了一些，杨浩这才与狗儿一同去探望他救回来的那位种进士。杨浩如今势力更加庞大，急需的就是管理人才，范思棋一个秀才，经过一番磨砺，都能被他委以重任，这个种放既然曾经考中进士，想必是有大学问的，尤其是他考中了进士却不去做官，反而归隐山林继续研究学问，对这样一个人物，就算没有狗儿这一层关系，那也是要见一见的。

种放此时伤势已然大好了，他正在对父亲一生的诗文学问进行编撰、校定，以便印刷成书，留传后世。见恩人马燚和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登门造访，连忙搁笔迎见。他是参加过殿试的进士，虽未做过官，却是连皇帝也见过的人，见了杨浩这么大的官儿，倒不致诚惶诚恐，那不卑不亢的态度，首先就给杨浩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杨浩原先还有些担心他是个只知道研究学问的书呆子，于是言谈之间有意试探，种放随口说出，杨浩才发觉这位种进士不但在政治、吏治、经济方面颇有独到见解，就算是军事方面，那也是提纲契领、高屋建瓴。许多见解、看法，与自己经历过的、和权衡再三正准备去实施的政策不谋而合，不由又惊又喜。

窥一斑而知全豹，这个种放如果不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赵扩，那么他的才识学问、满腹韬略，竟比徐铉、萧俨那样的治世能臣还要高明几分，尤其难得的是，此人与徐铉萧俨比起来，那可是文武全才。

杨浩如今手下不乏能征善战的将领，虽说比起宋国的名将如云还稍逊一筹，可是有了杨继业和张浦，手下至少有了两位帅才。但是文治方面，只靠大哥丁承宗和徐铉、萧俨撑着，这三人中，丁承宗虽然心思缜密，智计百出，但是格局气量还是太小。

而徐铉和萧俨，经过这么段时间的起用，杨浩已经开始发觉，他们两人是守成之臣，若是江山已定，按部就班，因循治世，他们可以如鱼得水，然而打江山闯天下，他们终究还是差了一筹，在自己的文臣之中，始终缺少一个能佐主公、理阴阳、顺四方、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的宰相人才。

如今见这种放，杨浩不禁如获至宝，顿时起了招揽之心。种放倒也不是不想做官，只是想起父亲要弃官归乡深研学问的遗嘱，不禁又有些犹豫，杨浩便道：“学问，就算穷一生时间，那也是学之不完的，学当致用，才有学的意义。先生如今正当壮年，难道要学到满头白发，才来经邦治世吗？

出家人苦苦修行，目的都是为了出世，即便如此，也有入世修行之途，何况先生所学本就是为了入世。古之大儒，哪个不是将一身所学用之于天下，这才成就他的青史留名？先生如果做了官，难道就不能研究学问了？依我看，闭门造车，所研习的学问是否能够应用，终究难以印证。不如治理一方，事业有成，学业么，自然也会精进。”

狗儿见杨浩对她救回来的这个书生如此器重，自然也要帮腔说话，种放便有些动了心思。杨浩见了又趁热打铁，再三招揽，种放终于答应下来。杨浩又得一个人才，自然喜不自胜。接下来几天常常与种放一起喝茶聊天，他的学问自然比不上种放这种博学大儒的，然而许多新奇的观点，总能发前人所未想，令得种放暗暗称奇，对这位杨大元帅，种放却也不敢等闲视之了。

这时却有两个消息却接踵而至，第一个消息是绥州刺史李丕禄和投奔绥州的李继筠同时遇刺身亡，绥州士卒在丛林中找到几具尸体，身上俱都携带着杨浩军中特有的一品弓。李丕禄幼子李十二受三军拥戴，继承刺史之位，同时与静州刺史、宥州刺史上书朝廷，自陈清白，撇清与李光睿的关系。

杨浩听了正觉惊讶不已，第二个消息又到了，这个消息却是他的义父李光岑病情愈加严重，要他马上赶往夏州。

马蹄声疾，过了已经落入杨浩之手的石州关隘，折御勋喘着粗气道：“李继筠、李丕禄同时丧命在一品弓下，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儿太过蹊跷，可惜李老爷子这边拖不得了，要不然真该去查个明白。”

杨浩一边快马加鞭，一边说道：“这事儿，我也想过了。既然你我已打定主意先修根本，那绥州就且由他闹去，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他冷冷一笑，又道：“那李十二今年十一了吧？嘿！这孩子的名字起的好，依我看，恐怕他这辈子，只能活到十二岁了。”

折御勋神色一动，追问道：“你是说？”

杨浩不答，却焦虑地看了一眼前方的茫茫夜色，忧心忡忡地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恐怕义父这一遭真是撑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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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28章 初履夏州

过了石州，一路西去，先是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牛羊成群，毡帐朵朵。时而又是阡陌纵横，麦苗青青，道道河流蜿蜒其间，又有许多不大不小的村庄城镇。

这里比起石州外面党项七氏的地方，生存环境还要好些，游牧与农耕参差其间，虽然夏刚刚刚经历了一场夺权之战，但是这个地方的百姓却未受到战争波及，如今正是草绿马肥的季节，百姓们还是要努力放牧、耕种，以保证今年的收成的。

绥州在石州外面，如今自顾不暇，而宥州、静州都在夏州更西面，虽说他们路途遥远，而且如今又已上书朝廷，撇清他们和李光睿之间的关系，未必就敢明目张胆地出兵截杀，但是为防万一，石州方面还是派出了大队人马一路护送，等到进入夏州地境，艾义海率着他的五千铁骑接到了杨浩，石州守军才折返回去。

由此再往前去，戈壁沙滩，开始渐渐有了沙漠的气象，纵目所及，到处是绵延起伏的戈壁，虽说这里距毛乌素沙漠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已经充满了西域大漠的情调。

统万城，就矗立在这片土地上。

从统万城往东，这里与宋国共有三道防线，最外面的一道防线是麟府两州，第二道防线是横山，第三道防线是依托古长城的石州，只要西域内部不乱，据此而东望，可谓是稳如泰山。从统万城继续往西去，则拥盐州而据灵州，自灵州向北，是沿贺兰山和黄河流域的大片广袤、肥沃的土地，自灵州往西，则是甘凉二州，河西走廊。夏州地理位置之优越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杨浩夺了夏州，又得到了党项八氏中拓拔氏大部分部落和其余七氏的拥戴，隐然已有西北王的气概，虽说宥州、静州都在夏州腹心，也控制着大片领土和一些城池，而甘凉二州及河西走廊的一部分还在吐蕃、回纥的掌控之下，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但是杨浩的实力稳居第一，这一点已是毫无疑问的了。

所以当杨浩赶到夏州城下时，木恩、木魁、拓拔苍木、拓拔昊风以及诸多的李氏、拓拔氏贵族早早便远迎出来，恭候他这位夏州少主。

朝廷的恩旨已经下来，确认了李光岑的定难节度使之职。李氏政权是世袭罔替，不需朝廷干涉的，杨浩是李光岑唯一的继承人，法理上注定了就是夏州的主人。再加上袭取夏州靠的本就是杨浩的力量，李光岑又病重不起，众多头人心中都明白，“尽统诸将授师五州定难节度使”这个宝座，很快就要落到杨浩头上。

到那时杨浩身兼定难节度使、横山节度使、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三个职衔，再拥有整个党项八氏的支持，要建立一个比李光睿更强大的政权轻而易举，甚至河西陇右尽落其手，成为名符其实的西北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此一来，他们对这位少主怎不拱手听命？

更何况李光睿这些年来四处结仇，穷兵黩武，到处发动战争的结果，不但没有扩张他的势力，反而使得他的地盘日渐萎缩，尤其是这次瞒着各部头人们与吐蕃、回纥秘密议和，又割让了大片草原，更引起各部头人们的强烈不满，仅从这一点上来说，能更换一个家主，也符合他们的切身利益。

因此这番迎接杨浩，诸部头人们可谓应尽了心思，将本部落的精兵强将尽皆拉来以壮声威，只希望能够给杨少主留下一个好印象，如果能得到他的青睐，便能得到他的重用，得到他的重用，将来开疆拓土，扩张势力的时候，他们的部落才能跟着少主的步伐更形壮大。

当杨浩赶到统万城下时，城下已排列出了一个个迎候的方阵，在宽敞笔直的大道两侧，呈雁翅状排开，这些各部落精心挑选出来的武士虽然兵器服装并不统一，可是个个彪悍魁梧，胯下战马神骏异常，大道两侧一个个方阵，千军万马鸦雀无声，但是一股冲宵的杀气却扑面而来，看得杨浩也是暗暗心惊。

如果不是夏州出了内鬼，如果不是他冒险穿越毛乌素沙漠，而是从银州一路杀过来，就看这些皮裘皮甲，弓强刀利，剽悍威猛的武士，恐怕他耗光了自己的兵力，也休想摸得到夏州的边儿，“斩首行动”使他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了最大的收益，这支强大的军队，今后就属于他了，一念至此，雄心顿生，若不是心中惦念着义父的病情，杨浩此刻真要喜不自胜了。

尽管心中牵挂着义父的病情，杨浩恨不得马上驰进夏州城去，但是见到各部落头人们精心准备的阅兵式，还是强捺着勒住了马缰，他驻马不前，锐利的目光从道路两侧一个个气壮如山的骑兵方阵前掠过，然后双腿一夹，轻叱一声：“驾！”

胯下战马改为轻驰，整个侍卫大队的节奏都随着他一变，折御勋自觉地控制了马速，退后了两个马身，与艾义海并肩再行，整个队伍井然有序地向前驰去。

肃立两侧的骑士们都是各个部落最骁勇善战的勇士，眼力自然也是不差的，虽说他们对杨浩恭敬异常，可那是下位者对上位者本能的敬畏，直到看见杨浩从容改变步伐，不需下一道命令，追随于其后的数千名骑士便心有灵犀，如同一人般地齐刷刷变换了速度，从疾驰、静止、缓驰，整个变化如行云流水，自然从容，没有半点混乱，他们的眼神不由一变，这才由衷地起了敬意，这敬意，是对真正强大者的敬畏。

西北比起中原生存尤为不易，所以……敬畏强者，是深入每个草原儿女骨髓的一种本能，要想征服他们，光靠一个了不起的出身，是绝对办不到的。

其疾如火，不动如山，其徐如林，杨浩用一手最简单的阅兵式，让各个部落的战士们亲眼见证了他的军队乃是一支久经战阵的威武之师，在检阅夏州各部军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强大的军威展现了出来，道路两旁各部落的勇士们服气了。

草原男儿性情爽快，仪式相对简单，远不比中原的繁文缛节冗长乏味，与诸部头人们见礼已毕，杨浩便被众星捧月一般拥入夏州城。

赶到定难节度使府，中门大开，甲士林立，杨浩与麾下几员大将，以及各部头人们快步而入，直到中堂，才见张浦陪同党项七氏族长在阶下迎候。

党项之核心部族共有八氏，拓拔氏是八氏之首，李光岑如今就是拓拔氏族长，同时也是党项八氏的大头人，而杨浩如今虽有横山节度之职，但是论起族中地位，比起七氏族长还要逊上一筹，这七位族长在中堂恭候，既保持了身份，又不失礼敬。

杨浩与这七位族长可是早就熟悉了的，当下与细封氏族长五了舒、野离氏族长苏喀、往利氏族长革罗罗等人一一见礼已结，便马上向张浦问道：“我义父……如今怎样了？”

张浦沉重地道：“大人今日气色还好，早上吃了一碗梗米粥，中午吃了肉汤泡馍，还吃了几块羊肉……”

杨浩听了心中一宽，张浦却继续道：“自打年初，李大人就有咯血的毛病，或许是前往夏州劳累过度，到了复州之后，病情愈发的重了，前些日子还吐了血，卑职恐李大人有失，所以才急急传信，Qī.shū.ωǎng.请大人马上赶来。”

杨浩心中一沉，忙向几位族长告一声罪，便欲赶往后宅，苏喀忽然唤住他，略一迟疑，说道：“少主，大人恐怕是……趁着各部头人都在，大人该早早正名，确立身份才是。”

杨浩重重地点点头：“我明白，苏喀大人放心。”

到了后宅李光岑的居处，还没进门，就听房中传出李光岑的声音：“混帐东西，把酒囊给我拿来，信不信老夫一句话，就叫你人头落地？”

只听房中一个少年声音怯怯而坚决地道：“大人，张将军吩咐过，绝对不能让大人再喝酒了，要不然就把小的活埋在沙漠里，求大人开恩，不要难为了小人。”

李光岑还待再说，杨浩已举半走进，唤道：“义父。”

李光岑坐在榻上，本来怒容满面，一见杨浩，不由大喜，拍着床榻道：“我儿，来来来，在为父身边坐下。哈哈哈，苏喀、五了舒他们头几天就对我说，你马上就到，一次两次哄得我开心，说的多了我也不信了，想不到你真的来了。”

杨浩一瞧李光岑的模样，几个月不见，他愈发的消瘦了，高大的身子瘦得似乎只剩下了一副骨架，满脸的络腮胡子乱蓬蓬的，头发胡子几乎已变得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加密集，脸色灰中透红，只有一双眼睛，仍是熠熠有神，放着惊喜的光彩。

杨浩看着他的模样，依稀想起了初次见到他的时刻，他盘踞在一辆车上，满脸皱纹刀削斧刻一般。魁梧高大的身子稳稳坐定，给人一种泰山苍松、东海碣石的感觉，孤傲、挺拔。而今的他，却分明已是一个孱弱的老人了，杨浩鼻子一酸，眸中便泛起了泪光。

李光岑却特别的欢喜，待杨浩在榻边坐下，便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看看，越看脸上的笑容便越是浓重：“浩儿，当初为父只想着族人们有块安居之地，可是从不敢想有朝一日能重返夏州啊。现如今，我回来了，居然真的回来了，好儿子，为父今生有你这样一个义子，是我的福气。”

“义父……”

李光岑抬起头，缓缓扫视着老屋的一切，轻声道：“浩儿，这间老屋就是为父少年时住的房间，呵呵，那边的柱子上，还刻着几道刀痕，那是小时候，为父丈量自己身材时刻下的，一晃儿就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这一辈子啊，还真他娘的短暂。”

杨浩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感觉，可是李光岑的病情，恐怕他自己比谁都明白，杨浩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劝慰的话来，李光岑笑了笑，又道：“其实，前些年，我一直觉得人这一辈子过得太慢、太慢了，整日在草原上流浪、逃难、杀人、被追杀，每一天都是那么的难熬，可老天爷偏偏听不到我的祈祷。如今，我嫌它过得快了吧，它还是听不到……”

说到这儿，李光岑的目光投注在杨浩身上，沉声道：“浩儿，老天爷是懒得管咱们凡人的事的，一切还得靠咱们自己。夏州，如今已经夺回来了，李光睿也遭了报应，你不用说什么，为父知道自己的病情，男子汉大丈夫，用不着婆婆妈妈惺惺作态的那一套。我只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义父，你说。”

李光岑凝视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要你答应我，要做得比李光睿好、比为父好，那怕我死了，荣耀也将与我俱在，而这荣耀，是来自于你！”

杨浩眼中的泪终于流了下来，郑重地点了点头道：“义父，我答应你！”

李光岑欣然一笑，疲惫地躺回榻上，缓缓说道：“浩儿，你刚刚赶来，各部头人一定都想拜见你呢，你先去忙吧，忙完了再来陪我说说话儿。”

他目光一转，又对侍立一旁的张浦道：“要你做的，都准备妥了？”

杨浩疑惑地转向张浦，问道：“什么？”

张浦向李光岑点了点头，说道：“大人放心，都已准备妥了。”随即又转向杨浩，低声道：“大人要尽快召集八氏族长、头人，公开宣告您的身份，并……称节授权，授大人为定难节度留后。”

节度留后，就相当于储君，仅次于节度使的人物，这个身份的确立，也是在向各族头人们宣告他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尽管，杨浩是他的义子，这件事早已尽人皆知，但是就像一位突然驾崩的皇帝没有指定太子一样，那么嫡皇长子也未见得就一定是必然的继承人，如果有人凭借武力取而代之，旁人纵有微辞，也无法指责他得位不正，篡夺权力。

李光岑念念不忘这件事，甚至早已开始筹备，就是希望能为杨浩扫清最后一点障碍。这个障碍凭着杨浩现在的兵威，其实是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威胁的，然而人有三衰六旺，早点从法统秩序上确立他的合法继承地位，才能在今后任何时候，让别人都无法利用这件事大作文章，使他名正言顺地成为李氏政权的合法继承人。

苏喀明知李光岑命在旦夕，这时候催促杨浩尽快正名，显然是也有这层顾忌，毕竟，李氏嫡系族人众多，如果不能由李光岑亲口确认对杨浩的传承，那么从法理上来说，李氏嫡系族人还是与他有一争之力的，将来不管是这些族人想要争位，亦或是被大宋或者契丹扶植起一个傀儡来，对拓拔系的部落还是会有相当大的盅惑力的。

杨浩默默地点了点头，拭了拭腮边的泪水，刚刚站起身来，李光岑忽然又道：“浩儿，叫他把酒囊给我留下吧。”

这时的李光岑，看起来就像一个贪吃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杨浩，目中大有哀求之意。杨浩瞟了眼站在房中局促不安的那个小厮，蹙眉道：“义父，你不是已经戒了酒么？”

李光岑舔了舔嘴唇，恋恋不舍地道：“从两岁时起，爹爹用筷子蘸着酒给我吃，这一辈子，我就没离开过它呀。不错，这酒害了我的身子，可要没有这酒，这么多年的血雨腥风，我也熬不过来了。

自己事自己知，浩儿，为父已经不行了，我这一生别无所好，只贪这杯中之物，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让我一饱口腹之欲么？”

李光岑那哀求的目光让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犹豫半晌，杨浩轻轻一叹，自那小厮手中拿过酒囊，轻轻地放在李光岑的榻前，李光岑大喜，刚刚抄起酒囊，却被杨浩一把按住：“义父，一天只许喝三口。”

“啊？”李光岑犹豫了下，看到杨浩不容拒绝的目光，这才苦着脸点了点头。

※ ※ ※

尔玛伊娜把针往尚未完工的鞋面上一插，慵懒地抻了个懒腰，看看炕上一堆堆的鞋子、袜子、帽子、鞋垫，又看看自己面前仍然堆积成山的原料，不禁悲从中来：“我吃的很多吗？我会把细封部落吃垮掉吗？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我嫁人呐？嫁人也就算了，干嘛要做这么多鞋子袜子和帽子呢？等到一百双啊一百双的做好了，人家就累成斗鸡眼了。”

她越想越气，忽地眼珠一转，顺手抄起剪子，又拈起一个纸样儿，灵巧地剪动起来。

西北羌人少女不但容颜俏美，而且个个心灵手巧，剪纸是她们从小就会的一门手艺，剪出来的花草树木，人物肖像，俱都栩栩如生。不一会儿，一个人物剪纸就在她的剪下成形了，这是一个侧站的男子，看他的服饰，分明就是中原人物，宽广的额头，高高的鼻梁，抿紧的嘴巴，看起来很是英俊。

尔玛伊娜把纸人剪影拿在手里，沾沾自喜地欣赏半天，忽然吃吃一笑，拔起针来就往纸人身上扎去：“扎你个小人头，扎得你口歪眼又斜；扎你个小人手，扎得你钱财往外流；扎你个小人眼，扎到你眼盲心也盲……”

“杨浩大人，这里就是老夫的住处了，呵呵呵，这边请，这一间呢，是小女的住处……”

“扎你个小……哎呀！”尔玛伊娜正扎得开心，忽闻此言心中顿时一惊，一针便扎到了自己手上，殷红的血珠倏地一下从指肚上冒了出来。

杨浩一脚踏进门去，就见一个身穿翠色马甲，下系紧腰筒裙，头戴瓦状青帕，项戴银饰颈环，眉儿弯弯如新月、下巴尖尖卡哇依的美少女，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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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29章 得陇望蜀

女大十八变，如今的尔玛伊娜和三年前比起来，依然是青春、俏美、水灵灵的一朵花儿，只是那种青涩的味道已经渐渐被一种成熟起来的味道所取代，就像一枚挂在枝头的青苹果，已经渐渐露出了诱人的红色。

如果不是五了舒特意指出这里是他女儿的住处，杨浩第一眼见到尔玛伊娜的时候，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位明眸皓齿、青春俏丽的大姑娘就是他三年前在党项七氏锅庄大会上所见到的那位欢快地跳着踏歌舞的俏皮少女了。

“尔玛伊娜，杨浩大人来看……嗯？伊娜，你这是怎么了？”

五了舒特意落后一步，等到杨浩先进了房间，这才笑眯眯地跟了进来，不想一进屋就看见女儿眼泪汪汪的模样，不禁有些诧异。

“哦！”

尔玛伊娜赶紧把手里的纸人儿攥成一团揣进怀里，一边吮着手指，一边吱吱唔唔地道：“我……我……不小心扎了手指头。”

五了舒正想夸赞自己的女儿针织女红的技艺，放眼整个西羌大地都是再也无人能及的，听她这一说，倒是不好替她吹嘘了。五了舒眼珠一转，赶紧又上前一步，指着那做好的鞋子、帽子、袜子和鞋垫等物道：“杨浩大人请看，这是小女亲手缝制的东西，自从她来到夏州之后，就开始制作，呵呵，你看，这才多长一点时间，已经做好这么多了。瞧这鞋上的花儿绣的，就像沾着露水的鲜花，如果放在外面，能把蜜蜂都给骗来，多么精美啊，这可都是……小女的一番心意呀。”

尔玛伊娜听了狠狠瞪了老子一眼，心道：“还不是被你逼得，被姐姐烦得，要不然谁想做这些东西。”

杨浩听了春风满面地道：“伊娜姑娘，真是辛苦你了。”

由于杨浩也听说过自己与尔玛伊娜间的许多不实传闻，骤然见到了她，神情也有些不自然，所以这时刻意地拉开了距离，语气非常的官腔。

他就像一个深入基层，搞蜻蜓点水式访问的领导，带着一副亲切而矜持的笑容，对尔玛伊娜道：“姑娘冒险犯难，亲赴夏州，同令姊一起说服拓拔昊风，为我们顺利攻取夏州提供了巨大的帮助，莫看姑娘没动一刀一剑，却不知避免了多么重大的伤亡，而且确保了我方的胜利，可谓是攻取夏州第一功啊。”

他又指指堆得半人多高的鞋子、帽子、鞋垫等物，非常感动地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地对张浦道：“张将军，你看，伊娜姑娘是细封氏族长的女儿，说起来那也是公主般尊贵的女子呀，可是你瞧瞧，伊娜姑娘竟然亲自动手，为我戍疆守土的将士们制作了这么多的衣服，你看看，这么多的衣物、鞋袜，这得付出多少心血？实在令人感动啊……”

张浦自幼居住于西北地区，当然知道羌人少女制做这些东西是当作陪送的嫁妆的，一听杨浩自我感觉良好的这种理解，他细长的眼睛蓦然睁大了一下，待看清楚杨浩的确不是说笑，两只腮帮子便一鼓一鼓地学起了蟾蜍。

站在杨浩身侧的竹韵也知道西北羌人少女的婚嫁习俗，听到这里却忍俊不禁，“嗤”地发出一声轻笑。

尔玛伊娜听了杨浩这不着调的赞扬，本来也有些啼笑皆非，可是一听笑声，这才注意到杨浩旁边站着一位十分俊俏的姑娘，纤月似的娥眉下，眼波狐一般媚丽，很灵秀、很讨喜，和草原上的姑娘一样阳光、飒俐，但是五官眉眼分明又有一种汉家女子的温柔风韵。

尔玛伊娜立即对她本能地生起一抹敌意，还有一点儿……醋意，就像一只见到别的动物进入她领地的小狐狸。

无所不能的白石大神在上，尔玛伊娜绝不承认……不，是绝不相信，自己会对一个只在三年前见过一面，而这三年来，天天有人在她耳边聒噪着这个人的名字，但她再也不曾见过的一个男人已经产生了爱意。但是，一个美丽、高傲的少女该有的矜持与自尊她还是有的。

她看得出，这个笑得非常俏皮可爱的汉家少女梳的是双丫髻，也就是说，她还没有嫁人，自然也就不会是杨浩那四位夫人之一。既然如此，她却又陪在杨浩身边，那她是他的什么人，自然也无需多言了。

就算自己不喜欢他，也未答应嫁给他，可是自己和他的婚事已经吵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那些蜜蜂一般天天追逐在她周围的少年汉子们全都被他们的长辈们耳提面命地赶离了自己的身边，她又被老爹关在这个地方，像个小奴隶似的整天赶嫁妆，而他却带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准夫人出现在她面前，这是示威还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刺客的感觉无异要比普通人灵敏的多，尔玛伊娜眼中那一抹敌意被竹韵迅速捕捉到了，她先是微微一诧，然后便露出恍然的笑意。促狭心起的竹韵向尔玛伊娜扮了个调皮的鬼脸，把尔玛伊娜逗得气虎虎的。

杨浩却没发觉自己搞了个大乌龙，他还煞有介事地拿起一只鞋子，仔细地看了看，赞叹道：“看这针脚细密的，多结实啊，穿在脚上一定很舒服。不过……我建议这鞋面上就不用绣这些花鸟鱼兽了，太耗费功夫了，有这功夫，能多做多少双鞋子鞋垫啊。”

尔玛伊娜脸臭臭的，根本没理他的碴儿，五了舒干笑两声道：“啊……这个……啊哈哈哈……”

亲自给女儿提亲，他到底还是拉不下脸来，便向张浦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张浦微微点点头，然后向杨浩笑道：“大人，咱们再去老苏喀的住处走走吧。小野可儿也在那儿，谌沫儿的第二个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正陪在那儿呢。”

杨浩一听笑道：“小野可儿又要当爹了？好，咱们瞧瞧去。”

尔玛伊娜在父亲面前扮着乖乖女，把杨浩一行人送出去，回身便是一个大大的白眼儿，学着杨浩的口吻傻乎乎地道：“这鞋面上就不用绣这些花鸟鱼兽了，太耗费功夫了，有这功夫，能多做多少双鞋子鞋垫啊……”

说着她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难怪呢，他在汴梁的时候，会落下个‘大棒槌’的诨号，还真是个大傻瓜，嘻嘻……”

※ ※ ※

杨浩拜访了七氏头领之后，天色已近黄昏，斜阳夕照，残红如血。

杨浩对张浦道：“走，咱们再去城外，巡访一下拓拔各部的营盘。”

张浦神色略显迟疑：“天色已晚，不如……待属下妥当安排一下，明天咱们再去吧。”

杨浩摇头道：“义父安排的大会之期是明天午时，时间太仓促了，明天的事情一定不少，在此之前，我总该逐一走访一下，也算是礼尚往来。等我明日确定了夏州留后的地位，与现在的身份便截然不同了，还是抓紧时间走一遭吧。”

张浦仍在犹豫，杨浩瞟了他一眼，忽然神色一动：“怎么？莫非……前来迎接我的这些拓拔氏部落中，有人还不甚可靠？”

张浦道：“这个……其中有些部族，确实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向太尉低头。他们与李光睿以前的关系太过密切，李光睿死后，他们与静州、宥州也还藕断丝连，虽然料想他们未必就敢对太尉不利，可是以太尉如今的身份，那是一丝风险也不该冒的，所以……”

杨浩截口道：“你且把各部落的情形与我说说。”

二人返回书房坐下，张浦把他所了解的各个部落的情形逐一与杨浩说了一遍，杨浩听罢说道：“我的打算，你是知道的。如今，咱们似乎一下子成为西北第一强藩了，可是我对这片领土的控制力，现在还远不及李光睿。本帅决定歇养生息，稳固根本，再徐图后计。这歇与养，静与动，是相辅相承的。

歇，是要把咱们已经拿下的领土和部落尽快通过各种方法纳入统治。既要加强约束，改变李光睿统治时期放羊般的管理方式，又得尽快恢复农牧业生产，加强工商业规模，叫他们尝到甜头。

大棒加胡萝卜，一头苦，一头甜，他们自然甘心服从，太多的变动，现在还不适宜，主要以稳定和发展为主。这养，却仍要以战来养，不管是人口还是经济，比用和平手段扩张的速度要快上千百倍，要想打下一块稳定的疆域，战争手段必不可少。”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幅西域地形图道：“你看，宥州、静州，还在李光睿的亲信掌握之中，以点带面，他们还控制着大片的领土，而且把投靠本帅的一些部落和地方势力割裂了开来。有些部落头人首尾两端、三心二意，与此不无关系。

由此往西，河西走廊的很大一片地方，仍在吐蕃、回纥的控制之下，李光睿议和的时候，又割让了一些给他们，李光睿兵败之后，吐蕃回纥又趁机占据了一些，整个河西走廊现在几乎全落到了他们的手中，这是不利于我们开发西域商路的。这一片地方，务必要拿下来，拿下来我们才有发展，才会繁荣。”

张浦随之走过去，欣然道：“是啊，河西走廊处于南北两面山岭的夹峙之中，最宽处不过两百余里，窄处仅数百步，正像一条从东南倾斜向西北的狭长走廊，连接着关陇和西域。古人谓河西之地‘自兰州渡河，夹以一线之路，孤悬两千里，西控西域，南隔羌戎，北遮胡虏，控制河西，退则可以控制西域，进则可以据关陇而望中原’，这里是极重要的门户咽喉，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己手中那才放心。”

他瞟了杨浩一眼，又试探道：“河西之地可居高临下，俯视河陇、关中，河西一带山川河谷地形地貌，注定了自河西出兵攻关陇易，而自关陇仰攻河西则难。如果咱们把整个河西之地控制在手，后顾无忧，那时便可自北而南、自上而下，图谋陇右。陇右如今在吐藩人手中，如果得了陇右，那么关中……”

据河西而谋陇右，据陇右而谋关中，占据关中之后该图谋什么？

关中者，天下之脊，中原之龙首。八百里秦川天府之国，五千年历史帝都之首。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汉光武帝刘秀在给他麾下大将岑彭的书信中就说过了：“两地若下，便可带兵向南击破蜀虏。人若不知足，即平陇，复望蜀。”

那么得到巴蜀之后又想得到什么？这一点，秦始皇也早给后人留下了正确的指示：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巴蜀水道通楚，得蜀则得楚，楚亡则天下并矣。秦始皇一统六国，就是从平巴蜀开始的。而今蜀地义军越来越是壮大，江南不稳，而春秋战国时候的楚，如今的荆湖，又是刚刚被宋国吞并才几年的地方。

想像一下，从河西至陇右，从陇右至关中，从关中至巴蜀，从巴蜀至荆湖，一旦这个计划成功，宋就成了虎口的一块肥肉，完全在他们的包围之下……张浦的野心显然比木恩、木魁这两个毕生以辅佐主公夺回定难五州为目标的将领更大。

而这，也将是越来越多尘聚到杨浩麾下的，拥有中原背景的文武官员的希望，就算是木恩、木魁这样的将领，在彻底控制河西之后，必然也会萌生这样的欲望。

杨浩顺着他的手势看去，目光落在陇右之地，随即却跳过了关中，直接向标注着巴蜀的地方深深地看了一眼，在那里，他已经预埋了一着伏棋了，但是这件事暂时却不必对张浦说，伏棋能不能用上，还要看他这条大龙能不能做成，高手对奕，劫争之下，看似威猛的大龙也未必不会被人寸斩。有些伏棋，让它一直伏下去，才能做到进退自如。

杨浩对张浦的试探貌似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微笑着道：“张将军想的太远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地走，本帅如今的打算，是放过外线的绥州，暂避宋国锋芒，专心经营西域，先拔除静宥两州外围据点，用孤立、排挤手段，和平拿下静宥，然后向西，占据甘凉瓜沙几州，攻克敦煌，打通西域通道，把河西之地先经营起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到案边道：“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得把在此地经营多年的李氏势力尽数掌控于手中。”

张浦趁机道：“不错，所以首先得通过各种方法把党项八氏完全控制在手中，比如……”

他还未来得及说出与细封氏联姻的事来，杨浩已赞同地道：“正是如此，你所说的那些三心二意的部落，如今只是拿捏不定，怕投错了主子，倒不必用强硬手段强行打击，否则一着不慎，恐将陷入内乱。只要拔掉静宥，他们自然归心。在此之前，我相信他们纵有异心，也不敢对冒着灭族之险对本帅不利。”

张浦被他打断了话题，一时不便再提起来，略一沉吟道：“大人说的也是道理，那好，待卑职去调艾将军和木将军的兵马来，护卫大人逐营视察便是。”

杨消失笑道：“怎么？调上万余人马，随着本帅浩浩荡荡穿越诸寨？如此一来，岂不被他们看轻了咱们？”

杨浩问道：“这些部落中，你觉得哪个最不可靠？”

张浦道：“驻于城西南的拓拔嵬武部，与李光睿关系最为密切，与静宥两州的联系也最频繁。”

杨浩断然道：“好，你我轻骑上路，先访嵬武部。”

张浦失色道：“大人，先……先去嵬武部？”

杨浩向他眨眨眼，笑道：“你不觉得，这样反而最安全么？”

张浦本是聪明绝顶之人，心念急急一转，便明白了杨浩的意思，不禁信服地点了点头。

二人带了百十名侍卫离开了节度使府，这百十名侍卫一身重甲，挎弓佩刀，马上又横一杆长枪，杀气腾腾，气壮如山，其中只有一个竹韵，虽然内着易于行动的劲装，外边却仍是女儿家的衣裳，轻轻盈盈，不着片甲。她轻快地跳上战马，扶了扶肩后的宝剑，忽然眉头一皱……

她又感觉到那股气息了，就像一只猛兽凭着敏锐的六识感觉到了潜伏于侧的强大敌人，可是她始终锁不定那人的位置。自从在芦州的时候，她就时常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尤其是夜晚，当她靠近杨浩的时候，她知道，这个人一定是杨浩的贴身侍卫，对她并没有敌意，可是一个刺客的本能，使她对任何一个无法掌握的人的存在，都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戒备。

更何况，无法锁定这人的位置，证明这人比她的本领要高明的多，武艺比她高明的对手她见的多了，可武艺高明，不见得匿踪锁气藏匿身形的功夫也一样高明，死在她手上的人，大部分武功都比她高明，而这个人，明明让她感觉到危险，却找不到他的存在，这才是让她最为忌惮的，她无法容忍这么一个人物的存在，就像一头雄狮绝不容忍另一个强大的野兽侵入它的领地。

“不行，一定要把他找出来，要不然，这种感觉太叫人难受了。”

竹韵一抖马缰，锐利的目光从那些侍卫们身上掠过，忽地瞥见杨浩的背影，嘴角顿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她已经找到对付那个高手高手高高手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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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30章 归心

前来夏州拜见杨浩的各部落人马都驻扎在城外，拓拨氏之外其余七氏的族长因为只带着少量侍卫赶来夏州，故而住在城里。夏州城外西城最南端的营盘，驻扎的就是拓拔氏嵬武部，也就是张浦对杨浩分析城外各部落时认为最不可靠的一部。

嵬武部如今是兄弟俩当家，长兄拓拔韩蝉、二弟拓拔禾少，嵬武部落与李光睿的关系一向十分密切，他们的领地也离夏州最近，故而，他们不能不向李光岑称臣。然而，他们对杨浩使计智夺夏州，一直是有些不以为然的，直到听说李光睿十万大军，居然在杨浩的反击下瓦解，这才凛然于他的威势。

今日一见杨浩近万大军令行禁止、如同一人的盛大军威，拓拔韩蝉凛然畏惧，收兵回到自己的营寨后，便马上找来兄弟，直言不讳地道：“禾少，我观杨浩军威之盛，确是百战精兵，取夏州他固然是取了巧，但是李光睿大人十万大军，被他杀得丢盔卸甲，父子二人也丧命疆场，这可不是取巧得来的。依我之见，这党项之主的位子，他是坐定了，咱们还是不要和宥州的李三思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了，否则的话，恐怕会惹火上身。”

拓拔禾少也有些泄气，但他沉吟半晌却道：“韩蝉，话先不要说的太早，虽说李光岑占了名份大义，可他自幼出质于吐蕃部落，他父亲死后又流亡在外，可以说如今我拓拔氏的头人们与他俱都不熟，如今投靠了他，一是因为对李光睿大人有所不满，二是因为不得在其兵威之下，不得不从。可是未必就对他父子心悦诚服，李光睿大人死了，李继筠大人却还在，焉知他不能卷土重来？

咱们嵬武部与李光睿大人的关系一向密切，杨浩会真心信任咱们吗？而且，咱们的领地距夏州最近，你怎确定杨浩就不会为了他的安危，软硬兼施地吞并咱们的部落。依我看，如今不妨虚与委蛇，继续看看风色。宥州那边，也不能断了联系，否则一旦李继筠大人卷土重来，咱们拥有的这最肥沃的牧场和田地，还能继续享用么？”

“嗯……咳！”一个矮胖子以手掩唇，轻轻地咳了一声。

拓拔韩蝉一见，忙道：“世荣有何看法？”

这个矮胖子叫王世荣，别看其貌不扬，却是一位极有学识的人物。此人世居敦煌，是一个汉人。

其实西域汉人一直为数甚众，自汉隋唐以来，西域商路的兴旺繁荣，使得大批汉人移居西域，并沿这条路线定居下来，唐肃宗时期，吐蕃成为西域的绝对统治者，使得数百万汉人皆陷于他们的统治之下，唐文宗时期，曾经遣使者至西域，见甘、凉、瓜、沙等州城邑如故，而当地汉人无数，见有唐朝使者，夹道欢呼，涕泣质问：“皇帝犹念陷蕃人民否？”

可是当时唐朝政府已无力收复西域，又过了几年，唐朝迫于吐蕃的武力，干脆与吐蕃王朝建立清水盟约，表示唐地泾州右尽弹筝峡，陇州左极清水，凤州西尽同谷，剑南尽西山、大渡水，吐蕃守镇兰、渭、原、会，西临洮，东成州，抵剑南西磨些诸蛮、大渡水之西南……

从此以后，使得陇南文、武、成、迭、宕、岷各州郡县俱废，全部成为吐蕃的领土，于是陷落西域的汉人人口更形壮大，达到了数百万之众。这数百万汉人与中原的联系却也彻底中断了。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吐蕃王朝灭亡了，吐蕃、回纥、党项等部落政权分别瓜分其地，各占一方。这王世荣本是世家弟子，祖上一直在沙州（敦煌）经商为业，但是党项人成为西北最强大的力量之后，限制西域商人与中原通商纳贡，对过境商人也课以重税，迫使西域各国使者和商人避开他的辖区，改由塔里木盆地的南沿经青海进入中原，而从事东西经商最为活跃的回鹘人则使用从中亚到契丹的草原之路。

这样一来，王家的生意大为萧条，可是尽管生意萧条、门可罗雀，当地部族政权敛收的苛捐杂税却是半点不减，如此殷实富有的一户人家，竟尔债台高筑，那时王世荣还未当家，他大哥被逼债逼得上吊之后，王世荣一口薄棺埋了兄长，连夜携妻抱子逃离了沙州，辗转投到了嵬武部落，渐渐得到拓拔韩蝉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幕僚。

王世荣微笑着看了眼拓拔韩蝉，慢条斯理地道：“愚意以为，韩蝉大人所言，对了一半。禾少大人所言，也对了一半，如果把两位大人的话合在一起，才是对我嵬武部最为有利的。”

两兄弟面面相觑，拓拔禾少性子急，已按捺不住问道：“你莫要卖关子，且说说如何对了一半？”

王世荣道：“韩蝉大人以为，当断绝与宥、静两州的联系，从此与李光睿大人余部再不往来，一心归顺于杨浩；而禾少大人以为，得与杨浩保持距离，与静宥两州保持联络，静观其变，再做决定。”

拓拔禾少点头道：“不错啊，你又有何高见了？”

王世荣摇头道：“两位都是大谬，大谬啊。若依韩蝉大人所言，万一李继筠大人东山再起，我嵬武部何以自处？”

拓拔禾少一听喜道：“着哇，我正是担心如此。”

王世荣又道：“可是，如果杨浩站稳了脚跟，凭着党项八氏对他的支持，开疆拓土，恐更胜于李光睿大人在位之时，那些紧紧追随于他的部落，必然获得极大利益，而咱们若即若离，察看风色，恐怕诸部落中，我嵬武部的声势地位就要一落千丈，到那时悔之晚矣。”

拓拔韩蝉蹙眉道：“那么世荣以为，还有两全之策么？”

王世荣捻须道：“那是自然。以在下之见，咱们嵬武部是必须依附夏州才能生存的，那么谁做夏州的主人，咱们就得对谁竭诚效忠。如今李光岑大人已成夏州之主，方才禾少大人也说，以前咱们与李光睿大人过从甚密，此时若不竭诚效忠，焉能得到他的信任，为我嵬武部谋取莫大的好处？”

拓拔韩蝉抚掌赞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可你说……我只对了一半，是何道理？”

王世荣道：“禾少大人的担心咱们也不能不做防备，可是万万不能依禾少大人所言，若即若离，冷落了这个夏州之主。眼下，咱们该对李光岑大人竭诚效忠，甘为犬马，这样才能维持我嵬武部的地位。与静宥两州，则不妨断了往来，以免消息泄露，招致不测之祸。

来日，李继筠大人若真能卷土重来，东山再起，那时我们已得李光岑、杨浩之信任，若是紧要关头助李继均大人一臂之力，在杨浩腹心处做做手脚，还怕不能成为李继筠大人的有功之臣，重获他的欢心么？这才是审时度势，进退自如。”

拓拔韩蝉听了，不禁赞道：“妙哇，哈哈，我拓拔韩蝉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及你鬼门道多，世荣不愧是商贾出身，这生意经算计得甚妙。”

拓拔禾少沉吟半晌，也不禁点头道：“嗯，我们所思所虑，都是为了嵬武部落的前程。你的主意，的确是比较稳妥。如此说来，咱们眼下对李光岑和杨浩，还真得毕恭毕敬、死心效力了？”

王世荣颔首道：“禾少大人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拓拔韩蝉道：“形势比人强啊，除此还有什么法子？如今一心为李光岑、杨浩做事，心中预留一步退路，这已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了。世荣对我兄弟忠心耿耿，一心只为嵬武部打算，我兄弟俩飞黄腾达之时，断然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离开拓拔韩蝉的大帐后，王世荣信步走出营盘，踱到了河边，望着悠悠的河水，捻须出神：

昔日张义潮振臂一呼，瓦解了吐蕃王朝，此时势造英雄罢了。而今，杨浩短短三年功夫，成为西域霸主，其手段、情形，一藉名门望族、二藉佛门僧众、三藉商贾百姓，与当年的张义潮何其相似？他会成为第二个张义潮吗？

他是汉人，而且重用汉人，麾下文官政要俱是中国之人，而武将之中，仅有两员独挡一面的将帅之才，一个张浦、一个杨继业，亦都是汉人。杨继业陈兵于横山一线，控制银州、麟州、芦州，而张浦坐镇夏州，显而易见，将来攻克静宥、尽复河西走廊，这份重任是要由他来承担的。

西域有数百万汉人，乡音虽改，汉服依旧。来日杨浩挥兵西进，或降或驱吐蕃回纥诸族时，西域数百万汉人岂能不为之响应？他们会成为杨浩最忠诚的拥戴者。

而且，当日张义潮虽迅速占据了西域，随后却也遭到了当时仍是最强大的吐蕃人的反扑。而杨浩则不然，党项八氏已在他的控制之中，被中原抛弃了近两百年，流落西域受人欺压的数百万汉人们，会因此结束战乱不休、颠沛流离的苦难生活，迎来稳定、安康、不受压迫、不做奴隶的日子么？我王世荣能赎回自家的老宅、祖宗的基业，重新在敦煌古城建起我王家的百年老号么？清明、重阳的时候，我能去列祖列宗坟上，为他们祭扫一杯水酒么？

王世荣心怀激荡，望着悠悠河水，泪水潸然而下。

这时他的儿子王兆阳寻到了河边，在身后立定，轻声道：“爹，你怎么到这儿了，马上要吃晚饭了，娘要我来找你。”

“哦。”王世荣从遐想中醒来，回身随着儿子往回走：“兆阳，明日你替为父去一趟城里。”

王兆阳道：“是，爹要买些什么东西？”

王世荣微笑道：“不是买东西，而是送东西，要往节帅府送一封极重要的书信，此事重大，关乎你我父子性命，切要谨慎，不可使任何人知道。”

王兆阳见父亲说的如此慎重，不由凛然道：“是。”

父子二人说着已然到了营盘辕门外，远处忽有急骤的马蹄声起，正欲入营的王世荣驻足回头，翘首望去，就见百余骑人马正向他们的营盘急驰而来。到了近前赶在最前的一员将领急急勒缰驻马，王世荣看清这人正是夏州留守张浦，不由吃了一惊，连忙拱手道：“张将军，何故来此？”

张浦向他一扫，却不认得他的身份，便高声道：“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杨浩大人巡视嵬武，速要拓拔韩蝉出寨相迎！”

“杨……杨浩大人巡营？”

王世荣看看他身后不过百十名侍卫，不由惊愕当地。

杨浩驱马向前，微笑道：“不错，正是本帅。”

他看了看马前这个汉服男子，西北各部大多都有汉人，而且西北各族的上层人物平素也有喜欢穿汉服的，这倒不算奇怪，只是眼前这个穿汉服的中年男子望着自己的目光十分的古怪，他也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意味。

杨浩忍不住问道：“本帅是由张将军陪同而来，怎么，阁下还怀疑我的身份么？”

“啊……不不不，在下……在下马上入内通报，杨帅请稍候。”

王世荣回头看看辕门口已聚集了许多闻声赶来的部族中人，忙定了定心神，向杨浩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转身向营盘内急急跑去。

果不其然，杨浩猝然赶到，大出拓拔韩蝉的意外，两兄弟慌慌张张地迎出辕门的时候，衣服都没有穿好。就算两人没有被王世荣那一番话打动，这时也来不及安排人手对付杨浩，并在事成之后有立即拔营逃命的时间了。

杨浩由这两兄弟接进营去，探望嵬武部将士，这才知道那个望着自己目光有些怪异的人是拓拔韩蝉的幕僚。他在嵬武部没有多耽，巡视慰问一番，便在拓拔兄弟恭送下直奔下一部族的营寨，眼见与李光睿最为亲近，堪称李光睿嫡系的嵬武部首领对杨浩都是如此恭驯，其他部落哪里还敢有不轨想法。

杨浩就像轻骑简从巡视刚被收服的敌军大营的刘秀一样，大模大样在四城各部营寨中走了一遭，刚刚出城时血色夕阳还挂在天边，等到自东门回城时，随行侍卫已打起了火把……

欣然回城的杨浩没有发觉他的侍卫队伍中，唯一一个没有打起火把的侍卫正打量猎物一般瞄着他的背影，风轻轻地吹着，月牙儿刚刚爬上天空，就像竹韵那双弯弯的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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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西北望，射天狼 第031章 授师五州

杨浩回城之后，先去探望了李光岑。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杨浩心情转好，又或者是因为开了酒戒，李光岑的气色变好了许多，二人见了李光岑，把赶到夏州后会见各氏族头领的经过情形与李光岑简略地汇报了一番，二人关起房门密议许久，直到明月高升，李光岑现出几分倦意，杨浩才告辞离开。

出了李光岑的故居，只见轩廊阵庭，假山池水，显得古色古香，这些建筑若在江南，只能说是尚显粗陋，然而在西域莽莽风沙之地，能有这样的景致，可是十分的不易。

李家规模宏大，是按照王府的建制建造的，前后分明，后苑十分的宽广，杨浩沿曲廊绕到一个人工小湖边，过了那座小桥，就是他的住处了。一到桥边，月色下但见碧波荡漾，秀丽的白石小桥凌驾水上，那一端与月色泯然一色，如同消失在月色之中，尽显夜之静谧。

杨浩举步正欲登桥，一阵习习风来，他却猛地站住了脚步，整个身子都凝止在那儿，只有他手中的灯笼随着惯性仍然轻轻地摇晃着。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强大的杀气，很凌厉，很危险，却无法摸清它的方向。

曾经，他以为所谓什么无形杀气一类的说法都是无稽之谈，但是当他的内功修为达到一定的境界，六识达到极为敏锐的境界的时候，他才知道此言不虚。

谁说它是无形的东西？以为无形，只是大多数人感觉不到，就像高频声波，人类的双耳很难听得到一样，一个人内心的杀气，是可以形诸与外的，内家修为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就可以像机警的野兽踏进猎人的伏击圈时一样，哪怕它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但是它一样能够感觉得到。

有刺客！

竟然有刺客！

刺客会在哪里？桥下？假山后面？树上？灌木丛中？亦或是利用某些可以混淆耳目的斑娴披帛伏在地上？

他使用的是什么武器？是锐刀利剑、伏弩强弓，还是细如牛毛的吹针？

如果不能确认对方的位置，在这么近的距离，对方于夜色之中，又是使用的依靠机括发射的强弩或肉眼难辨的吹针，杨浩实在没有把握能避得开。

他就像一尊石雕，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冷汗不知不觉间沁满了他的掌心。

有时候，手握十万大军，一念间可令千万人生、千万人死的枭雄人物，在匹夫面前未必就能占据上风，杨浩万万没有想到在重重警围之下，居然有人不动声息地潜入他的府邸，耐心地守候在这里。

杨浩一动不动，目光徐徐扫过一切可疑的目标，伫立良久，他的耳边突然听到细微的两声，非常细微，那只是扣指之声，这两声扣指犹如一个讯号，杨浩闻声转身便走，把整个后背毫不设防地丢给了桥头一侧，但是他虽做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两只耳朵却警觉地注意着两侧的动静，手掌也已紧紧地攥住了剑柄。

埋伏在暗处的刺客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做此反应，先是微微一诧，眼见他马上就要走开，刺客无暇多想，立即叱喝一声，如一缕轻烟般自桥下翻出，箭一般射向杨浩的背影。

与此同时，杨浩前面也陡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速度似乎比那刺客更快，而杨浩眼见那人扑面冲来，居然没有反击，眼看着那人箭一般自他头顶掠过，半空中便呛然一声利剑出鞘，堪堪截向冲向杨浩后背的那人面前。

这明显是在保护杨浩的侍卫后发先至，掠至刺客面前，截住他的去路，手中剑电光一闪，带着飒然的风声便刺向他的面门，那刺客大吃一惊，但他却不格架，手中剑陡然下沉，反刺向这人小腹，才只一个照面，就似已打定了同归于尽的主意。

那截住了刺客的黑影身材娇小玲珑，动作如同鬼魅，这样前冲的情形下居然犹有余力进退，她低喝一声，身形陡然一闪，堪堪旋过对方刺来的一剑，手中长剑一划，划出一个小小的半圆，荡向那刺客的长剑。

她这一剑本来是只防守，意欲荡开对方的长剑，随即再揉身而进，重展攻势，不想双剑相交，并未发出她预想之中的铿锵之声，反而轻飘飘如未着物，只听“嚓”的一声，那刺客手中的兵器已然短了一截。

那侍卫不禁惊咦一声，站住了身子。两人交手的功夫说来话长，实则电光火石，只在刹那之间，而这刹那之间杨浩业已飘身闪到了那刺客后面，一手仍然持着灯笼，另一只手却已按住了剑簧，逼住了刺客的退路。

他与那侍卫虽只两个人，可是凭他两个人的身手，已足以封住这刺客意欲逃走的一切路线。顷刻间攻守易势，那刺客反成了网中之鱼。

杨浩按剑森然道：“阁下是甚么人，受谁差遣而来？”

那刺客前后看看，讪讪地道：“杨太尉，找的好帮手，在下自愧不如。”

杨浩听她声音，不由失声叫道：“竹韵？”

那刺客转过身来，轻轻拉下面巾，摇一摇手中的“断剑”，叹道：“竹韵只是想知道暗中守护着大人的这位高手到底是甚么人，如今知道了，我却只希望自己不知道才好。”

灯下一照，那人一身夜行劲衣，俏脸如花，正是竹韵，她手中拿的也不是剑，而是一截细细的树枝，难怪她方才不敢硬接狗儿的一剑。

杨浩苦笑道：“你如此这般，就为了引出她来？真是胡闹，如果我刚才真的伤了你怎么办？”

竹韵不服气地道：“若论武功呢，我或不及大人，也不及大人这位……”

她看了看杨浩身边一身灰衣，头梳双丫、婆容俏丽的女孩儿：“不及这位小妹妹，不过就算你们联手，想让我连表明身份的机会都没有，大人也太小瞧了我吧？”

杨浩摇头一笑，对狗儿道：“收起剑来。”

狗儿嗯了一声，手腕一翻，利剑呛然一声，准确地插入肩后的剑鞘，一双大眼睛仍是瞪着竹韵，目中不无敌意，显然对她方才的行为仍然不能释怀。

竹韵瞄她一眼道：“在芦州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大人身边有人暗中护卫，而我却一直无法发现他的踪迹，若论潜伏匿踪的功夫，除了我爹，能在我眼皮底下潜伏起来而不被我发觉的，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就算大人您，武功虽比我高明，可若论起这匿踪的功夫，你也远不及我，是不是？”

杨浩颔首道：“是，这方面的功夫，我的确不及你。”

竹韵叹了口气道：“你六识敏锐，我想瞒过你却也殊为不易，这一番，为了引出你身边这位高手，我着实地费了番功夫，用了闭气法儿，才算彻底隐藏了方位。想不到……找不出这位高手时，我固然不服气，待到引出她来，我却更受打击。她才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身手……”

杨浩笑道：“她叫马燚，是华山陈抟祖师的亲传弟子。”

“华山睡道人？”

竹韵面颊顿时现出惊容，她仔细地看看狗儿，不无艳羡地道：“原来是华山睡仙的徒弟，想不到辈分尊崇的睡道人偌大年纪，还肯亲自授徒。我学的虽也是道家武功，可是比起睡道人的功法来自然要差上许多……”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些落寞地道：“竹韵奉命卫护大人周全，如今大人身边既有华山睡道人的高徒，想必……以后也不会再用到我了。”

杨浩截口道：“此言差矣，你二人各有所长，小燚师从一代道家大圣扶摇子前辈，一身艺业武功自然不俗，可若论起阅历经验，那又远不及你了，本官如今得了夏州，大败李光睿，正要大展宏图，我的‘飞羽’名为暗谍，实则主要作用仅仅是传递讯息，远远没有达到密谍的要求。我正想自飞羽中集结一批精英，打造一支更加高明的密谍队伍，专司护卫、刺探之要任，想让你和小燚分别担任正副统领，竹韵姑娘何以忽萌去意？”

竹韵有些意外地瞟了杨浩一眼，迟疑道：“我……我是继嗣堂的人，大人肯用我担任直属大人的密谍统领？”

杨浩笑道：“自我离开汴梁回返芦州那一路上，竹韵姑娘小心护卫，为我挡下无数明枪暗箭之后，又为我鞍前马后，立下无数功勋，我早有心想向大郎说一声，把你父女二人讨要过来，我若开口，相信这个面子，大郎还是会给我的。”

竹韵听的一阵凄然，杨浩说的不错，虽然她父女都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领，放到江湖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可是说到底，她父女只不过是“继嗣堂”豢养的鹰犬爪牙罢了，出生入死、替人卖命，就是他们的使命。如果有需要，他们随时可以用来牺牲，如果要把他们送人，尤其是送给杨浩这样一个对继嗣堂来说极为重要的扶植对象，继嗣堂的那些长老们也绝不会犹豫。她，不过是人家手中的一枚棋子，虽然她能掌控许多人的生死，可她的命运，何尝不是任人摆布？

她淡淡一笑，情绪更加低落，幽幽地道：“既然如此，大人何必再来问我，如果崔大公子要把我父女送与大人，我们任人驱策的两个小卒，又哪有拒绝的本领？”

杨浩笑道：“强扭的瓜儿不甜，总要你心甘情愿……”

他刚说到这儿，狗儿螓首一侧，突然道：“大叔，有人来了！”

只一句话的功夫，杨浩和竹韵也先后听到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杨浩立即道：“闪避一下。”

三人不约而同，跃到了就近的一丛灌木后伏下，狗儿在左，竹韵在右，本能地将杨浩紧紧护在中间，迟疑片刻，狗儿眨眨眼睛，好奇地对杨浩道：“大人，这是咱们府上啊，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躲起来？”

杨浩听了也是一怔：“是啊，我躲什么躲？”

竹韵忍俊不禁，吃的一声笑，杨浩瞪她一眼道：“还不是你闹的，弄的我疑神疑鬼。”

竹韵道：“嘘，那人走近了。”

三人这时再要露头反而不妥，只得噤声潜伏。

因为那丛灌木并不甚宽，所以三人只得紧紧偎向中间，狗儿年纪尚小，不知男女有别，小时候她还被杨浩抱着在月下漫步呢，虽说如今长了几岁，偎得他近也自然无比，并不觉有甚么出奇。可竹韵却已是情窦初开的大姑娘了，与一个男子这般紧紧偎依在一起，大有耳鬓厮磨的味道，一旦静下来，只能听到对方浅浅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绮思不禁悄然萌生，由不得她胡思乱想起来。

杨浩知道夜间在内宅这般大模大样走动的人，不会是什么外人，所以也未想去看他身份，仍在想着自己的盘算。他想招揽竹韵，确是看重她的本事，狗儿的武功无疑是比竹韵高明的，但是她只适合做一名贴身侍卫，而竹韵则不同，她从小就从事各种刺杀、刺探情报、潜伏追踪、敌后破坏的伎俩，堪称特务密谍行业的祖师爷。

刺客、密谍、斥候，从春秋战国时候起，他们就开始发挥了重大的作用，然而他们只是掌权者凌乱松散偶尔为之的一种运用，始终没有形成一个系统的组织，而杨浩来自后世，却是深知一个强大有序的特工组织在两个对峙的政权之间，会有多么重大的作用。

两股势力之间，其中一方的战略策划、战术运用，可以被对方通盘掌握，可以随时掌握对方的一举一动，可以在双方对战的紧要关头在敌后进行各种破坏，可以策反他们的将领、刺杀他们的官员，随时掌握对手的动向，了解对手的虚实……

那么，特工的作用将不亚于一支强大的军队！

当然，除了竹韵本身具有这方面的极深厚的造诣外，任用两个女统领，是因为杨浩想建立的这个核心密谍组织，全部由女性组成。女性的敏感、细腻和耐心，已经越来越证明在情报战方面确实先天就具备优于男性的优势，而且女性一旦树立忠诚，比男性更不易受到金钱、利禄、色相等外在因素的引诱而叛变。

当然，在间谍和保镖组织中由女性来组成其核心，其中也不排除杨浩还有他自己的恶趣味：克格勃的“燕子”、德意志的“朱丽叶”，尤其是卡扎菲上校那支忠心耿耿，女子之妩媚、军人之英武兼备的女保镖军团，那可是杨洁前世时曾YY无限过的梦想，拉风的很呐……

这时，脚步声在灌木前停下了，三人忙屏住呼息，就听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幽怨地道：“为什么要给他熬什么枸杞参茸汤啊，李光睿做定难节度使，爹就把姐姐送给了他。如今杨浩眼看又要做定难节度使，爹又想把我送给他。如果……李光岑大人不是病重不起，这定难节度使还要再做几十年，爹爹是不是也要把我送给他为妾？难道我们女儿家，生下来就是为部落牺牲的？”

她越说越气，忽然顿足道：“还要让我赶着去给他送参茸汤喝，没得叫人家看轻了我，我才不去！”

说完，她掀开罐盖儿，将一罐参汤泼向灌木丛后，狗儿和竹韵反应甚快，两人不约而同地掀起了杨浩的长袍，将自己的脑袋藏了进去。

“哗……”杨浩背上一热，一下子被烫醒过来：“似乎……女保镖也不是那么忠心耿耿啊……”

尔玛伊娜泼光了汤，端着空罐子洋洋得意地道：“这不就成了？爹总不会跑去问他汤的滋味怎么样吧？嘿嘿……”

尔玛伊娜一转身，便向来路走去。

竹韵从杨浩的袍下探出头来，似笑非笑地瞟着他道：“杨大人虽然少年得意，位高权重，不过……看起来并不是每个女人，都愿意跟着你呢。”

杨浩摸摸头发，好在那汤被有直接泼在头上，他轻轻一摇头，笑道：“是啊，就算她肯，我也未必就答应。我的身份和她的身份，又岂能视同一般的婚姻？眼下人心未定，我若与细封氏族长之女成为夫妻，那么拓拔氏的头人们会不会以为我要重用七氏，抑制李氏？

七氏之中，其余六氏，会不会以为我将最为倚重细封氏，不能一碗水端平，损害到他们的利益？而细封氏会不会恃宠而骄，主动去欺压其他诸氏，从而给我惹下麻烦？我今已有四位妻妾，都没有强大的势力做后盾，如果我真娶了这位细封氏的小公主，那么她会不会倚仗娘家对我的助力，闹得家宅不宁？

西域有数百万汉人，我做这定难节度使，想要收复自清水盟约之后被吐蕃、回纥诸部占领地区，必然会受到他们的欢迎和拥戴，大大减轻我的阻力，然而一旦与细封氏联姻，他们还会不会把我看做与他们同族同宗的汉人？”

竹韵怔道：“好麻烦，怎么会牵扯上这么多东西？”

杨浩道：“天地一盘棋，人人是棋子。哪一件事，不是牵一发而动全局？要不然，你当我真看不出五了舒大人的意思？在不恰当的时候、不恰当的地位上，娶回一个不恰当的女人，会惹下一身麻烦的。我又不好拂了五了舒大人的好意，不装傻充愣又能怎么办？竹韵姑娘，你不要以为自己只是一件为人卖命的工具而自怨自艾，其实谁也做不到超然世外，凡事只为自己负责，凡事只由自己作主的。许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竹韵“嗤”然道：“你何必说的那么可怜，就算我们一样是棋子，你也是帅，而我……我只是那枚可怜的过河卒罢了。”

杨浩笑道：“你不愿做那有去无回的过河卒？呵呵，那么，本帅想提拔你做那进退自如的守宫士，你可愿意么？”

竹韵眼珠转了转，眸中渐渐露出一抹笑意：“我听我爹的，我爹肯，我就肯。”

杨浩轻轻吁出一口气，微笑道：“女人呵，都是天生的外交家，或许……我的衙门里，将来可以不止有一个女统领，还可以有一个女鸿胪寺卿……”

※ ※ ※

党项八氏头人，这数十年来还是头一次聚集的这么齐全。

人人都知道，李光岑拖着病重的身躯召开这次大会，必然是要把定难节度使之位公开传于杨浩，确立他的合法继承地位，尽管这件事还没有公开宣布。

除了拓拔氏一脉，其余七氏早在三年前就已歃血为盟，承认了杨浩的少主地位，今天，党项七氏，乃至杨浩身边的文武重臣俱都扬眉吐气，只有拓拔氏的头人们有些忐忑不安，杨浩一旦确立身份，那么他不但是党项八氏的共主，正式成为西北王，而且将是拓拔氏党项羌人的直接领导人，其余七氏的内政事务，他或许还要通过七氏的族长来管理，而拓拔氏各部的领地、族帐规模、甚至各部落头人的任免，他都可以直接下令。

所以，尽管昨天杨浩已经巡阅各营，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安抚，然而除了对杨浩攻克夏州立下汗马功劳的拓拨苍木父子，其余的部落头人们还是有些心中忐忑，只是如今已是大势所趋，他们除了接受，已经不能改变什么了。

杨浩对李光岑抱病传位颇为担心，以义父如今的病情，他也不希望这个老人继续以拓拔氏族长的身份操持族务和履行定难节度使之责，可是传承大位，又不能视若儿戏，必要的典制礼仪还是要的，所以他只能嘱咐操办此事的张浦和拓拔苍木，要他们尽量简化步骤，免得义父过于操劳。

所以这场传位大典操办得十分简约，尽管典礼已再三简化，可是规模仍然宏大。

今天，天气十分晴朗，初夏的草原美丽而辽阔，无垠的草浪中点缀着星星般的野花，一座座毡帐星罗棋布于草原之上，无数的骑士策马肃立于城下，按照部落结为一个个方阵。

党项八氏的人马排成一个个方阵，除拓拔氏外，其余七氏的部落在古长城外线，在此的族人不多，所以只是各成一个方阵，而拓拔氏一族的力量就大过其余七氏的总和，当真是兵强马壮、虎贲如云，虽说如今静州、宥州、绥州及其附近的府县还在李光睿旧部控制之下，拓拔氏一族的部落还有三分之一未曾赶来向杨浩宣誓效忠，可是城下各部落的方阵也足足有数十个之多。

一身隆重装束的李光岑高声宣布传位于义子杨浩，强撑病躯把那杆犛牛尾的狼头大纛递到杨浩手中时，老人已满头大汗、脸色赤红如血。在此当口，杨浩看的心痛，却不能有什么表示，只能向随侍在义父身侧的木恩木魁递个眼色，他刚一接过大纛，二人便赶紧扶着李光岑，退回白虎交椅上坐下。

杨浩立在城头，将那杆高大沉重的大纛尽力举起，往石砌的坑洞中用力一矗，大纛迎风展开，九条犛尾飞舞，“尽统诸将授师五州定难节度使杨浩”的旗号亮了出来，城下所有的武士齐刷刷拔出了肋下的弯刀，数万柄钢刀霍然举起，如一道闪电，刹那的光辉超过了天上的太阳。

“呜呜”的号角声在苍凉雄壮的古城上响起，各部头人站在城头，手抚左胸，向杨浩单膝跪下，宣誓效忠。

“……本帅志存裹革，仕不择地。继义父之志，统御西北，唯以保境安民为己任，不打无利于民之仗，不行无益于民之举，惟西北戎政敝极，警息频闻，欲政修人和，诸部安乐，尚需吾等上下一心，今日谒我夏州诸部，皆我定难之股肱，愿你我众志成城，共创幸福美好的家园。”

杨浩一番由张浦草拟的就职演说铿锵有力，待他朗声说罢，城上城下轰然应和，声撼天地。

这一刻，大漠孤烟，碧空万里，杨浩手扶犛尾狼头大纛，俯瞰着城下一眼望不到边的雪亮刀丛，心潮澎湃，他高声道：“酒来！”

竹韵托着茶盘来到他的身边，茶盘上放着三碗烈酒，杨浩捧起一碗，面朝城下，高声道：“这第一碗酒，我敬所有的勇士们，愿你我戳力同心，用我们手中的钢刀，让这草原永远美丽、安详。”

杨浩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城下无数的草原男儿见大帅这般豪爽，轰然叫好，他们虽无酒碗，但草原男儿嗜酒如命，谁的腰间不带着酒囊？只听“嚓嚓嚓”一阵怵人的钢刀入鞘声响，战士们纷纷取下腰间的酒囊，举在手中，高声喝道：“甘为大帅效死！甘为大帅效死！甘为大帅效死！”

三声高呼，勇士们便开怀痛饮起来。杨浩放下酒碗，一抹嘴角酒渍，又痛快地端起一碗，竹韵撇撇嘴，小声地道：“拿白开水唬弄人，还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

杨浩瞪了她一眼，转身又向七氏族长及各部落头人们慨然道：“这第二碗酒，本帅敬各位族长、头人。愿本帅与诸位从此如兄弟手足，同荣共辱！”

族长、头人们纷纷自案后起身，捧起牛角杯，高声敬酒道：“我等愿同心戮力，扶保大帅，天地神祗，共知我志。有负此誓，使身体屠裂，同于牲畜。”说罢，众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第三碗酒，我敬义父！浩只希望义父能身体安康，亲眼看我……”

杨浩捧起第三碗酒，回身看向端坐虎皮交椅上的李光岑，忽然发现他虽面带微笑，二目微睁，正定定地凝视着自己，但是眼中的神采却已消失不见，杨浩脸色一变，踏进两步，颤声道：“义父……”

李光岑仍然静静地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一阵风来，吹着他颔下的胡须瑟瑟抖动，杨浩迟疑着将目光投向侍立在虎皮交椅两侧的木恩、木魁，两人脸上热泪纵横，强抑着一直没有发出哭声，这时见杨浩向他们望来，两人轻轻点了点头，突然一起跪倒，伏地大哭。

杨浩双手一颤，不由倒退三步，手中的酒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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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01章 桃花依旧

号角长鸣，声音在辽阔的草原上远远传开，片刻的功夫，方才还厮杀成一团的战士便迅速回归本队，形成了两个齐整的队伍。两个方阵，各三千人，都骑在雄骏无比的战马上，左边一队人马甲胄鲜明，鞍鞯齐备，左手刀右手盾，背挎一品弓，刀盾相击，用沉雷一般的声音向肃立在军旗下的杨浩致以敬意。

右边一队人马，使的都是红缨长枪，腰佩短刀，肩上也斜挎着角弓箭囊，手中的长枪鹅卵粗的枪杆，长约一丈有八，精钢打造的近一尺半长的枪刃，寒光烁烁，杀气腾腾，他们亦高举长枪，向杨浩山呼三声。

杨浩箭袖轻衣，银冠束发，骑在一匹红马上，肃立在猎猎生风的大旗下，唇上两撇微髭，目光锐利，气度威严，见到这两支人马训练有素，他严肃的脸庞上才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向木恩和艾义海两员带兵将领赞许地点了点头，一拨马首，说道：“走，咱们去琉璃厂看看。”

策马驰出校场，杨浩对张浦道：“很好，种放与杨继业都是帅才啊，会用兵固然了不起，可是会练兵一样的了不起。我这芦州讲武堂成立的还不错吧？由种放任主师教授，杨继业为辅师教授，练成的兵再调到这边来，交给木恩、木魁和艾义海他们在实战中予以锻炼，小经几战，便有如此威势，不亚于一支百战精兵啊，尤其是自讲武堂中出来的人，在战阵中稍经磨砺，就可以担任将校，如此一来，我们扩招的兵马才不会只占了一个人数，才不致成为一群乌合之众啊。”

张浦笑道：“大帅说的是，自讲武堂教出来的人，连卑职也有些惊讶，其中许多人至少已具备了低阶将校的才干，只是少了一些战场上的经验，而且自大帅设立的讲武堂中教出来的勇士，都是大帅的门生，可以避免军中派系滋生，形成一个个互相勾结照拂的小团体，呵呵，大帅这一点，想必是偷师于赵官家的主意吧？”

杨浩大笑道：“人家有好东西，咱们为什么不拿来一用？”说罢策马一鞭，飞驰而去，张浦带着几十名侍卫，立即紧随其后，让骏马放开四蹄，踏着风奔驰在草原上。

自杨浩兼任横山节度使、定难节度使以来，已经两年过去了。两年的时间，杨浩休息生息，屯田练兵，开设工厂，发展商业，设立学堂，储备文武，又大兴水利，为农耕和蓄牧提供种种便利条件，两年的时间，他的领地日新月异，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变化不止是武力的强大和经济实力的急剧发展，更重要的是，为他争取了民心，他已经占领的土地，所有的百姓不管信不信佛的，都已把他视做了甘霜普降的岗金贡保、活佛转世，凭着杨浩现在的莫大威望，和佛教界对他不遗余力的支持，他的芦藉制度和司法制度已经建立下来，如今正着手建立常备军，这是把武力从各个部落上收的第一步。

如今，杨浩麾下已建立了常备军飞龙、飞虎、飞豹、飞狼、飞鹰、飞马六支军队，这六支军队是从部族勇士和原来各有派系出身的军队中择其精锐，打散混编，重新编组，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同时，他在芦州设立讲武堂，由种放以将校标准进行培养，杨继业等将领也不定期地赶到讲武堂将自己一身韬略和战阵经验倾囊相授，教出来的学生再打散了编入已成常备军的各个序列，从基层干起，在他麾下最强大的武力，如今已被他完全消化吸收了。

李光睿原来所统治的领地，本来还有绥州、静州、宥州三地，及其相邻地区，掌握在李光睿残部手中，杨浩采用蚕食、排挤、拉拢、分化等非战手段，已经迫使静州和宥州内部兵变，改换门庭投到了他的麾下，至于绥州，其外围也已被折御勋和杨继业逐步侵蚀，完全吞没。

如今绥州只剩下一座孤城，简直是吹口气儿都会倒，杨浩之所以还留着它不动，只因为绥州刺史明明身陷绝境，连兵都快养不起了，却仍坚决不降，绥州地处外围，杨浩现在还不想和赵光义撕破脸面，为了如今只是一块鸡肋之地的绥州，不值得。

不出杨浩所料，绥州刺史李十二，原绥州刺史李丕禄的儿子没有活过十二岁，杨浩当初之所以如此断言，是因为自五代以来，乱世之中，绝无一个少年人能坐得稳他的位子，就算他手下掌握重兵的大将本人没有野心，这些将领的属官们也不会甘心服从于一个无知少年。自己的主帅再升一步，他们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何乐而不为？

李十二去年“病”死了，离他生日还有七天的时候，“暴病”身亡，如今的绥州刺史名不见经传，据说是李丕禄的一个堂弟，叫李丕寿，杨浩向李氏嫡系族人打听，绥州刺史李丕禄确实有这么个堂弟，因自幼多病，所以习文而不武，为人低调，因是李丕禄至亲，又确有一身学问，所以在绥州任长史之职。

杨浩料想此人必是一个傀儡，真正掌握绥州权力的，应该是一员武将，可是绥州草木皆兵，进出皆十分严密，上层人物更是很少再公开露面，所以始终无法掌握绥州的真正动静，不过如今的绥州，已经不看在他的眼里，所以也未对那投以太多的关注。

杨浩麾下，如今文臣有种放、萧俨、徐铉、丁承宗、林朋羽，范思棋，秦江，卢雨轩、席初云，武将有杨继业、张浦、木恩、木魁、艾义海、李华庭、何必宁、拓拔昊风、李继谈、张崇巍、柯镇恶，还有新近投靠的大批文武之士。

而他的密谍队伍“飞羽”与冬儿亲手训练的“火凤”合并，现在也划分出了更加细致的功能。内城警卫力量由冬儿掌握，密谍由唐焰焰掌握，竹韵和狗儿则负责“火凤”最核心的部分，直接对他负责，可谓是人尽其用，人才济济了。

战马驰骋，遥遥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一人一身青衣劲装，笠纱蒙面，杨浩一见便知是马燚到了。

狗儿到了杨浩身边，一个轻快的拨马转身，与他并辔而行，脆声说道：“大叔，刚刚收到的消息，吐蕃尚波千部、大石族、小石族、安家族、延家族正进行会盟，指责大叔派兵南侵西进，抢占他们的领地，他们还拿出清水盟约来做为凭证，尚波千、秃逋、王泥猪等吐蕃部首领已朕手派出使者赴汴梁请宋帝为他们主持公道呢。”

杨浩闻言失笑道：“他们打仗不行，吵架看来也不在行。想求赵光义主持公道，只管去向他哭鼻子好了，好端端地何必扯出来《清水盟约》？赵光义做的是大宋的皇帝，不是大唐的皇帝，那些领土，是软弱无能的唐德宗李适割让给他们的，他们把《清水盟约》搬出来，赵光义若肯给他们撑腰，那不是掌他自己的嘴么？”

狗儿抿嘴一笑，薄薄黑纱下，皮肤白暂如雪，若隐若现两个酒窝儿，说不出的迷人：“大叔可不要这么自信啊。赵光义不肯明着替他们出头，未必就不肯暗中援助他们，拖大叔的后腿。”

杨浩若有所思地道：“嗯，不无可能。这几次与他们发生冲突，我军小有斩获，俘获的军械制作精良，规格统一，虽无宋国的钤印镌铸于上，可是凭他们这些部落，那是万万制造不出来的。还有他们的军粮，竟有大批米麦，这可不是他们惯食的牛羊和青稞，没准……”

杨浩扭头道：“狗儿……”

狗儿螓首微歪，虽有黑纱遮面，仍可感觉出她向杨浩扮了个鬼脸：“大叔放心，竹韵姐姐已经亲赴秦州察探虚实去了。”

杨浩点了点头，又对一侧的张浦吩咐道：“那些地方，赵官家收不了，难道还不让我收么？不过……我眼下的目标是往西，暂时不宜与赵官家较劲，咱们还是收敛些好了。向南的行动暂缓，然而也不能让他们清闲了，让赤邦松和罗丹两大部落去对付他们好了，粮秣军械，有什么需要，尽管满足他们。”

张浦点头应是。

※ ※ ※

琉璃厂设在夏州城外十余里地处的一片地方，占地宽广，犹如一个农庄，是星罗棋布于夏州周围的众多工场中的一个。一路行来，羊群像一片片白云，牛儿则哞哞地欢叫着，三五个牧人，在牧羊犬的帮助下，便能照料一大片牛羊。

看到杨大帅自前方的军营里归来，热情的牧民用欢歌和舞蹈邀请他停一停马足，到帐蓬里稍坐歇息。杨浩耐不过他们的好意，与张浦、狗儿下了马，到了一个老牧人的帐蓬里，眼看就快到饭晌儿了，毡帐的女圭人正在侍弄饮食，一见自己的男人把杨大帅给请了来，忙欢天喜地的把鲜美的手扒羊肉、烤羊腿、青稞酒、奶皮子呈上来。

杨浩与毡帐主人对坐畅饮一番，拣了几样东西填填肚子。

夏州附近的草原是十分肥美的，虽说这里往北去已接近毛乌素沙漠，夏州城也有渐趋沙化的模样，可是因为选择的这处建城池点是依据着几条黄河支流，所以沙漠至此而止，这里俨然就是一片绿洲。四面的山脉，遮住了寒冷的气流，使得土地膏腴，牧草肥美。河套地区青青的草原是天然的牧场，引水灌溉，则立成肥田，可谓宜耕宜牧。

杨浩这两年兴修水利，鼓励工商，这里的百姓是最直接的受益者，家境立刻显得富足起来，而且学着汉人在帐前屋后种植粮粟、蔬菜、瓜果，时不时的还可以骑上马去打打猎，开些黄牛、野鹿一类的野味，日子真是过得惬意无比。

杨浩和张浦捱不过主人的好意，各自饮了三碗青稞酒，又吃了几块肥美的手扒羊肉，这才告辞离开，赶往琉璃厂。

这间琉璃厂是大食国商人伊本·艾比·塔利卜投资兴建的，叫琉璃厂，只是适应本地叫法的习惯，实际这家作坊生产的可不是琉璃，而是玻璃。中原制作的琉璃是不透明的，而且轻脆易碎，西方传来的玻璃能耐高温，可以做饮食器皿，而且晶莹别透，水晶般璀璨，再加上自西方一路运来，辗转万里，磕磕碰碰，所以能完整运到中原的玻璃制品都是价比黄金的贵重商品。

本来杨浩还没有想到这个东西，而是塔利卜献宝似的拿了一匣玻璃杯来送给杨浩，这样极佳品质的玻璃杯，价值万金，塔利卜这一路送过来，还没有一位大人不见之欣喜的，可是杨浩……杨浩是打哪儿来的？玻璃这东西，实在很难叫他看进眼去。

不过他也知道这玻璃是如何的珍贵，更知道将来人类的科技文化知识不断发展的进程之中玻璃会起到多么重要的作用，顿时就起了觊觎之意，软磨硬泡的只想要这玻璃制作之法。

塔利卜自然更明白这东西的贵重，哪肯轻易把它的制作方法说出来，不过他想发展西域自中原的商路，甚至想垄断几桩最获利益的商品独销权，万万离不开杨浩的支持，而杨浩如今的势力扩张已经让崔大郎大获其利，对杨浩他是不遗余力地支持，便也帮着杨浩说项。

最后，还是杨浩签署正式公文，答应这琉璃厂建成之后，由塔利卜独家经营十五年，此后杨浩才可以据此技术和工人，进行官家生产，塔利卜这才重金邀请了几位西方玻璃匠人来到此处建厂。由此，中国第一部专利法，便也顺理成章地在杨浩手中完成了。

杨浩赶到琉璃厂，正在此处的崔大郎、妙妙和大食国商人塔利卜闻讯忙迎了出来。

“官人。”

一见杨浩，妙妙便欢喜地叫了一声，妙妙身穿一袭绯色的圆领官衣，腰束玉带，头顶垂耳幞头官帽，若不是宜喜宜嗔的模样，修长苗条的身段，显得脂粉气太浓，俨然就是一位风流俊俏的小公子。

杨浩掩唇咳嗽一声，妙妙忙敛了欢喜的笑容，规规矩矩地向他兜头一揖，拉着长音道：“下官林音韶，见过节帅。”

“咳，免礼，平身。”

一见夫妻俩正儿八经的模样，狗儿忍俊不禁：“噗吃”一声笑，赶紧把脸扭到了一边。

妙妙如今可不是像在银州时候一般，以杨浩妾室的身份代他打理一些工商事务了。她如今已是节帅府专门负责工商方面的一位正式官员。哪个朝廷都有女官，可女官向来只在宫中负责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等一应宫中事务，从来没有女官抛头露面，处理外界政务的，然而杨浩却开了这个先例。

如今不但妙妙有正式的官职，他的四房妻妾都有正式的官职，包括穆青漩、丁玉落、甜酒，都担负着一定的正式职务，在下属的各司衙门里，也或多或少地穿插了一些女官。

杨浩起用女官，最初所受的阻力，不亚于他推行户藉制度和司法权上收。不过西北地区诸族聚居，清规戒律并不如何森严，此时的儒家弟子也没有后来那么多愚腐泥古的臭毛病，经过一段时间的推行，反对者发现并没有因此闹得风化大伤、家庭破裂、丑闻重重，反对的声浪这才渐渐平息。

再加上杨浩用人任官总不能用些大字不识的，而识文断字有文采的大多都是豪门世家、头人贵族家庭的女子，此时中原的男女大防也没到了后世草木皆兵的地步，女人也拥有相当大的社会地位，西北地区的贵小姐们更不用说了，她们得以起身，来自上流社会的阻力更为削弱，这样一来，自上而下，把女人从政做官视若母约司晨有悖天理的说教者就更没了市场。

杨浩与妙妙以上下官员的身份正式见了礼，这才转向塔利卜，笑道：“塔利卜先生，听说第一批玻璃器皿已经烧制出来了？”

塔利卜笑逐颜开地道：“不错，样品非常成功，所以我和大郎才急着请大人来一见看看，大人，请。”

杨浩随着他们走进作坊，只见案上放着已经烧制成功的一些玻璃器皿，棚上悬挂着彩灯彩烛，映得那晶莹剔透的各色器具璀璨夺目、绚丽多姿，杨浩见惯了玻璃，根本没往心里去，可是像张浦、狗儿等人却像刚刚走进来时的妙妙一样，看得目瞪口呆，瞧着那一件件珍逾美玉的器皿爱不释手。

“好极了，就这一案的器皿，就能卖上一大笔钱呐，呵呵，塔利卜先生可以加紧制造，通过大郎的商路渠道卖到上京、汴梁去，卖到南诏大理去，还可以卖到日本、吕宋去，本官在这里先祝你财源滚滚啦。”

塔利卜撅着大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承大帅吉言，承大帅吉言。”

妙妙美目一瞟，在一旁接口道：“大帅，方才塔利卜先生正与奴……下官商量，希望能在税赋上再多予他些优惠呢。”

“是啊，是啊。”塔利卜忙道：“大帅，我这琉璃厂的税赋是最高的，咱们是老朋友啦，我又是受您杨大帅之邀，才费尽周折，聘请了名师，在此设厂，大帅是不是应该给我些优惠才是。”

杨浩拿起一只造型别致的酒杯，一边端详，一边笑吟吟地摇头：“塔利卜先生，我的税赋虽然收的很高，可是你的盈利，也高的离谱啊。而且，这些玻璃的本钱，可比你不远万里，从贵国运来可低的多了。呵呵，珠宝玉器、首饰头面一类的商品税赋定的是最高一档，这是本官定下的税法，本官岂能不带头遵守？”

塔利卜的脸刚垮下来，杨浩忽然放下酒杯，回首说道：“嗳，不过呢……谁也不会怕钱多的咬手，我知道塔利卜先生的生意做的很大，绝不只是这琉璃厂一途。有些方面的税赋是可以商量的，甚至……本官还可以免税。”

塔利卜精神一振，崔大郎在一旁也两眼放光，商人逐利而动，一听有些商品可以免税，他们怎能不动心？

塔利卜赶紧问道：“大人请说，什么商品可以免税的。”

杨浩转身面对着他，又睨了一脸期待的崔大郎一眼，说道：“人。”

塔利卜一呆，奇道：“人？”

杨浩笑道：“不错，人。你看啊，我这西北，是地广人稀啊，现在工商农牧，百业初兴，最缺的就是人手。我见塔利卜每回贩卖货物，常使黑奴往来，不若……你贩些黑奴过来，如何？”

塔利卜一听大为意动，大规模的贩卖黑奴是从十五世纪开始的，当时虽然也有黑奴买卖，但是新大陆还没有开辟，欧州的那些大公国本身就没有多少土地，也用不到多少奴隶，所以还没有形成风气，如果杨浩这里需要大量人手，只要有利可图，这个生意自然是可以做的。

塔利卜想了想，觉得十分合算，他的生意做的十分繁杂，虽说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是在家乡，他有一个庞大的家族，经营着各种各样的生意，不断地开拓着商路，扩大着家族的势力，贩卖奴隶，本来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再加上杨浩若不收税，那更是一条赚钱的路子。

塔利卜捋着大胡子沉吟许久，一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唔……我看可行，可行……啊！大人既然要的只是人力，那么应该不只限于黑奴吧？白奴……也可以吗？”

杨浩一怔，诧异地道：“白奴？”

塔利卜道：“不错，我们大食与波斯帝国、大秦（罗马）帝国经常发生战争。”

他呵呵地笑起来：“波斯和大秦经过五百年的战争，国力正在衰落，同我们的战争中，他们经常落败，被我们俘获大批的俘虏，那些贵族，会被他们的家人重金赎回去，可普通的士兵下场就凄惨的多了，与其把他们杀掉，做为肥沃土壤的肥料，我想大人您……对他们会有兴趣的。”

杨浩听了有些好笑：“弄一些金发碧眼的白种人做奴隶么？”

转念一想，却又怦然心动：“那些战俘可是各行各业，什么样的人才都有，造纸术就是唐朝与黑衣大食在怛罗斯战役中失败后，被大食人把大唐战俘带回了撒马尔罕，而这些战俘中就有长于造纸术的工匠，从而使造纸术传遍西方的。同样的，这些西方人中也不乏能工巧匠，各个方面的人才，他们的到来，岂只是带来了劳动力，而且会带来大量的西方文化和科技知识，彻底地融入我们的文化，对我们的发展产生有益的补充，尤其是思想方面的融合……”

杨浩只略一沉思，便很痛快地点头道：“好，不管黑奴白奴，我都要，而且完全免税。”

塔利卜大喜，连忙躬身道：“多谢大人的慷慨，我会尽快派人回去通知我的家族，将尽可能多的，您所需要的健康、强壮、吃苦耐劳的奴隶运来……”

堤内损失堤外补，有了这条财路，塔利卜对玻璃生产征收的高税也不那么计较了。

※ ※ ※

离开琉璃厂的时候，崔大郎也跟了出来，乘马与他一同返城。

刚一上马，狗儿便道：“大叔，咱们干嘛要花钱买些金发碧眼的番鬼啊，看起来好吓人的。”

杨消失笑道：“有甚么吓人的？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崔大郎按捺不住地道：“如今大帅兵强马壮，随时可以向西打通西域商道，那才是财源滚滚呐，奴隶交易和玻璃生产与之相比又算得了甚么呢？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镜子……西方的药材、香料、镔铁、宝马……然而现在不成啊，几乎每过一地，都是据地称王的一方豪强，都要缴纳极高的税赋，沿途还要自备强大的护送队伍，一批货物近六成的利润，就这样消耗掉了，要不然，大人想把这里打造成西域江南又有何难？”

此地离城已然不远，杨浩缓辔而行，微笑着说道：“大郎此言差矣，其实我早就想兵进西域，把河西走廊、瓜沙甘凉诸州彻底拿到手，这方面的武力准备也已经做好，可是，占领它容易，彻底把它据为己有却大不容易。不把它彻底据为己有，又如何做到你说的保证财源滚滚呢？

要把它彻底占为己有，那么武力征服之后，就要驻军控制，移民实边，两者互辅，才算是真正的征服了那里，否则西域商路不可能长久畅通。可是，驻军控制易，移民实为难呐，我这地方，本来就地广人稀，壮劳力少的可怜，如今工商农牧四业一齐发展，现在看着是蒸蒸日上，百业俱兴了，可再发展下去，那就处处缺人，严重制约进一步发展了，哪里还有闲人移去驻边？而且故土难离，如非得已，谁肯移民？”

杨浩道：“西域有数百万汉人，可是分散开来，却是百里难见人烟，弄些人来，才能增加这里的生气，这些来自遥远异国的人，今后习我汉文、穿我汉服、说我汉话，百年之后，就是不折不扣的汉人，无论是对现在还是对将来，这不正是立足长远的大利润么？”

崔大郎恍然若悟……

到了夏州城，崔大郎告辞回了他的住处，杨浩径回节帅府，把马交给狗儿，独自行往后院，刚刚走过月亮门儿，就见姆依可挎着一个食盒走向西跨院，忙唤住她，诧异地道：“月儿，这是给谁送餐，府上来了客人？”

姆依可扭头一看是自家老爷回来了，忙蹲身施礼道：“奴婢见过老爷，府上没有来客，奴婢是给莲觉居士送饭。”

莲觉居士就是周女英的法号，如今杨浩四房妻妾自然知道她与杨浩的关系，不过府中下人也是一概瞒着的，她在西院自有一个住处用做修行。

平素她虽与冬儿她们常在一起，夜晚却是“独宿”于彼的。

杨浩一听忙问道：“莲觉居士身体不适么？怎么不与大娘一起用餐？”

姆依可道：“莲觉居士闭关了，所以需要奴婢把饭菜送到居士的修行之所。”

杨浩窒了一窒，摆摆手让她离开，姆依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挎起食盒走了。

杨浩站在原地发噱：“又要闭关？女英还真是……真能生啊……”

女英去年已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当时也是遁词闭关修行，本来想孩子生下来就先充作冬儿所生，可是冬儿偏偏那时又有了身孕，便要娃娃乔扮怀孕，女英一朝分娩之后，对外就说是吴娃儿所生。女英喜欢孩子，冬儿公事繁忙，雪儿就是她一手带大的，这亲生女儿虽假托了别人是生母，却也仍然由她带着。想不到冬儿眼看就要瓜熟蒂落，分娩在即，女英居然像跟她比赛似的，又有了身孕。

多子多孙，自然是好事，可是娃娃和妙妙到现在肚子还平坦如昔，女英这一有孕，只怕那两个小妖精又要死缠住自己不放了。

女英既然有孕，杨浩自然不能置若罔闻，女人本来就是敏感动物，何况是这个时候，若是怠慢了些，怕是要让她以为自己对她有所冷落。杨浩略一思忖，便向西边拐去。

绕过一丛假山花树，刚要踏上长廊，一个头梳双角丫，穿着小花袄，生得粉妆玉琢的小丫头忽然向他跑来：“爹爹回来了，爹爹抱。”

杨浩抬头一看，不由喜上眉梢，这小丫头正是他的爱女雪儿。

“来，爹爹抱抱。”

杨浩刚刚蹲下身子，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已一溜烟儿蹿到了他的面前。

“去去，大笨狗，走开啦，不要抢我爹爹！”雪儿瞪起杏眼，对唐焰焰拾回来的那只狼中之王，她眼中的大笨狗一阵拳打脚踢，打得小白狼抱头鼠蹿，躲出老远，才委曲地呜呜两声，用一双幽怨的狼眼瞟着它的小主人。

雪儿根本没理它，已换了一副甜甜笑靥，向自己的爹爹张开了小手。

杨浩俯身将女儿抱起，这一抱忽地发觉她的裤子湿了，不禁羞羞脸道：“小丫头，都这么大了还尿裤子，羞不羞？”

雪儿理直气壮地道：“这不是我尿的，是妹妹尿的，我哄她玩，她就尿到我身上了。”

杨浩抱起雪儿往前走，小白狼又蹭地一下蹿过来，贴着他的腿，拖着一条直撅撅的尾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杨浩笑道：“是么，妹妹这么不乖呀，好，等一会爹爹打她的小屁股，好好教训她一顿。”

雪儿一听咯咯地笑，快乐地道：“我就知道爹爹会这么说，我已经替爹爹打过了，哈哈哈……”

杨浩听了哭笑不得，瞪她一眼道：“臭丫头，不学你娘那般温柔善良，偏学你三娘四娘的狡诈机灵。我不是说过，不许你单独带着小狼玩耍吗？怎么没有人陪着，是不是也要讨打啊？”

雪儿得意地道：“我才没有一个人玩，我有姨姨陪我啊。”

杨浩随口问道：“是你二姨娘还是三姨娘啊，她们今天怎么这么闲？”

雪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奶声奶气地道：“不是二姨娘，也不是三姨娘。”

杨浩笑道：“小丫头，撒谎露馅了吧？嘿嘿，你四姨娘如今正在城外呢，来，让爹爹拿胡子扎扎你的小脸蛋做为惩罚。”

雪儿用小手推着他的下巴，咯咯地笑：“人家才没撒谎，这是雪儿刚认识的一个姨娘，喏，爹爹你瞧……”

雪儿用手向水上亭中一指，杨浩一抬头，瞧见那亭中人，不由停住了脚步。

碧水红亭，翠萝垂蔓，柔软的枝条在风中轻轻婆娑起舞，亭中藤萝下，俏生生地立着一位姑娘，穿着一身玄色衣衫，腰扎一条青色的带子，上悬一口短剑，脚上一双鹿皮小蛮靴，英姿飒爽，宛若神仙中人，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正投注在他的身上。

杨浩一时间呆住了，折御勋时常到夏州来，可是折子渝却已很久不见她的芳颜了。想不到，今天竟会遇到她。她已经出落成一个真正的大姑娘了，昔日那尚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如今已是秀雅妩媚，娇丽不可方物。

小白狼见男主人停下了，便殷勤地绕着他打起转来，时不时地用狼鼻子嗅来嗅去，杨浩只是定定地看着亭中俏立的折子渝，过了半晌，忽然踢了一脚，喝道：“闪一边去！”

小白狼热脸贴了冷屁股，刚挨了小主人一顿粉拳，又挨了男主人一脚，于是很受伤地呜呜叫着逃去找它的女主人了。

折子渝站在亭中，看着身形颀长，日渐雄壮，虎目有亮，日益成熟的杨浩，心中也是心潮起伏，但她面上却是竭力保持着风度，尽力的矜持着，不让自己内心的情感呈露于外，可是忽见杨浩这个顿失节帅风范的动作，却忍不住“噗吃”一声笑了出来。

杨浩并没有忘记她，可他也不知道这段感情该如何继续下去。这两年来，军务、政事、文事、宗教、农工商牧，乃至外交，太多太多的事需要他去策划、决定、推行，他没有时间去想一些不愿遗忘，却又无法面对的事情，他只能把某些人、某些事，深深埋在心底，藏在他尘封的记忆里。

现在，当那深藏心底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往事历历在目，他才忽然发现，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管他经历了多少，成熟了多少，身份地位又是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然而有些事没有变，也没有忘。

折子渝忽然的一笑，杨浩忽然发现，现在的他，和当年在程世雄府上，看着那个葡萄架下笑颜如花的玄衣小姑娘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她呢？

桃花依旧，满眼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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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02章 交锋

折子渝对杨浩浅浅一笑道：“雪儿聪明伶俐，可爱的很。”

杨浩笑道：“呵呵，聪明伶俐么？这丫头跟娃娃和妙妙学的一身古灵精怪，叫人头痛的很呢，你要是熟了就知道她有多难缠了。”

说着，两人已很自然地走了个并肩，眼下这情形，他自然是不方便再赶去养心堂了，便陪着子渝往后院里走：“今天……怎么肯来夏州？”

折子渝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不欢迎么？”

杨浩脱口说道：“怎么会不欢迎，我恨不得你肯长住夏州才好。”

折子渝笑了笑，抿着嘴唇不说话，杨浩自知失言，只得沉默下来，一双眼睛却偷偷地打量着子渝。

当年广原初遇的及笄少女，如今已出落成一个双十年华的大姑娘了。人常说，美人如玉。年至双十，正是美玉芳龄。少女时候的她，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欠缺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少了几分人生的阅历，这几年下来，她已是润于内、泽于外，剖去石璞的一方美王了。

然而在这个时代，年近双十的女子，已鲜有尚未婚嫁的，就算她自己不介意，也难免要承受家人的唠叼，旁人的指点，压力之重可想而知。杨浩知道她是为谁蹉跎了岁月，可是曾经的争吵和冲突他至今记忆犹新，哪怕他如今称霸西北，在折子渝面前，他始终没有那样的勇气，霸道的勇气。

折子渝看着脚下的小路，忽然道：“早听说，在你的治理之下，这一方土地已变得十分富饶，百业兴盛，大有西域江南之风范。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当真不假。我折子渝少有服人的时候，如今……却是真的很佩服你。”

杨浩也微笑起来：“能得你夸奖一声，当真是不容易。不过认真说起来，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点铁成金的本事，我所做的许多事，不是别人做不了、想不出，而是他不肯去做。今日我去做了，显得我很是英明，如果当日取代李光睿的不是我杨浩，而是张浩、李浩……只要他肯与麟府息兵戈，修水利，兴工商，扶农牧，重文教，一样可以取得这样的成绩……”

折子渝莞尔道：“可惜……没有如果一说，所以，你这西北大帅、岗金贡保的声名，便也如日中天，再也无人能抢得去了。”

这时前边花苑之中忽然传出一阵笑闹声，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啊！这就是海东青么？好雄骏的鹰儿，难怪人家说，十万只雄鹰中才能出一只海东青，把它尊为万鹰之神呢，真的是太漂亮了！”

一个男子声音得意地道：“那当然，叶之璇从女真那儿一共才弄回来五只，每只都是价值千金，我加了双倍的价钱，又向他说尽好话，这才讨来一只。你瞧，这只海东青的爪子是纯白色的，这种海冬青叫‘玉爪’，是海东青里的极品。伊娜，你既然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

“什么？送给我？这只海东青价值两千金呢，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要。”

“我这只鹰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呀，我不能时常留在夏州，就让这只鹰陪着你。”

女孩吃吃地笑起来：“臭美，谁会想你呀。嗯……不过这头鹰嘛，倒真是比你生得英俊，有它陪着可比你来陪我有趣多了。”

“好呀你，居然说我不如一头鹰。”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从花丛里跑了出来，一下子撞见了杨浩，那女孩儿一见杨浩不禁吐吐舌头，红着脸唤道：“杨大人。”

这女孩儿红扑扑的一张俏脸，正是尔玛伊娜，在她后面张牙舞爪地追出来的男子肩头稳稳地站着一头雄骏的海东青，看他模样，却是杨继业的三公子杨延训。一见杨浩站在那儿，杨延训不禁红了脸，他讪讪地放下手，向杨浩施礼道：“延训见过大帅……三叔……”

一转眼他又看到折子渝，不禁吓了一跳，马上变得更加规矩起来：“小姨，你……你怎么来了。”

折子渝板起俏脸道：“你能来，我怎么就不能来？马上就要及冠的年纪了，还这般不稳重，这是节帅府，不是你杨家的后花园，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说起来，这杨三郎只比折子渝小了一岁，可论起辈份来，却是他实实在在的亲姑姑，折子渝非要拿出长辈架子，老气横秋地一通训斥，杨三郎也只好苦着脸连连称是，好不容易等折子渝训斥完了，他才悄悄拉拉尔玛伊娜的衣袖，两个人飞也似地逃了。

折子渝看着那女孩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道：“伊娜……这女孩儿就是尔玛伊娜？”

杨浩道：“是啊，她就是细封氏的尔玛伊娜。”

折子渝瞟了他一眼，神气有些古怪地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杨浩笑道：“亲戚越近越亲，朋友越走越近，如果大家老死不相来往，这西北诸族如何能融为一体，亲如一家呢？西北战乱不休，很难稳定，虽说有许多原因在其中作怪，可是族属众多，互有恩怨，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我致力于诸族融合，自然要率先垂范，这夏州城，如今不止是拓拔氏的头人贵族们在此建有府邸，其余七氏，乃到我节帅府的重要官员，大多在此建有府邸，他们的家眷常常驻居于此，彼此间多了往来，关系也就亲密起来。当然，我这府邸对他们也是不设防的，大家多走动走动，不是什么坏事。”

折子渝唔了一声，又睨了杨浩一眼，淡淡说道：“我听说，细封氏五了舒大人，一直想把他最心爱的小女儿嫁给你，你若肯点点头，尔玛伊娜早就成了你的五夫人，以她的身份，你若娶了她，对巩固你的权力可是有莫大助盖的，怎么……看这样子，她和延训似乎……”

杨浩淡淡笑道：“联姻，有利有弊，在我看来，弊大于利，我一直在努力促进西域诸族融合，消弥彼此间的仇恨，也鼓励各族百姓间的通婚联姻，但那种联姻和我这种联姻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这样的联姻毫无意义，文成公主之和亲，带去了营造、工技、农耕、医术，还有植桑养蚕之法；金成公主之和亲，把整个河曲九套都送给了吐蕃，可曾因此得以化解他们的敌意？我若想依赖联姻来取得他们的支持，其实也就意味着，我根本无法控制他们，你说是么？”

折子渝负起手来，莞尔笑道：“纵不谈利益，尔玛伊娜也确实是个娇俏可人的姑娘啊。”

杨浩若有深意地道：“那又怎样？她的姐姐娜布伊尔的美貌并不逊色于尔玛伊娜，李光睿夺人所爱，强娶娜布伊尔的下场你是知道的，我若想要一个女子，也得她心甘情愿跟我才成……”

“心甘情愿么？”

折子渝的目光凝视着尔玛伊娜远去的背影，悠悠地道：“如果你肯对她用心的话，焉知她不会为你心甘情愿呢？”

杨浩心中怦然一动，似乎若有所觉，可他的目光在折子渝脸上转了几转，却未发觉丝毫异样。

“难道……她只是无心之语，是我多疑了？”

杨浩暗自揣测着，正欲再出言相试，前方路上闪出了唐焰焰的身影：“官人可算回来了，折元帅已在中堂等你好久了。”

杨浩抬头一看，就见唐焰焰俏生生地站在前面，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杨浩忙咳嗽一声，对折子渝道：“好，咱们到厅上说话。”

折子渝看着前方的唐焰焰，也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对杨浩道：“家兄找大人，是有军政要事商量，子渝却不便在场的。”

杨浩奇道：“此话怎讲？”

折子渝瞟了他一眼道：“听说大人的‘飞羽’甚是了得，西北地面上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的耳目，怎么对我府州的事情竟然毫不知情么？

我侄儿折惟正年初成亲之后，已正式开始帮我大哥参谋军政。折家的‘随风’，我现业已交给他了，如今我是无事一身轻，论起身份来，只是折家的二小姐而已，这些军政要事，我是不便再参与的了。”

原来，折御勋的长子折惟正在今年年初已经成亲，同时娶了一房妻子一房妾室。妻子曹氏，年方十七岁。妾室李氏，年方十三岁。

男儿成立家庭，也就意味着彻底步入成年人的行列，所以折惟正已正式开始参与府州的军政大事。折御勋正当壮年，这么着急开始扶植儿子料理军机大事，其实也是受了杨崇训后继无人之事的影响，未雨绸缪，开始提前培养接班人了。

这件事杨浩是知道的，折惟正成亲的时候，他这个做叔叔的不但去喝了喜酒，还馈赠了一份厚礼。不过折子渝交出“随风”，彻底退出折家的权力核心这件事，他的确一点也不知情。他的情报组织是掌握在唐焰焰手里的，而唐焰焰……明显是把涉及她昔日情敌的情报都过滤掉了，根本没有让他过目。

杨浩回头瞪了唐焰焰一眼，便又改口道：“既然如此，那我先陪你到花厅去吧。”

折子渝微微一笑，睨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还怕她唐大小姐会吃了我么？”说着提高了嗓门，说道：“大人有事尽管去忙，我和焰夫人许久未见，正好促膝长谈，叙一叙旧。”

唐焰焰同样笑得风情万种，乜着折子渝，一语双关地道：“好啊，焰焰许久未见子渝姑娘，心中也想念的很呢。官人尽管去忙，妾身会好好款待子渝姑娘，一尽地主之谊的。”

两个美丽的女人巧笑嫣然，仪态万千，看起来就像……一对斗屏的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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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03章 交心（上）

杨浩一路赶往中堂，想起唐焰焰和折子渝之间的恩恩怨怨，总是放心不下，这两人唇枪舌箭一番倒也罢了，怕就怕焰焰性如烈火，两人若是把那花厅做了全武行，那这节帅府可就真热闹了。行至中堂廊下，恰见小源丫头姗姗而来，杨浩连忙招手把她唤过，嘱咐道：“小源，府中来了女客，现在花厅，你让二娘去款待一下。”

小源答应一声折返身去，杨浩这才稍整衣衫，举步入厅。

中堂是他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轩敞而豪绰。本来，这里也是李光睿当初会见重要客人的所在，所以整个中堂原本是按照游牧民族毡帐的布置习惯进行摆设，纯羊皮的坐褥、狼皮的靠垫、胡凳锦墩、长条的几案，壁上还挂着兽骨的装饰品。

杨浩入主夏州后对此已进行了彻底改变，无论是室内装饰，还是桌椅陈设，俱都代之以符合中原文化品味和官场身份地位的东西，绣屏字画，卷耳方桌，花梨木的座椅，布置精美而雅致，富丽而堂皇。

亲眼见过杨浩中堂的气派之后，许多受他接见过的僚属官员都起而效之，回去后按照这种汉家风格对自己的府邸进行了重新装饰。

在西北游牧地区，崇尚中原文化是有相当深厚的基础的，在原本的历史上，李继迁的孙子李元昊建立西夏王国与大宋抗衡的时候，就曾为了“去中国化”而大费脑筋，为了完全保持党项羌人的风俗习惯，与汉人区别开来，他软硬兼施，费尽了手段，仅是为了让族人把发型一律改成那种中间秃秃，四周留发的羌式发型，就下达了类似于“留头不留发”的强硬指令，这才把西域百姓向往和融入中原文化的势头缓了一缓。

如今杨浩就是夏州之主，统御着党项八氏，与吐蕃、回纥的一些部落也过从甚密，以他的地位，他既有心推行中原文化，再加上手下的文教之臣俱是来自中原汉土的博学之士，对这种汉化势头自然起到了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本来就向往中原文化的部落贵族们对汉化更是趋之若鹜，由上而及下，他正在不动声色地消弥着各个民族之间的差距和区别。

杨浩走进中堂，一眼就看到娃娃正坐在主位上与折御勋谈笑风生，不由得暗暗叫苦。

他这才想起来，娃儿如今可是徐铉的副手，专司文教和外事差使。

娃娃博学多才，当初在汴梁的时候，结交往来的就俱是鸿儒名士，那时还得了一个“清吟小筑主人”的雅号，诗词文章、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以她的才学，从事文教和外事工作正是得其所哉，如今已成为徐铉的得力助手。自己不在府中时，出面款待折御勋，本就是她份内之事。她既然在这里，花厅那边，真不知道那两只母老虎会不会闹出事来，可是这时再想回头已经晚了，杨浩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展颜笑道：“大哥，你来了。”

中堂里不止坐着吴娃儿和折御勋，丁承宗和范思棋也在一旁陪坐谈笑，四人正在说着什么，一见杨浩进来，立即起身相迎，杨浩忙道：“坐坐，都坐，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你们在聊些什么呀，兴致这么高。”

折御勋就势落座，笑道：“弟妹正在向我讲起大兴文教的好处，老三呐，你确比老哥我有眼光呐，真没想到，一个重文教、译印书籍，会有这么大的好处。”

“哦？”

杨浩在主位上坐下，瞟了娃儿一眼。娃儿笑着解释道：“妾正在向折帅解说我芦州印书馆的事呢，我们不止印了佛经和儒教经典，而且还印制了农书、牧书、法经、武略等等发付各处，影响颇大，如今正打算定期印制小报，折帅对此很是好奇呢。”

杨浩释然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啊，呵呵，其实这小报只是邸报、边报的模仿，邸报记载的多是军国大事，边报记载的多是沿边地区的军政动态，这些传报一向只能由官员权贵们来阅读，不过唐朝最兴盛的时候，曾经出过一种杂报，上边公私事宜一应俱全，亦有民间佚闻、朝野逸事，印制之后叫卖于市。

而今，我就打算仿照‘开元杂报’，将我辖地内各种动态、新闻定期编辑成报，发行于各城阜与部落贵人们中间，这只是个开始，受限于西北地区如今的城市规模和文化传播条件，不会做的很大，不过有胜于无，这个东西对我在西北各部贵族头人们之间传达声音、统一论调，推行汉学，都是有相当助益的。”

折御勋摇头叹道：“你说的只是眼跟前可见的利益，我真正钦佩你的，是你大行文教所产生的长远影响啊。只是一个译经印经，尊崇佛教，你就把西域的活佛们全都拉到你身边去了，有了这些活佛寺主们相助，你上令下达，推行治理，无往而不利啊。

还有这大行文教，唉！不是做不到，只是想不到啊，我和李光睿之间打打杀杀，和吐蕃、回纥之间打打杀杀，唯一看重的就是农耕，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就是军队，谁肯花钱印些书籍典章，把那些文诌诌的士子文人当回事的，可是你杨浩却是独立特行。”

折御勋艳羡道：“更想不到的是，这样做竟然有这么大的效果，不但有许多在中原不得志的文士才子们望风而来，西域许多士林名儒也都投到了你的门下。沙州（敦煌）的路无痕，其家族在沙州有很大的势力，而他本人，不只是一位博学鸿儒，更兼精通天文、地理、西域民情，他在沙州开堂讲学，授业弟子已有七百多人。

七百多人呐，贫苦人家哪里读得起书？他这些弟子，大多都有一定的家世背景，能得到他的支持，那就是得到七八百个在西域家境殷实，有一定地位的门户的支持啊，嘿！想当初我曾派任卿书携重金往沙州，欲礼聘他来我府州做事，他却不屑一顾，如今竟因你兴文教而欣然投效。”

杨浩微笑道：“路老一生致力学问，官途财运，自然是不放在他的眼中的。”

丁承宗笑道：“不止折帅没有想到，就是我，当初也没有想到兴文教会得到西北士族这样的鼎力支持。呵呵，还有太尉发明的那个活字印刷术，远胜于雕版印刷，对大力推行文教，实有莫大的助益。可笑的是，有人把这门技术传入中原后，一些士林名流却颇为不屑呢。”

杨浩哂然一笑，说道：“那些所谓名流，夸夸其谈，弃实务虚，哪是真正重视文教的人。那些士林名流认为，雕版印刷刻工精美，那字都是请名士誊抄刻模的，字字都是精妙的书法，一卷书印出来，就是一部精品。而活字印刷，字体千篇一律，粗制滥造，实是亵渎了学问。

呵呵，可笑，这些士林名流，简直是买椟还珠，忘却了书本存在的根本意义，反倒是在边荒地区，能有本书读，对读书人来说这是极为不易的事了，反而没人在乎这些东西，像路无痕那样的西域大儒，一代代历尽艰辛，在最困难的环境中口口相传地向后人传递着汉学精髓，才明白活字印刷大大降低了印书成本，对普及书本，传播学问具有多么重大的作用，你看着吧，活字印刷，早晚取代雕版印刷，在中原也形成主流。”

说到这儿，他沉默了一下，又轻轻叹道：“自大唐势衰，吐蕃占据河西走廊之后，回纥、拓拔氏次第统御这里，隔绝了西域数百万汉人与中原的往来，然而，那里依旧是文教不绝，许多学问精深的儒家弟子在那狼烟四起、处处杀伐，唯尚武力的地方，努力地传播着中原汉学，历两百年而薪火不绝，实是难能可贵啊。”

“大哥，路无痕这等西域大儒竞相来投，原本也不在我的算计之内。我之所以重文教，是因为纵然乱世，也离不了文。治国平天下，文治武功，缺一不可。专文而弃武，则趋于柔弱，任人欺凌。专武而弃文，纵然倚仗强横的武力逞威于一时，结果仍是能立而不能治，战乱连绵不休。

纵然开拓期间武力显得更为重要，通盘运筹、策划全局的人也必然应该是站在一个脱离于武力的更高点，而不是为战而战的人。武功是术，文治是道，唯有以道御术，文武并用，宏图大业方有可期。这才是我重视文教的根本原因，至于西域士林名流竞相归附，倒是意外之喜，事先连我也没有想到。”

折御勋默默点头，索然一笑，轻轻地道：“这就是我和仲闻不如你的地方了。正因为你看的比我们远，才能赤手空拳打下这片天地，而我们，纵然继承了祖宗基业，可是……漫说开拓，就是守成，嘿！也嫌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丁承宗和吴娃儿对视了一眼，吴娃儿姗姗起身，嫣然道：“折帅，奴家去吩咐一声，备几味精致的酒菜，折帅和我家老爷许久未见，今日一定要喝个痛快才好。”

丁承宗也微笑说道：“我手头也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折帅与我家太尉且品茶宽座，承宗去处理了手上的几件事务，待酒宴齐备，再来奉陪几杯，呵呵，告辞。”

二人寻个由头，各自告辞，厅中顿时只剩下杨浩和折御勋两人，杨浩这才一敛笑容，倾身说道：“大哥此番来，似乎心事重重，莫非府州那边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

折御勋有苦难言，欲言又止。

他的确遇上了为难之事，可这事儿却是和杨浩无法启齿的。自铲除死对头李光睿，府州外无战事，着实安泰了一阵，也有了些兴旺的意思，可是这种因为和平而换来的发展契机，却远不及同样处于和平之中，却大力革新的杨浩。

杨浩兴工商，重文教，扶农牧，给各行各业制造了大量的盈利机会。商人逐利，这就使得各种社会资源必然向他的辖地流动，相应的，近在咫尺的府州竞争力不足，便成了资源流出方。府州只有一州数县之地，无论是农耕还是蓄牧的底子都很薄，商业赋税是他的一块重要收入，然而杨浩得了麟州，使得他这一块收入也锐减。

因为商人往来，许多品种的税赋，在一个统治者的辖地内只可能缴一次，而不会每至一城都重复缴纳，这样一来，麟州成了杨浩的辖区，西域来的商人在夏州缴了税，就会选择麟州做为北上契丹或南下宋国的出入口，而不必跑到府州去再缴一次税，从契丹和中原的客商自然也是如此选择。

商人获得了利益，繁荣了他们经营、流通区域内的地方经济，然而政权独立的府州却因此在经济上遭受了重创，这是谁事先也没有预料到的。折御勋能对杨浩怎么说？杨浩没有使用任何不正当的竞争手段，更无心对府州进行挟制，只不过当一大片区域成为一个政治、经济共同体的时候，被包围其中的某片自治区域，必然是这样一种结局，而当时的这些地方统治者们，谁有这种经济学家的预见能力呢？

折御勋总不能告诉杨浩他不得不取消各项与杨浩辖区的重叠赋税以加强自身竞争力，杨浩因此得与他共享赋税的支配权利吧。就算他们是亲兄弟，两个独立的政权之间，也不可能有这样荒唐的利益分配方案。

折御勋反复思量，自己的这些苦处实在无法说与杨浩知道，纵然说了，杨浩也不可能拿出解决办法，他只好摇了摇头，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老三，经过两年的休养生息，积蓄实力，你如今已成为整个西北无论是地盘还是武力都最强大的一方诸候……”

他微微蹙起眉头，说道：“可是……你这两年来练兵从不松懈，先是把得自银州、夏州的军队，重新编制之后调往芦州训练，继而不断扩充军队，训练出来的士卒也都调到夏州这边来，近来……银州、麟州、芦州几个地方的驻军也在减少，大批的军队调往夏州……

老三，为兄不是想干预你的事情，只是想提醒你，莫要忘了，在我们东面，还有一个赵官家。你这两年养精蓄锐，赵官家这两年也没闲着。朝中，利用两年的时间，他提拔了大批新晋官员，文臣以张洎为首，武将以罗克敌为首，这些新晋文臣、少壮武将，虽然一时还不能完全取代曹彬、潘美这些前朝老臣，然而，至少已经具备了与之分庭抗礼的能力。有这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文臣武将支持，赵官家已完全控制了朝政，根本不必担心受到老臣们的掣肘，更不必担心皇位不稳。

对外，他彻底荡平了江南的叛乱，加强了对闽南、江南、荆湖的控制，蜀地叛乱义军也接连吃了几个败仗，十余万义军现已退往与吐蕃交界的山区蛰伏，他如今已经具备了对外大举用兵的条件。老三，赵光义雄心勃勃，一直想着超越他的兄长，建立一世奇功。如今他既腾出手来，依我之见，他不是要往北，就是要往西，在没有摸清他的动向之前，你把大批军队调往夏州，临宋一面的防线立显空虚，万一宋国寻个由头突然来攻，岂不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杨浩微笑道：“这一点，大哥不必担心，你在宋国那边遍布眼线，同样的，小弟在那边也是耳目众多，他要调动大军，怎么可能一点声息不透？只要提前得到消息，还怕来不及准备么？”

折御勋犹疑不定地道：“可是，你向夏州大量集结军队又是意欲何为？”

杨浩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富贵牡丹图，杨浩伸手在墙边扯起一根细绳一拉，整幅画面刷地一下卷了起来，露出下面一张巨幅地图。

“大哥，你看，由此往西，凉州、甘州、肃州、瓜州，玉门关，直至天山，还有多么庞大的土地？由此往南，庆州、原州、渭州，过六盘山，经巩州、熙州、兰州、湟州、青海湖，昆仓山……又是多么庞大的土地？向西，吐蕃、回纥、和李光睿的残余势力参差其间，犬牙交错，向南，大片领土此时更在吐蕃人统治之下。”

“大哥，如果我不能把这些地方一一征服，那么来日当宋国大军真的来袭的时候，除非我们投靠契丹，否则真有实力自保吗？吐蕃亡国已一百多年，可是吐蕃王系还传下四脉子孙，他们控制的领土比我们还大，只要他们从王室子孙中推举出一位赞普，重新建立政权，一团散沙就会形成一只铁拳，我们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那时又该怎么办？”

杨浩回转身来，亢声说道：“天山，是我们的！昆仓山，是我们的！我兴工商、强农牧，重文教又练兵马，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就是想把这些地方都拿下来。那些吐蕃部族如果愿意归顺我，我会一视同仁，让他们过上安泰富足的生活。如果他们不愿意……”

杨浩冷冷一笑：“如果他们不愿意，我就在那儿重建北庭都护府、安西都护府！若是不然，我怎对得起赵官家钦封我的这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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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04章 交心（下）

折御勋知道杨浩向夏州集结军队，是有西进意图的，但是在他预料之中，杨浩西进，应该是想把河西走廊完全控制在手中，让这条财源滚滚的西域古道重新兴旺起来，却未料到他的胃口竟然这么大。

折御勋愕然看着那张地图，越看越是吃惊，这些地方若真的被杨浩争取到手中，他的辖地之广几乎已不下于整个中原，到那时……然而……这可能么？

折御勋讷讷问道：“老三，这……可能么？”

杨浩道：“如果等到中原腾出手来，给予吐蕃人更多的援助和支持，就会大大增加我成功的难度；如果吐蕃这盘散沙重新凝聚起来，建立一个统一的政权，我想成功就更加困难；如果我望而怯步，根本不去尝试，那么……毫无疑问，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幸好，我所说的，现在都不会出现，我竭尽全力的与赵官家争夺时间，就是为了抢先一刻，抢得一步先机，就能处处主动，如果我此时全力以赴的话，怎么就不会成功呢？”

折御勋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沉声道：“就怕……无论是契丹还是宋国，都希望西域维持现状。”

杨浩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破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了许久，他才轻轻一笑，说道：“大哥，相信我，就算我不做这件事，也会有人去做。谁也不希望这里出现一个强大的、统一的政权，但是这里一定会出现那样一个政权。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西域……已经分得太久了。

至于契丹和宋国，的确不会希望出现第三个强大的竞争者，然而它们之间的竞争，注定了他们无法出兵干涉，而一旦有一方出兵干涉，另一方就会马上转变态度，变反对为扶持的。这符合它们的利益需要，大哥应该明白的。”

折御勋沉默了，他知道杨浩说的是实话，不管是契丹还是宋国，有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在身边，都不可能对西域投注全力，一旦在这里陷入太深，另一方就会获得渔人之利，不管其中哪一方先按捺不住对西域动手，另一方都会很高兴看到杨浩与之结盟的。

如果杨浩果真把这些领土都拿下来，那么他完全可以称王称帝，与赵光义平起平坐了。

而对他来说，那时府州何以自处？在这幅庞大的版图上，小小的府州不过是沧海一粟，麟州成为杨浩的辖地之后，府州已然失去了它存在的必然意义，如果杨浩整个西域拿在手中，府州被他怀抱于内，面朝大宋，唯有处于一个更加尴尬的境地。

杨浩伸手轻轻一扯，“富贵牡丹图”缓缓滑落，将那幅地图遮掩了起来。

杨浩微笑道：“大哥，我这两年练兵、富民齐头并进，就是在和大宋抢时间，抢在它有余力对我下手之前，把自己更形壮大；抢在它有余力扶植吐蕃、让西域始终处于战乱之前，壮大自己。时不我待啊，这就是我集结军队于夏州的原因，事实上我早就开始轮番把他们调过来通过实战以适应这里的地形地貌了，现在不过是把预演变成行动罢了。”

杨浩拍了拍手，又笑道：“我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安于现状而能图长远的道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岂能做了一方草头王，就心满意足？以前，常有人拿张义潮的事来鼓励我，张义潮一代豪杰，杨浩不敢比拟，是否重返西北，我曾经犹豫再三，然而我既然回来了，那么，要么不做，要做，我就做杨浩第一，决不做张义潮第二。要做，我就要建立一个比他更庞大的王国，建立一个比他的百年王国更长远的政权。”

折御勋忽然古怪地一笑，轻轻地道：“老三，你现在已是有实无名的西北王了，如果你真能拿下这些地方，那你就是有名有实，到那时，我府州该何去何从呢？”

杨浩一怔，折御勋的语气更加萧索：“一群狼，可以抱成团儿抵御一头猛虎的威胁，然而在两头猛虎之间，哪有一只狼存在的余地？”

杨浩讶然道：“大哥不会以为……你我情同兄弟，杨浩无论如何，也不会打府州的主意。”

折御勋淡淡地笑道：“赵匡胤曾在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向家父亲口承诺，‘折家世居云中，尔后子孙遂世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未过几年，中原一俟到手，还不是改变了主意？我相信你现时的诚意，可是时过境迁之后，你还会是这般想法么？”

杨浩道：“赵官家欲得西域，必先取陇右，欲取陇右，必先取麟府。而我不同，我的天地在西北，若我再能得到陇右之地，则这片领土已浑然一体，何须背信弃义，谋夺大哥的府州呢？”

折御勋睨着他道：“在你腹心之地，容忍我的存在？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或会对你不利么？”

杨浩沉默有顷，方道：“夏州往西，是拓拔嵬武部的牧养之地，在我入主夏州之前，拓拔韩蝉和拓拔禾少与静宥两州过从甚密，如今他们虽迫于我强大的武力，与李光睿残部彻底断绝了往来，归顺于我，焉知来日有更大的利益可图时，会在我的腹心突然下手呢？为安全计，大哥以为，我要不要先把他们除掉？”

折御勋本来满腹怨恚，却未料到杨浩突然向他请教事情，听他一说，顿起兔死狐悲之感，脱口反驳道：“荒唐！欲成霸业，就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就因为他们曾与李光睿过从甚密，就因为他们有可能对你构成某种威胁就要来个先下手为强？

你好不容易经营出如此局面，使得党项八氏尽皆归心，何其不易？如此作为，岂非不教之诛，如果你这么做，恐怕本来对你忠心耿耿的部族，也会生起异心；今后也不会再有部族来投奔于你，你这不是自毁长城么？”

杨浩眸中微微闪过一丝笑意，说道：“大哥教训的是，那么，杨继业如何？他如今为我掌管着麟州、银州、芦州，而且他与你又是姻亲，万一他对我起了异心，三州之地，顷刻易主。这太危险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先下手为强，把他除掉呢？”

折御勋终于明白他意有所指，只是睨着他不语。

杨浩又道：“有些东西，是必须要坚持的，‘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领道、悟道、循道的人决不翻云覆雨，将周围的人玩弄与股掌之中。这道，是为人做事的根本，是大略，无道，则根基不牢，目的不明，方向不稳，术将安出？而术，不过是技巧、方法，采用什么样的方法，取决于什么样的道。

有道而乏术者，终被人所败，而有术而乏道者，必然将遭反噬。杨浩率五万疲弱不堪之民逃亡西北，是得大哥相助，才得以立足。杨浩据芦州而有今日，更离不开大哥的鼎力相助，杨浩是绝对干不出过河拆桥的事情的。”

杨浩郑重地道：“府州但在折家手中一日，杨浩绝不会对府州用兵。”

折御勋神色缓了缓，忽然苦笑道：“老三，你言重了。我……最近心情不好，说话未免有失分寸。”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你的为人，妾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不知道，你的子孙、我的子孙，将来……他们之间是否也能像你我一般肝胆相照呢？”

杨浩也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有一个残暴的子孙，或许他会对府州用兵，如果你有一个颇具野心的子孙，或许他会对夏州用兵，又或者，你我的子孙皆不肖，这西北大地上，再出一位豪杰，将你我留给他们的基业都取了去，未来的事，你我管得了么？”

折御勋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忽然苦涩地一笑，说道：“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那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事。我们就说些我们管得了的事吧，老三，如果在你有生之年，真能一统西域，奠基定国，说句实在话，到那时，你纵不打我府州的主意，府州弹丸之地，也已没有了独立生存的可能。我现在，终于明白仲闻身受重创，苦捱求生，煞费苦心地为儿子安排出路的时候，是一种什么心情了。”

“大哥……”

折御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不转晴地盯着他，沉声道：“如非得已，我是决不愿在我手中，把祖宗基业交出去的。可是你说的对，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也得为子孙后代有所打算才行。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你真能一统西域，荣登九五，那时为兄才厚颜将府州归附，你会如何待我折家？”

杨浩苦笑道：“大哥，我真的无意于府州。再说，什么奠基立国，称王称帝的，这样遥不可及的事，谈它做甚么？”

折御勋嘿然道：“既然遥不可及，那我随便说说，你又何妨一答？”

杨浩无奈地摇头道：“好好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送大哥一个世袭罔替的折兰王，行了吧？”

折御勋一呆，失声道：“折兰王？”

杨浩笑道：“我听子渝说过，大哥本是匈奴折兰王后裔，祖上自匈奴分化出来，成为鲜卑，北魏王朝灭亡之后，与鲜卑皇裔拓拔氏一同融入党项，世居云中，始有今日，难道不是么？”

折御勋抚着他标志性的关公胡子，喃喃地道：“是啊，是啊，折兰王，折兰王，我家先祖，本是匈奴之王，纵横大漠，子孙不肖，不断衰败，不断迁徙，到如今不过一州之地，左支右撑，捉襟见肘，难道只是我折御勋不肖么？嘿嘿，要是能做个世袭罔替的折兰王，我折御勋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子孙，还有啥没有颜面的？”

折御勋自知杨浩越是发展，府州越是萎缩，偏偏这种隐性压制，是商道和士林自然的选择，他既无法指责杨浩，也不可能要求杨浩停止发展，恢复李光睿时期的封闭落后，在杨浩的不断扩张和发展中，府州必然几近于消亡，可是祖宗交下来的基业，如非得已，他是绝对不想交出去的，然而他不但要对祖宗负责，又不能不考虑子孙的出路，如此种种，纠缠心中，这才矛盾不已。

而今得了杨浩这个承诺，心中如醍醐贯顶，豁然开朗，不禁心怀大畅。

赵光义的为人秉性，实在是叫人不放心，如果必须得投靠一方，他当然会选择杨浩。而宋国处置投降的国君，以原国君的身份，也不过是封个侯、伯，他折御勋就连侯、伯的爵位都不可能，顶多封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纵然不死，三代之后，家门也必然中落，杨浩一开口就是一个世龚罔替的折兰王，这后路已然无忧，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想至此处，折御勋不由转哀为喜。

杨浩瞧他眯着丹凤眼，捋着大胡子，分明一副关二爷再世的模样，偏偏一脸诡笑，瞧起来奸诈无比，不禁好笑：“大哥这么大老远的跑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折御勋陡然清醒过来，连忙一正神色道：“自然不是，这次来，我除了提醒你向西集结军队，也须小心东边的赵官家，更主要的事情是……我的小妹子渝……”

杨浩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子渝，子渝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折御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冷哼道：“怎么了？老三呐，你小子也忒不厚道，我妹子她……她今年都二十啦！”

折御勋痛心痛首地道：“别人家的女孩子，十五岁都当娘了，可我妹子……女人二十，形同败犬啊！”

杨浩翻了个白眼儿，心道：“至于么，二十岁，大一的小学妹罢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她哪儿像败犬了。”

折御勋却忧心忡忡地道：“二十岁了，还不许配人家，能不让人说三道四吗？长兄如父，她的终身大事，我不管谁管？本来，我是女方的家长，没有主动向人许亲的道理，可是……可是……”

折御勋忽然凤眼一瞪，正色道：“今天我拉下这张老脸，豁出去啦，你说吧，到底对我妹子有没有意思？凭我小妹的姿色，配不上你吗？”

杨浩方才指点江山的激扬派头全然不见了，他讷讷地道：“大……大哥，子渝的身份……你知道的，我……我已经有四房妻妾了。”

折御勋挥手道：“这算甚么？你大哥我如今有九房妻妾呢。只要你不委曲了她，嫁过来之后，扶她做个平妻，冬儿是你发妻原配，咱比不了，只要不比旁人低一头，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杨浩满头大汗，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问题是……子渝外柔内刚，性如烈火，我看她……她与程世雄将军的娘子有些相似，不喜欢……不喜欢丈夫三妻四妾啊……”

折御勋紧锁双眉道：“我说老三，你怎么就那么蠢呢？”

杨浩呆呆地道：“啊？”

折御勋道：“十五妙龄、及笄之年时不切实际的想法，和二十岁时的老姑娘能比么？家中长辈给她说了多少门亲事，都被她拒绝了，还不是仍然惦念着你？你已经娶了四房妻妾，连娃儿都生了好几茬了，还能休妻不成，她既然仍是放不下你，就算心里有些不开心，可是只要你上门提亲，她还能拒绝不成？

她平时如何的闷闷不乐，我可是都看在眼里，我还能不了解她的心思嘛，她那几个侄儿每天被她训得三孙子似的，这无名之火哪儿来的，还不是因为你嘛。我已让她交出了折家的一切职司，这就有点待嫁的意思了。这次到夏州，又特意要她同来，她若不想见你，以她的性情，你想她肯来么？结果还不是痛痛快快地来了，都二十岁啦，成了老姑娘啦，你以为她自己心里不急？可你这榆木疙瘩，总不能要她主动以身相许吧？”

杨浩听的两眼发亮，连声道：“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吗？对啊，她刚刚那似有所指的话……她若不是动了嫁人的心思，怎么会来到我的府邸呢……”

杨浩一拍脑门，喜不自胜地道：“大哥说的对，我这真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

“子瑜……子渝真的肯放开心结，愿意与我双宿双栖，白头携老了么？”杨浩心花怒放，搓了搓手，才忐忑地问道：“大哥，那……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马上向你提亲吗？”

折御勋抚着胡须沉吟道：“女孩子脸皮子嫩，你若现在提亲，倒像是她自己送上门似的，子渝一定会感到羞涩。依我之见，不如……”

他刚说到这儿，雪儿骑在小白狼的背上，抱着它的脖子，笑逐颜开地闯进了大厅，小源和杏儿慌慌张张地追了来，一见自家老爷和折大将军正在厅上，不虞无人照料雪儿，这才施礼退下。

雪儿喜孜孜地叫道：“爹爹，爹爹，二娘娘和穿黑衣的姨姨玩的游戏好有趣，我也要爹爹教我。”

杨浩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在她颊上亲了一下，问道：“玩什么游戏？”

雪儿手舞足蹈地比划道：“二娘娘和黑衣服的姨姨在花厅玩游戏，她们跳来跳去，跳来跳去，你劈我一剑，我打你一拳，好玩极了，然后二娘娘扭住了黑衣服的姨姨的手，夺了她的剑，黑衣服的姨姨就羞羞了，二娘娘就说这是爹爹教给她的功夫，然后黑衣服的姨姨就像一只蝴蝶，咻地一下，飞出窗口不见了……”

折御勋抚着胡须，笑眯眯地道：“雪儿小丫头年纪不大，已经会学话了啊，呵呵呵，你的二娘娘是焰夫人吧？那穿黑衣服的姨姨是谁啊？”

杨浩瞧了折御勋一眼，突然抱着雪儿咻地一下，就飞出门口不见了。

门外传出雪儿大惊小怪的叫声：“哇！爹爹咻地一下，比黑衣服的姨姨飞得还快啊……”

折御勋怔了一怔，突然也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便抢向门口，那小白狼一见主人离开，忙也追了上来，折御勋毫不客气，把它一脚踢开，便甩开大步，追着杨浩去了……

※ ※ ※

绥州，刺史府。

李丕禄的九姨太花飞蝶的闺房中。

花飞蝶自帐中起来，顺手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懒洋洋地坐到了梳妆台前，抓起玉蓖轻梳秀发，可是只梳了几下，便停了手，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仍然风华正茂，胴体丰腴匀称，容貌娇美冶艳，散发着成熟妩媚的魅惑力，就是那丝袍半掩的巍巍乳峰，娇雪腻玉间一道深深的乳沟，也足以令人沉醉。

刺史府这两年又纳进了几房侍妾，她们服侍的那个男人虽然换了一个，而她九姨太却依旧是所有女人中最受宠的那个，可是，她一点也不快乐。

纤毫可鉴的上品铜镜中，那如花美人一头秀发披散肩头，脸上还带着两抹酡红，和云雨之欢后的满足与慵懒，可是她的眉宇之间却是寂寥的。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一个依赖美色，倚仗男人生存的女人。她一直怀疑大哥的死，与刚刚在她身上满足了兽欲，正躺在榻上的李继筠有关，可是她不敢露出一点疑色，还得尽心竭力地服侍他、取悦他，只为生存。

然而，绥州这座孤城，几乎已成了一座死城，她不知道李继筠会不会在榨尽绥州最后一点民脂民膏之后一走了之，也不知道这座城池会不会一夜之间就被杨继业或者折御勋攻陷。到那时候，她一个弱女子，又将成为谁手中的玩物呢？

轻轻地盘起秀发，玉簪轻轻插到一半，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又放下了手，让那一头青丝又复披下，黛眉笼烟，满是忧愁。

一只大手忽然按上了她的香肩，花飞蝶娇躯一颤，赶紧扮出一副娇媚的笑容，回眸娇声道：“大人……”

李继筠赤着黑熊似的胸口嘿嘿一笑，问道：“在想甚么，我看你好像很多心事？”

“我……”花飞蝶欲言又止，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壮着胆子幽幽地道：“大人，妾身……是为大人担忧，为我绥州担忧，这两年，绥州既无百姓税赋，又无商贾往来，四城紧闭，犹如一座死城，街上，每天都有人饿死，还能……撑多久呢？”

李继筠被她的柔情打动了，探向她胸口的大手居然没有如以往一般粗暴地揉捏，只是轻轻地握住那一部玉峰，柔声道：“你不用担心，你是我李继筠最宠爱的女人，不管到哪儿去，我都会带着你的。”

花飞蝶神色一动，脱口道：“大人要走？”

随即自醒失言，忙道：“啊，妾身不敢胡乱动问大人公事的。”

李继筠道：“告诉你也无妨。这两年，你以为我一直缩在绥州扮乌龟么？嘿嘿！我只是在等机会。静州完了，宥州也完了，还有一部分残部逃到了瓜州、沙州，我李继筠鞭长莫及，也指挥不动他们了，凭区区一座绥州，我纵有通天的本事，又能与谁为敌？我在等，一直在等啊……”

李继筠神秘地一笑，说道：“现在，终于不用再等下去了。很快，我的机会就要来了。”

他眼中露出危险而得意的神色，说道：“有一个比杨浩强大百倍的大人物，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条出路，我可以循那条秘密路径，远离绥州，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去。”

他直起身，傲然道：“到了那里，会有人提供给我金钱、粮食、盔甲、兵器……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切。有了粮，我就能召兵，有了钱，我就能买马。有了盔甲和兵器，我就能马上武装起一支大军，杨浩，就是两年前的我，我，现在就是两年前的杨浩。”

他狞笑着说道：“我一定会杀回夏州，亲手砍下杨浩的狗头祭奠我父在天之灵，我还要让他的妻妾做我的女人，狠狠地蹂躏她们，让他的子女做我的家奴，让杨浩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哈哈哈哈……”

他仇恨地说着，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花飞蝶的香肩，仿佛那就是杨浩的头颅，花飞蝶一直银牙紧咬，苦苦支撑，直痛得花容失色，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不由娇呼一声，李继筠这才清醒过来，忙放了手，又复诡祸地一笑：“而这，只是我万一失败后的退路，我如今正在筹谋一件大事，这件事如果成功，这天马上就要变了，我再也不用扮可怜虫，藏头露尾地躲在这儿，也不用像一条丧家大般灰溜溜地逃走，我会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绥州城头，向杨浩挑战！”

李继筠说罢，仰天发出一阵猖狂、阴险、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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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05章 女人之间的战争

杨浩一缕风般掠进花厅，就见唐焰焰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品着香茗，旁边侍立着杏儿和小源，一见他赶到，立即娇声沥沥地唤了声老爷。杨浩却不应承，只是眉头微锁，向焰焰问道：“折姑娘呢？可是与你闹了意气？”

唐焰焰站起身，一脸无辜的表情：“官人，奴家岂会不知待客之道，又怎会无端得罪了折姑娘。折姑娘因何发怒，人家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呢。”

就这功夫，折御勋也追了进来，杨浩的目光在小源和杏儿身上转了一转，向小源问道：“小源，你和老爷说说，折姑娘为何一怒而去？”

杨家四房夫人各有本领，丫头们也都古灵精怪，且各有出身，各依一人，对自己说话恐怕会有所忌惮，虽不敢说谎，但是避重就轻那是一定难免的了，而小源是比较老实的姑娘，而且是自己在霸州丁家时就认得的人，一直服侍在冬儿身边，谅她也不会搪塞。

小源瞟了刚刚走进花厅的折御勋一眼，欠身答道：“二娘邀折姑娘入花厅就坐，又奉上今年刚刚购进的泸州新茶‘纳溪梅岭’请折姑娘品尝，接待十分热情。不过……折姑娘似乎心情不好，也不见什么笑颜，二娘与折姑娘就坐谈天，也只说些家长里短，聊着聊着，二娘又说起近两年来随老爷学武，一身技艺大为增进，折姑娘却不甚服气，二娘便与折姑娘切磋起来，结果……折姑娘落败，便一怒而去。”

这样说来，倒是折子渝气量狭窄了，折御勋字字句句听在耳中，却不相信自己妹子如此不识大体，可是如今他妹子可不是杨夫人，杨家的侍婢们哪有可能背了自己的女主人，说他妹子好话的道理，折御勋便干笑两声，打个圆场道：“老三，你看，我就说吧，舍妹近来脾气有些乖张，呵呵，倒让你们见笑了。女儿家使使小性子，发发小脾气，也没甚么大不了的。没关系，没关系……”

杨浩勉强笑了笑，说道：“折姑娘外柔内刚，一旦脾气发作，这夏州城，她未必就肯再待了。恐怕……”

折御勋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不错，这丫头，若是独自离开，我还真的放心不下，我这就去找找她。”

杨浩道：“我与兄长同去吧，不管如何，这总是待客不周。”

折御勋苦笑道：“还是算了吧，小妹脾气拗起来时，就连我也……她如今正在气头上，我去劝劝她就好。”

“如此，有劳大哥了。”杨浩忙陪着折御勋步出花厅，走到廊下，略一犹豫，又道：“大哥，我没想到，会弄出这档子事来，子渝和焰焰，简直是一水一火，没有一回碰到一块儿不生出些事端来的，咳！咱们……方才所议？”

折御勋一口应承道：“自然还是算数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折氏家主，再说她的心意我不知道么？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探头看看，见无人追来，又向杨浩挤挤眼睛，说道：“不过……小妹还很少有在人前失据的时候，如今她也不知怎地，发了这股无名火，恐怕……也只有你才能真正化解她心中的怨尤。”

杨浩郑重地道：“漫说小弟深爱子渝，就凭她为我付出良多，小弟心中怎不感念？子渝不是个不识大体的姑娘，偶尔性情发作，女人嘛，谁不这样，我知道怎么做的。”

“那就好，那就好。”折御勋拱了拱手，急急走出门去，雪儿眨眨眼睛问道：“爹爹，黑衣服的姨姨生气了么？”

杨浩沉着脸转身就往花厅走，雪儿咯咯地笑起来：“雪儿捉迷藏的时候，不管被小白抓到，还是被小源她们抓到，从来都不生气的，雪儿是不是比黑衣服的姨姨要乖？”

杨浩在她嫩颊上拧了一把，苦笑道：“乖，当然乖，我的小祖宗，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回到客厅，只见唐焰焰已坐回椅上，端起了那杯茶，见他进来，只是美目微扬，瞟了他一眼，便又赶紧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微微露出心虚的模样。

杨浩哼了一声，在厅中踱了几步，盯着小源道：“我不是叫你请三娘来待客么？怎么你独自在此？”

小源忙道：“奴婢已把话传到，三娘正处理几桩紧急的公务，说是马上便到。”

唐焰焰放下茶杯，板起俏脸道：“官人，焰焰不懂得待客之道么？还要叫娃儿来应承客人？”

杨浩瞪她一眼，怒道：“懂，怎么不懂，若是不懂，怎么就把人气跑了？”

唐焰焰站起身来，怒道：“我可不曾对她说过半句言重的话，她要发火，我有什么办法，你刚才也听到了，小源可不会撒谎，你就会怪我……”

杨浩怒道：“那也没有一见面便切磋武艺的道理，你们两个剑来剑去，在这花厅之中，成何体统……”

唐焰焰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抢白道：“人家可没动刀动剑。”她举起双手，翠袖垂下，露出一双皓腕柔荑，沾沾自喜地道：“官人，她动了剑，我可是空手喔……”

“你！”

唐焰焰马上又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泪巴喳地看着他，微微缩着脖子，一副等着挨打的模样。

杨浩哭笑不得，没好气地又道：“那我问你，你几时随我学过功夫来着？怎么就说打败她的武功是跟我学的了？这不是……她岂不是……”

唐焰焰破涕为笑，羞嗔而迅速地瞟他一眼，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嗫嚅道：“本来就是跟你学的么？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明知故问，要不是官人三不五时的便来‘教’……人家功夫，人家哪儿能打得过她。”

杏儿和小源不知就里，杨浩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脸上不由一热，拿这没皮没脸的丫头可真是没辙了，他跺了跺脚，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怒容，瞪眼道：“不许打马虎眼。那个……咳，那个只是内功，你空手入白刃的手法，是从哪儿学来的？”

唐焰焰抬起头，眨眨眼，一脸天真、理直气壮地道：“自悟的呀……”

杨浩怪叫一声道：“你？你能自悟武学？”

唐焰焰赶紧换了一副讨好的模样道：“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是我和马燚、竹韵，以扶摇子前辈的先天太极拳法，纯阳子真人的天遁剑法、静音道长的狐尾鞭法，再加上竹韵所习的极其庞杂的武功招法，倾心研究予以揉和，由马燚创出来的一套功法，施展起来，既优雅又犀利，我们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天山折梅手’。”

“天山折梅手！？”

“是啊，你不是总说，天山、昆仑山，都是我汉家故土，早晚要从你手中收回来嘛，我们起这么个名字，先为官人讨个吉利的彩头啊。这折梅手共包括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含蕴有剑法、刀法、鞭法、枪法、抓法、斧法等等诸般兵刃的绝招。”

杨浩有点懵了，喃喃地道：“天山折梅手？天山折梅手！”

唐焰焰道：“我受官人差遣，负责飞羽秘谍嘛，有许多刺探、潜伏的任务，需要深入敌群，不能携带兵刃，我们创出这套武功来，择其精要，传予咱们的秘谍，才好为官人做事呀。”

唐焰焰说着更加委曲起来，走到杨浩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抵在自己酥胸上，娇躯扭起麻花，开始撒起娇来：“人家一个妇道人家，这么费心竭力的，还不是为了官人你？如今不过是和折姑娘起了点小磨擦，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人家才是你的女人啊，你怎么里外不分啊？是不是天下间的男人，都喜欢胳膊肘往外拐，偏袒别的女人，已经娶过门儿的女人，就成了落翅的凤凰，再也不受待见了……”

唐焰焰说着，已是眩然泪下。她本来就是极美的一个女子，眉眼五官更是精致到极点，毫无半点暇疵，自与小周后学了那双修功法，与杨浩效鱼水之欢之后，那种蕴于其内的媚态被开发出来，与她娇美动人的模样更是相得益彰，这一含泪，我见犹怜，不知不觉便露出了几分媚功。

杨浩大感吃不消，有些头痛地扶住了额头，小源和杏儿瞧了不禁感到好笑，却又不敢当着杨浩的面真的笑出来，只得紧紧咬住了嘴唇，把一张俏脸憋的通红。

杨浩无奈地叹道：“你……唉！焰焰啊，你们之间曾经的些许恩怨，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总之……这一次我不说什么了，但是决不允许再有下次。你呀，你那小聪明，可不要放在这种地方，明白么？”

唐焰焰马上换了一副模样，甜甜地笑，用力地点头：“嗯，奴家明白。应该大智苦愚么，对不对啊官人，你看我傻不傻，呵呵呵……”

杨浩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她丰臀上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响，唐焰焰哎哟一声，便捂住了翘臀，一双大眼瞟着杨浩，却有了几分水汪汪的味道。

杨浩把雪儿往她怀里一递，转身就走，边走边道：“小源，为老爷执行家法，今天中午不许二娘吃饭。”

小源瞟了唐焰焰一眼，赶紧应道：“喔……是。”

唐焰焰追在后面，娇声道：“官人不要生气啦，人家今晚为官人炖参茸熊掌汤谢罪，好不好啊？参茸熊掌汤补气血、健脾胃、壮阳、盖精髓，主治头晕眼花、少气乏力、食欲不振、心悸失眠……”

远远的，传来杨浩一声闷哼，唐焰焰捂住唇，吃地偷笑了一声，眉眼间满是得意。

怀中的雪儿大叫道：“二娘笑得好奸诈！和我家小白一样奸诈。”小白狼听见小主人叫它的名字，忙凑到了跟前。

“去你的，臭丫头，没大没小。”唐焰焰在雪儿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雪儿又大叫道：“哎哟，爹爹打二娘，二娘就打雪儿，我要告诉我娘。”

唐焰焰瞪她道：“敢去？敢去下回二娘不偷偷喂你糖吃了。”雪儿听了就扁起了小嘴。

唐焰焰道：“雪儿啊，二娘教你个乖，自己一家人呢，千万不要斗来斗去的，纵然别人小有不是，也要多多包容。要不然，你一时小小得意，却早晚搞到家人失和，家道中落，害人又害己。但凡大户人家，最忌讳的就是自家人之间勾心斗角，你二娘的娘家，已经够大了，可是咱杨家，将来更要大上许多，咱们家的孩子，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不过呢……她折子渝可还不是咱杨家的人，你看她傲的那副模样，又有一个有势力的娘家撑腰，哼！还没过门儿呢，就拽成那副模样，不削削她的锐气，真等她进了门，咱们这些女人还有容身之地么？”

雪儿道：“二娘是说黑衣姨姨吗？黑衣姨姨很好啊，一直笑眯眯的，还给雪儿糖和奶酪吃呢。”

唐焰焰白了她一眼道：“那是对你，可不是对别人，笨丫头，几块糖和奶酪就把你收买了，亏了二娘对你那么好……”

娃儿端坐案后，悬笔疾书，一行行端正娟秀的小楷字题写于卷宗之上，杏儿站在一旁，把发生在花厅的事情源源本本地向她学说了一遍，娃儿笔端一停，微微侧着头，若有所思地凝神想了片刻，莞尔一笑道：“折御勋此番登门，莫非是按捺不住，给子渝姑娘提亲来了？也是啊，子渝姑娘如今都双十年华了，就是她自己，也该着起急来了。子渝姑娘真若嫁进门，就是一家人了，那时再若与她争锋，必惹老爷憎厌，所以二娘抢在头里，先给她一个下马威。”

说到这儿，她笔尖一顿，轻轻地画上了一个圆润的句号。这是杨浩传授开来的分句符号，为防语意不明，容易产生分歧，节府乃至辖下各职司的公文都要注以标点符号，就连芦州印刷的各种经书、农书、医书、兵书，都莫不如此。

娃儿轻轻摇着手腕，摇头叹道：“二娘只是想削削她的锐气，免得她入了我杨家的门，目中无人，谁也不放在眼里，凭她的身份和娘家的势力，天长日久，影响渐深，咱们谁能与之相争？然而子渝姑娘身份尊贵，心比天高，天下的男子没有几个被她看得上眼的，可她一颗芳心偏就紧紧系在了我家老爷身上。

只是咱家老爷关心则情怯，总是畏蕙不前，反把人家耽搁到了今日，最后还要折帅厚颜主动上门提亲，以子渝姑娘的冰雪聪明，焉能不知兄长用意？恐怕她早已是一肚子委曲，这个时候，旁人随意笑上一声，耳语一句，恐怕都要被她以为是在讥笑她，二娘偏又……”

娃儿苦笑一声道：“子渝姑娘轻易不怒，一旦动了真怒，恐怕又要凭生许多波澜。老爷想要一偿夙愿，与这怨偶共结连理，又要费上许多周折。二娘只想挫挫她的锐气，可她难道不晓得，男人是参天树，女人是菟丝花？子渝姑娘也是如此，她们聪明绝顶，偏偏就不明白……斗什么气，争什么争，难道不知道，老爷心中最在意谁，谁才是胜利者么……”

※ ※ ※

折子渝奔伏在马背上，挥鞭如雨。

骏马扬开四蹄，疾策如飞，马鬃迎风飞舞。

火辣辣的脸庞被风吹着，那种屈辱羞臊的感觉渐渐淡了些，可是委曲的泪水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一次，大哥执意要带上她同赴夏州，她就隐隐明白了兄长的用意。年已二十，孑然一身，折家许多比她小上五六岁的女子都已成亲生子，而她仍是形单影孤，独自一人，就算平时没有家中长辈没完没了的唠叨，没有那些奶着孩子的堂姐妹甚至侄女、甥女们一见了她就小心翼翼生怕她触景伤情的眼神，那种难言的寂寥、孤单，也早磨消了她的傲气。

她来了，用一种矜持、隐晦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如果那个该死的胆小鬼肯向她求亲，她也不想再为了一些既成的事实，与他计较那些毫无意义的恩怨。可是……可是唐焰焰欺人太甚！

折子渝抬起衣袖，又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

唐焰焰其实也没做甚么，只是太“热情”了一点，款待接迎，尽显女主人的风范，气度雍容地往主位上一座，大模大样地吩咐下人取出刚自泸州购进的“纳溪梅岭”请她品尝，再说说一家人如何的和睦，花厅中这边几扇屏风是她选购的，那边墙上挂的字画，是她淘弄的……

可怜子渝此时的心态是何等敏感，往客位上一坐，听说唐焰焰所说的一切，只觉得她无一处不在卖弄、嘲讽，炫耀。她的从容和风度都不见了，只觉得尴尬、难堪。如果……如果不是她唐焰焰横刀夺爱，今天坐在那里的本该是她，她才应该是杨浩的夫人，她的女儿也该有雪儿这等年纪、这等可爱了，而如今，她却只能陪着笑脸，忍受着唐焰焰的羞辱。

继而，那唐焰焰又状似无心地谈起她随杨浩修习武功，当年在府州时武艺不及她十之二三，而今一定能比她高明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无法忍受唐焰焰后来居上，处处压她一头的模样，一想起杨浩扶着唐焰焰的纤腰皓腕，手把手地教她武艺，更是妒火中烧，她本想至少扳回一局，于是主动提出比试一番。可谁知……她用上了剑，而唐焰焰居然是空手，空手夺剑！把她打得一败涂地！

“你亲手教你娘子的武功，让我丢尽了脸面，这一辈子都要贻人笑柄，我就算孤老一生，也不嫁你这混蛋了！绝不！”

傲娇的子渝行至三岔路口，吸了吸鼻子，泪眼迷离地往东去府州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夏州，她丢尽子脸面。而折家，她就有脸回去么？

一时间，天地之大，似乎已无她容身之处了。忽然，她一拨马头，狠狠一鞭，策马向南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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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06章 羯鼓声催入西凉

折子渝这一去，竟是下落不明。杨浩也慌了，与折御勋分头找了几日，一切可能的地方都查找过了，始终不见她的踪迹。折御勋懊恼不已，不由怒道：“不省心呐，真是不省心呐，都是我从小把她惯坏了，居然连‘随风’都找不到她的下落，一个女孩儿家，又能到哪里去？”

杨浩这时也清醒过来，想起与折子渝相识以来的种种，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子，尤其是地位尊崇，所以薄皮好面，受不得羞臊，这一番虽只是比武较技输与焰焰，事情本身并没甚么了不起，却是她心怀忐忑地意欲应长兄之命嫁入杨家前，与自己夫人之间的一场较量，内中微妙的含意却不是那么简单了，恐怕她不堪羞辱，一时半晌不会回家。

想到这里，杨浩便对折御勋道：“兄弟正欲西进，大哥不可久离府州，还请尽快回去坐镇，以你我二人之力，就算马不停蹄日夜寻找，能搜寻几块地方？何况这事又不便张榜，行文天下的。子渝刚刚交出‘随风’没有多久，‘随风’在各地的潜桩眼线，她一清二楚，如果她存心不让人见，‘随风’怎么可能找得到她？这件事还是由我来吧，我让‘飞羽’暗中搜寻。”

他略一思忖，又道：“兄长返回府州后切勿声张，全当不曾发生这回事儿，反正子渝经常离开府邸，不会引人疑心。要不然，闹得尽人皆知，就算子渝想回去，也是羞刀难入鞘了。”

折御勋别无他法，仔细想想也是道理，便依了杨浩嘱咐，返回府州去了。送走折御勋，杨浩回到府中，往花厅一坐，沉着脸道：“叫二娘来。”

厅中几个丫环一见老爷脸色，连忙去唤人来。焰焰掌握着飞羽，早已知道事态发展，眼见连折家的人都找不到折子渝下落，情知这一次事情真的闹大了，这几日也着实有些忐忑。

当初她被折子渝欺侮的狠了，若是她的性子像子渝一般高傲，早就气得呕血，如今虽时过境迁，可是想起旧怨，难免仍有些芥蒂。她是明知折子渝是一定会嫁进杨家与她做姐妹的，那日故意撩拨她，激她发怒，既有给她一个下马威的意思，也有些炫耀杨浩对她疼爱的意思，说到底，不过是想在旧情敌面前扬眉吐气一番。

却不想以她大大咧咧的性子，受些委曲大吵大闹一番也就够了，她以己度人，以为刺激一下折子渝出口恶气也没甚么大不了的。却不想一样米养百样人，折子渝与她性情截然不同，而且不知怎地，年纪长了几岁，脾气倒似比头几年更加刚烈，这一番出走竟连折家都找不到她的下落了。

唐焰焰怯怯地进了花厅，丫环们早知趣地退了出去。杨浩面沉似水地道：“折姑娘迄今下落不明。”

唐焰焰嗫嚅地道：“妾身……妾身已经知道了。”

杨浩道：“种放带着最后一批训练的新军马上就到夏州，八万大军，总不能在这儿空耗米粮，等他一到，我就要率军西征了，寻找折姑娘的事情，我交给你了。”

唐焰焰窥他脸色，晓得这番是动了真怒，不敢再向他撒娇，低低地应了声是。

杨浩沉着脸，起身便往外走，唐焰焰一阵心慌，忙道：“官人。”

杨浩站住了脚，却没有回头，唐焰焰捻着衣角，低低地道：“我……我原也没想会闹到这个份上，我只想小小出口恶气罢了，官人，焰焰……知错了……”

“哦？”杨浩缓缓转过身来：“错在哪儿？”

“我……”

杨浩叹了口气，疲倦地道：“焰焰，你对我付出良多，我心中岂能不知？可是对子渝，我亏欠她的还少么？你也知道她个性高傲，受不得羞辱，你这么做……唉，为夫整日忙于公事，已经很累了。回到家，只希望能轻松一些，你们都是极聪明的女子，我实在不想说的太多……”

唐焰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这几天落寞的表情和刚才隐含警告的话，忍不住眩然泪下。

她越想越伤心，伏在案上正嘤嘤啼哭，肩头忽然被人轻拍了两下，连忙拭泪抬头一瞧，竟是即将临盆的冬儿。焰焰连忙起身扶她坐下，抽噎道：“姐姐怎么来了？”

冬儿在她身边坐下，柔声笑道：“还不是因为你这没心没肺的妹子，说起来，折姑娘与官人相识最早，两人之间却最是坎柯。这么多年下来，折姑娘为官人付出许多，迄今始终不嫁，心中那份情意你还不明了么？她早晚是一定要进咱杨家门的，姐妹间和睦相处不好么，给她一个下马威，出一口恶气，就那么重要？”

“焰焰，尽力把她找回来吧，就算亲口道个歉，也不是丢人的事，你真想争，就争谁在官人心中的份量最重。如何让官人看重你，难道是凭姐妹间明争暗斗么？官人是个精明人，只是把心思都用在了公事上罢了，家里边，只要无伤大雅，他都故作懵懂，可真要有什么算计，是瞒不过他的。就说这一回，虽说折姑娘一身武艺，为人又机警，可这西北地方比不得中原，万一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恐怕……就是官人心中一辈子的病了……”

唐焰焰懊悔不已，喃喃地道：“我……我知道了，我一定尽全力找她回来，姐姐，还是姐姐对我最好。”

冬儿道：“有你们几个帮衬着官人，我如今只在后宅安心养胎，哪晓得这些事情，这是娃儿去告诉我的，怕你想不开，也怕官人真的恼了你。焰焰，姐妹们在一起，偶尔争风吃醋，讨官人的欢心，那是一家人的情趣，无碍其他，可要是不知轻重，让官人懒见勾心斗角，厌了回家，那可就……你明白么？”

唐焰焰怵然一惊，她当然明白，她生在富可敌国的唐家，家中叔伯、兄弟，俱都妻妾成群，她对这种情形早已见惯不惯了。这样的家庭，男人哪愁没有娇丽可人、知情识趣的女子为伴？所以越是恃宠而骄的女人，越是容易失宠。

一开始，折子渝只是一怒而走，官人是什么态度。待始终寻她不见，官人又是什么模样。如果……她果真因为这次出走有个三长两短……唐焰焰越想越是心寒……

冬儿柔声道：“真为官人打算，真想讨官人的喜欢，就要敛起你骄傲的羽毛，折姑娘若是够聪明，她早晚也会明白这一点，可她明白的晚一些没有关系，你这毛躁的性子，若是不知收敛，那可要悔之莫及了。”

唐焰焰黯然道：“难怪官人对姐姐又敬又爱，焰焰实不如你。我……我这就派人去找她！”

※ ※ ※

种放带着在芦州训练的最后一批新兵马上就要赶到夏州，种放一到，就意味着西征的开始，杨浩势必不能再为寻找子渝分神，这事又不能公开张扬，唯有交给“飞羽”。

事情已交待给了焰焰，杨浩却不放心，恐她心中不忿，阳奉阴违，于是又命狗儿暗中督察。如果焰焰仍旧感情用事，不知轻重，他就撤消她的一切职务，让她只安心做一个杨夫人。

杨浩也知道自己对这几房妻妾是有些太过纵容了，可是夫妻之间，总不能像上下尊属之间一般戒律森严，夫妻之间、妻妾之间，总会有些摩擦的，总不能一有事情就暴跳如雷，那样的家庭只有怕，又哪有爱。所以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他都会睁一眼闭一眼，懒得理会。几房妻妾间感情一直不错，再加上个个聪慧，知道进退，彼此间一直相安无事，而这一回，他是真的有点怒了。

狗儿与焰焰、竹韵，是“飞羽”组织核心中的核心，是这个情报组织的三大巨头。杨浩在任何一个重要职司，不分亲疏，一概设置两到三个重要职务，保持其职司互相制衡、监督的制定，以防因人废事，又或有人只手遮天。

竹韵亲手训练秘谍，这就是她的资本，在“飞羽”中独树一帜，飞羽的人事方面，其实掌握在竹韵手中。唐焰焰以夫人的身份，也无法挟制她。唐焰焰掌管着“飞羽”资金、财物的调拨，以及情报的最终汇总、上报。而狗儿地位更加特殊，她只对杨浩一人负责，负责与杨浩相关的安全工作，以及在这个范围之内的一切人事调动、财物调动，她的职司不受竹韵和焰焰职权辖制。

至于下达命令，则是由一个类似于秘书处的组织负责，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接受命令，传达命令，报备候查。“飞羽”各级首领包括杨浩的命令，全部通过这个部门发出，某一首领下达的命令，上一级的官员均可调阅，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内部透明度。

杨浩知道特工组织具有多么大的重要作用，可也知道它一旦沦为某人一手把持的特权机构后，可以翻云覆雨，甚至把他头上的最高统治者玩弄于股掌之上。所以既要发挥它的作用，又得尽量避免在发展过程中，它渐渐沦为某个特工组织强腕人物的私人工具。

他并不疑心唐焰焰会对自己心怀歹意，亦或有此野心或权力欲望，但是他对所有机构的设置，从一开始就立下了相应的制度，并在实际操作中不断地进行修订和补充，使它更加完美、更加严密。

依赖制度也许不是最完美的，但是人类哪怕是发展到了他那个时代的文明程度，依赖制度，仍旧是远比依赖领导公正、无私的个人品德和智慧、知识水平更稳妥的方法。

当然，多少年后，他的某个继任者完全可以一手推翻他这个始创者制订的制度，而这，则已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了。因为他熟知未来，所以一直纠结于改变未来，但是现在他已渐渐明白，他哪怕有再大的力量，也只能好好地活在现在，创造现在。

未来掌握在未来人的手中，并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一个人，常常连他儿子的命运都无法安排，怎么可以为几百年后、上千年后的人安排一条道路，让他们一致的遵守、服从？这和那些想要修仙学道、长生不老的帝王一样愚蠢，想通了这一点，杨浩变的豁达多了。

狗儿督察的结果送回来了，焰焰的确在不遗余力地组织人手寻找折子渝的下落，并没有阳奉阴违，对他的命令打折扣。杨浩这才放下心来，暂且抛下家事，开始专心策划西进。

他调种放到夏州来，是想亲征西域期间，由丁承宗和种放坐镇夏州。这两年来种放在文治、武功方面的表现，已经赢得了节度使府各级官吏的尊敬和信服，授予他如此重任，可谓实至名归。而丁承宗是杨浩的大哥，对他的忠心没有一个人会怀疑，所以丁承宗被任命为节度留后，代理节度使之职，种放任节度副使，主持日常事务。

古长城外，河西东线，以麟府两州背靠横山，为第一防线，银、芦两州依托横山为第二防线，古长城关隘为第三防线，第一道防线由杨继业和府州折御勋共同防御，第二道防线由杨继业和李一德把握。

南面，则暂缓对吐蕃人的蚕食，与秦州宋军由敌对已转为暧昧的吐蕃尚波千部、大石族、小石族、安家族、延家族诸部，交给他的四弟赤邦松和在他的扶持之下渐渐壮大起来的吐蕃六谷蕃部罗丹族长去对付。

赤邦松利用他的王子身份分化瓦解诸部，尽力争取他们对杨浩投效支持，而罗丹则扮演那根大棒，在武力上遏制他们的发展，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对那些大大小小组织松散的吐蕃部落极具杀伤力。尚波千、秃通、王泥猪那几个吐蕃首领虽然在宋国的扶持下势力日益壮大，可是血统上却不及赤邦松和罗丹尊贵。这在尚保持奴隶制的吐蕃部落中间，足以使赤邦松和罗丹抵消他们一部分的势力优势。

完成了对夏州的安排和东线、南线的部署之后，杨浩就全力以赴地开始策划西进了。兵员调集、粮草储备、武器军械、后勤运输、情报刺探……又将费尽心机弄来的西进路线山河地理详图誊录多份，分发各部将领。在休养生息两年之后，杨浩首度开始了一场最大规模的战役，兵戈直指西域古道。

※ ※ ※

白虎节度，远征之前的高级别军事会议。

只有六个人，杨浩，种放，张浦，丁承宗，萧俨，徐铉，军政两界最高级别的官员。

一番计议之后，杨浩总结道：“此番远征，对巩固、壮大我之政权意义深远，将领方面，本帅会以张浦为副帅，木恩、木魁、艾义海、李华庭、何必宁为将，拓拔昊风、李继谈、张崇巍随种大人留守夏州。诸位还有什么建议么？”

徐铉拱手道：“太尉，我军收复华夏故土，兵威直指玉门关外，这是堂堂正正之战，彪炳千秋之举，出兵之前，当有一篇檄文，公告于天下。”

此言一出，萧俨、种放、丁承宗齐声响应，杨浩若有所悟，颔首道：“有理，以各位大人的学问，要写一篇铿锵有力、义正辞严的檄文出来，那是轻而易举，只是这檄文基调，却须先定下来，诸位大人怎么看？”

萧俨拱手道：“太尉，西域故土，有我汉人数百万，太尉此番出征，要复我华夏故土，救我同祖同宗之汉家百姓于困厄之中，应着重申明这一点。西域杂胡，野蛮之人，不受教化，乘我中国无人，野狐升据，沐猴而冠，盗据汉土，霸压汉民。

今幸天道好还，太尉统御西北，百业复兴，人心思治，故奉天威，廓清华夏，复我故土，救我汉民，此乃顺天应命之举，以我中国六合之大，九州之众，兵锋所指，势如破竹，当能犁其廷而锄其穴，胡虏宵小，应低首下心，甘为臣仆。若否，兵威所至，玉石俱焚！”

徐铉精神一振，抚掌叹道：“掷地有声，萧大人好气魄，徐某还在咬文嚼字，大人已是出口成章了。如此气吞天地之气慨，实是好文，如此一来，西域数百万汉人必然归心，太尉以为如何？”

杨浩差一点便说出“扯淡”二字，只是徐铉、萧俨都是文人，比不得武将们，随意开开玩笑也无所谓，遂摇头道：“不妥，又是胡虏，又是宵小，那将置木恩木魁，和我军中许多契丹、吐谷浑、吐蕃、回纥乃至羌人将士于何地么？”

杨浩微笑道：“契丹国有五十多个民族，为了尊重各族的习惯，笼络上下归心，以契丹族人之骄横野蛮，尚知各依其族、各依其俗，又设南院北院，妥善安置汉民，六十年下来，如今幽云十六州的汉人，是亲契丹多些，还是仍然向往中原，诸位应该知道吧？”

他换了个坐姿，又道：“再说宋国，那也是汉、苗、瑶、仡佬、壮、黎、畬等民族繁多，禁军中还有吐谷浑直、契丹直、日本直等各族的特别军种，也是一视同仁，方使他们倾心归化。天下之水莫大于海，缘何？盖因万川纳之。西域不只有数百万汉人，还有数百万其他民族的人，这篇檄文一出，是把他们有心归附于我们的，也都推到了敌人的阵地上，你们说是么？”

张浦颔首道：“大帅说的是，当年张义潮义旗一举，气吞万里，顷刻间占据西域十一州，成为凌驾于吐蕃、回纥之上的西域第一霸主，可是其后却是势力渐渐萎缩，如今他的后人只剩下瓜沙两地，苦苦挣扎了。原因就是，贬抑其他诸族，彼此间战事绵绵不绝。西域汉人深受其苦，从拥戴，渐至抛弃。”

萧俨和徐铉本是身处中原腹心的唐国旧臣，这方面的感触不深，方有此言，此刻听了杨浩所言和张浦的印证，不禁自觉冒失，点头称是。

杨浩道：“这篇檄文，第一，文风上要少用瑰丽词藻和偏辟的字句，否则，恐怕除了本就有心归附本帅的一些博学鸿儒，看得懂的就没几个人了，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务必要简洁直白，让大数人都听得懂。第二，檄文立意上，要强调河西走廊西域古道的重要作用。要知道，当年以河西走廊为商道，交通东西，河西之富，富甲天下，谁不受其惠泽，如今呢？

要让所有人知道，如今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彼此征战不休，以致百十年来西域战祸连绵，各族百姓俱受其苦。人民无论贫富，尽遭战乱，被人抢掠罄尽，寸草不留，西域商道断绝，以致民无生计，西行诸城日渐萧条。而本帅就是要打通西域商道，使之尽在我军保护之下，重新振兴河西，使我西域诸族，四方百姓俱受其惠。农牧工商，所求不过温饱，这样一说，其利自见。”

他顿了一顿，又道：“萧大人所言的意思我明白，这件事，是要提上一提的，然而却不可激化矛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章，不得其传，行将湮灭，本帅出兵，这就是卫道保儒了。西域士林，也当拥护。还有，西域战乱不休，不但百姓受苦，就是佛门寺院，也多有受霸道豪强劫掠而焚毁，使得僧侣流浪四方，不得礼佛打坐的，本帅此去，自然也要保他们无忧。”

杨浩直起腰来，说道：“那些既不肯降，又不肯走的既得利益者，要打败他们，用武力就行了。可是要站稳脚跟，就必须得到所辖领土上的百姓们的拥戴。所以，我们要堂堂正正地挥师西进，不使阴谋诡计，不可不宣而战，要把我们做战的意图和决心，想要达到的目的，让说着不同民族的语言、识着不同民族的文字的西域百姓，人人都明白，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愿意，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

“……古道如龙，惨遭寸折。大漠风萧，敦煌离宗，玉门关外，车马凋零……谨以至诚，宣告天下，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定难节度使、横山节度使、检校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杨浩气愤风云，志安社稷。今见河西之凋蔽，感一身之责任，率堂堂之师，息贼安民，重辟古道，以事祥和，此大仁大义之举也。令旗所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铿锵有力的檄词声中，杨浩大旗漫卷，虎贲八万，出夏州，过翰海，度黄河，越沙陀，沿长城古道，浩浩荡荡，直奔西征第一站：西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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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07章 兵不血刃

草城川，岢岚防御使驻地。

赤忠巡视军营，刚刚回到府邸，迎在廊下的副将萧晨便迎上前来，自他手中接过马鞭，见礼道：“大人。”

赤忠唔了一声，举步往府门中走，萧晨忙快步跟上，说道：“大人，府谷那边已经拖了一个多月的饷，军士们多有怨言呐，今年还未秋收，府谷那边又要征调一批粮草，咱们这边的日子不好过啊。”

艳阳当空，府中绿树成荫，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鸣叫着，听得赤忠一阵心烦，他扯了扯衣襟，露出胸口透着气，不耐烦地道：“不过个把月而已，谁家里揭不开锅了？大帅那里不会把你们的饷银拖光了的。要说起来，大帅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嘛，咱们也得为大帅分忧不是，等熬过这一阵儿就好了。说到粮草，咱们这边的屯粮该够吃到明年冬天了，府谷那边有些困难，咱们就如数调拨一批粮草过去嘛。”

“是是是，”萧晨一迭声地应声，随着赤忠进了花厅，侍卫随从们都退下了，这才压低嗓音道：“大帅，代州那边去年缺粮，大帅把咱们的积粮运去，大赚了一笔，今年还未秋收，这亏空还没补上呐。”

赤忠瞪他一眼道：“废话，老子难道不知道？外面人多眼杂，有些紧要的事情不要在路上说。”

他一边解着盔甲，一边在厅中转悠着，沉吟半晌，将沉重的锁子甲铿的一声扔在椅上，向萧晨一招手，萧晨连忙趋身近前，赤忠小声道：“如今商旅多不从我府州境内通过，牵累的百业萧条，府谷那边实有些困难，咱们要是明着推诿势必不成。这样吧，粮饷不是已经拖了一个多月了么，你利用此事，鼓噪士卒闹出些事端来，我再出面压制，回头就对大帅说，为安抚军心，将部分存粮充饷下发了，所以存粮不足调拨府谷，这样大帅那边也就能交待过去了。”

“大人英明，好计谋。”萧晨不失时机地拍了个马屁，见赤忠转身拿起凉茶猛灌，忙又凑到跟前，低声道：“大人，汴梁那边又来人了。”

赤忠听了顿时一怔，缓缓在椅上坐下，萧晨忙趋身道：“大人，府州这边，经过调整之后，就算能应付眼下吃紧的局面，怕也不如往昔一般繁荣了，如今谁还不晓得杨浩的地盘上才处处财路？就连李玉昌，那可是大帅家的亲戚，现在都跑到杨浩的地盘上去，一口气连开了三个商号，依卑职之见，府州……前途无亮啊。”

赤忠眉头紧蹙，默然不语。萧晨忙又转到他另一边，接着说道：“大人，那边的使者说了，官家对大人你一向甚是器重，如果大人能下定决心，为朝廷效力，事成之后，这保德军节度使就是您的。”

赤忠身子一震，惊道：“此言当真？”

萧晨忙道：“自然当真，官家九五至尊，一朝天子，那是金口玉言，岂有出尔反尔的道理？大人劳苦功高，可是跟着折大帅，这一个防御使也就到头了，还能有什么前程？大人，咱们私下与朝廷交结，万一被大帅知道，就算大人没有二心，也必被大帅罢职。如今朝廷又许了大人偌大的好处，大人，应该早做决断了。”

“大人，前程富贵唾手可得，还要犹豫甚么？”

赤忠挺身而起，绕室疾走，脸上阴晴不定，始终犹豫难决。过了半晌，他脚步一顿，回首道：“朝廷使者现在何处？”

萧晨忙道：“仍然扮做卑职的亲戚，住在卑职府上。”

赤忠咬了咬牙，说道：“今晚，本官去你府上饮酒，嗯？”

萧晨心领袖会，连忙道：“卑职明白，卑职会妥善安排，今晚……静候大人大驾光临。”

萧晨趋身而退，一俟出了花厅，眼中却攸然闪过一抹诡谲。

厅中，赤忠仰首望着房顶承尘，久久，方沉沉说道：“折帅，人往高处走啊……”

府谷，百花坞。

折御勋怒容满面：“胡闹，真是胡闹，九叔，子渝这丫头到底去了哪儿？”

面容清瞿的九将军一脸苦笑：“御勋啊，子渝这丫头整个就一人精，她不想让人找到，谁又找得到她？喏，这是她传回来的消息，消息最初是从绥州境内传出来的。她在信上只讲了几样改善我府州窘境的建议，向家里报一声平安，叫我们不必找她，她要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消息虽是从绥州境内传来的，可现在这么会儿功夫，早不知她又去了哪里，如何找他？”

折御勋一把抓过小妹传回来的信柬，一边看一边咬牙切齿，看完了把信一团，狠狠丢在地上，问道：“她就没再说甚么？咱们若有事，如何找她？”

九将军道：“子渝倒是留下话来，对她的建议若还有不明之处，可以密信传达‘随风’各处，本月十五，她会去取。”

折御勋皱眉道：“可否在各处安排人手，她一露面，就把她捉回来？”

九将军苦笑道：“怎么可能？咱们许多情报点都设在不属于咱们辖地的大城大卓，或药房、或青楼、或茶水铺子……哪有可能安排人手把她大模大样地掳走？”

折御勋愁眉不展，长叹道：“她一个妙龄女儿家，生得又是一副花容月貌。一个侍从也不带，独自出门在外，万一出点什么事情，这……这……”

折御勋转悠了半天，一俯身又抄起折子渝传回的信柬，展开来仔细看了看，转身便往书案后走去。

折御勋展开信纸，提起笔来，略一沉吟，便洋洋洒洒地写下一封书信，内中详细讲述了她出走之后杨浩牵挂担心的情形，又把一旦杨浩称霸西域，折家献城归附后，可封世袭罔替折兰王的秘盟誓约也一并告诉了子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解一番，仔细看看并无大碍，这才起身交予九将军，说道：“九叔，把此信编成密文，下发各处。”

※ ※ ※

凉州，地饶五谷，尤宜麦稻，岁无旱涝之虞，尤以畜牧甲天下。自汉在此设郡，凉州下辖七县，经多年经营，人口繁众，物产丰饶，素有凉州七城十万户之说。

除了凉州自身具备的优势，这也是西进夺取河西走廊的第一镇，军事地位亦十分重要。此处七城，被三方势力盘据。其中党项羌人本来是效忠于李光睿的，李光睿死后，该地羌人暂时自治，待杨浩的势力逐步西进，逐一收服贺兰山脉诸城，并屯兵于灵州之后，据守凉州嘉麟、昌松两地的羌人便向杨浩乞降了，因此杨浩在此已有先头部队。

占据凉州的势力除了党项羌人，还有吐蕃六谷蕃部，六谷蕃部是罗丹的族人，罗丹族长接受杨浩的援助，实际上俨然已是他的马前卒，现在正统兵与陇右尚波千等部族征战，他们在此地的领地自然也向杨浩臣服，这样一来，杨浩西进凉州的第一步，兵不血刃，就已占据了五城，只剩下姑臧、神鸟两县之地，占据这两城的也是吐蕃人，却不受六谷蕃部辖制。

中军，张浦展开地图，说道：“大帅请看，姑臧、神鸟两地，是西凉七城最重要的城池，两城共有户七千三百余，人口三万六千余，其中汉人三百户，羌人一千一百户，其余诸族百姓约两百户，此外俱是吐蕃人。占据此处的是吐蕃达昌部，首领叫络绒登巴，现驻姑臧城。姑臧城，汉名卧龙城，南北七里，东西三里，是匈奴时候所筑，当地人又称之为盖鸟城。”

杨浩微微一笑，城中有户多少，构成如何，都能了解得如此详细准确，这功夫可没少下，“飞羽”小试牛刀，战果不凡。

杨浩问道：“城池可还坚固？城中有兵多少，这个络绒登巴为人如何？”

张浦道：“两城俱是小城，虽经多年维修加固，但并不算险峻。达昌部落常备兵不足两千人，但全族男女俱擅骑射，人人可上阵厮杀，真要据城死守，至少拿得出两万人马。这个络绒登巴为人还不错，因为旁边就是强大的夏州李氏，六谷蕃部又兵强马盛，所以他一向与人为善，盘剥百姓也不算十分苛薄，据两城而自守，并没什么野心。”

杨浩蹙眉道：“是啊，西北地区，但逢战事，男女老幼、农牧工商，皆可充作控弦之士，看似人少，若要集结兵力，实比中原容易百倍。父母妻儿尽皆上阵，那更是齐心协力，众志成城，我虽打得下这两座城，可是一番血战下来，城中恐怕剩不下多少人了。

我的目的是整振西域古道，可不是想一路杀个血流成河，做一个河西屠夫。这个络绒登巴既无大志，为人又不算凶恶，或可软硬兼施迫其投降？如果能控制他们，就尽量避免制造仇恨。咱们的布告已送进城去了么？这络绒登巴可有降意？”

张浦道：“前天就已送进城去了，城里边但凡我们能够影响的一切力量也都在向他施加压力，如今他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大帅你看，是不是再等他明确做出答复？”

杨浩略一沉吟，说道：“令木恩、木魁、艾义海，再加上重甲骑兵阵、陌刀阵，轮番在姑臧城下演武布阵，他既然下不了这个决心，咱们再帮他一把。”

张浦会心一笑，抱拳道：“末将遵命！”

※ ※ ※

扎西多吉趴在草围子上，紧张地看着远处的动静。

在他身后的姑臧城内，一派紧张气氛，所有的商号店铺全都歇业了，门扉紧闭，鸦雀无声。街头，只有一队队持刀荷箭的武士脚步匆匆地来去。

城中的紧张氛围也影响到了扎西多吉的情绪，当他看到一队队人马在草原上往来驰骋，笑傲叱咤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

他见过许多军队，吐蕃人的、党项人的，而且同他们交过手，不管是谁的军队都如虎狼般凶悍，然而眼前这支军队同他们显然有着一个显著的不同点。他们一样凶猛，一样彪悍，同时整齐划一，进退如一，于是在如泼天巨浪般凶悍的气势中，便又独具了一种肃杀凌厉的气势，气壮如山，一静如岳之峙，一动如山之倾。

他知道杨浩取李光睿而代之，麾下许多军队本是来自于李光睿的夏州兵，却未料到两年光景，李光睿的兵在杨浩手中竟有脱胎换骨的效果。一群猛虎纵横于草原之上，是令人望风而逃的。但是如果是温驯食草的野牛群，一旦受惊狂奔，其不可抵御的威势，丝毫不弱于一群猛虎，甚至犹有过之。

然而，如果千百头猛虎，忽然间像野牛群一样号令如一，那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一队马军，带着如雷般的呼啸声退去了，片刻功夫，又是一队骑兵，马匹膘肥体壮，强健有力，神骏之极，随着鼓声，他们气势汹汹，疾而不乱，统一制式的服装、统一制式的武器，三人一伍，顷刻间便汇聚成一股强劲的铁流，齐刷刷地在姑臧城下从容驰过。

这样威武严整的军容，扎西多吉从来也没有见过，虽然说这样迅速的集结、这样严整的军容，在战阵上毫无作用，顶多是用来检阅仪仗，可是能有这样的效率，证明这支虎狼之骑有着严明的军纪，他们不止单兵战力强劲，而且训练有素，那么这支军队的可怕就可想而知了。

这支队伍还没从眼前消失，一支更可怕的队伍又出现了。他们的马比刚才的骑兵队伍更加雄骏高大，那是罕有见的大食宝马，这样的宝马，一匹两匹他是见过的，可是数千匹大食宝马集结成阵，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黑马、黑甲、黑色的披风，就像一股黑色的巨浪。

草原上有白灾，黑灾，这支骑兵滚滚而来，简直就是人为的一场黑灾，带着踏平一切的庞大气势，当他们行至近处时，扎西多吉才发现他们不止人身上穿着制式古怪连头面都遮掩其内的板式盔甲，就连马身上都穿着铁甲。然后，他才发现，在那骑兵方阵后面是如林的刀丛。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巨大的战刀，握在一样铁甲步卒手中，形成一座刀山的模样。可是他几乎是顷刻间就知道那是什么了，陌刀阵！草原骑士集结冲锋时最为畏惧的陌刀阵，曾经有多少草原勇士，就在这样的巨大大阵中被连人带马绞杀粉碎，空有一身武勇，根本不得施展。

扎西多吉机灵灵打个冷战，连忙向后蹿退了几步，连滚带爬地翻下土围子，纵身跃上一匹快马，一溜烟儿地向姑臧城奔去。

“大哥，大哥，夏州兵强马壮，力不可敌啊！”

扎西多吉慌慌张张跑回他大哥的府邸清凉城去，他的嫂嫂正在东汉武威太守张奂修建的澄华井旁小厅中喝茶，一听声音忙迎上来道：“扎西多吉，你大哥去罗什寺求见活佛了，如今怎样，羌兵难敌么？”

扎西多吉无暇多说，忙道：“我去找大哥。”说罢返身往外就跑，跳上战马，又直奔罗什寺。

姑臧城中寺庙众多，其中有名的主要有晋剩时凉州牧张天锡修建的宏藏寺，武则天在位时改称为大云寺。主持其事的是中原禅宗弟子，还有一座海藏寺，乃四百多年前于凉州自立称王的张茂所筑。再有一座便是罗什寺，传的却是密宗教法，乃龟兹国圣僧鸠摩罗什传教之地。

鸠摩罗什出身高贵，父亲是天竺名门之后，母亲是龟兹王的妹妹。鸠摩罗什幼时就极为聪敏，七岁随母亲一起出家，成年后更是通晓佛法，尤善经文。在凉州羁留讲经的十六年里，他佛法精进，并说得一口流利汉语，后来以西域高僧的身份被邀往中土，以其对佛法的深刻见解翻译佛经三十五部，近三百卷经文，大唐高僧玄奘所读的许多经书都是由鸠摩罗什翻译的。

如今，这罗什寺寺主，是凉州最有名的活佛，络绒登巴的父亲就虔诚向佛，生下两儿一女，俱都请罗什寺活佛为其赐名，如今的凉州城主络绒登巴翻译成汉语就是智慧佛陀的意思，扎西多吉就是吉祥金刚，而他们的妹妹泽仁拉姆就是长寿神女的意思。

络绒登巴拜于罗什寺主座下，每逢大事，常问计于寺主活佛。扎西多吉也是活佛的弟子，到了寺前弃缰下马，进了寺院，却不敢再急如星火，只在喇嘛僧引领下循规蹈矩直趋佛堂，到了大殿上，正见长兄络绒登巴正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听着活佛训示，扎西多吉不敢怠慢，忙也毕恭毕敬地上前，向活佛行礼，跪坐，一旁静听。

“杨浩，乃岗金贡保转世灵身，我教护教法王。此番他兴兵西进，重辟西凉古道，乃是以霹雳手段，布慈悲甘霜，这是一桩大功德，违之不祥。络绒登巴，以你兵力，难敌杨浩西进铁骑，为今之计，唯有献城乞降，以保富贵。”

活佛说罢，瞟了扎西多吉一眼，缓缓问道：“扎西多吉，你有什么话说？”

扎西多吉连忙伏地道：“活佛，扎西多吉出城瞭望，见夏州军兵强马壮，气势如虹，非我姑臧城所能敌。正要归来，将我所见，告于兄长。”

活佛微微一笑，摆手道：“络绒登巴，此乃佛门净土，不闻刀兵之气，你们兄弟出去谈论吧。”

络绒登巴伏地道：“是，不知活佛还有什么训示？”

活佛以掌摩其顶，悠然道：“你是姑臧城主，姑臧城是焚于兵灾战炎，还是得大吉祥，全在你一念之间。一念可以成佛，一念亦可成魔，为师言尽于此，何去何从，你自行决定吧。”

“是，谨遵活佛教诲。”

络绒登巴与扎西多吉三叩首，屏息退下。

两人一走，佛台后面便转出一个人儿，黑纱掀起，挂于笠顶，明眸皓齿，眉目如画，正是马燚。

马燚嫣然道：“活佛慈悲心肠，姑臧城若因此免于兵灾，实是活佛的无量功德。”

活佛微笑合掌道：“善哉。杨浩重辟西域古道，尽纳诸部于统一号令之下，这是消弥兵灾、繁荣地方、惠及苍生的一件大事，纵然没有达措活佛的书信，嘎噜也是愿为凉州之和平，尽一己之力的。络绒登巴素无据地称王之野心，还请马燚姑娘回复杨浩，请他切莫轻启战端，给络绒登巴一点时间，他会做出明智抉择的。”

马燚笑靥如花，纤掌轻合如玉女礼佛：“活佛慈悲心肠，我大……我家大人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十五万大军屯扎于此，每日空耗钱粮无数，所以我家大人西征之路，是不会在凉州久耽的。这样吧，就以三日为限，三日之内，络绒登巴若献城投降，我家大人自会保他一身富贵，节府中亦有他一席之地。三日一过，大军攻城。”

“当……”

钟声悠悠响起，嘎噜活佛与马燚相对一礼……

※ ※ ※

汾州古城，六月天，炎阳似火。

蝉儿没完没了的鸣叫声中，晓楼药铺的西门掌柜懒洋洋地伏在案上，手中的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案上轻扬着。

一个穿青色短襟裤褂、头扎英雄巾，步履矫健的汉子快步走进药铺，屈指在案上叩了叩。

西门晓楼没精打彩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见这汉子年纪甚轻，皮鲜肉嫩，五官却也秀气，只是双眉过重，带了几许煞气，唇上还有一点黑痣，瞧起来令人不大待见。便懒洋洋地打个呵欠道：“客官想买点甚么？”

那青衣汉子直截了当地道：“砒霜。”

西门掌柜又打了个哈欠，伸手道：“买几钱啊？地保的凭书拿来，这种药，可不是随便就能买的。”

青衣汉子回头看了看，忽然探身对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本来睡眼朦胧的西门掌柜霍地张大了眼睛，那青衣汉子摸了摸下巴，手指在胸前又迅速做了几个动作，西门掌柜急忙站了起来，结行巴巴地道：“你是……你……”

青衣汉子伏在案上，随意拣拾着几样药材，低声道：“少废话，有没有我的书信？”

西门掌柜忙道：“有，有，请小……壮士到后房来。”

青衣汉子压着嗓子道：“不必了，就在这儿成了，拿出来。”

西门掌柜忙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捂热了的书信来，青衣汉子一把抢过，匆匆将信浏览了一遍，冷笑一声，咬牙道：“折兰王？真是慷慨！大哥好没出息，他杨浩若是个没本事的，我可以为他受委曲，总不教他难堪了去。他既是个有本事的，我偏不低声下气地受他杨家人的窝囊气。谁离了他便不成么？这一世的缘份，断了！”

西门掌柜只知她的身份，并不知发生在折杨两家的事情，听她自言自语，只听得目瞪口呆，却还是不明所以。折子渝忘形之下说出了心里话，忽地惊觉柜台里面还站着一位，不由嫩脸一热，羞窘之下把眼一瞪，娇嗔道：“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西门掌柜唬了一跳，赶紧摆手道：“老汉没看，什么也没看。”

折子渝冷哼一声道：“既然他折大将军连后路都安排好了，看来是不用我操心了。你捎个话回去，就说，我如今逍遥自在的很，叫他不必以我为念。”

折子渝说罢转身就走，西门掌柜情急之下忍不住叫道：“五公子，要往哪里去？”

折子渝不答，西门掌柜连忙自柜台后闪出来，等他追到门口抬头望去，只见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去，早已不见了折子渝的身影。

折家收到折子渝在汾州出现的消息，发现她自夏州而绥州，自绥州而汾西，先南后东，整个行进路线走向中原而去的，立即传出消息，令密谍沿途打探她的消息，可是折子渝自汾州乍一露面，再也难觅她的踪影，集“飞羽”和“随风”西北两大秘谍组织，在一切关隘、渡口、车行及主要道路安插眼线，都无法找到她的下落。折子渝似已就此石沉大海了。

此时，折子渝已离开汾州，转而向西，到了陇西的六盘山下。

六盘山山势雄伟，巍峨挺拔，素有山高太华三千丈，险居秦关二百重之美誉，此地气候凉爽，春去秋来无盛夏，盛夏时节到了此处，真是神情气爽，心旷神怡。

折子渝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但是每一次都负有使命，行色匆匆，唯有这一次为情所伤，独自遨游天下，反而能静下心来欣赏山川大泽之壮丽，心胸亦为之一畅。

旭日东升，朝雾弥漫，重峦叠嶂，翠橡青杉，一道山泉，咆哮涧间，仿佛人间仙境。

折子渝从搭在石下的窝棚中起来，于山间清泉濯洗娇颜，漱口刷牙，收拾停当，以一枝木钗挽了秀发，去林中转了一圈，便提着一支红腹(奇)锦鸡回来，在泉边(书)收拾停当，回到大石下(网)窝棚边生起火来，然后将锦鸡架起烘烤，当锦鸡发出浓郁的肉香，她又起身赶到一旁栓在大树下的马儿旁边，自马背包裹中取出一个包裹，里边盛着盐和各种调味品，她回到火旁，一边转动着烤得黄澄澄的锦鸡，一边细心地撒着佐料。

鸡肉的香味更加可口了，折子渝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又自腰间取出一只扁口酒壶，盘膝坐定，准备大快朵颐。她撕下一条鸡腿，刚刚咬了一口，又拧开酒壶，才凑到唇边，就听一阵叱喝打斗声传来，折子渝黛眉一皱，便起身伏在石上，向刀剑铿锵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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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08章 一叶随风

折子渝闪目望去，就见一个青衫武士手持柄竹杖剑，与五六个吐蕃服饰的大汉正在搏斗，边打边退，正往山上退来，那些吐蕃大汉将他团团围住，七八柄大刀如匹练漫卷、长虹穿空，始终堵住他四面八方的出路。

折子渝的马匹、帐蓬、女儿家的一些应用之物都在这里，还未来得及收拾，自也不会仓惶逃去，一见事不关己，便爽快地自石后站了出来。这也是她行走江湖得到的一些经验，公开行藏，亮明旁观身份，事不关己，寻仇的双方便也不会把她牵扯进去。

要不然，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她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一俟被人发现，便很难表示清白。折子渝倒也是又艺高人胆大，眼见双方斗的惨烈，还好整以暇地站在大石前，一口肉、一口酒，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一边瞧着双方厮杀。

那些大汉个个身材魁梧，动作却极敏捷，手中一口硕大的弯刀，刀风霍霍，凌厉无匹，而那青衫秀士就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兔起鹘落、闪躲腾挪，在一道道闪电般的刀光中总是险之又险地避过那足以一刀断其肢体的狠招，手中的青竹剑仿佛一条吐信的灵蛇般吞吐闪刺，不时还给对手挂上几道伤痕。

那青衫秀士攸然刺出一剑，剑光飘忽，浮光掠影，一下子逼退了面前的几个对手，然后一个斜插柳、大弯腰，又凭着机敏的身法闪过四柄交叉下击的弯刀，居然还忙里偷闲往折子渝这边看了一眼，见是一个一身玄衫，肤白如雪的美貌少女站在那儿，见了他们如此搏斗稍一不慎就要血溅当场，居然不慌不忙，还在那儿从容地吃着东西，不由为之一诧。

他这一扭头，折子渝也看清了他的模样，只见此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俊俏公子。他穿着一袭青衫，肩上还斜着系了一个包裹，紧紧贴在身上，然而他攸进攸退，动作仍是如同鬼魅一般，丝毫不受影响。

那青衫公子只匆匆一瞥，分神不过刹那，两柄弯刀便在如雷的叱喝声中交剪而至，青衫秀士急退，手中长剑剑尖飘忽，发出“嗤嗤”的破空之声，飒然点在一柄匹练般掠过的弯刀上，剑刃一弯，他已趁势跃起，又避过了险之又险的一击，当下不敢再分神旁顾，只是专心应敌。

折子渝在一旁看着，只觉这青衫秀士不但身法怪异灵活，一手剑术也是出神入化，时不时的还要夹杂着几招拳法、掌法，每每能出奇制胜。看起来，若论武功，这青衫秀士不但比自己高明，比那几名吐蕃武士更是高明多多。

那些吐蕃武士论武功远不及这青衫秀士，若是单打独斗，恐怕无一人是他五合之敌，然而他们的刀又快又狠，超卓的速度和力量，有我无敌的一味进攻，已经足以抵消招术技巧的杀伤力，况具他们人多势众，互相之间配合默契，这又抵消了那青衫秀士身法上的优势，一时之间，双方竟打了个平分秋色。

这时，那青衫秀士一边还击闪躲，一边向折子渝所立的方向渐渐移动过来，折子渝也不知道他是为敌所迫，还是有意为之，只不过她的背囊窝棚全都在这儿，要她就这么赤手空拳地逃开她是不肯的。折子渝只蹙了蹙眉，仍然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拿着酒壶，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却已暗暗提起了小心，免受池鱼之灾。

那青衫公子的武学实在繁杂，剑招刁钻，而且不时夹杂着拳掌腿法，有时又以竹杖剑使出几招刀法来，刀势凌厉，大有西域刀法的风格。不过他的武功虽然繁杂，却是应用熟练，颇有诡奇莫测的威力，若不是这些吐蕃武士配合默契，又刀刀连环，不容他有半刻喘息，纵然人多势众，也休想困得住他。

那青衫公子越退越近，忽然，他大喝一声，一扬袖子，只听“嗤嗤”两声，竟自袖中射出两枝袖弩，迎面迫来的两个吐蕃武士措手不及，一人迎面中了一箭，大叫一声，仰面便倒。另一个只来得及微微一侧，弩箭正中肩头。

青衫公子诡笑一声，狸猫般一转，一剑挑开双刀，左腿飞旋而出，自一名吐蕃武士胸口一掠而过，那武士大叫一声，衣衫裂开，鲜血四溅，原来这青衫公子靴底居然还藏了尖刃，真不知他浑身上下装了多少武器，竟像刺猬一般，浑身是刺。

青衫公子这一出手伤敌，自己灵活机灵的身法便为之一滞，另外四个吐蕃武士齐齐大喝，四柄弯刀齐齐劈下，如同力劈华山，已然封锁了他前左右三方所有的去路。刀光如电，势若雷霆，而他后面，就是站在石下的折子渝。

眼看这青衫秀士就要被三把刀分成六片，他的身子突然整个儿萎缩下去，整个人萎缩于地，如同小儿叩拜，他这一叩头，背上“嗤”地一声响，又是一枝背弩破衣而出，陡然射向当面之敌，逼得那人向后一退，与此同时，他的身子也像皮球般弹退过来，两柄弯刀险之又险地贴着他的面门劈下。

这几手动作说来漫长，实则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青衫秀士迅之又迅地退到折子渝身畔，忽然反掌一推，在折子渝腰间推了一把，将她整个人都推了出去，借此机会长身而起，挺剑扑向右翼一人。

折子渝万没料到此人竟然如此歹毒，竟然用自己这无辜之人来替他挡刀，这一前扑，堪堪迎向左侧两人，有她挡住了吐蕃武士，那青衫秀士再无顾忌，猱身而进，手中剑毒龙一般直取那右侧吐蕃武士的咽喉。

折子渝又惊又怒，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卑鄙！”

可是当面两个吐蕃武士手中的刀一刻不停，已然卷了过来，而且他们虽知这女子与那青衫秀士不是一伙，也丝毫根本没有绕过她的意思，折子渝娇叱一声，左手鸡腿飞向一人面门，右手酒壶砸向另一人脸面，伸手一拔，腰间短剑便出了鞘，想也不想，便朝那酒液溅了满脸，正掩面急退的吐蕃武士小腹刺去。

借折子渝一挡之机，那青衫秀士又结果了一个吐蕃武士，转回身来，便与折子渝夹击那几个人。

“铮铮铮！”折子渝连刺几剑，逼退当面一个吐蕃武士，反手一剑，便刺向那青衫秀士的左肋，那青衫秀士似乎早知她会挟恨报复，哈哈一笑，回剑一挡，“叮”的一声，如画圆圈，挡开了这一剑，又挑开了吐蕃人的一刀，畅然笑道：“美人儿若要报仇，也得先解决了这些胡人再说，你这样的俊俏姑娘，恐怕他们未必放得过你。”

折子渝反手一刺的功夫，当面的弯刀又阴魂不散地劈了过来，本来可以再给那无耻的青衫人一剑，这时无奈只得回剑去挡。一剑刺出，瞧见那吐蕃武士看清自己容颜时贪婪惊艳的眼神，情知这几个吐蕃武士也不是什么善类，只得银牙一咬，加入战团。

一时间，三伙人杀在一起，折子渝和那青衫秀士一面与吐蕃武士交手，趁隙还要剑来剑往，彼此厮杀一番。那些吐蕃武士本来就被青衫秀士杀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折子渝的一口短剑，在两人联手之下，不时有人中剑倒地。

这青衫人剑法毒辣，一剑刺出，不是咽喉就是心口、肋下，但凡中了他剑，就难再有生机。折子渝却只是抵挡，暗暗蓄力等待机会，那青衫人一剑刺向最后一名吐蕃武士时，折子渝手腕一翻，突然削向他的竹杖剑。

那青衫人一剑刚刚刺中吐蕃武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折子渝当初一剑刺向吕洞宾时，都被他夸赞了一句剑如闪电，这时蓄势已久，何等迅急？那青衫人收剑不及，眼见折子渝剑锋贴着自己的竹杖剑刃向手指削来，只得弃剑后退。这时那吐蕃武士才捂着咽喉仰面倒下，竹杖剑仍颤巍巍地插在他的心口。

折子渝心中恨极，一剑得手，再不罢休，刷刷刷一连几剑，逼得那青衫人连连后退。那青衫人一连退了七步之后，便已稳住了身形，双手突然如抱圆球，左绕右绕，变化莫测，竟以一双肉掌探入白刃，也不知使了什么巧妙的身法，居然欺身近前，贴近了折子渝。

折子渝若非手中拿的是短剑，被他这么一欺近身来，手中剑简直就成了一件废物，可饶是如此，她剑上威力也是大减，交手几合，那青衫人缠腕一带，紧接着一压一扼，自己的臂骨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一弯，身形与她交叉而过时，竟然扼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折向了背后。

“天、山、折、梅、手？”

折子渝咬牙切齿，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她堂堂折家二小姐，身份尊崇，如今浪迹天涯，看似潇洒，究其缘故，却全是因为在杨府受了昔日手下败将唐焰焰的折辱，那一幕她迄今还记忆犹新，唐焰焰所用的擒拿手法她也常常暗自揣摩，寻思破解之法。谁想到今日在六盘山上居然又碰上一个会这门武功的人，手法与唐焰焰如出一辙，折二姑娘可真是要气疯了。

那青衫人扼住她的手后，竖掌为刀，一掌便斩向她的后颈，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可是陡听折子渝唤出自己所使这门武功的名字，他的掌缘本已斩到折子渝的后颈肌肤，却一下子硬生生停住，惊诧地道：“你是谁？怎认得这门功夫？”

这扮成青衫秀士的男子，正是古竹韵。她所使的这门擒拿手法是集吕洞宾的天遁剑法、白牡丹的狐尾鞭法、陈抟的太极拳剑，再加上她所熟知的门派繁杂的武功，由马燚煞费苦心地揉和到一起所创出来的，其中还有冬儿学自契丹萧后的瑜伽术，可说是集各家绝学之大成。

这门擒拿手法练成之后，因为冬儿分娩在即，所以只有她和马燚、妙妙、娃娃、焰焰还有当时尚未“闭关”的周女英学过。说起对这门功夫的掌握，马燚第一，她排第二，唐焰焰是个身娇肉贵的大小姐，年幼时在武学根基上所下的苦功远不及她们俩，那就弱了一些了。

这门擒拿功夫创出来以后，唐焰焰兴致勃勃，还给它起了个名字。三人并未想要开宗立派，收徒授艺，所以这个名字从未外传，教给飞羽秘谍的只是依据各人身体条件传授的一些散手功夫，也从未告诉他们这门擒拿术的名字。这时徒然听到有人一口叫出这门擒拿术的名字来，她自然不能再下手伤人。

折子渝被她扼着手腕，身子只能向前弯着，狼狈的很。若换一个人，受制于人只是技不如人，败就败了，也没甚么了不起，可她折二小姐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丢过这样的人，这样翘着屁股弯腰受制于人，简直是丢尽了脸面。虽说此处除了这个青衫人再无旁人看见，那也是羞愤难抑。

两次！一连两次！这一辈子就只这么两次！

唐焰焰说过，她这门武功传自杨浩，自己两次出乖露丑，居然都是杨浩教了人功夫来欺侮自己，这个王八蛋！

折子渝弯腰翘臀，真是欲哭无泪，她真恨不得那个杀千刀的杨浩现在马上就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一口一口，把那欺人太甚的杨浩连皮带骨地吞下肚去，这才解恨。

竹韵见她不答，眉头一挑，手上就欲加力，但她目光一凝，忽地瞧见折子渝颈间衣领上绣的花纹，不由惊咦一声，登时放手，失声道：“你是‘随风’的人？”

原来，折子渝衣领上绣着一片花纹，花纹是一片落叶状，瞧来只是普通的衣饰绣纹，并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是知其底细的人却知道，这是“随风”秘谍的标志。

一叶随风，知天下秋。

旁人不知这个秘密，可她身为“飞羽”秘谍的三大巨头之一，与府州的“随风”秘谍合作十分默契，岂有不知之理？

折子渝原先掌管“随风”秘谍时，做了几套在外行走的男女衣衫，上面都有“随风”的标志，如今虽交卸了差使，可她的贴身衣物，总没有随便销毁的道理。这一次因受了唐焰焰的气，愤愤然赶回自己住处后，匆匆收拾了几件衣物和金银细软便飞马出走，这衣服便也带了出来。

折子渝听他叫破自己身份，不由也是一怔，得释自由后正要再刺出去的一剑也硬生生停住了，怒视着他道：“你是何人？”

竹韵嘴角一抿，翻开自己衣领，呵呵笑道：“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如果早知姑娘是‘随风’的人，再如何凶险的状况，在下也不会用姑娘你充作肉盾的，实在抱歉的很。”

竹韵一翻衣领，便见她衣领上也绣着一片花纹，花纹与折子渝衣领上的花纹极为相似，不过折子渝领间的花纹只有一片，而她是相连的两片，看起来就像一对翅膀。这是“飞羽”仿效“随风”设置的一种辩认标识，当然，要想确认一个人的身份，还有其他的暗语、手势相互印证，并不只靠这一样东西。

“你是‘飞羽’的人？”折子渝这才恍然，随手打了几个手势，再度确认他的身份。

竹韵熟捻无比地回了几个手势，这时才看清折子渝的模样，不由得顿时一呆。她的化妆术十分精妙，折子渝看不破她的身份，而且折子渝从未注意过她，就算看到了她的真面目，恐怕还是记不起来，但她却记得折子渝的模样。

此前，唐焰焰命令“飞羽”旗下所有秘谍打探折子渝的消息，她也是知道消息的，而且做为“飞羽”的核心首领，她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的内幕比普通的秘谍要多的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她全都知道。

此时见了折子渝，一下子认出她的身份，竹韵心中电闪，对她离奇出现于此的原因，已经了然。见她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竹韵一边打着如何把她诱拐回夏州的主意，一边抱拳笑道：“是啊，我是‘飞羽’的人，在下姓贾，贾大庸。”

折子渝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听这青衫人的名字，实在平庸之极，与他唇红齿白，一表人才的模样大不相配，不过这人看着虽然俊俏，折子渝对她却没有半点好脸色，她冷着脸道：“方才，你是不是真要拿我替你挡刀？”

竹韵干笑道：“不错，为了保住我自己的性命，完成我的使命，一个素不相识者，我又何必在意他？不过，如果方才知道你是‘随风’的人，我就不会那样做了。”

折子渝没好气地道：“你当然不必那样做，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份，大可叫我出手帮忙了。”

竹韵嘿嘿一笑，道：“那时不是不知姑娘是什么人么？幸好姑娘无恙，就不要耿耿于怀了，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此番来此也是为了打探吐蕃人的动向么？”

折子渝目光一闪，随口说道：“我……姓折，折唐。”

“折唐？好名字。”

竹韵眼中一抹玩味的笑意一闪即逝：“看来焰夫人真是把她得罪狠了，折唐？嘿嘿……”

折子渝没有发觉这个十二岁就开始杀人的超级刺客眼中一闪即逝的诡异，继续说道：“近来陇西的吐蕃各部一边结盟一边与宋人来往密切，我们‘随风’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异动，所以奉折惟正公子之命，在下来此打探消息。”

竹韵故意惊讶道：“折惟正？负责飞羽的不是折子渝姑娘吗？”

折子渝不动声色地道：“你们的消息太闭塞了吧？如今执掌‘飞羽’的是折惟正折大公子，折姑娘已交卸了所有事务。”

竹韵“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你不必再去打探什么消息了，我已经探听到了他们的秘辛，待我回到夏州，会与你们‘随风’分享这些消息。而且……实不相瞒，这一次我还从吐蕃人手中弄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如此一来，已经打草惊蛇，他们侦骑四出，正在搜寻我的下落，姑娘这时前往刺探，恐怕正入虎口。而我欲沿六盘山北上，翻越兜岭返回夏州，一路上恐怕也少不了遇到拦截的吐蕃武士。”

她看看满地伏尸，说道：“你也看到了，这些吐蕃武士十分难缠，我单身一人，不管怎样乔装打扮，总难避过他们的耳目。而且敌骑人多势众……不如姑娘你助我一臂之力，那我成功回返夏州的希望就要大得多了。”

折子渝看了眼竹韵一直背在肩上的包裹，那包裹不大，却沉甸甸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不过看她方才混战之中，不管如何凶险，始终将这包裹护得紧密，料来她所说的那十分紧要的东西就在这里边了。

折子渝忍不住问道：“是什么东西，这般紧要？”

竹韵嘿嘿一笑，说道：“姑娘应该知道咱们这一行的规矩，有些机密，恕我不便透露。”

折子渝哼了一声，忽又问道：“你在杨……太尉麾下，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吧？”

竹韵眨眨眼道：“此话怎讲？”

折子渝道：“据我所知，这‘天山折梅手’是杨浩的功夫，你若不是他麾下极重要的人物，他岂会将这功夫传授于你？”

竹韵笑道：“姑娘，我看你们‘随风’的消息似乎也不太灵通呢。我这折梅手的功夫，可不是杨太尉所传。事实上，杨太尉也不会这门武功，这门武功，是我‘飞羽’秘谍统领马燚大人所授，‘飞羽’的每一个秘谍都习有此技。”

折子渝为之愕然：“不是杨浩？杨浩也不会这门武功？”

竹韵道：“是啊，我家大人公务太过繁忙，哪有功夫习这近身擒拿功夫？”

折子渝怔怔半晌，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竹韵又道：“小唐姑娘，我所得的这件东西十分紧要，不止对我家杨太尉有极大用处，府州折帅那边也会得益，你我两家，本就是共损共荣的嘛。姑娘可愿陪我护送这件东西返回夏州？”

折子渝沉吟片刻，犹豫道：“这东西，真的十分紧要？”

竹韵摊开双手道：“你瞧，他们派出这些武艺高明的武士追杀，也该知道这东西如何重要了。”

眼见折子渝还有些犹豫，竹韵心中暗忖：“这位大姑娘负气出走的事，搅得府州和夏州鸡飞狗跳，再无太平。看起来太尉大人对她在意的很呢，这番诳她回去，她大哥十有八九要把她绑上花轿嫁给我家太尉做娘子的，若不使个甜头诱着，她怎肯跟我回去，反正是肥水不落外人田，不如用这擒拿术来引诱她，她对败于焰夫人之手一直耿耿于怀，想必使此一计，这小鱼儿便会乖乖上钩了。”

想到这里，竹韵又笑：“身为秘谍斥候，多一门技艺傍身，便多一分安全。姑娘若护送我返回夏州，我便把这门擒拿术传授于你做为报答，你看如何？”

折子渝刚刚离开夏州，再自己这么走回去，那也太丢脸了，可是听说这人身上的东西十分紧要，又怕他真的不能送到，耽搁了大事，所以心中委决不下，这时听竹韵一说，那心中天平便又向护送她返回夏州方面倾斜了几分。

折子渝暗想：“不如就策应他返回夏州，若能从他手中学得这‘天山折梅手’，有机会的话我还能找那唐焰焰一雪前耻，待进了夏州范围，我再悄然离开便是”，于是痛快地答道：“好，那么……我就陪贾公子走一遭！”

竹韵大喜，伸手便来揽她，笑不拢嘴地道：“如此甚好，咱们一同返回夏州。”

折子渝弹身而退，杏眼圆睁，按剑怒道：“贾公子！”

竹韵手张在空中，愕然瞧了瞧折子渝羞怒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哧”一笑：“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我当你是好兄弟而已，何必拘泥于那些俗礼？”

折子渝嗔道：“胡说八道！”

竹韵无所谓地撇撇嘴，说道：“来，咱们看看这几个吐蕃武士身上都有些甚么玩意儿。”

折子渝转身便走：“我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竹韵嘿嘿一笑，一边翻拣着那些死尸，一边扬声问道：“折姑娘，许配了人家没有啊？”

折子渝蹲在石后，拆卸着帐蓬，没好气地道：“关你甚么事？”

竹韵嘎嘎怪笑两声，促狭地又道：“正好，小生也未婚配。折姑娘芳龄几何呀？”

折子渝把拆开的帐蓬往地上重重一顿：“这个贼眉鼠眼的杨家秘谍看起来不太靠谱儿，我一个女孩儿家，武艺又不及他，万一……”

她蹙眉思忖片刻，便起身走到马包旁，回首看看那贾大庸正俯身翻拣东西，对她的举动并未注意，便迅速抽出一柄匕首，悄悄藏到了靴筒里……

※ ※ ※

凉州城东十里，白塔寺。

这是一座不大的寺院，黄土夯成的寺墙、房舍，后院中有一座涂了白粉的泥塔，塔前一座长宽各三丈高一尺的黄土台，是寺僧们修习打坐的地方。

院舍四处都是松林，合抱的古松高可参天，寺后又有一条蜿蜒的小河，虽然这寺院远不及中原佛寺的金碧辉煌，却自有一种异域风味。

这里是杨浩西进，兵困凉州后的中军驻地，经过十多天的讨价还价，商谕和谈，络绒登巴方才就是来到这里，正式拜见杨浩，向他输诚投降的。

杨浩的条件是：交出兵权，归顺夏州，络绒登巴由自封的凉州刺史改任凉州知府，由杨浩派兵驻守。络绒登巴自封的刺史，是占据一地后的军阀惯用的官职，当初火山王杨衮占据麟州，也是自封刺史。他们这刺史，是依照唐时制定的，唐宪宗以后，州郡刺史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拥有极大的权限，与节度使的区别主要是管辖区域和实力的大小不同。

如今杨浩让他按照宋制改任知州，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文官了，从此以后他只可以在杨浩的节府治下管理凉州民政，而军事则完全由杨浩接手，派兵驻扎。

络绒登巴占据凉州，本来就是在诸强豪的夹缝中求生存，如今交出兵权，反少了一份负担，再加上眼见杨浩兵强马壮，实不可敌，又得座师指点，所以对杨浩的要求一概应允，双方会见，敲定一切后，约定明日巳时一刻交接城防，络绒登巴便回城去了。

络绒登巴走后，杨浩和几员大将仍未离开，他们坐在土台凉席上，喝着热茶，谈笑风生。

何必宁神采飞扬地道：“大帅了得，兵不血刃便取了凉州，若是此番西去，各州都这般望风景从，一一俯首，我们这些人可就没有用武之地啦。”

张浦微笑道：“何将军，这凉州离夏州最近，凉州七县，有三县之地本就在夏州掌握之中，另外两县在吐蕃六谷蕃部掌握之中。六谷蕃的罗丹族长实际上已然投效大帅，络绒登巴实际上只据有两县之地，本来就没有与大帅一拼的实力，献城投降以全宗祠，是他最明智的选择，可是甘州……就不会这么容易得手了。”

杨浩笑容一敛，正色道：“张浦所言不假，接下来，甘、肃、瓜、沙各州都不会像凉州这般和平到手。如今凉州已然到手，以此为据地，对我们继续西征大有稗益。对凉州，要随着我们西进的步伐同步加强治理。此处本来崇信佛教，我们可以投其所好，大兴佛教，藉此捆绑式推行中原文化。”

“呵呵，你们不要对文教之事不以为然，要想长治久安，可不是单凭武力就办得到的事。北方草原也好，西域草原也罢，都出现过强大无比的部落联盟，他们的可汗纵横大漠，倚仗的只是强大的武力。没有共同的文化、经济基础，当他们的武力衰弱以后，便迅速四分五裂，一旦分裂，也就泯然无迹，消失在茫茫人海间了。

昔日强横一时的匈奴、突厥，如今在哪里？可我中原就不同，皇帝可以轮流做，然而这天下，却始终还是那个天下。没有文教，便没有凝聚，没有凝聚，又何谈继承？这件事，我已令种放、徐铉等人着手去做，你们不必头痛，如今虽是军务第一，平时与文教之事有什么冲突时，你们尽量予以方便就是。”

杨浩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又道：“另外，我已命后方的粮草军需尽快起运至凉州，由此进行供应，可以大大减轻消耗，也能供给及时。谍报中心、后勤中心，全部前移，设在凉州。下一步，我们就该考虑攻打甘州的事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张大人，你把甘州的情形向大家说一下。”

正敞着怀，摇着蒲扇的张浦也严肃起来，他摞下蒲扇，扶膝说道：“自回纥帝国崩溃以来，其族人散落于草原各处，其中最强大的三支力量，一支迁到了高昌，一支迁到了葱岭以西，一支驻牧于甘州。回纥有九个最强大的部落，回纥的可汗一向世袭产生于这九姓之中，因此这九姓又称可汗姓。在甘州设立牙帐的可汗叫庞特勤，就是可汗九姓之一的后人。如今他已传五代，这一代的甘州可汗叫夜落纥。夜落纥可汗治下的人口……有二十多万人。”

艾义海和木恩、木魁听了，不禁为之凛然，张浦又道：“甘州城是仿照回纥汗国时期的都城建造的，城墙高三丈三，碉楼高四丈，望楼五丈，城廊范围之广，步行一天，方可穿城而过。不过，因为他们仍然保持游牧习惯，而少农耕，所以城中建筑并不密集，甘州回纥的族人常常整个部落迁徙出城，逐水放牧，食物以肉食为主，存粮极少，不能供应那么多人口的需要，所以甘州城中的常住人口只有八万余。”

木恩迫不及待地道：“其城中兵力如何？”

张浦道：“城中可征兵力在两万到三万人左右，而且城墙不高，城廊又太大，实际上不利于防守，麻烦的是，他们在城外的族人更多，一旦得悉甘州被围，而我们又不能迅速攻克该城的话，就会迎来源源不断的援军，他们的援军是来自各个部落的骑士，来去迅捷，可以袭扰战术对付我们，而且四面八方都是草原和沙漠，不存在什么必经之路，这种地理上的特殊性，使我们无法围城打援，拖住他们死战，甚至……还有可能被他们拖垮。”

艾义海道：“我听说张义潮后人张承奉所建的金山国，和甘州为了争夺西域古道的控制权，曾连年征战不休，彼此是世仇。甘州回纥后来得大梁之助，兵困沙州城，迫使沙州签了城下之盟，结下父子之国，降皇帝号而称王，金山国也改称敦煌国，归义军对此一直心有不甘，可否挑唆金山国在它背后狠狠捅它一刀？”

杨浩摇头道：“现如今，金山国已复称归义军，由曹氏把持大权，与甘州和亲结好，没有十分把握，他们是不会与甘州撕破脸面的，而且，我们此番西征，是要一统诸州，他们同仇敌忾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在这时自相残杀？”

艾义海挠了挠脑袋，不作声了。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你们现在知道，甘州如何难打了？”

木恩振声道：“难打也要打！甘州城总比不过银州城的险峻，西行路上，最强的一方势力，就是甘州，只要拿下甘州，肃州龙家、沙州曹家，还有胆量与我一战么？”

杨浩笑道：“打自然是要打的，可是如何打法，却须好好计量一番。如果因为打甘州，耗尽我军实力，就算继续西进，又如何能把这些占领的地方切切实实地掌握在手中呢？”

他扬起头，喃喃自语道：“但是……必须得打下河西走廊，否则，财源受阻，兵力无着，我这条大龙就做不活，须得好好思量一番！”

这时，穆羽快步走上颂经台，凑到杨浩耳边低语几句，杨浩目光微微一闪，点了点头，对诸将道：“不要一根筋的只想着用武力强行攻城，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啊，你们可要知道，自损的那八百固然是咱们的兵，杀别人的那一千，一俟征服该城，那也本该是咱们的兵。好了，大家回去都好好想想，集思广益，咱们总能想出一个最妥当的方法来的。”

众将一一起身，拱礼退下，杨浩却端起茶来，轻轻抿了一口，抬眼向前门望去。

娉娉婷婷，翠羽黄衫，衣带飘飘，宛若飞天，一个俏生生的美人儿，正自前门款款走来……

※ ※ ※

九羊寨，百余名骑士蜂拥而来，杀向前方的两名敌人。

竹韵一马当先，大喝道：“紧跟着我！”说着一挺手中长枪，向前疾冲，折子渝眼前几柄长枪攒刺而来，她轻叱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往后疾退两步，又一勒马缰，侧身避过险之又险的两枪，挥枪一挡，迅速追上竹韵。

也不知竹韵倒底拿了吐蕃人的什么宝物，这一路上，不管山川河流、城镇乡寨，追兵总是阴魂不散，两人纵然换了吐蕃人的衣裳，也摆脱不了那些追兵，今日又逢一伙敌骑。折子渝已杀得香汗淋漓。

“杀！”竹韵一声厉叱，手中枪猛地挑开当面之敌，一蓬血雨飞溅中，大枪一转，又复刺向一人面门。这时两柄长枪自侧翼刺来，折子渝拍马赶到，一枪替她解了侧翼之险。这一路行来，一路厮杀，两个人已配合十分默契，折子渝不但随她学了那手精妙之极的擒拿手法，而且还学了许多竹韵去芜存精，融各家之所长的独门杀人技巧。

“冲过去，快马上山！”

竹韵“铿铿铿”一连三枪，挑开当面之敌的兵刃，折子渝趁隙跟进，两人藉着撕开的一道口子，迅速地冲向山坡密林。

“放箭！放箭！”

追兵铁羽疾射，二人镫里藏身，冲到林中立即下马，牵着马儿急急向山上逃，那些追兵远远的还可隐约见其行迹，一俟追到林中，草深林密，却再难找到她们的踪迹了。

也不知翻过了几道山岭，折子渝双膝一软，几乎跌到在地，她忙唤道：“不成了，我得歇一歇。”

竹韵倒是气息悠长，神态从容，她闻声回头，看看折子渝脸色，微微蹙眉道：“你练的是外家功夫，只靠体魄强健，终难持久。”

她双手插腰，四下看看，说道：“行，停下歇歇吧，再吃点东西。回头我再传你一门上乘内家吐纳气功‘坤道筑……基功’，你必受益匪浅。”说着，她的脸上已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当初狗儿受杨浩所命，窃听女英传授于焰焰、娃娃等人的功法，狗儿本是道家弟子，其中许多术语她一听就懂，但她毕竟年少，对男女之事一片懵懂，所以旁人不懂的术语她一听就懂，旁人一听即^奇^明的事情，她反而一^书^窍不通。到后来杨浩^网^知道了原委，便也不再令她去偷听，可她本好武成癖，这门功法她觉得并不在师门内功心法之下，偏又觉得太过怪异，令人参详不透，于是和竹韵主持飞羽秘谍，并研创擒拿术的时候，也曾把这门心法说出来向见识博闻的竹韵求解。

那时本没有后来那么强的门户之见，狗儿又是年少无知，而刺客出身的竹韵早不知偷学过多少门派的功法，对这些忌讳更不当一回事儿，狗儿只说几句，她便晓得是一门上乘内功，便施展技巧，从狗儿口中套得了全套心法。

她习的本就是道家旁门功夫，本就算不得外行，自然全都明白，只是这种功夫确也难以启齿，对豆蔻年华的狗儿，她不能详说这门功夫，自己却是完全记在了心里。她知道，从“幻影剑法”开始，就进入了阴阳双修的境界，一个黄花闺女，万万练不得这种功夫，不过坤道铸鼎功本身就是一门高深的吐纳功夫，是修习内家上乘武功的筑基武功，习之却无大碍，所以早已偷偷习练，自己的武功也更上层楼了。

她这时想传子渝的，就是这门气功心法，倒不想把“幻影剑法”之后的男女同修功夫拿来害她，不过想起这门武功的特别，神情难免有些怪异。

折子渝却未注意她的神情，一听说可以歇息，折子渝贴着一棵大树便坐了下去，连番逃命之下，也顾不得折家二小姐的温雅风范了，她长长地出了口气，抬头看着头顶如盖的树冠，喃喃地道：“贾公子，你说……如果咱们逃不出去，就这么死在这儿，与草木同朽，谁会知道？谁会记得？”

竹韵也贴着一棵树坐下，双手抱膝，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折子渝，悠悠说道：“别人我不知道，不过……杨太尉一定会伤心欲绝。”

折子渝心中怦地一跳，警觉地扬起目光，问道：“你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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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09章 推心置腹

竹韵笑道：“开个玩笑罢了，若要让杨太尉伤心欲绝，除了他的亲眷家人、手足兄弟，当今世上恐怕只有一人才有这样的本事。”

说着她已站起身来，开始在周围忙碌起来，一棵小树、一个土坑、一块尖石，利用周围地形和随手可得的材料，一个个足以使人或伤或死的小陷阱便在她手中成形。

折子渝不懂这些东西，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而且身子一动，双腿肌肉就是一阵酸痛，只得看着她摆弄，折子渝想起杨浩所传的跑长途打绑腿的法子，便从衣襟上撕下几条布条，一边打着绑腿，一边问道：“你说的是什么人？”

竹韵道：“自然就是那位一怒而去，结果惹得我家太尉牵肠挂肚，明明他西征在即需要大量的耳目人手，还得调拨了大批秘探去搜其下落的那位折子渝折姑娘。”

折子渝神色微动，迟疑道：“他……很在意我家小姐下落么？”

竹韵道：“自‘飞羽’成立以来，调集所有人手全力以赴去查一个人的下落，这还是破天遭头一回，你说他在不在意？”

折子渝冷哼道：“那也未必就是他在意我家小姐。不管怎么说，折帅和我家小姐登门是客，唐焰焰言辞挑衅在先，出手辱人于后，他杨浩脱不了一个御妻不严之过，他这么做，或许只是觉得对折家不好交待。”

竹韵笑道：“也许。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常听人说你们折二小姐冰雪聪明，依我看来，她这人却笨的很呢。”

折子渝叫道：“我……我家小姐很笨？何以见得？”

竹韵又挥剑斩下一段树干，一边削着枝叶，一边说道：“难道不是么？焰夫人是大户人家出身，待人接物，自知规矩，若非知道杨太尉对折姑娘旧情难忘，而且十分的在意她，又怎会醋意大发，失了分寸，故意去激怒折姑娘呢？

如果我是折姑娘，才不会笨到一走了之，我要嫁的是杨太尉，又不是焰夫人，为什么要中她的计？我偏不趁她心意，对她的言语挑衅我只做未闻，那才是保持了风度，回过头来，嫁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既趁了自家心意，又叫她所谋落空，这才是占了上风。嘿嘿，事不关己，关心则乱呐，再聪明的女人，陷身情场时，脑筋也不大灵活。她一走了之，只苦了我家太尉，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折子渝哂然道：“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别把他说的情种一般成不成？我……我家二小姐年近双十仍待字闺中，难道是她嫁不出去么？她的心意，谁还不知，你家杨太尉会不知道？若他真是这般在意我……家小姐，怎么不见他向折家提亲？”

竹韵反问道：“提亲？你让他怎么提？我家太尉直接去府谷，见了折帅就说，小弟对令妹心仪的很，想要娶她为妻。不过我已有了两妻两妾，虽说节帅与我地位相当，又曾提携过小弟，不过我如今的势力可比你大多了，令妹若是嫁过来么，让她做个三夫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你觉得这样说怎么样？”

折子渝一窒，恼道：“哪有这么说话的，这不是成心生事么？难道不能说得委婉一些？”

竹韵道：“话说的再怎么委婉，难道能改变他已有妻有妾的事实么？折二小姐是什么身份？一嫁过门去就屈居人下，折家颜面何在？更何况，杨太尉当初迁至芦州时，折家对他曾予以相当大的助力，不管折家出于何种目的，相帮过太尉，这是事实。如果折家当时稍怀歹意，对朝廷谕令阳奉阴违，想要使些手段葬送了杨太尉和芦州五万百姓实是易如反掌。

及至后来，两家结盟缔交，歃血为盟，折帅也是被认做大哥的。如今杨太尉若尚未娶妻，他去折家求亲，自无什么所碍，可是他已有两妻两妾，地位隐隐然也已在折家之上，这时登门求亲，如何安置折姑娘，是不能不提的，折姑娘一向心高气傲，若是以此为辱，你让杨太尉如何自处？”

竹韵削净了树干，试了试长短，又削去一截，说道：“折姑娘在焰夫人手中折了面子一怒而走，尚不至于影响折杨两家的关系，可若是杨太尉冒冒失失地去折家提亲，却被折家当作他有看低折家之意，视之为奇耻大辱，以后两家还能走动么？”

折子渝反驳道：“我折家几时有过如你所说的这般想法了？折帅此番去夏州，岂非……岂非就有与杨浩联姻的意思？”

竹韵道：“你说的没错，所以……折帅可以先开口，杨太尉却绝对不能贸然提亲。折帅没有表明心迹之前，杨太尉又如何能洞悉其心意？杨太尉对折姑娘一向敬若天人，人若喜欢了另一个人不打紧，但若既爱且敬，由敬生畏，又岂敢有丝毫亵渎之意？你莫看杨太尉如今权柄之重，他可从未以此自恃过，一见了折姑娘，他就心虚情怯，以他如今的处境，对提亲的话自然难以启齿。谁知他诚惶诚恐，本是出自对折姑娘的一番敬爱，却反被人视作薄情寡义了，冤不冤枉。”

折子渝气极而笑：“照你这么说，倒是折家的不是了？”

竹韵笑道：“那也不然，这种事哪说得上谁对谁错？只能说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罢了。”

说着，竹韵将削好的木杖递到折子渝手中：“那些吐蕃人还会追上来的，咱们走快些，摆脱了他们之后再好好歇息一下。”说罢牵过两匹马儿，头前行去。

折子渝迟疑地跟在她后面，尾行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你说的振振有辞，但你怎能确定，杨浩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竹韵漫步前行，一边使竹杖剑拨开草丛，一边说道：“因为我是一个杀手，从小就是一个杀手，你们看人看事，总是喜欢从自己的角度，而我则不同，我总是站在对方的位置，去揣摩他的心理，了解他的想法。”

折子渝道：“可是，你又怎么能证明你的猜测是正确的呢？”

竹韵微微一顿，回首看了她一眼，目中闪烁着奇怪的光，有些惆怅地一笑，说道：“因为……我如今也喜欢了一个人，可是他的身份地位，与我有天壤之别，所以我不敢在他面前有所表露，怕只怕一旦说破，却不被他接受，那我连如今这样的关系都不能维持了。所以……杨太尉那种患得患失、近之情怯的心情，我很明白……”

※ ※ ※

春水绿的罗裳，外罩杏黄色的缦衫，窄腿宽口的紧腰裤裙，纤腰一握，长腿错落，樱口瑶鼻，姿容婉约，虽已嫁作人妇两三年了，可是唐焰焰神情气质，乃至身材容颜，依旧妙丽如同少女。

然而杨浩看着她向自己款款走来时，不知怎地，却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她时，那个坐在雾气氤氲的浴桶中，露着性感圆润的香肩，惊愕地张大樱桃小口，一双柳眉慢慢竖起，发出那一声极具舞台效果的娇叱：“你好大的狗胆！”的唐焰焰。

杨浩眼中不禁露出了笑意，但唐焰焰却没有笑，她板着俏脸，很严肃地走到杨浩身边，说道：“‘飞羽’已奉命前移。”

杨浩微微颔首，说道：“坐。”

唐焰焰便一屁股坐在席上，双手按膝，腰杆笔直，眼观鼻，鼻观心，有如入定老僧。

杨浩恍然未见，又道：“我让叶家客栈在明，‘飞羽’和‘继嗣堂’在暗，由沿途州府配合，修路建桥，铺设邮驿的事已经开始了么？”

唐焰焰声音呆板地道：“是，自府州、麟州、银州、芦州纵向一线，已利用原来的消息点设置了邮驿，由四州至石州、至夏州、盐州、灵州横向一线刚刚铺设完毕，纵向，沿黄河和贺兰山，自水陆两道，从兀剌海、顺化渡、娄博贝、省嵬城、定州、静州到灵州一线的邮驿正在铺设，从灵州、沙陀、济桑到凉州尚未开始铺设，沿途，我们已察看了路况和各地地形，等凉州到手，马上着手进行。”

杨浩赞许地道：“甚好，利用原有的水陆交通要道，尽快铺设邮驿，畅通交通，不止有利于工商的兴旺，也有利于我们真正对整个西北进行掌控。我和种放、张浦、萧俨、徐铉几位大人商议过，自古以来，控制疆域的手段，不外乎是驻兵、屯垦、设官、纳税、编户、兵役徭役、科举教学，同文通兑这些事情。

此番西征，我之所以必须亲自前来，就是因为这些事全都需要我来决定，如果传达请示，公文往复，实在旷日持久，我不止要一路用兵打到玉门关去，还要一路把我们的触角铺到玉门关去，如此方能一劳永逸，真正统治这些地方。”

唐焰焰微微欠身道：“官人但有吩咐，妾身安敢不从？这些道理，倒不必说与妾身知道。”

黄土台旁，高高的古松上面，狗儿弹了弹耳朵，微微侧身，托着粉腮向台上望去，看着杨浩大叔和焰夫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双眼便弯成了月牙儿，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沙州水晶梨子，一边在衣襟上蹭着，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

杨浩加重了语气道：“我不是说给你听，是要你记住了，把这些道理说给主持其事的人听。治政之要，不管是驻军屯垦、移民实边、编户齐民、纳税徭役，官府一向知其利害，执行起来也不遗余力，唯有这邮递传驿，却向来不被人重视，如果他们不晓其利害，又怎么会认真去做呢？

邮驿不通，则政令不达，军令延滞，通商受阻，百姓之间不相往来。便是中原，如此这般，也将在不同地方的百姓心中竖起一堵坚墙，何况这西北地方，地广人稀，交通本不便利呢？想要怀柔抚远，你的恩威，便得时时能展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才会时时警醒，在他们头上，还有一个随时可以降临的管理者。天高皇帝远，这句古话，难道你还不明白它的意思么？”

唐焰焰道：“是，妾身明白了，妾身一定将官人的意思传达下去，叫他们认真做事，绝不敷衍。”

杨浩展颜道：“这就对了。”

唐焰焰起身道：“官人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那……妾身就告辞了。”

杨浩眼中的笑意更加明显：“公事谈罢，两夫妻见面，难道就没有私房话说了么？”

唐焰焰硬着嗓音道：“折姑娘……一直下落不明。官人和焰焰还有话说么？”

“她的错，她负责。你的错，你负责。你现在才是我的娘子，我不责备你，难道反去责备外人？我管得了人家么？你给我坐下说话。”

杨浩拍了拍身边的席子，唐焰焰回头看了看，杨浩又往旁边挪了挪，唐焰焰咬了咬嘴唇，离着杨浩两尺多远，重又坐回席上。

古松上，狗儿笑眯眯地看着，将梨子凑到嘴边，张开小嘴，“嚓”地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甜到了心里。

好甜，好有趣呵……

“知不知道你错在哪儿？”

唐焰焰抿着嘴唇不说话。

杨浩吁了口气，说道：“子渝是客人，是我的盟友府州折家很有影响力的一个人。我前能在芦州立足、今能在银州一战中全歼李光睿大军，府州折家出力甚巨，如此慢待客人，尤其是对我杨家十分重要的客人，这是不是轻重不分，公私不……”

唐焰焰抢白道：“我没有，我好心请她喝茶，热情款待，就算比武较技，也是她提出来的，我从始至终……”

杨浩双眼微微一眯，截断了她的话道：“你从始至终，没有慢待客人，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就算小源和杏儿没有偏袒主母，也拿不出一点你慢待客人的理由来，是么？”

杨浩颔首道：“我相信你没有，你虽然性情冲动，但是十分聪明，怎么会遗下那么明显的把柄给人家抓？不过……我从房无三间、地无一垄的一介布衣，熬到今日，拥地万里，挥兵十万，难道还不明白，一个轻蔑的眼神、一个倨傲的动作、一个不屑的语气、一句明知对方不喜欢听的话题，偏要不断说个没完，足以耗尽别人的耐性，激得他怒气勃然么？尤其是……在明知对方秉性脾气的情况下！”

唐焰焰又抿住嘴唇不说话了。

杨浩道：“再往私里说，我和子渝的情怨纠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她真肯下嫁于我的话，以后与你就做了姐妹。你以为这是为自己昔日的委曲出一口怨气，给她一个下马威？如果折子渝能被人这样一吓便畏人如虎，那她也不是折子渝了。你给咱杨家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杨浩加重语气道：“漫说你和娃儿、妙妙她们如今俱都担着十分重要的差使，就算你们在节府里没有任何差使，试想想你们整天里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家宅不宁，咱们杨家还有一天好日子过么？哼！我只婉言责备了你几句，你倒好，还跟我拗起气来了。将心比心，若是你我调换个位置，你是唐太尉，我是你的浩夫人，对我这般作为，无论于公于私，你见了都是置若罔闻？”

唐焰焰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杨浩佯嗔道：“笑，你还笑得出来？子渝负气而走，若真出了什么事，把我抛开不谈，光是对折家，你让你的官人如何对人家交待？我以后还有脸去见折帅吗？就你们之间那点恩怨，你希望有这样的结果吗？到那时，难道你不后悔、不自责？”

唐焰焰低下了头，幽幽地道：“从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她……她应该是去了中原，那里治安还算绥靖，她有一身武功，为人也很机警，应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

唐焰焰又抿起了嘴，眼中泪光频闪。

杨浩叹了口气道：“你呀，刀子嘴，豆腐心，图了一时快意，事后还不是自己后悔？做事不知轻重，难道不该教训你么？”

杨浩说着，从案上果盘中拿了一只水晶梨子，递向焰焰。

焰焰偷眼瞟了一眼，吸了吸鼻子，硬梆梆地道：“我不吃。”

杨浩瞪了她一眼道：“我吃！”

焰焰嘟着嘴唇生了半晌闷气，一把抢过梨子，从腰间拔出小刀，一下一下削得果皮纷飞，然后恨恨地递向杨浩。

杨浩却不伸手，反而悠然张开了嘴巴，焰焰瞪着他，然后收回梨子，就着果盘，“嗖”地一刀削下一片晶莹的果肉，用刀尖用力一插，倏然刺向杨浩的嘴巴，果肉递到杨浩嘴边时，迅速地一顿，动作明显地轻柔起来。因为自己向他服了软，有些羞涩，她的粉腮像涂了层胭脂似的，一下子红了起来。

杨浩咬掉果肉，咀嚼几口咽下，轻轻乜了她一眼，懒洋洋地哼道：“害什么羞？跟自己的男人认个错，很丢人么？”

焰焰气鼓鼓地扭过头去，负气嗔道：“人家不想理你。”

“是么？”

杨浩拈起一粒葡萄干扔进嘴里，悠悠然道：“不想理我？那就奇怪了，刚刚有位唐大人面见本官，谈的明明是公事，却一口一个官人，要是不想理我，那就叫我大人嘛，叫官人做什么？”

“哎呀，你……”

焰焰一下子被他说破了心事，俏脸顿时像着了火，羞得她无地自容，她一下子扑进杨浩怀里，将手中的梨子狠狠地往他嘴里一塞，嚷道：“不许说，不许说！”

杨浩得意洋洋，含含糊糊地笑道：“你就那点小心眼儿，还想瞒我……唔……唔……轻一点，再塞……就变成谋杀亲夫了……”

狗儿趴在树丫上，托着下巴看着树下闹作一团的两夫妻，心中油然生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大叔有多久没有抱过我啦？子午谷前，大叔抱过我，那时，所有的人都逃光了，左右是顷刻间就能把人踏成烂泥的军队，头顶是无孔不入的阳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大叔骑着一匹马飞奔而来，用一件袈裟裹住我，把我抱在了怀里……大叔就是我心中的佛，我的菩萨，我的倚仗。

还有一次，是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漫步在茫茫草原上。大叔抱着我，站在一堆堆篝火中间，告诉我说，在东方，有一座不夜之城。那一晚，我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娘给了我身子，大叔给了我身份，他和我娘，是这世上我最亲最亲的人，和大叔在一起，最快乐、最幸福……”

“还有没有？”

狗儿仔细地想，想了半天，忽然发现，杨浩的每一次拥抱，都让她刻骨铭心，可是杨浩给予她的拥抱，竟是少的可怜。

她羡慕地看着树下的一对儿，轻轻地咬了口梨子，忽然觉得那梨子一点也不甜。

※ ※ ※

凝晖殿。

自凝晖殿出来，自会通门可直入大内禁中，因此凝晖殿只设了御书房，平素不做朝廷典礼，接见内外大臣的所在。然而此刻，赵光义端坐凝晖殿内御书房的宝座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双眼却看着前方，似有所待。

王继恩自左掖门进入皇宫，在两个早已在宫门前迎候的御书房小黄门引领下，沿着琉璃瓦的黄色宫墙，快步走向凝晖殿。

凝晖殿前，绿柳成烟，两重禁卫，戒备森严。

王继恩快步入殿，到了御书房前止步叉手，恭声道：“河北道刺史兼河北西路采访使王继恩，请见官家。”

赵光义把书卷一放，双眉一轩道：“继恩，进来。”

王继恩闪步入殿，两个小黄门立即往左右一站，门外侍候。

王继恩进入御书房，躬身长揖道：“臣得官家密旨后，立即日夜兼程赶往汴梁，路上适逢胡芦河洪水泛滥，耽搁了几日行程……”

王继恩还没有说完，赵光义便打断他道：“无妨，你到了就好。一路进京，不曾泄露行藏吧？”

王继恩忙道：“臣得官家密旨，岂敢胡乱泄露于人？这一路进京，直到皇宫，始终遮掩行藏，绝不会有人知道。”

赵光义甚喜，笑道：“甚好，朕有一桩大事，唯有交办于你才放心。”

王继恩听了惊疑不定，他是赵光义心腹不假，可是无论文武，他都算不上十分的人才，所以在赵光义登基后，始终不能继续升迁，进入朝廷的核心权力圈。朝中文臣武将如云，官家却说此桩大事唯有交给他去办，诚惶诚恐之余，王继恩心中难免忐忑。

赵光义见他神色，不禁笑道：“唯卿与朕，曾共谋大事，卿乃朕最为心腹之臣。这桩大事，换了旁人虽未必不能做得，只是……此事虽利于社稷，却谈不上正大光明，朕实不便明谕文武。要把这桩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情，办得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唯有交托于卿了，来来来，近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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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10章 棋子

十万大军陈兵于甘州城下，一个个威武的军阵肃立如山，各种攻城器械密集如林，森严凝重的杀气，笼罩着整个甘州古城。

城墙上密布着一排排箭手，矢弩遥指城下，严阵以待着，一片静寂中，在他们的身后，却有隐隐的尘土飞扬，从城外的望楼上看进去，可以看见一队队骆驼正在牧人的驱赶下快速移动着。这座城出奇的大，城中也出奇的空旷，与中原的城池风格截然不同。如果只看靠近城墙的部分，你几乎可以把它理解成为一堵高墙围着的草原，建筑群还在距城墙两里多远的地方呢。

这些骆驼有的身上架着旋风炮，有的载着巨大的藤筐，筐中装着一块块碗口大的卵石，很显然，这是甘州一方守城和远程攻击的重要武器。

身材高大瘦削，穿着一袭白袍，凹目高鼻的甘州可汗夜落纥亲自登上城头，指挥作战，眼见城外一个个军容严整的战阵，夜落纥不禁暗暗心惊。

可是，他只能战，不能降，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是甘州可汗，是皇帝，占据河西走廊各处州府的地方豪强都可以降，但是一个皇帝，如果降了，他如何自处？

几个王子都分别赶到各处城头去督战坚守了，包括他的几个王妃，这些女人也都骑得快马，射得利箭，战场上并不比男人逊色，为了守住他们的疆土，皇室中能战的人全都登上城头了。

夜落纥惊忧的目光注视良久，才从城下煞气冲宵的队伍中慢慢移开，望向他们的身后，遥远的沙漠和绿州，他的长子已在杨浩的大军赶到甘州前便已离开甘州飞赴游牧于外的各个部落去示警求援了，可是援军什么时候才会到呢？

城中竭尽全力，已召集了六万控弦之士。夜落纥从不怀疑自己的士兵作战的勇气和杀敌的能力，但是，他与夏州李光睿的军队并非没有打过仗，李光睿想把势力继续向西渗透，他则想把势力不断向东延伸，甘州回纥和夏州党项，百余年来一直征战不断。

在以往的战绩中，双方各有胜负，但是李光睿在历次作战中，多是进攻的一方，是在他甘州地境作战，他占着地利，而且李光睿还受到麟州、府州的牵制，以及党项羌人内部不断造反的压力，在这样的情况下打个半斤八两，就意味着李光睿的实力实际上远胜于他。

直到近几年，整个西北局势才发生了逆转，狂妄自大的李光睿同时向吐蕃和回纥开战了，而且是南北两线作战，甘州回纥联合凉州吐蕃六谷蕃部和陇西吐蕃尚波千部，头一次占了上风，直至李光睿让出沙陀以西所有领土，并且保证十年之内不向甘州、陇西用兵之后，双方才休兵罢战。

连续两年不曾停歇的战争，尽管打击了李光睿，也耗尽了夜落纥的家底，他本想利用一两年时间积蓄实力，然后西进肃州、沙州，把龙家和归义军都解决掉，回过头来再对付夏州，谁曾想，一口气儿还没缓过来，夏州便换了主人，而且实力更胜于李光睿时期。

吐蕃的老朋友尚波千是指望不上了，杨浩西进的宣示还未公布，凉州吐蕃部落的大头人罗丹就倾族南下，与陇西吐蕃这对昨日的战友大打出手，紧接着吐蕃亚陇觉阿王后裔赤邦松赤王子也跑到陇西去，煽风点火，左挑右拨，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总之，陇西吐蕃顷刻间分裂成了三块，一部分部落与尚波千结盟，对付凉州吐蕃罗丹。另一部分投靠罗丹，对付陇西势力最大的部落头人尚波千，还有一部分则保持中立，态度暧昧。如今他们正打得如火如荼，是绝不可能息兵罢战，替他甘州回纥出头的。

眼前这一劫，能不能熬过去呢？

夜落纥握紧了肋下的弯刀，眼中一片杀意……

城下，杨浩勒马而立，腰板儿挺得笔直，傲然地看着城廓宽广，但城墙和护城壕并不算十分险峻的甘州城，越接近大漠草原深处，城池建筑的越简单，大漠草原上的汉子，更习惯策骏马，挎良弓，沙场驰骋，挥刀杀敌，而不惯城池攻防战，然而眼下，他在攻打甘州之前，已经做足了功夫，内政、外交、战略储备、战术演练，不管是野战还是城战，他都有把握立于不败之地。

对甘州可汗夜落纥来说，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撑下去，苦苦坚守城池，耗光杨浩军的锐气和辎重，让他无功而返。

而对杨浩来说，所要考虑的不是能不能打败夜落纥，而是如何完胜，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打败西至玉门关的道路上最强大的这个敌人。

杨浩古井无波的面孔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举起马鞭，向前方的甘州城遥遥一指，峙如山岳的大军顷刻间开始行动了。一个个庞大的军队整齐地向前涌动，就像一波波潮水，士兵们喊着齐刷刷的口号，推动各种攻城器械向甘州城挺进，隆隆车轮声中，一辆辆巨大的新型抛石车、攻城战车、攻城云梯、撞城车，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巨人。

最先发动的，是弩战。

一品弓将无数的利箭，在甘州回纥人的射程之外，就将乌云般的利矢射上城头，床弩发出令耳膜破裂般的疾劲呼啸，把一支支小儿手臂粗细的踏弩箭深深射入甘州城墙，然后抛石机便开始发动，没有看见传统的抛石机抛一块石头就要几百号人拖着绳索来回奔跑的场面，就看见一块块沉重庞大的石块被高高地抛出，在恐怖的呼啸声中，远远飞过空中，重重地砸落到城头上，砸起一蓬尘土，砸下一地血肉。

首战，远程攻击，杨浩的军队就利用比对方先进多多的兵器，对甘州城头进行了压制性的打击。回纥士兵猝不及防，脑浆迸裂，骨断筋折者比比皆是，士兵们匆忙避入藏兵洞，有些来不及逃离的，就蹲在箭垛碟墙下，心惊胆战地看着漫天石雨，不可抵挡地在城头倾泻。

“嗵嗵嗵……”

战鼓声响起，城中的回纥士兵知道夏州军队已结束了远攻，开始攻城了，他们匆忙自掩蔽处钻出来，只见整个城头已面目全非，许多地方被砸得已没了城头的模样，但是他们来不及细看，便抽出一枝枝羽箭，迅速向城下还击起来。

“吼！吼！吼！”

夏州士兵以刀击盾，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挺进，一俟进入箭程之内，徐动如林的队伍便立刻成了奔涌的潮水，他们举着大木盾，一面抵挡着如雨的箭矢，一面飞快地向前挺进，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浸润的沙海绿州，但是没有人去多看一眼。

比这更惨烈的城池攻防战，杨浩也早已看过了，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时，他感到震撼；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场面时，他热血沸腾；如今，他已经麻木了……

要想长治久安，要想达成他的梦想，这牺牲，是必须的。他也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可是要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首先要拥有令敌人只会感到绝望，连一战的勇气都会丧失的强大武力，现在，就是他展示武力的时候。

在展示了让夜落纥可汗感觉到对手不可战胜的强大实力之后，他准备让夜落纥可汗自己打败自己。

这就是他所想出的以最小伤亡，换取最大胜利的办法，第一步棋至此才刚刚布下……

※ ※ ※

东函谷，南崤武，西散关，北萧关，关中四大险隘。

萧关地势险要，东北一带花马池、定边出入之要津。自灵州而南至郡城，由固原迤东至延绥，相距各四百余里，其中唯此一县襟带四方。实银夏之门户，彬宁之锁钥，依托周围地势和秦长城，这里有大量的堡寨完美地联系在一起，彼此既可遥相呼应，又能将方圆千余丈内的一切山川、河流、村舍、道路尽收眼底。

这个紧要的关隘，如今就掌握在吐蕃尚波千部的手中。

出萧关，翻越兜岭，就能进入夏州地境了，然而折子渝和竹韵在这最后一关，却再也难以前进一步了。尚波千部吐蕃人也知道，如果让那飞贼过了萧关，就再也不可能阻止他的去路，于是，在一次次追杀、拦截、埋伏失败以后，他们一面继续派人追杀驱赶，一面令人赶到前面来，把萧关布置的水泄不通。

当折子渝和竹韵赶到萧关的时候，面对的就是针插不进的局面。竹韵的五行遁术可以在人眼皮底下消踪匿迹，但是她也无法在层层警戒的险隘之地如入无人之境。而且，要施展五行遁术，也需要一些小道具的辅助，而一路厮杀过来，两人不但遍体鳞伤，许多应用之物也都丢失了。这且不说，她还带着一个折子渝，她的本事再大，也无法带着一个大活人施展遁术。

伏在一蓬草丛中，细细观察半晌，满面风尘的竹韵摇头道：“不成，这样子，咱们过不去的。如要绕路，又得几百里路，咱们两个的体力，已至油尽灯枯之境，如果路上再碰到追杀的人马，势难支撑得住。”

蓬头垢面的折子渝沉默片刻，说道：“贾公子，你的身手比我高明，不如你一个人冲过去吧，我沿原路退回去。”

竹韵摇头苦笑道：“是我带你来的，岂能弃你而去？如今不管走向前还是向后，危机四伏，什么地方谈得上安全？”

折子渝蹙眉道：“那该怎么办才好？”

竹韵把牙一咬，断然道：“这个地方防守相对薄弱，我出面去引开守敌，你则趁机冲过去返回夏州。”

折子渝道：“不成，你做不出弃友而去的事，我虽一介女子，却也同样干不出这样的勾当。”

竹韵睨她一眼，邪邪笑道：“那怎么办？你我在此做一对同命鸳鸯？”

折子渝气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话？”

竹韵嘿嘿一笑，说道：“本公子才貌双全，姑娘你就真的没有考虑过下嫁于我的可能？”

折子渝瞪着她道：“我只是很佩服你，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你还有心与我取笑。”

竹韵耸耸肩道：“从十二岁第一次杀人，我就做好了被人杀的准备。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伸手取下一路行来，须臾不离其身的包裹，递到折子渝手上，随手撕下一块袍襟，包了一块石头，重又系到自己肩上，然后对折子渝正容道：“折姑娘，这件包裹，麻烦你转交我家太尉大人，我此番入吐蕃，探听来的情报，以及窃得的一件重要物事，都在里面，对我家大人十分重要。”

折子渝刚要拒绝，竹韵已截住她道：“如果你我一定要留下一个人来做诱饵，我比你合适。你留下来，必死无疑，而我，凭我的身手和手段，引开敌人之后，一个人想要逃命，未必就办不到，你不要再和我争了。”

折子渝微微动容，略一迟疑道：“你说……吐蕃人穷追不舍，全是为了这包裹中的一件物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让它故意落入吐蕃人手中？那样，前方的防守必然松懈，一件死物，再如何珍贵，难道重得过一条性命？”

竹韵摇头道：“不成，你可知道……这里边到底是什么东西？”

折子渝凝视着她道：“你肯告诉我了？”

竹韵咧嘴一笑，悠悠说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现在，你知道里边是什么东西了？”

折子渝娇躯猛地一震，失声道：“传国玉玺！”

竹韵眸中满是得意的神色：“不错，我偷来的，正是得之则受命于天，失之则气数已尽，皇权神授、正统合法之始皇帝玺。”

传国玺，自中原出现第一个皇帝秦始皇开始，就成为中国皇帝的信物。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视为国之重器。凡登大位而无此玺者，总觉得有些底气不足，朱元璋称帝时自称平生三大憾事，首要一件就是“少传国之玺”。这样的宝物，自然不是等闲金珠玉宝可以比拟的，它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这块宝玉本身亿万倍。

折子渝骇然道：“唐国李丛珂死后，传国玺就此下落不明，怎么……怎么竟会落到你的手中？”

竹韵道：“我也是从尚波千那里偷听来的，石敬塘引契丹兵攻洛阳时，唐帝李丛珂纵火自焚，世人都说这传国玺也随之一起葬身火海，实则不然，当时城池陷落，宫中太监宫女随手抄了些财物便四处逃命，那掌印太监老迈，没抢到什么财宝，只带了这传国玉玺逃出了皇宫。

他换了平民衣服出宫，一个年迈老人，谁会打他主意？竟被他平平安安逃出了洛阳。这老太监也知道传国玉玺虽然贵重无比，却绝对不能拿出来发卖，否则不但得不到一文银钱，恐怕还有杀身之祸，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要他随手扔掉，他又舍不得。

当时中原诸雄林立，各自称霸，战乱连绵不休，许多百姓都往边荒地区逃，有的逃到河西，有的逃到陇右，这老太监一路逃入关中，被一户吐蕃牧人收留。老太监临死，才说明自己身份，并交待了这传国王玺的来历，把它送给了那户牧民。如今陇右吐蕃人先被宋人驱出渭南，又与夏州李光睿苦战两年，许多部落一贫如洗，眼下又和凉州六谷蕃部大战不休，那户牧人的后人实在捱不下去了，便违背了祖父的嘱咐，将这玉玺拿出来叫卖，他倒存了个机灵的心思，并不言明这是传国玉玺，只希望换几文钱就好。”

说到这儿，竹韵笑了笑，道：“可惜，‘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字号实在是太响亮了，普天之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他一个不识字的牧民不晓得这些道理，可是但凡有些见识的，谁没听说过传国玉玺的事情。玉玺就此落入尚波千手中，他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把传国玉玺供若至宝，私自收藏。

他会盟吐蕃诸部，被奉为大头领之后，得志意满，大醉而归，酒醉之后得意洋洋地取出此宝向自己儿子炫耀，被我听个真切，这才下手偷了出来。尚波千派出这么多人马穷追不舍，你现在知道原因了？”

竹韵说着，紧了紧腰带，将剑挪到最易拔出的位置，对折子渝柔声道：“请你帮我，把你和这玉玺，安然带回夏州，好不好？”

折子渝心中警铃大作，疑声道：“什么意思？”

竹韵嫣然一笑：“因为，这玉玺，对杨太尉很重要。折姑娘你，对杨浩，很重要！”

她双手轻轻一按地面，轻盈的像一只狸猫，攸然蹿了出去，快得让折子渝根本来不及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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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11章 大叔好坏

攻城到了第三天，甘州各处城墙已破败的就像一座遗弃千年的废城。

甘州城的防御同夏州、银州是根本不能相比的。越是接近中原文明核心的地方，其城市建筑风格就逾具备中原特点，而草原上，在百十年前，就算大汗驻牧的地方，也不过是一片片帐蓬，拔营起寨，说走便走，在整个草原上迁移，所以他们的战斗风格一向是进攻，用进攻取代防御，势弱的一方要么在草原上与对方展开决战，要么利用广袤无垠的大漠草原四处逃避，根本不存在据城而守的说法。

而今，契丹人已经从匈奴、突厥的部落联盟政体发展成为帝国政体，开始建造堡垒。河西走廊上的这些城池，也早因为汉唐以来西域商道的兴旺而开始建造，但是这些城池的防御效果其实有限的很。

杨浩是有把握在第二天就突破甘州防御，杀进甘州城去的，但是他没有暴露自己强大的攻城能力，许多重型攻城器械和犀利的远程武器，只是为了压制城头守军，尽量减少己方伤亡，他并没有强行破城的打算。

甘州回纥是一个独立王国，其居民主体是回纥人，杨浩在这里的影响有限，如果强行突破，攻进城去，守城军队就会从六万变成全民皆兵，巷战的耗损将更加严重，而且甘州回纥仍以游牧为主，机动力极强，一但甘州城破、可汗战死，各个部落就会趁乱突围，四下逃逸，那时，四处追缉降服的难度将更大，最快也需要两三年时间才能让这些脱缰的野马一一归附。

于是，杨浩压制着攻城火力，甘州城总是岌岌可危，却总能危而不倒，如此一来，让夜落纥可汗和回纥军民心中始终保持着一丝幻想，坚守着他们的王城。

攻城在继续，杨浩盘膝坐在十八头牛拉着的巨大的白色毡帐牛车中，车前矗着犛牛九尾的狼头大纛，悠然地品着西凉葡萄美酒，看着各部士兵有序地发起一次次进攻。

“呜……呜呜……”

一阵苍凉的号角声突然响起，穆羽飞骑而至，大叫道：“大人，回纥援军来了。西北方向，有七八千人。”

杨浩唇边绽起一丝笑意：“来的好，等了他们三天，终于来了。”

他立即振衣，大声喝道：“传令：木恩率军阻截，艾义海、木魁迅速包抄援军两翼，准备压制。张浦、何必宁、李华庭等各守本阵，暂缓攻城，变攻为守，阻止夜落纥出兵接应。马上把重甲铁骑、陌刀队调过来，列阵甘州北城门下！”

随着一道道将令，传令兵打马如飞，奔驰往复，每一支队伍就像杨浩手中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中的一个齿轮，彼此之间咬噬的紧紧的，开始迅速转动起来。

远处尘土飞扬，一支骑兵铁骑从西北方向出现，看他们的冲势，是打算一鼓作气突破正在攻城的杨浩军队，制造大量杀伤和混乱的同时冲进城去，如果杨浩攻城已经用了全力，那是绝对来不及马上应变，一面约束军队，调整节奏，变攻为守，一面调集充足的兵力进行阻截的。

回纥人的这种战术谈不上如何高明，却绝对有效，取的就是一个快字，这就是骑兵机动能力的体现。

回纥士兵们高鼻卷发，杀气腾腾，挥舞着雪亮的战刀，和木恩所部战在了一起，马蹄翻飞处，激起大片尘土，迅速将敌我双方包裹在其中，尘烟滚滚，如同两支天军在云中作战。

“喔……喔喔……”

虽然援军只有七八千人，但是首支援军的出现，使得死守城池的回纥军士气大振，城头上的回纥人望着远处来临的援兵，发出兴奋的欢呼，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兴高采烈地大叫，整座甘州城都为勤王之师的出现而亢奋起来，夜落纥立即命令开城接应，里应外合，对北城方向展开反扑。

吊桥的绞索在吱呀呀地放下，沉重的吊桥轰的一声，落在护城河上，城门洞开……

何必宁正在攻北城，一俟接到杨浩将领，立即鸣金收兵，后备队则将拒马、荆棘飞快地铺布到前方阵地上，攻城军队弃了沉重的攻城器械，刚刚回返本阵，摆出半月形的防御阵势，夜落纥的七王妃阿古丽便亲自带领五千精兵，高举弯刀冲上了吊桥。

“噗噗噗”一片血光迸现，回纥武士用他们的马躯，强行撞上刚刚布好的拒马，战马惨嘶倒地的同时，枪尾深深抵在沙地中的拒马枪也被强劲的冲力撞断了。

随即，一身白袍，面蒙白纱的阿古丽骑着一匹雄骏的战马，挥舞着手中的弯刀，顶着夏州军强烈的箭雨，风一般冲进了何必宁的军阵。

“锵！铿！铿！”交击声起，剑影刀光，阿古丽王妃的身子都裹在宽大的袍服里，看不到她曼妙动人的娇躯，但是随着她踏镫、俯身、仰面、侧劈的一个个动作，那种魅惑妖异的美丽还是能在她的衣袂飘飘间若隐若现，刚劲凶悍与女性的妩媚柔美，完美地揉合在一起，鲜血的飞溅，更让她增添了几分娇魅的魔力。

杨浩站在远处，也注意到了这里的战斗，眼见率军冲锋的居然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其剽悍狂野的味道竟比许多草原上的男子还要凶猛，杨浩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的唇上还有葡萄酒甜美的滋味：他奶奶的，这个女人……好凶悍，就像《海市蜃楼》里的那个女马匪头子加沙洛娃一般狂野凶猛。

何必宁身在阵前，看的更加真切，眼见那个面蒙白纱，只露出一双妩媚而煞气凛然的大眼美女竟然如此骁勇，何必宁也不禁暗暗心惊：“难怪大帅说甚么全民皆兵，在敌军锐势未尽前不许我等强行破城，这些回纥女人，竟也如此恐怖。”

眼见那白袍女子势如破竹，已率军冲破拒马和荆棘，冲进了前军，何必宁立刻提刀在手，亲自迎上前去……

在何必宁军阵后方，陌刀阵和重甲骑兵已进入阵地，距城一面，何必宁与阿古丽王妃正在苦战，距西北一面，木恩率兵正力阻回纥援军，陌刀手列阵于前，以刀挂地，凛然戒备着，后边的老爷兵们开始在从兵的帮助下开始披盔着甲，细致的好象一个个马上就要登上花轿的新娘。

他们的作战优势是明显的，但是劣势也十分明显，在千步之内，他们顶多往返冲击两次，然后就得气喘如牛，任人宰杀，所以适合他们作战的条件特别的苛刻，为了节省人力马力，不到作战地步，他们也不会披上战甲，但是勿庸讳言的是，一旦给他们从容发挥的余地，他们的杀伤力，简直就是冷兵器战场上的黑豹坦克。

刀如山，矛如林，杀声震天。

木恩手中一杆长矛已被鲜血淋透，尽管有护兵的竭力保卫，但是他的身上也出现了许多轻重不一的伤痕，敌军来势出奇的凶猛，若不是大帅早留了余力，仓促应战的话，他手中有限的兵力是无法阻止这么强劲的攻势的。

眼见被木恩和何必宁夹卫在中间的重甲骑兵们已装扮停当，而远处尘土飞扬，木魁和艾义海的机动轻骑已向这里绕来，杨浩立即下令木恩收兵。

中军大旗发出讯号，木恩的军队开始向两侧撤退，援军在丢下千余具尸体之后，迅速突破进来。

表演开始了……

杨浩故意把他们放进来，放到甘州城下，让急急赶到甘州北城眺望战局的城中所有王族、贵族、头人和将士们亲眼见证一场大屠杀。

重甲骑兵无视迎面而来的敌军，开始像一台台重型坦克般地进攻了，箭射在身上，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随即弹开，箭尖已钝。弯刀砍在甲上，铿然的火花中，不是刀断，就是被震得脱手飞起，而重甲骑兵就像一座座铁山，轰隆隆地向前开去，撞得他们人仰马翻。

在重甲骑兵后面，陌刀手们就成了一台台绞肉机，此起彼落的陌刀，收割着人和马的性命，陌刀挥舞之间，绞杀着一切，在他们趟过的地方，留下一地血肉。

城头上的人亲眼见证了这场他们从未见过的大屠杀，刚刚还攻势凌厉，与夏州军势均力敌的回纥援军，在这样两支怪异的军队配合下，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眼看着那恐怖的屠杀场面，城头的人面色如土，肝胆欲裂……

夏州轻骑兵从两侧挤压上来，迫使他们无从逃避，回纥援军只能硬着头皮像飞蛾一般冲向迎面而来的铁山和刀轮，被辗压、绞碎，重甲骑兵和陌刀手从敌群中趟过去之后，两侧密集的轻骑兵就像铡刀一般合拢了，打扫战场、收拾最后的残敌。

夜落纥站在城头，眼睁睁看着一支庞大的援军，近七八千人的援军，在夏州军恐怖的绞杀下人马俱碎，直至……全军覆没。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军覆没，没留一个活口，甚至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都没能有几匹幸存下来，夜落纥手扶着城墙，双臂颤抖，双腿发软，直勾勾地看着方才还是数千人如虎、马如龙，奔腾欢跃的地方，那里现在已是一片红，一片怵目惊心的红，浸湿了那一片土地。

夜落纥失魂落魄，以至于竟忘了命令收兵，手下的将领们也都吓呆了，他们的心一下子从天堂落到了地狱，从大喜变成了大悲，尤其是方才亲眼见到夏州军正面冲突时那种根本不可能抵抗的可怕战力，那种心灵的强大震撼力，让他们久久难以平息。

城下阿古丽的五千兵马仍在苦苦挣扎，他们看不到前方的情形，仍在竭力接应那已永远也不可能到达的援军，直到这时，夜落纥才如梦初醒，大胡子猛地哆嗦了一下，用凄厉的声音叫道：“收兵！收兵！”

方才所见的一切，将化为一场噩梦，纠缠他们每一个人的梦乡，很快，将藉由城头数千人之口，把这噩梦，送进整个甘州百姓们的心中……

※ ※ ※

大漠中，月下一顶帐蓬，如同一座坟茕。

四下里，马儿静静地站着，骆驼安闲地伏着，士兵们围着一堆堆篝火，压抑的气氛使得少有人言。

帐中，夜落纥长子阿里王子和几个部落头人面色沉重地盘坐于内，火把在风中摇曳不休，晃得他们的面孔忽明忽暗。

“不成，我们不能马上赴援甘州了，要等候其他各部落的援军赶来，集合足够的人马，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冲击围困甘州城的军队，让他们彼此不能兼顾，唯其如此，我们才能冲进城去与大汗汇合。”

阿里王子说罢，沉声吩咐道：“从现在起，携带的粮食，要尽量节省，直到等来更多的援军！”

杨浩帐中，诸将云集。

杨浩朗声说道：“今日一战，顷刻间使七千援军全军覆没，逃无可逃，让甘州守军亲眼见证，这种震慑力是无以伦比的，他们很难再有信心冲出城来与我们决一死战了。可是回纥人不会就这么放弃甘州，更不会就此投降，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甘州城廊宽广，我们无法迅速调集军队赴援任何一处的弱点，集合足够的援军，同时攻打各城，试图与守军汇合。”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无妨啊，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要让他们放弃与我决战，而去据城死守。夜落纥想守，就让他把城守死好了。”

众将哈哈大笑，杨浩按膝又道：“再有援军，尽数放水，让他们冲进城去与夜落纥汇合，接下来该干什么，诸位心中该已有数了，既然他们肯被咱们牵着鼻子走了，那咱们就按部就班，一步步来。对甘州夜落纥可汗，围而不打，对肃州龙家，打而不围，对瓜沙两州的归义军，只截不打，三座城池，同步进行。”

众将轰然称喏，杨浩又道：“这里，留张浦将军主持大局，艾义海、木恩、李华庭三位将军……”

三人一抱拳：“末将在！”

杨浩微微一笑：“你们么，陪本帅去去肃州，现在回去准备，连夜撤出兵来，明日起行。”

众将恭声应命，杨浩道：“好了，连日征战，也都乏了，大家都回去吧，从明天起，做做样子就好，可以轮番歇养一下。”

众将领命而去，杨浩端起茶来又将自己的整个部署细细琢磨了一遍，他此番西来，本统八万大军，得凉州后，毫不客气地把络绒登巴的两万吐蕃军也带了出来，上山做贼还要来个投名状呢，这两万比夏州兵更加熟悉和适应西域地理的生力军，自无不用的道理。

兵力上的运用是充裕的，可是这一仗十分复杂，当初扫荡横山诸羌和打银州，都是简单的一对一的战役，及至后来打李光睿，虽然采用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战略，一明一暗两条战线，但仍然是一对一的作战，而今却大大不同，他要以最小的伤亡，采用对河西走廊最不伤元气的打法，同时针对三条战线，三股不同的势力，采用三种不同的战略，而且要同步进行，如此方能使甘州不战而降，其中的复杂程度，却是远甚于他以往经历过的所有战争。

甘州、肃州、瓜州、沙州，以及驻守这些地方势力的首脑，及其之间的关系，在杨浩心中细细地过滤了一遍，当他想得灵台一阵清明的时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起，杨浩张开眼睛，就见一位唇红齿白、脸若桃花的俊俏少年，翩然走进帐内，一见杨浩睁眼，那白袍少年张开双手，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身，嫣然笑道：“好看么？”

逍遥巾、翠玉带、登云履，白袍如雪，粉妆玉琢的一张俏脸，眉眼盈盈如星月，当得起一个翩翩浊世佳少年的美誉，杨浩却皱了皱眉道：“天色已晚，你穿成这样做甚么？”

俊俏少年嗔道：“是你说要秘密潜去肃州，要我扮成你坐镇此地的嘛，我打扮打扮让你看看啊。”

杨浩摸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邪邪的笑意：“反正瞒的是外人，用不着太过谨慎，不过……焰焰，你这么打扮，倒真是别有一番味道。”

唐焰焰转嗔为喜，张开袍袖，自顾欣赏着道：“是么？我方才揽镜自赏，也觉得很漂亮呢。”

杨浩忍笑道：“是啊，看了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权贵名士，喜欢娈童了。”

唐焰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道：“喂喂喂，你可不许不学好，宠幸娈童……好恶心啊。”

杨浩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恶心的？据说许多名士都喜欢娈童啊，所以常挑些眉清目秀的少年做小童，白天研墨递茶，晚上么……嘿嘿，风雅的很。”

唐焰焰紧张起来，赶紧抢到他身边，拉住他衣襟道：“你可不许学他们，要不然……要不然……以后都不许你碰我。”

杨浩呵呵地笑起来：“为什么要了娈童就不许碰你了啊？”

唐焰焰的脸蛋红了起来，抿着嘴摇摇头：“不许就是不许，还要什么理由？”

杨浩黠笑道：“喔……焰焰好像明白娈童是些什么勾当啊。唐家是不是有人蓄养过娈童啊？”

“是……没有，不是，不是……”唐焰焰刚刚点头，突然惊醒过来，连忙使劲摇头。

杨浩哈哈一笑，一把抱住她柔软的腰肢，在她莹润如玉的粉腮上亲吻着道：“放心啦，你家官人不会喜欢娈童的。”

唐焰焰皱了皱鼻子，哼道：“这还差不多。”

杨浩哧哧地笑，不怀好意地道：“因为……我家焰焰打扮起来，比最俊俏的娈童还要娈童，官人何必骑马找马呢。”

唐焰焰被他亲得仰起了颈子，星眸迷离，娇喘吁吁地道：“人家……人家可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杨浩贴着她平坦柔软的小腹向下滑动，另一只手轻轻去解她的腰带，贴着她的耳朵，悄声说道：“你当然是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女人侍候男人的事，你能做。娈童侍候男人的事，你也一样能做的，焰焰，今晚，就做一回官人的娈童好不好……”

“不……不好……”

唐焰焰羞得脸红似火，一把打开他的大手就想逃开，可是她刚刚像小狗儿似的爬出两步，就被杨浩钳住两髋，将她硬生生地拖了回来。

“啊”的一声轻呼，她的袍服被掀起，臀如满月，如玉生光。

风吹裙起屁屁凉，浅吟低唱菊花殇……

巨大的白色毡帐牛车外，一道人影惊鸿般掠起，嗖地一下飞上了犛牛九尾的狼头大纛，狗儿脸颊发烫地蹲在狼头大纛上，用两根手指紧紧堵住了耳朵，羞得无地自容道：“大叔是坏人……”

※ ※ ※

草城川，岢岚防御使府。

书房中，神秘客人带着一副阴柔的笑意，说道：“赤将军肯弃暗投明，官家龙颜大悦呵。如今你我共图大举，只待取了府州，这府州节度，一方封疆大吏，就是你囊中之物了。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不可限量，王某这里先恭喜了。”

赤忠按捺不住地道：“王大人，本官现在想的不是个问题，而是……取了府谷之后，如何应付随之而来的种种变化，这件事不解决，本官就算肯投效朝廷，也不敢保证麾下将校人人效死啊。”

那王大人竟是河西转运使兼河北道观察使王继恩，听了赤忠的话，他淡淡一笑道：“呵呵，赤将军客气了，将军坐镇草城川多年，俨然就是一方诸侯，若说控制不住麾下兵将，谁人肯信？赤将军不必担心，官家已计议周详，将军来的……”

王继恩手指地图，沉声说道：“你这里一动手，我们马上行动。安利军、隆德军控制广原程世雄部，挟其不得妄动，本官奉有官家密旨，到时候会亲自统率宁化军、晋宁军、平定军、威胜军，迅速进入府州地境，协助将军控制府州下辖的各路兵马。绥州刺史李丕寿会秘密率军北上，截住麟州杨继业的援军。

到时候，府州将被牢牢控制，麟州杨继业难进寸步，杨浩如今正忙于西征，就算他肯半途而废，等他赶回来，府州大局已定，除非他敢挑起反旗直接面对官家，否则还能怎样？赤将军，你看这样的部署，可还算得上是万无一失么？”

赤忠看了看地图，估量着这几路宋军的实力，脸色渐渐从容起来：“官家的部署，自然是天衣无缝，不过……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王继恩道：“赤将军，官家图谋西北久矣，如果说最想把西北纳入掌中的，那非官家莫属，如此重大的事情，官家岂会容它出现什么岔子？赤将军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只要你这里成功了，府州军群龙无首，大事可成！”

赤忠又仔细看了半晌，把牙一咬，点头道：“好，等折惟信到了，本官马上开始动手。”

王继恩喜形于色，说道：“好，王某一定全力配合，助将军完成这件不世之功。”

赤忠道：“今日天色已晚，王大人就请暂在赤某的书房住下吧，明日，本官再亲自送你离开。”

王继恩点头答应，赤忠告辞出来，刚刚来到中堂，就见副将萧晨候在那儿，一见他来，连忙迎上前道：“大人，折惟信已经进城了，马上就到府邸。”

赤忠吃了一惊：“这么快？”

萧晨笑道：“折帅得知咱们这儿三军闹饷，哪里还能放心得下，二公子自然要日夜兼程，赶来安抚军心了。”

这时前庭中有人高唱道：“惟信公子到……”

赤忠和萧晨相视一笑，连忙掸掸衣袍迎了出去。

折惟信风尘仆仆地赶到草城川，进城时已是日薄西山。如今他大哥折惟正渐渐着手替父亲掌理府治，折惟信做为二弟，将来就是折御卿一样的角色，将是大哥的左膀右臂，此番听说因为粮饷紧张，草城川军心思变，折御勋不敢大意，便令他带了一笔钱粮赶来安抚。

如今粮饷车子已停在府外，折惟信心忧草城川形势，不及等人传报，便进了府邸，在管家陪同下快步走向中庭，一路思忖着如何安抚草城川将士，府州上下同心协力共度难关的措辞。

刚一跨过院门儿，就见赤忠领着副将萧晨快步迎了上来，折惟信一见，连忙抢上两步，微笑施礼道：“惟信见过忠叔，萧大人好。”

赤忠与他父亲平辈，唤其为叔而不称其职，这也是折惟信故意亲近，赤忠却不敢当他一声“叔”的敬称，连忙上前搀扶道：“哎呀呀，少将军快快请起，赤某可当不起少将军这样的称呼。节帅身体还好吧。”

折惟信道：“家父身体康健如昔，只是一直牵挂着草城川的形势……如今草城川军心如何？”

一旁萧晨忙接口道：“少将军，我苛岚军毗邻着朝廷的宁化军，朝廷兵马粮饷无忧，而我草城川却是捉襟见肘，将士们不满之心渐生，前番闹饷，赤大人当机立断，将存粮充作饷银发了下去，可是有朝廷方面的人暗中挑拨着，士卒怨气不减反增，再这样下去，军心堪忧啊！”

折惟信闻言大惊，望向赤忠道：“大叔，如今情形竟已这般严重了么？”

赤忠面现忧虑，肃手道：“少将军，请厅中宽坐，某再将详细情形说与你听。”说着向萧晨目光一横，萧晨会意，立即拱手道：“末将暂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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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12章 八美和亲

肃州城，夜战。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城头的守军在战火硝烟中亡命地阻击着不断扑上城头的夏州兵，双方以城头为战场，展开着一场殊死搏斗。

守军的战袍很有大唐遗风，卷发高鼻的军队，兼具突厥和回纥人的长相特点，但是衣饰服装一如汉人，将领们披挂的居然还有许多破旧的明光铠，使用的兵器更是大刀战斧、长矛钩枪，人手再配一支长弓，基本是唐朝边军的配备。

肃州是龙家的地盘，首领叫龙王。每一代龙氏首领，都叫龙王。

肃州龙家是唐朝时候西域三十六国中的焉耆国王族后裔，焉耆古城博格达沁陷落后迁入河西陇右一带，最初，甘州本来在龙家的掌握之中，不过回纥帝国灭亡后，其中较大的一股势力庞特勤部也逃到了河西，把龙家逐出甘州，鸠占鹊巢。

龙王只得率领族人退出甘州，占据肃州，在这里，焉耆国人和吐浑族人、尤其是大唐对西域失去控制后遗留在河西的安西都护府大唐军队后人们完成了第一次民族融合，所以他们接受了相当程度的汉族文化，战略战术也学习了大量大唐军队的特点，甚至连武器装备、军服款式都十分相似。

肃州龙家退守肃州后，就向金山国归义军称臣纳贡，成为附庸。然而，后来金山国在同甘州回纥争霸中落败，被甘州回纥一直打到沙州城下，逼迫张义潮的后人，金山国皇帝签订城下之盟，从此回纥可汗是父，金山天子为儿，双方结下父子之国，金山国也改称敦煌国，肃州龙家便脱离了归义军的控制。

如今的局面是，沙州曹氏继承的归义军政权、肃州龙家政权、甘州回纥可汗，三家之间时而发生大大小小的战争，时而往来走动，姻亲友好，遇到强大的外敌时他们一致对外，没有外敌威胁时，它们之间勾心斗角。

杨浩对这三家政权的建立和建立之后的发展充分了解之后，断定一旦他在甘州城下遭受重创，正在观望之中的肃州龙家、沙州曹家，必然壮起胆子联手来解甘州之围，于是他先下手为强，对甘州围而不打，调集四万精兵绕过甘州直扑肃州，到达肃州后又遣艾义海率一万五千人绕过肃州，截断肃州和归义军控制的瓜州之间的联系，自己则率主力，先行解决肃州。

肃州是这三方势力中最弱的一环，解决了它，第一，可以给甘州和沙州更进一步的心理压力，迫使他们早日屈服，另一方面，又可以截断归义军和甘州回纥之间可能联系起来联手顽抗的消息渠道。

攻城战到了第四天，夏州兵已经可以冲上城头作战了，夏州兵奋勇向前，前仆后继，烧城门、撞城墙，用云梯、飞抓攀爬城头，与守军决死一战。夜已深了，厮杀声却是震天撼地，城中死伤惨重，但是攻上城头的夏州兵也被利箭射倒无数，小小一片城头已是到处死尸。

然而对肃州龙家来说，他们已退无可退，这已是他们最后的凭仗，唯有决死一战。

一片金锣声起，杨浩收兵了。

守将阿罕莫儿举着火把，环顾城头，城头到处是人的尸体，断头戳肢惨不忍睹，浓重的血腥气中人若呕。死者如山堆积，残肢断臂，没有头颅的躯干，没有躯干的头颅，焦臭的尸体，肠肚内脏，森森白骨，散落得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硝烟烈火弥漫，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杀戮战场；敌军退了，可他毫无欢喜之色，他不知道下一次攻城会什么时候发生，那时候自己是否能够依然活着，伤重未死者凄惨的痛呼呻吟声传到他的耳中，他的脸颊不禁抽搐了几下，下意识地扭头向内城望去。

内城一片漆黑，就连龙王府也看不到几点灯光，龙王在想什么，肃州何去何从，是该做个决断的时候了啊……

龙王府，这一代肃州龙家的家主，龙王龙翰海跪坐在蒲团上，阴沉着脸色看着环坐左右的兄弟、子侄和龙家的心腹将领。

“爹，我们拼下去，现在甘州还没被打下来，杨浩居然绕过甘州来打我肃州，我肃州就这么好欺负吗？咱们多年经营，好不容易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如果丢了肃州，咱们龙家还能到哪儿去？和他们拼到底，他们劳师远征，兵员接济不上，粮草耗费更巨，只要咱们咬咬牙撑下去，一定能撑到杨浩退兵。”

龙翰海的儿子龙战慷慨激昂地道。

龙翰海的兄弟龙翰江冷冷一笑，不阴不阳地道：“杨浩绕过甘州，先取我肃州，就是因为在他眼中，我肃州容易打。你说他兵力不足么？哼，他还分了兵，抄了我们的后路，截断了我们同沙州的往来呢，这像是兵力不足的模样吗？”

龙战嚷道：“我肃州还有两万五千精兵，还有一座城池可守，还有……”

龙翰江截口道：“一旦城破，性命都没有了，还有甚么？”

喝住了侄子，他双手扶膝，微微俯身，沉声道：“大哥，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中原乱了一百多年，如今被大宋一统，这就是天下大势，久乱必思大治。我西域乱了多久？人人都称草头王，比中原战乱的时间更长，如今……是该出一位一统西域、天纵英明的大汗的时候了。这个人，除了杨浩，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依我之见，不如称降。咱们降过沙州、降过甘州，再降夏州，又有何不可？”

龙翰海唏嘘道：“翰江啊，就怕……人家要的不是称臣纳降，而是夺我龙王称号，取我肃州兵权呐。”

龙王的小儿子龙云略一思忖，提议道：“爹，要不……先休兵罢战，试试杨浩心意，至少……可以借此机会，让我将士稍作歇息。要不然，恐怕真的是撑不下去了。”

龙翰海沉吟半晌，点头道：“也罢，翰江，明日一早，你替我走一遭，探探杨浩的口风，咱们再做决断。”

龙翰江顿首道：“是！”

※ ※ ※

杨浩在肃州城外中军大帐中接见了肃州使者龙翰江，听龙翰江说罢向他称臣乞降之意后，杨浩一笑摇头，直截了当地道：“西北诸侯林立，战乱不休，一向是今日你强，我向你称臣，明日我强，你向我称臣，所恃者，就是一时一地之胜利。

有此常例，所谓诺言、契约，不过就都是一纸空文，人人今日称臣，想的都是明日如何再战胜对方，杀来杀去，胜败已成平常事，倒霉的只有无辜的百姓，我要让这河西长治久安，重回盛唐时候的繁庶局面，想做到这一点，唯有收各族兵权，尽集于一府治下。

龙家乃肃州豪族，如果你们献城纳兵，与我夏州成为一家，我自会保你龙家一门富贵，就算是节府中，也有你龙家一席之地，龙家子侄，允文允武，来日在文治武功方面但有建树，本帅也会不遗余力，抬举扶持，难道不好过似如今这般，于沙州甘州夹缝之中苦捱日子。”

龙翰江低声下气地道：“杨帅，这肃州基业，毕竟是祖上传来的，谁愿成为一个败坏祖宗基业的不肖子孙呢？夏州兵强马壮，我们情愿归附，向杨帅称臣纳贡，听从调遣。如果……杨帅宏恩，那么……我肃州龙王可效沙州与甘州故事，与杨帅结为父子之邦，杨帅是父，龙王是子。”

杨浩哈哈大笑，摇头道：“龙大人，你说笑了，杨浩是宋臣，不是一国皇帝，一都君王，岂敢与肃州龙王结父子之邦？请回复龙王，他有请降的诚意，本帅亦有纳降的诚意，不过，我的条件不能改变，献城、交兵，除此之外，本帅余皆不图，龙家的田地私产、奴隶仆佣一概不动。我知道，肃州龙家擅做生意，我节帅府中，尚有转运使一职，亦候龙王就任。”

龙翰江面有苦色道：“杨帅……”

杨浩长身而起，朗声道：“小羽，送客！”

议和既不成功，唯有再战，次日又是一场血战，两日后，东城失陷，被夏州兵冲进城去，压迫守军直入内城，龙战、龙翔、龙云等龙氏几兄弟亲率拱卫龙王府的三千精锐士卒浴血杀出，这才夺回东城，重新确定了对肃州的控制权。

但是夏州兵一直杀至肃州内城，对龙王府高层造成的心理震撼是惊人的，他们现在每一个人都已明白，肃州随时可能失守，一旦失守，他们将失去一切，昔日高高在上的王族，将按照草原上的惯例，战败者，沦为胜利者的奴隶。

一入奴籍，何日再有出头之日？

次日一早，肃州城头高挂免战牌，龙翰江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议和队伍再度赶向杨浩的大营。

杨浩刚刚练罢功，又与狗儿对练了一趟剑法，然后回到帐中，在她侍候下洗漱更衣，打扮停当之后，换了一身箭袖，神清气爽地赶到前帐，肃州城的议和使者又来了。

这一回，杨浩没有如上一回般起身迎出帐外，他就端坐帐中，将校顶盔挂甲，分列两旁，杀气腾腾地等着龙翰江进帐参见，不想龙翰江进得帐来，后面居然跟进来八个人。这八个人一进大帐，立即香风阵阵，沁人心脾，一下子把大帐中萧杀的气氛冲个一干二净。

杨浩愕然扶案望去，只见跟在龙翰江身后的，竟然是八个彩衣霓裳、体态婀娜、轻纱遮面、雾寰云鬓的少女。杨浩看了看陪同龙翰江进来的木恩，木恩向他咧嘴一笑，杨浩心中顿时了然，敢情……这一回龙家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虽然薄纱遮面，却根本掩不住那俏美精致的五官，反而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朦胧诱惑，鼻梁儿都高高的，轻柔的薄纱随着鼻息轻轻起伏，如今刚到八月，正是酷热的时候，姑娘们穿的都不算很多，薄衣蔽体，曲线玲珑，仔细看去，八个美人儿风情居然各不相同。

有直发的，有卷发的，有黑发的，有金发的，有蓝眸的，当然也有黑眸的；有的身材苗条颀长，一双出挑修长的大腿配着那小蛮腰和丰硕的翘臀，诱人鼻血；有的娇小玲珑，就像还未长大的女童；有的丰盈，有的苗条；有的含睛脉脉，有的柔媚可人，有的冷艳高傲，有的天真无邪……

她们个个都是花容月貌，娇柔妩媚，但是风情气质、体态身形又各不相同，肃州龙王似乎一下子就把不同体态、不同风情，不同肤色、不同人种的美人儿都收集全了，打包给他送了来。

杨浩看的出，其中有些金发美人儿，其实也不是纯种的白种人，似乎，这些美人儿都是混血儿，混血儿，果然比普通的美女更具一种特殊的味道。

八个风情各异的美人儿娉娉婷婷往那一站，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侍立两旁，手按刀柄，本来目不斜视的将校们，也都不错眼珠地盯着这些美人，这样的美人，平时一个也不大容易见到，何况一下子就是八个。

杨浩经过刹那的惊愕以后，已经镇定下来，他微微一笑，目注龙翰江道：“龙大人，这是何意？”

龙翰江躬身道：“杨帅，我龙家实无意与杨帅为敌，也确有诚意归附杨帅。前日回城之后，翰江将大帅的意思回禀了龙王，龙王苦思两日，今日遣翰江来，是为了再一次向杨帅表达我龙家的诚意。龙家……愿意自削肃州王号，归附夏州旗号……”

杨浩双眉一轩，喜形于色，龙翰江继续道：“肃州龙王愿奉杨帅为主，接受转运使之职，肃州行政、军事，悉从夏州号令，税赋、子民，直接受夏州管制，只不过……还有两个条件。”

“你讲。”

“一、我兄翰海，仍然驻守肃州，不去夏州就职；二、肃州军队，听从杨帅号令节制，但是需由我兄兼任肃州防御，直接统御。”

杨浩一怔，不由怒而失笑道：“这算甚么，有其名而无其实，和那些败则称臣，据地称霸有甚么不同。”

龙翰江道：“杨帅，我们甘愿请降，节帅投桃报李，也该予我龙家一些方便吧？何况这其中是大大不同的，我龙家实则已交出了肃州，交出了肃州百姓，受到了杨帅的节制，只是想暂时保有一定的兵权，这……也是因为龙家一些长辈尚有疑虑，只是为了安抚大家的心，天长日久，肃州还不是要被节帅牢牢控制？”

杨浩心道：“肃州交出了民政权、经济权，假以时日，我的确能逐渐加强对军队的渗透控制，把它也完全掌握在手中，可这……需要和平的外部环境，需要一二十年的功夫，而且，如果肃州照此办理，甘州和沙州必然有样学样，如果河西走廊诸州全都照此办理，那我对河西走廊，实际上根本没有达到完全的控制，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还不是各自扯旗自立？”

龙翰江见杨浩垂首沉吟，又不失时机地上前一步，恭声说道：“家兄一片赤诚，些许顾虑，还望杨帅体谅。同时，为表诚意，家兄还向杨帅奉献这几名女子，侍候杨帅左右，请杨帅笑纳。”

杨浩慢慢抬起头，笑是笑了，却不接纳：“龙大人，自肃州城中搜罗几个美人儿，就想本帅弃了根本所图？”

龙翰江正色道：“杨帅错了，她们……并不是从肃州城中百姓人家搜罗来的女子。”

他一指那个长着一双勾魂摄魄的蓝眸金发的美人儿，和另一个身段凹凸有致，极为媚惑的女子，说道：“这两个，是家兄的亲生女儿龙灵儿、龙蝶儿。”

他又一指长袖素罗、清雅妩媚的一个少女，和另一个眉若远山、眸若星辰、肌肤似玉，嫩白水灵的秀美佳人，涩然一笑道：“她们……是在下的女儿。”

龙翰江的手指又移到那个身材娇小可爱的小LOLI身上，说道：“这个，是我的亲甥女……”

龙翰江一一说出，这八名女子，居然俱是龙家至亲，把个杨浩听的目瞪口呆，龙翰江一一介绍完了，喟然一叹道：“杨帅，如此……还不能证明我龙家归顺杨帅的诚意么？”

杨浩慢慢抓起茶杯，在手中转了半圈，抬眼望去，八姝或灵秀，或娇艳，或妩媚，或优雅，或纯真，或羞涩，或好奇的明眸正齐刷刷地投注在他的身上，就算这些身娇肉贵的金枝玉叶今日被拿来送人，她们心中不无屈辱之意，可是与家族的命运前程相比，她们却也有着奉献自己的觉悟。何况，这个挥兵杀来的杨大帅，并没有血口獠牙的凶形恶相，而且……还颇为英俊。如今，她们也想知道，这个夏州杨大帅，会如何选择。

杨浩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淡淡笑道：“杨某挥兵十万，叱咤西来，如今若为女色所迷而改初衷，岂是大丈夫所为？”

龙翰江道：“何谓大丈夫？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可没有美色不能惑这一条，英雄美人，本就相得益彰，就连亚圣也未见反对呀。”

杨浩好笑地道：“龙大人的《孟子新解》，倒是令人耳目一新，别致的很。不过……甘州夜落纥可汗，纳了沙州曹将军的女儿为九王妃，又嫁了自己的女儿给曹将军的四公子，那又如何？可曾阻得甘沙两州间的明争暗斗？以联姻而定敌友，根本就是靠不住的。而且……”

他的神色严肃起来，放下茶杯，庄严站起，沉声说道：“一路西来，我夏州将士风餐露宿，披星戴月，战场上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勇往直前，无畏生死，不是为了让我杨浩纳几房美妾回去侍奉枕席！若我答应，以这些美人换取肃州保留军权，就是对我夏州阵亡将士的亵渎！”

帐中两排将校将目光霍然投向杨浩，面前那些花枝招展，妖娆妩媚的美人儿也都视之不见了。

“龙大人，请回复龙王，杨浩也抱着最大的诚意，愿意再给他一天时间，好生考虑。我的条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龙王答应，龙家一门富贵，绝无影响。希望他能打开城门，化干戈为玉帛。杨浩率堂堂之师，息贼安民，重辟古道，以事祥和，以济苍生，如果明天早上的太阳升起的时候，龙王仍执迷不悟，本帅会履行誓师夏州时宣告天下的誓言！”

龙翰江身子一震，脱口问道：“什么誓言？”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帐中将校们不约而同地拔直了腰杆，按住了腰刀，这一刻，男人们焕发出的萧萧杀气，将那满帐妖娆的脂粉气，都一下子扫了出去！

※ ※ ※

草城川，苛岚防御使府。

折惟信双手抓着牢房的栅栏，怒不可遏地瞪着赤忠，厉喝道：“赤忠，我折家待你不薄，你怎么可以干出这样的事来？”

赤忠沉沉一笑，说道：“少将军，官家……待我更是不薄啊。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中原一统，是大势所趋，小小府州，想要阻挡大宋西进的步伐，根本是螳臂当车，赤某人这么做，只是明大势，从大理。人往高处走嘛。”

折惟信冷笑道：“人往高处走？小心摔个跟头，摔得你粉身碎骨，我爹……绝不会放过你的！”

赤忠扶了扶头盔，淡淡一笑道：“折帅？呵呵，你还是多为折帅担忧吧。”

折惟信哂然道：“你有胆子跟我爹对阵么？宋军若有实力一举吞掉西北，又何必使此龌龊手段，当初我折杨两家与夏州李光睿为敌，中原尚且奈何不得我府州，如今杨太尉兵强马壮，更胜李光睿当年，我两家联手，宋国敢倾力来攻么？北国契丹人，也不是吃素的。”

赤忠睨他一眼道：“二公子，这些道理，赤某还要你来教么？谁说……我一定要用打的？”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着披挂，冷笑道：“三日之后，就是折二太爷大寿之期，你折家上下，都会齐聚府州百花坞，你说，那时候本将军带兵去百花坞，就说士卒哗变，二公子下落不明，赤某弹压不住，请领援军，趁其不备，将你折家上下一举拿下，还需要大费周章吗？”

折惟信神色剧变，赤忠哈哈大笑，悠然道：“你看，秦国兵强马壮，穷六国之力不可敌，然渑池之会，蔺相如五步之内，却可令秦王击缶。何也？时机选择的好，匹夫之怒，亦可使天下缟素。赤某确实没有与折帅公平一战的实力，但是……”

他走到牢房门边，脚步一顿，冷冷说道：“只要机会运用得当，就算富有天下的赵官家都做不到的事，偏偏我赤忠……却是可以办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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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13章 龙王不王

交出兵权就是彻底交权，虽然说杨浩承诺许他一个转运使的官职，这官儿职阶不低，而且是个肥差，可是同做一方生杀予夺的草头王相比，那就大不一样了，龙王没想到自己低声下气，自称儿王、交出财政和民政大权，又搭上龙家精挑细选出来的八个美人，杨浩竟然还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所以听了龙翰江的回报后，不禁勃然大怒。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沙州归义军来，两家虽然常起征战，如今却是唇齿相依，同仇敌忾，能否争取沙州出兵相助呢？龙王计议已定，便命刚刚回城的二弟龙翰江想办法再突出重围，与沙州取得联系。

说起沙州与肃州之间的关系，更是复杂的很，肃州龙王本来是沙州归义军的附庸，沙州金山国称帝的时候，肃州龙王是向金山国称臣的，但是归义军被甘州回纥打败，成为回纥人的附庸之后，肃州龙王便脱离了归义军的控制，自立门户了。因为这样一层渊源，所以肃州与沙州的来往反而不及甘州与沙州之间的联系密切。

沙州曹家汲取了归义军张义潮一脉传人贬抑其他诸族，只会使用武力进行排挤打压，结果遭到反噬，使的自己的势力不断萎缩的教训，常以怀柔手段与吐蕃、回纥诸族结交关系，和亲就是曹家一个惯用的手段。因此曹家东结回纥，西结于阗，互嫁女子，以为姻亲，但是因为肃州龙王本是归义军下属，所以却不肯自折身段主动攀交，而肃州龙王对旧主也本能的想保持距离，所以两者平素来往并不多。

但是这个时候。龙王不得不倚助归义军，于是便想与之和亲了。

肃州龙王家多出俊男美女，这倒不是因为龙王本人的基因如何的优良，而是因为肃州人的血源太混杂。一般来说，混血儿更容易遗传父母双方的优点，肃州龙家本是焉耆人，但是焉耆人亡国后，他们辗转东迁，不断与各族融合，突厥人、党项人、回纥人、契丹人，汉人乃至波斯、大食人，百余年下来，使得肃州多出俊男美女，按照现代标准，肃州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小贩儿，大概都够得上一个模特的基本条件。

既然杨浩宁要江山，不要美人儿，龙王就想用这几名本打算和亲杨浩的美人儿再与沙州曹家结亲，换取曹家的帮助。当夜，夜黑风高之时，肃州城悄然开了西门，使龙战亲率五千轻骑，护送龙翰江杀出重围。龙家用来和亲的那几个女子们虽然看着娇娇怯怯，一副弱不胜风的模样，其实也是个个弓马娴熟，因此俱都乘了战马，换了骑装，随同龙翰江一齐杀出重围。

龙战浴血厮杀，总算把二叔的使节团安然送出了重围，趁着夜色，一队轻骑没入茫茫草原。可是他们虽冲出了围城的大军营防，却没能避过艾义海的耳目。艾义海的铁骑早已封锁了肃州到瓜沙两州的一切通道，艾义海本是大漠马匪出身，攻城掠寨、拦路剪径本就是他最拿手的本领，给他一万五千精骑，要他封锁一条道路，自然是易如反掌。

于是，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龙翰江和八美人便一个不剩地被艾义海送回了杨浩的中军。

杨浩闻讯迎出帐去，就见龙翰江臊眉搭眼，垂头丧气，那八个换了骑装之后更是妩媚与英武兼备的佳人则用异常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倒是不见什么惧怕之色，也不知这些美女是因为出身龙王世家，见惯了生死场面，还是有着一个美人儿最差的结局也是充作战利品，绝不会被人暴殄天物一刀断头的觉悟。

杨浩对龙翰江挪揄讥笑道：“龙大人去而复返，可是龙王已然有了决断？”

龙翰江长叹一声，挺胸闭起双目，慨然道：“士可杀，不可辱，杨帅只管动手便是了。”

杨浩笑吟吟地道：“杨某说过，等待龙王做出决定，直至明晨东方日出，又怎会出尔反尔？来人呐，送龙大人和几位美人儿回肃州，龙大人，这一回小心些，可不要再认错了路，肃州城四面八方，早被围的风雨不透，要是一不小心，再误入我的军营，那就尴尬的很了。”

龙王龙翰海正焦急等待消息，听到城外动静慌忙跑上城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杨浩把他的和亲队伍再度送了回来，直到穆羽率人悠然返回，这才急急放下吊桥，把二弟和几个女子都接了回来。

是夜，城中如何算计暂且不提，到了天明，东方破晓，一轮红日破空而出，杨浩见肃州城头仍然毫无动静，便立即下达了攻城令！

一时间，战鼓雷鸣，号角声声，龙王披挂整齐登上城头，向外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

战鼓声弥漫于整个战场之中，压抑得人心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一队队士兵如潮水般扑向城头，过去这些天杨浩的军队攻城只使用过云梯和飞抓，而今……形形色色、体形庞大的攻城战车、巢车、望楼、撞城车、掘洞车一辆辆大模大样地开了过来，真不明白城外俱是一片黄沙，他们从哪儿弄来如此多的巨木，制造出来这么多庞大的攻城器械，就凭沙漠绿洲中的那些低矮树木？一时间，龙王几乎要以为甘州已然陷落，杨浩把攻打甘州的各种战车全都调到了肃州。

黑云压城城欲摧，山呼海啸般的狂野吼声震天撼地。远远望去，漫无边际，漫山遍野都是夏州军的飞龙、飞虎、飞豹战旗，因为天气炎热，许多夏州兵都脱去了肥大的袍子、沉重的铁甲，赤膊挎弓，舞着大刀长矛，就像一群野人般纵跃跳蹿，呐喊呼啸着扑过来。

肃州城虽不算高，但是至少也有三丈，他们可以倚仗地利，居高临下，与夏州军作战。而现在，那么多庞大的攻城器械，完全弥补了双方地利上的差距，在那高大的攻城战车面前，肃州守军变成了仰攻，而在他们脚下，夏州兵利用飞抓、云梯也是蚁附不断，令得他们上下难以兼顾。

龙王见此声势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他见龙翰江等被安然送回时，就已知道杨浩的决心不可撼动，但是心中一丝侥幸，使他始终不肯做出献城投降的决定，可是此刻他亲眼看到这么精良的器械，这么多一往无前的军队，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杨浩誓得肃州的信心有多么坚决。

抛石机、床弩、旋风炮，率先向城中发起了密如暴雨般的攻击，哪怕站在坚固的护顶下面，龙王还是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有些人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哪怕你说上千言万语，不用武力去亲自证明，他就始终不肯放弃妄想。肃州龙王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他终于知道杨浩的的确确与沙州归义军、甘州回纥、党项李光睿的为人处事截然不同了。

那些枭雄，只想占据最便利的通道、最富庶的城池、最肥美的草原，然后用强大的武力压迫诸族向他臣服，让豺狼虎豹都臣服于他的尖牙利爪之下，做一个风风光光的狮子王，大漠草原的“阿斯兰汗”，便心满意足了。

而杨浩……杨浩是汉人，推崇的是汉人的治理方法，他要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要的是把整个草原变成他的领地，整个草原上的子民都直接纳入他的统治之下；他要的是天无二日，人无二主。

战鼓轰鸣，号角怒吼，现在已经不需要他来决定什么了，杨浩已经做出了决定，龙王仓惶回顾，龙王宫中那座佛塔的尖顶在阳光的照耀下依然金光灿烂，但是龙王心中却已明白：这里……很快就要不再属于他了。

八月十八日卯时一刻，肃州城东门率先告破。一炷香之后，西城门告破。随即肃州龙家军主动弃守北城、南城，全城军队撤防内城。辰时二刻，肃州四城飘起的炊烟，已尽属夏州军所有。

巳时三刻，杨浩三军一鼓作气，开始对内城发动攻击，内城争夺战打到未时，城中挑起了降旗，肃州的缙绅名流受龙王所托，出内城陈情乞降。

这一番，杨浩不再亲自出面，而是由张浦出面接待。双方确定受降之后，龙翰江第三次进入杨浩的军营，开始正式洽商受降事宜，此时杨浩仍不出面，还是由张浦出面接待，全权负责受降细节。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龙家若主动投降，那就是杨浩的座上宾，如今兵临城下，不得不降，就不可能受到那样的优待了，杨浩拒不出面，那么他原先允诺给予龙翰海的转运使之职也要落空，龙家已注定要离开河西的权贵势力圈子，他最好的结局，只能是成为夏州城中一个富家翁。

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结局，你想得到多少，就得付出多少。肃州城还在龙家手中时，如果把它和军队完整无缺地交予杨浩，回报自然也高，既然你还抱着万一的幻想，希望能够抵住夏州军的进攻，保住自己的地盘，那你就要承担失败的一切后果。

龙家虽不得不降，又怎甘心就此一蹶不振，于是向张浦议降时，龙翰江再度委婉地提出了将龙家几名女子送作杨太尉侍妾的意思，张浦虽负有谈判全权，但是这种事他可不敢替杨浩做主，于是寻个由口，便抽身去见杨浩。

杨浩听罢回禀对张浦笑道：“龙家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到了黄河还是不死心呐。如今他山穷水尽，被迫投降，还想与我讨价还价么？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整军投降，交出肃州内城，我会安排他举族迁往夏州，赐他府宅，龙家上下的安全和个人私产，都会受到妥善的保护，余此没有其他条件，叫他不必疑虑重重。”

张浦笑道：“龙家一番好意，大帅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其实和亲献女，事属寻常。漫说龙家敬献的那几个女子天姿国色，的确妩媚动人，就算姿色平庸一些，大帅也不宜拒绝。和亲固然不可能决定一方豪强势力的决断，但是这种微妙时刻，这个举动，却有重大意义。

龙家献美，于龙家来说，这是输其诚，大帅接受了，这便是安其心，才能笼络住他们。如果大帅拒绝，龙家难免要寝食不安，不知道大帅对他们龙家是否还有什么后续的制裁措施，心中不安，就会猜疑不定，猜疑不定，说不定就会铤而走险……”

杨浩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道：“现在和龙王已不是谈判，而是受降，龙家必须得明白一个道理：他们已经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本钱！”

张浦无奈，只得点头应承：“是，末将知道怎么做了。”

杨浩目送他走出大帐，微笑着摇了摇头。龙家他当然会保全，既然降了就绝不能杀，还得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可是到这种时候才降，对他们的制裁就绝不能手软，今天如何处置龙家，沙州曹家、甘州夜落纥很快就会知道，龙家就是他们的榜样。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这就是手段。

至于龙家那几个美女，杨浩并不讳言她们的美丽，虽然还没完全看清她们的容貌，但是仅从她们的身段体态，风情气质来看，已是各具特色，较之自己的几房妻妾，别具一种异域草原的美人韵味，如果龙家是在主动献城的同时，献女和亲的话，为了安抚龙家，打消他们的疑虑，他是不会拒绝的。

在这个时代久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豪强相争时以女子为工具的现象，豪门权贵的政治婚姻，不但古代以为常事，就算现代就少了么？他不会去做这样的事，但是要他接受却也不妨，就算以后不会建立什么深厚感情，出于政治需要把这些养眼的美人充实他的私宅内室，他并没有太大的抵触。

然而，现在却大可不必，既然没有这个必要，那么要她们何用？美人，杨浩已经见过很多了，对美色的抵抗力和眼界也在不断提高，他欣赏那些女子的美丽，却完全不会生起把她们金屋藏娇的打算，更何况，此举还是对龙家、对沙州和甘州有一种警示呢。

然而对龙家来说，却不做此想，和亲的作用固然有限，然而这却已是龙家不被权力所抛弃的唯一手段，得到张浦的回复后，龙王一边自怨自艾，一边把那几个女儿、侄女、甥女唤到面前，声泪俱下地做着最后的努力和安排，希望能靠她们最大程度地挽回龙家败落的局面。

而炮打翻山先取肃州的杨浩，此时已一刻不停地开始了对沙州归义军的征服。

沙州，是归义军的老巢；归义军，曾是所有西域汉人的骄傲。打沙州的法子，自然与肃州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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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14章 软硬兼施

肃州这么快落入杨浩的手中，大出沙州归义军意料之外。

当杨浩不战而克取了凉州的时候，沙州归义军仍抱着观望的态度，尽管杨浩围困甘州的时候，沙州已开始着手做出种种备战措施，但是实际上仍然不甚紧张，因为夏州军队以前气势汹汹一路西进的情形并不是没有过，但是他们每一次的军事行动最后也就是止于甘州罢了。

一则，是因为甘州回纥兵力强大，能征善战，在河西走廊各股势力中最为强大；二则，是因为自夏州往西，每一州府间的路途都非常遥远，越是往西，战线越长，粮草辎重的运输供应越成问题，所以夏州军队一路西进，就算无人可以正面为敌，只要在夏州军队深入大漠之后派出小股部队沿途骚扰，断其粮道，就足以使夏州军无功而返了。

然而，这一次杨浩的打法与夏州定难军的传统打法截然不同，他先以和平手段取了凉州，然后以凉州为跳板兵困甘州，甘州被围之后，杨浩围而不打，又突出奇兵直取肃州，攻打肃州的时候，又事先切断了肃州与沙州的一切联系，直到杨浩兵困肃州的第四天，沙州归义军节度使曹延恭才知道杨浩的大军已到了肃州城下，接连派出几拨探马都没有回音，等到最后一拨探马成功探得了消息，结果却是肃州已然易主。

杨浩这种下跳棋一般的打法让曹延恭大为紧张，虽说沙州还在瓜州后面，可是杨浩既能跳过甘州先取肃州，那么跳过瓜州先取沙州也未必就不会再来一次，所以瓜沙二州都集结重兵，严阵以待。

瓜州城头，曹延恭正亲赴此地巡阅三军。旌旗猎猎，归义军士兵们齐齐整整地立在城头，滚木擂石俱备，弓匣箭弩齐全，士气看来也是十分饱满旺盛，曹延恭十分喜悦，一番作势鼓动之后，便与瓜州守将，自己的侄儿曹子滔回了内城，听取他对瓜州的详细部署。

令旗一挥，三军解散，方才那种气壮如山的气势顿然不见，一个老兵和一个看起来十分稚嫩的小兵没精打采地抬着两匣箭，准备搬回军械库去。

小兵张望着城外，喃喃地道：“齐二叔，你说……杨将军真能打到咱瓜州城来么？”

老兵懒洋洋地哼了一声道：“天晓得，不过……现在他不是把龙王府给抄了么？你说他肯就此罢手么？依我看呐，他是一定会来的。”

小兵舔了舔嘴唇，说道：“齐二叔，要是杨将军真的打过来了，咱们真的跟他打么？”

老兵道：“吃军粮拿军饷，咱们干的就是这行杀人的买卖，上头吩咐下来，怎么不打？”

小兵道：“唉，何若呢？杨将军可也是咱汉人呢，咱们世居瓜沙，中间隔着焉耆人、回纥人、吐蕃人、党项羌人，可有多少年不曾见过故乡人物了。如今，咱归义军势力越来越小，节度使大人还得向甘州回纥人叫一声父可汗，丢人呐。

听听人家杨将军是怎么说的，‘古道如龙，惨遭寸折。大漠风萧，敦煌离宗，玉门关外，车马凋零……谨以至诚，宣告天下，杨浩气愤风云，志安社稷。今见河西之凋蔽，感一身之责任，率堂堂之师，息贼安民，重辟古道，以事祥和，此大仁大义举也。旌旗所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二叔，我听着心里热乎啊。”

“闭嘴，祸从口出，知道么？”

老兵教训着他，担心地向前看了一眼，两人抬着箭匣刚刚走下石阶，已经快到军械库了。

小兵不满地哼了一声，嘟囔道：“以前，咱们归义军何等威风，不管是吐谷浑人、突厥人、回纥人、吐蕃人，把谁放在眼里了？如今，咱们就守着这么屁大的一块地方，要用女人和于阗、回纥结亲，才能维持咱们归义军的存在，想想咱归义军当年的威风，唉！”

老兵默不做声，眼看要走到军械库的时候，他才喃喃地道：“息贼安民，重辟古道！旌旗所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杨将军真是这么说的？”

“嗯！”

老兵眼睛里放出了光芒，慢吞吞地道：“其实……咱们归义军金吾卫大将军张义潮大人在的时候，也这么威风过的……”

瓜州内城，防御使府。

侍婢奉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曹子滔俯身向前，对曹延恭道：“叔父，杨浩来势汹汹，甘州如此强大的兵力，竟也只能据城自守不敢出战，如今肃州失守，如此一来，杨浩便可以据肃州为根本，粮草接济、兵员休整方面，再也不必山遥路远，这样的话，如果他真的打到我瓜州城下，甚为可虑呀。”

曹延恭不无焦虑地道：“子滔，叔父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尤为可虑的是，佛教界态度暧昧，我瓜沙二州的佛教弟子实在是太多了，在他们的影响之下，许多人对杨浩的到来，明面上不反对、暗地里很欢迎，真他娘的……”

曹延恭在自己的侄子面前，自然不需要什么遮掩，说到这儿，已是忧心忡忡地站了起来。

当年张义潮起兵反吐蕃时，西域佛教界曾给予他极大的帮助，因此归义军建立金山国后，便成为崇佛之国，虽说金山国信奉的是中国大乘佛教，与密宗佛教政教合一，或者对政权影响极深的情况有所不同，他们并不干预当地政权的统治，然而佛教的普及，使得各行各业都有大量的佛教弟子，这些寺主、座师、有道的高僧威望卓著，他们的态度对佛教徒们自然会产生相当大的影响。

杨浩不但敬佛崇佛，将芦州打造成了佛教圣地，而且本身还有一个冈金贡保、护教法王的名头，从他翻译、倡导的佛教经义来看，他并不独尊密宗，对大乘佛教、小乘佛教都十分尊重和保护，如今瓜沙二州势力极度萎缩，所以大乘佛教在西域的影响也越来越小，这不是佛教显宗弟子对密宗弟子的竞争结果，而是由于政治势力的萎缩造成的，因此沙州佛教界认为，如果河西走廊各州府能够统一，他们不会受到打压，而且可以发扬光大，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对杨浩到来的态度便可想而知了。

曹子滔道：“不止佛教界态度暧昧，叔父，我刚刚收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禀报叔父呢。”

曹延恭道：“还能有什么更坏的消息？”

曹子滔脸上露出一副苦涩的笑容：“叔父，我沙州大儒路无痕被杨浩招揽了去，如今……他已被任命为肃州知州，走马上任了。”

曹延恭脸色倏然一变，失声道：“路无痕做了肃州知州？”

※ ※ ※

“曹延恭现在在做甚么？”

狗儿俏皮地轻笑道：“听说大叔取了肃州之后，曹延恭非常紧张，急急赶往瓜州，亲自安排防御。大叔迟迟不攻，反令曹延恭寝食难安，他每天都登上瓜州城头，眺望东方，比一个盼望远行的夫婿归来的闺妇还要执着呢。”

杨浩被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丫头，整天和竹韵那个鬼机灵混在一块儿，也学会说俏皮话了。”

他略一沉吟道：“嗯，曹延恭的确是急呀，他的外援，一共有两个。甘州可汗夜落纥如今自顾不暇，他是指望不上了；于阗国王李圣天，正忙着与打伊斯兰圣战的喀喇汗王朝交兵，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出兵援救他；瓜州内部又不是铁板一块，佛教界和他没有同仇敌忾之心；归义军的底层士兵们，对我一路西征败吐蕃、困回纥，颇有汉人同族扬眉吐气之感，曹延恭岂能不急？”

狗儿道：“这还不止呢，路知州走马上任后，曹延恭更加不安了，路大人是西域大儒，在西域士林中威望卓著，他在西域有弟子七百，这七百弟子，哪个没有一点家世背景？听说路大人做了肃州知府，曹延恭把他认为和路大人关系密切、不太可靠的人，一律或明升暗降、或寻衅罢职，统统赶离了军政两界的要职。”

杨浩得意地笑道：“临阵换将，本是大忌，一下子换掉这么多文武官员，更是大忌。这些人哪个没有亲信的僚属？哪个没有三亲六友？曹延恭不这么做，他不放心，他这么做了，瓜沙二州却更是暗流汹涌，人心思动了。且不去管他，让他再乱一乱吧。那边的消息，你要随时掌握，禀报于我。”

“是，大叔，那我先下去了。”狗儿掩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杨浩一拍额头道：“啊，我倒忘了，你平时都是白天睡觉，晚上精神的，还拉着你说这么多，快去休息一下吧。”

狗儿向他扮个鬼脸道：“才不是呢，自打随师父学艺之后，狗儿站着也能睡觉，走路也能睡觉，骑马也能睡觉，要不是这一次潜赴瓜州，往来奔赴一刻不曾得闲，我才不困呢。”

杨浩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好啦好啦，大叔知道你的本事大，快去休息一下吧。这些天，大叔会留在肃州城内，安全上勿需担心，你只帮大叔注意着瓜沙那边的动静就好。”

狗儿应了一声，这才返身跑了出去。

杨浩吁了口气，刚刚在座位上坐下，穆羽也走进来，低声道：“大人，那个人……已经到了。”

杨浩精神一振，连忙起身道：“把他从角门带进来，请进后宅花厅，我马上就到。”

“是！”穆羽一闪身，又溜了出去。

杨浩稍事整理，便出了书房，向后宅行去。

如今，杨浩已在肃州成立了安西军，自任安西军节度使，迄今为止，他已兼任横山、定难、安西三军节度使。同时，他任命张浦为安西军节度副使，并且实行军政分开，命人火速从夏州调来了沙州大儒路无痕，担任首任肃州知州。

路无痕高调上任，兵不血刃地便帮杨浩完成了一件大事：曹延恭开始自乱阵脚了。

“张兄此行机密，而本帅出入，行止难免为人所注意，就不亲自送张兄离开了。”杨浩起身，向那位神秘的张姓客人笑道。

“杨太尉太客气了，太尉政务繁忙，张某就不打扰了，现在就赶回沙州，一定把太尉的意思，告知家父。”张姓文士起身还礼，笑容满面。这人三十左右岁年纪，白面微须，一表人才，只是在杨浩面前，脸上带着刻意堆起的笑容，有点诚惶诚恐的感觉。

“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将军者，张义潮大将军是也。今日本帅统兵西征，未尝不是秉承张大将军遗志。此事若成，便是造福我西域数百万汉人，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昔年，张义潮将军振臂一挥，群起响应，西域重回汉家手中，这是不世之功。今日，希望张老先生能振令祖之余烈，再举义旗，则杨浩感激、西域数百万汉人感激、就是令祖张义潮大将军，也会含笑九泉的。”

张姓文士听他吟起赞颂自家先祖的诗句，提到自家先祖的名字，不禁挺了挺腰杆儿，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他听杨浩说完，向他重重一抱拳，激动地道：“太尉放心，此回沙州，张某一定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杨浩也肃容道：“杨某先祝张兄旗开得胜、马到功成！穆羽，替我送张先生，要艾义海亲自带人护送张先生，安然返回沙州。”

张姓文人又向他抱了抱拳，随着穆羽急急行去。

他是张义潮的后人，张承奉称王时，敦煌长史、金山国吏部尚书曹仁贵自称归义军节度兵马留后使，确立了曹家在敦煌的统治地位，与张承奉共同统治敦煌。从那时起，张义潮的后人便只是名义上的金山王，而曹仁贵则是实际上的金山王。

此后，曹家势力一步步扩张、稳定，直到从架空到取代张氏后人，成为金山国不管名义上还是实际上的真正掌舵人，张家后人则渐渐沦落为游离于沙州权力核心之外的一个大家族。然而，张家毕竟是归义军的创始人，尽管丧失了实际权力，但是张家依然是归义军的精神领袖。

平时，张家已很难对沙州归义军产生什么影响，但是这并不包括特殊时期。比如：沙州内忧外患，人心不稳，曹家不能给沙州带来和平与希望，相反会带来毁灭和死亡，权贵豪门世家需要一个新的代言人，这个人得有资格与曹家叫板的时候。

归义军苦守瓜沙二州，固然不必扯上什么民族大义，只是曹氏政权维护一家一族之利益的原因，但是客观上，他们却起到了让汉家文化在西域薪火相传、始终让汉人在西域保持一定影响力的作用，所以如非迫不得已，杨浩不想与归义军兵戎相见，杀个你死我活。

他先以强大的军威震慑瓜沙二州，以民族大义唤起归义军将士的共鸣，以路无痕影响瓜沙二州的士林官场，通过宗教势力左右无数的沙州佛教信徒，最后再给他们推出一个血统纯正、形象灿烂的张义潮后人，让张家振臂一挥，直指杨浩大将军才是沙州的希望、沙州的未来，沙州东方的启明星……如果这样都撼动不了曹延恭的统治，那瓜沙二州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一副要死不活、到处和亲的窝囊样了。

送走张姓文士，杨浩回到书房，看了看面前堆积如山的各种公文，轻轻捏了捏眉心，顺手拿起一份便展开来。

路无痕赶到肃州以后，杨浩肩上的重任减轻了许多。路无痕是西域大儒，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收徒授业，传递教化，使得路无痕成为一个很实际、也很懂得变通的人，他不止有才学，而且是个干吏，绝没有中原某些博学鸿儒的臭毛病。

杨浩得了肃州之后，军、政、经济，各个方面，都要建立新规矩，推行新制度，还要任用大批的官员，要想得到肃州世家豪族的全力支持，不可避免地要从他们之中挑选一些精明能干的人才为己所用。肃州龙家已经倒了，肃州的豪门世家也需要攀上这棵新的大树，因此每日都有许多世家豪族，带着珍贵的礼物登门造访，与他攀交。

杨浩不能冷落了这些人，每日光是搭在往来迎酬上的事就占用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路无痕赶到之后，杨浩算是彻底解脱了。路无痕对这里的豪门大族都很了解，接迎待答更是长袖善舞，有他接手这些事情，杨浩才能腾出手来考虑一些全局问题。

门扉轻叩两声，杨浩唤道：“进来！”仍然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案牍，门扉轻启，从外面轻盈地飘进一个妙龄少女，手中托着茶盘，修长出挑的身段儿，丰隆饱满的酥胸，盈盈一握的蛮腰，尤其那扎紧细腰、下开喇叭口的石榴裙，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在裙下款款一动时，便摇曳出一股狂野意味的风情。

杨浩本来专注于公文之上，鼻端忽地嗅到一股中人欲醉的幽香，不禁讶然抬起头来，乍一迎上那双勾魂摄魄的海水蓝的明眸，瞧见那一头瀑布似的金发，杨浩不由一怔，失声道：“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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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15章 龙女风波

蓝眸金发的少女向他嫣然一笑，福礼道：“老爷，请用茶。”

说着双膝并紧，隔着三尺远，便恭恭敬敬地弯腰，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到他的面前。

正值盛夏，穿着简单。肃州人有一大半都具有大唐安西都护府军人后裔的血统，所以军阵战法、衣甲穿着，俱有大唐遗风，这女子们的衣饰也不例外，金发少女穿着一身湖水绿的对襟衫襦，外罩一件半臂衣，下身穿一件嫩黄色的裙子，大V领的衣衫，露出一抹诱人的绯色胸围子，尽得薄、透、露的大唐女装遗风。

她这一俯身，一对娇嫩丰盈的堆玉乳丘便似要裂衫而出似的，沉甸甸极具质感地凸现出来，一对玉峰丰盈挺拔，粉莹莹、颤巍巍，羊脂玉球一般，旖旎香艳，勾人魂魄。

朱唇深浅假樱桃，粉胸半掩疑晴雪，大概就是形容这样的美人了，只不过……对一个头梳双丫鬟，明显尚未嫁人、不谙云雨滋味的少女来说，这样饱满丰挺的胸部实在显得是太大了些，不过考虑到她有一半的欧洲血统……杨浩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这一抬头，瞧见的却是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金发少女的五官线条比血统纯正的欧州人要柔和了许多，肌肤也不像纯正的欧洲人一般粗糙或生有雀斑，而是牛奶一般白皙柔嫩的质感，几缕金色的头发就垂在她那吹弹得破的脸蛋上，因为靠的太近，似乎他只要呼一口气，就能拂开那少女颊上金色的发丝。

杨浩窘然，忙又直了直腰杆，与她悄悄拉开了些距离，蓝眸少女显然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她放好茶杯，飞快地瞟了杨浩一眼，一双月眉弯弯，眼波俏皮媚丽，眼角微微向上吊起，透出一股子飒俐精明的味道。

这个女孩儿不是别人，赫然竟是肃州龙家的那个龙灵儿，当日龙翰江向杨浩介绍的龙家八美中，头一个就是这龙灵儿，虽说当时她以轻纱蒙面，但是那双妩媚天成，慧黠机灵的眸子，杨浩既然见过，自然不会认错。

杨浩微微蹙起眉头道：“龙始娘，你们龙家……不是已经迁去夏州了么？”

龙灵儿温顺地道：“是，遵大帅吩咐，龙家已举族迁往夏州，不过……龙家在肃州多年，家中略有薄产，仓促之间迁走，有些田产房舍还来不及变卖处置，所以……我爹就留了二娘在这里打理……”

杨浩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话道：“我的意思是说……姑娘你何以出现在这儿，扮起了端茶送水的侍婢？”

龙灵儿道：“灵儿是太尉府的侍婢，不留在这儿又去哪里，不做这些事情又做什么呢？”

杨浩听了不禁愕然，失声道：“什么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是谁做主让你们留下的？”

龙灵儿道：“是灵儿姐妹乞求路知州恩准，才得以留在府上侍候太尉。”

“你们姐妹？”杨浩又失声叫道：“你……和龙蝶儿那几位姑娘，都留在了这里？”

龙灵儿更加乖巧，小声应道：“是！”不过眸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口是心非的臭男人，还要装做一副不近女色的圣人嘴脸，那怎么一眼就认出了人家，还把人家的名字都记的清清楚楚？”

杨浩的眉头倏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想到擅自做主把龙家八女充作自己侍婢的竟是路无痕，既然是路先生，他倒不好为了几个丫头侍婢的事情对他有所责难了。

杨浩吁了口气道：“龙家的姑娘，怎么可以干些端茶递水侍候起居的事情呢。龙姑娘，你们还是尽快赶去夏州吧。我在夏州已为龙家安排了府邸，龙家在我治下，一定会受到保护和尊重，杨某人一向言行如一，说到做到，你们尽管放心便是。”

龙灵儿垂首道：“太尉是光明磊落的男子汉，小女子和龙家上下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家父当初不识大体，妄图抗拒太尉天兵，以致无端多造许多杀孽，亏得太尉宽宏大量，未予追究，家父心中实是既惭且愧，只恨不能有所补偿。太尉在此，戎马倥偬，身边怎能没人照顾？那些男子们粗手大脚的，哪里做得了细致的事情，灵儿和姐妹们服侍太尉，实是出自本心，只想报答太尉一二，还请太尉大人不要拒之千里……”

杨浩冷哼道：“你也知道本帅戎马倥偬，此来是领兵打仗的？为将者有八患，拒谏、策不从、善恶同、专己、自我、信谗、贪财、内顾，姑娘虽非武人，却是将门之女，这内顾的意思，你该懂得？”

龙灵儿俏脸微微一白白，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嗫嚅地道：“小女子风尘陋质，貌乏葑菲，难入太尉法眼，怎敢妄想能侍奉太尉枕席，此来……只想做个茶水丫头，那也心甘情愿的，色相诱引的罪名，小女子实不敢当。”

“我不需人照料的，你们姐妹……”

龙灵儿抽噎一下，眼泪就像拧开了水龙头，扑簌簌地滚下脸颊：“太尉，小女子是龙家的女儿，曾几何时也是王女，说起来，算得上身份尊贵，高高在上，可是大难临头，我们这些女子们却被家族送来送去，犹如一件货物，何止尊严扫地？不错，做一个侍婢，若放在以前，确实算得委曲，可如今……却是我姐妹们的一种体面，太尉忍心驱赶我们离开么？”

杨浩苦笑道：“侍候人还成了什么光彩的事情不成么？真是胡搅蛮缠，本帅对龙家，确实并无加害之意，姑娘在我面前，也大可不必扮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来，这样吧，回头我派人送你们去夏州……”

“太尉，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姐妹啊！”

龙灵儿凄呼一声，卟通一下跪倒在杨浩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龙灵儿这一跪下，胸前顿时一阵波涛汹涌，看着叫人眼晕。

杨浩一头黑线，慌得连忙拔直了身子，双手扶着胡椅的扶手，吃吃地叫道：“龙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太不成体统了，起来，起来，快快起来……”

龙灵儿哪里肯放，抱着他的大腿大放悲声，裂衣欲出的一对饱满乳球紧紧抵在杨浩的膝盖上，窘得杨浩更是动弹不得：“太尉，你道我姐妹喜欢被人送来送去的么？我们留在太尉身边侍候，此事太尉府上下已尽皆知晓，整个肃州城也是无人不知，若是此时太尉逐我姐妹离开，那我姐妹可真要成了肃州城的笑柄，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太尉若要杀我，只管一刀砍下来，何必用这样的软刀子逼我们自尽呢……”

“你……你你……你你胡说什么，放手，先放手，有话好话，咱们有话好说……”

杨浩狼狈不堪，正在连声要她放手，门外侍卫高呼一声道：“肃州知州路无痕路大人求见。”

杨浩一听沙州大儒路无痕到了，这副模样要是被他看见，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好连声道：“你快起来，你快放手，这副模样成何体统，你……你……罢了罢了，你要留下便留下好了。”

龙灵儿霍然抬头，一双泪眼犹自朦胧：“太尉答应了？”

杨浩苦笑道：“答应答应，本帅答应了，你快放手。”

龙灵儿欢喜地站了起来，这一起立，胸前一对玉瓜又是一阵荡漾，她欢天喜地把茶盏往杨浩面前轻轻一堆，柔声道：“多谢太尉大人收留我们，老爷请用茶。”

那双柔滑的纤纤玉手，是侍婢该有的一双手吗？杨浩苦笑着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先下去吧。”

龙灵儿乖乖应道：“婢子遵命。”

杨浩暗暗擦了一把冷汗，这才扬声说道：“有请路大人。”

杨浩知道龙王费尽心机，厚颜留下这几个至亲的女子，绝不是惧怕他会加害。他若有心加害，靠几个女人怎么可能改变他的心意。但是，女人不能阻止杨浩的杀心，却能改善龙家的处境。龙家几个美人儿身前身后的侍候着杨浩，就算杨浩自己没有优待龙家的意思，还怕他手下没有善于揣摩上意者去迎合他么？真难为了龙王，如此煞费苦心，不过……由此也可看出，龙王此人只是靠祖宗余荫成就了一方霸主，他本人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杨浩刚刚想到这儿，路无痕便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迈步走了进来……

※ ※ ※

路无痕刚刚上任，设官分职，安抚军民，整顿吏治，设置调整肃州所属的治官属吏，推行杨浩制定的各项法令，正忙的不可开交，有许多事情，是需要随时与杨浩沟通的，他每次到杨浩书房，杨浩都是急急请进，这一次却耽搁了片刻，先走出一个容色妖艳、体态火辣的女子，路无痕也是男人，自然会想歪了。

他久居西域，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传道解惑，授业教化，必须得懂得变通，不像中原的一些大儒一般性格刻板，对于英雄豪杰的风流韵事，也很有一种理解和宽容。

杨浩明知他想歪了，可这种事却是解释不得的，所以把他延请入内，也不提方才发生的一幕，只与他商讨设官分职、推行律令的公事，等到路无痕把自己拿捏不定的事情一一向杨浩问清了他的态度，正欲起身告辞的时候，杨浩才按捺不住问道：“路大人，这龙家八女，是你留下来充作节府侍婢的么？”

路无痕一笑，捋须道：“非也，非也，下官刚刚赶到肃州还没两天，哪里想得及这些事情，这是张浦将军亲自把八龙女送来，下官才为她们做出安置的，呵呵，八龙女出身名门，琴棋书画、诗词歌舞，尽皆精通，有她们在身边侍候，大人可还满意么？”

“张浦？”杨浩苦笑一声道：“还好，呃……还好。”

送走了路无痕，杨浩连书房都没回，拔腿便向张浦那里走去。杨浩攻打肃州时，让焰焰代替自己留在甘州城外，由张浦主持大局，肃州得手后，杨浩已离开甘州的消息便也无法隐藏了。

在这段期间，陆续赶回甘州勤王的回纥各部，都被张浦放进了甘州城去，等到援军基本全数赶回甘州，张浦突然在甘州城外挖战壕、布荆棘、摆拒马、筑围墙，建起了城外之城。这种打法，后周世宗柴荣也曾经用过，围那城池，足足耗时一年。

有那陌刀阵和重甲骑兵严阵以待，早被这两支人马吓破了胆的甘州军队并未敢出城阻挠，甘州可汗夜落纥站在城头看的莫名其妙，虽说甘州以牧民居多，城中粮食储备有限，突然涌入的大批援军俱都消耗粮食，可是久困甘州，劳师远征的夏州同样耗不起啊，他有多少粮食可以这样挥霍？

有鉴于此，夜落纥按兵不动，同夏州军打起了消耗战，等到甘州城外防御工事全部建起，各军部署完毕，肃州得手的消息业已传来，张浦便飞马赶到肃州，接任了安西军节度副使之职。

如今张浦的节度副使府和路无痕的知州衙门，都设在龙王府前庭的左右跨院里，倒不用离开府门，杨浩匆匆赶到张浦那里，只见张浦面前案牍如山，把他的人都埋了起来。

一见杨浩赶来，张浦大喜，忙请杨浩入座，说道：“大人来的正好，卑职正在拟定攻打肃州的抚恤和赏罚名单，并对龙王府的原有军队进行整编，重新任命将佐。抚恤与赏罚，关系到军心士气；对肃州龙王军的整编，关系到大帅下一步行动的时间，多等一天，就多耗一天米粮，光是军饷，就不计其数，末将不敢耽搁呀，刚刚整理出个眉目，大人就到了，呵呵呵，来来来，快请大人看看，还有甚么不妥之处。”

杨浩见张浦眼中泛着血丝，显见公务繁忙，恐怕通宵达旦都在工作，那问罪的话便咽了回去。这些天，张浦真是累坏了，谋画方略、分析军情、巡察军营、将佐任命、军队整编，诸如此类的事务已是极为繁重，还要与路无痕一起出席肃州名流士绅、世家豪族的宴请应酬，一个人分成了几份用，也真是难为了他。

杨浩现在已经开始有意地把许多事交给下属去办，军政分家之后，张浦和路无痕就成了肃州文武两衙的负责人，只要在他们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杨浩就不予以过问，哪怕他们的安排并不是百分百的合乎自己的意思，杨浩也不予点出，而是等着他们自己去发现不妥并进行修正。

他如果始终抓权，不予放手，就会使自己的部属对他形成一种依赖，始终无法成长起来独挡一面，何况……他未必就能保证自己的意见永远正确。然而，涉及一地政权的创立，他想完全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涉及人事权和财权，许多事都需要他这位军政两方面的最高首脑出面协调和决策，做最终决定。

杨浩放下八龙女的事，先接过了名单仔细看起来，有疑虑的地方，就问问张浦如此安排出于何种考虑，两人一问一答，研究到暮色西斜，下人上来掌灯，这才惊觉天色已晚。

杨浩搁下笔道：“成了，主要的官员就这么定了吧，再往下一层去，咱们也不要一手包办，这些官员，也要给他们一些自主权。喔，对了，龙家八女，留在我的后宅充任侍婢，我听路大人说，是张将军把她们送过去的？”

张浦应道：“是啊，八龙女一心要留下来侍奉大人以报答大人宽宏之恩，软磨硬泡的，末将也是穷于应付啊。呵呵……还是穆羽看着不忍，在末将面前为她们说了几句好话，末将这才……呃……难道这不是大人的意思？”

杨浩心中灵光一闪，已是恍然大悟，他干笑两声道：“没甚么，本帅很满意，嘿嘿，很满意。”

张浦便也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呵呵笑道：“末将是个粗人，还怕错会了太尉的意思呢，只要太尉满意就好……”

杨浩离开张浦的署衙办公之地，回到自己书房坐下，方始苦笑一声。

万万没有想到，结果竟是如此令人啼笑皆非，原来一切缘由，尽是因为穆羽的一句话。如果旁人为八龙女说几句好话，张浦是不会往心里去的，可穆羽是什么人？那是杨浩的贴身侍卫，论亲近，那可是天天守在杨浩身边的人。

他说一句话，张浦难免要犯核计，会以为穆羽说情，是出于杨浩的授意，身为上官，有些事、有些话，不方便自己去说、去做，就要有善解人意的下属精于揣摩，体会上意。张浦虽是一员靠战功升上来的武将，却也不能免俗。

州府民政，乃至府衙内的差使，都是知州路无痕管着，路无痕见是节度副使张浦亲自把人送来，自然也绝对不会刁难，很痛快地便答应下来。等他把人往杨浩身边一送，穆羽见是连杨浩也十分敬重的路无痕安排下来的事情，自然一口应承。这场乌龙事闹下来，穆羽竟不知道他才是始作俑者。

杨浩如今日理万机，几个丫环侍婢的事情穆羽自然不会也去麻烦他，就把这几个女子安置下来，这几个女孩儿确也机灵，她们并不急着在杨浩身边露面，每日洒扫庭院，制作饮食，先和府上的侍卫亲兵们都混熟了，连带着整个肃州府都知道杨太尉收了龙家八美，造成了既定事实，这才由最机灵的大姐灵儿试探着去给杨浩送茶，开始公开亮相。

杨浩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双眉不禁深深地锁了起来。

龙翰海费尽心机，厚颜把龙女安排在杨浩身边，是因为他知道龙家是否就此没落，完全取决于杨浩。杨浩对此早已洞烛，也不想追究什么。说起来，龙家统治肃州这么多年，在这常年与各方势力角逐征战的地方，家中的子侄没可能成为纨绔子弟，龙家的男儿个个能文能武，他如今正是开疆拓土的创业阶段，等他把龙家的势力根基彻底消化之后，就用用龙家子侄也无所谓，他身边正缺将才呢。

他真正担忧的，是由此想起了其他的一些事情。如今，他威权日重，在西北，俨然就是一位土皇帝，麾下的文官武将越来越多，他的统治，已经渐渐走上了轨道，有些问题如果现在不加以注意，他的统治势必如昙花一现，最终必然走上穷途末路。

今日穆羽无意中一句话，就引起张浦那么多的联想，进而又影响到路无痕，原因仅仅是因为穆羽是自己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地就起到了一种杨浩代言人的作用。一个侍卫统领尚且有如此影响力，那么冬儿呢？焰焰呢？娃娃和妙妙呢？

以前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总觉得身正不怕影子邪，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是微妙，是无法用一定之规去约束的。他的统治集团越来越庞大，上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明显，许多事情他已不能去亲力亲为，需要通过层层的下属官僚去执行，这个时候，他这个最高领导者的亲眷家属，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必然会被许多揣摩上意的人很自觉地把她们当作他的代言人，从而想尽办法的去执行。

张浦、路无痕，都是清廉能干，职位很高的官员，涉及到他杨浩的事，尚且会有这许多想法，在他庞大的官僚体系中，他能保证多少人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黑包拯呢？吏治崩毁，其政必亡。吏治，必须治吏。治吏，公私界限必须分明。

杨浩暗暗决定：等到打通河西走廊，返回夏州的时候，必须马上着手收回赋予冬儿、焰焰她们的权利，以前，兵微将寡，地盘有限时，贤内助们可以站出来为他分忧解难，同时也可以做为鼓励女人参政的榜样。但是时移势易，现在继续让她们在自己的“小朝廷”中任职，已是弊大于利了。

杨浩并不是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韬武略，足智多谋的天纵奇才，但是他的优点是善于学习、长于自省。从霸州一介家丁，直到今天，成为拥兵十余万，身兼三州节度的一方节度使，除了机遇、运气，还有他自己不断的学习和进步，肃州龙女事件，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但是由此及彼，却在杨浩心中敲响了警钟，使他意识到了自己治政上存在的漏洞和不足。

杨浩唇边慢慢绽起了一丝微笑：“这个龙翰海，此举对我，倒是大有裨益啊。”

不知什么时候，穆羽闪进了房中，见杨浩一脸的若有所思，唇边还带着一丝微笑，不禁好奇地道：“大人，什么事这么开心？”

杨浩醒过神来，瞪他一眼道：“开心？开心个屁！你这小子啊……”

穆羽莫名其妙地道：“我？我怎么啦？”

杨浩哼了一声道：“张公子送走了？”

“是，艾将军亲自护送，绝对没有问题。”

杨浩站起身，徐徐踱了几步，沉吟道：“好，一俟沙州有了回音，本帅就要统兵杀往瓜州，你呢，就去甘州一趟。”

穆羽奇道：“大人去瓜州，不带上我吗？”

杨浩道：“你自己惹下的祸事，自己去解决。本帅兵发瓜州的时候，你就护送了龙家八女往甘州去，交给二娘。”说到这儿，杨浩眸中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就说……本帅给她找了八个使女。”

焰焰那个醋坛子，一见了子渝，就像针尖碰上麦芒，总要斗个你死我活，这八个美人儿送到她那里去，女人对付女人，她一定会有办法把她们打发开去的吧？龙灵儿……那么“胸狠”的女人，惯会利用女人的本钱，大概……也只有焰焰才能对付她们了……

※ ※ ※

这一晚，府州百花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赤忠趁折二太爷大寿之期，领着一队精心挑选出来的心腹死士，扮作残兵败将直趋府谷，诡称草城川守军哗变，杀官造反，急急赶回府州搬取救兵，一路诳开府州要隘，先行夺取关隘，再使大军通过，他本折御勋极为信任的将领，竟然顺利赶到了府谷。

到了府谷，赤忠率死士直扑百花坞，由于杨浩的秘谍如今大部调往西域，而折家的眼线耳目也都放在了外线，对内部这种异动，居然一直没有察觉。

赤忠诳开百花坞的城门，立即挥军杀入，同时蹑踪而来的大军也突然杀将出来。府谷有两城，隔河对峙，互为犄角。北城建在山梁上，百花坞就在此处，北城南侧，有一道深涧南逼黄河北枕群山，名为营盘岭，此处驻扎有一营重兵。北城北的石嘴驿，也是府谷一处军事要塞，两处兵营要塞，将百花坞紧紧拱卫在中间。

倚仗险要的地势，如果外敌来侵，是很难攻入百花坞的。百花坞做为折家日常办公、家族驻居之地，坞城内本身却并没有多少人马，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赤忠自东而来，以自家人身份直扑百花坞，又迅速占据桥头，截断了与黄河对面的南城之间的联系，本来固若金汤的百花坞，竟就此陷落在他的手中。

赤忠站在白虎节堂上，惨白的脸色还没有恢复正常，虽然他已决意与旧主决裂，可是多年来俯首听命，折御勋在他心中的威严已牢不可摧，攻入旧主府邸，他不免有些心虚情怯。

士兵们已控制了整座百花坞，白虎节堂上也经过了一场厮杀，旗牌、兵器架倒了一地，士兵们正搬出尸体，扶起旗牌，打扫着节堂。

这里……以后就属于我了么？我将取代折帅，成为保德节度使？

望着巨幅的白虎下山图，赤忠还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大人，大人。”

萧晨赶到了他身边，小声唤道。

“哦？”赤忠一个机灵，连忙转身，问道：“怎么样，折家上下，可全抓到了？”

萧晨得意笑道：“嘿嘿，他们今儿白天折二太爷庆寿，已经喝了一遭，晚上是折家族人的聚会，喝的更多，一个个酩酊大醉，哪晓得咱们从天而降，所以也没费多少周折，折家上下一个不少，全都抓到了，现在都已投入囚车，大人可要见见他们。”

“不不不，本官……本官不见他们了。”赤忠脸上掠过一片不太引人注意的惭色，仔细想想，他又不放心地道：“你确定？折帅和折御卿、以及折家上下重要人物尽皆抓到了？”

萧晨道：“末将亲自一一核对的，绝不会错。”

赤忠颔首道：“唔，那就好，那……本官就放心了。”

萧晨道：“大人，那……末将马上押运他们上路？”

赤忠皱了皱眉头道：“王大人为什么这么急，夜色深沉，万一有个什么差迟，岂不坏了大事，要不然……等到天亮如何？”

萧晨急道：“那怎么成？咱们动手虽快，折家还是放出了烽火，现在营盘岭、石嘴驿的守军正向这里驰援，住在南城的那些高官显要、权贵名流也在集结家将侍卫，试图杀过河来，任谁也想不到大人您刚一得了百花坞，马上就把折家上下全部转移了的，此时把他们运走，最是安全不过，何况还有末将亲自押运呢。”

赤忠还是犹豫不决，萧晨又道：“大人，忠于折家的军队为了把折家满门救出去，必会不遗余力攻打百花坞，虽说此处粮草充足，易守难攻，足以支撑到朝廷的援军超到，可是那样一来，咱们的死伤必重。如果把折家的人全都运走，交给王继恩大人，各路援军一旦知道折家已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必然军心涣散，再无斗志，有他们为人质，大人才能更好的控制府州，咱们也能少一些伤亡啊。”

“这个……好吧，你马上把人运走，一定要亲手把他们交给王继恩大人。”

萧晨挺胸道：“大人放心，属下但有一口气在，决不辱使命。”

“好，本官给你三千……不，给你五千人，务必要押着折家上下，决不可出现半点差迟。”赤忠犹豫了一下，目中闪过一丝狠色，低声道：“如果真的被人截住，且无法突出重围，你就……”

萧晨会意，重重一点头，狞声道：“末将明白，如果事有不济，折家上下百十口人，不会有一个活着！”

“好，你去吧……”

赤忠看着萧晨急步离去，略一思忖，忽也唤过几名亲兵，急急走了出去。

赤忠隐在城门一侧，混在士卒们中间，眼见灯笼火把打起，一排早已备好的囚车将折家满门一一押运出去，像折御勋、折御卿这样的重要人物，都是单独一辆囚车，赤忠亲眼看见他们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囚车里，这才放心。

囚车驶出百花坞，只见唯一的一座桥梁上刚刚经过一场厮杀，对岸的人摞下了许多尸体，已退回南岸。萧晨沉声吩咐道：“熄了灯笼火把，加紧赶路。”

一支大军护着二三十辆囚车，藉着夜色的掩护，急匆匆沿河而下，行出里许，就见远处山岭上一条火把长龙正急急奔向百花坞，那是营盘岭的守军看到了百花坞上燃起的烽火，急急赶来驰援，萧晨见了，不禁冷冷一笑。

折家四太爷、五太爷、和老七、老九，还有折惟昌和折惟忠两个小辈困在同一辆囚车上，五太爷醉意未去，神色却已清醒，他藉着月色环顾四周，喃喃自语道：“赤忠这个叛贼在搞什么鬼，这是要把咱们运到哪儿去？”

沉吟有顷，摸不着头脑，五太爷回过头来，怒视九太爷道：“老九，以前，咱们的‘随风’一直是由你负责的，虽说如今交给了惟正，可他还年轻，许多事仍然是由你掌舵，你可倒好，你是怎么管的，咱们折家被人家一窝端了，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九爷苦笑道：“老五啊，咱们的‘随风’，耳目眼线都排布在外面，难道是用来监视自家人的么？谁想得到他赤忠吃了熊心豹胆，居然会窝里反？”

老五怒不可遏地道：“他们困住聚会堂，喝令我折家的家将们放弃抵抗时，不是说过么，朝廷已调安利军、隆德军控制了广原的程世雄，王继恩亲率宁化军、晋宁军、平定军、威胜军进入府州，绥州刺使李丕寿秘密北上，设伏截击麟州杨继业的援军，叫咱们不要妄想，速速弃械投降么？那些不是外面，还有哪里是外面？怎不见一点消息传回？”

老四这时也黯然道：“不错，凭他一个赤忠，就算反了，哪能镇得住整个府州。正因如此，才不虑他反。如今他真的反了，那话决非恫吓，赤忠背后，一定有朝廷撑腰，所以他才甘冒天下之大不讳。老九啊，咱们折家这次算是彻底栽了，如果‘随风’能事先发现点什么风吹草动，咱们何至于如此不济？”

老四、老五都这么说，一向淡定沉着的九爷急得脸色赤红如猪血，他气极败坏地道：“我们折家的眼线虽不能打入宋国高层，但是宋军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军调动间，声息岂能小了？那样的话，就绝不可能瞒过我的耳目！”

老四沉声道：“事实是，他们已经瞒过了你的耳目，难道你想说，朝廷兵马根本没有接应赤忠，赤忠是发了失心疯，才想凭他草城川倾巢而出也不过一万八千的兵马，就想来个改朝换代，占据府州？”

九爷登时语塞，他失魂落魄地望向茫茫夜色中的层层山峦，听着滚滚不息的黄河滔声，百思不得其解地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安利军、隆德军、宁化军、晋宁军、平定军、威胜军，但有一处调动兵马，我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难不成……我的‘随风’也尽被收买叛变了不成？”

骑在马上，横枪行于囚车旁的萧晨把他们的对话都听在耳中，萧晨抿了抿嘴唇，回头望了眼已看不到一丝灯火的百花坞方向，脸上又露出了得意而阴险的笑容……

以君伐臣，且无正当名义，实在不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情，因此即便大宋朝廷的高级官员们，对赵光义取府州的计划也大多不曾与闻，只有一个在外带兵，且与皇帝曾同谋过弑君大事的王继恩，是这桩阴谋的全程参与者。因此从朝廷方面，即便他们的密探成功地在朝廷的要害部门潜伏下来，这一次事先也休想打听到一点什么消息。

杨浩的“飞羽”秘探，除了一些固定的消息站之外，已全部调往西域搜集战争情报，但是折家的根基就在此处，“随风”的密探虽也时刻关注着河西走廊的战事，但是他们的重点监察对象，仍然放在府州外围。

正如折九爷所说，“随风”秘谍虽不能打入朝廷的要害部门，但是府州周边的朝廷驻军乃是重点监控对象，他们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根本无法瞒过折家训练有素的秘探们的耳目，然而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对这次内外勾结的兵变，折家事先的确一点异动都没有发觉。其中缘由何在呢？

烽火台烈焰冲宵，在夜色中异常的醒目，当百花坞的烽火台上燃起冲宵的烈焰时，一座座山头的烽火便相继燃起，迅速向远方传去。

以建在高山上的麟州城为中心，长城绵延而去，探向四面八方，乌沉沉的夜色中，它们就像一条条沉睡的古蟒巨龙，一动不动，突然，其中自北方延伸过来的一条长城烽火台上，突然相继燃起了烽火，本已睡下的杨继业闻讯匆匆披衣起身，登上箭楼向远方眺望一阵，确认警讯来自府州，不由矍然一惊。

今天是折二太爷的大寿之期，他还着人送了一份厚礼去的，杨继业实在难以想象府州这一晚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难道是折二太爷喝的兴起，要玩一出“烽火诸侯”？

杨继业当然不会以为折二太爷会有这个雅兴，眼下敌情未明，但兵贵神速，援军是绝不能等到真相大白之后才派遣的，杨继业立即披挂整齐，击鼓聚将，点齐一路人马，先使数百探马先行上路，察探消息，又遣长子杨延朗、次子杨延浦领兵八千，杀奔府州。

大军连夜上路，铁骑驰骋，次日中午便抵达了府州与麟州之间最大的关隘大堡津，稍事休息之后，又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沿途根本未曾遇见绥州刺史李丕寿的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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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16章 折兰王

天光大亮，赤忠依托府谷北城的险要地势，布下了重重防线，人间仙境一般的百花坞里尽是兵营。从百花坞高处望出去，河对岸经过一夜的整顿，浑乱无序的队伍也已经集结起来。

赤忠见此深以为憾，折家麾下的权贵世族，俱都住在南城，整个北城百花坞，就相当于折家的私邸，而昨天白天已经开过寿宴，昨晚是折府家宴，那些官员们都回了南城，赤忠图谋故主，难免情虚胆怯，所以全部兵力都集结在北城，以致没有把这些官员一网打尽。

不过聊以自慰的是，折家的主力部队都设在外线，府谷在重兵团团拱卫之中，府谷本地的兵马反而有限，屯扎重兵的地方只有石嘴驿和营盘岭守兵，合计也不会超过一万人，依托百花坞的险要地势，根本不必担心会被他们打下来。

漫步在百花坞中，赤忠一时得志意满：折家在外线的兵马是不用担心的，和他一样重兵在外的程世雄，已被朝廷的安利军、隆德军挟制，王继恩大人亲率宁化军、晋宁军、平定军、威胜军四路兵马进攻府州，足以牵制群龙无首的府州军队，而绥州刺使李丕寿秘密北上，设伏截击麟州杨继业的援军，他便可以安享胜利果实。

折家满门老少尽被活捉，这就是他献给朝廷的奇功一件，等到朝廷大军将各路兵马降伏，他赤忠，将成为府州的主人。

旧主折御勋满门老少已被运走，赤忠心中的不安淡了许多，他已经开始把自己当成府州之主了，看着那一草一木、一亭一廊，心中都有一种莫名的喜悦。

到了中午，心怀大畅的赤忠坐在折家花厅，折府之主折御勋日常用餐的地方，与麾下几员心腹爱将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赤忠吃的甚是满意，不禁抚须笑道：“记得以前为折帅……为折御勋贺寿时，也曾吃过他府上厨子的手艺，这几道菜做的，味道并不逊于当日的府州名厨呢，不过风味却截然不同，折家已换了厨子么？”

营指挥伍维笑道：“大人，昨夜一场混战，折家的大厨们惊慌逃窜，乱兵之中也被咱们的人砍死了，剩下的不过是几个徒弟小工，末将特意抓了折惟正新纳的小妾李氏来做的这几道菜，李氏是府谷小樊楼李掌柜的爱女，这手艺自然是不差的了。”

说到这儿，伍维向他挤挤眼，小声地道：“大人，折惟正那妾室李氏，虽然年只十三余，却是花容月貌，姿色婉丽呢，大人若是喜欢……”

赤忠连忙咳嗽一声，正色道：“唉，你我效忠于朝廷，反了他折家，那是大义，若是欺辱人家女眷，那与占山为王的强盗还有何不同了？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伍维忙道：“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那以后，就叫她专为大人调治膳食好了。”

赤忠沉吟道：“这也不妥。唔……折家的女眷，还有多少留在此地的？”

伍维忙道：“遵大人吩咐，折家的正室女子，和已有子女的妾室，尽皆装入囚车，一并押运送与王继恩大人处了，留下的都是些偏房妾室，未曾生育过的，在折家，算不得甚么重要人物。”

赤忠挥手道：“把她们集中在后面一幢楼上，统一看管，不得使人骚扰凌辱，那个李氏，一并关起来，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是折家的人，不可欺之过甚。”

伍维略一犹豫，勉强应道：“是。”其他几员将领面面相觑，都在互相打着眼色。

赤忠察颜观色，一见这般情形，已经有些明白，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娶妻娶德，娶妾娶色，能被折家的人纳为妾侍的人，姿色自不待言，昨夜乱军攻入百花坞，赤忠就曾亲眼看见折家的一些侍婢丫环被他手下的兵将们按在地上撕破衣裙大逞淫威，如今看伍维和众将领这副模样，恐怕这些将领们利用权势，早已霸占了些折家的女人，那个李氏想必姿色殊异，兼为折家少主的妾室，身份比较高，这才留给了自己。

赤忠沉哼一声道：“等到朝廷大军进了府州，降服各路乱军，本官就是府州节度。自古以来，就算是改朝换代，前朝的庙堂祖坟、宫妃嫔妾，也是要秋毫无犯的，人心！懂么？如果不得人心，以后咱们怎么在府州站稳脚跟？如今刚刚打下府谷，你们就肆意妄为，让对岸那些世族豪门、权贵大家们得知，谁还肯降？谁还敢降？真是目光短浅！”

折家的美妾们的确被赤忠手下的将领们瓜分了一些，只是时间仓促，连夜布置城防，许多女人还暂时关在后面。待得天明，秩序已定，就不好瞒着赤忠做这些事了，因此他们才撺掇伍维挑了这个娇俏可爱的李氏来，先以一手高明的烹饪技艺勾起赤忠的馋虫，然后便想趁机引见，只要赤忠把她纳入自己房中，他们也就能够明目张胆地瓜分女人了，不想赤忠一门心思想着成为府州节度使的事情，不肯自伤羽毛，反把他训斥了一顿。

伍维被训的灰头土脸，唯唯喏喏只是称是，赤忠厉声道：“待本官成为府州节度使，你们俱有封赏，个个都是镇守一方的大将，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还怕没有女人？把折家的女人都集中关起来，不许再占为己有，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是是是……”

伍维正连声称喏，一个斥候匆匆跑了进来，叫道：“大将军，南城集结兵马，在转运使任卿书带领下，正欲对我桥头再度发起攻击。”

赤忠哂然一笑道：“任卿书么？呵呵，本官与他私交不错，此人打仗不行，但是理财却是行家能手，本官将来，麾下缺不了这样的人才，待本官去，亲自招降了他。”

他刚刚站起身，又是一个斥候匆匆跑入，抱拳禀道：“报，大将军，麟州方面已派出了援军，杨继业长子杨延朗为先锋，率三千轻骑，已杀到营盘岭，与营盘岭守军合兵一处。”

赤忠脸色一变，怪叫道：“怎么可能？麟州的人怎么可能赶来？你可曾看清楚了？”

那斥候道：“属下决不会看错，隔着一道山岭，那旗幡飘扬，字迹清楚，的的确确是麟州杨延朗的旗号。”

赤忠惊骇莫名，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依照前约，绥州李丕寿不是出兵截击麟州援军的么？怎么这么快就把他们放了过来？”

营指挥刘挣跳将起来大叫道：“他娘的，莫非那朝廷阉人阴了咱们一道？”

赤忠向他翻了个白眼，叱道：“真是个不动脑子的蠢物，朝廷一心得到西北，既有如此良机，岂会轻易放过，你道是小孩子过家家么，堂堂一国帝王，如此费尽心机，却不出一兵一卒，就为了看着府州内乱？府州虽首脑尽去却元气未伤，旁边又有个杨浩虎视眈眈，赵官家会坐失良机么？”

刘挣被骂的不敢吭声儿，一旁伍维说道：“不错，与咱们大人合谋的乃是朝堂，岂同儿戏？依末将之见，恐怕是绥州兵马难敌杨家所至。”

他拱手道：“大人，绥洲自李丕禄死后日渐凋零，这两年来，又受麟州和府州打压，情形更加不妙，军心士气恐早不堪一用，而杨家如今东征西讨，放眼西北憾无敌手，却正是士气如虹的时候，那绥州兵，恐怕是没有阻拦住他们。”

赤忠听了伍维的分析，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不禁转怒为喜道：“不错，想来也是如此。呵呵，折家的大军无法回援，靠杨家一路人马济得甚么事？他们不来则已，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回去了，官家想吞下府州，又岂会放过麟州，等朝廷大军一到，咱们一鼓作气，杀到麟州去！”

“将军英明。”

“哈哈哈哈……”

※ ※ ※

任卿书组织了各豪族世家、权贵官员的私兵家将，正欲联合营盘岭、石嘴驿的驻军，对百花坞再发动一次攻击，争取救出几个折家人来，这时传来消息，麟州杨家已派出了援军。

此时此地，任卿书做为保德军节度使和折御勋的拜把兄弟，已是府州的最高指挥官，闻讯立即暂停进攻，会见援军统领杨延朗。

两下里一见面，任卿书便道：“少将羊，我府州危急时刻，麟州慨施援手，任卿书实是感激不尽，在此，我先替我家大帅向令尊、向杨帅致谢了。”

杨延朗连忙还礼道：“任大人客气了，你我两家休戚与共，本应互相照拂，谈不上什么感谢。只是……我麟州见烽火起了，便急急派出了兵马，迄今尚不知道，府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任卿书苦笑道：“说来难以置信，草城川防御使赤忠，不知发了什么失心疯，突然诈称兵变逃回百花坞，一举控制了北城，将折帅全家都控制了起来。”

杨延朗失声叫道：“怎会如此？他……难道他以为如此一来，就能让府州易主，从此受其辖制么？”

任卿书苦笑道：“就是因为不可能，所以我也满腹疑惑，或许……折帅对他草城川连番闹营有所不满，想要撤了他的官职，所以他才铤而走险？如今折家上下俱都在他控制之中，到底原因为何，我却难以知晓了。”

杨延朗迟疑着摇摇头，忽然问道：“朝廷方面，可有什么异动？”

任卿书道：“少将军是怀疑赤忠已被朝廷收买了？不瞒你说，我得知奇袭百花坞的竟是赤忠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这个可能，如今已派出探马与各地驻军取得联系，同时，因折家满门都被控制，‘随风’的人也刚刚与我取得联系，现在由我接手掌管。从我掌握的情况看，朝廷目前并无一丝异动，只有赤忠的一路人马约四五千人正急速返回草城川，令人莫名其妙。”

杨延朗一听也不禁蹙起了眉头：“折帅全家都落入他的手中，这就非常棘手了，搞不清他的目的所在，就更无法对症下药。任大人，延朗有个建议……”

任卿书忙道：“少将军请讲。”

杨延朗道：“折家在外围府县的兵马，轻易不可撤回。”

任卿书颔首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只与他们取得联系，通报消息，暂时并不打算要他们挥师府谷。”

杨延朗又道：“此事干系重大，应该把掌握的情况随时通报与杨太尉，这件事，咱们只怕是扛不下。”

任卿书道：“我明白，这事必须得知会杨太尉。同时……不幸中的万幸，因为折二太爷大寿，折家上下全都赶回了府州，结果被赤忠给一窝端了，但是我们五公子却一直没有出现，我想……得知府州发生的事情后，她会现身的。”

任卿书忧心仲忡，却强作欢颜地道：“如今，杨太尉远在西域，一时半晌就算知道了消息也来不及赶回的，折家军如今只能有赖五公子出面来主持大局了。”

杨延朗点点头，说道：“第三，暂时停止对百花坞的进攻，试一试和赤忠见个面，了解一下他囚困折帅的原因，是利令智昏还是因为什么个人恩怨，尽最大努力保障折帅全家的安全，再想办法救他们出来。”

任卿书欣然道：“少将军所言，正合我意，咱们就这么办！”

※ ※ ※

任卿书依杨延朗之言，一面通知折家外围各军镇将领严守本阵勿乱阵脚，一面吩咐“随风”加紧侦缉朝廷动向，同时通过情报站向杨浩传报府州发生的最新状况，又派遣一位与赤忠私交甚笃的府州官员赴百花坞会见赤忠。

当然，私下里，任卿书不免也要把最新发生的情况向他的大当家崔大郎通报一番，不过，他目前虽是折家军的领军人物，但是折家经营府州历两百年，树大根深，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利益团体，任卿书目前虽是大家的带头人，也不可能独断专行，一味按照继嗣堂的主张去行事的，如今尚未得到崔大郎的指示，他更是完全以保德军转运使的身份主持大局。

任卿书派往百花坞的官员连门都没有进，就被赶了回来，赤忠拒绝会见。

赤忠当然要拒绝，折家上下已经被他一股脑儿地押运去交给王继恩了，彼此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转寰的余地，叛主之人，但有三分天良，也无颜再见故人的，在这种势必决裂的情况下，他还有什么必要与折家的属僚们谈判。

任卿书得到回信，与府州官吏们磋商了一番，杨延朗和刚刚赶到的杨延浦也列席了会议，商讨的结果仍然是毫无眉目，只得再与百花坞交战。

杨家军毫无阻碍，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府谷，这令赤忠颇为惊疑，但是在接下来的攻防战中，他发现任卿书动用的军队只有营盘岭、石嘴驿，以及由府谷南城豪绅世家、权贵名流的家将、私兵们组织的队伍，还有就是麟州杨继业的人马，外线军队一直没有露面，这才放下心来。

从眼前这种情形看，麟州兵马出现在这儿不是绥州的李丕寿出了岔子，就是他的军队不堪一击，府州屯于外线的大军皆不见回援，可见王继恩仍然依照前言调动诸军发起了进攻，在群龙无首军心涣散的情况下，府州军队不可能是朝廷兵马的对手，他只要守住百花坞，就能等着王继恩传来捷报。

有鉴于此，赤忠利用百花坞的险要地势只守不攻，与任卿书的兵马僵持起来。

这一天，萧晨押运着折家老少抵达了草城川，赤忠倾巢而出，草城川已是一座空城，萧晨连城都没有进，直接绕城而过，奔向细腰寨。

细腰寨是朝廷宁化军的驻地，倚山而建，这山自岭上俯视，恍若一个倒卧于地的美人儿，因此整座山峦都起了很别致的名字，与草城川折家苛岚军接壤的三处要隘，分别是乳山崮、红唇岭和细腰寨。细腰寨居中，同时也是苛岚军出入中原之地的交通要道。

此时，山西道观察使王继恩已悄然自代州赶来，屯兵于细腰寨，萧晨赶到的消息刚一传进大寨，王继恩就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一见军中护得水泄不通的二十多辆车子，王继恩又惊又喜，连忙问道：“萧将军，折家的人可全都在此？”

萧晨得意笑道：“末将幸不辱命，折家除了一个喜欢扮作男儿装的女儿家折子渝，满门老少，所有折家嫡系宗亲，尽皆在此了。”

王继恩哈哈大笑，一拍萧晨肩膀道：“萧将军立下了一桩天大的功劳啊，官家那里，少不得你的锦绣前程。”

萧晨连忙道：“还请王大人多多提携。”

王继恩喜不自胜，又问了问府州情形，便迫不及待地吩咐道：“来人，把折家的人全都带下囚车，一一捆上，帐前听命。”

王继恩回到中军大帐，扶着帅案站定，左手边竖着王旗，右手边竖着令箭，神情肃然，威风凛凛，双眉一轩，便凛然喝道：“来啊，有请……保德节度使，折御勋折大将军。”

不一时，两名小校押着五花大绑的折御勋走上大帐，王继恩一见，佯怒道：“岂有此理，折大将军乃是朝廷命官，官阶比本官还高上三分，你们怎敢如此对待？快快松绑，看座。”

两个小校连忙为折御勋松绑，又搬来一把椅子，折御勋这一路都是绑在囚车里，精神有些萎顿，可是一见王继恩，他却是怒目喷火，他也不在椅上坐下，就立在两排甲仗森寨的侍卫面前，怒声喝道：“原来如此，赤忠已被你们收买，所以反了本帅。”

王继恩一脸惊讶地道：“折将军，这话从何说起，我王继恩可听不大明白。”

折御勋冷笑道：“王大人，折某人栽了，栽得彻彻底底，要杀要剐，如今都由得你，大人又何必装腔作势？”

王继恩一脸苦笑，环顾左右道：“折将军在说些甚么，你们可明白么？”

两旁带刀侍卫齐齐躬身：“标下不明白。”

王继恩双手一摊，笑道：“我倒是明白了，折将军想必是怒火攻心，气的有些糊涂了。”

王继恩笑吟吟地在帅椅上坐了，拈起一张卷轴来，细声慢语地道：“折将军莫要动怒，且请坐下。”

他顿了一顿，又道：“杨浩狼子野心，图谋府州久矣。他先占了麟州之后，便开始觊觎府州地盘，这一次，他亲自率军西征，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整个河西之地，几乎已尽落其手，唯有这府州……嘿嘿，麟府两州，是他出横山的门户，他既得西域，便思中原，这个时候，岂容折将军扼其咽喉？

因此上，他勾结赤忠，夜袭府谷，麟州杨继业也适时出兵接应，趁折帅不备，终于夺了府谷。可惜呀，百密一疏，危难关头，方显忠良啊。赤忠的副将萧晨萧将军深明大义，岂肯与贼为伍，紧要关头，萧将军救了折将军满门老小，逃到这细腰寨来，是向本官求援来了，折将军，下官说得可对呀？”

折御勋微微一愣，那双紧锁的卧蚕眉渐渐挑了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嘿嘿，哈哈……”

折御勋仰天狂笑：“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既当了婊子，又立了牌坊，既夺了我的府州，又得了攻打杨浩的借口。好算计呀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只可笑那赤忠，一门心思以为攀上了高枝，却没想到，他不过是一条被人利用的走狗，哈哈哈哈……”

王继恩好脾气地陪着他笑，等他笑罢了，王继恩才和颜悦色地道：“折帅，这是哪里话来，你看看，这是你向官家亲笔写就的请兵奏折，杨浩勾结赤忠，攻占府州，图谋不轨，折大将军举家投靠朝廷，请朝廷出兵平叛，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来人呐，拿去给折将军看看，若是没有问题的话，就请折将军誊抄一份，呵呵……折将军，你放心，官家……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我呸！”折御勋目若喷火，一张赤红的脸庞已是红中透紫：“你打的好主意，嘿嘿，要谋我的府州，你们已经得了去。以君伐臣，出师不正，这便宜你占定了，这骂名，你们也是担定了，还想要折某为虎作伥不成？”

王继恩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折御勋！这份奏折你若不写，你道朝廷就没有办法正名了？嘿，偌大的天下，要找几个能将你笔迹模仿的一字不差的又有何难？朝廷未必要你的人证，你的遗书，再加上赤忠副将萧晨的人证，已经足够了。

如果你折家满门尽皆‘死在府谷’，凭你的遗书，朝廷一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占据府州，讨伐杨浩。留你一条性命为朝廷佐证，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举，你道缺了你，真就不能取信于天下了么？留你一命，乖乖按官家的意思办，以后夹起尾巴好好听官家的话，你折家满门至少可以保住这条性命，你折大将军还能受官家赏赐一个官职。可你若不肯相从的话……云中折家，将从此除名，其中孰轻孰重，难道你还分不清么？”

折御勋须发皆飞，怒目嗔道：“你说甚么？”

王继恩悠然道：“折将军，你看清楚，如今你折家满门都在我的手中，他们的生与死，可都在你一念之间呀。”

王继恩向帐外一指，折御勋回头一看，就见折家老少尽皆五花大绑，被按伏于中军大帐两侧，折御勋仓惶抢出帐外，就见折家老少一字排开，足有数十丈开外，每个折家人后面，都站着两个押解的士兵和一个手执雪亮钢刀的刽子手，折御勋登时脸白如纸。

王继恩领着一帮侍卫跟了出来，悠然笑道：“折将军，若是折家上下百十口人，于此时此刻同时尸首异地，你说那场面，是不是很壮观呐？”

折御勋浑身簌簌发抖，只是不语，折家的人是按照身份地位的重要，从帐口向外排开的，被绑在帐左第一人，就是白发苍苍，枯如老鹤的折二太爷，折二太爷又痛又悔，声泪俱下地叫道：“御勋呐，都是因为我这老家伙，才害得折家上下被人一网打尽呐……”

旁边折三太爷却是老而弥姜，怒声喝道：“老二，此时还说这些做甚么，没得叫人笑话。御勋，咱折家统治云中两百年，威风了两百年，该享的荣华富贵、权柄地位，都享用过了，天下的好处，还能都叫咱们占了不成，今有此报，也没甚么了不起，他们要杀要剐都由得他们，挺起脊梁来，咱折家的人，就算是死，也不能向人弯腰服软。”

王继恩晃了晃手中的卷轴，微笑道：“折将军，可肯依我之言呐？”

折御勋脸白如雪，眸子却赤红如血，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王继恩唇角渐渐绽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慢慢举起手，突然向下一挥，“嗵”的一声鼓响，站在大帐最外端的一个刀斧手刷地一下举起了钢刀，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

被砍的折家人自始至终没有吭出一声，只见一腔血涌，人头落地，折御勋的心一下子绞紧了，赤红的双目中蕴起了泪光。

“嗵！”又是一声鼓响，另一侧尽头的刽子手又扬起了手中的大刀……

五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当第六通鼓声响起的时候，折御勋终于崩溃了，那都是他的骨肉亲人啊，折御勋心如油泼，惨呼一声道：“住手！”

王继恩微笑道：“折帅可是回心转意了？”

折御勋一双赤红的眸子狠狠地瞪着王继恩，老牛一般喘着粗气道：“好，我……我写……”

王继恩得意地笑了一声，扬声道：“来人呐，给折帅搬来一张书案。”

当下就有几名兵士搬来一张几案、蒲团，又摆上文房四宝，铺开纸张，王继恩将手中的卷轴交予一名侍卫，就在折御勋面前展开，折御勋抓起笔来，依着那卷轴上所言，奋笔疾书起来。

折家的人却不明白王继恩要他写些甚么，折二太爷愤然呼道：“死则死已，御勋呐，什么都不要答应他们。”

折老四则瞪着萧晨喝道：“府州已落入你们手中，我折家满门也已成了阶下囚，你们还想要什么？”

王继恩细声慢语地微笑道：“几位老人家稍安勿躁，折帅现在做的，正是要保你一家太平富贵呢。”

折御勋把牙齿咬的格格直响，只是奋笔疾书，并不搭一言，一张奏表匆匆写就，折御勋悬腕执笔，盯着奏表末端一片空白，定定出神半晌，这才署上自己的名字。

侍卫立即扯过奏表，交到王继恩手上，王继恩展开奏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官家等得急着呢，呵呵，朝廷十余万大军，可都在等你折大将军这张奏表啊。”

王继恩将奏表卷起，立即有人递上一个卷筒，王继恩将奏表装入，封好，立即交予一名心腹侍卫，沉声喝道：“以八百里快骑，急送汴梁！”

“遵命！”那侍卫双手接过，倒退几步，翻身跃上早已备好的一匹战马，打马扬鞭，由几十名侍卫护送着离开了军营。

王继恩满面春风，又对折御勋笑道：“折将军，稍候，本官会派人把你一家送往京师。呵呵，折帅是个聪明人，你该知道，只要你乖乖听官家的话，那么……你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等官家接到你的请兵奏折，折家满门都会安全了，官家会赏你一幢华丽的宅子，赐你一个显赫的官职，以显皇家胸怀的……”

“哈哈哈哈……”折御勋忽然一跃而起，仰天大笑，王继恩吓了一跳，恐他惊起伤人，连忙退了几步，只见折御勋两眼发直，喃喃自语道：“一幢华丽的宅子，一个显赫的官职，嘿嘿，哈哈，那我就要当一个折家祖上最显赫的官职，我要做折兰王，我要官家赐我做折兰王，哈哈哈哈……”

折家几老见他如此异状都惊愕难言，折惟正、折惟信等几子挂念父亲，不禁骇然叫道：“爹，爹，你怎么了？”

萧晨又惊又笑，诧然道：“王大人，他……这是怎么了？气火攻心，疯了不成？”

王继恩也有些愕然，听萧晨一说，却冷笑道：“堂堂折氏家主，什么风浪没见过，说疯就疯了？”

他狡黠地盯了犹自狂笑的折御勋一眼，说道：“他疯且由他疯，如果他想做孙膑，我却不是庞涓，嘿嘿，看紧了他，他要疯，且由他疯！”

折御勋大笑几声，忽又声泪俱下，其状真若癫狂：“折兰王，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我……我折御勋，要做折兰王！折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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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17章 贫僧功力尚浅，不能隔衣疗伤

赵光义收到王继恩快马递来的折家请兵奏折后大喜过望。此前，他已令自江南剿匪平叛胜利归来的潘美调兵五万，对外宣称要对蜀境叛乱加强围剿，却迟迟不予发兵，一直在等候这个机会，此时一见请兵奏折，如获至宝，立即开动一切宣传机器，高调宣扬杨浩背信弃义，罔顾国法，悍然对府州用兵的不义之举。同时责令王继恩就近调安利军、隆德军进攻广原程世雄部，调宁化军、晋宁军、平定军、威胜军，攻打府州。又命潘美亲率五万禁军，马不停蹄直扑麟府。

消息传到契丹，萧后大为惊异，杨浩若是真的图谋府州倒没甚么，在她看来，欲成大事者，岂能为情谊所羁绊，杨浩若真的如此心狠手辣，才算是一个枭雄人物，不过以她的了解，杨浩却不是这样一个人，而且……就算时移势易，杨浩已然蜕变，也绝不会利令智昏，在他大举西征，河西走廊尚未到手的时候，在东线突然再启战端，难道李光睿两面用兵，以致拖得自己山穷水尽的的教训还不够么？及至大宋对此迅速做出反应，宋军以最快的速度攻入府州，萧绰终于了然：大宋对西北动手了。

此时，大契丹国刚刚改名，由大契丹国改名为大辽国。大契丹国，本来是以族名为国名，但是契丹的民族构成十分复杂，族群众多，尤其是还有幽云十六州的汉人，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加上少主新立，改个国号，也是一种新气象。

新君登基，年纪尚幼，萧绰以太后身份听政，正休养生息，积蓄国力，因此改国号大辽，取汉字“辽”的本意，山修远其辽辽兮，寓意扩大疆域，以其辽远，只不过这时内乱刚刚平息，元气未复，行事还该低调一些，所以对外宣称是取“辽”在契丹语中意译镔铁的意思，以辽为国号，寓意国家坚固。

大政方针既是休兵养民，这时就万万不能与宋国再起战端，然而如果坐视赵光义攻占西北，将整个西域纳入他的统治之内，不但宋国的疆域将更形扩大，而且宋人有了养马之地，辽人的一大优势就会荡然无存。这却是十分棘手的事情。

萧绰穿着一身松软舒适的便服宫衣，斜倚在榻上，一手轻轻摇着团扇，一手轻拍着在她怀里睡的正香的儿子，思索着西北局势，那里发生的战争虽与辽国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却对宋辽两国未来的形势有着莫大的影响，她岂能不重视。

小皇帝已经起了名字，大号叫耶律隆绪，小字叫牢儿。“舜住陶焉，期年而器牢”矣，这和寻常人家给孩子起名“拴柱儿”、“铁锁”一样，都是盼着孩子平平安安、成人长生的意思，当然，这只是萧后对娘家人的说法，至于这“牢儿”是否还有别的某一层意思，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双十年华的年轻少妇，又兼锦衣玉食，保养得宜，那体态圆润丰腴，肌肤脂白粉嫩，诱惑的很，两条纤直的美腿在榻上半屈半伸，更是依稀可见裙内粉光致致，滑嫩动人的一片春光。

此时正当夕阳西下，金黄色的阳光晒在她那张清水莹润的俏脸儿上，有一种慵懒的风情。她的黛眉微蹙着，紧张地思考着对策。

如今大辽是绝不能轻易对宋国这个庞然大物用兵的，否则，一着不慎，自己两年时间苦心经营的局面就会毁于一旦。大辽帝国实在是太庞大了，杨浩可以用两年时间整合诸部，振兴夏州。对契丹这么庞大的一个国家来说，两年时间，经济上不过才刚刚恢复一些元气，军事和政治上，才刚刚将重要职位上的官员全部调整了一遍，内部矛盾的调和、外部纠纷的消弥，如今还很脆弱。然而，就算西北如今不是那个冤家的地盘，也决不能坐视宋国把河西拿到手，大辽对此必须得有所表示。

萧绰苦苦思索，看来，辽国能采取的办法依旧是牵制，尽量牵制宋国，使他们不能对西北投入太多的兵力，减轻夏州军的压力，至于如何化解这场危机，最终还是要靠那个冤家自己，可那个冤家，如今却正在瓜沙古道上，他来得及赶回去吗？

想到这里，萧绰轻轻叹了口气，怀里的娃儿似乎嫌闷在她怀里有些热了，他闭着眼睡着，两只小手不耐烦地推开母亲的手，两只小胖脚丫在娘亲身上蹬了蹬，整个身子就在榻上打了横。

萧绰瞪了眼熟睡中的儿子，眸中不无幽怨：“这个冤家，吃饱喝得就不是他了，倒是铁随他那没良心的爹爹……”

※ ※ ※

旌旗猎猎，杨浩的大军终于向敦煌开拔了。

敦煌南枕气势雄伟的祁连山，西接浩瀚无垠的罗布泊，北靠嶙峋蛇曲的北塞山，东峙峰岩突兀的三危山。乃是西域胡商跨过玉门关，东进中原的必经之路，这片绿洲面积不是很大，但是土地肥沃，在这个靠近沙漠戈壁的天然小盆地中，党河雪水滋润着肥田沃土，绿树浓荫挡住了黑风黄沙，粮米旱涝保收，瓜果四季飘香……

敦，大也；煌，盛也。敦煌，诚为大漠古道中的一个奇迹之城。

为了彻底断绝匈奴与西羌的通路和联系，捍卫边关和丝绸之路的安全，汉武帝曾在河西设置了酒泉郡和武威郡。并采用设防、屯垦、移民等措施，不断充实、加强建设河西。后来又将酒泉、武威二郡分别拆置敦煌、张掖两郡。又从令居经敦煌直至盐泽（今罗布泊）修筑了长城和烽燧，并设置了阳关、玉门关，列四郡，据两关，保证了丝绸之路的畅通。

从此，中国的丝绸及先进技术源源不断地传播到中亚，西亚和欧洲。欧洲、地中海沿岸和西域的玉器、玛瑙、奇禽异兽、农作物等长途转运到中原。各国使臣、将士、商贾、僧侣往来不绝，都要经过丝路要道敦煌。敦煌成为中西交通的“咽喉锁钥”。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国，获汗血马；赵破奴击败姑师国俘获楼兰王，都是以敦煌为粮草、兵马供应基地而一举获胜的。

因此这里的汉人最多，占当地居民的八成以上，于是这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副奇景，当西域与中原隔绝往来之后，瓜沙二州有大量的汉人，反而是在瓜沙东面，更靠近中原的地方，被吐蕃人、回纥人、党项人占据。但也正因如此，西域汉人与中原断绝往来，已有上百年之久，这些孤悬于外的汉人，建归义军，自立金山国，依旧传承着汉人的文化和血脉。

然而，金山国的统治者一味打压当地少数民族的错误政策，使得他们处处树敌，渐渐的，祖先的荣耀不再，金山国渐渐没落，反而要敬甘州回纥为父可汗，这个时候，杨浩来了，带着他的大军，总欲重新打通西域古道，重振这里的东方文明，对执掌瓜沙政权的曹家来说，这是他们的末日，而对归义军来说，却是喜忧参半。

当萧绰正睹儿思人，黯然神伤的时候，杨浩已亲统大军到了葫芦河，从此再往前去就是瓜州了。

暮色苍茫，夕阳西下，杨浩的大军在葫芦河边驻扎下来。毡帐如同突然生长在河边的一朵朵蘑菇，绵延开去，无穷无尽。尽管瓜州归义军冒险偷袭的可能不大，不过排布在外线的人马，还是按照规矩，一丝不苟的挖战壕、设拒马，做好了防御准备。

这一路上，他们见过了雕刻在沟壑峭壁上的佛像，见过了大漠驼铃、瀚海蜃景、胡杨秋色、清泉绿洲……异域风光固然优美，但是见多了也就索然无趣，每日感觉最深的反而是白天的烈日炎炎，夜晚时的秋风刺骨，还有风起时的漫天黄沙。

军营最南面驻扎的是肃州龙家兵，杨浩得了凉州，便把凉州城主络绒登巴的两万兵马带了出来，此番得了肃州，以肃州为据点，攻打瓜州的时候，依样画葫芦，把肃州兵马也都带了出来。龙家兵久居西域，对西域风情更是司空见惯，毫无新奇，好不容易度过沙漠，来到绿洲，兵士们十分畅快，纷纷来到葫芦河里沐浴洁身。

最上游的河里，站着两个只穿兜裆布，就像两个相扑手似的彪形大汉，黑铁塔一般的身子，两个大汉正在河里摸鱼。这里的鱼肥硕无比，因为没有渔夫的捕猎，生态环境极好，一两尺长的大鱼随处可见。不过对不怎么懂水性的肃州军来说，想要徒手捉条大鱼却不怎么容易。

好不容易，其中一个黑嘟嘟的汉子溅得满脸水花地抓起一条大鱼，哈哈大笑道：“老支，老支，快来看，哥哥我抓到了好大的一条鱼。”

另一个黑汉子一见大喜，连忙蹿了过来，嚷道：“妙极，吃那又硬又干的肉干儿真是吃腻了，哈哈哈，老卡啊，你抓紧了它，赶快上岸，咱们把它烤来吃。”

老卡一听，瞪眼道：“怎么要烤来吃呢？这样鲜美的河鱼，应当下水去烧，烧得肉烂骨酥，吃净了肉，啃干了骨头，再喝一碗浓浓的鱼汤，那才美味。”

老支摇头道：“你懂个屁，这鱼莫要刮鳞，也莫去了内脏，就这么在火上烘烤，鱼的鲜香滋味才不会消散，我见西域远来的商贾这样吃过鱼的。”

“炖了吃，有肉有汤，汤鲜味美。”

“烤了吃，鲜香扑鼻，回味无穷。”

两人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大吵起来，老卡勃然大怒，把手中活蹦乱跳的鱼儿往水里狠狠地一摔，那鱼砰的一声入水，竟尔有些晕了，清醒了一下，才摇头摆尾地游去。

老支瞠目结舌地道：“你怎么把鱼扔了？”

老卡赌气道：“要炖来吃，就要炖来吃，你偏要烤来吃，好罢好罢，干脆不吃，懒得跟你惹那一肚子鸟闲气！”

老支听了也是怒发冲冠，大叫道：“不吃就不吃，好稀罕么，难道就你会抓，老子的一双手是摆设不成，我自己抓！”说着双手伸手河中，拼命地搅活起来，搅得河水四溅，故意溅了那老卡一身。

岸边站着的侍卫见了二人吵闹，不禁掩口偷笑。这两个人，一个叫卡波卡，焉耆国人后裔，还有点突厥人的血统，是肃州龙王军的左果毅都尉，另一个姓支，叫支富宝，山东琅琊人，唐朝时他的祖上从军入伍，成为安西都护府的一名士兵，后来道路阻隔，就远离家乡，在西域安家落户了。这两个人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又一起当了兵，一起做了官，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偏又最喜欢拌嘴呕气，他们的属下早就见惯不惯了。

肃州军因为很大程度上接受了大唐安西都护府军的衣钵，所以官制一如唐朝，又因他们学大唐官制学了个四不象，最高领袖称王爷，区区一州之地，偏又按照一国的官制来设官，所以官制体系混乱的很，按大唐军队的官制，每十丁设一什长，每五什设一伙长，每三伙设一队长，这支部队的规模也就是一队的数量，设一个队长、一个队副足矣，然而肃州龙王兵的将校“通货膨胀”的厉害，这一队约一百五十人的队伍，居然设了左、右果毅都尉两名正六品级的校官。

杨浩因为正在战时，不能对他们的军队进行彻底的改编组合，为了让士兵们习惯和适应，现在只来得及对管事的高级官员按着节府编制进行了改制，至于下面人浮于事的众多将校长官，依然按照旧制，暂时没有触动。

支富宝搅活了一阵，一条鱼也没有抓到，觉得很没面子，不禁愤愤地道：“奶奶的，不捉了不捉了，我还去吃自己的肉干去。”

他直起腰刚要上岸，忽然发现前方顺流而下，若隐若现一道影儿，不禁惊喜道：“哇！好大的一条鱼，来人啊，来人，抛一支矛下来。”

岸上士兵急忙抛过一支长矛，支富宝接矛在手，便向那河中起浮不定的一道黑影急急赶去，卡波卡扭头一看，忙也跟了过去。

支富宝得意洋洋地道：“嘿嘿，这条鱼块头儿够大，一半用来炖，一半用来烤，怎么样，哥哥我比你大方吧？”

卡波卡嗤之以鼻：“等你真捉到了再来充大方吧，你就那笨手笨脚的样儿。”

支富宝大怒：“你这厮怎么总是与我作对？好好好，叫你看看某家的手段！”支富宝举矛在手，就欲抛出长矛，卡波卡突然一把拉住了他，凝神肃容道：“等一等，好像不是鱼，是个人。”

卡波卡奇道：“怎么可能？这种地方，哪来的人？”

二人凝神屏息，定晴看去，只见那或浮或沉的黑影渐渐飘近，果然是个溺水的人，卡波卡大惊道：“真的是个人！”说罢伸出长矛将那人拨了过来，只见那人长发在水中披散，容颜苍白清丽，恍如一个水妖，又大叫道：“而且还是一个女人！”

支富宝掏掏耳朵道：“这个地方，怎么会有女人落水而死呢？莫非是过境的胡商遭了马匪？”

卡波卡道：“你怎知她就一定是死的？”

支富宝道：“不是死的，难道还是活的？”

两个人又抬起杠来，一边拌着嘴，一边各自拉住一只手，将那女人拖上岸去。

卡波卡喋喋不休地道：“如果是活的，咱们以后捉了鱼，就全都炖了吃。”

支富宝道：“如果是死的，咱们以后捉了鱼，全都烤了吃。”

虽然日光西斜如血，但是沙地上仍然极热，那女人被拖上岸，往沙地上一放，热气往上一烘，不等救治，鼻翅便翕动了一下，卡波卡眼尖，一见大喜，叫道：“活的，活的，她是活的。”

支富宝不屑地道：“你没看她一身是伤？现在活着，不代表一会儿还活着。”

卡波卡气的跳脚：“你又要赖皮不成？依你这么说，就算她是活的，再过几十年还是要死的，这个赌你岂不是永远也不会输？”

支富宝道：“咦，我有说几十年那么久么？我只是说，一会儿她也许就断气了，这样的话，我就没有输。”

手下的兵士早已看不下去了，当兵三年，老母猪做貂蝉，何况这女人虽然芳容憔悴，却极是秀丽，偏生两个混帐主将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还在那儿拌嘴，一名亲兵便忍不住插嘴道：“两位都尉大人，咱们是不是先救人呐？”

这时，那女人似乎神志清醒了些，她朦朦胧胧地张开眼睛，虚弱地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卡波卡和支富宝对视了一眼，蹲下身道：“这里是葫芦河，你怎么落了水的，还有什么家人么？”

女人眸波闪烁了一下，弱弱地问道：“葫芦河？瓜州……东面的葫芦河？”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女人道：“我……我认得沙州曹家的人，你们……你们救我……”

卡波卡哈哈大笑道：“那可对不住了，我们虽然正身在葫芦河，可我们却是肃州龙家的人。”

女人微微茫然，半晌才低语道：“肃州龙家？又……又开战了么？龙家……龙翰江大人，与……与家父是老友，尚请……请赐予援手。”

支富宝拐了卡波卡一下，说道：“老卡，以后不要再说是龙家的人了，太尉听了一定不开心的，咳！姑娘，我们现在，实是夏州杨太尉的人，奉命西征，讨伐瓜沙的。”

女人哑然：“杨太尉？”

卡波卡道：“不错，夏州杨太尉挥军西进，一路势如破竹，已然占了凉、肃，现在正兵进瓜州，我们龙家军，现在也归附太尉了。”

女人眸中一片惊喜，身躯猛然一动，似想要坐起来，可惜实在虚弱，她喘息着，一把抓住卡波卡的手，急促地道：“快！快带我去见杨太……尉，我……我是杨太尉的……”

女人勉强说到这儿终于力竭，双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卡波卡抓了抓头皮，疑惑地道：“她怎么谁都认识啊？她说她是杨太尉的什么？”

支富宝蹲下来，仔细看看那女子憔悴中仍不失俏丽的容颜，摸着下巴沉吟道：“莫非她是杨太尉的相好儿？”

卡波卡恍然大悟道：“老支啊，你总算聪明了一回，我琢磨着也是八九不离十，八龙女都做了太尉的侍婢，太尉为人，那可是风流的很呐，你看她这俏模样儿，就算现在不是太尉的相好儿，见了太尉之后，也保不齐就成了他的相好儿。”

一旁的侍卫忍无可忍了，大叫道：“两位都尉大人，等你们弄清楚了，这女人也就死啦！”

卡波卡大惊道：“既是太尉的相好，可不能死在我的军中。”

支富宝跳起来道：“不错不错，咱们得撇清自己，快快快，拿条毡毯来，趁她还没断气，赶紧给太尉大人送去。”

两个活宝弄来一条毯子，把那女人往毯中一裹，又试了试她的鼻息，果然还有微弱的呼吸，两个大汉赶紧把她抬起来，撒开双腿便向杨浩的中军奔去。

中军帐外，杨浩忧心忡忡，踱来踱去，也不知帐中的竹韵现在是生是死。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竹韵，看她一身是伤，也不知经历过多少场惨烈的厮杀，方才赶紧喂了些热汤下去，看她气息稍稍平稳了些，但是到底生死如何，现在还是一个未知数。

杨浩正在想着，就听帐中一声娇叱：“滚开，再敢碰我……杀了你！”

随即便是哎哟一声杯盘落地的声音，杨浩一惊，赶紧冲了进去，就见头发花白的军中老郎中仰面摔了开去，旁边一个捧着药匣的小徒弟惊惶失措地站在那儿，杨浩赶紧扶起郎中，掠到榻边，就见竹韵伏在榻边，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抓着杨浩的佩剑，紧咬牙关，怒视着那郎中。

杨浩道：“竹韵，你怎么样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郎中险险被一剑开膛破腹，吓得脸色惨白，这时一见杨浩，便大吐苦水道：“太尉大人，老朽奉命来为这位姑娘诊治伤势，谁想这位姑娘也太凶了些，老朽还没解开她的衣衫，就险些被她一剑取了性命。常言道，有病不讳医，老汉这么大岁数了……”

那郎中还在喋喋不休，竹韵一见杨浩，顿时萎顿在榻上：“太尉，竹韵……竹韵此去陇西……”

杨浩截口道：“有什么话，等裹了伤再说。”

“不，此事干系重大……”

“再如何重大，也得保住了性命再说。”

竹韵臂上一条刀口肌肉外翻，因为被水浸泡的缘故，已经不再渗血，看着更是怵目惊心，杨浩急忙唤过郎中，吩咐道：“快快为她涂药包扎。”

竹韵这一动作触及伤口，又已痛出一身冷汗，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勉强一笑道：“大人，我……没有事……”

那郎中马上插嘴道：“还说没有事？我的老天，这浑身上下，也不知伤了多少处地方，肋下的箭伤都化脓了，大腿上中的一刀……”

竹韵霍地一下强撑着坐了起来，气的脸庞胀红：“你这混蛋？你看了我的身子？我……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竹韵挣扎着就要下地，那郎中吓得一溜烟逃到帐口，探出头来道：“姑娘，老朽绝对没看你的身子，那脓水血水都沁出了衣袍，老汉两眼不瞎，又是治惯了刀剑疮的，还用脱衣诊治么……”

杨浩一把按住竹韵的肩膀，训斥道：“都这副模样了，你不想活了么？”

“我……”

“好了好了，现在什么都不要说，先治伤，有什么话，等敷了药，包扎了伤口再说，郎中……”

杨浩扭头唤人，那郎中站在门口一见竹韵杀气腾腾的目光，哪里还敢进来，杨浩好说歹说，最后气极了走过去拎着他的衣领，才把这郎中强行拖了进来。那郎中战战兢兢拾起药匣搁在榻边，先抬头看看竹韵的脸色，又扭头看看杨浩，杨浩鼓励地点点头，郎中才哆哆嗦嗦去解她湿透的衣衫，竹韵紧紧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颊上却浮起了两抹异样的红晕。

外衣解开了，只见腰间系着一条已经变了颜色的布条，布条是从长袍下摆上撕下来的，缠了几匝，在小腹前打了个死结，那郎中哆哆嗦嗦解了几下，没有解开绷带，手指偶尔碰到她的小腹，反而令得竹韵一下子绷紧了身子。

郎中解了几下没有解开，自己急出一头大汗，他喘着粗气，壮起胆子勾起死结，弯腰凑近了去想看个清楚，竹韵忽然尖叫一声，一把拍开他手，喘吁吁地道：“不要碰我！再敢碰我，我就宰了你！”

杨浩哭笑不得地道：“竹韵……”

竹韵哀求道：“太尉，我……我自己敷药，成不成……”

郎中早已像受惊的兔子般闪了开去，苦着脸道：“老朽还没碰见过这么难缠的病人。太尉大人啊，反正……反正就是敷金疮药嘛，药在匣里呢，您不如让人四下搜寻一番，找个女人来为她敷药就是了，老朽……实在侍候不来。”

杨浩怒道：“这种时候，去哪里找人？这样严重的伤势，还拖得下去么？”

“可是，老朽……”

“快些诊治！”

杨浩一声嗔喝，老郎中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凑上来，竹韵紧握明晃晃的紫电剑，倔强地道：“不许……不许他看了我的身子，否则……否则我必杀他。”

那郎中一听立即畏缩不前，杨浩不禁大感头痛，可惜军中没有带着一个女人，那八龙女都让穆羽送去甘州了，指望着焰焰把她们打发回家，早知有今日，就把她们带来了。

眼见竹韵就像受了伤的雌虎，那郎中哆哆嗦嗦却像一只病猫，杨浩把牙一咬，喝道：“药匣留下，你们出去吧。”

老郎中如获大释，赶紧答应一声，叫那徒弟放下药匣，带着他一溜烟逃了出去。

杨浩沉声道：“军中实在找不出一个女子，事急从权，现在……本太尉亲自为你敷药，若是你觉得于名节有损，无法接受，那你就一剑刺死我好了！”说罢昂然走到竹韵身边，伸手便去解她腰带。

“你……你……”

竹韵的娇躯打起了摆子，手中的剑颤抖不已，杨浩刚一解开那湿拧在一起的衣结，竹韵忽然娇呼一声，当啷一下长剑落地，双手迅速掩住了脸庞，指间露出的肌肤已赤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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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18章 紧要关头

杨浩虽然说的正气凛然，然而手指一触及竹韵的腰带，还是有些紧张。他和竹韵只是上下从属的关系，虽说是为了替她敷药，可男女有别，一触及这女杀手的身子，心中自然也不太自然。

但是解开腰带，轻轻拉开她贴身的小衣，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后，这些顾虑和些许的旖念便都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关切和担心。

竹韵自水中飘流而来，这就省却了杨浩为她清洗伤口的步骤，伤口已没有血迹，创口伤势十分清晰，因此看来更加令人触目惊心，肋下那道深深的箭创，因为她强行把箭拔了出来，倒钩撕裂了一片肌肉，被水浸泡以后，肌肉创口外翻，看着有些吓人。而这时又没有缝合的工具，敷药后即便是好了，也难免要留下一片疤痕。

杨浩抓过药匣，将金创药小心地洒向她的创口，竹韵闷哼一声，双手忽然握紧，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

杨浩紧张地道：“竹韵，忍耐一下，创口若是化脓，那就麻烦了。”

竹韵嗯了一声，咬紧了牙关不再发出声音，杨浩加快速度，为她的创口均匀地撒好金创药，又扯过裁好的洁净白布，轻轻按在她的伤口上，然后扯紧一端，轻轻探入了她柔软的腰下，竹韵娇躯一颤，眼帘紧闭，任他摆布，杨浩将布条一层层缠起，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竹韵身上的伤不止一处，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杨浩真难相信一个女孩儿家竟然可以强悍若斯，以她的武功，尚且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惨烈的厮杀，到底经受过什么样的境遇。杨浩忽然想起她曾经自傲地对自己夸口过十二岁就开始杀人，忽然觉得她那未必是自夸，其实是在倾诉她内心的辛酸：谁愿意做一个刀口舔血的杀手呢，尤其是一个女儿家，她的身上依稀还有一些依稀可见的旧创伤痕，从小到大，也不知她经历过多少次这样险死还生的危局。

竹韵咬紧牙关，紧闭双目，俏丽的脸蛋透着晕红的颜色，她还从来不曾在一个男人面前如此袒露自己，尤其是一个让她倾心的男人，这样任他摆布，她真的是羞不可抑，然而……如果一定要在一个男人面前赤身裸体，她宁愿看到自己身子的那个人是他。

竹韵的肩胛处也有一处创伤，敷药容易，可要包扎伤口，就不免要为她除去整件衣衫，杨浩为难半晌，说道：“竹韵，事急从权，你的伤势耽搁不得，我只好……得罪了。”

竹韵微微张眼，就见杨浩并掌如刀，正要对她颈项斩下，不由脱口叫道：“不要！”

杨浩硬生生止住，尴尬地道：“暂时晕厥……更好过一些，而且痛楚也能……也能轻一些……”

竹韵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倔强地道：“不要，我……我不习惯昏迷着受人摆布……”

她牙关一咬，忽然竭尽力量翻过身去，颤声道：“有劳太尉大人了……请……请动手吧。”

杨浩犹豫了一下，这才轻轻一扯她胸围子系在后背上的活结，胸围子已被她的体温烘干，结扣一解，胸围子便松开了，身侧乳肉被她身子挤压着，在侧边微微露出一弯圆润动人的轮廓曲线，杨浩迅速将药粉洒到伤口上，取过布带，低声道：“得罪。”

竹韵双手撑床，竭力将身子撑起，纤腰微沉，上身挺起，下身贴身小衣裹着的隆臀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得更形丰盈隆突，整个姿势充满了暧昧的味道。

杨浩不敢多看，视线紧盯着大帐一角，试探着将布条裹向她的身下，竹韵胸前一对玉乳儿受地心引力作用，轻轻荡漾在她身下，杨浩两眼旁望，笨拙的双手即便想避开它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再三碰触到。

竹韵被他触到第一下时，羞得一声嘤咛，双臂酸软几乎瘫倒，只是咬牙苦撑，过了片刻才适应过来，杨浩慌慌张张地将布带缠过去，布带一圈圈缠上，只觉触手处肌肤火热光滑，那异样的触觉在他脑海中渐渐幻化出了那里完整的形状，唔……应该是笋状的，顶端还微微有些上翘，两粒小小的乳珠……在他不断的碰触之下，那乳珠竟渐渐凸出、坚硬……老天！

杨浩低头看了一眼，见竹韵的耳根后颈都是红的，浑身的肌肤都透出了一种粉红色，自己的呼吸也不禁急促起来，手忙脚乱地为她裹好伤口，杨浩的额头也不禁渗出了紧张的汗水。

竹韵这时身上横七竖八的缠满了绷带，虽然露出一处处肌肤，倒也不致春光大泄难以见人。杨浩取过一件自己的干净整洁的中衣，轻轻为她披上，裹住了她的上身，让她重新翻躺在榻上，然后如临大敌地看向她的下身……

方才裹伤，已先挑容易包扎的地方敷药包裹过了，所以竹韵的两条裤腿早已撕开，她小腿上的伤处倒不多，只有几处在山涧树林间奔跑时的刮痕和磕碰的淤青，但是大腿上……一道斜斜的三角形创口正刺到大腿根下，应该是用长矛造成的创伤。

她的下身只剩下两片遮羞的布片，如果要包扎那里，少不得要掀起一些，这时代没有那种贴身的小裤裤，那布片儿一掀开，万一看到点什么，这女孩儿的身体对他而言可就再也没有什么秘密了……

杨浩迟疑半晌，才试探着将手凑向她的大腿，刚刚靠近，掌背就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力量，竹韵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沙哑着声音叫道：“太尉！”

杨浩吓了一跳，急忙收手，抬头一看，就见竹韵红晕爬满脸颊，结结巴巴地道：“太尉……还是请你，斫晕了我吧……”

一掌下去，竹韵解脱了，杨浩也轻松了，他小心地掀起竹韵下身的一角衣片儿，露出大腿根部嫩若豆腐的肌肤，忽然想到：“不对呀，大腿处的伤痕……她自己不也能包扎的么……”

杨浩看看已晕迷不醒的竹韵，摇头苦笑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包扎起来……

※ ※ ※

竹韵幽幽醒来，只觉一勺浓香扑鼻的肉汤正轻轻灌到口中，她下意识地张开眼睛，就见杨浩正端着汤碗，坐在她的榻前，竹韵的颊上登时又飞起两抹火烧云：“太尉……”

只叫出一声，她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从记事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很少再哭，但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自己原来和别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想哭的时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竹韵眼泪汪汪地看着杨浩，从未发觉自己是如此的软弱。

杨浩喜道：“不要哭，危险已经过去了。”为避免尴尬，他马上聪明地换了话题：“竹韵，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还弄得一身是伤？”

杨浩这一问，竹韵也清醒过来，急忙问道：“太尉，折姑娘还没有赶回来么？”

杨浩惊道：“折姑娘，哪个折始娘？”

“折子渝折姑娘呀。”

杨消失声道：“子渝？你见过她了，你在哪儿见到她的？”

竹韵道：“属下……去陇右打探吐蕃人动静，窥察尚波千与吐蕃诸部结盟，勾结宋国意欲对太尉不利的举动……”

杨浩喟然道：“这个我知道，其实他们能玩出来的花样不多，早知此行如此凶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允许你去陇右的。”

竹韵启齿一笑：“险……其实也谈不上什么险，属下本可全身而退的，只是……属下无意中见到尚波千酒后向他儿子卖弄一件宝物，属下以为，此宝物对太尉必然大有用处，可是他对这宝物太过看重，属下无法下手窃取，只好强行抢夺，以致暴露了行藏，被他们一路追杀，属下逃到六盘山时，恰好在那里碰见了折姑娘。”

杨浩惊讶地道：“六盘山？原来如此，她使了个声东击西之计，故意暴露行踪，似乎潜去中原，原来竟是去了陇右。”

竹韵道：“是，属下见到折姑娘，也感到非常惊讶。属下当时已收到焰夫人的传讯，知道折姑娘一怒之下离开了夏州，就想诳她回来，恰好此时追兵迫近，属下就携了折姑娘一起向北逃，我们赶到萧关的时候，后有追兵，前有强敌，无奈之下，属下只好把窃来的那件宝物交予折姑娘，由我出面诱开守关之敌，为她制造逃回河西的机会。”

杨浩沉声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个月前。当时，我只想越招摇越好，逃得越远越好，这样折姑娘才容易闯过关隘，待我吸引了大批追兵后，我就向西逃去，后来又从牧人那儿抢了匹好马，这一路逃亡，他们紧追不舍，属下自萧关向西，逃到兰州，又从兰州逃到西宁，本来想翻越姑臧山先到凉州，再返回夏州。

可是整个陇右，几乎都是吐蕃人的地盘，他们知道我是夏州的人，不管是往东还是往北，都安排了重重兵马，属下始终不能摆脱，更难以突破他们的重围，无奈之下只得继续西向，一路杀入青海湖，直到进入黄头回纥的地盘，这才摆脱他们的追兵。

属下翻越大雪山后，便进入了瓜州地境，不想翻越大雪山后，又碰到一伙马贼，见我一个女子形单影孤，对属下起了歹意，属下当时已精疲力竭，边打边逃，逃到一条河边旁，终于不支落水……”

说到这儿，竹韵道：“属下从萧关这一路逃过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了，折姑娘如果能顺利自萧关返回河西，早该见到太尉了，至少……也该与太尉通个消息，可是……难道……她遭遇了什么不测么？”

杨浩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按照竹韵所说，折子渝如果当时顺利过关的话，至少会比竹韵早半个月时间见到自己，就算她不想见自己，但是以她为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绝不会就此消声匿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浩心中焦虑，可他也知道，这时如何担心都无济于事，至多叫人加强自萧关北来各处地方的搜索注意罢了，看了看竹韵苍白憔悴的容颜，他这才问道：“竹韵，你夺了尚波千的什么宝物，以致他不惜一切，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一直追杀你过青海湖，直到黄头回纥境内？”

竹韵的眸中立时放出光来，激动地道：“是传国玉玺！”

杨浩骇然道：“传国玉玺？”

竹韵道：“是，传国玉玺，秦始皇的传国玉玺。谁也没有想到，这件宝物竟然落在尚波千手中，尚波千得了这件宝物后，就欲以此为号召，重建吐蕃帝国，可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实力有限，因此对这宝物秘而不宣，只想在宋人的支持下占据整个陇古，一统吐蕃诸部，待时机成熟后，再亮出此宝，自立称帝。这传国玉玺，被属下偷来了……”

她的两颊浮起两抹激动的红晕，说道：“太尉啸傲河西，掌控西域，将来还要挥军南下，一统陇右，此玺若归太尉所有，不啻猛虎背插双翼，来日……太尉若要建国称帝，也可据此宝而号令天下了。可是……折姑娘怎么会迄今没有消息……”

竹韵身子一震，突然失声道：“莫非……折姑娘把玉玺拿回折家去了？”

一语出口，竹韵立知失言，担心地看了杨浩一眼，杨浩却未发怒，只淡淡一笑道：“不会，重利面前，一个人的为人品性或不可尽信，至少……他的智慧不会因此而稍减。这传国玉玺虽是无上宝物，但是也得有相应的实力，才能发挥它的作用，否则只会给人带来祸事，尚波千虽得此宝却秘而不宣，就是这个缘故，折家虽是云中一霸，但是却不具备称王称帝的条件，府州若据宝物，那便是为折家招来灭顶之灾。”

竹韵惭然道：“是，竹韵错了。”

杨浩笑笑：“不要多想，折姑娘的下落，我派人去打听。天色已晚，你好生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再来看你。”

竹韵回过神来，轻轻应了声是。

杨浩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嘱咐道：“大漠中夜晚凉意袭人，注意休息，如有需要，帐外有人侍候，你就在我的帐中好好休息吧，我去跟老艾挤一晚，呵呵，但愿他的呼噜不要震天阶地响……”

竹韵定定地看着杨浩背影，待杨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竹韵的目光又慢慢望向帐顶，眼神飘忽，也不知想着什么，眼波先是朦胧如星海，渐渐盈盈欲流，如同两泓春水。

她悄悄掀起薄衾，看看自己已被包扎过的身子，忽然一把扯起被子，在她的脸蛋变成一个红苹果之前，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 ※ ※

杨浩走出中军大帐，手下侍卫立刻为他披上了大氅，杨浩挥了挥手，屏退了侍卫，却没有急着往艾义海的大帐里去，他踱在如银的沙地上，慢慢踱到河边，望着葫芦河中鳞鳞的河水，痴望半晌，忽又回首东顾：子渝虽然骄傲负气，却绝不会带着传国玉玺翘家的，可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呢？她是回了府州，还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杨浩的视线，穿越大漠长空，似乎已飞到了府谷百花坞。

百花坞，赤忠酩酊大醉，趔趔趄趄地被人扶回他的寝室。他的寝室就是折御勋原来的房间，他早已把自己当成府州之主了，可是这种得意和满足感只持续了区区七天。

今天，他的心腹侍卫出去探察消息回来，他才知道自己被人当了猴耍，朝廷的确出兵了，可兵马今天刚刚才对府州发起进攻，他们拿着朝廷的诏令和折御勋的亲笔请兵奏折，把他赤忠说成背叛折御勋、投靠杨浩的一个奸佞，号召府州上下立即归附朝廷，共同讨伐杨赤两家叛逆。

外围，现在是一团糟，折家的兵想要抵抗朝廷的旨意，但是却有折帅的亲笔书信，而且朝廷的使者陪着折御勋长子折惟正亲自到阵前招降，折家军此时根本无法分清到底孰是孰非了。杨家军处境尴尬，被迫撤军以示清白，任卿书等人明知朝廷必有奸计，可朝廷一方有大帅的亲笔书信和折惟正出面，他们根本不能再做抵抗，眼下是左右为难，无所适从。

而正在百花坞里翘首企盼的他，却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踏上末路了，朝廷容不得他，折家容不得他，杨浩也容不得他，不管是哪一路人马攻到府谷，他都是死路一条。他甚至不敢把这个消息向全军宣布，可就算如此，很快，所有的将领都会知道，紧接着，所有的士兵也都会知道，那时候，谁还会死心踏地的跟着他往绝路上走？他很快就要众叛亲离了。

赤忠想到悲处，不由大叫一声，一把将搀扶着他的两个侍卫推了开去，大叫道：“滚，都给我滚！滚、滚、滚！”

两个侍卫不知将军为何大发雷霆，慌忙退了下去，赤忠咬牙切齿地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赤忠，岂能如此任人摆布？折家满门，都葬送在我手里，老子反正是无法回头了，明天……明天我就亲自去见任卿书，把你赵官家的丑恶嘴脸公诸于众，总会……总会有人信的。”

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一阵凉风吹来，突然扶着廊下栏杆俯首大吐起来。呕了半天，忽然惊觉有人接近，赤忠霍地一下拔出了佩剑，那柄皇帝御赐的锋利宝剑，挥剑一指，大吼道：“谁？给我出来！”

“嘿嘿嘿，将军，是我啊。”

一个人从屋檐阴影下慢慢踱了出来，现身于月光之下，赤忠定睛一看，认得是营指挥伍维，不禁吐出一口浊息，摇摇晃晃地以剑拄地，斜睨他道：“你……你不巡守营盘，到……到这儿干什么？”

伍维谗笑道：“大人，朝廷兵马一到，咱们的困局立解，大人到时候就是府州之主，一方节度了，大人怎么还郁郁寡欢呢？”

赤忠听了，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朝廷兵马一到，咱们的……困局立解，哈哈，哈哈哈……”

他笑声如哭，俨如夜枭鸣啼，惊起林中几只飞鸟，伍维眉头微微皱了皱，说道：“大人，夜深更凉，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呵呵，末将在大人房中，为大人安排了一个排遣寂寞的妙人儿，大人若是喜欢，今夜就留宿了她吧，这事儿只有末将一人知晓，断不会张扬开来的，大人戎马辛苦，偶尔放纵一番，也是应该的嘛，不要太苦了自己……”

说着就要上前扶他，赤忠吼道：“走开，我……我没事，本将军还没有老，不……不用人扶。”

他拔起明晃晃的利剑，摇摇晃晃地往自己房中走，喃喃地道：“不……不错，不能太……太苦了自己。唔……妙人儿，妙人儿……”

伍维站住了脚步，看着赤忠的背影，阴阴一笑，又复遁入了檐下，赤忠跌跌撞撞抢进房去，房间里已掌了灯，赤忠把利剑往桌上一拍，抓起茶壶咕咚咚地灌了一气儿，醉眼一扫，这才发现榻边站着妙龄少女，豆蔻年华，却梳着妇人的发型，眉若春山，眼似秋水，似乎见他进来，才从榻边站起，躲在榻边瞟着他时，神情怯怯，犹如一只楚楚可怜的小兔儿。

赤忠一怔，指着那小妇人，大着舌头问道：“你……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小妇人怯生生地道：“奴家……奴家姓李……是折少将军的妾……”

赤忠“啪”地一拍桌子，抓起明晃晃的长剑，晃晃悠悠地指着她喝道：“老子问你名字，你哆嗦什么，你也要欺骗老子，是不是？你也要背叛老子，是不是？你……你想害我么？”

那小妇人眼见长剑抵到了胸前，只骇得魂飞魄散，颤声说道：“妾身……妾身只有一个乳名儿，叫小咪……”

赤忠一拍额头，忽然清醒了一些：“啊，我知道你，你……你做的一手好菜，你是小樊楼掌柜的女儿，呵呵呵，我很喜欢，咦，你……你在这儿做甚么？”

小咪体如筛糠地道：“是……是将军大人派人把我押……押过来，要妾……妾妾身……服侍将军……”

“哦？”赤忠上下打量她，只见这年方十三的小妇人纤细的蛮腰，光滑的皮肤，柔顺的秀发……一切都是那么的迷人，尤其是她年纪尚小，那种稚嫩、清新、妩媚的味道，叫人打心眼里喜欢。

赤忠的目光渐转淫邪，他曾想努力做一个人所景仰的大人物，做一个府州上下人人爱戴的大将军，可是现在一切梦破，除了美酒，大概只有这美人儿是他能够争取，能够享用的了吧，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官家御赐的那口宝剑，被他踩到了脚下，他一把扑上去，双手一分，“哧啦”一声，便将小咪的外袍撕开两半，只着抹胸亵衣的小美人儿，肌肤粉光致致，幼滑如雪，极致妖娆，赤忠咕咚吞了泡口水，一把抱起她，随着那小妇人的一声尖叫，一起倒在了榻上。

“嗤嗤”声不绝于耳，衣片纷飞，小妇人尖叫着被脱成了一个粉嫩嫩的小白羊儿，赤忠咬牙切齿地扑了上去，就像见到了生死仇敌，奋力一刺，小妇人一声尖叫，几乎痛得晕厥过去，赤忠却迫不及待地颠动起来。

锦帐频摇，吱呀作响，伴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幕丑陋在房中上演，赤忠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看就要攀登到极乐巅峰，一个敏捷的人影儿突然闯了进来，赤忠正在销魂蚀骨的关键时刻，欲罢不能，那人闯进来后更不搭话，手起刀落，一颗大好头颅便飞了出去。

小妇人被喷了一脸热血，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那人持刀而立，面对闻声冲到门口的侍卫们大喝说道：“赤忠背叛主上，欺凌主妾，罪不容赦，伍维大好男儿，岂甘与此丑辈为伍，今已取他性命，众将士是要附逆，还是愿随本官弃暗投明？”

是夜，府谷南城，众文武云集转运使任卿府中，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庭院中，侍卫们高举火把，照得庭院亮如白昼，众人的心也如那火把一般，烧得噼啪作响。

赵光义控制了折家满门，因此便左右了天下舆论，做为一个帝王，对他的臣子和子民有了一个出师有名的交待，而对府州军来说，如今却是进退两难，他们自然知道折帅不可能远远逃去汴梁求取救兵，折惟正的出现，恐怕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是主公在人家手上，折家军该怎么办？

降了不甘心，战又不占理，挥家的官员们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指挥使马宗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任卿书耳边低语几句，任卿书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急喝道：“她在哪里？”

“正迎进府中。”

任卿书拔腿就往外走，众文武莫名其妙，纷纷随之行出，众人行到院中，恰见中门大开，一群侍卫高擎火把，拥着一辆车子闯了进来，车上盘坐一个玄衣少女，脸白如雪，神若寒冰。任卿书一见，惊喜交集，霍然拜伏于地，高呼道：“五公子，你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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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19章 美丽的母豹

任卿书的转运使府临时做了帅堂，折子渝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看着鱼贯而入的文武官员。她仍是一身玄衣，肤白如雪，苍白而肃穆的脸颊上有种说不出的憔悴，可是一双眸子却熠熠放光，就像一头受伤的黑豹，随时会跃起伤人。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悉索的脚步声，很快，连脚步声也消失了，府州的重要文武官员已全部赶到，分坐两侧，一个个神情肃然，折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们的身家性命，官运前程也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心中忐忑，而折子渝的出现，给他们带来了一线曙光。

不管是地位崇高的实权人物进来，还是只挂了个官衔虚名的府州士绅名流步入大堂，折子渝只是据案而坐，岿然不动，似乎架子比她兄长还大，这些官员都知道五公子腿上受了伤，是以也无人露出不愉之色，何况这种时候，他们的心里都已放在了府州何去何从的这件大事上。

竹韵当日引开吐蕃人马以后，把守萧关的人数果然大为减少，但是折子渝并没有立即闯关，她忽然想到，敌人也不是傻瓜，如果竹韵刚刚现身引开大队人马，自己立即闯关而出，吐蕃人未必就不会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毕竟这传国玉玺，在有实力的野心家眼中是一件无法抗拒的瑰宝，如果仓促突围的话，恐怕竹韵的一番冒险就全然白费了。

折子渝耐心地潜伏起来，靠着一囊饮水和储备的肉干，一直坚持到第二天凌晨，选择了另一处关隘，这才趁着清晨林中雾气弥漫的当口儿悄然闯关，饶是如此，她仍然惊动了守军，守军派出一个弓手队追杀不舍，在密林中与弓手对峙，个人武艺实不足恃，折子渝使尽浑身解数，斩杀了几名追近的吐番兵，在山林中穿越疾行半日，摆脱了大部分的追兵，最后为了避让一箭，失足滚落山崖，虽然因此逃过了追兵的搜捕，但是一条腿却也摔断了。

折子渝候得追兵寻向他处，忍痛校正了腿骨，斫了树枝绑在断腿上以防止腿骨再次错位，又做了一对拐杖，花了几天的时间才走出密林，碰到一家山间猎户。折子渝向那猎户人家一打听，才知道山前不远处竟是虾蟆寨，虾蟆寨在陇右，并不在河西。也就是说，她摆脱追兵时，在那原始森林中迷失了方向，她并没有翻过兜岭，结果又绕回了陇右地境。

幸运的是，此时竹韵已成功地吸引住了尚波千的全部注意力，追兵前堵后截，被竹韵一路引着向西去了，萧关往东方向的道路上设卡布伏的人马已尽数撤去，尽管如此，子渝还是十分谨慎，她在那猎户家避了几日风头，打听到进城的道路已十分安全，这才花了银钱请那猎户雇辆车子送她进城。

那猎户按折子渝嘱咐，绕过虾蟆寨把她直接送到了通远城，因为这猎户从未离开过家门百里之外的地方，到了这里的时候不管折子渝出多少钱都不肯继续往前走了，折子渝无奈，只好打发他回去，自己先在通远城匿居下来。腿骨折断是没有那么快养好的，但折子渝归心似箭，不肯在此久耽，便想方设法和那客栈老板攀上了交情，让他帮着想想办法。

又过了几日，那客栈老板打听到有一户商贾要运送一批皮货去中原，那商人是通远本地人，家境殷实，为人仗义，是个有家有业的正经商人，便赶紧告诉了折子渝，折子渝通过客栈老板与那商人取得了联系，假称自己是客栈老板的甥女儿，使了一笔钱，请那商人照料，随他商队一起东去。

就这样，折子渝随着那商贾一行人一路东行，赶到定胡城时，这里有一家折家的消息站，公开身份是一家杂货铺子，折子渝这才离开那商贾队伍，在自家人的护送下再辗转向北，赶往最近的府州。

她还没有到达府州地境，就听到了赤忠叛乱，占据百花坞的传闻，种种相关的传说充斥于坊间，众说纷纭之中难辨真假。折子渝又惊又怒，此时谣言满天飞，折子渝也不知道府州治下的各路兵马中是不是还有被朝廷收买的，因此一路上不敢亮出身份，只是加紧赶路，直奔府谷。

今天，她终于在折家何去何从的关键时刻赶回来了。

正式召集所有重要文武之前，任卿书已将他所掌握的情报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折子渝，其中自然也包括折御勋已神志疯癫，曾经叫嚷出要向朝廷献出府州，向朝廷请封折兰王的传闻。蜀、唐、汉、荆、湖等国被朝廷平定，其国君也不过是封一个上将军，加一个侯爵。

大宋如今得封异姓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吴越王钱俶，钱俶对宋国一直恭驯有加，又是以一国国君身份主动献土称降，这才被赵光义封为淮海国王。折御勋封疆领土不及吴越，国势实力不及吴越，而且他根本就不是一国国君，只是早已在名义上归顺了大宋，依照赵匡胤对他父亲的承诺，一直享有较大自主权的一位节度使。

闽南的陈洪进与他情形相似、权位相似，主动投宋后也不过封了个检校太师、同平章事，看那样子，不到致仕退休的那一天，是不会加爵的，到时候顶多给个公爵，叫他风光致仕，回家养老就是了，折御勋何德何能想要称王？因此，传闻中才说他已疯癫，故而才有此狂语。府州上下对这个传闻是不大相信的，但折子渝听说之后，却知道兄长这是在向自己传递消息，安排后事。

折御勋是折家的主人，涉及一族前途去路的大事，如果没有这位族长表态，就算是他的亲妹妹，折子渝也不能擅自作主，如今听了兄长这句话，她已明白兄长心意，对于府州的去留，她的心中更加有底了。

人都到齐了，折子渝面沉似水，双眼轻轻一扫间，将堂下众文武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振声说道：“诸位，折家世居云中，已历两百年，今日所逢，是我折家两百年来，前所未有之危局。朝廷，图谋我府州久矣，而今他们收买了赤忠，一举挟制了我折家满门，找到了一个堂皇出师的理由……”

“如今，朝廷大军兵临城下，若是让朝廷奸计得售，我云中折家固然从此于世间除名，而诸位，也将随我折家的消失而烟消云散，不复与闻。不过，赵官家虽挟泰山压卵之势而来，可惜我折子渝回来了，我折家也不是一枚不堪一击的鸡卵，折家，不会垮！”

堂上众人一瞬不瞬地看着折子渝，折子渝的口气低沉下来：“诸位追随我父兄多年，说起来都是我折子渝的叔伯兄长，子渝先礼后兵，今日在这里先向诸位长辈们说个清楚，若与朝廷为敌，其艰其险可想而知，如果自顾出路，不愿与我折家共进退的，也是人之常情，你可以现在就可以走出这座府邸，不管你是投靠朝廷甘效犬马也好，亦或弃职去乡，卷带细软做一个隐姓瞒名的富家翁也好，折子渝都决不留难。不过……”

折子渝语气一转，寒声道：“若是让你走，你不走，留下来，却三心二意，两面三刀，那时再被我发现，可休怪我折子渝不念往日情份！”

堂下文武齐齐拱手道：“吾等愿奉五公子号令，与折家共进退！”

折子渝双眉一轩，朗声道：“好！既如此，那我折子渝便当仁不让了！诸位，朝廷的用心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地吞并我府州。王继恩调了安利军、隆德军困住了广原的程世雄，又亲率宁化军、晋宁军、平定军、威胜军进攻我府州，其后续军队，仍将是源源不绝。绥州李丕寿暂时虽无异动，但是朝廷不会不用他们，他们也不会坐失良机，这也是埋在我们腹心的一颗钉子。

我折家的府州防线措手不及之下失去了几处重要关隘，此时已是千疮百孔，守不可守，我们唯一的盟友杨浩大帅此时又在西征路上，如果想要他回援，那也是远水不救近渴，因此，我拟采取如下措施以应其变：首先，立即向全天下公开朝廷吞并我府州的丑恶行径，朝廷势大，此举固然不能得道多助，但千夫所指，对朝廷来说，也是得不偿失！”

任卿书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道：“五公子，公开与朝廷撕破脸面，恐怕……朝廷就会更加肆无忌惮了。依属下之见，我们不如公开五公子已控制府州全境的消息，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平息百花坞赤忠之乱，朝廷打出来的可是受折帅请兵平叛的幌子，府州之乱既然已平，朝廷还有什么借口出兵。”

当下便有人连连点头，随之应和。

折子渝冷笑道：“任叔叔，赵光义羞刀已出，不沾人血岂肯入鞘？这府州，他垂涎已久，如今已把这口肥肉叼在嘴里，你道他肯轻易撤兵？我折家的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想找什么样的借口找不到？这出戏要怎么唱，还不是朝廷说了算么。”

她又面向大家，沉声说道：“不管我们现在怎么做，朝廷都会找出一个理由继续进军府州，而对我府州军而言，朝廷持着我兄长的书信为凭，又挟我侄儿惟正为人质，如果这时候我们仍然顾虑重重，遮遮掩掩，不马上公开朝廷的丑行，朝廷混淆是非、指鹿为马，种种下作手段之中，我府州各路兵将如何分清敌我？在此刀兵加颈，迫在眉睫之际，我们不直指朝廷之非，旗帜鲜明，麾下兵将那是战还是不战呢？如果战，又以何名义与朝廷一战呢？”

任卿书锁紧双眉，沉沉地点了点头。

折子渝又道：“其次，朝廷谋而后动，而我们却先机已失，府州核心的百花坞现在掌握在赤忠的手中，而府州外围防线，在各路兵将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已坐失战机，几处重要关隘失守，整个防线漏洞百出，各处关隘、烽燧、堡寨之间已被切断联系，这种情况下，各自为战的前沿部队只能被朝廷兵马逐一吃掉。

是故，我决定，令程世雄放弃广原，在朝廷援军赶到之前，立即杀出重围撤往府州，否则的话，广原孤悬于外，等朝廷援军一到，广原必然失守。此外，府州最外线的关隘、烽燧、堡寨，已被朝廷兵马切割开来，各自为战的几路兵马，也须迅速收缩，在府谷周围构筑第二防线。

第三，集中内线军队，全力解决百花坞赤忠的人马，稳定内部，不授朝廷口实。第四，立即与远征西域的杨帅取得联系，朝廷西进，此已非我府州一家之事，折杨两家休戚与共，共损共荣，所以这大政方略，还需要杨帅拿个章程出来。

第五，立即与麟州杨继业加强联络。我说要公开朝廷丑行，这也是一个原因，如果我们还是顾虑重重，遮遮掩掩，真相不予公开，则麟州没有理由赴援，这正中了朝廷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奸计，麟府两州从地理上说是唇齿相依的，两者失其一，则门户大开，再不可守，所以两家须得同心协义，共御强敌。第六……”

折子渝侃侃而谈，显见对于如何应变，早已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待她说完自己的打算之后，向众文武朗声问道：“这是子渝心下的打算，诸位对我的部署，还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吗？”

都指挥使马宗强踏出一步，说道：“五公子，末将还有一个疑虑，我们这样同朝廷公开作对，已是迹同反叛了，这样的话，折帅还在朝廷手中，他们的安危……怎么办？”

折子渝眉宇间煞气一现，冷冷笑道：“我折家满门的安全……哼哼，我们对朝廷骂的越凶，对朝廷打的越狠，我折家上下才会越安全，懂么？”

马宗强恍然若悟，折子渝双手据案，缓缓站起，堂上众文武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折子渝向下凛然一扫，一双美丽的眸子如修罗般充满杀气，栗声喝道：“最后，我再纠正马指挥的一句话：从现在起，我们不是迹同反叛，而是真的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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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20章 背水一战

绥州，刺史府沉寂两年之久的聚将鼓突然再度响了起来。

绥州治中从事楚云天、别驾从事吴有道，一左一右站立在刺史公案之前，各路将领顶盔挂甲，匆匆跑入。

这几年，在麟府两州的排挤打压下，绥州苛延残喘，饿殍遍地，几乎变成了一座死城，在这座城里，唯有从军入伍者，尚能有口饭吃，所以绥州百姓踊跃参军，连老带少，绥州此时怕不有四万以上的军队。

李继筠对士卒那是多多益善，只要开得了弓，扛得起枪，大多都招纳进来，府库的存粮吃完了，所有的大户分光了，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拿去从走私商人那里换了米粮，优先供应军队，饶是如此，粮食也是一天天减少，如果不是朝廷成功收买了赤忠，适时发动了对府州的袭击，绥州真就坚持不下去了。

“众位将军，咱们绥州苦苦打熬两年，如今……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李继筠对众将领兴奋地说道。朝廷出兵府谷的消息，除了他的几个心腹将领，其他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此时一听李继筠此言，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他。

两年多的隐忍、藏匿，痛苦的煎熬，已经使李继筠产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外貌与以前并没有甚么分别，但是气质沉稳多了，以前他的眼神是目空一切的，性情是粗暴狂傲的，而今，他不管看向谁，那双凶晴中闪耀着的都是阴鹫如鬼火般的光芒，遇事也变得阴忍起来。

他沉稳地一笑，这才向消息极度闭塞、已经陷入绝望的将领们宣布道：“诸位，我们的大仇人杨浩，勾结了草城川的赤忠，意图夺取府谷，事机败露，折杨两家的联盟已然瓦解，府州折御勋逃亡至京，向赵官家请兵平叛，如今赵官家已调集六路大军，兵发府州，又派潘美率五万大军，如今正在征途之中，嘿嘿，朝廷和杨浩，终于要干起来啦！”

堂上众将一听，不由得精神大振，李继筠又道：“你们以为本官壮志消磨，这两年来只是醉生梦死么？本官这两年来，亦秘密与朝廷建立了联系，此番朝廷发兵攻打府州，本官亦得朝廷令谕，令本官奇袭银州，使杨家军首尾不得兼顾，为潘美攻打麟府两州制造机会。”

营指挥使肖枫寒大喜道：“大人，咱们要是夺回银州，凭此坚城便足以立足了，西北以我党项羌人为主，朝廷想要控制西北，总要扶植一个能被羌人各部所接受的头人，杨浩一倒，还有谁比大人您更有这个资格，得了朝廷的帮助，杨浩和折御勋又垮了，这西北、这定难五州，一定能回到大人手上。”

李继筠手下这些将领，除了摆设似的楚云天、吴有道，全是这两年里李继筠提拔的亲信，这副将肖枫寒更是李继筠的侍卫队长，提拔做了营指挥使。听了肖枫寒的话，李继筠嘿然道：“枫寒，你想的也太简单了。”

肖枫寒一怔，讶然道：“大人，属下说的不对么？”

“当然不对。”

李继筠扶案坐下，踌躇满志地瞟了眼恭谨地立于案前的众将，沉声说道：“朝廷之所以一直不能把西北牢牢控制在手中，就是因为我西北自成一格，为将者享有独霸地方的生杀之权，俨然一方诸侯。而今朝廷有机会进军西北，如非得已，岂会把到手的领土和子民再交予他人？哼哼，自古以来所有的皇帝，还有比他赵家更喜欢把持军权的么？”

肖枫寒唯唯称是，李继筠目光闪动，狞笑着道：“如果我们的实力够强，如果朝廷自忖吃不下西北这块肥肉，平息不了西北之乱，那么……官家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扶植一个人，对西北施以羁縻之策。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火中取粟，制造这个机会。”

行军司马吴火火也是李继筠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闻言大声道：“他娘的，这两年来憋在这绥州城，生不像生，死不像死，属下早就忍够了。大人，属下是个粗人，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的事情，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便是了。”

李继筠微笑道：“本官的意思……咱们佯攻银州，半途改道，直取夏州，夺回我李氏中兴之地。诸位都知道，夏州对我党项羌人意味着什么，夏州对我党项羌人，就像芦州是西北僧侣们的圣地一样！

只要我们夺回夏州，杨浩已然得罪了朝廷，树下了他最大的敌人，又失去夏州成了一条丧家之犬，野利、细封等七氏族长，岂能不为自己一族的命运前程着想？到那时候，他们只得掉回头来，再度向我效忠，嘿嘿！”

别驾从事吴有道眉头一蹙，忍不住说道：“大人，夏州如何重要，我们知道，杨浩自然也知道，恐怕……夏州会比银州更难打吧？”

李继筠瞥了他一眼，咬着牙笑道：“不然，杨浩如今不在夏州，他野心勃勃，欲一统河西，已率兵一路杀向玉门关去了，甘州回纥兵强马壮，不好对付，杨浩便绕过了甘州。

嘿嘿，这边战事一起，他的粮草接济就会断了，当杨浩军心大乱，仓促逃回的时候，你以为甘州回纥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你以为归义军会放过这个机会？后有追兵，前有强敌，杨浩能不能活着回来授首于本官刀下都很难说了。”

吴有道与楚云天对视了一眼，都隐隐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既然赤忠是被杨浩收买，伙同杨浩意欲吞并府州的，那么在此紧要时刻，杨浩岂会精锐尽出，西征玉门关？这也太有悖常理了，就算他想声东击西，故布迷阵，也不会真的不留一支伏兵应付万一吧？

不过，虽然心中存疑，二人却不敢说破，他们两个能活着，完全是李继筠化名李丕寿时，需要他们两个原绥州官吏充门面的原因，两人的权力早就被架空了，如今掌兵的人都是李继筠的心腹，他们岂敢触怒于他。

李继筠说的得意，一挑眉头，又道：“杨浩临行之前，将夏州大军尽数调往西域，而东线，主力则部署在银州和麟州，他本以为夏州在其腹心之地，最是安全不过，怎会想到如今处处火起呢？我们打夏州，正是出其不意。说起来，银州和夏州一样城高墙厚，不好攻打，可是我李家坐镇夏州百余年，城中豪绅士族，岂会那么快就全部归心于杨浩，只要本官赶到夏州，亮出我李继筠的名号……”

李继筠说到这儿，把拳头紧紧握起，怨毒无比地道：“这一幕，和两年前何等相似？呵呵……当初，他杨浩是如何夺我夏州的，我如今就要依样夺回来，当初，我父子是如何的狼狈不堪，末路穷途，今天……我也要让他杨浩尝尝相同的滋味。”

通政参议吴尤之是绥州的老人，不过这人见机得早，一见情形不妙，便已投向了李继筠，在他身边参谋赞画，甚受他的器重，听到这里不禁有些担心地道：“大人，既然朝廷令咱们去打银州，以牵制杨继业，若是咱们贸然转向夏州，会不会触怒官家？”

李继筠阴阴一笑道：“谁说咱们不去打银州了？只不过……眼见银州兵精粮足，早有准备，无奈之下，我们才转攻夏州罢了。嘿嘿，守夏州的是个从未带过兵，只会纸上谈兵的种放，一个考中过进士的文人，咱们去打夏州，岂不是更能配合朝廷兵马，牵制杨继业么？”

吴参议疑虑重重地又道：“大人所言甚是。不如……若是朝廷得了麟州两州，而咱们偷袭夏州得手的话，杨浩的人马军心大乱，则朝廷可轻易谋取银州，到那时，银州、府州、麟州、绥州尽在朝廷掌握之中，朝廷不会继续西进么？如果朝廷迫大人交出夏州，那时我们该如何应付？”

李继筠哈哈大笑，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到那时候，朝廷一定会任命本官为定难节度使，为朝廷牧守西北的。”

吴参议讶然道：“大人何以如此笃定？”

李继筠笑而不答，转首他顾道：“众将士，立即回营，点齐兵马，携带所有粮草，巳时三刻，全军拔营。”

他霍地立起，沉声说道：“是非成败，在此一举，我们要断去所有退路，向前有生，退后必死，三军一心，共谋大业。所以……出兵之前，把这绥州城，给我一把火烧了！本官要……背、水、一、战！”

※ ※ ※

三名信使站在黄河边，洗了把脸，润了润皲裂的嘴唇，然后便取下水囊汲起水来。这里的黄河水碧水悠悠，清冽甘甜，然而河畔却是黄沙漫漫，一望无垠。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远处起伏的沙山，在夕阳下幻化出火红的颜色，就像燃烧着的火焰。

大概几里远的地方，正在上演着一幕沙漠奇观，一个两头粗，中间细、连天接地的巨大龙卷风，正卷起无数黄沙，在空无一人的大沙漠上肆无忌惮地呼啸着。

水囊汲满了，三名骑士翻身上马，又向那无垠的沙海、火焰般的沙山、以及那接天连地的风龙看了最后一眼，便披着一天晚霞，继续向西方赶去。

脚下是松软干燥的黄沙，最出色的西域骏马也跑不起来，他们时而驰骋，时而下马牵着马儿艰难地跋涉沙山，时而整个人坐在沙山上，在轰隆隆的响声中直滚下山坡，而他们的马儿则希聿聿一声长嘶，摇着尾巴追上去。

他们是自府州赶来的信使，正揣着府州的紧急军情，送往正督师西征的杨浩那里。杨浩刚刚打下凉州和肃州，中间还隔着一个甘州，还没来得及架设讯息传递渠道，西域的路本来就不好走，再加上环境恶劣，他们这一路可真是吃尽了苦头，然而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着多么重要的使命，仍然顽强地与天地搏斗着，行进着……

杨浩已兵临瓜州城下，瓜沙二州的关系正如麟府两州的关系，唇齿相依，互为倚靠，失其一则门户洞开，如果瓜州有失，杨浩以此为据点，就完全可以抵消劳师远征战线延长，供给不力，进退无据的不利因素，对归义军形成致命的威胁，所以曹延恭亲自坐镇瓜州，严阵以待。

杨浩在瓜州城下扎起了大营，大营绵延十里，军威肃杀，不可一世。

他没有急着进攻，大军驻扎之后，立即使人射空头箭五百枝，每支箭上都附着召降归义军的书信，言辞切切，极富煽动力。曹延恭、曹子滔叔侄如临大敌，立即指挥亲信部队满城搜索，回收杨浩的传单，但是消息已然传开，归义军原本对杨浩就缺乏敌意，当遥不可及，只是传说中的他真的亲自带着大军赶到瓜州城下，且又对他们发出招降传单时，他们的士气变的更加低落，曹延恭侄叔侄惊恐莫名，只得派了他们最忠诚可靠的人分赴各营担任监军，以防军队哗变。

第二天，杨浩才正式对瓜州城实施攻击，因为自肃州而至瓜州，中间要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沙漠道路，重型的攻城器械无法继续携带，所以杨浩的攻势对瓜州造成的实质性威胁相对有限，但是杨浩军所展示的一具具攻城硬弩，还是给沙州守军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杀伤。

威加之余，杨浩还日夜对城中实施骚扰战术，间以宣传攻势，曹延恭叔侄则指挥兵马苦苦支撑着，又是一场苦战结束了，冲宵的喊杀声消失了，血还未干，天地重又被风沙占据，曹延恭叔侄登上了城头，眺望着杨浩的军营：归义军占据了地利，这瓜州是由此向西唯一的绿洲，四面都是漫漫黄沙，如果杨浩的攻势仅止于此的话，他们相信自己能捱过这一关，捱到杨浩粮草耗尽主动退兵为止。

夕阳西下，杨浩披着一天残阳，静静地站在沙漠里，在他前面，是那座漫漫黄沙中屹立不倒的孤城，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

他也在等待，等待沙州的消息。张家的后人已经离开归义军权力中心很久了，对归义军的高级将领影响力有限，但是张家在瓜沙士林、世家、民众和普通士兵中，仍享有极崇高的威望，瓜沙的佛教势力，是不会反对他一统河西的；调路无痕任肃州知州这步妙棋一下，不但对瓜沙士林更造成了极强烈的震动，更使得曹延恭阵脚大乱，把许多与路无痕有瓜葛的官员推到了他这一边。

一切先决条件都准备好了，在发兵前，他更是派出了狗儿，带着最出色的飞羽秘谍赶赴沙州，暗助张家成事。现在，他已把曹延恭成功地拖在瓜州，只等沙州传出好消息了。

“同为汉家儿女，如非得已，我决不与归义军刀兵相见。但是，如果沙州事败，曹延恭又执意不降，那么……对阻挠我一统河西的归义军，说不得……我也只好下辣手了！”

杨浩眺望着远处的瓜州城决心暗下，他伸手一揽被风沙卷起的披风，正欲转身回营，身形一转，就见两个士兵急匆匆地向他跑来，脚步急促，踢起一地黄沙，杨浩不由眉头一挑，那两个士兵抢到面前，急匆匆叫道：“大帅，请……请速速回营，府州信使，带来了紧急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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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21章 素手调羹

锅中热气蒸腾，上好的小牛肉正在沸水中翻滚，精心调配的佐料一放下去，立即消除了牛肉本身的腥膻，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竹韵满意地笑了，这是她亲手煨制的牛肉汤，这么香，一定会合大帅的口味吧？

旁边另一个灶上，陶罐里的水已冒起了蒸腾的热气，竹韵正要把陶罐拿下来，忽听远远的似乎有人在喊：“大帅回营啦，大帅回营啦……”

隐约中，那一线呼声夹杂在士卒们的谈笑声、歌唱声、乐曲声以及马嘶牛哞声中传来，并不特别明显，不过竹韵却马上听到了，她的耳力固然远超于常人，但是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要想从中抽取一点特殊意义的声音并不容易，然而……太尉、大帅、杨浩，这些特殊的字眼，只要落入她的耳中，准能马上引起她的注意。

竹韵立即起身，踱出了毡帐，她身上穿着杨浩的一套常服，布带束发如马尾，唇红齿白杏眼星眸，俨然一个美少年。她的伤还没有好，失血过多的脸颊还有些削瘦苍白，刚刚结痂的创处还经不起剧烈的运动，但是她不肯整日伏在帐中养伤，适当的活动和充足的阳光，是有助于她身体康复的，身体稍见起色，她就尽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动了。

此时夕阳如火，彩霞满天，金色的黄沙地上毡帐星罗棋布，有些战士裸着上身正在角力摔跤，旁边围了好多人为他们喝彩叫好，有人卸下鞍鞯正在饮马喂食，梳理马毛，有人蹲在灶坑前边忙碌着，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竹韵的目光穿过这一副副优美的画面，直接定格在杨浩的身上。

杨浩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余名侍卫，正飞骑驰过营中一条浅浅的小河，河水溅起一人多高，在夕阳的透视下，就像一粒粒美丽的琥珀，一丝温柔而欢喜的笑容，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浅浅的酒窝、甜甜的笑靥，乍然一笑，百媚丛生。

人如虎、马如龙，飞骑驰骋，身手矫健，杨浩绕过一顶顶毡帐，向这个方向疾驰而来，竹韵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蹒跚着赶回帐去，沏了一壶清香四溢的热茶，然后又快步迎向帐外，等她再走出来时，杨浩一行人已踪迹全无，竹韵茫然若失，四顾之下，这才发现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前已停着十余匹骏马。

“啊，原来太尉还有事要忙……”

竹韵释然，她侧头想了想，回到帐中，把灶下的柴火撤了些，用小火慢慢地炖着肉，然后搬了个马扎回到帐口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凝视着中军大帐。夕阳的余晖披在她的身上，就像蒙上了一层绯色的薄纱，她神情恬静、体态安闲，就像一个耐心地等候她的郎君回家的小妇人。

是的，自从杨浩看过了她的身子，在竹韵心里，她就已经是杨太尉的人了。她贱命一条，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个干净的身子，如今这身子已被杨太尉看了个遍，那她不是他的人，还能是谁的人？

比起冬儿的端庄大方、焰焰的风情万种和娃娃、妙妙的妖娆妩媚，她自卑的很，冬儿是杨浩的原配夫人，曾甘苦与共，焰焰是唐家的大小姐，富可敌国的唐家，她自然是听过的。娃娃和妙妙是汴梁出了名的花中魁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晓，这样的女子，正是世家豪门、位高权重者喜欢纳入私房的尤物。可她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双手染满鲜血的杀手，那些做为一个江湖人引以为傲的杀人手段，在权势和地位面前不值一文，在杨太尉这样位高权重，威仪日盛的男人面前，她是一个杰出的手下，可是做为一个女人，她没发现一点引以为傲的本钱，就算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也不会喜欢把一个只会舞刀弄剑杀人如麻的女杀手纳进门来，何况杨浩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

她不敢向杨浩索取什么，甚至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然而当杨浩看光了她的身子，在她心里面，她已经是太尉的人了，在她心里，她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男人，这已让她心满意足了。她不敢奢望其他，只希望能跟在他的身边，看到他的笑脸，听他和自己说几句话，她想要的，只有这么多。

曾经拉着杨浩一起在冰天雪地的芦苇河上数星星，曾经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由她喜欢的男人亲手为她包扎了伤口，这些温馨的回忆，已经足够她用一生来回味和欢喜了。在杨浩身边，她不仅仅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工具；在她心中，杨浩已不仅仅是一个和霭可亲的上司，这就足够了。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父亲年纪大了，老不以筋骨为能，可他现在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卖命了。他如今是芦州讲武堂的教授师傅，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体面人，而她，也不再是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随时准备取人性命，也准备着被人取走性命的杀手，尽管有时她仍然需要执行一些危险的任务，但是这完全出于自愿，她的生命，已经开始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一个被人豢养、命若浮萍任人摆布的刺客。

杨浩，就是改变她生命的那一缕阳光。

竹韵坐在帐边，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一丝不耐烦，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等候他，就算一直这样等下去，她也不烦。

晚风起了，羌笛的呜咽声中，最后一缕阳光渐渐消逝在天尽头，灶坑中红红的火苗，取代了阳光，依然把光明，送到她的眼前……

※ ※ ※

中军大帐，一队甲胄鲜明的持枪武士巡弋于外，杨浩的亲军侍卫则如众星捧月一般，将整个大帐团团围住，按刀面外而立，帐中，杨浩麾下各路将领各执己见，正争论不休。

一开始各路将领的意见分岐很大，什么奇异的想法都有，渐渐的，有些人被说服了，意见渐趋统一，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意见，一个建议留、一个建议走，两派意见针锋相对，各执一辞，争的面红耳赤。杨浩坐在帅位上努力保持着冷静，听着两派人马各自陈述的理由，一壶酽茶已经续了好几次水，茶水已喝得淡而无味，他仍然不置一辞。

现在所议之事，关系重大，往大里说，甚至可能关系到他称霸西北的杨氏政权能否存续，而这又关系到他麾下来自各族的将领、以及他的直属将领们的切身利益，决不是他简简单单说一声走或者留就能统一意见的事，他必须充分了解大家的想法，权衡走留的利弊。

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当赤忠占领百花坞的时候，南城许多百姓还茫然不知所以，同时他西进的战线也太长了，而府谷并不是他留守东线的势力重点监察的对象，所以，最先送到消息的，不是他的飞羽秘谍，反而是事发次日就遣派了信使一路疾驰而来的任卿书。

目前，他所掌握的情况是：赤忠反叛，夜闯百花坞，折家上下已尽在赤忠的掌握之中。府州外线暂无消息，赤忠谋反的原因亦尚未查明。这样的消息，让人如雾里看花，难辨清晰，但是谁也不相信赤忠会发了失心疯，以他区区一军之力悍然控制百花坞，就能够改朝换代。

毫无疑问，在他背后必有一个强大的支持者，力量强大到足以使赤忠相信，可以在这股势力的帮助下控制府州。

能够直接插手西北，左右府州命运的强大势力只有三股，辽、宋和他杨浩，而这其中最可疑的就是宋。杨浩当然清楚，自己绝对没有下令吞并府州，更从不曾勾结赤忠，那么剩下来的只有两股势力了：辽和宋。

辽国目前的国策很清楚，完全是休养生息、消化内部矛盾，恢复几次内乱大伤的元气。此外，即便辽悍然决定对外扩张，选择西北的可能也不大，西北没有辽国想要的东西，他们想要的是中原的锦绣江山，花花世界。

而对宋国来说则大大不然，宋国最想征服的是幽燕，欲征服幽燕就必须与辽国为敌，与辽国为敌，宋国最大的弱点就是缺少战马和养马之地，而这个不足，一旦得到西北就可以弥补。

宋国的经济实力和武备科技、军队素质实际上都强于辽国，唯一缺乏的就是战场上的最强大兵种——骑兵，在疆域辽阔、战线绵长的领土上做战，如果少了机动力最强的骑兵，就算是杀神白起、冠军侯霍去病任正副统帅，那也胜算寥寥。

所以，杨浩判断，收买赤忠，奇袭府州的幕后力量必是赵光义，这一点业已得到所有将领的认同，这样的话，这些信使赶到这里前的这段时间，天知道府州已经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艾义海急急地道：“大帅，末将以为，应该撇下瓜州之事，以最快的速度杀回去。赵光义如谋府州，绝不会就此罢手，府州到手，必攻麟州，麟府两州到手，就该长驱直入，攻我夏州了，夏州是大帅的根基之地，这瓜沙二州今日不取，来日还可再战，如果失去根基之地，那咱们才是一败涂地了。”

木恩也急道：“大帅，我也同意艾将军的意见，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定难五州，才是咱们最重要的所在。”

李华庭也道：“大帅，李光睿当日之败，前车之鉴啊，不要犹豫了，还是立刻拔营，披星戴月赶回夏州去吧。”

凉州军指挥使刘识大声道：“大帅，府州情形如今怎样，末将并不知道，不过末将曾听人言，镇守麟州的杨将军乃善守之名将，而镇守夏州的种大人，也是精于用兵的人物，这两位大人绝不会坐以待毙的。而我们仓促返回夏州，眼下却有几桩难处：

统治瓜沙二州的曹延恭，并非等闲之辈，我军若仓促撤军，这个机会他不会放过，我军一退，军心必乱，这里的地理，没有人比曹延恭更熟悉的了，若是他自后追杀，我们既不能扎下营盘与之缠斗，便只有一路被他追着打。而我们的退路上还有甘州回纥人，他们如困兽一般仍在垂死挣扎，我军一退，甘州回纥必也竭力截杀，恐我大军未至夏州，先就折了五成了。”

肃州军将领邓弘赞同地道：“不错，以残败之师，咱们纵然赶回夏州那又怎样？何况那时兵疲马困，不过是赶回去送死罢了。以末将之见，可令麟州、夏州守军据城自守，竭力防御，我们则尽快打下瓜沙，再回过头来灭了甘州回纥。到那时候，率大捷之师，挟一腔锐气返回夏州，方有胜算。

如果定难五州已有失陷，大帅那时以灵州为中枢，西据瓜、沙、肃、甘、凉五州，北拥顺、静、怀、定、兴五州，往东，还有盐、宥、夏诸州，也未必就不能卷土重来，重新打下失陷的领土。若是此刻仓促退兵，只怕两头落空，这是自乱阵脚啊。”

杨浩自夏州带出来的将领大多已方寸大乱，一门心思劝说杨浩立即退兵，星夜驰援东线，解决府州之乱引起的危机，而一路收服的凉甘等州将领，则倾向于继续攻打瓜沙，东线如今情形如何实难预料，在他们看来，舍了唾手可得的瓜沙二州，率疲兵在后有追兵，前有强敌的情况下一路杀回夏州去，不用人打，自己就拖垮了。

杨浩沉吟良久，缓缓问道：“我们能否有什么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东线的情况？”

艾义海蹙眉道：“大帅，咱们的讯息传递，主要是依靠飞禽，在沙漠草原雄鹰时常出没之地，信鸽很难起作用，而鹰虽快捷安全，但是它飞的路程不远，认路的本领又差，须得沿途架设讯息站，让经过训练的雄鹰以接力方式传递消息。咱们这一路西征速度太快，叶大人的的讯息站刚刚铺到灵州，距这里还远得很呢。”

杨浩长长地吁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帐中众将都停止了争吵，默默地注视着杨浩的举动。

赶回夏州？如果那边真的势危，现在回去怕也是远水难救近火，更何况还有曹延恭和夜落纥这一对凶猛的草原狼，他们岂会坐失良机？仓促返回的话，不但这一路西征所取得的成果尽付流水，而且一着不慎，自己就要像像当初急于逃回夏州的李光睿一样，众叛亲离，穷途末路……

选择相信杨继业和种放，放手让他们应付东线，自己继续攻打瓜州？赤忠已占据百花坞，控制了折家满门，朝廷大军一到，府州百分百是守不住的，府州一失，杨继业独守麟州便孤掌难鸣，虽说他是当世名将，可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因素绝不仅仅是高明的战术和精明的决策，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再加上地利已失，他要是还能力挽狂澜，历史上的杨无敌也不会在陈家谷被辽军生擒活捉了。如果府州之乱，再导致麟州有个闪失，那么种放还能守住夏州么，他到底缺乏带兵的经验啊……

杨浩心中委决不下，脚步沉重地在帐中踱着步子，许久许久，还是拿不定主意，眼见众将都在屏息等候他的决断，杨浩终于站住脚步，沉声道：“事关重大，轻率不得，容本帅再好生权衡一番再做决断。现在……都散了吧。”

木恩急道：“大帅。”

杨浩沉着脸挥了挥手，木恩只得忍住到了嘴边的话，拱手退出帐去。众将一见，纷纷拱手而退，杨浩独自立于帐中，牛油巨烛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映在帐幕上，他仰首望着帐顶，沉思良久，才唤道：“暗夜！”

帐外应声闪进一人，一身灰衣，与毡帐同色，他本来就一直站在帐口一侧，但他在那儿一动不动，出入的将领们竟然没有留意到那儿还有一个人。

灰衣人飘身入内，捷若狸猫，见了杨浩只是双手抱拳，垂首听命，并不发一言。

杨浩道：“暗夜，速速传令下去，麟州、府州、银州所有留驻的消息站停止其他一切任务，全力打探府州情形进展，但有任何消息，事无巨细，全部通过飞禽传往夏州，令灵州与夏州每日五班联系，接收夏州传来的一切消息，同时多备快马，每日两班送往我的中军大帐。”

“是！”

“还有……”

暗夜幽灵一般刚欲闪出帐外，闻声又攸地站住，真个是动如脱兔，静若处子。

杨浩沉声道：“立即与马燚统领取得联系，我需要掌握她那边的最新动态！”

“是！”那人并不多话，只低应一声，便闪出大帐，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杨浩踱到帐口，仰首望向低悬天幕之上的无数繁星，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夜深更觉月寒，风徐来，竹韵打个冷战，紧紧裹在身上的披风，抬头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见杨浩踏着一天月色缓缓走来，竹韵又惊又喜，急忙站起来道：“太尉！”

杨浩心事重重地信步而行，走还是留，两个针锋相对的念头在他心中互相别着苗头，始终难以决断。忽尔听到说话，杨浩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立在帐侧的竹韵，杨浩颇为意外地道：“天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竹韵欢喜地道：“我……我不饿……”

“啊？”杨浩听的一怔。

竹韵脸上顿时一热，幸亏夜色深沉，看不清她脸上的红晕，竹韵急忙背过身去，抢先赶回帐中：“太尉商量公事，还没吃东西吧，我……炖了些小牛肉，太尉吃一碗吧。”

杨浩叹道：“唉，不用忙碌了，我吃不下。”

“多少吃一些吧，从傍晚到现在，太尉还未吃过东西呢。”

杨浩在帐中盘膝坐定，顺手拿过案上的小剪刀，挑了挑油灯的灯芯，火头高了许多，帐中顿时亮堂起来。竹韵端了碗小牛肉，轻轻送到他的面前，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忍不住说道：“太尉，这是……这是我炖的，也不知合不合太尉的口味。”

“哦……”杨浩应了一声，拿起汤匙，在碗中搅拌了几个，又兴味索然地摞下了匙子，竹韵见了，跪坐在几案对面，双手扶膝，轻声问道：“太尉，有心事吗？”

杨浩摇摇头，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映在竹韵的脸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双纤月般的蛾眉，柔软粉润的唇瓣，檀口嘴唇，那神情气质，虽是一身男装，倒蛮像个居家的妇人……

被杨浩审视地看着，竹韵忽然又有了那种在他面前赤裎相见时的羞窘。她瑟缩了一下，有些不太自信地侧垂了头，秀美柔和的脸部曲线一侧明亮、一侧幽暗，像极了一副娴雅秀气的仕女剪影。

杨浩被她欲羞还怯的表情逗笑了，眉宇间的隐忧虽是挥之不去，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呵呵，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谁会相信你是继嗣堂里超一流的女杀手呢，如果你这副模样出现在我面前，就连我都会完全失去戒心的。”

竹韵立即轻声申辩：“属下……属下从来不曾以色相杀人。”

杨浩颔首道：“嗯，那倒是，凭你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领，又有谁能从你剑下逃命呢？”

竹韵涩然道：“竹韵奉命去刺杀的，不是自己有一身极高明的本领，就是家中豢养着极高明的护院，竹韵并不是每一回都那么幸运得手的，不止一次，我这个行刺者却变成了被人追杀的人，我本来设好了陷阱，自己却变成落入陷阱的人，很多回，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本来已经设好陷阱，自己却变成落入陷阱的人……”杨浩咀嚼着这句话，悠悠出神。

“是啊，”竹韵也有些出神：“那时真的好难，往前走，有敌人、有陷阱；往后退，同样有敌人、有陷阱，不管是进是退，都是步步杀机，不见生门……”

“那你怎么……”

“拼呗，努力为自己制造机会，把主动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让我的对手预料到我的每一步行动，不让我的对手牵着我的鼻子走，再凭着应敌的急智和一身武功，总算是死里逃生。可是，杀人者，恒被人杀，这是一个杀手的必然结局，继嗣堂的杀手还从来没有一个寿终正寝的，而女杀手中，活的最长的一个，只有三十七岁……”

竹韵酸楚地笑笑：“我知道，我也不会永远那么幸运的，或许下一次，或许下下一次，就是我的死期，我一直很好奇，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超过三十七岁，成为继嗣堂杀手们活得最命长的女刺客。好笑吧？我用自己的命，跟自己打赌，的确挺无聊的……可我活的本来就够无聊的……

忽然有一天，我接到大公子传来的紧急命令，叫我和继嗣堂的几位前辈杀手立即赶去汴梁，护送一位杨浩大人安全返回西北芦州，我们当时接到的命令是：我们可以死，就算全都死光了也没关系，却必须卫护他的周全。然后，我就扮做一个小丫环到了你的身边，你和我以前保护过的人都不同，很不同……”

她深深地凝视着杨浩，柔情暗藏，款款低声道：“太尉，谢谢你，我真希望……放下刀剑，为你端茶递水，照料起居，做你一辈子的……小丫环。”

杨浩慢慢站了起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缓缓说道：“我现在……倒想做一个杀手，一个身陷绝境的杀手，我只希望，我也能像你那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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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22章 难做的饭

因杨浩一言，牵动了竹韵的心事，自叙身世，自怜自伤之余，她忽然灵机一动，说出了愿一生服侍杨浩左右的愿望。要知道这个时代男主人专属的丫环侍婢，那可是半妾半婢的身份，并不同于普通的侍婢，竹韵这已是向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愿。

这句话说完，竹韵既惶恐又羞涩，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万一杨浩不答应呢？那以后怎还有脸在他面前出现，不过……不过……万一太尉答应……竹韵的心像小鹿一般卟嗵嗵地跳了起来。

不想杨浩听了她这句话却两眼放光，匆匆站起，说了一句与她想听的毫不相干的话，拔腿便走。

“太……太太……太尉……你……”

竹韵傻眼了，自己只是稍示爱意，竟然把杨太尉吓跑了？难道自己真就如此不堪么？

杨浩拔腿跑出了寝帐，忽然又绕了回来，向帐中一探头，笑吟吟地道：“竹韵，你早些歇了吧，本官忽然想起一桩大事，还得马上去办。那小牛肉闻着很香，先炖着吧，等我回来再品尝。”

“喔，是……”竹韵马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看着杨浩又火烧屁股般地跑出大帐，竹韵拈起汤匙，在碗中轻轻搅拌了几下，舀起一匙汤来。汤水清亮，牛肉鲜红，汤水中还飘着一片乳白色的野葱，轻轻把肉汤送进嘴里，顿时浓香满口，竹韵的一双眼睛便弯成了一双月牙儿：“其实……人家不只会杀人，调羹制膳也很有天赋呢，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能做得更好吃……”

她又舀了匙浓香扑鼻的牛肉汤送进嘴里，然后托起下巴，痴痴地想：“可是……他到底是答应了呢还是不答应？又或者……方才根本没有听进心里去？”

杨浩离开寝帐，快步走到中军大帐前面，忽地站住脚步，抬眼望了一下那低悬苍穹的一天繁晨，长长地吸了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怀大畅。

他是关心则乱啊，自从知道府州出了事，他的心中便一直纠缠于走与留之间的利弊得失上，所以始终委决不下，而今竹韵一语惊醒梦中人，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思考对府州之乱的应变措施时，从最根本的出发点就是错误的。

用兵者无情，伐谋者无心。这种关键时刻，他应该保持绝对的冷静，让自己站到一个更高的角度来俯视这场危机，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不是权衡走与留的利弊，而是应该考虑在先机已失的情况下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化解这种不利局面，扭转对他不利的局面，把主动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唯有掌握主动，不让赵光义算计到他每一步的行动，那么即便一时失利，他也能渐渐改变这种颓势，否则的话，每一步的反应都在对方掌握之中，他只会一步错、步步错，被赵光义牵着鼻子走。当初李光睿惊闻夏州有失匆匆撤兵，就在他的掌握之中，而李光睿逃至无定河时却突然设伏反击，杀了一个回马枪，就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那一战若非他穷极智生，借河水逃出了生天，李光睿可不就反败为胜了么？

杨浩本来最擅长于逆境中寻找机会、制造机会，把握主动。不管是他当初率汉国五万民众以声东击西之法逃往府州，还是将计就计给李继迁来了个致命的反伏击，还是挑起吐蕃、回纥与夏州之战，牵制夏州发展芦州，又或者于唐国遇刺，或是在上京大牢中运筹帷幄反制萧后，莫不是身临绝境后又起死回生。

可这一回，他险些分寸大乱，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家业越来越大，负担也越来越重，原来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输个一干二净，重新做回一个白丁，所以他该拼命时敢拼命，该放弃时敢放弃，然而现在他雄踞西北，势力庞大，心中的牵绊多了，顾忌也就重了，远不如以前那般洒脱。

如今因为竹韵那番话，杨浩心中阴霾尽散，顿时敞亮了许多。

这一晚，刚刚睡下的各路将领们轮番被杨浩派人叫起，一个个传唤到中军大帐。杨浩掌起灯烛，与他们秉烛夜谈，逐个促膝谈心，分析当前局势，权衡走与留的利弊得失，研究种种应对方案，统一大家的思想，及至天光大亮，杨浩说的口干舌燥，却也对所有的重要将领们都沟通了一遍，而他灵机一现的想法在和大家的探讨辩论中也更形成熟完善。

太阳不声不响地从东喷薄而出，伏在几案上沉沉睡去的竹韵被一阵急促的击鼓声惊醒了，睁眼一看，天光大亮，起身走到帐外一看，就见各路将领正顶盔挂甲急匆匆赶往中军大帐，竹韵心中纳罕不已：“到底出了什么事，太尉似乎一夜未睡，早膳也不用，便又召集众将领议事了？”

“哎呀！”

竹韵忽然想起那锅小牛肉，赶紧又回到帐内。她本以为杨浩说的回头再吃是一会儿就回来，本来在灶里又加了柴禾，希望把那牛肉炖得酥烂香浓，给太尉做夜宵吃，谁想加完了柴，等得无聊，竟然睡了过去。竹韵急急赶到灶旁，只见灶下火苗已灭，只有火星一闪一闪，似乎熄灭了也没多久。

掀起锅盖一看，本来清亮的肉汤已经变得混浊了，舀起一块牛肉尝了尝，炖得已经失去了香滑可口的感觉，口感有些发柴了，竹韵有些沮丧地看着那锅牛肉发起愁来。

就在这时，两个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到了耳中：

“这些鱼儿得炖来吃，那汤炖成浓稠的乳白色，喝下去最是补身。”

“奇哉怪也，把鱼炖了汤喝补身子，难道把鱼整条的吃下肚去反而不补身子了？馋人爱喝汤，懒人爱睡觉，竹韵姑娘有你那么馋么，要我说，还得是烤了吃，你瞧这鱼，个个都有巴掌大，刮了鳞使火一烤，色泽金黄，鲜香扑鼻，咱西北菜色，讲究的就是烧与烤。你祖上不是琅琊人么？又不是江南人氏，哪那么爱喝汤。”

“废话，我这不是替竹韵姑娘考虑么，那么俊俏的一个女子，你叫她把鱼烤得焦糊巴剌的，一条鱼啃完，那俊模样全毁了，脸蹭得就跟花脸猫儿似得，很好看么？”

“咦？老卡，我听着这话不对劲儿呀，你莫不是看上人家竹韵姑娘了吧？我说你一大早的拦河捕鱼呢，敢情是为了讨人家竹韵姑娘的欢心呀？”

“胡说八道！我老卡用得着讨好女人吗？我要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只要勾勾小指，她还不打扮打扮马上欢天喜地的上花轿？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说……我要真有那个意思，我这官职地位，还配得上她吧？听说她是大帅的飞羽秘谍，我老卡可是堂堂的肃州军左果毅都尉大人……”

两个人离得还远，可是他们嗓门本来就大，竹韵的耳力又特别的出色，这番话都被她听在耳中，竹韵嘴角一翘，便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啊！竹韵姑娘……”

卡波卡和支富宝走到竹韵帐前，就见人家大姑娘正俏生生地站在帐口，卡波卡那黑胖大脸居然难得地红了一下，竹韵清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卡波卡手上有一根红柳枝，枝上拴了三条巴掌大的白鱼，阳光下，那鳞片闪闪发光，鱼腮还在翕动着，十分鲜活。

卡波卡赶紧献宝似的举起那串鱼来，嘿嘿笑道：“竹韵姑娘，这是老卡一早从河里摸到的鱼儿，想着竹韵姑娘伤势未愈，送来给姑娘你换换口味，补补身子，这鱼鲜的很，炖汤最好。”

“竹韵姑娘别听他的，这鱼炙来吃最香，再配盅好酒……”

“你别说话，又不是你捉的。”卡波卡勃然大怒，狠狠瞪了自己的老友一眼。

竹韵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鱼儿，柔声说道：“卡将军有心了，竹韵真不知该如何谢过将军才好。”

卡波卡听到她细细柔柔的声音，激动的满脸红光，搓着手道：“不谢不谢，嘿嘿，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啊！”竹韵轻呼一声，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昨儿晚上炖了一锅小牛肉，一个人又吃不下，将军如此好意，我就把那肉汤回赠将军好了。”

“哎哟，不敢当，那可不敢当。”

卡波卡连声推辞着，竹韵不容分说已走进帐去，人家大姑娘的寝帐，卡波卡可不敢冒冒失失地走进去，只是抻着脖子在帐口看，片刻功夫，竹韵提了一口陶罐出来，未语先笑道：“卡将军，这是竹韵亲手炖的肉汤，还热着呢，将军拿回去尝个新鲜吧。”

“哎哟，这多不好意思。”卡波卡还在假意推脱，支富宝已一把接过了陶罐抱在胸前。

“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竹韵侧耳一听，说道：“听这号角声，莫不是有甚么重要军事？”

卡波卡笑道：“不妨事，不妨事，这是叫起的号角声，还没吃早饭，不会这么早攻城的。”

竹韵嫣然一笑：“话可不是这么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两位将军可是统领一方的大将军呢，万一有什么仓促的事儿，士卒们寻不见两位大人怎么办？竹韵可不敢耽搁了两位将军大人的公事，这就请回吧。”

“呃……好好好，那我就回去啦。”卡波卡依依不舍，却又不想被竹韵看轻了他，便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两人走出老远，竹韵耳梢动了动，就听卡波卡喜不自胜地道：“嘿！你说竹韵姑娘送我肉羹，是不是对我也有那么点意……嗨！你怎么喝上啦？”

“啧啧啧，火候太老啦，汤已经不鲜了，肉也发柴了，这怎么吃啊？”

“屁话！你还讲究上了？谁上赶着给你吃了，这是竹韵姑娘送我的肉羹，拿来拿来……”

两个人抢夺起来，竹韵远远看见，忍不住“吃”的一声笑，随即却又挂上一脸幽怨：“唉，怎么识货的却是这么个黑炭头呢？难道在太尉大人眼中，本姑娘不算女人么？”

怏怏地回到帐中，提起那串鱼儿来，竹韵眨眨眼，忽然犯起愁来：“这鱼，是炖了给他吃呢，还是烤来吃好？”

※ ※ ※

中军大帐内，杨浩神情肃穆，腰杆儿笔直，经过一段相当详尽的分析演说之后，杨浩沉声道：“诸位将军，此时回师，远水难救近渴，而且一路疾驰，兵困马乏，难以投入战斗。况且，我们刚刚收复的凉州、肃州，也必被归义军和甘州回纥趁机占据，以致前功尽弃。此外，归义军和甘州回纥也不会坐失良机，如被他们一路追杀、拦截，损失之重可想而知。

故而，本帅决定，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东线防务，交由杨继业和种放就近指挥、便宜行事，我西征大军坚持原定计划，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夺取瓜沙，回头再收拾甘州，以确保西线无后顾之忧。本来，本帅想等沙州起事，瓜州军心大乱之际才强攻瓜州，以尽量避免伤亡，然而府州之变，促使本帅不得不提前动手，不然消息一旦传到归义军耳中，曹延恭心有所恃，更不会降了。

今日，我军便开始加强攻势，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瓜州，沙州那边如不能和平到手，那也要以武力强行夺下，此番誓师出征，不管发生任何变故，河西走廊必须打通！任何人、任何事，不能左右我们的行动，不能动摇我们的决心！”

“木恩！李华庭！”

“末将在！”

两员大将抱拳出列，杨浩一抽令箭，厉声喝道：“本帅命你两军立即攻打南城，断敌水道。”

“遵命！”二人接过令箭抱拳而出。

“刘识、邓弘！”

“末将在！”

“本帅命你二人分别攻打北城，北城地势较高，如不可攻破，也要尽量吸引城中守军，为木恩、李华庭制造战机！”

“遵命！”

“艾义海，本帅命你部继续佯攻西城，阻敌退路，机动轻骑不得妄动，随时等候沙州消息，以作赴援！”

“末将遵命！”艾义海接了令箭也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其余诸将悉从本帅调遣，随本帅攻打东城，各营轮番上阵，以车轮战法，不予城中守敌片刻喘息之机！”

众将轰然应喏，潮水般退出帐去，各自翻身上马，带了亲兵侍卫驰回本阵，片刻功夫，急促的号角声便纷纷响起。

杨浩又拈起四封信来，这是他一夜不眠匆匆写就的，扬声唤道：“暗夜！”

帐外应声便闪进一人。暗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是从古大吉和古竹韵父女按照杀手标准亲自栽培出来的飞羽秘谍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群性情沉稳、机智聪敏、武艺出色的人，直接听命于杨浩，平常配合马燚的人担负警戒侍卫，紧急关头则直接依杨浩的指令行事。

杨浩沉声道：“这四封秘信，务必直接交到夏州种放、麟州杨继业、蜀中童羽和上京萧后手中，切切！”

“遵命！”那暗羽侍卫也不多话，接过秘信揣在怀中返身便走。

杨浩望着寂寂无人的大帐，这才轻轻地吁了口气。

萧绰是个雄才大略的女中英主，抛却两人的儿女私情不谈，她也不会坐视赵光义占据西北，赵光义既然对府州动了手，萧绰那边必有动作，这一点勿庸置疑，不过于公于私，他这封信还是该送的。种放和杨继业那边交待的就比较简单了，杨浩已做出了授权，允许他们两人视情况便宜从事。

在杨浩的考虑中，府谷折家满门落入赤忠之手，府州已是群龙无首，折家军成了一盘散沙，在蓄势已久早有准备的赵官家面前，恐怕是守不住了。而府州一丢，麟州险要尽失，朝廷兵马可以循故长城古道，浩浩荡荡直接杀往麟州。

东线兵力有限，又失去了折家军这个强援，杨继业孤木难支，如果死守城池，与朝廷兵马打消耗战，后果极是堪虑，所以他做了最坏的设想：如果府州已失，可以果断放弃麟州，以银州和芦州为据点，收缩兵力退守横山。这样，一则可以拉长宋军战线，增加他们的后勤负担，二则以横山居高临下的险要地势，可以起到一夫当关的作用。

府州已失的话，弃守的不过是一个已失去战略作用的麟州，却可以为他争取足够的时间，使他从容打通河西走廊，拿下沙瓜肃甘凉五州，将整个河西彻底控制在手中。这样的话，主动弃守麟州，集中兵力架设横山第二防线，便可以扭转东线兵力不足、且受制于朝廷先发制人的被动局面，换来的却是尽拥河西，怀抱陇右，俯瞰关中，而且依托横山险隘，时机得宜时随时可以放马中原，再杀回麟府两州，这笔买卖划算。

同时，因为赵光义露出了狰狞的爪牙，开始迫不及待地对西北用兵，他预埋于蜀中的伏棋也该发挥作用了。如今控制着蜀中十万义军的首领叫赵得柱，而二三四号首领，却因为原有的头领战死，或在朝廷的镇压下渐渐显出自身的不足而退出了权力中心。

如今坐二三四号交椅的头领，都是这两年间新崛起的人物，这几年中，利用杨浩暗中支持的财力、物力、人力和消息，童羽和王鹏，也就是弯刀小六和铁头，在蜀中义军里战绩显赫，脱颖而出，已经成为蜀中义军的二三号人物。四号人物是去年春天刚刚投效义军的一个农夫，名叫王小波，因为他作战勇敢，为人仗义，且屡立战功，极具战争天赋而迅速成为义军的首领。

因为这两年来蜀地官府镇压义军的军事行动越来越频繁，赵得柱吃了几次败仗以后信心不足，开始退向蜀中的霸州、汶川、威州一带，由此再往西去，就可以马上退到吐蕃人的地盘，可以避免被朝廷兵马一举吃掉。然而局缩于这一隅，也限制了义军的发展和在蜀地的影响，军械、粮草渐趋紧缺。

由于当时潘美奉命横扫江南，将未成气候的江南叛军一扫而空，无法与蜀中遥相呼应，杨浩对义军西退青城山的举动未做任何干涉，并与小六保持着联系，常常将打探到的哪些城池积蓄有大批粮草军械的消息秘密通知他，使得义军如有神助，每战总有斩获，粮草实在接济不上时，李听风还会安排行“粮商”，主动等着他去劫，这支队伍才得以幸存下来。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是动用这支人马的时候了。杨浩在秘信中面授机宜，令小六和铁头说服赵得柱率领大军该地，北出鸡宗关，袭扰茂州、龙安、巴西、绵竹等地，或南出桃关，袭扰彭州、蜀州、巩州、眉州，必要时兵临成都城下，好好敲打敲打赵光义，蜀中一旦震动，河西的压力就能减轻。

而且，义军人数虽众，号称有十万大军，却是一支乌合之众，老弱病残只能站岗放哨的、只会摇旗呐喊架秧起哄的，原本就是打闷棍下闷药干些剪径强梁勾当的，如果不经一番锤炼，这支队伍以后也不堪大用。

可是，这支义军当家做主的大当家，却是开盐井的赵掌柜赵得柱，此人杀气有余、谋略不足，而且一向独断专行，能不能听话很难预料，所以杨浩在信中密嘱弯刀小六，如果不能控制他，那就除掉他，把这支义军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小六能不能完成使命，他同样担心不已。

默默伫立，沉思半晌，杨浩终于觉得有些腹中饥饿了，这时他才想起竹韵炖的那锅小牛肉，正想过去吃上一碗，就听战鼓轰鸣，攻城之战再度打响了，杨浩精神为之一振，伸手取下披在帅椅上的大氅，振声道：“来人，随本帅阵前督战！”

竹韵终于决定把鱼烤来吃了，把鱼去了鳞，清除了内脏，清洗干净，然后在灶下生起火来，架起鱼串小心地炙烤着，帐帘儿掀着方便放烟，阳光自帐口斜斜照入，照在鱼串上，随着热力的烘烤，鱼儿渐渐呈现金黄的颜色，一滴滴鱼油滴落火中，烧得滋吧作响。

竹韵见了不禁眉开眼笑，沾沾自喜地夸赞自己道：“我还真的很有调羹治膳的天赋呢。”

就在这时，战鼓隆隆响起，外面人喊马嘶，一片喧嚣。

竹韵诧然，连忙把鱼子架抬高了些，离开火头，然后起身走出帐去，只见各营官兵正匆匆调动，百十人一组的军械兵推着巨大的攻城器械，喊着号子一步步向瓜州城挺进；分别穿着夏州、凉州、肃州三地军服的上千名士兵，牵着一匹匹驮着旋风炮的骆驼，拉着一车车石炮，气势汹汹地冲出营去。还有四人抬一架的大型床弩，足有两百多具，斜斜向上矛一般粗细的箭簇在阳光下闪耀着锋寒的光芒。弓手扛着一匣匣箭矢，一溜小跑地向前奔去……

从这场面来看，是前两天攻城时从未使用过的强大攻势，竹韵连忙拦住一名匆匆而过的校尉，问道：“今天这么早就开始攻城了？三军不必用膳么？”

那校尉大声嚷道：“大帅有令，各军轮番攻城，不给城中守军片刻喘息之机，要吃饭，也得各营轮着来喽。”

“驾！驾驾！让路让路，莫阻了本将军回营！”

艾义海一手提缰，敞着怀，腰挎大刀，一面很嚣张地叫嚷着，一面领着他那百余名马匪出身的侍卫，很拉风地策马扬鞭，疾驰而过，马屁股后面搅起漫天黄沙。

“呼……”的一声，浩荡之风扑面而来，卷带着那战马扬起的尘沙，就像刮起了一阵沙尘暴，竹韵以手遮目，待那一阵风沙卷过张眼再看，方才那校尉已跑得不知去向，竹韵瑶鼻儿一哼，轻斥道：“这个艾义海，行事作派，怎么依旧像个马匪似的……”

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返身走回寝帐，片刻功夫，就听帐中传出一声愤怒的尖叫：“我的鱼啊！天杀的艾义海！”

同一个早晨，敦煌古城也在忙碌着。

南枕气势雄伟的祁连山，西接浩瀚无垠的罗布泊，北靠嶙峋蛇曲的北塞山，东峙峰岩突兀的三危山，中间的就是沙州敦煌，归义军的大本营。

沙州敦煌有九大家族，他们是在敦煌这块特定的土地上产生的地方大族，其中历史渊源最久远的家族要追溯到汉朝，自汉以来，他们在沙州世代官宦，历久不衰，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强大的家族势力，就像根系发达的骆驼刺一样，牢牢地控制着这片沙漠绿洲，在漫长的岁月中垄断了敦煌地区的政治和经济命脉。

这九大氏族是张、索、曹、阴、李、汜、阎、安、令狐。

一大清早，各大家族在敦煌的“掌门人”便都被张家请了来，张家年逾八旬，久已不问世事的张承先张老爷子忽然撒了贴子，遍邀各家家主来府上相聚，这个面子，谁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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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23章 归义

沙州的建筑多就地取材，以沙土为材料，就算豪门世家也不例外，张家的大宅占地十分庞大，房舍的建筑风格与中原迥然有异，庭院圈的极大，四周却只是半人高的沙土墙，远远的就可将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进府门，迎面便是一条长廊，长廊只是一个木架，上面爬满了葡萄藤，已经成熟的葡萄一串串挂在枝叶间，沉甸甸、紫檀檀，诱人口水。

门口树荫下聚集了许多骑士，那是各大世家家主的侍卫们，院子里则在葡萄架下设了毡毯和蒲团，又放了几张小几，几案上放着美酒、肉食和瓜果，九大世家的“掌门人”都以跪式礼端坐其上，除了张家的老家主张承先，每人背后都站着两个腰挎弯刀的侍卫。

张承先身穿玄色曲裾禅衣，头戴高冠，脚着木屐，还是一副汉朝人的打扮，看他白发苍苍，却是精神瞿烁，顾盼生威。在张承先身后，只立着一个唇红齿白的韶龄小童，眉目如画，宜嗔宜喜，十分的招人待见，小童垂手而立，态度恭谨。四下里则有许多青衣小帽的家仆侍候着。

令狐家主令狐上善已年逾六旬，赤红的脸庞，十分的魁梧，他顾盼左右，抚须笑道：“张翁已多年不问世事了，不知今儿一大早就急着把我们找来，有什么要事相商啊？”

张承先淡淡一笑，目注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袍男子，和颜悦色地道：“子曰，令兄子言怎么没有来啊？”

那人三十出头，鹰钩鼻子，眼窝较深，给人一种阴鹫的感觉。此人名叫曹子曰，是曹延恭的第二子，他脸色不愉地道：“家兄负有沙州城守重任，岂可轻离职守。不知道张翁请我们来，到底有什么事，还请早些说吧。杨浩大军兵临城下，家兄不敢稍离，子曰稍候也得赶回坐镇城防。”

曹家现在控制着归义军，是敦煌当之无愧的王，如今张承先倚老卖老，如此大动干戈地邀齐九大氏族头领，事先并不曾与曹家通气，曹子曰心中极为不快，只不过现在士林、宗教界、普通百姓阶层，甚至归义军的低阶军官和士兵，都有些人心思动，归义军的统治岌岌可危，沙州九大家族是沙州的中流砥柱，这个时候，曹家务必要争取把各大家族拉拢住，曹子曰只得暂时隐忍。

张承先呵呵一笑，抚须说道：“老夫年纪大了，每日里一壶茶、一杯酒，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早该不问世事才对……”

曹子曰打断他的话，哂笑道：“张翁所言有理。张翁精神矍烁、身体康健，若是好好奉养天年，再过二十年，就是咱沙州的人瑞，有什么事情，我们这些晚辈们自会予以解决，张翁还是少操些心的好。”

张承先目光一凝，注视着他道：“如今杨浩兵临城下，挥军十万，浩荡而来，子曰准备如何解决？使我沙州上下玉石俱焚么？还是说……效仿当日甘州回纥兵临城下之难，与杨浩结父子之国？”

曹子曰恼羞成怒，霍地直起身来，怒道：“你……”

一旁索氏家主索超伸手一按曹子曰的膝盖，目中闪耀着警觉的目光，沉声笑道：“子曰何必急躁呢，或许……张老家主会有些不同寻常的见解，佐参于曹大人，咱们何妨听上一听。”

索超是曹子曰的好友，他一出面安抚，曹子曰便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不过这一来，各大家族首领刚刚赶到时的欢快气氛却已荡然无存，局面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说起来，沙州九大家族之间都有着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索家做为沙州第二大家族，原本与张家走的最近，有着最为密切的关系。当初张义潮晚年时以六十九岁高龄长途跋涉，入长安为质，将归义军交给了自己的侄子张淮深，那时候的索氏家主索勋就是张义潮的一个女婿。

张义潮死后，索勋发动政变，杀死了张淮深夫妻和他们的六个儿子，夺取了归义军的兵权，当时张义潮的第十四女是沙州另一大家族李家的儿媳妇儿，她的丈夫是凉州司马李明振，对于姐夫的倒行逆施，十四姑娘十分不满，她与丈夫李明振再度发动兵变，血屠索勋全家，拥立张义潮的孙子张承奉，也就是如今的张氏老家主张承先之兄为归义军节度使。

从此张、索两家开始交恶，及至后来，第三大家族曹氏渐渐掌握了沙州的军政大权，以架空、排挤的方式一步步把张家以和平方式赶出了权力中心，在这个过程中，曹家和索家便成了关系最为密切的盟友，而阴家、李家则仍与张家走的更近一些，至于汜、阎、安、令狐几家，则是长袖善舞，周游于两大派系之间，属于打酱油的主儿。

对曹子曰和索超的神情变化，张承先尽收眼底，他只是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道：“诸位，昔日安史之乱时，大唐玄宗避难入蜀，调河西陇右之精兵护驾，以致河西陇右兵力空虚，吐蕃趁机发难，河西沦落，路阻萧关，我们这些汉家儿郎便与故土再无往来。可是我们这些孤悬于外的汉家儿郎，却从来不曾忘却故土啊。就在这沙州……”

张承先大袖一拂，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沉声道：“在甘凉肃瓜诸州一一陷落之后，我汉家军民，坚守沙州这最后一块汉土，历时十一年之久，时任沙州刺史周鼎眼见待援无望，想要焚城东奔，他并无投降之意，不过是想弃了这块土地，返回祖宗之地，结果呢？弃我汉土，天地不容！都知兵马使阎朝阎大将军缢杀周鼎，带领军民继续抗击吐蕃。

直到建中二年矢尽粮绝，阎大将军才使人与吐蕃将领绮心儿会谈，对天盟誓，郑重约定：蕃兵入城后，不得杀我汉家一个儿郎，不得辱我汉家一个女子，得到绮心儿的郑重承诺，这才献城投降，保全了我沙州军民，保全了我九大家族，使我汉家薪火不绝于沙州。

为了断绝我汉人与大唐的血脉之缘，吐蕃人不许我们穿上祖先传下来的衣裳，要我们辫发左衽，一如胡儿。每年，到了元朔之日，我们汉人才能穿起久违的汉家衣裳，遥祭东方自家的祖先，我们盼望着王师能救我等于水火之中，可是大唐势微，中原战乱频仍，无力顾及我们啊！”

张承先说到这儿，已是老泪纵横，各大家族首领都不禁有些动容，庭院中一片肃静，只听着张承先慷慨陈辞：“及至后来，吐蕃赞普达磨被僧侣刺杀，我沙州汉儿不负阎将军昔日苦心，家祖义潮公趁机揭杆而起，率我汉儿一举光复沙州，一鸟飞腾，百鸟影从，义军以气吞山河之势，风卷残云，不足两年时间，便收复瓜、沙十一州。

百年左衽，复为冠裳。十郡遗黎，悉出汤火，家祖废吐蕃部落之制，重建州县乡里，建户藉、清土地，修水利，兴农耕，自此河西走畅通无阻，人物风化，一如中原，可是……子孙不肖啊，自义潮公之后，我归义军每况愈下，十一州渐被蚕食，至今日，我西域汉人，只能保有瓜沙二州，还要向甘州回纥自称儿王！”

曹子曰再也按捺不住，铁青着脸色，按刀喝道：“张承先，你什么意思，这是在指摘我曹家么？”

他背后两名刀客立即踏前一步，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张承先眼皮一抹，淡淡地道：“归义军，是在我张家手中没落的，何尝指摘过你曹家之过？不过你曹家接掌沙州之后，我归义军也未见丝毫起色，这是事实，老夫就事论事而已。老夫如今已八十有四，黄土埋颈的年纪了，你这小儿，想吓唬老夫么？”

曹子曰气得浑身发抖，嗔目喝道：“老匹夫，你这是倚老卖老么？”

张家的子侄、家仆闻言，尽皆露出怒色，索超连忙按住曹子曰，阴阴笑道：“张翁，今日叫我们来，就是为了听张翁讲你家先祖是如何的威风，讲我沙州这些陈年旧事么？”

“不然！”

张承先正色道：“老夫对你们这些晚辈说这些话，是想叫你们知道，我们的前辈为保我汉家衣钵，曾经做过些什么，是想要你们知道，我们远在西域，与故土天各一方，非是我沙州汉儿不思故土，也不是中国欲弃我西域汉人！

大唐覆亡，归义军败落，我等俱成了无国无家的孤臣余孽，再历百年，我们就要忘了祖宗，泯然胡人矣。可是，如今杨太尉挥军西来，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吐蕃、回纥望风而逃，此实复我汉土难得之机。难道我们现在反而要忘了列祖列宗遗志，与天军为敌么？”

曹子曰听到这儿已经全都明白了，霍然站起，厉声喝道：“张承先，你这是要蛊惑我等弃械投降，臣服于杨浩么？”

张承先道：“诸位，杨太尉此来，是为一统河西，复我汉土。诸位都是沙州大族，自与中原隔绝以来，我们日夜翘首企盼，盼望着中原兴兵，驱逐胡虏，复我汉土，如今杨太尉真的来了，难道我们应该以刀兵与之相见么？太尉兵强马壮，就是甘州回纥也是闭城不战，不敢轻掠太尉之刀锋，难道我瓜沙二州抵得住太尉的大军么？

降，上顺天地之意，中承祖宗遗志，下合黎民之心，各位的家族也不会受到丝毫的损害，西域商路一通，反而会大受其益。战，军民士气皆不可用，必败无疑，我各大家族之结果，不过是与沙州玉石俱焚。老夫实不忍尔等自蹈深渊，今日请你们来，就是为我沙州九大世家指点一条明路，何去何从，诸位族长听了老夫的话，如今可有决断？”

各世家首领面面相觑，没想到张承先开门见山，竟是替杨浩劝降来了。

曹子曰又惊又怒，自从几十多年前曹家开始执掌归义军大权以来，张家已很少参与沙州军政大事，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张承先这老东西吃了熊心豹胆，竟敢公然蛊惑人心，劝大家抛弃了曹家投降杨浩。他匆匆一瞥，见这院中四下一目了然，很难藏得住伏兵，各大家族带来的侍卫都混杂在一起侍立在院外，总数也不过百十来人，心中顿时大定，未等各大家族首领表态，便抢先站起，拔刀说道：“我曹家已有决断了，那就是：砍了你这吃里扒外、昏匮无能的老匹夫！”

曹子曰此言一出，索超也腾身跃起，两人各执钢刀，身后的侍卫也立即拔刀向外，这时阴氏家主阴楚才、李氏家主李夕羽缓缓起身，向张承先靠近了两步，他们的贴身侍卫立即拔刀拦到了他们身前。

阴楚才身材痴肥，团团圆圆的一张胖脸，带着一副和气生财的表情，笑吟吟地道：“我归义军如今日渐没落，绝非杨太尉的对手，就算只为了一家一族考虑吧，我觉得张翁的建议也是对的，弃城投降才是明智之举，我们各大家族并不会因此有什么损失嘛。呵呵，当然啦，曹家势必要让出兵权，可这兵权……打下去的话，还不是要让出来？”

李氏家主李夕羽皮笑肉不笑地道：“到那时，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像肃州龙王一样，黯然东去，不复辉煌。你看凉州络绒登巴，如今可是任着凉州刺史，除了不掌兵权，与以前有什么区别？话又说回来了，掌兵权为的甚么？还不是为了保一家之平安、一城之平安？子曰兄，这么头疼的事儿，交给杨太尉去操心，不好么？”

汜、阎、安、令狐几家首领冷眼旁观，心中已经恍然，看这模样，张承先和阴家、李家已经通过声气儿了，其实对汜、阎、安、令狐几家的首领来说，沙州是曹家掌兵权还是杨浩掌兵权，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区别。如今眼见杨浩兵势强大，而沙州士林、民众和佛教界对他的到来多有持欢迎态度的，又听了张承先这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他们未尝没有心动。

然而，这种表明立场的事，可是关乎重大。往远里说，杨浩兵强马壮，沙瓜二州能否抵敌，他们是持悲观态度的。往近里说，张家和阴家、李家既然早有预谋，那么暗中不会不做准备，如不答应，恐怕马上就要变成刀下之鬼，从这方面说，他们想表态赞成。

可是张家离开沙州政权中心已经多年，门下子侄多已弃武从文，在军中没有什么权柄，这里四下通敞，根本藏不住伏兵，张家恐怕是留不住曹子曰和索超的，只要他们一逃出去，不等几大世家集合子侄、家将和奴仆们反抗，大军就能马上踏平张家，自己若是表明了态度，不就成了乱党一派，要被清洗掉了么？

汜、阎、安、令狐四家首领左顾右盼，犹豫不决，曹子曰看清四下没有伏兵，当下就决定擒贼擒首，这张承先年逾八旬，老迈年高，动作极不灵便，一举将他斩杀，再擒下阴楚才和李夕羽，就能震慑其他几大家族的蠢动之心，迅速平息这场叛乱。

心中计议已定，曹子曰立即向索超递了个眼色，狞笑道：“张承先，念你祖上是我金山国立国之君，我曹家才对你礼敬三分，不想你张承先不思报答君恩，居然意图反叛。你这昏匮的老东西，还妄想今日的张家能在沙州呼风唤雨么？如今敦煌国之王，是我爹爹，杨浩算是个甚么东西！今日，我二太子曹子曰就代我父王执行国法，砍了你这老东西的狗头！”

曹子曰说罢，戟指一点，厉声喝道：“来啊，给我宰了他！”

※ ※ ※

曹子曰和索超的侍卫立即一拥而上，四柄弯刀先向阴楚才和李夕羽的侍卫一击，趁其侍卫挥刀格档之机旋风般一转，四柄弯刀交错而下，带着呜咽着的风啸声卷向张承先，这一刀之威，竟似要把他的脑袋切成四半。

陡的一声清啸，如鹤鸣长空，张承先一动不动，他身后那个唇红齿白，俊俏的像个小丫头的童子却突然鬼魅般闪到了他的身前，挥臂一轮，“铿铿铿铿！”四声清脆的兵器交击声，大袖碎片漫天飞舞，小童露出了一条白生生的手臂，手中倒握的一柄森寒锋利的短剑已露了出来。

张家的子侄眼见家主遇袭，都惊骇莫名，他们早已见识过这小童出神入化的武功，也相信她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家主，正因为如此，才把这次聚会设在这样一览无余，无处埋伏伏兵的所在，当然，若非如此，曹子曰和索超这些早与张家有些龊龃的人物也不会轻率赴宴，毫无戒心。饶是如此，见识了那四名侍卫刀客霹雳一般的刀光，他们还是惊出一身冷汗，直到小童成功地化解了对方的攻势，他们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几个张家子侄抢步上前就要把老家主给扶下来，张承先却摆了摆手，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小童架开四刀，拧腰向左虚晃一招，突然瞬间加速，扑向当面之敌，剑光横空，犹如一缕银线飘舞，交击时不断传出，一道匹练般的刀光，一道银钱似的剑光穿梭，两道光束漫空激舞，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瞻之在上，忽焉在下，快的目不暇接，其余三名刀客本要抢向张承先身边，此时已被阴楚才和李夕羽的侍卫拦住，一见伙伴危急，急忙返身杀了过来，可是三人速度虽快，比起那小童和另一个侍卫一个攻一个退的速度还是差了一筹，罡烈的刀风只在那小童身后呼啸，总是差之毫厘，不能伤他半分。

被小童压制住的那名刀客武功确也了得，可惜他这种大开大阖的西域刀法碰上了这么迅捷如电的剑术根本施展不开，那刀客连退七步，刀刀劈闪格架，七步退过，忽地大吼一声，放弃防守，一招力劈华山，霍地一声猛劈下来，那小童抽身疾退，快的在原地留下了一道虚影。

刀光劈破虚影，尖端直入地面，“砰”的一声，黄沙飞扬，那刀客双手握紧刀柄，怒目圆睁，一动不动，喉间鲜血已汩汩而出。那小童却是看也不看，身形一退，手中剑立即幻化成重重剑影，一声惊心动魄的剑鸣清音突然响起，炫丽的剑光又自一名刀客喉间划过。

随即那人身子被小童向前一带，堪堪迎上另一名刀客席卷而来的刀光，红光乍闪，血腥气四溅，那刀客措手不及，一刀把自己的伙伴劈成了两半。

只剩下了两个刀客，那小童的动作明显悠闲起来，一个眉目如花的妙龄小童，赤着一条白生生的藕臂，手中一道银丝漫卷，指东打西，纵横自如，倏进急退，飘移如风，举止动作说不出的诡丽，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还有余暇不时瞄上曹子曰和索超一眼。

此时院外的人也动了手，虽说阴楚才和李夕羽的人事先有所准备，但是各家的侍卫都单独站在一起，一见院中开始行动，他们猝然偷袭也只能伤了一个两个，剩下的人都缠斗在一起，而其他几家的侍卫见自己家主做壁上观，也都掣出了兵刃，退到一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手。

曹子曰和索超见了那小童可怖的武功，不禁吓了一跳，这几十年来张家日渐没落，为了避祸门下子侄多弃武从文，张家也从来没有招纳大批的门客和家将，他们实未料到一个小小童子竟有这样的武功，两人顿萌退意，彼此对视一眼，曹子曰喝道：“退，带兵来！”

二人拔腿冲向门外，只要抢得了马匹，再无人能拦住他们去路。谁料这时那些青衣小帽的家仆们突然一扯右臂衣袖，“嗤啦啦”一片响，人人袒了右臂，臂上绑着袖弩，对准了他们的身子，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两人就是化作飞鸟，也休想逃去。

袖弩这东西在中原发明了也没有多久，曹子曰和索超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眼见那些人扬起右臂，臂下拴了一只小小圆筒，虽然知道必是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却不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两人还是加快速度向外狂奔，这时陡听身后一声清叱：“不许放箭，要活的！解决他们的侍卫！”

随即就听两声惨叫，二人听的清楚，竟是自己侍卫，不由心中发寒，足下发力，短程内竟快逾奔马。那小童解决了两个刀客，一个燕子三抄水便追了上来，曹子曰和索超比着赛似的往外跑，眼看离大门只有三步之遥，就听衣袂破风声起，两人后心同时中了一脚，整个人都向前仆了出去，头正抵在门槛上。

曹子曰胸前衣衫和肌肤都蹭破了，火辣辣地疼，头抵在厚实的门槛上，撞得头晕眼花，他双手撑在刚欲跳起，一只芒鞋就踏到了背上，脚丫不大，却重如山岳一般，将他整个人又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地上。

那小道童脚踩曹子曰，剑指索超，左手掌背一蹭鼻子，脆声道：“就你还二太子呢？你这样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啊，太监还差不多，跟我大叔斗？哼！”

※ ※ ※

半城，以归义大街为线，东边是张、索、阴、李、汜、阎、安、令狐八大世家的子侄、家将、护院、佃佣们组成的队伍，西边是归义军的人马，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因为替父亲镇守沙州的节度留后曹子言没有亲自赴宴，张家未能把归义军控制在手中，他们紧急征调各大家族中所有能战之士，暂时组成了一支民军，依托地势，占据了半城，同时派人迅速出城与艾义海联系，调他的轻骑赶来沙州。

索氏家主被张承先控制住，以他为质，胁迫索家也参与了叛乱，现在形成了沙州八大家族与掌握着军队的曹氏家族的对峙局面。曹子言下了最后通谍：一个时辰之内，务必放了他的二弟子曰，弃械投降，否则立即发动进攻。

张府，张承先大袖背于身后，慢慢地踱着步子，听孙儿张牵把街头对峙的情形叙说了一遍，忽而伫足道：“虽说我张家久已不问沙州之事，可是归义军毕竟是我张家先祖一手建立，我就不信，归义军的兵，会向老夫投枪射箭。我去，亲自说降！”

张家的子侄们一听大惊失色，他的四子张雨变色道：“爹，万万不可，现在咱们已经把八大家族拉了过来，占据了半个沙州，咱们只要守住这半座沙州城，就已算是大功告成了，等杨太尉的兵马一到，局势必然扭转，爹偌大年纪，岂可轻身涉险？”

“蠢儿！”

张承先冷斥一声，环顾子侄家人，语重心长地道：“曹子言没有亲赴老夫的邀请，这就是一个大变数啊。当初，一个索勋，我张家的一个女婿，就能发动兵变，夺取大权，何况如今曹家已控制归义军数十年？我张家，现在依靠的只是祖宗余荫，只是义潮公的威名，我们强势一些，霸气一些，才能加强我们对归义军将士的影响，彻底控制沙州的局面。

如果我们坐等杨太尉援兵而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我们对归义军造成的震撼就会渐渐消失，不等杨太尉的援军赶到，曹子言就会发动进攻，虽说我们八大世家已联起手来，可军队在曹子言手中，咱们的子侄、家将、佃佣们，真要打起来怎么能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对手？一着不慎，就会前功尽弃呀。”

张承先把手放在儿子肩上，轻轻拍了拍，老眼湿润了：“儿啊，如今，你也是快七十的人啦，白发苍苍，满面皱纹，你的大哥、二哥、三哥，都已先我父子而去了。为父在这有生之年，只有两个心愿，一个，是想去长安，祭拜义潮公的陵墓，奉献一杯水酒，尽尽子孙的孝道；一个，就是想让咱张家重新兴旺起来，阴家、李家他们那些家族本就是沙州大族，安于现状，可是张家不同啊，咱们张家，一手创建了归义军、咱们张家的祖上，是称过皇帝的，怎么着，也不能沦落成一个商贾人家，守着这沙漠里巴掌大的地方过日子，咱张家的子孙，就算不能称一世之雄，也要当一面之雄，这才不算丢了咱张家祖先的脸面呐。”

张承先唏嘘一阵，又道：“半城之功，有可能前功尽弃，为父要拿下整个沙州城，把一座完完整整的城池交到杨太尉手上，这才能成为我张家的进身之阶，你懂么？”

张雨激动地道：“爹，那儿替你去！”

张承先摇摇头，寿眉一振道：“张家渐趋没落，身为张家的子孙， 为父难辞其咎啊。如能继先祖之余烈，振臂一挥，创此义举，九泉之下，我才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儿啊，不要和为父争啦！”

马燚听了张承先的主意，立即摇头道：“不可，这样做太冒险了，就算普通的归义军士不敢对老先生不利，可是曹家统治沙州多年，难免有些心腹之士，但有一人施放冷箭，老先生就有性命之险。万万不可。”

张承先含笑道：“我相信，杨太尉驻马瓜州，久不攻城，也是不想与归义军兄弟相残，如果能不战而降归义军，这是一桩天大的功德，若是老夫一人之死，能避免千百将士之死，同样值得。老夫主意已定，你就不必阻拦了。”

马燚反复劝阻，张承先执意要去，无奈之下，马燚只好道：“这样的话，请老先生内着软甲，由在下陪你一同前去，先生不可越过街心，如有什么不测，马燚全力以赴，总要保证先生安全才好，要不然……大叔一定会责怪我的。”

张承先呵呵笑道：“看到你，老夫就晓得杨太尉是个仁义之人了，成，我听你的，便穿一身软甲，尽量保住我这条老命罢了，呵呵呵……”

归义大街两侧尽是举枪张弓严阵以待的士卒和百姓，整条宽敞的大街上却是寂寂寥寥，连一条狗都没有。

忽然，被八大家族占据的东城一侧，一个皓首布衣的老人缓缓走了出来，身后只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对面正严阵以待的归义军将士都纳罕不已，纷纷交头结耳起来，渐渐的，有人认出了那老人的身份，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股声浪，归义军的阵容顿时骚动起来。

曹子言按刀望去，就见那身穿曲裾禅衣，峨带高冠，脚踏高齿木屐，俨然汉唐古人的老者往街心一站，看了看刀剑森严，壁垒分明的大街两侧，忽然双臂一振，亢声说道：“老夫是归义军节度使、瓜沙肃甘凉等十一州观察使、检校礼部尚书，金吾大将军张义潮后人、张承先！”

对面的声浪更趋强烈，张承先顿了一顿，又道：“归义军的将士们，你们可知道何谓之归义？大唐宣宗，感于我归义军之壮举，曾有赞誉，可为注解：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长角。窦融河西之故事，见于盛时；李陵教射之奇兵，无非义旅！这就是归义。

归义军是家祖义潮公一手创立，义潮公素怀大志，自幼喜诵《封常清谢死表闻》：冀社稷复安，逆胡败覆，臣之所愿毕矣。仰天饮鸩，向日封章，即为尸谏之臣，死作圣朝之鬼。若使殁而有知，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

义潮公一心复我汉土，扬我汉人志气，惜我子孙不屑，以致没落如此，如今王师远来，我等子孙，不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但只开城相迎，以归故国，以接故人，难道还做不到吗？我们应该在群狼环伺之下自相残杀吗？”

曹子言呼吸急促起来，大叫道：“射死他！给我射死他！”

长街上，风萧萧，吹得张承先颌下一部长须迎风飞舞，仿佛真若有先人之灵盘旋其上，归义军众将士望之凛然，还有哪个敢动手，曹子言气极败坏，一把抢过一副弓来，张弓搭箭，瞄准了张承先。

张承先扬声道：“杨太尉以十万甲士，旌旗西指，所过之处，莫不臣服，如今，堂堂归义军，要为曹氏一家一姓之富贵，螳臂当车，抗拒天军么？”

“嗖！”一枝冷箭劈面射来，张承先身后小童攸而一闪，便到了他的前面，大袖一卷，那枝冷箭便无影无踪。

曹子言见此异状，不由目瞪口呆。

张承先大喝道：“将士们，愿做归义军的，站过来！愿做曹家军的，就把你的箭，向老夫、向养育你们的沙州百姓们，射过来吧！”

对面的骚动突然停歇了，沉寂了半晌，忽然有人持戈向街这面大步走了过来，但有一人行动，便有人陆续相随，很快，归义军就像潮水一般，朝着东城倾泻过来，盔甲铿锵声中，传出曹子言徒劳的、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大喝声：“站住！都给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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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24章 江山美人

“安利军、隆德军如今在这个地方。程世雄奉折姑娘之命，已弃守广原城，全军杀回府州，如今已突破安利军和隆德军设营阻拦的静羌寨，抵达阑干堡，不过他们想再往府州去，就必然要撞上已占据大堡津的宁化军。

宁化军是大宋边军，战力很强，而大堡津又是府州一处重要的关隘，多年来修筑加固，险可不攻，如果程世雄想强行突破，势必要付出极大的牺牲。你们再看这里，晋宁军进驻了镇川堡，切断了我们和府州之间的联系，他们只守不攻，也不接受我军的挑战，我们想重新打开麟府两州间的通道十分困难。

平定军已占据沙谷津，威胜军占据了横谷寨，对府州形成合围之势，而潘美亲自率领的禁军精锐已抵达河合，气势汹汹，来者不善，我们就算想赴援府州，有此强敌在侧，也不能无所顾忌，还有绥州李丕寿的人马，已低达乌龙寨，逼向银州一线，银州的李一德、柯镇恶已向本帅发出十万火急的求援信。在此情形下……”

杨继业长长地吸了口气，说道：“府谷城中，杀死赤忠、取代其位，成为苛岚军首领的萧晨已挑起宋国大旗，据险而守。百花坞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折姑娘和任将军每日攻城不断，迄今仍不能打下这座坚城，如此情形下，我们该何去何从？”

杨继业麾下众将都围拢在他身边，厅中是一张巨大的沙盘，杨浩费尽心力，将西北山川河流地理图绘制的十分精细，以此为蓝图，制作了大型的军事沙盘，众将领俯视沙盘，敌我之势一目了然。

都虞候李安道：“朝廷还真是好打算啊，他们先利用赤忠占了百花坞，劫了折家满门，再一刀结果了他，这一下连人证都没了，我们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萧晨那厮做的更绝，他杀掉赤忠，公开打出朝廷的旗号，也亏得折姑娘已将官家的险恶用心看了个清楚，干脆将朝廷的丑行公诸天下，直接向朝廷挑战。

要不然……萧晨占据百花坞固然是天经地义，受折帅‘邀请’赶来平叛的朝廷大军入驻府谷更是天经地义，我们的手脚都被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大义名份给绑了起来，打又不能打、退又不能退，此刻不但整个府谷都要落入朝廷朝廷手中，大军更是给人家包了饺子。”

杨继业轻轻叹道：“不过……这个应该已在官家的算计之中，他是算准了，我们不反，麟府必失；我们若反，他就有了大义名份，有了出师的借口。如今，折姑娘指责朝廷撕毁先帝承诺，谋算麟府，朝廷则宣扬折姑娘与我们大帅早有私情，她正是蛊惑赤忠谋反，协助我们吞并府州的元凶主谋，有了这块遮羞布，朝廷西进的步伐是不会停止的。这种嘴仗是打不出个结果的，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化解敌军的攻势。

现在我们的不利方面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大帅西征，带走了大批精锐，东线防御力量空虚，而朝廷则兵强马壮，随时可以继续增兵。

第二，大帅统十万大军西征，带走了大批粮草，这两年来各座城池中的积蓄被带走大半，所余不足以支撑长期守城。而朝廷方面的困难要比我们轻的多。

第三，府州和麟州依托险要地势，自成一方格局。然后两州之间，不管是山川河流，还是堡塞长城，却都是相通的，而今朝廷突然出兵，趁折家军群龙无首的机会，已然占据了大堡津、镇川堡、沙谷津、横谷寨，对府州形成合围，同时切断了麟府两州之间联系。

第四，萧晨带着万余叛军，已牢牢地控制住了百花坞，百花坞被占领，折家军的军心士气大受影响。而且百花坞不但易守难攻，地势显要，且是水陆通道中枢，随时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发起攻击，接应朝廷兵马的到来。他们如今按兵不动，显然是在等候潘美，潘美一到，就可以吃掉府州，那时麟州便是门户大开，无险可守。”

说到这儿，杨继业的神色凝重起来：“诸位，我所担心的，还不止是府州和麟州，我们东线的守军太少了，且又分驻银芦府麟夏石诸州，如果府州和麟州有失，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两座城池，同时失去的还有麟州和府州的大批精锐，那时候，朝廷继续挥军西进，合六路边军六万八千人，再加上绥州军三万余人、朝廷禁军五万人，那就是十五万大军。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据守各处要隘，朝廷却可以依仗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将我各处城池一一吃掉。如此情形，谁有妙策？”

众将闻听尽皆默然，许久，卢永义道：“将军昔日能独力支撑汉国危城，抵挡宋国皇帝三次御驾亲征，这一次……咱们的情形难道比那时还要凶险么？”

杨继业摇头道：“两者不可相提并论，如今各处城池存粮有限，这是一个难处。二来，当初那是两国相争，非你即我，正所谓众志成城，而今，折姑娘反了，可大帅的意思咱们还不知道，所以处境难免尴尬，军心士气，未必比得上当日背城一战的汉军。我西北诸州府，并不都是险峻难攀的城池，如果朝廷攻我弱处，困我坚城，以他们强大的兵力，足以在大帅率兵返回之前，控制麟府诸州形势，这是其三。”

杨延浦忍不住说道：“爹，难道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么？”

“机会……也不是没有……”

杨继业的目光渐渐移到沙盘上横山一线，目光在横山地势上盘桓良久，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他是一员将领，只知道军令如山，如今大帅把东线的防务交给了他，在没有得到大帅的许可之前，他岂能自做主张，以退为进，集中兵力，撤防横山，这番意思若是说出来，恐怕反要动摇军心。

杨继业意志一坚，手指沙盘，沉声说道：“我们请调夏州守军，赴援银州、芦州，增强横山防线的力量。至于我们，必须要牢牢地守住麟州，这是朝廷西进的门户，断不容失，我们与潘美的禁军精锐在此决一死战，给大帅回援争取时间。

至于府州那边，折姑娘已整合了折家军，纳于她的麾下。我可修书一封，建议折姑娘拆毁黄河大桥，切断南北两城的联系，据黄河之北，与敌对峙，而程世雄将军的兵马，也不可由此继续北上了，我可联络折姑娘，由其下令，命程将军向我靠拢，绕道我麟州返回府州，增强折姑娘那边的防御力量……”

他刚刚说到这儿，一名小校匆匆奔入，抱拳说道：“将军，种放种大人到。”

杨继业一呆，吃惊地道：“你说甚么？谁来了？”

那小校道：“种放种大人自夏州赶来了。”

杨继业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种放竟然舍了夏州亲自跑到麟州来，他急忙问道：“种大人在哪里？本官亲去相迎。”

话音未落，种放已大步走进厅来，朗声道：“军情紧急，杨将军还客套些什么，倒是种某不请自来，将军勿怪。”

杨继业连忙上前相迎道：“种大人，您怎么来了？可是大帅已传回了消息？”

种放道：“太尉西征玉门，一路黄沙翰海，关山险阻，飞鸟难渡，骏马难驰，哪有那么快就送消息回来。实是因为太尉西去之时，将东线军政要务托付与你我，而今强敌临境，危机重重，眼见如此情形，种放实难安坐后方，有心与将军计议，可是又恐书信往来贻误战机，这才亲自赶来。”

种放一见众将正站在沙盘前，又道：“朝廷兵马动向，种某业已得到飞羽传报，不知将军对此局面，打算如何应对？”

杨继业也不再客套，将他引到沙盘前，将自己方才的计议仔细叙说一遍，种放一脸风尘，披风也不解，就立在沙盘前听杨继业解说，听完之后他眉头一锁，沉声道：“杨将军，种某一路赶来时，对麟府形势也曾反复推敲，种某觉得，杨将军这种应对之法太冒险了，如果打得好，不过是拖个两败俱伤，如果打不好，太尉交付你我手中的这片疆土可都要沦丧了。”

旁边众将一听顿时面露不愉之色，杨无敌的威名，西北将领鲜有不知的，这种放练兵确实有一手，不过会练兵的人不一定擅长打仗，他一个从未带过兵的文人居然敢指摘自家主将的不是，难道他比杨无敌还要高明？

杨继业却不以为忤，反问道：“种大人何以有此一言？”

种放也不客气，伸出大手往沙盘上的横山地形使劲那么一划拉，大声道：“种某一路反复推敲，觉得如果我们以危城弱兵与敌强战，实是得不偿失。我们在府州已不可保的情况下还想贪心，意欲保住我们所有的领土，恐怕反而一处都保不住，而且太尉急急挥师回援，甘州回纥和瓜沙的归义军也不会放弃这个打击太尉的机会，那样的话咱们东线损兵折将、疆土沦陷，而太尉那边呢，也要元气大伤。

最后很可能形成这样一种局面，我们被打成原形，河西走廊重被回纥人、吐蕃人占据，重演吐蕃、回纥牵制压迫夏州的局面。东面，则是朝廷与我们双方兵力犬牙交错，直接交锋，时日一久，太尉一定会被拖垮，再无崛起的希望，最好的结局，也就是恢复李光睿统治夏州时的局面。”

杨继业虽自负于守御的本领，自信在朝廷大军面前，未必就会如此不堪，不过胜负之数，牵涉甚多，绝不是只靠一员主将指挥策略得当，就一定能占据上风的，种放所说的结局，并非不可出现的局面，想象那样窘迫的处境，杨继业的额头不禁沁出冷汗，脱口问道：“若依种大人所见该当如何？”

种放道：“种某以为，与其如此，我们不如求个稳妥，主动撤军，放弃麟府，集中各方兵力，依托横山险要的地势，构筑第二防线，将宋军牢牢阻挡地在横山以外。如此，我们虽失去了麟府，但定难五州在手，河西草原在手，我夏州的元气不会受到伤损，那么，我们随时可以再度挥军东进，同时，太尉那边也不必仓促回师，以致被甘州和归义军所趁，尽可从容撤军，甚或……将甘州和瓜沙先拿到手，再挟全胜之势回师夏州，那样的话，我们的实力不但不会受损，相反会大肆扩张，这样的话……我们何必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呢？”

杨继业听的怦然心动，其实种放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思，却没想到，种放竟与他不谋而合，只是如今种放先说了出来，他倒不好再说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考虑了。沉思片刻，杨继业不禁又犹豫道：“可是……大帅临行前，将东线防务交到我们的手中，杨某一介武夫，只知将令如山，未得命令之前，便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得违抗军令。如今咱们一仗未打，胜负未见，便主动撤军，弃了麟府去横山构筑第二防线，这么做妥当么？”

种放瞪起眼睛道：“难道等着潘美的大军追在咱们的屁股后面，再慌慌张张引着他们逃向横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如果杨将军的顾虑只是未得太尉允准，那么大可不必。种某以为，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避免最大的牺牲，保存最多的实力，挡住朝廷兵马西进之路，确保太尉西征的成果不会尽付流水。将军若是担心太尉怪责，一应后果，种某愿一力承担，只求将军果断撤军，抢得先机，制造有利于我夏州的局面。”

杨继业拂然道：“种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杨某是三军统帅，无论进退，将领一下，所有责任，杨某自然一力承担，岂能推诿于人？不过……”

他又将目光投到沙盘上，沉声道：“种大人，折家军还在府州与草城川的叛军和朝廷兵马鏖战，我们可以放弃一个麟州，折家如果放弃了府州，可就一无所有了，折姑娘她……她肯答应么？若是折家军不撤，难道我们独自放弃麟州，退防横山，弃盟军于不顾么？再说……”

他压低了嗓音，低声道：“太尉与折姑娘……咳咳，种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

种放生就一副书生的耿直倔强性格，他睨了杨继业一眼，说道：“杨将军，你说太尉授师五州、尽统诸将、招兵买马、征讨西域，所谋者何？”

杨浩的所做所为，西北诸将谁还不心知肚明，可知道归知道，杨浩一天没有亮明旗号，谁敢冒天下之大讳，说出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来，杨继业犹豫道：“这个……”

种放正气凛然，声震屋瓦地说道：“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江山在手，美人自有。若失了江山，身家性命都不保了，还要美人何用？如果太尉为了一个女子而不晓利害，不知轻重，那太尉在西北种种所为岂不成了一个大笑话？如你我一般汇集到太尉麾下的万千男儿岂不也都成了一个大笑话？就算她折姑娘是太尉的正室元配，江山社稷、天下苍生面前，又算得了甚么？你我辅佐君上，心中只有一个公字，秉承的只是一个忠字，岂能因为顾惜一个妇人而失了道义？”

杨继业苦笑连连，种放却越说越气，把大手一挥道：“杨将军，兵贵神速，早一步做出决断，就能多争一分先机，再也迟疑不得啦。若是你不放心，折姑娘那里，我种放去跑一趟，把这进退之间的利害得失，与那位折姑娘说个清楚明白，若是她识大体，明大义，那便率折家军与我等一齐撤防横山，若是不然，那就一拍两散，若是太尉回来要予以责难，叫他砍我的头好啦，种某一片丹心，死谏主上，求个青史留名也好。”

杨继业大汗，种放这个样子，真让他去见了折姑娘，不谈崩了才怪，杨继业连忙道：“种大人，虽说夏州还在后方，暂无刀兵之忧，可是大人也不可离之久啊，那是太尉的根基之地，无比重要，还请大人速速赶回坐镇夏州。杨某便依大人所言，尽速撤军固防横山。至于折姑娘那里，就让我儿延浦跑一趟，去与她计议商量好了。”

种放虽是个书生，骨子里却有一股倨傲执拗之气，一旦犯了那股子犟劲儿，当真是皇帝都敢拉下马，不过杨继业一提夏州，这却是他最为重视的所在，因见杨继业已答应了他的主张，千劝万劝之下，种放终于答应尽快赶回夏州去了。

杨继业这才放心，送走了种放，杨继业决心已定，回到麟州城便开始布署军民迁徙横山以西，同时对长子面授机宜，一面派人与程世雄联络，一面让长子率轻骑赶去府州会见折子渝，说服她放弃府州，同迁河西。

※ ※ ※

因为朝廷兵临城下，杨浩麾下将相争执的当口儿，甘州可汗的金顶大帐内也因为杨浩军团团围困，粮草耗尽而陷入一片愁云惨雾当中。

甘州回纥可汗夜落纥精神萎顿地倚在榻上，忧心忡忡地道：“想不到夏州兵的粮草竟然如此充足，我想与他们耗战守城，反而中了他们的算计。城中存粮本就有限，如今人吃马喂，些许粮食已经耗光，现在已开始宰杀牛羊，而城外守军仍然纹风不动，我每日登上城头观望，夏州军营中火灶炊烟并不稍减，可见他们的粮食还能支撑许久，再这样打下去，我城中十余万人，不用人打，就全都饿死了。”

已率援军赶回城里的阿里王子道：“父汗，咱们本就是游牧的部族，就算弃了这座城池，难道咱们的毡帐不能扎在草原上么？我早说过，汉人善于攻守城池，我们与之城战，这是以己之短，迎敌所长。莫不如咱们趁着人多势众，突出重围，夏州军还能追着咱们满草原的打么？甘州就算失去，杨浩能在这里屯以多少重兵？到时候，咱们联合陇右吐蕃卷土重来，还怕不能重新占据甘州？”

七王妃阿古丽忍不住出口反驳：“突围？谈何容易，夏州的铁甲重骑和陌刀大阵死死封住了四门，咱们出去多少死多少，如何突围？”

阿里王子冷冷地盯了她一眼，哼道：“杨浩分兵西去，困在咱们外面的已经没有多少人马了，光凭一个陌刀阵、一队重甲铁骑，咱们用人命趟，也能趟开一条道路吧？”

他回首看向夜落纥，说道：“父汗，听说杨浩的军队已经打下了肃州，现在攻打敦煌国去了。他的意思非常明显，因为我们甘州是最难打的，所以他围而不打，把咱们放在了最后面，等他解决了敦煌国，必然挟新胜之师，返回甘州，强攻我甘州城，此时再不突围，以后想走也走不成了。”

阿古丽王妃却道：“大汗，杨浩虽然分兵攻打瓜沙二州去了，可他西征之时，号称有十五万大军，就算有所夸大，十万大军总还是有的，打下凉州时，他得了两万吐蕃军，打肃州时，又把两万龙王军据为有己，总兵力这回真的该有十五万之众了。

归义军不堪一击，杨浩分去攻打瓜沙的人马，有五万人就差不多了，那么困在我甘州城外的，至少有十万大军。这一点，从夏州军营每日的炊烟灶火数量来看，也可估算得出来。十万大军驻于此，我却不信夏州军的粮草用之不尽，我看他们现在是故做镇静，虚张声势罢了，耐心再忍些时日，在他粮草耗尽，军心不稳，而西征之军尚未赶回前咱们再……”

游牧民族的汗王妃也拥有自己的族帐、领地，子民，拥有极大的权势，因此做为夜落纥长子的阿里王子与阿古丽王妃因为放牧之地、各自掌握的部落之间的嫌隙等种种缘由，彼此早有积怨，这时意见相左，阿古丽王妃一味地同他唱反调，阿里王子更加忿怒，不等阿古丽王妃说完，阿里王子便道：“杨浩留了一个替身在这里，亲自赶去肃州继续西征之路，他是夏州军的主帅，会把十万大军留在这儿，自己只带三成人马孤军远征？可笑，他既亲征，必定会带走主力，城外军队虚张声势，未必就有十万之众。”

阿古丽王妃嫣然一笑，瞟着阿里王子道：“阿里王子，汉人兵法里有一句话，叫做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不错，当初杨浩的确留了一个替身，亲自赶去攻打肃州了，可是肃州得手之后，他身在肃州的消息已然传开，你道他还会继续亲自西征？他已经回来了。”

阿里王子晒然道：“七王妃何以如此笃定？”

夜落纥颓然道：“阿里，阿古丽说的没有错，肃州的龙翰海为了保全性命，在家族中挑选了八个美人儿服侍杨浩，以取悦于他，前日阿古丽尝试突围，攻近夏州军营时，曾亲见一白袍公子立于杨字大旗下观战，八龙女就侍立在他的身后，阿古丽认得其中一个叫龙灵儿的，杨浩若是没有在打下肃州后返回甘州，八龙女怎会出现在这儿？”

阿古丽见夜落纥附和她的话，妩媚地乜了阿里王子一眼，眸中不无得意。

阿里王子见了心中恶意陡生，忽道：“父汗，儿忽想起一计可除杨浩，使得夏州军群龙无首，不战而溃。”

夜落纥又惊又喜，连忙问道：“计将安出？”

阿里王子道：“龙翰海乞降，贿之以美人儿，杨浩笑纳不拒，显见是个好色之徒。如果我们做出穷途末路姿态，假意向他乞降，同样送美人儿于杨浩营中，伺机刺杀了他，便是夏州有百万大军，还不是顷刻间烟消云散？”

夜落纥霍地坐起，大为意动道：“唔……我看此计确实可行，纵然失败，也无甚损失。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道：“要寻一个年轻貌美、武艺高强，且又忠心耿耿，甘为本王效死的女子却不容易，我们去哪儿找一个符合这些条件的女人来？”

阿里王子阴阴一笑，睨着阿古丽王妃道：“这个合适的人选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不知道父汗舍不舍得了。”

阿古丽王妃俏丽的脸蛋顿时变色，一双妙目立即瞬也不瞬地瞟向夜落纥。

夜落纥顺着阿里王子的眼神一瞧，见他所示竟是七王妃阿古丽，心中大为不舍，登时犹豫起来。战场厮杀，未必就死，可是做这刺杀杨浩的刺客，却是必死无疑，甚至……还要付出些色相牺牲。阿古丽毕竟是自己宠爱的女人，一向心高气傲的回纥可汗就算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又怎么开得了口。

阿里王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如果这一次真的败于夏州军之手，我甘州回纥一脉从此就要从世上消失了，英勇神武、像太阳一般照耀着整个河西的夜落纥大汗也要受尽屈辱而死。为了大汗，我回纥部落的每一个子民，谁不愿意像牛马一样奉献自己的一切？为大汗而死，那是无上的荣光。可惜阿里是男儿身，无法执行这个刺杀的计划，否则的话，为了大汗，为了我甘州回纥二十万族人，就算粉身碎骨，我阿里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夜落纥讷讷地道：“阿古丽……”

阿古丽听他一唤自己的名字，心弦便猛地一颤，她咬了咬粉润的嘴唇，红着眼睛道：“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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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25章 镜花水月

府谷南北两城，以架设于黄河上的大桥为阵地，日夜厮杀，无比惨烈。

尸体枕藉，鲜血涂满了整座石桥，桥头白天有日光强照，夜晚有狂风呼啸，血就会变成乌黑的结痂，可是石隙中的血，却永远是液体，因为始终有新鲜的血液不断地补充进去。远远的看去，本是灰白色的石桥，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碧荷院中却是另一派风光，这座道观整个儿的已做了折子渝的前敌指挥所，观外甲士林立，观中各路文武的僚属从员匆匆往来，莫敢高声，一派紧张而肃穆的气氛。

碧荷院，曾经是折子渝和杨浩促膝谈心的所在，如今几年过去了，碧荷院景致依旧，同样是初秋时候，半池碧水。荷叶茂盛，莲花半凋，一只只碗大的莲蓬沉甸甸地挂在茎上。折子渝一身男装，凭栏而站，神色寂寥。

“我们去碧荷院坐坐吧，那里的环境很是幽雅，我曾经路过那里，很是喜欢那里静谧的气氛，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进去游赏一番，你看如何？”

“你说去哪儿那便去哪儿呗，反正我就是出来走走，本无一个确定的去处的。”

“那我直接把你载回芦岭州做个压寨夫人，你也没有意见吗？”

折子渝幽幽一叹：“那个小子，也就是说说，他若真有这份胆魄，做一个强掳压寨夫人的强盗，就算是有些蛮不讲理吧，也算是个男人，可是以他不打不动的性子，什么时候能做一个霸道蛮横的山大王？”

当年当日，她扮做一个青衫民女，假意与杨浩街头偶遇同赴碧荷院时打情骂俏的情话儿依稀回响在耳边，可是时过境迁，今日此情此景，怎不叫人黯然神伤。

折子渝轻轻靠在石栏上，只觉身心一片疲惫：“如今府州局面糜烂不堪，该如何收拾？家人尽在朝廷手中。虽说这边声势闹得越大，家人那边越是安全，不虞有性命之忧，可是……可是如何才能把他们解救出来，这一生一世，难道就要与他们天涯永隔、不复相见了么？”

折子渝正幽幽出神，一阵脚步声传来，折子渝收拾了心情，回首望去，脚步匆匆、迎面而来的，竟是秦家公子秦逸云。想起当初她与杨浩凭栏而坐，品茗赏莲的时候，秦逸云为了唐焰焰醉醺醺闯入，欲与杨浩争风殴斗，却因酒醉一棍打伤了自家额头跌入池中，折子渝唇边不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当日，本与杨浩无甚关系的焰焰，现在真的成了他的夫人；秦公子也早已舔好了情伤，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而自己……却仍是形单影只。物是人非呵。

“五公子。”见了折子渝，秦逸云急急向她一抱拳，肃然施礼。

秦逸云身着轻甲，唇上微髭，轻之当年的轻衣少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凝重。

折子渝微微颔首，问道：“对百花坞的攻势，可有什么进展？”

秦逸云吐了口浊气，摇头道：“百花坞险不可攀，唯有一径通关，坞中守军据险而恃，可谓一夫当关，我们反复争夺，一座桥占了又丢，丢了再占，死伤无数，得力的攻城器械始终运不过去，恐怕……不将城中存粮耗尽，终是不能一举而克。”

折子渝黛眉微蹙，沉吟道：“宋人造出这么大的阵仗，决不会轻易偃旗息鼓的，百花坞中的存粮，至少还可供他们消耗一个月，而朝廷的大军步步进逼，援军不断，我军虽竭力死战，然险隘已失，恐难持久。一个月……绝对不成。你来，莫非任大人和马将军他们有什么建议？”

任卿书和马宗强等将领此时正在桥头督战，秦逸云一来，折子渝自然以为他们对当前的战局有了什么新的想法，因为一时脱不得身，故而让秦逸云前来通禀。

秦逸云道：“不然，五公子问起，在下才说起前边战情。在下此来，是因为麟州杨将军派了他的儿子，带了一队轻骑突破宋国兵马的重重防线，已然到了军前。”

折子渝动容道：“已经和他们取得联系了？怎么不请少将军来这里？”

秦逸云苦笑道：“在下也不知道杨少将军说了什么，现在军前众将群情汹汹，十分激忿，任大人和马大人也弹压不住，在下觉得不妥，这才赶来向五公子禀报。”

折子渝一惊，连忙道：“走，咱们去看看。”

※ ※ ※

桥头此时已乱成了一锅粥，不但军中将领都在，就是许多负责运送箭矢军械、征调壮丁服役的民政官员此时也聚在桥头，群情激奋，慷慨激昂。

碧荷院距桥头不过两箭之地，并不算远。折子渝率领正在碧荷院中署衙办公的各路官员匆匆赶到阵前，就见杨延浦被围在当中，许多府州文武正大声指责着什么，一见折子渝赶到，围拢在前的人立即闪开了一条道路。

“五公子，你来的正好……”任卿书一见折子渝，立即抢步上前，一边伴着她往里走，一边低声把杨延浦的来意匆匆说了一遍。

“哦？”折子渝不动声色地听着，走到杨延浦身边时，杨延浦急忙趋前道：“麟州杨延浦见过五公子。延浦奉家父之命而来，有一件大事……”

论起私谊，杨延浦是折子渝的外甥，别看他比折子渝还大了几岁，可折子渝却是他实实在在的亲姨娘，只不过眼下他代表的是杨浩一方的势力，而折子渝却是府州的代表人物，当着这么多府州文武，两人还是以官方称呼妥当一些，倒不好说起他们的私人关系。

折子渝淡淡一笑，颔首道：“少将军远道而来，一路历尽凶险，难道我折家连一杯茶都欠奉么？请，咱们到碧荷院说话。”

她目光盈盈一扫，说道：“诸位大人，也都来吧。”

碧荷院一个由静室改成的小客厅里，折子渝、杨延浦、任卿书、马宗强和几个府州身居要职的文官就坐其中，杨延浦详尽分析了当前的局势，把种放和杨继业的考虑和下一步的打算合盘托出，正容道：“五公子，我知道我们这么做，会令府州军民大失所望，认为我们大敌当前，放弃了自己的朋友。

可是战场上，权衡的是实力，较量的是胜负，府州防御已千疮百孔，内有伍维一万苛岚军牢牢地钉在府谷要害之处，随时可以出兵接应宋军，形成腹背夹击之势，外有宋国兵马源源不绝，正在陆续抢占各个要隘烽隧、堡寨城垒，如果等到他们部署完毕，我们再做应变那就来不及了。

那时候，就算五公子肯放弃府州，朝廷兵马衔尾急追，咱们也来不及在横山构筑第二防线，其结果只有一败涂地。五公子，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壮士解腕。此时若不当机立断，王继恩这条毒蛇，就会把毒扩散到麟府两州所有的要害之处，牵制得我们动弹不得，等到潘美赶到，便大势去矣。

家父令我来此，陈明其中利害，诚邀五公子率折家军与我共进退，一同回防横山。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来日咱们积蓄力量，未必不能卷土重来，五公子，在下希望五公子能从大局出发，做出明智的选择，则府州军民幸甚，亦是我家太尉之福。”

折子渝盯着他，玉面微寒，沉声问道：“依少将军方才所言，不管我折家如何取舍，杨将军都要放弃麟州，撤防横山了？”

“是！”杨延浦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声，旋又接口道：“不过，这是为势所迫，不得不做最有利于我们保存实力，扭转颓势的选择。如果五公子愿率所部撤防横山，我父愿缓行一步，引麟州所属，对大堡津的宁化军，镇川堡的晋宁军，沙谷律的平定军发动攻击，牵制他们的行动，使五公子所部从容撤退。”

折子渝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沉声又问：“这是杨太尉的主意？”

“杨太尉远在西域，如今正在对金山国用兵，至于府州之变，大概太尉刚刚收到消息，太尉有何主张，还未送回我们的手中，这是夏州种节度和家父共同拟定的策略。”

折子渝轻轻吁了口气，说道：“好，少将军暂请歇息一下，容我与府州文武好生商量一下。马大人，为少将军安排一个住处，请少将军和随同前来的麟州将士们好好歇歇，安排些丰盛的膳食。”

“是。”马宗强应声而起，向杨延浦拱手道：“少将军，请。”

※ ※ ※

杨延浦刚一出去，几位身居要职的府州文武便齐齐站起，抢着说道：“五公子，本官以为……”

折子渝霍地举起了手，制止了他们七嘴八舌的叫嚷，她离开座位，负着双手，在室中缓缓行走，过了半晌，方道：“杨继业将军意欲主动放弃麟州，邀我们一起撤防横山，诸位对此有何见解，一个个说，不要急。”

府州通判萧瑟怒气冲冲地道：“强敌未至，先萌退意，他们这是要放弃我府州啊，杨浩如今拥有西域十余州，放弃一个麟州，对他来说并不伤根本，可对我府州来说，弃了府州，我们还有甚么？”

任卿书眉头皱了皱，慢吞吞地道：“依我之见，杨将军的法子倒是无可非议，苦守已不可守的麟府两州，会牵累得横山以西诸州府一同靡烂，皮之不存，毛将蔫附？如果抢在潘美的军队到达之前主动后撤，我们就能站稳脚跟。”

另一个文官站了出来：“任大人怎么能替杨家说话？咱们的家族领地尽在府州，如果离开这里，就得寄人篱下，府州军还会存在么？折家还会存在么？”

行军司马申泽塔不以为然地道：“府州形势如今已岌岌可危，待潘美援军一到，还守得住吗？何况麟州还要主动弃守，他们一走，不需潘美援军赶到，失去牵制的王继恩六路边军，再加上绥州的李丕寿，就能马上对我府州发动全面进攻。”

府州别驾洪子逸冷哼道：“泽塔兄，我看杨继业这是虚声恫吓，想要迫使我们不得不与他一起行动，他是五公子的亲姐夫，如果我们就是不走，他真能横下一条心，弃五公子于不顾？方才你也听见了，杨太尉远在西域，对于府州之变，尚无只言片语送来。

我折家对杨太尉仁至义尽，杨太尉是折帅的义弟，为人光明磊落，义字当先，岂会容许部下干如此不仁不义的事来？杨继业就算真的想走，他也不敢令杨太尉背上这不义的骂名决然而走，他派杨延浦来做说客，就是想迫使我们答应，只要五公子同意撤走，那就不是麟州主动要撤，而是我府州要撤，麟州孤掌难鸣，他们不得不为之应和了，我看这是他的脱罪之计。”

申泽塔道：“子逸贤弟，你这样说，未免有些一厢情愿了吧。杨继业戎马半生，不知经历过多少险恶之极的局面，若是他临战之时，当断不断，不计得失，只计一己利害，还能闯下无敌之名么？早就身死沙场了。因为顾忌五公子是他的亲眷，顾忌杨太尉的义气深重就不敢撤兵？笑话。

子逸贤弟莫非忘记了，当日汉国都城之下，杨继业置妻儿于城中为质，自率万余死士，险些于乱军中取了赵光义首级的事了？该当效忠主上时，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妻儿的身家性命都可弃之不顾，他会因为这些顾忌也犹豫不决，自乱阵脚么？”

“申司马，此言差矣……”

“洪别驾，差什么差？我看是你们这些文人不晓武事，偏要出来指手划脚。”

“咦，申司马，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文人怎么啦，光凭你们这些武夫，便能运筹帷幄，便能……”

“好啦好啦，都不要吵啦。”

折子渝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话，瞟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如今局面，武将主退，文官主战，到是真的有趣。”

她在椅上轻轻坐了，缓声说道：“种放和杨继业商议，意欲趁潘美大军未至，主动撤退，集中兵力与横山一线构筑防线。我以为，他们这是想放弃一城一地之得失，以有利地形与宋军周旋，寻求战机，迟滞、钳制敌人，消耗宋军锐气，积小胜为大胜，为反守为攻制造条件，如果不是这中间亘着一个不属于杨太尉的府州，如果在座的诸位都是杨家的官吏，那么你们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他们这种选择，还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吗？”

洪子逸急道：“可是……五公子……”

折子渝举手制止了他，又道：“另一方面，他们这种考虑，也不仅仅是为了应付麟府之变，应付宋国来势汹汹的大军，而且是考虑到了杨太尉的远征之军仓促回师可能遇到的凶险，集中分散驻守于各处的军队，形成合力，主动布防于横山，最不济也可与宋国兵马僵持一段时间。

这样，杨太尉远征西域的大军就不必仓惶回师，甚至可以在吞并沙瓜二州、击败甘州回纥之后，才从容回师，以大胜之师，将横山打造得固若金汤，甚至收复麟府也未必不可能。如果我不是折家的五公子，对他们这番算计，真要击掌赞叹了。”

任卿书喜道：“五公子，这么说你是赞成杨将军的主张？”

府州学正郝大杜一听折子渝话中之意，竟也是赞同放弃府州的，不由得五雷轰顶，他脸色涨红如猪血，气呼呼地站起身，厉声道：“五公子如今还算是折家的人吗？宋国的一些言论，老朽只当是对五公子的诋毁，如今看来，却未必是空穴来风了！”

行军司马申泽塔大怒道：“郝学正，你这是甚么意思？”

郝大杜喝道：“你们要走尽管走，郝某誓与府谷共存亡，哪儿都不去！”

老头子说罢，大袖一拂，怒气冲冲地去了，申泽塔急忙回身道：“五公子请息怒，郝学正是折帅忠心耿耿，气极之下，言语不逊，并非是对五公子不敬。”

折子渝淡淡一笑：“郝学正并没有说错，我有什么好怒的？”

申泽塔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五公子你……你……”

折子渝缓缓地道：“我们府州……已经反了，不反就得束手待毙，可是反了，也就坐实了宋廷的指摘。我们反是反了，可是凭我们的实力，足以与宋廷对抗么？若是只逞一时意气，那就杀它个轰轰烈烈，身死沙场便是了。若要有一番真正的作为，归附杨太尉已成必然。”

这一语既出，震得堂上文武尽皆愕然，谁也没有想到原来她心中早就有了这份心思，一时都不知该说些甚么好。

折子渝却自顾自地说道：“杨浩在西北所为，迹同于反，可是西北强藩向来如此，只要不称王、不据地自立，中原一向施以羁縻之策，不会兴兵讨伐，而这一遭，朝廷是志在必得，我们不得不反，杨太尉业已不可能再以宋臣之名，西北霸主之实统御一方了，他是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

“折家的人，都被朝廷抓了，再把府州之地拱手奉上？我不甘心！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报这个仇，叫他赵光义晓得什么叫得不偿失。”

折子渝说到这儿，神色黯淡了些，轻轻地道：“诸位对我折家都是忠心耿耿，所思所虑也都是为我折家考虑，而今子渝已向你们表明了心迹，府州的利益与夏州的利益已然一同，诸位应该知道要怎么做了吧？”

众文武尽皆默然，折子渝沉默片刻，摆手道：“各位散了吧，回去之后，将我的心意告诉所属，准备依杨将军之策，撤防横山，府谷百姓，愿与我等同行的，尽量护其周全。稍候，我会知会杨少将军，请麟州方面协助撤退。”

※ ※ ※

折子渝说的斩钉截铁，意志坚决，众文武一见再不可劝，只得一一告退。任卿书却没有走，待众人默默退下，厅中一空，任卿书便向折子渝低声问道：“子渝，你真的这般决定了？”

“是！”

折子渝的眼神有些茫然，依旧望着厅口。沉默有顷，她忽然古怪地一笑，徐徐说道：“任大人，关于家兄得了失心疯的传言，你相信么？”

任卿书摇头道：“不信，折帅统御府州，威震一方，什么样的事不曾经历过，岂会因为一朝失手，全家被擒，便遽而疯癫？”

折子渝道：“是，家兄没有疯，他藉疯说疯话，只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

“家兄狂言，说甚么献府州于朝廷，乞封折兰王，那话……是给我听的。这句话，涉及家兄与杨太尉纵论天下大势时的一句玩笑话，当时……家兄说，如果有朝一日杨太尉大势已成，称王称霸，则府州愿举族而附，杨太尉就说：‘若果有那么一天，杨家定不负我折家，愿封家兄为世袭罔替的折兰王，重继祖宗王号。’家兄装疯说出这句‘疯话’来，那就是告诉我，可将府谷之军、府谷之地，献与杨太尉，助成他的大业，也可藉此……报我折家一箭之仇。”

任卿书动容道：“原来其中竟有这样一段缘故，你……方才怎不说与众人知晓？”

折子渝呵呵一笑，淡淡地道：“此事天知地知，我纵然说出来，该不信的，还是不信，徒增一个笑话罢了，说它作甚？我既然明白了家兄的心意，所做所为问心无愧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做那不可能的事，让天下人都相信我的清白？”

任卿书心道：“折御勋是我义兄，虽说当初与他结拜，是为了便宜我继嗣堂行事，可多年下来，总有一份交情在，如果折家不愿归附杨浩，我在其中倒是左右为难，既然这是义兄的心愿，倒省了我一番为难。杨太尉一统西域，我继嗣堂会从中得到了莫大的好处，对此，大郎必然是乐见其成，从我个人来说，前程亦可无忧，所以……我倒要不遗余力，促成此事才好。”

任卿书想了想，颔首道：“既然五公子心意已决，任某一定全力帮助你达成心愿。”

奇）眼见折子渝有些花容惨淡，任卿书心中也不禁升起一股怜惜之意，不管如何，他大半生都消磨在府州，折家对他不薄，对折家，他是有心要尽力周全的，如今义兄全家被捉，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子，任卿书身为长辈，自然起了维护的心意。

书）任卿书便道：“五公子，要为折家报此大仇，须得借助杨太尉之力；要存续折家军的香火，更需归附杨太尉，合两家与一家。不过，折家不会就这么完了，你与杨太尉情投意合，这事我早看在眼里，义兄也常常对我说起，有心撮合你和杨太尉，不如等杨太尉从西域回来，由我出面说项，叫他娶了你做夫人，遂了义兄一桩心愿。”

网）折子渝摇摇头：“原本诽议纷纷，你道我不知道？如今我决意使折家军归附杨太尉，就连郝学正都开始疑我用心了，若我真的嫁去，岂不是千夫所指？我不嫁，这折家军交到杨浩手中，我与他就更加的不可能了。”

任卿书啼笑皆非道：“五公子这是犯的什么糊涂？你方才还说，所作所为，但求问心无愧，现在怕什么闲人说三道四？喜欢就嫁了，关他们鸟事。”

折子渝淡淡一笑：“我折子渝虽是女儿身，却是个不戴头巾的男子汉，为人处事顶天立地，为了折家的大仇，为了折家军的出路，受些讥讽嘲辱，我不在乎，可我岂能因为一己私情，受人唾骂？再说，前些时日杨太尉攻打肃州，肃州龙翰海为保全龙家，敬献了八美人儿给他。如今府州沦陷，折家军为求生存，不得不归附太尉，我折子渝若也委身于他，那和龙家所为什么区别？折家的颜面都要被我丢光了。”

任卿书听到这里，暗自松了口气：“说穿了，原来心高气傲的折大小姐还是对杨浩娶妻纳妾，却对她一直不闻不问有些耿耿于怀，家门破败后，更担心此时嫁去会被人讥讽为依附权贵，待我见了杨太尉后，说明五公子的心意，叫他想方设法，解了五公子这个心结便是。”

折子渝目光飘忽，心中却想：“以前你不肯登门求亲，如今我折家破败至此，尚还有求于你，你一定足了胆气，肯向我提亲了吧？可惜……以前我有嫁你的可能，如今我折家沦落至此，我反绝对不能登你杨家的大门，让匹夫蠢妇们也在背后笑我，让唐焰焰、吴娃儿她们满心怜悯地收留我。

我既不嫁你，折家军便要左右为难，他们是奉我为主，还是奉你为主呢？如此一来，终究难以共容。罢了，我也累了，待我为折家军安排好出路，有你为我折家报这一箭之仇，我就可以摞下这副重担了。唉……这一生，只喜欢了你这么一个冤家，到头来，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 ※ ※

甘州城外，杨浩军营中军大帐。

军营中一片忙碌，一队队士兵衣甲鲜明，迈着整齐的步伐匆匆来去，没有一点喧哗的声音。验看符牌、喝问口令，虽然有木魁亲自引领，每过一重营盘，守戍的士卒照样一丝不苟，可见杨浩的中军大营是如何的戒备森严，这样的所在，除非拿出远比对方更加强大的实力强行突阵，否则怎有可能见得到那位尽统诸将、授师五州的杨大帅？

夜落纥可汗的乞降使节队伍，明显的是阴盛阳衰，除了打旗持节的几个士卒和一个能言善道的使臣沙木沙克，随行其后的便是十多个身姿曼妙的绝色佳人了，一旦对杨浩成功实施行刺，这些送与杨浩的女人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愤怒的杨浩军士兵乱刀斫成，不过人事代谢，江山颠覆，牺牲者何止万千，几个女人，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这些女人大部分都是炮灰，真正负有行刺任务的只有阿古丽王妃一人，她面遮轻纱，也混在这些女人当中，进入杨浩军营之后，那种被人牺牲的悲凉、被人出卖的沉痛感渐渐消失了，她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到了杨浩营中的军队身上来。

眼见夏州军士气饱满，军纪森严，阿古丽王妃不由有些茫然：“难道我真的错了？他们的粮草，真的可以继续支撑如此庞大的军队继续围困甘州？”

杨浩的中军大帐到了，只听帐中丝竹声声，不绝于耳。木魁与守卫大帐的穆羽低语几句，便向后招了招手：“请贵使和公主殿下跟我进来。”

阿古丽王妃如今的身份是阿瓦尔古丽公主，夜落纥可汗的爱女。之所以给她安排这么一个身份，是为了方便靠近杨浩，阿古丽王妃固然美貌，但是每个人最为欣赏的美女都不同，这使节团中妖艳的、清纯的、柔情似水的，火辣性感的，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天晓得阿古丽王妃这样的美人儿是不是他最为中意的。给她安排一个尊贵的身份，便能保证让她引起杨浩足够的注意，才能贴近他。

沙木沙克使臣和阿古丽王妃跟着木魁轻轻走进了大帐，帐口又闪出两男两女四个侍从，将两人从上到下搜索了一片，身上确无寸铁，这才挥手让行。二人又进三尺，只见宽敞的大帐中帷幔重重，胡榻上铺着兽皮和靠枕，水灵灵的瓜果置于几案，酒味淡淡，脂粉飘香散布其间，七八个玉臂粉腿轻衫半露的美人儿或坐或卧，娇笑声时而传来。

站在这里向她们望去，却因帷幕重重，看不清楚，只有帷幕轻轻摇曳，掀起一角缝隙时，惊鸿一瞥般，见那些美人儿如镜花水月一般，袅娜朦胧，情挑无限。而胡榻正中斜卧着一个白袍公子，眉目五官，说不出的俊俏，颌下一部微须，修剪的十分漂亮，他正向沙木沙克和阿古丽王妃所站的地方看来。

“这就是杨浩？”

阿古丽王妃衣裳鲜洁，容止闲丽，袅袅娜娜地立在使者身后，伸手拉着蒙面的轻纱，一双妙目向内窥看着去，见那白袍公子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石榴裙下醉安眠，醒时犹忆小蛮腰。啊……呵呵，美人儿，给本太尉捶捶腿。”

他把一条大腿往龙清儿的大腿上一架，龙清儿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却依言握起粉拳，轻轻捶了起来。

“唔，她就是夜落纥可汗送给本太尉的美人儿么？”

那公子轻轻抚着修剪得十分整洁飘亮的胡须，一双眼亮的眼睛瞟着阿古丽王妃，嘴巴却向旁边一努，旁边便有一个美人儿马上伸出纤纤玉手，从盘中拈了一粒紫檀檀水灵灵的葡萄，送到他的嘴边，白袍公子张口吃了，轻浮地捏了把那美人儿的翘臀，惹来美人儿轻怒薄嗔的一声娇笑。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却果然是一个好色之徒！”

阿古丽王妃心中满是愤懑：“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好色之徒，居然逼得我甘州回纥三十万军民走投无路，堂堂回纥大可汗居然没落到让自己的王妃实施色诱行刺之计，难道我甘州的气数真的尽了？”

“夜落纥可汗使者沙木沙克，谨见杨浩太尉，……甘州城内，如今军民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太尉天军天威，实不可敌，今我可汗，诚心乞降，愿奉太尉旗帜，纳于太尉治下，乞请太尉恩准。这一位，是我甘州阿瓦尔古丽公主，我甘州夜落纥可汗为表归顺之诚意，特将爱女阿瓦尔古丽公主送与太尉，侍奉太尉枕席，还请太尉笑纳。”

使者说完，向旁边侧了侧身，阿古丽王妃轻移玉趾，袅袅娜娜地向前走了一步，做出含羞姿态，微微垂下头去，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却微微扬起，向白袍胜雪的杨浩盈盈一瞟。

“哦？”

扮作杨浩的唐焰焰就着龙莹儿手中的夜光杯轻轻抿了一口葡萄美酒，饶有兴致地向阿古丽王妃瞟来，自从主持飞羽秘谍，她和狗儿从竹韵那里也学到了精湛之极的易容化妆术，这时扮做男人，竟是毫无破绽。

她色眯眯地瞟着阿古丽王妃，从她的发丝一寸寸地直瞄到脚趾，轻佻地赞道：“粉面含春，柳眉杏眼，蜂腰肥臀，体态妖娆，果然是一个绝色尤物呀。”

阿古丽听他如此无礼，大剌剌地把自己当了一个粉头儿般的评价，不禁又羞又忿，暗暗攥紧了粉拳，指甲直刺到掌心里。

唐焰焰翻身坐起，轻浮之色一扫而空，正色说道：“甘州城这份大礼，本太尉收了。阿瓦尔古丽公主这份大礼，本太尉也收了，只是不知……夜落纥可汗几时肯献城投降呢？”

沙木沙克躬身道：“可汗说，如果太尉大人肯接受我甘州乞降之诚意，那么明日便遣阿里王子与太尉大人当面签订盟约，后日午时，移军城外，交出甘州，接受太尉大人的辖治。”

“好！”唐焰焰双眉一挑，大声道：“请回复我那岳父大人，就说本太尉全都照准了，明日会在我的中军大帐设宴迎候阿里王子。”说着，她的一双眼睛便瞄向了阿古丽王妃。

沙木沙克见状，便道：“既如此，那下臣便告辞了。”

“去吧去吧，”唐焰焰拍拍身旁锦榻，轻浮地大笑道：“美人儿，过来坐，且随本太尉饮上三杯，灵儿，准备兰汤，本太尉要与娘子鸳鸯同浴，交颈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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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26章 哥舒夜带刀

阿古丽王妃一只莲花般的素手轻轻拉着面纱，轻移玉趾，娉娉婷婷地走到“杨浩”身边，那双媚目做出羞怯不胜的模样偷偷瞟向他的脸庞，一俟看清了杨浩的模样，阿古丽王不由微微一怔。

焰焰的眉眼五官实在是过于精致了，她若想扮成一个完全没有破绽的男人，必须得经过竹韵那样的易容大家对她的肤色、眉毛、眼形、嘴唇等处都进行十分细致的设计和修饰，肩宽、体形、喉结这些细微处都不能放过，再加上口技的配合，才有可能瞒得住人。

而此时竹韵不在身边，焰焰自她那儿学来的易容术自以为已十分高明，但是与竹韵的水准一比，还只是业余水平，竹韵能与折子渝同行那么久，不管是声音，举止、气质，乃至形容的细微处，都叫折子渝那般精细的人都看不出破绽，唐焰焰却是望尘莫及。

再说，她又不舍得在自己的肌肤上涂抹些使肌肤变色、肤质变得粗糙的东西，以免伤了她娇嫩的肌肤，自然也就瞒不过阿古丽王妃的眼睛。方才隔着层层纱幔，瞧的不是十分清晰，她的口技倒是颇具几分火候，还能瞒得过去，这一走近了来，便令人心中起疑了。

阿古丽王妃见他虽然生着胡子，可是肌肤娇嫩白皙，吹弹得破，在这大草原气候中，简直让女人都嫉妒，一个男人……保养的也太好了吧？尤其是他的眉眼五官，脂粉气也太浓些，这样的人会是授师五州尽统诸将的西域第一霸主杨浩？

阿古丽王妃乍一瞧这玉人儿一般的男子，美目中也是异采频闪，大为惊艳，接下来却是疑心大起，心道：“杨浩竟然俊美若斯，一如温柔处子？不可能，不可能，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男子。不过……却也未必不能呀，听说汉朝时候，我西域有楼兰王，娇美如处子，美人儿亦不能比，所以他只得铸了一件狰狞鬼相的面具遮住他的容颜，在战阵之上始增其威武颜色，莫非杨浩也是……然而……杨浩若是这般模样，必然极为引人注目，怎么我们从不曾听人对杨浩的容貌品头论足过？”

阿古丽王妃站在唐焰焰面前，心中惊疑不定，她那薄纱一袭，身姿袅娜，往焰焰身前一站，长腿细腰、隆胸秀项，若是个真汉子，此时一揽她的纤腰，早抱进怀里去了。焰焰却好整以暇地仰起脸儿来，自阿古丽王妃高峙的双峰间看上去，看着她的俏脸儿，笑吟吟地道：“美人儿，还不坐下陪本太尉喝上一杯？”

阿古丽王妃低头一看，这时唐焰焰恰恰仰起脸儿来，阿古丽的目光堪堪落在焰焰的颈间，只见她颈间没有一点喉结突出的现象，阿古丽王妃心头顿时一震，目光稍一迷惘，随即变得冷峻凶狠起来。

唐焰焰发现她的神色变化，心中不由一惊，刚刚生起警意，阿古丽王妃玉腿一抬，便向她的心口狠狠踢去，与此同时，阿古丽伸手拔出发间的金簪，趁着唐焰焰向后仰身中门大开的机会，探手便刺向她的咽喉，动作狠辣无比。

阿古丽王妃此番做了刺客，情知不管成败，自家性命都难以保全，然而王命难违，她只得豁出了这条性命，就算不为夜落纥，也算是为自己的族人争取了一个生存的机会。她也知道谋杀一个男人，最好的机会就是等他与自己云雨缠绵、双栖合欢的时候，那时他的戒心最轻、防范最不严密，必能一击得手，阿古丽王妃原也打定了主意要以身饲虎的。

不过这时看出唐焰焰是女儿身，她就知道原来的计划行不通了，这个人真的不是杨浩，她竟然是一个女人，那么她又怎么可能被自己的美丽所惑？阿里王子明天是根本不可能来签订什么契约的，依据他们之前的计划，如果她能成功刺杀杨浩，那就趁夏州军心大乱的时候全力反扑，如果行刺失败，那么今夜城中就要集中精锐，抛弃老弱。全力突围，四散遁入大漠草原。

这样一来，自己已经成了一枚无用的弃子，唯今之计，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阿古丽王妃是草原上的女子，骑射弓马一身武艺，生性彪悍，心意一定立即动手，哪里还有什么顾忌。

阿古丽王妃这一踢一刺迅疾如电，她发髻上的金簪也不是真正的金子，金质性软，不能做为武器，这支金簪只是涂了金粉，尖端又淬了剧毒的药物，当真有见血封喉之效。

唐焰焰如今一身武功非同等闲，再加上她对阿古丽王妃只是存着些戏谑的意思，绝不可能为她意乱情迷，阿古丽王妃骤然出手，唐焰焰的反应也极是迅速，在电光石火之间，千钧一发之际，凹胸收腹一仰身，便避开了那凌厉的一脚，双手在榻上一推，整个人就滑向阿古丽王妃的裆下。

阿古丽王妃一脚踢空，手中的毒簪也刺了个空，唐焰焰险之又险地滑到她的裆下，挺身向上一扛，阿古丽王妃哎呀一声，整个人就向旁边跌倒，

唐焰焰像一头发怒的豹子般猛蹿而起，矫捷灵活之极，抬起玉足就向阿古丽王妃跺去，这时四下里那八个美人儿一起扑了上来，八龙女都不是娇怯怯不懂武艺的娇娃玉女，阿古丽王妃是个女子，所以她们动起手来无所顾及，这一扑过来，七八双手锁的锁扣的扣，和身压上去的也不是没有，一堆美人儿牢牢地扭缠在了一起。

唐焰焰本要一脚跺下，不想龙家八女反应更快，竟已牢牢地锁住了阿古丽王妃。她们本来扮做“杨浩”的侍妾，在他寝帐中穿着打扮俱都随意轻薄，这时扭打在一起，衫裂裙扬，只见得浑圆笔直的白花花大腿、粉润酥盈的弱柳蛮腰、高挺丰盈的如玉双峰缠作了一团，妙相毕露，若是一堆男人这般扭打在一起，那是穷形恶像，既是一些美女，便是春色无边了。

阿古丽王妃眼见受制于人，心中悲呼一声，便想努力扭转手臂，把金簪刺到自己身上，只求死个痛快。可她身子被人牢牢控制住，又哪里动弹得了。

龙灵儿劈手夺下她手中金簪，放到鼻下嗅了嗅，对唐焰焰道：“焰夫人，簪上有剧毒。”

唐焰焰这时急促的呼吸才平稳下来，她看得出，这个阿瓦尔古丽公主并不懂得上乘功夫，内家吐纳之学更是一窍不通，不过她弓马娴熟，身体矫健，猝然发难时，无论是力度、速度、灵活度，都已堪称上乘，所以她虽不擅长近身格斗术，竟也逼得自己手忙脚乱，

再听说那簪上有剧毒，想想方才反应稍慢一些，这时可能便有性命之忧，心中大为恚怒，她怒容满面地盯着阿古丽王妃，沉声喝道：“夜落纥竟然派你这个亲生女儿做一个有来无归的刺客？”

阿古丽王妃被牢牢压在地上，呼吸急促，酥胸起伏，因为簪子拔了下来，所以头发瀑布般披散开来，她紧咬牙关，发丝凌乱，一双眸子从发丝间狠狠瞪着唐焰焰，满是仇恨的光芒。

龙莹儿在她鼓腾腾的胸部掏了一把，吃吃笑道：“焰夫人，阿瓦尔古丽王妃年方十七，尚未出阁，我看她呀……未必就是那位公主。”

唐焰焰有些嫉妒地瞟了眼阿古丽王妃高耸的雪玉双峰，冷哼道：“我想也是，夜落纥好歹也是一位可汗，西域的霸主，处境再如何凶险，又怎舍得让自家亲人以身饲敌，你是他的什么人，甘为他如此牺牲？”

阿古丽听得心中一惨，凄然笑道：“我是阿古丽王妃，算不算是他的亲人呢？”

唐焰焰暗吃一惊，她看看阿古丽王妃忽然变得有些凄伤落寞的神情，又看看控制着她的八龙女，慢慢地吸了口气，脸上恚怒的神色渐渐消失了。

归义军曹氏，长女嫁与夜落纥为妃，次女嫁与于阗国王为后，他们是亲戚呢，可是甘州与敦煌却时起征战。肃州龙王称霸一方，也算是西北一个不大不小的霸主，一旦城破，却马上厚颜把八个女儿侄女塞给自家官人，不过是想用这些年轻貌美的女人，保住自家的权势。而今，河西走廊第一霸主夜落纥可汗走投无路，就让自己的王妃来刺杀敌军将领……

说起来，她们个个身份尊贵，姿容千娇百媚，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然而一旦有所需要，她们尊贵的身份，美貌的姿色，便都成了权谋的工具。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这种戏码无数次上演，失败者……就是这样一个下场。

想起府州发生的变故，想起自己夫君在这西域草原上南征北战东挡西杀所经历的重重困难，唐焰焰心有所感，对阿古丽王妃的敌意便也减轻了许多。

“焰夫人，咱们如何处置她？”

龙清儿扯出一匹绸缎，将阿古丽王妃扯起来，迅速返绑了她的双手，向唐焰焰问道。

唐焰焰把玩着金簪，若有所思地道：“夜落纥……根本没有投降的意思，咱们的计划……看来也要变一变了……”

※ ※ ※

瓜州城就像被一柄陌刀劈开的烂西瓜，已是千疮百孔，破烂不堪，无数的夏州兵从四面八方像行军蚁一般蜂拥入城，瓜州城头蹄声如雷，人喊马嘶，箭矢穿空，牛羊乱叫，乱哄哄的好像要天塌地陷一般。

归义军仍有一少部分忠于曹氏的兵将在竭死抵抗，进行巷战，而更多的归义军将士已将兵器抛在地上，高举双手站在墙边，接受夏州军受降了，曹氏大势已去。

曹延恭、曹子涛叔侄率领最忠心的人马狼狈逃入内城，匆匆闭紧了大门，大门旋即就在重重的撞击声中隆隆响起，震得城上沙石簌簌而下，也不知城门在如此猛烈的撞击下还能支撑多久，外边的兵马实在是太多了，守城的士卒在城头上面对着骤急如雨的箭矢根本抬不起头来，还如何对城下撞城的夏州兵予以压制？

曹延恭又恨又悔，恨只恨自己糊涂，不该把自沙州逃来的人放进城，也不知这些自沙州逃来的兵将是真他娘的忠心，还是受杨浩支使弄进城来的奸细，一进城就到处嚷嚷沙州已经姓了杨，而且把张承先那老匹夫蛊惑人心的话到处传扬，等他发觉不妙，想要控制住这些人时，消息已像瘟疫一般在全城传开了。

面对夏州军本就没甚么坚决战意的归义军更是消极起来，杨浩似也得到了沙州到手的消息，这时候一面喊着口号令城中守军弃械投降，一面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其结果不问可知，就如蚁溃长堤一般，有一处被攻克，整个瓜州城便迅速陷入全面失守的状态，夏州军进城了。

“轰！”一座城门在巨木的不断撞击下四分五分裂，巨木一丢，还不等城中守军放箭，那些撞城兵便向两侧逃了开去，在他们身后，一队骑兵高擎雪亮的钢刀，跨马扬刀，扑了进来，立时又是一阵昏天黑地的大战，马踏长街，铁蹄践尸，暴烈的叱喝，凄惨的呼号四起……

“叔，不成了， 咱们降了吧。”

曹子涛的发髻被射乱了，他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地提着刀闯进内城最后的堡垒，那座高高的烽火台，身上鲜血淋漓。

烽火台完好无损，一窖储放着蒿艾、狼粪、牛粪，用以白天施放狼烟，一窖储放着浸了油的薪柴大木，用以夜间放火。可是，这时候还有什么用呢？纵然点燃烽火台，又有谁人来援？烽火台下战鼓隆隆，铁骑呼啸，眼见得夏州兵越战越勇，旌旗所至，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势不可挡，就算想点燃烽火博美人一笑，怕也没人笑得出来了吧。

“降？为什么要降，为什么要降？”曹延恭势若疯癫，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曹子涛，看得曹子涛连连后退。

“弃械不杀！投降不杀！……”呐喊声此起彼伏，内城中反抗的嘶杀声越来越小了，曹子涛扶着烽火台向下边一看，焦急地回头叫道：“叔啊，内城也已全部失陷，咱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投降吧，降了吧！”

曹延恭披头散发，举起手中的剑疯狂地大吼道：“滚！给我滚下去！统统给我滚下去！”

曹子涛与几名侍卫被狼狈不堪地赶下烽火台，这时一队夏州武士已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如狮搏兔，斗志全无的曹子涛和几名侍卫匆匆招架片刻，便又向烽火台上退却，这时他们突然发现那些夏州兵停止了攻击，全部仰头向上望去，曹子涛忽有所觉，猛地扭头一看，就见烽火台上烈焰冲宵而起。

曹子涛大惊失色，转身就往烽火台上跑，一边跑一边大叫：“叔，叔……”

那几个侍卫看着烽火台上怒卷的烈焰，手中的兵器当啷一声落了地，可是他们失魂落魄的，全不察觉。

曹子涛慌慌张张地跑上烽火台，烈焰焚天，炽烈的热浪扑面而来，将他扑了个踉跄，曹子涛仓惶四顾，就见曹延恭站在前边不远处，热浪烘烤得他披散的头发都卷曲起来，热浪扭曲了光线，曹延恭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水中的倒影一般摇曳着。

“叔……”曹子涛只喊了半声，扑面而来的热浪卷进喉咙，就呛住了他的声音，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曹延恭以袖一遮面，忽然向前飞奔两步，一纵身，便跃进了那熊熊烈焰，身影瞬间便被烈火完全吞噬。

曹子涛惨叫道：“叔！”

在他背后，一个高大彪悍的夏州兵已扑了上来，凶睛如虎，手中血淋淋的钢刀自他背后高高举起……

杨浩提着剑踏入瓜州刺史府，一路行来，伏尸枕藉，血溅当地。

艾义海随行于侧，匆匆禀报：“曹延恭投烽火台自残，经人指认，曹子涛亦在烽火台前被我将士枭首，曹延恭所有亲信嫡系，除战死者外，所有受伤就擒或弃械投降者皆已被控制在这刺史府后宅。”

杨浩在原本富丽堂皇，此时却遍地鲜血的大厅中站住，游目四顾，沉声说道：“打扫战场，安抚百姓，严肃军纪，但有抢劫、强奸者格杀勿论，扰民欺民者重责三十军棍。本帅马上赶去瓜州，要迅速稳定瓜沙二州，对其实施统治，少不得各大家族的助力，这里的事一俟解决，马上就得率大军回师。”

“是，对曹延恭这些心腹嫡系们怎么处置办？曹家是沙州第三大世家，家族极其庞大……”

“全部押往夏州，做为战俘，曹氏族人不论男女全部充做官奴，分配去做工、务农！”

杨浩拄剑而立，冷酷地说道：“沙州曹氏，我要连根拔起，迁地而居，全部打散。有恩也要有威，恩抚沙州八大家族，而曹家，必须从沙州抹去，抹得干干净净，以后不管哪个家族，想要扯旗起刺，都得给我三思而后行！”

※ ※ ※

黄沙漫漫，数十名轻甲抱肚的武士在一个身穿明光甲的将领带领下，夹持着一个头戴黑色幞头，身穿圆领袍衫的文士和一个头戴毗卢帽、身穿大红袈裟的和尚，狼狈地自阿尔金山下向前狂奔，他们的打扮，竟然是原汁原味的大唐装束。

在他们后面，是百余名身穿条纹长袍，连头带面都裹在汗巾里的回纥武士，手举弯刀，呼啸而来，不时有人施放箭矢，前边的大唐武士边逃边在马上还射冷箭，双方箭来箭往，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一个校尉模样的人眼见追兵越来越近，忽地勒马大叫：“将军，追兵难以摆脱，再这么下去，咱们就完了，请将军护持李大人和慧生大师继续前行，我等竭死阻拦追兵！”

说着他弃弓于地，拔出笔直雪亮的横刀，一道锋寒的光芒冲宵而起，亢声大喝道：“狮子王的勇士们，我们绝不惧怕任何敌人，为了完成大王交付给我们的使命，和他们拼了！”

“杀！杀！杀！”一个个武士急急勒住了战马，弃了弓箭，拔出了横刀，几十柄锋利无匹的横刀直指长空，迅速排成了一个小小的锲形阵，突然加速，向回冲去。

“丹丹乌里克！”

一个身着明光甲的将军勒马狂叫一声，那些侍卫们充耳不闻，已是义无反顾地向追兵迎去，他长长叹息一声，含泪道：“李大人、慧生大师，我们走！”

慧生大师双手合什，高颂一声佛号道：“佛祖保佑你们！”说罢一拨战马，随着那幞头圆衫的文士快马加鞭，向前奔去。

“哦哦呵呵呵……哦哦呵呵呵……”

追兵发出怪异的呼叫，眼见数十名身着轻便的半身皮甲，腰束狮兽纹换肚的武士迎面扑来，他们也收起了弓箭，拔出了雪亮的弯刀，用回纥语大叫道：“日月神无处不在，真神的信徒战无不胜，杀光这些异教徒，冲啊！”

百余名弯刀武士催马如飞，搅起漫天黄沙，滚滚沙尘之中，像一条土龙般朝着那些唐装武士冲了过去，铁骑呼啸，刀剑相交，人人皆决意赴死，血染黄沙……

“我……我不成了，咱们……咱们歇一歇吧。”

由于那些武士舍命阻拦，将军护持着那个文士与和尚暂时摆脱了追兵，也不知赶出了多远，只见山势仍连绵不绝，黄沙仍旧无垠无际，也不知几时才能走得出去。毒辣辣的太阳烘烤着他们，那文士嘴唇皲裂，精疲力竭，两条大腿已经磨破了，再也挥不动马鞭，行不得一步了。他摇了摇一滴水声也没有的水囊，绝望地叫道。

“大人，不能休息啊。三百武士，一路追杀之下，就只剩下咱们三个人了。三百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啊。”

身穿明光甲的将军将自己还剩下的小半囊水递给了他，心急如焚地道：“大人，咱们左边是高昌国回纥人，右边是黄头回纥人，虽说他们也是佛国，与信奉真主的喀喇汗王国不一样，可是毕竟俱属回纥一系，天知道他们会不会请喀喇汗人所请，加入对咱们的搜捕，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慧生大师舔了舔渗着血丝的嘴唇，也振声说道：“是啊，歇息不得，大人，一定要撑住，快了，路已不远了，等咱们赶到沙州，那时再歇不迟。”

李大人看看他们二人，一咬牙根，喝道：“好，咱们继续赶路。”

一行三人使尽最后的气力，拼命向前赶去。很快，他们的身影就变成了三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时，一群汗巾裹着头面的灰袍武士，卷着漫天尘土出现在他们方才停歇的地方，一个骑着雄骏的高头大马的武士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他兜着马原地转了几个圈子，低头看看风沙还没有完全抹去的一点点马蹄印，伸手向前一指，喝道：“追！”

蝗虫一般的追兵在他的带领下，沿着那三人逃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 ※ ※

自从阿古丽王妃进入杨浩的大营，夜落纥可汗就挑选了十来个目力奇强的人站在城头高处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杨浩的中军方向，观察着那里的一举一动。

草原上的人目力较之常人都要远一些，这些特意挑选出来的人目力更是超群，而且个个都有百步穿杨的箭技，想成为一个箭术超凡入圣的神箭手，鹰一般敏锐的视力自然不可或缺。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杨浩的军营中仍是一片肃静，巡弋的巡弋，站岗的站岗，可是当最后一缕阳光没于地平线下，整个大地归于沉寂之后，杨浩的中军大帐突然骚动起来，先是隐约的尖叫呐喊声顺风飘来，随即点点火光燃起，那是一支支火把。

从城头看去，由那些火把的移动来看，显得杂乱无序，可见持着火把的人是如何的惊慌，他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蹿，火把照耀下，还隐见数道白晃晃寒气袭人的刀光反映，那些正观察着杨浩军营动静的“千里眼”立即把这个消息禀报了正焦急等待城外动静的夜落纥。

夜落纥急匆匆奔上城头一看，果见杨浩军营中军大帐内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局面，夜落纥先是一阵狂喜，随即便想到阿古丽王妃能在此时得手，必已被那好色之徒拖上榻去，在他欲仙欲死时刻方能偷袭得手，这娇滴滴的美人儿，本是自己最宠爱的妃子，如今却……

想到这里，夜落纥黯然神伤，可是杨浩对他的威胁、对权力地位的渴望，在他心中的份量终究要比阿古丽一个女子要重的多，黯然神伤的感觉只是稍纵即逝，他立即迫不及待地下令：“快，快快，全军出城，马上进攻！”

“父汗且慢！”

阿里王子及时阻止了他，他向杨浩营中慌乱奔跑的火把处看了一眼，沉声道：“杨浩被刺的消息还未传开，此时出战，各营守将仍要从容反击，这些时日他们挖深壕、筑高墙，在外面构筑了重重防御，强攻损失太大，等杨浩遇刺的消息在各营传开，军心大乱，无心恋战的时候，咱们再……”

夜落纥恍然大悟，赞道：“我儿思虑周详，所言甚是。各部鞍鞯齐全，勒马备战，随时听候本大汗的命令。”

杨浩营中匆乱的火把渐形扩散，最后整个大营似乎都引起了骚动，火把如流星一般闪动，但凡火把密集处，必然都是各营主将的所在，城上，夜落纥和麾下一众将领屏息等待着，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繁星满天，大地寂寂，杨浩营中的火把渐渐稳定下来，停在原地不动了。

夜落纥正在纳罕，一个目力出众的士卒忽然指着远处喊道：“大汗，他们逃走了。”

“啊？在哪里？”夜落纥连忙按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可这么远的地方，根本什么也看不见。那士卒激动地道：“大汗，在那里，看，有一道道阴影，就像一条条长龙，正迅速向东而行，他们息了火把，正趁夜潜逃。”

夜落纥还是看不见，但是听他一说，隐约觉着看到的那沙丘起伏的明暗之色间，确实似乎有大队兵马正悄然东行。

阿里王子阴阴笑道：“成了，夜间行军，本为一忌；敌前撤军，又是一忌；主将遇刺，群龙无首，更是大忌。夏州这十万大军，顷刻间已从猛虎，化成一群待宰的绵羊了。父汗，咱们可以出兵了！”

夜落纥精神一振，颤声叫道：“吹起号角，追！给我追！”

阿里王子握紧了刀柄，大声道：“父汗请紧守城池，等儿捷报，众将士，随我来！”

说罢举步便向城下飞奔而去！

※ ※ ※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声。

甘州城门洞开，阿里王子亲率铁骑，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狼，向着杨浩的军营扑去，不出所料，杨浩军营已成一座空营，火把插在沙地上，以充疑兵之计。

夜落纥手中弯刀向前一指，意气风发，大喝道：“追！”

说罢一马当先，马踏连营而去。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唐焰焰一身火红色的战袍，英姿飒爽，骏马高鞍，龙家八女也俱着半身甲，红披风，随侍在她左右，策马轻驰，一路谈笑。

此外还有一人，却是甘州的阿古丽王妃，她被反剪双手，骑在一匹马上，裹挟在龙家八女之中，随着唐焰焰的中军一起东行。

“美人儿，你说夜落纥大汗，会不会趁机追来？”

阿古丽王妃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唐焰焰用鞭俏轻轻挑起她白皙尖俏的下巴，笑道：“你的大汗就要来送死了，你不关心么？”

阿古丽淡淡地道：“自入你营那一刻起，甘州回纥的阿古丽王妃已经死了，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大汗之生死、甘州之未来，与我已经没有一分关系。”

唐焰焰哈哈大笑，回首四顾道：“拿得起，放得下，合我的脾味，如果我是男人，一定娶了她。”

龙灵儿赔笑道：“夫人若是喜欢，就收了她，似我们姐们一般，侍候夫人左右便是了。”

“哦？”

唐焰焰扭头又看向阿古丽，上下打量一番，说道：“阿古丽王妃就像一匹舛傲不驯的野马，肯乖乖套上鞍辔，做我的使女么？”

阿古丽王妃眼眸一转，忽然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低声道：“入营行刺，本就是注定了是有来无回，夜落纥舍得我一命让我前来做刺客，我与他的夫妻之情便自那一刻起一笔勾销了，在夫人帐中时，阿古丽虽未完成使命，但我已竭尽所能，问心无愧。如今我与甘州已再无干系，夜落纥也再无阿古丽这样一位王妃。如果夫人愿意收留，阿古丽愿与八龙女一般，做夫人身前一名使女。”

唐焰焰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当真愿意？”

阿古丽王妃心中暗喜，连忙乖巧地答道：“心甘情愿。”

唐焰焰拔剑出鞘，剑光一闪，便已刺向阿古丽王妃，阿古丽惊叫一声，却未躲闪，也未反抗，唐焰焰手横秋水，微微一凝，剑光一绕，便削断了缚在她身后的绳索，如今唐焰焰与狗儿、竹韵整日厮磨在一起，剑术突飞猛进，已非吴下阿蒙，一剑出手，再也不会闹出当初替杨浩斩蛇时的失误笑话来了。

阿古丽王妃活动了一下手脚，讶然看向唐焰焰。一旁龙清儿已急道：“夫人，总么也该带她回了夏州再说，怎好现在就放了她。”

唐焰焰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说，她赤手空拳，哼哼，能在我大军之中逃出去么？阿古丽，我现在解开你的束缚，不要再生妄想，乖乖随在我的身边吧。”

阿古丽双手得释自由，虽然唐焰焰没像其他侍女一般给她一把兵刃，仍是欢喜不胜，连忙答应一声。

这时，后方厮杀声起，唐焰焰勒马驻足，向声浪起处凝望片刻，转首向阿古丽笑道：“身为王妃，你真的不为夜落纥汗担心么？”

阿古丽脸上全无表情，轻轻垂首道：“婢子现在是焰夫人身边的侍女阿古丽·买买提，不是夜落纥的七王妃。”

唐焰焰看着她宛宛轻垂的螓首轻轻一笑，在中军大帐时，她也是这般温驯低头，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可她亮出来的却是见血封喉的毒簪，这一回，她是真心驯服了么？

唐焰焰眼中异采一闪而没，她忽然勒马回身，沉声大喝道：“伏兵尽出，全歼追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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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27章 以退为进

阿里王子率军狂飚急驰，肆无忌惮，这倒不是因为他如何狂妄，而是当时那个年代，受限于兵员素质和指挥系统上传下达的效率等客观因素，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追击敌军都是稳操胜券。不管敌人是一败涂地还是主动撤退，只要强敌仍有反扑之力，这种情况下令旗一展，全军撤退，就是再出色的将领也无法完美地调动军队，让他们在撤退中尚能保持旺盛的斗志，有条不紊地进行反击。

如果是夜间撤退，那么需要考虑的因素就多了，指挥系统几乎会陷于瘫痪，如果部队在撤退中被追及，这种情况下与强敌交锋，便已注定了失败，再加上主帅遇刺群龙无首，那么就算溃逃的一方有百万大军，在兵力相差悬殊的追兵面前也注定是一败涂地。

所以阿里王子毫无顾忌，当他追上杨浩正趁夜疾退的大军时，兴奋得浑身发抖，他紧紧攥住手中弯刀，大喝道：“冲过去，杀光他们！”

正向东方急急赶路的夏州军听到他们的马蹄声时已匆匆停下脚步，以最快的速度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势，这时如龙的火把已出现在沙丘上，薄弱的防御阵形显然无法阻挡甘州大军，他们匆忙间后阵变前阵布置而成的防线迅速被撕开一道口子，回纥兵悍然冲了进去，继续扩大突破口，制造着更大的杀伤和混乱。

夏州军士兵自然知道今晚这次突然撤军的真正目的所在，所以军心士气全无影响，尽管如此，急行军过程中突然停下来变化防御阵形，各部无法协调作战，默契配合，阿里王子的人马成功地突进敌阵，像一柄尖刀般向前刺去。

这时两侧沙漠中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兵马，悄然向他们掩杀过来。两侧突兀出现的兵马既不喊也不叫，更不高举火把，他们的马蹄声也被现场的人喊马嘶声掩盖住了，如果这时有人注意到两侧的情形，他们会发现，正有一张遮天蔽地的大地毯，悄然向这里铺来，一寸寸地将沙漠的颜色改变了。

终于有人发现了两侧突然杀出的兵马，因为随着那大军而来的还有冲宵而起的沙尘，沙尘高高扬起，将天上明亮的星辰都遮蔽了，一时间就像是有一个沙漠魔怪突然把星光月色都吞噬了，幸好在双方混战的地方还有回纥追兵高举的火把以及被追及的夏州兵匆匆燃起的火把。

于是，这火把就成了沙漠中唯一的光明，而双方的士兵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前仆后继，无穷无尽……

回纥兵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这些本来扮演猎手的人突然变成了被猎杀的对象，惊惶失措间慌忙迎战，却已被两侧掩杀上来的人马截成了数段。摸上来的夏州兵既无旗帜，也无号角，既不大声喊杀，也不需要指挥调度，尽管奇袭在战争中常常发挥巨大的作用，但是短兵相接的那一刻，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了，你只需要速度和勇气，只需要不断地向前冲，只需要你比对方更能砍人。

从两侧扑上来的夏州兵拿的就是最适合用来砍人的刀，一柄柄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在火光中映出一道道电弧，随着一道道电光的乍现与消逝，便会响起“噗噗”入肉的沉闷响声，铿锵交击的兵刃相撞声，嘶杀呐喊的惨叫声，还有马儿希聿聿的长嘶声……

持刀者凶猛砍杀，当者披靡！好一阵凶猛狠辣的血屠！好一场雷霆万钧的突袭！

正冲杀在前的阿里王子忽然发觉后阵的嘶杀声甚嚣尘上，竟比他这里更加惨烈，阿里王子匆忙回头一看，马上便发现了问题所在：这是一个陷阱！

一俟弄清楚了这一点，阿里王子的心立刻沉到了谷底，他马上就想到了突围，可是……他冲的太深入夏军阵中了，后面的人马已被切断，前面的敌军正反扑回来，而左右两翼，黑压压的根本看不到有多少敌军。

当敌军汹涌而至，将他像一朵浪花般地湮没在大海中时，阿里王子忽然想起了汉人的一句老话：

请君入瓮！

※ ※ ※

“我军伤亡……”

“告诉我敌军的伤亡数字！”

木魁匆匆赶到唐焰焰面前，刚刚开口说话，便被打断。

木魁顿了一顿道：“详细数字还在统计之中，根据现在的粗略估计，敌军死九千余人，伤俘一万五千余人。”死与俘的比例如此接近，可见这场伏击战打得如何惨烈。

唐焰焰皱了皱眉：“甘州城几乎可以说是全民皆兵，骑射之人至少有七万人，如果只是守城的话，能控弦足矣，这样的话兵力还要高于这个数字，也就是说，这场诱蛇出洞的伏击战，我们只消灭了三分之一的敌人？”

木魁道：“夫人，并非士卒们畏敌不前，一场夜战，能歼灭三成敌军，这战绩已是十分难得了。夜战，尽管咱们占了先机，却也易于敌军四散脱逃，所以击溃他们容易，想要全歼，却大不容易。”

唐焰焰叹了口气，担心地说道：“木将军，我不是责怪将士不肯用命，只是……这样的战果并不理想啊，如果我们马上回师，再困甘州城，凭着城中现存的兵力，还是一样不能尽快把它打下来，可时间不等人呐。”

木魁道：“不能一战功成，那也是没有办法，昔日李光睿数度拥兵西进，战果还不及咱们一半显赫呢，这一仗打下来，已足以威慑西域诸部了。咱们不能再等下去了，太尉命令回师的军令已经下达，咱们得尽快回师凉州才是。”

一直静悄悄地站在角落里的阿古丽王妃因为这一场大战，几乎被所有人遗忘了，这时听到木魁的这句话，她的娇躯不由一震：“太尉下令尽快回师凉州？他们的粮草果然不济了啊！我没有猜错，如果再捱下去，他们一定先行撤军，我们根本不必四散突围，根本不必主动出击啊！”

阿古丽在心里面呐喊着，恨不得马上冲到夜落纥面前，叫他睁大他的狗眼看清楚，到底是他的宝贝儿子英明，还是她阿古丽聪慧。

唐焰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是啊，甘州城守军已被消灭三分之一，只要再给咱们点时间，困上它一段时间，甘州必然到手。可惜！朝廷为了吞并我们，居然勾结赤忠反了府州，又嫁祸给我们，使得我们百口莫辩，如今朝廷大军已兵临城下，而太尉却正从瓜州撤军，也不知几时才能赶到，我们只好先行回援了。如果回去迟了，根基有失，后果实是不堪设想。”

“什么？宋国对麟府二州下手了，而且嫁祸杨浩，进逼夏州？”

阿古丽的芳心顿时怦怦地跳了起来，只听唐焰焰断然道：“不能再等了，咱们马上赶去凉州，稍做休整，立即驰援夏州。不过……甘州回纥会不会继续追来？”

木魁道：“夫人放心，咱们撤退不远，他敢出城追击，如今他们中了埋伏，此刻甘州城势必四城紧闭，枕戈待旦，生怕咱们再打回去，哪里还敢出兵。我们现在立刻行军，等到天亮时，和他们距离已经拉开，夜落纥绝不敢精锐尽出，以虚甘州的。太尉那边随时可能回师，他若敢远出甘州，不怕被太尉抄了老巢么？”

唐焰焰赞道：“木将军所言大有道理，好，马上整肃军队，半个时辰之后，急驰凉州。”

“遵命！”

这时龙灵儿提着剑跑来，急急说道：“夫人，有一个回纥人先是混在死尸堆里，后又趁人不备夺马而去，有回纥俘兵辨认，那人是回纥大王子阿里。”

唐焰焰耸然动容：“当真？可已使人去追？”

“已经派人去追了，不过大战刚刚结束，到处都在收集尸体，救治伤兵，拘押俘虏，黑夜之中，谁也没有料到策马急驰的人竟是回纥余孽，这时还不知追不追得上。”

唐焰焰道：“原来领兵追击的竟是回纥王子，可恨，追！一定要捉到他！”

木魁提醒道：“夫人，救兵如救火，我们不能在此久耽！”

唐焰焰咬了咬牙道：“大军多等半个时辰，若无结果再行上路。”说着急急向前走去，边走边道：“俘虏全部带走，说不定其中还有甘州回纥的甚么重要人物。”

站在一边的阿古丽机警地四下瞅瞅，慢悠悠地踱了开去，一队押着俘虏的士卒匆匆从身边走过，阿古丽向外让了让，这队士兵阻断了别人视线的片刻功夫，阿古丽从地上急忙捡起一件弃甲和头盔穿戴起来，急行几步，已然没入影影憧憧阵形散乱的兵马之中。

唐焰焰和龙灵儿在一处沙丘上站住了，龙鸣儿自后面匆匆赶过来，抱拳道：“夫人，她果然逃了。”

唐焰焰点点头，回首对龙灵儿道：“怎么没按咱们约好的言辞说话引我离开，以便给她制造机会？亏得我反应快，要不然还真信了你。”

龙灵儿苦笑道：“夫人，灵儿没有说谎，真的有人冒充死尸，夺马而去，经俘虏辨认，说那人就是阿里王子。”

唐焰焰一怔，失声道：“竟然是真的？果真派人去追了？”

“是。”

唐焰焰远近看看，到处一片散乱，都是走来走去打扫战场的兵丁，火把如翰空星海，这种情形下突然有一人策骑急走，身边的人怕是问也不问，想要把他抓回来谈何容。

唐焰焰摇了摇头，喃喃地道：“想抓他回来，很难，可惜了……”

龙灵儿安慰道：“如果抓不回来，那便算他命大，反正无碍于大局，夫人何必放在心上。”

唐焰焰瞟了她一眼，微笑赞道：“你的计策很好，如果真能奏效，太尉面前，你便立下了一桩大大的功劳。”

原来，甘州存粮殆尽之后，夜落纥几次三番尝试突围，有那落在唐焰焰手中的回纥兵受刑不过，招出了夜落纥意欲突围的打算，唐焰焰听了非常担心，如果夜落纥真的逃了，茫茫大漠、漫漫草原，那时再想歼灭他可就难了。

打蛇不死反被咬，放虎归山害自家，到那时甘州回纥百姓不会臣服于杨浩麾下，夜落纥更有可能勾结陇右吐蕃，随时卷土重来。

有鉴于此，杨浩得到唐焰焰传报的消息后，回复说要她不惜一切羁绊住夜落纥候他回师，否则的话夜落纥一旦突围逃脱，得了这座空城并没有多大用处，真正重要的是人，是三十万甘州回纥，如果不能收降他们，河西走廊就会陡增三十万阴魂不散的游击队，那时杨浩真要深陷河西走廊的战争泥沼了。

然而以唐焰焰手中的兵力，分兵围困偌大的一座城池，想要阻拦夜落纥弃城而逃着实不易，唐焰焰几度召集将领们议事，都没有想出一个确保夜落纥不会逃脱的办法，与此同时夜落纥进行试探性突围做战的频率越来越高，形势十分急迫。

这时被杨浩“发配”到甘州营中的龙灵儿为唐焰焰献了一计，她分析说：如果逼急了夜落纥，真的促使他不计牺牲弃城而逃，以目前部署在甘州外围的兵力是困不住他的，而夜落纥如今已经急了，太尉又不知何时才能解决沙瓜二州，这样的话，不如主动放弃甘州，撤回凉州，对甘州的回纥人放出朝廷攻击麟府两州的消息，做出被迫回援的假像，反正这消息再过几天一定会传入他们的耳中，正可加以利用。

外敌一退，就算甘州寸米皆无，夜落纥也不致于弃城逃荒了，他只会尽量从在外游牧的部落中征调粮米肉食以解决甘州粮荒。而唐焰焰退兵凉州之后，可以暂且在那里休整，做出准备驰援麟府的姿态，但是并不真的上路，等杨浩解决了沙瓜两州，胜利回师的时候，再通知焰焰，南北两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度兵困甘州。如此围而不攻，主动撤兵，再度围困，就算他夜落纥的神经是钢丝做的，这样大起大落大喜大悲之下也得崩溃掉。

唐焰焰把龙灵儿如此设计的理由详详细细地记述下来呈报杨浩，杨浩汇集诸将，尤其注意听取了新降不久，熟悉甘州情形的将领们的意见，便同意了这一计划。

唐焰焰与木魁等人正在商议如何主动退兵，并且技巧地把退兵的理由传到夜落纥耳中，夜落纥便施出了献美乞降之计，唐焰焰初还半信半疑，等到阿古丽王妃动手行刺，明白了夜落纥的图谋，唐焰焰便知道行刺失败的消息一传回去，夜落纥必然马上大举突围。

于是她将计就计，来了个引蛇出洞，如果能一举消灭夜落纥主力，也就不必大军往返了。不过战斗结果并不十分理想，仍得按原定计划撤回凉州，这时如何把假撤军后“真”撤军的原由透露给夜落纥，且不让他生起疑心，却成了一个难题，这样重大的消息，总不能随便逃回一个士卒都恰巧能够听到吧？

龙家是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被迫投降的，龙灵儿经历过这样的心境变化，所以对同样“被迫投降”的阿古丽王妃是真心投降还是虚与委蛇，远比旁人看的清楚，她根本不相信这匹舛傲不驯的牝马会这样痛快地投降，便又献计：大家一起在阿古丽王妃面前演一出戏，给她制造机会逃脱，回纥王妃亲自送回去的情报，必能安抚夜落纥，让他踏踏实实地守在甘州城。

龙灵儿谦逊地道：“肃州与甘州最近，身畔有此强敌，怎么不加小心，所以我龙家每天都在研究甘州，都在琢磨夜落纥这个人，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是因为灵儿了解甘州，了解夜落纥的性情脾气，却也算不得甚么的，倒是夫人您，能随机应变，顺水推舟地利用了行刺之计，让夜落纥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灵儿真是由衷的钦佩。”

唐焰焰嘻嘻笑道：“好甜的一张嘴儿，你们龙家连一个女子都智计百出，也算得上人才济济了。”

龙灵儿更加谦卑：“有人才，也要有实力，才有壮志得酬的机会，龙家已诚心归顺，今后还请夫人多多扶持。”

唐焰焰微笑道：“这话么，你何不等到庆功的时候亲自对太尉说呢，经此一事，太尉一定会对你辞目相看的。”

龙灵儿泫然道：“夫人，若不是情非得已，谁家的女儿愿意被当成礼物般送来送去呢？都是家父一时糊涂，才想出这样拙劣的法儿贻笑方家，其实杨太尉英明神武，志怀大志，与女色讨好，反会被太尉看轻了，龙家循规蹈矩、认真做事，总会得到太尉青睐的。”

唐焰焰妙目流盼，嫣然道：“那么……如果我家官人真的是一个好色之徒呢？”

龙灵儿心中一跳，略一犹豫，决定在她面前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为妙，便道：“那样的话，灵儿与众姐妹，为了龙家满门，便服侍于太尉和夫人身前，也是心甘情愿的。”

唐焰焰故作惊讶道：“那样一个人，你愿意委身于他？”

龙灵儿扮出一副可怜模样，幽幽地道：“灵儿是降臣之女，哪有资格说一声愿意或是不愿意，不过是为了父兄前程，一门安危，主上好色，献之以色；主上重才，示之以才罢了。”

唐焰焰含笑道：“这么说，你是投其所好了？”

龙灵儿道：“是，世上几人，不喜别人投其所好呢？龙家的兴亡，都在太尉一念之间，自然要看太尉脸色行事。其实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一方霸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做些什么样的事，汇聚到他身边的就会是些什么人，这些人就会喜欢做些同样的事，这本就取舍于主上的喜好。灵儿看太尉身边，文官清廉能干，武将勇猛善战，焰夫人又是这般文武双全的贤内助，就知道家父用错了法子，看低太尉了。”

唐焰焰笑道：“好一个可人儿，允文允武，生得俊俏，又这般能言会道，我若是个男子，都要对你心生怜爱了。嘿嘿……你这番立了大功，确也显出了你的才能，等太尉回来后，我举荐你去银州做个长史兼参议如何，掌理银州的是李一德和柯镇恶，正缺一个贤才辅佐。”

龙灵儿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一个女孩儿家，也能……做官么？”

唐焰焰道：“怎么不能？杨太尉治下，并不禁止女儿家抛头露面做事情的，也不禁止女子科举、入仕，现在节帅治下就有些女官的，只不过做到长史参议这么高级别的以前还不曾有过。”

龙灵儿赞佩地道：“太尉行事，当真是不同常人，女子……竟也可以在官衙做事。”

唐焰焰笑道：“那是自然，我们杨家的女人，如今也在节帅府里担着几个要职呢，不过太尉说他的女眷在官府任职弊病太多，正打算一统河西之后，就取消我们在军政两界所担任的职位，不过其他人任职却没关系，太尉只看才学，不分男女的。”

“喔……啊！多谢夫人赏识。”

唐焰焰嘿嘿一笑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好，等麟府危机解决，我便为你举荐。”说罢，唐焰焰便转身离去。

龙鸣儿马上跑到龙灵儿身边，兴奋地道：“姐姐，夫人要让你做长史参议？哇！姐姐一个女儿家，居然可以做官，还能做这么大的官，看来夫人真是很赏识你呢。”

龙鸣儿就是那个身材最为娇小玲珑的龙家女孩，年纪也是最小。龙灵儿瞄着唐焰焰的背影，脸上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夫人未必是赏识我啊，傻妹妹，我看她是怕太尉赏识我才对。”

龙鸣儿眨眨眼，讶然道：“这话怎么说？”

龙灵儿叹道：“亏得太尉的地盘只有这么大，要是南诏国也是太尉的天下，你的灵儿姐姐就要被发配到南诏去，让你一辈子也看不到喽。”

“啊？”

龙鸣儿看着龙灵儿姗姗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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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28章 砥定沙州

沙州城外，已先行抵达的艾义海列阵于道路两侧，沙州城门前高搭彩棚，沙州的文武官吏、士绅名流、各大家族的当家人物，俱都衣着鲜明，翘首而立。

“杨太尉来了！”

消息传开，沙州城前一阵骚动，众人纷纷闪目望去，却见前方远远行来一支人马，既不见那十六匹马拉着的八角毡帐，也不见狼头大纛，前方先是步卒，然后是骑卒，俱着甲盾为前导，再后面是旗牌官、押衙官，后面旗幡招展，“肃静”、“回避”的牌子，接着是金吾卫士、直场排军、青衣缉捕，接着是一顶八抬八簇肩舆明轿，轿上一人头戴尺半长翅的乌纱，身穿猩红斗牛的绒袍，腰横荆山玉玉，悬挂太尉牙牌、黄金鱼钥，威风显赫，贵气逼人。

在他后面，才是顶盔挂甲十余员武将，宝鞍骏马，威风凛凛，带着穿战袄、戴皮笠儿的无数士卒，远远望去，笠顶红缨如同一簇簇火苗，耀人二目。

沙州官吏、士绅，似乎这时才意识到，杨浩不仅仅是手握十万大军的一位征服者，身兼横山节度、定难节度、安西节护的一员武将，而且他还是开封仪同三司的大宋使相，具有开衙设府、任免官吏的大权。杨浩深知水满必溢，月满必缺，行事本来一向低调，但是现在赵光义悍然动手，兵锋直指府州，他已经不能韬光隐晦。

西域汉人散落各处，有数百万之众，而且他们自大唐安史之乱后，就与中原断绝了联系，两百多年下来，他们虽思念故土，向往中原，思念与倾慕的却只是打着他们家乡烙印的人和物，而不会无缘无故就把历五代之乱后，建立仅仅十年，刚刚一统中原的宋王朝当成他们应该服从的正统。

也就是说，西域汉人是最好归心的，今日在他们心中打下深深的烙印，恩威并用，叫他们晓得自己这自东方而来的征服者就是统御此地文武的最高统治者，那么他们就会成为自己的子民，就像幼兽睁开眼，会把它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成自己的父母，所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杨浩也是煞费苦心，此刻果然先声夺人。

八抬八簇肩舆明轿一到城前，沙州众文武士绅立即上前迎见，杨浩满面春风，下轿还礼，艾义海一旁引见，待听说那站在最前面的皓首老人就是张承先，杨浩连忙抢上一步：“杨浩久仰张翁尊名，今日方得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啊。来来来，请张翁与杨某同登肩舆，一同入城。”

张承先一惊，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老朽哪能与太尉共乘，沙州百姓渴慕太尉尊颜久矣，还请太尉快快上轿，我等自有乘驾，当随于太尉之后，共入沙州。”

杨浩笑吟吟地道：“嗳，老先生太过客气了，诸位，且请各自登车上轿，咱们进了城再好生亲热亲热，张翁，莫要推辞，请请请，请上轿。”

杨浩不由分说，搀着张承先便往轿中走，张承先再三推辞不过，这才谢了罪，侧身贴着坐榻坐了半个屁股上去。

仪仗一入沙州城，就见归义大街上人头攒动，对这个一朝风云雷动，踏平河西走廊，其战绩谐美沙州人心目中永远的英雄张义潮的杨浩，沙州百姓心中充满了敬畏和好奇，当他们亲眼看到与张家老族长张承先共乘八抬八簇的明轿入城的竟是一个英武年少的青年时，更不免啧啧赞叹。

杨浩出师前通告西北的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已在沙州的大街小巷中传播，人人耳熟能详。杨浩那番话，唤起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豪迈之气和对故乡的向往。他们就像与家乡久已失去联系的游子，本已茫然淡忘了故乡的一切，曾经让他们引以自豪的、曾经是他们坚强的后盾与支柱的故国家园，已经成了一代代沙州人口口相传的遥远传说。

即便是张义潮，他也是沙州本地人，他的归义军是从沙州起兵，从西往东打，大唐无法援以一兵一卒。尽管张义潮在短短两年间，从一无所有到一统瓜沙十一州，成为事实上的西域之王，但是他的势力也至此而止了，当时西域与中原之间仍是险恶重重，强敌遍布。张义潮一统瓜沙十一州后，派遣使者到中原晋见大唐皇帝，居然走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普通的西域汉人想要见一个故国人物，其艰难可想而知。

而杨浩却是自中原而来，他带来的是真正的乡音乡貌！

他的卫队是清一色的中原军队打扮，皂绸衫、绢夹裤、外罩战袍，颈束红巾，头戴皮莅子，帽上红缨火苗一般迎风飘拂……

这支军队，是真正从中原开过来的队伍。

道路上的百姓越来越多，前驱的仪仗已经不得不用盾牌抵挡着不断挤向中央的人群，才能为杨浩的仪仗开辟出一条道路来。见此情形，杨浩忽然探身对策马驰于身畔的木恩吩咐了一声，车仗停止了前进，杨浩自明轿上缓缓站起，正兴奋地向前拥挤着，争先恐后一睹杨浩尊容的沙州百姓顿时一静。

旁边张承先见状，忙也站了起来，杨浩忙扶住张承先，目光自道路两侧无数百姓脸上一一扫过，忽然向大家一抱拳，朗声说道：“诸位乡亲父老！”

大街上虽是人满为患，因这一声却立即变得鸦雀无声，怀里抱着不懂事的孩子的妇人忙也掩住了婴儿的嘴巴，恐他啼哭起来，听不清杨浩的声音。

杨浩提足了丹田气，清声入宇，朗朗发言：“大唐开成年间，一百多年前，大唐使者出使西域，中途已沦陷多年的凉、甘、肃、瓜、沙诸州，我汉人百姓惊见故国旌节，夹道欢迎，悲喜交加，你们的祖先，曾经流着泪，向来自中原的使者大声发问：‘皇帝还记得身陷吐蕃的汉人吗？’”

说到这里，杨浩顿了一顿，忽然提高了嗓音，掷地有声地道：“今天，我杨浩，可以在这里告诉你们，大唐的皇帝已经不在了，但是和你们流着同一血脉的中原汉人，从来没有忘记你们，我们记得你们，所以……今天，我们来了！”

大街上静寂寂的，仿佛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过了许久，仿佛一阵呜咽的风轻轻吹过，低泣声在归义大街上渐渐响起，许多人，尤其是白发苍苍的年迈老人，都泪眼模糊，泣不成声。

杨浩的双眼也湿润了，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朗声又道：“今日，本帅拥兵入沙州，与归义军合为一体，将秉持张义潮将军之遗志，济民抚远，确保河西走廊畅通无阻，保护西域百姓安居乐业；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置于要害之路。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月；胡商汉客，日款于塞下，重现古道兴旺繁庶！”

“万岁、万岁、万岁！”

一个激动的浑身发抖的老汉忽然匍匐在地，行五体投地大礼，振声高呼起来。

一人动，众人从，周围的人很快受其感染，随之跪倒在地，向杨浩顶礼膜拜：“万岁！万岁……”

就象平静的湖水中投进一枚石子，涟漪荡漾开来，以他们为中心，黑压压一望无边的百姓们纷纷响应，随之下跪高呼。

百姓们的感情是最朴素的，也是最容易感动的，而沙州的官吏士绅们历经多多，却不会因为几句贴心的话就感激涕零地掏心窝子，他们已从中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大唐皇帝不在了，但是现在中原还有一个大宋的皇帝，而杨太尉却只说中原的汉人没有忘记被抛弃在西域的汉人，并不提宋国皇帝，这就耐人寻味了。

还有此刻，百姓们高呼万岁，而太尉他……

杨浩下意识地回首，看向东方。

曾经，他也经历过这样一幕，那时，他惶恐不安，诚心诚意地下马，面向东方而跪，引领众人高呼万岁，把百姓们的谢意和敬爱，转达给东方那位皇帝陛下，而现在，他还会再次下轿，率领众人面东而跪么？

“万岁！”声中，杨浩缓缓落坐，轻轻向前一挥手，仪仗再度前行了，百姓们都自觉地闪向两边，诚惶诚恐地目送着杨浩的仪仗前去。

后面，是浩浩荡荡的大军，他们忽然不约而同，高声唱起了《大阵乐》。

大阵乐，大唐的战歌。中原已没有几个人会唱这首战歌了，可是在被割裂于西域的汉人们心中，祖宗传下来的任何一点东西，都是弥足珍贵的，正是这些东西，使他们保持着对故土的思念和联系，这《大阵乐》的曲子他们自然是耳熟能详的。

不同的是，曲子还是那个曲子，杨浩部下齐唱的歌词却已去掉了许多不合时代的东西，加以改变了。

战鼓隆隆，伴随着士兵们气壮山河的歌声：“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天威直卷玉门塞，万里胡人尽汉歌……”

当年，吐谷浑进犯沙州，张义潮大败敌军，追出一千多里地，活捉吐谷浑宰相，将其与来犯之俘一起斩首示众，扬眉吐气，傲视天下，凯旋之时，全军高唱的就是《大阵乐》，这样的威风多久不曾有过了？

不知何时，沙州百姓异口同声随之唱了起来：“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他们唱的词与杨浩所部的歌词不尽相同，但是两股声音却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在沙州城头、在大漠黄沙之上回荡……

后面一辆车中，竹韵微微侧着身子，听着那雄壮豪迈的《大阵乐》，凝视着前方端坐在肩舆明轿之上的杨浩背影，眼波幽若两潭老酒，未饮便已醉了。

许久许久，她才清醒过来，蓦然回眸，却发现坐在她身边的狗儿也在痴痴凝视着前方，脸上有种以前从未见过的恬静安详，那双眸子，朦朦胧胧的，好象雾中的星辰，竹韵的芳心不禁攸地一跳：“难道这及笄之年的小丫头……竟也动了春心？”

“我……我为什么要说也？”竹韵的脸蛋儿突然艳若石榴。

“咦！竹韵姐姐，你怎么了？”

狗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回首一瞧，讶然问道。

竹韵不动声色地自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扇了扇，泰然自若地道：“阳光太晒了，咱把帘儿放下来吧……”

※ ※ ※

穿过长街，一行人赶到敦煌王府。

杨浩被延请入厅，沙州的军政要员、各大家族的当家人，纷纷上前再度行礼。

杨浩昨日还是他们的敌人，今日却已摇身一变，成为他们将要效忠的首领，这番晋见便有点降臣认主的意思，所以杨浩也就不再推辞，坦然就坐，受了他们的大礼。

“诸位都请坐吧。”

待沙州官吏、士绅名流乱哄哄地见礼已毕，杨浩笑容可掬地道：“各位深明大义，避免了沙州一场刀兵，本官在此，代我十万远征的官兵、伐沙州这些将士与百姓，谢过诸位啦。”

“哪里哪里，太尉客气了，曹家不明大义，不识大体，我等岂能与之为伍。张翁一番慷慨陈辞振聋发聩，不但使我等幡然醒悟，也唤起了归义军的将士，我等方不致错随曹氏逆天而行，与太尉为敌，将我沙州八百年古城毁于一旦……”

杨浩呵呵笑道：“张翁乃金吾卫大将军义潮公之后，当然是深明大义的，可是诸位于沙州，那也是功不可没呀。这次诸位同心协力，在张老先生号召之下，群起响应，使得沙州古城免于战火，挽救了沙州城内外无数性命。这么多年来，沙州屹立于虎狼之地，始终传承我中国衣钵，各位瓜沙的文武官吏、地方名流，同样是居功甚伟呀。本太尉早听说敦煌古城人才济济，各大世家藏龙卧虎，本官今后欲治理瓜沙，少不得还要依赖各位归心输诚，共谋大业！”

听到这句话，许多人忐忑不安的心便稍稍安定下来。

杨浩又道：“自古以来，欲治一地，不外乎驻军镇戍、屯田垦荒、设官分职、邮驿通达、编户齐民、纳粮完赋、课税工商、兵役派征、官设学校、国家科举、通货可兑等等。诸位瓜沙官吏，本太尉会尽量起用原职，然本官治府，政令法纪，与曹氏亦有不同之处，这样的话，有些官署职位会重新进行调整，有些空出来的职位也要重新进行委派，希望涉及调整的官员能够理解本太尉的一番苦心，欲要重用的才智之士也莫要推辞。”

杨浩为了尽快稳定人心，对原有的官员和瓜沙的世家大族自然要尽量予以接纳，但是要说一点也不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张、索、曹、阴、李、汜、阎、安、令狐九大家族，其中索氏虽然也参予了推翻曹家势力的政变，但索家是因为家主受制，不得不从，主动与被动不同，所得的回报自然也不同，他们原本是沙州第二大世家，且与曹氏走的最近，占据了瓜沙许多重要职位，这时说不得就要推位让贤了，这贤当然是沙州政变出力最大的张家。

再者，占据了瓜沙军政两界最多重要职位的曹家已经倒了，这些职位必然需要有人去填补，杨浩有可能会从势力比较弱的汜、阎、安、令狐等家族中大力提拔新人，加强各大家族间的制衡，也有可能任命一些他的亲信官员，加强对瓜沙的直接控制力，总之……必然是要动上一动了。

然而杨浩大军在握，如果他横下心来，完全可以用两三年的动荡和萧条为代价，铲除沙瓜二州原有的整个统治阶层，从无到有重新建立，而各大世家不管你在瓜沙如何的源远流长，如何的开枝散叶，有多么深厚的群众基础，有多大的威望影响，却不具备与杨浩进行军事抗衡的条件，那么在这种利益分配面前便只能表示赞同，何况他们本也没有奢望杨浩能把曹家垮台、索家失势空出来的权位。

只不过谁要上谁要下，现在都还是未知之数，大家也不好表态应和，张承先见状，忙起身笑道：“我沙州士绅为迎接太尉，特意准备了丰盛的酒宴，大家还是先赴宴吧，太尉入主敦煌，瓜沙中兴有望，大家今日不醉无归，呵呵，老朽虽然年迈，这样大喜的日子，也是要喝上几杯的，太尉，请，诸位，请……”

※ ※ ※

初次会见沙州官吏士绅，其实这些安排都不必马上提起的，大家尽可摆开盛筵，杯筹交错，尽欢而散，然后按照杨浩一惯稳妥的做法，先分别谈话，统一思想，再公开商议，正式宣布。

可是杨浩现在真的急呀，没有打下沙瓜二州之前，他日夜盼着踏进沙瓜二州，如今终于打下了沙瓜二州，他又盼着马上离开了，在他屁股后面还有个钉子户等着他去拔呢，而麟府两州的烽烟也等着他去救火，他蔫能不急，所以他只能尽量加快自己在沙州的操作步伐，马上着手进行权力分配。

当然，今天刚到，无论如何不必立即进行各种委任和调撤，这不过是给各大世家以及沙州官吏们先吹个风，点到为止，尽管这样，沙瓜二州的官绅世族们还是充分体会到了杨太尉的雷厉风行。

饮宴散了，杨浩就下榻王府了。

一回到自己的住处，狗儿就飘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叠东西，说道：“大叔，曹家涉罪人员已全部拘押，等候迁置。这里是属于曹家的田庄地产、商铺牧场、金银财帛等物的帐册，如何处置，还要大叔示下才是。”

“我就不看了，具体的处置，你去做就好。我的意见是：凡属曹家所有的财产，一概充公，我要在瓜沙两州分设刺史，开衙建府，不但要用人，也是用钱的时候，曹家百年积蓄，正好为我所有。能直接用上的财物先封存起来，田产庄院，牧场商铺一类的，看看瓜沙各大世家谁愿买下，就做价变卖了吧。”

“是。”

狗儿闪身欲走，杨浩忽又唤住了她：“对了，你竹韵姐姐……”

“嗯？”

“竹韵自陇右归来时接连受创，伤势甚重，如今虽然见好，可是还要小心照料才行，她那里……”

狗儿恍然道：“大叔放心吧，竹韵姐姐现在就和小燚住在一起呢。其实竹韵姐姐已好的差不多了，好多天不洗澡，她一见了浴桶，就两眼放光，嗖地一下就扑进去了，动作利索着呢。”

杨浩哈哈一笑，说道：“那就好，大叔与沙州士绅们多喝了几杯，现在有点头晕眼花，我先歇歇。”

“喔！”狗儿答应一声，却未立即离去，眼见杨浩和衣卧于榻上，忽然摞下那叠帐册，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杨浩正觉头重脚轻，一双柔软的小手忽然轻轻地搭上了他的额头，按摩的力道不轻不重，手法轻而不浮，重而不滞；柔中带刚，刚中有柔，令人飘飘欲仙。杨浩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长长地舒了口气，摆了更舒服的姿势，完全放松了身体……

沙州的政权重立的确非常复杂，光是人事安排方面就费尽了脑筋，既要重用张家，让张家后人发挥余热，利用张义潮的威名抵消曹家几十年来统治归义军的影响，确保归义军的稳定，又得权衡利弊，妥善安排各大家族在新政府中的位置，使他们既能通力合作，又能相互制衡，同时还得安插夏州官吏，加强对沙瓜二州的直接控制。

钱粮税赋方面的制定也十分谨慎，既要让瓜沙百姓感受到杨氏优于曹氏的地方，又不能无限制地优容，让沙瓜百姓把低税低赋当作理所当然，养兵作战、官府统治，所需所费，可都是要通过钱粮赋税来征收的。不过这方面倒也不必过于担心，河西走廊一统之后，久已荒废的通商古道就能重新焕发青春，厘卡抽税的收入，足以抵消农牧税的损失，而且还大有富裕。

同时，杨浩以沙瓜二州为中心，加强了对周边地区的宣传，河西各州诸族杂居，甘州是回纥人的地盘，凉州是吐番人的地盘，但是其领地内也有大量的汉人，而瓜沙地区是汉人的政权，其辖内也有大量的吐蕃人、回纥人，对这些人当然也要纳入统治，再时利用占领瓜沙之后的莫大声望，还要尽量招纳星罗棋布于沙漠绿洲上的大小村镇的百姓。

河西走廊自然环境艰苦，有人聚居的地方都在星罗棋布的一个个小绿州上，附近石板墩、琐阳城、榆林窟、石包窟、红柳峡等城阜虽在瓜沙治下，可是路途极为遥远，若放在中原，等于跨越了几个县的距离，才能看到人烟，对这些地方，要想迅速收降，纳入统治，就要大力依赖于瓜沙各大家族的力量了，他们去了见到当地牧守官员招呼一声，说明瓜沙如今的情形，便能很顺利把这个地方纳入版图，如果靠兵去打，就算这些地方全无对抗之力，往来奔波，各处调兵，没有一年半载也不可能拿下来，还得大量驻兵才能镇压，这时就显出当地大家族的作用来了。

军队方面的改制幅度是最大的，归义军已进行了完全的整编，精壮者编入了艾义海的飞豹军，离开沙州戍守玉门关，这样一来沙瓜二州就成了内线城池，归义军余下的老弱就编入城防部队做为当地的守备已绰绰有余。

除此之外，杨浩还令人四处张贴告示，大举招纳各族勇士踊跃参军。归义军养不起那么多军队，可杨浩正是大肆扩张期间，以战养战的所得，再加上他大力发展工商与农耕，以灵州为中心，依托贺兰山，借助黄河水，发展了大片的粮米基地，却是支撑得起扩招军队的消耗的。

至于修整拓宽原有驿道，开拓建设新的驿道，以便人马往来，并建立驿寄邮传，烽火传报，确保军情传递、商业运输的需要，暂时是不能着手的，因为在来路上还亘着一个甘州，得回头拔掉这颗钉子，才算是真正畅通了河西走廊。

在此期间，杨浩与夏州的讯息往来也是接连不断，种放与杨继业联名上报的主动撤防，以横山建立第二防线，御宋军于横山以东的计划，正与杨浩所思不谋而合，杨浩见信心中大定，不但未予治罪，而且通令嘉奖。

宋军原有的战略部署、军事安排、后勤辎重的供给，都是按照占领府州，牵制麟州，逐一消灭来援之敌设计的，东线部队甩开已糜烂不堪的府州和已成为包袱的麟州，主动撤防横山，进行了一次战略大转移，主动放弃麟府战场，开辟了以横山轴、奇*|*书^|^网芦银两州为点的第二防线，这就彻底打乱了宋军的安排，虽然是撤退，却是化被动为主动，扭转劣势的开始。这样一来，东线就算不胜，至少也能暂时维持对峙，为杨浩在西域的军事行动争取了宝贵时间。

在完成这些部署，彻底控制沙瓜二州之前，杨浩不想把宋国出兵麟府，讨伐于他的消息公开，然而这么多的安排，林林总总，方方面面，就算他再如何日以继夜，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这些天可真是累坏他了。

这一天，杨浩到阳关巡察驻兵防务，敦煌西北是玉门关，西南是阳关，这两座雄关在握，就能确保敦煌不会受到来自西北回纥和瓜沙以南回纥人的侵扰。瓜沙二州各个方面的部署已基本完成，杨浩已有把握在他离开之后，仍能把这里牢牢控制在手中，只要他回师之后没有遭受大的失败以致势力大损，就能始终保持对这里的控制。

站在古长城的烽燧上，眺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漠黄沙，杨浩正思索着回返夏州，并顺路拔掉甘州回纥的事情，木恩忽然脚步匆匆地走到他身边，对他耳语几句，杨浩顺着他的手势回首东望，只觉阳光刺眼，杨浩手搭凉蓬，眯起眼睛，定睛观望，待他看清了那片沙丘后面缓缓出现的景像，不由惊奇地叫道：“怎么可能！那是甚么？海市蜃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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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29章 跋前疐后

出现在杨浩面前的，是一个密集的重步兵方阵，士兵们戴着式样奇特的头盔，身披奇特的板甲，身后背着两杆标枪，手中拿着短剑和大型立盾，胳膊大腿的古铜色肌肤都裸露在外面，尤其引人注意的是，每个士兵的头盔上面都有一个白色马鬃做成的扇形羽翎。

这支队伍大约在一千二百人左右，队伍中还有十多个身穿鱼鳞状铁甲，头戴横向装饰的红色羽翎，外披红色斗蓬的人，看起来像是这支奇怪队伍的头领。

他们渐渐走近，杨浩从他们行动间身上盔甲的扭动中忽然发现，他们那身鲜明的板甲其实是皮革做成的，大概是涂了层漆，远远看去就像是真正的白铁板甲，一到近处就原形毕露了。

饶是如此，杨浩还是看的目瞪口呆，或许别人不认得这支队伍，但他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分明就是一支罗马军团！

从他们的板甲偷工减料用皮革制成来看，这还是一支山寨版的罗马军团。

在这个地方。突然发现这么一支意想不到的队伍，杨浩自然有点发懵。

罗马军团在一箭之外停下了，这一箭的距离是按照西域传统弓弩射程计算的，杨浩的士兵已装备了最新式的一品弓，此时完全可以乱箭齐发，不过因为杨浩正在目瞪口呆之中，并未下令放箭，所以士兵们只是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

停了片刻，一个大红披风，头戴横向红鬃鸡冠的罗马百夫长，就像一只高傲的雄鸡，一手剑、一手盾，昂首阔步向前走来，杨浩见状连忙吩咐道：“不许放箭，让他近前答话。”

“娘的，我这边谁懂罗马话呀……”

命令下达，杨浩才想到沟通上的困难，不过令他更为吃惊的是，那个罗马百夫长走到城下，仰首向城头大声喊的居然是一句字正腔圆的汉话：“我们是暧泉峪的百姓，听说杨浩太尉正在招募兵马，我们全寨壮年都来投军了，不知哪位将军能为我们引见。”

杨浩愣了片刻才清醒过来，忙下令道：“打开城门，放他进来说话。”

杨浩手下的兵将中，这时忽然有人惊叫起来：“啊！我认得他，这不是卖菜的隆德斯大叔吗？我的天呐，他怎么扮得像一只公鸡似的？这是什么打扮！”

利用在沙州的这段时间，杨浩已将他手下成份复杂的军队进行了重新整编，焉耆人、吐蕃人、回纥人、党项羌人、吐谷浑人，以及汉人，全部打散组成新的军团，归义军中精壮的士卒也全部编入他的主力部队，老弱则成为沙瓜二州的守备部队。

这样一来，阳关和玉门关的守军就并非全部都是原来的军卒了，玉门关和阳关原来的守军本就有限，杨浩对军队进行整编，并派驻重兵把守两关之后，阳关的守军里面原有的当地士卒寥寥无几，所以这时才有一个当地的士兵认出城外那人身份。

杨浩无暇多问，叫人打开城门，放了那人进来，那个隆德斯听说杨浩太尉正在阳关，不由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参见，杨浩一看此人，果然金发碧眼，隆鼻凹目，是个正宗的欧洲人，杨浩惊诧不已，听他自叙身份，竟是沙瓜政权辖下暖泉峪镇的百姓，因为见了官府张贴的告示，竟尔举族投军。

杨浩按捺不住，问道：“你们的形貌与此地各族多有不同，你们的装扮，像是极西之地一个国家的军队，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百夫长打扮的卖菜大叔隆德斯大为讶异，钦佩地道：“太尉大人当真是见多识广，竟然认得我们的装扮，不错，我们的祖先正是来自极西之地的一个国家……”

卖菜大叔很是健谈，把他们的来历娓娓道来，杨浩才知究竟。原来早在几百年前，罗马人就已经到过东方，当初正是汉朝初年，罗马帝国三巨头之一的克拉苏率领罗马第一军团东征帕提亚王国，也就是汉朝所称的西域安息国。

克拉苏的第一军团中了安息骑兵的埋伏，不甘坐以待毙的克拉苏万般无奈，只好命令部下各自逃命。他本人战死沙场，其子率领部下杀开一条血路，为了避开帕提亚军队的封锁只好继续向东突围，逃窜到了敦煌附近，并成为当地王国的雇佣军。

此后，汉军西征，讨伐与汉为敌的郅支单于，发现匈奴人不但懂得在土城外建造重木城拱卫主城，而且他们的队伍会使用鱼鳞阵等几种防御和进攻的阵法，对当时的匈奴人来说，这是他们不可能掌握的技术，所以汉军大为惊奇。

不过尽管有这支雇佣军相助，但当时已经分裂的北匈奴人与汉军相比实力相差太过悬殊，而且罗马军团就算没有遭受重创，凭他们的武器和战术面对同等数量，且装备了弩的北汉游骑兵也不是对手，于是他们就成了汉朝的俘虏。

这些俘虏被安置在了河西走廊一带，几百年来，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由于交通不便，再加上各部落间的天然隔阂，所以这些罗马军团后裔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祖先的文明，没有受到其他文化的冲击，他们的后人仍然保持着独立的作战方式和生活方式。

起初，他们的生活还算稳定，不过汉王朝自顾不暇后，西域重陷战乱，罗马人的生活便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不管哪一族称王称霸，做为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这支罗马第一军团的后裔都是属于被统治的阶层，更是受到其他各部落欺压的对象，生活极其艰难。

河西各族征战不休，一般都使用本族的战士，而且本族的战士都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没有军饷可拿，难得这一次杨浩在西域大举征兵，而且不分种族，一视同仁，入伍还有相当高的待遇，所以看到沙州地方官府的告示之后，暧泉峪的罗马人心动了。

他们觉得这是改变族群命运的一次难得的机会，要想改变他们的族人艰苦困厄的生活环境，唯有投军入伍，如果能立下战功，出几位将军，那么整个部落的境遇才能随之改变，于是他们拿出仅有的积蓄，按照他们祖先的军容，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的风光一些，以期得到杨太尉的青睐，能对他们委以重任。

虽说他们早已化军为民，不过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地方安家落户，厮杀征战的技艺是不会摞下的，再加上他们部落内部时常搞些长跑、掷标枪一类的体育运动，族人的身体素质还是很好的，他们整个部族的百姓始终沿袭着祖先传下来的军事训练，说到闻金而退、闻鼓而进的军事纪律和军人素质，远比刚刚收服时的艾义海的马贼队伍还要强上许多。

杨浩正在用人之际，这样一支稍加训练就能投入战斗的部队自然不会拒之门外，一俟弄清了这些人的来历，杨浩便慨然应允，同意他们加入自己的队伍，并且会立即分发一部分军饷和米粮，以使他们的族人没有后顾之忧。得到杨太尉的亲口接纳，隆德斯也十分兴奋，立即出城向他们的族人说明情况，然后列阵入关，接受杨浩的检阅。

杨浩出城前只带了三百名轻骑兵，回城时后面倒跟了一支千余人的罗马军团，木恩放心不下，特意加派了士兵护送太尉赶回敦煌。

沙州地方百姓对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并不陌生，可是对他们这种大公鸡似的打扮，而且是千余只大公鸡一齐现身的壮观场面却是从未见过，罗马军团一进城，就引起了城中居民的好奇围观，沿途跟来看热闹的沙城百姓越来越多，那些罗马兵一见这么多人围观，个个挺胸腆肚，摆出威风凛凛的模样，那高大的身材、整齐的行伍，倒也搏得了一片喝采声。

杨浩带着这支雄鸡队伍正赶向王府，前面大街上突然又赶来一支队伍，后面同样是熙熙攘攘看热闹的沙州百姓。看那群人，其中不乏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也有浑身黝黑如墨的黑人，只不过他们的穿着五花八门并不整齐，被围在中间的人手中也没有兵器。

两支队伍相遇，大眼瞪小眼的都有些发怔，杨浩也在纳罕，这时就听有人大叫道：“杨太尉，杨太尉，哈哈哈，杨太尉好生了得，竟然这么快就打下了沙瓜古城，一统河西古道，真是可喜可贺呀。”

杨浩闻声看去，竟是大食国商人伊本·艾比·塔利卜，杨浩立即明白过来，不禁大喜过望：“塔利卜先生，你这是……这就是……”

塔利卜笑道：“是啊，这些就是我从鄙国给太尉大人带过来的农奴。”他说完看了杨浩后边的人马一眼，惊疑不定地问道：“太尉大人，你后面这支队伍……”

杨浩笑道：“他们啊，呵呵，他们是沙州本地的百姓，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远征安息，兵败之后流落于此，听说本官正在招兵，便举族来投了。”

“原来如此。”塔利卜见这些士兵的模样和装备与大秦帝国的士兵有些相似，本来心中极是诧异，一听原因如此，就不太上心了，他转而指向自己带来的人，得意洋洋地吹嘘道：“太尉，你看看，这些人个个健康强壮，吃苦耐劳啊。我这次一共给您带来一千五百人，哎呀，一路上带着这么多人，叩关过城、疏通交际的花费可着实不少，太尉你可不能让我赔了本钱呀，呵呵呵，这一次时间仓促，只是就近调拨了我们在东来商路各处地方充当奴仆的战俘过来，你要是满意，下一次运过来的人还能更多。”

杨浩笑道：“这个你尽管放心，沿贺兰山下来，本太尉已在黄河两岸开辟了大片沃土，西域古道平定之后，草原上会安静下来，农耕、畜牧，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商路通畅，渐尔兴旺之后，客栈酒家等等也需要大量人手，而戍疆守土，建立政府，需要大量的本地青壮，这样一来，劳力十分匮乏，想从中原招募是不成的，他们本来就是故土难离，何况西北如今终究要比中原贫穷的多，所以，你弄来多少，我收多少……”

他看看塔利卜带来的人，又说道：“下次可以把女人也带来一些，人口的繁衍生息，总不能只靠男人，种棉纺织、制作皮裘、酿酒、经商、畜牧，这些事情女人一样做得来，有些事情比男人还可以做得更好。”

塔利卜犹豫道：“这个么……女奴的价格嘛，比起男奴要低了许多……”

杨浩笑道：“这有何难？节帅府来支付差价就是了，总不能叫你吃亏。”

塔利卜闻言大喜，当下两人边行边走，塔利卜喜上眉梢，以前他经营买卖，在西域古道上每过一城都会遇到一方势力，每一方势力对他们这些胡商都会抽以重税，如果运气不好正赶上各方势力大战，更有可能人货并失，所以塔利卜辛苦一趟，敢携带的财物并不太多。如今杨浩统一了河西走廊，自玉门关往东，直到宋辽境内的税赋成本会大幅降低，其中可以增加多少利润，塔利卜心中有数，当然喜悦非常。

一路上塔利卜带来的许多俘虏看见杨浩麾下的罗马兵，都面露异色，尽管他们的军服款式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但是对本国古老的战服自然并不陌生，行进中，他们壮起胆子试探着同这些士兵问话，这些暧泉峪的士兵中还有些人会说些简单的母语，得知这些士兵竟是几百年前他们遗落东方的同族，那些农奴大为震惊，同时也起了从征入伍的念头，当兵自然比当奴隶要强上许多。

快到王府时，塔利卜便向杨浩告辞，先去客栈安顿自己的部属和贩来东方准备继续运往宋国和辽国的财物，两下里拱手告辞，塔利卜走出几步，纵身上马，无意间回头一看，忽然又勒住了缰绳。杨浩带着亲兵卫队在他的府门外停住了，府门前站着三个人，竟是一个将军、一个文士、一个和尚。

塔利卜为之一诧，连忙又跳下马，带着几个弯刀武士跟了上来。

和尚、文士、将军，这样的组合已经很是匪夷所思了，更离奇的是他们的装束。那和尚大红袈裟、毗卢帽，手中一杆禅杖，好象东土大唐西天取经的唐三僧。而那文士玄色幞头、圆领白袍，脚下一双马皮六合靴，既具儒雅之气，又带骁勇之风，袍袖上还绣着翔鹤吉云。

至于那武官，则是顶盔挂甲，头盔顶竖红缨，左右护耳外卷，身甲探出护颈，披膊如同龙首，胸甲前后各有一枚护心宝镜，腹甲如鱼鳞，下垂膝裙战袍，小腿缚扎吊腿，脚下一双战靴，按剑而立，一动不动。和尚的装扮自古如今没甚么太大变化倒也罢了，这一文一武，却俱是唐人打扮。

杨浩看到那三个面朝王府而立的怪人，也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今天就连几百年前的罗马军团都穿越到他面前了，就算再蹦出几个唐将来，那也算不得甚么了。杨浩定了定神，举步上前，沉声问道：“你们是甚么人？”

王府大门前站立的三人回头一看，见杨浩年纪虽轻，神情气度却是不凡，而且后面跟着许多披甲佩刀的侍卫，便晓得这人在沙州的官职地位一定不低，那和尚白眉一垂，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贫僧等要面见河西陇右兵马大帅杨浩杨太尉，不知小施主在杨太尉军中官居何职，可肯代为引见。”

杨浩刚要答话，大门里边喊了一声：“太尉大人回来了！”

脸若重枣、身材魁梧的令狐上善快步走了出来，令狐上善如今是沙州别驾，官职不低，杨浩皱了皱眉，一指那和尚问道：“令狐大人，他们是什么人？”

令狐上善哈哈一笑，说道：“大人且请回府，咱们慢慢的话。”说着不由分说，拉起杨浩就走，这时那三人听清眼前这箭袖青衣的弱冠男子就是杨浩，不由得精神一振，立即回转身来，成品字形将杨浩拦在当中。杨浩身后侍卫一见登时上前，只听“呛啷啷”声不绝，十几口刀剑已将三人死死逼住。

三人面无惧色，当中而立的文士向杨浩长揖一礼，肃容说道：“鄙人是于阗国黄门将军、国子少监李从林，奉大朝于阗国中兴皇帝之命，前来沙州。”

杨浩并不知道这个黄门将军李从林口中的大朝指的是中土，把大朝放在于阗国前面是始终表明于阗国是中原属国。于阗国主李圣天是个疯狂的哈唐族，衣饰、官制、建筑、文化，莫不效仿大唐，就连名字，他都在自己的本名尉迟僧乌波之外，另取了个唐朝国姓的名字李圣天。

杨浩还以为李从林口中的大朝是自称于阗，虽说于阗国在西域确也称得上是一个大国，而且历史悠久，秦始皇一统六国称始皇帝前，于阗国就已建立了，不过自称大朝未免有点狂妄，他只一笑，却也并不动怒，只问道：“你们是于阗国主的使者么，求见本太尉做什么？”

令狐上善晒然道：“他们哪里是来求见太尉的，他们要见的是曹延恭，可惜他们来迟了一步，曹延恭自不量力，妄与太尉为敌，已然自残于瓜沙烽燧，嘿！这些于阗人急病乱投医，居然妄想再求太尉相助。走走走，太尉莫要理会他们。”

令狐上善拉起杨浩就走，杨浩见令狐上善举动大异于常，料他必有缘由，所以也不再拒绝，那三人被刀剑紧紧逼住动弹不得，眼见杨浩就要步入王府，情急之下，李从林高声喊道：“我于阗素来以中土为奉朔正统，施政建制，职官衙署，文物教化，都城建筑，莫不以东胜为风范，以中土臣属而自居。太尉拥兵入沙州，曾当众言道，要秉承张义潮将军之遗志，济世抚远，保境安民，今我于阗，危在旦夕，求于太尉门下，太尉却将我等拒之门外，莫非要食言而肥？”

令狐上善勃然大怒，回首嗔怒道：“岂有此理，我家太尉与你于阗有甚关系，济世抚远，保境安民，与你于阗有何相干？再敢胡言乱语，就把你们叉将下去，打个半死，逐出境去！”

李从林惨然道：“李某此来，本领三百侍卫，沿途受人追杀，三百勇士以身殉国，只保得我三人性命周全，披星戴月地赶到沙州，如果不能完成使命，何须令狐大人动手，我们三人也无颜回去了，就死在这儿便是。”

李从林说罢，抽出匕首抵住心口，那将军与僧人也都从容取出随身短刃抵住了自己要害，看那样子，杨浩一脚踏进门去，三人就要立即自尽。

杨浩脸色一变，马上制止了令狐上善的动作，返身走到三人面前，沉声问道：“你们求见本官，到底有何所请？”

李从林见他回来，连忙说道：“前些时日，喀拉汗国不宣而战，猝袭于阗，他们步步进逼，焚我佛寺，杀我僧侣，劫我民财，烧我民居，欺男淫女，无恶不作，我于阗错失先机，以致步步受制，急需外援相助。李从林与慧生大师在苏拉将军保护下来到沙州，就是要乞请太尉发兵，解我于阗之围。”

杨浩听了眉头顿时一皱，他自己还有甘州和麟府两州的难题未解，哪有闲心替于阗解难，杨浩便道：“我与于阗国主素不相识，也谈不上什么交情，为什么要为你于阗出兵，折损我麾下将士？”

那慧生大师高宣一声佛号，说道：“阿弥陀佛，杨太尉此言差矣。太尉出兵援我于阗，既是助人，也是助己。助人者，为的是大义所在。助己，是为了西域古道万千庶民，怎么能说此事与太尉毫不相干呢？”

杨浩哂然道：“助你于阗，如何就是助人助己，大义当先，还请大师明示。”

慧生大师侃侃而谈道：“太尉，我于阗和喀拉汗国时战时和已十余年了，当初，大战初起，我于阗三位太子便分赴沙州与开封求取救兵，当时沙州慨然助兵，而中原因路途遥远，中间又相隔吐蕃、回纥、党项羌等诸多部落，难以发兵，宋国皇帝陛下只得派了一百五十七名僧侣行勤往赴西域，予以道义上的支持。未能发兵来援，贵国皇帝陛下亦以为憾事。

太尉是宋国使相，今既屯兵沙州，与我于阗近在咫尺，反倒不能发兵相助么？太尉既说要恩遥抚远，我于阗向来奉中原为正朔，无论唐梁晋宋，但主中原，即是我于阗正统，西域孤臣，一片丹心，如今国事危急，不正是太尉恩威抚远之时么？这不是上合帝意、下合民心，匡扶正义，炫耀军威的时候么？

再者，喀拉汗国能击败我们，却不能灭亡我们，纵然太尉不肯发兵相助，我于阗也是要与敌人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我于阗疆土西南抵葱岭与婆罗门接，相去三千里。南接吐蕃，西至疏勒二千余里，领地辽阔，疆域宽广，一旦燃起战火，玉门关外处处狼烟，再无一片净土，胡商难来，汉商难往，太尉纵然一统河西，又如何做得到胡商汉客，日款于塞下，重现古道之兴旺繁庶？这不是失信于天下么？

三者，于阗佛教隆盛，乃崇佛之国，喀拉汗国之敌烧我寺庙、杀我僧侣，焚我经卷，其形其状，惨不堪言，我闻太尉是我佛家护法，敬佛崇佛，译经印经，功德无量，深受西域诸活佛、高僧之信赖，深受西域百万佛教信徒之拥戴，今于阗僧侣信众大难临头，太尉岂能坐视不理？”

好一张利口！

慧生大师琅琅而言，舌灿莲花，现场围观的百姓听了登时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了一股嗡嗡的声浪，杨浩脸色不喜不愠，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思，眼神却陡地锐利起来。

一旁的塔利卜听了脸色却变得很难看，他是大食国人，与喀拉汗人有着同一信仰，喀拉汗王国原本是崇佛之国，刚刚改变信仰才三十多年，这正是大食用军事征服和经济渗透的方式向东方扩充的一个杰出成果。而今，面对于阗和喀拉汗的这场战争，他的立场不问可知。

不过塔利卜心中虽然十分紧张，但是他也清楚以自己的商贾身份，对这种事不宜置喙，所以他只是谨慎地盯着杨浩，看他如何决定。

杨浩凝视慧生大师许久，忽然淡淡一笑，吩咐道：“令狐大人，将三位于阗使者于馆驿中暂且安顿下来。”

令狐上善一怔，下意识地朝王府里看了一眼，这才应道：“是，下官马上就安排。”

李从林见杨浩转身欲走，急叫道：“杨太尉！”

杨浩驻足，回首道：“军机大事，岂能轻率？三位且请去馆驿歇，听候本官传见。”

杨浩说罢便进了王府大门，一踏进府门，他看似轻快的步伐忽然沉重起来，塔利卜将这一幕完全看在眼中，他眉头一拧，目光针一般微微一缩，忽然急急转身，向侍卫们打了个手势，悄然没入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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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30章 泥菩萨也是菩萨

杨浩迈进府门，脚步就沉重起来，行不多远，就唤过一人，吩咐道：“去，马上请张雨大人来府中一唔。”

张雨是张承先的第四子，杨浩入主瓜沙之后，拜张雨为沙州刺使，至于张承先张老先生，已是偌大的年纪，自然不会入仕，仍然于士林之中，充当沙州归义军的精神领袖。

行至中堂时，杨浩看见狗儿和竹韵正在花丛绿树下活动，竹韵本来练的是外家功夫，自从在狗儿口中套得了周女英的坤道铸鼎功，内外兼修，武功大进，内气中和，伤势痊愈的也较常人迅速，不过在杨浩面前，她可不敢露出一丝端倪，此刻所练的仍是外家功夫。只是伤势未曾大愈，只挑些轻柔的动作活动身体。

杨浩见二人切磋的入神，便没有高声，径自转向了中堂。一杯香茗还未饮尽，张雨便匆匆赶来，杨浩连忙起身相迎，将张雨接到厅中就坐，张雨茶不沾口，便拱手问道：“未知太尉匆忙相召，有何要事垂询？”

杨浩一笑道：“张大人，这只是私下叙话，不必拘于礼节。”

他请了口茶，这才说道：“张大人，今日有于阗使者，往我沙州乞援。他们本来是要向曹氏求援的，却不知如今已是本太尉统御沙州。听他们说起于阗目前的情形，其形其状甚是可悯，然本太尉与于阗国素无往来，对他们目前的情形了解也十分有限，所以对他们的恳请，并未当场答应。如今请张大人来，本太尉就是想知道这于阗国的详细情形，以及与我沙州的关系。”

张雨听了方才释然道：“原来如此，是为了沙州使节一事啊。”

他捻须想了想，这才说道：“说起于阗，灭而复立，立而复灭。如此反复，不知凡几，不过该国始终不灭，倒也是一桩异数。唐玄宗时候，嫁宗室之女予于阗国王尉迟胜，自此于阗自称中原臣属，其后代国王与中原皇帝国书往来，皆尊中国皇帝为舅，自称为甥。

尉迟僧乌波称帝之后，向往中原文化，国家体制、文化建筑也都一应仿照中土，当时大唐已然灭亡，但于阗远在西域，不闻消息，仍以大唐宗属自居，尉迟僧乌波还给自己起了李姓汉名，后来与我沙州开始结交，当时沙州是曹氏掌权，曹议金把次女嫁给于阗王李圣天为皇后，李圣天则把第三女嫁给曹议金之孙曹延禄为妻。从那时起，与我沙州往来渐密。两地使者、僧侣来往不断。”

说到这儿，张雨端起杯来喝了口茶，又道：“于阗是西域大国，自南而来的胡商翻越葱岭，必经于阗，方至玉门关，西域诸国中，如今与我沙州关系最为密切的就是于阗国，如果于阗动荡不安，或许有些有手段的商贾可以另辟蹊径，不会受到大的影响，但是对大部分胡商来说，确实会怯于东行。而喀拉汗国……”

张雨侃侃而谈，杨浩只是凝神静听，有所疑问时便开口询问，张雨知无不言，两个人说了一个多时辰，杨浩不但对于阗国的情形已经基本掌握，就连它周边各国的势力分布，国家情形也大致有了了解。不过与张雨言谈期间，杨浩丝毫没有露出是否援助于阗之意，等到张雨将情况介绍清楚，杨浩起身送走了张雨，再返回中堂时，令狐上善已经等在那儿了。

杨浩问道：“于阗使者已经安顿好了？”

令狐上善忙道：“是，他们已被安排在胡杨馆，那位与太尉相识的胡商塔利卜本已入住胡杨馆，占了最好的房舍，下官出面斡旋。让他们腾出了三间上房，又嘱咐了店主要生侍候，一应花费皆由刺使府支付，这些事儿忙完了，这才刚刚回来。”

杨浩点点头，说道：“令狐大人请坐，方才在王府门前，令狐大人再三阻止本官与那几位于阗使者交谈，莫非……内中有甚么缘故？”

令狐上善苦笑道：“下官哪里有什么缘故，实是马统领特意嘱咐下官，说那于阗人既是来求曹氏的，便与咱们全不相干，太尉政务繁忙，哪有余暇理会这些不相干的人物，要下官将他们逐出府去。”

杨浩一怔，若有所思地道：“马燚？”

※ ※ ※

后宅，马燚和竹韵的住处。

杨浩抬腿进了院子，刚要走向门口，门扉吱呀一声开了，里边探出一个身穿月白小衣的女孩儿来，手中端着一个木盆，一盆水“哗”的一声扬向院子，亏得杨浩身手灵活，攸地闪了开去，佯怒道：“小燚，要把大叔淋成落汤鸡吗？”

“啊！大叔！”

马燚吐吐舌尖，笑嘻嘻地道：“谁晓得大叔要来啊，你走路像猫似的，不带一点声音的。”

马燚推开房门，笑道：“大叔进来吧。”

房内的灯光撒出来，给她的身子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小丫头好象刚刚洗过了澡，水灵灵的模样，俏生生的身子。她未着外衣，身子还未长成，但胸口已见一抹浑圆隆起，撑起她月白色的棉布小衣，犹如一对可爱的玉兔。

马燚一直叫杨浩大叔，虽说如今渐渐长大，可在杨浩心中，现在的她与当初那个黄毛小丫头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从来也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女人看待，所以虽见她未着外衣，却也未觉有什么不妥，便泰然迈进房去。

马燚平常惯挽的道髻已经打散了，长发简单地分作两束垂在削肩上，月白色小衣，灯笼纱裤，宽大的裤脚在足踝边松松的迭了几笼，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汲着一双木屐，卧蚕似的十颗小脚趾就像新剥的荔瓣一般晶莹可爱，如画的眉眼，带着新浴之后的潮红，瞧来倒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大叔今晚怎么有空过来呀？”

马燚摞好木盆，马上殷勤地给他斟了杯茶过来，欢欢喜喜地问道。

“哼！”

杨浩板起脸道：“大叔是兴师问罪来了。我问你，我早吩咐过衙中各司各负其责，不得利用职权插手过问其他人的事情，今日有于阗使者到访，你为什么告诉令狐别驾把他们驱赶出去？你是我身边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该更加谨慎，否则旁人岂不以为是出于我的意思？”

马燚只道他真的生气了，小脸立刻紧张起来，双手垂着，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期期艾艾地道：“啊，我……我是听竹韵姐姐说，这些于阗人来了，对大叔并无半点好处，反要让大叔陷入两难之地，不如趁着大叔不在，将他们打发了去，也可保我沙州体面，所以才……才……”

杨浩哼了一声，沉声道：“竹韵呢？”

马燚慌慌张张地道：“刚刚沐浴，正在梳妆，我……我去叫她……”

马燚一溜烟跑到旁边门口，掀起帘儿，探头进去，小声叫道：“竹韵姐姐，快来，快来。”

杨浩横目一瞧，松软薄纱的灯笼裤掩不住她那娇俏的身段，这样往房里一探身，纤腰微沉，凹下浅浅一道沟痕，翘臀挺起，小巧玲珑，虽说看起来似乎一巴掌就能盖住，但是隐隐已有些圆润的女人味道了，心中不由得一动：“小丫头开始长大了呢，我以后对她说话倒要注意一些，小孩子不会往心里去，一个姑娘家，这样严词训斥，难保她不会觉得委曲……”

内房中，竹韵已经听到了杨浩的声音，狗儿叫她时，她已匆匆穿上一件外衣，应声便走了出来。

竹韵穿了件白色绣鹤的轻袍，秀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肤色白里透红，娇中有媚，伤体初愈的她，英气少了几分，倒是多了几分柔媚，站在阑珊的灯影里，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予人一种光艳清华的美丽。

她浅浅笑道：“太尉大人，我们俱是一番好心，小燚做事，更是处处只知为太尉着想，何必这么声严色厉的，莫要吓坏了她。”

杨浩瞪她一眼道：“小燚本来很乖，就是跟着你，学的一肚子机灵古怪。说说吧，你为什么要未经我的允许，就擅自赶走于阗使者？”

竹韵最擅察言观色，一个人是真怒还是假嗔，哪能瞒得过她的眼睛，所以杨浩的佯怒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她走到杨浩身边，嫣然笑道：“我的大老爷，你就不要装了成不成？难道你喜欢看见那些于阗人？沙州官吏还不知道发生在麟府的事，可是我还不知道么？大人在沙州这些天做事废寝忘事，通宵达旦，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尽快稳定沙州，挥兵去解麟府之乱？”

她捧起狗儿斟给杨浩的那杯茶，轻轻递到杨浩手边，这一靠近，杨浩闻到一股淡淡的藻豆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竹韵穿着轻松的博袍，袍袖一滑，露出一截雪腕，腕上却有一道刚愈的伤痕，才生好的嫩肉还泛着嫩红的颜色，杨浩心中一软，便接过了茶杯，说道：“你们坐吧。”

狗儿如奉纶言，她拍拍心口，赶紧蹭到一张椅子上，乖乖坐好。

杨浩道：“继续说。”

“是！”

竹韵见他听进了心里，浅浅一笑，又道：“大人，于阗和咱们有甚么关系，更何况于阗先王李圣天的皇后还是曹家的人，他们今日是急病乱投医，可来日焉知不会恩将仇报？就算咱们现在太太平平的，也没必要赴援于阗。再说，大人的根基在夏州，虽说以横山天险为隘阻循宋军西进的步伐，他们未必就能攻下银芦两州，夏州可保无恙，然而一旦让他们在麟府两州站稳脚跟，把那里据为己有，就堵住了咱们东进之路。”

杨浩乜了她一眼，哼道：“东进？谁说我要东进？”

竹韵挑了挑眉毛，向他妩媚地一笑，并不反驳。

杨浩吸了口长气，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缓缓踱着步子，沉吟道：“你认为，我应该对于阗之难置之不理？”

竹韵道：“那是自然，不但我这样想，就算种大人、张将军在这里，恐怕也要这样想吧。漫说咱们和于阗素无交情，就算彼此交情深厚，如今咱们自顾不暇，安能为他解围？”

杨浩缓缓摇头，喃喃地道：“都这么想么……”

竹韵窥他脸色，忽地动容道：“难道……太尉真想出兵攘助于阗？”

杨浩反问道：“如果我确有此意呢？”

竹韵惊诧道：“如此自讨苦吃，所为何来？太尉，现在朝廷大军压境，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哪里还能顾及他们？”

杨浩喟然道：“泥菩萨……也是菩萨啊，若不然，就真的只是一滩泥巴了。竹韵，对这件事，我已想过很久，我们现在是很辛苦，内忧外患，危机重重，可咱们就是再苦，这个仗还是得打，应该去打。”

“应该打？”

“不错，应该打，内中原由有四：第一，利益。于阗西南抵葱岭与婆罗门接，相去三千里。南接吐蕃，西至疏勒二千余里，领地辽阔，疆域宽广，如果这个地方战火连绵，那我们纵然一统河西，也无法做到振兴河西的承诺了，中西贯通的丝绸之路，我河西走廊只是其中的东段啊……”

竹韵反驳道：“太尉，于阗与喀拉汗之战一直时断时续不曾停止，可属下听说，大食商人塔利卜已带了一千多个农奴和大批的财物抵达沙州，再加上之前他偷运过来的大食宝马，可见，他们并未受到于阗战火的影响呀。”

杨浩摇头道：“不然，那只是一个塔利卜，他有大食王族血统，与大食军方必有联系，而普通的商贾却没有这样的特权，也没有这样的本事。重振河西，不可能只靠一个塔利卜，何况……”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竹韵，如果我的经济命脉掐在一个人手中，你说那是幸，还是不幸呢？”

竹韵不说话了，杨浩又道：“第二，安全！宋国伐我麟府，消息还一直在我们的控制之中，可是随着河西古道的畅道，消息是遮掩不了多久的，一定会传到这里来。如果这个消息传开，刚刚归附我们的各方势力会不会蠢蠢欲动？我们封锁了麟府之乱的消息回师东下平乱，势必不能把收服的西域各州军队带回夏州去。

这样一来，玉门关、阳关、肃州、甘州、凉州……每一处地方，我还要留驻忠心可靠的大量的军队，以防我们一走，就有人利用我东线之乱，蛊惑刚刚归附尚不可靠的军队死灰复燃。与其派驻重兵日夜防范他反，不如釜底抽薪，干脆以保我河西古道昌隆兴盛为名、以援我友邦，救我信众为名，派一支精锐，带领支刚刚归降的大军赴援于阗。

远师在外，他们是反不起来的，而且，在此紧要关头，我还有余力支援他国，等宋国攻我麟府的消息传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想要造反，就是再三拈量，而那些三心二意、观望行色的，就会更加坚定对我信心。”

“那么，第三呢？”

“第三，人心。民心向背，在战场上虽然显示不出明显的力量，可是它无时不刻不在影响着敌我军心士气的兴衰、粮秣辎重的供应。河西诸地崇佛信佛，而于阗佛教隆盛，此番乞援使者中又有一位高僧，我能这么快一统河西，除了我们的兵士作战勇敢，其实当地百姓与其统治者没有同仇敌忾之心，大大消磨了他们的壮志也是一个主要原因，否则当初李光睿挥军西进，屡至凉州而止，难再寸进，何以我们却能势如破竹？是我们的兵力远胜于李光睿，还是我们的战斗力远甚于李光睿？

路无痕西域大儒，在沙州士林素享盛名，要想做官，曹氏早已委以重任了，他为何弃沙瓜而为我所用？一路西来，为什么西域的士林名宿纷纷投效？汉人子弟雀跃相迎？因为他们身处异地，饱受欺凌，才会更加的记得自己的根，才会更加渴求同祖同宗的亲人。

于阗国昔日与大唐往来密切，当年安西四镇之中就有于阗。所以那里国内也有很多汉人，而于阗国王更以中原宗属自居，自视为中原之人，他们受到了欺凌，当初困守沙瓜二州委曲求全赖以自守的曹氏尚能派兵相助，而今我这尽拥河西，兵强马壮的杨浩反而袖手旁观，岂不是还不如原来的曹家？

沙州百姓爱我敬我，将我比拟为当年的张义潮。张义潮曾策马急追一千多里，斩杀吐谷浑宰相，而我呢？于阗使者向我乞援时，我却带领大军匆匆逃回夏州去了，还谈什么保境安民？做不到这一点，如何得到这方百姓的拥戴？归义大街上，我曾对沙州百姓亲口说过，要爱我百姓，济民抚远，重振河西，再现兴旺，现在却是一副虎头蛇尾的模样，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爱，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这才是我真正的命门所在啊。”

杨浩说的激动，顺口溜出了一句后世名言，一语出口，心头就是一惊，他的身子僵在那儿，好半晌，才尴尬地转向竹韵和狗儿，却发现两个人听的非常入神，两双大眼睛就像天上星，亮晶晶，正满是崇拜地看着他。

见他回头，狗儿击掌赞道：“大叔说的好棒！”

杨浩松了口气，暗自庆幸道：“幸好……这个时代还没有这个词儿……要不然我杨太尉在两个下属、一个晚辈面前，可真是全无形象可言啦。”

竹韵站起身，心悦诚服地道：“太尉说的太好了，想不到这其中还有这许多道理，竹韵错了，以后……竹韵再也不敢自作聪明，坏了太尉大事……”

杨浩汗颜道：“知错就好，你们都是我身边的人，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想要维护我，反而做出有害于我的事来，不属于你们职权范围之内的事，以后切勿插手便是。呵呵，刚才这番话，我是分析给你们听的，不过这样一说，倒是更坚定了我自己的决心。”

狗儿眨着眼道：“大叔，你方才说有四个理由，这第四个原因是什么啊？”

杨浩的眼神攸地变得深沉起来：“这第四个理由，与东边有关。”

“东边？”

“对啊，那个炅啊。”

“啊？”

还是竹韵机灵，脑海中灵光一现，脱口道：“赵炅？赵光义？”

杨浩一笑：“不错，军事上，我要把他阻于横山以东，消化巩固整个河西。军事上进入僵持之后，就是政治上的互相攻讦，这政争，却是比战争更加险恶、更加诡谲。其中理由，你们现在不必知道的太细……”

他看了竹韵一眼，温和地说道：“等你养好了伤，我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汴梁，等你把这件事办妥，就是我和他赵炅摊牌的时候了……”

杨浩说完又道：“好了，你和小燚先歇息吧，等我安排了远征之事，就立即回师夏州，希望赶回夏州的时候，你的身子已经大好。不管对错，不管用心，这一次的教训，要记住，不许再犯。”

“是……”

竹韵和狗儿一齐应了一声，狗儿乖巧认真的很，竹韵偏要扮出一副委委曲曲地样儿，杨浩瞪了她一眼，这才离去。杨浩一走，狗儿马上蹦蹦跳跳地跑进里间，拿了竹韵放在梳妆台上的一支眉笔，又跑出来趴在桌上，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摊开，一笔一画地记了起来。

竹韵奇道：“小燚，你在做甚么？”

狗儿一边念一边写：“爱，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然后抬起头道：“我记下大叔说过的话啊，大叔经常会说一些很精彩很精彩的话，我都会记在小本子上，省得忘记了。”

竹韵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大叔如果有一天真的做了皇帝，我看你做个起居郎倒正合适。”

狗儿合上小本本宝贝似的揣回怀中，好奇地问道：“起居郎是干什么的？”

竹韵道：“起居郎啊，皇帝御殿则侍立，皇帝行幸则随从，就是整天跟在皇帝身边，不管是他做国家大事也好，还是日常起居也罢，统统都要记录下来的人。”

狗儿一听，讶然道：“还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官儿吗？要整天跟在大叔身边呀……”

她按着自己心口的小本本，幸福地傻笑道：“那真是太好了，以后……我就跟大叔讨个起居郎做，呵呵呵呵……”

竹韵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没心没肺的傻丫头，真是傻的没治了……”

※ ※ ※

天亮了，雄鸡唱晓。

杨浩一身箭袖青衣，在院中刚刚打了两趟拳，额头沁出些微汗水，正欲正练两趟剑法，令狐上善忽然急匆匆地跑进了后院，边跑边叫：“太尉，太尉大人，出事了，胡杨馆出事了。”

杨浩愣了愣，收剑问道：“胡杨馆？胡杨馆是个什么所在？”

令狐上善急得直跺脚：“就是安置那三个于阗使者的地方啊，他们出事了。”

杨浩失声道：“于阗使者？他们出了什么事？”

令狐上善急得满头大汗：“杀了，被人杀了，下官刚要登衙署理政务，就听到这个消息，一刻不停马上就来寻找太尉，太尉，这下可糟了，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于阗国的使节，彼国使节死于沙州，这事……”

杨浩的脸色严峻起来，截断他的话道：“我曾任鸿胪少卿一职，自然知道一国大使身死于此意味着什么，不要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急有何用，咱们去看看。”

杨浩一边说一边大步而行，令狐上善提着袍裾，一溜小跑跟在后面，两人出了府门翻身上马，在一行侍卫的护卫下急趋胡杨馆。

胡杨馆是沙州最大的一家客栈，条件也最好，占地极为宽广，杨浩赶到时，沙州府衙的衙役公差已然进入了胡扬馆，客栈外面又有沙州的守备军将那里团团围住，杨浩急急下马，与令狐上善进了大门，那胡杨馆掌柜脸色如土地赶来相迎，引着两位大人直趋三位于阗使者住处，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的辩白撇清：“大人啊，小老儿一向本份，经营这客栈从来没有出过事情，今儿一大清早，起夜的时候听见一声惨叫，小老儿匆忙赶来一看……”

杨浩二人也无暇理他，沉着脸只是赶路，到了那处院落，早有几个衙役迎上来道：“太尉大人，别驾大人，这院门本是自内闸着的，小的翻墙才打开来，贼人是直接翻墙进去的……”

杨浩点点头，脚下不停直接进院，一进院门就吃惊地站住了，那位于阗将军站在门边，身着小衣，嗔眉怒目，似欲择人而噬的一头猛虎，但是他再也动弹不得了，一杆长矛洞穿了他的胸膛，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墙上。

旁边的门敞开着，杨浩快步进去，就见那位文士李从林同样未着外衣，他似乎刚刚闻声起床，走出内间要察探动静，便被猝然闯入的凶手一剑刺穿了颈子。这一剑刺断了他颈间动脉，鲜血喷溅了一身，尸体软软地靠在壁上，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片惊诧与茫然。

杨浩定定地瞧着李从林那双已了无生气，却死不瞑目的眼睛，许久没有动弹。

“大人，这和尚还有一口气儿。”里边的衙差高声叫道，杨浩一个机灵，立即弹身掠进了内间，只见那位慧生大师一袭月白色僧袍，斜斜倚在榻上，一手掩住汩汩流血的胸口，一双无神的眼睛正向他看来。

杨浩立即掠过去，俯身扶起他来，怒声问道：“大师，是何人行凶？”

慧生大师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艰难地道：“老衲……能捱到太尉大人赶来，总算我佛……有灵。不知太尉思虑一夜，今……是否……决定出兵，解我于阗万千……众生之难？”

杨浩急道：“大师，到底是何人行凶？”

慧生道：“老衲……三人此来，已怀必死之心，今……已见太尉，死得其所矣。老衲……身为于阗……使节，只想知道……太尉可有定……议么？”

杨浩重重地一颔首，沉声道：“本太尉心意已决，必援于阗！”

慧生和尚目中露出惊喜之色，他颤巍巍地合起染血的双手，宝相庄严，一派肃穆：“太尉……慈悲为怀，寻声救苦，不舍于阗众生，有此弘愿，便是菩提心，心怀菩提，即是立地活佛，老衲心愿已了，可以去了……”

“大师！”

杨浩叫了一声，却见慧生唇角含笑，意态安详，竟已坐化菩提。

杨浩慢慢站了起来，默默地退了两步，向这位只有一面之缘，却令人肃然起敬的佛门高僧双手合什，郑重地施了一礼，又沉默片刻，返身便往外走去。令狐上善惊疑地看了眼他的背影，忙也匆匆向慧生大师行了个合什礼，紧跟着杨浩走了出去。

杨浩一路出了胡杨馆，翻身跳上战马，拉住缰绳，这才对令狐上善道：“于阗国使者的后事，就拜托令狐大人，要好生处理，以备送回于阗国去。”

“是，下官自会妥善处置，太尉尽管放心，下官恭送太尉。”

令狐上善一揖到地，再抬头时，杨浩已率侍卫扬长而去。

杨浩信马游缰，拐上长街时，这才放缓了马速，轻轻摊开了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有一枚被鲜血浸染的戒指，戒面很宽，纯金打制，沉甸甸的很有一些份量，用两指将它轻轻拈起，可以看见上面有些细小的蝌蚪文，乍一看去，就像一串串花纹。

杨浩仔细地端详着，目中渐渐泛起针一般锋利的光芒，冷冷笑道：“竟然是他……也只能是他，我竟然没有想到。刺杀于阗使者，哼！刺杀于阗使者干什么……你想做司马班超么？可惜，我杨浩却不是鄯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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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31章 风雨欲来

回到书房，杨浩拿出那只已经洗去血迹的宽面金戒指，再度端详起来。这只戒指是慧生大师坐化前塞到他手里的，作工一般，但是硕大的纯金戒指，戴在手上显得很大气，戒指的正面没有镶嵌宝石，正面和背面都雕刻着一种蝌蚪式的文字。

这种文字他不认得，但是他前世的时候，常在某一类饭店里见到挂着类似文字的匾额。在塔利卜和他的随从侍卫们身上，他也见过这种戒指。他知道那上面雕刻的是经文或圣训。

事发地点、塔利卜的出身来历、再加上这枚戒指，三者联系，凶手是谁已是呼之欲出了。

杨浩长长地吁了口气，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商人对信仰竟是如此的虔诚，他竟然不怕触怒自己，冒着巨大的风险动手杀人，信仰之力实在是太可怕了。或许，塔利卜是自恃与他关系密切，认为他杨浩断不致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外人与他决裂，才如此肆无忌惮吧？

慧生师入驻“胡杨馆”时，是亲眼看见过令狐上善与塔利卜进行交涉，很客气地请塔利卜让出一处上房给他们居住的，自然明白他们双方的关系密切，慧生大师至死也没有当众说出凶手是谁，而只是把他抢到的物证悄悄塞到自己手中，恐怕也是出于这种忌惮，他怕节外生枝，增加杨浩出兵赴援的变数。

正思忖着，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杨浩收起戒指，轻轻抬头。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侍卫高声禀道：“沙州别驾令狐大人到。”

“有请。”

令狐上善举步入内，向杨浩一礼：“太尉，属下已处置妥当了，三位于阗使者皆已入敛，内置香料以存尸体，现存放于‘得圣寺’中。”

杨浩点点头，肃然道：“我叫你调守备官兵困住胡杨馆，缉凶查案，真相未明前，不得放一人出入，可办妥了？”

令狐上善道：“是，遵太尉吩咐，胡杨馆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此案一日不结，不许放走一人。”

杨浩冷冷一笑，颔首道：“甚好！我倒要看他，还能不能沉得住气……”

※ ※ ※

一队侍卫，个个高头大马，腰带刀，肩挎弓，猩红披红，远远驰来如同一片红云，整个敦煌内外，如此既拉风又烧包的作派，除了马匪头子艾义海便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艾义海领一队轻骑急驰入城，片刻不停地直奔王府而去。

艾义海本来正在玉门关督建工事、修缮烽燧，得到杨浩将令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敦煌，到了王府前面他翻身下马，把大氅一撩，风风火火地直奔中堂，一进杨浩的书房，便迫不及待地叫道：“大帅，急急调末将回来，可是有仗要打了么？”

杨浩笑道：“你这性子便是一个霹雳火，来来，先坐下，玉门关的防务怎么样了？”

艾义海擦了把汗，在胡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咧嘴笑道：“玉门关腐朽倒塌处甚多，烽燧古城年久失修，目前正在进行修缮加固，旁的么，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大帅啊，你要老艾冲锋陷阵那没得说，这种娘娘们们儿的活，干着可实在无聊。要说这修缮工事，加固城防，还是老柯干着在行，不如太尉把他调过来吧，要是哪儿有仗要打，大帅您把我派过去那才痛快。”

杨浩哈哈笑道：“好的很，本帅如今，正有一场恶仗要你去打！”

艾义海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兴奋地道：“当真？果然？哈哈哈哈，总算不用待在那玉门关喝西北风了，太尉真是我老艾的知音呐，哈哈哈，大帅，咱们要打谁？要打哪儿？请大帅示下，老艾马上就走。”

杨浩笑道：“不要急，先喝杯茶，喘口气再说。”

艾义海抓起茶杯咕咚一口喝干了，呼呼地喘了两口大气，迫不及待地道：“大帅现在可以说了？”

杨浩哭笑不得地道：“急甚么，等木恩和李华庭到了，本帅再详细与你解说便是。”

一柱香的功夫之后，木恩和李华庭也分别赶到了。杨浩这才正了正颜色，把于阗使者向沙州求援前后发生的事，以及自己昨日对竹韵分析的四点出兵理由说了一遍，木恩和李华庭用心听着，艾义海却左顾右盼，根本没往心里去，这种勾心斗角的事要让他多想一会都觉得头痛，他只晓得有仗打了，一颗心早飞了起来，在那儿摩拳擦掌的只等着杨浩下令出兵。

木恩和李华庭的性子比起他来可要沉稳的多，杨浩说罢，李华庭蹙眉沉思半晌，忍不住说道：“大帅，如今凉甘肃沙瓜诸州刚刚归附，咱们对其军队的控制力还有限，这个时候如果把他们调往东线，让他们面对朝廷军队，难保不会有人干出阵前倒戈的事来。

如果把他们留在河西呢，却也不妥。各州的残余反对势力如果借朝廷攻我麟府的机会蛊惑军心，煽风点火，很难说不会有人哗变造反。想要克制他们，咱们东行前就得留驻大量的军队。现在把他们调往于阗，一则可以扬我军威于西域，二则也是釜底抽薪，借喀拉汗的兵牵制着，河西诸州心怀叵测者就搅不起什么风浪，这倒的确是个妙计……”

杨浩笑道：“你是一员武将，说话痛快些，莫要绕来绕去，倒底想说什么，尽管开口。”

李华庭微窘，讪讪一笑，这才说道：“属下担心的是，如今喀拉汗国与于阗交战具体情形如何。出兵多少？领军何人？战力如何？兵力部署怎样？我们一概不知。而于阗方面目前的情形我们也一概不知，劳师远征，粮草辎重能否承担得起？自此往于阗去，黄沙千里，路途坎坷，能否保障运输？这都是问题。万一吃了败仗，削弱的可是大帅的威信，刚刚对太尉生起敬畏之心的西域诸国也难免又生怠慢之意。”

杨浩道：“这一点，我自然想过。喀拉汗与于阗双方时战时和已十多年了，喀拉汗国的兵力多寡，战力如何、有名的将领，沙州官员并非一无所知，至于具体的兵力部署、如今的战况情形，呵呵，就算于阗使节把这些交待的清清楚楚又有何用？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他们赶到我沙州的时候，于阗国的情形早已天翻地覆，与他们所知全然不同，等我们的人马赶到，彼国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如果咱们囿于成算，出兵之前就按照现在了解的情形拟定战略、画好阵图，依样儿打仗，那不成了纸上谈兵了？如此拘泥不化，哪里还有胜算？”

木恩赞同地道：“大帅所言甚是，咱们只要估算出他们大致的兵力，了解基本的情形就足够了。属下担心的是，于阗国王李圣天的王后是曹家的女儿，如今于阗国三位使者又丧命在沙州，于阗朝廷对此种种，心中岂能没有芥蒂？咱们贸然出兵，热脸贴了冷屁股还是其次，如果于阗再对我们怀有敌意……”

杨浩失笑道：“可能吗？于阗岌岌可危之时，大军远来相助，难道于阗国王疯了？会选择拒援亡国？”

“这个……”

杨浩又道：“本帅已向张刺使了解过于阗国的情形，于阗国主李圣天已逝世十多年了，其子李从德去年也刚刚驾崩，如今于阗国是李圣天的长孙尉迟达摩在位。新君登基，国势不稳，这才连取败绩，不得不向沙州急急求援。江山基业，与彼国太皇太后的一点私人恩怨孰轻孰重，我想这尉迟达摩还是分得清的。

何况，如今于阗掌握大权的宰相是李从德、尉迟达摩父子两朝的元老重臣张金山，这张金山说起来可是沙州张家的后人，昔年李圣天与沙州归义军张氏互结姻缘，嫁女娶媳时，张家有一个晚辈做了于阗驸马，就此留在了于阗，张金山就是他的后人，论起辈份，沙州刺使张雨张大人乃是他的族叔，你说他会做何立场？”

说到这儿，杨浩轻轻笑了：“昔日于阗王与张氏交厚，也是姻亲。曹氏取代张氏成为归义军首领后，于阗王是怎么做的？与曹氏结亲而矣，他可曾因为曹氏代张而对曹氏生起敌意？所以，这件事无须担心。至于于阗使节被刺一事，若是他们为我所杀，那才是向于阗公然宣战，可我杨浩却派了援军去解于阗之围，于阗王又不是白痴，好赖还分不清么？”

说到这儿，杨浩的神色严肃起来：“真正需要我们考虑的，其实只有一点，那就是如何远征做战。”

杨浩返回身拉开墙边遮幔，墙上悬挂着一张十分简陋的西域地图。杨浩到此时日尚短，对玉门关外情形了解有限，还未做出让人一目了然的沙盘地图来。

“三位将军，你们看，首先说行军与后勤。如果我们要赴援于阗，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出阳关，沿阿尔金山脉直达于阗国的约昌城。这条路是直线，路途最近，不过沿途不是山峦就是沙漠，补给方面很成问题。第二条路就是西出玉门关，先抵罗布泊，借道高昌国，沿若尔臣河直达约昌城。这条路稍远一些，不过真要走起来，反要比第一条路好走，抵达罗布泊之后，补给问题也可以就近解决。”

艾义海跳将起来道：“好，那咱们就走第二条路，西出玉门关好哇，我的军队正在玉门关呢，大帅下令吧，末将马上出兵。”

杨浩瞪着他道：“你要如何补充粮草？”

艾义海理直气壮地道：“抢他娘的呗！这事儿老艾常干，大帅放心，我那些兵油滑的很，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来去如风，行踪莫测，高昌国的人休想挡不住我们的去路。”

杨浩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此番援救于阗，只有你那五千游骑兵？”

木恩蹙眉道：“末将听说高昌人与喀拉汗人都是回纥一族，借道高昌，可行吗？”

杨浩道：“本属同族，却也是不同的国家。高昌崇佛，而喀拉汗国却崇信日月神，他们为了推行教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行事十分霸道。如今他们发兵攻打于阗，固然是为了扩张国土，信仰的原因也是其一，高昌岂能不生忌惮？

再者，高昌国是被于阗、沙州、喀拉汗呈品字形包围在中间的一个小国，国小势微，所以一向安份守己，不敢妄生事端，对于阗、归义军和喀拉汗，高昌一向以结交为主，中原每立新朝，他们也都会想尽办法遣使进贡，所以他们是不会主动对我们挑起事端的。

当然，如果是在喀拉汗国的胁迫之下，高昌国也未必就不会对我们起了歹意。我们若是挟起尾巴取道阿尔金山，悄悄赶往约昌，正是壮其贼心，借道高昌，反而可以耀我军威，打消他们的妄念，嘿！西域诸国，哪个不是欺软怕硬呢！

他们一旦借道于我，那就是向我靠近了一步，轻易来说，就不会再投向喀拉汗王国。同时，我打算派一个商贸使团与援军一同前往，大棒加胡萝卜，呵呵，也就是软硬兼施的意思……”

杨浩事前已经做足了功夫，侃侃说来胸有成竹：“高昌以畜牧为生，高昌王、王后、太子均各有领地和马场，在他们那儿，好马一匹值绢一正，差马仅供肉食，每匹只值绢一丈，贵族食马肉，平民食羊及野鸭、雁等为食，因为周围国家都有自己的马场，他们的马销路少，所以生活极其贫苦。

本帅通过一笑楼，从中原廉价买进了大批丝绸，本来是要充作军饷之用，此番正好用上，我可遣一使团，携带高昌国匮乏的丝绸、瓷器、茶叶、盐巴前往贸易，换取他们的马匹、布匹、貂皮、玉器、琥珀、室刀、镔铁剑、药材等等，一面以军威震慑他们、一面以商贸的甜头羁縻他们，高昌就能成为我远征军的后勤补给基地。到了于阗之后，军需辎重自然要于阗国来承担，这一点倒无需担心。至于如何作战么……”

杨浩转向三人，微微一笑：“喀拉汗军自西而来，约昌却是于阗国最东边的城市，喀拉汗人是不可能打到约昌的，如果他们已打到约昌，那于阗也就亡了国，咱们直接打道回府算了。所以，远征军进入于阗后的这第一个立足之地，不会有凶险，接下来，就是与于阗国人取得联系，共同作战，迎战喀拉汗军了。”

木恩听到这里，方才微微点头，踏前一步，振声请命道：“末将明白了，末将愿领军往援于阗……”

艾义海怪叫道：“木将军，你可不能跟我抢啊，这差使大帅已经许给我了。”

“哦？”

木恩和李华庭看了看艾义海，再看向杨浩，神情都有些诧异，艾义海善打猛仗硬仗，在战场上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这个他们自然知道，可是艾义海此人性情暴躁，作风狂野，向来有前无后，让他单独领军远出千里，谁能放心得下？

二人不太相信杨浩会委派艾义海做为援救于阗国的三军主帅，是以都向他望来，杨浩笑道：“此番往高昌、于阗，自然需要一位使者的，这位使者，由张家来出。至于统兵主将，不错，本帅的确属意艾将军。”

李华庭是降将，资历浅，不好表什么态，木恩却抢前一步，说道：“大帅，艾将军……”

杨浩摆手道：“孤军远战，处境险恶，对手又是骁勇善战的喀拉汗人，这种情形下，艾将军正是最佳人选，我大军此去，若能成为喀拉汗人的克星，威震西域，那这员大将，便非艾将军莫属了。”

艾义海一听大为得意，乜了两个袍泽一眼，脸上满是沾沾自喜的表情。

杨浩夸奖完了，却把脸一板，对他道：“艾将军，此番远征于阗，我可是把凉州、肃州、瓜沙的精兵都交给你了，异域他乡，人地两生，打胜仗不容易，如何尽可能地保全咱们的将士，更是大不易，你不要一味想着打仗可立战功，要好好想想如何打上一场大胜仗，又能把咱们这支军队完完整整地带回来，本帅把这重任交给你，把这些兵交给你，你可莫要让本帅失望。”

艾义海一抱拳，大声应道：“大帅放心，艾义海绝不会让大帅失望。”

木恩茫然道：“大帅，艾将军征于阗，那末将做什么？”

杨浩道：“你，就为本帅守住阳关和玉门关！艾将军一上路，本帅就得回师甘州了。如果艾将军惨败于阗，命丧他乡，说不定战火就会直接烧到玉门关来，那时候……为我守住两关，不使外敌入侵一步，不使本帅后院起火，首尾两顾的重任，就全要靠你了。”

艾义海一听大是不忿，刚想顶撞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心里忽然翻了个个儿。他仔细想想杨浩的话，脸上倨傲狷狂的神情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谨慎凝重的神情，沉声道：“大帅，艾义海此去，定会谨慎小心，不辱使命！”

杨浩欣然一笑，说道：“那样最好，本帅若信不过你，也不会把这件重任交给你。你们现在就回去各自准备吧，三日之后，艾将军远征于阗，李将军随本帅回返夏州，看看两线作战，比一比，谁能打个漂漂亮亮的大胜仗！”

※ ※ ※

甘州汗帐王庭上，双方的激辩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阿里王子和阿古丽王妃互相攻讦，彼此贬斥，已经完全不顾母妃和王子的身份。而仆固浑氏、拔野古氏、同罗思结氏、动罗葛氏各大部落首领也微微加入了战团，各自拥护一方，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阿古丽王妃激动的满脸红晕，大声说道：“大汗，事实证明，阿里的猜测从一开始就完全是错的。夏州军虚张声势，本已不克久战，如果我们一直坚守城池，夏州军早已绝望退却了，可阿里王子是怎么说的？他一味撺掇大汗弃城逃入大漠，三番五次催我各部强行突围，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估固浑部、动罗葛部在夏州军的屠刀之下损失怎会如此惨重？”

阿古丽王妃这一说，估固浑、动罗葛诸部的族长和头领们登时连声附和，估固浑首领苏尔曼更是老泪纵横，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强行突围时惨死在夏州军的陌刀阵下了，陌刀之下，人马俱碎，其状惨不忍睹。大漠男儿，马革裹尸寻常事，可这牺牲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啊，老来丧子，怎能不一掬伤心之泪。

夜落纥大汗盘膝坐在白熊皮的王座上，双目似阖非阖，始终一言不发。

夜落纥占据甘州这些年来，已渐渐接受了汉人的一些生活习惯，虽然他在城中还设有毡帐，不过早已盖了一座金碧耀煌的王宫，这王宫自然比毡帐住着舒坦，所以夜落纥大汗平时都居住在王宫里面，那大汗的毡帐只是做做样子，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踏进去一步了。

这座宫殿是汉人工匠建造的，不但富丽堂皇，而且拢音效果极好，阿古丽王妃站在庭中说话，声音悠远传开，站在大殿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出声应和，自然有人出声反对，站在阿里王子一边的拔野古氏、同罗思结氏头人们马上就站出来进行反驳。

阿里王子不阴不阳地道：“目前围城之军虽已退却，可杨浩的主力却还在瓜沙那边，焉知他回师途中，不会顺手抄了我甘州城？以父汗的安危和我甘州城十万军民的性命打赌，这个赌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七王妃可以不在乎，身为父汗的儿子，我阿里却不能不在乎。”

阿古丽王妃怒道：“大汗之安危，甘州军民之安危，我如何便不在乎了？”

阿里王子冷笑一声，负起双手，仰望殿顶承尘，悠悠地道：“父汗令你入杨浩军营行刺，他们竟然识破了我们的计策，反而将计就计打了我们一个埋伏，他们营中主将能掐会算不成？而你……阿古丽王妃，既然被人识破身份，居然还可以从万马军中从容逃脱，不伤分毫，这份本事，就更是了得了。”

阿古丽气得娇躯乱颤，反唇相讥道：“杨浩营中，没有人能掐会算，可是如果有人施计拙劣，人家还看不破吗？我一个女子，假意投降，趁乱逃脱并不稀罕有，倒是阿里王子你，于乱军之中受伤被擒，竟然还能只身夺马，逃出生天，这才真是不可思议。”

阿里王子大怒，嗔目喝道：“你言下何意？我是父汗的儿子，难道会背叛父汗吗？”

阿古丽王妃把酥胸一挺，娇声反驳：“我是大汗的王妃，难道我会投靠汉人？”

“好啦好啦，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夜落纥断喝一声，霍地站起来，他在王座前缓缓踱了几步，回首问道：“阿古丽，依你之见，本王如今应该怎么做？”

阿古丽王妃急忙道：“大汗，若敌尚未至，咱们先已弃城而逃，威风扫地之余，如何称雄西域？如果让杨浩顺利得了这座空城，派一支兵马驻守，咱们再想取回来，岂不是难如登天？如今宋国讨伐麟府，正是我们的天赐良机。杨浩虽拥重兵于瓜沙，可是他的根基之地正受到攻击，他岂能不急如风火地赶回夏州去？哪有余暇再打我甘州。

依我之见，咱们应该令域内各部多筹粮草屯于甘州，据甘州而观河西形势。杨浩驰援夏州时，我们可以出兵抄他的后路，如果杨浩防范严密，不予机会，我们便可在他退兵之后，上下其手，对西路，扶助肃、瓜、沙、凉诸州不肯臣服于杨浩的权贵世家，煽动他们造杨浩的反，重现河西旧势。

对东路，则可以观望夏州战事行色，杨浩虽然势大，可是与实力雄厚的宋廷比起来，却如狼搏雄狮，难有胜算，等到杨浩落了下风出现败势时，我们就可以立即进兵，趁他自顾不暇时吞并灵、兴、顺、定诸州，到那时，大汗就可取代夏州，成为河西霸主了。”

夜落纥听的怦然心动：从一个眼看就要弃城而逃、流落大漠的亡国大汗，一跃成为河西霸主，有这个可能吗？能抓住这个机会吗？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啊……想着想着，他的心渐渐热了起来。

阿里王子怒道：“你的部落族人多在甘州执业工商，自然不想远离。真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为了你那些坛坛罐罐，就要让父汗担上无尽凶险不成？”

阿古里王妃毫不示弱地道：“王子驻牧于贡雍之地，如今一味劝诱大汗弃甘州富庶迁居大漠，又是何居心，莫非你要挟大汗而自重？”

阿里王子听了怒不可遏，猛地拔出弯刀，直指阿古丽王妃，厉声喝道：“你敢挑拨我与父汗的关系？”

夜落纥大喝道：“够了！在我面前拔刀霍霍的成何体统，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汗么？”

阿里王子急忙收刀请罪：“父汗，儿是因为一时激忿……父汗，你万万不可相信她的话啊，留守甘州的风险……”

夜落纥面沉似水，冷冷地道：“前番，我错信了你，这一次，你还要我相信你么？”

阿里王子怵而抬头，待他看清夜落纥那双冰冷的眸子，一颗心顿时沉落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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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征玉门 第032章 大漠雄风

沙州城外，白云蓝天。

万里黄沙做校场，缕缕白云做旌旗，从凉州吐蕃军、肃州龙王军、瓜沙归义军中精中选优挑出来的各一万骑的精锐铁骑，再加上艾义海本部的五千骁骑兵合兵一旅组成的远征大军经过三天的整合备战，秣马励兵，如今盘马弯弓，正候令出塞。

马鸣风萧萧，红日照大旗！

一杆火红的“杨”字大纛高高飘扬，秋风吹过，猎猎有声。勒骑肃立的士兵立即齐刷刷地向东望去，一轮红日下，杨浩亲自来为他们饯行了。

随同杨浩而来的，是瓜沙二州的地方官吏、士绅名流、乡里耄耋，除了准备随同大军赶赴高昌国的使团队伍，后边还有几十辆车子，荷牛载酒，以为犒军之用。

“呜…呜呜……”

杨字大纛一出现，军阵之中便兵甲铿锵，旌旗飞扬，数万精骑徐动如林，向高垒一丈的黄沙土台靠拢。

这番出兵，杨浩发动了瓜沙的士绅名流，乡里父老，打出保家卫沙，抗喀援于的旗号，更利用三天的时间，做足了宣传功夫，将援救于阗的重要意义直接和河西走廊的兴衰和瓜沙父老的存亡挂上了钩。

每一个百姓、每一个士卒，现在都已知道于阗大乱，阻塞东西，他们不但无法重现西域古道的兴旺，而且将因道路阻塞，不得通商，渐渐变得和高昌国一样贫穷落后。

每一个百姓、每一个士卒，现在都已知道，喀拉汗人穷形极恶，他们一旦占领于阗，就会继续东进，威胁敦煌的安危，敦煌的佛寺、塔林都会被捣毁，所有的僧侣和虔诚的信徒都会被枭首焚尸，整个河西将陷入无尽的战火，所有的百姓都将变成他人的奴隶。

其中有多少夸大其辞且不去管，宣传是很有效果的，同仇敌忾之心已弥漫于整个瓜沙，原本一场遥不可及的战争忽然间变成了与他们生死攸关的一件大事，瓜沙父老、乡亲百姓自然不遗余力地支持，他们的态度直接影响到了这支远征军，每个士卒从百姓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都感觉到了自己负有多么重要的使命，他的长弓利矛，并不仅仅是去西域他乡作战，他在直接保护自己的父老乡亲，士气空前地高涨起来。

而今天，杨浩携八大世家、地方官吏、士绅名流，以及德高望重的乡里耄耋隆重检阅远征部队，更是把这种荣誉感、自豪感和坚不可摧的旺盛斗志提到了极至。

杨浩徐徐登上了点将台，随之而来的人都在台下肃立，面向远征大军。

从台上看下去，正对着点将台的是艾义海的五千骁骑兵，飘扬的飞豹大旗下面，是同色同款的战袍甲胄、统一制式的锋利刀枪，军容威武雄壮。

马是雄壮魁梧的西凉健马，护甲披膊、火红的披风，随秋风一起，就像一片火烧云。秋风掀起披风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们肋下的弯刀，枪托上的长矛，侧挂的圆盾，他们的肩上俱挎一品弓，两壶狼牙箭满满当当的。

左右和后阵，便是凉州、肃州、瓜沙三路军阵。他们的武装和武器并不整齐划一，刀枪剑戟、棍棒鞭锏不一而足，同一队伍中，长短兵器、轻重兵器可谓五花八门，使用的弓箭也是各有不同，但是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威严凌厉，彪悍如虎的气势，却也丝毫不弱于艾义海的中军。

同样还是这些队伍，在与杨浩为敌的时候，他们消极怠战，士气低落，而落到杨浩手中后，稍加摆布，精气神儿就完全变了个样儿，看在杨浩身后那些人眼中，不由得他们不对杨浩更生几分敬谓。

杨浩练兵，固然注重军纪军法，但是从芦州演武堂训练出来的各级将佐，本就是平民出身，他们更淡漠上下阶级、更注重官兵一体，素质一流的将校军官、保家卫民的同一志向，再加上绝不拖欠和克扣的军饷，使得这支队伍在杨浩手中迅速脱胎换骨，变了模样。

站在杨浩身后的人群虽然都是赶来劳军的，但是他们未必全都与杨浩一心一意，比如本是沙州第二大世家的索家，如今已是大权旁落，虽说他们庞大的家族注定了索家在瓜沙仍然具有相当大的影响。但是他们家族的人已经从瓜沙军政要职上退了下来，像九大世家中屈居最末的令狐世家，如今其家主都做了沙州别驾，如果索家今后不能出几个杰出人物，不能在瓜沙军政两界谋几个要职，那么不可避免的，三五代之后，在沙州九大世家中屈居末尾的很可能就是索家，甚至一蹶不振，彻底没落，没挤出世家大族的行列。

像这样的家族不止一个，他们也未必就肯甘心臣服，用忠诚和行动来维持家族的地位，如果杨浩把主力撤回夏州，而且杨浩与强大的中原政权发生战争的消息传来，他们很可能就会联起手来发动政变，颠覆杨浩对瓜沙的统治。

而现在，他们却不得不与杨浩齐心协力了。

杨浩回师夏州，瓜沙凉肃诸州精锐远征于阗，这个时候他们还能搅起什么风浪来？就算还有那个余力，他们也不敢妄动了，远征大军中不少将领都是诸州世家权贵的子侄，如果河西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这支孤悬于外的军队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将领们后面站着一个个根基深厚的世家名门，士兵们后面站着一个个百姓人家，这些人就算只为了自己的家人，也绝对不允许河西大乱，阻塞了他们子弟回家的道路。

杨浩今天一身戎装，顶盔挂甲，威武不凡。

他肃立在点将台上，望着缓缓迎向台前的三军将士，忽然轻轻一举手，三军立即戛然而止，驻马于前，肃然而立，当真是其徐如林、不动如山。

艾义海和其他三路兵马的统军将领策骑出阵，向台前疾驰而来。

杨浩徐徐收回目光，高声说道：“三军将士们，杨某自夏州而来时，曾张《告河西父老书》，向天下宣言，誓统河西，光复故土，还河西父老一个太平世界。杨某做到了！”

他在台上踱起步来，威然注目各个军队：“如今，只剩一个甘州苦苦支撑，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本帅挥军回师时，踏平甘州，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现在，本帅要向西域诸国、诸部，发布《告西域诸国书》，向天下宣言！”

三军肃穆，战旗猎猎，就连杨浩身后的八大家族、瓜沙士绅们，也都感觉到了杨浩话语中的腾腾杀气，是的，杨浩的崛起是个另类，他奇迹般地崛起于河西，奇迹般地打败了河西之王李光睿，在此之前，他一直低调又低调，只是埋头发展自己的军政，他第一次信心十足地向整个河西宣告他的实力和主权，就是出兵西进，一统河西的时候。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慷慨激昂的誓词言犹在耳，他做到了，他奇迹般地一统河西。他用了最短的时间，实现了他的第一宣言，这是杨浩第二次向天下宣告，这一次，他要说什么？

那时将帅对全军讲话，哪怕声音再大，喊得声嘶力竭，也不可能布达全军，军中自有训练有素的传令兵，将将帅的讲话用最快的速度传过下去，所以将帅们讲话，常常一句一顿，这样自然可以加强语气，加强将士们的理解消化，同时也是为了方便传达。

杨浩顿了一顿，方才朗声道：“于阗国，素以中国藩属自居，事之以忠，待之以诚。中国万邦上国，交往诸国，素以睦邻友好为为策，然扶危济远，亦是己任。菩萨慈悲，亦有修罗护法，今喀拉汗悍然兴兵，荼毒千里，于阗国使求于本帅阶下，本师忝为河西陇右兵马大帅，安能置之而不顾？西域宵小，妄逆天威，我若倒退一尺，彼岂便进一丈……”

※ ※ ※

胡杨馆中，一直悠然安坐的塔利卜霍然而起：“他已决意出兵？”

他的一个仆从躬身道：“方才听馆外守卒言道，杨太尉已沙场点兵，出征在即了。”

塔利卜的双眉攸地拧了起来，杀死于阗国三位使节之后，他就料到以杨浩的精明早晚会猜到凶手是他，也料到这般触犯杨浩的权威，必然惹他激怒，不过于阗对杨浩来说，实无必保之需要，而他却是杨浩的重要合作伙伴，至于于阗之乱会阻碍东西交通，影响河西兴衰，这应该是杨浩最为担心的了，而这个问题对别的胡商是天大的问题，对他来说却不是。

他自以为按住了杨浩的命门，杨浩早晚要服下软来。等到杨浩对通商西域的倚赖越来越重，而通商西域的关键完全掌握在他的家族手中，他就可以对杨浩发挥更大的影响，兵不血刃地让这位西域霸主皈依他的信仰，成为大哈里发在东方最强有力的伙伴和代言人。对喀拉汗，他们正是这么做的，而且大获成功。

行刺成功之后，他就耐心等着杨浩主动来找他，不管杨浩如何的怒不可遏，他都有信心以让人心动的条件，息杨浩雷霆之怒，从而进一步加强对他的控制，可是想不到杨浩居然封锁了胡杨馆，根本不与他见面。塔利卜一直猜度不透杨浩的用意，只得沉住了气，看看谁先按捺不住。

万万没有想到，杨浩在三位于阗使者身亡之后，短短几天功夫，就已做好准备，毫不犹豫地发兵远征了。一时间，塔利卜完全猜不透杨浩心中的打算了，不由得方寸大乱，他绕室疾走半晌，忽地站住脚步，急道：“备马，更衣，我要去见杨浩！”

点将台上，杨浩的声音铿锵有力：“喀拉汗侵我藩属，就是挑战我中国之权威，本帅既然在此，就有执中国之责任，援藩邦之义务。今告西域诸国，莫以为玉门之西，便是我中国不臣之地。今大难当前，大义所在，大爱所施，大善所行，大德所向，不容反顾，杨浩将义兵，行天诛，陷陈克敌，必败宵小，以为天下戒！”

狗儿满眼崇拜的小星星，伸手便去摸胸口，竹韵乜着她，见她掏出个本子，忍不住好笑地道：“小燚呀，你什么时候落下这么个毛病，他说的又不是圣旨，还是记下来。”

狗儿幸福地笑道：“我就是喜欢记下大叔说过的话啊，他以前说的话少，我记得住，现在不成啦，哇……刚刚说什么了？好多话，我记不住……”

竹韵翻了个白眼儿，顺手递过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喏。”

狗儿茫然道：“这是什么？”

竹韵没好气地道：“张贴的满大街的告示啊，上面都写着呢……”

杨浩说罢，大声道：“众将士，此番出征，还望三军将士奋勇争先，建功立勋，打出一个威风来，不要辜负本帅的期望，不要辜负河西父老的期望！”

艾义海等将帅在马上齐齐拱手，轰然称喏，四下将士一齐响应，声震长空。

杨浩把手一挥，大喝道：“出发！”

中军移动，旌旗如云，号角声响彻大漠。

慷慨激昂的《大阵乐》在苍茫万里的大漠上空回响：“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天威直卷玉门塞，万里胡人尽汉歌……”

长矛前指，万马纵横，宛如一股旋风，无数勇猛的将士呼啸西去……

※ ※ ※

沙州金山国王府，杨浩戎装未解，大马金刀地坐在帅椅上，看到塔利卜走进来时，双眼只是轻轻一抹，全无前番相见时的礼遇。

塔利卜的脸色十分难看，进来以后长揖一礼，也未讲话。

杨浩也不让座，端起杯来轻轻抿了口茶，这才瞟向他，淡淡说道：“于阗国使遇刺一案尚未查明，所有嫌犯不得稍离，塔利卜先生是本帅的好友，是以破例允你来见。不知道塔利卜先生有什么要事？本帅马上就要挥师返回夏州，如果塔利卜先生只是生活上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可以直接向张刺史提出来，这些方面，我们是会予以满足的。”

塔利卜一听，脸色更加难看：“太尉何必明知故问，在下的来意，想必太尉早已心知肚明了吧？”

杨浩冷冷一笑：“本帅只知道，塔利卜先生是本帅十分器重的西域商贾，一个商贾就该自明身份，不想妄想干预我的政事！”

塔利卜吸了口气，脸上的怒气渐渐收敛：“呵呵，太尉何必这般震怒，为了于阗伤了你我的和气，值得吗？不错，我是一个商贾，可是与你们中原的商贾不同，在我们大食，商贾的身份地位并不低。而我，更有皇族身份，在大食军政两界均有许多关系，对太尉的助益，在下相信，远比那不知所谓的于阗国要重要的多。”

杨浩放下茶杯，沉声道：“塔利卜先生看来还是没有明白本帅的心意。这不是谁有用谁没用的问题，而是我的权力，绝对不容侵犯。塔利卜先生与我的合作，只在于双方的金钱利益，余此并无其他。”

塔利卜晒笑道：“呵呵呵，这里没有外人，在下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太尉是冈金贡保，是佛教的护教法王……然而据在下看来，太尉只是利用了河西民众崇佛之心罢了，如果太尉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我在太尉府上，却不曾见过一尊佛像，不曾见太尉去任何一座庙中礼佛上香，不曾见太尉诵过一句经文，佩过一件法器。太尉，佛家对民众的约束号召力，其实十分有限，太尉如果……”

杨浩一举手，制止了他的讲话，微微一笑，说道：“果然如此，我想……我已经明白你要说什么了，你的目的是什么了，呵呵，你不必再说了。”

塔利卜目光一厉：“难道太尉欲扶菩萨而灭我真主？”

杨浩冷哼道：“日月神的光辉，还不曾洒到我河西之地，塔利卜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塔利卜惊疑不定地道：“那么，太尉是什么意思？”

杨浩缓缓直起身来：“你既开诚布公，那我就把我的意思也与你说个清楚明白。如果塔利卜先生愿引贵国阿訇入我河西传播教义，杨浩竭诚欢迎。”

塔利卜一听喜上眉梢，连忙道：“此话当真？”

杨浩道：“本帅一言九鼎，自然当真。不过，我有一言在先：唐朝时候，贵国商旅行人自海路而来，大量聚居于广州、泉州、洪州、扬州等地，多者达数万人，建寺传教，皆属自由，大唐并不禁止。唐伐西域时，大食国曾发一路援军相助，后来这一支人马到了长安，蒙唐皇恩赐，允其娶汉妇，驻于长安，其信仰教派，亦随其自便。

本帅也是这个意思，效仿唐时办法，海纳百川，兼收并蓄，信仰自由，绝不独尊一术。佛儒释道，概不打压。如果基督教徒要来我的辖地传教，我一样欢迎，对你们，自然也不会拒绝，不过，我绝不允许你们唯我独尊，以血腥手段屠灭其他信仰，你的信仰若是真可令百姓信之，百姓自然便是你们的信徒。大家各呈其能罢了，在我这里，你不要妄想喀拉汗故事重演。”

塔利卜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杨浩道：“如果塔利卜先生能够同意，那么我与阁下，我与贵国，便仍是亲密的朋友。如果塔利卜先生仍固执己见，那么，如果说本帅真要在我辖地禁绝一教，那就是你所信仰的了。本帅希望塔利卜先生能做出明智的选择，等你有所决定之后，随时可以来见我，现在，请回吧。”

杨浩说罢，返身就走，塔利卜急叫道：“太尉且慢。”

杨浩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怎么，塔利卜先生这么快就有所决定了么？”

塔利卜含怒问道：“如今我的人全被困在胡杨馆，几时可得自由。”

杨浩呵呵一笑，说道：“这个啊……等我的西征大军抵达于阗国约昌城的时候，你们会得到自由的。不过，不管塔利卜先生是否答应我的条件，今后为敌还是为友，我需要几个凶手，这……是本太尉因为你我以往的交情，所做的最大让步了！”

※ ※ ※

塔利卜被侍卫引着，怒冲冲地往王府外走，走到前院时，迎面正碰上几个人，两个沙州官员引着身穿大红的披风的几名罗马武士正往里走，他们戴着横向红鬃的头盔，银白色板甲，小腿和手臂都胳露在外，肌肉虬结如龙，古铜色的肌肤蕴含着强劲的力道。其中有两个，甚至就是塔利卜这一次运到河西的罗马战俘。

塔利卜怔了怔，下意识地往旁边避了避，那几个人似乎全未注意这个胡商，其中一个道：“隆德斯，你真的是克拉苏执政官的后裔？哈哈哈，那好的很呐，当年我们罗马帝国与帕提亚王国议和之后，曾经向他们索要我们第一兵团的战士，我们知道你们没有全部战死，你们是罗马公民，我们不会放弃你们的，可是安息人也不知道你们的下落，这件事成了我们永久的遗憾。这一次，太尉大人让我们一起去罗马，克拉苏执政官的后人回到故乡，一定会轰动整个罗马……”

几个人说着，兴冲冲地过去了。

塔利卜心中一惊，脚下顿时沉重起来，别看他在杨浩面前把大食帝国说的无比强大，似乎纵横西方，所向无敌，但那只是借了东西信息不畅之利。实际上大食帝国与罗马帝国已经打了几百年的仗，在几十年前那段时间，大食帝国的确占了上风，节节进逼，胜仗无数。

可是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帝国之后，在军事、政治、文化各个方面都出现了分岐，西罗马帝国是守旧派，一直沿用步兵为主力的作战方式，以致于当骑兵成为战场主力的时候，日趋没落直至灭亡，而东罗马帝国早已开始重视以骑兵为主力的作战方式，并渐趋壮大。

近一百多年来，东罗马帝国在幼发拉底河上游的萨莫萨塔全歼大食军队，先后收复巴里、塔兰托和卡拉布里亚。又夺取了美索不达米亚、克里特岛、塞浦路斯、安条克、阿勒颇、埃德萨、大马士革、贝鲁特及叙利亚等地，拜占庭帝国在东方已开始重新获得优势。这也是大食人迫不及待地要在东方发展同一信仰国家的原因，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东方盟友，共同扼制罗马的壮大。

东罗马帝国重新走向下坡路，是在他们丢失安纳托利亚这个重要的马匹盛产地之后，而那已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塔利卜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现在只知道如今的东罗马帝国正如日东升，按照这样的发展态度，大食帝国的未来岌岌可危。他只知道当杨浩了解这一切后，杨浩就会明白，如果他同罗马帝国建交，所获的帮助并不弱于大食帝国，而对大食帝国来说，失去目前在西域拥有重大影响的杨浩，对他们来说，却是极其重大的损失。

塔利卜的双腿就像灌了铅，越来越是沉重，他本来是绝不肯接受杨浩的建议的，而现在……他的意志不得不动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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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01章 九月鹰飞

猎狐最好的时候，通常是在九月。那时秋高气爽，草长叶黄，在辽阔的原野上，猎人们会放出漫天的猎鹰，当猎鹰飞舞时，即使是那最狡猾的狐狸也以为地上有了美味，便纷纷从那躲藏的洞穴中出来奔向那假想中的食物，殊不知自己反而成为了猎人的礼物——只要有一只狐狸出现就会有无数只苍鹰飞起，只要有鹰飞起，那只狐狸就死定了。这大概就是“九月鹰飞”的由来。

九月，是野兔肉肥味美的季节，也是狐狸觅食的季节；九月，是雄鹰振翅高飞的季节，更是猎人狩猎的季节；所有生灵都将在这秋高气爽的季节里，拼尽全力，勇往向前，只为冬日之前多准备些口粮。那么在这场生死博斗中，究竟谁才是狐狸，谁又是真正的鹰呢？

鹰扬长空，战马啸啸，杨浩大军集结，正待东下。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诸位不必远送了，待平定甘州，杨某还是会找机会西巡敦煌的，到时候，也会邀请诸位东行的。”

杨浩在马上畅笑抱拳，他此时虽然挟弓佩剑，却是一身箭袖青衣，头戴饰貂笠帽的打扮，看那模样不像是一个统率大军正要去踏平甘州的大将军，倒是要一个策马塞外，引雕猎狐的少年郎。

“吾等恭祝大元帅此去甘州，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沙州八大家族、地方官吏、士绅名流，以及归附杨浩的左近吐蕃、回纥、吐谷浑、汉人族寨的豪酋土官们纷纷驻马抱拳，向他祝福。

在杨浩身后，是他日益壮大的军队，其中有夏州兵、凉州兵、肃州兵、归义军，以及新近招纳的罗马军团、吐谷浑军团等等，此外还有大批的沙瓜士林名宿、各大家族长房嫡系的重要人物，他们是要随同杨浩前往夏州做官的，这些人的另外一层身份就是质人，是各大家族派遣家族重要人物为质向杨浩表态效忠的一种形式。

这些家族头领、地方豪酋虽地处西域，性情粗犷，但是能为一部之长，心机智慧自然超人一等。杨浩自凉州向西一路行来，真正做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各方势力谁肯归附，谁肯为之而战，就能获得远较别人更多的利益，沙州张氏现在在军政两界，真正再度成为沙州第一大家，仅仅屈居于杨浩之下，就连驻守阳关、玉门关，手握三万精兵的木恩，这样一个杨浩最为亲信的将领也只能与张家平起平座。

此番以莫大魄力，力排众议远征于阗，既在河西诸州百姓和西域诸国面前显示了他强大的军事实力和自信，也使得河西乱源薪柴为之一空，而他用的，却是堂堂正正的办法，一箭双雕于不形声色间，以壮我军心士气的手段排除了撤兵东返时的一丝潜忧。

这样宽猛相济，刚柔并用的手段，足见大帅驾驭治理的手段，此前在他对八大家族的具体运用和任命之中，更已充分显示了他激励制衡、相佐相挟的圆滑心术，对这些西域大豪来说，一个统御百万雄兵的莽夫不足畏惧，而这样一个深谙政治、心机慎深，胸藏百万甲兵的领袖，才更加令人敬畏。

这些一方之雄对此尽皆看在眼中，感悟心里，对杨浩的敬畏和崇信也是与日俱增。此去甘州，他们相信甘州是必败无疑的，夜落纥做为河西走廊上曾经最强大的一方势力，多年来的积蓄之丰厚可想而知，经此一战之后，杨浩将会获得更加雄厚的实力，而那些战利品：无数的黄金、白银、玉器、奴隶、牛羊、马匹……做为杨浩的部下，他们也能从其中分一杯羹，岂有不踊跃支持的道理？

杨浩正欲策马离去，沙州方向忽有几匹快马飞驰而来，正欲率军离去的杨浩和远送至此的沙州士绅都向那里望去，那几匹马渐渐走得近了，头前一人看其官袍颜色，只是个从七品的州官属吏，而他后边随行的几匹马上的人，却都是皂隶衙役的打扮，这样品级的官员，是没有资格来送杨浩的，众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不一会儿，那几个人已到了军前，杨浩扬了扬手，阻止侍卫阻拦，那几匹马得以长驱直入，一直抢到了杨浩近前，这才翻身下马。

那刚刚下马的官儿三十出头，两撇胡须，有些不拘言笑，看来倒是有些沉稳老练的样子，只是这样冲撞太尉的仪仗，可就看不出他哪里沉稳了。阎家家主定睛一看，识得是自家的一个侄儿，名叫阎肃，如今正在州府里担任录理参军，不由脸色一沉，斥道：“阎肃，太尉面前，竟敢长驱直入，你好大的胆子。”

阎肃一抬头，见是自家家主，不禁有些讪然，有心解释，可杨浩正在面前，哪有撇了主官去答自己家主的道理，失措之间，杨浩已笑道：“唔，原来是阎参军，呵呵，阎老先生不必怪罪，阎参军此来，想必是有紧要的公务。”

阎肃松了口气，连忙弃了马缰，上前大礼参拜：“沙州司理参军阎肃，见过太尉。”

杨浩在马上点点头：“有什么事，你说吧。”

阎肃急急禀道：“太尉，于阗国使遇刺一案，已然有了眉目，事涉他国使臣，干系重大，属下不敢不急来禀报。”

杨浩目光微微一凝，问道：“详细说来。”

“是，自于阗国使节遇刺之后，州衙封锁了事发之地‘胡杨馆’，一直在寻踪觅踪，缉索凶手，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有胡杨馆中几个胡商酒后言语，谈及所掳于阗使者随身财物，因分脏不均大打出手，胡杨客栈掌柜的一旁听到，急急赴衙举报，下官遇讯现已将几人缉拿归案，并从他们住处搜出于阗国使节随身之物。

几个胡商人脏并获，已然招认，是他们听闻于阗国使节向我沙州乞援，就住在他们隔壁，料想国使求援，必携重宝，因而起了歹意，夜入于阗使节住处，杀人掳财。现有人证胡杨馆掌柜和小二，以及自几个凶手房中搜出来的紫玉如意、七宝杨枝等宝物数件。”

杨浩听罢目注沙州刺使张雨道：“张大人，本帅出征在即，三军将行，不能回去了。司理参军查证清楚之后，由司法参军依法断案，整个过程，还要张大人全程督理，因此案事涉于阗使节，总要审个清楚明白，方好对于阗有个交待，不可不慎。”

杨浩入主沙州以后，已改变了沙州沿袭唐律的司法体系，在宋律的基础上又加上了些自己的想法进行改进，司理参军审理案件、司法参军判案断刑，再加上鞫司和谳司两个内部稽核复审系统，尽量利用原来的官署设置，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古典式的审权、判权和检察权的分离，三者和巡检司的缉捕权一起构成了州衙司法系统。

张雨闻言连忙应道：“下官遵命，对此案一定慎之又慎。”

杨浩淡淡一笑，向沙州方向轻轻扫了一眼，心中暗道：“塔利卜，你终于让步了么？”

※ ※ ※

夜黑风高，草原上隐隐传来狼嗥，一切显得十分静谧。

而在通往甘州的东西两条要道上，两路大军正在夜色中急急行军。

为了不致让甘州回纥得到警讯之后逃之夭夭，一东一西两支队伍自肃州和凉州同时袭向甘州，昼伏夜行，偃旗息鼓，轻装疾进，另有几支轻骑已然先行几步，堵在了甘州逃往北方大沙漠和南方叠嶂重峦的险要路径，对其形成了合围态势。

离城还有五十里，军令秘密下达，三军悄然止步，开始安营扎寨，他们要以最好的状态、最饱满旺盛的斗志出现在敌人面前。当黎明到来的时候，甘州回纥会突然发现，他们已四面烽火，八面来敌。

杨浩的军队向四下散开，把周围一切沙丘、山窟、河谷、草原细细梳理了一遍，开始安营扎寨，游骑暗哨秘密派布，探马斥候已直抵甘州城下。

中军大帐迅速扎好，营外战堑壕沟也同时挖好了，鹿角、陷阱、拒马枪等密密排布，顷刻间在甘州外围外形成了一座城外之城。虽然夜深，杨浩的中军大帐却是一片忙碌，各营的安置进度，与唐焰焰自东而来的东面军团的联系情报、各营将领的请示、建立等密集往来，均需杨浩定夺吩咐。

当这一切消停下来，营中兵马匆匆往来的身影也渐渐稀落，杨浩才和衣躺到了行军榻上。夜深了，在侍卫们的拱卫下，他的中军大帐周围最是寂静，可是他躺在榻上，却没有一点倦意。忙碌了半天，人歇下了，可脑海里还是像走马灯一般，许多想法虑纷至沓来。

这次西征，到目前为止，一统河西的整个进程是非常顺利的，他所遭受的困难和阻力远远小于他的前任李光睿。尤其是他善用所降服势力的力量，使他们迅速为自己所用。在这个过程中，他通过战争手段促使刚刚归顺的力量迅速转化成为服从于自己的武力，也保证了他的力量没有因为连续的战争而遭削弱，相反，却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是壮大。

单纯依靠本族核心力量对杨浩来说是不切实际的，对宋国这样基本一统的国家来说同样不切实际。目前的宋国，同样需要大量的时间来消化融合本族不同势力，把他们彻底融合，这个帝国最快也得需要几十乃至上百年的时间。

然而，你无法保证你的帝国一直明君辈出，也无法保证你的帝国始终处于上升期和旺盛的扩张力，因此真的经过百十年的发展，帝国内部在人力充足和内部一统两方面达到条件后，反而极少会有多大的建树，武力的强大、政治的清明、旺盛的野心，通常都集中在开国之初，当帝国秩序稳定下来，一个庞大的统治机器已经完善，文臣武将可以通过循规蹈矩的正常模式来录用、晋升，百姓们已经完全稳定下来的时候，朝野各方就会形成一种合力，制约对外扩张造成的必然动荡，兴兵会被视为穷兵黩武，无论是皇帝、官吏、士绅、百姓，都已丧失了这种对外扩张的动力。

所以崛起之初，是最好的扩张时机。而要迅速扩张，那么征服一个地方，再用这个地方的军民继续出征，这种次第扩张的方式就成了最好的模式，它能避免本族人力物力不能源源供应的缺陷，可以用极快的速度扩张开去，汉、唐、阿拉伯、蒙古帝国，都是这种扩张战法的佼佼者，也从中获取了极大成功。

当然，这种打法如同玩火，必须控制住火候。有两个问题必须予以注意，一是你的核心力量必须保证对受控势力的足够的约束力，否则也许就会遭受为你所驱的力量反噬之险。第二就是不能无限扩张，哪怕是一家公司，快速且无限的扩张，其弊端都远远大于它的收益，更何况是一个政权呢。

你的配套管理体系、对被征服区的统治与消化，疆域迅速扩大而造成的通讯障碍，这些问题中任何一个出些岔子都能促使你刚刚构建起来的统治集团陷于崩溃。这些原因，正是杨浩目前把自己的势力控制范围锁定在玉门关以内，同时竭力保持自己的直属部队不会被摊薄、削弱的原因。

这些杨浩做的很好，所以他暂时还不必担心这方面会出现问题，他现在真正担心的是东线。以横山为主要防线，可以集中有限的兵力，依托险要的地势，构建一个最完美的防御体，又有杨继业这个善守的战术家，种放这样一个战略家，其实哪怕他本人现在就在横山，也未必就能比这两个人做的更好了。

可是……对手是宋国这个庞然大物啊，这是他所遇到的前所未有的强敌，领兵将领又是潘美这个最擅长进攻的宋国名将，东线到底会不会出问题？杨浩对此惴惴不安，自然在情理之中。

更加令他难以决断的是，他要以什么身份面对宋国？他很佩服折子渝的果决和勇气，如果折子渝不是当机立断，果断放弃了府州，随同杨继业撤往横山，那么折家军就会全部葬送在府州。如果折子渝不是顶住了莫大的内部利益集团的压力，和对一个女儿家来说，无法承受之重的诋毁和侮辱，‘一意孤行’地决定放弃折家军的称号，将折家军并入了夏州军，易帜换旗的话，那么折家将面对打起受折家乞援而来的旗号，挟折家少主为幌子的朝廷大军，必将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战场上，一个先机就有可能决定全军的胜败，陷于尴尬境地，进退两难犹豫不决的折家军将落得一个什么下场那就可想而知了。

易地而处，如果自己是折子渝的话，杨浩不敢确定他有没有这个气魄胆略，做出折子渝做出的决定，他的性格其实一直都有些优柔寡断，即便现在拥兵十余万，成为一方霸主，其实这个性格上的弱点也没有完全改变，如果折子渝不是有一个先天缺陷：她是个女儿家，杨浩相信，她会比自己更加成功。

杨浩能够想象得到，一个本不该承受这么多责任的女孩儿，一个心高气傲的小公主，一个做为女孩儿家本来最重视的就是清白名声的人，承受这么多的压力和责任，承受这么多谣言诽谤和侮辱，她心中的压力该有多么沉重。她放弃了府州，交出了折家军，对她而言，并不是卸下重担，而是背上了更多的负担、还有屈辱。

她再坚强，又能支撑多久？

子渝……

杨浩恨不得插翅飞到她身边去，用他坚强的臂膀做那棵为她遮风蔽雨的大树，可是这个时候对子渝表现出更多的热忱，夏州军会怎么想？折家军会怎么想？朝廷又会怎么说？他能不能不在乎这些声音？子渝能不能不在乎这些声音？即便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他仍然无法马上飞奔而去，他只能耐着性子，先来解决甘州的事情。

同时因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最大最大的问题，他毫无思想准备的问题，子渝已经反了，他怎么办？反还是不反，不反如何自处？如何御敌？反了话，以什么名义？什么身份？目前他所控制的各种势力，能否在他丧失河西陇右大元帅这个合法身份，且与中原最强大的帝国成为对立之敌的时候仍然忠于他？

这个火候比他吞噬河西各方势力，再引为己用，滚雪团般进行扩张涉及的层面和需要考虑的因素还要复杂百倍，做的力度不够，那么在名份大义上，他就屈居下风，这场仗，就不能打得理直气壮。如果火候过了，他将取代辽国，成为宋国首欲对付的第一大敌，他能不能应付源源不绝的大宋军队？倾国之力，他能应付得了吗？

尽管他现在已经开始着手做着种种准备，但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不到最后关头，他不能动用，他可以看不起赵光义，但他不能无视宋国的强大实力，无视宋国的战将如云。

杨浩越想越是头痛，他终于从沙州回师了，可是他一点也没有轻松，他现在将要面对的，反而是更多棘手的问题。

辽国会干预吧？就像他不会坐视于阗被灭一样，一个有战略眼光的政治家，同样不会容许河西沦落宋人之手，萧绰可不是一个仅仅金玉其外的美人儿，不过……她会如何进行干呢？蜀地那边，如果小六和铁头成功夺取了领导权，现在也应该有所行动了吧？他们能不能成功地从赵得柱手中夺取领导权？

冬儿……上一次送来的情报中，说她已经几次出现阵痛，现在应该已经生了吧？母子平安么，是男还是女？

国事，家事，天下事，一桩桩、一件件，杨浩就像锅里的烙饼，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而他这一夜唯一没有去想的，就是他眼皮底下的甘州。

对囊中之物，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 ※ ※

这一夜，对甘州回纥可汗夜落纥来说，同样是一个不眠之夜。

探马斥候如流星赶月一般，把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消息送到了他的王宫。宫殿上，灯火通明，所有的重要人物济济一堂，人人皆现惊惶之色。

“怎么会……怎么会……麟府两州受到攻击的消息绝不会假，杨浩怎么可能还安之若素，取我甘州？”阿古丽王妃方寸大乱，喃喃自语，花容一片惨淡。这本是在大汗面前贬低她的最好机会，可是阿里王子已经顾不上嘲弄她了，他急不可耐地道：“父汗，杨浩回师，凉州那一路军马也杀了回来，杨浩如此阵仗，是必欲取我甘州才甘心呐，依我看，他是宁可放弃麟府，一统河西之地，事不宜迟，趁他兵马刚刚赶到立足未稳，我们马上突围，不惜一切代价，或有一线生机。”

“走？往哪儿走？”

夜落纥两眼无神，茫然抬起头来：“杨浩不惜调动两路大军取我甘州，分明志在必得。他离城五十里就开始扎下营盘，分明就是担心大军直趋城下，会被我游卒探马发现后，本可汗会立即突围，让他来不及安营扎寨，设置防御，如今我们趁夜突围，还来得及吗？哪个方向敌军势力薄弱，浓浓夜色之中，我们查得清吗？”

阿里王子急道：“父汗，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不成吗？”

他急急地道：“父汗错信了七王妃的话，没有趁杨浩撤兵之机远遁大漠，反而将我各部资源全部调集到了甘州，杨浩既然摆出这个势头，这一回就绝不会轻易撤兵，就算杨浩对城中不发一矢，城中存粮终有耗尽自取败亡之时，更何况他大军云集，岂有不攻城的道理？

如果拖下去，我们在城中是坐以待毙，我们在草原大漠上的部落既失精锐武力，又失去了牛羊粮米，也必被强族吞并，我甘州回纥一脉就要全军覆没了，父汗，杀出一条血路，还有一线生机，现在是拼也得拼，不拼也得拼了！父汗是大漠之鹰，是草原之虎，是河西诸部闻风丧胆的英雄，难道鹰翅已老，虎爪已钝，连一拼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夜落纥的身子猛地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阿古丽王妃听到阿里王子提到可汗错信自己的话，脸色攸然变得惨白，她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在夜落纥的王座前单膝跪下，按住腰间宝刀，沉声说道：“大汗，阿里王子说的对，我们不得不走了。拼，还有一线生机，不拼，就是坐以待毙。”

阿里王子头一回见到阿古丽王妃与他意见一致，倒是不由一怔。

阿古丽王妃道：“大汗，阿古丽愿率我部族人和武士为先驱，哪怕全军尽没，也要杀开一条血路，掩护大汗突围。大汗，请与阿里王子为阵，由阿古丽冲南城，大汗……”

阿里王子听到这儿，急忙打断她的话道：“冲南城？冲南城怎么成？我们往哪儿去？大汗，咱们应该冲向北城，突破敌围，冲向巴丹吉林大沙漠，那里地域广袤，且有我们的许多部落，杨浩绝对难以利用他的优势兵力聚歼我们。”

“阿里王子，前番的确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愿一力承担。”

阿古丽王子脸色惨淡，苍白如纸，神情却是十分的决绝，而语气也出奇的平静：“可是，北向巴丹吉林，以前也许可行，现在却不可行了。因为……我们族人的粮草，已经尽可能的集结于甘州城中，轻骑突围，绝对无法把这么多粮草带上，这么多人马，要吃要喝，一旦到了大漠，我们的部落支撑不起的，这个冬天，我们的族人将大半冻饿而死在大漠戈壁上……”

大漠上的部落多是阿里王子的部属，听阿古丽王妃一说，阿里王子面色渐转扭曲，狰狞地道：“那么，往南突围，又能往哪儿去？”

阿古丽沉静地道：“杨浩自西而来，凉州军自东而来，他们刚刚扎营，兵力应该还没有来得及排布开，其主力必然在东西两线，北面是死路，去不得，那就只有往南走了。往南走，是祁连山脉，翻过祁连山，就是我……”

阿里王子怪叫道：“你疯了？翻过祁连山？我们这么多人，如果翻过祁连山，要死多少人？还能留下什么？就连马，恐怕也剩不下几匹，草原上的汉子，一旦失去了战马，我们也就等于失去了全部家当，翻过祁连山又能做什么？”

阿古丽等他咆哮完了，才继续道：“大汗是回纥九大王姓，身份尊贵。翻过祁连山，就是陇右之地，陇右如今在吐蕃人手中，不过青海湖以西地区，散居着大量的我回纥族人，他们其实如果合力的话，并不弱于吐蕃人，可惜……他们一个尊贵的王者，百十帐、千百帐为一部，如同一盘散沙，屡受吐蕃人欺榨，如果大汗到了陇右，凭着尊贵的王姓血脉，就能一统回纥诸部。到那时，有祁连山阻挡着夏州军的铁骑，东有吐蕃人牵制宋人的武力，大汗就可以在青海湖以西积极蓄实力，东山再起。”

“疯狂，真是疯狂，父汗，就算到了大漠十分的清苦，可是我们还有复起的机会，抛弃一切翻越祁连山，我们就要彻底没落了啊，抛弃了这里的族人，陇右的同族会信任依赖于父汗吗？父汗，这个女人自作聪明，您万万不可……”

阿古丽大声道：“大汗，这是唯一的机会了。阿古丽会携我族，不惜全部代价，护卫大汗出去，当此时刻，不能再犹豫了。大汗……”

夜落纥愤然道：“前番，我错信了你，这一次，你还要我相信你么？”

这话，正是他上次对阿里王子说话的，而这一次，却是一字不差地送给了阿古丽，阿里王子心中一阵快意，阿古丽王妃却是脸色雪白，眸中露出凄然的神色，她缓缓拔出雪亮的弯刀，绝望地道：“一切，都是阿古丽的错，甘州落得今日局面，阿古丽百死莫赎，大汗，请你杀了我，以谢族人吧！”

阿古丽的族群，在甘州本部中占有相当大的力量，而且估固浑部、动罗葛部与阿古丽的部落也是向来同进同退，这种时刻实不宜寒了她的心。夜落纥一见她惨淡的颜色，急忙语气一转，痛声道：“阿古丽，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我其实……是在自责啊。唉，不管你们如何建议，最终决定的毕竟是我这个可汗，你一个女人，既然做了我的王妃，本该锦衣玉食，尽享荣华，受到我的恩宠和保护的。可是……你却要为我殚精竭虑，为我冲锋陷阵，而我……我没有尽到一个大汗的责任，更没有尽到一个男人的责任啊。”

阿古丽热泪夺眶而出，伏地流泪道：“大汗！”

夜落纥起身走下王座，双手将她轻轻扶起，深情地道：“这些年来，住在这甘州城，锦衣玉食、丝竹雅乐、醇酒美人、风霜不侵，我这双手上，当初被刀剑磨励出来的硬茧已经消失了，能挟得住性子最烈的野马的一双腿，也已生满了赘肉，我的心，我的雄心壮志，已经消磨……”

他扶着阿古丽的手臂，缓缓看向殿中各个部落的酋领头人，眉宇间重新焕发出了豪迈之气：“今天，我夜落纥，要重新做回你们信赖和拥戴的回纥大汗，我要保卫我的族人，重振我甘州回纥的威名。杨浩小儿，何足惧哉，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他自阿古丽手中拿过那柄锋利无匹的弯刀，高高举在手中，振声说道：“各部立刻回去准备，不分男女老幼，但能控弦骑马者，尽皆披挂起来，听候我的调遣，当黎明第一线曙光出现在天涯的时候，我将率领你们，杀出一片新天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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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02章 王妃末路

拂晓突围，这是夜落纥大汗定下的时间。

如果连夜突击，杨浩那边固然刚刚扎下营盘，但是甘州城里调兵遣将，舍弃老弱，收集细软，等等等等……也不是一时半晌可以完成的事，而杨浩的军营刚刚扎下时警惕性必然最高，五十里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又显得十分尴尬，快马冲锋的话，路途太远，轻骑缓进的话，敌人又可以提前做好充分的准备，既然这样，不如天明一战。

待得天明，天光破晓的时分，只要杨浩军的士兵夜间歇下了，这时就是精神最困顿，行动最迟缓的时候，而做为攻击的一方，旗鼓信号、将令传达的运用方面本就逊于杨浩一方的甘州军队，也比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更易于调遣。

那么逃逸的方向呢，选择哪里？

天色微明，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甘州南城大开，阿古丽王妃率其亲族为先锋，估固浑部、动罗葛部为两翼，如同一柄三尖两刃刀，迅速刺向驻扎在西南方向的夏州军军营。

阿古丽王妃认为甘州落得如此困境与她有莫大的干系，所以一力承担了这个突击任务，率领她的部族勇士誓要为全军杀出一条生路来。与之交厚的估固浑部、动罗葛部，也知道这是甘州回纥生死存亡的时刻，全族精锐青壮全部出动，估固浑部族长苏尔曼有两个儿子在以前突围时都惨死在夏州军的陌刀阵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此刻更是杀气冲宵。

怀必死之心的哀兵，可以暴发出的战斗力较之平常时候一倍不止，何况南面是连绵高耸的祁连山脉，所以杨浩军的主力并不在此处。当甘州军队源源不绝杀向南面大营的时候，借着清明的晨曦，他们很快发现，飘扬的旗帜、林立的矛戟、长嘶的骏马、层层的盾牌，在他们前方构筑成了一座铜墙铁壁。

防守南线的的确不是杨浩的主力，却是杨浩的精锐。飞熊战旗高高飘扬着，这一路人马正是杨浩麾下大将李华庭的阵营。甘州回纥已被逼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眼见夏州军阵营似乎不可撼动，阿古丽王妃还是一马当先，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就算今日在这里洒尽她的血，就算被夏州军的战马把她踩成烂泥，她也一定要趟开一条血路！尽管她是一个女人，但是她的血脉里，流动着和男人一样的刚烈之气。

呐喊厮杀声充盈双耳，杨浩虽想阵兵于坚城之下，采取强势攻城的手段，不过也考虑到了敌人狗急跳墙的可能，四面八方处处军营，尽皆挖战壕、设拒马，严阵以待，这时终于用上了。

战壕被死尸和战马填平了，拒马的长枪被野蛮的冲撞折断了，陷入绝地的回纥人发挥出了令任何敌人望之胆寒的勇气，用他们的血肉撕开了一道口子，第一道防线失陷。

“继续冲！用最快的速度，撕裂敌人的阵营，掩护我们的族人杀出去！”

阿古丽浑身浴血，就像一朵被鲜血染红的玫瑰花，眼见夏州军营被冲开防线，她精神大振，举起已经有些卷刃的弯刀大呼道。

箭雨横空，厉啸不绝，在她的鼓舞之下，回纥勇士以必死之心拼命地向前冲去，那种一往无前的劲头，恰与当初杨继业率八千死士趁大雾袭击宋营一般无二，是的，此刻他们就是死士，肩负着全族存亡的死士。

阿古丽弯刀过处，波分浪裂，人仰马翻，她的贴身侍卫不顾一切地往她前面抢，攻如凿穿而战，竭力撕开涌上来的夏州军兵，凶猛地突破，一往无前。

“杀！”

夏州军也杀红了眼，四柄长矛闪电般刺向阿古丽的颈、胸、腹和她胯下的战马，阿古丽王妃提缰磕马，纵马疾进，手中刀“当”的一声砸开劈面刺来的一杆长矛，随即挥若匹练，向当面之敌的颈部猛劈下去，对挑向她颈部和小腹的两杆长矛不管不顾。

她的侍卫及时赶到，一个磕开长矛，另一个来不及招架，竟然大吼一声，整个人和身扑了上去，他手中的刀贯穿了那个夏州兵的身体，直没至柄，两个人一起栽下马去，随即几柄雪亮的钢刀劈下，这个人就被乱刃分尸了。

阿古丽王妃提缰跃马的姿势，避开了刺向马身的一矛，可那使矛的夏州兵反应极快，一矛刺空，立即抽矛再刺，手中的长矛犹如毒龙般一吞一吐，“噗”地一声刺穿了阿古丽王妃的大腿。

血洞殷然，鲜血四溅，阿古丽王妃闷吼一声，刚刚把身前那名夏州兵分成两段的弯刀划着一个弧形再度扬起，那个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出长矛，头颅和身体就分了家。

“当当当当……”

鸣金声响起，阵形已乱的夏州军迅速后撤，或避向两翼，前方乱兵一空，迎接他们的又是一个枪戟森利，严阵以待的阵势。

阿古丽王妃一把拔下刺入大腿的长矛，一手钝刀，一手长矛，鲜血在指缝间流淌着，一刻不停地向前冲去。她必须抓紧时间，当杨浩理解了他们的作战意图，派出大军前来围堵的时候，即便他们能够冲出去，成功地逃上祁连山，所付出的损失也将成倍地增加。

第二道防线，在付出无数的伤亡后再度告破，回纥兵士气大振，他们连一口气儿都来不及喘，马上就迎向了第三道防线。

近了，更近了，清晨第一线曙光跃然而出，前方林立的长矛阵上耀出了道道锋寒。阿古丽双目尽赤，双脚微微用力，臀部离开了马背，身子弯成了一张弓。刹那之间，她已看清了眼前的形势，眼前这第二层密集的枪阵，她是冲不过去了，但是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她的马至少可以折断六柄长矛，当她的马和她的身子被长矛一齐贯穿的时候，她手中的刀和矛至少还能杀死三个人，她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只要再有两名侍卫迅速跟上扩大战果，这第二道防线就能撞开，再度展开一场有你无我的肉搏。

而她的身后正有几名侍卫紧紧相随，不离不弃。阿古丽王妃深吸一口气，一声呐喊刚欲出口，斜刺里忽然抢出一匹战马，马上的骑士一弯腰便抄住了她的马缰，使劲向后一勒。

阿古丽王妃的胯下马希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若不是她马术精湛，双腿夹得甚紧，这一下就要跌下马去。

阿古丽王妃侧首一看，只见那人须发皆白，正是估固浑部头领苏尔曼，阿古丽嗔目大喝：“苏尔曼，你胆怯了么？”

苏尔曼脸色灰败，沉声道：“王妃，你看！”

阿古丽扭头一看，远远的自东面正有一线尘烟滚滚而来，烟尘之下，马头攒动。旌旗如云，来得好快。

阿古丽不由变色道：“他们的援军来了，延误不得，抢在敌军合围之前，冲出去！”

苏尔曼悲哀地道：“王妃，老苏尔曼是要你看后面。”

阿古丽王妃扭身回顾，脸色刹那间也变了，变得比苏尔曼还难看：大汗的人马不在后面，被冲开的夏州军已自后面合拢，夏州军的飞熊旗飘扬着，他们三个部落的突击勇士们，就像汪洋中的一只小船……

※ ※ ※

“父汗，宋营出兵援助南线了。”

阿里王子兴冲冲地回头禀报道。

夜落纥迫不及待地问道：“哪一面出动了援军？”

“东面，是东面。”

夜落纥目光一厉，沉声道：“那么，我们向东去！”

“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声起，甘州城东门大开，回纥军向潮水一般倾泻而出，朝着东面铺天盖地的卷去。

夜落纥从一个草原大漠的可汗，到成为一个皇帝般的人物，二十年来，锦幄玉帐，醇酒美人，已消磨了他的壮志。但是他毕竟是从腥风血雨中拼熬出来的人物，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胸中那腔傲气和浸淫入骨的凶狠便又焕发出来，再度成为一个枭雄。

他不能接受南越祁连山的建议，如果翻越祁连山，当他到达陇右的时候，他就一无所有了，率领着一群叫化子似的族人，他得卑躬屈膝地向陇右吐蕃人讨好，得放下王族的身段向那些原本绝不会放在他眼里的区区千百帐的回纥小部落一个个的乞食。

也许，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确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但他不是勾践，他也不想做勾践，他是草原上的雄鹰，大漠中的猛虎。雄鹰，就算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它也会展开翅膀，奋力向上飞翔，直到力竭而死。猛虎，就算即将逝去，它也会努力维持它王者的尊严，不会在百兽面前俯首贴耳。

于是，他放弃了对他忠心耿耿的阿古丽，连带着她的族人，以及与其部落一向同进同退的估固浑、动罗葛部，用他们的决死一战，吸引围城大军，破坏他们的部署。

甘州城并不是一座正南正北的城池，它的角度稍稍有些倾斜，所以杨浩从西而来的主力等于扼守住了西北角，阻住了北进大漠的道路，而自凉州而来的军队则扼守住了东北角。如果赴援南线的是西北方向的大军，那么他就冲向西北方向，趁其移兵出营，尚未来得及添补空虚的机会突围出去，到戈壁沙漠上去与杨浩再做周旋。如果赴援的人马来自东北一线，那么他就向东面进攻，突破夏州军的防线，杀到更远的东方去。

得到阿古丽送回来的消息以后，他已经派人探查过消息的真伪，他知道阿古丽说的消息是真的，宋国真的发兵进攻麟府了，夏州军队已沿横山一线布署防御，他还打听到绥州的李光睿残部也趁机而动，在横山防线布署完成以前就越过横山奇袭夏州去了。正因为了解了这些情形，他才相信了阿古丽的话，相信杨浩一定会急急回师，保他的根基。

可是杨浩突然兵困甘州，打破了他的幻想，在他看来，杨浩此举只有一个原因：杨浩没有信心同宋国一战，此前他已主动放弃麟府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在横山部署第二防线，也只是垂死挣扎，竭力维持。

如果横山再度失守，那么杨浩很可能连夏州也一并放弃，全军撤入河西走廊，以夏州和灵州之间的八百里翰海这个天然屏障，做为阻塞以步卒为主的宋军西进的天堑。杨浩不急急回师东线，甚至还集结兵力打他的甘州，这是抱着最坏的打算，想着一旦夏州失守，全力经营河西，做一个河西之王。

所以，如果西北一线的宋军阵营没有破绽可寻，没有机会让他逃去大漠，他就出其不意地攻打东线的夏州军，杀开一条血路，杀到杨浩的大后方去。那里有宋军，还有绥州军，那些都是他的盟友，在那里，他可以乱中取胜。即便没有机会浑水摸鱼，他也可以从那里取道绥州入陇右。

翻越祁连山到陇右，他可以尽量保存族人的性命，却必须得舍弃战马，草原上的汉子离了战马，当他们赶到陇右的时候，与乞丐何异？他现在不得已而选择的这条路固然漫长一些，凶险一些，却是风险与机会共存的一条路。一旦这条路走不通，他也可以绕道去陇右，族人的损失会大一些，但他带出去的将是精锐中的精锐。有马才有兵，有兵才是草头王，权力，他是一刻也不想放弃的。

这样的话，他只能放弃阿古丽，而不能让她知晓自己真正的打算。

做为先锋突围，固然死伤惨重，但是并非没有一线生机，在此存亡关头，她的族人，包括估固浑部、动罗葛部谁也无法推诿退却，只前决死一战。然而如果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他们是去做诱饵的，是必死无疑的，就算阿古丽肯，她的族人肯吗？估固浑部、动罗葛部肯么？

当舍则舍，才是枭雄所为。

如今，阿古丽率领着三部勇士，用惨烈的牺牲连破夏州军防御阵势，东北一线的夏州军终于沉不住气出兵援救了，他的机会来了！

“呜……呜呜……”

雄浑悠长的号角声传来，草原上无数的小黑点从前方滚滚汇聚而来，渐渐形成一线汹涌澎湃的恶涛狂潮，向唐焰焰的中军大营滚滚而来。

唐焰焰全身披挂，站在望楼上，看到如潮般涌来的回纥兵，不由怵然色变：上当了！南线那么多回纥兵，那么惨烈的攻势，竟然……只是佯攻？

眼见人马如潮，蹄声如雷，声势惊人的回纥铁骑滚滚而来，唐焰焰无暇多想，立即下令迎战，箭矢如雨，铺天盖地而去，冲在最前面的约两千回纥骑兵高举圆盾遮住头面要害，一刻不停地继续扑来，在他们后面，大队的人马就像一柄锋利无匹的弯刀，划出一道劲疾的弧线，斜指重甲铁骑的侧翼。

这支可怕的装甲部队曾经给回纥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们清楚这支重装骑兵拥有多么可怕的战斗力，同时对他们的弱点也已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需要其他诸兵种的密切配合，他们对战机和地理的要求特别高，当这些条件失去的时候，这支重装甲骑兵就是一群废物。

所以，当阿里王子亲率大军冲锋在前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这支队伍，立即主动迎了上去。

重甲骑兵还没有跑动起来，沉重的甲胄在重量没有化作动能之前，使得他们无比笨拙，而回纥人已经用两千人的队伍充做人墙抵挡箭雨，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冲到了重甲兵的面前。一场惨烈血腥的屠杀开始了……

※ ※ ※

“夜落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竟然呈现出一片异样的寂静，只有阿古丽王妃撕心裂肺的呐喊声随着风声呜咽。

阿古丽王妃喊罢，将头一仰，弯刀一横，便划向自己的咽喉。

“铿！”一声金铁交鸣，久战力疲的阿古丽王妃拿捏不住，弯刀脱手飞去，她愕然看向苏尔曼，却见苏尔曼须发如飞，大声咆哮道：“大汗已经抛弃了我们，如今王妃也要弃我们而去么？”

阿古丽惨笑道：“苏尔曼，你告诉我，如今这种情形，我们还能做甚么？”

苏尔曼大声道：“不为我们自己，也要为城中抛下的老弱妇孺想一想，不为我们自己，也要为这些追随我们的勇士们想一想，王妃，我们现在不该为他们的出路着想么？”

阿古丽王妃呆呆地道：“事已至此，我们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苏尔曼咬了咬牙，沉声道：“投降！杨浩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要的是我们的人，我们投降，保一族性命。”

阿古丽怔怔地看着他，苏尔曼老泪纵横：“我的两个儿子，都为大汗战死了，他们都是死在夏州军之手，你以为老苏尔曼就愿意投降？可我们还有第二条出路么？王妃，这已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了。”

风徐来，卷动阿古丽苍白脸颊上的发丝，她凄然一笑，幽幽地道：“投降？投降？他们……还会相信我么？”

苏尔曼大声道：“为什么不信？我们交出所有的兵马，接受他开衙建府的统治，他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咱们打打杀杀，又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族人的生存？而今，大汗已弃我们而去，我们不该为自己的命运有所打算吗？阿古丽！”

阿古丽深深地吸了口气，艰难地回头，向她那些浑身浴血的战士们望去，久久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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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03章 难兄难弟

甘州突围，本在杨浩的预料之中，在他的预料中，是希望甘州回纥弃城突围的。因为围攻甘州城要么耗时太久，要么需要付出重大代价，而敌军弃城，尽管敌军多了一线生机，对杨浩来说，也是压力大为减轻。

甘州回纥向南突围，却比较出乎杨浩的意料之外，他与众将商讨战事时，本来估计回纥人最有可能向北突围逃去大漠的，因此他亲自驻军于西北方，堵住了北向大漠的必经之路，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回纥人竟然选择了向南突围，向南走，必然是要经祁连山脉逃向陇右。

杨浩意料之外也不禁大为佩服夜落纥的隐忍心计，大漠之雄铁木真几起几落，最惨时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人，最后还不是东山再起？在草原上，声望和血统，就是招纳部众的最好招牌，败走陇右虽然比逃向大漠的惨烈阴柔了一些，不过理智地说，确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只有逃向陇右，可以暂时避开杨浩的追击，并且利用青海湖附近回纥部落众多的优势和他尊贵的王者身份招兵买马，东山再起。

杨浩屯兵于北，一开始还想观敌形势再做行动，不想回纥人孤注一掷的突围速度太过猛烈，南线防御阵地一连两道防线接连失守，这样猛烈的攻势，这样密集的冲锋，把杨浩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打消了，他正想派人赴援，加强南线防御，距南线更近的唐焰焰已经先行赴援了。

紧接着，夜落纥亲率心腹部族的勇士突出奇兵，打了东线军一个措手不及，杨浩大惊之下急忙率军接应东路军，当他人马赶到时，夜落纥已突破重围，望东而去。随他逃逸而去的人马约有一万五千人，其余人马或战死沙场，或被杨浩的大军重重围困起来。

这时阿古丽和苏尔曼、斛老温来了。阿古丽是拔野骨部少族长，其父没有儿子，她成为可汗王妃以后，拔野骨部就等于并入了夜落纥本部氏族，不过该部仍然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夜落纥也是通过阿古丽才能指挥调动这个原本地位并不弱于他的部落，同样属于王姓的部族。

该部汉化程度较高，基本已放弃游牧，改以甘州为中心从事农耕和工商，甘州城中以她的部落人口最众，而苏尔曼是动罗葛部族长，斛老温是估固浑部族长，在回纥部落中同样拥有极高的号召力，同时，三部亡命南突，为回纥同族争取生路，却显然做了大汗的弃子的经历，这些东行的将士心中有数，对此他们不免心中有愧，于是当这三位极具号召力的重要人物同时现身招降时，身陷绝境负隅顽抗的回纥将士便放弃了抵抗。

杨浩此时刚刚赶到军中，一见杨浩的帅字旗来到近前，阿古丽三人便已下马等候，待杨浩出现，阿古丽不顾腿上鲜血淋漓，挣扎上前，跪拜于地，双手举起卷刃的弯刀，大声道：“拔野骨部阿古丽率动罗葛部、估固浑部向太尉乞降。但求太尉慈悲，恕我甘州部众死罪，阿古丽诈降在前，不敢求赦，请太尉斩我一人，以敬效尤。”

苏尔曼和斛老温听了同时抢上前来，同样跪伏于地，双手举起手中兵刃，大声道：“杨太尉，战阵之上，各为其主，使计施诈、用间埋伏，无所不用其极。我等愿弃械投降，效忠太尉，请恕阿古丽王妃不死！”

被夏州兵团团围困的甘州兵紧握兵刃，紧紧盯着杨浩，只见杨浩策马而前，走到三人面前，还未开口说话，负责东线防御的唐焰焰、何必宁忽也铁青着脸色赶了来，二人都是一身戎装，浑身浴血，到了杨浩面前一言不发，便跪了下去。紧接着，驰援南线中计上当的木魁也匆匆赶了来。

杨浩看看又在身前跪下的三人，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做甚么？”

唐焰焰闷声闷气地道：“我等中计，让夜落纥逃出重围，特向太尉请罪。”

杨浩淡淡地道：“若出师常利，自古何惮用兵？一生一负，乃兵家常势，岂可遽以此倾动任事之臣？杨某用将，只看将勇怯、兵强弱、处置何如，岂会因成败而论英雄，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向杨浩抱拳行了个军礼，然后同时站起。

杨浩又道：“夜落纥逃向东面，就是本帅也不曾预料。他想赶去那个乱摊子里浑水摸鱼，哼哼……好！木魁、何必宁！”

二人一个愣怔，同时抢前一步，下意识地应道：“末将在。”

杨浩厉声喝道：“你们马上集结所部，全力追击夜落纥残部，不容他有片刻喘息之机！”

二人一见杨浩要他们将功赎过，亲自追击夜落纥，不由得精神大振，立即大声应道：“得令！”二人立即翻身上马，大声吆喝着召集本部将士，迅速追击夜落纥去了。

唐焰焰四顾茫然，讷讷地道：“太尉，我……我呢？”

杨浩看看她散乱的发丝、染血的战袍，汗津津风尘满面的脸庞，声音柔和下来：“这些日子，也真难为了你。现在官人回来了，这个担子，当然我来挑！”

唐焰焰眼睛一湿，所有的委曲、担心和这些日子的紧张、焦虑全在杨浩的柔情一语中一扫而空了，要不是此时正在千军万马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她真想扑进杨浩怀中，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眼见得杨浩与唐焰焰情意绵长的模样，阿古丽触景伤情，鼻子一酸，泪水顿时模糊了她的眼睛。她赶紧又俯低了些，不愿被人看见自己的软弱。

杨浩拨马看看这三个回纥酋领，略一沉吟，忽然摘下了自己的佩剑，“铿”的一声连鞘扔在了匍匐在地的阿古丽王妃面前。

阿古丽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她弃了手中刀，一把抓起紫电剑，大声道：“请太尉信守承诺，善待我甘州百姓！”说罢，阿古丽一按剑簧，“呛啷”一声宝剑出鞘，便决绝地割向自己的咽喉。

“王妃！”

苏尔曼和斛老温大惊失色，抢上前来就要夺她手中刀，那些被围困起来正静观其变的回纥兵也骚动起来，再度举起了他们手中的兵刃。杨浩冷眼旁观，匆匆一扫，已将众人反应尽皆看在眼里。阿古丽举剑划向咽喉，杨浩的动作却更快，他一伸手，手中马鞭便插了进去，牢牢抵在剑锷处。

阿古丽已仰起头来，双眼紧闭，因这动作，霍然睁眼，诧然向他看去。

杨浩徐徐收回马鞭，朗声道：“本帅一统河西，辖下各州府县，麾下各将校卒，乃到地方各族百姓，一视同仁，不偏不倚，甘州既诚心归顺本帅，本帅岂有不善待之理？这一点你尽可放心。从今日起，本帅就任命你为甘州刺使，暂负责甘州军政一切事务。”

阿古丽有些不敢置信，呆呆地道：“太尉是说……我？”

“不错。夏州那边的情形，想必你也很清楚，印信官凭现在来不及颁发，本帅的贴身佩剑就是你的印信官凭，你持此剑开衙建府，持此剑为本帅打理甘州，甘州连番战事以致糜烂，若不能尽快收拾，难捱今冬。如今秋高气爽，若不尽早使勇士们返回部落，打草蓄冬，今冬人畜难以撑得过去，你须速速筹措此事。若今冬真个天寒地冻，不能支撑时，亦可持此剑向凉、肃两州求取部分余粮，维系甘州百姓性命。”

阿古丽先是满脸的惊讶，随着杨浩一声声吩咐，渐呈感动与信服，她嚓的一声还剑入鞘，左手持剑往沙地上一拄，右手握拳往左胸一按，沉声道：“阿古丽遵大帅所命！”

※ ※ ※

阿古丽、苏尔曼和斛老温的主动乞降并出面招纳受困的甘州兵，为杨浩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如果等他解决这些陷入重围决死一战的回纥兵，再发兵追赶，那至少得耽搁半日功夫了，而今他却能马不停蹄追着夜落纥下去。

木魁、何必宁在前，李华庭居中，杨浩在后，三路大军急急东行，唐焰焰把她掌握的横山一线的最新战况向杨浩说了一遍，然后担心地问道：“官人，那个阿古丽前番诈降，险些伤了我的性命，你说她这一次会是真心投降么？”

杨浩道：“我们马上要面对的，是宋国这个庞然大物，所以务必得尽可能集中全部力量以应其变，同时要尽可能的稳定内部，哪怕是暂时的稳定。甘州是河西道上最强大的一股势力，就算是连番受挫，剩下来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如果把他们裹挟往东，那是非常不稳定的一个因素，如果把他们留下，马上由我们实施统治，那又得留下一支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钳制他们，这样不成啊，非常时行非常事，我也只能施以羁縻之策了。”

杨浩顿了顿，又道：“以阿古丽的性子，这一回诈降的可能不大，如果她真的仍是诈降，她现在的负累比我们更大，唯一的选择也只有带着老弱妇孺弃甘州而逃，给咱们添不了多大的麻烦。何况，今冬他们不好熬啊，我想就算只为了族人着想，她眼下也不能不降，如果我能成功地把宋军阻挡在横山以东，那么阿古丽就更加不敢生起异心。”

“喔……”唐焰焰睨了杨浩一眼，抿抿嘴道：“我就说呢，同样是临阵受降，肃州龙王就得可怜兮兮地被拿去夏州软禁，而阿古丽诈降在先，血战于后，居然获此恩遇，苏尔曼和斛老温被带到军中，说是要借他们的身份尽量招降夜落纥余部，实则是充作人质，而阿古丽却得以留在甘州，还做了甘州刺使，这待遇……可着实有点不同呢。”

杨浩乜她一眼，失笑道：“莫非你以为你家官人见那阿古丽年轻貌美，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唐焰焰撇嘴道：“人家可没那么小心眼，你是三军大帅呢，这个时候还开玩笑！宋国大军已兵临城下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这时候还有寻花问柳的那个心思，嘿嘿，我就真服了你。”

“呵呵，大敌当前，怎么就不能开玩笑了？谈笑用兵，那叫风度。”

杨浩微微一笑道：“打肃州与打甘州不同，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正是杀一儆百的时候，而且肃州几乎已完全汉化，我们很容易直接进行统治，对胆敢反抗者的处罚便不能不重。而今，甘州虽然到手，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人家既然降了，就不能临阵杀俘，否则恶名传开，有害无益。若不杀俘，这么庞大的一股由回纥族人组成的力量，现在又腾不出手来进行统治，就只好恩威并施，制其首脑。”

他看了唐焰焰一眼，说道：“你唐家富甲天下，拥有无数的商铺、作坊，举手投足，就能在商界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如果现在你唐家的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么多的商铺、作坊，财富、人手都还在，可是他们还能有这么大的作用么？早就成了一盘散沙了。

如果有人要取代你唐家，要不要把你唐家的商铺、作坊全部挤兑破产才算成功呢？也不需要，如果他能取代你唐家的统治地位，笼络好那些商铺作坊的掌柜、管事，就能换一个字号，指挥你唐家的商业帝国，真正占多数的，真正在做事的，是你们唐家的那些伙计，可是不管谁当了这个家，都不需要逐个征取他们的同意，才能指挥号令，是不是？”

唐焰焰侧头想了想，点了点头，颔首称是。

杨浩道：“这就是了，人类是生活在群体之中，而群体必须有一个核心组织才能协调集中所有的力量，起作用的正是这个核心，一个掌柜，是一家店铺的核心，你唐氏家主，就是所有掌柜、管事们的核心，一般的民众，哪怕集合十万人，百万人，也是一群乌合之众，力量不但不会增加，相反还会更加涣散。

拿宋国来说，他现在正在攻我麟府，进逼横山，在他背后，是中原广阔富庶的领地和数千万子民，听起来骇不骇人？可是这么广袤的土地，数以千万的人口，只能表明他有充足的财力支撑这场战争，他可以源源不断地征兵来补充作战的损失，如果打持久战，他比我有更多的本钱，仅此而已。

可是具体到横山一线来，我的十万兵和他的十万兵有什么区别？所以横山既然还在我的手里，杨继业既然在横山一线打得可圈可点，暂时我就不需要太过担心。我真正要考虑的，是如何解决宋国对我持续不断的进攻。因为……他耗得起，我耗不起。”

说到这儿，杨浩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甘州打下来了，可这个烂摊子我来不及收拾，我得马上赶回夏州，着手解决宋国这个难题，合纵连横也好，釜底抽薪也罢，不管是使计施谋，还是用间运策，总之……要竭力避免我最担心的——持久战。

甘州打得一穷二白，我暂时来不及管，又不能坐视甘州今冬冻饿无数，就得用一个能指挥得动这些回纥人的人，要他尽快着手解决冬储问题。我不用阿古丽，甘州回纥就失去了唯一能聚拢他们、统一调配他们的人，他们就会四散逃亡，成为河西古道上的流民，甚至走投无路揭杆而起。

我把这三个部落交到阿古丽手中，挟苏尔曼和斛老温两位族长为人质，我就能把甘州城十万百姓组织调动起来自力更生，不拖我的后腿，把甘州回纥散落在大漠草原上的那些部落也都兵不血刃地吸纳进来。而明年……他们就能开始为我提供粮草和战士，成为我的基础的一部分。”

唐焰焰听的有些入神，许久，才喃喃地道：“这里边，竟要有这许多的算计……我本以为做一个商人就够劳心费力的了，想不到做你这大将军，看着虽然威风，却也更辛苦十分。”

杨浩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还真想做一个商人的，奈何，天不从人愿……”

唐焰焰也叹了口气，既然嫁了杨浩这个以天下为买卖的大生意人，她也只好嫁狗随狗，为了自家的地盘、兵马、子民，还有生死攸关的一场场战争来操心劳力了。想到向东逃去的夜落纥，她又暗暗担起心来：“他逃向东去，会不会使得杨将军腹背受敌呢？”

旋即，她就自我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木魁、李华庭、何必宁三路大军穷追不舍，夏州又有种大人在，他怎么能安然抵达横山？绝不会的！”

※ ※ ※

夜落纥一路东行，过凉州而不入，先袭沙陀，夺取了粮草补给，再经应理，鸣沙，耀德，盐州……一路之上，他们绕开所有的坚城大阜，哪怕那里守军有限，也决不打那里的主意，只拣些小寨小镇袭掠一番，抢上些粮草就继续赶路，饥一顿饱一顿的直奔夏州。

后面木魁、李华庭和何必宁阴魂不散，穷追不舍，也是他不得不狼狈赶路的原因，直到他兵经柳泊岭，发现这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道路可行，且易守难攻，于是派次子曲离率兵三千守在那里，并下达了死令，务必守足一天一夜，方可伺机而退。

曲离的死守给夜落纥争取到了摆脱追兵的机会，夜落纥率主力一路上又劫掠了些村寨补充给养，然后穿过左村泽，到达了三岔口。他知道三岔口再往前，就是李光睿时期拱御夏州西面的一个重要兵塞，然而如今杨浩的势力迅速西扩，已将灵州、盐州等尽皆纳入掌握，这个重要兵塞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同时李丕寿（李继筠）正自绥州奇袭夏州，而横山一线宋国军队也在磨刀霍霍，夏州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理由还在西线无用兵之地布署一支重兵。

尽管这样揣测，夜落纥还是不敢大意，先使了探马斥候前方探路，这才率领大军急急尾随，他不知道目前东线战局已经进入了什么状态，如果绥州兵正与夏州鏖战，那么他就与绥州兵合兵一处，合攻夏州，如果已经失去攻打夏州的机会，他就继续向东靠拢，与宋军取得联系，谋求他们的援助。

毕竟二十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辛苦的行军了，再加上年岁已高，夜落纥的身体已极是疲乏，然而只要一想到夏州就在眼前，而他业已成功摆脱追兵，精神便亢奋起来，看在麾下将士眼中，他们的可汗仍是精神奕奕，一腔雄心。

离离秋草，呈现出枯黄的颜色，草原显然被为牛羊马匹储蓄冬粮的牧人收割过，看起来就像一个癞痢头，这里呈现出地皮的颜色，那里却还是野草滋生。

往东是一条宽敞的道路，北面是一望无限的荒原，南面两三里外则是一片低矮的山林，太阳就要落山了，瑟瑟秋风袭来，已带上了几分寒意。

忽然，仿佛秋风突然骤急起来，风声飒然，摩擦野草的声音突然增大了十倍。

夜落纥若有所觉，猛一抬头，就见四面八方骤然袭至的狼牙箭，已经像镰刀刈草一般连人带马射倒了一大片，人喊马嘶声这才仓促响起。

“埋伏，有埋伏！”

有人凄厉地大叫，叫声随即戛然而止。

“嗖嗖嗖！”

“噗噗噗！”

弓弦颤鸣，箭矢破空，利箭入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声毙命前的惨呼，使得整个队伍顿时大乱。那一阵乱箭雨打残荷一般，刹那功夫就放倒了一片。

射箭的人站在道路两侧一箭之外的地方，草地上挖了能容人藏身的一个个坑洞，上面饰以枯黄的野草，望去毫无破绽，夜落纥的探马刺候也并非全沿道路而行，可他们也并未探查一箭之外的地方，这时候，那些伏兵幽灵般地冒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开弓射箭，用猛烈的箭雨收割着人命。

“啊！”有人正欲去摘盾牌，有人正欲跳下战马，可是转瞬间就被利箭贯身，惨叫摔倒。

“散开，反扑！”

不等夜落纥下令，有经验的将佐已大声呼叫起来，这时他们才来得及摘下马鞍旁的圆盾，拨马向两侧射箭的伏兵猛冲过去，雪亮的钢刀高擎于手中，只要给他们三息的时间，他们就能冲到那些弩手面前。

然而，队形刚刚散开，南侧两三里地外的矮山密林中突然杀出了五路人马，呈五个锲形阵，锋芒毕露地刺向一条长蛇的甘州兵，看那模样，他们想利用骤急的箭雨袭急打乱甘州军的阵形，再用猛烈的冲锋把他们截成数段，分而歼之。

“退！，退退！”

阿里王子拔刀在手，护着夜落纥仓促向后退去，在这无遮无拦的草原上，骤逢敌袭，顷刻间就被射死了数百人马，可是能被夜落纥带到这儿的士兵，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汉子？凭着他们精湛的马技、灵活的身手，人尸马骸、圆盾皮甲的抵挡，他们总算撑过了这一波猛裂的攻击，并且很快恢复了秩序，簇拥着夜落纥后阵变前阵急急逃去。

“呜…呜……”

“咚咚咚……”

号角与战鼓齐鸣，斜刺里又杀出一支骑兵，从南面山坡上俯冲而下，漫山遍野地截向他们的前方，当真如猛虎下山一般。那些夏州骑士驱马如飞，且弛且射，一旦进入六十步之内的距离，他们立即收弓拔刀，踏直了马镫，呐喊着冲上来肉搏。

一个急急驱马迎敌的甘州兵首当其冲，被那冲在最前的夏州将领一刀连盾带人劈成了两半。随即他磕马提缰，战马再冲，刀光一闪，又是一颗人头冲天而起，那人跃马扬刀，溅得满脸鲜血，显得异常狰狞，正是夏州守将拓拔昊风。

利箭破空生啸，兵刃耀日生辉，这场短促的伏击战打了只有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却是战果显赫，遗于地上的尸体至少一千多具。回纥兵若不是这一路行来总是敌军在后，向前疾逃已形成了他们的惯性思维，也不会落得这么凄惨。可他们怎能想到他们急如星火的这般行军速度，前边居然有人早早的做好了埋伏？

“鸣金！不要追了！”

张崇巍翻开一具尸体认真看了看，缓缓直起腰来吩咐道，鸣金声立刻响了起来，训练有素的夏州兵立即停止了追击。

“张将军，怎么不追了？”拓拔昊风快马急驰到张崇巍身边，一挺腰跃下马，大声问道。

张崇巍沉声道：“咱们伏击的这些人不是绥州兵，他们是回纥人，嘿！想不到夜落纥这么快就逃过来了，既然他也来趟混水了，这事儿还是先禀报种大人再做定夺吧，不可莽撞。”

夜落纥仓促中伏不敢恋战，眼见退路被切断，只好慌不择路，沿三岔路的最后一条向北的道路急急行了下去，一路疾逃，眼看将到一座谷前，就见前方一路兵马急急驰来。

夜落纥一见不由面色如土，绝望地道：“此处竟然还有一支伏兵？这……这……嗯？且慢，他们……他们的形色怎么如此狼狈？”

对面而来的乃是李继筠的绥州兵，李继筠壮志在胸，本想效仿杨浩来个奇袭夏州，想不到种放那个不知兵的书呆子根本没在夏州等他去攻城耀威、等他去借宋国讨逆之事煽动夏州城中的拓拔贵族们造反，种放居然主动出兵，与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场野战。

李继筠一败涂地，再败还是涂地，涂来涂去，就变成了他在前面跑，种放在后面追，李继筠被种放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今逃到二狼口刚刚收拾了一下残兵败将，不想一出谷就碰上了夜落纥的人马，一时间，李继筠也吓呆了：“他们追得怎么……嗯？且慢，他们的形色……怎么比我们还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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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04章 运筹

李继筠真是被种放给打怕了，胆战心惊之余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对面军中簇拥着一将，远远看去隐约有些面熟，定晴再看，这才认出那人乃是甘州回纥的夜落纥大汗。

前两年夏州定难军和吐蕃人、回纥人战事连绵，后来迫于杨浩崛起太快，已对夏州构成极大威胁，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与仇敌和解，忍气吞声做出让步，当时就是他受父亲之命与凉州吐蕃首领络绒登巴以及甘州回纥首领夜落纥数度进行谈判，他自然认得夜落纥的模样。

如今两人竟在这里相见，李继筠不由又惊又疑，试探着上前喊话相认，夜落纥才晓得前边这路人马竟然就是那个所谓的绥州李丕寿的人马。夜落纥惊喜交加，连忙上前相认。

二人下马互诉处境来由，都是被杨浩所害，夺了他们家的根基，一个死了老爸，一个弃了老婆，逼得他们如丧家之犬般落到这步田地，说到凄惨处，也不由掬一捧英雄泪。

二人昔年虽是仇敌，此时却已是实打实的盟友，说起杨浩来更是份外的眼红。

这时夜落纥才晓得李继筠奇袭夏州，实际上根本没有对夏州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他以破釜沉舟之势离开绥州，本来算计的很好，想着李家统御夏州上百年，在那里的势力根深蒂固，李家的影响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抹除的，而且如今杨浩不在夏州，而定难军又碰上了他们最强大的敌人：宋国，夏州此刻必然是人心惶惶，各部族的头人酋首们意志摇动，这时只要他李继筠兵临城下，就能在这些拓拔氏贵族摇摆不定的心中再压上一块沉重的砝码，一举夺回这党项羌人中兴之地。

谁想到那种放居然兵出夏州城，在旷野平原间摆开阵势，与他堂堂正正地打了一场遭遇战，以后的情形他不说夜落纥也看到了，李继筠倾绥州所有的三万五千名兵卒，如今只剩下了破破烂烂的一万人，而他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却连夏州城的边儿都没沾着，这些天一直在夏州外围玩敌进我退的把戏来着。

夜落纥就不必说了，他本来比李继筠的势力强大十倍，现如今混的还不如李继筠呢，两个人咬牙切齿。痛定思痛，便绞尽脑汁地开始磋商如何应对当前的形势。

经过一番磋商，二人想出来三个行动计划：一是集合两人全部兵力，埋伏于杨浩必经之路，利用杨浩东返的急切心理，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二是合力围攻夏州，如能争取到城中拓拔氏贵族的支持，就能趁种放挥军在外的机会轻易破城。只要占据了夏州城，凭他们现有的兵力怎么也能坚守一两个月，那样就能造成整个东线地区人心浮动，给宋军攻破横州创造机会。第三就是马上向横山转移，内外夹攻，先助宋军攻破横山防线，再挟宋军之威反攻夏州。

打杨浩的伏击，二人斟酌来斟酌去，最后还是否定了。杨浩挥兵东返，手中至少有八万人，他们二人的残兵加起来一共不到两万人，打伏击的确大部分时候是以少对多的局面，可前提是他们还得有后续的军队，可以利用他们打伏击创造的战果来扩大战绩，扭转战场形势。

如今他们一共只有这么点人马，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这一锤子买卖下去，就算成功伏击，他们的人马也要损失殆尽了，那时不是白白让宋军捡个大便宜？这一点不管是夜落纥还是李继筠都无法接受。更何况他们身边还有一个神出鬼没的种放，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钻出来，这计划太过凶险。

两下里合兵一处攻打夏州倒是个令人心动的诱惑，可是盘算来盘算去，二人还是否定了，夜落纥刚刚中了种放的埋伏，现场必然有受伤和被俘的士兵，种放的人马一经盘问，得悉夜落纥的人马也赶到了这里，必然会引起警觉。李继筠可没有自己一到夏州城下，振臂一挥，城中守军马上倒戈出迎的自信，而种放的兵马以及杨浩的七八万大军都是随时可能要出现的，到时候打不下夏州不要紧，反让人一锅端了那就冤枉之极。

二人计议来计议去，最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去横山。他们两下合兵一处，将近两万兵马，这股兵力要冲破党项八氏的部落势力辖区还是办得到的，而且以这股兵力，也足以给镇守横山的杨继业造成相当大的困扰，只要他们能在横山打开一个豁口，就能把宋军源源不绝地放进来。

一对难兄难弟一拍即合，计议已定，立即合兵一处。兵进大沙堆，经七里平直扑横山，要抢在杨浩援军到达之前，撕破横山防线去了。

※ ※ ※

种放本来驻军三岔口，令张崇巍、拓拔昊风在前路偃兵设伏，本来是要打李继筠的，不想夜落纥一头踩进了陷阱，发现敌军有异，又审讯了俘虏得到准确消息后，老成持重的张崇巍立即劝阻拓拔昊风，回师三岔口兵塞，把消息禀报了节度副使种放，请他定夺。

种放听说夜落纥已经逃到了夏州左近，眉头顿时蹙了起来，他倒背双手，在戍楼中轻轻踱着步子，口里边念念有词，一双眼睛还时不时的翻向天空，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麾下众将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思考时的习惯，只是静静地等候着，过了半晌，还不见种放有所决定，拓拔昊风忍不住了，大声道：“大人，大帅马上就要回师了，夏州安危可保无虞，咱们现在何不趁胜追击呢，如果能抢在大帅赶回来之前一举歼灭夜落纥部或李丕寿部，那岂不是奇功一件？”

种放轻轻摇了摇头，又沉吟半晌，这才吩咐道：“立即把我们这里的情形传报到太尉那里，请太尉一路小心，勿中埋伏。”

李继谈应了声是，紧跟着问道：“那我们呢。现在该如何做？”

种放双眉一扬，沉声道：“张崇巍，你率所部马上赶赴德靖镇，如果李继筠或夜落纥部经过那里，只守不攻，只是阻滞了他们的队伍，那就达成了你的使命。李继谈，你率所部去守铁冶务，防止他们经银州奔回去，他们若想逃出生天，这是除往横山外的唯一一条路，切记，你也是只守不攻，只要能把他们牢牢地困在我夏州地面上，就是你的大功一件。”

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兵遣将，众将对种放的手段已是心悦诚服，李继谈和张崇巍二话不说，齐齐拱手道：“末将遵命！”

拓拔昊风迫不及待地道：“大人，那我呢？”

种放微微一笑，说道：“你么，随本官回夏州，加强夏州防务。”

“什么？”

拓拔昊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怪叫道：“大人，想当初李丕寿气势汹汹而来，人人都劝大人据城而守，不可冒进，可大人你却一意孤行，执意出兵寻敌决战。而今，咱们胜券在握，大帅的兵马顷刻间也就到了，你的胆子怎么反而变小了？”

李继谈和张崇巍同声喝止道：“昊风，怎么用这种口气跟种大人说话，还不快快谢罪。”

种放微笑道：“无妨。拓拔将军，须防狗急跳墙啊。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如今大帅马上就要回师，大局已定，需要冒险的已不是我们，那我们又何必冒险？切记，兵出险招，乃迫不得已之举，若处处行险，剑走偏锋，早晚必吃大亏。”

拓拔昊风眼见大功在握，种放却一反常态，采取了谨慎姿态，心中大是不服，可是李继谈和张崇巍在一旁扯着他的衣袖，不断示意他少说几句，而且这些时日下来，他对种放用兵确也心悦诚服，因此虽然还是不理解，却还是闷声答应了。

种放也不多做解释，便命飞羽立即传书杨浩，示警报信，同时命张崇巍和李继谈马上领兵上路，自己则迅速回师夏州。

当初，刚刚收到李丕寿挥军四万，绕过银州奇袭夏州的时候，夏州文武本来都一力主张在此严峻形势下采取稳妥的守势，借助夏州城的高墙深壕抵御绥州军的进攻，而种放当时则坚持主动出击，御敌于外，是因为实质上如同定难军宰相的种放，站在他的地位，有他更深一层的考虑。

首先，杨浩西征已用去了夏州这两年来的大部分积蓄，可以预料的是，将来他要稳定河西诸州，对其实施统治，仍要动用一部分储备，而此时已是秋季，夏州附近的大片良田已进入成熟期，夏州城外还有大片的牧场、农庄以及财源滚滚的作坊工场，如果兵力收拢于夏州城内，这些根基都会被乱兵毁去，对正遭受宋军攻击的夏州来说，那是雪上加霜。

其次，李继筠寄予厚望的，正是种放所忌惮的。夏州的拓拔氏豪门贵族太多了，其中有的并没有从杨浩上位中获得什么实际利益，有的忠诚度有限，如果李丕寿兵临城下，打出匡复李氏的旗号，再加上有宋国大军压境这个因素，难说会不会有人临阵反戈，防范再严密、防御再坚实的城池，一旦出了内鬼也很难抵御敌人，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御敌于外，反而更加安全。

第三，就是此举可以向周边各部，向党项八氏，向定难五州的子民释放一个信号：夏州，并没有因为大帅东征、宋国来袭而失去对其辖地的控制，夏州还有足够的余力打击入侵之敌，警告蠢蠢欲动者安份一些。

否则，以目前杨浩乃宋国封疆大吏的身份，定难军正在重复着折家军面对打着受折家所邀的旗号而来平叛的宋军时的尴尬，打吧，理不直气不壮，不打呢，则只有束手待毙。虽说杨浩的军队是以定难五州军队为骨干，招兵买马自行建立的，不会听从朝廷号令，可是一些无形的东西对军队、对百姓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的，一旦有一个部落或一营官兵投敌，其连锁反应将十分堪虑。

有鉴于此，种放才坚决主张御敌于外，主动出兵，他将自己从各个方面的综合考虑合盘托出，最后还是得到了罗冬儿的大力支持，这才得以力排众议，调兵出城。而今，杨浩将归，大局已定，他当然不想再出什么岔子，优先考虑的自然是确保夏州稳若泰山。

※ ※ ※

杨浩回来了，当他的大旗出现在夏州城外时，守候在城门外的文武官员、士绅百姓都由衷地松了一口气，已然有人欢呼起来。夏州在杨浩远征期间，能支撑到现在，如今他率大军归来，而且是一举踏平了河西故道，以新胜之师，挟满腔锐气而回，或许夏州面前的这个难关就能闯过去了。

一见杨浩，种放、萧俨、徐铉、丁承宗等人脸上就露出了由衷的喜悦，节度留后丁承宗由人推着，率先迎上前去，抱拳道：“卑职等恭迎太尉归来，先贺太尉一统河西。”

杨浩翻身下马，满面春风地抱拳道：“杨浩远征期间，多赖诸位维持夏州军政，杨某能平定河西，诸位功不可没，在此，杨某先谢过各位。”

杨浩向前来相迎的夏州文武团团拱手为揖，众人纷纷举手还礼，一通忙乱寒喧后，丁承宗立即道：“太尉，横山那边……”

杨浩泰然道：“不急，咱们回府再说。”

一旁种放见了，不由会心地一笑。杨浩这般沉得住气，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那些惴惴不安的夏州文武官吏、士绅名流们看在眼里，当可安心了。

杨浩此举确实是为了安抚军心，其实他现在心里比谁都急，他恨不得马上就把横山内外发生的一切情形事无巨细地了解一遍，但是从夏州文武的脸上，他看得出，虽然人心不定，但是眼下还没到火烧眉睫的时候，做为夏州的军政最高统帅，这个时候他的一举一动莫不引人关注，此时他能神情自若，安之若素，将远比一番慷慨陈辞更能起到安抚民心的作用。

对于眼下的夏州，杨浩心中其实是颇为庆幸的。庆幸的是他有杨继业、种放这样的名将，能为他分忧解难，庆幸的是他这两年来对内政建设不遗余力地投入终于得到了回报，他的统治已经初成规模，统治机构已日趋成熟完善，并没有因为他这个统帅不在夏州就群龙无首，变成一团散沙。

节堂就在他的节帅府西侧，到了节府前面，杨浩下意识地向自己的府门看了一眼，他多想现在就回到府中，见见自己的娇妻爱妾，看看他的宝贝女儿，还有冬儿，现在应该已经生了吧，为什么往来的军书中对此一字不提呢？大敌当前，他也不好动问此事，而现在文武臣僚都在身边，等着他对夏州目前的困局做出指示，虽然家门近在咫尺，他竟然要效仿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

轻轻的一声叹息，杨浩硬起心肠，正要直奔节堂，府门中忽然走出了一群人，杨浩立刻站住了，跟在他身后的文武官员们很默契地停住了脚步，只见娃娃妙妙一左一右陪着冬儿，正娉娉婷婷地站在府前，瞧见官人归来，三人喜泪盈睫，若不是见他身后跟着许多官吏士绅，三人早就忘情地扑了上来。

杨浩瞧见三人，却是一怔，女英有孕在身，按时间算，现在已经显怀，不出面本在情理之中，不过……出现的这三人……娃娃手中牵着雪儿，妙妙牵着呀呀学语的姗儿，而冬儿……冬儿怀里抱着的那小小婴儿……

杨浩急行几步，抢到冬儿面前，冬儿喜极而泣地唤道：“官人。”

杨浩匆匆瞟了眼三位娇妻略显清减的俏丽容颜，迟疑道：“冬儿，这……这是……”

一旁雪儿已叫了起来：“爹爹，雪儿好想你。这是弟弟，嘻嘻，娘亲给雪儿生了个弟弟。”

杨浩又惊又喜：“弟弟？”

冬儿破啼为笑：“官人，这是你的儿子，才刚刚满月呢，妾知官人重任在身，恐官人恋栈思归，因此不许人把喜讯传报于你，可怜这孩儿，直到今日才见到他的爹爹。”

杨浩喜出望外：“他是我儿子？哈哈，我也有儿子了，来来，快让我看看。”

杨浩后面，种放适时走上两步，笑吟吟地道：“太尉一统河西，此是一喜，复得佳儿，又是一喜，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众人纷纷拱手笑道：“恭喜太尉，贺喜太尉。”

杨浩抢过儿子，看着那不管不顾，只是呼呼大睡的胖儿子，不禁喜形于色，冬儿擦擦眼泪，又笑道：“孩儿还没起名呢，就等官人回来，好为他起个名字。”

杨浩端详着那撅着小嘴睡得正香的婴儿，笑不拢嘴地道：“不用想了，就叫……唔，就叫杨佳。哈哈……”

身后，种放和丁承宗相视一笑。

※ ※ ※

毕竟公务繁忙，冬儿几女都是识得大体的女子，虽与郎君有许多话想说，可是只匆匆一瞥，稍慰相思之意，便赶紧回府了。杨浩与妻儿没说上几句话，便先赶到了白虎节堂，暂抑与亲人团聚的喜悦，收拾心情，凝神听众将讲解着当前的情形。

丁承宗侃侃而谈道：“自横山送回的各种军书战报，概由下官整理归纳，此中情形，承宗可以向太尉详细解说。王继恩先诱赤忠作反，一举擒获折家满门，随后打起受援平叛的旗号，统五路兵马攻陷府州几处要塞，切断麟府两州联系，羁绊折家军以待潘美发雷霆一击，这些情形，太尉已经都知道了。”

杨浩点了点头，丁承宗又道：“我们在潘美赶到之前，便主动撤军，回防横山，打乱了宋军部署，抢得了先机，潘美赶到以后，双方以横山为线，展开争夺。宋之企图，是占我五州，进逼河西，所采取的方略是，武力进击和羁縻并举，他们一面拉拢绥州李光睿残部牵制我银州、夏州，一面对横山各堡塞羌人部落封官许愿，施以贿赂，进行分化瓦解，多方招抚。军事上，则以暖泉峰、浊轮寨、大横水为重点不断进攻……”

杨浩站在沙盘前，静静听着，目光不时随着丁承宗的介绍，移向相应的位置，丁承宗接着道：“我们还抓获了意欲翻越横山的宋军秘使，从他身上搜到书信一封，这信本是写给甘州夜落纥的，信中说……太尉有不臣之心，故兴兵讨伐，朝廷并无意于河西，又说朝廷现已联络绥州党项羌人、陇右尚波千等吐蕃众侧击我腹背，以分兵势，要夜落纥自我夏州背后掩杀，彼此呼应。”

杨浩听到这里不禁淡淡一笑，他早料到赵光义必会借助当地各方势力，所以抢先下了一步棋，让赤邦松和六谷藩的罗丹赶赴陇右，一个暗中分化离间，一个明着动刀动枪，陇右吐蕃自己打得如火如荼，哪里还有余力顾及河西。甘州的夜落纥更是自顾不暇，他纵不来攻打夏州，杨浩也是要去平他的甘州的，唯一一个被赵光义利用了的，就只有绥州的李丕寿罢了。

丁承宗道：“杨继业将军所采取的战略是，对横山诸羌部落同样封官许愿，以作拉拢，对投靠宋军的部落毫不手软，全力打击，软硬兼施，促使横山诸羌至少做到袖手旁观，不予生乱。对正面之敌，则屯重兵血战，不让横山寸土，同时另遣奇兵，断敌粮道，劫敌粮草；

此外，因宋军是由边军的安利军、隆德军、宁化军、晋宁军、平定军、威胜军和朝廷禁军组成，各有派系和从属，诸军之间缺乏统一指挥，互不协同，故而杨将军在防御之中，不时发动突袭，使得宋军各路首尾不能兼顾，吃了不少暗亏，迫使宋军改变了战略。”

杨浩很感兴趣地道：“哦？宋军改用了什么策略？”

丁承宗道：“潘美主张，以六路边军合为一路，自己的禁军为一路，放弃横山一面，专攻横山一点，利用优势兵力分别自兔毛川、须弥洞齐头并进，呈钳形夹击，速战速决。王继恩则认为此招孤注一掷，太过行险，一个不慎损兵折将的话，已到手的麟府两州都要被夺回去。主张先行稳固新占的麟府两州，巩固防务，再进取横山，占据要地，修筑堡寨，步步进逼。

两下里僵持不下，潘美是主帅，王继恩是监军，众将领无所适从，最后官司打到了东京城，赵光义取了折衷之策，同意两路分兵，但不同意突击冒进，要潘美出塞筑垒，步步为营……”

丁承宗此时所说，竟是连宋军主将不同的意见、在朝廷上发生的争执都一清二楚，显见杨浩在朝廷那边是隐有耳目的，虽说这只是大政方针，并不涉具体而微的战策战术，但是对夏州军排兵布阵，如何调遣，那也是大有衬益的。

丁承宗道：“潘美奉旨而行，兵分两路，步步为营，因其集中兵力，而我军在兵力上本就弱于宋军，又须防守整个横山，初始着实吃了几个大亏，潘美又施声东击西之计，佯攻飞壶口，实夺马湖峪，杀我守军三千，一日之内，连夺三个城头，王继恩在他后面垒堡寨而进，他在马湖峪筑了一处堡垒，占此要地，北可攻芦州，南可攻银州，又可屯粮以供给前哨，占据这处地利，我军着实凶险。”

杨浩面皮一紧，沉声道：“杨继业如何应对？”

丁承宗道：“杨将军先放弃一些地势不太险要的地方，诱敌深入，使得宋军张开两翼，彼此不能呼应，这才据险隘死守，同时调一路奇兵出明堂川，绕经辽国草原，攻府州后路，待府州烽烟一起，求援军书雪片一般飞来，潘美就只有被迫撤军了。

杨将军则趁势反击，逐一收复了失地，又兵困马湖峪的守军。嘿！那马湖峪粮草倒是屯积了不少，可笑的是，堡寨中竟然没有活水，杨将军困了马湖峪，与宋国的援军血战九日九夜，打退无数次进攻，堡寨中的宋军则空守着一袋袋粮米，眼睁睁渴死了一半，余者全部被俘，如今马湖峪已重回我手。双方再度陷入僵持阶段。”

杨浩吁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将丁承宗所说在心中又细细地滤了一遍，这才转首看向种放。

种放会意，将他如何主动出击迎战李丕寿，如何打败绥州军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又道：“夜落纥与李丕寿先后出现在夏州附近后，下官料这两路残兵一旦汇合，所取不外乎伏击太尉、奇袭夏州或夹攻横山之策，是而向太尉示警后，立即赶回坐镇夏州，同时命张崇巍、李继谈分别率部驻守德靖镇、铁冶务，阻敌退路……”

他说到这儿，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道：“不料，这两路人马竟似早有联系似的，夜落纥刚刚逃离我伏击之地，就与李丕寿合兵一处，马不停蹄地向横山去了，张崇巍赶到德靖镇时，他们的人马刚刚穿过该镇，既然大帅马上就要赶回，而他们业已离开，下官在夏州也不需要留驻那么多军队，所以当时马上就命令张崇巍、李继谈率部追了上去。如此情形，他们就算逃到了横山脚下，后有追兵形影相随，他们也无法对我横山主力展开有效攻击的。”

“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以前。”

杨浩点了点头，再度沉思起来。

徐铉见状，忍不住说道：“太尉远征西域，风餐露宿直至玉门关，又一路急急赶回夏州，鞍马劳顿，将士俱乏，本该好生歇养几日。不过……横山三军，一直都在翘首企盼太尉的归来，如今太尉已率大军回返，下官说句不近情理的话，太尉应该马上亲自赶赴横山，亲自指挥作战！”

杨浩摇摇头道：“这个不急。”

众人面面相觑，面上都露出古怪神色，这事儿不急什么事情才急？难道还要先抱抱娘子、逗逗孩子？

杨浩顿了顿道：“西征玉门关，虽势如破竹，那是因为民心所向，又赖张浦等众将扶持，三军将士效命，本太尉不是张良萧何韩信英布之流，虽能将将，却不能将兵，真论起排兵布阵、战场厮杀，不及杨无敌多矣。”

徐铉不悦地道：“纵然如此，太尉乃我夏州砥柱，也该现身横山，以定我民意，壮我军心。”

杨浩淡淡一笑道：“去，总是要去的，不过……眼下却有一件事，比我亲自赶去横山坐镇更为重要。”

他双目轻轻一扫，吩咐道：“种放、丁承宗、萧俨、徐铉、拓拔昊风、木魁、林朋羽，范思棋……”

杨浩一口气点了十来个人的名字，然后说道：“你们留下，余者退下。”

节堂上一阵脚步杂乱，没有点到名字的文武官吏纷纷告退，大堂上顿时清静了许多，杨浩返身走到帅椅前坐下，缓声道：“诸位，请坐吧。”

众人纷纷就坐，种放拱手道：“不知太尉有何大事商量？”

杨浩道：“这件事，就是我杨浩、乃至我夏州今后的立场。”

他展了展自己的袍袖，苦笑道：“如今，我杨浩还穿着朝廷的官衣，还是朝廷钦封的横山节度使、检校太尉、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可是……我却在正在同朝廷的大军开战。朝廷指斥我勾结府州属将，吞并府州，我们迄今为止，还没有正面应对这个罪名，以前我没有回来，我的人可以闷头打仗，不去理会这件事。如今，我已经回返夏州，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呢？”

众人一下子明白了杨浩的话，不错，这个问题才是眼下亟待解决的问题，也是关系到杨浩麾下每一个人的大问题，身份不正，这仗终究打得不明不白，立场未决，光是防就防得理不直气不壮，更遑论主动出击，进逼宋国领土了，局缩于一隅施展不得，这样的话，他们先天就失了人和，放不开手脚。

立场！

太尉回来了，首先需要决定的，就是他应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面对东京汴梁的那位皇帝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其中的厉害之处：立场，什么样的立场？

丁承宗的心忽然变得火热起来，他呼吸有些急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点破这个大家都有心去捅破，却又都不敢去捅破的薄薄一层窗户纸，穆羽忽然未经宣召，急急冲入节堂，叫道：“大人，折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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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05章 唇枪舌箭

杨浩自返回夏州以前，一直在考虑未来的立场和出路。这一点不仅涉及他未来的发展方向，对他当下正在进行的这场战争也有着莫大的指导意义，所以他留下自己权力班子的核心成员之后，便立即提出了这个问题，不想他刚开了个头，子渝竟然到了。

杨浩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快，快快有请。”

种放咳嗽一声，提醒道：“太尉，该当亲自出迎才是。”

“啊？哦！”杨浩恍然大悟，连忙站起身来。

种放说的不错，现在折子渝可不是盟兄小妹的身份，而是折家势力的代表，对她的一举一动，代表着夏州对折家军的态度，岂可不慎。

杨浩连忙离开帅案，带领文武亲自迎出节堂，折子渝正站在阶下，穿着一身戎装，她虽玉颜消减，有些清瘦，但是这一身武装，俏丽中倒也透出几分勃勃的英气。

杨浩看着她，一时百感交集，当日她一怒而去，杨浩真以为这一生都无缘再见了，想不到……做了他那大媒的居然是赵光义，若不是赵光义袭取府州，子渝今日又怎会乖乖出现在他们面前？四目相对，心中有千言万语却难以倾吐。

思来想去，啼笑皆非，杨浩神情复杂地看着子渝道：“子渝，未曾远迎，尚请海涵。”

折子渝手中捧着一只锦匣，上前一步，躬身道：“保德军折子渝，见过杨大元帅。”

“子渝……快快请起”，杨浩急忙上前搀扶，手指一碰她手臂，折子渝的娇躯不由一颤，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却又马上垂下眼帘。走得近了，才能看出子渝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憔悴和疲惫，杨浩眼中流露出一抹心疼的意味，却只轻轻说了句：“子渝，快请进来，咱们堂上说话。”

一行人重新返回白虎节堂。杨浩叫人在上首为折子渝置了张座椅，又送上一杯香茗，折子渝却不就坐，只把那锦匣往椅上一放，立在杨浩帅案前，说道：“杨太尉，子渝此来，有三件事要禀与太尉。”

杨浩刚刚落座，一见她未就坐，便又站了起来，说道：“子渝坐下说话就是。”

折子渝不为所动，肃然说道：“府州折家与太尉一向荣辱与共，同进共退。今宋廷使计，诱我苛岚防御使赤忠背叛我家兄长，擒我全家，占我州府，折家军骤失根本，茫然不知所向。子渝与我折家众将计议，征得诸将同意，愿将折家军从此归附太尉，听凭太尉调遣，还请太尉恩准。”

杨浩没想到她单刀直入，马上就提到了这个问题，有些迟疑地道：“时局变化，难以预料，或许……我们有机会重新夺回府州，到那时……”

折子渝黯然一笑，轻轻说道：“折家老少，尽在宋廷掌握之中。纵然夺回府州，折家军又如何存续？折子渝又如何与宋廷为敌？不瞒太尉，如今横山战事吃紧，折子渝偏于此时率折家军来到夏州，就是因为我折家军如今身份不明、立场难定，宋廷打起受我兄长所请援师平叛的旗号，又裹挟我侄儿为傀儡，以致三军束手缚脚，战也不是，和也不成，士气低迷，人心焕散，结果不但不能成为杨将军的臂助，反而做了他的累赘，马湖峪一战，就是我折家军迟疑出战，贻误战机，丢了那处险隘，逼得杨将军兵出险招，方才扭转败局。”

折子渝涩然道：“折家军若不能抹去折家的印记，便不能有所施展。太尉请勿推脱了，子渝此举，只是不想府州数万好男儿，糊里糊涂地葬送在战场上，太尉是我长兄义弟，如今……把折家军托付给太尉，子渝才能放心，他们……也算有了一条出路。”

杨浩深有同感地苦笑道：“你的难题，也正是我的难题……唉，你先坐下吧，这件事容后……”

折子渝不搭他的话碴儿，自顾说道：“太尉，子渝还有一言，如今横山战事吃紧，折家军又已撤下了战场，还请太尉早发援兵，以免……”

杨浩忙道：“这个勿需担心，本帅已发兵四万奔赴横山，由杨继业辖制，统一部署，以应强敌。不日，本帅还要亲赴横山的。”

折子渝道：“如此甚好，子渝要面禀太尉的第二件事，是我率军自横山撤下来时，恰逢一路乱军往横山而去，观其旗号甲胄，不似太尉的兵马，子渝率军阻拦，欲问明那路人马身份，他们却立即与我军动起手来。双方恶战一场，那路人马抵敌不过，向东南逃去了。

随即张崇巍、李继谈两位将军率兵追来，子渝才知方才那一路败兵竟是绥州李丕寿和甘州夜落纥的联军，子渝当即就派程世雄率军与张、李两位将军一起追下去了。张李两位将军知我欲归夏州，故而托我将此军情禀与太尉和种大人知道。”

杨浩一听喜形于色。种放、丁承宗等人听了更是松了口气，尽管他们已做了最好的安排，但是他们还是担心夜落纥和李继谈万一甩脱追兵，抢先杀上横山会给横山战局造成什么不必要的损失。幸好，人走霉运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那对难兄难弟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一路人马自战事吃紧的横山迎面而来，如今有程世雄和张崇巍、李继谈三路大军追去，这对末路枭雄就玩不出什么花样了。

众人正在欢喜议论之中，折子渝已捧起那锦匣，一双妙目中微微露出关切之意，轻声问道：“太尉，不知飞羽所属，有一位贾大庸贾公子，他……可已安然返回太尉身边了？”

杨浩自知她说的是谁，想不到以她的精明，迄今也未看出竹韵是个女孩儿家，心中不觉有些好笑，但是一见她手捧的盒子，神色却也凝重起来，忙道：“贾大庸……他已安然返回。当日，他引了吐蕃人一路西去，直到青海湖附近才摆脱了敌军，翻越大雪山到了河西，当时本帅正引兵西征瓜州，得以遇见了他。”

折子渝喜道：“贾公子安然无恙就好。那么此事的前因后果想必太尉业已知晓了，此物是贾公子托我保管的，不料府州惊变，羁绊了身子，直到今日……子渝才能完璧归赵。”

折子渝说完，将锦匣轻轻送到杨浩面前，杨浩连忙双手接过，将那锦匣轻轻放在案上，看着那锦匣，目中闪过一丝异色。和氏璧、传国玉玺，不管是哪一个名头，都是一个传奇。这里边的那件东西从春秋战国直至如今，多少王朝兴替、多少帝王将相，不管是贤是昏，不管是千古一帝还是亡国之君，围绕着这匣中小小一方玉玺，发生过多少故事……

可是很奇怪，当它摆到了面前的时候，杨浩对这宝物却只剩下一种好奇感，却并没有那种国之宝器，操之我手的惶恐与狂喜。

丁承宗见杨浩悠然出神，忍不住轻声提醒道：“太尉……”

“喔……”

杨浩矍然惊醒，忙放下锦匣，肃手道：“本帅正与诸将讨论一桩大事，五公子来得正好，你请坐，咱们一同参详。”

“属下遵命！”杨浩说的客气，折子渝却固执地执以下属之礼，杨浩只能无奈地望她一眼，眼中满是幽怨，折子渝却不领情，目不斜视地在椅上坐了。

杨浩吁了口气，缓缓坐回帅椅，目光在众文武脸上一扫，朗声道：“方才所议，事关重大，还请诸位各抒己见，本帅现在……洗耳恭听。”

※ ※ ※

林朋羽老脸胀红，慷慨陈辞：“老朽以为，太尉就应该反了它宋朝，如今太尉名义上是宋臣，然而太尉早已不是朝廷颁赐的那个芦州知府了。这民，是太尉一手带出来的，这兵，是承自李继岑大人，太尉头上虽无那顶皇冠，实则却是无冕之王。既如此，何不求个名正言顺？”

老林是汉国宿儒，自从随了杨浩，这才壮志得伸，老来反而官越做越大，如今见有机会保杨浩称帝立国，那可是从龙之功啊，有生之年，他也能辅佐一位皇帝，建一世功业！一时间，林朋羽就像喝了一壶烈酒，神为之醺醺，血为之沸腾，当下鼓弄如簧之舌，头一个跳出来表态支持。

“以太尉如今身份，那是以臣抗君，是逆臣，名不正言不顺，处处束手缚脚，西域诸部观望者众，欲求外援的话，以宋国臣子的身份又能结盟何人呢？不如自成一格，称帝建制，到那时，联辽抗宋，自可傲立于西域矣。更何况，如今宋人的刀已经架在了咱们的脖子上，这君臣的情义早就断了，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范思棋反驳道：“林老，愚以为，当前夏州之危，未必非得称帝才能解决。朝廷给太尉编排的罪名是勾结叛将赤忠，图谋府州之地，这才兴兵讨伐，如果咱们现在反了，不正中宋廷之计？太尉先牧芦州，再得先帝遗诏而成元帅，在天下人眼中，这可都是朝廷的扶持，如今咱们羽翼丰满就反了？就算朝廷有对不住咱们的地方又如何？正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朝廷这么大的恩典，咱们若没有更充足的理由，如何反得理直气壮？

再者，赵光义虽不及其兄多矣，但是秉政治国方面也不是个昏庸无道的君王，宋国目前算得上是国泰民安，如今弃宋称帝，不合民心，定然是千夫所指啊。你所说的联辽抗宋，未免也有些一厢情愿，现在尚未明了辽国态度便仓促称帝，万一辽国那孤儿寡母自顾不暇，到时谁来助你？”

丁承宗一听有些沉不住气了，便道：“范大人所言，不过是担心称帝立国，不得宋人民心罢了。呵呵，就算我们现在一味地向宋廷忍让、效忠，就能得到宋人民心么？不会，永远不会，有时候，这民心是争过来的，有时候，这民心却是打过来的。

我们现在称臣俯首，就能避免宋人的刀兵么？我们现在做的，与自据一地、自立一国有什么区别？如今，河西诸州已经到手，地域辽阔，子民百万，已经具有立国之根本，不立国称帝，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来说毫无助益，可要是称帝，那就不然了，军队会明白他们是为谁而战、为何而战，而百姓心有所属，也会不遗余力，此时称帝，正当其时。”

卢雨轩和林朋羽本是知交好友，此时却站到了范思棋一边，其实他早已看出以杨浩这样的发展，早晚要向着自立称帝的道路去，可他反复思虑，却不认为现在建国称帝正是良机，于是斟酌着说道：“留后大人，太尉如今就是河西之主，有无帝号，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这种情况下，我们不立国称帝，与宋国未必没有回旋罢战的余地，可是为了一个虚名，却会使得宋国不遗余力，大军压境，何苦来哉？”

“虚名？呵呵，这只是一个虚名么？”折子渝浅浅一笑，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想到，刚刚赶到夏州，竟然参与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会议，方才她以折家掌门人的身份向杨浩献兵归附时，心中正不无怨尤。尽管她归附献兵所托的名义是为了给折家军找一条出路，不过既然将折家兵将一股脑儿地送给了他，自然便有相托之意，希望他能替自己出头，报折家一箭之仇，这不只是做为折家军掌舵人的正当请求，也是她一个女孩儿家，受人欺负时，下意识地希望自己的男人为她出头。

可是杨浩这个一锥子扎不出血的臭男人却在那里推推却却，折子渝多么希望他能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答应为她一力担当啊。尽管她心中一向以来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胡乱承喏、鲁莽好斗的匹夫，一向最欣赏的就是那种谋而后动，泰山崩于前而不失其色的男子，可是如今她一肩重任身心俱疲，倒宁愿她的心上人只是个徒具一腔热血的楚霸王，至少能从他的豪言壮语中让自己得到稍许慰藉。

然而，杨浩什么都没有说，以折家军目前的处境，身在人家的地盘，吃着人家的米粮，哪有资本要求杨浩必须为他们做到什么这才归附？折子渝正在心灰意冷，却没想到杨浩嘴里没有半句豪迈之言，却已不声不响地与麾下文武计议起了立国称帝的事来，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子渝的心也热了。

折子渝举步走到节堂正中，面对卢雨轩，沉声问道：“这位大人，你说的不错，太尉继李光岑大人衣钵，如今执掌河西，自征部曲、自纳税赋，自任官吏，俨然一国，形如一帝，纵然此时立国称帝，除了建个年号，把节府改称皇宫，扒了这斗牛官袍，换一身五爪金龙，余者全无变化，疆域不会因而扩大，子民不会因而增加。但……称帝真的只是一个虚名吗？”

卢雨轩知道她的身份，倒不敢因为她是一个少女便露出轻视姿态，忙道：“一无所助，难道还不是虚名吗？”

折子渝晒然道：“它是个名不假，却不虚。如果它只是个虚名，那宋国管你称不称帝呢，你又何必会担心因此招致宋军无穷无尽的攻击？”

“这个……”

“没有这个名，太尉面对宋国的步步紧逼，便没有一个明确的立场和身份，没有明确的身份立场，如何制定对敌的大略方针？没有这个名，太尉征河西，驻兵玉门关，援师于阗国，建衙制署，统治百万之众，一合西域各族，就得始终打着宋国的旗号才能出师有名，而今宋与直斥太尉为叛逆之臣，太尉如何自处？今后以何名义发号施令？”

“这个……”

折子渝咄咄逼人地道：“这一切，就是因为没有这个名，哪怕你有足够的实力。名不正则言不顺，要是这个名不重要，韩赵魏三侯分晋，其权柄地位已与君王无异，何必还得煞费苦心非要从周天子那里讨得一个正式的诸侯称号？如果这名不重要，武曌以大唐天后之尊，早已形同帝王，又何必非得自立为帝？”

折子渝扫了众人一眼，毫不客气地对卢雨轩道：“称帝，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号的问题。老大人，这帝王之名背后的东西，你一点也没有看到。”

“好！”

丁承宗忘形之下，也顾不得卢老头儿面红耳赤，竟为之击掌叫好：“折姑娘所言甚是有理，定难五州是大唐赐予拓跋家的，是从拓跋光岑大人手中传给他的义子我家太尉的，和他赵家有什么关系？唐立时，河西臣于唐；梁立时，河西臣于梁；晋立时，河西臣于晋；汉立时，河西臣于汉；周立时，河西臣于周……一概自据其地，自征部曲，自纳税赋，自委官吏，唯只称臣纳贡，以中原为尊。

今之宋国，赵大以殿前司而黄袍加身，当真是柴氏禅让吗？嘿，他欺柴氏孤儿寡母，武力篡谋其国，据河北之地，得时运之济，灭荆南、灭武平、灭蜀、灭南汉、灭唐、灭北汉，吞吴越，始以正统自居，虎视耽耽北望契丹，侵略之心始终不止。而今，赵炅自毁其兄当日对折姑娘令尊所做的承喏，诡谋兴兵，谋取府州，又栽赃于我夏州，欲谋河西之地，这就是自认正统的天朝天子！哼！”

丁承宗奋力推动车轮，大声疾呼道：“而今，太尉执掌定难，较之以往尊奉前朝何止恭敬百倍？河西走廊一统，得其利益的难道只是我河西百姓吗？宋伐北汉时，我太尉不曾听调相助吗？恭顺换来的就是这个结局，忍让就是换来了他们更大的野心，我们还要退让到什么时候？退让到什么地方去！”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堂上回荡着，杨浩却轻轻蹙起了眉头。他想听取众文武的意见，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已经考虑到了要解决自己尴尬的处境，最好的办法就是自立建国，但是要自立，宋国绝不会容忍，势必下定决心与河西一战，其中各有利弊，实在委决不下；二来，如果要做这件大事，他必须知道手下拥不拥戴。

他麾下的武将如今大多都驻扎于外，不过对他们杨浩并不太担心，武将们对扩张作战大都有一种狂热的态度，也不会考虑那么多的利害，麾下重要武将之中，张浦素有雄心，巴不得他立国称帝，而杨继业是属骆驼的，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劳工，再加上他的旧主死于宋军手中，所以他的态度也不必担心。

杨浩担心的主要就是他的文官体系是个什么态度，他们倒未必是畏惧宋国，而是他们考虑问题更细致全面，更多的会从政治利益、外事关系、民政、经济等方面着手考虑，所以也更有参考价值，如果他们顾虑重重，对立国称帝信心不足，那么很明显，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

如今看来，文臣们的意见相左的厉害呀，想到这里，杨浩的目光不禁向向种放看去，他可一言未发呢。

种放见他向自己望来，便踏出一步，欠身道：“下官以为，如今不宜称帝。”

“哦？”杨浩动了动眉毛，不动声色地道：“愿闻其详。”

种放道：“自古以来，能除民害为百姓所归者，即民主也。太尉独领河西，功德著于黎庶，为诸族所依归，应天顺民，俨然河西之主，如要称帝，下官以为，河西内部，不会遭遇什么阻力的。所以，下官不是反对称帝，而是说，眼下，不宜称帝。

原因是何？一：是为身后名，此时称帝，便坐实了朝廷所泼的污水，再也辩白不得，徒留千古骂名；其二：时运尚不得济，河西诸州刚刚平定，诸族杂居水火未容，又有许多强宗大姓盘踞其间，太尉根基还不稳定，如宋国自陇右与之联系，恫之以威，诱之以利，而太尉大军又被牢牢牵制在东线，则河西失而复得，也未尝不可能。

其三，西北地虽广大而膏腴多产之地狭小，又因战事糜烂多年，府库空虚，太尉执掌定难以来，仅两年生聚，稍有积蓄，此番西征已耗去大半，如若称帝，宋必不遗余力来战，到那时恃何以持久？

其四，太尉如今兵马虽众，但大多刚刚归附，兵未归心，将未效忠，只在太尉威权之下臣服从命罢了。若与宋国战，胜则罢了，一旦失败，这些兵马必率先离散逃奔，那时如何是好？”

种放说到这里，堂上已一切肃静，种放看了看丁承宗和折子渝，语重心长地道：“逐鹿天下，实力为本，何谓实力？一者，人口众多，民生富庶，田业畜牧兴旺；二者，五谷丰登，府库充盈，财货粮食经得起天灾战祸之消耗；三者，万众同心，上下一志；四者，吏治清明，纲纪森严；五者，兵强马壮，谋臣济济，良将如云。我们现在具体哪些条件？诸位，欲速……则不达呀。”

丁承宗虽然满心热诚，却只是希望自己的兄弟成就大业，如今种放一瓢冷水，他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旁边那些武将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只在旁边看着，根本上插不上嘴，什么一二三四的，他们连个一也说不上来，他们只想等个结果而已。

折子渝颔首道：“大人，您说的，子渝明白，然则，若不称帝正名，如何应对我们眼下的难题呢？”

种放的双眉紧紧锁了起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太尉令卑职等议论立国与否的利弊，下官便陈述己见。若说眼下难题……唉！若不称帝，下官也想不出……该如何解决。”

折子渝精神一振，接口道：“既如此，就当迎难而上，称帝，诚然要面对很多困难，可若是不称帝，宋国还是要打的，难道我们就能避免这些困难吗？这世上有哪一个开国皇帝，不是经历了多少次的艰难困厄方成大器？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有计算而无担当，这九五至尊就算本该是你的，也会跑掉，所以，在下以为，眼前这团乱麻，就该用柄快刀，这快刀，就是立国称帝！”

折子渝说完，下意识地便看向杨浩，种放、丁承宗以及堂上所有文武都不约而同向他望去，不管大家各抒己见，说出多少道理来，最终一锤定音的，还是坐在白虎图下的那位杨太尉。

杨太尉轻拍着锦匣，一脸深沉，一双眼睛盯着他面擦着光洁闪亮的帅案，眼神闪烁不已，好象完全没有注意到众人的争论已接近尾声。

“这个死人，还是这副死样子！”

折子渝一见就气不打一处来，她银牙一咬，杏眼微嗔，就要出声唤醒他。却见杨浩的手掌在锦匣上忽地疾拍了三下，然后攸然一顿，蹭地一下便站了起来，开口便道：“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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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06章 指点江山

杨浩一起身，所有人都马上向他望来，呼吸顿时粗重起来，帝王一言，可定天下兴亡，可决万民生死。如今河西的未来、眼前这些人的未来，何尝不是决定于此刻傲立于“猛虎下山图”下的这个人？就连折子渝也是目不转睛，心头小鹿乱撞。

“他……会如何选择？”

杨浩肃然起身，沉声道：“诸位方才所议，其中利弊得失，本帅已经明白了，本帅心中已有计较，唯因此事太过重大，其中诸多细节，还需逐一敲定，节度留后丁大人、节度副使种大人、子渝姑娘，你们留下，本帅心中还有些许疑问，要与你们参详。其余人等各归本司料理军政，三日之后，本帅会把我的最终决定告诉大家。”

“还要等三天……？”众人听了面有苦色，然而杨浩已经下令，众人人焉能不遵？若他真个称帝，这可就是金口玉言，忤逆君言，岂不是先给皇帝留下一个坏印象？众人只好一一告退，等到节堂上只剩下种放、丁承宗和折子渝的时候，丁承宗按捺不住问道：“不知太尉到底如何决定，现在可以说了么？”

杨浩端着的肩膀忽然放下了，微笑道：“我今日方归，府中必已备了酒宴。娃儿和妙妙俱有一手佳艺，我正觉腹中饥饿，咱们不如一同饮宴，品尝佳肴，席上，咱们再详谈不迟。”

看到杨浩天官赐福似的笑容，听着他不咸不淡的回答，折子渝的十根脚趾顿时蠢蠢欲动起来，突然间很想和杨浩的臀部做一个亲密接触：“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大家群策群力，所思所想，莫不因他而动，他可倒好，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可是如今杨浩是什么身份？老虎屁股摸不得，杨太尉的屁股又如何摸得，就算这只杨老虎不介意她折大小姐飞靴吻臀的无礼，可他的两个重要僚属都在旁边呢，这两个人都是极重视上下尊卑、秩序井然的人物，他们也是绝对看不下去的。

折子渝只得强抑怒气，质问道：“太尉，今日所议，何等重大，成与不成，都该早做决断，太尉怎么还能如此泰然？”

丁承宗毕竟与杨浩兄弟多年，对他的性情脾气更加了解，一看杨浩那种气定神闲的模样，便意识到在杨浩心中，恐怕想的不仅仅是称帝与不称帝的问题，众人的议论，必然触动了他的灵机，使他有了别的想法，看到杨浩泰然中微带蔫坏儿的笑容，他就不由想到了当初杨浩用墨鱼汁算计当铺大掌柜徐穆尘的事来，这一回……他又想出什么损主意来了？

丁承宗也恨不得马上知道杨浩心中所思，不过杨浩如果真的于称帝之外另有打算，三言两语恐怕是说不清的，反正他留下自己三人，那么他们三个就是有资格参与最终决策的人，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夜，便道：“好，那么……我与种大人先去换了袍服，再去节府见过太尉。”

他二人还穿着一身官袍，戴着尺半长翅的官帽呢，这副样子自然不能赴宴。二人双双告退，杨浩眼见二人走出节堂，这才缓步走到子渝身边，轻声责备道：“你原不是这样的性子，怎就受人一激，便离家远走了？害得大家惊慌，让我担了许多……”

折子渝轻轻垂下眼帘，梗着嗓子道：“太尉，这些个人私事，我不想再提了。”

杨浩叹了口气，无奈地道：“算了，你若当初不走，现在恐怕也被朝廷掳去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若你真个被擒，我真要方寸大乱，不反也得反了。”

折子渝双目微抬，澄澈如水的一双眸子凝视着他，反问道：“现在的你，已不是当初一身之外别无所有的钦差副使、西翔都监了，而我现在只是一个脾气很坏、不识好歹、也不讨人喜欢的小女子，你会么？”

杨浩道：“海誓山盟，我张口便来，你信么？”

折子渝微怒道：“我只问你河西形势，如何决断，折盟危机，如何处置，个人私事，我不想再谈。”

“哦？”杨浩摸摸鼻子，一脸无辜地道：“原来杨浩会不会为了一个脾气很坏、不识好歹、也不讨人喜欢的小女子反了大宋，居然关系到河西形势与我盟兄的安危，这么玄妙，我竟未看出来，还请姑娘指点一二。”

折子渝气极，顿足便走，杨浩一把拉住，说道：“你本来越遇大事越是冷静聪慧，如今怎么这般沉不住气。今日所议，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我岂能不三思而行？子渝，你先随我回府吧，总不能穿着一身甲胄赴宴吧，我知道你喜欢素雅，冬儿正有几套素色的衣裳，也合你的身材……”

折子渝焦躁起来，顿足道：“出家的是壁宿，又不是你，怎么你现在比他还能念经。唠唠叼叼，聒躁得人头昏脑胀。喝酒喝酒！我哪里还有心思喝酒！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皇帝，你倒底称不称，这场烂仗，你倒底要怎么打。”

杨浩苦笑道：“就算我现在告诉了你，难道就能马上有所行动吗？仗要打，饭要吃，日子总还要过吧？”

折子渝心中一阵气苦：“你倒是有你的好日子过，我还有什么可过的，府州没了，折家没了，一门老少全做了囚徒，我……我……”

折子渝本来意志坚强，又极好颜面，在别人面前不肯露出半分软弱的，可是不知怎么，一到了杨浩身边，就变成了一个渴望保护和希望依赖的普通女孩儿，一涉及杨浩的事情，那份云淡风轻和雍容大度也都抛到了爪哇国去，说到悲苦处，她的双眼中已是泪光盈然。

杨浩见她软弱的模样，心中不由一痛，脱口道：“怎么就没有日子过了？天还没塌下来呢，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你要真的没有什么日子好过，那我把我的日子给你，咱们一起过。”

折子渝气极，转身想走，奈何杨浩手如虎钳，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如何走得脱。

“走，先跟我回内宅。”

杨浩一手提着锦匣，一手拉着折子渝，迈开大步就走，折子渝被他拖得一溜小跑，气极败坏地道：“我不走！走就走！我自己走！你放开我，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堂堂河陇元帅、定难节度，拉拉扯扯的干什么！你……”

“太尉！”

一出节堂，守在外面的侍卫们立即向杨浩躬身施礼，态度自然并无半点不敬，可是一双双眼睛却都瞄着两人互攀的手臂，露出几分古怪的颜色。

折子渝娇躯一僵，连忙换上一副笑容，干笑道：“啊……太尉请。请请请……”

节堂就在帅府西院，不必再出大门，两个人好似把臂而行各自礼让，待一拐进了帅府，折子渝再度抗议：“放开我，我现在任你摆布了，是不是？”

杨浩大言不惭道：“你已率军投我，便是我的部下，任我摆布，岂非寻常？”

折子渝火冒三丈：“我把折家军投了你，可我折子渝却没投效你，我在军中一日，如何抹去折家印记？我本待此间事了，便……便……”

“便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不要你管，总之，我不是你的属下！”

“那你还要不要听我的打算呢？”

“我……我……我有权知道。”

杨浩轻笑起来：“子渝，你知道么，现在的你才像个女人，虽说胡搅蛮缠了些……”

“你才胡搅蛮缠！”

“不过却比以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多了几份女人味儿。”

“我像不像女人关你甚事，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令尊早逝，折家是令兄做主？”

“当然。”

“长兄如父？”

“不错！”

“令兄现在不得自由，我是令兄义弟，论齿排序，现在就是你的长兄，长兄如父啊，管不管得你？”

“你？你长兄如父！”折子渝的肺都快气炸了：“我告诉你，姓杨的，我爹活着的时候还真没管过我，我大哥也不敢管我……”

杨浩睨她一眼道：“所以现在我来管了，你再吵吵嚷嚷的，我就替令尊管教管教你，在你的尊臀上掴上十七八个大巴掌，看你还有无颜面见人。”

“你……你敢！”

二人这一路走，杨府尽有许多仆人下人、丫环侍婢，老远的看见杨浩就避让一旁，躬身施礼，口中唤着老爷，子渝看见他们模样，好象每个人都在笑她，一时也真怕杨浩恼将起来，将她摁在膝上打一顿屁股，那她折二小姐可真的要钻进地洞再见不得人了，是以语气虽还强硬，手上却不敢用力了。

被他拉着走了一段，眼看将至后宅庭院，想想光是这一路行来拌嘴争吵，传扬开来也够丢人了，折子渝不禁泫然欲泪：“你……竟如此欺负我！”

“那你不会欺负回来？”

折子渝嘿了一声道：“你杨大太尉如今是什么身份，我欺负得了你？”

杨浩忽然停住脚步，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要欺负我，却也不必比我身份贵重的。我听说过一句真言，大有道理，你可想知道？”

杨浩一凑近了去，鼻息都拂到她的耳朵，子渝只觉暗处好象有无数双眼睛正在偷窥着自己，弄得十分不自在，可是听了这句话好奇心起，便没躲开，而是脱口问道：“什么真言？”

“男人统治世界，女人统治男人，其中道理，大是玄奥，以你的冰雪聪明，一定可以参悟的。”

“参悟个屁！”折二小姐忍无可忍，终于说起了粗话：“你放开我，我……我跟你走就是了，放手，放……”

二人一路吵着，便迈进了后院儿，一进院门儿，就见冬儿、娃娃、妙妙，和已换回家居仕女装的唐焰焰并肩站在轩廊下面，左右侍立着小源、杏儿等几个俏婢，八九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在他们身上。

折子渝身子一僵，只觉浑身燥热，被杨浩攥住的手臂好似被烙铁烫了一般，下意识地便往后一缩，但是紧跟着，略一犹豫之后，她却巧妙地垫了一步，与杨浩靠近了一些，这样一来，不像杨浩拖着她走，倒是两人亲亲热热把臂而行了。她脸上恚怨的神情也顷刻间变成了温驯、娇怯，唔……还有那么一点点羞涩……

杨浩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女人啊……女人……”

※ ※ ※

三房娇妻确实置了丰盛的酒宴，因为这是家宴，不需要讲究花色排场，所以置办的都是杨浩喜欢吃的口味，并不讲究菜色体系，“山煮羊”，取小羊羔肉置砂锅内，除葱、椒、盐等各色佐味材料外，又放槌真杏仁数枚，活水文火细细煮来，至骨糜烂，香嫩可口。又有豉汁鸡、蒸猪肉、八糟鹅鸭、炙麒肉、黄河鲤鱼、拨霞供、田鸡蛇羹等，经娃娃等人妙手烹来，风味绝佳。

宴席设在一间宽敞的房中，又有八扇屏与外间隔开，但是侍婢们只立在门外，不得传唤并不许入。

种放和丁承宗都是直掇方巾，一身文士打扮。折子渝却换穿了冬儿的一领月白色衣裳，窄袖短衣，下曳长裙，外边再配一件对襟的长袖小褙子，褙子的领口和前襟，都绣着朵朵梅花，完全是一副家居小妇人的打扮。虽然还是未嫁少女，可她毕竟已双十年华，所以没有再梳那种双丫髻，而是把光可鉴人的青丝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簪了一枝碧玉簪子，清丽绝俗，光艳清华。

在种放和丁承宗面前，又是计议的对他目下来说至关重要的大事，杨浩和折子渝都没有了私下斗气时的姿态，四人端坐于席上，酒过三巡，动箸布菜之后，杨浩便开门见山，说起了众人都最关心的头桩大事。

“今日在节堂上，众人争执辩论，其中利害，一目了然。简单地说，就是以我现在的身份，无法整合内部，以堂堂正正之师面对节节进逼的宋军，身份不定，就难以辖其中，据其民，统其军，制定方略，所以……据地自治，脱离朝廷控制，已是势在必然。”

杨浩这定锤之音说罢，丁承宗和折子渝都是精神一振，折子渝本来还有些气鼓鼓的，这时也都把怒气抛到了九宵云外，瞬也不瞬地盯着杨浩，种放欲言又止，也放下筷子，静静聆听他的下文。

杨浩的脸色严肃起来，沉声道：“而据地自治，脱离朝廷控制，虽能正我身份，整合内部，使得我军不再受制于名义，做到出师有名，无所束缚地应对宋军，但是这只是站稳了立场，却并不能改变宋国大军压境的事实，相反，我一旦称帝，宋军必不遗余力，全力攻伐。

其结局那就只有两个了，一个是战事不利，实力不济，难以持久，终被宋所灭。一个是利用自己的力量正面御敌，同时联合其他国家牵制宋国对我用兵，最后得以在河西立足，不过可以预料的是，我们将从此困囿于河西，战事连绵，再无宁日。”

杨浩所言并非虚言，毕竟对宋而言，辽国比它立国还早五十多年，宋是南朝，辽是北朝，同为天下大国，打得下来固然好，打不下来对统治阶级也没有什么压力，可自己的地盘上跳出个小弟来据地称帝，这却是不可容忍的事情，是对朝廷权威最大的打击，宋国今后的军事战略必然以西北为重，历史上李元昊称帝后，宋国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我知道，既想称帝，总要有所担当，不能指望宋国主动放弃，对我不兴兵戈，可是战祸连绵，终非国之幸事、民之幸事，所以我们现在就得早做准备。所思所虑，共分两步：第一步，如何确保称帝后，我们的实力，能抵御得住宋国的雷霆之怒，使我们在河西站稳脚跟。

第二步，站稳脚跟之后，如何尽量避免宋国必欲重新臣服河西而发动的连绵不断的战争？这是涉及兴亡的根本，总不能急来抱佛脚，走一步是一步，必须得未雨绸缪，早做打算，所以在听及众人论及其中利弊时，我一直在考虑解决内部、外部、当前、今后这几方面的问题，想出了一个办法，与你们研究一下。”

杨浩所说，的确不止考虑了眼下内外各方的困难，连即便应付了眼下危局之后的长远问题都想到了，而且自称想到了解决的办法，种放三人不禁耸然动容，齐声道：“愿闻其详。”

“爹爹，爹爹，妹妹抢我的猴儿……”

杨浩刚说到这儿，门外脆生生的叫声传来，就见雪儿跑了进来，红通通的小脸蛋，后边一只高大雄伟的白狼蹭地一下紧跟着跃入，它倒还认得主人，一见杨浩，那条直撅撅的大尾巴使劲地学着狗儿摇了几下，可惜尾巴太硬，好似扫地一般。

在这雄骏高大的白狼背上，蹲着一只猴儿，左顾右盼，搔首弄姿。紧接着，一个小娃儿跌跌撞撞地追了进来，却是杨浩的二女儿杨姗，一眼瞧见折子渝背影，还以为是娘亲罗冬儿，立即奶声奶气地告状：“娘亲，娘亲，姐姐不许我和大狗玩，也不许我和小猴玩。”

杨雪理直气壮地道：“大狗是我的，小猴也是我的。”

杨姗跑过去一拖折子渝的衣袖，见她回头这才认得不是罗冬儿，便有些怕生地往后靠了靠，怯怯地道：“咦，不是娘亲……”

杨浩见了哭笑不得，忙起身道：“雪儿，当姐姐的，得照顾好弟弟妹妹呀，怎么就不……你什么时候又养了只猴儿？还有这大狗……咳，这是狼，不是狗，唉，好好一只啸傲草原的狼王……”

他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方才一家人已经见过了，但是姗儿和杨浩聚少离多，不似雪儿那么熟悉，一到了父亲怀里，就老实了许多。雪儿却告状道：“是娘亲不许妹妹碰它们的，怕它们伤了妹妹……”

姗儿听了马上嘟起小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门口站着几个看护两个小丫头的丫环，探头探头的却不敢进来，杨浩自然明白小孩子还是尽量不要接触宠物的好，何况这两个小娃娃养的宠物实在是太大了些，他便说道：“好啦好啦，不要争啦，你不带着大狗……狼和猴儿在妹妹眼前晃，她怎么会想逗弄它们呀。快带妹妹去找娘亲，等爹爹得了空，给你们做些小孩子喜欢的玩具。”

杨雪闻言大喜：“爹爹说话算数。”

杨浩笑道：“自然算数，不过你得听话才行。去吧，爹爹有事要忙，先带妹妹去娘亲那儿。”

杨浩在两个女儿脸上各香了一下，然后把她们交到丫环手中，两个小丫头得了父亲的许喏，兴高彩烈地出去了，杨浩这才回到席上。

丁承宗笑道：“这两个小家伙一向淘气，雪儿又爱养些猫猫狗狗的，常常闹得后宅鸡飞狗跳。不过……也亏了这两个小丫头，呵呵，家里边还是热闹些好。”

折子渝看着这副父女天伦的景像，心中忽然有些惆怅。折家子孙兴旺，也有许多小孩子，可是以前她对小孩子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折家的小孩子都像她几个侄儿一样，有些怕这个小姑姑、小姑奶奶，可是这一两年来，对那些粉妆玉琢淘气可爱的小孩子，折子渝的免疫力却直线下降，刚才杨姗认错了人，唤她一声：“娘亲”，竟然叫得她心弦一颤，嗅着姗儿身上的奶香味儿，她好想把那可爱的小丫头抱进怀里亲亲。等她怯怯退开，子渝心中竟然有种莫名的失落。

只是她这微妙的心理并不为人所察，种放和丁承宗更是一门心思放在了杨浩所说的事情上，房门一关，种放便开口问道：“不知太尉方才所言，要一举解决内、外、今、后的法儿，到底详情如何？”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杨浩如今已把对宋廷和赵匡胤的崇敬之情封闭了起来，全心全意地站在自己的立场思考问题了，他知道这时再摇摆不定，必酿大祸。杨浩坐回上首，一正容颜，沉声道：“我这打算，分三步，每一步均以阴阳辅之。”

种放、丁承宗、折子渝不由自主微微倾身，竖起了耳朵，杨浩道：“这些年来，我明中暗里，布下了许多棋子，原想着总有用上的一天，今日，也要向你们合盘托出了。我这三步，就是先称帝，打一打；再称王，降一格；蓄力扩土，最终称帝！”

在座三人，皆是心思缜密，机警聪慧之人，却是折子渝最先领悟过来，她颊上腾起两朵兴奋的桃花，呼吸急促地道：“此法虽妙，难在如何施行，怎样达成所愿？其中奥妙……莫非就是你所说的阴阳相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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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07章 华容道义释两阿瞒

杨浩道：“是，第一阶段：称帝。其结果可以预料，我们必将迎来宋廷更猛烈的打击，在这一阶段，我们必须也要集中全部武力与之一决，这一仗虽未必大获全胜，却一定打得够猛、打得够凶，打得它越疼，宋国上下越会明白，它想吃掉我，它就得付出天大的代价。这就我们第二步的计划打下了基础。

当然，这只是从明面上来说的，暗的一面，我们要南纵蜀地之乱，北联辽国契丹，并对宋廷内部进行种种干扰，让它有心无力，直到疲战、厌战，这时我们再主动请降，弃帝号，就王位，也就给了他们一个缓和事态的台阶。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有利让三分，这样咱们看着是输了，其实却是赢了……”

定难军节度使本来就有一个西平王爵位的，自从朱温灭唐建立大梁以后，梁、唐、晋、汉、周等中原政权，每一朝为了笼络西北，对河西拓拔氏都要用怀柔政策，恩赏有加，于是就在唐朝所封的定难军节度使名号上又为拓拔氏进爵为西平王。

宋朝代周自立后，又马上加封定难军节度使李彝兴为太尉，以此为恩拢的手段，但是例朝所封的西平王爵并没有取消，只不过随着宋朝先后消灭中原诸国，一统天下，宋国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夏州李氏见机知趣，对这个无甚用处的王爵便再不提起了，宋国也只当从来没有过这回事，双方很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既然梁、唐、晋、汉、周各朝都承认过定难节度使的王爵身份，那么宋国再追封确认一下，其实也不是很难下台的事情。

丁承宗见他把自己教给他的“生意九字诀”居然活用到了争霸天下上面，不由会心地一笑，当即点头赞许道：“太尉所言有理，如果太尉称帝后咱们能够顶住宋廷的强大攻势，那么给他个台阶下，据地称王还是能做到的。”

杨浩当然知道能够做到这一点，事实上这一套路子本就是李元昊昔年称帝的路子。直到目前为止，他借用的就是李元昊的办法，自然对宋廷可能做出的反应有一个比较准确的判断。

杨浩又道：“据地称王后，我们就融合各部，内修甲兵、振兴经济，使得民生富庶，畜牧兴旺，五谷丰登，府库充盈。对外则同时结交与辽宋，两边借力，引以自重，同时开辟疆土直至陇右。陇右嘛，如今大半都在吐蕃、回纥人手中，还有一小部分是党项羌人的地盘，陇右回纥人是一盘散沙，党项羌人的部众更少，都不足一提，实际上就是掌握在吐蕃人手中，宋廷如今还没有尽占陇右，对其宣示主权，这就是我们难得的机会。陇右，务必要打下来，这是我们最终立国后避免与宋打一场百年之战的必要条件！”

历史上，西夏国疆域最盛时，“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凭此疆域与辽宋三国鼎立，但它却是三国之中最弱的一方，究其原因，就是先天不足。

西夏国中兴是据定难五州而起的，当时西夏的李德明同时向辽宋称臣，辽宋为了拉拢这个最强大的第三方势力，使它尽量保持中立，于是都接纳了它。辽帝封李德明为西平王，宋国亦授李德明为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西夏与辽宋两国开榷场，通贸易。稳定了东方和北方两大强国后，才开始大举西征，攻打凉甘肃瓜沙诸州，最后势力直抵玉门。

等到他的势力到达玉门关时，再想向南扩充已经不可能了，那时候陇右之地业已尽数落于宋国之手，所以西夏疆域自始至终就只能局限于河西一地，西夏国就凭河西这一隅之地统治那里三百多年，称帝建国近两百年。

如今杨浩既然已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就得全心全意为自己的生存空间进行考虑，他比李元昊称帝时早了五十多年一统河西，势力直抵玉门关外，再想拓张国土。最好的地方就是如今还是群雄逐鹿不得其主的陇右。一旦陇右到手，他的疆域将比历史上的西夏国扩大一倍，人口自然也倍增，其国力当然也就不可同日而语。比西夏国强大一倍的新帝国，宋国发动战争时势必要多了一分忌惮。

听到这里时，种放和折子渝心中都想到了一些具体的问题，不过杨浩还没有说到第三点，而这个人常常后发制人，前边许多看以莽撞的举动、大有破绽的动作，他在后面都有极稳妥巧妙的手段来画龙点睛，谁也不知他后面是否还有妙笔，所以二人也不忙着插口，只听杨浩继续说下去。

杨浩道：“第三步，再择机称帝。我若现在就据河西之地称帝到底，宋国大可从陇右出萧关、自河东伐横山，对我大举用兵，迫我两面受敌，而陇右到手，我们据河西陇右之沃土，无论是粮米供给、兵员供给方面都可绰绰有余，从地理上来说，我们不管是出兵还是防御也能做到进退有据，这样的话。宋国就不敢对我轻易发动攻势。”

杨浩说到这里声音一顿，对三个听的入神的人问道：“诸位对此还有何意见？”

丁承宗想了想道：“太尉方才在节堂曾说，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推敲，不知是哪几点？”

杨浩微微一笑：“以三位之见，我这计划之中还有什么破绽呢？你们不妨说出来，与我心中所思印证一下。”

“我以为……”

种放和折子渝异口同声，不约而同地说出这三个字后，相视一笑，又互相做了个请的手势，杨浩不禁笑了，点将道：“种兄，你说。”

种放放下酒杯，捋须说道：“太尉，我有几个疑虑，还请太尉释疑。第一：降格称王后拓土陇右，如何保证宋廷不会出兵干预？就像辽国不会坐视河西之地落入宋廷之手一样，宋廷又岂会袖手观我夺取陇右之地？一旦宋国插手，不管从双方实力上来权衡，还是出兵陇右的便捷上，宋廷都占据着绝对优势，我们的打算，十成有九是要落空的。

第二，陇右吐蕃人自从得到宋国暗中扶持之后，不管是兵甲还是粮米都充足无比，各部落合并缔结的速度前所未有，虽说目前有罗丹族长牵制着他，可是我们一旦降帝号称王爵，在休养生息期间，是不能再主动对外用兵的。

以宋国的雄厚实力，却可以在这段时间里继续予尚波千强大的支持，照这势头下去，在很短的时间里，尚波千就能一统河西，甚至把河西星罗棋布的回纥部落、党项部落也全部纳入麾下，到那时，就算没有宋国相助，他的势力也将不逊于我们多少，我们一旦图谋陇右，不过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说不定反被宋国或辽国捡了便宜，又谈何壮大呢？”

杨浩又转向折子渝，问道：“还有么？”

折子渝到底是女人，心细如发，想的也多，除了这两点，她还想到其他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即便实现了第一步计划，在双方僵持阶段提出议和称臣。如果宋国依然态度强硬，拒不接受杨浩的要求又该如何。不过转念一想，再缜密的事情，如果反复去想，都难免要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如果非得做到十全把握才去做，那干脆什么都不要做好了，这些担心实无提出的必要，便摇头道：“没有了，只有这两点，不知太尉可有解决的办法？”

杨浩道：“第一个问题不必担心，我很了解赵光义这个人，也很了解宋国。他们大致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我还是揣度得出的，如何让宋国袖手旁观，我心中已有定计，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公诸与众的时候。倒是如何阻止尚波千继续这样疯狂扩张下去，直至一统陇右，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我思量许久，也没想出个妥当的办法来。”

种放和折子渝、丁承宗听了心中都暗暗称奇，在他们看来，如何让宋国在杨浩吞并陇右时袖手旁观才是难如登天的大事，毕竟站在宋国的角度，它是无论如何不会坐视杨浩这个舛傲不驯的蕃王继续扩张的，同时宋国又有那个实力予以阻止，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是什么人，都不可能改变赵光义的心意。

而阻止尚波千的势力继续扩张，一家坐大，独霸陇右，反倒要容易一些，虽说六谷藩部的罗丹族长只能在短时间内牵制尚波千，不足以阻止在宋国鼎力相助下大肆扩张的尚波千，但是迟滞他势力扩张的速度还是有希望的，此外还可以采用其他一些手段，可是在杨浩心中，反而是最难的问题他先想出了办法？

三人见杨浩语气笃定，却不肯透露详情，只得捺下好奇心，开始思索第二个问题。

杨浩如今手中还有两件时机得宜时拿出来将有极大作用的宝物，一件是传国玉玺，一件是宋皇后的血诏。

血诏对竭力宣扬自己正统继承人身份的赵光义来说，具有极大的杀伤力，玉玺的作用则更大，然而这两件东西和杨浩手中的重甲骑兵差不多，合适的时候用上它，将无往而不利。不合适的时候拿出来，那就只有起反作用。

大汉车骑将军董承得到了皇帝诛曹操的衣带诏，结果却是为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而那玉玺，刘邦、曹丕、石勒……但凡得到了它的人，都大肆利用传国玉玺在国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服务于自己的合法统治权，但是每一朝崛起，都同样有一个持有着它，却亡国丧命的前朝君王，此物要时机得宜、实力相称时方有大用，此时是只能秘而不宣的。

因此杨浩思索了片刻，便打消了把这两件东西现在示之于三人的打算。四人各自想着心事，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几个人默默地思索着，时而挟一口菜，品一口酒，就这样沉默了一柱香的时间，丁承宗慢慢抬起头来，略一迟疑，方道：“太尉欲谋陇右，而尚波千在宋廷扶持下的崛起速度不逊于太尉初到芦州时候。六谷藩部的罗丹族长虽是受太尉暗中扶持的，但是现在的尚波千就如同已得了银州的太尉，而罗丹族长却远不及当时的李光睿，此消彼长之下，仅凭一个罗丹，是绝对阻止不了尚波千的崛起的。”

众人都专注地盯着丁承宗，丁承宗道：“这样的场面，与行市商贾之竞争不无相仿，如果是在商场上，对这样的局面，若想扼制打压其一方，倒是有一个办法。”

杨浩迫不及待地道：“你说。”

丁承宗道：“引进一股新的势力，把水搅混，地盘一共只有这么大，若再引进一个势均力敌的商家进来，让他们你争我抢，大家瓜分一番，结果是谁也别想坐大，等我腾出手来，就可以凭着远较他们雄厚的实力，对他们或收买、或打压、或分化，最终把他们一一吃掉，这样还省了我在当地打响名号、建设店铺的前期一应事务了。”

杨浩三人的眼睛一齐亮了起来，丁承宗本是试探着说出自己的见解，一见三人神色，不禁大受鼓舞，继续道：“如果此法同样可以用于谋国，那么……在完成第一步计划之后，把蜀地义军就近调往陇右如何？如此，既可避免他们在宋廷的围剿之中损失殆尽，又能起到制衡尚波千的目的。”

说到这儿，丁承宗诡秘地笑了笑，道：“宋廷是不会想到我们‘被迫’去帝号，安份守己地待在河西的时候，还会打着陇右的主意。蜀地义军一走，宋廷不但松了口气，对陇右的平衡局面也会乐见其成的，毕竟……宋廷是不希望在陇右再出一个杨太尉的，可尚波千是他们一手扶植起来的，那时要利用他们牵制我们，又无法自己出面来削弱尚波千的势力，这借刀杀人的手段，就算赵光义想不到，他手下的文臣武将们又岂会没人进谏呢。”

杨浩脑中急转，仔细想了想，却否定了这个计划：“计是好计，只是所用不当。”

“哦？如何不当？”

“蜀中义军，虽号称有十万之众， 但是其中却有许多妇孺老幼，故土难离啊，就算咱们已经控制了他们的领导权，也很难要他们背井离乡，此其一。蜀中多山地，那些义军士卒攀山越岭如履平地，可是却大多不懂骑马，他们不擅马战、骑射，也弄不到战马，养不起战马，一旦到了陇右，本来擅长山地作战的优势将不复存在，在尚波千的铁骑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不堪一用。”

杨浩所说，正是蜀中义军的软肋所在，丁承宗听了，不禁大失所望，种放却脱口道：“罗中义军不可用，那甘州的阿古丽如何？”

杨浩一呆：“阿古丽？”

种放兴奋地道：“不错，阿古丽！如果令阿古丽假意反了太尉，率部众逃往陇右，不就能起到分尚波千之势的效果了？”

杨浩怔怔地道：“这个……回纥部落虽也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但甘州回纥多少已有了些农耕的习惯，让他们举族迁徙至陇右，要说服他们的头人恐怕很难。再说，阿古丽王妃目前对我倒底有多少忠诚还不确定，如果纵之远去，能否还对她加以控制实难预料。”

丁承宗道：“那就先牢牢地控制了阿古丽不就成了？”

杨浩反问道：“人心隔肚皮，如何确定她的忠心？”

丁承宗身为飞羽在夏州的负责人，对甘州那边的情形了如指掌，脱口便道：“恩威并施，足矣。阿古丽王妃与太尉一战时，以女儿之身，数度冲锋在前，不畏生死，可谓其勇，可谓其忠。而夜落纥却拿她做了弃卒，阿古丽王妃对此一直耿耿与怀。草原上的女儿家，爱恨分明，性情爽快。阿古丽王妃年轻貌美，又是回纥九姓中的王姓部落后人，身份尊贵的很。如果太尉纳她为妾，许之以情，留其亲眷，以之为质，还怕……”

和亲结势，在那时代实属寻常，女子再嫁，漫说在西北，就是在中原也是寻常事，所以就连种放这儒家大贤听了也不以为忤，而杨浩若真称帝，那阿古丽王妃也就不是妾了，而是尊贵的皇妃，相信以杨太尉的人品才貌和尊崇的身份，阿古丽王妃也不免意动，陷其情网，此计实是大为可行。

种放双眼一亮，刚要开口赞许，敦促杨浩为霸业宏图，与阿古丽王妃成就一段姻缘，折子渝已气冲斗牛，脱口便道：“不行！”

种放和丁承宗现在满脑子都是站在从龙之臣的位置上为杨浩的宏图霸业想问题，全然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个快被杨浩折磨成闺中怨妇的女诸葛，这时她一开口反对，二人才省觉过来。

丁承宗心道：“折姑娘啊，我兄弟若做了皇帝，后宫还少得了你的位置吗？帝王后妃，岂是相夫教子那么简单，光是身具大智慧，那是没用的，要做一个贤妃，你还少了几分胸襟啊。”不过丁承宗是知道折子渝在杨浩心中的份量的，虽然暗自腹诽，却不便直接说些什么。

而种放却没有这些顾忌，在他看来，纵论天下大事，让一个女人参与谋略，已是太尉格外的看重了，牵涉江山社稷根本之大事，一切衡量标准只有“利益”两字，正所谓将者无情，谋者无心，什么儿女之情，都得靠边站。谏臣的脾气一上来，莫说现在折子渝和杨浩还没有甚么关系，就算她是统帅六宫，母仪天下的皇后，他也敢犯颜直谏的，立即把脸一沉，反驳道：“如何使不得？”

“我……”折子渝一阵语塞，杨浩看着她，眼中却渐渐露出有趣的意味：这才对，一个不知道吃醋、不会使小性儿发脾气的木美人，又哪来的活色生香。这才像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咳咳……她……应该是为我吃醋了吧？

杨浩暗喜在心，巴不得她失口说出什么话儿来，也不忙着为她解围，折子渝看他一副看笑话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情急智生，她脑筋一转，忽地计上心来，从容开口道：“我是个女儿家，自然懂得女儿家的心思，夜落纥和阿古丽王妃本是夫妻，大难临头却把她做了替死之鬼。如今太尉先秘密纳她为妾，再驱使她为自己所用，那么和夜落纥又有什么区别？阿古丽王妃已经被夜落纥伤透了心，还会相信太尉的诚意吗？甘州回纥与陇右吐蕃人本有交情，一旦等她到了陇右，焉知他们不会勾结起来？”

种放道：“那么……折姑娘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折子渝浅浅一笑，斜眸睨了杨浩一眼，挑衅地道：“小女子受两位大人启发，倒是想出了一个法子，只是不知……太尉敢不敢用呢……”

※ ※ ※

夜落纥和李继筠，与程世雄、李继谈、张崇巍的三路追兵像捉迷藏一般，一会儿跑到横山脚下，一会儿渡过无定河水，东躲西藏，你追我逃，好不容易甩开了一段距离，快马加鞭逃奔银州，到了米脂河边，看看两人几乎又折损过半的兵马，想起不久之前自己还是坐拥雄城甘州，手握六万大军，麾下三十万子民的西域霸主，而今根基已失，兵不过万，就连王妃阿古丽和次子曲离都先后拿去做了弃子，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李继筠倒是淡定，大概他已经窝囊两年多了，昔日的傲气傲骨早就被打磨的差不多了，居然还挺沉得住气，一见夜落纥站在米脂河边回望河西放声大哭，便劝道：“可汗不要伤心啦，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汗顷刻间败落如此，其速之快，势如山崩，安知来日杨浩不会比咱们败得更快、败得更惨？宋国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咱们虽然败了，可宋国还没有败，潘美大宋名将，靠山比你我强硬百倍，杨浩得意一时，未必就能讨得了好去。”

夜落纥痛心疾首地道：“宋国纵然大败杨浩，把他挫骨扬灰，也不过替我出一口心头恶气罢了，想当初你李家坐拥定难五州，我夜落纥据甘州而望南北，俱是一面之雄，今日败落如此，再无出头之日，岂不伤心？”

李继筠目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咬牙道：“我们败是败了，若说再无出头之日，那也未必，哪怕只剩下一兵一卒，只要找到机会，我们一样能东山再起！”

夜落纥只是摇头：“难，难如登天啊，没有地盘、没有子民、没有兵马，我们唯一的出路就只有投靠宋廷，受人所制，做一个马前卒，要说东山再起，岂非痴人梦话？”

李继筠狞声一笑道：“未虑胜，先虑败，自从我李家痛失夏州，落得这个下场以后，我就明白这个道理了。退路，我早已想好。”

夜落纥两眼一亮，急忙问道：“还有退路？往哪里退？”

李继筠向前一指，说道：“出银州，经绥州，入陇右。陇右无主这地，四方豪雄争霸，如今尚波千和罗丹打得不可开交，你我前去相助，尚波千岂有不倒履相迎的道理。到那时候，大汗可以王者之尊，于河西重招旧部，聚陇右回纥为己所用，而我也可以招纳陇右羌人，咱们重整旗鼓，未必没了机会！”

夜落纥精神一振，脱口道：“不错！不错！我们还未到山穷水尽之地，还有陇右可去，不过……”

这一有了出路，夜落纥又患得患失起来：“如今你我兵马有限，又俱是伤卒败将，士气低迷，还能闯过银州么？若是银州出兵阻拦……”

李继筠心中暗骂：“这老货，亏他当初还是西域一霸，连番战败，已是胆气尽丧了。”

骂归骂，现在两人合兵一处还有一线生机，若各自为战，那真的是自蹈死路了，他还得耐着性子予以宽慰：“可汗放心，继筠奇袭夏州之前，对一路所经都做过缜密的调查。银州扼延绥，连榆林、南通川陕，本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早被杨浩打造成一座牢不可破的坚城，可杨浩兵寡将微，如今手下屈指可数的几员良将，或在横山、或在沙瓜甘凉，或镇于夏州，故而银州已无良将了。

如今银州守将是柯镇恶和李一德，这柯镇恶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是善战之将。而那李一德原是银州李氏大族之长，故而为杨浩所用，现任银州知府，此人更不知兵。银州之重要，杨浩早已对他们耳提面命，他们岂会不知，又岂敢冒险离城御敌？我来的时候，银州就四门紧闭，如临大敌，只怕我去打它，嘿嘿，就凭那两个夯货，我们就是大摇大摆地从银州城下走过，他们也不敢向我们邀敌的。”

夜落纥听了这才放下心来，说道：“如此甚好，你我驻军于此，暂歇一时，然后马上启程吧，若让追兵赶来，那便想走也走不脱了。”

※ ※ ※

银州城头，柯镇恶一身甲胄，巡视四城，无一丝懈怠。虽然现在没有战事，城池防御方面又是风雨不透，但是他仍一丝不苟，一日一夜四次巡城，风雨不误。而派驻城外的斥候探马更是远出百里，时刻掌握着银州左近的一切动静。

自从银州自他手中丢失过一次，虽然杨浩未予他重责，但是这份耻辱他始终牢记心头，再也不敢有一丝大意。他本是追随杨浩最早的将领之一，论资历没几个人超得过他，可是如今他不过是银州一城之守，后来的战事，杨浩很少要他出头，杨浩的权势越来越大，而他在杨浩武将班子里的地位却是每况愈下，柯镇恶心中有数，也自觉羞惭。

但他对杨浩并无一丝怨尤，他知道自己虽是大唐武将之后，但是行军作战的本领并未继承几分，论冲锋陷阵，他不及木恩、木魁、艾义海等人骁勇，论调兵遣将，他又远不及种放、张浦、杨继业，就算张崇巍、李华庭这些降将，本领也要强他许多。

所以柯镇恶一面做好份内之事，一面翻出祖上传下的兵书，身上揣着一本，有空就翻出来看看，一面苦读兵书，将书中所学与实战经历印证揣摩，一面时常与其他将领探讨求教，哪怕对方官阶地位低于他也不耻下问。如此劳心劳力，哪怕他的身子强壮如牛，一日下来也是疲惫不堪了。

泄下重甲，柯镇恶疲惫地坐回椅上，穆夫人闻听丈夫回来，已自内宅走出，一见丈夫模样，颇觉心疼，她虽性情刁蛮，柯镇恶又有些惧内，可两人情感却是非常深厚。穆夫人连忙上前，轻轻为丈夫揉按着肩膀，柔声道：“累了吧，我给你用枸杞炖了只老母鸡，先吃点东西，然后去睡一下吧，夜里还要巡城，可别太劳累了。”

“娘子不必挂怀，我这身子骨儿，不碍事的。”柯镇恶拍拍妻子的手背笑道，他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看了一多半的兵书，一面享受着妻子的温存，一面打开来，想抽空再看上一篇，就在这时，一名背插红旗的小校飞奔而入，抱拳禀道：“报！柯将军，甘州夜落纥与绥州李丕寿的败兵已向我银州而来，现在距城七十里。”

柯镇恶吃了一惊，攸地站起，沉声问道：“敌军数量多少，军阵形色如何？可曾携带攻城器械？”

那小校禀道：“敌军数量，约摸在一万二三上下，虽是败军，行色倒还从容，并未携带甲仗战车，看模样，是要自我银州逃往绥州方向。”

“再探！”

“是！”那小校飞奔而去，柯镇恶匆匆抓起盔甲，一边急急披挂。

穆青璇道：“夫君要登城御守备么？”

柯镇恶道：“不错。虽然看他们模样，不像是要攻我银州，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不能大意，我马上登城守备。”

穆青璇略一思索，忽道：“夫君何不主动出城，抢占要害，阻其退路。”

“嗯？”柯镇恶手上一停，讶然看向爱妻，迟疑道：“主动陈兵城外阻其退路？”

穆青璇走近了，柔声道：“夫君，绥州兵来时，兵马近四万人，且将绥州付之一炬，以背水一战的姿态，夫君以一万五千守卒的兵力，不予出战，一面驰报夏州，一面坚守城池，这是稳妥的作法。而今，敌军大败而归，军情传报上又说现在李继谈、张崇巍、程世雄三位大将自后追赶，敌军胆丧，不堪一战，如果我们仍然坚守城池，坐视其逃走，岂不坐失战机？”

“唔……”柯镇恶将刀挂在腰带上，双眉拧起，深深思索起来：“太尉令我银州，而今……万一有甚么好歹，柯镇恶那便百死莫赎了。”

穆青璇柔声道：“夫君还在为上一次失陷银州而自责么？夫君，胜败乃兵家常事，就算是军神兵圣，也没有不打败仗、不失战机的时候，如果因为一次失败就变得谨小慎微，再不敢主动捕捉战机，那么这个人就不是败了一次，而是因为一次失败，做了一辈子的失败者。

如今敌军总兵力一共才一万出头，而且都是残兵败将，其战力可想而知。他们既然来了，李、张、程三位将军顶多迟延半日，也必将赶到。此时主动御敌于外，风险极小，而如果能把这两个人统统拿下，对太尉来说，却是军心大振的事情，夫君亦可藉此扬眉吐气，挽回容颜。如果夫君心存怯意，眼睁睁看他们从咱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以后在同僚们面前还有什么脸面，在部下们面前还能抬得起头么？”

柯镇恶听得大为心动，可是上一回失败，险些把太尉的家眷都葬送了，那一次的事件，在他心中实是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所以他仍犹豫道：“可……可银州是太尉的一个重要门户啊，此处若有失，柯镇恶以死谢罪，也难赎万一。真要有点事情，只怕……”

穆青璇有些生气了，沉声道：“夫君，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丸地之法，不可拘泥，须识变通，可屈可伸。如今情形，敌军纵是全盛之时，也不是轻易可取我银州的，更何况援军迅即便至，而敌军意图逃走。为将者，智、信、仁、勇、严缺一不可。如果你连这也做不到，咱们还是不要做这个官了，妾身收拾行囊，请夫君向太尉请辞，你我回转穆柯寨，继续做一个山中猎户便是了。”

柯镇恶被妻子一激，不禁胀红了脸庞，把牙一咬道：“好！我率五千兵，出城占据要地，阻敌退路，这银州城……”

穆青璇道：“妾身马上披挂起来，代夫君上城御敌。李大人那里，我也会代夫君知会一声，兵贵神速，迟延不得，夫君，既已决断，就不可再有丝毫犹豫！”

“我省得，这便去了！”

柯镇恶一拍刀鞘，久失的豪气自眉宇间重新涌起出来，他转身便走，行至厅门处忽又驻足转身，唤道：“娘子！”

穆青璇正欲回转后宅披挂盔甲，闻声回身，怒道：“怎样？”

柯镇恶一揖到地，说道：“柯镇恶得贤妻如此，今生无憾了。”说罢一转身便快步如飞地去了。

穆青璇呆了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拭了拭眼角，轻声骂道：“这个呆子……”可她嘴角，却分明噙起了一丝甜蜜的笑意。

※ ※ ※

穆青璇这厢一面急禀李一德，一面亲自披挂登上城头，代表守御银州不提，柯镇恶点齐五千兵，俱乘快马出了城门便疾驰银州城西的檀合焉山，此处是夜落纥和绥州兵逃来的必经之路上一处可据地利的地方，如果要打阻击，此处已是最合适的选择。

柯镇恶带领兵马抢先一步赶到檀合焉山，立刻依据地形布署起来，挖战壕设伏坑、堆堡垒架弯弓，在柯镇恶的部署下井井有条。防御正是柯镇恶最擅长的本事，而且他最擅长利用周围地形，哪怕是一草一木、一块巨石、一个凹坑，都能被他加以利用。

这一番时间虽然短暂，但是在他的指挥下，这一座矮山居然也在最短的时间内被他打造成了一座似模像样的兵塞。柯镇恶以传说中的貂蝉洞为阵眼，举目眺望了一下远处刚刚冒出的一线敌军身影，又看看匆匆布署完成的防御阵地，忽地灵机一动，又叫人在山上多插旗帜，砍伐树枝伪饰出来一些堡垒，一时间，看那山上兵马，似乎又多了一倍。

夜落纥和李继筠率兵匆匆逃到檀合焉山下，老远就见山上旗幡招展，兵马密布，夜落纥一见急急一勒缰绳，骇然失色，胆丧道：“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你不是说银州兵马断不敢出城迎战的么，你看那是什么？”

李继筠见了前方严阵以待的兵塞气势，心头也顿时一沉：“失算，我竟然失算了，难道……难道老天真要我李继筠命亡于此？”

他们倒不是畏战，只是追兵太紧，这一次虽然甩得远了些，用不了半日功夫，他们也就能追上来，再看前方阵势，恐怕银州守军已是精锐尽出，誓要不容他一兵一卒逃出生天了。真要打起来，这座山头他们未必就能攻下来，就算攻得下来，也不是一时半夜能够完成的事，而追兵那时必已赶到，他们哪里还有机会再行逃脱。

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李继筠勒马望山，呆呆半晌，竟然想不出是该进该退。阿里王子一看四下士卒俱现犹疑恐惧神色，再迟延下去，恐惧气氛蔓延开来，莫说要打，这支残军马上就得崩溃四散，再不可战，他们父子和甘州余部今日就得全军覆灭，立即拔出弯刀，高声大喊道：“众将士听了，如今后退必死，前进方有一线生机，咱们杀过去！”

夜落纥和李继筠被他一言唤醒，立即各自拔刀呼喝三军，方欲溃散的人心这才为之一振。

柯镇恶站在山下，眼看敌军情形，不禁暗暗冷笑，信心也为之倍增，一见敌军片刻惊惶散乱之后，在将领们的约束下慢慢摆开进攻的阵形，立刻也命所部做好准备，就在这时，后方一骑飞马上山，跳下马来匆匆一问，便飞也似地抢进了他的临时指挥所，大叫道：“将军，将军，‘飞羽’传来太尉十万火急的命令。”

“什么？”柯镇恶急忙抢前一步，一把抓过那军书，竟然是用明文写的，柯镇恶匆匆看了一遍，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放……放他们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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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08章 络绎东去

大风起兮云飞扬。

杨浩挟西征之锐师，从容回返夏州的消息传开，横山前线士气顿时为之大振，紧跟着四万精锐兵力的注入，使得在杨继业的打造下风雨不透的横山防御阵线更是坚若磐石，又五日，杨浩亲自驾临横山，巡视战情。在这种激励之下，横山守军大展神威主动出击，予宋国兵马以沉重打击。

得悉杨浩已赶回夏州且增兵横山，潘美和王继恩也暂时停止了内耗，一致对外，首先停止对横山发起的一系列进攻，然后利用已经占据的疆域筑垒堡塞，建设烽燧，开始稳扎稳打，做起了持久战的准备。杨浩一方也依托险要，加固防御工事，双方猛烈的战势暂时告一段落，双双进入休整备战期。

杨浩赶到横山，立即召见杨继业等心腹大将，秘密计议三日。随即杨继业就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久战已疲的士兵撤至二线进行休整，新发之军调至一线，伤兵残卒运回夏州养伤，粮草给养源源不断送上横山，分别屯驻京于几处重要的兵塞。同时令夏州军高筑堡垒，深挖壕堑，兵营堡垒本已垒就的在其外面尽皆再筑一层，中间夹以草木泥土，使得厚重无比，看那样子，不但使堡垒坚固无比，而且还兼具了冬季御寒的功能，有些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一仗恐怕是不想善了了。

与此同时，军书公函也是越来不绝，一日之内，飞鹰信鸽起落无数，红旗信差更是穿梭不停，虽说太尉如今就在横山，各种军情公文理当送到这儿来，可是如此密集的传报、如此频繁的消息，还是令人感觉到，大帅必然要有一番大举动了。

不过真正获悉杨浩欲称帝的人整个河西一共也不超过三十人，知道他早已做好第一次称帝失败准备的人除了杨浩自己更是只有寥寥六人：种放、丁承宗、折子渝、杨继业、张浦还有罗冬儿。

大漠穷秋塞草衰之时，秋风寒凛，胡马正肥。草原上，牧人部落正在抓紧蓄积秋草以渡寒冬。以灵州为中心，依托贺兰山和黄河耕种的大片良田也进入了收割期。一亩草地，顶多养得起一匹马，但是一亩土地打下的粮食，产量在一石到两石之间，足以保证五口之家一冬之用，尝到了甜头的农民一边兴冲冲地收割着麦稻粟米，一边已开始盘算着趁冬闲多开几亩荒，明年扩大种植了。

杨浩不但为愿意耕种的农民提供了优良的粮食种子，从中原高薪聘请了经验丰富的庄稼把式，而且为了鼓励种植，粮赋不但偏低，对开荒垦田也有相当详细的优惠政策。

横山前线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后方百姓的生活。打仗，对这个地方的百姓来说，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了，哪怕是普通的百姓，神经也锻炼的无比坚韧，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中，他们比别处的百姓更坚强，也更乐观。一点点希望，也能给他们带来欢乐和满足。

杨浩初具规模的统治机构已经开足了马力，在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宣传各个方面紧锣密鼓地开始运作，为杨浩称帝、为河西诸州安然度过今冬的天敌和人敌做起了种种战略准备。

秋意真的越来越浓了，山脚下，野草已一片枯黄，高大的树木那遮天的绿荫也不见了，一阵风来，败叶随风飘落，树枝似在瑟瑟颤抖，一望无垠的平原上，虽然阳光灿烂，却少了几分暖意，天地间一片肃杀，似乎也感染了依托横山据险而守的双方大军的无穷杀气。

“得得得得”，山谷间响起一片清脆的马蹄声，几只正在枯草丛中觅寻着草籽野谷的鸟雀惊飞起来，展开翅膀飞上枝头，用鸟喙剔剔羽毛，顾盼着树下，耐心地等候着山间行人经过，不过那两人两马，却偏偏在树下站住了。

一箭地外，穆羽率领着杨浩的亲信侍卫们勒马驻足，机敏地扫视着左右，而大树下，杨浩已勒住坐骑，与折子渝并肩站在那儿。

“子渝，赵炅对折家，必然置以最严密的看管，你一个人去汴梁，个人安危且不说，想救他们出来，更是无济于事呀，你真的要去吗？”

折子渝轻轻点点头：“他们是我的亲人，自从出事以后，我还从来没有去看过他们，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不去亲眼看看他们，我难以安心的。原本，有折家军这个责任、有府州这个责任，我就算天天梦见他们，牵挂着他们，也走不开的，如今……总算是一身轻松，我可以去看看他们了。你称帝在即，我提前几日离开，路上也容易些。”

她又看了杨浩一眼，眸中的冷意渐渐化作一缕柔情：“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这份责任，我只放心交给你，也只有你肯替我代起来。杨……浩哥哥，算我欠你的……”

杨浩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马缰，蹙眉道：“怎么说的这么客气，叫我越听越是不安，难道……你打算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折子渝的眼神有些茫然：“真的，我不知道。我不能舍下自己的亲人，却又知道救不出他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将来应该怎么活。走一步……看一步吧……”

“子渝，我知道你在汴梁还有一些潜伏的势力，‘随风’中还有一些绝对忠心可靠的人受你所命，但是你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救出你所有的家人，如果救出一个两个，恐怕就会害了其他所有人，切切不要感情用事。”

折子渝勉强一笑：“我明白，我绝不会做伤害我家人的事的，凡事我会小心。”

“你不明白！”

杨浩的语气加重了：“你以为，我只接收了你的兵马，答应替你折家出一口窝囊气，然后就心安理得地置你折家于不顾了？对我杨浩，你已心灰意冷了，是么？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打算，只是有些事情，在筹划出一些眉目之前，我不想胡乱张扬、不想对你胡乱许诺。我已经在想办法，救你全家出来。”

折子渝苦笑道：“不可能的，除非你能打到汴梁去，夺了他赵氏江山，你能么？你打不下来，就算能，你也没有代宋自立的念头，从来没有，你如今最大的野心，也只是想占据河西陇右这无主之地，再造一个天下，是么？”

杨浩惊讶地道：“你怎么知道？”

折子渝叹了口气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的为人秉性，性格脾气，我又怎么不了解？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已是被逼无奈，你是绝不肯与宋国大举交兵，让整个中原再度陷入战乱之中的。北国契丹虎视耽耽，赵光义忌惮它，而你……你虽与契丹暗中往来，交情深厚，可是你也在防备着它，对它的猜忌远甚于一直迫你害你的宋国，你当我看不出来？

你与我们纵论天下大事时，只说要将吐蕃人占据的陇右尽占手中，可曾有过再谋关中、西蜀的打算？没有！得陇而望蜀啊，得到了陇右，开启关中的钥匙便掌握在手中了，何况你在蜀地还有小六和铁牛两颗伏子，一旦陇右在握，关中和蜀地轻易便可拿下，据此而东望，何事不可为？

可是你利用李煜父子的声望在江南挑起的几起事端稍经打击便偃旗息鼓了，如果你有心于中原，你完全可以做得更好。还有蜀地义军，他们的作用，在你眼中一直只是扯扯宋国的后腿，减轻你河西的压力，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打造成一支可用之兵，直捣宋国腹心，为你图谋天下之先锋的打算。你，虽得天独厚，不过你很容易满足，也从来没有什么野心。”

杨浩看着她，冽冽秋风中，那双眸子却满是暖意：“知我者，子渝也。有些事，我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我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我胸无大志，而是……”

“嗯？”

杨浩意兴萧然地一笑，仰首望天，悠悠吐出一口浊气，决定抛开这个话题不谈了，转而说道：“子渝，我真的想过如何救出你的一家人，我打算……如果真的无技可施，那么就在去帝号，称王歇兵的时候，以那玉玺为代介，换回你的家人。所以，你此去汴梁，暗探亲人，这种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切勿做出打草惊蛇的事来，反而害了他们。”

折子渝吃惊地张大双眼，失声道：“你说什么？那……那可是传、国、玉、玺！”

杨浩淡淡地道：“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块石头罢了，你也说过，我无意于中原，要它作甚？在我眼中，它怎么及得义兄全家满门。”

“你真是疯了，交出玉玺，换我家人，他赵光义不担心我兄长揭发他出兵府州的真相？你既已请降，分明已不克久持，他不会因此加派兵力，一举消灭你？”

杨浩微笑道：“我看你才是关心则乱，往日的聪明智慧都不见了。我不把他拖到精疲力尽的时候，怎会送他台阶自去帝号？他还有余力继续发兵？他不怕我把这传国玉玺送给大辽皇帝藉以与之结盟？呵呵，你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它交换，若果用它交换，必也通盘考虑，虑及种种后果。”

折子渝静静地凝视着他，眼中渐渐漾起深深的感动，轻轻地道：“浩哥哥，如果……你真能救我家人出来，折子渝这一辈子都不再和你拗气，为奴为婢，都听由你的使唤。你那位唐夫人……再如何嘲我气我，我也不在乎了……”

杨浩嘟囔道：“我缺奴婢么？那可是传国玉玺呀，用来换一个奴婢，实在是吃亏了些。”

折子渝一时冲动，心中情意已表露无遗，哪个女孩儿好意思明明白白自许终身，什么为奴为婢，言外之意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偏偏他还在那里抱怨，也不知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折子渝殚精竭虑，本就已经心力憔悴，懒得再动心思了，在杨浩面前她更是脑子一团浆糊，这时一听他抱怨，也无暇多想，便没好气地嗔道：“难道你缺老婆？”

杨浩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地道：“天地间只有一块传国玉玺，却也只有一个折子渝，所以，你和那传国玉玺一样，在这世间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杨浩胸无大志，在我心中，温香暖玉远胜那冰冷冷的石头百倍。子渝，我从来没想过做一个孤家寡人，从来没有想过，在我心中，每一个家人都重过那权位，就像你对你的家人一样，所以……我不阻止你。所以……我愿意为你这做这一切……”

“我……”

折子渝很想再说点什么，却只觉得鼻子发酸，很想流泪。她吸了吸鼻子，强抑欲流的泪水，提缰说道：“我去了！”

杨浩松开她的马缰，说道：“好，我让你去！记着，保重自己，保重家人，早些回来。因为，你是我的！你的家人，我来担待！”

折子渝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忽地打马飞奔而去。她不敢再说什么了，是的，杨浩有时候优柔寡断，有时候温吞怯懦，但是当他真的决定一件事时，却常常能为人所不能。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第二个男人肯为了她把中原的帝王做对手？这世上还有没有第二个人把她看得重过那代表着“皇权神授、正统合法”的传国玉玺？

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是国之重器，得之则象征着“受命于天”，失之则意味着“气数已尽”，杨浩岂会不明白它的重大意义？他早晚还是要登皇帝位的，岂会不明白它的重大作用？“我折子渝是独一无二的吗？”折子渝知道她不是，天下间的美人儿应有尽有，杨浩如果想要，吴娃越艳，郑婉秦妍，东西佳丽，异域佳人，唾手可得，就算是如今杨浩府中的焰焰、娃娃，风情姿色也不逊于她，乃至那位原来的唐国皇后，如今的修真女冠，美貌更胜她三分。

然而，在杨浩心中，她是独一无二的！

是的，他说的少，但是他只一说，就胜过多少海誓山盟。是的，他做的少，但是他只一做，就做得惊天动地。多少的委曲和幽怨，这时都已抛到九宵云外去了。她不敢不走，再不走，或许就会软倒在他的怀里，再也不舍得走。

她走了，没走的时候，一颗心已系在了汴梁。现在走了，一颗心却又牢牢地系在了杨浩身上。

“这个害人精！”

折子渝狠狠抽出一鞭，在心里面又甜又酸、又怜又喜地轻唤一声。

※ ※ ※

杨浩笔直地坐在马上，直到折子渝的身影闪过山路，便将手中的马鞭举了举，后边立即有两骑飞奔而至。马上的人看起来像是一对父子，大的三十五六，一张惯于于西北小行商的赭黄色的脸儿，精瘦的身子，身手倒是利索。另一个看起来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奇﹕书﹕网眉清目秀，头上戴了一顶宽沿毡帽。

“我要你们做的事，现在不得不加上一件了。”

杨浩叹了口气，回身说道：“虽说子渝聪明机警，在汴梁也在她的一套班底，做事也知轻重。不过……龙潭虎穴之中，终究处处凶险。宋国皇城司的密谍虽没甚么了不起，毕竟是地头蛇，你们在做好自己的事的同时，尽可能照顾她一下。”

“大叔放心好啦，我会照顾子渝姐姐的。”

少年拍拍小胸脯，脱口而出的却是清脆悦耳的女声。

一旁的中年汉子把寿字眉一拧，训斥道：“我不是说过了一旦换了装扮，不管人前人后，任何时候，不得使用声，必须养成习惯？”

少年调皮地吐了吐小舌头，虽无什么惧意，却乖乖地改口，用少年声音应道：“狗儿知错，下回不会啦。”

杨浩一笑，对那气势汹汹的中年汉子温和地说道：“竹韵，自你上次奄奄一息地归来， 我就不想再让你刀山火海的闯荡了，可这件大事，我又实在找不出别人可以胜任，还得委曲你走一趟。”

那黄脸汉子一口男人声音，说道：“太尉太客气了，竹韵别无所长，只有这一身高来高去，匿踪易容的本领，承蒙太尉高看，此去，竹韵一定完成太尉交办的重任。”

“好！”杨浩点点头：“你们赶快上路吧，沿途莫跟丢了她。待到了汴梁，你就潜伏下来，我给你足足一年的时间，许多事情都可以早做铺垫，以完成这桩惊天之举。等这一回事了，你就留在夏州，以你累积之功，足以掌理谍报院，以后再也不用亲自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了。”

“太尉，今昔往昔，天壤之别，竹韵已经心满意足了，为太尉做再多的事，属下也……”

杨浩道：“竹韵，你在我的心中，可不只是一个属下啊。”

“啊？”那汉子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一抹清晰可辨的红晕爬上了他赭黄色的脸颊，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杨浩却全未注意，他遥望汴梁方向，喟然叹道：“玉落现在正在汴梁，唉，我这大妹早已过了婚嫁的年龄了，却因为我的缘故，如今虽能日日相见，却是有情人难成眷属。竹韵，在我心中，你不止是我的属下，其实我也把你当成亲妹子一般看待呢，我已经耽误了一个妹妹，可不想再耽误第二个，何况……古老伯也着急的很呢，等这次任务事了，你安顿下来，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啊……喔……竹韵……竹韵知道了，劳太尉费心……”

竹韵本来芳心如小鹿乱撞，这时大失所望，却是一阵失落，随口答来，不知不觉地便恢复了女孩儿家的声音，语气不无幽怨。

一旁狗儿不识愁滋味，却哈地一声笑，拍手道：“竹韵姐姐说错话了，哈哈哈，你也用了本来的声音。”

竹韵瞪她一眼，扬手一鞭，抽在狗儿的马股上，狗儿“哎哎”地叫着坐正了身子，那马已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竹韵向杨浩一抱拳，强装豪迈地道：“太尉，属下告辞！”说罢反手一鞭，大喝一声：“驾！”便追着狗儿去了。

※ ※ ※

芦州开宝寺后殿中，一黄衣僧人正在殿中练武，这一套掌法由他施展开来，当真是殷雷阵阵，罡风排空。他把僧衣掖在腰带里，呼喝叱咤，如同惊雷，一双铁掌使将开来，当真是凌厉无匹，威猛无做。

殿中地上有许多圆形的坑洞，里边立着半人多高的木桩，那木桩都有壮年人小腿粗细，用的木料是结实结重的梨木，就算以利斧去劈，也不是三斧两斧就劈得断的，但那年轻黄衣僧人一掌劈去，木桩便应声而断，拍得漫天木屑纷飞，其掌势迅急，竟然没有一丝迟滞。

两个红衣喇嘛立地殿外一角粗大的殿柱旁，静静地看着殿中那疯狂地击打着一切、摧毁着一切的黄衣喇嘛僧，就见那黄衣僧人一个旋身，狂风般闪至大殿一角，吐气开声，双掌一推，砰地一声击在立在那儿的一块半尺厚的石碑上。

这样厚重的一块石碑，但凭一双肉掌若能把它击断的话，那掌力已是十分惊人了，可是这黄衣僧人一掌击中那石碑之后，石碑竟然一动没动，待那黄衣僧人徐徐抽掌，立定身子下压丹田的时候，惊人的一幕出现了，方才那稳丝不动的石碑突地轰然倒塌，化作了一块块碎石，原地坍落下去。

殿外一个白眉老僧不由“丝”地吸了口寒气，看起来如此刚猛的一掌，又是击在同样至刚至硬的青石碑上，所有的掌力居然被这石碑完全吸纳承受，没有一丝撼动，这可不仅仅是速度能办得到的事，这殿中的年轻僧人分明已将这掌法练到了阳极阴柔，刚极化柔的至高境界了。

“武痴就是武痴，如此年纪，习此秘技短短几年，竟然……竟然练到了这般境界。”那白眉僧人赞叹了一声，却又省起了什么，皱趣眉道：“手印，只是修习佛性的身外心法，导引智慧，了义教理，而他……似乎有些舍本本逐末了，这么重的戾气，如何修练佛性佛心？”

达措活佛微微一笑，转身行去，说道：“宗巴大帅，了义教理，亦可由外而内的，依我看，他却大有佛性呢。”

殿中，壁宿站在原地，看着那被击得粉碎的石碑，又看看自己由通红粗大渐趋正常的一双肉掌，这几年，他一直活在仇恨里，只有令疯狂的练功，才能稍抑他心头的杀意，如今，最难练的大手印也被他练成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压制他心头日积月累，越来越重的心障。

“凭我如今刚猛无俦的拳脚功夫，和那潜行匿踪的本领，我还不能潜入皇宫，杀了我的大仇人吗？一定要在战场上才有机会？仅凭一身武功，我做得了大将军吗？”

他的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太尉，我已等不及了，我现在……就去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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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09章 下诏

夏州节度使府这些日子信使往来，十分繁密，等杨浩自横山前线赶回来以后，更是信差如织，一刻不停，阖府上下人人都看得出来，太尉必然正在酝酿着一桩大事。所以府中的侍婢下人们全都提起了小心，做事谨小慎微，生恐出错，不过闲人倒也不是没有，像窅娘、龙灵儿诸女并非府中侍婢，这段时间就格外的清闲。

八龙女赶到夏州后便离开了军伍，回到自己家在夏州的府邸，将这些时日为二夫人出谋画策，并立下战功的消息禀报了龙翰海，龙翰海听了之后老怀大慰。

其实他到了夏州之后也并非没有官职，只不过他这个官儿是杨浩照搬了宋国的官僚体制，封的是个闲官儿，有官无职，只拿俸禄，无权做事，眼见杨浩对龙家没有进一步的管制措施，龙翰海的心里便稳当了些，又听女儿透露出了二夫人有意委其官职的信息，仔细想想，也打算放弃以女儿为进身之阶的方法，龙家子孙不乏俊才，既然太尉爱才，那么待时局稳定下来之后，龙家还是有出头之日的。

不想夏州重要人物这些日子活动频繁，天天聚集节帅府召开秘密会议，过了几天会议规模开始扩大，龙翰海这个闲官也被召去，龙翰海又惊又喜，只道女儿的表现已使得太尉注意到了龙家，不想他赶去节堂参与一次会议之后，回来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会上讲了些什么，他对谁都不讲，就连自己的兄弟和儿子都不肯说，却又把当初从家族中鳞选出来的八龙女打发进了节帅府，对她们只说尽量帮几位夫人做些事情。

龙灵儿龙清儿等八女哪晓得杨浩已欲称帝，龙翰海思来想去，又打起了做皇亲国戚的念头，巴望着她们之中能有一个两个被杨浩看中，将来做个贵妃，既然夏州是有女儿家做官先例的，唐焰焰又亲口许诺过要给她们举荐个官职，便听从龙翰海之言。赶到了帅府。

节帅府中这些日子全力运作，整个统治机器都隆隆开动起来，一时间还真没什么事情要交办给她们，闲来无事，龙家八女和窅娘等人便成了朋友，谈天说地，切磋舞蹈，甚至玩玩马球都是有的。

此刻几人坐在右跨院已然凋零的葡萄架下，正在打着叶子牌，从月亮门望出去，只见府中正道上来来去去的尽是背插红旗的紧急信使，龙灵儿忍不住说道：“太尉自打回了夏州之后，倒比西征时更加的忙碌了，尤其是从横山回来后，几乎不见他有片刻歇息，不是说横山战事现已进入僵持阶段了么，怎么还会如此的紧张？”

窅娘道：“是啊，我到节帅府几年了，还从未见过太尉如此的忙碌，不管面对怎样的对手，形势如何紧迫。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自打他回来，就连玉真子道长那儿也只去了一趟……”

玉真子道长就是周女英如今在节帅府的身份，窅娘一边打牌一边说话，信口便说出这句话来，一语出口，便知不妙，龙灵儿、龙清儿诸女果然生疑，一双双妙目都瞟向她，龙琳儿疑道：“玉真子道长？太尉如此忙碌，只见玉真子道长一面有何出奇？我听说太尉这几天书房的灯彻夜不熄，就连后宅都没去过几回呀，妻妾尚且如此，何况一个道人？”

“啊……”窅娘慌慌张张地丢出一张牌，胡乱掩饰道：“这个嘛……呃……你们有所不知，太尉虽是佛家护教法王，却也是道家大圣纯阳子真人的徒弟，这个……这个……对三清祖师也是一日三省礼，十分的崇敬的，要不然何必在府上建一座道观？这……这玉真子道长，恰是太尉的……师妹！”

“原来如此……”

诸女疑心稍去，窅娘红着脸蛋暗道一声惭愧，做为昔日唐宫首席舞娘，又与周女英一同流落西域，她和女英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蜜友，平时也是她陪伴女英左右的，女英与杨浩之间的事情她自然清清楚楚，只不过这事儿却是不便公诸与众的。

龙璧儿见她脸映红霞，似带羞涩。不禁笑道：“窅娘姐姐，我听说你很早就在节帅府中了，却是地位超然，既非妻妾，又非侍婢，也未免太奇怪了些。以你如此美貌，整天在身边晃来晃去，我才不信太尉他……嘻嘻，你老实说，你有没有被太尉大人宠幸过呀？”

龙璧儿这一问，其余诸女都竖起了耳朵，龙氏家主固然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最初的时候，被家族选作和亲之女，她们也不情不愿，可是亲眼见到杨浩年少英雄，对妻妾也是体贴爱护，十分的尊重，并没有寻常权贵的习气，这几个小妮子不觉便也动了心思。正所谓宁做鸡头，不为牛后，若嫁个寻寻常常平庸无奇的男人，倒真不如服侍了这啸傲西北的第一英雄，如果杨浩打过窅娘的主意，她们自然也大有机会。

龙璧儿这一问，窅娘登时脸赤如火，想起与女英抵足而眠，共宿一室，夜间叙些私己话时，女英说过太尉勇猛持久，叫人抵受不住，她二人今日处境，正是同病相怜。有心拉她做个‘姐妹’，却终因女儿家的羞涩，不敢应允，如今龙璧儿这无心的一问，恰勾起她的心事，倒似这个秘密被人知道了一般，窅娘登时跳将起来，笑骂遮羞道：“你个小蹄子好不知羞，这种话儿也问得出来，没得毁人清白，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这小蹄子本是北方一句方言，恰和说男孩子是小犊子相似，用在彼此不熟悉的人之间那是骂人，若是相熟且年长于对方的人说出来，便是一句昵语了。龙璧儿见她恼羞成怒，大笑拍手逃走，窅娘拔足便追，几个女孩儿便丢了叶子牌，在院中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把戏。

这些女孩儿家俱都是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的小美人儿，这一扑一跃，一闪一藏，恰如彩蝶翩跹，又似一枝枝花儿风中摇曳，倒是别有一番曼妙风情，吸引了匆匆来去的许多男人的目光……

※ ※ ※

此刻，杨浩在书房中却正忙得昏天黑地，自打他回了夏州，就像上了发条似的，四房娇妻爱妾固然无暇常顾，就连那刚刚足月的宝贝儿子虽是近在咫尺，也没见过两回。

“什么？还在商议？不用商议了，自盘古开天辟地，三皇五帝到如今，第一个大帝国就是夏朝，本帅中兴之地又是在夏州，这国号就定了吧，就用夏字好了。叫他们多干点正事，少在这上面浪费工夫。”

杨浩不耐烦地吩咐道，他搞不懂那些文人怎么就这么在乎区区一个国号，难道一个国家是否强大，就取决于一个名字？议论来议论去，没完没了的，已经把他烦透了。

反正这一次的国号只是临时性的，将来降而复立的时候还要重新取国号，这次马马虎虎就用个夏字吧，也算是本来历史上应该出现的一个朝代一个补偿，让它短暂地露一小脸。

打发了秦江出去，杨浩又拉过林朋羽，二人磋商半天，杨浩总结道：“对，主要就是这些事情，林老，你盘点整理一下我们的粮米存量，速与崔大郎取得联系，原购货物暂且放下，全部改成粮米，对！正是秋收时候，要他不惜一切购买粮食，想办法运过来，必要时我们可以派人相助，价钱方面随他开价，不过……得先欠着。呵呵，放心好了，他抽身不得，就必须得继续支持下去。”

打发走了林朋羽，杨浩又转向卢雨轩：“卢老，河西诸州，以维持稳定为第一要务，只可适量征调少部分士兵来援，至于粮草方面要酌情调配，尽量不征调那里的粮食，不可影响了河西诸州百姓的生活。你告诉张浦将军，我把河西交给他了，一定要给我看好，打得下河西诸州，并不代表那儿就一定属于咱们了，务必要争取百姓归心，争取世家大族们的拥戴，做事莫要拘泥不化，要懂得权变之道。”

“是！那下官马上启程了。”卢雨轩站起，掸掸官袍举步便走。

“大帅，你找我？”

“大少，哈哈，叶大少。”

杨浩一见叶之璇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立即丢下刚刚拿在手中的一封密函，满面春风地抢上前去拉住了他，叶之璇受宠若惊地道：“大帅。”

“来来来，坐，坐坐坐。来人啊，看茶。”

杨浩亲切地道：“大少啊，这一回可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你看，从辽国上京到我夏州这条讯息线原已铺就了，如今从敦煌到夏州，从兀剌海到灵州，这两条讯息线你也刚刚铺完，我知道你辛苦的很呐，不过现在还有更艰巨的的任务交给你，而且必须得马上去做。”

叶之璇嗫嚅道：“大帅，我爹……我爹刚给我说了门亲事，原说自沙州回来就要操办一下的，你看……”

“啊？哦，我知道我知道，等你办婚事的时候我一定要去的，还会准备一份厚礼。”

叶之璇搓着手干笑道：“这个……太尉公务繁忙，身份贵重，属下不敢妄想太尉能驾临寒舍，参加属下的婚礼，属下是说……”

“我明白，我明白，可是这事儿急呀，你看看，麟府两州落入宋军之后，原有的与汴梁的通讯渠道不太顺畅了，被破坏的部分得重新架设起来，还有这里、这里……”

杨浩在沙盘上指指点点：“从这里到陇右，从陇右到巴蜀，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要看你从来没有握过一天刀， 上阵杀过一个敌人，可是你的战功赫赫，在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可是立下了莫大功勋呐。新娘子那边，就让她再等等嘛，反正也跑不了，要不本帅派几个兵去你丈人家守着？”

“不不不，不用不用，我……”

“那就好，那就好，你马上上路吧，这几条讯息线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建好，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什么我给什么。呵呵，这番功劳立下来，本帅还要升你的官，嗯……听说你那未来的娘子是银州李家的闺女？好啊好啊，大户人家的闺女，不错不错，不过我听说李家这闺女妒性奇重，怕你不好摆布她呀。”

“啊？不会吧，我听媒人说，李一德大人家的那个侄女儿温柔娴淑，貌美如花，是整个银州城最具妇德的女人啊？”

“嗨，媒人？麻子脸他也能说成一朵花，媒人的话能信吗？就你这狎妓偷欢的风流性儿，到时候就得像程世雄将军一样，不但惧内，想要纳妾蓄婢，那更是难如登天啦。不过你不用怕，你是本帅甚是倚重的人，本帅给你撑腰，将来这新娘子要是倚仗她娘家的权势欺负你，你尽管来找我。”

叶之璇大喜，连忙道：“多谢大帅。”

“不谢不谢，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啦。小羽啊，带叶大少去见范主事，需要什么尽快备齐，大少设置了这几条通讯线后，还要回来成亲的。”

“遵命！”穆羽答应一声，拉起叶之璇就走。

“嗳，我其实……”

叶之璇看看桌上那一口还没喝的热茶，稀哩糊涂地就被穆羽带了下去，等他走到范思棋的官署里，这才反应过来，不由暗叫一声晦气。

杨浩书房外面又来了张崇巍，后面带着四个人，到了门口张崇巍大声禀报道：“报，大帅，你要的人我带来了。”

“哦，快快进来，怎么样，都合乎要求么？”

等张崇巍步入书房，来到杨浩身边，杨浩立即问道。张崇巍低笑道：“大帅放心，这几个人做战勇敢，机警伶俐，而且都在陇右待过，熟悉那里的民情地理，正合大帅的要求。而且他们俱已成家立业，有妻有子，不怕会生异心。”

杨浩点点头：“唤他们进来！”

门外应声走进四人，俱有三十多岁，身材魁悟，举止沉稳，四人向杨浩抱拳禀报道：“定难军营指挥王如风、都头狄海景、都头巴萨、队长张俊参见大帅。”

“快快请起，张将军已把本帅的意思告诉你们了么？”

“卑职等已然知晓。”

“好，你们可愿往陇右一行？”

“愿从大帅吩咐。”

“甚好，夜落纥、李丕寿一旦进入陇右，必然招兵买马重聚势力，你们四人弓马娴熟，又是带过兵的，投效到他们麾下，很容易就能脱颖而出，这两人初到陇右，必然倚重尚波千，可是等到他们气候已成，嘿嘿，一山难容二虎，他们都是舛傲不驯的一方枭雄，又岂会甘居尚波千之下？夜落纥有大把的回纥人可以召纳，李丕寿也必然大量吸引羌人，再加上罗丹族长，到时候陇右四分五裂，你们大有可为。”

杨浩严肃起来，郑重地道：“此去，固然凶险重重，可是未必就比留在夏州战阵厮杀凶险，这一去，武力还在其次，你们要多动脑子，尽量谋取他们的信任，掌握他们的力量。来日，本帅收复陇右之时，你们在他们麾下不管做到了哪一级将领，本帅都会在你们已有的官位上，连升三极！”

四人激动地道：“谢大帅。”

杨浩道：“好，你们去吧，张将军会把你们的具体任务和联络方式告诉你们。至于这里，你们不用担心，你们的父母妻子，本帅为你们赡养。”

四人重重一抱拳，兴冲冲地跟着张崇巍出去了。杨浩折身返回书案旁坐下，打开那份好半天都没顾上看看的公函，刚刚看了两行，门外急急行进一名侍卫，说道：“大帅，芦州达措大师送来消息。”

“哦？”

杨浩遂又抬头，说道：“拿来我看，”

匆匆展开书信一看，杨浩不由拍案道：“这个壁宿。”

杨浩摇头一叹，蹙眉想了一想，抬头唤道：“暗夜……”

※ ※ ※

汴梁，汴河，千金一笑楼。

绮楼朱阁，花树成荫。那些秋花秋果、常绿的名贵树种，把千金一笑楼的核心所在“如雪坊”点缀得春意盎然。秋的气息，似乎在这里没有烙下多少痕迹。

秋风中，正有阵阵琴声传来，琴声悠扬，是自“如雪坊”中传出来的，诗一篇，酒一觞，抚琴品箫，佳人相伴，这里正是才子贵人们趁醉徘徊的美景佳处，只是……如今已很少有人能看到如雪坊主，汴梁第一行首柳朵儿的美妙之姿了。

这倒不是因为千金一笑楼日进斗金，柳行首无须再亲自出面接待应答贵客，就算她富甲天下，可以不理会才子名士，可是权贵公侯若求一唔，她又怎能拒绝？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坊间传说，这位汴梁花魁，如雪坊主已是名花有主了，而那主儿，就是当今的大宋皇帝，试想，在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大剌剌地去求见柳大行首？漫说心猿意马，欲求佳人温存良宵了，就算让她抚琴一曲、斟酒一杯，谁敢承受？柳朵儿或许没甚么，问题是谁敢在她面前摆一摆和当今天子一样的谱儿啊。

于是，那美妙的琴曲也就只好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了，或许有幸一闻的，只有“如雪坊”中的花花草草了。

千金一笑楼中，正有悠悠歌声传来，不用琴瑟，只以象牙拍轻敲板眼以和，浅吟低唱，曼妙异常，若有人听过雪玉双娇中的雪若姌檀口清唱的歌喉，当可知道这正是雪姑娘正在曼声低唱，能得她亲自献唱的，想必也是地位极高的达官贵人。

只是那歌声虽自高楼上传来，却也压不住那似有若无，袅袅不断，细若发丝却有绕梁三日般效果的琴声。琴声时而低回婉转，时而如珠走玉盘，柳朵儿焚香静坐，淡然抚琴，纤纤玉指轻抚慢捻，幽雅的琴声便自指间流水般泻出，空灵飘逸，变幻自如。

柳朵儿手法熟稔地抚着琴，心神也随着那琴声飘到了九宵云外。寂寞，无尽的寂寞，当她昔日迎来送往，为了身份地位和“如雪坊”的存在而煞费心思的时候，多么想停下来歇一歇啊，可她从来也没想到，停下来歇一歇，竟然是这般的孤寂无聊。

她如今是当今帝王的女人，却囿于身份，不能入宫。她只是一个花魁，在平民百姓心中，却和母仪天下的皇后一般尊贵，不容亵渎。于是她便卡在了这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的尴尬境地，当初刚刚成为帝王的女人时那种诚惶诚恐、暗自窃喜的感觉已荡然无存，现在只有深深的疲倦和厌倦。

“千金一笑楼”已奠定了它在汴梁无上的地位，她现在也奠定在自己在“千金一笑楼”的无上地位，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争取的了，于是她也便像一个无欲无求的老僧，虽然仍是花容月貌，身姿婉媚，却少了几分灵韵和活力。她还年轻，却只能活在回忆当中。

如今想来，最多姿多采，最叫人难忘的岁月，似乎还是“千金一笑楼”刚刚建起的时候，还是杨浩在这里的时候，学戏、编曲，一起想些打败竞争者的手段，甚至和吴娃儿在那位火情院长家的后院里争风吃醋，绞尽脑汁地做些美味佳肴显摆自己的手段……

而今，是高处不胜寒么？可她所站的这个高处，又是何等的虚幻，如果时光能倒流……听说吴娃儿现在在西北俨然是外事院、鸿胪卿一般的身份，以她的文采学问，妙语如珠，当真是得其所哉，只是……杨浩那么高的身份，也舍得让她抛头露面。

还有妙妙，听西北那边过来的人说，胡商汉贾，豪绅阔富，全都要仰她鼻息，这个丫头，倒真是个理财打点的行家里手，她嫁了杨浩多久了？怎么想起来好象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现在该已有了自己的骨肉吧？而我……

柳朵儿唇角露出一丝苦意，每一次受到那皇帝宠幸，她都不能真个和自己的男人温存共眠，一俟云雨事了，内侍们就如临大敌，务必把她唤起来进行种种善后措施，皇家……是不能在民间遗有血脉的，尤其是自己的身份……怎么能怀龙种？那种羞辱……现在似乎也已经习惯了。

琴韵悠悠，如烟之痕，袅袅萦绕，缥缈空灵，她的躯壳，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她的神思，却在回忆和遐思中飞翔，就像花落池水，涟漪不断……

“哈哈哈，好，朵儿的琴技更加的高妙了。”

忽地一阵掌声传来，随之而起的是高声喝彩。

不由抬头，柳朵儿就晓得是他来了，现在除了他，还有谁敢在自己身边做高声语呢？

朵儿慌忙起身，裣衽道：“官家。”

赵光义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在锦毡上坐下，笑道：“来，这边坐。”

“是。”柳朵儿应了一声，款款行至他的身边。

昔日那皎洁如月的美人儿，如今已经是一个姿容婉媚的小妇人了，灵秀依旧，却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丰腴圆润，风情更加迷人，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儿，素肌莹玉，风华正茂。

“官家今儿怎么这么高兴？”柳朵儿在他面前，岂敢一脸落寞寡欢，她换上一副笑颜，玉臂轻舒，为他斟了杯香茗，笑问道。

那一探身，柳腰如折，圆臀如柳，雪肌玉肤透轻绡，赵光义双眼不由一亮，伸手便揽住了她腴润动人的腰肢，呵呵笑道：“一见了朕的美人儿，自然就开心啦。”

他的确开心，一直狗咬刺猥无处下口的西北，被他巧施妙计，名正言顺地拿下了麟府，至于横山目前的僵持，他并不担心，想打持久战？哼哼，小小西北，地贫山瘠，能耗得过我么，皇兄十年生聚，给他留下钱堆满了封桩库，多的连串钱的绳子都放烂了……

还有那个碍眼的老三赵光美，淮南西路节度使兼侍中、中书令，知开封府、封齐王，大权在握，令人忌惮啊，现在也好了，帝王心意，自然有人揣摩，如京使柴禹锡告他骄恣狂妄，规格逾矩，先是撤了他的中书令和开封府，重新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紧接着张洎也善体上意，又弹劾他不知悔过，怨恚圣上，有了这两个大臣出头，如今已把他贬斥西京（长安）做留守去了。

今天，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蜀地反贼头目赵得柱在官兵围剿下误中流矢，暴毙身亡，此事必将重挫反贼的士气，接下来不管是剿是抚，想必都会事半而功倍，内忧几已尽去，外忧铲除在望，他如何不喜？

柳朵儿娇俏地白了他一眼，神情甚是动人：“官家心忧国事，哪里会把妾身放在心里，想起来了，才来走走，偏会说些甜言蜜语。你要开心啊，必也是因为军国大事，朵儿……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赵光义哈哈大笑：“真是个伶俐人儿，呵呵，要说军国大事，却也不假。如今政通人和，用兵顺利，朕如何不喜啊？”

柳朵儿心中一惊，失声道：“西北……已然打下来了？”

“西北若是已被朝廷打下来，那杨浩他……他莫非就这么死了？”柳朵儿的心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尽管她一直对杨浩深怀怨尤，可她绝不希望杨浩身故，他们两人之间那些恩恩怨怨，很难说谁对谁错，大家各有立场罢了，可不管如何，有那一段故人情在，柳朵儿还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希望他能活着让她怨，而不是死了让她想，可是……他已经？

赵光义嘿然笑道：“哪有那么快的，这可是用兵打仗，不过嘛……却也快了，来来来，先来让朕朕怜爱一番。”

赵光义伸手一探，柳朵儿那轻盈的身子便被他抱到了膝上，香骨珊珊，柔嫩温润，圆而挺翘的香臀隔着一层轻软绫罗却也不掩那柔软弹性，翘臀入怀，一股香馥馥的热力透体传来，赵光义不禁色心大动，立即探手握紧了她胸前一双酥腻娇软。

柳朵儿心中一阵厌恶，赵光义这人从来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知情识趣的主儿，床第间全然不晓合欢共乐的诀窍，又或者，因为他的身份，他从不耐烦花费功夫去抚爱得怀中女人情动，他就像上阵杀敌一般直来直往，令人只觉苦楚而不觉其乐。急吼吼地来了，接着便迫不及待地要，当初还知道听曲吟诗装装样子，而今他做了皇帝，全无了顾忌，却是更加的面目可憎了。

这也罢了，尤其是每次欢爱之后，还要被他身边的那些不男不女的内侍摆布，做好一切防孕措施，就算他懂得轻怜蜜爱，那也是滋味全无了。对心高气傲的柳朵儿来说，简直受他宠幸一次，就是受人羞辱一次，以致弄得她对床第之事全无兴趣，甚至厌恶和恐惧。可是……这个男人是四海之主，普天之下莫不予取予求，她一个女儿家，怎能拒绝？

赵光义的大手扯起了她的腰带，柳朵儿不禁闭上了眼睛，长睫覆下，心中暗想：“早些遂了他的意，他便能早些离开我这儿，就当被鬼压了吧……”

赵光义哪知自己雄才大略一世英主，床第间却会被个小女人鄙视厌恶，全无吸引力，见她娇娇怯怯闭上双眸，一副任君索尝的模样，不禁欲火更炽，将她放倒在锦毡之上，便去轻解罗裳。

合欢结开，薄裳款褪，冰肌玉骨稍露芬芳，赵光义正待俯身下去，门外内侍都知顾若离却轻唤道：“官家，官家。”

赵光义大怒，抬头斥道：“混帐，未得允许，谁准你过来的？”

顾若离期期地道：“官家，非是奴婢大胆，实是……实是宫中有大事，促请官家立刻回宫。”

“大事，什么大事，片刻功夫不容人清闲？”赵光义转念一想，不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沉声喝道：“太子又做什么事了？”

顾若离道：“不是太子生事，禁宫中无甚大事，是中书门下卢大人，同平章事张大人和枢密使曹大人联名促请官家即刻回宫。”

赵光义先听不是太子生事，不由松了口气，他真是被自己那个宝贝儿子折腾怕了，不料随即就听说文武首辅联名请见议事，心中不由又是一紧，这种事还从未发生过，如今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会让他们几人联名请见？

赵光义心中绮念立时不风，他马上束紧袍服，拔腿便走，一边走一边急匆匆地吩咐道：“快，备轿，不， 备马，立刻回宫。”

“他连一句告辞的话都不和我说，他当我是什么？最低贱的娼妓么？”

柳朵儿慢慢坐起，掩起了衣衫，自嘲地笑笑，两行清泪控制不住地滚下脸颊……

※ ※ ※

赵光义不明所以，心中焦急，可他又知道内宦不得干政，所以他纵然问起，顾若离也绝对不可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军国大事，所以一离开如雪坊，他立即飞身上马，连轿也不坐了，便在明暗各路侍卫的护送下急急返回皇宫。

出“千金一笑楼”，西行不远再向右一拐，就是汴桥。这石桥宽敞，桥上桥下尽是做生意的百姓，不过就这片刻的功夫，已被如狼似虎的衙差侍卫们清了个干干净净，那桥头现在干净得就像一根狗啃过的骨头。

本来正在桥上做生意的百姓都被赶得远远的，桥下两侧的彩棚还在，货物井然，不过那店铺的掌柜也全被赶开了，每隔三步，站着一个佩刀的开封府衙役，至于人群中有没有皇城司的秘谍那就不为人所知了，帝王出巡，自然戒备森严。

赵光义一身宋国官绅都喜欢穿的圆领公服，软脚幞头，急急策马而行，那远远观望这般阵仗的百姓纵然看见了他，也不晓得他就是宋国的皇帝。虽说前边不远就是皇宫，可是皇帝赵炅岂是他们见得到的？就算是当初的开封府尹赵光义，你跑到开封府告大状，也未必就由他亲自出面审理。

赵光义策马上桥，马速便缓了下来，这时忽听一阵如雷般的喝彩声，他闪目一看，自桥头望去，就见远处岸上高搭彩棚，有许多人正聚拢在那儿，鼓噪高声。不由勒住了缰绳，举马鞭一指，喝问道：“那些人在做甚么？”

那地方离得还远，这些侍卫和开封府的衙差能在片刻功夫内清出一座桥头已属难得，哪里来得及把目光所及全部清理，不过开封府的衙役对这周边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是知道的，桩子似的立在桥头的一个班头儿扭头一望，立即回禀道：“官家，那是汴河帮帮主正在向大弟子传授帮主之位。”

赵光义见那岸上船上算起来怕不有上千条汉子，心中不由冷笑一声：“区区一伙跑船的苦力贱汉子，也搞什么传位仪式，哼！早晚把你们清个干净！”

赵光义此时无暇理会那些跑船汉子，只是一路疾驰，赶回了皇宫，过嘉肃门，登集英殿，就见卢多逊、张洎、曹彬三个人正低着头，像走马灯一般在大殿上绕着圈圈，赵光义立即喝问道：“甚么大事，急着见朕？”

三人一抬头，看见赵光义，张洎立刻举起手中一个卷轴，急叫道：“官家，十万火急啊，官家快看看这份诏书。”

赵光义奇道：“你这是发的什么魔症？朕在这里，谁能下诏？”

卢多逊抢过来道：“官家，这是大夏皇帝立国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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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10章 二王一后

赵光义端坐龙书案后，展开那封所谓的大夏国使臣送来的立国诏书，仔细地看了起来。卢多逊、张洎、曹彬三人已经看过了这封诏书，对其内容了如指掌，此刻只是小心地观察着赵光义的神色。臣子做了友邦，太尉成了皇帝，如此大逆不道，圣上肯答应才怪。

古语有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位大宋天子，恐怕马上就要雷霆大发，风云为之变色了。

“臣本布衣，起于微末。先帝亲征汉国时，臣受命于两军阵前，危难时刻，携离民五万，辗转千里，驻牧河西。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授河西陇右元帅职，臣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兴我芦州、兵伐银州，驱逐辽国逆乱之兵，交好于麟府，抚济于西域，始有建树。

未几，今上再伐汉国，臣于岌岌险境之中尽起银州之兵勤王。不意，定难军节度使李光睿藐视朝廷，骤然发难，袭我腹背，臣忧心忡忡，归心似箭，犹待汉国事毕，方始回师。李光睿明臣而实王，奸佞也。臣手掌兵符，诛奸除恶，一番鏖战，得取夏州，尽败李光睿诸军，尽复定难五州之地，受我义父衣钵，继承定难之主，始纳党项八氏于麾下。

定难既定，兵甲充足，臣之忠心不敢稍减。遂兴师西征，深入不毛，庶竭驽钝，攘除奸凶，一举踏平河西诸州，悉降诸部，兵锋直指玉门关下，西北沦落两百年，今日始复汉土，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不意陛下受残阉之谗，涂污泼垢，骤然发难，兴兵于麟府，伐臣之忠属。当是时也，西域于阗乞援于臣。于阗者，向以中原宗属自居，臣惊闻陛下之举，岂不如山之倾？然大义所至，不敢悖也！臣以天下为重，莫敢负先帝隆恩，遂秉先帝遗志，以贯彻天下为己任，兵援于阗，恩济抚远，所行所为，岂有与陛下为敌之意耶！

惟陛下兵锋西进，烽火信传，一意孤行，不教而诛，莫予臣自辨之机。君教臣死，臣不得不死，杨浩一己之身，何惮尽忠而伏诛于陛下？奈何河西诸州新复，根基未定，党项、吐蕃、回纥、吐谷浑，皆乃西域诸蛮舛傲不驯之众也，杨浩若亡，狼烟四起，其众必散，河西又复陷落矣。

河西诸州诸部，只识臣畏臣，敬臣从臣，臣称臣则不喜，臣称帝则是从，令臣忠义两难，取舍无措，追思先帝，夙夜难眠。先帝雄才大略，素以光复河西为己任，先帝仁慈，素以拯我河西百万汉人为己任，臣既受命于先帝遗诏，岂敢不尽大忠大义，而为一己贤名伏诛于‘莫须有’之罪，将此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使河西百姓荼毒兵灾，使先帝在天之灵不得安宁，使陛下遗万世骂名乎？

今臣手握乾符，悬掌西域，大业集于一身，山川盛于一时。义旗所至，定难五州，党项八氏旋踵而归；号令之下，河西十五州，吐蕃、回纥、吐谷浑等众莫不从伏，有思于此，方有所定。臣愿以一垓之地，革故鼎新，膺于景命，变家为国，德被荒遐，威震绝域；使西域杂胡，继我汉人衣冠，习我汉人文教，建为万乘之邦家。遂以十月十五日，郊坛备礼，为大夏国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始皇帝，年号天授。

伏望大宋国皇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睿哲成人，宽慈及物，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敢竭愚庸，常敦欢好，鱼来雁往，任传邻国之音；地久天长，永镇边防之患。至诚沥肯，仰俟帝谕。”

这立国诏书写得非常客气，语气不乏谦恭，直到最后一段之前，仍是字字句句以臣子自忙居，可那话儿细细品来，却是绵里藏针，照杨浩这么说，讨伐麟府二州，兵进河西，这是皇帝受了阉人王继恩的蛊惑了，而他被迫称帝，却是因为一直念着先帝的遗愿。

这诏书里，杨浩诉说委曲，自明志向，口口声声秉持先帝遗志，尤其是他自述得知朝廷大军兵临城下，仍然分兵援助于阗，更是说的大义凛然，大公无私，把他自己摆到了一个委曲之极的位置。

自唐朝安史之乱以后，中原已丧失了对西域的主权，唐朝不能继续对河西实施统治，梁晋汉周也没有做到，现在他杨浩为大宋去做了，可官家做了些什么呢？就和那李光睿一般，居然寻个由头，讨伐忠臣。他在做什么，宋国在做什么？公道自在人心！这一记大耳刮子扇得……。

说来说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宋国好，都是因为受了先帝的遗愿，他反宋正是因为忠于宋，只不过，他忠的是赵匡胤的宋，反的是他赵光义的宋，他会有今日此举，完全是迫不得已。他是被逼的，赵炅心中那个炅啊……

一篇洋洋洒洒千余字的诏书看罢，赵炅把诏书往龙书案上一丢，缓缓抬起头来，卢多逊三人下意识地躬下身去，端起了肩膀，等着赵光义咆哮风雷，不想赵光义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三人诧然，悄悄抬起头来向上望去，就见赵光义双手扶案，半晌，忽地豁然大笑：“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操劳国事，今文修武治，天下太平，政绩不输于先帝。唯一憾事，便是朕灭唐、汉、收吴越，一统三国，终不及先帝征服荆湖蜀汉四国之武功，这个杨浩果然忠心，他要送朕一个直追先帝的机会，朕岂能不接受他这份赤胆忠心呢？”

赵光义霍然站了起来，目光一厉，森然道：“召两府、一院、三司、六部、九卿，齐至紫辰殿议事！”

※ ※ ※

辽国上京，月华宫，夜色已晚，灯光如昼。

皇帝年幼，如今太后秉理国政，这太后的月华宫便也成了议论军机大事的地方。此刻，辽国文武济济一堂，正在议论着刚刚发生在西北的一桩大事。

辽国虽早已立国，得了幽云十六州后汉化的速度也渐趋加快，朝廷官制架构大多仿效中原，不过文武们除了正式上朝的日子，在皇帝面前还是比较随便的，这些大臣们在太后面前俱有座位，谈笑说话也没有太多的顾忌，远不及宋国朝堂的威武庄严。

宫卫军都指挥使耶律蛤抚着胡须，幸灾乐祸地笑道：“好啊，前几年，咱们大辽先后出了几个叛逆，内乱不休，让那宋国看了笑话，捡了便宜，趁我大辽无暇他顾的机会一举灭了汉国，嘿嘿，现世报来得快，如今宋国的杨浩也反了，河西十九州，两三百万子民呐，宋国这一下可要自顾不暇了。”

萧绰端坐上首，眼波盈盈一瞟，说道：“诸位爱卿，还是说回正题吧。杨浩一统河西，建国称帝，宋帝恼羞成怒，必然再发大军讨伐西北，杨浩这大夏国皇帝的宝座能不能坐热乎还两说着呢。如今，杨浩以大夏皇帝的身份遣使来朝，欲与我国建立邦交，并希望我朝能予以帮助，不知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耶律休哥起身道：“太后，河西自立，与我大辽甚是有利，但杨浩自立，便也与南朝撕破了脸皮，南朝有了借口，必然对河西大举用兵。河西绝不可落入宋廷之手，否则此消彼长，对我大辽非常不利。臣以为，应当对杨浩尽可能地予以帮助。”

萧绰听了大感欣然，耶律休哥是她的爱将，甚受她的倚重，她当然希望耶律休哥一心为公，而今耶律休哥能摒弃前嫌，全心全意为朝廷着想，没有因为罗冬儿的事以对杨浩的个人好恶有所判断，她自然打心眼里欢喜。

不料耶律休哥话风一转，接着又道：“不过，虽然帮助夏国与我辽国大是有利，我们总不能无端相助，白白损失我大辽将士。臣以为，仅仅是两国建立邦交是不够的，夏国应效仿汉国，与我大辽结父子之国，甘为我大辽附庸，听我大辽皇帝号令……”

萧绰一怔，失声道：“父子之国？”

耶律休哥道：“不错！杨浩既然称帝，最大的忌惮，必是宋国的大军。最大的倚仗，唯一我辽国虎狼，嘿，这世上哪有那样的便宜事，叫咱们白白的出兵帮他？用一个儿皇帝的称号，换取一个帝位，谅他也不会拒绝。”

他转向众文武，目中微微露出嘲弄之色，笑道：“诸位大人，敌人的敌人，就是咱们的朋友，这夏国，咱们还是要帮的。至少这夏国对咱们的好处，要强过汉国多多，不过嘛，他总得付出些代价不是？要他这位大夏皇帝，向咱们三岁的小皇帝称一声父皇，我大辽才扬眉吐气，你们说是不是？”

殿中文武听了哈哈大笑，纷纷起哄道：“不错，不错，他想从咱们大辽借兵，就得向咱们皇上称一声父皇。”

“父皇？”

他们肯，萧绰也不肯呐。虽然这一对父子间的关系终究是不能挑明的，可是他们毕竟是真正的父子，要老子向儿子喊一句父皇？就算她舍得了杨浩，也舍不得儿子。父子逆伦，是要天打雷劈的。

萧绰叹道：“休哥大人，一国新立，一帝新立，便向他国三岁的娃娃称儿皇帝？你道天下人都像石敬塘一般利令智昏么？”

萧绰还没说完，耶律休哥就笑道：“太后，他既有求于我们，不管所求多少，总要付出代价的。”

萧绰摇头道：“休哥大人此言差矣，须知那杨浩本是宋人，他在立国诏书上口口声声说仍秉承南朝先帝遗志，迫于今上的欺压不得已而自立，如果向我大辽称儿皇帝，岂非贻人口实？他麾下文武，多有汉国旧臣，当初刘继元向我大辽称儿皇帝时，这些臣僚已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

耶律休哥有心折辱杨浩一番，闻言立即道：“他纵不肯，也可藉此挫一挫他的锐气，继而提出其他的条件，总不成他的使节一到，太后便一概应允了他吧？”

萧绰不答，转向北府宰相、同政事门下平章事室昉，问道：“爱卿怎么看？”

室昉沉稳地道：“臣以为，结兄弟之邦还是父子之国不过是一个虚名，无甚要紧。”

郭袭虽位高权重，甚受太后的器重，却也不愿因此得罪了耶律休哥，说到这里便向他歉意地一笑，说道：“当然，休哥大人所议，那对扬我大辽国威，长我大辽志气，其实是大有助益的。但是太后所言甚是，杨浩是这个条件是绝不会答应的，如今他要争取民心士气，要得一个立国的借口，就绝不会自掌嘴巴，向我辽国称臣，如今他们遣使而来，是有求于我，这就是承认我辽国是上国大国的地位，如果我们提出一个他根本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既而再做出让步，岂非成了我们迁就于他了？

何况宋国国力强盛，武力强大，乃是我大辽最强大的对手，这几年来，因为辽国内乱，大伤元气，眼看河西渐渐掌握于南朝手中，却无力与之正面一战，我们已是非失了先机。如今杨浩据河西而与南朝决裂，这对我大辽来说，是从天而降的大好消息，我们不妨一展大国的雍容大度，不要与之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争执，双方缔结友邦，这就是大利于我辽国，重挫南朝的好事情，再藉此得些实质的利益岂非锦上添花？”

他转向萧绰，又躬身道：“太后，夏国既有所求，必有所给，他们提出了哪些具体的条件？”

萧绰道：“一者：两国建交，互不侵犯，沿边城池，不得创筑城隍，不得派驻重兵；二者：双方文教传播，互不阻碍，凡有越界盗贼逃犯，彼此不得藏匿庇护，可互为引渡；三者，双方于边境设置榷场，互市贸易；四者：夏国愿向我辽国每年提供盐六万石、茶一千石、丝绸十万匹，铁器两万件，以及陶器瓷器，均按中原常价交易，不抽重税。”

室昉听了眉尖不由一挑，这几个条件中，除了最后一条，都是互惠互利完全平等的邦交条件，只有最后一条，算是杨浩主动谋求辽国的承和和帮助所给予的报答了。

当时宋国对辽国是实施经济封锁的，双方虽设有几个榷场，不过可以交易的物品有限，辽国不向宋国输运马匹，宋国不向辽国输运铁器，就算是布匹、茶叶、食盐、陶瓷等这些生活必需品，也都抽以十分高的税赋，以限制其出口规模。

而铁器，比如铁锅、锄头、镰刀、犁铧等生活必需品也是生产必需品的东西，辽国更是十分的贫乏，以致于许多人家嫁姑娘把铁锅都当了十分昂贵的陪嫁品，送上一口上好的铁锅那对娘家来说是十分有面子的事，其有价无市的程度可想而知。再比如锄头、镰刀、犁铧，现在仍有大量使用木制和石制品的地方，其生产力因此受到了极大限制。

这些困难作为宰相的室昉非常清楚，如果能从夏国买到这些商品，而且价格优惠，那对辽国当然是一件大好事，不过这个杨浩刚刚立国，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他真正只给出一个好处，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甚至不算是好处，只不过因为两国不是敌对状态，所以没有刻意进行限制和抽加重税的正常贸易，有求于人，居然只许给这么点好处，这个夏国皇帝还真够抠门的。

室昉忍不住摇头一笑，晒然道：“这位夏国皇帝倒底是一贫如洗呢，还是根本没有要我辽国相助的意思，这建交的条件，确实是单薄了些。”

耶律休哥冷笑道：“室昉大人，你也觉得不妥了？嘿！这就是那位夏国皇帝结交我辽国的诚意。依我之见，绝不可轻易地便答应了他。不错，我们很在意河西的归属，可现在他杨浩既然叛宋自立，对河西比起我们就会更加的重视百倍。

太后，以臣之见，咱们不妨先拖上一拖，不予置答，或者，先承认夏国的存在，答应与之建交，但是暂不予任何实质上的帮助。他既敢称帝，必也料到会惹得南朝皇帝雷霆大怒，短时间内，河西当可无虞，待他难以支撑的时候，我们再提出一些要求，他不想答应也得答应，我们大辽对夏国的控制也就更强了些。”

萧绰犹豫了一下，又看向枢密使郭袭，这三人可是她一文一武一皇族三套马车的领军人物，漫说她是太后，就算她是皇帝，对这三个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意见也不能予以无视的。

郭袭沉吟片刻，说道：“以我辽国如今情形，不宜与南朝大动干戈，杨浩本宋臣而自立，非人君所能容，南朝皇帝如今会做何反应尚不得而知，万一他不计利害、不惜一切……为防我朝牵涉过深，臣以为，当慎重其事，可先答允与夏国邦交，看看南朝动作，以及他这夏国倒底有无力量，若是扶不起的一场闹剧，我大辽也不必去趟这趟混水了。”

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萧太后眉峰轻敛，秋水凝愁，暗暗地叹了口气：“事先全不与我商量，事后就来要我做这做那，欠你的么？冒冒失失的称什么帝，称王也比称帝好呀，你这不是逼着赵炅与你决一死战，连个回旋的余地都不要了么，我有我的江山、我的子民，一举一动岂能轻率决定。你现在一定后悔不迭，愁得寝食难安了吧？”

萧绰心中想来此时应该正后悔不迭、寝食难安的大夏国皇帝杨浩此刻却正一摇一摆，颇有雅兴地踱着步子：“嗯……汴梁赵官家现在想必已是鼻孔冒烟了，上京萧太后怕也正在进退两难，说起来，现在唯有我这个始作俑者，还能云淡风轻，气定神闲，呵呵，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罢了。”

想到得意处，杨浩微微一笑，悠然停在一栋雕栏画栋的小楼前，举手叩了叩房门，里边传出娃儿娇媚的声音：“谁呀？”

杨浩促狭地笑道：“爱妃，朕来临幸你啦。”

“呀！”房中立即一声轻呼，杨浩耳力何等灵敏，侧耳听听，房中悉悉索索，动静颇为异样，竟似在匆忙掩藏着什么，再仔细听听，竟有两个人的急促呼吸声，杨浩心中登时疑窦大起：“我……我了个草，我那还没打造好的皇冠……不是要染成绿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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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11章 时来，自然运转

“娃儿……”

杨浩伸手一推，房门竟是插着的，以他武功若要破门而入并非难事，只不过手上力道刚刚凝聚起来，略一犹豫，却又散了气力，只沉声道：“开门！”

房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吱呀一声，房门开了，绯色的灯光洒过来，只见娃儿娇小玲珑的身子裹在一袭月白色浅饰竹梅图案的软袍里，好似还未成年的一个女娃儿，但是一头秀发打散了，只用一根杏黄的丝带松松地挽着，却是充满了迷人的女人味儿。

闺房装束本就随意，再加上此刻正是入寝时刻，吴娃儿懒梳螓首，青丝半挽，双腕如藕，瞳如点漆，再加一袭软袍，绯红色的灯光映得那稚嫩如少女、奶白如美玉的一张俏脸，娇韵动人。

娃儿轻轻撩了下发丝，俏脸微晕，稍带些不自在地道：“老爷……官家……忙完公事了么？”

杨浩一见她神情心中更疑，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信步入房，扑鼻而来先是一阵香气，仔细一嗅，却是檀香的味道。房中隐约可见一丝未散的烟气，杨浩心中更是疑惑，再往桌上一瞧，只有茶盘茶盏，余外并无他物。不过那茶盏却有两只是掀开了的，茶水正满溢着。

杨浩一见，目光顿时一厉，娃儿在他身后，瞧见桌上茶杯不由暗吃一惊：“坏了，忘了收起杯子。”急忙再看杨浩，见他动作沉稳，好似没有发现异状，这才稍稍心安。

杨浩一面走，一面侧耳倾听，屏风后面就是娃儿的锦罗绮帐，锦帐后面本是放置马桶的地方，此时那里隐隐有一道呼吸，杨浩打心眼里不愿相信娃儿会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可是这样的场面换了哪个男人不起疑心？杨浩只想抢步过去揪出那个人来，却又不知一旦发现娃儿果真不守妇道，又该如何处置于她，一时心乱如麻，便在桌边慢慢坐了下来。

娃儿赶紧走到他的面前，堪堪挡住他的视线，柔声道：“官家这些时日操劳国事，已有多日不曾回转后宅了，今日可是清闲了些么？”

杨浩慢慢抬起头来凝视着她，娃儿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丽尤物，虽今也有二十三四岁了，可是看起来丽色娇容仍与十六七相仿，杏眼桃腮、稚嫩清纯，若不是杨浩早知道这个水晶一般的妙人儿一旦与人间情欲挂起钩来时是如何的销魂蚀骨，妖娆妩媚，也要被她这副稚嫩的容颜骗了去。

“可这美人儿……真的难耐闺中寂寞，做出……做出……”

杨浩心中不由一痛：“我夙兴夜寐，辛苦操劳，又何尝不是为了我的家人，为了让你们能有一个太平富贵的日子？娃儿啊娃儿，你若真个做出了对不起我的事来，你叫我如何处置于你。”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怎么，今日我来看你，娃儿不欢喜么？”

娃儿道：“妾身哪有不欢喜的道理，只是过于惊喜，只担心官人公务繁忙，来坐上一坐就要回去呢。”

她一面说，一面扭头回顾，螓首微微一侧，却又硬生生止住，杨浩一见，心中疑虑更深，他顺手抓起一杯茶，强笑道：“怎么会呢，我既来了，今晚就不会走了。”

娃儿见他要喝茶，连忙轻呼一声，杨浩抬了抬眼皮：“嗯？”

娃儿吱唔道：“这杯茶……妾身喝过了，要不……给官家再斟一杯吧。”

“不必了。”

杨浩刚刚忙完了公事，确也又乏又渴，便将那碗稍有凉意味道稍差的茶水一口喝干了，漫声道：“我那立国诏书一发，赵光义就像火烧屁股一般，立即加派兵马，催促那潘美加紧讨伐。潘美又是个善攻的将领，本就不耐和我僵持，进攻自然不遗余力。

嘿！这就正合我的心意了，我正不想与他久战呢，短时间内呢，就算如今不是杨继业那样善守的名将为我主持大局，宋军一时半晌也打不下我的夏州。我该忙的都已忙完了，剩下来的就是见招拆招罢了，所以也就不甚忙碌了，以后这些日子我就可以多陪陪你们，开心么？”

“官人，真的么？”

娃儿喜出望外，忘形这下，娇躯轻纵入怀，玉臂环住他的脖子，含情说道：“官人西征大漠，戎马倥偬，回来后又筹立登基之事，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人家纵然思念官人，却也晓得轻重缓急，哪敢……哪敢在官人面前露出依恋之色，官人现在既然不甚忙碌了，你……你可要多陪陪人家才好。”

杨浩自度阅人多矣，真情假意了了然，可是此刻看她真情流露，欢喜出于自然，全无半点矫饰虚伪，心中不由冷笑：“好演技，可以拿金马奖了！”

他哈哈一笑，一把抄起娃儿轻盈香软的身子，说道：“这几个月整日忙于大事，你道我便不想你么？来，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这便上榻去，早些歇了吧。”

杨浩说完抱着她便绕向屏风后面，娃儿顿时紧张起来，忙娇嗔道：“官人怎么这般猴急，总得容……容妾身卸妆沐浴一番，再来服侍夫君呀。”

说话间杨浩已到了床边，他冷笑一声道：“老夫老妻了，何来那许多规矩！”说着一步迈到锦帐后面，伸手将那锦帷流苏一掀，锦帐后面果然站着一人，锦帷一掀，那人便是一声轻呼，杨浩怒气盈然，瞪眼一看，待看清了那人模样，不由也是一声惊呼……

床后有人不假，却是一个女人，那女人竟是唐焰焰。杨浩一见先是一呆，继而大惑：“焰焰在她房中何必躲我？难不成……难不成床第久旷，她们竟搞起了假凤虚凰的把戏？”

转眼再看，却见唐焰焰手中还捧着一具佛像，那这似乎最靠谱的猜疑却又不像了，杨浩不由怔道：“你……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唐焰焰看看吴娃儿，吴娃儿看看唐焰焰，唐焰焰跺了跺脚，说道：“我早说就不必躲他，偏你顾虑重重，还不是被他看到了。”说着从那帐后走了出来，杨浩这才看清她手中捧着的是一具“观音送子像”，心中立时恍然，不由为自己方才的猜疑暗叫一声惭愧。

不过幸好他方才并未发作，这一家之主可不能轻易示弱的，杨浩知道这两个妞儿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他这般闯入，不由分说去掀后帐，恐怕两人业已猜到他在想些什么，干脆先发制人，放下娃儿，板起脸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吴娃儿吱吱唔唔一番，便拿眼去看焰焰，焰焰却不怕他，她在榻边一屁股坐了，将那佛像抱在怀里，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们俩偷偷的去请了一尊送子观音，敬香礼佛，祈求菩萨赐子，这法儿在此地流传了几百年，据说灵验无比呢，偏她不想让人看见，惹人笑话，所以躲躲藏藏的，我们还不是为了让你杨家人丁兴旺，多子多孙？有什么好羞的。”

杨浩一听果然是这个缘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这还真是急病乱投医，如此虚无缥缈之说，你们也信？与其求菩萨，还不如来求你家官人，没有我，你们生的什么子女，再说，我不就是冈金贡保，活佛转世？”

唐焰焰气冲冲地道：“谁晓得你是怎么一回事，你最偏心不过，大姐有儿有女，就连女英也……偏偏我们毫无动静，心中怎能不急？”

吴娃儿却不敢像她这般和杨浩说话，忙解释道：“这些法儿虽说听起来荒唐，却未必不管用呢。药王孙思邈有‘转女为男’之法，女子怀孕之后，取弓管弦一枚，以绛囊盛之，带妇人左臂之上，满百日去之，或取利斧一柄，于孕妇床下藏置，系刃向下，勿令人知，则生子必为男。比这法儿还要稀奇……”

她瞟了唐焰焰，吞吞吐吐地道：“我们……我们原打算待有了身孕之后，便依药王之法试上一试呢。”

杨浩听了苦笑不已，原来药王孙思邈那样被后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古代名医也有这样荒诞无稽的药方传世？是了，就算他原来那个时代，也有许多人有种种迷信行为，对她们此举倒也不好苛责。

唐焰焰把菩萨像往床上一放，跳下地说道：“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我们女儿家的心思难处，他懂得才怪。走，先去喝了‘赐子汤’……”

杨浩看看她背影，诧异地道：“不求向菩萨求子么，怎么还有什么‘赐子汤’？你们可别乱喝东西，小心喝坏了肚子。这‘赐子汤’用的什么药物？”

吴娃儿抱起那佛像，赧然道：“这方儿用的不是药物，仙姑说，只要我们女子在‘送子观音像’前跪拜三柱香的时间，默默祈祷之后，将……将这里……刮下一点土来，和水喝了，就……就成了……”

杨浩顺着吴娃儿的手指看去，两只眼睛顿时直了。她怀中抱着观音大士，慈眉善目的菩萨怀里抱着一个肥墩墩的大胖小子，只穿一件红肚兜儿，脖子上系着长命金锁，吴娃儿的纤纤玉指所指之处，正是那大胖小子幼蚕一般大小的……小JJ。

杨浩瞪眼看了半晌，忍不住暴笑出声：“哈哈哈哈，小JJ？吃小JJ上刮下来的土？哈哈哈哈……真想得出来，笑死我了，这小家伙的这玩意儿比得了我？依我看呐，你还不如吃吃你家夫君的……没准还有点用处……哈哈哈哈……”

杨浩笑得前仰后合，吴娃儿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唐焰焰昂首挺胸地从屏风外面绕了回来，横了杨浩一眼道：“笑！有什么好笑！”又看向娃儿，问道：“你那份先喝了？”

杨浩笑得打跌，摆手道：“去吧去吧，把你那份什么什么‘赐子汤’喝了吧，我看菩萨给我杨家送个什么来，哈哈哈……”

吴娃儿羞羞答答地道：“妾身那一碗……刚刚被官人喝光了……”

“嘎！”杨浩的笑声戛然而止

※ ※ ※

关中，蓝田，灞水边上。

虽然已是夜深，原淮南西路节度使兼侍中、中书令，知开封府的齐王赵光美却是全无倦意，他徘徊在灞河边上，望着滚滚东去的河水，忧心忡忡，初冬的风呼啸在河面上，寒意袭人，可他的心却更冷。

现在，他只剩下了一个王爵和长安留守的官职，又被发配到了这个地方，照理说应该安全了，可他不知道这是结束还是开始，不知道他那位二哥会不会就此放手。

本来，他被谏官弹劾，罢了他的开封知府回家反省，就以为到此结束了，谁知道弹劾并未就此结束，紧跟着张洎又弹劾他不知悔过，怨恚圣上，结果又被皇兄发配到了长安古城。上路之后，外管事胡喜儿的一番话，又让他心中忐忑，一路难安，好不容易熬到了蓝田，暂时保住了这条性命，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知道那位二皇兄会不会就此罢手，如果他对自己猜忌之心不去，就算离得再远，他一道诏书，还不是会取了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里，赵光美不由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胡喜儿是他去年经“千金一笑楼”的女儿国大管事张牛儿引荐才招募的一位管事，这胡喜儿因为善体上意，说话办事很知分寸，所以很快就赢得了他的欢心，成为他的心腹。

赵光美并无大志，又恐皇兄对他有所忌惮，所以在知府任上并不怎么关心政事，倒是常常流连于“千金一笑楼”，因此与“女儿国”的张牛儿、老黑两个大掌柜十分相熟，并得其引荐，聘用了胡喜儿代替年迈病故的老管事。

他流连风流之地，本是藉酒色自晦，可惜……人家想收拾你，你做事就一定找得出你的岔子，你不做事……那人家就不需要找了，不做事这就是岔子，结果他还是被罗织了一堆罪名，发配长安城了。

离京没有多久，胡喜儿就告诉他，发现一群形迹可疑的人暗中跟着他的车队，赵光美马上就想到皇兄是不是想要借匪盗之名拔去他这颗眼中钉，一路上害怕的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后来还是胡喜儿为他出谋画策，自导自演了一出遇刺的闹剧，又故意把声势闹的极大，把这事捅到了朝廷去。

结果，朝廷不得不加派了人马护送，沿途各府道官员生怕这位王爷在自己辖地出身，也是入境即迎，远送出境，把他护侍得风雨不透，这才顺利到了蓝田，再走不远就是长安了，说起来该是安全了，可他最大的危险来自于当今的皇帝，这个危胁又如何解除？

赵光美越想越是担忧，正仰天长叹的当口，一道人影悄悄地走到了身后。侍卫们正在上下游警戒着，能走到他身边的自然是府上的人，这人在他身边一丈远处停下了，躬身道：“王爷，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赵光美攸然回头：“喜儿。”

“小的在。”

胡管事刚一欠身，赵光美就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激动地道：“胡管事，本王可以信任你吗？”

那胡管事抬起头来看了赵光美一眼，这人三十出头，貌不惊人，只是一双眼睛非常有神，透着几分精明。他只抬头一看，便又垂首下去，说道：“王爷信重小人，对小人有知遇之恩，小人视王爷为主，愿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赵光美道：“明日一入长安，便如进了樊篱，再想稍离都不可能了。为策万一，本王现在托付你一件大事，本王的侍婢云霓现已怀了孤的骨肉，此事知者寥寥，她也尚未被本王晋为侧妃。唉，本王原本是想等风平浪静之后……

现在倒是更好，本王给你些金银细软，你带了她连夜离开，代孤照料于她。本王身边少一个侍婢一个下人，不会太过引人注目的。云霓生男生女虽尚不可知，如有万一，至少算是为本王留下一线骨血。”

胡喜儿大吃一惊，失声道：“王爷这话从何说起，王爷是皇室贵胄，天子胞弟，路上遇些强盗歹人还是有的，一入长安，谁还能加害王爷？”

赵光美惨笑道：“嘿！这个人……他若想害我，普天之下，又有谁能阻止得了他？”

他看了眼胡喜儿，忽然下定了决心，把脚一顿道：“罢了，孤……就全告诉了你吧。”

赵光美把先帝格外看重，一月三入其府，以致许多揣摩上意的朝臣与他亲近，继而与二哥生了嫌隙，此后二哥继位，为大宋开了一个兄终弟及的先例，因此对他更为猜忌，他怀疑撤职发配、路遇劫匪这一连串的事都是出自皇兄授意的事对胡管事说了一遍，含泪道：“孤这二哥，远不及大哥仁爱家人，品格宽厚，如果他觉得我对他会有所不利，就算一母同胞，也不会放过了我的。”

胡喜儿看着赵光美，安慰道：“王爷想的太多了，就算官家想对王爷不利，也绝不会起了灭王爷满门的念头，何至于要王爷生起托孤之心？再者，路上所遇的行踪可疑者就算与官家有关，如今咱们既然安全抵达了长安，一时半晌，官家也绝不会再下手了，如果堂堂王爷刚到长安就出了事，连如此大阜大城都治安不靖，官家如何向天下交待？所以，王爷大可不必如此担心。”

赵光美是个很情绪化的人，一时想得悲观，便把事情想的不堪之极，一旦受人开解，仔细想想却也大有道理，不禁又焕发了希望：“有道理，有道理。此去长安，孤一入城，立即托病自闭门中，安份守己不生事端，长安军政概不理会，或可避此塌天大祸。”

胡喜儿目光一闪，静静地说道：“王爷本来是大智慧的人，如今自乱阵脚，有些东西也就想的不那么缜密了。”

赵光美一怔，讶然道：“本王所虑，哪里不对了？”

胡喜儿道：“如果官家确对王爷起了杀心，王爷这么做，那就是予官家以机会了。”

赵光美愕然道：“怎么说？”

胡喜儿道：“王爷若是托病闭门不出，天长日久，长安百姓不记得有您这么一位留守，朝廷百官淡忘了您这么一个王爷，那么您的生死还有谁会在意呢？既然王爷一到长安，就自己告诉天下人您生了病，生了很重的病，所以不会署理政务，不能接见属僚，那么一年两年，三年五载之后，‘久病不愈’的王爷您要是‘病死’了，也不算是很意外的暴卒吧？”

赵光美恍然大悟：“啊！不错，是孤糊涂了，那……依你之见，孤王应该怎么办？”

胡喜儿微微一笑，说道：“王爷此去长安，就该负起这长安留守的责任来，关心民生，署理政务，时常宴请士绅会唔名流，寻访乡里探查地方，兢兢业业不遗余力，叫人人都晓得王爷是奉官家之命来留守长安，造福一方的，要所有人都晓得王爷春秋鼎盛、龙精虎猛。”

赵光美惊疑不定地道：“如此这般，就可避祸么？”

胡喜儿道：“自然不能，不过……却能制造官家对王爷不利的难度，拖延官家下手的时间。”他回眼东望，脸色有些阴沉起来，不过夜色掩饰，难以叫人看个清楚：“天下大势，时移势变。或许……时日久了，官家就会改变心意，又或许……天长日久，官家会觉得王爷已不会对他造成威胁呢？”

胡喜儿转过身来又复微微一笑：“拖的时日久一些，王爷也才能多为自己寻找一些机会，今天看来山穷水尽，明日再瞧，也许生机已现。”

“那本王……”

“等，好好活，耐心等……”

※ ※ ※

唐焰焰无力地俯在榻上，急促地喘息着，任由杨浩的大手将她胸前腴润的双峰揉面团儿一般搓成各种形状，高潮的余韵此刻仍叫她难以自己。

而杨浩身后，娃儿香软温滑的娇躯紧贴着他，一双粉光致致雪白腴嫩的大腿已紧紧缠向他的腰间，渴求的意味不言自明，杨浩一回身，那与他连体婴儿般缠绕在一起的娃儿便被他覆在了身下。或许女儿家真的是天生媚骨吧，她那娇小的身子没有感到丝毫的痛楚，反而在一仰一压之间，发出一声曼妙诱人的低吟，低吟婉转，荡魄销魂。

方才目睹了一番活春宫，娃儿早已情动，杨浩一压上身来，她那蛇一般的腰肢便蠕动着，一双丰腴雪腻令人神驰的玉腿悄悄蜷成了蛙形，好似一只玲珑可爱的玉蛙，和他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了一起，随着那绣榻颤动的节奏，一只妖媚雪嫩浑圆光滑的美臀也极富技巧地筛动起来，令得覆于其上的杨浩不费什么气力，便体会到了极乐的快感。

甜美娇腻的呻吟声中，杨浩在泥泞幽秘的谷壑中奋力厮杀，一山又一山，山的尽头仍然是重峦叠嶂，将他牢牢地嵌在中间，突围不得。有人说，灯一关，世上的女人都一样，这话只能骗骗经历未深的毛头小子，真正见过女人的男人是骗不了的，每一个女人，都有不同的容貌，不同的风情，不同的胴体，不同的反应，于是她给予男人的感觉便也迥然不同。

焰焰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座喷发的火山，热情、猛烈、狂放，却不持久，而娃儿，则像一只修练千年的狐狸精，娇躯玲珑如童子，媚眼如丝真女人……

娃儿那玲珑娇小的身子所迸发出的力量和激情，比唐焰焰更胜几分，一柱香的时间，焰焰就在杨浩的伐挞之下溃不成军，胡言乱语了，而娃儿娇小却韧劲十足的胴体，要让她骨软筋酥再也无力反抗，恐怕要比焰焰多出一倍的时间。

……

烛花轻爆，似已昏迷过去的娃儿嘤咛一声，悠悠回魂，慵懒地翻身，一条玉臂，一条大腿侧搭在杨浩身上，灯光映在她美妙的臀部，那一道曲线就像初月的弧：“官人……越发的厉害了，人家两个都似应付不得你……”

唐焰焰则把发烫的脸蛋贴上了他的胸膛，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痴痴地道：“你已几个月不曾……这回人家一定能怀上宝宝……”

杨浩一番欢爱，却仍是精神奕奕，在两位爱妻桃花映红的颊上香了一吻，低笑道：“这段时间，事务繁忙，着实地冷落了你们，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就专心致力于造人运动好了。”

唐焰焰听了，勉强挣扎起酥软的身子，担忧地道：“浩哥哥，人家不是不知缓急的蠢妇，也不是贪恋床第之欢的淫娃，国事要紧，我们晓得轻重的。”

娃儿也应了一声，轻轻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嗯，虽说我们盼着能天天见到官人，可是好男儿是不该迷恋温柔乡的，相夫教子，妇人的本份，我们懂得的。”

杨浩笑了笑，说道：“我有此言，自有道理。只要想得明白，准备充份，这气势汹汹而来的大军并不足惧，寒冬将至，大雪将来，天时、地利、人和尽握我手，短时间内，宋军的攻势不足构成什么威胁。

至于长远么……我只能等，等着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各股势力各步伏棋开始变化，现在敌是敌友是友君是君臣是臣，接下来，我只能等，等到敌非敌友非友，君非君臣非臣……时来，自然运转。”

焰焰眨眨眼，向娃儿道：“官人在说甚么，你听得懂么？”

娃娃摇摇头：“一头雾水。”

杨浩哈哈一笑道：“不懂没关系，你们只要懂得服侍好官人就成了。来，良宵苦短，咱们再恩爱一番。”

“还来？”娃娃和焰焰齐声娇呼，一左一右纷纷逃开，可惜尚未及远，就被杨浩大手一伸揽了回来。锦榻上，两个美人儿齐肩并股，四肢拄地，好似两只可爱的小牝犬，红烛泪尽，只有火盆中的炭火一闪一闪，映着圆月两轮，一榻春光无限……

窗外，今冬第一场雪，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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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12章 帝王心思

入冬以来的第七场雪，也是最大的一场雪，大雪下过之后，河西大地上真个是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北国风光，分外妖娆，不过当地人对这景象却是早已见惯不惯了。如果有自南方而来，初见千里沃雪的人，还未来得及赞叹一声，也会被那呼啸而来，雪沫子刮得漫天遍野的大风吹回暧融融的炕屋里去。

这样的天气，除了少数猎人跋涉在没及小腿的厚厚积雪中搜寻觅食的小兽，已很少有人会出现了，这样的大雪，不但车子难以通行，驴、马、骆驼也是行路艰难，然而此刻却有一支队伍以极快的速度行进在莽莽荒原中。十余架雪撬被狗儿拉得飞快，前后更有几百名身穿灰白色皮袍的人踏着滑雪板呼啸相随。

一只小兽忽然在风中听到了些声息，马上迅速逃开，钻进一个雪洞子里，悄悄探出头，鬼头鬼脑地窥视着。那路奇怪的队伍就在前方雪原上飞驰而过，不管是坐在雪撬上的，还是踏着滑雪板的，身上都穿着厚厚的皮袍，口鼻遮在厚厚的毡毛巾中，眼睛居然也用黑纱蒙着，看起来怪里怪气，那小兽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禁吓了一跳，立即飞快地逃开。

这支队伍正护送着杨浩、种放、丁承宗等几个夏州军政首脑赶赴银州途中。这样奇怪的运输工具用于军队行军赶路，在西北也还是头一次。其实雪撬和滑雪板已不知发明多少年了，现存最早的有关滑雪板的记载是新疆阿勒泰山上一万多年前古人刻绘下的以滑雪板滑雪的岩画。

杨浩没有滑过雪，也不知道这个时代在东北、西北地区不止有了雪撬，连滑雪板也有了。他刚想起这件事时，煞有介事地传来一个木匠，比比划划地对他说出自己创意，那木匠只听了一阵儿，便一拍脑袋，说道：“皇上说的怕不是咱西北人冬季远行所用的‘察纳’吧？”

当时倒把杨浩弄得一愣，细细一问，才明白当地人所说的‘察纳’就是滑雪板，这种滑雪板与现代滑雪爱好者使用的滑雪板略有相同，滑雪板宽约13厘米，长约220厘米，从尾部到脚踏处是直的，从脚踏处到前端尖部渐渐向内变细，微微上翘。

制作起来也简单。一般是用云杉木刨出雏形来，将其半投入火中利用木板自身的水分使其变弯或在热水中煮，使其一端变弯，然后定型。雪板中间用生牛皮做一个固定器，大小可容一只鞋子，然后用皮带缠绕因定，板底用兽皮覆盖，皮毛向后，这样滑雪板不只可以平地行走，也可以用来爬山或向山下滑行。只要材料齐备，很快就能制作一具。

那个木匠自己就是会滑雪的，他做了一副，很卖力气地给杨浩表演了一番，这种察纳所用的滑雪杠不是双杆，而是一根两米左右长短的单滑雪杆，两端裹以铁尖，不止可以用来滑雪、平衡、掌握方向，还能做为武器。

经他一番演示，杨浩发现这种古老的滑雪杆速度上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滑雪板，但是却更加的实用，不仅结实耐用。可以在雪地上滑行，还能在岩石、倒地的原木上滑行，这些可是现代西方流行的滑雪板无法办到的。

杨浩见之大喜，立即将军中所有懂得使用“察纳”的士兵选拔出来充作教官，教授全军学习使用滑雪板，如今很多士兵都能熟练使用‘察纳’，这种西北地区古老的冬季狩猎工具，便成了夏州军必须熟练使用的一件交通工具。

现在，辽国和于阗国已率先承认了大夏国的成立，派出了使节进行庆贺。高昌国犹豫了一阵之后也“羞羞答答”地表态承认了大夏国的合法地位。对于阗国和高昌国来说，毕竟宋国离他们太远，虽然听说宋国十分强大，但是近在咫尺的却是这个大夏国，何况于阗国正接受着杨浩的武力援助，哪有舍近求远，为了那个从未打过交道的宋国得罪杨浩的道理。承认大夏国的成立，虽然会令宋国不满，却也不致兵戎相见，而眼前利益却是不能不顾的。

辽国也承认了大夏国的存在，辽国如今无力西顾，西北出现一股抗衡宋国的势力，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大大有益的，不过他们并未答应给予大夏经济和武力上的援助，现在这种承认，有点像一位黑道大哥拍着一位小老弟的肩膀，鼓励他说：“兄弟，跟他拼，扛到底，大哥在精神上支持你！”

辽国有此反应，原因无他，只因为夏国给予辽国的条件实在是太少了，这样的条件不足以令辽国掌握军队的几个大佬为之出兵，而萧绰虽与杨浩有一段不能为人所知的情愫，同样不会情令智昏，毫无条件地予以相助。

毕竟，她是一国太后，代表着一个庞大的统治集团，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得从国家利益的角度出发，不符合辽国利益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她必须得为自己的国家谋取利益，为此，彼此勾心斗角都是有可能的，如果她真是一个为爱昏了头的小女孩，肯不惜一切地帮助杨浩，那也起不了作用，违背本集团的公众利益，其唯一的结果就是被她的统治集团所抛弃，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杨浩此刻急行于雪原之上，就是在接到辽国的国书之后，与丁承宗和种放紧急磋商一番，决定亲赴前线。与前线将领进行一次会议，拟定夏国下一步的行动方针，眼下夏国的一举一动，离不了前线将领的支持和理解，而他们此时又不能远离前线，就只得杨浩屈尊相就了。

不过杨浩现在也是一国帝王，身份尊贵。而横山前线的战事如火如荼，你争我夺已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在宋军的猛烈攻势下，一处处险要之地常常一日之间数易其手，文武大臣们是不肯让他亲身涉险的。所以会议地点就选在了距横山前线最近的银州城。

※ ※ ※

檀合焉山，貂蝉洞。

一个头戴昭君卧兔绒的暖套，貂尾环颈，身穿乌云豹裘，身材修长的女子正眺望着远方，忽见一线黑点顷刻间便现于眼中，越来越近了，那些人俱都刀盾弓弩，装束齐全，身下并无战马，居然快捷如飞，如惊涛拍岸一般直扑山下，虽知夏州军伍之中正习练“察纳”行军之法，这女子还是因为他们的奇速惊讶地挑了挑蛾眉。

她马上向山坡下走，待得那队人马到了近前，她率领侍卫也堪堪迎在山下，一见最前面的那只雪撬端坐的人，裘衣女子立即举步上前，敛衽低首，姗姗下拜：“银州长史龙灵儿，拜见官家。”

“呵呵，爱卿平身。”

杨浩一见这美人儿，便会心地一笑。当初唐焰焰刚刚向他举荐龙灵儿的时候，他就猜到焰焰的用心了，不过这龙灵儿有勇有谋，倒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他既立国，就需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势力，而且自己的娇妻爱妾要退出政治中枢，要推行自己允许女人参政的国策，也的确需要人来填补这个空白，于是他就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当然，对柯镇恶和李一德他也另有封赏，一则是安抚其心，二来也是对他们能顺应时势，主动出城阻击夜落纥和李丕寿的赞许。

杨浩和颜悦色地问道：“李一德和柯镇恶何在？”

当初龙家能在金山国和甘州回纥夹缝之间生存，自有一套自己的治理地方的独到之处。这龙灵儿是肃州龙王龙翰海的爱女，确也是个人才，到了银州之后主持政事，比那对政经一窍不通的柯镇恶和半路出家的李一德强了百倍，确也把银州打理得井井有条，日渐兴旺。对这样一个得意的臣属，杨浩当然要客气一些。

龙灵儿道：“李知州和柯防御使因责任重大，未能亲自出城相迎，着微臣在此恭迎圣驾。”

杨浩问道：“原来如此，你起来吧，镇守横山的几员主将可到了么？”

“谢官家。”龙灵儿盈盈起身，仍然恭敬地低着头：“臣离城之时，他们已将到银州，此刻该已在城中相候了。山后备了车舆，官家可要换乘车驾而行么？”

杨浩便道：“既如此，就不必换乘车驾了，杨将军等人不能久离，咱们还是快些赶去吧。这雪撬行速甚快，节省些时间，你也上来同坐吧，这些侍卫，让他们骑马慢慢而行便是。”

“臣遵旨。”

龙灵儿欠身答应，上了雪撬，在杨浩身边坐了下来，她虽身材修长，仍比杨浩矮了些，往他身边一坐，身子微微前倾，貂尾中便露出半截粉颈，颈子又细又长、线条柔润，肌肤白皙，看起来就是一个秀美处子，谁晓得这妖娆竟然是银州长史。

驾驶雪撬的人一抖绳索，十几条大犬便拉着雪撬向山坡上奔去。

银州城中，杨浩受众文武将相迎，马上赶往防御使的将军府，一进议事大厅他也顾不及客套，便立即召集文武开始筹划定难军应对眼前因局的详细策略。杨浩介绍清楚了目前的内外形势之后，丁承宗道：“诸位大人，自从官家登基以来，宋国的攻势一日比一日凛厉，如今辽国只答应与我国建交，而不肯予以任何实质性的援助，可以预料的是，宋国一旦得知这个消息，必然更加肆无忌惮，我们所承受的压力将更胜从前。”

众将顿时议论纷纷，丁承宗提高嗓门道：“承宗在夏州时，就向官家建议，我国新立，国小势微，离不了辽国的帮助。我们可以做出更多的让步以换取辽国的援助，而官家已否决了承宗这个建议，官家以为，外力之助，终非持久之计。

夏国之立，利于辽国，所以能予以我们帮助的地方，我们不提出要求，辽国也会去做，不能予以我们援手的地方，我们不知要做出多少让步才能换取辽国的援助，那么我们从此就要接受辽国的控制，可谓得不偿失，所以，还得我们自己来解决这个困难。”

辽国的武力援助，本是夏国文武十分期盼的外在因素，而丁承宗这番话却是抢先告诉大家：不要指望辽国了，不给辽国更多的好处，辽国不会发兵，官家也根本没考虑给予辽国更多的好处，求人不如求己，咱们还得自己来想办法。

已被派赴横山参与防御作战的张崇巍微微蹙眉道：“若无辽国直接出兵干预，或者由他们在辽宋边境制造些事端牵制宋国兵力，恐怕我们要承受的压力太大，短时间内，横山防线或许不会被攻破，不过兵员消耗方面，我们是耗不过宋国的。”

杨延浦沉声道：“不错，若不争取辽国的援助，我们的困难会增大十倍。但是，末将以为，官家不求助于辽国，未必就是坏事。辽国狼子野心，一旦对他们依赖过重，他们就会得寸进尺，最后，我们必然沦为辽国的附庸，而辽国对其附庸是如何的予取予求，从汉国的情况诸位大人应该看得出来。到那时，我夏国不过是辽国手中对付宋国的一件工具，我夏国君臣也将沦为辽国的马前卒。把我夏国立足根本寄望于辽国，这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不足为取。”

杨浩微微一笑，赞许地点头道：“延浦所言甚是，倚助于辽国，不足为取。而我们周围，并没有其他强大的盟友，我们只能依靠自己，困难是更加困难了些，可是一旦熬过了这个阶段，却可以少了许多后患。我们在一统河西的战争中，每一个敌人都比我们强大，可是最后都被我们一一战胜了。以前能，现在就不能了？

把辽国这个庞然大物放进来帮助我们对付宋国，两个巨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大打出手，最先灭掉的不会是这两头猛虎，只能是我们自己，所以……不要过份寄望于外力，我们要好好算计一下，如何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撑过这个难关。”

基调既已定下，文武们便只需要顺着这个基调来出谋画策了，一个个计划被提出来，然后又在同僚的论证之下一一驳下去，杨浩也不时插嘴，加入正方或反方的辩论。

他是大夏国的最高统治者，并不代表他是夏国文韬武略最出色的政治家、军事家，长期以来，他早已在自己的部下间养成了一种良好的风气，大家各抒己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怕是他亲口提出来的东西，也可以予以反驳。一开始大家还有所顾忌，现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的风格。

大家议论良久，杨浩忽然发现杨继业太沉默了些，他很少插嘴，只在别人提出一个新的见解的时候注意倾听一下，一旦被人推翻，他的视线就会重新投向沙盘，苦思冥想，杨浩心中不由微微一沉，杨继业可是横山前线的作战总指挥，也是他在东线最为倚重的将领，如果他对此战心存悲观消沉，那么势必影响全军士气。

杨浩开口问道：“杨将军以为，我们该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啊？”

杨继业盯着面前的沙盘两眼出神，根本没有听到杨浩说话，杨延浦忙拐了拐父亲的胳膊，低声提醒道：“爹，官家唤你。”

“哦？啊！官家……”

杨继业回过神来，茫然看向杨浩：“官家说什么？”

杨浩吁了口气，说道：“我说……杨将军对我们如何应对宋国，可有主意？”

“这个……”

杨继业又看向沙盘，沉吟片刻，说道：“短期内，宋军不可能攻破横山防线，但是，辽国未予我们帮助的消息一旦传开，宋国没有了后顾之忧，必然会派出更多的兵力，给予我们更大的冲击，就算我们顶得住，消耗也必然极大。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更麻烦的是，少了一个强大对手的牵制，宋国的攻势可以连绵不绝，而避免持久战，正是官家最初的计划。那么，我们要想避免持久战，就不止是守得住那么简单了，我们还必须得予敌重创，迫使宋国放弃武力进攻，至少……也要大伤他的元气，叫他一时半晌不敢再向我河西增兵。”

种放听了目光顿时一闪，若说到战略，他能高屋建瓴，若说到具体的战术战策，这些时日前方敌我双方的排兵布阵，攻防战斗，他在收到情报后也常常在自己心中进行一番推演，其反应和判断与实际战果相印证，使他知道自己的实战经验还是不如杨继业的，这时听他说法，不由有些吃惊，忙问道：“莫非将军认为，我们还该主动出击？”

杨继业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杨浩不禁说道：“我们正在这里讨论军事，言者无罪，将军如果有什么看法，不妨说出来，大家论证一番。”

杨继业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末将以为，我们……应该放弃横山，再度后撤。”

众文武听了顿时哗然，丁承宗变色道：“横山天险也弃而不顾了？我们还未露败势呢，这就主动退却？如果放弃横山，门户大开，宋军长驱直入，就可以直抵夏州城下了。”

种放、张崇巍、李继谈等也纷纷动容，银州长史龙灵儿却把一双妙目投注在杨浩身上，女儿家心细，又不似男人一般争强斗胜，所以她的第一直觉就是杨继业还有后招，所以马上看往杨浩，看他反应如何。种放、丁承宗都是心思缜密的人，片刻惊骇之后，也反应过来，便即住口，看向杨继业。

杨浩初闻杨继业所言，也是大吃一惊，横山险要在他心中一直是对抗宋军的一道可以倚赖的凭仗，如果放弃横山……在他看来，和乍一听说宋军安然渡过长江天险时的李煜心情差不了多少。

可是看见杨继业的神色，他心中不由一动：“杨继业莫非想要来个林冲棒打洪教头的招法？可能么？宋军实力不弱呀，我们主动放弃麟府，是为了争取主动，集结优势兵力，布防天险山隘，从战略上来说，是以退为进，可是面对如此强大的一个对手，把横山也放弃了……”

他缓缓举起手，制止了众人的声音，待得厅中一静，这才慢慢说道：“杨卿，说说你的理由。”

杨继业道：“是，官家，臣以为，要守住横山，虽然艰难，但是我们还是守得住的。可要重挫宋军，迫使他们停止武力进逼，却不可能。而按照官家的大计，又必须尽快结速这场战争，迫使宋国朝廷与我们议和，那么，就必须得使用非常手段了。”

杨浩问道：“你的非常手段，就是放弃横山天险，再度撤军，与宋军在夏州城下来一场攻防大战？”

杨继业道：“若依臣的主意，在夏州决战也不是个好主意，最好继续撤下去，一直撤过八百里翰海，把宋军引到灵州城下再决一死战，才最妥当，只不过……官家既立都于夏州，国之根本不可轻弃，是决不能再退的了，所以……只好至夏州而止。不过，虽然没有了八百里翰海之助，妙在此时正值冬季，靠着老天爷的帮助，勉强也可抵过八百里翰海沙漠的作用，只是……难免要更加艰苦了些。”

在座众文武还有许多不明白杨继业的意思，而杨浩、种放、丁承宗却已听明白了几分，三人不约而同向前探了探身子，杨浩迫不及待地道：“说下去。”

“是！”杨继业答应一声，这才把他刚刚考虑成熟的大胆计策说了出来。依着他的算计，要守住横山易，要迫宋国和却难，而且战事一旦持久不歇，国力薄弱、根基不稳的夏国在历时绵长的战争中，必然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从内部崩溃，想尽快结速战争，只有尽快重挫宋军，想重挫宋军，在自己实力有限的情况下，就得把他们放进来，为自己创造更有力的胜利条件。

这个条件就是，利用宋国想尽快取得胜利，给予这个胆大包天自立称帝的夏国皇帝一点颜色看看的急迫心理，放弃横山，进行战略撤退。即便是潘美这一代名将，也不可能想象夏国是主动放弃这个对夏国来说倚为重要凭仗的横山的，何况他们大可把有序撤退，做得像是一败涂地。

不管是出于宋国朝廷的政治需要，还是从具体的战场形势分析，亦或是从潘美这员主帅的个性上来分析，在这种局面下，宋军都没有稳扎稳打、一步步筑堡垒，设营寨步步进逼，给予杨浩喘息之机的可能，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迅速追击，抓住这个给予沉重打击、甚至一举灭掉夏国的机会。

而宋军迅速推进带来的副作用就是战线拉得过长，兵力予以分散，后勤补给变得更加困难，对杨浩来说，放敌人进来，他内部也没有多少城池，不虞城池陷落，捣毁国家根基的危险，党项八氏的部落随时可以迁移避祸。

只要以夏州为据点吸引宋军主力团团围城，且能在猛烈的攻击下坚持得住，巨大的后勤消耗就会变成宋国最头疼的问题，这时夏国却能发挥它的大量优势，它在宋军外围有大量的游迁徙部落，这都是全民皆兵的草原游牧部落，而且对杨浩的忠诚度极高，可以破坏宋军的通讯、补给，不断地对其实施骚扰战术。

而杨浩的夏国军团也可以发挥骑兵作战的优势，在围城的宋军外线实施反包围，声东击西、围点打援，运动作战，摧毁补给线，把宋军硬生生拖垮。严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过去，在这段时间里，当宋军的补给断绝，士气低落的时候，就是他们发起全面反击的时候。在辽国的俯瞰之下，夏国的一场完胜，足以迫使宋国暂时停止武力进逼。

杨继业的计划说完，丁承宗第一个提出反对，他知道杨继业这个大胆的计划不无实现的可能，但是以都城为诱饵，以大夏皇帝杨浩为诱饵，这么行险他接受不了，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在，他就不会同意用这么冒险的主意。

种放也反对这个计划，其理由与丁承宗大体相同，以皇帝为诱饵？简直是大逆不道，杨继业只考虑战争胜负，完全忘记了皇帝对一个帝国具有多么重大的作用，就算丢了横山，丢了夏州，夏国还有直抵玉关门的十多个州，仍然成其一国，可要是把皇帝丢了……

面对众文武的指责，杨继业苦笑道：“我们可以先行准备，把本就坚固无比的夏州城再做一番布署。臣多年来守御城池，颇有心得。以现在的攻城器械和宋军的攻城战术，只要让臣布置稳妥，臣有把握抵御得住宋国的进攻，确保夏州不失，臣有此大胆主意，也是先考虑了官家的安危的。”

李继谈道：“不成，我反对，虽说杨将军善于守城，可是百密一疏啊，以官家和都城做诱饵，万一有所闪失，我们输不起。”

杨延浦道：“你道宋国是那么好对付的？潘美是那么好打的？我们夏国新立，兵微将寡，根基浅薄，若不行奇险，如何取奇胜？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双方激辩不已，杨浩坐在上首听着众人的意见却是一动不动，看来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这他娘的是要打一场莫斯科保卫战？杨继业能成为朱可夫第二么？夏州将成为我的滑铁卢，还是赵二叔神功大成的代表作？”

正沉吟着，种放制止了双方的争辩，转而对杨浩道：“官家，杨将军所提的计划虽有成功的可能，但是太过冒险。以臣之见，我们不如再做一番尝试，争取让辽国对宋国施以压力，我们的存在，对辽国有重大意义，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我们只要稍做让步，就能换取他们的帮助。”

杨浩摇了摇头，沉默有顷，说道：“不，对辽国，只能提出完全平等的条件，不能以牺牲主权换取任何帮助，哪怕是微小的让步，这关系到……”

他顿了顿，霍地抬头，沉声道：“就按杨将军所说的计策办，马上加固夏州城防，会见各部首领，提前做好种种应变部署，然后杨将军率横山诸军执行撤退，布局完成后，立即展开内外两线作战，直至反攻条件成熟！”

他站起身，又道：“夏州是定难五州的中心，却不是河西的中心，朕如今拥有整个河西，夏州已不适宜做我夏国之都，朕早有意立兴州为国都。兴州西御玉门，南控萧关，北制贺兰，东挟黄河，周围顺静怀定四州拱卫，北有啰保大陷谷，西为腾格里沙漠、东为毛乌素沙漠，南有青铜峡，易守难攻，虎踞龙蟠，又因倚托贺兰山和黄河，环境气候适宜，不远处的摊粮城乃是河西的粮米之乡，最且定为都城。因此，朕欲定都兴州，丁大人马上着手准备，先将朕和夏州重要人物的家眷以及我夏州财富尽数搬迁兴州。”

杨浩要把妻妾子女全部迁往兴州，那就是要接受杨继业的计划，自己留在夏州行险一搏了。见他计议已定，丁承宗不再反驳，只是神色凝重地答应下来。杨浩又从战略战术两方面与众将边磋商边敲定，待所有安排明确下来，便道：“横山诸将立刻返回，待朕这里布局完成，便立即开始执行撤退！”

众将轰然称喏，立即散去，丁承宗和种放并肩出了大厅，看看众文武已匆匆散开，丁承宗摆了摆手，推着他的那个侍卫立即止步，轻轻退了下去。丁承宗扭头道：“种大人，我总觉得……官家似乎另有算计。”

种放笑道：“帝王心思，还是莫要胡乱揣测的好。”

丁承宗一笑，说道：“不是猜测官家的心思，而是我们辅佐人君，总要务求做到尽善尽美嘛。我的意思是说，官家对辽国的态度……有问题。”

“哦？”种放走过来，推起他的轮椅，一边走一边问道：“丁大人有何见解？”

丁承宗沉吟着道：“昔日官家图谋银州时，与辽人曾并肩作战，虽说当时是各取所需，辽人欲谋庆王，官家欲谋银州，可是辽人擒了庆王便就此离去，没有趁机进城大索财富，与辽人一向的作派迥然不同，可见……官家与辽人还是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如今官家自立称帝，河西独立一方，这对辽人来说，是对他们大有助益的事情，其实官家不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不管是出于自身利益，还是因为往昔的交情，只要再做些让步，要得到辽国相助并不困难。叫人想不通的是，官家对借助辽国之力似乎全无诚意。

不管是我夏国目前的实力，还是眼下的窘境，辽国的帮助都是十分重要的。可官家在国书中所提的条件仅仅是在一些货物交易上予以优惠，辽国如此庞大，这些许利益好处，岂能看在它的眼中？官家就是不肯再让半步，你不觉得有些蹊跷么？”

种放也猜不透杨浩为什么对这个唯一肯给予夏国帮助，也有实力给予夏国帮助的大国竟然采取这样的态度，思来想去，他只能苦笑道：“或许，管家昔日在宋国的控制之下举步维艰，深以此为戒，故而不想再被一个强国控制过深吧。”

丁承宗慢慢摇头，他很了解以前的杨浩，能借势时，杨浩决不会犹豫，尤其是在这样因难的时刻，他如何不肯借势，一定是有更多的考虑，会得到更大的好处，可是……这明明是两边不讨好的事情，这好处……在哪儿呢？

丁承宗百思不得其解，他发现，自己真的越来越不了解自己兄弟现在的想法了。

待得众文武纷纷领旨退下，杨浩站在厅中蹙眉思索片刻，扬声唤道：“暗夜！”

一个灰衣人应声闪入，躬身领命，杨浩吩咐道：“立即通知巴蜀那边，停止对义军的粮草供应，告诉小六儿，‘祭灶节’那天，攻打成都夺粮，声势越大越好。”

那灰衣人答应一声，返身便走，杨浩喃喃自语道：“谁说皇帝不差饿兵？该饿，就得饿着。”

他负起双手踱了几步，又想：“杨继业这个计策虽然行险，却比我硬抗硬顶的想法更能减小损耗，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该冒险时还得冒险。巴蜀那边可让小六配合一下，汴梁那边，要不要……”

仔细想想，他又摇了摇头：“不行，汴梁那步伏棋，现在不能动，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啊……”

※ ※ ※

汴梁，东十字大街有一家酒肆，叫丁美人酒坊，店主就叫丁美人，是个二十多岁的美貌少妇，手下有一个小伙计。这家店店面不大，但是在东十字大街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一个小妇人能单独开得起这样一家店面，家境也算是蛮殷实了。

这店不卖菜食，就只是单纯的沽酒，在这闹市区生意品种如此单调，生意大多不好，不过这当垆卖酒的妇人眉色姣好如望远山，脸蛋妩媚常若芙蓉，肌肤柔滑羊脂美玉，身段婀娜娉婷多姿，是个秀色可餐的佳人。那酒坊卖的酒品质也好，绝不掺水，也从不卖放久了的酸酒，便有许多酒客上门照应。

东京城里泼皮混混多，好酒的食客中好色之徒自然也多，不是说……酒为色之媒么。丁美人酒坊刚刚开张的时候，东十字大街上的泼皮头子熊开山见了人家，口涎马上就流了一地，当即就宣布这美人儿是他的禁脔了，可他只调戏了这美人儿一番，还没来得及动手动脚呢，就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禁军壮汉吊起来暴打了一通。

等那些军汉打累了抬腿走人，他的泼皮兄弟们才壮起胆子过去放他下来，当时熊老大舌头抻出来好长，肿得有三寸厚，也不知道那几个军汉用的什么拔舌之刑，舌头虽未拔了去，从此却变成大舌头了，更糟糕的是他两条腿都被打瘸了。

一开始他昔日的兄弟还敬他三分，时日久了便没人理会他了，东十字大街的新老大朱壮薯嫌他这原来的老大哥在这儿碍眼，也怕他给自己招灾引祸，于是这往日里踢寡妇门、刨绝户坟，无恶不做无所不为的东十字大街头把金交椅的熊老大就只能捧着个破碗到枣家子巷守着单雄信墓讨饭吃了。再后来，常常有个年轻英俊的将军来访，时日久了，大家便晓得这个将军必是她的相好儿，如此一来，更没人敢来闹事了。。

此时，东京城里正下着大雪，大雪弥漫，飘飘洒洒，眼见雪厚盈尺，沽酒的客人稀少，那丁美人儿便吩咐道：“小明，雪下得这么大，没什么客人登门的，把门板安上，你先回了吧。”

那小伙计一听掌柜的提前打烊，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去安门板，刚安了两扇，外边一个身着禁军将服的人踏着碎玉飞琼健步而来，进了门一边拂着肩上雪花，一边笑道：“怎么，晓得我要来，这便打烊了么？”

小二一瞧，连忙点头哈腰地陪笑道：“哎哟，罗太尉，这不是雪太大么，掌柜的吩咐，提前歇了。”

那老板娘瞧见他来，连忙迎上前来，一边使毛巾帮他扫着一头一肩的雪，一边温柔地嗔道：“雪下这么大，你还过来做甚。”

那小二伶俐，一见二人说话，赶紧把另两扇门板安上，一溜烟儿地去了。不料对面酒楼这时走出两个身着裘衣的老者，步履沉稳，神态安详，顾盼之间，不怒自威，颇有几分大人物的权贵之气。这两人正是三司使前任主官楚昭辅和现任主管罗公明，二人走出酒楼拱手道别，楚昭辅转身登上自己的小轿，下人抬起小轿，轻轻快快就离去了。

罗公明却没有走，老人家老眼不花，方才罗克敌进店的一幕被他堪堪瞧在眼中，只是碍着楚昭辅在旁边，不便露出形色，待得楚昭辅走了，就见那小伙计上了门板，只留一道小门儿，竟也一溜烟走了，罗公明不禁寿眉一皱，疑惑地道：“克敌这是……那贩酒的妇人，是什么人呢……”

旁边恰有一个圆领长衫，头戴兔绒护耳帽的书生往酒楼里走，听清了他后半句话，扭脸一看，见这老人年纪虽大了些，倒是腰不弯，背不驼，精神矍铄，颌下美髯，显得极具仪态，不禁笑道：“呵呵，老人家，你也瞧上那当垆卖酒的小娘子了么？

嘿嘿，倒是好眼光，不过瞧你难得活到这么大，老胳膊老腿的怕也禁不起折腾了，晚生好心，说一句忠言给你听，那小娘子可是咱东京禁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罗克敌罗大将军的相好儿，你惹不起人家的，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

这秀才不是旁人，就是当年因为受违命侯李煜府上的大火牵累，把自己家烧个精光，无奈之下搬到这儿居住的那个秀才萧舒友，萧秀才当日看到禁军大汉修理泼皮熊，这人天生的好事儿，便四下里打听，罗克敌又是常来的，竟被他打听明白了罗克敌的身份，经他大嘴巴一番宣传，美人酒坊在东十字大街可就成了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再也没人敢去生是非了。

罗公明一听不觉大怒，他这小儿子老大不小了，早过了婚配年纪，可是与他说亲时，这混帐儿子却坚辞不受，退而求其次，要给他纳两房小妾吧，他还是不允，老罗还以为这个儿子是骤然大权在握，是以谨慎克己，一心扑在仕途上，想不到……想不到他竟迷恋了一个当垆卖酒的女子，听这人说话，竟还是嫁了人的？克敌他……我罗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忤逆子！

萧秀才两句话说完，见这老头儿凸眉瞪眼地定在那儿运气，还以为他被自己一番话给吓住了，吓住总好过被一群粗汉军爷打死，萧秀才自觉做了件好事，便哈哈一笑，摇摇摆摆地登楼而去。

罗公明站在那儿又气又急，当即就想让下人去酒坊那边拍门而入，揪了那混帐儿子出来，可是眼见那门儿掩着，天晓得儿子与那美貌妇人在里边正做些什么勾当，万一有什么不雅的举动，这一闯进去，让街坊四邻的看见，老子捉儿子的奸，父子俩还都是东京城位高权重的官员，这事儿在东京城一传开，老罗家的脸可丢的干干净净了。

老罗投鼠忌器，吹胡子瞪眼睛地生了阵子闷气，便把靴子重重一跺，转身走向自己小轿。老罗愤愤地登轿坐下，唬着一张脸对正欲放下轿帘的老家人沉声吩咐道：“等克敌回来，叫他马上来见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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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13章 外围

店门一关，罗克敌脸上轻松的笑容就消失了，他搓搓手，在炉边坐了下来，伸出双手烤着火。

“有心事？”丁玉落柔声问道。

罗克敌摇了摇头，道：“你也坐吧。”

丁玉落嫣然一笑，搬过一条凳子，双手一拂裙摆，折腰坐下，挨着他的肩膀，静静地看着他，几年下来，罗克敌显得更加成熟了，大权在握，使他的气质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神情一肃时，颇有一种不怒而威的仪态。

店中一片静谧，清冷的光线从门隙中透过来，映在玉落的脸上。玉落仍然有种卓尔不群的清傲，不过芳龄渐长，肌肤腻玉，清艳如雪的娇容已带上了几分成熟女子的妩媚，柔化了她的飒爽之气。

“喝杯酒，暖暖身子……”

丁玉落轻轻说着，抬起玉手，为他斟了一杯酒，酒是烫在热水中的，此时温度正好。酒杯轻轻送到他的面前，罗克敌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手上，一双柔荑如玉，小指微翘，宛若一朵幽兰，只看到这只手，便已令人销魂，美人在坐，暗香浮动，恍若天上人间。

雪花簌簌，远远传来小贩的叫骂声，更显室中的安静。罗克敌满怀愁绪都消失在她的柔情里，他轻轻揽过玉落的纤腰，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听着彼此的心跳。出神半晌，罗克敌才轻轻说道：“辽国已与夏国缔结邦交，不过仅仅是最基本的邦交，并答应未予夏国任何帮助，官家闻讯大喜，已下诏自河北道再调三万禁军增援河西，同时传令于潘将军，要他抓紧战机，尽快突破横山防御，直捣夏州腹心，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他当然知道，丁玉落隐姓瞒名在汴梁开店，绝不仅仅是为了能与他时常相见。当杨浩还是河西陇右兵马大元帅的时候，他很开心玉落的到来，至于玉落来汴梁是不是还负有特别的任务，他并不太在意，别说以杨浩这样手握重兵称霸一方的封疆大吏，地方上有些实权的人物谁在京里没有几个眼线负责打探朝廷的一举一动？

可是等到朝廷发兵夺麟府，进攻横山，杨浩悍然称帝，彼此的关系就尴尬的很了。如果被朝廷知道他和夏国大长公主有私情，而且明知对方在汴梁反而替她隐瞒，他罗克敌马上就得从高高在上的禁军统帅变成阶下囚，可是尽管他知道后果如此严重，但他并不想对玉落有一丝一毫的伤害，除了他对玉落深深的爱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杨浩如今的作为还没有触及他心中的底线，同时他对赵光义这个皇帝，本就缺少忠心。他忠的是赵氏天下，而不仅仅是代表着这个天下的某一个人。

丁玉落轻轻吁了口气，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喃喃地道：“是啊，我知道了，不过……二哥既敢自立，必然也会考虑到官家会做出的反应，我想……二哥不会这么不济事的，何况如今天寒地冻的，潘将军想要取得重大进展并不容易。我只担心……你不会被派去河西吧？”

罗克敌摇了摇头：“官家对前朝老将不甚信任，要不然也不会破格提拔我这个和前朝老将无甚渊源的少壮将领了，他没个三五七年来稳固帝位，是不会轻易把我调走的，除非……他想御驾亲征，我才会伴驾随行。”

丁玉落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真怕你会去和我二哥对阵厮杀，那时候两军阵前相见，唉！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罗克敌苦笑道：“我现在，就已不知该如何自处了。想当初，我煞费苦心谋取今上的信任，得以手握重兵，一路升迁到今日地位，本意是要做一个扶保正朔振兴社稷的周绛侯，可是皇长子德昭已死，皇次子德芳又年幼无知……我罗克敌独立朝纲，孤掌难鸣啊。还有你那二哥，他足智多谋，我本以为他能做个陈平之流的宰相人物。谁想得到他却跑到河西去做了一个海外立国的虬髯客，当年我们是同生共死，并肩作战的袍泽兄弟，如今我是宋国将领，而他却成了宋国的叛逆……”

丁玉落挺起腰来，反驳道：“难道钢刀加颈，我二哥就该俯首就戳？现在不是我二哥攻打大宋，可是宋国出兵讨伐河西呢，官家是使得什么卑鄙手段谋夺了麟府两州，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不可能一点内情都不知道。我二哥如今所统御的领土，可从不曾划入过大宋的版图。

麟府两州呢，更是先帝在的时候公开承诺过允其自治的，结果如何？还不是被官家巧取豪夺了去？都说北朝人凶悍，可是这么多年来，北朝徒负恶名，可曾出兵灭过一国吗？他们顶多扮扮强盗抢掠一番，哪比得了赵氏兄弟，连灭七国犹不知足，野心越来越大，恨不得将四海全部纳入囊中，挑起战火的，可是宋国。”

罗克敌摇头一笑：“什么叫义？什么叫不义？我的义，就是他的不义。他的义，就是我的不义。站在不同的阵营，立场自然不同。南平、荆湖，西蜀，汉唐乃至吴越，它们都能骂宋国野心勃勃挑起战争，但我是宋人，是宋国的臣子，我就不能说这样的话，这种事本就没有对与不对的道理的，谁也别自以为受命于天，其他的国家和其子民就活该俯首称臣。

所以……你二哥据河西而自立，我没有话说，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站在他的立场，他没有错，可是如果真的需要我领兵与之一战，我绝不能容情，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和你二哥兵戎相见，我和你……该怎么办呢？”

丁玉落听了一时只觉心乱如麻，思来想去，只觉二人此刻虽是依偎在一起，彼此间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深鸿沟，只怕当年一言成真，二人真的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栏，也无法成就鸳侣，不由得黯然神伤……

※ ※ ※

罗克敌踏着一天飞雪碎屑回到罗府，府中老家人一见了他，立即道：“四公子，老爷请您回来，马上去书房见他。”罗克敌如今虽在朝中官位甚高，但是在家里仍叙齿排行，被家人称为四公子。

“哦，”罗克敌用马鞭敲了敲肩头雪花，跺着脚上的积雪问道：“是什么事啊，我爹心情如何？”

老家人四下看看，凑近了小声道：“老爷怒气冲冲，好似不甚开心，老奴进去送茶时，见老爷走来走去的，往日里老爷回了家，可是很快就焚香读书的。”

“知道了。”罗克敌向前走了两步，忽又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招手唤过老家人。吩咐道：“告诉我娘一声。”

老家人会意，立即一溜烟地去了。

罗夫人听到老家人传讯，马上从后宅往书房里赶，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何况这罗克敌不但是老罗家的小儿子，还是她的亲生骨肉，这宝贝儿子年纪轻轻，就做了这么大的官儿，而且既不嗜酒也不好赌，简直越看越完美，老头子还要时不时的敲打敲打，修理修理，她岂能不管。

待罗夫人赶到书房，侧着耳朵贴在门上一听，书房里头父子俩已经吵的不可开交了。

“混帐东西，老夫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省心的畜牲。多少大家闺秀、名门淑女你不要，偏要喜欢了一个当垆卖酒的女子，我听说怎么着？还是嫁过了人的？也是，这般年纪，岂能是没嫁过人的，你……你怎么偏偏被这么一只狐狸精给迷住了？”

“爹，什么大家闺秀、名门淑女，便胜过了她吗？扭扭捏捏、拿腔作势的所谓使相千金、名门贵女，我一个也看不上，我就喜欢了她了。”

“绝对不成，我罗家是什么身分，娶这么一个女人过门，你要满朝公卿都拿老夫说笑吗？”老罗的调门儿拔高了一格。

“拿您说笑？您就算想，也办不到，人家还不愿意嫁到咱们家来呢。”罗克敌毫不示弱，大嗓门马上压过父亲一格。

“什么？”老头儿咆哮起来：“那你就这么耗着？一辈子不成亲了？到底是个什么女子，竟有这样的妖魅手段，老夫明儿就叫人去砸了她的店！”

“父亲大人敢派人去，那儿就叫我的兵去守着，我就不信咱罗府的家仆斗得过禁军大营的士兵。”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你老子如此说话？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老夫……老夫亲自去，我看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那成，酒馆儿砸了，我找个您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安顿她，满东京城的人看着，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想必父亲大人也一定压得住！”

“混帐！混帐！”

房中“哗啦”一声，打碎了一只茶盏，罗夫人一听赶紧往门里闯，刚一伸手，房门就开了，罗克敌一个箭步蹿了出来，紧接着一本线装书嗖地一下飞了出来，贴着他的头顶飞到了雪地当中。

罗夫人两眼放光地道：“儿子，你喜欢了谁家的媳妇？错了，是个孀居的妇人？人品如何，长相怎样……”

罗克敌刚要说话，就听房中脚步声响，他敢跟父亲顶嘴，可不敢还手，马上一溜烟地逃了，罗夫人“哎哎”两声，只得暂时放下心中的好奇，笑眯眯地闯进门去，堵住了自家老爷。

罗克敌这岁数还不成亲，在汴梁城的确是凤毛麟角，如果他时常流连于烟花之地那也罢了，偏偏从不曾听说过他的什么风流韵事，把个老娘担心的不行，汴梁这几年男风盛行，平常和三姑六婆，各家使相夫人们闲坐聊天，也常说些八卦新闻，偏有那家财万贯的大财主，放着妖娆的女子不纳，专好男子，甚至郑重其事娶个男妾的奇谈怪事在东京城也不是没有，她一直担心自己这儿子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如今听说他喜欢了一个女子，罗夫人心事搁下，倒是不怎么担心了。

男人嘛，只要还是个喜欢女子的，哪有不风流好色喜欢三妻四妾的，就算他现在痴迷那妇人，也情有可愿，那妇人既是嫁过了人的，知情识趣，善会温存，自己这儿子哪有不动心的，时日久了也就好了，以他如今的官职权位，以后三妻四妾那是跑不了的，就算先纳一个身份不高的再蘸之妇，那也没甚么。

要知道许多大户人家儿子长大，都纵容他出入烟花之地长长见识，再不然就先找两个姿色出众的使女送与他作妾，一来是要儿子开开窍儿，不要与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又或者情事少于历练，将来反受制于男女之情。这妇人就算嫁过了人，总好过那青楼女子吧？罗夫人把这儿子当成宝贝疙瘩，自然会为他找出一堆理直气壮的理由，她倒想得开。

罗夫人一进门，就见老罗吹胡子瞪眼，气喘吁吁，立即漾起一脸笑容，迎上去道：“哎哟，老爷，这才多大的事呀，值得你这么生气。你看看你这四个儿子，最有出息的就是咱们克敌，平时和那些大人们的家眷一起喝茶聊天，谁不羡慕咱们家呀，如今不就是喜欢了一个嫁过了的女子嘛，总好过不喜欢女人不是？看把你气的，值当得嘛。”

老罗一见罗夫人，气就不打一处来，儿子毕竟大了，又是朝廷大员，他怒归怒，总不成真个追出去劈头盖脸地一通打，如今夫人出面拦驾，他正好趁机下台，不过一腔怒火就发向了自己夫人，怒哼道：“你还说，看你生的好儿子。”

“我生的好儿子怎么啦？你还别说，克敌还真是个好儿子。”罗夫人喜孜孜地道。

“他好？他好！堂堂正五品的朝廷官员，禁军大将，却与一个卖酒的妇人勾勾搭搭，传扬出去岂不丢尽了我罗家的脸？就算叫御史台的人知道了，少不得也要告他个行止不端。”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呢。”罗夫人松了口气：“赶紧叫克敌把那妇人娶进门儿来不就没事了，谁还敢说三道四？”

罗大人顿足道：“那是一个妇人。”

罗夫人瞪起眼睛道：“妇人怎么啦？不就是嫁过人了嘛，只要人品出众，贤淑温良，克敌又真心的喜欢她，那又有何不可？难道我是你第一个女人吗？”

老罗七窍生烟地道：“我是男人！”

“男人了不起？还不是女人生的。”

“满口的废话，没有我这个男人，你生个屁呀。”

罗夫人瞪起杏眼，叉腰嗔道：“怎么着，离了你这个男人，我就不能生么？”

老罗气得晕头转向，已经快找不着北了，罗夫人佯怒打岔，心里却在暗笑，只要成功地转移了老头子的话题那就好办了，一会儿他总不成捡起方才的事情旧话重题，等安抚了老头子，她再去好好盘问儿子一番，如果那妇人确是个品性出众的女子，便一顶小轿抬回门来，给儿子做个二房，好歹先生个亲孙子抱才是正经。

老两口儿在房中吵个没完，罗克敌逃出书房，站在廊下想了想，又赶紧向外走去，他得知会玉落一声儿，叫她赶紧关了酒馆换个地方，要不然这事儿只怕没个善了……

※ ※ ※

罗克敌出府门，匆匆上马直奔梁门，他的家在城西，而玉落的酒馆儿在东十字大街，这一去得横穿半个汴梁城呢。前行不远，就是原来“建隆观”的地方，当年这里起了大火，微服巡访军营归来的赵匡胤、赵普在此处救火，曾经遇见了杨浩的地方。

那片大火毁了一片房屋，新起的房子临街的大都改成了店铺，雪愈发的大了，罗克敌从张家铺子前边匆匆而过，没向路边瞧上一眼。张家铺子是西城最大的一家菜铺，常年从郊外采购各种蔬菜，店铺后面又挖了巨大的菜窖可以大量储藏，冬季的时候生意更加火爆，附近大户人家，小户百姓，大都从这里采购蔬菜。

原来这里叫赵家铺子，店主叫赵夕樵，和大宋皇帝是本家，平时最好关扑，结果在一次关扑的时候，把自己的店铺都输了出去，于是这家店铺就换了主人。这事儿在西城下层百姓间很是喧嚣了一阵子，其结果不是使得嗜赌者以此为戒，东京关扑之风大减，恰恰相反，反而使得东京关扑之风更加盛行，谁都想着赢，却很少去想输。

这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从那次豪赌之后，赵家铺子就换成了张家铺子，如今的店主姓张，名叫十三，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老大年纪还未娶妻，时常留连青楼烟花之地，不过却不好酒不嗜赌，在西城地方，还算是一个名声不错的人物。

张十三原是京西南路房州府人氏，前些天，听说家中老父过世，张店主把铺子委托给可靠的掌柜照料，回了趟老家，再回来时，把他三个未出阁的妹子都带了来。嘿！别看哥哥生得其貌不扬，他这三个妹妹，却是如花似玉，百媚千娇，虽说布衣钗裙，怎掩天香国色，登时引起了许多人家注意，这几天上门说亲的媒人都快把张家的门槛儿踏破了。

可惜，张十三放出话来，老父过世，虽因生意需要打理，不能在祖坟前为父守孝，但是张家兄妹四人还是要为老父守孝一年，一年之内，不谈婚嫁，门庭这才清静了些。东京城百姓，女儿家坐店经商的比比皆是，张家铺子虽也算殷实，可是三个妹子个个能写会算，出来坐店经营，那可省了一大笔帐房的支出，所以这三个妹妹都帮着哥哥打理店铺，这一来，除了买菜的人家，许多西城的泼皮混混，有事没事儿的便都开始登门了。

雪花袅袅，一个黑衣少女闪进门来，从腰间抽出手巾抽打着身上的积雪。西城的泼皮陈昭华正趴在柜台前，跟里边埋头拨着算盘珠子的张家大姐张韵姑娘搭讪着，一见这黑衣少女进来，肤白胜雪，玄衣似墨，娇媚不可方物，登时撇了那半晌不曾抬头的张韵，凑上来笑道：“张渝姑娘，这么大的雪，还要出门送菜啊，可真是辛苦。”一面说一面抬起袖子，就要帮着人家扫雪。

可那黑衣姑娘身子灵活的很，蛮腰一扭，就避开了去，杏眼朝他一瞪，嗔道：“走远些，别跟本姑娘动手动脚的。”

姑娘闪身就进了柜台，盯着那纤腰款款，步履轻盈，把个陈昭华心痒痒地，不过像这样正经生意做到一定规模的，和当地的里正、巡检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他们这些泼皮混混只能欺负欺负路边小民，这样的人家，口花花一番倒没甚么，真要他出手调戏，他是没那个胆子的。

“折家的菜送去了。”张韵抬头，向张渝微微一笑。

张韵自然就是竹韵，张渝却是折子渝，如今二人虽走做了一路，可是折子渝却还不知她就是当初与她并肩作战的贾大庸。

“嗯，送去了，这是菜钱。”

折子渝掏出一个钱囊放在桌上，当着外人的面，两个人对这商贾身份做得有板有眼，毫无一点敷衍之处。

折家就是云中折家，因为主动归附朝廷，被朝廷晋封为牛千卫上将军的折御勋折大将军家。因为折家人口众多，每日需要消耗大量的蔬菜，而张家铺子在西城有字号的老店，早在折家搬至京城前这家店就已存在了，无甚可疑之处，所以这蔬菜就由张家铺子供应。

不过折家的戒备简直比公主出家的崇孝庵和一般的官府衙门还要森严十分，据说这是官家对折家的关爱，官家担心河西叛贼杨浩派遣刺客对折家不利，因而给予万全的保护，虽说张家铺子在西城是有字号的老店，但是往折府送菜，还是要严加看管，一路监视着直到膳房的。折子渝带着伙计已去了几回了，还没有接触到一个折家人，不过她有的是耐心，再严格的戒备，哪怕是皇宫大内，也有日久懈怠的时候，何况是折家，她会一直耐心地等待机会。

折家被安置在西城，“飞羽”“随风”秘谍机构也在西城，这倒不是他们神机妙算，早已算出有此一劫，提前在汴梁安排伏桩，而是因为原来的赵家铺子所负责的大主顾之一，就是“崇孝庵”。

“崇孝庵”在西城，庵主是报慈普渡定如大师，就是当年的永庆公主。夺赵家铺子为己所用，目标其实是“崇孝庵”，折家也被安置在西城，只是他们的意外之喜，这也是折子渝答应竹韵一同乔扮身份，共同匿居于此的原因。

“张家”三个姐妹花的出现，多多少少会吸引些登徒浮浪子的注意，不过她们并不在意，有时候太低调了反而会引人注意，你要是在街坊四邻之中尽人皆知，反而是最好的保护色。张扬与低调，危险与安全，运用存乎一心。

“大姐，二姐。”如今化名张燚的狗儿蹦蹦跳跳地走出来，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小巧动人的樱唇泛着甜甜的无邪微笑，透出三分顽皮七分俏巧。匀称的身材还未发育完全，但是那花布小棉袄却已隐隐透出胸前一对半熟的蓓蕾轮廓来，绝对是个美人胎子，要是再大几岁，应该会出落得比两个姐姐更加祸水。

“哟，小燚妹妹。”陈昭华眼前一亮，相对于张家大姐和二姐，很明显这年轻活泼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更容易揩油，陈昭华立即贱咧咧地凑了过去：“你大哥太小气了吧，这么漂亮的小妹子也舍得出来帮他做事，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妹子，可不舍得她抛头露面。

陈昭华一面说，一面很有大哥风范地举手拍向人家小姑娘的香肩，“去，不知羞，谁是你妹子啦，别瞎叫。”狗儿瞪他一眼，闪过了他的魔掌，跑过去搬起了凳子：“雪这么大，没生意啦，我家要关门打烊了，出去出去，不要在这儿聒躁。”

小姑娘一弯腰，小屁股便翘了起来，虽说冬天穿得厚，可是她的身材似乎根本遮掩不住，举手投足间衣服的一凹一折，就能让你意会到她的小蛮腰是如何的不堪一握，小屁股是如何的翘挺，一双玉腿是如何的圆润笔直。陈昭华眼中闪过一抹淫邪的神气，假意笑道：“天还没黑，哪有往外赶人的道理，嘿嘿，你昭华大哥坐镇这儿，不知给你张家少了多少麻烦。”

他一面说，一面飞快地往前靠去，运气好的话可以假装立足不定，挨一下小妮子的屁股，她要是起身早了，假意一闪间，也能在她大腿上蹭一下，虽说穿着棉裤，那柔软十有八九不是来自她的肌肤，不过对一个合格的淫民来说，代入和幻想是不可或缺的揩油工具啊。

杯具了，小姑娘没起身，也没在起身前让他捱近了去，她搬起凳子，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弯着腰便是一个大转身，凳子角儿不偏不倚地撞在昭华大哥的裆下。

“嗯！”陈昭华一声闷哼，脸色当时就白了，双膝微微弯着，屁股微微后翘，屏着气，瞪着眼，好象一副便秘的样子，这个泼皮吃了个暗亏，气都喘不上来了。

“哎呀，你怎么了啊？”

狗儿眨眨迷死人的一双杏眼，一脸天真无邪的神情。

“你……你……”泼皮连话都说不全了。

“喂，你可不要想讹人喔，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再说了……”小妮子撇撇樱桃小口，不屑地道：“你个大男人家，我才几分气力啊，撞你大腿一下，至于嘛你……”

陈大混混欲哭无泪，也无从解释，他似乎看到眼前这个眉眼如画的小妮子头顶双丫髻上慢慢钻出了一对角来，他咬着牙，吃力地向前挪了几步，趔趔趄趄地出了店铺的大门，风雨一吹，身上一凉，胯下倒似舒坦了几分。

竹韵仍然埋头打着算盘，只是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折子渝正在回想着方才进入折府一路所经的房舍、道路、以及各处的警卫，眼前一幕也被她完全看在眼里，她轻轻笑了笑，忽地想起了那一年、那一天、那个人因为“挤神仙”的泼皮占她便宜，为她挥出的一拳。

恩怨纠葛这么多年，她累了、倦了，峥嵘的傲气也磨得差不多了，那个想忘也忘不了的人，以前常常想起他的时候，想的最多的总是他对不住自己的地方，越想越气，现在每次想起他，却更喜欢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甜蜜日子，在广原程将军府斗嘴，在府谷碧荷院喝茶，在芦州草丛中的一吻，在金陵花市中他死皮赖脸的纠缠……她发觉自己的性子已经有些变了，骄傲的小公主快要变成温柔的小女人了。

想起此次来汴梁前，他对自己承诺一般的庄重宣言，想起他如今已身为帝王，却愿意把一件对帝王来说无比重要的传国玉玺用来交换她的家人，她的心不由热了起来：还要要求他什么呢，天下的臭男人都是一个样儿，他……算是不太臭的那一个吧……

子渝想着，轻轻皱了皱鼻子，丽颜顿如一湖春水，荡起片片涟漪。

门外飞雪飘摇，她的心神忽也随之飘摇起来：“对辽国，你为什么开出那么没有诚意的条件呢？凭你一己之力对抗宋国有多困难，难道你不知道吗？傻瓜……”

※ ※ ※

此时，巴蜀境内，邛崃关上，也有一个人正遥望着河西，心神飘摇。绵亘于岷江、大渡河之间的邛崃山，与大渡河沿岸的险隘关栅形成一道屏障，翼护着成都的西面。不过这个地方如今已经被攻破了，破关的是纵横巴蜀的义军，如果让他们平地列阵，与训练有素的宋军做战，他们就是一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然而在这势如山劈的高山和滔滔不绝的江水之上，那些一身甲胄的士兵与这些身形动作比猿猴还灵活，攀爬绝壁如履平地的山民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头猪。他们一扑上来，就是漫山遍野，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打着乱七八糟的旗帜，纵跃跳蹿，呐喊呼啸，全无章法，也不需要章法，这里特殊的地势，使得常规的防御措施几乎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他们不止从关下悍不畏死的往上攻，还有无数的人凭着他们的手脚，爬上两侧的悬崖峭壁，居高临下往关隘里射箭，或者干脆跳进城来一通厮杀。

好歹这也是冬天啊，他们居然光着大脚丫子，凭一双手脚攀爬悬崖峭壁如履平地，这他娘的还是人吗？在视死如归的强悍士气面前，守军崩溃了，剩下来的就是一面倒的屠杀，守军仓惶逃却，邛崃关易手。邛崃关陷落，再往前去，就可以长驱直入，进掠成都了。

此时，取代赵得柱成为义军大头领的弯刀小六正站在邛崃关上昂首北望，久久不语。

邛崃关的粮食落到了义军的手中，一处处炊烟开始燃起，饥饿的义军迫不及待地生火做饭，巴望着吃上一顿饱饭。破衣烂衫的士兵们把战死守军的军服都剥了下来，七手八脚地穿在自己的身上，全然不顾上面还沾着鲜血，关隘上下登时出现了无数赤条条的尸体。

一员将领向站在城头箭垛上眺目远望的弯刀小六拱手道：“大将军，邛崃关已经到手，咱们现在……真的去打成都吗？”

小六侧首，目光微微一凝。

这人叫狄峰，也是义军的一员骁将，原本是义军大头领赵得柱的亲信将领，不过赵得柱中“流矢”而死，义军指挥权落入二头领童羽手中之后，狄峰对此也并没有什么不满，实际上他也无法有所不满，对赵得柱的逃避政策，二头领、三头领、四头领都是完全一致的反对意见，所以早在赵得柱活着的时候，其余几位头领便走得极近。二来，他们避往偏远这么长时间，义军的粮食供给主要靠二头领率兵出去筹措，不管是声望还是人脉，二头领早已不在大头领之下，如今大头领死了，他就是顺理成章的老大，没有人可以撼动他的位子。

狄峰抱拳道：“大头领，成都毕竟是巴蜀中枢，屯兵甚多，我们不如劫掠金堂、九陇、晋源、蜀州等地，这些地方离成都甚近，粮草也必丰厚，何必舍易而就难？”

弯刀小六冷哼一声道：“你这还是赵大头领当初的策略，总是避险就易，躲来躲去，结果如何？我们当初声势何等浩大，躲来躲去的结果却是越来越弱小，逃兵越来越多。正因为成都是巴蜀之中心，现在我们才一定要把它打下来，如此，我们不但可以获得足以支撑一年的大量粮食，而且……成都陷落，巴蜀震动，我们的声势大起来，才会有更多的人投奔我们。”

他霍地转过身来，披风在风中飘摇：“夺取成都的意义并不在于区区一座城池，我们能否扭转颓势，在此一举，所以，成都一定要打。”

他转首看向成都方向，冷冷一笑道：“成都算不得险要，它的险要，在于它在四面八方几处绝险天堑处设置的关隘，如今邛崃关已然在手，成都何足为惧。”

“大头领说的是！”微微有点鹰勾鼻子，显得有些凶猛的三头领王小波踏前一步道：“兵威和实力是打出来的，而不是逃出来的，打成都损失一定不小，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大把的好处，这笔买卖，值得一干。”

二当家铁牛趁机站出来，攘臂高呼道：“祭灶节马上就要到了，老爷们要祭灶王上天言好事去啦，可咱们这些穷棒棒们还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呢，跟着大当家打到成都去，抢了那些贵人老爷们的东西，祭咱们的五脏庙，这个祭灶节，咱们替灶王爷过啦！”

关下，十万大军群起响应，呼啸如潮，挥臂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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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14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赵光义得知辽国对夏国的态度后自然大喜，夏国毫无反应的反应却令辽国朝堂众臣一片愤怒，辽国虽未给予夏国武力援助，但是辽国承认夏国的成立，这就给夏国留出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夏国在两国间的地位上，或者军事合作、经济互通方面能做出一些让步，那么辽国方面未必就不肯给予他军事援助，到时候不管是直接出兵相助，亦或是陈兵边境做一个姿态，都足以牵涉宋国兵力，减轻杨浩的压力。

然而杨浩愣是没有做出任何让步，这个消息不得令辽国文武愤愤然的觉得这个夏国皇帝不识抬举，就是萧太后也是怒极而笑：“这个冤家真以为和我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缘，就可以摆布本宫，让我损害我的国家、我的族人与部众的利益，不惜一切地帮助你吗？大辽江山是我儿子的，任何人想损害它、操纵它都不可以，就算是你也不行！”

萧绰气极，决心坐视不理，先让杨浩吃个大大的苦头，肯对辽国服软乞援时再说，哪知道宋国马上增兵三万赶赴河西。援军还未到，原本固若金汤的横山防线就开始松动，等到回京汇报军情的王继恩带着三万援军赶到横山，两军汇合士气大振，竟一鼓作气连拿五处要隘，夏军的横山防线全面崩溃。

萧绰得到这个消息不禁大吃一惊，她本以为杨浩坚决不肯向辽国称臣纳贡，必然是有所倚恃的，哪想得到他竟败得这么快，如果河西真个落入宋国之手，让宋国拥有了自己的养马之地，不但从军事实力上会对辽国构成更大的威胁，而且会很大程度地抵消幽云十六州的地理优势。幽云十六州的险要是对南而言的，如果河西尽入宋国之手，宋国就可以从河西，取道奉圣州，直接杀到辽国中京。

有鉴于此，萧后不得不改弦更张，打消了让杨浩吃个大苦头的想法，马上命令耶律休哥统迭剌六院部四万精兵赶奔河西，以宋夏之战影响辽国国境安全为由，充实西京大同府的实力。

萧绰对耶律休哥面授机宜，吩咐他非不得已绝不可直接干涉宋夏之战，这一去非敌非友，只循战场形势而动，如果宋军势强，就对宋军施加压力。如果夏军反败为胜，少不得就要敲打敲打夏国，总之，要尽量制造一种有利于辽国的军事平衡。

辽国突然增兵西京大同府的消息传回东京汴梁之后，赵光义颇感担忧，辽国如果与夏国建立了军事联盟，大可直接挥军南下，不需要舍近求远赶赴西京，如今辽国向西京集结军队，未必就是与夏国有所勾结，但是冰天雪地的，辽国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向西调兵吧？如果辽国想火中取粟……

赵光义坐不住了，三日之内连下三道圣旨，命令潘美、王继恩所部加紧攻势，抢在辽国屯兵西京大同之前尽可能地扩大战果，同时令崔彦进率两万禁军急赴雁门关，与当地守将郭进一同守御雁门关，对辽西京大同构成威胁。

宋辽两国调兵遣将，互相震慑的时候，夏州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诱敌深入，打其后勤，阵地战与运动战相结合的战争准备。接到授命的党项八氏部落纷纷开始迁徙，坚壁清野，以应敌军。而夏州城则加固城防，屯集粮草，同时对大量人、物进行战略转移。

河西城池少而草原多，部落迁徙十分迅速，要做到坚壁清野非常容易，寒冬一来，大雪遍地，各部落一走，正是斥候之郊，非耕牧之所；转战之地，非耕桑之邑。宋军十万余众，浩浩荡荡而来，若不能迅速攻克夏州，其后勤压力马上就会凸现出来。

潘美久经战阵，对后勤辎重的重要岂有不知之理，可是如今夏军溃败，正络绎撤出横山，逃向夏州一带，常言道兵败如山倒，此时正是奋起余勇追穷寇的时候，哪有时间再来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致坐失战机，让杨浩有时间集结乱兵，重新整编，站稳脚跟后，拉开架势在千里雪原上层层设防。

何况辽国的态度暧昧不明，战机稍纵即逝，官家一次强似一次的催促更不是他所能承受的压力，因此潘美只能选择迅速挺进，穷追敌寇，他本想留下监军王继恩负责照料后勤，可是眼看大胜在即，那可是灭其国擒其君的无上功劳，王继恩哪肯留在后方，执意要与他一起挺进夏州城下，潘美无奈，便留下了两员稳健老练的心腹将领专司负责辎重，这才匆匆上路。

夏国为撤退的军队提供了大量的马匹，因此退速甚快，宋军衔尾急追，两条腿终究赶不上四条腿的速度。不过夏军退得毫无章法，已很难对潘美的进攻形成有效的抵抗，一路追下去，接近夏州外围的时候，夏军才开始组织起了一些像样的阻击和偷袭，潘美明白对方的目的所在，所以不为所动，一俟击退敌兵绝不追击，只认准了一个夏州。

夏州是夏国的都城。它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一座城池那么简单，不管是夏国皇帝被擒，亦或是夏国都城失陷，都不是刚刚立国的夏国所能承受的失败，杨浩不能离开夏州，夏州插翅难飞，他的目标自然只有一个夏州，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岂能不懂。

潘美的大军赶到铁冶务时，才算是遇上了自横山失陷后夏州军真正意义上的抵抗，这是挺进夏州的门户，一处坚固的堡垒。攻下铁冶务，他便能直达夏州城下，潘美立即在铁冶务关隘之外扎下十里连营，各军轮番出战，开始日以继夜一刻不停地攻打这座要塞。

与此同时，潘美还命令后方加紧向前线运输粮草，并且集中麟府两州和宋军中的工匠，开始制造攻城器械。宋军是猝袭麟府得手的，潘美更是一路急行军，轻装从汴梁赶来，所以并未准备沉重的军械，一到麟府他就投入了横山争夺战，军匠们大多承担的是建造兵营和横山各处要塞的堡垒任务，此时才得以腾出手来制造巨型攻城器械。

尽管有最熟练的工匠和充足的材料，第一批军械制造出来也需要最少半个月的时间，再运至夏州城下耗时更长，不过夏州是跑不了的，先打到夏州城下，把它围困起来，杨浩这个短命皇帝嘛，他自然可以慢慢地消遣。

※ ※ ※

此时，夏州迁往兴州的最后一批物资和人员正在紧急地集结之中。其实杨浩早已有意把他的政治中心设在兴州，兴州就是历史上的西夏国都城兴庆府，西夏立国时还没打下河西诸州呢，那时夏州的重要政治作用更甚于现在的夏州，然而李元昊还是顶住了重重压力，把国都从夏州迁到了兴州，这里边自然是极重要原因的。

正如杨浩在银州对文武重臣们所言，兴州的地理位置特别好，依贺兰山傍黄河水，周围不是天堑雄关，就是大阜大城，又紧挨着产出最多的粮食基地摊粮城，而且是在整个河西地区的中心位置，这个地方适合做一国都城，而夏州距宋国太近，一旦横山失守，宋军数日可至，军事上太不安全，而且由于夏州附近沙漠化日趋严重，从自然条件上来说也不适宜做为一国之都。

不过要想迁都可不容易，和宋国一样，他的统治班底主要是夏州附近的人，许多官员在此根深蒂固，想要他们迁徙岂是那么容易的，这一次杨浩却是借了宋军的势，使得迁都压力减至最低，顺利完成了迁都的前期准备。

杨浩不但借宋军的势，完成了迁都这个大难题，还借宋军的急进，打乱了辽国的计划，顺利地引出了辽军，当他收到辽国已向西京大同府集结兵力的时候，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杨浩不肯向辽国让步，放弃了两国本可因共同的政治利益而从一建国就缔结牢固联盟的机会，其实他是有着很深层的考虑的，这其中的好处，要在他整个部署的第二阶段、第三阶段，才能慢慢凸显出来，这招意义深远的伏棋，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得出来。

虽说宋国辽国乃至他的麾下，都是人才济济，不乏目光长远的政治家、军事家，但是绝不会有人看得出他这步棋的深远意义，甚至完全看不出这是杨浩有意为之。这倒不是杨浩雄才大略无人能及，而是因为做为后来人他对一些历史大事件的把握。

尽管因为他的出现，整个历史已开始改变，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改变到面目全非的地步，有一些历史大事的走势，他现在还是能够把握得住的，就凭着这一点先见之明，他把南朝北朝两大帝国，都做了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现在好了，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料进行发展，接下来就要看他如何唱好“夏州保卫战”这出大戏了

杨府右院，玉真观。

女英最后环视了一眼自己所住的静室，她马上就要去兴州了，冬儿、焰焰她们是第一批上路的，先行赶赴兴州部署安排，而她将随最后一批人员和物资离开。腹中婴儿已经六个多月了，可是并不怎么显怀，穿上一件肥大的道袍，就更加的不引人注目，只有她自己轻抚腹部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那里面孕育着的小生命是如何的蓬勃。

忽然，一阵脚步声起，女英立即欣喜地回头，这处静室，如今还在夏州城中的人中，只有窅娘和杨浩可以不告而入，窅娘走路轻如灵猫，没有半点声息，这脚步声不是杨浩还能有谁？

女英知道杨浩此刻是何等的繁忙，本没指望他还抽空来送自己，经历过亡国毁家之痛的女英，再也不是那个不知轻重，一直活在虚幻浪漫中的小周后，她如今懂得珍惜，懂得知足，杨浩的意外到来，让她惊喜不已。

“官人……”

回眸一望，果然是杨浩，女英扑到他怀中，亲昵地唤了一声。

杨浩轻轻揽住她，并肩在榻边坐下，柔声道：“一会儿你们就要上路了，忙里偷闲，来看看你。铁冶务那边支撑不了多久，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佳儿出生的时候，我这个做爹的没能在他身边，希望你生产的时候，我能赶回你的身边。”

“嗯，”女英温顺地点头，依偎在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道：“官人，人家……人家现在还是出家人的身份，孩子出生后，该怎么安排个身份才好？官人自从回来一直太忙了，妾身……未敢用这件事打扰你，可……可再有几个月他就出生了，人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件事啊……”

杨浩沉吟起来，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不由一拍大腿，说道：“对了，可以过继给我大哥呀……”

“嗯？”

“这个孩子若是男娃，过继给大哥怎么样？”

女英慢慢低下头去，细不可闻地道：“喔……”

杨浩察觉有些不对，诧异地扶住她的香肩，说道：“过继给大哥，也还是咱们的孩子啊，怎么你……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女英低声道：“官人怎样安排，妾身怎样做就是了。”

杨浩蹙眉道：“抬起头来。”

女英挣了一下，不肯抬头，杨浩扳住她的肩头，逼她抬起头来，才见她脸上已有两行晶莹的泪花。一见杨浩看她，女英便扭过了头去，轻轻擦擦眼泪。可怜见的，女英现在快成了水做的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一国皇后，那个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热情浪漫活泼温柔的最佳情人，自从跟了他，从不违拗他的任何决定，不求什么，也不争什么，乖巧的快成了个小可怜，就连反对，也只会用她的眼泪来表达，真是让人又怜又爱。

杨浩又好气又好笑：“你不舍得，说一句不就完了，我也就是一时起意嘛，至于……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女英轻轻地道：“人家……人家只是舍不得，总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嘛，并不是想要违拗官人的心意，要是官人想把他过继给大哥……”

“得了得了，我本想着，过不过继的，不过是个形式，孩子不还是咱的孩子，一样的疼他也就是了，嗨，我这当爹的，总归不如你这当娘的，算了，这是官人的错，以后都不提了，嗯？”

女英破啼为笑，轻轻点了点头，一副温驯听话的模样。

杨浩轻轻一叹，勾起她的下巴，笑道：“瞧你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儿，为夫万丈豪情，一见了都烟消云散啦。”

女英害起羞来，又见自己稍露不愿之色，杨浩便马上否决了原来的打算，心存感激，一见杨浩吻来，便吐出雀舌儿，与他来了个湿吻。自她怀孕之后，杨浩一直未与这绝世妖娆亲热过，这时佳人主动献吻，杨浩不禁心神一荡，那又滑又软的雀舌儿轻轻一探，未及缩回，便被杨浩吮了个结实，一双大手也攀上了她那裂衣欲出的玉梨双峰，入手便是一阵丰腻软滑的感觉。

“嗯……”

女英难捺地呻吟了一声，胸前两颗红豆在杨浩的蹂躏下迅速地硬挺凸起，孕后的妇人情欲本较平常强烈，何况她与杨浩这么久不曾亲热过了呢，她忍不住更加用力地环紧了杨浩的脖子，娇喘细细，如藤缠树，闭起了眼睛任他温存，两朵桃花悄悄绽于颊上。

杨浩的手滑入她的衣下，把那一对颤颤巍巍高挺温润的玉乳纳入魔掌，手指陷落，腻润丰腴，饱满的双峰不是少女的那种青涩坚实，指尖掌心，但凡触处尽是绵致柔软，滑韧无比的美妙触感，杨浩把玩得趣，女英的身子也渐渐热了起来。

“官……官人……”女英的身子酥软了，双手环着杨浩的脖子便往榻上软倒，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杨浩随之俯了身，却用手撑着了榻，意犹未尽地狠狠亲了她一口，替她敛好衣衫，苦笑道：“你正怀着孩子呢，可不能动了胎气，等以后……官人再好好欺负欺负你。”

女英张开眼睛，双眸水一般湿润：“妾身……倒没什么，可……官人现在怎么办呢？”

“我？我有什么怎么办的？”

女英玉手一伸，便探进杨浩衣下，一把握住了那坚挺的玉杵，眸波向杨浩一挑。敏感的尖端被她腻滑微凉的掌心一触，杨浩的身子便颤动了一下，女英吃吃一笑，昵声道：“已经箭在弦上了呢，行前，就让妾身侍奉夫君一回吧。”

杨浩摇头道：“怎么可以，你正有孕在身……”

“怎么就不可以？”女英含羞掠了掠鬓边的发丝，一语说罢，忽然伸手一掀，一张俏脸全都探到了他的袍服下去，檀口一张便吮住了那肥硕壮实的大肉菇。杨浩只觉火热湿润紧凑柔滑之中一股强大的吸力几乎把他的魂儿都一口吸走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攥紧了榻上的床单，缓缓倒了下去……

※ ※ ※

杨浩欲仙欲死的当口，汴梁城东华门太子宫正烈焰焚天。

宫卫禁军、大小太监、乃至设在皇宫内的火情铺子，各路人马来去如飞，那水龙车也罢了，有的小太监还端着脸盆，抱着水瓶儿，也不知这杯水车薪济得甚么事。

太子宫起火了，不是失火，而是纵火，那纵火的人居然就是太子赵元佐。

赵元佐一直疑心先帝之死与自己的父亲有关，自幼接受孝悌忠义教育的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无法接受自己的交亲竟是这样一个大奸大恶狠毒无情的人，再后来赵德崇意外死在两军阵前，赵元佐对父亲的疑心更重了，这笔帐毫无例外地被他算到了父亲头上。

父子二人的关系变得十分紧张，哪怕是重大国事，需要皇帝和皇太子一同出席的时候，他对父亲也是不假辞色，官家父子不和在东京汴梁早已是个公开的秘密。不过，他对父亲虽然甚是冷淡，这两年来只是幽居太子宫中读书习文，倒也很少与父亲再生冲突。

谁知这两天不知哪个多嘴，居然把齐王赵光美被罢了开封府之职，发配长安城，途中还遇到刺客的消息告诉了他，赵元佐一听可就炸了。他为人单纯而偏执，他的父亲在他心目中本来仅次于雄才大略的伯父赵匡胤，这种印象已不是一年两年，可当他长大成人，却发现自己的父亲其实是一个大奸大恶之辈。

现在，有人要害叔父，天下间有谁要害他？谁有必要去害他？伯父是爹爹害的，堂兄是爹爹害的，那么他对叔父下手还有什么稀奇？爹爹已经做了皇帝，还要不断残害自己的亲人，他真要做一个无情无义的孤家寡人么？想起历史上那些一登帝位，就把自己的兄弟侄儿杀个一干二净的昏君枭雄，赵元佐又悲又怒。

他本来是个极开朗的青年，这几年来因为背负着沉重的心事，心情一直无比压抑，到这一刻，数年来积蓄于心中的愤懑终于彻底爆发了，赵光义正与心腹大臣兴冲冲地分析着河西形势，皇太子就闯了进去，父子二人激烈冲突，暴跳如雷的赵光义吩咐人把儿子捆回了太子宫。

赵元佐压抑扭曲数年的情感一俟暴发，直如癫狂，回到太子宫后一会大哭一会大笑，神志都有些激愤不清了，最后竟举火烧殿，大叫着要把自己和这太子宫付之一炬，要把一切肮脏污秽烧个干干净净。

总算抢救的及时，太子宫除了主殿付之一炬，几座偏殿尚还完好，眼看着那残垣断壁，青烟袅袅，还有那被人控制着犹自大哭大笑的混帐儿子，赵光义气得浑身哆嗦，铁青着脸色转身就走。

回了文德殿，赵光义余怒未熄，抓起茶盏哆嗦着凑到唇边，一口未喝又狠狠掼到地上摔得粉碎：“孽子！孽子！”

“官家息怒，太子是性情中人，只是年纪轻，少不更事罢了，以后，他会明白官家的苦心的。”

程羽、宋琪、贾琰等人战战兢兢地解劝着，赵光义一拍龙书案，咆哮道：“年少无知？他还年少无知？已经过了及冠之年，居然如此不知轻重，忤逆不孝，气死朕了，真是气死朕了，悔不当初啊，朕不该轻率立下太子，这个儿子，如何能继承大宝，君临天下！”

程羽、宋琪等人听了面上顿时变色，不敢接口。

尽管他们是皇帝最亲近的心腹，可也不是什么话题都能接的，太子乃国之根本，岂可轻言废立？真个废了太子，如何对满朝文武、对天下万民交待？用个什么理由？这要是不能拿出一个让普天下都信服的理由来可是绝对不成的。

再说，就算这太子应该废掉，那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要是他一个臣子出言赞成，等皇帝气消了，想起你一个臣子掺和他立储之事，岂能对你没有戒心？怎么？你同意废太子，你为什么同意？莫非你私下结交拥戴了哪个皇子？再者说，万一哪天皇帝回心转意了，重新扶立废太子，那不是给自己找别扭么。

要是出言反对那还好一些，要知道太子既立，就是国之储君，是正统，你表示拥戴，就说明你忠于朝廷，就算有一天太子真的换了，新太子只要明事理，不是太浑蛋，他对你也没有多少敌意，因为你这种表现就是懂分寸、守规矩，你能反对皇帝也要扶保太子扶保正统，那我现在做了太子，你自然也能全心全意地忠于我。

正是出于这番考虑，赵光义激怒之下露出废储的念头，众心腹大臣没有一个出声附合的。

赵光义并不只是口头说说，这几年来和儿子不断交恶，他心中的愤怒也是越积越深，此刻真有动了废储君的念头，他喘了几口大气，在御案后坐下，扫了一眼几个心腹大臣，沉声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元佐狷狂荒诞，无父无君，还像个太子吗？国之诸君，社稷根本，岂可不慎，朕有心废了太子，众卿以为如何？”

皇帝问到头上了，不能搪塞了，程羽上前一步，斟酌着说道：“官家，元佐乃官家嫡长子，皇室正统，且人品端正，素无大错，不可轻言废立以乱社稷，臣眛死言：还望官家收回成命。”

贾琰也道：“太子国之基石，续统之事，关乎天下，还请官家三思。”

赵光义冷冷地瞟了宋琪一眼，宋琪道：“官家，太子废立，事关宗庙社稷，虽系陛下家事，实为国家大事，不可轻言更改的，还宜从长计议。自古立嫡以长，元佐位居东宫，天下皆知，且素无大过，人心归附。今太子与陛下冲突，便即更立，恐不利于长治久安。官家不见先朝隋文帝废立太子之祸么？”

程羽一见两位同僚都同意自己的意见，胆气壮了些，忙又说道：“依臣愚见，太子之位万不可轻夺，可将太子圈禁起来闭门思过，也许太子闭门反思，会痛改前非亦不可知。”

赵光义余怒未息，冷笑道：“闭门思过？朕一再忍让，这几年一直让他闭门思过，他可曾有过一丝悔改，反而对朕变本加厉，朕已忍无可忍了。”

贾琰道：“今太子与官家之争，实不宜为外人道也，若废太子，以何罪实公诸于天下呢？再者，官家登基大宝，本是兄终弟及，如今诸皇子之中，除太子之外，以德芳年纪居长，官家若废了太子，那时当立谁为储君呢？”

赵光义身子一震，怒气立时便收敛了几分：“德芳么……德芳……”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目光一闪，带起了一丝冷意……

东华门外，一个年轻俊俏的和尚站在百姓群中，仰望着太子宫上飘起的滚滚浓烟，又看看前面戒备森严的皇宫大门，冷冷一笑，转身向大相国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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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15章 行刺

这是一处偏殿，盘剥的廊柱，潮冷的室温，透出几分荒凉，这是前朝宋皇后的寝殿。

赵德芳和已出家成为定如大师的姐姐永庆公主坐在桌前，和脸带病容的宋皇后正说着话儿。这两年，赵光义对他们的戒心已渐渐消除，不再严密监视了，所以他们想见宋皇后并不是很难。宋皇后这两年身子骨一直不大好，险恶的处境让她的身子越来越差，当年娇艳欲滴如同一朵富贵牡丹的宋皇后，如今已是容颜憔悴，形销骨立。

赵德芳现在身高比姐姐还超出几分，唇上一抹淡淡的茸毛，虽仍带着几分稚气，却是一副远比同龄人要成熟的多的气质，再过一年，满十六岁，他就有资格封王了。

永庆的身材依旧是那么娇小，几年的佛门岁月，青灯古卷的熏陶，使得她的气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的她文静、秀气，神韵内敛，和光同尘，再不是当年那个娇蛮任性，整日像一只开心的喜鹊似的小姑娘了。

几年下来，赵光义已渐渐坐稳了帝位，他们想报仇的希望越来越是渺茫，每次相聚，想起夫（父）大仇，一家三口母子三人总是对坐幽叹，黯然神伤。

方才，太子宫那边出了点动静，母子三人立在宫檐下张望了一番，晓得是太子宫失火了，问及详细缘由，宫婢内侍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他们行动的自由仅限于这处偏殿，想了解详情也办不到，而且他们也不想打听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便又回到了宫中坐下重拾话题。

永庆道：“母后，皇叔现在也被发配长安了，如果他肯就此收手那也罢了，若是不然，恐怕接下来还要有对皇叔不利的举动。皇叔素来安分守己，也莫敢与他争，尚且不能见容于他，明年德芳就有资格封王建府了，以他的为人，会放过渐渐长大的德芳吗？女儿每次想起，真是寝食不安。”

宋皇后掩口咳嗽了几声，紧锁愁眉道：“朝中文武，我们孤儿寡母能倚靠谁呢，老臣子们要么被贬离了京城，要么便是效忠了他，我们一家人的性命现在都操在他的手中，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永庆鼙眉含泪道：“仇人如今窃据帝王，逍遥自在，我们……却连德芳的性命都无法保证，我不甘心啊。朝中无人可以倚靠，那西北杨浩……”

赵德芳脸色一沉，怒声道：“姐姐莫要提他！”

永庆叹了口气道：“德芳，我知道你对他不满，可是现在是赵光义发兵攻打河西，而不是杨浩图谋我大宋啊。易地而处，换作是你，你肯甘心就戳么？想那河西本是诸胡杂居之地，中原王朝历梁、晋、汉、周直至我大宋，那里就从来不是我中原领土，杨浩虽据其地，毕竟还算是我宋国的官儿，说起来远较以前河西的胡人首领与我大宋亲近，如果朝廷沉得住气，恩威并济拢络人心，河西早晚归化中原，何至于刀兵……”

赵德芳截口道：“不管如何，他据地称帝，就是造反，我们还能指望他做一个忠臣么？难道咱们还能带了外人来灭了咱赵家的江山？他据地称帝，就是大逆不道，这个人，指望不上了。”

永庆的眼睛红了，咬着牙道：“这江山姓不姓赵，和我们又有什么相干？若是依着我，如果能保得了父仇，保得你平安，但有借重之处，无不可依！”

赵德芳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道：“姐姐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这天下是爹爹亲手打下来的，爹爹已死，不能复生，难道咱们再把爹爹一手创下的基业也拱手让于外人吗？”

宋皇后一见姐弟二人冲突，焦急地看看殿门口，连声道：“小声些，小声些，这些话若传入他的耳中，便是灭顶之灾了。”

赵德芳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冷笑道：“他赵光义可以弑君夺位，可是有一样东西，他是无论如何也夺不走的，那就是……宗庙社稷，我爹爹是开国皇帝，是大宋太祖，这份荣耀，他再如何卑劣，也永远抢不走！德芳无能，杀父仇人近在咫尺，都无力去报，可是……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借外人之力毁了爹爹的江山呐！”

永庆缓缓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佛曰：假令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爹爹这血海深仇，几时才能明识因果，善恶得报呢……”

※ ※ ※

文德殿中，赵光义秉烛批阅着奏章，忽然一阵心浮气躁，忍不住摞下了手中的奏章，起身走到一边推开了窗子。

又下雪了，大雪簌簌而下，眼前一片迷茫。他的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凭心而论，他对自己那个长子的品性为人还是很喜欢的，然而这个儿子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胳膊肘儿往外拐且不说，如今竟一怒之下火烧太子宫，如癫似狂的，被人制住之后还不肯安静下来，现在服了太医的药才沉沉睡去，这个儿子真是自己最好的选择吗？

不期然的，他又想起了方才撞见赵德芳的事情，今日永庆和和德芳来探望皇嫂。夜色晚了，永庆宿于宫中，德芳却须离开，离宫时堪堪与他撞见。这个侄儿年纪还不大，但是性情沉稳，秉正刚毅，在自己面前，也是答对得体，颇知进退，与当年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摘果儿的虎头虎脑的小侄儿大不相同了。

可是不知怎么的，德芳的恭敬和温驯，看在他的眼中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就像是在德芳脸上戴着一张谦恭温驯的面具，让他心里很不舒服，这样的赵德芳，比那喜怒形于色的赵德昭，更叫他心存忌惮。

明年，他就满十六岁了，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表面上他视先帝的子女一如己出，到时怎么也得表示表示，一个王爷的爵位是少不了的，可自己的长子几近疯癫，其他的子女年纪还小，光美已封了王，一旦德芳也封王，那么要废储的话……

赵光义轻轻蹙起了眉头，大雪纷纷落下，模糊了他的身影，也掩盖了他眉宇间的一片肃杀之气。

这场大雪，给壁宿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本是一个偷儿，一个纵横河北的神偷，偷大官人老员外的财物，偷大姑娘小媳妇的芳心，江湖上送了他一个诨号，叫“浑身手”。后来，他随着继嗣堂中最出色的女刺客竹韵又学到了五行遁术，这是远比禁军日本直的扶桑忍者更高明的潜行之术。现在，他又掌握了一手霸道绝伦的大手印功夫。做为刺客，他可算是最高强的刺客了。

杨浩曾经答应过要帮他对付赵光义，可是他是夏国皇帝，赵光义是宋国皇帝，要等到什么年月才会出现王见王的局面？壁宿对杨浩的承诺已经有点绝望了，他不想再等下去，他要凭自己的本事，为水月报仇。

大雪扯天漫地，心揣一轮明月。

壁宿悄然潜入了大宋的禁宫枢要。

这场大雪给他提供了最好的掩护，一袭灰白的衣衫，往地上一扑，整个儿便与大雪浑然一色，哪怕是走到了近前，也无法让人注意到那儿有一个人。

壁宿使飞钩入宫，在雪中静静地匿伏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才抓住两支禁军巡戈队伍交叉而过的刹那机会，遁入禁宫深处。过了第一道防线，他就轻松多了，皇宫里也不可能处处兵丁，越过了外围防线，再往里走就容易多了。

做为一个出色的小偷，壁宿曾认真地研究过豪门大院的建筑，他必须清楚地辩认出，主人房间的所在，库房的所在，了解家丁护院日常巡逻的路线，但是皇宫大内却不同于普通的豪门大户，一处处巍峨的宫殿，飞檐斗角，大体相似，想从中找出皇帝的所在，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壁宿灵猿一般攀在一座宫殿的飞檐下，向四下仔细观察了许久，才悄悄滑下巨大的廊柱，向前潜去。

文德殿，赵光义又回到了宫中，宫外廊下，两名禁军侍卫身穿蓑衣披雪而立，手按钢刀，站得笔直。

大雪纷纷扬扬，文德殿长廊尽头立着两个带刀侍卫，雪地上有一道虚幻若无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向他们滑过来，若是仔细看去，雪地上毫无异样，只是因为大雪薄厚的不同，从光线视觉上有些许明暗的差别，这么一点差别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回风飘拂，雪花飘落本就薄厚有异的。

于是，当那雪地上突然诡异地跃起一个雪人，闪电般扑向他们的时候，两个禁军侍卫不由大吃一惊，他们还来不及拔刀叫喊，一双手便探向了他们的咽喉。出手如闪电，轻轻地两声“咯”地轻响，喉骨立即被捏碎了，两个侍卫身子还未软倒，那雪人双手一分，便把他们甩进了左右阴暗的角落，紧接着，他立即向后一滑，再度没入雪地。

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走了过来，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息，四下看看，没有发现什么动静，握紧刀柄的手便松开了，慢悠悠地转身往回走去，似乎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本来安排有两个侍卫。

身后，雪花飞扬而起，一个似无实质的雪人鬼魅一般从雪地中重新出现，一手大手探向这个军官的后颈，以他的手劲，可以轻易地扼断这个军官的脖子，而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壁宿已经捉住了一个内侍，问清了血屠江州的元凶，害死水月的大仇人赵光义，此刻就在这座宫殿中。

那军官本已转过身去，可壁宿长身而起，只带起一缕微风，却立即被他感知到了。他方才就已发现了两个士兵的消失，却沉住了气，故意露出了一个空门。想不到竟然真的有人胆大包大闯入皇宫大内，察觉有异，他霍然转身，手中钢刀如匹练一般劈头斩下。

猛扑过去的壁宿已毫厘之差让过了这柄呼啸而来激荡起一天雪花的钢刀，如鬼魅般横移开去，抬腿飞扫。

“噗”的一声如中败革，那个军官被他一腿击得倒飞出去，跌出五步，身子摇晃了一下居然站住了。壁宿暗吃一惊，没想到皇宫里竟有这样的高手，这个穿着禁军制服的军官竟有一身上乘的横练功夫。

壁宿低喝一声，双掌如法轮飞转，挟带着雄浑无比的力道，向那军官猛攻过去，他的功夫在手上，那个军官受得起他一脚，却未必受得起他一掌，两个人拳来刀往大战几合，说来虽慢，不过是刹那之间，那军官被他一掌扫中胸缘，只觉如中大锤，胸口一震，喉头一甜，他硬生生憋住一口鲜血，借势化劲，狂退八尺，这才大喝一声：“有刺客！”

壁宿身形极快，在飞雪中化作一道淡淡虚影，一掌横拍在他手中钢刀上，一股大力几乎震裂了虎口，那钢刀脱手飞去，然后双手连环击出，“噗噗噗噗”一连八掌，壁宿连进，那军官连退，身子每每刚刚顿住，就被壁宿一掌再度拍起，八掌击罢，那军官整个胸口都塌陷了下去，两扇肋骨都被拍断，内腑五脏已糜烂如泥。

但是这时又有几个人从殿角、殿内、廊柱后闪了出来，光看那身法，没有一个武功在刚刚毙命的这个军官之下，“砰砰噗噗！”拳掌交击，几人合围，那雄浑有力的攻击就像大海横流，激得雪花四溅，被那罡风激荡着，扑在脸上如刀子般的生痛。

壁宿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头蛟龙，若随巨浪汹涌，或迎狂涛而上，双方拳掌相交，不时击中人体，传出如中败革的声音，这些人不止有一身高明的武功，而且个个都有一身强悍的硬功，以一敌众，每一掌不能出尽全力，纵然有人受伤，也不致马上失去战力。

此时，四下里影影憧憧地又闪出了一些侍卫，外围持枪拔刀的都是和刚才被壁宿扼喉而死侍卫一样，属于普通侍卫，而前边几个赤手空拳的，稳稳地站在那儿，论武艺，个个都不在正与壁宿交手的人之下。只不过这样的高手相争，三四人合攻一人，便已将四面八方封锁的风雨不透，旁人再难插进手来，那些人都只站在外面，控制了所有逃走的方向。

壁宿暗暗吃惊，他没想到还未靠近正主儿，就碰上了这么多高手，尽管他们的武功都逊色于自己，但是好虎架不住群狼，在他们的合击之下，他一点机会都没有。皇宫大内竟有这么多的高手吗？

杨浩常常东奔西走，亲临战阵，出于安全考虑，在他身边也有一群贴身铁卫，可是那些铁卫绝没有一个及得上这些禁军高手。这些禁军侍卫武艺精湛，功力浑厚，临战对敌的经验更是丰富，在他们的合围之下，壁宿左冲右突，不管拳掌如何凌厉绝伦，都始终无法再向文德殿踏近一步。此时他还没有看到赵光义，可以想见，当他冲到赵光义身边时，贴身保卫赵光义的高手会比他现在所遭遇的侍卫更强大多少。

天子富有四海，当然网罗得到许多江湖奇人，皇城司自大宋立国时就建立了，主要就是负责皇城和皇宫的安全，岂能不竭力招纳天下高手？其实杨浩麾下也不乏高手，只不过这样的高手大多都被杨浩派去执行一些艰难特殊的任务去了，就连最喜欢黏着杨大叔的狗儿都被派了出来，留在他身边的自然没有特别杰出的人才。

杨浩喜欢把实力最强的，最信得过的人派到外面去主持大局，承担重任，而赵光义喜欢把最强大的，最信得过的力量留在自己的身边，这是他们两个人为人处事的一个很大的区别。

这边的打斗已然惊动了赵光义，他站在文德殿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在他身前身后，站着八个五旬上下的常服老者，往那一站，渊停岳峙，气宇不凡。赵光义低声吩咐了两句什么，便有两个老者举步向前走来。

“九五至尊，果然不是轻易靠近的，今日没有机会了，我再不走，就得白白交待在这儿！”

壁宿把牙一咬，突然吐气开声，大吼一声，两只手掌陡然变成赤红，霍地变大了一圈，两只巨灵掌猛地迎上，气劲爆响，劈啪作响，那几个侍卫压力陡增，只觉这股大力莫可抗御，下意识地一退一避之间，壁宿便从杀开的一线缝隙中一掠而出，呼啸而出。

有两个侍卫只来得及在他背心猛拍了一掌，却被他藉这两掌之力加快了速度，两个纵掠之间，便突出了这几个侍卫的合围。严阵以待的外围护卫立即纵身扑来，不料壁宿劈面喷出一口血雾，藉这一阻之机，抖手一扬，袖中飞出一只飞爪，堪堪钩中殿顶鸱吻，一个身子腾空而起，三下两下便上了殿顶，

赵光义冷笑道：“抓住他，要活的，朕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胆，敢打天子的主意！”

不待他吩咐，侍卫们已急急追去，顷刻间皇宫警讯大作，一队队禁卫武士四处出动，壁宿强提一口真气，飞檐走壁，那溜滑的琉璃瓦在他脚下如履平地，仗着一身高妙的轻身功夫和手中一只飞爪，壁宿的身影在一幢幢殿宇楼阁间神出鬼没，渐渐消失在禁宫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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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16章 等待

“人在荆棘中，不动不刺。心在红尘中，不动不伤。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世间诸般痛苦。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一柱檀香，两盏红烛，永庆合手合什，正默默诵经。尽管她当初出家并非因为信奉佛教经义，但是几年下来，身在佛门，对于经义的了解，她已不弱于一个真正的比丘尼，现实世界的无奈，使她更加的寄托于佛的世界。

忽然，静谧的宫中传来一阵嘈杂，这是绝不该出现的情况，永庆心中诧异，便起身走了出去，就见宫女内侍们都站在殿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永庆问道：“出了什么事？”

一见公主动问，一个随她入宫的女尼连忙迎上前来，说道：“定如大师，宫中突现刺客，圣上震怒，已下令封锁禁宫缉拿凶手。”这女尼原本是她贴身的侍婢，永庆出家时，她也随之出家，一直侍候左右，乃是她的心腹。

永庆听了暗吃一惊，诧然道：“有人行刺官家？”

“正是。”

一个内侍连忙赶上前来，细声细气地说道：“大师不必担心，官家身边高手如云，那刺客再如何了得，也根本接近不得，哪能伤得了圣上分毫呢。现如今宫中已经戒严，那刺客是逃不了的，定如大师请回去歇息吧，勿需担心。”

永庆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房中行去。

“竟然有人闯进皇宫大内行刺？好高明的身手，好无畏的勇气！”

永庆心中百感交集：“可惜，那恶人命大，如果真的杀了他，那该多好。”

永庆举步入房，美目一闪间，恰见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永庆吃了一惊，一声惊叫便要脱口而出，不料一只大手已突兀出现，紧紧扼住了她纤细的脖子，那手十分有力，有如一只虎钳，看那样子，只消一发力，就能硬生生扼断她的脖子，此时那人尚未用力，永庆就已喘不上气来了。

壁宿正要下手杀人，忽见自己所擒竟是一个比丘尼，在皇宫大内意外地撞见了一个出家人，壁宿便是一呆，手上的劲道顿时一松。永庆几近窒息，惊骇欲绝地望去，却见一个脸颊苍白如雪的男子，那目光却狠厉的像一头利齿狰狞的狼，正冷酷地盯着自己。

眼前这个女尼很年轻，一袭缁衣，眉清目秀，那双因为惊愕而张大的杏眼，像极了水月的神韵，清澈如水，纯洁无暇，壁宿明知自己身在险境，只要这女尼一声呼喊，顷刻间就能引来大队的侍卫，可是那只手颤抖着，竟然无论如何也扼不下去。

永庆定定地看着这个杀气凛然的刺客，察觉他扼住自己咽喉的铁掌轻轻一松，她急促地喘了口大气，忽然问道：“你……就是行刺皇帝的刺客？”

“不错，我就是！”

永庆眸光一闪，忽然说道：“放开我，我助你脱困。”

壁宿讶然道：“你？”

他逃跑的时候，后背被两个大内侍卫击中了一掌，他一双肉掌虽如铁铸，可是身子却未练得金刚不坏，那两掌已震伤了他的内腑，紧接着未及调息便蹿高伏低一路逃窜，伤势更加的严重了，此刻再想逃走已是不能，可是……她想帮自己脱困？她是谁？为什么肯冒奇险救自己性命？这个女尼……值得信任么？

殿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禁军侍卫一座座宫殿搜索着，听声音已搜到了这处偏殿，永庆脸上露出一丝安详的笑意，轻轻地道：“你要么相信我，要么杀了我，自去闯开一条血路，你选择！”

她的笑容淡淡的，一如水月般温柔，她的双眸一如水月，无邪、纯洁、善良、温柔……盯着这样一双眼睛，壁宿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寸、一寸地离开了她的咽喉……

※ ※ ※

一夜大雪，清晨起来，后院的腊梅居然开了。洁白的雪厚厚地覆盖在虬龙般的枝干上，梅花从雪底下钻出来，点缀着毛茸茸的树枝，就像是在雪地上洒上了点点鲜血。

折御勋一如往常，穿着一件棉布袍子，脸色阴霾地走到后院中，抬头看看，竟意外地发现沃雪下盛开了一朵朵梅花，他凑近了去，仔细端详半晌，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复退开几步，抬腿在身旁一个竹篱笆上踢了一脚，竹篱笆一阵抖动，雪洒了一地，折御勋伸出两指，挟住一片竹篾扭动了几下，伸手向上一拔，便将竹篾握在了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在那树下展开架势练起了剑法，折御勋的剑法大开大阖，气势雄浑，轻薄的一片竹篾在他手中竟似一柄大锤，有重若千钧之感，折御勋心中无尽的愤懑、忧虑、苦闷，尽被他付之于剑舞之中，雪随剑起，回风激荡。

院角，几个缩着脖子抱着枪，慢悠悠地巡弋着的士兵，一如平常地巡戈着，偶尔往这里瞄几眼，懒散而随意，随即便又自顾聊起了天。

“嗳，听说昨儿晚上大内遭了贼？”

“那是贼吗？那是大盗！敢去行刺官家的贼，放眼天下，你能数出几个来？”

“这人的胆子也太大了，圣上也敢行刺，别说圣上身边高手如云，就算他真得了手，还能活着离开吗？”

“废话，人家敢去，还能打算活着回来？就像荆轲似的，人家那是怀着必死之心去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人还真是好本事，行刺不成，居然就在官家的眼皮子底下逃了，高来高去，能人啊。”

“能人？他再能有个屁用，调一路兵来，他就得屁滚尿流，想当初那聂隐娘红线女，据说千里之外飞剑杀人，也没见他们能对抗得了皇帝，就连一方节度使都对付不了，这就叫蚁多咬死象，现如今满城戒严，到处追索凶手，他再有本事还不是不敢露面？”

另一个士兵就嘿嘿地笑了起来：“眼瞅着年关将至，因为这件事，各营兄弟又得忙活起来了，要说呢，还是咱们兄弟运气好，就守在折家大院里，差使够清闲，折家的伙食也比军营里好了百倍……”

几个士兵聊着天，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了，折御勋每天都在树下练武，发泄心中的愤懑，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也懒得理会。折御勋在一树梅花下舞了三趟剑法，直到身上渗出汗来，这才丢了竹篾，返回自己的住处。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也就是折夫人做好了早餐的时候。折御勋这一辈子生活的都没有这么规律过，可是现在他每天的生活都完全一样，不断地重复着，完全没有新意。

折夫人托着一个托盘从膳房走来，托盘上放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后面跟着一个半大小子，看衣着应该是折家老三，折惟昌穿着一件兔绒袄，头戴灰兔皮的帽子，手里端着满满一大海碗粳米粥，因为脚下积雪未清，手中海碗饭汤齐沿，热气蒸腾，所以低着头两眼只顾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慢腾腾地跟在折夫人后面。

由于府州已落入朝廷手中，目前杨浩的地盘和折家已没有关系，再加上杨浩称帝自立后，最初的缘由也已不再重要，朝廷已经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出兵讨伐，所以折家的利用价值已经不大了，只是赵光义当初使了不甚光彩的手段谋得夺了府州，在河西未定之前，他担心折家不顾利害，把府州沦陷的真相张扬开去，所以折家目前仍处在监控之中，也不允许他们雇佣奴仆，一日三餐都是折家的人自己料理。

折家被擒来此处已有半年多了，兵丁对折家的监控早已流于形式，尤其是对折家人在内院的种种活动，更是无人理会。就算在他们监视最严密的时候，也不可能对折家上下百十口人的日常起居都逐一监视盘查不是。厢房廊下蹲着喝粥的一个大头兵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看了折夫人母子一眼，又埋下头去，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大碗，一圈圈地唏溜起白米粥来。

一进门，折夫人便扬声道：“官人，开饭了。”

“你们先吃吧，我没胃口。”

折御勋闷声回答，他正站在墙边就着水盆里冰凉的井水哗啦哗啦地洗着脸。折老二、折老四都在房间里正襟危坐，折家一直保持着在府州时的习惯，用餐时一家人都要聚在一起，如今老大折惟正已经成了亲，尚水成亲的几个儿子仍是遵循着老规矩。

“新年就要到了，张家铺子按咱家的菜单送来了一大堆年货，等一会吃完早饭，我带几个孩子去厨房清理一下，给几位长辈和各房分送下去。”

折夫人一边掩着房门，一边大声说着。

房门一关，那个刚刚放下粥碗的半大小子便慢慢地抬起头来，端坐桌边的老四折惟忠一眼看清这个穿着二哥衣服的人，不由得浑身一震，身前的筷子都被他碰到了地上。一声惊呼还未出口，身旁二哥折惟信已手疾眼快，一把掩住了他的嘴巴。

“你多大了，还毛毛躁……”

折御勋正拿毛巾用力地擦着脸，听见筷子落地，没好气地训斥道，可是他的毛巾移开，一眼看清了站在桌边的那人，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都似石化了一般，定定地呆在那里。

“大哥……”折子渝柔柔地叫了一声，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迅速蒙上了一层雾气。

※ ※ ※

“你为什么要救我？”

偏殿深处，一片幽暗，壁宿盘膝坐在榻上，疑惑地看着这个行止奇怪的女尼。

永庆盯着他头上的戒疤，眼前的，分明是一个僧人，可是一个僧人，却扮起了刺客，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永庆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刺杀官家？你应该很清楚，就算你能成功，也不可能活着离开。”

壁宿恨声道：“从江州屠城的那一刻起，我活着的唯一使命，就是杀死赵光义！只要能杀得了他，能不能活着离开又有什么关系？”

“江州？”永庆心中一动，脱口问道：“你的亲人……死于江州之战？”

壁宿的牙齿格格作响，两只眼睛已慢慢变成了赤红色，他一字一顿地道：“那不是作战，那是一支军队对一群手无寸铁的善良百姓的屠杀！”

永庆静静地凝视着他，从壁宿的神情和语气，她能看得出壁宿的恨有多深，受过的伤有多痛，那疯狂的眼神，真已到了为复仇不惜一切的地步。他的亲人因为赵光义的一声命令，死于战乱之中。而自己的亲人，却是直接死在赵光义的手中的，两相比较，谁的仇更重，谁的痛更深？可是他能为亲人做的，自己却……永庆心中一阵羞惭。

她不是不想报仇，只是她的牵绊太多……太多了……她想为爹爹报仇，还得想办法延续爹爹一手创下的基业，她想杀死杀父弑君的大仇人，可是还要尽最大可能保全自己的兄弟，匹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为之缟素，确实痛快，她也想，但是……她做不到。

壁宿想起惨死的水月，一时激愤难以自控，好半晌，他才压住心头腾腾的杀意，慢慢抬起头来，寒声问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了？因为……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一次，我没有成功，但是只要我活着，下一次我就还会来！你呢……你是什么人，你明知我是刺王杀驾的凶手，却要冒险救我，为什么？你千万不要告诉我，是因为佛家弟子的一颗慈悲心，呵呵，人间世上，帝王最大，佛在西天，难顾世人啊！”

永庆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和你要刺杀的那个人，同样有不共戴天之仇。”

壁宿眉头一挑，道：“你以比丘身分，能住在宫中，可见……你和皇室当有莫大关系，你会和赵光义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是什么人？”

永庆双手合什道：“贫尼定如，未曾出家时，是宋国永庆公主。”

赵光义登基后曾假惺惺地加封永庆为虢国公主，可永庆心中，永远都是她父皇身边的小永庆，虢国公主的封号直接被她无视掉了。

壁宿自然知道永庆公主是谁，一听她的身份，立即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救自己：“永庆公主？原来你就是……你父皇是被他……”

永庆公主一双粉拳握得紧紧的，双眸也隐隐泛起血丝：“我爹爹，是被他杀的，他是一个弑君自立的大奸臣。可是，他现在是皇帝，我杀不了他。不过……我有机会接近他，你有杀人的本领，但是你却接近不了他。你我既是同仇敌忾，那么，你我合作，怎样？”

壁宿的眼睛顿时一亮：“怎么合作？”

“我提供机会，你来杀人！但是这机会，你要等。”

壁宿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能等，我已经等了好久好久，只要有机会，我会很耐心地等着它出现！”

“好！”

永庆点头道：“现在宫禁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任何人出入都会仔细盘查，你且耐心留在这里，母后会帮我照拂你。我马上出宫，制造一出你已逃离皇宫的假像，宫里的戒备自然放松了，等下一次来，我再想办法带你出去。”

壁宿冷冷一笑，说道：“等到宫中戒严的情形一撤消，我自可以离开。”

“那也好，贫尼现在城西‘崇孝庵’修行，你若离开皇宫，可来那里寻我，我们再好生计议”

这看似善良单纯一如水月的女尼，声音中终于带出了一片森冷的杀气……

※ ※ ※

“赤忠死了？嘿！死得好，死得好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视他为心腹，想不到他竟在我腹心狠狠捅上一刀，可惜，他投错了主子，狡兔未死，走狗已烹，真是大快人心呐，哈哈……”

卧房中，听说赤忠已死，杨浩称帝，现在与宋军依托横山大战数月未露败迹，折御勋心怀大畅，多日来的积郁之气一扫而空，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忽又转向折子渝，目光炯炯地道：“他立国了，他现在已经立国称帝，那么他准备怎么安置你？他有原配，皇后之位咱家是抢不得了，怎么着他也该封你一个宸妃吧？唔……唐家那丫头抢了先着，莫非他封你做了淑妃？”

民间有所谓三宫六院之说，那都是不明皇家规矩得出的似是而非的说法，三宫其实是指皇帝、太后、皇后三宫，又或称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为三宫。所谓六宫或六院，都是指的皇后居处，皇后寝宫有六处，一正寝，五燕寝，合称六宫或六院。

明清以前，皇后只有一个，独一无二，其下为妃，依次为宸妃、淑妃、德妃、贤妃、惠妃、贵妃；以上都是一个封号只有一人，再往后的封号便不限人数了，分别是贵仪、顺容、婉仪、婉容、充媛、修容、修仪、修媛、昭容、昭仪；再次一级是婕妤、美人、才人；然后是夫人；最低一级的是红霞帔和侍御。

折御勋琢磨着自家妹子论身份论地位论才貌怎么也不算差了，再说以杨浩的为人，折家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他又是深爱着自己妹子的，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不会亏待了她，是以有此一问。

折子渝听了又气又羞地道：“哥哥，人家费尽心机进来，只为你和家人担忧，你偏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情。”

折御勋梗着脖子道：“怎么不相干？咱一家老少全被圈禁在这汴梁城，活，活不了；死，死不了。从今往后，再无出头之日了。我只有你一个妹子，不关心你的终身还关心甚么？杨浩那小子没有对不起你吧？”

折子渝顿了顿足，没好气地道：“人家没有嫁他！”

“什么？”折御勋的脸皮登时就紫了：“好，好啊好！破鼓众人捶啊这是，我折家如今一无所有了，他就如此待你，我折御勋瞎了眼睛，竟把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了兄弟……”

“哥……”

一听大哥破口大骂，折子渝不爱听了：“哥哥，是我不肯现在嫁他，不关他的事。”

折御勋瞪起眼睛道：“你明明爱煞了他，怎么，还在计较昔日那么一点狗皮倒灶的事情？妹子，不是大哥说你，你也太小气了点儿。”

“胡说什么呢你！”折子渝冲大哥翻了个白眼儿，无可奈何地道：“一门老少在汴梁受苦，你让子渝如何安心出嫁？”

折御勋道：“若说受苦，倒也谈不上，只不过混吃等死，无所事事罢了。你便为这，一辈子不嫁人了？你呀……你这妮子真是混帐的可以，从来都不叫我省心……”

折子渝哭笑不得地道：“哥，我不是不肯嫁，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其实……我……我已答应了他，等救了你们回去，就……就嫁给他……”

折御勋两眼发直，一屁股坐在榻上：“完了！等你救我们出去？你也看到了，以这府中的防御，我若一个人想逃走，未必就走不了，可是我若一走，折家满门就都葬送在这儿了。我不是走不了，是不能走啊。可是若想要我折家满门百十口人老老少少一齐离开，那可是神仙都办不到了。你这么个条件，那和一辈子不嫁人还有什么区别？”

折子渝四下看看，放低声音道：“大哥，救我折家上下离开，未必就没有机会，杨浩手中有一件宝物，这宝物在赵光义心中远比我折家重要百倍，他说……等时机适宜的时候，就用这件东西，换我折家满门自由。”

折御勋奇道：“什么东西有这般重要？”

折子渝低声说了四个字，折御勋一听传国玉玺四字，登时大惊失色：“这东西……竟然落在他的手中了？他……他肯为了救我折家满门，把这东西交给赵光义？不可能，怎么可能，那是传国玉玺啊，得之就是天命所归，他如今建国称帝，这东西对他何等重要，怎么舍得送人。”

折子渝听着大哥的话，想起杨浩为救自己家人，竟把对一个皇帝来说无比珍贵的宝物拿来交换，不由得也是心怀激荡。传国玉玺，当它还是一块和氏璧的时候，秦国要用十五座城来换，赵国都不答应。当它被赋予“皇权神授、天命所归”的重大意义时，其价值又该如何衡量？无价之宝啊！

这么些年来，为了些许纠结的原因，自己一直冷战、为难他，杨浩如今是什么身份地位？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只要他想要也绝对不缺女人，可是在他心中，自己竟是这般重要，竟让他连传国玉玺舍得放弃！一个女儿家，有一个男人这样的疼她爱他，复有何求？曾经的那些痴怨纠葛，此时想来，只觉好笑。

子渝心中一阵柔软一阵辛酸，一阵甜蜜一阵后悔，百转千回，不由想得痴了。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想要马上赶到他的身边，扑到他的怀里去，用她的一腔柔情，还报他的深情厚意。

折御勋到底是曾经统治一方的地方领袖，惊讶之余神智迅速恢复了清醒，他本以为折家要永远留在开封，再也不得自由了，任谁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救他们脱困，可是传国玉玺……如果说普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能扭转折家的命运，大概也就只有这件宝物了，如此说来，折家想脱困未必无望。

原本他的心已经死了，只想着妹子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了却自己最后一桩心愿，如今有了这个希望，他顿时恢复了生气，心眼也活泛起来：“不成啊妹子，这样不成，这么做太莽撞了，赵光义贪婪成性，如果杨浩主动去除帝号乞降，赵光义气焰更盛，这时他若不肯用我们来交换玉玺，继续发兵讨伐，迫使杨浩交出玉玺，杨浩的打算未必能如意啊。”

折子渝道：“杨浩既敢甫一称帝就做好了去除帝号的准备，岂能没有所恃。他没有对我明说过，不过我猜……他是想借重辽国之力。”

折子渝素来聪慧，就连折御勋每遇大事也常问计于她，对妹子的判断自然十分信服。他也不是庸者，妹子一点，他往深层一想，便已明白，不由大喜道：“不错，十有八九该是如此了，只要佯做献玉玺于辽国，赵光义还能沉得住气才怪，如此说来，我们折家真的有希望逃出生天了！”

这兄妹二人皆非庸才，但是所思所想也只至此而止，全未想到杨浩伏棋之深莫测如斯，不过想到了这一步，便知折家脱困有望，折御勋大感振奋，身心都轻松下来。

折子渝道：“大哥，我冒险潜入，一来是想探望探望你们，看看你们如今情形如何；二来就是想把这个大秘密亲口告诉你，莫要因为受困于此，气闷郁结，生出一身病来，又或者以为脱困无望，触怒了赵光义，惹来杀身之祸。如今河西战事正酣，要等候良机，救你们脱困，还须一段时日，你们……一定要耐心等待。”

折御勋兴奋难捺地道：“你放心，既已有了盼头，大哥会耐心地等下去！”

说完，他又担心地道：“小妹，虽说现在朝廷对我们的看管已经不那么严了，可是府中毕竟还驻有兵丁，你千万不要再来了，以免打草惊蛇。”

折子渝道：“大哥放心，要不是以前不清楚府中房舍建筑的位置，驻兵的多少，你们各自住于何处，兵丁的监视是否严密，妹子早就夜行潜入了，今日能这般大模大样地出现在你面前，看着容易，事先我可是做足了功夫的。此番离开后，如非特殊大事，我不会再来，你只需耐心等候时局变化便是。”

折御勋点点头，仔细想想，却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妹子，离开之后，你还是马上回河西去吧，大哥可不希望你也出点什么意外。再说了，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再这么蹉跎下去，万一人老珠黄……咳咳，我是说，你先嫁了他，救自己大舅哥的事儿，他也会更上心不是？舍不着妹子套不着狼啊，说到孩子……你们的亲事哥怕是不能去喝喜酒了，不过我可以去喝孩子的满月酒啊，对，是这么个主意，你先给我生个小外甥，宫里的地位也才稳当……”

“滚！”

折子渝恼羞成怒，狠狠一脚跺在大哥的脚背上，折御勋闷哼一声，停止了对小妹后宫生活的畅想聒噪。

※ ※ ※

茫茫雪原，惟余莽莽，宋军和夏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射程达到六百步的床子弩，仰射城头，巨箭破空，呼啸声几乎刺裂耳膜。宋军使用的抛石机虽然是中原传统的抛石机械，需要大量人力操纵，但是宋军有充足的人手，所以也能保证抛石机的持续操作，随着黑压压一群炮手的奔跑，百十条纤索拉动，一块巨大的石头便在空中翻滚着，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压力砸向城头，每一颗巨石落下，都砸得泥土飞扬，混挟着鲜血和骨肉的碎屑。

橹盾、尖头木驴之类的近战攻城武器在远程打击的掩护下持续接近，壕桥、折迭壕桥、折迭云梯、攻城槌也在大量集结，配合发动猛烈的攻击。宋军已开始使用火药武器，不过这时的火药武器主要还是用于纵火和施放毒烟，火蒺藜、火乌鸦、毒烟团，弄得城头一片乌烟瘴气，不过现在是冬天，夏州城周围又是平原，寒风呼啸，这种原始化学武器对夏军的干扰作用十分有限。

这是宋军刚刚运抵夏州城下的第一批攻城器械，宋军随即使用这些武器对夏州城展开了更为猛烈的攻势，可是城中的防御力量也随之加强了，原本未曾动用的床弩和新型抛石车也拉上了城头，与城外宋军展开了猛烈的对射。

王继恩披盔戴甲，亲自站在前沿督战，命令各部轮番作战，不予城中片刻歇息。自从他们付出巨大牺牲强行夺取铁冶务要塞，兵临夏州城下，因为缺少必要的攻城武器，一直在重复着围城和剪除外围的准备工作，直到这批器械运至，他已经不想再等了，他热切地盼望着早日攻破城池，亲眼见证夏国都城陷城的那一刻，如果他能攻破夏州城，生擒夏国皇帝，那么以他和官家那么亲密的关系，再加上如此不世战功，一个公爵之位想必跑不了吧。

连营数十里，旌旗飘扬，刀枪闪亮，中军大营，信使斥侯来去匆匆，一派杀气腾腾的模样。潘美稳坐中军，偎着火炉，翻阅着一份份军情战报，综合了各方面的消息，却渐渐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管是野战还是攻坚城，对辎重补给的依赖都是很重的，而辎重粮秣的统筹调运更是战争的重中之重。而这方面，尽管他事先已给予了相当程度的重视，如今看来，事先对可能遭遇的困难，还是严重估计不足。

与以往做战不同，宋军攻打荆湖蜀汉唐诸国时，粮草辎重问题完全不需要主帅担心，宋军步兵所向无敌，水军尽管不及步兵强大，但是要担任补给运输任务也毫无问题，实在不济时，他们还可以就地取粮，以战养战，他们攻打以上诸国时，到处都是大城大阜，想要就近解决粮食问题非常容易。

可是这次不同，从横山过来就是一片不毛之地，除了大雪还是大雪，这是宋国自建国以来，头一次长途北征，深入大漠雪原，并且是冬季作战。在这种特殊地形、特殊气候下的作战经验十分匮乏，粮草补给线也是头一次拉得这么长。因为漫漫路途和冰天雪地造成的补给困难变得尤为明显，如果夏军能在外围对其展开有效打击的话，这条脆弱的生命线很容易就被掐断，围城的军队越多，因为供给线被切断带来的困难也越严重，其后果不堪设想。

同时宋军的装备也不适宜这种恶劣环境作战，这里的夜晚太寒冷了，以棉花填塞御寒的衣服在中原还没有流行，现在属于奢侈品，宋国士兵的铺盖、衣袍都是布料，不像西北民族大多采用可御严寒的兽皮缝制，所以御寒效果太差，许多士兵都生了一身冻疮，生寒热病的人群也日渐增多，非战斗减员的现象十分严重。

这些都是对战局可以产生重大影响的不利因素，然而监军王继恩现在已经被夺取横山、长驱直入的一连串胜利弄得忘乎所以了，他一门心思盘算着打下夏州城，生擒杨浩，对这些可能产生的问题毫不在意，不过……现在意识到了，恐怕也没有什么作用。

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论如何没有不败而退，主动从敌国都城下卷旗撤军的道理，现在只能尽快想办法补救了。“希望……夏国新立，人心不稳，如今其都城被围，其外围溃军会变成一盘散沙，无法展开有效反击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潘美忧心忡忡地想。

夏州城头，杨浩迎风而立，静静地凝视着城下冰天雪地中的十里连营，半晌，他淡淡一笑，吩咐道：“可以开始了！”

穆羽等七名侍卫齐刷刷地站在他的身后，每人小臂上架着一只顾盼生威的雄鹰，杨浩一声令下，七名侍卫齐齐振臂，七头苍鹰振翅高翔，迅即钻入浓重的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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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17章 劫粮

草原上的积雪因为运送粮草和巨型攻城器械，被车轮不断地辗压，与泥土混淆成了混浆，上面一层结冻后，勉强可以行人，但是高低不平且湿滑的路面走起来跌跌撞撞，极易摔倒。而装满粮食和军械的车子，是这些泥浆地面无法承受的，车子一走，地面就重新变成了泥浆，十分难行。

不过宋军也没有办法，西北地面他们并不熟悉，一路上又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如果胡乱改道，天知道会走到哪儿去。再者说，那些表面已经晶化的雪地，未必就比这泥浆路好走。于是，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沿着这条路前进。

他们行进的路线有迹可寻，对党项八氏的游骑来说就容易捕捉他们的队伍，眼前这支庞大的辎重运输队伍一路上已经和夏军几度交手了。夏军看来是真的被宋军打散了，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游弋于草原上对宋军运粮队伍进行袭击的人马十分有限，很难组织大的袭击和阻拦战斗。

不过他们人数虽少，却充分发挥了游骑兵的机动优势，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所以就得时刻保持高度戒备。他们攻击一旦受阻立即就会远遁，你的战斗力再强也赶不上他们逃跑的速度，所以对他们只能击退，无法予以有效杀伤。夏军攸忽往来，一触即退，尽管始终是浅尝辄止的战斗方式，却使得运粮的宋军队伍疲惫不堪。

此刻，距夏州城只有几十里路程了，按照惯例，夏军游骑不会在太靠近夏州城下宋军主力的地方进行袭击，宋军队伍不禁松了口气。

军旗猎猎，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扬，皇甫香君掌中枪、胯下马，端坐马上十分精神。这位将军，头戴护耳铁盔，身穿鱼鳞甲，胸口八卦护心镜，肩头睚眦吞肩兽，下身八片战裙，战裙下露出一线雪白的内裤，这一路上虽然不止一次与夏军游骑作战，道路又泥泞不堪，但他仍是一尘不染，威风飒然。

押运粮草的宋军身背蹶张弩，手上红樱枪，俱是禁军精锐，只不过他们哪怕是穿了七八层布衣，也挡不住寒风呼啸地往脖子里灌，一个个冻得嘴唇发青，脚上一双靴子沾了厚厚一层泥巴，变得好象有十来斤重，就算轻装徒步而行，这么远的路程也早累的精疲力尽了，何况又是这样的路况，若不是马上就能赶到夏州城下，喝一口热水，躺在帐蓬里暖暧身子，他们真是坚持不住了。

宋军拄着枪杆儿，打起精神竭力赶路，争取今晚赶到大营，不必再露宿旷野，不必再整夜警醒着以防偷袭，而此时，盘旋在天空中的苍鹰可以看到，在他们前面左右方向，各有五千人的骑兵队伍正像一对铁钳般夹向这条运粮的长龙。

左右各有一翼，每翼五千人，每一千人为一大队，排列五层，层层推进。每一百人为一分队，每十人为一小队，迂回包抄，十里之外，宋军斥候急射响箭向中军示警，警讯刚刚传到军中，夏军呼啸而来，距其目标已仅止五里路程，一时蹄声雷动，随风而来，宋军的运粮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夏军左右两翼，各挺一杆狼头大纛，左翼先锋穿一身灰色的狼皮袍子，头戴狗皮帽子，护耳口罩一应俱全，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他的手也裹在一层毛皮中，只露出十根手指，把钢刀紧紧握在掌中，这人正是野利氏少族长小野可儿。

右翼先锋是杨延浦，杨延浦披挂整齐，却只是一身轻便的黑色皮制铠甲，皮灰顶上红缨突突乱颤，犹如一簇火焰，掌中一杆长枪，随着越发逼近，他的枪已挟在肋下，枪尖前指，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夏军竟然还敢袭扰？”

皇甫香君又惊又怒，正欲令人上前迎敌，只见左右两翼无数人马滚滚而来，较此前一路上所遭遇的七八次劫粮兵马何止多了数倍，这才晓得此番敌人有些扎手，当即下令：“快，依托粮车，布三环套月阵。”

来不及了，夏军马速甚快，宋军依托粮车，三环阵刚具雏形，夏军已冲到近前，小野可儿跨下战马撒开四蹄飞奔如箭，手中的钢刀高高举起，在凛冽的寒风中闪耀着嗜血的寒光。另一侧，杨延浦紧攥手中长枪，长枪前指，铁蹄踏踏，犹如一阵旋风般卷过雪原，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绷绷绷绷……”一阵弓弦声响，刚刚扎下阵脚的宋军第一泼箭雨呼啸而去。杨延浦一抖长枪，上护人下护马，拨打乱箭，速度一刻不停，在他后面，士兵们或以兵器拨打，或以取出了马盾，一蓬箭雨下去，倒也有些冲锋的士兵中箭落马，但是根本没有整个部队前进的步伐和速度，这一蓬仓促凌乱的箭雨下去，就像一块石头抛进了汹涌澎湃的河水，只溅起一抹无关轻重的浪花。

另一侧，小野可儿的人马不像杨延浦的人马都是制式武器，统一的训练，反应就是五花八门，各显其能了，有人蹬里藏身，有人举盾迎箭，有人挥舞兵器拨打，有人狂呼乱叫悍不畏死地狂冲，还有人反应极快，早已取了弓来骑射反击，两路大军主将冲锋在前，无数英勇的武士呼啸其后，在溅起的雪雾之中，好象天兵天将一般冲杀过来。

小野可儿和杨延浦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能力，迅速集结，迂回包抄，突击穿插，切割作战，漫说是皇甫香君在指挥一支疲军，就算是潘美在此，所部又又体力充沛，在这样的劣势下也唯有失败，顶多会让对方多付出些牺牲罢了。

这一路上，夏军假劫粮劫了七八次，把宋军拖得人困马乏精疲力尽，如今又在宋军最为懈怠的时候突然出现，九浅一深，直捣黄龙，宋军……终于高潮了，丢盔卸甲，任人宰割……

夏军十人一小队，仿佛一百枚锋利的箭簇，在运粮的长龙队伍中凿穿而过，左右两翼同时夹击，就像是咬合的锯齿。宋军的防御阵线全部告破，整个粮队被切割成了一截截的零碎。第一波的冲锋就如波分浪涌，杀得宋军人仰马翻，紧接着，第二波打击接踵而来，夏军千人为一排，左右两有五列纵队，五次咬合之后，宋军成了被剁碎的肉馅。

最后一拨冲锋的骑兵交错而过的时候，第一拨冲杀过去的夏军已拨马回来，开始了下一轮的冲锋，长枪大戟，铁叉钢刀，利刃碰撞，火花四溅，横七竖八的车队中已抛下了无数的尸体，面对着这种根本无法抵抗的打击，宋军放弃了粮车，开始向雪原上逃散，如此一来，更轻易成为对方的猎杀目标。

皇甫香君惊怒交加，舞动一杆长枪，恍若猛虎出柙一般左挡右杀，可是战阵之上哪有万人敌？一人之力实在微乎其微，夏军十人一队的密集冲锋就像一波一波永无止歇的潮水般涌来，皇甫香君杀得汗流浃背，却觉得敌人似乎越杀越多了。

他原本一尘不染的风采全然不见了，当他的汗水模糊了双眼，双臂酸软的已抬不起枪时，忽然发现，厮杀已经停止了，在他的周围是一圈端坐马上，凶狠盯视着他的夏军勇士，其中一人用嘲笑的眼神看着他，只轻轻一举刀，七余条套马索就齐齐飞上半空，向他头顶罩来。

“真他娘的，好多粮食，哇哈哈哈……好多箭矢……”

小野可儿兴冲冲地检查着一辆辆大车，顺手一刀刺开一袋粮食，白花花的大米流淌出来，顺手接了一把，在阳光下，那一粒粒米就像珍珠一般晶莹剔透。再掀开一辆车子上的油毡布，只见里面是一匣匣的利箭，箭羽雪白，箭簇锋寒，垫在下边的却又是一件件的冬衣……

“有钱啊，真他娘的有钱啊。”小野可儿口水直流，立即吩咐道：“快，快快，每个人都尽量往马上装，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全都烧了，快一点！”

※ ※ ※

大雪弥漫，天地一片迷茫，呼啸的风雪扑打在脸上，刀子一般生痛，运粮的宋军步卒顶着风雪艰难地跋涉着。他们知道运往夏州的辎重已经被夏军劫掠多次了，他们知道围困夏州的袍泽们现在面对的最强大的敌人不是夏州城中的军队，也不是夏州城外不断袭扰他们的部落军，而是严寒的天气和粮食的匮乏。

自从离开麟府，越过横山，他们一路上就不断地遭到夏国小股骑军的追击骚扰，不分骤夜，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夏军盯上，当他们被拖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就会有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可是……夏州他们必须得去，他们别无选择。

大地微颤，后方响起隐隐的马蹄声，虽说这里是平坦的雪原，可是迷茫的大雪阻碍了视线，百十米外便难辨人踪，他们无法看清来了多少敌人，只能从大地的颤动中估量一个大致的数目。

他们已经很小心了，一路尽量节省体力，每日行军的里程极其有限，行军的时候随时保持警戒，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一听声音，不待吩咐，他们就开始围成车垒，准备据垒抵抗。宋军兵种以步卒为主，在这样的草原上，同等兵力下他们在战法战术上本就吃亏，而且他们执行的任务是运送粮草，粮草就是他们最大的罩门，敌人可以攻可以守、可以进可以退、可以随时来随时走，他们攻不得走不得，只能守着粮草被运挨打，这样的战斗胜算怎不寥寥？

追兵如铁流漫卷，冷酷无情的骑兵们围着各个车垒轮转围攻，冲击、骑射，如同虎入羊群摧枯拉朽。晋宁路副都总管黄道乐眼见后阵有大股夏军追来，沉声喝道：“传令，各部就地防御，不得妄动，免为敌人所趁，龙敢情，你领本部人马往援后阵……”

黄道乐一语未了，就听一阵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前方白茫茫的大雪中突然又杀出一路人马来，影影绰绰的队伍还未冲到面前，无数利箭已破空而至，带走了无数生命，紧接着，又是那如潮水般一层叠着一层，楔入阵来的夏州兵。随即，两侧亦现敌踪，狂冲疾驰，血肉横飞，当者披靡。

这样的雪原，本就是骑兵的天下，以己所短，迎敌所长，疲困之师，又有粮草辎重这个大包袱，这场仗的结局如何还有悬念。马嘶人喊，流矢横刀，不断地有人倒毙沙场，却无人顾及，只有冲、斩、劈、撞……什么阵势协同都无济于事了，夏州兵狂冲而来，面对密集结阵的枪兵迅速提缰掠过，就在他们身前十余步远，划着弧形冲向另一处结阵薄弱点。

匆忙结成的阵势破绽百出，宋军眼睁睁看着他们像一柄尖刀般从薄弱处切入己方阵营，根本来不及过去加强那里的防御，纵然来得及他们也无法过去，只要阵势一动，这边密集的阵形也会立即弯成不堪一击，夏军骑兵来去如飞，他们只凭两条腿，在有辎重车辆需要照顾的情况下顾此失彼，进退维谷，只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一处告破，处处糜烂，阵形松散的宋军被夏军铁骑断地分割、压缩、冲杀、再切割、压缩……已是人仰马翻一片混乱。黄道乐眼见在夏军急如骤雨的的强大攻势面前，各部被切割开来的将士只能各自为战，自己的将旗已失去效用，不由得面色如土，他知道，溃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们的打法很简单，但是很有效！”

夏州城下，中军大营中，将领分坐两旁，上首坐着面色阴霾的潘美和王继恩。

潘美继续总结道：“平原雪地做战，我们步卒本就屈居劣势，又兼有粮草辎重需要照料，只能被动挨打，而夏军熟悉地形，来去迅速，他们的马队游弋在草原上，不断对我运粮队伍进行疲劳战术，等到时机成熟，就迅速集结大批兵力，他们的集结速度非常快，在骚扰进攻中不但使得我军精疲力尽，而且试探出了我军虚实，集结时总能保持优势兵力，行致命一击，所以几乎是不打则已，一击必成，我们没有好办法应付他们这种战术。”

王继恩眉头一皱，不快地道：“明知他们的计谋所在，都不能化解吗？”

潘美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说道：“监军大人，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姓，并不适应所有局面的。战场上，种种诡道层出不穷，的确都是克敌致胜的法宝。可是，有时候即便你清楚地知道对方是怎么做的，也未必就能破解掉他的部署，尤其是……目前这种情形。”

王继恩沉着脸道：“兵出横山，追击夏军的时候，这个问题……难道诸位将军就没有想到过吗？”

潘美大怒，他长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这才说道：“我们从未有过在北方冬季草原上作战的经验，许多困难估计不足，对于这种环境下运输粮草的难度虽然有所预料，但是实际困难远比我们预料的更大。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现在已可以确定：夏军并没有败，他们是主动放弃横山，诱使我们突击冒进，从而使军需补给，成为我们最大的困难。”

潘美沉重地道：“如果夏军真是在横山一败涂地，仓惶后退，那么我们紧急追击，在其稳住阵脚之前兵困夏州，隔绝内外，完全可以使其外围乱兵群龙无首，无法组织有效反击，更不可能让他们像现在这样有目的地针对我们的粮草下手。只要辎重无虞，我们就可以一直困住夏州，就算今冬不能攻克，也可以一直守下去，凭我宋国雄厚的实力，夏州早晚必克。但是现在，其实是我们被困在这儿了，而且……我们无法撑过这个冬天。”

他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众将，说道：“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夏军，而是天威和粮食。天气越来越寒冷了，没有足够的冬衣送上来，冻伤生病的士卒会越来越多，我们十万大军，没有多少人能凭着现在的衣服强撑过这个寒冷的冬天。没有粮食送上来，我们不要说打仗，就算只是守在这军营里，也绝不会撑过三天。”

王继恩倒也不是一点军事也不懂，听潘美说的这么明白，他也开始恐慌起来，忍不住放下傲气，紧张地问道：“潘将军，那……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潘美的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沉声说道：“别无办法，要想扭转颓势，我们只能退兵！”

王继恩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道：“退兵？杨浩就在城中，已被我们牢牢困住，如今他们连一场象样的仗都没有和我们打过，我们主动退兵？”

潘美的脸颊抽搐一了下，淡淡地道：“监军大人还没看出来吗？杨浩不是被我们困住的，他只是一个饵，吸引我们集结于夏州城下的饵，现在退兵，我们还能保全实力，以待卷土重来。如果等到那诱人的饵探出它下面雪亮的钩子的时候，我们……就成了他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王继恩倒抽一口冷气，紧紧盯了潘美良久，才阴恻恻地问道：“未奉诏谕，若是我等退兵的话，官家怪罪下来，谁人承担？”

潘美挺起胸膛道：“本帅是三军统帅，此事自然有我一力承担。”

王继恩暗自松了口气，潘美没再理他，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半晌，才喃喃低语：“我只担心，杨浩……肯不肯让我们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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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18章 崔大郎的苦恼

天寒地冻洛阳城，尽管是大宋繁庶的西京，但是在这寒冬天气，街头巷尾也是一片萧条。

尽管室外滴水成冰，岳员外的花厅中却是温暖如春，流香四溢。八个白铜的火盆，燃着质地最好的兽炭，房中热流涌动。岳员外叫岳尽华，有一处店铺、一所宅院，都可以被人恭维一声员外，但岳员外却是真正的员外，洛阳城的豪商巨贾，洛阳三条最繁华的街道上，一多半店铺都是他的。

在洛阳城漫说寻常百姓、商贾富绅见了他要毕恭毕敬，就算是知府大人那儿，他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本该是跺一脚九城乱颤的大人物，此刻就在自己的家中，他却正恭恭敬敬地站在花厅一角，就算是在知府大人面前都没这么温驯有礼，垂头耷脑的好象正在受着他老爹的教训。

可是那老爹看起来比他的岁数还小了许多，黑铁塔一般的身子，粗壮结实，虽然穿着一身文士常服，却没有一点斯文儒雅之气，若非他眸间闪动的光芒精明如电，很容易就会被人把他归为一个只知道动用一双钵般巨大铁拳莽夫。

这个莽夫正在大发雷霆，他坐在岳员外的家中后宅，大发雷霆的对象也不是岳员外，可岳员外却象扫到了风尾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坐在上首正在发火的这个男人，正是崔大郎。在他面前，正躬身立着三个女人，头前一个玉立修长，穿着一件玄狐皮裘，柔顺光鲜的裘衣闪耀着紫中透黑的毫光，裘衣外又罩一件灰鼠皮的披风，延颈秀项间围着一截雪白的狐尾，足下一双鹿皮小蛮靴，若有行家去看，便知道这一身名贵打扮，俱都出自名家。

裘衣女子眉如远山，眸若秋水，秀媚靓丽，不可方物，再穿着这一身贵气逼人的衣服，真如天上仙子，只是这仙子穿着裘衣，站在这温暖如春甚至如同初夏的花厅中，眉际间已隐隐沁出汗来，所以显得有些狼狈。她一进花厅，还未宽去外衣，就被盛怒的崔大郎给吓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时间一久，自然难耐房中温度。

站在她后面的，是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都是明眸皓齿的美人胚子，各穿一件兔绒袄儿，衬得她们粉光脂艳，美丽动人。

“这样的事，竟然把我蒙在鼓里，真是岂有此理，此番若非我突然停止采购丝绸茶叶瓷器首饰，大量筹集粮食，打乱了他们的部署，还是一无所知呢。语姮，这件事，你难辞其咎。”

那美人儿忙俯首道：“奴家知罪，郑爷那边的动静，奴家一向过问不得，这些年来，潜显两宗又一向相处得益，所以……奴家未免大意了，请公子处罚。”

那美人儿说着，一提裘裾，便跪了下去，身后两个俏丽的小婢见状，忙也慌慌张张地跪了下去。

这美人儿叫石语姮，本是崔氏家族里从小就特意挑选出来着意栽培的女子，小时候伴着崔大郎读书、习武，学习经商，长大后便做了他的侍妾，崔大郎能逍遥自在地周游天下，对这么庞大的一股势力只从发展方向上做些决定，身边自然有一个分工明确、极具效率的执行班底，诸多细节都是由他们去完善贯彻的，他的几个侍妾都是这个班底中很重要的人物。

崔大郎沉着脸色一挥手，说道：“筹集粮食的事，交给李家去做，从现在起，你给我严密地监视郑家的一举一动，不管是人事调动还是钱款调拨，事无巨细，统统都要及时禀报于我。”

石语姮连忙应了声是，崔大郎沉思片刻，又道：“郑家现在派往河西主持其事的是夏夏和唐然？”

崔大郎目光闪动有顷，渐渐露出一丝杀气，冷笑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看来，我以往太纵容他们了。”

石语姮忙道：“公子要怎么做，请吩咐下来，奴家马上去安排。”

崔大郎睨了她一眼，吁了口气道：“算了，这件事我还要好好想想。你刚刚赶来，天寒地冻的行路不便，暂且留下吧，去换了衣裳，沐浴歇息一下。”

石美人儿闻言便知他已冷静下来，又可留在他的身边，心中不无欢喜，连忙答应一声，似喜还嗔地瞟他一眼，妩媚自生，姗姗起身，便带着两个小侍女退了下去。转身之际，石语姮嘴角轻轻一翘，方才装出来的胆怯模样儿已换成了浅浅一丝笑意。

她与郎君久别重逢，刚一见面，却先被他训斥了一番，岂能没有一点脾气的？既然公子叫她留下……哼哼！这时受了气，当着下人呢，得给自己男人面子。待得晚上床第之间，少不得要先撒撒娇儿使使性儿，总得让他低声下气告个罪儿，扳回了这一局，才与他恩爱缱绻。

石语姮自幼侍候崔大郎，和他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又是他的枕边人，要说怕他，除非自己触了他的逆鳞，否则……倒不会真个害怕，要不然假正经的孔老夫子怎么会很头痛地说女人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情感动物呢？这位大学问家显然是学问有余，情商不够，在男女情事方面有点摆不平，这才悻悻地发了句牢骚。

“公子……”

石美人儿一走，岳员外便凑了上来，崔大郎摆摆手，吩咐道：“你也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岳员外如释重负，在这位不常见到的掌门人面前，他的心里总有种无形的沉重压力，尤其他正发怒，不管是崔大公子还是方才石姑娘口中的那位郑爷，都是“继嗣堂”里顶尖儿的人物，动动小指都能让他灰飞烟灭的人物，能躲远一点儿那是最好不过了。

眼见岳员外如履薄冰地退了出去，崔大郎吁了口气，有些头疼地坐了下来。杨浩突然称帝，保密工夫事先又做得十足，连他也被搞得十分被动，不过自从杨浩一统河西，他就已经有了这种预感和心理准备，倒也不是特别的匆忙，河西一统，与宋辽鼎足而立，本就是他当初鼓动杨浩回到河西时憧憬的局面，这两年，他的投入虽然还没有全部收回来，可是河西一统带来的收益已是十分巨大了，他的投入是一次性的，得到的好处却是源源不绝的，这笔生意自然是大获成功的。

至于杨浩对他庞大的潜势力有所忌惮，有些事情能避过他就避过他，他倒没有放在心上。他是生意人，根本就不想掌握政治权力，也没有那个能力，拥有庞大的财力未必就能自己来做那个一统天下的人，要不然古往今来也不会有那么多富可敌国眼光长远的豪绅富贾。想要掌握权力或者想要得到权力的庇护以图长治久安时，要散家财去资助一位当时未必就比他实力强大的有潜力的英雄豪杰了。

大唐当年何等耀煌，强盛不过三代，说亡就亡了。自朱温灭唐，自立称帝，哪一位豪杰不是剑指天下，豪门世家无一可御？然而，这些庞大的帝国，这些帝王将相，一个个像昙花一现般辉煌、泯落，从无例外。唱戏的角儿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可那后台里边打鼓拉弦的却不会受到影响。

崔大郎有心要做的，就是那幕后击钹打鼓的乐师，浪花淘尽英雄，我不做那浪尖上的小舟，只做那把你推上巅峰的浪花，这也正是继嗣堂历数百年总结出来的生存经验。

然而如果这小舟没捧起来，舟倾船覆之时，风起云涌的新一代权势人物未必就肯接受你这朵浪花，那时怎么办？帝王将相、皇朝霸业总是轮番变幻的，同样总是有投机正确的新的世家大族以从龙之功取代前朝的世家大族，成为天下一等一的豪强世家，继嗣堂如何能保持不败？

继嗣堂想出的办法是把整个庞大的势力划分为两部分：潜宗和显宗。显宗负责审时度势，追随强者逐鹿天下，以赫赫功勋谋取利益。潜宗则偃旗息鼓，在显示扶保一方豪杰的时候，处于绝对的沉寂状态，一旦显宗投资失败，需要扶保另一方时，亦或是功成之后不能身退，受到了清洗，这个皇帝需要另一股势力来取代一手把他扶上九五至尊宝座的继嗣堂时，表面上和继嗣堂全无关系的潜宗就会出现，潜宗变成了显宗，显宗变成了潜宗，在这个互换过程中，保证家族的存续和兴旺。

崔大郎是继嗣堂这一代的掌门人，是显宗的带头人。他接掌权力的时候，继嗣堂已在唐、宋和边远地区经过多年苦心经营，安插下了自己的势力，天下乱局初定，继嗣堂各大家族大多已经开始看好宋国，认为它能一统天下，但是五代乱世，不知多少雄才大略之主，最终也是功亏一篑，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事，继嗣堂是不会做的。

更何况赵家是利用兵权，直接从前朝皇帝那里接掌了权力，继嗣堂当初可没有在雄才大略的后周世宗柴荣在位时，把赵匡胤这个正做着殿前都点检的将军看成一条潜龙，所以并未从中谋得多少好处，这也正是唐家后来举族迁往汴梁的原因，因为这里还有大量赚钱的机会，继嗣堂并没有早早地把持这里的一切。

这个时候，崔大郎发现了杨浩这支潜力股。西域商路本是继嗣堂的一条重要商路，可是西北连年战乱，尽管从祖辈起，继嗣堂一代代当家人都不遗余力地试图打通西域商路，并且和大食商人塔利卜搭上线，联手打造了一条秘密经商通道，可是这成本太高了。

再加上西域比中原五代十国时期王侯将相纷纷登场的局面不遑稍让，继嗣堂重金贿通一个地方势力，刚见成效，这股势力又被其他人取代，他们还得从头再来的事情屡见不鲜。而且这些少数民族政权搞破坏远比搞建设更在行，就算是运用大量金钱，与他们攀上了关系，也很难从这个地方政权中获取更多的好处。

最初，崔大郎扶持杨浩，只是希望能通过他来改善继嗣堂在西北的处境，可是随着他们掌握的有关杨浩潜势力的越来越多的情报，以及对杨浩这个人的了解，他们渐渐发现，杨浩这个人、杨浩这个人的势力，还大有潜力可挖，于是投入也越来越大，随着杨浩的崛起，他们终于发现，这个人完全有能力一统西域，彻度解决困扰继嗣堂百多年来的西域商路通畅问题。

杨浩一统西域，就能保证东西方货物的畅通无阻，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西方的珠宝、香料、琉璃……每一个往返，都是黄金万两。如果河西走廊不统一，根本无法想象可以让大量的、易损坏、易打劫的财物平平安安地运送往来。

河西地区丰富的盐矿、铁矿、硫磺矿、芒硝矿，牛马羊畜、棉麻制品、乃至阿尔泰山的金矿、宝石矿、昆仑山以及和阗的玉矿，如果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商人想要开采、制作、运输、贩卖，更是不可想象。于是经过慎重缜密的分析，继嗣堂开始不遗余力地全力扶持他。

可是没想到继嗣堂巨大的投入刚刚开始产生效果，便到了杨浩与宋国政权角力的关键时刻，一旦杨浩失败，归附于杨浩麾下的河西各族势力很可能立刻土崩瓦解，重新回到原来的无序混战局面，这个时候继嗣堂已经没有回头路，必须全力支持，不管杨浩称王称帝还是叫甚么河西陇右大元帅，总之要尽量保持河西地方政权的统一性的关键时刻，继嗣堂内部居然又起事端。

几十年前，卢家试图一举干掉其余六姓，攫取继嗣堂的最高权力；前几年唐家拒不服从继嗣堂的统一部署，悍然从河西迁往汴梁；而今，潜宗领袖郑家也不甘寂寞，想要跳出来呼风唤雨了。

郑家暗中调动各种资源开始为赵光美经营关中创造条件了，因为郑家是潜宗一派，平时本就只管进行各种正常的经商买卖，显宗没理由干涉和监督，竟然毫无察觉，要不是崔大郎因为杨浩突然称帝，被迫改变原有的采购计划，大量筹措粮草，因为事态紧急，需要动用潜宗的储备，他还发现不了郑家的所作所为。

“他奶奶个熊！”

想到这里，崔大郎不由骂了一句粗话：郑家真是异想天开，竟想扶植赵光美！

赵光美？崔大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也看不出赵光美有取代赵光义的条件和机会，郑家那老不死的脑袋简直是让驴踢了！

不错，我当初扶植杨浩的时候，他还只是东京汴梁的一个火情院长，赵光美如今是王爷，起点比杨浩高的多，坊间都在传说赵氏天下兄终弟及，赵大把皇位传了赵二，赵二将来还要传给赵三，可是赵光义像是肯放弃的人吗？他已经把太子都立下了！

而杨浩当初虽然只是开封府一个火情院长，可是芦州百姓是他从汉国带出来的，他们只认得杨浩，不认得大宋朝廷；杨浩还有党项七氏秘密的服膺和臣服，有李光岑这个定难节度使的法定继承人做义父，赵光美有什么？

东施效颦！

这就是崔大郎得出的结论。

刚才气头上，崔大郎恨之已极，真想动用最严厉的手段制裁郑家，可是此时冷静下来，才发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首先，尽管他是继嗣堂的当家人，可是对继嗣堂中的一大世家，举足轻重的一方势力，同时也是可以与他分庭抗礼的潜宗领袖，不是轻易可以动得的。如果他真有这么大的权力，当初也不会无奈地接受唐家迁往汴梁的事实了。

第二，郑家的举动并不算大，对赵光美的投入也还有限，潜宗本就有权力对他们认为有潜力的人进行扶持，哪怕是两股势力正打得如火如荼，显宗正在全力支持其中一方，潜宗如果认为有必要，也可以和另一方先行进行接触，总不能等到显宗失败退入幕后时，潜宗才跑出来急急抱佛脚，所以……郑家的举动在继嗣堂不算是出格的行为。

这个擦边球打得……

坐视不理？

不成，唐家自西北撤走后，继嗣堂在西北的资源有限，这有限的资源必须全部用在杨浩身上。蜀地弯刀小六和铁牛的十万义军需要资助、河西地区如火如荼的战事更是烧钱，叶之璇在河西陇右巴蜀一线铺设通讯、陇右王如风、狄海景、巴萨、张俊等人招兵买马，哪一处不用钱，不能再让潜宗的郑老头儿像吸血似的把这有限的资源浪费在赵光美那个废物身上。

崔大郎咬着牙齿冷冷地笑起来：西北，诱敌深入、断敌粮道之计已初见成效，潘美进退两难，看样子杨浩是守得住了。这郑老头儿我动不得，那就来个釜底抽薪，绝不能让郑家坏了我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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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19章 潘杨会

杨浩的暖阁中同样温暖如春，杨浩和几个重要的官员围坐着一个大火盆儿，正在谈笑风生。这些日子杨浩并不轻松，每日里处理各种军机要事，人清瘦了些，但是神情气质却更加凝练精神。

左右几个主要官员神色也十分的振奋，诱敌深入、断敌粮道已初见成效，事态的发展已在掌控之中，众人揪着的心自然放松了许多。

种放、萧俨、徐铉等几人已经去了兴州，萧俨和徐铉善于治理，并不善于开拓，在夏州起不了多大作用，而且他们是文臣，岁数又大了，万一需要放弃夏州的时候，他们禁不起折腾，所以早早的送去兴州了，在那里他们正好发挥所长。

至于种放，兴州那边虽说在敌后，但是诸部族中难保不会有生异心者，再者说从夏州迁至兴州的豪门大族众多，不能少了一个文武双全的人主持大局，所以他也去了兴州。有张浦坐镇肃州，种放坐镇兴州，河西走廊可保无虞，杨浩便后顾无忧了。如今坐在杨浩左右的只有丁承宗、拓拔昊风、张崇巍等几个近臣。

丁承宗微笑道：“杨延浦、杨延朗、小野可儿等将领每每出兵袭击宋军粮队皆有斩获，能够安全运抵夏州城下的粮草军械已经越来越少了，什么叫以战养战？这才叫以战养战，以往草原部落间的争战，就算打了胜仗，顶多捞到一些牛羊，哪有这么多军需供给可以掳获，呵呵，小野可儿他们倒是尝到了甜头，出兵洗劫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虽然也有失手的时候，可是宋军不敢追，想追也追不上，这样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可把宋军憋屈的够呛。”

张崇巍道：“宋军其实并没有多少在草原上进行冬季作战的经验，经过这么多次失败，他们已经渐渐尝握了些应付游骑兵的手段，虽说不是非常奏效，不过已为劫掠增加了许多难度，杨将军已命各部尽量打消掳掠物资的念头，只以摧毁为目的。

从横山到这里，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再加上大雪寒冬，步卒行进更加困难，潘美没有足够的兵力运送粮草，又无法把这段广袤的雪原完全掌握在手中，我们的骑兵来去自如，纯以摧毁为目的的话，潘美如果不能大量增兵，就无法解决这个粮草运输的难题。”

“他没办法大举增兵的。”

杨浩微微一笑：“对宋国来说，真正忌惮的不是我们，而是辽国。有北朝这个庞然大物虎视耽耽的盯在那儿，宋国绝不会不留后手，使尽全力来讨伐西北。再说，他增兵越多，辎重补给的压力越大，赵光义可不想把封桩库积攒了十多年的钱财都耗费在西北。如今辽兵突然增兵大同府，雁门关那边很紧张啊，小潘潘如今可是进退两难喽。”

“小潘潘？”众人先是一愕，随即才明白杨浩所指，不由得哄堂大笑。很快，这个诨号就不径而走。

这时，有人悄然闪进大厅，在丁承宗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丁承宗脸色顿时微微一变，杨浩看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丁承宗脸色凝重地道：“宋军开始退兵了。”

杨浩一怔，失声道：“这么快？向汴梁讨旨，一往一返，应该没有这么快吧。”

丁承宗道：“很显然，撤兵并不是赵光义的旨意，而是……潘美自作主张。”

杨浩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起来，过了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欣赏与赞许地语气道：“潘美，无愧一代名将！”

拓拔昊风紧张地道：“圣上，杨将军本想待他粮草耗尽，不得不退时，才尽起伏兵全力反击，杀他个溃不成军。如今潘美军中尚有余粮，军心未慌，若从容后退，再使其后方兵马接应的话，恐怕便不易得手了。毕竟，借其冒进之机断其粮草容易，若他全军后撤，想要追击也好，阻拦那罢，那就是实打实的对战，凭杨将军手中的兵力，再加上潘美用兵的本领，咱们未必便占得了便宜。”

“如果再加上我夏州兵马呢？”沉思半晌，杨浩缓缓抬起头来，眼中精芒暴射。

丁承宗吃了一惊，反对道：“夏州守军不能动，夏州是我国都城，圣上也在这里，岂能……”

杨浩一言不发，起身便往沙盘旁走，众将会意，立即起身赶过来，丁承宗也推动木轮车到了他身边，杨浩待众人赶到身旁，伸手一指沙盘上的夏州城，再缓缓东移，忽尔顿住，说道：“叫杨继业全力出击，我夏州按兵不动，宋军后撤两日路程之后，倾我夏州兵马，与杨将军合力一击，以优势兵力，务求重创敌军！记住，我说的是宋军步卒后退两日的路程。”

张崇巍一下子反应过来，大叫道：“啊！我明白了，这个险值得一冒！”

杨浩轻轻地笑了，说道：“哪还有什么险啊，朕摆明了就是在欺负人嘛，小潘潘这回更要郁闷了。”

※ ※ ※

“呜…呜呜……”号角长鸣，伴随着雄浑悠长的号角声，皑皑雪原尽头，无数的小黑点从四面八方密集而来，逐渐汇集成一线，然后犹如一股怒潮，恶狠狠地翻涌着，铺天盖地而来。天空中，两只苍鹰尖唳一声，敛翼扑向宋军，堪堪飞过大旗顶端，长翼一振，又复冲宵而起。

潘美勒马住缰，戟指喝道：“左右布数阵，本阵布偃月阵，迎敌！”

旗鼓号令立即传下，三军立即行动起来，他们是训练有素的主力军团，又没有粮车辎重这些累赘需要照料，布阵速度着实更快，那铁骑尚未冲至近前，长枪大盾已布下数重，后面弓弩手业已就位，箭矢斜指长空，只候将校命令。潘美提着手中刀，冷冷凝视着远方扑来的夏军，怒火在眉宇间腾腾燃起。

潘美还是果断退兵了，他在军中威望甚高，各路将领都认同他的判断，王继恩虽然不舍得前功尽弃，却也担心如果真如潘美所料，全军就得交待在这儿，到时候自己也跑不了，既然潘美要一力承担，他便不再坚持，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自始至终不曾说出一句赞同的话。

潘美亲自押阵，在队伍的最后方，眼见得远处人马如潮，蹄声如雷，他丝毫不惧，反而怒火满腔。在他亲自押阵之下，三军寂然无声，只是迅速而密集地按照将领吩咐排列阵势。前方，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队伍呼啸而来，明明眼见前方偃月状的大阵中无数弓弩斜指，枪戟森然，却夷然不惧，事实上在这样的冲锋阵势下，他们也站不住脚步，谁要停下，先就要被自己人撞个人仰马翻踏成烂泥，向前，唯有向前，死中求生！

近了，更近了，千余人的先锋队伍渐渐形成一个锲形箭头阵，笔直地向偃月阵心，潘美立处杀来。

潘美冷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眼看敌骑马上就要进入弓弩的有效杀伤范围，潘美一声令下：“放箭！”

“嗡”的一声，听得人心都发怵发麻了，本来是呼啸破风的尖利声音，可是因为千百枝箭一齐腾空，便形成了令空气震颤的嗡鸣声，仿佛一团乌云般，利箭迎空射去，箭速加上马速，双方恰可在箭矢最有效的射杀距离内重创敌骑。

不料，几乎与潘美下令的同时，夏军狂奔如雷的骑士竟然齐刷刷地提缰转向，潘美的后阵布的是偃月阵，形如半月，他们堪堪擦着一侧月尖，划着弧形绕向左翼扑去。他们是骑兵，岂有不发挥所长，偏与敌人硬碰硬的道理。

但是潘美早已防到了他们可能利用马速声东击西的战术，宋军左右两翼布的是数阵，密集的阵形可攻可守，铁骑洪流冲向左翼，迎来的同样是密集的箭矢和枪戟，夏军一路疾驰，人人侧举圆盾护住要害，第一拨箭雨虽也射倒了许多人马，但是因为他们是从敌军后阵擦其尾翼而来，并不是正面冲来，所以与宋军挨的极近，正常情况下宋军在短兵相接前至少可以射出三拨箭雨，这时已被减少成一拨，使得夏军的伤亡减至最低。

前方数千骑根本就是引发敌箭的幌子，他们冲过去之后，紧跟其后的骑兵稍稍拨马，便与宋军短兵交接了，仍然是片刻不停地向前冲，手中的刀枪只凭快马疾驰的一个拖字诀，就划断了许多宋军将士的咽喉、胸膛。宋军不甘示弱，长枪短戟交替刺出，上刺人下刺马，一旦有夏兵中枪落马，阻得后面的兄弟冲势一顿，便都做了宋军刀下之鬼。

想打仗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种擦翼而过的打法避免了正面冲撞，却将伤亡降至了最低，万余人的马队驰过之后，借着强大的冲劲，宋军密集的阵形已被冲乱，后边洪流般不断的大军开始直接突入敌营，舞动钢刀居高临下进行斩杀。

宋军大旗又变，大军立即由数阵变为疏阵，密集的队伍立即撤向中间空地，整个密集的大阵疏散成十人左右的一个个小阵，盾牌手、短刀手、长枪手相互配合，歼杀夏军骑士。在这样的阵形下，已突入敌军的夏军已失去速度优势，反会变成任由步卒宰杀的对象。只要运用得宜，没有完胜不败的兵种，任何兵种都是可以发挥自身优势，重创强敌的。

夏军显然也非庸手，三长三短的号角声起，刚刚陷入宋军阵营尚未深入的骑兵突然拨马后退，融入了密集的洪流，绵绵不断杀至的夏军继续快马贴着宋军阵势，开始用大斧长刀像削皮剔骨一般，一层层地削去宋军的外层皮肉。宋军马上阵势再变，重又集结成密集队形，长兵器刺人身，短兵器斩马腿，双方残肢断臂，血浪滔天。

这是杨继业的主力和潘美的主力第一次的正式交锋，无所谓谁强谁弱，端看你临战的技巧、心态、意识、装备，和手下兵将的素质，没有人全靠硬打硬拼，除非你数倍于敌，且全不在乎己方的伤亡，杨字大旗下和潘字大旗下，两员以守和攻闻名于世的名将，此刻堪堪掉了个个儿，善守的在攻，善攻的在守，似乎……他们攻或守的本领都不弱于他们为他们创下一世英名的另一方面的专长。

名将本就如是，攻守兼备，能守能攻，杨继业以善守而闻名于世，只是因为他以前所保的君王国力太弱，无法给他攻的机会；潘美以攻名扬天下，不是他不善守，而是他以前所遇的对手，再加上他所在阵营的强大实力，不需要他去守。

这一场大战，厮杀半日，直至风起雪飘方止，双方死伤枕藉，不计其数，杨继业一声令下，大军迅速撤去，潘美则迅速整军，急急东行。

不提战马在战斗中的作用，就算它仅仅只能起到代步作用，在这莽莽雪原上，一方只能用双腿赶路，一方可以积蓄体力，直到迎战时爆发，这是多大的差距。宋军粮草将尽，军衣不暖，若不尽快上路回到横山以东，仅是这北国凛冽的风雪就能把他们的战力消磨殆尽，十万大军，毁于一旦，所以明知对方未生死对决是存着消耗他们体力的打算，他也不能不硬着头皮赶路。

有时候，即便你明知道对方是怎么做的，有什么目的，你也无从化解，铁索横大江，这就是阳谋的威力。阴谋自有阴谋的作用，用得好时胜过十万大军的作用，两行密疏倾天下，一夜阴谋达至尊。但是再高明的阴谋都有一个罩门，这罩门就是那个阴字，阴谋是不能被人看穿的，否则你这陷阱就一文不值。

杨浩准备用来对付赵光义和萧绰两大政治领袖的办法就是阴谋，所以他轻易不敢示人，为了保证绝对的安全，就连他身边最可靠的人也不知道他的打算，因为它一泄露，便一文不值。

而阳谋则不同，它是借势而动，推动一切必然的发展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它把一切都放在你的面前，毫不藏匿，本身没有多么复杂的策划，但是它的去势是不可逆转的。你明知是计，还是不得不往里钻。

正如潘杨这场大战交兵正酣的时候，夏州的追兵业已倾巢而出一样，夏州现在已成了一座空城，就剩下杨浩一个光杆皇帝守城，只消派出五千兵就能轻易夺取城池，生擒杨浩，可是潘美坐拥十万大军，两天前都攻不下夏州，现在五千兵就能轻取夏州了，但是他就算知道了也无计可施，他这里兵马一动，杨浩的斥候就能掌握，派人回去就是送羊入虎口。全军回去就正中杨浩下怀，把他足以支撑着逃回麟府的粮草也全部消耗掉，步卒两天的路程，就算玩了命的往回赶，又怎能快得过杨浩的骑兵？

你知道也破解不了，无破绽可寻，无懈可击，这就是阳谋。

※ ※ ※

大军漫漫，一路上杨继业阴魂不散，两军且战且走，大小战事也不知经历了多少，直到今日，攻击才突然停止。再往前去就是黑蛇岭了，黑蛇岭迤逦如蛇，翻过这道岭，再有几十里路就能进入横山，一旦进入横山，善于马战的夏军就难以发挥他们的优势，宋军就彻底安全了。

车中，潘美沉沉思索着。他不以为到了这里就安全了，夏军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打击他们的机会，如果这十万大军受到重创，短期内以宋国雄厚的家底一时也无法再对河西用兵了，夏军必然不惜一切，在他们逃出横山以前尽可能地打击他们，削弱他们，直至铲除他们，可以预见，黑蛇岭作为可以起到一定阻击地势作用的唯一所地，突然消声匿迹的夏国军定然是赶到前面去准备决战了。

铁索横江，势不可挡，又不能不挡，潘美并不在乎，他一生戎马，不要说被他消灭的军队，就算是亡在他手中的王国，生擒的皇帝都不止一个，这一生已经辉煌过了，复有何憾？但是他虽败了，非战之罪，夏国也并非不可战胜的，他正在苦思对付夏国的良策。

“夏军悍勇，民风使然，然其武勇，非不可敌也。唯河西形势，地广人荒，夏人善马战，我军若分兵深入，粮辎不支，进则贼避其锋，退则敌蹑其后，劳师费粮，终难胜也。若长驱直入，摘其首脑，敌以雄城，坚壁清野，非旬日可克，而敌断我粮道，疲我军伍，未知何谋可以捍御。

故臣以为，谋夏国宜缓而不宜急，若有十备，当可谋之。一、占据麟府，养备马匹，教习骑射，以为奇兵；二、羁縻横山属羌，恩威并抚，以为藩篱；三、结交凉甘吐蕃、回纥，又联陇右吐蕃北出萧关，以胡制胡，并力破贼；四、度地形险易远近、砦栅多少、军士勇怯，而增减屯兵，逐步推进，蚕食其地；五、诏诸路互相应援，统一调度，如臂使指；六、并边小砦，毋积刍粮，贼攻急，则弃小砦入保大砦，以完兵力；七、夏国路途久远，城池少而草原广，兵众则辎重，兵少则辎轻，故伐夏国之兵宜精而不宜众，当裁并冗兵，集结精锐以以舒馈运……”

潘美字斟句酌，沉吟良久才写下一条，一封请罪奏表及平夏谏议写思忖良久才写完，凝神又看一遍，唤进书记，吩咐道：“分抄十分，令驿兵分路送回汴梁，急奏官家。”

此时，王继恩也窝在车子里，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奏表：潘美怯敌畏战、潘美临阵退兵、潘美独断专行……想了半晌，看看写下来的才只七条罪名，王继恩不禁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也得凑足十大罪状，那才有些力量。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咬着笔杆又思索起来。

“报！大将军，夏军陈兵黑蛇岭。”赶到潘美车前禀报的探子声音中微微带起了怵惧之意。

“知道了！”潘美淡淡地说了一声，两个亲兵立即上前，先替他穿好战袍，又为他披上战甲，中箭的左臂被甲胄一战，又变成了一个铁甲衣寒、威武铿锵的大将军，仿佛出鞘的宝剑一般，锋寒夺目。

走出车子，翻身上马，此时冬日残阳如血般殷红，那森寒的铁甲上竟也染上了一层血色。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潘美一磕马镫，战马轻驰起来，赶向队伍前列，后边几十名护卫紧紧相随，三军肃立，注视着他们的主将。这位将军打荆湖，平蜀汉，带领他们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这一次，他能带领他们安然退回宋国去吗？七万余众，默默地伫立在那儿，目光随着他们的大将军远去，远去……

一眼看清前方的敌军，潘美也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他早预料到夏军在此必有一战，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摆出来的阵势竟是如此雄壮。夏军背依山岗扎营，从山脚到山顶一座矮山已被密密匝匝的夏军覆盖了，远远的依稀可见山头上杨字帅旗在冷冷的朔风中飘扬。

东西两面，无数的骑兵刚刚陈列好阵形，看得出来他们是刚刚赶到，大概是怕打草惊蛇吧，他们一直隐遁在什么地方，以他们的马力，只派几个游骑斥侯监视着宋军主力的动向，想要及时赶来自然易如反掌。这两侧的兵马穿着五花八门，看得出来是党项八氏的部族兵，不止装备混乱，骑士们的年纪也是老少皆有。

不过谁都看得出来，哪怕是花白胡子的老汉，穿着狗皮袄的少年，一旦打起仗来，照样都是威猛难敌的对手，河西人口不过中原之十一，但是真要倾国用兵，其兵力不在中原之下，就因为他们是全民皆兵，自幼的骑射，几乎不需要专门的训练。

而中原那些握惯了锄头的农夫，没个两三年的训练岂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战士？尽管这样的部族兵是一群乌合之众，比不得经过行伍训练的士兵，但是混乱的大决战时，这个不利因素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今日，当有一番苦战！

晚霞渐暗，威力全无的太阳正一寸寸沉落天边，宋军和夏军遥遥对峙着，没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没有任何一方冲杀。风吹着他的胡须，潘美扬起头来，看着映在山头帅旗上的最后一缕阳光：“今日的太阳落下，明日，我是否还能看到它呢？”

“轰隆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起，张崇巍和拓拔昊风带领夏州守城的大军也赶到了，四面合围，九万对七万。王继恩脸在马上，脸色苍白如纸，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藏在袖间的弹劾奏章。

“大夏皇帝有旨：小潘潘若肯弃械投降，官赐上将军，封护国侯！”

山坡一面，杨继业身后帅旗下，近百个大嗓门的士兵突然齐声大吼，声音在整个原野上飘散开来，四面合围的夏军顿时哄然大笑。

潘美，河北大名人，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晓谕天下的圣旨，就是由他宣读的。陕西袁彦心怀异志，太祖命潘美监军，潘美单骑入长安，唇枪舌箭，说服袁彦顺天应命，俯首入朝。此后，征荆湖、灭李重进、汪端；伐南汉，以十万大军一举荡平二十万汉军；独当一面，所向无敌，文武双全的潘大将军几时受过这样的奚落？

潘美白皙的面皮一下子变成了茄子色儿，手中的刀柄儿几乎被他攥断，战神之火在他头顶熊熊燃烧起来……

夏军嘲弄似的呐喊声还在继续，宋军也被激怒了，只要这时潘美把刀锋向前一指，全军就会蜂拥上前，哪怕全军都交待在这儿，也要冲上山去，把那些奚落自家主帅的“大喇叭”撕个粉碎，但是暴怒中的潘美却突然一提马缰，在众目睽睽之下返回了中军。

杨继业站在山头，眼见潘美并不受激，不禁也是心中暗赞，顿起惺惺相惜之意。这一路追击，几番交战，他对潘美用兵也是十分的钦佩，此时在十余万大军面前如此嘲弄，潘美神志仍然清醒，并未上当妄动，这样的对手，由不得他不敬。

杨浩数度公开表现出对潘美的赞赏，丁承宗见他有爱才之意，曾问他如果能包围宋军，可否尽力生擒潘美，以纳为己用，却被杨浩一口否决了。

潘美全家都在汴梁，就算被生擒了，也决不可能投降。潘美是宋军主帅，是全军的灵魂，所有将士拱卫的核心，万马军中想生擒其主帅，更是不可能的任务，如果真的昏了头，下这么一个命令，使得自己的部将束手缚脚，不得舒展，弄不好就做了曹操第二，活活放走了赵子龙。

再者，就算真的生擒了潘美也没有用，一个潘美扭转不了大局，接下来，他斗智斗勇的对象是身揣好人卡的的赵二叔，和绝对把社稷江山看得重过一己情感的女强人萧炎炎，到时候向宋乞降议和，这潘美无论如何都得交还回去，与其如此，不如抓住机会，尽最大能力，削弱敌人的力量。

所以，杨浩倾巢出动；所以，杨浩给杨继业的命令是：尽其所能，重创宋军。

潘美策马驰回中军，马上下达了第一个命令：“布方圆阵！”

麾下众将摩拳擦掌正待强攻黑蛇岭，一听这道命令登时傻了眼，方圆阵？方圆阵几乎是完全放弃了进攻的阵法，大将位于阵中心，兵力层层布防，长枪、弓箭在外，机动兵力在内，这是与优势敌军交战时使用的阵法，队形密集，防御力强，不过同时也是一种挨打阵法，大帅不下令强行突破敌阵，反而要采取绝对的守势？难道我们还有援军吗？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众将还是马上执行了潘美的命令，杨继业站在山头看得分明，不同也是一奇：方圆阵？就算潘美被吓破了胆，也没理由布方圆阵啊，他这是……

眼角光线忽然一暗，杨继业眸光一凝，盯在那面帅旗上，映在帅旗上的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太阳堪堪沉落山头，杨继业恍然大悟：“我还道宋军精疲力尽，方才缓行至今方到黑蛇岭下，难道……竟是潘美有意为之？他明知黑蛇岭前必有一战，故意不早不晚赶在这个时间到达，就是要等待天黑！要想突围，还有比黑夜更有利的机会吗？”

“大败之余，退战之中，竟连这也算计在心，此人，真是我平生所遇第一劲敌！”

杨继业深吸一口气，霍然举起了手中令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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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20章 你混水我摸鱼

一夜鏖战，死尸盈野。

潘美拿捏着时间，堪堪在日暮时分赶到黑蛇岭，早一分便提前陷入重围，多付出无数牺牲，晚一分则无法充分利用旗鼓号令于岭下集结，已是将时机算得再准确不过。但是杨继业虽仅名闻于西北，远不及他战功赫赫，名扬天下，论起调兵遣将的本领来却丝毫不弱于他。

在日落西山时刻，如果倚仗优势兵力和有利的地形全力进攻，一俟天色漆黑，敌我难辨，他的兵力优势、地形优势将全部失去效用，必须潘美所趁。所以此刻虽然占据了绝对上风，杨继业却下令四面合围，只以弓弩等远程武器进行攻击，阵势团团扎住，不肯上当混战。他此刻占据着绝对优势，就算捱到明日天光大亮也无所谓，何必急于一时。

若说远程武器的犀利，虽说弓弩在宋军中的配备比例极高，但是远不及杨浩所属配备的一品弓。一品弓强劲的杀伤力，在双方阵营密集的对射中发射了极大的作用，宋军的伤亡率远远高于夏军。及至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潘美终于按捱不住，下令突围。

夜色的作用还是发挥了作用，双方一旦短兵交接，弓弩便失去了作用，士兵怕误伤战友，岂能胡乱发射，而双方一旦进入混乱，除非正在生死双搏的双方，其他士兵冲到近前，也要先顿上一顿，看清敌我这才挥刀劈砍，这样一来宋军自然可以钻个空子。

面对如此局面，杨继业便也无计可施了，潘美失了地利，却充分利用了天时，好在宋军不管怎么混水摸鱼，其主攻方向必是黑蛇岭无疑，杨继业早在黑蛇岭上布下重重防线，防线内的士兵绝不许妄动，堵在山下的士兵只管背对山岭向前冲锋，所以但凡冲上山来的士卒必是宋卒无疑，只管摸黑放箭，刀枪齐上。一俟被其靠近，陷入肉搏。短兵交接的夏军也是只向前不向后，能够突出来的宋军迎来的又是一道严阵以待的防线。

在如此打法下，宋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重大牺牲，一座不算甚高甚险的黑蛇岭，几乎一步一具尸体，鲜血染红了整座山岭。

及至天色微明，宋军终于用人命冲开了黑蛇岭，杀向横山去了，夏军则留一部分人马打扫战场，清剿残余，救助伤残战友，又分兵追赶，此时宋军得以逃出生天的已仅仅两万人上下，人马只管前奔，混乱之中帅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号旗鼓钹全部丢失，完全是各自为战了。

突击，摆脱，拦截，再突击。再摆脱，再追击……五步杀一人，一步一流血，所有人都疯狂了一般，只是本能地向前冲去，最前面的宋军已冲到了横山脚下，最后面的宋军犹在黑蛇岭下竭力突围，在黑蛇岭到横山脚下十数里皑皑雪地上，已被死尸和鲜血铺出了一条道路。

宋军慨然向前，同仇敌忾，每个人都血贯瞳仁，伤痕累累中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战力，给试图拦截包抄的夏军以极大杀伤。潘美这三军主帅也亲自上阵了，掌中一口长刀所过之处波分浪裂，人仰马翻，哀号惨叫之声令人闻之心悸。

宋军且战且走，除了紧紧守在潘美左右的亲兵侍卫之外，谁也不知道主帅在此，眼见大军拖成一条稀稀松松的队伍乱哄哄地冲入横山，潘美有心整顿一下队伍，以免为敌所趁，奈何一夜冲杀之中帅旗鼓号全都丢了，他就是扯破了喉咙，也没几个人听得到他的号令。

后面夏军紧追不舍，到处都是一片“活捉小潘潘，赏千金，封万户侯”的叫喊声，把个潘美气得七窍生烟，却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王继恩也被他的亲兵护拥着，随着这乱军向前冲杀，王继恩通晓些武艺，在太监之中也算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阴柔之气不算十分严重。

在此生死关头，更是阳刚之气大作，提着一口刀子，踉踉跄跄随着大军向前冲杀，虽然自始至终，在士兵们的护卫下，他并未和夏军交过手，那刀口还是不沾一滴鲜血，却也累出一身透汗，狼狈不堪。

最先冲到横山脚下的几百名宋军乱哄哄地上山了，丛林中雪地下突然钻出许多衣衫凌乱的“宋军”，他们悄无声息的，往身上泼了些鸡鸭狗血，悄然前进，很快混进了宋军队伍之中，像这样悄然加入的宋军不止一拨，随着宋军的步伐，他们也脚步踉跄。一副疲惫不堪气喘如牛的模样。

横山宋军营寨，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一俟有人靠近，堡塞上的宋军已即吱呀呀拉开了弓弦。

“打开寨门，快，夏军追上来了！”

“我日你亲娘，你拿箭对着谁？老子厮杀一夜，人都快瘫了，开门，开门！”

“我是禁军侍卫步军都虞侯岳无声，守将是哪个小婢养的，给老子开门！”

“潘大将军和王监军都在后面，再不开门，有个好歹，哪个灰孙子替大人偿命？”

城头守将严阵以待的戒备把厮杀了一夜，好不容易赶到自己营下，结果迎接他们的不是战友的抚慰和援助，反而是森冷的刀枪，一下子把这些百战余生的战士激怒了，叫骂声不绝于耳。杨延浦、杨处朗、小野可儿带着化妆成宋军的“夏军”混在这乱哄哄的队伍中，跳着脚儿的骂，比谁咋唬的都起劲。

这样的情景在每一处叫营的堡塞前都有上演，堡寨上的守将吃不住劲儿了，堡寨下面可不是一个两个三百五百的袍泽，那是漫山遍野数以千计的伤兵，若不开城，一个个验明身份把他们用筐吊上来？候得夏军追至，把他们眼睁睁剁在城下，自己有几个脑袋够官家砍的？

再说人家死了，那是为国捐躯，自己就算被砍了脑袋，那也是遗臭万年啊。更何况潘美和王继恩这两位大人也在城外，闭门不纳？谁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守将无暇多想，在叫骂声中仓惶开了寨门，乱兵一哄而入，扮成宋军的夏军一入堡寨，呼号一声便立即动手，展开了一场混乱。

这一下各处宋军堡塞立即也陷入一团混乱，夏军混水摸鱼闯进堡寨的战士不是很多，每队不过数百人，一则是因为人数多了，恐被宋军发觉有异，二来他们都是宋军打扮，又不能携带明显标志，彼此不熟悉面孔的一旦闯进城去，很可能会来个自相残杀，所以每一队人都是原本一营的战友或者同一部落的勇士。

而宋军则不然，逃回的宋军，守卫堡塞的宋军，假扮宋军的夏军，三方大多各不相识，夏军发一声喊，便开始动手杀人，混战一起，那些宋军提着刀，只看见两个战友捉对儿厮杀，哪还分得清敌人？不等他分清敌我，又有那沉不住气的举起枪向他刺来，没奈何只得举刀相迎，于是乎真宋军之间，真假宋军之间，便打成了一锅粥。

潘美和王继恩也先后赶到了宋军驻守的横山堡寨，此时各处堡塞一团混乱，敌我难辨，追兵蹑足而至，堡塞的作用全然消失，夏军紧跟着宋军拥入堡寨，宋军眼见已不可守，只得再度败退，夏军再分一路兵乱哄哄地自后追赶，其余人等迅速清剿堡寨里未及撤走的残敌，加固要塞，插上夏军大旗，宋军数月之功，毁于一旦。

杨继业、张崇巍将领登上葫芦寨，葫芦寨失守两月有余，如今再度回到了夏军手中，堡塞中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呻吟挣扎的伤兵，山野丛林间夏军犹自追捕着宋军。

张崇巍翘首远望，对杨继业道：“将军，我们仓促追来，将士们业已疲惫不堪，马匹辎重又来不及运至。再者说，混入敌军的将士有限，由此前去，麟府两州烽燧堡寨不计其数，大可放过前军，截我旗帜鲜明之队伍，已难再有混水摸鱼之奇效，咱们此时就算一鼓作气，也拿不下麟府，宜固守横山再做打算呀。”

“呵呵，张将军所言有理。”

杨继业微微一笑道：“不过，再追一追也无妨，宋军落花流水而去，总得给他一个反扑回来的机会才是。要不然，赵官家颜面何存？”

张崇巍大惑不解，夏已立国，和宋早成水火之势，给赵老二留什么颜面？

不过杨继业一语说罢，便不想再说，张崇巍只好把这个闷葫芦憋在了心里。不出张崇巍所料，麟府守军早已得了消息，正严阵以待。由横山下去，俱是借助天险修建的一处处堡寨烽燧，同横山不同，这些堡寨都借助地势，依托险要修建在一处处必经要道上。

偶有几处堡寨救人心切，被夏军混进城去，但是宋军将领也都是久经战阵，并非平庸之辈，消息通过堡寨烽燧间的通道迅速传递开去，再往后去，各处堡寨便闭门坚守，不放宋军入城，只将他们放过，后面但有穿着夏军服饰，打着夏军旗号的队伍，便以弓弩一阵招呼，如此一来，切断了夏军内应与外援的关系，内应就算跟着混过去也搅不起什么风浪，进攻只得就此而止。

潘美稳住了阵脚，马上便集结兵力进行反扑，依托各处堡塞相互呼应，已被夏军占领的几处堡寨彼此间都是切断了联系的，很难据而坚守，夏军被迫后退，放弃了刚刚占领的这几处要塞撤回横山，双方分别以横山和麟府为据点，再度进入僵持状态。一切，又回到了两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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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21章 焦头烂额的赵二叔

汾州驿站，远远三骑飞驰而来，到得驿馆前飞身下马，寒冬天气，那马却遍体大汗，四条雄健有力的马腿突突乱颤。马上的骑士纵身下马，先是一个踉跄，被驿站的人急急扶住。

驿馆的人训练有素，当下便有人捧了温盐水来，又有人帮助他们解下肩上的褡裢，返回房中急急装上肉干馒头一类易携带的食物，又有人牵走战马，另牵了三匹鞍鞯齐全的新马来，三个背插小旗斜背信筒的军使接过瓢来咕咚咕咚痛饮一番，这时驿馆的人已七手八脚把褡裢系在他们肩上，三人把瓢往驿使怀中一扔，转身接过马缰，纵身上马，奋力一鞭，又复狂驰而去。

“怎么这么急，莫非夏州城已经打下来了？”一个驿兵望着三个信使绝尘而去的背影疑惑地说道。

“啪”地一下，他的后脑勺挨了一个老驿丞一巴掌，驿兵哎哟一声，摸着后脑勺道：“周大叔，你打我作什么？”

“谁让你小子不长脑子？”老驿丞骂了一句，嘟囔道：“如果真个打下了夏州城，这样的大胜仗，就算他们再累，一路上也要大声报捷了，能这么蔫头耷脑的？依着我说呀，怕是吃了败仗了……”

“能么？”那驿兵有些不相信地道：“朝廷十万大军呐，就凭河西那个什么什么夏国，能打得败咱们潘大将军？”

“瓦罐难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上亡啊，”老驿丞喃喃地道：“我周侗当了一辈子的驿兵，这双老眼还没花呢，瞅这情形，咱们不止吃了败仗，恐怕还是……大败仗呢。”

“啪！”

一个圆似月魂坠，轻如云魄起的上品刑窑茶盏被赵光义摔得粉碎，震怒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上咆哮：“十万禁军，十万禁军啊，朕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十万大军，就这么葬送在他潘仲询的手里！回到府州的残兵败将不过两万余，我大宋从未吃过这样的败仗，我大宋的将领从未遭遇过这样的败绩！惨败！这是惨败！谁允许他擅自退兵的？擅作主张，损兵折将，罪该万死！”

众文武俯首躬腰，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赵光义怒气冲冲一拍御案，伸手指向曹彬，喝道：“曹国华，你是枢密承旨，你说，潘美该当何罪？”

皇帝问到头上，曹彬便不能不言了，他捧笏出班，沉声说道：“圣上，潘美的奏陈军报已到，臣仔细看过，潘美虽败，非因擅作主张退兵之故，实因我军冒进，战线延长，自横山而至夏州数百里荒原无我一处堡垒要塞，莽莽雪原，敌骑纵横往返，来去自如，断我粮道，劫我辎重，前方十万大军已不克久持，潘美当机立断，果断退兵，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只说了一半，赵光义脸上便是一红，冒进？宋军为何会冒进？他曾一连三天，连下三道圣旨催促潘美急进，曹彬这么说，难道潘美损兵折将反成了他的责任？

赵光义恼羞成怒地道：“狡辩，纯属狡辩，朕只问你，潘美未奉诏谕，擅自退兵，以致中敌埋伏，损兵折将，该当何罪！”

曹彬鼻翼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上，说道：“治军当严，赏罚分明，潘美打了败仗，理应予以严惩。”

赵光义神色刚刚一缓，曹彬话风一转，便又说道：“但臣以为，赏罚分明，亦须有度。赏无尺度，便会滋生骄逸，放任乖戾；罚若无理，也必流于粗暴，失于偏颇，有失赏罚之初衷，诚不可取，总要赏罚明辨。赏罚合理，才能令人心服口服，亦可警尤他人。”

赵光义脸色一冷，森然道：“曹国华，你这是在教训朕么？”

“臣不敢！”曹彬腰杆儿又弯了弯，声音语气更加恭敬，但仍执拗地道：“臣仔细看过军报，扪心自问，换了臣是潘美，当时情形，唯一选择，也只有壮士解腕，马上退兵，哪怕明知退路上设有陷阱。”

赵光义冷笑：“就这么退兵？把十万大军送进虎口，逃出区区两万人，这也叫壮士解腕，笑话！天大的笑话！这是把整个身子都扔给了人家，只逃出一条手来！”

曹彬身子又欠了欠，几乎快成九十度角了：“圣上，臣以为，断的不是全身，仍是一只手。”

卢多逊，张洎、薛居正、吕馀庆、罗克敌、党进等人都替曹彬捏了一把冷汗，赵光义听了却是气极而笑，他倒没有马上大发雷霆，反而缓缓坐回龙椅，寒声道：“八万人只算一只手，两万人倒算是全身而退了？好，你且说说，让朕听个明白。”

“是！”曹彬缓缓直起腰来，一直这么哈着他也吃力：“圣上，潘将军十万大军聚于夏州城下，困住杨浩，而其军营距横山绵延数百里，皆是莽莽雪原，那是夏国骑兵的战场。如果潘将军没有当机立断，立即退兵，那么就需要后方不断地起运粮草辎重，以供应前军所需。

如此一来，粮草军械、甲仗军服就只能一批批地不断落入夏军手中，夏军借我宋国财物，以战养战，不断壮大，此消彼长，我宋国纵有百年积蓄，也禁不起这么不断的消耗。而前军得不到补充，冻饿乏力，漫天风雪就足以将这十万大军活活困死在夏州城下，到那时便连这两万人也不得生还了。

又或者，潘将军可以将前敌情形速报与圣上，朝廷命麟府守军予以接应，又或者再遣军队，确保其从容退却，然而，往返京师旷日持久，再调大军劳师远征，非旬月可及，待得大军赶到，已是春暖雪消时节，军中余粮岂能支撑如此久远？

若动用麟府两州守军赴援，亦不可取。麟府两州守军有限，以有限之兵力据坚城而守，可拒十倍之敌，敌无可趁之机，若使其弃城出城，杯水车薪，与潘将军并无多大助益。麟府守军一出，敌骑纵横，北出浊轮川，南出弥陀洞，一日之内便可快马赶至麟府，轻易夺取城池。到那时，后路已绝，百里雪原任由敌骑肆虐，不但潘美十万大军尽丧于河西，麟府两州也将再度沦落敌手。

这还只是臣就河西形势而言，尚未考虑辽国举动。辽国突然移驻大同四万铁骑，距我雁门，朝发夕至，虎视眈眈，居心叵测，如果我朝中再出大军羁縻于河西不得脱身，又或者麟府两州尽丧，雁门关侧翼暴露于夏军面前，辽国会有何举动，殊未可料，但是可以预料的是，他们不动则已，一旦出动，我宋国将陷入全面被动，因河西一隅之战，而举国陷入泥沼之中。圣上，这是杨浩设的一盘死局，不死不休啊。”

赵光义怒火万丈，最痛恨处正是潘美不曾求旨便擅作主张，如果他真把十万大军都安然带回来也罢了，结果却损兵折将惨败而归，要是事先禀与他知道，这边从容安排，调兵遣将，怎么也不致于惨败若斯，听了曹彬这番分析，他也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不过看清曹彬脸色，他心中恍然一动，忽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曹彬如此卖力地为潘美说话，纯是出于一片公心么？哼哼，他们之间，好象并没有这么和睦吧？这些前朝老臣，不管私交如何，现在是抱成团儿啦……”

难怪赵光义这么想，潘美有从龙之功，先帝在时，就是心腹重臣，曹彬是赵匡胤坐了天下之后从后周军中接收过来的，并未参与陈桥兵变，而且曹彬的从母（姨），是后周太祖的贵妃，有这么两层关系，虽说他文武全才，品德高洁，但是最初并未受到赵匡胤重用。

及至后来，赵匡胤已坐稳了江山，渐渐重用曹彬，曹彬也始终没有融入赵匡胤的功臣集团，军中派系的形成十分复杂，可不是并肩打一仗，一齐喝顿酒，就算是同一派系的，因此尽管曹彬职位越来越高，后来居上甚至坐到了潘美头上去，但是赵匡胤一朝有从龙之功的那些骄兵悍将只是敬他，并不服他。

曹彬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因此和先帝朝的功臣集团只是君子之交，现在可好，党进那个莽夫还没跳出来表示不满，曹彬已竭尽全力为潘美开脱了，这些老将军分明是对自己大肆任用新人，排挤前朝老臣起了戒心。

一念及此，赵光义顿时忐忑起来，相当于河西败局，他更看重的是朝中势力的动向，宋国家大业大，十万大军的损失，给他一年功夫就能恢复元气，可要是朝中掌握兵权的老将们生了异心，一旦出事就是一场内乱，内乱不仅祸及当时，事后的清理排查可能还要绵延几年，最伤元气，而且五代以来当皇帝的大多不是死于外人之手，十之八九都是被自己手下的大将干掉，取而代之的，这不过就是头些年发生的事情，赵光义怎不忌惮。

卢多逊一见赵光义听了曹彬这番话并没有发怒，反而沉思起来，脸上阴晴不定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最擅揣摩上意，仔细想了想，自觉把握住了官家的脉搏，便出班奏道：“圣上，曹大人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潘将军是我朝名将，昔日十万大兵横扫闽南三十万汉军，擒其君主，亦是战功赫赫。

此番兵败于河西，曹将军用兵固有错误，不过我朝从未有过北地冬季作战之先例，以致经验不足，受天灾所累才是主因。河西之战可算是我朝北伐西征之草演，总结其中教训，来日再发天兵，伐北辽征西夏，必然无往而不得。不过潘美打了败仗，这罚还是要罚的，臣以为可将潘美贬官三级军前听用，令其戴罪……”

“哈哈哈哈……”赵光义哈哈大笑，摇头道：“朕听国华一言，方才恍然大悟，潘美何罪之有哇？都是朕误听王继恩馋言，险些罪及功臣啊。闻过则喜的胸襟气度，朕还是有的，潘仲询不该罚啊，当赏！”

卢多逊一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正不知该怎么转寰回来，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上御阶，将一件东西递给站班侍立的内侍都知顾若离，又对他耳语几句，顾若离吃了一惊，失声叫道：“你说甚么？”

他这一声喊的大了点儿，赵光义虽是笑着说话，其实心中恨极，只是警觉到前朝老臣们目前已前所未有地团结，喜怒不敢形于色，忽听顾若离惊叫一语，隐忍的怒火不由尽皆发泄在了他的头上，赵光义把御案一拍，劈面骂道：“你这大胆的狗阉才，金殿之上，也是你这等人可以高声喧哗的！”

顾若离大惊，连忙跪倒阶上，战战兢兢地道：“奴婢骤闻西川急报，以致失声高语，惊扰圣上，喧哗殿堂，有罪，有罪。”

“嗯？西川急报，何事？”

顾若离连忙双手高高举起一封奏报，御案旁边执拂尘的小内侍连忙接过，转呈于赵光义手中，赵光义展开一看，不由勃然大怒：“……匪众破邛崃关，长驱直入，兵发成都。臣等苦战难敌，为保根本，被迫退出成都，北撤汉州。

成都陷落，西川震动，匪众尽得成都府库给养，声势大振，又抄没豪商富户，缙绅官吏之家财，散于百姓，以致官绅人心恐悚，投死无地。依附逆匪者如雪滚团，一呼百应，今其兵力，恐有八十万矣。逆匪皆刺字于颊，曰‘应运雄军’，众志一心，悍不畏死。

匪势欲盛，纵祸西川，今日取某州，明日陷某县，向风则靡，何啻席卷之易。臣之手中，只余怀安一军，自保不足，剿匪无力，伏请陛下，再发天兵。西川安抚使万松岭、成都知州周维庸昧死百拜！”

可怜这西川安抚使万大人、成都知州周大人也是实在没办法，把敌人说的太弱了，那他们丢了成都就罪该万死，只好把义军无限夸大，其实他们战无可战也是没有办法，朝廷对西川的苛捐杂税一直太重，这几年不是旱就是涝，收成又少，义军造反有庞大的群众基础，不管打哪儿，总有活不下去的人为内应。

而且宋军当初打下蜀国之后，到处抢掠，斩杀俘兵，名声太臭了，这且不说，因为巴蜀地区地势险要，为防造反，宋国打下蜀国后，把各州各郡的城墙和护城河绝大部分都夷为平地了，西川共二十九个州郡，只留下益州（成都）、梓州、眉州、遂州四座城池，还把城防措施拆得七零八落，一座城池连城墙都没有，试问如何拒敌？

成都陷落之初，这一文一武两个地方长官还想瞒着，因为以往义军不管打下哪儿，抢掠一番马上就走，再逃回山里去，所以他们巴望着义军抢了就走，到时候再回到成都，就说是自己挥军反击，成都失而复得，报到官家这儿也好听些。

谁晓得义军首领童羽听了王小波的建议，大开粮仓赈济灾民，招兵买马到处攻掠，一时间声威大振。以前他们是抢了就走，老百姓只是觉得为他们出了一口恶气，这一回开仓赈粮之举大获民心，举家投靠者不计其数，虽说目前没有八十万之众，其实三四十万总是有的，只不过这都是举家投奔的，真要论起来，能打仗的没多少。

万松岭和周维庸可不管那么多，不但把这些人都算成了士兵，而且还翻了一倍，令人急急报上京来。

赵光义听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手，伸手抓起一方“紫花夜半吐虹霓”的端溪古砚，狠狠掼到了金砖御阶之上：“万松岭、周维庸，弃城而逃，避匪如畏虎，罪该万死！”

※ ※ ※

赵二叔在金殿上砸锅摔碗的时候，杨浩已驾临横山，巡阅三军。

在杨继业和张崇巍的陪同下，杨浩沿横山一线巡阅各处堡寨，又会见横山诸羌部落首领，对他们没有附庸宋军的立场表示赞扬和嘉奖，一番封官许愿，赏赐财帛总是免不了的。

几天之后，杨浩才来到横山防线的最北端丰台谷，这里是夏、辽和府州交界之地，府州如今在宋军掌握之中，远远三箭地外就可看见宋军依山而建的堡塞。夏军这边也是倚山建寨，戒备森严。

站在山寨中眺目北望，一片雪原，就是辽国的疆域，一条河流自雪原蜿蜒而入夏境，这条河就是浊轮河，直抵夏国境内的浊轮川。此时河水已经结冰，成了一条巨大的冰龙。

杨继业指点道：“圣上，那边本是折家的丰台寨要塞，如今驻扎有宋军三营兵力，咱们这边部署的兵力大体相当，守将就是犬子延训，往北去，是辽国的疆域，这片土地比较丰沃，春夏之交，辽人会有部落来此放牧，不过此时天寒地冻，那边是没有人的。”

杨浩点了点头，说道：“宋国吃了这个大亏，绝对不会就此偃旗息鼓的，哪怕是做做样子，必然也得挥军再来，不过这场仗打到现在，再要继续舞枪弄棒的话，他们打不起，咱们更打不起，真要不顾一切，可就便宜了契丹人。大家坐下来打嘴仗恐怕是唯一的选择了，你是武将，只管为朕守好横山，这耍嘴皮子吐口水的事，朕自己来。”

杨继业听得笑了起来，就在这时，立在高处望楼上的士兵忽然举起牛角呜呜地吹了起来，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即从营房中跑了出来，披甲执仗赶赴工事，杨继业面皮一紧，急忙道：“护圣下退往后寨！”

张崇巍紧张地拖起杨浩就走，却被杨浩按住了他的手，杨浩眯起双眼往宋营看去，宋营那边毫无出兵的动静，倒是这边号角一响，那边的士兵也纷纷赶往前哨工事，准备御敌。

这时望楼上的士兵又用旗子向下面打出旗语，杨继业一看，不禁讶然道：“敌众自北方来？”

杨浩伫立望去，片刻功夫，就见北方雪原上潮水般的大军蜂拥而来，片刻功夫就到了这片三角地带，一时间山谷中旌旗招展，人喊马嘶，当中一杆大旗，上面以契丹文和汉文写着两行大字：“北院大王耶律休哥！”

杨浩的下巴忽然有点发酸，当年耶律休哥一对钵大的铁拳往他身上招呼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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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22章 蛰伏

辽人到了谷前空旷之处，策马纵横，一阵喧哗，颇有先声夺人之效，紧跟着后边大队人马赶到，就在宋夏两国军队面前大剌剌地扎起了营寨。张崇巍仔细看了片刻，回首对杨浩道：“圣上，这支人马打得虽是辽国北院大王的旗号，不过看其营盘，并无北院大王的规制，似乎只是一支先头部队。”

杨继业蹙眉道：“北人来此作甚？若是图谋宋国，屯兵大同威慑雁门才是道理啊。”

杨浩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露出笑意道：“看这支人马至少在五千人上下，辽人派了这么多人马屯扎于此，总不会是来看风景的吧？呵呵，由他去吧，咱们只管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是！”

杨浩返身便走，走出几步，回头又道：“宋人不管有意还是无心，总要与咱们再打几仗的，其中的分寸，你要拿捏得住。”

杨继业做为横山前敌总指挥，是少数几个知道杨浩要先立国，再逊位乞降，蓄力生息，直至再度称帝的完整国策的人，自然明白杨浩这番话的意思，连忙答应一声。

杨浩懒懒地瞟了眼雪原上星罗棋布正在迅速扎起的一处处毡帐，笑道：“走吧，来的既不是耶律休哥，朕也懒得露面，咱们回去。”

“圣上。”杨延训匆匆追上来：“圣上，我宋夏两国大营成犄角之势，臣看辽人扎营之处，不偏不倚，未必便对咱们心存善意，若是辽人挑衅或者发难，臣该如何应对？”

杨延训并不了解上层的最高意图，他是丰台谷守将，眼见辽人扎营之处占据了这处三峰对峙的第三个山角，其堑壕拒马等物的摆设位置，不止针对着宋人，根本就是把夏军也当成了假想敌，顿觉辽人来者不善，而此前杨浩未称帝时不但曾经与辽人一同攻打过银州，此番立国之后第一个遣使建交的就是辽国，所以对各种不测之反应，该如何掌握，他觉得有必要先了解一下。

杨浩颇为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能想到这个问题，能提出这个问题，这个人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一个只会打仗只能打仗的人，充其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把趁手的刀，唯有肯动脑筋，肯思考战争服务之目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帅才。

难得啊，这个当初他勤王伐汉时破坏桥梁，险些死在他前锋手下的小将，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眼光和缜密的心思，杨家儿郎随便拉出一个人果然都是独挡一面的人才，真不知道老杨整日里备战练兵，整夜里忙着造人，哪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教出这么杰出的子孙来，估计这功劳十有八九都是那位“折老太君”的，等儿子再大些，不如让这位杨夫人帮着管教管教，不是说易子而教嘛，从小养在深宫，翅膀硬不起来。

杨浩一边想着，一边拍了拍杨延训的肩膀，微笑道：“记着，这座山是你的营寨，山下那条浊浪川以西，俱是我夏国领土，来犯者不管是辽人还是宋人，一视同仁！若是他们寻衅滋事，也勿需忍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这话听着提气，杨延训虽然文武双全，但是毕竟年轻所盛，一听这话大为欢喜，连忙立正应道：“臣，遵旨。”

杨继业有些不安地道：“圣上，臣在汉国时深知辽人习气，辽人一向骄横，纵然奉诏赴援汉国，也是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如果他们偶有寻衅滋事之举，却未必就是有心惹是生非，犬子年轻气盛，圣上给他这道旨意，万一真与辽人交恶……”

杨浩睨了他一眼，问道：“怎样？”

杨继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如今虽将宋人赶回横山以东。但是以宋国之强横实力，却不算伤了元气，欲遏宋人贪婪之心，圣上还须借助辽人之势，正所谓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此时实不宜与辽人多生事端。”

杨浩微微一笑，信步走去，漫声道：“借势嘛，有明借暗借，阴借阳借，直借曲借，强借软借……有些人是属驴子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非常人就得用非常法儿，对耶律休驴嘛，不用太客气。”

杨继业站在那儿苦笑不已，杨延训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对杨继业道：“爹，圣上在说什么？”

杨继业叹道：“莫测高深，爹也不懂。”

杨延训讪笑道：“那爹笑甚么，儿还以为爹听明白了。”

杨继业微窘：“爹之所以发笑，是因为发现圣上最近忽然添了个毛病。”

“什么毛病？”

“给人起绰号……”

※ ※ ※

成都失陷，赵光义可不能等闲视之了，然而派何人去西川平叛，这主将人选却煞费心思，最可意的自然是他一手提擢起来的罗克敌，不过自从他感觉到潘美、党进、曹彬等这些前朝老臣似有结党之势后，哪里还敢把罗克敌派出去。

何继筠、李继勋、赵赞、王全斌……这都是名将，可惜，这两年这些老将跟赛跑似的，一个个都去了西天。党进？这老货倒是能打，不过……潘美现在领兵在外，再给党进一支大军把他也打发出去？关中紧捱着巴蜀，老三赵光美如今正在长安府呢，万一这些老臣们……不行，绝对不行！

赵光义思来想去，觉得崔彦进也不错，可这主意刚想出来，还没等拿到金殿上议一议，就先被宋琪、程羽等一干心腹给否决了，想当年兵进西川的首功之臣就是王全斌和崔彦进，这两个人不但能打，而且可算上最熟悉蜀国山川形态势。

然而巴蜀百姓之所以如此仇视宋人，屡屡造反，最直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巴蜀赋税过高，要知道那些苛捐杂税早在还是蜀国的时候就是这么多，宋国占领巴蜀后只是故意装糊涂，没有把宋国其他地方并不存在的这些苛捐杂税给取消罢了，蜀人之所以再三造反，这根儿就在王全斌身上。

王全斌入蜀后烧杀抢掠，又坑杀降俘逾千过万，从此和蜀人结下了深仇大恨，这才是蜀人屡屡造反的直接反应，如今王全斌死了，崔彦进可是他当年的副将，如果把崔彦进派去西川，那不是变相地把蜀人往造反的童羽身边推么？

赵光义一想也是道理，最后只好选了大将郝崇信为主帅，王政忠为先锋，又命程羽为监军，领禁军五万，并持节节制西川各路地方兵马，一刻不停杀奔西川去了。

西川战事骤急，可不只是两面用兵那么简单，辽国在宋夏战事正酣的时候突然增兵大同，到底意图何在，赵光义一时还有点搞不清楚，横山之战恐怕得搁置下来了，然而宋国刚刚在夏国手上吃了一个大败仗，若是就此偃旗息鼓，如何向天下交待？更不免要让四邻诸国看轻了，就算硬着头皮也是要打一打的。

曹彬在朝堂上的态度引起了赵光义的警觉，阵前换将本是大忌，何况如今潘美领兵在外，大权在握？赵光义打消了原来的念头，下旨严厉斥责了王继恩一番，罢其监军之职，仍返河北任观察使，另遣宋琪任监军，他本想调郭进赴麟府，奈何雁门关军情紧急，只得派出老将定国节度使宋偓赶赴麟府，只象征性地带了一万五千人马，其实是要他节制西北六路边军，以分潘美之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西北战局如何进展已可想而知，不管如何，至少麟府两州已经落入赵光义的囊中，总算是颇有斩获，要不是在黑蛇岭丢了六万大军，遭致一场惨败，迄今为止，这场战争还是非常风光的。

北人凶悍，远较南人难敌，当年太祖皇帝亲征北汉，北汉数万兵马，几座破城，都能让他无功而返，赵光义自问此番对西北用兵，还是功大于过的，如今所虑，只是如何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罢了，若论国家实力，他不信区区一个新立贫瘠之地的夏国，能耗得过他的大宋。

※ ※ ※

崇孝庵的香火很旺盛。

崇孝庵本就是一座极有名气的寺庙，再加上地处西郊，不是汴梁中心繁华所在，所以殿宇庞大，占地很广，虽说这里是尼姑庵，僧众不及大相国寺那种极富盛名的男性出家人所在僧侣众多，但是汴梁有百万人口，基数庞大，因此这最出名的尼姑庵里僧俗弟子也就不少了。

这里本有持戒修行的女尼和俗家弟子一百五十多人，自从永庆公主在此出家修行，朝廷下了大力气修缮翻盖，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这里的香火更加旺盛，来此剃度修行的女尼也日渐增多，如今人数已有二百八十多人了。

此刻，正有一位崇孝庵的大施主又来进香了。

庵外爆竹声声，新年的气氛仍然十分浓郁，庵中，庵主定如大师，也就是永庆公主亲自接见了前来进香的这对老夫妇。这对老夫妇是高员外和高夫人，夫妻俩都是佛门信徒，不管走到哪儿，老夫妻手中一串紫檀念珠总是少不了的，平素里修桥补路，赈济乡里，是出了名的善人。

高员外夫妇俩本来是大相国寺的护法施主，自打公主到了崇孝庵，那可是金枝玉叶啊，这层身份可比把佛祖塑得金光闪闪更具号召力，从此老夫妇就把这崇孝庵当作了平素礼佛参拜的佛门圣地，每一回来，老夫妇出手就是一千贯的香油钱，出手如此豪绰的信众自然是佛门弟子最为青睐的人物，就算永庆是公主身份，如今成了崇孝庵主，高员外夫妇对本庵贡献如此巨大，那也是要十分礼遇的。

此刻，定如小师太就在住持禅房里，亲自接见款待这对老夫妇。永庆身边只有一个原来在宫中时就侍候她起食饮居的宫女林儿，此刻也被打发了出去。永庆刚到崇孝庵的时候，赵光义还让皇城司暗中注意崇孝庵的动静，但是真正的原因皇城司自然不会知道，他们只道是官家关心皇侄女的安全，对这个命令不敢不上心。

然而他们只能派些人在崇孝庵四下活动，注意庵内来往香客的动静，无法更进一步，准确掌握永庆的一举一动。两三年下来，崇孝庵从无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永庆本就是一个女儿家，赵光义对她忌惮有限，便也放松了管制，现在皇城司已很少派人来崇孝庵附近占卯了。

永庆一身缁衣，秋水湛湛，颇有些佛门得道高人的气派，高员外夫妇是一对慈眉善目的老人，气度雍容，和颜悦色，也是一对长年吃素的在家居士，这样的人相逢于佛门，说的理应是经义教理才是，不过如果有人现在听到他们三人的谈话，却一定会大吃一惊。

“高员外，我现在愿意按受你的援手。”

白发苍苍的高员外喜形于色：“公主同意了？那就好，那就好，草民马上……”

“且慢，我还要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

高员外的神色一下子冷静下来，公主要他帮忙去做的事，又岂是容易办到的？高员外未敢一口答应，只是问道：“不知公主所托何事？”

永庆缓缓地道：“我弟德芳已年满十六岁，我要你发动你们的力量，造出声势，迫官家封王。”

高员外诧异地道：“封王？公主既已答允了草民的安排，又何必在意今上所封的一个王爵？这个……”

“本宫所图，你不必管。这是我唯一的条件，只要你们办到了，我就按你说的去做。”

高员外与夫人对视了一眼，一根根地捻着胡须沉吟起来，永庆亮晶晶的双眸微微向他一瞟，端起茶来缓缓喝了一口，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高员外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方重重一点头道：“好，草民答应了。不过……是否封王，决定于今上，草民不敢保证……”

永庆双眼微微一眯，淡淡地笑道：“你放心，那个人一生最大的志愿就是做李世民第二，不但在文治武功上以李世民为目标，而且希望自己也能像李世民一样彰功扬过，让后人只记得他的好，不记得他的过。如果你们真如你自己所说，拥有如此庞大的力量，那么只要你们发动士绅公卿，造出声势来，他就算心里头再不愿意，这个名声他也是要顾的。”

“好！”高员外白眉一耸，说道：“我们尽力而为，但愿一切尽如公主所料。”

起身送了高员外夫妇出去，永庆站在廊下，双手合什望着高员外夫妇离去的方向，半晌，眼帘微垂，看向院中正在扫雪的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可僧帽下后颈处隐隐露出的一绺秀发，显示着她的身份：这是一个皈依三宝，但尚未持戒的俗家弟子。

永庆静静地凝视她一阵，开口唤道：“丁玉，把贫尼禅房的茶水撤了。”

那正埋头扫雪的清秀女子闻声抬头，向她微微一笑，轻轻放下扫帚，便步履轻盈地踏雪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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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23章 人人都在算计

那个叫丁玉的俗家弟子进了庵堂，永庆随之而入，顺手掩上了房门。

丁玉似也知道她唤自己进来并不是要让她收拾茶水的，一进房，便转身望向她，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殿下可是已同意了在下的计划么？”

永庆微微颔首：“不错！”

丁玉欣然道：“好，那我马上去为殿下安排。”

“且慢！”

永庆唤住她道：“不止我和皇弟要走，我的母后也要一起离开。”

丁玉吃了一惊，说道：“皇后娘娘？这恐怕……深宫大内，要把皇后娘娘带出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永庆道：“如果我的母后到了这崇孝庵呢？”

丁玉沉吟道：“那样的话，自然比宫中要容易一些，可是……尽管皇后娘娘如今不是统率六宫、母仪天下的当今皇后，一旦出宫，必然也是鸾驾隆重，而我们就算能把娘娘劫出来，甚至出了汴梁城，此去河西，山高路远，想要在官兵手中脱身也是大不易。如果施计悄然带了公主和德芳皇子走，只要抢出一两天的时间来，成功的希望就大多了。”

说到这里。丁玉对永庆认真地道：“我主虽已自立称帝，实是迫于无奈，其实他一直没有忘记先帝的恩典，没有忘记娘娘和公主对他的呵护关爱，我主安排我们潜伏于京师，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公主和德芳皇子救出去，以报先帝娘娘和殿下的关心厚爱。

当今圣上心胸狭隘，猜忌心重，前朝皇子柴氏、蜀国废帝孟氏、南唐废帝李氏，乃至先帝和公主的皇兄德昭，个个死得蹊跷，说起来背后似乎都有当今圣上令人生疑的举动，如今二皇子渐渐长大，恐怕当今圣上的猜忌之心又起，早晚还是要对他下手的，要救一个皇子离开已是难如登天，如果再要娘娘同行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呢。为安全计，还是请公主打消这个主意吧，当今圣上爱惜羽毛，容不得人说三道四，不会悍然不利于一个对他无甚威胁的宋皇后的……”

永庆打断了她的话，断然道：“如果母后不能离开，永庆和皇弟德芳也不会走的！如果丁姑娘办不成这件事，那么你我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你可以离开了。”

“公主……”

永庆转身就走，丁玉连忙唤住她，低头思忖片刻，轻轻一顿足道：“公主真是难煞人了，也罢，我答应你就是，只是这一来路上便少不得一番腥风血雨了，原来拟定的计划都要全盘推翻，事关重大，公主还要容我等仔细思量一番，详细做番准备才是。”

永庆转过身来，缓和了颜色道：“那是自然，我想在不引起今上猜疑的情况下把娘娘和皇弟齐聚于崇孝庵，也需先做许多准备，你们自管去商议，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丁玉苦笑道：“万全之策么？唉，在下尽力而为便是了。”说完向永庆拱了拱手，便匆匆走了出去。

丁玉，是新近刚刚皈依三宝，尚未持戒的一个俗家弟子，据说她是一个孀居的妇人，本在东十字大街上开了一家酒坊营生度日，谁知道被禁军中一个太尉垂涎于她的姿色，常来骚扰。未几，那太尉家中又找上门来打闹，她一个寻常妇道人家，如何能与那官宦人家对抗，只得匆匆了结了生意，走投无路之下，才来出家修行。

这只是她对外公开的说法，至于真实身份如何，便不足为外人道了，至少永庆公主就知道她绝不是一个寻常的民妇，而是河西杨浩派来京城潜伏的人，只是她这层身份，永庆是绝对不会对人透露的。

看着丁玉出去，永庆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内间，内室香案上，供奉的观音大士像下面，便是大宋太祖皇帝赵匡胤的灵位，永庆拈起香来，在烛火上点燃，轻轻煽灭香火，把香插在香炉中，默默于灵前合什行礼。

后面，悄然走进了侍候她起食饮居的心腹女尼林儿，林儿站在她身后，也向观音像和太祖灵位合什行礼，礼毕起身，这才对永庆悄声道：“公主，您……答应了他们么？”

永庆慢慢转过身来，语调有些低沉地道：“我已经看透了，父皇驾崩之后，我们一家人，就只得任人摆布了。当今官家厚待我们，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其实，不过是利用我们达到他欺瞒天下的作用罢了。高员外也好，这个丁玉也罢，他们背后的势力，也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在利用我们。哼，他们能利用我们，我为什么不能利用他们？”

林儿讶然道：“利用他们？”

永庆冷冷一笑，一双粉拳慢慢地攥了起来，有些激动地道：“不错，今上在位渐渐久了，我们一家人的作用也就渐渐少了。我兄弟德芳已经长大了，长大成人了，也就成了当今圣上的眼中钉，我担心……他早晚会被那奸人所害。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该为他好好打算打算，在这些自以为可以操纵我一家人命运的人眼中，我永庆，始终都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公主。可是……我也会长大的，不是么？”

崇孝庵最后一处院落的一间偏殿，一个女尼正在井边打着水，井台上洒的水都结了冰，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大跟头，要是运气不好，一跤跌进井里，又没有人看到的话，那就连命都没了，品秩比较高的出家人是不会亲自来做这种力气活的。

这个女尼刚来不久，而且是个哑巴。她来庵中挂单，却连话也不会说，只能比比划划，本来知客僧是要把她赶走的，还是住持定如师太看她可怜，大发善心，把她留了下来。这处偏殿住的都是寒冬季节衣食无着流落街头的老妪丐妇一类的人物，主持师太收容了她们，指定她们住在这处偏殿，不得随意走动，庵中派了几个小尼来照料她们，这个哑巴女尼也是其中之一。

一桶水提上来，摘下挂钩，双手提着水桶正要小心地走下石阶，那哑巴女尼忽然站住了，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了一个女尼，正是这里的庵主定如大师，大宋太祖皇帝赵匡胤的亲生女儿永庆公主。

四下没有旁人，永庆凝视着这个哑巴女尼，忽然问道：“你的伤……已经好了么？”

哑巴女尼轻轻点了点头，严冬季节，双手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一会儿功夫就会冻得通红，尤其是沾了水的时候，可是她的手有点例外。

永庆的眼神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和她清秀的容颜颇不般配，那双手比起普通女人的手足足大了两号，皮肤有些粗糙，但是那双手的肤色一点都没有变，沾过水的地方正在冒着腾腾的热气，好象那双手就是一对填满了燃烧正炽的炭火的怀炉。

永庆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又道：“那么，你就在这里耐心地待着吧，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

那个哑巴女尼一双天生的桃花眼立即变得神光湛湛，凌厉的竟然让人有些不敢逼视：“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哑巴女尼竟然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她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粗糙沙哑，有些像是男人的声音。

永庆道：“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我现在还说不准具体的时间，地点么，就在这崇孝庵！”

哑巴女尼目光闪烁了一下，瞳孔缩小如针尖，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双手去提水桶，好象费了很大的力气，怯弱不胜地从井台上一步下向下挪去……

※ ※ ※

潘美向官家递上奏表的时候，就预料自己会受到严惩，已打好包裹准备发配岭南终老此生了，不想官家的圣旨下来，倒把王继恩训斥了个狗血喷头，免了他的监军之职，打发回河北专心为雁门关的郭进和麟府屯驻的大军筹措粮草去了。

对他这个损兵折将大败而归的三军统帅，不但未予责罚，反而充分肯定了他果断退兵的正确性，嘉勉之余，令他稳住阵脚，重整旗鼓，打上几个大胜仗，还夏军以颜色。对于官家如此反应，潘美大感意外，不久才得知曹彬为他仗义执言的举动，潘美感激于心，有心打上几个漂亮仗，一雪黑蛇岭一箭之仇，同时对官家的宽宏和曹枢密也算有个交待。

新来的监军宋琪也是官家的心腹，对王继恩，潘美多少还带着几分轻蔑，毕竟是内宦出身嘛，而宋琪可是堂堂正正的两榜进士，而且是官家还在潜邸的时候就予以重用的人物，潘美也不敢怠慢了他。幸好此人虽不懂军事，却从不对军事胡乱插嘴，调兵遣将方面的事完全放手由潘美去做。

而新来的定国节度使宋偓也是一员身经百战的老将，用兵虽不及他潘美，却也不是易与之辈，虽说此人军阶地位不弱于他，有些不好指挥，不过宋偓此来，主要是节制宁化军、晋宁军等六路边军，有他统一辖制六路边军，总好过六路边军各自为政。

在这样的情况下，潘美倒也取得了些战绩，被夏将沐丝、边一狼、韩坚、李从龙等人占据的横山东线几处堡塞一一被他夺了回来，不过继续向前进入横山之后，战事就不再那么顺利了。在横山上利用各处险要地势，当初宋夏两军对峙时修建了大量的堡垒烽隧，夏军败退，宋军镇守横山时再度进行了坚固整修，而今夏军用计夺回了横山，对这些坚固的堡寨烽隧三度进行了翻修，这些地方已坚若磐石。

再加上进入冬季后漫山大雪行动不便，想要发起攻击更不容易，宋军再三发起猛攻，可是痛失八万大军之后，麟府两州的机动兵力已十分有限，尽管潘美亲自率军不断发动大型战役，成效仍是极微，其脚步仍是止于横山脚下，有鉴于此，潘美会合监军宋琪，副帅宋偓仔细商议一番之后，决定暂时停止大型攻势以候良机。

眼下赵光义因为前朝老臣们的私下结盟暗生忌惮，西川愈演愈烈的乱民叛乱严重扯了他的后腿，对横山战事赵光义从心底里感觉头痛，颇有些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的鸡肋感觉。可是杨浩本是宋臣却悍然自立，这已触及了大宋朝廷的底线，是赵光义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行为。

哪怕他现在无力继续西进，这敲敲打打的行为也是必须要做的，能不能打是一回事，有没有这个态度是另一回事。宋琪做为赵光义的心腹，对他这个心态十分了解，可是眼下滴水成冰的寒冬时节，实在不宜继续发动攻势，所以他也赞同暂停进攻。

在把与潘美宋偓商议后的详细分析密报于朝廷的同时，宋琪又以一枝妙笔，同朝廷上了一份公开的奏报，其中极其夸张地描述了一番宋军如何反败为胜，夺取横山东线几座堡寨，把夏军赶回横山的战绩，算是为官家此番用兵西北的失败进行了一番粉饰。

朝廷把宋琪的奏表印到邸报上传抄天下，使得尽人皆知。不过与此同时杨继业多次发动反击，倚仗地利予宋军以痛击的战报，却被朝廷方面选择性忽视了，在朝廷这种有选择地舆论引导下，黑蛇岭大败造成的负面影响渐渐消失了，在平民百姓看来，朝廷仍有余力打过横山去，只不过因为天寒地冻，所以暂时休兵，不止是平民百姓，就是许多中低阶地方官员也是这种乐观态度。

于此同时，辽国出兵直抵宋夏两国营前的举动，也使得宋国朝廷十分敏感，赵光义亲自召见了辽国使节斥问辽国在宋夏交兵之际出兵西北之意图，辽国使节早已得到了上京的吩咐，马上对此做出了答复：宋夏两国交兵，做为其近邻，辽国有权为保障其国土和国民安全，派兵驻守于边境，密切关注交战双方之进展。

这不痛不痒的回答如何能令人满意，两国使臣为此打了几回嘴仗，只是彼此各有忌惮，所以都还克制，没有上升到更严重的外事纠纷程度。这种情况下，宋夏两国在军事上暂时保持着对峙，宋辽两国在外事上暂时保持着僵持，河西的严峻形势因而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期。

然而这个微妙的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如果不是在三国交界的丰台口发生了一桩意外，那么赵光义此时会以驼鸟心态，暂时无视河西僵持的战局，静下心来先解决掉西川越闹越凶的乱民问题，同时在内部继续大力提拔年轻将领和中间派将领，用比较平和的手段一步步削弱前朝老臣对军队的控制，而这件意外的发生，却使得赵光义面前出现一片曙光，把他的视线再度拉回了西北。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丰台山三山对峙，中间是一个山谷，又有一道河流穿谷而过，把山谷一分为二，这条大河，河西是夏国，河东是辽国和宋国，宋辽则以宋国占据的那座山峰做为两国的分界线。三国间这种边境的划分，只是沿袭了当年定难节度使辖地、府州折氏辖地与辽国辖地三方的默设界限，那时两国间大多以这些标志明显的山川河流等自然物体做为标志，没有什么界碑界线的。

辽国士兵驻扎下来之后无所事事，每日都在寨外巡狩打猎，有一次他们追赶一头黄羊，越过结了冰的浊浪河，进入了夏国领土，类似这种偶尔越界的情形十分寻常，出于更深层次的考虑，很少会有人视此为冒犯，那些辽军捉到黄羊也就准备返回营寨了，不料夏国的巡弋士兵居然郑重其事地缴了他们的械，没收了那只黄羊，然后把他们递解出境，赶回了河东。

这一来可捅了马蜂窝，辽国人哪吃过这样的大亏，以他们骄悍的性情，要不是因为自家这支队伍与夏国皇帝一同攻打过银州，彼此间算是有份香火之情，他们早就没事找事，欺到夏人头上去了，如今可好，夏军竟敢主动挑衅？

辽军守将赖多福带着人跑到夏军营寨下叫骂一番，杨延训虽把黄羊和缴来的武器还给了他，却正告辽人不得欺入夏境。多福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当时讨回了东西掉头就走，但是当天下午夏军士兵到浊浪河上刨冰取水时，他却带着百十个亲兵冲上来一阵拳打脚踢，说这浊浪河源头在辽国境内，河西才是夏土，这条河以东连着这条河，都是辽国领土。那些夏国士兵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还被他们捆回去，在这寒冬天气里剥光了绑在营盘栅栏上鞭笞示众。

当初杨延训曾亲口问过杨浩，如果辽人挑衅该如何处置，当时杨浩告诉他八个大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那时杨浩还以为杨延训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孰不知倒不是杨延训如何的思虑长远，实在是他本是汉国将领，而汉国每次与宋国交战，都会向辽国那位父皇帝乞援，辽人每次派了兵来，都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除了没有杀人，其祸害实较宋兵还要为甚。

做为汉国将领，杨延训对此有切肤之痛，是以一见辽人赶到，而且在宋夏之间，辽人出兵似乎还是站在自己一边的，这才向杨浩探问自己面对辽人时该有的态度。得了杨浩的回答后，他心里就有了底气，如今自己的人被人家绑去剥光了鞭笞用刑，他身为主将，若就这么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如何还能带兵？当下就带了兵去抢人，人虽然抢回来了，可双方发生了一起小规模的械斗，各自死了几个人，这一下事情就闹大了。

多福把夏军如何蛮横无理挑衅滋事的经过派了心腹迅速禀报驻扎于大同府的北院大王耶律休哥，请大王决断，杨延训也立即把前因后果详细写下，命人速速传报于圣上杨浩。宋军丰台守将岳阳本来正怕辽夏合兵对自己不利，一见双方起了冲突不禁大喜，他虽不便派兵掺和其事，不过让人站在营寨上高声吆喝几声，给辽夏双方的士兵煽煸风点点火却不过就是动动嘴的事儿，在他们有意识的挑拨下，双方冲突越来越激烈，岳阳十分得意，便把此事报给了潘美和监军宋琪。

宋琪不会用兵，但是精于吏治，精于吏治的人对人情事故何等明了？他马上从中发现了问题：辽夏之间如果能因为这些事情造成这么大的冲突，便不仅仅是下层士兵间的纠纷了，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辽夏双方绝对没有暗中结盟，辽军对宋军没有善意，对夏军怕也同样没有多少善意，同样的，夏军对辽军的到来似乎也并不欢迎，否则就算再多死几个人，从大局着想，双方的将领也会保持克制，不会纵容部下发生械斗，宋琪察觉了这一点，马上把这件事向赵光义做了禀报。

大同的耶律休哥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宋夏双方的战局进展，他离开上京的时候，萧太后曾面授机宜，要他见机行事，尽量保持河西的平衡局势，如果宋夏双方能以横山为界，宋吃不掉夏，夏也赶不走宋，那便是最好的结局。

耶律休格文武全才，并不只是一个英勇善战的将领，萧太后的嘱咐他马上便心领神会。宋国占据了麟府，进逼一步，随时对夏国构成威胁，夏国才会向辽国俯首，借助辽国的势力制衡宋国，这样辽国就能对夏国渐渐施加影响，直至把这个夏国控制起来，就像当初的汉国刘氏政权一样，成为辽国牵制宋国的一枚棋子。

而扶持夏国，使其在横山一线站稳脚跟，就能吸引宋军长期与之作战，宋国将在河西部署越来越多的军队，每年消耗的粮米军饷无数，凭一个夏国就算拖不垮宋国，也必拖得宋国兵疲国困，到那时莫说宋国无力北征幽燕，长期下去，必然要仰辽国脸色行事。此所谓驱狼斗虎，两败俱伤之计也。

谁料宋军急于速战，大军冒进，结果因为战线延长，又适逢寒冬，被夏军坚壁清野，断其粮道，打得宋军大败而归，征西大军元气大伤，这段时间里杨继业依托横山，反而不断向麟府两州宋军发动反攻，宋军兵员不足，又不占地利人和，以致败多胜少，耶律休哥对此了如指掌。

本着谁强就踩他一脚，谁弱就拉他一把，让他们始终斗个旗鼓相当的主意，耶律休哥正欲制造些事端，向夏国施加压力，多福这个消息一送，那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耶律休哥登时大喜，马上就让那亲兵给多福捎去了一句话：“夏人交出伤我子弟凶手者便罢，否则，夺其营寨，逐其守军！”

赵光义收到宋琪的情报，不禁龙颜大悦，凭心而论，八万大军的损失，对他这个天下最阔的大财主来说赔得起，别的地方不说，雁门关现在就屯扎着重兵呢，只是辽人增兵大同，来意不善，他不敢擅自调动罢了，如果辽人和夏人起了争斗，那么……一念及此，赵光义马上给宋琪下了一道密旨，叫他亲赴丰台，想方设法扩大辽夏两军之争，以牟其利。

赵光义的八百里探马疾驰出京的时候，身在夏州的杨浩把穆羽唤到身边正暗授机宜：“小羽，此去丰台，务必小心从事，既要挑起与辽人正式的战争，还得控制住战火蔓处的程度，一切都要按我方才交待的去做，不可感情……”

杨浩刚刚说到这儿，拓拔昊风怒气冲冲闯了进来，叫道：“圣上，大事不好，丰台山辽军守将赖多福悍然发兵攻我营寨，丰台营失守，杨延训已退守二台山。”

拓拔昊风只道这番话一说，杨浩必然又惊又怒，不料听了他的话，杨浩和穆羽脸上都显出一副很古怪的神气来，两个人互相看看，便有了以下一段古怪的对话：

“圣上，臣……还用去吗？”

“……去吧，让杨继业增一路兵，帮杨延训把丰台寨夺回来。”

“是，那臣去了！”

杨浩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一休哥，知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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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24章 杨浩的阴谋

宋琪接到赵光义的圣旨，还没赶去丰台山，就发觉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按照官家的希望在发展了，夏辽两国打出了火气，围绕丰台山夏军营寨，双方展开了拉锯一般的争夺站，今儿一早辽国的大旗插上了山头，可能到了下午就换成了夏国的龙旗，明天早上睁眼一看，却又换成了辽国的旗帜。

美中不足的是，双方的战火始终围绕着丰台山地区在进行，并没有进一步扩大。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辽国与夏国接壤的领土当然不止这一块，但是其余大部分地区都是沙漠，不止夏国境内北部边区是大片的沙漠，辽国境内西北地区也是一样的地形，这样的沙漠地带，根本无法支撑军队长期作战，唯一的突破口只有一个浊轮川地区，而丰台山就是这个地区的唯一入口。

同时，辽国和夏国也是有意控制住冲突态势，避免进一步扩大战局。夏国不用说了，除非杨浩疯掉，否则决不会想要同宋辽两大帝国同时开战，而辽国出于本国利益考虑，也不想进一步扩大战争局面。辽国现在正在休养生息阶段，正如宋国有辽国这只猛虎在畔不敢竭尽全力一样，辽国同样有所忌惮，不愿把实力消耗在河西。

辽国与夏国一样，同样存在着地广人稀的局面，对辽国来说，中原富庶之地才是他们垂涎的目标，河西之地还不及辽国富庶呢，宋人最为看重的马匹，辽国本身也不缺乏，至于河西作为一条东西通商的重要通道，辽国的贵族阶级目前还远未把东西通商上升到可以派遣大军进行征服的重要性上。

最为重要的是，宋国虽然乐于见到辽国与夏国交恶，但是绝不会坐视辽国一鼓作气灭了夏国占领河西，从而对宋国形成自北而西的大包围。别看宋国现在站在一旁为辽夏之战摇旗呐喊不亦乐乎，一旦辽国真的突破丰台山防线向夏国纵深挺进，宋国一定会跑出来拖他们的后腿，甚至在他们深陷河西的时候大举北伐，向他们的腹心深深捅上一刀。

为他人作嫁衣裳？辽人没有这么蠢，何况宋国在辽国眼中，远比夏国更具威胁，他们不希望夏国壮大，却更不希望予宋国可趁之机。有鉴于此，耶律休哥还是理智地控制住了战争的规模。

不过宋夏两国在丰台山地区大打出手的消息传回上京，还是在辽国上层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对辽国的出兵，夏国应该感激涕零才对，难道夏人得了失心疯？怎么现在逮谁咬谁啊，宋国正大军压境，他居然还敢跟辽国动手？

辽国上层贵族、官员们大多认为，这个夏国皇帝不像汉国刘继元一般容易摆布，恐怕他就是看出了辽国不会坐视夏国沦落宋国之手，才敢如此肆意妄为，所以纷纷建议太后应予夏国更大的压力，迫其屈服。

萧太后更不相信杨浩如此疯狂，她甚至怀疑会不会是耶律休哥到了西京后，暗施手脚故意向杨浩这个情敌挑衅，激怒了夏国守军才造成目前这样的局面，因为她完全想象不出杨浩有任何理由干出这样疯狂的事来，居然同时得罪宋辽两大强国，虱子多了不怕咬么？

有鉴于此，萧后并未急着绝交，她一面下旨着人出使夏国，直接向夏国皇帝杨浩提出诘问，一面暗中下令命耶律休哥严格控制事态，勿与宋国可趁之机。

宋国并没有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趁着辽国向夏国发难，宋军接连对夏国横山守军发起几次进攻，虽未取得大的进展，却也一扫颓势，夏国不但不能再利用横山在握的优势持续向麟府两州发动袭击，而且被迫转入全面防守，处境变得坚难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夏国刚刚因黑蛇岭大捷为之一振的士气再度陷入低迷，众多的中高层官员不断向杨浩进谏，谏书奏表像雪片一般传到宫中，都认为夏国现在向辽国宣战是不智之举，应该迅速平息辽国方面的怒火，双方罢战休兵，为此就算做出一些赔偿和让步也是应该的。

杨浩这些日子没干别的，一直在全神贯注地观注着丰台山战事，既要打出影响，又得控制火候，这种仗对杨继业来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对杨浩来说，同样如是，他知道自己在玩火，玩不好当然要引火烧身，但是玩好了，却一定是个满堂彩。

论实力他不及宋辽，论发展潜力同样不如宋辽，不剑走偏锋就一点机会也没有。如果他不想重复西夏的历史，夹在宋辽之间委曲求存，直至女真人、蒙古人先后崛起。最后迎来一个亡国灭族，永远沉湮灭于历史长河的命运，这火他就必须玩上一回。

正在这时，种放和丁承宗这两个最忠心耿耿，也是职位最高的近臣也沉不住气了，二人私下先会唔了一番，就目前形势交换了一下意见，探得了对方的心意与自己相同，便马上联袂来见杨浩，向他当面进谏。

二人见了杨浩还未说话，杨浩便笑道：“两位大人，可是觉得朕现在是瘦驴拉硬屎，一味在这苦撑么？”

种放一呆，说道：“圣上知道我们因何而来？”

杨浩指了指御案前堆积如山的奏疏，笑道：“谏书雪片般飞来，朕还不知道二位联袂入宫所为何事吗？”

丁承宗按捺不住地道：“圣上，我国新立，国力薄弱，根基不稳，不能与宋久战，去帝号，降规制，从而结束与宋国之间的战争势在必然。不过臣实未料到圣上采取的办法竟是与辽为敌，其实咱们只要故意打上几场败仗，再就势向宋议和，那就足够了。

圣上要降帝号而求和，宋廷也未必就肯轻易答应的，到那时候，咱们少不得还要借助辽国向宋国施加压力，从而迫使宋国接受这种我们得实惠、宋国得体面的结局，如今却因为小小龃龉而与辽国失和，如此情形下，恐怕会弄巧成拙。假借与辽发生冲突而被迫向宋乞和，恐怕宋国反而不肯答应了。”

杨浩转向种放，问道：“种大人也是这样的看法吗？”

种放道：“是，臣担心，与宋辽两国同时交恶，我们想以降制称王做为让步的条件，宋国反而不会答应了，那样的话，我们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再无倚仗可以借助了。”

杨浩颔首道：“两位爱卿忠心可嘉，所虑也甚有道理。只不过……”

丁承宗急问道：“不过怎样？”

杨浩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还记得朕当初说过，务必要夺取陇右，确保我国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以避免宋国对我们发动持续不断的战争，消耗我们的实力么？”

种放和丁承宗对视了一眼，点头道：“臣自然记得，不过此事与发生在丰台山的冲突有何干系？”

杨浩道：“怎么没有关系？两者间大有关系。当时你我君臣计议，立国称帝分三步走，第一步先称帝，立下名份大义，以实施河西之治；第二步自除帝号，议和罢兵，休养生息，谋取陇右；第三步，待兵精良足，国力充沛，再复而称帝。其中提到谋取陇右时，你们都提出过宋国必然予以干涉，而朕说过，到时候必有办法使得宋国无暇他顾，使我从容谋取陇右，是么？”

饶是丁承宗智计百出，种放谋略长远，杨浩说到这个份上，他们还是想不通这和眼下发生在丰台山的战事有何关联，不过二人听杨浩此时提起这件事，便知道两者间必有自己尚未看透的一个关键点，是以只是点了点头，屏住呼吸听杨浩继续说下去。

杨浩道：“陇右目下是无主之地，党项、吐蕃、回纥与汉人散居其间，对宋国构不成什么威胁，所以宋国眼下还能容忍它的存在，我们取河西走廊时宋国鞭长莫及，管也管不得，可要是我们想吞并陇右，宋国万无坐视之理。能让宋国不插手陇右之争的，当今天下，除了辽国，谁有这个力量？”

种放和丁承宗越听越迷糊，种放忍不住苦笑道：“圣上这么说，臣是愈发地不明白了，既然圣上认为当今天下能阻止宋国插手陇右的只有辽国，那我们更应该和辽国建立密切关系才是，怎么反要与辽国动兵呢？”

杨浩叹了口气道：“两位，如果我们与辽国建立密切关系，联手扼制宋国，那么我们出兵夺取陇右的时候，辽国会发兵直取汴梁，与宋国发动全面战争，从而为我们争取机会么？”

丁承宗和种放想都没想，立即摇头道：“不会。”

杨浩又道：“那么，如果朕向辽国称臣，以辽帝为父皇帝，自称儿皇帝，将为夏国为辽国附庸，辽国肯为我们出兵，倾其国力，正面承受大宋数十万精锐禁军的强大压力，助我们夺取陇右么？”

种放和丁承宗又摇了摇头，丁承宗苦笑道：“怎么可能呢？如果辽国的实力足够强大，又能像控制汉国一样控制我夏国，那么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命我们与其一同出兵讨伐宋国，驱使我们为其所用，待得宋夏两国两败俱伤之际倾其精锐谋夺宋国江山，怎么可能为我们付出这样的代价。”

杨浩笑道：“这就是了，既然我越巴结它，对我越不利，那我为什么要巴结它？”

种放蹙眉道：“圣上，恕臣愚钝，臣还是不明白，就算如此，难道我们与辽交恶，它反而会帮助我们牵制宋军，使我从容谋取陇右么？”

杨浩一脸从容，笑得天官赐福一般，颔首道：“正是。”

种放和丁承宗听了同时进入梦游状态，面容呆滞，眼神连焦距都没有了。

杨浩一看自己的左膀右臂马上就要抓狂，想想许多大事都要依赖他们去做，一些最机密的策略虽然出于保密目的，不能让所有的官员都提前了解，但是如果连他们两个也一直蒙在鼓里的话，他们两个人的消极态度就会逐级影响他们的一级级下属。

如果自己的这个帝国是一个已经发展成熟的帝国也罢了，可是现在刚刚成立，还谈不上什么根基，那样的话难保不会出现预料不到的内部危机，所以仔细地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打算，提前向这两个股肱之臣透露一番，让他们做到心中有数。

想到这里，杨浩便带着他们离开了朝堂，杨浩匆匆称帝，其实不过是建了国号，称了皇帝，因陋就简，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财物铺张，所以具体的东西没有什么太多改变，所谓金殿也就是原来的节堂，节帅府也只是改称了皇宫，其实里面全无变化。

杨浩引着二人离开朝堂，回到自己府中，到了书房中坐下，待人送上茶水，关上房门，这才推心置腹地说道：“辽国虽然强大，却因为内部连年的叛乱而元气大伤，目下正处于休养歇息的阶段，就算许给他们十成的好处，他们也不会南下中原的，更不会因为我们而南下。

相反，宋国以十年功夫，灭荆、湖、蜀、南汉、唐、北汉，吞并吴越，气势如虹，剑锋所至，势如破竹，迄今未逢一败，若说野心，现在宋国远大于辽国。目下，辽国无南侵之意，而宋却自立国之日起，就虎视眈眈，觊觎幽云，如果说现在有哪个国家会主动挑起战争，入侵他国，必是宋国无疑。”

杨浩这话说的十分笃定，事实上也是如此。契丹人当时是外族人，于是在中原汉人传下的小说、传记中，都把契丹人建立的辽国描述的极具侵略性，野蛮、凶悍，却有意无意地虚化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被视为正朔传统的宋国，才是当时最富有侵略性的国家。

中原各国并没有哪个有那个实力和野心挑衅宋国，而它们都是被宋国发兵消灭的，不管是宋国也罢，辽国也罢，不管是打得如何冠冕堂皇的旗号，其实质都不过是一个帝国侵略、征服，扩大疆域的战争，“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赵匡胤早已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战争的本质。

辽国固然民风剽悍，而且宋国立国时，辽国就已是一个疆域庞大实力雄厚的大帝国，但辽国一直没有正式对宋国发起过战争，两国间正式开始战争，是从赵光义北伐开始的。

杨浩道：“辽国君臣当然也算不得善男信女，但是咱们想要谋取陇右的关键是宋辽做战。而我们指望辽国来打宋国，其希望之微，还不如等着宋国去打辽国可能性更大一些。”

杨浩吁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可是河西突然冒出个杨浩来，而且蹬鼻子上脸，居然以宋臣的身份自立称帝了，试问宋国这时还有闲心北侵么？它必然先得铲除我夏国才成，就算咱们乞和投降，除了帝号，仍以宋臣自居，如果咱们和辽国相交甚厚，过从甚密，宋国也绝不会放心北伐。现在，你们懂了么？”

种放和丁承宗都是七巧玲珑的心思，一点就透，听到这里不禁惊愕地张大眼睛，期期地道：“莫非……莫非圣上要……”

杨浩道：“不错，我们只是自除帝号，向宋国称臣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得做足了姿态，比如制造几起内乱，叫宋国认为我们无力外顾；比如比照李光睿的时候，向宋国进贡战马，而且进贡十倍的战马，叫宋国绝不怀疑我夏国还有更大的野心；再比如……与辽国交恶，甚至大打出手，叫他们绝不怀疑我们有与辽国秘盟的可能，这样宋国才能戒心尽消，放心北伐，我们的机会才会到来！”

种放紧追着问道：“辽国实力之雄厚，远非南方诸国可比，圣上如何料定宋国必会北伐？”

杨浩自然不能说他知道历史本来的发展方向，知道历史上是宋国先对辽国开战，赵光义亲率大军数十万入侵辽国的史实，他有机会接近赵光义，了解这个人的性格和志愿，再加上对历史上本来事件的记忆，所以才具备了这种其智近于妖的前瞻性，这个金手指是其他再如何高明的政治家也无法像他一样准确预测的，也是不可复制的，如果他照实而言，说是他的推测，很难让种放和丁承宗信服，他又不可能告诉他们自己是个穿越者，于是编了个理由道：

“朕在汴梁的时候，曾任鸿胪寺卿，对宋国的大政方略、基本国策颇知底细，宋立国之初，就已立志一统天下，只是先南后北还是先北后南颇费思量，当时赵普等从龙之臣尚在朝中秉政，他们仔细权衡之下，决定沿袭周朝皇帝郭威时的国策，先南后北，从易到难。

而今，南方诸国已然平定，全部纳入了宋国辖下，宋国已着手北伐了，你们以为，宋国建封桩库是出于什么目的？真的要用钱赎回幽云十六州？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说得出‘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的’赵匡胤，真会那么天真，会相信用钱能买回国土？那不过是个幌子，从一开始，这笔钱就是攒下的军费，是为武力收复幽云十六州做准备的。当今皇帝赵光义消灭汉国的刘继元政权，就是他要清除宋国北伐的最后障碍。”

还有一句话，杨浩没有说出来，原来历史上赵光义北伐的时候，西夏政权虽然也是独立政权，但是并未称帝，而今自己却迫于无奈建国称帝了，这个变数虽然不能打消赵光义超越皇兄的梦想：北伐燕云，建不世奇功。但是历史上赵光义是打下北汉之后立即挥军北伐的，而今他杨浩的出现已经改变了这段历史，这个变数影响到底有多大，现在还不好说。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减轻自己这只小蝴蝶对历史走向造成的影响，通过降格称王，制造内乱，敬献贡马，与辽国交恶等一系列烟雾弹，促使赵光义回到本来的历史轨道上去。以他对赵光义的了解，此人野心勃勃，好大喜功，他毕生心愿就是超越他那个雄才大略的兄长，从兄长的光辉之下走出来，建立他的不世功勋。

而他想要超越赵匡胤，其他的功劳都不足为凭，收复燕云是唯一的机会，他不是那种脚踏实地，肯隐忍下来，把机会留给条件更成熟的子孙去实现这宏图大业的人，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会亲手去完成。他现在正当壮年，既然有心北伐，就不会等到年迈苍苍、半截入土的时候才御驾亲征，因此，只要自己能成功地消解他的戒心，他就一定会按照原来历史的轨迹去走，北伐契丹！

种放和丁承宗都不曾在宋国朝廷里担任过一官半职，杨浩说北伐契丹是宋国的既定国策，而且朝廷建封桩库、消灭北汉国，是从财务和地利两方面为北伐铺陈条件，自无不信之理。丁承宗凝神想了想，欣然道：“原来如此，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虎捕食，必先扑伏；臣明白了。”

种放却犹疑地道：“若按圣上所言，宋廷已着手北伐准备，如此行险，倒也有一搏的必要。只是……如今既与辽国交恶，再向宋廷乞和的话，他们还会答应么？难得如此良机，有机会直接吞并河西，他们何必再要一个自据其地，名义上称臣的夏国？要想宋国放手，恐怕十分艰难了。”

杨浩微笑道：“要说难么，却也不难。辽人也不是白痴，岂会放任甚至协助宋人取我河西呢？宋廷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如果我们露出投靠辽国的意思，宋国就要有所考虑了。不过朕不想用这个法子，朕有两件宝物，其中一件，时机未到，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另一件么，只要以它献与宋国，这个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第一：可让赵官家认定朕满足于河西一隅之地，再无更大野心；第二：可以让赵官家的野心无限膨胀，加快他北伐的步骤；第三，也是最重要有一点……”

杨浩看了看这两位心腹重臣，说道：“朕当初只有芦州、银州一线之地，兵力不足四万，而今一统河西十八州，辖下二百万子民，自玉门而至横山，总兵力超过二十万，这么庞大的兵力，大部分都是接纳收降的各方势力，他们如今只是归附，还谈不上归心。

尤其是折家军，折帅是我的义兄，朕于微末时，得他多方照应，朕于危难时，得他并肩做战，而今他身陷汴染，如同囚徒，朕取不回府州，又救不得他自由，却为一己安危向宋乞和投降，称臣纳贡，如何向折家数万将士交待？麾下二十万得自各方的军队将士又会如何看待朕？朕又如何心安理得，坐享太平？朕要用这件东西，换回他全家的自由！“

种放和丁承宗听了齐齐动容：“圣上，那是什么宝物，有如此妙用？”

杨浩微笑道：“这件宝物，其实你们已经见过了，只不过当时你们还不知其中所盛是何物罢了。这件东西，就是子渝姑娘上次送与朕的那只锦匣，其中所藏么，就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

种放和丁承宗本来坐在他的下首，一听这话身子齐齐一震，失声叫道：“传国玉玺？！”

丁承宗又惊又喜地道：“传国玉玺？如此宝物，怎么落在圣上手中的？”

种放却道：“传国玉玺！如此宝物，怎能拱手予人。”

杨浩坐直了身躯，悠然道：“秦昭王欲以十五城而易和氏璧，种卿以为，可换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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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25章 左膀右臂

走出杨浩书房时，丁承宗犹自有些肉疼地道：“难怪圣上如此笃定，认为宋国一定会答应议和，原来……还有这样一件东西，可……那是传国玉玺呀，怎能献与宋国……”

种放此时却已想得透澈，说道：“玉玺留在圣上手上其实毫无用处，以我河西的根基实力，这玉玺根本不能亮出来，宋国向来以中原正朔自许，辽国虽是蛮人，然而经过六十多年的发展，尤其是得到幽云十六州后，其子民中汉人占了近一半，官制政体、宗教文化，越来越是汉化，渐渐地也打起了正统旗号，开始称宋国为南朝，自称北朝，以分正朔体统。

这件东西，他们虽未必如宋帝一般垂涎，却也不会舍得放弃，如果我们亮出玉玺，做为传国之物，那就是众矢之的，这件东西本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并不是一拿出来，天下英雄就会望风影从的，要不然，当年王莽逼宫，太后何至于怀抱玉玺而无力反抗，以致怒掷玉玺缺了一角，还得用黄金来补缺呢？列代帝王，手中都有这件宝物，该丢江山的不还是一样国破家亡？

我们没有拥有它的实力，我主如今疆域最狭，人口最少，实力最弱，根基最浅，与其藏着这件华而不实的东西，不如用它换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当年孙策献玉玺，换兵三千，横扫江东，奠定了江东霸业。我主献玉玺，我相信能够得到的还胜孙策。”

说到这里，他向丁承宗笑道：“好啦，不要念念不忘这枚传国玉玺了，如今得圣上交了实底，咱们就可以安心了。现在看来，横山战事，杨将军是一定要吃亏的，不打几个败仗，怎能就势乞和？咱们现在该为主上分忧，好生稳定内部，安抚群臣，同时为圣上好好谋划一番，看看如何着手开始议和，并尽量争取最大的好处才行。”

丁承宗恍然道：“种大人所言有理，不知大人对具体措施可已有了什么见解？”

种放刚要说话，林朋羽脚步匆匆地走来，一见二人便道：“两位大人，圣上可在书房？”

丁承宗颔首道：“在，林大人这般匆忙，发生了什么事？”

林朋羽道：“刚刚收到消息，绥州李丕寿，实则就是当初兵败消失的李继筠，他到了河西之后，已亮出真正身份，以此身份招纳党项羌人为其所用了。”

丁承宗和种放听了不由大吃一惊，连忙又随着林朋羽向杨浩书房走去。杨浩听林朋羽说明经过，虽然听说李丕寿就是李继筠的时候，微微有些动容，但是并未露出预料之中的惊讶。他微微蹙起眉头想了想，抬头看看三人凝重的神色，不禁莞尔一笑：“李丕寿就是李继筠么？呵呵，是便是呗，想当初他还是定难军衙内都指挥使的时候，都不放在朕的眼里，如今不过是陇右一犬，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三人一听，也觉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不禁相顾失笑，杨浩摆手道：“好了，你们各自去忙吧，哦，对了，种大人……”

种放欠身道：“臣在。”

杨浩道：“那件东西，来自陇右，本是陇右吐蕃头人尚波千之物，被我飞羽秘谍自其身边盗来，此物来历，你要记下，来日遣人与宋廷交涉的时候，这个来历，务必得说个明白。”

种放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若说这阴谋诡计，丁承宗实比他还要在行，杨浩刚刚说完，他便已将其中道理想个透澈。此时四人之中倒只剩下一个林朋羽，就像刚刚踏入书房时的种放和丁承宗一样，雾煞煞的一脸茫然了。

※ ※ ※

杨浩的左膀右臂齐心协力为贯彻杨浩的政略方针而殚精竭虑的时候，赵光义的左膀右臂才散了早朝，各自离开皇宫。

千金一笑楼，一间花团锦簇的宽敞明阁，暖阁外，冰天雪地，屋檐飞角下的铜铃上都悬挂着冰凌晶柱，可是一进室中，却是热流涌动，温暖如春。室中并没有火盆这类明处的取暖之物，因为全部采用了砖石结构，所以自有暧墙、地龙和火炕，以供房中取暖。只不过房中如此温暖，光是这燃薪之物，就所费不菲了。不过能到这千金一笑楼来饮酒取乐的人，哪个不是一掷千金的豪客，这种奢侈的消费，他们负担得起。

暧阁中不管几案橱柜、床榻台架、屏风灯架，用材无不使用极昂贵的紫檀、花梨等名贵木料，造型古朴雅致，富贵之气逼人。

暧阁地上铺着奢华精美，价值昂贵的阿拉伯地毯，案上摆着金桔密果，各色新鲜，在这寒冬季节，就算是达官贵人府上平素待客摆的也多是干果，可这里却俱都是夏秋时令的鲜果，就凭这一点，便可见销金窟名不虚传，一掷千金，换来的王侯一般的奢华待遇，而那万中选一的绝色美人，更是连皇宫大内的妃嫔，也少有如此风情的。

美人两行，正翩翩起舞，翠衫湘裙，广袖轻舒，一个个尽都是粉颈嫣颊，脂滑肌凝，更兼丝竹之乐靡靡入耳，恍若人间天上。一时间，裙裾翻飞，脂香扑鼻，这样的排场，这样的奢华，得享温柔滋味的却只有一个人，一个眉目朗星，眉目清瞿的半百老人，宽袍博带，气度雍容，颇具儒雅之风。

此人正是文采清丽，少有俊才，博览经典，尤通释道古籍。文通词达，著于当世，然而性情凉薄，颇为世人不齿的前唐旧臣张洎，自降宋以来，张洎渐受赵光义的重用，先任太仆少卿，因为人处事处处迎合上意，颇得赵光义欣赏，此时已成为翰林院学士，参知政事。

当朝参知政事，一主三从，以卢多逊为主，吕馀庆、薛居正、张洎三人为副，因政事悉决于卢多逊，吕、薛、张三人各自负责其他方面的事情，张洎主要负责专修政纪、编纂史籍。不过他在四人中虽是升迁最晚，却因受到赵光义的赏识，所以能够参预机密，恩宠无两，实际权势犹在薛、吕二人之上，仅次于宰相卢多逊。

陪伴在他身边，鼙笑嫣然，体态妖娆的却是一个绝丽的佳人，佳人穿着一袭如纱的轻衫，娇娆体态毕露无遗，一张灵秀而妩媚的娇靥，滑如凝脂的雪嫩肌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把一种沁入骨髓，柔媚灵动的魁惑力展露出来，让人神魂颠倒。

这美人儿就是汴梁四大行首排行第三的雪若姌雪姑娘，那一袭烟罗纱的水袖轻衫披在身上，实在比剥成了小白羊儿还要诱人，凸凹有致的身材，坚挺饱满的酥胸，圆润纤细的小蛮腰，修长浑圆的大腿，娇慵无限，绮丽动人。

“呵呵，这些姑娘们都是万中挑一，无论歌喉舞蹈，莫不如同仙子般迷人，可是一与雪姑娘比较，便是天壤之别了。自从见识过雪姑娘的歌舞绝艺，其他人唱的再好，舞得再妙，老夫也很难入目了呀。”

张洎的一只大手在几案下抚摸着雪若姌薄纱之下隐现肉色的诱人大腿，此时借着几案的遮掩，渐渐向那纵深沟壑处滑去，然而看其上身，却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仿佛只是一个欣赏歌文的雅人儿：“哎呀，雪姑娘这是用的什么脂粉呀，馨香扑鼻，肌滑如脂，老夫也曾在‘女儿国’花费重金为爱妾购买了几匣上等的胭脂，可是远不及雪姑娘所用呢。”

“嘻嘻，张相公真会说笑话，若姌所用的脂粉，哪里比得了大人所买的上等胭脂呢。”雪若姌掩袖羞笑，玉臂轻撑，慵懒的娇躯便坐了起来，一双并起来时不露一指缝隙的浑圆大腿一合，便将他的大手阻之门外，张洎不好用强，不禁微露悻色，不过他是朝廷权贵，又以江南名士自许，总不能穷形恶像，以势迫人，当着这么多乐师舞伎的面儿，更不好惹人笑话，只得悻悻地缩回了手。

“哼，声名再高，也不过是个欢场女子罢了，老夫肯来捧你的场，就是给你面子，可你的排场也太大了些，迄今不肯纳老夫做入幕之宾，太不识抬举了！”

张洎悻悻地想着，脸上不愉之色便更浓了，雪若姌却好似并未发现他的神色变化，妙目盈盈一转，又嫣然笑道：“不过，奴家用的这脂粉虽非名贵之物，却是有些稀罕之处，女儿国所售的胭脂水粉，第一等的佳品来自江南上知堂，奴家用的这脂粉，却是一位来自极西之地的商人所赠，如果大人喜欢，不妨取些回去，或许府上的女眷也会喜欢呢。”

张洎脸色难看地道：“不必了，西域之物，及得我中土上国所制之物的精细么？老夫有些醉意了，想听雪姑娘抚一曲《普庵咒》，小睡片刻，叫她们都退下吧。”

雪若姌一双明媚的大眼若有深意地瞟着他，柔声道：“中土之物有中土之物的美妙，西域之物，亦有西域之物的神奇，这位客人历经千山万水方至中原，一路所见所闻十分渊博，大人辅佐朝纲，威加中外，不想听这位西域客人说说他跋涉中原一路的见闻么？”

雪若姌明眸闪烁，似有深意，张洎何等深沉的人物，一见她目光有异，未能一尝芳泽的些许不快登时抛到了九宵云外，马上变得警醒起来。

青楼名妓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并不是出卖皮肉，以色相娱人赚取缠头之资的，从古到今都是青楼妓坊中的下等娼妓，真正能名利双收的名妓，其实都是出色的女公关，为想合作的人穿针引线、为产生矛盾的人居中协调、为各方政治势力、商界巨擘的结盟与合作创造机会。

她们超然的身分，使得她们成为各方可以信任的引见人，不管是明里和作还是暗中勾结，做为沟通各方的媒介，这个人只管赚取委托方请她帮助引见对方的酬谢，不会去了解他们的交易内幕，仅仅起到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是最可信任的中间人。

张洎一听雪若姌语气有异，便立即醒觉过来，原来这位雪行首是要为自己引见一个人？

想见我的，能是什么人？能让雪若姌这样的汴梁行首为他出面引见，这人得有多大的手笔？这个西域商人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又能给我什么呢？

张洎眼中最后一抹情欲之火都消失了，双眸变得深邃起来：“呵呵，如果雪姑娘都这般推崇的话，想必这位域商人一定是个博闻广识之辈了。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夫年纪大了，公务繁忙，又脱不开身，不能亲自去行那万里路，听人说说，长长见识也好。”

雪若姌羽袖一挥，轻启樱唇道：“你们都退下吧。”

乐声一停，两行舞伎齐齐止步，向张洎盈盈一拜，姗姗退下，两厢乐师也悄然退了出去，温暧如春的轩厅中顿时一静。张洎轻轻端起一杯酒来，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抚着胡须道：“那个西域商人，现在何处？”

雪若姌妩媚地一笑，蛾眉轻扬，两只玉掌啪啪击了三掌，就听后边珠帘轻响，一个面如冠玉、三绺长髯的青袍中年人自后面走了出来，到了面前，向张洎含笑一礼。

张洎上下看他几眼，见此人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倨傲之色稍去，正容问道：“先生自何处来，见过哪些西域人物？”

雪若姌果然知趣，此时已折腰而起，轻笑道：“这位先生姓龙，龙莫闻龙先生，这一位呢，就是当朝参知政事张洎张大人了，你们谈着，奴家去为张大人烧制几味小菜以佐酒兴，失陪了。”

雪若姌欠了欠身，飘然而去，那龙先生这才向张洎含笑道：“久仰张大人声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在下来自河西，奉我主之命秘往中原一唔相公，有一件大事想与相公商议。”

张洎一听瞿然变色，原以为是什么商贾豪绅拐弯抹脚的要见自己，想得自己照应，不料竟然是杨浩的人，张洎立即拂袖而起，厉色道：“河西杨浩的人？岂有此理，你们若有什么大事，可遣使者来向官家面禀，本官身为朝廷重臣，岂能与你私相会唔，速去，速去！”

龙先生微笑道：“张相公此言差矣，放在明面上的东西，那都是用来遮天下悠悠众口的东西，国家大事，慎之又慎，若不事先有所沟通，岂能轻率示之与众？大人本是唐国制诰，岂能不知唐宋交涉之内幕？”

张洎绷紧脸皮，沉声道：“河西杨浩本是我朝臣子，也能与唐国相比的？不要与老夫说这些东西，你不走，我走！”

张洎抬腿便走，龙莫闻仍然一脸从容的笑意，扬声说道：“在下并无要大人与我夏国私相勾解，许之以利的意思，只不过有些极重要的国事，总须先私下与贵国朝廷沟通一番，方始放到明处。这件大事若办得妥当，相公在朝廷和官家心目中的位置，必然更上层楼。想那卢多逊沽名钓誉之辈，一身才学远不及张相公，难道张相公愿意久居人下？

张洎脚下微微一滞，目光向他转来，沉声道：“你要说什么？”

刚刚问罢，他马上声明道：“本官对卢相公并无不敬之意，对朝廷、对官家，更是忠心耿耿，如果你所说的，非与朝廷有利，只是想要重金贿赂本官，为你河西谋利，那你就免开尊口吧，本官听都不想听。”

龙莫闻笑容可掬，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就算倾我河西所有，又怎比得了张相公在宋廷上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崇高地位呢，呵呵，张相公稍安勿躁，且请坐下，在下与相公徐徐道来，请。”

张洎满腹狐疑地回到上首坐下，那龙莫闻走到他的对面，大袖一扬，风度翩翩地跪坐下去……

※ ※ ※

中书侍郎、平章事，加兵部尚书卢多逊如今虽是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日理万机，国务繁忙，但是有一个差使，他从未放下，那就是史馆修撰这个职务。这个职务以他宰相之尊，本不必兼任，可是卢多逊从未放弃，虽说吏馆日常事务早已交予副手，他只挂了个闲名，但不管公务如何繁忙，他每日必往史馆一行，借阅几本史书。

百官都道卢相公博涉经史，聪敏好学，却不知卢多逊之所以每日留连史馆，就只为了一件事，他想知道官家自史馆取阅了什么史籍。赵光义好读书，每日都自史馆取书阅读，尤其是朝廷大政方略未决之时，他常自史书中研究历朝类似的事例，从中借鉴。

赵光义每次借阅了什么书，卢多逊一定要照样借阅那几样，熟记于心，仔细揣摩，这样一来，不管赵光义在朝上提及哪朝哪代的大事小情，旁人答不上来，卢多逊却一定有问必答，而赵光义想要做出什么决定的时候，他也总是能提出与官家一致的建议，正是凭着这份机巧，他才得了个博古通今的美名，并且越来越受到官家的重视。

“卑职见过卢相公。”今日当值的史官小吏曹习丝一见权倾当朝的卢多逊到了，赶紧迎了上来，纳头便拜。

“不必多礼，今日官家借阅了哪些史籍呀？”卢多逊矜持地问道。

每日当值的史馆小吏都知道卢大人的吩咐，早将官家借阅的书籍列出了名录，曹习丝立即自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心中却自忐忑：“今日这几样书，官家并未取阅过，万一卢大人体会错了上意，会不会怪罪于我？嗯，不会有什么事的，卢相公还敢去问官家是否真的看过这几本书么，偶尔体悟错了上意，与我有甚么相干？再说官家也许只是随意取阅，并无什么深意，根本用之不上呢。”

这样自我安慰着，曹习丝忐忑的心安静下来，想想所获的酬劳，心底马上热烘烘的：“一万贯呐，足足一万贯呐，只不过帮着说上这几句话，递上这么一张书条，就是一万贯的酬劳，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买一幢豪宅，几百亩肥田，再也不受那黄脸婆儿的气，嘿嘿，还能把杏雨楼的当家花魁淳于嫣那妖娆美人儿聘回家为妾，由我一人独享，娘的，值了！”

曹习丝咽了口唾末，稳定了一下情绪，谗笑道：“今日官家取阅的是史记、汉书等几部史书。”

“唔，是哪些部分的？”

“都是关于汉武帝北击匈奴的资料，哦，对了，这一卷，官家看得最是仔细，还加了记号。”

卢多逊如获至宝，连忙取过来一册仔细翻看，只见那部分讲的是匈奴北迁，汉武帝犹以之为生平大敌，然西域不靖，朝廷顾此失彼，最后得朝中谋臣方略，结盟西域大国乌孙国，斩断匈奴右臂，终至心无旁骛，挥军北伐，封狼居胥，成就一世霸业的吏事。

“官家取阅这段史藉，意欲何为呢？嗯，我得多了解了解这一段，以备不时之需。”

卢多逊连忙吩咐道：“有关汉武帝西联乌孙北击匈奴的这段史实，都有哪些书籍涉猎，尽数取来，本官要马上查阅。”

“是，相公请入书室宽坐，且饮杯茶，卑职马上就去。”小吏曹习丝将他引进书室，连忙一溜烟地去了。

不一会儿，曹习丝捧来一堆古书，本来书室之中不得见明火，可是他还取来一个火盆放在卢多逊脚下，为其取暖，卢多逊赞许地一笑，立即如饥似渴地捧书阅读起来。

“在汉武帝眼中，强敌唯有北方的匈奴，而西域诸国虽也强大，为害却远不及匈奴，乌孙国是西域大国，与汉朝亦常起战事，然其疆域国土有限，故而自保有余，进攻不足，为害终不及匈奴之烈。汉武放下身架，与乌孙结盟，消除后顾之忧，全力北伐匈奴，创下一世霸业。匈奴既败，对西域诸国想打就打，自然臣服于大汉旗下，唔……”

卢多逊闭目捻须，反复品味，沉吟半晌，忽地大张双目：“河西跳梁小丑，国势较辽国千万里之差，若说真正威胁我大宋的，只有辽国，官家品鉴这段史实，莫非是想效仿汉武帝……不对，杨浩本是宋臣，自立称帝，乃大逆不道之举，怎么可能结盟，何况双方正在鏖战不休，官家不会是这个意思，联辽击夏？更不可能，北人猛虎也，一旦与其平分河西，辽人如虎插翼，我宋国所得远不及辽国所得，官家不会是这个意思……”

卢多逊思忖良久，心道：“此事我且记在心头，旁敲侧击，察颜观色，待明了官家心意，再抢先进奏附议应和便是，嗯，就是这个主意。”卢多逊推书而起，胸有成竹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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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26章 苏秦张仪

这个年宋夏辽三国许多人过的都不安宁，赵光义尤其如是。西川已经派去了重兵，可是这一次剿匪远比以前困难，虽然调拨了大批的兵力和物资，但是迄今为止，成效不大。

其中缘由除了乱匪的四处活动已经把西川的官僚体系打乱，使其不能正常运行之外，乱匪不同于以往的做法起了极大的作用。以前，赵得柱是乱匪头领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副流匪做派，他们即便打下一座城池，也并不据守，抢掠一番后不待官军赶到便即离去。

那时的剿匪通常都是朝廷大军入山扫荡的过程。赵得柱中死后，朝廷本以为这是对叛匪的一次重大打击，想不到童羽继任后却比赵得柱更加难缠。童羽自从坐上了义军头把交椅之后，改变了以往打完就走、四处流窜的做法，他每打下一座城池，除了搜刮府库豪绅以充军备外，还开仓赈粮，广泽百姓，代行官府职责。

他进攻时所选择的城市也不再是就近就便毫无目的，而是优先选择影响重大的、和他已占据的城市可以互为犄角互望相助的地方。与此同时。他还在巴山蜀水险涉难及之处开始建立根据地，让老弱病残和妇孺都留守在这些建在深山大泽深处的山寨里，手下只留忠勇敢战之士，同时对这些人马进行整编，建立了骁雄、骁勇、骁战、骁胜四支军队，每军只有两万人，人数虽然少了，配备的武器装备却相对精良了，战斗力十倍于从前。

同时，童羽还加强了军纪方面的贯彻，以往破城得胜后，说是只抢豪绅权贵，其实小康人家，若家底殷实，也难免做了池鱼。有那人家女子姿色出众的，乱军入城，也难免有人起意祸害。虽说这些造反者原本都是家徒四壁的寻常百姓，可一旦手中握住了刀把子，其凶狠贪婪实不逊于匪盗。

而童羽严肃军纪后，每破一城都要求秋毫无犯，所需补给先尽府库取用，不足时便号召百姓检举当地为富不良的奸商豪霸，抄没他们的家产以补不足，若有剩余便赈济百姓，而那些声望良好的缙绅人家，哪怕家资百万他也决不取一文。

这一来童羽的军队大获民心，以往攻打一处城池时，当地的豪绅巨贾都不遗余力地在人财物各方面支持官府，如今则大大不然，有时攻取一座城池确实如同成都知府周维庸所说的旌旗所至，望风而降，连一点象样的抵抗都没有。

而义军中坐第三把金交椅的王小波则成为童羽最为倚重的幕僚，为他提出了“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吾疾苛税之重，今为汝减之，吾疾耕者无田，今为汝分之”的三吾口号。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每到一处赈济贫穷、免减捐税，分田分地，由此大获民心。

童羽的一系列做法，使这群到处流窜的乱匪开始具备了一支正规军队的模样，而王小波的一系列做法却使这支军队又具备了政权的特征，这使得朝廷对西川那些泥腿子再也不敢等闲视之了。

河西那边的情形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趁着辽国和夏国在丰台山地区发生了冲突，潘美组织了几次反击，虽说他现在兵力有限，而且不占地利，还是取得了一定的战果。夏军被迫放弃了横山东线前哨的一些堡寨烽燧，不料宋国这边刚刚占了上风，辽国那边马上停止了进攻。萧太后的使节这时也赶到了夏国，双方开始展开了谈判。夏国一面与辽国谈判，一面集中兵力，对宋国这边又发动几次反突击，夺回了一些堡寨，双方胜负掺半，总的来说，目前仍是一个僵持的局面。

一个西南，一个西北，让赵光义伤透了脑筋，新春的大假刚刚放完，一大早开完了朝会，他马上留下了军政各界的几位首脑人物，在文德殿议起了这两件令他头痛不已的大事。

待几位大臣施礼已毕，赵光义开门见山地道：“诸位爱卿，如今西川糜烂，河西胶着，朝廷分心两顾，颇为吃力啊。西川乃朝廷腹心之地，逆匪作乱于西川，则荆湖云贵乃至关中都不得安宁，此腹心之患不可不除。河西杨浩谋反，无视朝廷，此乃大逆不道之举，亦不可不诛而儆天下，然当前局势，西南西北两地作战，谁主谁次，谁轻谁重，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对于军事，枢密承旨曹彬做为军方最高首脑自然应该首先表达自己的意见，当即出班奏道：“圣上，西川百姓聚众谋反，其远因是我朝当初并取西川时杀戳过重，王全斌又纵兵为匪，四处劫掠，以致激起民怨，近因则是我朝一统西川后，前蜀之苛捐杂税未予取消，百姓生活艰难，生计无着，盐茶政策又出了大问题，如此种种，导臻民冤沸腾，此时又天灾频生，方才揭竿而起。

说起来，西川乱匪，不过是一些走投无路的草民为讨口食而纵掠四方罢了，其危害较之河西天壤之别，故而臣以为，对西川乱匪，当剿抚并用，一方面对冥顽不灵者以重兵围剿，一方面取消苛捐杂税、调整西川盐茶政策，施粮赈灾，切断乱源之根本，则祸患自然消除。而河西杨浩本为宋臣，却据地谋反，此獠不诛，何以警天下？如今杨浩刚刚称帝建国，根基浅薄，又与辽人交恶，正是天赐良机于我朝，朝廷应当稳住北朝，以重兵讨伐河西，毕全功于一役。”

“曹大人此言差矣。”

张洎立即出班反驳：“对西川，恩威并施，剿抚并用，这一点，本官亦表赞同，但是对河西之策，本官觉得，曹大人的想法有些一厢情愿了。”

曹彬不以为忤，拱手道：“张大人有何见解，曹某愿闻其详。”

张洎道：“自来内忧重于外患。西川之乱，是我宋国子民在我宋国疆土上生乱，而杨浩所御兵马、所辖疆土、所治百姓，乃是以河西拓拔氏为根基，西扩玉门所成，两者谁远谁近、为害谁轻谁重呢？西川乃朝廷腹心之地，若是久不平息，必伤元气。

至于说西川乱匪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草民纵掠四方，胸无大志，曹大人对他们为害之烈未免也看得太轻了。强秦一统六国，威加宇内，强盛一时无两，可是推翻大秦帝国的起因，便是大泽乡一群泥腿子揭竿造反。自古以来，去旧迎新，政权更迭，有多少次起初都是些草民为匪，纵祸一方？

那些草民或许真的胸无大志，然而当他们气候已成的时候，其首领的野心和志向自然不比往日，再者说，就算他们始终没有图谋社稷的野心，也自有野心勃勃者对他们加以利用。西川匪首赵得柱在的时候，率领匪盗四处劫掠，啸聚山林，确是一群胸无大志的流匪，而今……他们的所作所为，分明已有建立政权之意，一旦真个让他们成了气候，其害不是尤烈于河西吗。”

这番话倒是公允之言，吕馀庆、薛居正等人听了频频点头，张洎又道：“反观河西，想要毕全功于一役谈何容易？我宋国这边刚刚占了上风，一向凶悍骄横的辽人便立即与夏人休兵罢战，何解？不想予我宋国可趁之机罢了。就算没有辽国从中作梗，如今朝廷内有西川之乱，想要征讨河西亦非旦夕之功啊。”

卢多逊捻须问道：“那么依张大人所言，朝廷当以西川为重，先取西川，再征河西了？”

张洎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卢大人以为，我朝之根本大敌，在河西还是在塞北呢？”

卢多逊一怔，见众人都向他望来，只得答道：“自然是塞北了，杨浩纵然称帝，也不过是河西小藩罢了，河西地瘠人贫，难成大器，自古以来，我中原的心腹大患从来都是出自塞北，匈奴、突厥，乃至如今的契丹，莫不如是。”

张洎笑道：“这就是了，塞北，例来是我中原大敌，自从幽云十六州落入北国之手后，北人对我中原的威胁就更大了。正因如此，前朝世宗皇帝才亲征北国，夺回瀛、莫、易三州之地。我朝太祖皇帝，开国之初，便定下了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国策，想的也是要收复燕云。

先帝一统中原后不肯接受群臣请加‘一统太平’的尊号，是因为先帝念念不忘幽燕未复。今上御驾亲征，踏平汉国，就是为收复幽燕消除阻力，在臣来，先帝之遗志，必成全于圣上之手，这‘一统太平’的尊号，必由我等，请加于圣上。”

赵光义听了，脸上红光顿时一闪，“御驾亲征，踏平汉国”正是他生平至今，最为光彩的壮举，听张洎提起，自然大为兴奋。而那“一统太平”的尊号，前朝世宗柴没有得到，太祖皇兄没有得到，如果能够加到他的帝号上，他就可以凌驾于柴荣和赵匡胤之上了。他现在是皇帝，富有四海，地位更是无人比肩，还能有什么追求？唯一的追求就只有史书之中的地位了，超越柴荣和赵匡胤，做秦皇汉武唐太宗之后文治武功最辉煌的天子，这个想法让他的热血沸腾起来。

张洎见已成功地挑起了官家的雄心，心中更加笃定，侃侃而谈道：“而今，河西自成一方势力，若其与北国联手，西、北联手钳制我大宋，我朝两面受敌，图谋幽燕之举必成泡影，眼下辽夏交恶，这是天赐良机，正该善加利用才是，如果一味地继续打压杨浩，只恐他走投无路，彻底投向辽国，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赵光义听他提起自己御驾亲征消灭汉国的壮举，神色间本来颇有自得之色，但是听到这里，却不禁面色一沉，不悦地说道：“杨浩以臣子身份自立称君，面南背北，此乃大逆不道，若不讨伐，何以警示天下，难道因为忌惮其与北朝联手，便承认他的帝位不成？”

张洎连忙躬身道：“臣不敢，臣的意思是，杨浩所辖之民，所御之土，皆是定难五州及河西诸州。所率之军，一则来之于定难军旧部，一则来之于河西甘凉肃沙诸州，一则乃招纳的西域杂胡，我大宋初立，尚无暇西顾，以上其民其土，皆非我宋国原本的治下，今能操之杨浩之手，总好过掌握在党项、吐蕃、回纥诸蕃头人手中，当然，前提是杨浩仍得以宋臣自居。

杨浩称帝，本无此野心，实是朝廷大军西进，其身份尴尬，进退不得，不得已而之。故而，若朝廷能趁夏国与辽交恶之机，息兵戈而遣使臣，说服他自去帝号，降一等规制，仍然以宋臣自居，便可以名份大义对其施以羁縻。如此，我朝便可以腾出手来，先行平定西川，解除后顾之忧。同时，还能彻底斩断夏辽之间的联系，明确我朝对河西之主权，可谓一举两得。

之后么，待西川平定，时机成熟，圣上北伐也可，西征亦可。若要北伐，河西势弱力孤，又已受到朝廷羁縻，但存一分侥幸，必不会招惹是非，甘为辽国先驱。朝廷只要示之以恩，便可安抚，使西北坐壁上观，不拖朝廷的后腿。如果想要西征么，那时后方已靖，较之现在也要容易的多。”

罗克敌听到这里微微摇头道：“昔日唐国李煜亦曾自降帝号，却未能阻止我大军南下，前车之鉴，杨浩既已称帝，安肯相信朝廷的招抚，自降规格，去除帝号？若他附从辽国，至少可保得帝位不失，在宋辽之间，他不会选择宋国的。”

一向信奉多做事少说话的罗老爷子站在一边双眼半睁半阖，就好象睡着了一般，直到儿子说话，他一双老眼才微微张开了一些，待听儿子说完，没有什么有失分寸的地方，上眼皮和下眼皮又阖上了，那模样比旁边的龙廷石柱不过是多了一口气而已。

张洎早已受了杨浩的请托，自是胸有成竹，闻言慨然说道：“汉国甘为辽国马前卒，下场如何，同样是前车之鉴，何去何从，固然在于杨浩的选择，不过我们若能主动招揽，说服于他，安知他不会选择我朝呢？何况，如今辽夏起了纷争，这便是个好机会，抓住机会，就能事半而功倍若能言之得法，何愁不能说服杨浩？”

张洎说到这里，向赵光义拱了拱手，说道：“如果圣上同意，张洎愿为朝廷主持其事，说服杨浩向官家俯首称臣！”

赵光义想想西川越来越是靡烂的形势，再想想一向骄悍狂傲的辽国，在宋军出战前后的表现，不觉有些意动。麟府两藩、定难五州，再往西去的吐蕃回纥，以前一直都不在朝廷的掌控之下，如今朝廷已得了麟府两州，然而黑蛇岭的惨败却使得攻势止于横山，如果能迫使杨浩再度称臣的话，麟府已然到手，朝廷暂且从河西体面地退兵，来日再徐徐图之又有何不可呢？南唐、北汉可都不是一次打不来的呀，如今的夏国，较之唐汉似也并不逊色，朝廷不可能将全部实力耗费在河西，张洎说的对，对大宋最具威胁的是辽国，而且辽国不会坐视宋国占领河西，见好就收么……

赵光义越想越觉得这个缓兵之计使得，卢多逊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眼见赵光义的神色，不由暗道不妙，他想起前些日子赵光义读过的那些史书，不由得恍然大悟：“这根本就是圣上的心意啊，圣上想效仿汉武，羁縻河西而制漠北，漠北若定，河西自然臣服，只是杨浩终是逆臣，圣上有碍脸面不好主动妥协，张洎……怕是受了圣上指点，方才提出这个主意。”

一念及此，卢多逊顿生危机之感，他自觉号准了赵光义的脉搏，生怕赵光义马上点头答应，总得卖弄一番，以表现自己和圣上一贯的心有灵犀的才好，于是急急出班奏道：“圣上，臣以为张洎大人所见甚是。昔年汉武帝以漠北匈奴为大敌，为恐西域拖了后腿，便主动与乌孙王缔结联盟，匈奴一败，西域不战而降，若非如此，汉武想长驱直入，大败匈奴，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河西杨浩，因势应运而起，然其地贫瘠，其民剽悍，今朝廷大军压境，其辖下所属杂胡诸部尚能同心协力，外力一去，杨浩想整合吐蕃、回纥诸部为己所用难如登天，介时内乱自生，外顾不暇。朝廷如今若羁縻杨浩，便可解决两面用兵之困扰，可以集中全力平息西川之乱，将来若要北伐契丹，亦可令杨浩坐壁上观。幽燕一旦到手，杨浩不过就是第二个陈洪进罢了，除了献地纳土，还有第二个选择么？”

赵光义心中最重要的地方也是幽燕，之所以必打河西，是因为杨浩称帝，昔日的臣子与他平起平坐，这是他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他不认为河西独立能对中原构成什么威胁，但是河西一旦与辽国联手那就不同了。而眼下分明是打得夏国越狠，辽夏合盟的可能越大，既然奇袭速战的计划已经至麟府而止，无法再获取更多的好处，那么能够体面地结束河西战事，先集中全力解决西川之乱，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至于夏国，等将来西川平定，如欲取西川，便可效仿皇兄，召杨浩这个臣子来见，他若来了，便可将他软禁京城，他若不来，还怕没有借口再征河西。赵光义越想越觉得这样处理最是妥当，如今自己最为倚重的两位宰相意见一致，赵光义的决心便定了，他点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卢多逊又抢前一步道：“杨浩任鸿胪寺卿时，与臣还算熟识，臣愿为陛下分忧，与杨浩交涉，说他来降。”

赵光义大悦，欣然道：“好，既如此，此事就交予两位爱卿了，两位爱卿有苏秦张仪之才，朕有两位爱卿辅佐，霸业可期呀！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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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27章 智斗

辽夏之间因为边哨士卒的冲突引起的战争进入了外交沟通阶段，双方动刀动枪的局面暂时停止了，而宋夏之间的战争却活跃起来，双方不断进行试探性进攻。在双方前沿，有一个小哨所，双方各自驻扎有一个小队约百人左右，因为地形险峻，这里不适合大部队出入，军事位置也不是很重要，所以双方除了互射，从未发生过直接接触。

在换防的时候，这个战争伤亡率为零的小哨所先是悄然更换了守卫的队长，紧接着这里的士兵也一批批地进行了更换，本来就只有百十人的哨所，在十多天的时间里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所有的人都被换过了。紧接着，两个哨所之间那道白雪覆盖的山梁上出现了一行自宋营走向夏营的脚印，脚印很快就被飘零的雪花，和山风卷来的雪屑覆盖了，但是很快，那里又出现了两行返行的脚印。

脚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山梁积雪上，渐渐踏出了一条坚实的小道，风雪再也不能掩盖。宋辽之间的秘密接触，在双方发起的大大小小的战事掩护下，就从这里开始了。

经由这个哨所，送到夏州杨浩手上的第一封信，是由张洎执笔，卢多逊润色的亲笔书信。

“……府州折氏，心向朝廷，我朝甫立，即入朝觐见，太祖欣然，倚为心腹，故委以重任，诏令折氏世镇云中，自御部曲，以为国家藩篱。太平兴国七年，足下勾结云中叛将赤忠，兴兵夺取府州，折节度举家逃亡，乞援于京师。天子兴兵讨伐河西，实为庇佑折氏，惩戒不恭，岂有诛戳之意。

然足下冥顽不灵，不知今上有天地之造，悍然自立，以臣伐君，此大逆不道之举。河西反叛，震动中外，闻者莫不愤慨，纷纷上言请旨发兵，请诛足下以惩反逆。然天子以文武之德柔远，常怀慈悲之心，故对左右言道：朝廷非不能以四海之力支其一方，唯念先帝垂爱足下之本意，又及足下开拓河西、招抚诸胡之功劳，不肯以一朝之失而骤绝，更不肯为足下一人故，使河西万千生灵涂炭，故虽命潘美兴兵，仍切切谕之曰：‘有征无战，不杀无辜，王者之兵也。’

圣上仁以治世，厚德载物，有古圣先贤之风，假有诸蕃首脑抗礼于足下时，足下岂有圣上如此含容之量乎？省初念终，天子何有一处曾负于足下，足下有何以报陛下？而今河西对峙，辽人趁机作乱，兴兵丰台，心怀叵测，所谋者，火中取粟矣。

卢多逊、张洎，与足下同事朝廷，于天子则父母也，于足下则兄弟也，岂有孝于父母而不爱于兄弟哉？故为足下一一陈之。自古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足下奉旨驻牧西土，纵然辖地万里，统御百万，亦当执守臣子之礼，安得与天子同？名岂正而言岂顺哉？若执迷不悟，不知悔改，徒使疮痍百姓，伤天地之仁，又为胡虏所趁，亲者痛而仇者快也。

足下但有爱民之意，忠君之心，便当除帝冠、去帝号，俯首贴耳，上表请罪，足下当初自立乃因为众请所，一时糊涂而误入岐途。天子仁德，必不加罪，足下仍可复定难节度，河西陇右元帅之职。如此，失一尊号而保一方安靖，去一帝冠而保项上首级，何乐而不为之，天下孰不称赞足下贤哉！介时贡奉上国，不召天下之怨，不困天下之民，边蕃之人复见大康矣。

足下幸听之，则上下同其美利，边民之患息矣。其若不听，他日虽有请于朝廷，必有噬脐之悔。卢张今日之言，不独利于大王，盖以奉君亲之训，救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已，唯足下择焉。”

杨浩看了卢多逊、张洎这封文诌诌的书信，不禁开怀大笑，传示与左右，说道：“曙光已现，朝廷不想深陷河西泥沼，已然有心议和了。你们看看，这是宋国宰相卢多逊和张洎的来信。信上说，只要我自去帝号，俯首称臣，朝廷仍然承认我的定难节度使身份，着我领河西之地，御河西之民，率河西之兵呢，哈哈，河西本来就在我手中，赵官家这还真是慷他人之慨呢。”

丁承宗笑道：“咱们一番心思，总算没有白费。既然宋国已经做出姿态，接下来就好办了。不过这帝号可以削去，却不可以接受复称定难节度使的职务，圣上务必要保留一个王号，如此方可保持河西政体的完全独立，关于这一点，宋廷怕是不会轻易答应的，看来要讨价还价一番了。”

种放道：“宋廷已吞并了麟府两州，如要议和，麟府两州的归属，也该和他们好好谈上一谈，麟州早已归圣上所有，如今咱们要向宋称臣，仍奉宋国旗号，那么这麟州，是不是该还给咱们了呢？还有府州那笔糊涂帐，赤忠已经死了，朝廷只管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反正也是解说不清，可这罪名咱们是不能承认的。这个嘴仗，一定也得打个明白才成。”

杨浩笑了笑，若有所思地道：“去帝号而称王、交还麟州，解决府州争端，这些，恐怕每一件都不是那么容易让他做出让步的，尤其是麟府二州的归属，宋国在黑蛇岭损兵折将，丢了脸面，聊可自慰的，就是占据了麟府两州，现在让他们交出来？难！难啊，到了赵光义口中的肥肉，你想让他吐出来，那可是难如登天。不过……这个条件不妨提出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

他瞧了眼种放和丁承宗。吩咐道：“赵光义让卢多逊、张洎主持议和之事，咱们这边，就由你们两人牵头吧，在事情未曾明朗之前，务须绝对保密，不得让辽人掌握一点消息。”

种放和丁承宗齐齐应道：“臣遵旨。”

此后，杨浩便将议和之事全权交付于种放和丁承宗，二人与卢多逊、张洎鸿雁传书，开始了秘密的谈判，为了掩人耳目，杨浩仍然时常出面宴请款待辽国使节，就宋辽之间的军事冲突进行和平解决的尝试，夏辽两国在横山一线也仍保持着对峙状态。

而宋辽两国的前锋主将潘美和杨继业，虽然知道双方朝廷正在议和，但是为了施放烟幕，进行掩护，双方的冲突仍是从不间断，当那条秘密的山间小道信使穿梭往来的时候，其他地方仍然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打得欢实。

夏国的回信很快送回了汴梁，现在不是和宋廷撕破脸皮的时候，为了这一天，当初杨浩自立的时候，就没有把攻击麟府两州的罪名直接算到宋国头上，而是假托王继恩与赤忠勾结，为了挑起战争，谋立战功，造成了麟府之乱。

虽然宋廷贼喊捉贼，一直坚持说是杨浩勾结了赤忠，图谋府州，眼下双方有了合谈的意思，杨浩反驳，自然不能把这罪名算回到宋国头上，因此一股脑的推给那死鬼赤忠，仍然坚持说他是受权阉王继恩蛊惑，蓄意制造事端蒙蔽了朝廷，杨浩本人当时正率大军西征玉门，对此全不知情，也是一个受害者云云。

当然，双方孰对孰错，这个已经不是重点了，双方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不出所料的话，只要双方能达成和解，挑起麟府之乱的罪责，势必会在双方的谋臣智士共同策划下全部扣在那个无头骑士赤忠将军的身上，双方目前和谈的核心问题乃是议和的条件。

赵光义听说杨浩要求朝廷交还麟府两州，并且去除帝号后要称王，果然一口回绝。虽然他现在已经确定了先平西川后谋西北的政策，但是即便不能议和，对河西暂时停止进攻，维持现状还是可以办到的，朝廷耗得起，小小夏国未必耗得起，赵光义底气十足，自然不肯轻易做出让步。

然而朝廷议和的主要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可以腾出手来先平西川，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防止夏国走投无路投靠辽国，分化夏宋的关系，为将来北伐创造条件，朝廷奇袭麟府，以闪电战夺取河西的军事计划已经彻底破产，在辽国虎视之下图谋河西已成泡影，为了羁縻河西，在未来北伐之战中让河西至少保持中立的战略目的，又不能不做丝毫让步，不能一下子就谈崩了。

有鉴于此，卢多逊和张洎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最后由卢多逊执笔，回复说杨浩图谋麟府之举，事后看来，确实疑点重重，朝廷对此会进行核查。至于麟府两州的归属问题，情形就十分复杂了。首先要说到府州，府州是云中折氏的辖地，而折氏已举家迁离府州，现在做了牛千卫上将军，在京为官，这样的情形下，府州自然要由朝廷派驻流官，万无交付给杨浩的道理。

至于麟州，其情形更加复杂。麟州本是府州折氏的辖地，火山王杨衮自立刺史的时候，因与折氏结亲，故而受折氏委托，守御麟州，折氏从未就此承认麟州为杨氏所有，故而折氏入朝为官，将府州交予朝廷治理，则麟州的归属不言自明，自然也要由朝廷直接管辖。

同时，对杨浩除帝号而称王的要求，卢张二人也委婉地进行了拒绝，说如今朝廷只有一个异姓王，那就是吴越王钱俶，而钱俶得封郡王，是因为他将吴越国献与朝廷地，功高盖世。如果杨浩请封王爵，那么就得效仿钱俶，首先将河西十八州这地全部交给朝廷，赴汴梁定居，便可封他为王。

杨浩当然不肯去，赵光义的名声太臭了，他可不想像那些生日前后离奇暴毙的亡国之君一样，每年过生日时，捧着赵光义赐的御酒，战战兢兢赌它一把。再者说，自己几个娘子都是千娇百媚，人间绝色，谁知道赵老二那个人妻控会不会起了邪心，将来传出几副《熙陵幸冬儿图》、《熙陵幸焰焰图》，那自己的绿帽子不是要戴个千秋代，永垂不朽？所以也是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了。

因为两地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太耗功夫，杨浩回信之时建议双方派驻全权特使，在横山前沿直接进行谈判，重大事宜再请示东京。于是张洎称病告假，悄然赶赴横山，和丁承宗直接住进了那道山梁两侧的边防哨所，开始了更加密集的谈判过程。

想让朝廷交还麟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块硬骨头丁承宗决定放到最后再啃，双方议和的第一个议题，重点放在了杨浩去除帝号后的定位上，夏国这边坚持称王，并且旁征博引，从杨浩占据的领土，统治的子民，驾御的军队性质上，进行了辩驳。

面对夏国态度强硬，决不肯再做让步的这一条，张洎引经据典，居然找出了一个让赵光义可以接受的办法，告诉丁承宗说，河西乃诸胡杂居之地，丁承宗所言属实，该地、该民、该军与朝廷的关联确实不大，因此朝廷可效汉唐故事，封杨浩为河西单于或河西可汗，以此为稽，今后以外臣身份贡奉上国，存中外体制。

去帝号而就单于、可汗，倒的确是保持了政权的独立性，丁承宗觉得这个办法已经得到了实际利益，于虚名上不需要计较太多，于是马上把这个进展向杨浩做了汇报，谁料种放却是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陷阱，向杨浩指出，如此一来，杨浩就把自己也划入了夷狄之族，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河西数百万汉民产生那么大的号召力，而且从此将和中原泾渭分明，来日宋廷如果撕破脸皮再伐河西，简直连借口都不用找了，其内部阻力将微乎其微。

杨浩听到丁承宗回信的时候，也未想到朝廷竟有如此险恶用心，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密令丁承宗予以拒绝，同时再度抛出一个强大的诱惑：贡奉战马。李光睿任定难节度使的时候，贡奉的战马极其有限，当年他的父亲赴汴京朝觐时，所携的贡马也不过才五百匹，这还让朝廷大喜过望，加官进爵，钦赐玉带。如果朝廷能与夏国达成合议，夏国愿意进贡一千匹马，而且是每年一千匹马。

这个条件传到时东京，果然让赵光义眼热不已，不过赵光义麾下文武也不简单，曹彬和薛居正马上向皇帝指出，由于朝廷缺马，故而宋军的建制一直以步卒为主，军中必要的马匹，通常通过民间和买就可以办到。朝廷与辽国交恶时，就从河西购买，与河西交恶时，就从辽国购买，辽国和河西皆与朝廷处于敌对状态时，还可以从大理以及川西陇右的吐蕃人那里得到补充，这样一来，一则保持了战马的必要供给，而且其来源不会受到旁人的挟制。

现在，除非宋军想组建大规模的骑兵队伍，否则并不需要大量购买马匹。然而大量组建骑兵，所需的不仅仅是战马，还有配套的诸多装备和训练问题，养一个骑兵至少可以养三个步兵，这样巨大的投入之后，一旦真的建成了骑兵军团，其战马的损失、老病，其补充之大，就不是以前所用的传统手段可以解决的了，势必完全依赖于夏国，这样一来，宋国的军队就等于扼在了夏国的手中，一旦夏国停止输入，耗资巨大建成的骑兵军团就成了废物，这是把自己的军队操之以他人之手么？

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进行这样的战略冒险，与其如此，还不如因地制宜，重点发展步兵。况且，宋国没有养马之地，真的大量进口战马，组建了骑兵军团，饲养也大成问题。没有养马之地而培养骑兵军团，和一个完全是内陆的国家花大力气培养海军有什么区别？

赵光义恍然大悟，立即回旨张洎，晓以利害，张洎这才惊觉险些中了杨浩的圈套，于是客客气气地回书一封予以拒绝，信中说：“中原锦绣，富有四海。对四夷诸藩，朝廷每岁必有物帛之厚赐。河西贫瘠，于战马之外别无所出，足下若臣服于朝廷，每岁进贡马匹，财用或缺时，天子慷慨，岂有不予惠赐之礼？此礼尚往来之举，岂可以之要挟朝廷？

杨浩本以为战马供给这个条件一提出来，赵光义必然上钩，没想到战马这么有诱惑力的东西，也为朝廷所拒，不禁大为意外，待听张崇巍诸将言明其中缘故，杨浩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自己以前想的太简单了，一直以来只以为宋国缺少战马，却忘记了宋国为什么缺少战马，除非宋国自己拥有养马之地，否则你真的无限制地供应战马，他也养不起。

如此一来，就只能动用传国玉玺这件秘密武器了。赵光义可以拒绝战马的诱惑，但是杨浩不信他能拒绝得了传国玉玺的强大魅力。赵光义贵为天子，高高在上，常人一生求之不得的一切，他都唾手可得。做为一个帝王，他唯一的追求就只有功名，而传国玉玺的拥有者，这就是一个无比辉煌的功名。

于是，杨浩召回丁承宗，在一番详尽的谋划之后，丁承宗带着传国玉玺这件大杀器的消息，亲自赶赴东京汴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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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28章 谋国

丁承宗到了东京汴梁，先被安置在礼宾院，张洎立即入宫去见赵光义，赵光义已先行接到张洎的报告，知道夏国派了人来京城，有要事当面奏与天子，却还不甚明了这个使节的具体情形，待问明丁承宗双腿俱残，不禁失笑：“所谓夏国，果然是地荒人稀，居然连一个残废也能委以重任，夏国当真无人了么？”

宋国选士，不要说是残废，就算五官长得不够周正的都不能做官，这官威体统总要讲的，而夏国居然让一个残废身居要职，这不是人才匮缺吗？

张洎忙解释道：“官家，听说这人虽是残废。却极具智谋，而且此人乃是杨浩的异母兄长，是他最为信赖倚重之人，当初杨浩任定难节度使时，此人就是节度留后，官职地位仅次于杨浩。此番和谈，这丁承宗就是夏国全权负责之人，倒不可因为貌相小看了他。”

“异母兄长，丁承宗……唔，我想起来了，好象……以前是霸州一个贩粮的商贾？”

“是。”

“呵呵，一个商贾出身的人，能有多么了得？”赵光义淡淡笑道：“让他在礼宾院待着吧，晾他些时日再说，要沉住了气……”

“官家，那丁承宗此来……”张洎话说到一半儿，便上前一步，对赵光义低低耳语几句，卢多逊站在下首，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还是没有听到，不由得心中暗恨。这一次张洎带着夏国使节回京，是绕过了他直接禀与官家的，他们两个是受皇帝委任的和谈正副钦使，除非事情已经有了重大进展，出于邀功请赏的目的这才绕过他，否则的话以张洎善于恭维上官、拍马奉迎的性格，没理由把他蒙在鼓里。卢多逊不由暗想：难道夏国已经答应了朝廷的全部条件？

赵光义刚刚慢条斯理地叫张洎沉住气，不料一听他的话，全身便猛地一震，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张黑胖的脸庞涨得通红，炯炯双目紧紧盯着张洎，呼吸粗重地道：“你说甚么？此话当真？”

张洎一见赵光义动容的情形，不由得心中欢喜，连忙俯首道：“臣之所言，一字不假。”

赵光义大喜若狂，连忙道：“宣，马上宣他觐见！”

“臣遵旨。”

张洎欢欢喜喜地答应一声，转身就走，把一旁卢多逊恨得牙根暗咬，偏偏仍是不知就里。

“且慢，回来。”

张洎兴冲冲地刚走到殿门口，赵光义忽又唤住了他，他真的没有想到，杨浩手中居然有传国玉玺，这件宝物对别人没有什么用处，对他的用处却是不言而喻，尤其是他一直以来的志向就是超越皇兄，一直以来的忌惮就是帝位不稳，这件宝物前朝一代英主柴荣没有得到过，他那雄才大略的大哥也没有得到过，如今却有机会落入他的手中，怎么不心花怒放？

可是他马上就想到了其中要害所在，杨浩为什么甘心交出这件宝物？自然是为了以此换取朝廷的退让，可是杨浩的条件能答应么？玉玺，吾所欲也，麟府二州，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谁而取谁呢？

赵光义心中委决不下，目中渐渐露出凶光，冷声道：“杨浩身怀此宝而不知敬献，还口口声声自陈冤枉，谁能信他，若朕御驾亲征，率重兵直捣夏州……”

张洎大吃一惊，连忙拜倒在地，高声道：“官家，使不得吗。”

赵光义咬着牙根问道：“使不得么？”

张洎情急之下把手连摇，一迭声道：“使不得，使不得呀。”

赵光义重重一哼，问道：“如何使不得，你说。”

张洎咽了口唾沫，急忙说道：“官家，杨浩已将朝中权贵、自己家小，尽皆移往兴州，在那里筑城建府，另立新都，官家你想，杨浩乞和、迁都、献玺，所为何来？”

张洎情急之下，说出玺字来，卢多逊在一旁听的便是心中一动：玺？什么玺？杨浩称帝后所用的玺印？那有什么贵重之处了？

传国玉玺久已不现人间，自后晋之后，不管哪一个皇帝登基，都煞费苦心暗中寻访，却都不见下落，卢多逊想像力再丰富，也无法根据一个玺字，就想到那件传奇之物上去。

赵光义神色一动，问道：“所为何来？”

张洎道：“由此种种，可以看出，杨浩之野心，仅止于河西一隅。他放弃夏州，西迁都城，逾八百里翰海而驻兴州，说时他对中原全无觊觎的野心。当然，我中原人口稠密，兵精国富。根本不是他能挑战的，杨浩这样做，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由此也可看出，杨浩只要拥有河西就心满意足了，河西诸胡杂居之地，不服教化，又有辽国野蛮一旁牵制，八百里翰海较之江南长江天堑更加凶险，以上种种，都是我们不能一战而胜的因由。如今夏国虽有意称臣投降，但是辽国使节如今仍在夏州，双方接触频繁，如果朝廷迫之太甚，一旦夏国以玉玺为媒，投效辽国，那咱们不是弄巧成拙么？

再者说，官家的志向在幽云十六州，如果夏辽结盟，必使我大宋两面受敌，一身二疾，势难支矣。如果把他拉过来，则我大宋增一臂助，而辽国少一手足，彼消此长，泽及长远。官家富有四海，何必计较麟府弹丸之地呢？”

张洎对朝廷一举平定河西根本不抱希望，所以他一心促成和谈，如果能成功说服杨浩称降，他这首功是谁也抢不走的。将来平定西川之乱，追溯因由，这功劳还是少不了他的。将来北伐幽燕，只要成功了，这功劳仍旧是跑不了他的，他对和谈自然比谁都热切。

何况他所说的确实是事实，夏国不管是从兵力上，还是从疆域上，都不是那个北汉可以比拟的，朝廷未必就能把它拿下来，夏国的实力，值得辽国出手相助，在西域培植一个能牵制中原的强大势力，如果辽国再横下心来进行干预，那更是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赵光义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刚刚因贪欲而生起的杀机慢慢消去，脸上微微露出颓色，若是能得到这传国玉玺，那么封他一个王爵也没甚么，不过……已经到手的麟府二州再还给他？那可不行，绝对不行！他可不像唐朝皇帝那么大方，和亲一个公主，就陪嫁数州之地，汉人的文化、科技、领土，一股脑儿的都送了出去，结果养出一堆白眼狼。他赵二叔是属耗子的，只管往文//心//阁\\论//坛整\理窝里扒拉，让他往外送，那不是割他的肉么？

赵光义轻敲御案，脸上阴晴不定地沉吟良久，这才缓缓说道：“罢了，爱卿一路舟车劳顿，实也乏了，先回府歇息吧。明日……不，还是得晾一晾他，不可露出急迫之色，就定在三日之后吧，三日之后，朕再见他。”

张洎见赵光义的脸色完全冷静下来，一时也猜度不出他的心意了，这位帝王喜怒无常，着实不好侍候，哪像唐皇李煜一般，喜怒皆形于色，完全没有城府。张洎暗暗发着牢骚，却也不敢多说，只得应声退下。”

※ ※ ※

“二姐，我回来啦。”

狗儿蹦蹦跳跳地跑到帐房里边，扭头看看店中没人，立即凑到折子渝身边，低声道：“五公子，那边来人啦。”

“嗯，做好自己的事，旁的不要过问。”折子渝八风不动，手中一只算盘打得滴滴答答，清脆悦耳。

狗儿小声道：“来的是丁大人，丁大人亲自赴京和谈，怕是马上就要向朝廷提出释放五公子家人的条件了

折子渝纤指一颤，算盘上的珠子登时乱了，抬起头来，就见狗儿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向她扮个鬼脸：“丁大人住在礼宾院，那里戒备森严，不过嘛，以我的本领，要想夜入礼宾院而人不知鬼不觉，却也未必就办不到，要是有人肯求我呢，今晚我就帮她去打听一下情况。”

折子渝难抑激动的心情，丁承宗亲自赴京，和谈必是到了最紧要关头，自己一家人是被圈养京城，等着几十年后皇子继位，亦或是皇孙继位后再开恩赦免，放出一群因为与世隔绝，已完全失去了生存能力的折家子孙，从此沦落为奴为乞，还是得以重获自由，就在今日了。

丁承宗入京和谈，他的倚仗必定是……折子渝的心弦忽地一颤：杨……浩哥哥，竟然真的交出了玉玺？他……也是一个皇帝呀……在他心里，我……我终究是重过了帝王的辉煌与尊贵……

折子渝心怀激荡，妩媚的眸波里绽起了两点璀璨的星光。

狗儿向她扮个鬼脸，笑道：“五公子是个大美人儿，要是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啦。你别着急，今晚我潜入礼宾院，帮你去问问情形如何。”

“不要！”折子渝一口回绝，她吸了吸鼻子，眨去眼中的泪光，抬眼看向狗儿，说道：“强中自有强中手，莫要以为宋国朝廷无人，一个大意暴露了身份，可就满盘皆输了。谈判，是丁大人的事，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插不上手，只管静待结局便是。”

狗儿攀住她的胳膊，柔声道：“五公子，我知道你心里急，经常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你放心啦，我会小心的。”

“不行。”折子渝正色道：“小燚，你大叔为什么那么早就把你和竹韵这两大高手派到汴梁来？为的就是让你们能够潜伏下来，不露一丝形迹，等到东京大乱，禁军大索九城的时候，第一时间内不会有人怀疑咱们这些早就定居于汴梁的百姓。咱们所谋的这件事太过重大，说它是偷天亦不为过，到时候，哪怕多争取出一个时辰的时间，对于事情的成败也会有莫大的关系，所以，咱们现在务必得做好潜伏的本份，不可以坏了你大叔的大事，知道吗？”

狗儿吐吐粉红的小舌尖，应道：“知道啦，人家不去拖大叔的后腿就是。”

子渝展颜道：“这对乖。”

她捏了把狗儿粉嫩嫩的小脸蛋，微笑道：“竹韵已去着手安排今天的离京演习了，这一次，是夜间试演，你跟着一起行动，熟悉一下撤退路线、沿途环境、离开城池后的接应，意外事件的应对。现在咱们可以失手，等到正式行动的时候，可万万失不得手，否则可就身陷万劫不复之地了，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把它当成一次真正的逃跑，做到胸有成竹。”

“嗯！”狗儿重重地点头：“五公子放心，小燚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辜负大叔的期望。”

折子渝的眼神柔和起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柔和地道：“以后，叫我子渝姐姐。”

“喔……”狗儿站起身，一边往后屋走，一边摸着自己的头发，困惑地想：“五公子让我叫她姐姐，不对呀，我叫杨浩大叔大叔的，要是叫她一声姐姐，那她不是也要管我大叔叫大叔了？大叔喜欢五公子，是要娶她的呀。要是管我大叔叫大叔，也……可以嫁他的吗？”

好象一口气从华山脚下跑到了山顶，狗儿的呼吸马上急促起来，胸前一对初绽的蓓蕾起伏之下，那里面有一架小鼓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 ※ ※

“这枚传国玉玺自何处得来？”

丁承宗道：“我主杨浩欲伐河西诸州，因肃州吐蕃人与陇右吐蕃一向关系密切，担心陇右吐蕃人会在大军西征时出萧关断我退路，故而遣秘探入陇右，监视陇右吐蕃头人尚波千的举动，尚波千一次酒醉之后取出玉玺向儿子炫耀……”

竹韵赴陇右的真正原因，其实是杨浩注意到陇右吐蕃的迅速崛起是由于宋国的扶持，这件事引起了他的警觉，怀疑宋廷扶持陇右吐蕃，是欲行驱虎吞狼之计，因此未雨绸缪，派人前去打探真相，这个理由当然不方便说给赵光义听的，因此被他自动换成了一个同样可信的理由。

赵光义冷冷地逼视着丁承宗，从他的神情举止间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丁承宗被带进宫来，初入文德殿的时候，就已是一副色厉内茬的模样，一个乡下种地的土财主，见过什么世面？到了这天子脚下，皇宫大内，法度森严之地，怎不由他惶恐于心？

等到赵光义对传国玉玺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时，这个贩粮商贾出身的土财主最后一丝倚仗也消失了，伪装的镇静全然不见了，在他的逼视和质询下开始局促起来，赵光义注意到，他在回答自己的垂询时，几次出现口误，据张洎说，此人能言善道，口才颇为了得，此时口吃，显然是心慌所致了。

丁承宗说完，悄悄抬眼瞟了瞟赵光义，眼神与他一对上，不由机灵一下，好象被蜇了一般，赶紧又低下头去。赵光义轻敲御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当中。

以杨浩原本的出身，这玉玺也不可能是他本来就有的宝物，必有一个出处，丁承宗所交待的这个出处，不像是假话，而且，如果是假话，也极易拆穿。据他所言，当时从尚波千手中偷得这枚传国玉玺后，尚波千曾派出千军万马，前堵后追，声势颇大，这么大的阵仗，当地百姓必然记忆犹新，只要派人一查便知真假。如果此事属实，那么尚波千……

赵光义的心沉了下来，尚波千身怀传国玉玺，秘而不宣，意欲何为？河西陇右，何其相似？今日的尚波千，与当日的杨浩，又是何其的相似？朝廷想在河西扶持杨浩，削弱三藩的力量，结果杨浩扶持起来了，却因此脱离了朝廷，成为比三藩更强大的一股地方势力，如今掉过头来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陇右尚波千……莫非要故事重演么？不！同样的错误，犯一次就够了。陇右，决不能再出现第二个杨浩。

赵光义忽然想起了李继筠和夜落纥，李继筠没有听从他的摆布，拒绝出兵银州牵其一线，反而想浑水摸鱼直扑夏州，结果功败垂成，带着残兵败将退到了陇右，赵光义对此颇为不满，李继筠到达陇右后数次上书朝廷，向他乞援，都被他置之一旁，未予理会。如今李继筠兵微将寡，虽然亮明自己身份后召纳了许多党项羌人，但是既缺衣甲，又缺粮草，只能受辖于尚波千，为他摇旗呐喊，做一个马前卒。

还有甘州夜落纥，以前和朝廷并没有什么接触，自从朝廷扶持尚波千之后，原也无意再扶植一个地方酋领，而尚波千对夜落纥也颇具戒心，一直阻止他往青海湖方向迁徙，陇右回纥人都在青海湖附近，夜落纥被阻于吐蕃人地境，就像离了水的鱼儿，如今同样难以发展起来。

嗯……如今看来，尚波千是不大靠得住的，可陇右吐蕃人的这股力量又不能不用，既要用它，还得能控制住它，免得它变成一匹脱缰的野马，似乎……李继筠和夜落纥还是有点用处的，如果朝廷减少对尚波千的援助，扶持李继筠，再对尚波千施加压力，让夜落纥赶到青海湖去逐渐壮大，那么尚波千、夜落纥、李继筠三个人都得依赖于朝廷，都无法一家独大，陇右就可以牢牢地控制在朝廷手中的。

天子没有千手千眼，不可能亲自掌控整个天下，必须借助臣的力量，而臣的力量太过于庞大，就有可能反噬其君，因此，帝王心术，其精髓就是制衡，扶持几股势力，避免一家独大。当年，皇兄如果不是扳倒了赵普，我又岂敢轻易动手呢？想到这里，赵光义眼中不禁闪过一抹冷厉而得意地光芒。

这抹光芒，似乎被丁承宗看到了，他悄然举袖，轻轻拭去鬓边一滴汗水，艰涩地咽了口唾沫，赵光义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绽起一丝轻蔑的冷笑：“商贾而已，不过如此……”

他忽然一拍御案，厉声喝道：“大胆丁承宗，杨浩到底包藏什么祸心，从实招来！”

丁承宗吓得一个机灵，看那样子，若非没有双腿，简直就要吓得一下子跳起来：“外臣……外臣惶恐，我……我主包藏了什么祸心？”丁承宗一脸茫然失措的表情。

赵光义冷笑一声道：“没有包藏祸心？那朕来问你，你既说杨浩仍心向朝廷，并无反意，为何不肯接受定难节度使之职？他挥军造反，乃灭九族的大罪，朕不予追究，反让他官复原职，这已是莫大的天恩，他为何不肯接受？”

丁承宗吞吞吐吐地道：“回禀陛下，其实……其实称王也罢，仍做定难节度大将军也罢，只是……只是名号大小不同，权力地位，原也……原也没有甚么不同。只是……只是我主麾下的军队派系众多，来路复杂，有横山羌人，有定难军，有凉州吐蕃人、有甘州回纥人、有肃州焉耆人、还有瓜沙二州的汉人，不易管教。

他们的旧主，有的曾经是可汗，有的曾经是国王，如今我主将他们一一纳于麾下，若我主仍复节度使之职，未免……未免便被他们看轻了，再者说，那些投靠我主的许多将领，原来的官阶便是节度使一类已至武将巅峰的官职，如果我主复定难节度使之职，这些将军投靠我主，不但不能升迁，反而还要官降数级了，这个……这个……这些人，大多好勇斗狠，唯利是图，到那时必然酿成大祸，故而……故而……”

赵光义想起当初杨浩率兵参加讨伐北汉之战时，手下那些杂七杂八的军队，杨浩每下一道将令，得靠十多个通事官进行翻译的模样，情知丁承宗所言属实，心中不禁好笑，他不无恶意地想：“如果朕坚决不肯让步，一定逼他就定难节度使之职，河西岂不是不打自乱了？”旋即想起杨浩还有辽国这个第二选择，这个想法只得作罢。

他吁了口气，故示大方地道：“这也罢了，昔年李氏世袭定难军节度使之军职时，本就有一个西川王的爵位，如果杨浩诚心归附朝廷，朕何吝于赐他一个王爵呢。不过……”

赵光义微微俯身，森然道：“杨浩既肯归降，重奉宋帜，做朕的臣子，那么……他坐拥河西十八州犹不知足，执意向朕讨取麟府二州，意欲何为，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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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29章 转机

赵光义对传国玉玺志在必得，但是他绝不肯露出一丝垂涎之色，宋夏之间的谈判在艰难地进行，丁承宗把杨浩的苦衷一股脑地告诉了赵光义，吐蕃、回纥的骄兵悍将不易驯服，而且那些兵战时是兵，平时是牧民，不能随时听从调遣，杨浩身边必须得留一支常备军，由于杨浩一口气吞了河西诸州，原定难军旧部分驻各方，都城防守力量不足，需要倚重折家军，而麟州本是折家根基，那些士兵故土难离，不取回麟府，很难保证这批折家军旧部俯首贴耳，忠心臣服。

但是麟府二州是河西东进中原的门户，从军事意义上来说十分重要，而且一个帝王最大的功劳就是开疆拓土，麟府已经在手，叫他赵光义吐出来，他是绝对不肯的。谈判就此进入僵局，几天之后，丁承宗拿出了第二方案，要求朝廷释放软禁中的折家满门。

折家如今困在汴梁，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人能把他们救回去，折家旧部对此本来是能够理解的，可是杨浩和折御勋是盟兄弟，折御勋对杨浩恩重如山，如今既救不了折家满门，又无法救回折家的人，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希望朝廷能释放折家，这样杨浩对方方面面也算有个交待。

虽说府州到手，折家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而且就算释放了他们，除非杨浩想要主动与宋国再挑起一次战争，否则折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决不会再指摘朝廷什么，可是朝廷以什么名义把折家交予杨浩？这仍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赵光义对这个条件仍然不肯答应，在他想来，肯赐予杨浩王爵，已是莫大的恩赐，最终杨浩还是要做出让步的。

不料这时又传来一个消息，改变了赵光义的心意，那就是于阗国对喀拉汗王国之战胜利了！艾义海率军赶赴于阗国时，于阗国与喀啦汗国的军队正在叶尔羌河附近展开激战，双方损失惨重。当时于阗国王正在前线，王都宰相张金山亲自接见了艾义海，艾义海听说了情况，马上让张金山派了一个陪同的大臣，和一个向导，带领着他的大军冲向叶尔羌河。

等他赶到的时候，双方刚刚结束一场大战，正在休整阶段，于阗国人见到一支装备齐整的汉人骑兵，却好象草原上惯见的马匪一般大呼小叫地猛扑过来，直把精疲力尽的于阗军队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匆匆抓起兵刃，防御的阵形还没摆好，就看见那支疯子般的队伍呼啸着冲过叶尔羌河，一刻不停地扑向喀拉汗人的营地。

凶悍的喀拉汗人正在做礼拜，他们知道于阗国的兵力有限，已经不可能再抽调出一支大军协同作战，而河对岸的于阗军比他们更加的疲乏，根本不可能于此时发起进攻，于是全体信仰虔诚的将士们，都在清晨薄薄的晨雾中面向天房，心里举意。

随军的阿訇率领大家正在虔诚地念着赞美词：“苏卜哈奈坎拉洪麦，卧比罕目迪开，卧台巴来开斯目开，卧台而俩占杜开，卧俩一俩亥艾一鲁开……”

艾义海就像骑在战马上的怪兽一般，率领着旋风一般的队伍，径直扑进了他们的大营，骁勇善战的喀拉汗战士，在猝不及防之下，前营大军全军覆没。于阗国王尉迟达摩听到陪同艾义海前来的大臣禀报，马上欢天喜地的换了一身新衣裳，等着艾义海前来朝觐。

可是他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无奈之下，只得在军队保护下小心翼翼地赶向河对岸，到了那里才发现遍地血腥，那些魔鬼般的骑士已经把喀拉汗人的大营搜刮一空，揣着满怀的金银珠宝，一个个坐在横七竖八的尸体堆里，正在吃着喀拉汗人还没来得及享用的食物，艾义海吃得满口流油，当那随他前来的于阗大臣向他介绍了达摩的身份之后，他马上扔下羊羔腿肉，用那一双油渍渍的大手亲切地握住了尉迟达摩的双手。

如果在平时，这样的一位外国将领就算不会受到失礼的指责，至少也会被斥以粗鲁，而这个时候，尉迟达摩却觉得这样作风粗鲁强悍的将领，才能成为于阗国的倚仗，有了主心骨的尉迟达摩和艾义海就在喀拉汗人的前哨营地里拟定了反攻计划，当天下午，两军合兵一路，就正式展开了反攻。

双方先是在叶城南郊摆开战场，激战了七天七夜之后，喀拉汗人仍然摸不清状况，既不知道艾义海这支比他们作战还要疯狂的军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此时双方本来打得不胜不负，但是喀拉汗人是劳师远征，在异国作战，为慎重起见，喀拉汗统帅决定撤军。

喀拉汗国此时的军力比于阗国还要强大，按照尉迟达麾的想法，此时应该见好就收。可艾义海却不做此想，喀拉汗人东侵时，烧毁寺庙，劫掠民居，掳夺了大批的财物，每个士兵的私囊都丰富无比，这几仗打下来，艾义海赚得钵满盆满。当初做马匪时的贪婪习气又上来了，而且尉迟达摩认为穷冠莫追，他从杨浩那儿学来的却是宜追穷寇，决不予敌喘息之气，于是紧追不舍，坚决不可放弃。

尉迟达摩无可奈何，总不能让援军独自做战呐，只好硬着头皮与他一同前进。其实以喀拉汗人的军力，又已进入他们的地盘，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艾义海未必就能占得了多大的便宜。不过由于追兵的毫不迟疑，使他们误判了追兵的实力，撤退一旦变成败退，便不是任何人都进行约束的了。

喀拉汗逃兵一直逃向他们的都城疏勒，追兵便紧追不舍地扑向疏勒，当地百姓们在充当消息散播的传话筒过程中，本着八卦本性，把追兵的英勇夸大了十倍，结果无形中为追兵起到了宣传战、心理战的重大作用，喀拉汗王国历史上本来是个佛教国家，改变信奉才三十多年时间，在其国家内部，仍有大量的佛教徒，因为是本国人，他们尽管受到了排挤，但是并没有被武力清洗，这时听说于阗国的军队强大无比，不禁大受鼓舞，居然在喀什嘎尔造反了。

这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化帮了艾义海和尉迟达摩的大忙，在喀什嘎尔城中的佛教徒帮助下，于阗军队居然轻而易举地攻进了喀拉汗人的都城疏勒。这一战果，直到尉迟达摩踏进喀拉汗的王宫，他都以为是在做梦。尽管因为喀拉汗人迅速组织反扑，从其他城市抽调了大量军队，他们无法守住喀什嘎尔，因此劫掠一番后主动退兵了，不过这一重大胜利仍然使于阗国上下欢欣鼓舞。

此战，于阗国不但掳获了大量的财物，还抓到了不少的贵族，将来可以换取大笔的赎金。经此一战，于阗士气大战，喀拉汗人元气大伤，至少五七年内，再也不可能进行有力的外侵了。艾义海所率军队的英勇，疯魔一般的作战方式，给一直看在眼里的尉迟达摩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所以在向杨浩报捷的时候，于阗国继承认杨浩的夏国之后，又更进一步，尊奉杨浩的夏国为宗主国了，在他写给杨浩的报喜信中毕恭毕敬地说：“大夏朝皇帝陛下，做为护教法王，您派来的军队就像金刚狮子一般英勇，在可以信赖的、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艾义海大将军帮助下，我们长驱直入，直接打到了疏勒城，俘获了敌人的妻子家眷，还得到了大象、良马、黄金、宝石等财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地方人口密集，所以粮食有限，我们回来的时候都饿着肚子，就算是臣和艾将军也不例外……”

这个消息通过夏国和谈使者之口，巧妙地透露给了宋国官员，而宋国自己搜集的情报也证实了这一点，这一来夏国使者的态度明显强硬起来，赵光义也不得不开始从新审视对待夏国应有的态度了。

夏国打了这场大胜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在西域迅速扩大了影响，西域诸国都是信奉强权和实力的，不管是出于敬畏也好，想要攀附强权也好，很快将有众多的西域国家向夏国示好、往来，而这些国家对宋国来说，是鞭长莫及，无从影响的。

这一场胜仗还意味着夏国的军心士气会暴涨，意味着夏国至少暂时会有一个稳定的后方，意味着杨浩至多再有一个月的时间，手中就会增加一支刚刚打了胜仗归来的生力军，补充到横山前线来，宋国想要压制夏国的困难将进一步增加。而于阗国做为西域诸国中的一个大国，已经率向承认了夏国的宗主国地位，如果和谈能够成功，朝廷成为夏国的宗主国，那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把宋国的影响和皇帝的荣耀扩大到遥远的西域去。

赵光义的心热了，他唤来卢多逊和张洎，只向他们交待了一句话：“朕想答应杨浩的条件，放折家满门归去，你们为朕想个稳妥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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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30章 三山

五台山，冰雪晶莹。

王继恩脸色阴霾地走出寺院，缓缓行于山路石阶上。

他是个太监，但是他是一个有理想有志向的太监，他是太监这个事实是谁也抹煞不了的，但是太监未必不能做一个真男人，是不是男人，不是靠床上运动来判断的。他一直梦想着走出皇宫大内，或从文、或从武，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做到了，一个伟大的帝王倒在了他的阴谋之下，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无法将禁军掌握手中的赵光义绝对没有办法杀掉赵匡胤，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可这功劳，却是永远见不得阳光的，他没有办法向任何一个人炫耀。而且，太监杀死皇帝，他不是第一个，这事儿虽然惊天动地，却实在谈不上光彩。

不过因为这功劳，他总算如愿以偿地离开了皇宫大内，成了一方大员，可是地方官员从古至今太多太多了，别的官员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官，封妻荫子，享一世富贵荣华，然后就像泯灭于湍流之中的一朵浪花，在历史上不再留下一丝痕迹，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无法封妻荫子，他只想青史留名，他，是一个有想法、有志向的太监。

如果，夏州城被成功地打下来，如果杨浩这个皇帝成功地被擒获，那么他王继恩的名字，一定可以永载史册，虽然他少了那话儿，但他却能永载史册，为千秋万代所铭记。可是，潘美退兵了，不但退兵了，还闹了个损兵折将，最后还要他代人受过，打回了原形。

虽说官家没有更严厉的责罚，训斥一番之后只是免去了他的监军之职，回到河北道做了观察使，可是他的心中仍是不免深深地失落。因为身体的残缺，他比平常人更加的渴望功名，可以载之史册，光耀千秋的功名，他的追求，是一个太平官儿无法给予他的。可是经历这次失败，他还有下次机会么？

王继恩在一块崖刻前站住了脚下，在他身后，是一块巨大的崖刻，崖石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三行大字：“天之三宝日月星，地之三宝水火风，人之三宝精气神。”

“一定能的！”

王继恩想起他与官家共谋的那桩大事，不由得精气神儿一振，凭着这点香火之情，官家一定会对他恩宠有加，这一次失败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方才进香时，不是也讨了个上上大吉的签儿么？耐心，做大事，一定要有耐心。

王继恩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重新振做起来：“来啊，打道回府。”

话音刚落，崖刻上下两方，忽然冒出几个人来，看打扮个个都是进香的寻常香客，有老有少，有贫有富，但是个个一脸杀气，迅速向他逼近过来，一看就是不怀好意。

他的几名侍卫已半拔钢刀迎了上去，口中沉喝道：“你们是甚么人？”

只见那几个满脸杀气的人扬了扬手，也不知亮出了什么物事，他的几个侍卫也不知看见了什么东西，竟然身形一滞，手中的钢刀也没有拔出来。他们没有拔刀，那几个人却动手了，他们绕过呆立在那儿的几个侍卫，向王继恩进逼两步，突然动手了，有的自怀中摸出利刃，有老者自竹杖中拔出了短剑，有的靴底弹出了钢刀。

那几个侍卫满面惊愕地刚随着转过身来，不提防这几人突然出手，猝不及防之下，连刀都来不及拔，便纷纷血溅当场，惨叫声刚刚响起，他们就血染石阶，躺倒一地，有些鲜血溅到路旁皑皑白雪之上，艳若梅花。

王继恩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佛门庙宇之前，居然有人对他这个朝廷官员不利，不由大惊失色道：“你们是什么人，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竟敢行凶杀人，本官是……”

王继恩懂些武艺，但是眼见这些人俐落的身手，杀人不眨眼的杀气，骇得气力全无，根本不敢反抗，因为他穿着一身士绅日常穿着的公服，他只道这些人是剪径的强梁，自己方才施舍寺庙香油钱的大方举动落入他们眼中，使得他们动了歹意，所以急着向他们表白身份。就算是强盗，除非有深仇大恨，轻易也不敢杀伤朝廷官员的。

不料这些人不由分说，一个箭步跃到他的身前，两只手腕便被人叼在铁钳般的虎口之中，麻利地向后一拧，一扼，“喀嚓”两声响，痛得王继恩仰天一声惨叫，震得树上积雪簌簌落下。这些人一言不发，竟然就将他的手腕扼断了。

王继恩只发出一声惨叫，嘴里就探进了一根冰凉的铁钩，那钩子藏在一个人袖中的，钢钩入口，锋利的尖端立即钩住了他的舌头，钢钩向外一拉，王继恩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血淋淋的舌头被拉出口中。然后眼前寒光一闪，他的身上除了下边，又残缺了一处地方。

“他们是什么人？到底要干什么？怎么会用些这么古怪的兵器？”

这不像是绑票的强盗，也不像是什么仇家，王继恩忽然想起世上似乎确实有一些专门使用稀奇古怪的东西做兵刃的人，只是剧痛和眼前诡异的气氛，让他一时想不起这些人的来历身份。

那些人扼断了他的双手，割去了他的舌头，立即拖起他便走，头前一个年过半百，但是身形矫捷的不像话的汉子用一种生硬的语气说道：“小林，马上带他回京。良夫，你带人去，把他的府邸彻底查抄一遍。”

王继恩终于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了，日本直！他们是官家身边的人，殿前司日本直的侍卫，官家身边殿前司马军的契丹直、吐浑直侍卫都是以一当十的马上勇士，专门负责皇帝外巡时的安全，而日本直唯一的使命，就是为官家执行一些刺探、刺杀任务，官家……为什么派他们来对付我？

※ ※ ※

岷山脚下，箭竹丛生。

一只猫熊慢吞吞地嚼着竹叶，忽然，它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连忙伏下身子，用它那肥胖的身子所能使出的最快速度向林区深处逃去，一路撞动竹林，一只金丝猴儿牢牢抓着树枝，从枝叶下探出了身子，鬼头鬼脑地瞅了瞅，然后也飞快地逃走了。

草丛中，两个人缓缓走来，在竹林边站住了。其中一人看起来年纪还很轻，但是伤痕累累的甲胄，坚毅冷静的眼神，却使他看起来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另外一人三十出头，貌不惊人。只有一双眼睛非常有神，透出几分狡黠和精明，肩上搭着一只褡裢，看起来就像一个油滑的行商。

二人对面而立，那位年轻的将军道：“长安留守，当今齐王，请我挥师北上，前往关中？呵呵，这不是朝廷设的一个圈套吧，请瓮入君么？”

那行商模样的人微微笑道：“是请君入瓮，童将军。”

年轻将领揉了揉鼻子道：“我书读得少，就那么个意思吧，你明白就好。”

行商呵呵一笑：“童将军真是个爽快人，胡喜儿就喜欢和将军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方才所说的理由，童将军只要稍稍留意京中情形，就该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哦？”童羽沉吟了一下，笑笑道：“就算我相信你的话，可我的兵都是蜀地百姓，让他们背井离乡的话，恐怕未必肯走呢。”

胡喜儿诡谲地一笑，说道：“如果是赵得柱做这顺天大将军的时候，的确未必能叫这些人心甘情愿地离开，但是……据我所知，将军坐了这义军头把交椅之后，军民分开，严肃军纪，如今的义军已是一支真正的军队，若说令出如山，也未必就做不到。”

他神色一正，又道：“将军，实不相瞒，据我们收到的消息，朝廷已经与夏国开始议和了，议和一旦有了眉目，剿抚巴蜀的兵力必然大增，到那时候，将军必然举步维艰，如果现在就抢先一步，抢在朝廷重兵围剿之前，跳出巴蜀，纵横关中，以将军大军目前的实力，再有我们暗中提供财帛、情报，做到处处料敌机先，将军岂非如鱼如水、百战百胜么？

再者说，将军揭杆而起，所为何来？大丈夫所谋，不过是功名前程、出人头地罢了，如果将军扶保了齐王，有朝一日齐王坐了天下，你就有从龙之功，开国功臣，位高爵显，福荫子孙，这样的机会，你愿意放过吗？”

童羽双眼微微一眯，问道：“如果真的官兵围剿，别无出路，你就不怕我将你们的秘密告诉朝廷，以此谋个一官半职吗？”

胡喜儿狡黠地笑道：“你不会的，掺和到宫闱之秘，皇室丑闻之中，不会有好下场的。再者说，就算你说了，我们也不会承认，你有任何证据吗？至于官家的猜忌，那就更无所谓了，齐王目前的处境已经够凶险的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若非形势险恶，我们也不会找上童将军你。将军说，对么？”

“那么，我又如何相信你的诚意呢？”

胡喜儿道：“很简单，我现在就可以向将军提供必要的粮食、军械、冬衣、药材，将军北上之时，沿途城池的军力部署、戌守将领、武备军械，兵马调动，各个方面的情报，我也会及时提供给你，将军总不会异想天开，认为朝廷会用这种资敌之法来剿匪吧？”

童羽低下头，在草丛中慢慢地踱起了步子，整编军队，建基于深山，这都是杨浩密密嘱咐他做的，杨浩的计划是河西和谈，在这个过程中巴蜀会起到重要作用，一旦和谈成功，巴蜀将要承受的压力将要成倍增加，有鉴于此，杨浩才提前嘱咐他做好必要的准备，并且已经警告他，到时候可能迎来十分沉重的打击，处境将非常艰难，或许义军将全部撤入深山进行游击战。

如果……有一条更好的出路，是不是还应该坚持原来的计划呢？

胡喜儿并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看着，童羽想了许久许久，缓缓抬头来：“胡先生，这件事我还需要同几个心腹好好商量一下才能决定，是否……”

胡喜儿很痛快地道：“成，不过……纵然是将军的心腹，在下以为，有些事情也是不需要向他们交待的。”

童羽会意地一笑：“你放心吧，齐王的安危对你来说十分紧要，对我来说同样十分紧要，我不会把齐王的身份透露给他们知道的。”

胡喜儿笑道：“如此甚好，那我就静候将军佳音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朝廷与夏国议和即将成功，随即，派入西川的兵马将大量增加，到时候你们的处境将更加困难，介时，你的大军想安然抵达关中，而且还要携带些老幼妇孺的话势能成功。现在朝廷围剿你们兵力还有限，分散各处，难以形成合围，因此在我们的接应之下，你们要安全抵达关中，并且在莽莽秦岭中建立一些易守难攻的险要山寨，还是很容易办到的。将军千万抓紧，切勿失了时机。”

童羽轻轻颔首道：“胡先生尽管放心，我会以最快的时间……下决定，然后把结果告诉阁下！”

※ ※ ※

丰台山，剑拔弩张。

丰台山大营目前已再度回到了夏国手中，山坡上有积雪的地方在双方士兵反复冲杀踩踏之下已经变成了结结实实的冰层，杨延训受此启发，干脆煮了雪水往山坡上泼，搞得整个北面山坡亮晶晶的就像一座水晶宫，谁也无法立足。

不过山下的辽军大营还算安份，这些天除了叫骂挑衅一番，没有再向他们发起过进攻，这倒不是辽兵畏战怕了他杨三郎，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辽国使节到了夏州正与夏国皇帝进行交涉的缘故。

今天一大早，山顶望楼中的战士忽然发现至少有两千骑战士赶到了对面的辽军大营，他马上把这个消息禀报了杨延训，杨延训闻讯有些紧张，这个时候辽国突然增兵，总会有些缘故的，他马上命令全军严阵以待，做好战斗准备，可是对面一直没有什么动静，除了那两千骑士兵赶到后辽军营中引起的片刻骚乱，现在一切寂静如常。

杨延训不敢大意，亲临前哨，正在仔细观察对面动静，有人跑来对他耳语几句，杨延训赶紧往回赶去，待到了自己的帅帐，就见圣上杨浩坐在上首，自己的父亲坐在左首，右首一人，正是当初通过他这个前哨被送往夏州的辽国使节墨水痕。

杨延训急忙趋身上前拜见，暗暗诧异：“圣上怎么来了？没理由送一个外国使节会送出这么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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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31章 请君赐教

在杨浩的吩咐下，杨延训派人护送着那位辽国鸿胪寺丞墨水痕回了辽营，等到下午的时候，墨大人又回来了，这一次杨浩居然也要跟着他一起过去，杨延训紧张起来，杨继业虽未说话，却是因为早已经劝过，只是不曾见效，但是儿子出面劝阻，他并未制止，显见对此也是颇不赞同的。

杨浩笑道：“无妨，如果对辽国有利，就算朕还是一个宋国一个使臣，也会被他们留下。如果对辽国没有好处，就算贵为天子，朕也一样来去自如。你们不必担心，此去辽营，我是去会一会辽国北院大王耶律休哥的。”

杨延训讶然道：“原来是他来了？难怪……不过就算是他来了，圣上是天子，耶律休哥只是辽国北院大王，也该他来会见圣上才是。”

杨浩微笑道：“有时候，占便宜就是吃亏，吃亏就是占便宜的。”

杨浩换了一身寻常将领的衣服，只有几个暗影卫士相随，在墨水痕的陪同下进了辽国大营，宋国营寨那边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但是杨浩的大名他们虽然都听过，认识他的却不多，再加上相距过远，杨浩又未着明显的服饰，虽然发现一向用刀枪说话的夏辽双方今天来来去去的有些诡异，却无法判断当事人的身份。

辽军营中，最大的那座毡包，墨水痕抢前一步掀开厚厚的帘幕，迎面就是一条猩红的地毯，直铺到尽头。尽头几案上，摆放着炒米、牛油、奶酒、奶豆腐，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扒羊肉，一条大汉正据案大嚼，此人一脸的剽悍英武之气，虽然坐在那儿，他却像一头蓄满了力量的豹子。

杨浩进来，他只抬头睨了一眼，便垂下眼去，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中一根羊排骨上。只这一眼，杨浩的形貌其实已完全被他看在眼中，比起当初离开上京的时候，杨浩成熟了许多，神情气质也更加的凝练稳重，而且上位者的气质已经渐渐呈现出来，如果说当初在上京的时候，他的自信和从容是来自于他背后那个强大的帝国，那个强势的皇帝，那么现在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和自信，则完全是因为他自己所拥有的力量。

耶律休哥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去，并不是想故意做出一副对他的轻视，而是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眼神中的情感波动。虽说已经过去几年的时光，虽说此番西来，他负有十分重要的使命，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曾经深深喜爱过的那个女人。

这些年，做为北院大王，他功成名就，身边的女人也越来越多，其中许多都出自豪门，容色俊丽，可是在他心中，没有一个比得上那位宫廷女官罗冬儿。有人说，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他每得到一个美人儿，都会情不自禁地拿她去和冬儿比较，而冬儿从来都把他当成大哥，从未以他的女人的身份服侍过他，于是他只能用自己的幻想来比较，这样的比较，就算是一位天仙，也要在他脑海中已臻完美的冬儿面前败下阵来，于是他的悔意便也愈渐加深。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决不会再故示大方，再屈从于太后的旨意，把自己喜欢的女人拱手让与眼前这个男人。他听说冬儿已经为杨浩生下了几个孩子，心头更如针扎一般，那个一身雪白，就像草原上冬天最美丽的雪狐般清丽精灵的女孩儿，本该成为他的王妃，本该为他生儿育女的呀。

眼见大王倨傲就坐，旁若无人，墨水痕十分不安，刚欲加重语气，唱报夏国皇帝的到来，却被杨浩伸手制止了。杨浩从容向前，径直走到耶律休哥的面前，盘膝坐下，自他面前的盘中拿起一根汁水淋漓、滋味鲜美的手扒羊肉，大口啃了起来。

“吧嗒”一声，耶律休哥将手中啃净的一根骨头扔在桌上，顺手拿起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慢地拭着手指，冷冷地道：“陛下，你该知道，我迭剌六院部的勇士们在这寒冬季节千里奔波，到丰台山来，为的甚么。可是，你的兵，似乎不大友好啊，今天陛下既然来了，不知对这件事，你打算向我如何交待？”

“这事其实……也没甚么大不了的吧？贵国的士兵追逐猎物，闯进了我的国土，我的士兵把他们递解出境，似乎没有什么不妥，当初两国建交的时候，互不侵犯，可是列的第一条。”

耶律休哥怒目圆睁，喝道：“你……”

杨浩话风一转，又道：“当然，宋国大军压境，大王率军赶到，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的人这么对待友军，有些不太礼貌，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做得更委婉些的，不过紧接着贵部就还以颜色，痛打我取水的哨兵，又将他们剥个精光，捆在营寨前示众，我的人将他们抢回来，难道也不对么，若换了休哥大王是这带兵之人，你会怎么做？”

“当然啦，不管怎么说，大王远来是客，此番出兵对我夏国又不无庇护之意，我的人这么做，是有些不近情理的，虽说士兵粗鲁野蛮，偶起冲突在所难免，但是至少我该第一时间出面处置，避免事态更进一步扩大才对，要是那么做，也不致于夏辽两方军队把我夏国这丰台山大营做了战场，杀过来，杀过去的。可是，我实在是忙啊，想来耶律大王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所以迟至今日，才从大同姗姗而来吧？”

耶律休哥冷笑道：“陛下这番话绵里藏针，是不打算善了？”

杨浩正色道：“你说错了，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这次来，其实是很有诚意和解的，不管这次丰台山冲突起因如何，谁对谁错，这么一件小事，与辽夏两国的长远友谊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为了夏辽两国的伟大友谊，为了休哥大王千里驰援的义举……”

杨浩一手挥舞着羊骨头，说的慷慨激昂，说到这里时，顺手把羊骨头往地毯上一抛，以拳抚胸，郑重说道：“我以夏国皇帝的身份，向休哥大王致歉，向在此冲突中致死的辽国将士谨致深切的缅怀，向在此冲突中致残的辽国将士，谨致深切的慰问。”

耶律休哥呆住了，杨浩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以致于他事先想好的许多挤兑打压杨浩的说辞全都没了用处。人家致歉了，好歹人家是一国皇帝，就这么向他道歉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叫人家把杀人凶手交出来？这是打仗，不是斗殴，再昏馈无能的皇帝也不是干出那种大失人心、自毁长城的事来，那样做就是逼他决裂，而这是辽国也不愿意触及的底线。

耶律休哥惊愕莫名的时候，杨浩忽地颜色一缓，欠身说道：“休哥大王的胸襟像草原一样辽阔，像天空一样浩瀚，我相信贵我两国的友谊，在休哥大王心中的份量，也会重过这小小的不愉快，这件小事不提也罢，我这次来会见休哥大王，其实是有一件更重要的大事，要通报于大王。这件事，我麾下许多文武还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有必要先告诉休哥大王，我说过，我是十分珍视贵我两国的友谊的。”

“什么事？”耶律休哥文武双全，乃是宋初辽国一员名将，可若论到这种狡黠心思，却是远不及杨浩了，他现在不止是思维，就算是喜怒，也完全被杨浩牵着走了。

杨浩一字一顿地道：“休哥大王，我夏国，已决定削去帝号，向宋国称臣乞降了。”

耶律休哥双目一张，眸中顿时暴出一片精芒，双手箕张，如虎扑食，厉声道：“你说甚么？”

杨浩一手杯，一手壶，酒壶高举，酒水如注，微笑道：“一拳力尽，想再打一拳，该怎么办呢？自然得先把拳头收回来才行。有时候后退，是为了更好的前进，休哥大王以为然否？”

耶律休哥威猛暴怒的神气顿时一敛，缓缓在几案后又坐了下去。

杨浩一杯酒注满，放下酒壶，双手捧杯，温文尔雅地道：““时光荏苒，一别经年。自上京分手，今日方始再见，休哥大王，且让我们满饮此杯……”

※ ※ ※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千年修行千年孤独，夜深人静时可有人听见我在哭，灯火阑珊处可有人看见我跳舞。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千年等待千年孤独，滚滚红尘里谁又种下了爱的蛊，茫茫人海中谁又喝下了爱的毒，我爱你时你正一贫如洗寒窗苦读，离开你时你正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罗公明穿着一件狐绒毛边的坎肩，捧着一杯茶，坐在交椅中，闭着双目十分陶醉地哼着从“千金一笑楼”学来的歌曲，颌下一部山羊胡子翘来翘去，悠然四得。罗老可是千金一笑楼雪若蚺雪行首的粉丝，雪姑娘演唱的曲目，他倒背如流，因为常去千金一笑楼捧场，可没少让罗夫人呷醋。

“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我是你千百年前放生的白……嗳嗳嗳，放……放……放手……”

罗老头儿唱一句吸口气儿，竟然还有那么一点气声唱法的味道，正唱得眉飞色舞的当口儿，耳朵忽然被一只珠圆玉润的小手给扭住了，他的屁股马上随着那只手离开了椅子，眼睛还没张开，脸就揪成了包子褶儿：“哎哟哟，夫人呐，这又是为的什么呀？”

罗夫人恨恨地放下手，双手插腰，摆了个茶壶造型，杏眼圆睁，喝道：“你这个老东西，有什么事儿从来不和我商量，别的事儿都依你，可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把我蒙在鼓里，你当我是什么人？”

“唉，到底是什么事儿啊？你瞧瞧你，话都说不明白，还让老夫和你商量，商量什么事情呀？”

罗夫人怒气冲冲地道：“我问你， 你是不是上表请求告老还乡了？”

罗公明捋着胡须道：“是啊，怎么啦？”

“为什么要告老还乡？”

罗公明慢条斯理地道：“告老还乡，当然是因为老啦。现在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脑子不够用，走一步喘口气儿，有阵风就吹得倒，不能为朝廷效力啦，还不退下来，难道等着人家赶吗？”

罗夫人冷笑：“听你这一说，都快入土了是吧？敢情就剩一口气儿苟延残喘了？昨儿晚上也不知道是哪个老东西那么能折腾，行，你老得走不动道儿啦是吧？碧蟾，彩凤，吩咐下去，把老爷那几房爱妾全赶到西跨院儿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能侍候老爷。还有，吩咐管家，老爷以后出门儿，先得本夫人点头才行，老爷这么弱不禁风的，一笑楼是肯定去不成了，把雪姑娘那儿给咱家老爷特留的座位也给撤了……”

门口两个小丫环忍着笑答应了，转身就要往外跑，罗公明一听就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赶紧跳起来道：“嗳嗳嗳，别去。你们都出去，看什么笑话呢，小心老爷打断你们的腿。”

“我身边的人，要教训也得我来，你敢教训她们？”

“去去去，两个没规矩的小丫头，老夫跟夫人叙话，还不退下去。”轰走了碧蟾和彩凤，罗公明忙一拉夫人，涎起脸道：“好啦好啦，夫人莫要生气，为夫这里跟你陪个不是。你想知道，为夫告诉你就是了。”

罗夫人用屁股一拱，把他拱开，气哼哼地在他椅上坐了，板着脸道：“现在说吧，要有一句不实，哼！”

罗公明陪着笑脸凑到夫人背后，一边给她捶着肩膀，一边说道：“夫人呐，我这还不是为了克敌嘛。”

“为了我儿子？这三司使做着，每个月一大笔俸禄呢，你好好的财神爷不当，告什么老还什么乡，还说是为了我儿子？这关我儿子什么事儿？”

罗公明抬头看看，门口已没了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夫人，朝中的事，你哪知道那么多呀。官家登基两年多啦，常言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官家登基以来，遵循先帝遗制，几乎没有做过什么更迭，我看呐，现在他是有了动一动的心思啦。”

罗夫人撇撇嘴道：“他动他的，管你什么事？你罗公明号称官场不倒翁，政坛不老松，再说平时有什么事你从来不跟着掺和，官家要动人，也不会动你呀。”

“夫人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

罗公明改捶为捏，很娴熟地给夫人拿捏着肩膀，低声说道：“河北道观察使王继恩被逮捕回京，说麟府之乱，是他为了谋立战功，勾结赤忠搞出来的把戏，刚一回京，就在午门处斩啦。紧接着朝廷便与夏国议和啦，夏国去帝号，接受了朝廷封赐的西夏国、西夏王之职。牛千卫上将军折御勋上表辞谢了官家重新起他为府州知府、保德军节度使的官职，因为他熟悉河西情形，所以被朝廷任命为河西宣抚使，马上就要走马上任，去夏州担任西夏宣抚了。”

罗夫人不解地道：“这关你告老还乡什么事儿？”

罗公明眼中精明的神色微微一闪，说道：“朝廷里的格局，马上就要大变样儿啦。克敌现在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很快就要免去该职，担任签书枢密院事。同时，殿前都指挥使提拔了韦伯，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提拔了薛晟，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副使提拔了黄道乐，这三人都是官家登基后着手培养的将领。

中书、枢密，文武二院，那可是对持文武二柄的要害所在，我儿年纪轻轻，就成了枢密院事，官职仅次于枢密使曹彬、枢密副使潘美，你说这意味着什么？老夫再继续留任朝中，掌控三司使之职，那就是挡了咱儿子的前程，何况，就算我恋栈不走，那也是不成的，我自己不识趣，官家就该赶人了。”

罗夫人有些明白过来：“你是说……官家想要重用我儿，控制枢密院，所以你必须得退下来，不能父子二人一个掌兵，一个掌财？”

罗公明不答，又道：“如果光是这样那也罢了，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为什么也同时提拔了副手呢？宋夏议和，横山战事一停，潘美就得回京，官家在这时候，对军队要职俱都做了调整，官家的用心……莫测高深呐。

武将那边暗流汹涌，文臣这边也是古怪异常。自从先皇长子德昭遇刺身亡之后，太傅宗介州以学士身份荣养在家，几乎不问国事，可是日前突然联络了御史台、翰林院的几位名士清流，向官家提出皇子德芳仁孝无双，德才兼备，今已成年，请封王爵。

而内廷都总管顾若离，则在宫中全面清算王继恩的旧属心腹，官家则私下找我等品秩较高的官员暗中询问罢黜太子，另立储君的态度，如此种种，恐怕很快朝中就会动荡不安了，稍一不慎，难免就要遭受无妄之灾。老夫立于朝廷，都是为了我罗氏一门，如今克敌已经成了大器，不管从哪一个方面考虑，老夫都该急流勇退了。夫人呐，未来的天下，已经不属于我这老东西啦……”

“那你以后……做些什么？”

罗公明微微一笑：“含饴弄孙，携夫人踏青游乐，去一笑楼会会聊得来的三五知己，安享晚年罢了。”

罗夫人怔了一会儿道：“这么一说，你虽然退了，咱们儿子却是前程似锦了？”

她双掌一拍，如梦初醒地道：“我儿马上就要到枢密院就职了？由一方统兵将领而至枢密院，跨过这道坎儿，可真是前程远大了，哎呀，这可怎生是好？我儿已做了这么重要的朝臣，却还没有娶妻成家呢，传出去成何体统？好在那卖酒的妇人已与我儿断了往来，我得赶紧给克敌张罗一门亲事。卢多逊、张洎、吕馀庆这几位相爷家中都有正当妙龄待字闺中的姑娘，我去探探他们夫人的意思……”

罗夫人风风火火就要往外走，罗公明一把拦住，说道：“胡闹，我刚刚说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进心里去吗？这个时候，且勿有所动作。”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深沉地道：“等到朝廷平静下来之后，谁还能在上面风光，现在可说不定呢……”

※ ※ ※

“国与国之间，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友谊，永远只是现实的利益。利益相近，自然就是朋友，利益相左，自然就是敌人。什么一衣带水，世代友好，那种屁话你信吗？说这种话的，只有读书读傻了的老夫子，信这种话的，只有那些天真到无知的愚夫蠢妇。我杨浩是不信的，大王难道就信了？”

耶律休哥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杨浩笑吟吟地道：“这就是了，所以，贵国根本不必担心我夏国的立场。我现在能够明确的是，如果宋国不惜一切攻打我夏国，辽国能给予我的实际帮助其实非常有限，你们现在不是无力与宋一战，而是这场仗一旦打下来，宋国固然占不到什么便宜，你们同样不会获得什么利益，所以辽国决不会真的打这一仗，你说是么？”

耶律休哥冷然道：“不错，我们为你出兵，做足了姿态，牵制了宋国的兵力，这就足够了。你付不出足够的代价，让我辽国真的为你为宋国一战。不过……我们虽然不会真的参战，但是宋国也不会真的孤注一掷，把他的兵马、粮草、辎重、多年的积蓄，全都扔在河西这块无底洞里，宋国既然没能一举攻破你们的国都，他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只要我们辽国站在这儿，屯兵大同，宋国想做什么就得三思而后行，他们绝不会暴露侧翼，继续对你夏国狂攻猛打，夏国目前的处境，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凶险，难道不是么？”

杨浩悠然道：“诚然，但是我以宋国臣子的身份而自立称帝，这是宋国难以承受的。正如当初贵国的庆王殿下谋反，太后娘娘不惜一切代价，令大军一直追到银州城下，非要斩了他的首级一样，宋国如今也是骑虎难下，不管他们想不想打，我只要一日不称臣纳降，彼此间的战阵就一日不会停止。

在贵国虎视于侧，宋国不会发动大的战役，可敲敲打打总是难免的，我夏国刚刚建立，兵马虽众而各有从属，尚未来得及予以整合；疆域虽广而人口稀少，就算是敲敲打打也经不起折腾；河西连年大战，折腾得农林牧工商诸业都欠兴旺。

在这种情形下，如果宋国对我夏国持续施加压力，宋国耗得起，我夏国耗不起。这种对峙符合辽国的利益，但是绝对不符合我夏国的利益。我夏国如今被迫求和，正是出于这个考虑。求和是为了求存，夏国还是夏国，夏国之于宋国，不同于当初的汉国之于辽国，故而，辽国完全不必有什么担心，希望大王能把我的心意如实地表述给太后知道。”

耶律休哥是契丹北院大王，是草原上的英雄汉子，不是一个仗势欺人的无赖，杨浩撕去了国家间交往时那些总是蒙着假惺惺的仁义道德表层的外交辞令，直接陈述利益事实，倒正符合草原上各方势力求生求存时的务实作风，很合他的胃口。

杨浩说的很明白了：我要称帝，宋国就会打我，而你辽国在军事上不可能直接参战；物质上又无法给予我无偿的援助，不能满足我整个国家百姓的需要，所以，我要向宋国求和。向宋求和是为了生存，不是戏弄辽国的感情，更无心与辽国作对，你总不能不让我活吧？

潜台词则是：如果你们能理解我的苦衷，咱们明着不好来往，暗中仍然可以保持关系，至于将来宋辽对峙，我们可能站在你一边，也可能袖手旁观，你们的所作所为，始终是从辽国利益出发，我夏国也如是，我不欠你的情，没有谁对不起谁的说法。你再继续逼我，那就是逼我真的投向宋国，何去何从，你看着办。

杨浩不遮不掩，把辽夏其实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赤裸裸地表达出来，耶律休哥反而无法从道义上大义凛然地进行指责了。他闭目瞑思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件事，我辽国该如何反应，休哥做不了主，你的意思，我会禀奏太后，由太后定夺。”

“如此甚好，杨浩静候佳音。”杨浩拱了拱手，起身欲走，耶律休哥目光一闪，突道：“且慢。”

杨浩伫足回首，耶律休哥目中闪烁着奇怪的光芒，忽尔一笑，缓缓说道：“昔在上京时，某曾与陛下切磋拳脚，至今记忆犹新。一别经年，阁下已成了陛下，袭夏州，征玉门，武功赫赫，天下皆闻。今日某与陛下重逢，颇为技痒，不知陛下可有兴致与某再较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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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西夏王 第032章 新的开始

墨水痕站在大帐外，一脸苦色。

他被赶出来了，帐中只剩下杨浩和耶律休哥，这两个人一个是夏国的开国皇帝，一个是辽国的北院大王，都是跺跺脚山河震颤的大人物，他们要墨寺丞出来，墨水痕又怎能不遵？

可是，他真的很担心。他是太后派来解决两国纠纷的，他的官职不高，之所以派他来，只是因为太后觉得有必要给杨浩一点颜色看看，不想派一员位高权重的大臣助长他的气焰，但这并不代表他出使时没有面见太后，听取太后的意见。

太后不想和夏国真的闹翻，绝对不想。两个国家和两个邻居不同，两个邻居如果骂翻了天，那一定就结了仇家，可是两个国家骂得不可开交，私底下却未必不能亲如兄弟。两个国家的边哨士兵之间打打杀杀，起些冲突，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要两国的权贵人物达成了何解，什么样的冲突都会烟消云散。

然而，这并不包括杨浩和耶律休哥这个级别的人物直接大打出手。如果，耶律大王败在杨浩手里该怎么办？耶律大王手握兵权，又是辽国的大惕隐，不管是在军界还是皇室里都有极高的威望，如果他吃了大亏，一怒发兵，太后也是鞭长莫及。

如果杨浩被耶律大王给揍了那又会怎么样？那可是夏国的皇帝，打了夏国的皇帝，整个夏国都要为之蒙羞。夏国初立，国力不及宋辽，这不假，但是国贫民穷和有没有骨气是两回事，宋国如今国力昌盛，连辽国也不敢轻掠其锋，但是他杨浩就敢悍然自立，而且在黑蛇岭吃掉了宋军八万精兵，把宋军赶回了横山以东。

辽国的强大不在宋国之下，此番出兵对夏国的好处更是不言自喻的，可是杨浩的人就敢在宋军未退的情况下与辽军再起冲突，这么一个强势皇帝，一旦吃了大亏，他会善了么？到那时候，自己这个使臣毫无作为，太后岂能轻饶了他？如果那时想要平息事态，抓只替罪羊出来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墨水痕的目光转向大帐一旁的灶坑，坑下火势正旺，灶上一口大锅，大块的羊肉在沸汤中翻滚着，香气扑鼻。一个时辰之前，锅里的肉还是一只可爱的小羊羔呢，看着那只已经解体的羊羔，墨大人的眼睛慢慢湿润了……

辽国几员将领都站在帐外，帐中发生的事他们完全不了解，就连墨大人从夏军营中带来的那个夏国将领是谁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很奇怪耶律大王对这个人竟然如此重视，而且如此放心，居然单独和他留在帐中，虽说他们对耶律大王的武功绝对信任，但是刺客并不一定会和人正面交手的。

杨浩带来的人只是笔直地站在那儿，他们是暗影侍卫，他们是杨浩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们像影子一样，影子是不会说话的，影子也不需要有思想，他们只管听命行事。杨浩叫他们等在这里，他们就等在这里，在下一条命令吩咐下来之前，他们只管全力以赴地做好眼前的事，而眼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是需要他们全力以赴的。于是，看在墨水痕和众多辽将眼中，这些夏国侍卫就有些莫测高深了。

“嘿！”

“哈！”

“哗啦！”

“砰！”

帐中传出一阵呼喝声、击碎声，沉重的物体落地声，几个辽国将领马上向墨水痕看去，墨寺丞眼角直跳，却强作镇定地道：“大王与夏国使节相见甚欢，正在猜拳饮酒，行令作乐，未得吩咐，切勿闯入。”

“哦……”众辽将茫然点头，就听帐中呼喝震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一滴汗水顺着墨寺丞的眼角悄然滴落，他眨了眨眼睛，紧张得甚至没有去擦上一擦。

“轰”的一声，整个大帐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刺啦”一声，右侧的帐幕竟然被撞开一条缝隙，耶律休哥倒飞出来，一连退了三步才站稳脚跟。

“大王！”几个辽国将领连忙迎上去。

“无妨无妨，都退开，未得吩咐，不许进来。”耶律休哥说罢双手一分帐幕，一头又钻了进去，随即，帐中又是嘿哈砰轰的声音，墨水痕听着脸都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冻的。

“呼”的一声，方才撞裂的地方又弹出一个人来，那人仰面飞出，半空中灵巧地一折腰，猱身成团，落地后向前一滚，如球般滚了三匝，攸然长身而起，紧接着一个鱼跃又扎回了帐里，自出而返，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过仍然被人看清了乃是那个“宋国将领”。

“墨大人，大王似乎……不是在猜拳行令吧？”几个辽将狐疑地看向墨水痕，墨水痕咽了口唾沫，干笑道：“这个……武人饮酒行令，当然与文人不同，大王现在行的，大概是夏国的酒令儿……”

帐中呼喝之声越来越急，又过了许久，只听砰砰两声沉重物体落地的声音，随即便再也没有半点声音了。墨寺丞紧张起来，连忙唤道：“大王？”

帐中无人应声，墨水痕更加紧张，又唤几声，仍然不见回答，墨寺丞不由情急起来，他抢前两步，正要闯进帐去，帐帘儿忽地掀开了，杨浩施施然从里边走了出来，挺英俊的一张脸蛋，红扑扑的，只是左眼乌青一片，从侧面看去有点像猫熊。

墨水痕吃惊地道：“陛……大人，你们……我家大王他……？”

杨浩微笑道：“啊，墨大人，我和休哥大王谈得非常好，非常开心，承蒙款待，不胜感激。奈何公务繁忙，我……这就回去了。”

墨水痕哪肯就让他这么走，急忙抢前一步，绕过了他刷地一把掀开帐帘，就见耶律休哥坐在猩红的地毯上，面前的小几四脚朝天，酒肉洒了一地，耶律休哥一手叉腰，正拿一条似乎染着梅花的手帕轻轻擦着嘴角，见他掀开帐幕，耶律休哥有气无力地扬了扬手，墨水痕会意，连忙向后打个手势，正按刀堵住杨浩去路的将领们立即左右一分，任由杨浩领着几个侍卫扬长而去。

“大王，您……您……”

“咳，本王没事，本王马上要回大同，墨大人与本王同行吧。”

“啊？哦，是是是……”

耶律休哥瞟了他一眼，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用一种很低沉、很磁性、很矜持的奇怪语气道：“墨大人是个文官，策马雪原，怕是不太方便，准备两辆罗罗车吧，本王陪墨大人乘车回去。”

※ ※ ※

宋夏议和，夏国向宋称臣，杨浩受封西夏王的消息一传开，耶律休哥就从大同撤兵了，这一番宋夏之争，辽国自始至终没有过深地参予，而事态的演变当然也未让辽国得到一点好处。不过自耶律休哥以下，辽国的将领们都没有太多的反应，这得归功于杨浩自立国之初就没有与辽国走得太近，也未向辽国谋求太多支持有莫大关系。

如果当初杨浩向辽国许以足以诱惑他们出兵的条件，请求辽国直接出兵干涉，那么他现在就绝对不能理直气壮的抛开辽国向宋国称臣议和，事成之后，也必然要承受辽国无尽的怒火。当然，杨浩不肯与辽国走的更近，其理由绝不仅仅是为了方便他在适当的时候与宋议和，只不过那些更长远的计划，现在除了他自己，还没有一个人能看得明白。

耶律休哥和墨寺丞返回上京后，马上受到了萧太后的接见，听说杨浩自削帝号，与宋议和之后，萧太后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做为一个聪明睿智、日渐成熟的统治者，在听到杨浩通过耶律休哥之口向她转述的详细理由之后，她完全能够明白杨浩这么做的苦衷。

她并不认为杨浩这么做今后就会与辽国为敌，辽国需要夏国，夏国更需要辽国，这是宋辽夏这个三角维持平衡的必然。不过，她开始隐隐觉得，杨浩和她已经越走越远，这一次事先没有互通声息就是一个开始。尽管杨浩从来也没有和她走到一起过，但是不管杨浩做定难节度使的时候，还是自立称帝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这种陌生的感觉，现在却不同了。

她有她必须坚持和维护的东西，在她心目中，她的儿子，和她儿子的帝国要重于一切，杨浩亦如是，这种感觉令她失落，可是这种时候，她更不能做什么。她只能看着杨浩潜下去，深深潜下去，等着他重新崛起的那一天。

杨浩起起伏伏，每一个起落，都会被命运的巨浪推到一个更高的位置，现在她仍然能俯视着他，她不知道当他重新破浪而出的时候，自己与他是平视还是仰望，会不会有一天走上对立的道路。

现在，她只能沉默。

相对于辽国的沉默，宋国的举动就比较多了，朝廷举行了盛大的仪式，接受夏国的朝觐和贡献，接受了夏国敬献的传国玉玺，祭天告祖，大肆庆祝宋国的胜利和得到传国玉玺的喜悦，随即赵光义便手握传国玺，信心十足地频频发布一条条政令。

在西北，由定国节度使宋偓移军麟府两州，接管横山东线防务，潘美率所部返回汴梁；在朝廷方面，三司官员也大举调动，有平调、有明升暗降、有提擢新人，官员的任免范围前所未有，这一切都是打着清算王继恩余党的幌子进行的，而且随着鼓励揭发，有越来越形扩大的趋势，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牵连多少事；

与此同时，朝廷又有旨意下来，原保德军节度使、府州知府折御勋将担任宋国驻西夏宣抚使，克日到任，其弟折御卿封上轻车都尉，留京任职。朝廷留下了一个人质，把其余的人放回西北了，这是朝廷最终做出的让步。

议和既定，宋廷的军事重心，暂时放到了西川，罗克敌以签书枢密院事的身份，被任命为西川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之职，赴巴蜀平叛去了。上一遭派出去的大将郝崇信、王政忠俱受辖制，已被免去职务，原地待参的西川安抚使万松岭、成都知州周维庸也到他帐前听用，戴罪立功。

赵光义先封赏了潘美，以此安抚老臣，又借清洗王继恩余党之名提拔任用了几员年轻将领，安插到殿前司和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等要害部门，这才调罗克敌赴巴蜀剿匪。河西战事既平，朝廷又接二连三地调拨军队入蜀，蜀地之乱想不平也难，此番遣他西行，分明是让他建立军功，积攒资历去了。

而动作最大的，却是夏国。杨浩受封西夏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正式迁都，自夏州越八百里翰海，迁都至兴州。在宋国看来，这是杨浩被宋国给打怕了，他抛弃党项八氏的中兴之地，越过翰海沙漠，跑到兴州去再起国都，是为了避免再有一次宋军旦夕即至，兵困都城的尴尬局面，对宋国来说，自然是扬眉吐气。

对夏国臣民们，杨浩的说法却是一国都城，当为天下中枢，当交通便利，当可攻可守。如今夏国不仅仅拥有定难五州，更有河西诸州，兴州正在诸州中央，且易守难攻，农牧发达，可为国都云云。而真正的原因，国防固然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原因却是要藉此削除他对党项羌人过重的依赖。

当初赵匡胤想迁都洛阳，固然是认为汴梁无险可守，不适合做国都，另一个原因就是想借此把赵光义经营开封府十年建立的庞大根基一举铲除，可惜他失败了。杨浩比他幸运，当初潘美率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他已经半强迫、半恐吓地把愿意的、不愿意的所有权贵酋领都举族搬迁到了兴州，造成了迁都的事实。

最大的阻力已经消失，迁都最困难的一步已经完成，剩下来的只是建设而已。

赵匡胤立国之初时一次“杯酒释兵权”，被很多对历史不甚了了的人错误理解为重文轻武而加以诟病，其实赵匡胤当时所做的无关文武的轻重，他只是把那些资历、威望不在他之下，在他立国之前就拥有自己的一套班底、拥有自己的将帅体系的那些大军阀大诸侯剥夺了军权而已，宋国能结束五代以来中原走马灯似的换皇帝的局面，这件事居功甚伟，王莽谦恭未篡时，要不然的话，宋国莫说一统天下，现在还姓不姓赵都两说了。

而杨浩在宋国的“帮助”下迁都释兵权，拜赵光义所赐，凭此一举，他便很轻易地完成了内部权力架构的调整，原定难五州的党项势力被拔离了根基，党项八氏不可能弃开部族牧地，所以一旦合力就会连他的权力和统治也会撼动的党项八氏头领们逐步退出了最核心的决策圈，夏州作为党项人发迹之地的符号作用随之消失，本来反弹会最强烈的去“羌”化初步完成。

一个良好的开始，为一个全新的夏国，全新的权力架构，高度集中的皇权，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党项权贵们对迁都自然不爽，不过木已成舟，他们也毫无办法，很快，随着新国都的建立，他们反对的声音也不会具备什么影响力了。

最不爽的其实是陇右吐蕃大头人尚波千，陇右本来是他一家独大，尤其是得到宋国的暗中扶持后，他的势力更是迅速扩张，不料这时六藩部大头人罗丹却从河西跑来与他争地盘了，两下里打得不可开交，又冒出个赤邦松来，籍着赞普之后、王室后裔的身份两下里和稀泥，掺沙子，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心思。

紧接着回纥可汗夜落纥和党项羌的李继筠也到了陇右，一开始他还挺高兴，以为有此两人投奔，声势更壮，谁料这两人都是个不甘人下的白眼狼，他尚波千客客气气地把两人迎了来，这两人一个一门心思的想去青海湖，想招揽陇右星罗棋布的回纥部落为其所用，另一个则亮出党项少主的身份招兵买马，陇右这趟水就更混了。

偏偏不知道他们许了宋朝皇帝什么好处，近来宋国使者以断绝援助向他施加压力，非要迫他允许夜落纥西去青海湖，尚波千原来对宋国的依赖还不甚重，如今势力越来越大，反而缺不了宋廷的援助，迫于无奈，他只好忍气吞声放夜落纥去了青海湖，同时派了几个心腹率军跟过去使绊子拖后腿，与他争夺陇右回纥人的支持。

至于那个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许多本来为他效力纳赋的党项人招纳去的李继筠，他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就传出了宋夏议和，杨浩向朝廷敬献传国玉玺的消息，尚波千吓得不轻，过了些时日，见朝廷援助如故，也未予以什么诘难，估计杨浩也有顾虑，未敢向朝廷说明这玉玺的真正来路，一颗心这才放了下去。

不料这颗心刚刚放下，杨浩突然宣布正式迁都兴州，尚波千的一颗心倏地一下又提溜起来了。兴州在什么地方？背靠乌拉特沙漠，左依毛乌素沙漠，右依腾格里沙漠，三面天险，后枕无忧，中间自北而南是一座贺兰山以及一条黄河，这一山一河犹如两条长龙，二龙戏珠之处就是萧关。

萧关，是河西陇右横亘的祁连山脉中的唯一通道，尚波千可以据萧关而北望，杨浩如果有心，自然也可以据萧关而南巡。尚波千忧心忡忡，思虑半晌，忽地瞧见那个不省心的李继筠，灵机一动，便打发他去守萧关了。虽说这李继筠心怀叵测，不过他与杨浩不共戴天，让他守萧关，绝对比最忠心的手下还要可靠。何况，李继筠此去为副，萧关主将还是自己的心腹呼延傲博呢。

杨浩对横山守军重新进行部署之后，便欲返回兴州，今后一段时间，就是韬光隐晦、休养生息的建国第二阶段了。甘州刺史阿古丽王妃也于此时带着杨浩的紫电剑赶往都城，这个冬天，尽管杨浩自己处境艰辛，但是他仍然依照承喏，履行了对回纥人的援助，阿西丽王妃已倾心臣服，她要亲赴都城朝觐大王，宣示自己的忠诚。

杨浩自东，阿古丽自西，李继筠自南，三路人马向一个中心点行去。此时，夜落纥则兴冲冲地奔向了青海高原。

呀拉索，那就是青……海……高嗷嗷嗷……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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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01章 伟大梦想

杨浩赶到兴州后，马上趁热打铁，开始组建新的朝廷，这一点是重中之重，趁着大战刚刚结束，所有物资、人员、财帛都集中在手中，其调动分配暂未恢复平常时候的运作方式，可以事半而功倍。

首先是重立国号，这国号宋廷已经封了，就叫西夏国。宋国赵光义得了传国玉玺，欣喜若狂，诏告天下，改国号为天授，杨浩便把西夏国号定为天佐，这天佐倒底是天佐还是佐天，全看你如何理解，却也讨了个巧。

紧接着便要按着王国的品阶制度设置政府，当初唐国李煜向宋称臣的时候，自称江南国主，朝中各有司衙门，比如枢密院、三司使等都改了名字，虽说换汤不换药，功能职权还是那些，但是改个称呼，似乎就比宋国低了一级，萧俨和徐铉在兴州对这些方面早已做了准备，本也打算照方抓药，对西夏国的官制进行改动，不料却被杨浩直接否决了。

杨浩没有与任何人商量，径直拿出了一套方案，直接便照此安排起文武官员来。其实他对宋朝的官制一直有点不以为然，赵匡胤南征北战统一中原之后，许多投降的割据政权遗留的官职一时没法肃清，造成宋朝的官职最多最繁琐，冗员之多前所未有。

此外，为了限制权力，赵匡胤又别出心裁，搞了一出官、职分离的把戏，什么尚书、侍郎、左右仆射，都成了寄禄官，只是用来核定其俸禄标准的官阶，具体从事什么职务，又搞出一堆职事官，什么判、知、权、直、试、管勾、提举、提点、签书、监等等，一个外行人想要搞明白这些官儿都是干什么的，都要耗费好大的力气，这种官制的统治效率可想而知。

如今借着削帝号，建王国，各有司衙门都得与宋朝有所区别的机会，杨浩直接照搬了明朝的官制。明朝的官制在加强了皇权的基础上，最大程度地发挥了各级官吏的能力，明朝历史上，皇帝大多不亲理朝政，可是对比一下自秦至清各个王朝，你就会发现国祚延续时间超过二百年，且没发生过分代的仅明、清两朝。再比较文化、经济、军事等领域，明朝也都名列前茅。

史学家赵翼就曾慨叹：“不知主德如此，何以尚能延此百六七十年之天下而不遽失，诚不可解也。”这个令他不解的原因，就是明朝的官制，清承明制，可以说明朝官制在中国延续了近五百年，支撑、维护了中国寿命最长的两个封建王朝，而且颇具效率。

杨浩没有那个能力在帝制基础上，凭空编出一套全新的官僚体系来，官制是政权机构的一个重要组织制度，它关系到这个政权的盛衰，关系到当时社会的安定或动荡，关系到当时人民的生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可以随意设置，所以为慎重起见，他充分权衡古今各个朝代的政体官制之后，便拿出了这套官制政体。

不过他的政体与明朝的政体又有一定的不同之处，因为河西的条件与明朝立国时不同，无法完全照搬明朝的体制，不过主体思路还是一样，在朝廷、地方、军队三个体系中分别进行设置。

朝廷方面，设内阁和吏、户、礼、兵、工、刑六部，地方官也对原来承袭旧制设置的那些节度使、刺史、知府等混乱不堪的官阶进行了统一，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再往下是知州、知府、知县等等，由于他了解的不是那么详尽，同时这个王国无论是地域、经济成分、政体的成熟程度还远不及中原，也不需要一下子罗列太多的官职，所以基本就至此为止。

情报部门进行了整合，飞羽和随风彻底融合，开府建衙，正常办公，很多情报工作都是明面上的，例如地图测绘、烽燧驿站的设立、军事档案的建立与管理等等，暗的一面是任何情报组织都必然具备的一面，但是如何防止它变成宋朝的锦衣卫、东厂西厂，却令人煞费脑筋。

杨浩是开国皇帝，再加上狗儿、竹韵、焰焰对他的绝对忠诚，他不必担心这个组织会失控，但是将来如何谁会知道？所谓制度强于人治，就体现在这个地方了，如何能充分发挥情报组织的作用，又不致于让它失控，眼下没有好办法，也不是当务之急，只能慢慢进行调整和完善了。

变化最大的是军队，仿照宋朝的枢密院和兵部职能，杨浩也对调兵权和治兵权进行了分离，于兵部之外再设都督府，都督府总揽一切重大军事指挥和战役制定，兵部负责战争动员和军队行政管理、抚恤等事务，而出兵权决定于皇帝，通过内阁发布。

军队建设上，由于河西经济的特殊性，不能照搬宋国的那一套，所以采取了征兵制和募兵制相结合，常备兵和部族军两种形式并存，兵农合一的军事体制。直属于朝廷的军队按职能分为宫卫军、禁军卫、卫戍军等等，按作兵种又分为骑兵、步兵、重甲兵等等，这是王权和王国的保证，也是国家军队的主体。

此外则以部族军为辅，党项八氏、凉州吐蕃、甘州回纥，游徙放牧不好进行固定管理。其族人具有战时为兵，平时为民的传统特点，而且国家养不起那么多常备兵，战时又需要那么多兵，所以便以其部族为基础，建立了部族军，如此，官制政体初具雏形。

如此庞大而复杂的官僚体系设置，由于杨浩是照搬了一个成熟的政体，同时现在能掣肘他的势力几乎不存在，所以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便完成了。杨浩到了兴州后便工作狂一般马上着手进行政体的改制，充分发挥了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忘我精神，直到忙完这一切，他才正儿八经地回了后宫，认真看看自己的住处。

由于王宫还有兴建之中，如今杨浩的住处只是兴州的一幢大宅院，其奢华程度不及夏州节度使府，与银州防御使府的规模大体相仿，府中设置也不是那么界限分明。一切都安排完了，行于后宅之中，杨浩只觉一身轻松。

到了后宅内眷日常活动的花厅，马上就听到厅中一阵笑声，好久没和家人在一起了，就算到了兴州日日身处同一所宅院都不行，多少个夜晚，他是和种放、丁承宗、萧俨、徐铉等人促膝长谈，直至半夜才在书房中匆匆歇息一刻的，此时听到家人的笑声，杨浩不由一阵激动。

小源笑盈盈地从厅中出来，由于厅中暧和，她没有穿太厚重的冬衣，只着一件兔绒坎肩儿，两颊还是红扑扑的，一眼看见杨浩，小源又惊又喜，马上就想福礼参见，又想回头向厅中招呼，杨浩急忙竖指于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轻轻摇了摇。

小源会意，向他施了个礼，便闪身离去，杨浩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先轻轻掀开帘儿，往里边看了一眼。

一家人都在厅中，冬儿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衫，光可鉴人的青丝挽了一个堕马髻，如今她已是个成熟的少妇，珠圆玉润，却又不乏清丽绝俗，那一双清明如水的眸子顾盼生姿，别具殊丽。与她对坐笑谈的娃儿却又不同，娃儿身材娇小，容色却是柔媚非常，她本来就擅保养，修练了双修功夫之后，肌肤已是几近透明的嫩白水灵，玉一般的人儿，在暧阁花厅中只穿夹棉的一件小袄儿，那高耸的乳峰，不堪一握的小蛮腰儿曲线难掩，妖娆入骨，若是她此时再去汴梁争一争第一行首，恐怕较之当年还胜一筹。

而妙妙则在剥着桔子，然后将桔肉一瓣瓣地递到二女儿杨姗的小嘴里，杨姗乖乖地站在她的面前，眼巴巴地盯着她剥桔的玉指，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条绳子，绳子上系着一只猴儿，探头探脑地站在她的旁边，脑袋与她的肩膀一般高。

妙妙也成熟了些，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此时的她眉若远山，眸如星辰，清丽妩媚，已经有了些和焰焰相仿的气质，雍容娇美。焰焰……对了，焰焰哪去了？

转眼旁顾，杨浩不禁哑然失笑。地上铺着厚厚的驼绒毯，调皮的大丫头雪儿骑在小白狼的身上，正做跃马扬鞭状，可怜的小白狼被她训练得真像一匹战马一般，｛奇｝就差配上嚼头，｛书｝再仰天长嘶一声，｛网｝以证明它是一匹真马了。而焰焰……杨浩又看到了她的第二张脸。

虽说穿着绯罗裙子，可是因为罗裙质料细软贴身，所以那用圆规去画才有这么圆的一轮满月，又怎么能遮掩得住呢，她正背对着杨浩，趴在地毯上，每有动作间，裙摆荡漾，峰丘隐现，这诱人的春光，烘得杨浩心里也热了起来。

他往里挪了一步，侧身站开，这才看清焰焰在干什么。焰焰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偶儿，正在逗弄着杨佳。小家伙已经会爬了，他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盯着姨娘手中不断晃动的木偶，抿着嘴唇，使劲全身力气爬呀爬呀，费了好半天的劲，好不容易爬到她的身边，焰焰向后一挪身子，又离开了一尺多远，而这一尺多远，对这刚学会爬的小家伙来说不啻于千山万水，于是他瞪起眼睛，奋起余勇，继续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杨浩一进花厅，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的一幕，可爱的女儿、童稚的儿子，还有或清丽、或妖娆、或妩媚、或娇艳的娇妻美妾。看到了她们，杨浩所有的疲乏劳累都一扫而空了，所有的付出，不都是为了她们么？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只要她们永远过得幸福，永远像现在这样快乐，一家人欢乐圆满……

“不，不算圆满，还有女英，女英无怨无悔地跟着我，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交给别人来遮人耳目。现在她的第二个孩子算算日子也快出生了，还要找个名义交给别人抚养么？不，是该给她一个名份的时候了……”

杨浩这一闪身，冬儿和娃儿率先看到了他，二人惊喜地站了起来，冬儿喜不自禁地道：“官人，忙完公事了？”

“爹爹……”杨雪和杨姗欢天喜地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大腿。

焰焰扭头瞧见杨浩，便坐起来，哼道：“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呀，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情……”

“呵呵，创业时期总是要忙的嘛，我现在不忙，以后也就永远不用忙了，难道像折大哥那样，一家人被圈禁京城，整日介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全家人困在一起，那样的日子你才惬意？”说着瞪她一眼道：“尽说风凉话，看我今晚怎么收拾你。”

当着几位姐妹，焰焰的俏脸不由一红，不甘示弱地道：“怕你不成？”一双眸子却悄然漾起了水样的柔媚。说话的当口儿，杨佳爬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手中的小木偶，偷袭成功的杨佳咧开嘴得意地笑起来，笑完了就很严肃地把木偶往嘴里塞。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逮啥啃啥呀。”焰焰连忙把杨佳抱了起来，杨佳啃了几口感觉味道不好，便往焰焰胸口蹭去，焰焰痒得直笑，连声道：“姐姐，快把你这吃啥没够的宝贝儿子弄回去。”

冬儿笑着走过来接过杨佳，解开一侧衣襟，露出半个孤度姣好脂满盈盈的乳丘，杨佳如获至宝，扑过去一口叼住那红玛瑙，大剌剌地，自始至终也没鸟他那做西夏大王的老爹。

杨浩很眼红地看看这个抢他地盘的臭小子，揽过冬儿的香肩，挽住焰焰的纤腰，对娃儿和妙妙道：“放心吧，该忙的都忙的差不多了，以后呀，我就专心留在这儿，陪着你们。”

“真的假的？你能闲得下来才怪。”焰焰不相信地睨着他，一边很自然地打落他很不老实地滑向自己翘臀的大手。

“当然是真的。”杨浩半真半假，笑吟吟地道：“知道你家官人当年的伟大梦想是什么吗？就是想做一个阔少爷，带着几个狗奴才，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调戏调戏良家妇女……现在我总算是有空去实现啦，哈哈哈哈……”

焰焰拐了他一下，恨恨地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点正经的成不成？”

杨浩若有深意地道：“我现在说的就很正经，你家官人真的要做一个昏君了，从现在开始，直到……某个人昏了头之前……”

四人之中，只有娃娃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刚要再作探问，小源匆匆跑了进来，禀报：“大王，阿古丽王妃到了。”

杨浩讶然道：“依照路程，她不是该明天才到吗？”

小源道：“阿古丽王妃撇下大队，先行赶来兴州了。”

“原来如此……”杨浩略一沉吟，向几个女人抱歉地笑笑，说道：“我去见见她，安顿了她就回来。”

看着杨浩匆匆离去的背影，唐焰焰叹了口气道：“官人的伟大梦想，怕是无法实现了。”

冬儿回眸道：“怎么说？”

焰焰道：“还没调戏呢，人家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就是纨绔子弟和纨绔皇帝的区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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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02章 难得不早朝

清晨，天刚蒙蒙亮，杨浩就醒了。

这些年，不管多么忙碌，多么疲乏，每天的早课他是必做的，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一次给自己找个理由松懈下来，那么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随之而来的就不仅仅是晨练武功的耽搁，他会放下越来越多的东西，沉溺于优渥舒适的生活。

每个人都想享受优渥舒适的生活，但是他不是挥霍无度的二世祖，大多数人想得到这一切都得付出无尽的努力，他也不例外。转首回顾，冬儿正躺在他的身畔，梦中甜睡，嘴角带着慵懒的微笑。昨夜，他没有使用双修功夫，只是放开了自己，用心与冬儿缠绵恩爱，多少思念，尽付于一夜的温存之中。

此刻，冬儿仍在甜睡之中，一头秀发披散，五官更显柔媚，杨浩起身时，带起锦衾，侧卧的冬儿香肩半露，胸前雪腻丰腴的双峰半俺在乌黑的秀发之下，销魂无比。

杨浩为她掩好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地，着衣起床，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院中。呼吸吐纳，拳剑武功，一趟练完，额头已微沁汗水。冬儿觉轻，这时若再回屋，她必会醒了，杨浩体贴地留在外屋，杏儿和小源打了水来，侍候他洗放更衣，杨浩便向前院走去。

他本来想过上几天君王从此不早朝的腐败生活的，不过昨日阿古丽王妃到了，杨浩已约好今日与她共进早餐，有事商量，所以不会留在府上吃饭，这事儿昨晚已经告诉冬儿，倒不必再知会一番。

“姐姐……”

杨浩一走，焰焰便风风火火地进了冬儿的房间。冬儿连忙拉过锦幄遮住身子，柔柔笑道：“瞧你，一大早的，什么事呀这么着急？”

焰焰已不是雏儿了，冬儿脸颊上还带着尚未褪尽的淡淡嫣红，眉梢眼角春意宛然，柔艳慵懒宛若露润娇荷，岂能看不出昨夜雨露浇灌，她是何等满足。就算从神情上看不出来，她雪白修颀的颈上那深紫色的两个吻痕也是遮不住的。

心直口快的焰焰便撇撇嘴，酸溜溜地道：“还遮什么呀，人家又不是看不出来。”

冬儿羞笑，探出玉臂，飞快地打了她一下，又马上缩回手，将身子遮得更加严密，只露出一纸雨后海棠似的脸蛋，问道：“一大早的，你专门来取笑我的是吧？”

“我有那闲心？”焰焰白了她一眼，扭头向外看看，这才坐在榻边，凑过去神秘地道：“姐姐，你知道官人一大早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去了？”

“我听丫环说，去陪阿古丽王妃吃早餐了。”

冬儿忍俊不禁地道：“你这丫头，说的都是废话，官人不一大早的去吃早餐，难道要等晚上才吃早餐？呵呵呵……”

焰焰瞪起眼睛道：“姐姐没听清楚么？他……是去陪阿古丽王妃吃早餐去了！”

她把阿古丽王妃几个字特意咬重了读言，冬儿眨眨眼道：“那还是吃早餐呐，有什么区别？”

焰焰气极，说道：“姐姐没有听懂我的话么？”

冬儿忍笑道：“听懂了，不过……以前官人也没少和种大人、林大人他们一起用早餐呐。阿古丽王妃如今是甘州知府、回纥部族军都指挥使，朝廷的文武大员，她刚刚来到兴州，做为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官人当然要格外重视。”

“可她是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冬儿眨眨眼，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唐焰焰一下子呆住了，冬儿道：“想办法把阿古丽赶走？”

唐焰焰叫道：“怎么可能？不提她甘州二十多万军民，就凭她现在是朝廷的官员，我们岂能做出这样不知分寸的事来？”

“那么……官人若真的喜欢了她，我们坚决不同意？”

唐焰焰怏怏地道：“虽说官人疼爱我们，可他若真想纳妃，谁管得了他？上回气着了他，我还不自觉么？哪有那般不知自爱的。”

冬儿失笑道：“那可奇了怪了，那你一大早的跑来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我……”唐焰焰仔细想想，还真不知道自己跑来干什么了，她只是听丫环一说，然后就跑过来了，至于想干什么。似乎……还真的干不了什么。

“你呀。”冬儿轻轻拍拍她按在榻上的小手：“丫头们忠心护主，什么事儿都想维护你，一听到什么似乎威胁到你的事情，当然就想告诉你，这是没错的，不过你总该有些自己的主意，不要风风火火的，听了风就是雨。”

冬儿伸手去够榻边的衣裳，焰焰忙给她递过来，冬儿翻身坐起，起身的同时，衣裳已披在身上，她一边裹紧了袍子，系着丝带，一边笑道：“有些事啊，不能钻牛角尖，否则就是自寻烦恼了，懂么？”

焰焰谁也不服的性子，唯独对冬儿言听计从，有时候她也感到奇怪，冬儿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她就对冬儿这么听话，好象她是一个可亲可敬可信的大姐。她是火一般的性格，心里头藏不住事儿，但是冬儿就像是水，而且是最柔最清的绵绵春雨，不知不觉就能消了她的火性了，让她心平气和起来。

室中火盆一早又添了炭火，烘得室中温暧如春。冬儿只着一袭软袍，翩然起身，在梳妆台边坐了，对镜梳妆，轻理秀发，举止雍容优雅。居移体，养移气，当年那个怯怯如兔的小女子，如今已是一个成熟妩媚的小妇人了，就像一朵带露的玫瑰，举动风华。

玉梳将一头柔顺靓丽的长发一梳到底，挽个随意的发髻，看看镜中似有所思的焰焰，冬儿展颜一笑：“官人不许我们再在朝中任职，有些事儿也就不再对我们交待，这是很正常的，无规矩不成方圆，总不能有什么国家大事，他回来都得向你我交待一番吧？

其实官家也怕我们闷着，于政事之外，还是交待了我们许多事做的，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些无聊事上了。那位阿古丽王妃嘛，官人确实对她非常在意，不过我和你想的不同，我觉得官人这么在意她，大概又是在琢磨什么整人的念头了，而这件事么，阿古丽王妃十有八九，也是参与者之一。”

她拈起一片唇纸，轻启樱唇，对镜轻抿，说道：“如果官人真的喜欢了她，反而不会有如此举动的，他呀，什么时候正儿八经地追过女人了？”

焰焰嘟起嘴道：“那可未必。”

罗冬儿嫣然回眸，笑道：“好啊，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 ※ ※

“……大王，折将军一家已经过了夏州，宥州都指挥使程世雄程大将军特意率部赶到他西行要道上相迎，设帐摆酒，与折将军欢宴一晚，预计三天后可到盐州……”

起居舍人穆余峤毕恭毕敬地说着，他注意到，杨浩耳朵在听着他说话，眼睛却一直逡巡在一个俏丽的女人身上，那个俏丽的女子站在冰河上，头戴一顶雪白的貂皮帽儿，穿一条合体的马裙，上着狐茸边的小袄儿，冰肌玉骨，俊俏清灵，那种与中原女子不尽相似的五官曲线分明，俏丽而笔直的鼻子，两道亮丽的弯眉下一双眼睛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正是甘州知府、回纥军都指挥使，昔日的回纥可汗夜落纥的七王妃。

美丽的女人，给男人以占有的欲望。高贵的女人，给男人征服的欲望。这个女人，无疑具有把男人征服与占有的欲望都完全勾引起来的本事。就像刚刚来到兴州传教的那位路西乌斯神父说的，引导地狱的恶魔们蛊惑人类犯罪，并且将那些犯罪的人带入地狱，这位王妃明显就具备做魔鬼的本钱。

直到他说到驻守宥州的程世雄将军擅自离开营地，带领旧部设帐于西行必经之路，设酒为折御勋接风时，杨浩的目光似乎才收缩了一下，注意力收了回来，不过他眸中攸而闪过的一抹警觉并不易被人察觉，穆舍人刚刚注意到他的眼神，他已恢复平静了。

“好，继续注意折将军的行程，随时禀报于孤，待他来到兴州，孤是要亲自出城相迎的。”

“是。”穆余峤毕恭毕敬地答应一声，就见杨浩兴冲冲地向前走去，踏得脚下积雪咯吱咯吱作响，目标正是那位学着杨雪儿用一支小鞭子用力抽着冰陀螺，不时发出爽朗而欢快的大笑的阿骨古王妃。

穆余峤慢慢直起腰来，嘴角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程世雄对旧主也未免太热情了，杨浩岂能不觉难堪。他当初要接折御勋回来，本想以此招揽折家旧部军心的，却未料到这样的场面吧？呵呵，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呐，原本还信誓旦旦说要远去静州相迎义兄，这一下就改口变成出城相迎了……”

穆余峤嘴角笑容一闪即没，重又换上了他一贯的恭谨严肃的表情，举步追了上去。

杨浩称王改制，建立了全新的官僚体系之后，需要提拔任用大量的人才添充到新的朝廷中来，当初他占领夏州，成为定难节度使的时候，就有许多在中原不得志的读书人赶来投奔，希冀能在他这里出人头地，干出一番事业来，穆余峤就是那时候投奔杨浩的。

他是一个秀才，经过种放亲自考核，此人文才还是非常不错的，自从到了杨浩麾下，他做人谨慎，做事认真，答对得体，渐渐受到种放的青睐。等到杨浩成为西夏王，建立内阁与六部时，种放在前期投效的人中进行了一番筛选，各自委以重任。他是颇受种放器重的人，便得到了起居舍人这个职位。

这个官儿职阶不高，但是非常重要，司掌记录杨浩日常行动和国家大事，御殿则侍立，行幸则从，举凡朝廷命令赦宥、礼乐法度、损益因革、赏罚劝惩、群臣进对、文武臣除授及祭祀宴享、临幸引见之事，还有四时气候、四方符瑞、户口增减、州县废置，都要记录下来以授著作官。

此外，他还负有规谏君主的职责，自从做了起居舍人，还是颇得杨浩信任的，如今杨浩又为他增加了些通报、传递紧急消息的权利，使他和飞羽随风谍报组织保持着适当的联系，可以说，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一步踏进了最核心的统治圈子，算得上杨浩身边的心腹了。

“爹爹，这东西很好玩儿，你试试……”

杨雪往前一跑，正专注于冰陀螺的阿古丽王妃连忙一扬鞭子，怕抽到了她，阿古丽王妃身材颀长，脚下又是一双长筒马鞭，这一动作重心不稳，脚下立时一滑，几乎仰面跌倒。

“王妃小心！”

杨浩连忙抢上一步护花，一把环住了她的纤腰，关切地道：“王妃千万小心，这冰上可滑的很。”

“多谢大王援手，叫我阿古丽就好。”阿古丽一挺腰杆儿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扭腰摆脱了他的大手。

方才她这一滑，裙袂一摆，被风吹起一块没有滑下，露出里边一角白绸的细裈来，那裤腿塞在长筒马靴里，绷紧的腿形纤秀优美，修长笔直，哪怕是里边还裹着一层棉质的衣料也丝毫不嫌臃肿，只看一眼，就能让人想象出那双修长的玉腿是如何的浑圆结实、腻润动人。

不过刚刚赶到的穆余峤只瞧了一眼便赶紧收回了目光，虽然他也注意到杨浩贪婪的目光，但是杨浩看得，他可看不得，能在大王身边做事，又岂能是个没眼力的货色。

杨浩到这黄河上来，看似游山玩水，其实本来出巡的目的，是巡视都城附近地理的。杨浩已完成了官体的设置，对百官职司也已任命完毕，不过他手下许多重要的文武大臣却还身处各地，一时半晌没那么快赶过来，因此他这称王大典也就暂时不能完成。

此时最寒冷的时候虽已过去，但是春天还没有到来，冬天在西北地区是最无聊的时季，民间说猫冬猫冬，很多百姓这一冬天真是会无所事事地猫在家里的。如今翰海以西，只有兴州城内的王府所在地是这个冬季里唯一一处仍在热火朝天进行建筑着的所在。

杨浩无所事事，便开始走访兴州周围的顺州、怀州、定州、静州，并巡阅逻保大陷谷以及青铜峡两处兵塞。作为都城左近的这几处重要所在，他自然应该做到心中有数才是，至于带着妃嫔子女，自然也有些散心赏玩的意思在里面。

如今所在的是摊粮城，这已是此行最远的一站，也是最后一站，之所以把这里也设为一个巡访地，是因为这里是河西产粮最高的地方，这个地方在整个河西是农业最发达的地区，目前粮食产量占到整个河西百分之七十以上，杨浩自然不能不予以重视。

经过头一天对当地官吏的接见之后，今天内阁和户部的几个官员在地方官的陪同下巡视地方，接见缙绅、体察民情去了，而几位王妃则在摊粮城会见地方官员和当地士绅名流的夫人家眷，阿古丽王妃在此行官员中是唯一的一个女性，和他们没有多少话说，再者此地农耕发达，而甘州附近的条件只适宜发展畜牧和工商业，并不适宜农业的发展，所以她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正好杨浩要带着小公主到黄河边上游玩，种放大人随口玩笑一句，她便也顺理成章地跟了来。

以穆余峤的机灵，他总觉这是杨浩及其心腹重臣有意制造的独处机会，难道杨浩是想纳阿古丽为妃么？

也难怪穆余峤会这么想，从杨浩的表现来看，他似乎真的有这个意思，阿古丽貌美如花，武艺高强，更是甘州二十万回纥人的领袖，纳她为妃，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把这二十万回纥人牢牢控制在手中，换了任何一个统治者，这笔帐都会算个明白吧？这也就难怪种放、林朋羽几位大人乐见其成，有意为他们制造机会了。

不过看眼下情形，恐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自夜落纥利用她及其全族做替死鬼，为自己逃生制造机会以后，这位王妃非常的痛恨男人，对谁也不假辞色，除了杨浩身为大王，还能稍近其身，旁人离着三丈远，就能感到她身上比冬天还冷的气息。

穆余峤没有去过甘州，这还是头一回见到阿古丽王妃，但是他知道很多事情，做为杨浩身边的人，还和飞羽随风保持着一定的联系，尽管他不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但他还是能打听到许多事情，哪怕是别人想打听也打听不到的事情。

“小丫头，别乱跑，小心摔跤。”

阿古丽王妃的冷淡，似乎杨浩也觉察出来了，他顺手抱起女儿，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姗姗呢，你教会她玩陀螺了吗？”

杨雪得意洋洋地道：“妹妹好笨好笨的，怎么教也教不会，我自己玩冰遛遛，把小白狼借给她了。”

杨雪说着扭头一看，立即叫了起来：“哇！傻蛋姗姗，你在干什么？”

原来，为了让大王吃到最新鲜的黄河大鲤鱼，当地的里正乡官特意带了两家河边农户到黄河上来刨冰钓鱼，杨姗亲眼看见他们刨个冰窟窿，就从里边钓出一条个头儿跟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大的大鱼，不禁惊奇不已，于是小丫头也来了兴趣，不顾看顾自己的丫环阻拦，二小姐异想天开地也要亲自钓鱼。

只不过她用的不是钓钩钓饵，小公主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像力，把姐姐最喜爱的宠物小白狼唤过来，命令它把尾巴甩进了冰窟窿。杨雪一扭头看到的，就是小白狼蹲在冰窟窿上，一条长尾巴探在水里，正呲牙咧嘴的向小主人做着无声的控诉。

杨雪一见急了，赶紧从杨浩的怀里挣拖出来向杨姗跑去，杨姗一见姐姐胀红的脸蛋，马上感觉自己好象大概可能是闯祸了，于是马上扑到小源的怀里，让她把自己抱了起来，杨雪扑过去抱着小白狼的脖子把它拖出了冰窟窿，那大尾巴一触地，立即粘在了冰上，急得杨雪哇哇大叫。

阿古丽王妃见了实在忍俊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赶过去帮忙。杨浩刚想跟过去，便有一个信使匆匆赶来，忙几份信札交到穆余峤手中。

“什么事？”杨浩停住了脚步，扭头问道。

穆余峤签收画押之后，那信使便匆匆离去了，穆舍人展开信柬一看，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他欠欠身道：“大王，高昌国、于阗国都派来了使节，如今正在路上，粘八嘎部也派出了使者，还有……龟兹王也派来了贺使。”

杨浩听了又惊又喜：“当真？孤看看。”

杨浩一把抢过丁承宗传来的信柬，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于阗国，孤知道，那是一定会派遣使者来的，孤帮了他那么大的忙，岂有不来相贺之理？高昌国嘛，就有些出乎孤的意料之外了。而粘八嘎部和龟兹国就更不必说了，龟兹本来是仰喀拉汗人鼻息的，粘八嘎部落一直臣服于辽国，轻易不会自主决定对一个国家的态度，他们也来朝觐本王，哈哈……”

穆余峤微笑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由此可见，西域诸国，已视大王为西域第一霸主了，否则他们岂会来巴结王上。”

“哈哈……”

杨浩眉开眼笑，沾沾自喜地道：“孤能以一介布衣而称王，如今拥有河西十八州之地，就算是河西百姓最为推崇的归义军张义潮，也远不及孤所建的王国之大，嘿！十八州之地，近三百万子民，放眼天下，除了宋辽两国，还有谁能及得上孤王？哈哈……”

穆余峤见状忙也恭维道：“是啊，这才几年功夫，大王已成为西域霸主，如果假以时日，等到兵强马壮的时候再入主中原，我王便是天下共主了。”

杨浩摇头道：“嗳，东进中原，那可是痴心妄想了。宋国之大，以我西北边荒，先天上便不能及。大宋战将如云，兵精良足，其实力无人能及，就算素以武力闻名天下的辽国真要论起来也要逊它一筹，它不来打孤已是万幸，孤岂能去轻捋虎须？”

穆舍人小心翼翼地道：“大王，宋人真有这么强吗，横山一战，大王……”

“哼！你别看横山一战孤没吃多少亏，那是因为孤退无可退，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孤没有退路，就只能全力以赴，成也罢，败也罢，别无出路。但是宋国……宋国内有巴蜀之乱，外有契丹虎视耽耽，所以根本没有对我出尽全力，孤能据河西之地而自成一国，千秋万代，传承不休，已是邀天之幸，以河西边陲偏远之地，安能入主中原？”

“但臣以为……宋国野心勃勃，来日一旦腾出手来，恐怕会对我夏国不利呀。”

“哈哈哈哈，书生之见。”

杨浩摇头道：“兵者国之大事，岂是说打就打的，想打仗？所为何来？宋国已占据了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他们唯一想争的，只有幽燕，因为那是宋国北方的屏障所在，西北么，土地贫瘠，对中原来说不过是一块鸡肋，中原王朝对西域例来都是施以柔远之策，如今与宋议和，我可高枕无忧，自在为王了，呵呵……”

说到这儿，杨浩忽然有些警醒，便道：“这些话，不必记下来。孤……只是与你私下叙谈罢了。”

“是！”穆余峤知道他还没有习惯新的身份，就连那用来自称的孤字，还时不时的说成朕或者我呢，有时不注意言谈，随口说些什么，回头又嘱咐他不要记下来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因此不以为怪，连忙答应下来。

不远处，杨雪红着脸蛋正拼命拔着狼尾巴，阿古丽王妃手里提着一柄短剑，站在一旁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她只觉这对小孩子实在有趣的很，提着剑吃吃直笑，杨浩见了，便摞下穆余峤，举步向她们走去。

穆余峤又想跟过去，杨浩摆手道：“孤带两位小公主来冰河上游赏一番北国风光罢了，你就不用时时跟着了。”

穆余峤毕恭毕敬地道：“大王，臣的职责，不只是记录国家大事，还有大王日常的言谈举止。”

杨浩不耐烦地道：“无聊透顶，孤现在去陪伴女儿而已，你要记录些什么呢，难道孤回了后宫，与妃嫔在一起的时候，你也要一旁记录吗？”

穆余峤惶恐地道：“臣不敢，臣岂敢如此不敬。但是大王只要上朝、出宫，臣就得随行左右记录一切，这是臣职责所在……”

“好了好了，什么规矩不是孤定下来的？你记着，以后朕与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你跟着，以此为线，你等在那边吧，敢越过一步，孤砍了你的脑袋！”杨浩说罢转身便走，穆余峤只得站在原地苦笑。

杨浩过去瞧了半晌，也拿小白那条与冰面亲密接触的大尾巴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唤过两个刨冰取鱼的农夫，叫他们把那狼尾巴连着一大块冰都刨了下来，小狼拖着一片冰，委曲地扑到小主人身边呜呜直叫，杨雪大感委曲，心疼的眼泪汪汪，杨浩见了连忙好言哄着。

正这当口，穆舍人又收到一封公函，他打开一看，不由吃了一惊，这事儿他可不敢耽搁，不过杨浩以脚虚划的那条线他可不敢逾越，能被选拔在杨浩身边做事，知分寸可是他的优点。他站在原地，挥舞着手中的公函叫道：“大王，大王，兴州送来重要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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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03章 又选花魁

穆舍人刚刚接到的消息是萧关那边传过来的，西夏军与驻守萧关的尚波千所部发生了战斗。萧关是河西陇右的必经之路，当然，如果非要有人翻越层峦叠嶂，那么其实河西陇右之间根本没有屏障，可以说处处都是路，但是这样的山路大队人马是无法通行的，大队人马即便能通行，也无法携带太多的粮草辎重，更不要说马匹等必不可少的战争武器了，因此处于群山之中的萧关，做为可以让大队人马通行的唯一通道，便立即凸显出了他的重要性。

所以，不管是当初防范李光睿也好，如今防范杨浩也好，萧关都是吐蕃大头人尚波千最为看重的军事要地，在这里驻扎有七万族众，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所在，驻扎有七万族人，而且是男女老幼尽人皆兵的游牧民族，这个地方简直就已是铜墙铁壁。

不过杨浩这边也不是完全处于地利全失的状况，萧关之外还有兜岭。尚波千并不是把整个山势全部占据，俯瞰着河西一马平川，李光睿在的时候，定难军就占领了兜岭，并且在这里也建筑了兵营要塞，杨浩接收定难军后，这支守军自然而然地便投靠了杨浩，只不过从地势上来，最险要难攻的一段都在陇右尚波千手中，河西这边占据的几座山头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尚波千眼下并无意与杨浩开战，罗丹也是吐蕃部族的大头人，而且现在在陇右一直在跟他作对，虽说罗丹的势力远不及他，却也不是他想灭就灭得了的，再加上李继筠和夜落纥这两只白狼一到陇右，热乎劲儿还没过就忙着抢地盘、抢人、抢钱抢东西，偏偏在宋国的默许和支持下，他又不能翻脸，所以他这个时候绝对不想招惹杨浩。

问题是，他不想，有人想，这个人就是李继筠。

李继筠在他的地盘上打起党项人的旗号，以党项少主的身份大肆拉拢吸纳游牧于陇右的党项族人，尚波千看着十分碍眼，但李继筠用的手段十分平和，尚波千又不能翻脸，只好灵机一动。在萧关附近给他划了一块地盘，让他帮着守萧关去了。

尚波千知道李继筠虽然和自己不是一条心，但是在对杨浩的态度上，绝对比他更加仇视，更加的誓不两立，把他调去，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安排了。只不过，他绝对没有想到，李继筠比他想象的还要积极、还要主动。

杨浩称王了，其意义比当初称皇帝更加重大。不管谁都知道，他当初称皇帝的时候正在与宋国作战，这个皇帝实在有点不靠谱儿，也根本没有得到各方势力的承认，就算是杨浩内部，其实很多人也没太把这当回事。如果你说一声我要做皇帝，那就真的算是皇帝的话，古往今来多少造反的泥腿子、占山的山大王都曾经起过国号、称过皇帝，岂不是都要载入帝王本纪了？

但是现在不同，杨浩现在称王，虽然比原来称皇帝矮了一截，却是得到了宋国承认的。宋国是唯一对杨浩政权存在的法理性有权提出质疑的国家，宋国同意了，那么现在河西的杨浩政权就不再是一个草头班子了，而是一个真正的王国。他的政权、他的官府、他的文武臣僚，从现在起就是一个正式的存在了，即便有朝一日出使宋国，也是堂堂的使臣身份。

李继筠如何能忍？那里的江山、那里的军队，那里的一切，本该都是他的，现在杨浩要堂堂正正称西夏王了，可他沦落到了什么地步？在杨浩筹备开国大典的时候，他不搞出点事来掺和掺和，那他就不是李继筠了。

于是，李继筠赶到萧关，建立了自己的营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驻守萧关的吐蕃大将呼延傲博，见到呼延傲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献上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昔日绥州刺吏李丕禄最宠爱的九夫人、李继筠的床头人花飞蝶，被他当成了敲门砖，一砖砸向了呼延傲博的脑袋。

对这块香喷喷、软馥馥、暧床极品的板砖，呼延傲博很爽快地就笑纳了，笑纳之后便微笑着拒绝了李继筠蛊惑他出兵攻打西夏兵营的建议，淫笑着赶回自己的卧房试验敲门砖的暧床效果去了。

呼延傲博不怕打仗，而且很会打仗，是尚波千手下第一大将；同时他还是尚波千的结拜兄弟，对尚波千忠心耿耿。没有尚波千的命令，他根本不会出动一兵一卒，礼物他可以笑纳，出兵的建议他却毫不犹豫地笑拒了。

“这王八蛋不地道！”

李继筠骂归骂，可他初来乍到，实力和呼延傲博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又不敢得罪他，只能自己想主意，李继筠想出的办法就是派出小股部队不断袭驻扎在兜岭上西夏兵马，然后有意识地引着他们进入呼延傲博的防御范围。他的诱敌之策确实起了作用，三番五次被骚扰之后，呼延傲博出动了兵马，与西夏兵正儿八经地干了一架，结果是西夏这边丢了一处营寨。

营寨有失，兜岭夏军主将岂敢大意，一面就近向驻扎韦州的军队求援，一面发起了反击，两下里就这么打了起来，杨浩接到的报告，就是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杨浩看了这封军情奏报，第一反应就是：竹韵和狗儿还在汴梁，焰焰也正逐渐退出对“飞羽随风”的控制，而这个谍报组织仍能迅速提供这么详尽的情报，看来当初的组织机构架设是很成功的，能够做到不因人废立，不管上头的首脑人物如何更迭，始终保证有效率的运作，这才是一个成熟完善的机构。

第二个反应就是：子渝，当真是女中诸葛。当初，可是子渝的建议，才放过了夜落纥和李继筠，把他们放到了陇右，而这两个家伙果然不负所望，他们在陇右的所作所为，实在比杀了他们，对我更有帮助啊。子渝……这丫头应该跟着折大哥一起回来了吧？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穆舍人一直小心地看着杨浩的脸色，见他看完了奏报，脸色变幻莫测，最后竟悠然出神起来，忍不住问道：“大王，没有您的旨意，韦州不能出兵的，凭兜岭守军，可不是呼延傲博的对手，您看这事儿……？”

杨浩沉吟半晌，说道：“兜岭那边孤不是很熟悉，对陇右这个尚波千的实力，也不是非常了解，先回去，等几位大臣回来，好好议一议。不管如何，孤立国在即，各国使节正纷纷赶来，尚波千如此挑衅，孤是不能不还以颜色的，否则岂不叫人看轻了孤家？”

“叫她们接着玩吧，咱们走！”杨浩大步前行，穆余峤回头瞟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 ※ ※

盐州出产盐巴，这里的盐不但供应着河西诸州的需要，而且还远销辽国和宋国，辽宋自己也有产盐地，但是那儿的盐远不及这里的雪盐质地纯、味道好，所以为了不冲击本国的盐业经济，两国对河西倾销的盐巴都有保护政策，尤其是宋国，根本不准贩卖河西的盐巴，但是河西的盐质量好、价值低，为利所诱私下走私的仍是大有人在，因此也就造就了盐州的繁华。

目前来说，河西诸州中，仅以物阜人丰、商业规模来说，不管是夏州还是杨浩新择的都城兴州都不及盐州。此刻，折御勋一家人在一支八百人的骑兵队伍护送下刚刚赶到盐州。因为这里商业发达，有许多批发贩卖盐巴发家的大盐商，所以拥有很多富丽堂皇的宅院、别庄、下庄等等，所以当地官员很容易就找到一个大盐商，商借了一处别庄安置折氏一家人。

这幢别庄一切应用之物应有尽有，就连奴仆侍婢都没有撤走，把远路赶来的折氏一家人打点得极好。赶了这么久的路，每至一城都要经过漫长的旅途，尤其是自此再往西去直到灵州，中间再没有什么名城大阜，而是八百里翰海，一向爱洁的折子渝自然要利用这难得的条件好生沐浴一番。

香汤早已备好，加了白芷、桃皮、柏叶、零陵、青木香等香料的热水氤氲着一层袅袅的雾气，轻轻浸入水中，温暖的水熨贴着整个身子，所有的疲乏都一扫而空，子渝不禁愉悦地吁了口气。

轻轻撩起水来，纤纤玉指贴着自己的削肩，滑过性感的锁骨，抚向微微贲起的一抹白，然后便没入了热气蒸腾的水中，热气氤氲着，让她美丽的脸庞时隐时现，如同一座水玉观音。

每往兴州多走一步，便离杨浩多近了一步，她的心便忍不住多了一分悸动，曾经的纠结和怨尤，在饱经情感波折之后，在杨浩甘以玉玺换她全家之后，现在再回头看去，就像一个成年的人回头去看小时候耿耿于怀的一些小事情，除了哑然失笑，只有对童年时候幼稚天真的一丝怀念。

她感觉自己的心灵已经完全解脱了，一直以来，在她身心上束缚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而现在，一家人得脱生天，她心中最大的牵挂已经解脱，连带着对许多事物不甘的念头，饱经辛酸的她回头再看时，都完全不值一提，压在她肩上重如山岳的重负一旦脱去，轻松得让人飘飘欲仙。

“浩哥哥……”

手掌和着水的热力，抚过某处高耸敏感的所在，她的眸子黑的发亮，俏脸上却沁出热水和羞涩双重结果造成的红晕，艳若桃花。曾经，她只记得他的坏，现在却只记得他的好，念着他的好时，不止心中的他变得那般美好，而且那种温暖、愉悦，也像这散发着香气的热水一般温暖着她的身心。

原来……原来……心里想着好的时候，会是这般的美好！难怪浩哥哥说：若心中有天堂，便置身地狱也是天堂。若心中是地狱，便置身天堂也是地狱。对了，这句话是浩哥哥对唐焰焰说的，他说因为他说了这句话，还引起了焰焰的误会，误以为他对焰焰生情……

悠悠地叹息一声：是啊，当时是误会，可后来却是弄假成真了。想起以往种种，想起唐焰焰，她的眼神有些迷惘起来，过了许久，却似想通了什么，只是嫣然一笑，微微一笑中，尽是云淡风轻……

※ ※ ※

“大哥？”

折子渝洗了好久好久的澡，好象明天就要做新嫁娘似的，香汤沐浴，洗得干干净净，不染丝毫泥垢，这才穿起衣袍，走出了浴室。这是那个大盐商女眷沐浴的所在，就在这间卧室的里间，出来，就是妆台、绣榻，八扇仕女马球屏风隔断的外间是圆桌锦凳，一应家具。

因为那屏风是半透明的，而桌上正掌着灯，所以一出浴室的门，透过那屏风就看见一个人正坐在桌前端杯品茶，哪怕只看一个轮廓，她也认得那是自己大哥，何况半透明的屏风并不能完全遮挡人的容颜。

折子渝本已穿好了睡袍，这时又拢了拢，紧了紧衣带，快走绕过屏风，折御勋正举杯就唇，喝着香茗，一见她出来，微微的一笑，说道：“坐。”

折子渝在一旁折腰就坐，笑道：“大哥，明日一早就要上路，怎么还不休息，有话对我说么？”

“嗯，的确有话对你说，而且还是非常重要的话。”

折子渝敛了笑容，往他身边挪了挪，大哥这么晚到她房间来，肯定有相当重要的大事，不过她实在想不出这时候大哥能有什么要事与她商量，难道……难道是我的婚事？

子渝的芳心卟嗵卟嗵地跳了起来，脸上也有些不自然了，赶紧翻过一个茶杯，为自己斟了杯茶，掩饰着自己的神情道：“大哥，什么事呀？”

折御勋在端详她，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嗔道：“看什么看，我身上长出花儿来了么？”

折御勋嘿嘿一笑，摇头道：“那小子，倒真在乎你。这件事，就算是参与其中的，也大部分毫不知情，而你……并不在其中，他却特意嘱咐我要向你交待一番，真是难得。”

折子渝马上就知道大哥口中的那小子指的是什么了，却也因之更为好奇，连忙问道：“什么事，要向我交待一番？”

折御勋喝了口茶，说道：“我听说，他在汴梁做官的时候，曾经掺和到选花魁的事中，许多心思花样，还帮着编排剧目、歌曲，闹得整个东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折子渝撇撇嘴，不屑地道：“他呀，瞎折腾呗。假公济私，选来选去，一个花榜魁首、一个叶榜魁首，都选进了自己的私宅，你问这个干嘛？”

那神情，就像是大舅哥夸妹夫，这当娘子的便要替她丈夫谦逊一番似的，引得折御勋眸中露出会心的笑意来。

拆御勋又喝了口茶，点头道：“嗯，四大行首争得你死我活，满东京的人都跟着忙忙活活，其实呢？这事儿整个都在他的把握之中，四大行首在选花魁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名次结果，可是她们谁获得的好处最多，却是直到结束很久之后，才能真个看明白。而满东京的人都跟着忙活，事先固然不知道花魁行首名落谁家，事后仍是什么都不明白，他们是参与者，却也始终是看客，而且是自始至终蒙在鼓里的看客，嘿！这小子，我怎么觉得是个演戏法儿的？”

折子渝快抓狂了，抓住他手问道：“大哥，到底是什么事呀？”

她越急，折御勋倒是越沉着，很少看见自己的妹妹这般性情中人了，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老气沉沉，折御勋慢条斯理地又呷了口茶，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裳，眼看妹妹瞪起杏眼又要发彪，这才说道：“小妹，前几日程世雄离开防地前来迎我，你告诫老程，认为不管以前如何，现在他是杨浩麾下一方将领，当知分寸，如此擅离职守，还大肆张扬，已经有失本份，是么？”

“怎么，妹子说的不对？还是说……哥哥想……”

折御勋苦笑道：“想什么想？就算府州仍在，我所想的，也只是保住祖宗基业，可有更大的野心？如今什么都没了，你当大哥昏了头？就那么不自量力？再者说，他把大哥用一方传国玉玺换回来，大哥就那般无情无义？”

“那么……”

“老程是个耿直忠心的人，他本杜重威家奴，杜重威死后，树倒猢狲散，再加上他名声不好，往日受了他许多好处的人也不敢再与他沾上关系，而老程……只不过是杜家一个奴仆，却能费尽心思接来旧主家眷，奉养如常，这份义胆忠心，无人能及。他来接我，本就是他的性情使然。不过，老程虽然看似粗鲁豪放，其实是个心思极细的人，他会大张旗鼓舍了驻地，率领大队人马拦路设帐，为我摆酒接风吗？”

折子渝黛眉一蹙，疑惑地道：“你是说？”

“嘿，当然是那小子指使的。”

折子渝登时感动起来，就差双手捧着小脸，眼中显出星星来了，喜勃勃地道：“他……他倒是个有良心的……”当着自己大哥，不好过份夸他，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折御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屁的良心，现在你当然看他怎么做都好啦，这小子故意指使老程摆这排场，可不是为了迎你老哥，只是想要害人而已。”

“啊！害谁？”折子渝马上又紧张起来。

折御勋这才俯身向前，一五一十地向她说了一遍，折御勋说了许久，折子渝听了许久，等到一切说完，折御勋才道：“如今，这小子要演一出更大的戏，这一回不但那些起哄的看戏的要蒙在鼓里，就算是身处其中的人，许多也是蒙在鼓里的，真正了解他意图的人，绝不会超过这个数。”

折御勋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正反展示了一下，又道：“本来，这出戏里没有你什么事儿，不过他特意嘱咐我，要让你知道一切经过，你说他是不是对你特别的看重？”

折子渝眨眨眼睛，忽然俏皮地翻个白眼儿，学着她大哥的口气道：“屁的看重，他……他这分明是怕我误会，担心我小气嘛。”

折御勋含笑道：“那你如果没有听到大哥今日说与你听的话，你会不会小气呢？”

“我当然……”理直气壮的高嗓门忽然一下子放低了，她从嗓子眼里咕哝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什么？哥没听清。”

折子渝红着脸蛋，大声嚷道：“不会小气啦！”

折御勋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地道：“真的？”

“真的真的。”折子渝急着转换话题，眼珠转了转，说道：“倒是可行，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这算是伐谋之举了。不过……我看他此举，倒是想一举两得呢。”

这回轮到折御勋纳闷了：“一举两得，此话怎讲？”

折子渝认真地道：“不可讳言，他予以重用的人，大多起于微末或走投无路，这才依附于他，对他的忠心勿庸质疑，但是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他的缺点，以我在夏州那几日功夫，便已有所察觉，比如说，起于芦州的将领大多自觉优越，哪怕是面对着比自己官秩高的官员，也少了几分恭敬，而降将则大多谨小慎微，所以有意识地相互接近，形成另外一个团体。

再比如说，丁承宗性格有些孤僻，一切心思都围着杨浩，不太注意结交文武；种放极受杨浩重视，尤其是经由芦州演武堂，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军，成为将校骨干，所以除了面对杨浩、丁承宗等寥寥几人时，种放有种好为人师的气派，对人喜欢端着架子。而张浦也是文武全才，却是立下几桩大功，才得有不逊于种放的地位，因此一碰上目高于顶的种放，彼此都有些看对方不顺眼……”

折御勋笑道：“这个再正常不过了，就算是一家人，也有合得来的，合不来的，何况是这么一股庞大的势力，我在府州时，麾下那些将领还不是一样？放眼天下，大至一国、小至一州一府，人与人之间，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的。”

折子渝道：“是，不过，杨浩的情形有些特殊，他崛起的太快，手下的人马来自方方面，看似盛极一时，根基却不稳固，因此，旁人那里官吏们的内耗、不和，不致于影响大局，而他这里，一旦发展到比较难以调和的时候，却会产生相当大的问题，何况我提的这些还不包括一些三心二意的摸鱼派。”

折御勋凝目道：“你的意思是？”

折子渝得意地一笑，说道：“我说他想一举两得，除了想蒙蔽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另一个目的，就是通过假戏真做，把麾下文武官僚们本来暗中滋生的不平不和，藉由这个机会，都摆到台面上来，让他们好好地发作一回，真正的祸患，会藉由这个机会除去。

仅仅是彼此心存芥蒂，和不来的文武，他们明知是戏，自然不会真的不和，可是他们之间又确有因种种性格、出身等原因造成的摩擦，藉由这件事，他们就会明白这样斗的坏处，就会反思，就会明白有朝一日，一旦他们之间真的发生这种种冲突，与人与己都有害无益，就会自觉地避免走到那一步，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唔……”折御勋一捋长须，丹凤眼眯了起来：“这个我倒没有想到，若真是如此，这个家伙还真是狡诈无比。”

“大哥，这是聪明好不好？都没见你想出过这样的法子。”

折御勋一笑起身：“总之，你明白他这么做的用心就好了，省得一气之下，又逃之夭夭！”

折子渝顿足娇嗔：“哥……”

“哈哈，不说，不说。现在我已经都告诉你了，早些睡吧，明日还要上路，他聪明机变也好，阴险狡诈也好，总之……是用在他的敌人身上，不是用在你的身上，这样就好。”

折御勋宠溺地拍拍妹妹的肩膀，转身向外走去。

送走了折御勋，关好房门，移了灯烛到屏风后面梳妆台边坐了，从纤毫毕现的铜镜中凝视着自己娇美的容颜，她轻轻放开了随意挽起的秀发，一头乌亮的秀发披垂下来，拿了一支玉梳轻轻梳理着头发，不禁浮想翩翩。

“那个坏蛋！本打算这次到了兴州，就把自己交给了他，管他是王侯将相，士绅草民，从此相夫教子，守在他的身边便是。谁知道，他却想出这么个坑人的主意，要是这样的话，倒不能马上嫁他了呢……”

“啐！没出息的，你很想男人么？”

秀发掩映下的玉润脸蛋忽地升起两抹嫣红，她向镜中那个不知羞的小丫头扮个鬼脸，慢慢站起身来，一双素玉般秀美的纤手缓缓解开了软袍罗裳，镜中的美人儿只着小衣，盈盈俏立，香肩玉腿，粉颈椒乳，连她自己看在眼中都有些痴然。

玉指从她弯弯的眉、翘挺的鼻子，滑到那性感红润的嘴巴下，然后渐渐移到象牙般质感的玉颈上、粉嫩无暇的酥胸前……

孤芳独赏，顾影自怜，真个是我见犹怜。

那饱满的酥胸、柔润纤细的小蛮腰、并拢起来时没有一丝缝隙，就连一根小指都插不进去的笔直双腿，无不显示着，这已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就像一枚熟透了的红果，汁鲜肉嫩，等着采撷它的主人品尝它的美味。

子渝的脸蛋越来越烫：是的，我想要男人，想要那个坑死人的大坏蛋……欺负我……

这个大胆的念头一浮上来，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立即羞不可抑地逃上床去，拉过被子呼啦一下带头带脸遮了起来。“呼”地一下，刚刚盖起的被子又被掀开了，子渝张大双眼，瞪着帷幔顶上鱼戏莲叶的锦绣画儿，心中想道：“那个阿古丽呢？会不会假戏真做？”

※ ※ ※

“萧关之险，非强力可夺。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所在，尚波千之所以在那里屯以重兵，不是因为那里不驻重兵就难以把守，真正的原因是，那里山下的草场、山上的山林，本就能养活这么庞大的族群，能定居下来，他们当然不必以这么庞大的一个族群四处游移放牧。”

李继谈本是夏州将领，尚波千兵出萧关，配合凉州吐蕃人与定难军作战的时候，他曾经和尚波千的军队打过仗，而且一直追到了萧关，对那里十分熟悉，所以最有发言权。

“此外，尚波千之所以在那里屯以重兵，主要担心的是会被人从内部攻破，靠向陇右一方的山势可并不险峻，而陇右各方最近才刚刚确立了尚波千的霸主地位，此前尚波千部、大石部、小石部、安家部、延家部互相斗得也很厉害，秃逋、王泥猪等吐蕃首领的权势并不弱于尚波千，当时尚波千的根基之地主要就在萧关附近，也就是这两年，得到宋国的扶持，他才一举成为诸部的头领。”

丁承宗道：“我们并不指望打下萧关，打下萧关有什么作用？尚波千是宋国扶持的人，如果我们真的打过萧关去，宋国必然予以干预，到那时我们东有宋军，南有吐蕃，两面受敌的话，不啻于一身二疾，势难支撑。我们的目的是巩固河西十八州的地盘，扩大夏国在西域各国间的影响，成为西域霸主。但是现在尚波千主动挑衅，总不能置若罔闻，我们想要的，是教训教训他！”

一旁种放也开口了：“立国大典在即，西域诸国的使节很快就会赶到，如果面对尚波千的一只走狗，我们也毫无办法，必然会被他们看轻了，这些西域小国，素来欺软怕硬，见此情形必对我王生起不恭之心。所以，教训教训他们，是有必要的。”

李继谈摊手道：“可是，就算集十倍兵马，想夺取萧关也不容易，若真有十倍于敌兵马，在那深山狭坳中又摆布不开，如何教训他？”

杨浩微微一笑，傲然道：“李大人，不要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孤王打仗，什么时候一味力拼过？不能力敌，咱们还不能智取么？”

杨浩胸有成竹地道：“不错，智取。横山羌穿山越岭如履平地，最擅攀爬险峰石崖，如果调一支擅于攀山越岭的羌兵来，奇袭敌营，里应外合，还不能打下他几座山寨来？孤不要多，他夺多一座兵塞，我夺他三座山寨，还之以颜色，也就够了！”

穆舍人匆匆做着记录，听到这里抬头看了杨浩一眼，又埋头记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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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04章 布局

西夏立国的大典比起上次称帝其实还隆重些，除了重要的文武大臣都赶到了兴州，各国使节的到来，也为它增添了几分庄重的色采，只不过宋辽这两个大国，这一次并没有遣使前来。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都设了尚书。萧俨为吏部尚书，徐铉是礼部尚书，不过这两个人用的仍然是假名，杨浩一日不能与赵光义建立真正平起平坐的地位，他们的真正身份就不宜曝光，不过由于他们早在杨浩继承定难军节度使之前就在杨浩身边做事，用的就是现在所用的假名，所以并未引起什么人的疑问。

既然起于微末的时候就是这个名字，如今身居高位，原来虚构的身份来历自然而然也就被人当真了，那个时代既没有电影电视，也没有摄像报纸，二人在江南名气虽大，但真正认得他们相貌的人却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二人的身份不虞泄露。

杨浩立国，颁职授将。虽说事先已再三权衡，务求做到一碗水端平，但是这一碗水端得倒底平不平，每个人看法都不一样的，论功排辈，诏书下来，就有人欢喜有人愁了。比如范思棋做了户部尚书，杨继业回京任兵部尚书，林朋羽为刑部尚书，这些人对自己的职位并无疑议。

而巧手名匠李兴得授工部尚书，对他来说更是意外之喜了。像木恩、木魁等人得授前军都督、后军都督等职，也觉心满意足。沙洲张承先这样德高望重的世家族长得授一个太师、太傅等地位崇高，并无实权的官职也无异议，最感失落的就是除了拓拔氏中一些本以为会受到重用的贵族。

其实拓拔氏族人中，杨浩也大力提拔了一些人，主要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小野可儿、拓拔昊风等年轻将领，那些郁郁不平的都是在原来的定难军中身居要职，但是由于世代为官，已经成了官宦世家，其族群既无太强大的势力，本身对经邦纬国又全无建树的拓拔氏世袭贵族，杨浩早知道这些人必感不满，不过如果不下大魄力彻底排挤掉这些尸位素餐的闲人，他的朝廷很难焕发新的气象，因此并未考虑给予他们实权和要职。

这些人本来就已游离于杨浩的权力核心之外，再加上迁都之后，离开了他们的根基之地，他们能对杨浩施加的影响十分有限，所以尽管心中不满，一时也无可奈何。不过，大典结束，百官退朝时发生在五军大都督张浦和内阁大学士种放之间的不和谐一幕，却给了他们一线希望。

大典结束，百官退朝，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张浦退出朝堂，许多官吏将领尤其是原银州系、定难军系的官员纷纷上前祝贺：“恭喜张大人，如今官拜五军大都督，可谓我朝武将第一人呐。”

张浦毫无兴致，皮笑肉不笑地道：“罢了罢了，有什么好贺的，我这大都督，有什么事还不是得和兵部杨尚书商议么。至于调兵出兵之权，更得内阁允准，没甚么了不起的，还是我们种大人呐，托内阁首辅大学士，那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呐，哈哈……”

张浦话语之中挪揄的意味十分浓厚，围过来相贺的官员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起来，种放就在不远处，被一群官员围起来恭贺，虽说他未必听得到张浦这番话，可难保事后没有人告诉他，谁敢这时候笑得畅快？不过，本来就对自己职位有所不满的官员却从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张浦一番话，闹得相贺的人尽觉无趣，大家正欲散了，那边种放高喊一声：“张大人留步。”便快步向张浦赶来。

“张大人，陇右尚波千所部呼延傲博屡侵我边境，兜岭守军损兵折将，未建寸功。前些时日，朝廷选拔善于攀山越岭的横山羌兵予以奇袭也未见效。小小尚波千，难道还能容他张狂？大人，可否至我府上，咱们一起商量商量萧关兜岭那边的战事，为大王分忧。”

张浦哈哈一笑，说道：“大人，你这可是有些难为本官了，本官一直镇守肃州，统筹沙瓜肃等诸州人马，对萧关一带的情形全不了解，能拿得出甚么办法呢？大人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如果有什么神机妙策，需要张某做一个马前卒去冲锋陷阵的话，那张某眉头都不皱一下，至于和大人一起商量对策，那可是强人所难了。”

种放的脸色顿时沉下来：“张大人身为五军大都督，难道这不是大人份内之事吗？如此过谦，似不妥当吧？”

张浦笑吟吟地道：“大学士若是觉得张某的功勋本领不配当这五军大都督，可向大王弹劾，免了我的官职。至于过府就教，实不敢当，如果是大王想要张某处置萧关一事的话，待见了大王的旨意，张某自当遵从，告辞！”

张浦拱拱手，昂然而去。种放眉头一挑，含怒待发，一旁却忽地转出了杨继业，三两句话岔开了话头，拉着他走去。围过来贺喜的人讨了个没趣，自然一哄而散，而有心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已暗暗记在心头。

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其实并不一定自己出头，如果有一个比自己更有力的人物破坏了现行的规则，那么他们就能随之得到自己想要的好处。看现在的情形，张大都督明显对屈居种大学士之下有些不太满意。要是蛊惑张浦闹上一闹，而大王肯妥协的话，那自己……

眼下耳目众多，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不过这些人既已存了心思，心中都思量着，准备日后和张大都督多多往来一番。同病相怜的人总是容易说到一块儿去，就算不能争取更多的好处，至少也算攀上了一个大人物不是？

※ ※ ※

“官人。”

一见杨浩回来，冬儿、焰焰几女一起迎了上来，今日大典，着实忙碌，最后还要设宴款待西域各国使节，等到一切忙完，已是夜半更深，这才得以回到内宫。一国既立，规矩也就当立，不过杨浩事先就与家人说好了，自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仍然沿用寻常人家的称呼，他不喜欢夫妻之间、父子之间，都搞得尊卑分明，将那一家人的亲情都抹薄了。

此举本有赵匡胤的先例，冬儿、焰焰几人也不是拘泥不化的人，自然从善如流。只不过杨浩比赵匡胤做的更加彻底，他的所谓后宫，与大户人家的后宅没有什么两样，许多皇宫里的规矩，一条也没有沿用，改得十分彻底。

杨浩道：“头一天嘛，新娘子上花轿，事情总是多一点的，已经很晚了，你们怎么还不睡下？”

冬儿抿嘴笑道：“这不是怕大喜的日子，官人喝醉了么，你没事就好，枯坐良久，也真的倦了，我先去睡了，雪儿、姗儿和小佳今晚睡我房里。”

冬儿说罢，一笑而去，焰焰和娃儿、妙妙互相看了一眼，脸蛋却忽然都有点红了，妙妙飞快地瞟了焰焰和娃儿一眼，说道：“妾身……妾身也去睡了。”

“等我一下。”娃儿有些不好意思，忙也追了上去。

杨浩左右一拦，便截住了她们的纤腰，笑道：“你们都不必走了，焰焰房中那张床，难道不够大么？”

娃娃和妙妙齐齐红了脸：“官人……”，焰焰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红着脸蛋先逃开了去。

云收雨住时，房中红烛已短，烛泪盈台，绣榻上玉体横陈，粉光致致，香艳而旖旎。

“喔……喔喔……”

远远的，传来一声鸡啼。

娃娃猫儿般蜷缩在杨浩怀里，忽然卟哧一声笑了。

杨浩把玩着她鲜红如豆的鸡头肉，懒洋洋地道：“笑甚么？”

娃娃媚眼流波，盈盈瞟他一眼，婉媚地道：“郎君一夜荒唐，天都大亮了，这可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杨浩也忍不住笑了：“这不是大庆三天么，要不然……”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便翻了个身，换成了仰卧，娃娃动了一下身子，仍然贴得他紧紧的，另一侧的妙妙马上也知情识趣地依偎过来，将她光溜溜的身子贴紧了杨浩，两人一人一条雪白的大腿搭上了他的身子。唯有焰焰，这个最早捱不过讨饶不已的丫头，滚到大床一角，把一床大被全裹到了自己身上，侧卧如弓，睡的正香。好在这房间设有地龙、暧炕、火墙，温暧如初夏，三人又都有一身功夫，也不怕着凉。

杨浩道：“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种放问我，我国几日一早朝，朝会定于几时，我还没有定下来，嗯嗯，得先定下来……”

杨浩思索片刻，笑道：“就这么定了，五日一早朝，早朝定于辰时好了。”

说起早朝来，杨浩不禁暗自庆幸，幸亏是到了宋朝啊，这要是明清……那也太恐怖了。自汉以来，一直到宋，早朝基本上都是三日一朝或五日一朝，早朝时间虽有早有晚，相差也不太大。一直到了明朝，工作狂朱老爷子坐了天下，才几乎是日日早朝。

那些大臣住的远近不一，老朱六点临朝，大臣们半夜三点就得爬起来，五点钟进宫，天天如此，那简直就是永无止尽的折磨，当时有人就因为受不了天天半夜起床的罪而上疏请求退休的。有个叫钱宰的大臣，还专门为此赋诗一首，诗曰：“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

朱元璋的锦衣卫无处不在，马上把这诗抄给了皇帝，第二天上朝的时候，老朱同志就对他讲：“你那首诗合辙押韵，写的挺好，不过我没嫌你来迟了啊，你看把‘嫌’字改成‘忧’字怎么样？”吓得钱宰魂飞魄散，当即跪地求饶。大概老朱家的孩子都有点逆反心理，所以老朱天天上朝，乐此不疲，于是他的子孙里就出了几个天天不上朝，甚至几十年不上朝的。

“我国新立，五天一朝，会不会少了些，要不然三日一朝呢？”

妙妙虽然巴不得杨浩多留在她们身边些时日，却也知道孰重孰轻，忍不住担心地说道。

杨浩道：“奏疏公文，都是每日呈上的，如有重要大事，内阁务须禀报。早朝何必如此频繁，折腾得人人不得安生。”

杨浩颇不为然，现代社会比古代事务更多更繁忙，也没见哪国元首有事没事的就把国务院、财政部、民政部、司法部、军队统帅等等的都给叫来大家排排坐，吃果果吧？杨浩觉得自汉唐以来的五日一朝在政府运行效率能够得到保证的情况下已经足够了，如果人浮于事，就算天天早朝又有什么用。

妙妙道：“可是……”

杨浩忽地醒觉过来，伸手在她翘臀上拍了一记，佯嗔道：“忘了我与你们的约法三章了，国家大事，不得干预，嗯？”

他这一掌拍的不重，不过妙妙的雪臀滑如凝脂，莹若蛋清，嫩似豆腐，这不重的一巴掌，那玉润丝滑的所在却也浮起一抹嫣红，妙妙委曲地道：“妾身知罪，妾身只是想……”

杨浩道：“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你这几句话也没甚么过份的，不过，这是多少王朝兴衰废立总结出来的经验，总要防微杜渐才是。一个国家，就要有一定的制度和秩序，而帝王的家人，是这国家中具备超然地位的人，却又不是管理国家的人，所以一旦干扰到已有制度和秩序的运行，国家必然进入无序和混乱。

你相信自己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我也相信你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可是你们一旦干涉的多了，你身边的人就会慢慢的跟着掺和进来，事情会渐渐变得脱离你的本意。再者说，我们的孩子将来长大成人，可未必有我这样的造化，娶到你们这样慧颖聪明，知道分寸的女子，咱们得给孩子把这底子打好不是？”

妙妙破啼为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那模样柔柔怯怯，我见犹怜，杨浩怜意大起，忍不住在她樱唇上一啄，笑道：“今日反正已经晚起了，咱们就彻底荒唐一回吧。”说着翻身覆了上去，妙妙一见连忙告饶：“奴家弱质难堪郎君挞伐，求官人怜惜……”

杨浩转首看向娃娃，娃儿一惊，连忙摆手：“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一旁焰焰悠悠醒来，睁开惺松睡眼，盘膝坐起，白藕也似的一双胳膊拉着被子一裹身子，打个呵欠，接着刚才隐隐听到的话题问道：“什么孩子，谁的孩子？”

焰焰初醒，云滋雨润之后一夜好睡，此时仍是一副娇慵无力的模样，双颊红馥馥的犹如一双夭桃，一双眸子似开似闭，迷迷蒙蒙。那如瀑的秀发零乱地披落在雪颈酥胸上，越发衬得肌白胜雪，粉雕玉琢。

她一双惺松的睡眼刚刚张开，就看见杨浩促狭的笑脸正在面前：“为夫说，要利用这三天大假，鞠躬尽瘁，辛勤耕耘，要送你一个最可爱的孩子呀。”

说着，一双大手便扯开了她身上的被子，诱人的粉弯玉股乍一闪现，随即两个人便合成了一个……

※ ※ ※

“瞧你，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节制，要焰焰服侍你也就是了，怎么又这般荒唐，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冬儿将一碗熬得香烂的粳米粥调理得温热了，放到杨浩的身边，晕着脸嗔道。杨浩嘿嘿一笑，说道：“也就这两天，我也歇息嘛，放松一下，对了，要你做的事，都开始着手安排了吧？”

“嗯！”冬儿在他旁边坐下，一边甜甜地看着丈夫大口吃着她亲手调理的粥羹，一边说道：“起造王宫和各处衙门，雇佣了大量因为战争而失去家园的百姓，这些人生计无着，借着起造建筑赚取工钱，这个寒冬总算没有冻饿而死的。种放已经知会了李兴，接下来，会让他们承建各位官员的府邸，等到全部完工，怎么也得明年冬了。”

杨浩挟了口清香扑鼻的小咸菜，点头道：“嗯，这些事，主要交给李玉昌那些人，不能完全依赖继嗣堂，还是多多培养本地的匠人才好。这些人经过一两年的建造，大多都可以从只负责粗重简单的伙计而开始掌握一些技艺，接下来，就可以让他们去建客栈、酒楼、当铺……河西越是发展，城市就会越多，建筑就会不断地起来，可以有一些人去专门从事这些事情。”

“其余百业也是如此，盐州盐业发达，夏州铁冶务是冶炼铸造业发达，摊粮城一带则是农业发达，至于甘州，各种手工业、毛皮加工业等等也都具备一定的规模，这些……哦，算了，甘州那边的事，我可以直接和阿古丽谈谈。”

冬儿点点头，说道：“其实，你本可不必这么麻烦的，那个起居舍人既然不可靠，给他一个别的官职便不能起到将计就计的作用么？这可好，在你自己身边安插了一个旁人的眼线，有些什么事，还得我去给你传话。对了，折家……什么时候走？”

杨浩停了一下，说道：“明天。”

“那……子渝呢？”

杨浩苦笑道：“也是明天。”

冬儿嘴角微微翘起来，似笑非笑地道：“既然要做个昏君，何不做得彻底一些，你便强纳她入宫，又有谁敢拦你？”

杨浩笑道：“一下子昏馈的太厉害，那也不行的，我现在的样子，只要做到两点就够了，一是开始排斥异己，打压能对我构成威胁的人，尽最大可能集中权力。二是志得意满，不思进取，坐拥河西而自足。这第一条呢，每个开国皇帝都会做的，我做了，对赵官家来说是情理之中，没做好，是意外之喜。这第二条呢，我本来就是个胸无大志的，在赵官家看来也属寻常，如果我一下子有太多昏馈过份的举动，那就过犹不及了。”

“你呀，就是个蔫儿坏的大坏蛋，那……吃过了饭，去看看她吧。”

杨浩点点头：“嗯，一会儿，我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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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05章 愿做长风绕战旗

杨浩到了折家临时的居处，却不怎么受人待见，虽说杨浩如今是西夏国王，折家上下该有的礼数尽皆有之，不过那种骨子里的冷漠却是让人很容易就感觉得到的，不光杨浩的脸色不太好看，就连陪同前来的几个王府侍卫以及穆舍人都替大王感到难受。

折家如此反应，全因杨浩把这位结拜大哥给空投到玉门关去了。折大将军现在是宋国朝廷的宣抚使，他在河西，就是宣示宋国对夏国的辖治，就算不论私谊，杨浩也该把他恭恭敬敬地留在都城好生款待才是，可是杨浩居然把他给打发到玉门关去了。

杨浩的理由倒也充分，玉门关是夏国的西大门，震慑西域诸国的重要所在，折大将军既然宣抚河西，这个重要所在自然不可不察。问题是折御勋全家都被留在了兴州，而他本人却被打发到沙州去了。折御勋此去是孤家寡人，而玉门关那儿如今掌兵的人是谁？

那人可是杨浩嫡系中的嫡系——木恩，木恩如今是敦煌副都指挥使兼玉门关总兵，那儿的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折御勋此去，根本就是被看起来了。而折家的满门俱被留在兴州，这分明就是充做人质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不过站在杨浩的立场上，似乎也没有错，折家一回河西，折家旧部程世雄、任卿书、马宗强等乃至许多原府州的名宿世家们便欢欣鼓舞，连连设宴接风洗尘，酒席宴上叙及前情常常是号啕大哭，他们对旧主如此依恋，换了谁能不起戒心？

不过这一来折杨两兄弟的蜜月期算是结束了。杨浩用玉玺换回了折家满门，本来是人人称道的举动，此时看在许多人眼中，也不过是杨浩沽名钓誉，其主要目的还是用玉玺换来河西的平安以及自己的王位，至于换回折家一门老少不过是顺道为之，为他换一个义薄云天的好名声罢了，折家自然不领情。

然而杨浩却不知趣，居然还去后宅会见折姑娘，穆舍人听过些有关大王和折家五公子之间的情怨纠葛，这事儿瞒不住人，早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了，如今看来，大王还真是痴心不改，没办法，他们也只好在前厅宽坐饮茶，忍受着折家人冷漠的眼神。

“听说那位五公子目高于顶，傲气凌人，和淑妃娘娘素有旧怨，以前就因为一言不合而大打出手，继而愤然离去，自此下落不明。直至府州失守，她才无奈返回，但是她迫于无奈，把折家旧部托付给杨浩之后，又不告而别了，显然是不怎么把大王放在眼里的。那时有求于人尚且如此，如今大王如此对待她大哥，这一去相见还不……”

这样一想，穆舍人倒不觉得自己如今受到的冷遇有甚么了不起了，轻轻呷一口茶，穆舍人与敷衍待客的折惟正便悠然谈天说地起来……

子渝的闺房，临窗的瓷瓶中疏插着几朵含苞的梅花，八角绫花的青铜明镜中，杨浩和子渝脸贴着脸儿，正耳鬓厮磨，享受着难得的温存滋味。

子渝的一头秀发随意挽个发髻，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子，因为秀发上挽，所以衬得瓜子脸儿下巴尖尖。白皙的脖子纤细颀长，映在镜中，犹如临水自照低头环颈的一只天鹅，十分的优雅。

“京里面，我早有布置，原本就没打算让你参与其中，竹韵和狗儿足以办成这件大事，你就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

杨浩像一只小狗似的嗅着她发丝上散发的清香，像一只吸血鬼似的轻轻噬咬着她的脖子，弄得子渝怕痒地躲闪：“浩哥哥，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不过……现在你和我大哥‘闹翻了’，依着我一向的脾气，如果和你接近，难免惹人怀疑，若是不得相见，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子渝抓住杨浩渐渐移向她胸前意图不轨的双手，娇俏动人的白了一眼，一抹淡淡的晕红浮上如玉脂雪凝般的脸蛋，又道：“再说，小燚固然武艺高强，竹韵又是江湖阅历极其丰富的，可是这一次办的事，并不是江湖中事，而是涉及朝堂，许多事情，她们并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常识性错误，可能就会导致整个看似完美的计划失败。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有多重要，赵德芳和永庆公主留在汴梁，是完全与人无害的两个人，可是一旦把他们从汴梁偷出来，那就是最强大的一件武器，足以击毁赵光义几年来苦心营造的伪善形象，动摇宋朝国本，争取天下民心，为你入主中原，一统天下创造最有利的局面。

浩哥哥，人家既然决定把心交给你，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我在这里无所作为，而在汴梁，我却能发挥很大的作用。你为我、为折家，付出太多了，想起以前许多意气之争，人家心里真的好后悔……”

她的秀项垂下来，幽幽地道：“以后……以后嫁了你，人家就要相夫教子，轻易出不得门了，对你的大业，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这一回，你就让我去吧，办成了这件事，我……我才能挺起胸膛与焰焰相对呀。”

“你……还在计较……”

折子渝轻轻摇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神采飞扬地一笑：“没有，我现在只知道，我爱你，你也在乎我，这就够了。我不是为了要和她争个高下，只是因为，这件事对你很重要，所以，我要帮你。如果是她有这个机会，我相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以身涉险，她做得到，我为什么做不到？”

她在杨浩的手上轻轻咬了一口，轻笑道：“你总不希望，人人都觉得我只会冲你发脾气，只会给你惹祸，还一直被你宠着惯着不懂事的小丫头吧？”

杨浩苦笑道：“你这……还不是在跟她较劲？”

“我没有！”

杨浩无奈地摇摇头：“你这脾气，永远也改不了。”

折子渝向镜中的他调皮地一笑，忽然用极其柔媚的语调道：“那你想让人家怎么改呢？”

那乍现的娇媚无比动人，乍然呈现的风情荡漾出一种柔媚至极的魔力，她从未练过娃儿自幼学习的媚功，但是偶露娇柔妩媚之态，竟连杨浩这样习过双修功法，定力无比深厚的人也是眼前一亮，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媚骨天生。

杨浩发呆的神情引得子渝噗哧一笑，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白了他一眼道：“你们男人就喜欢女人这样子是不是？”

杨浩双臂一环，笑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子渝小瑶鼻哼了一声，摆出不相信的神气，杨浩把下巴搭在她肩上，沉思了一下，忽然道：“好吧，你当朝一招断粮计，险些闹得大宋散了架子，有你这个小魔女坐镇开封府，把握的确更大一些，不过……”

“不过怎样？”

子渝脸红红地再度打落他的禄山之爪，虽说她已敞开胸怀，已认定了要做他的女人，可是毕竟尚未做了夫妻，有些羞人答答的举动，她还是接受不了。

杨浩道：“不过……你猜错了一点。”

“哦？”

“我要把赵德芳弄出来，并不是要利用他来对付赵光义。”

杨浩的脸色严肃起来：“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的计划，止于陇右。河西陇右尽皆掌握在手，我的实力就足以让宋国不敢轻易发兵讨伐，而且不会一战不克，便无休止地对我用兵。赵光义不是一个好兄弟，也不是一个好叔父。

但是做皇帝，在例朝例代的皇帝之中，他还算是称职的，宋国在他的统治下，百姓的日子不会更坏。最重要的是，宋国兵强马壮，我没有把握就一定能打败它，就算是武力强大如辽国，也不能。所以，就算不为了中原无数百姓再次沦落于兵灾战火中，我也不想与他争霸天下。这风险与收益，并不值得。”

折子渝困惑起来：“那你……”

杨浩坐直了身子，说道：“我能有今天，离不了赵匡胤，尽管他的本意并不是为了栽培我；我能死里逃生，平地青云，离不了永庆公主和宋皇后、赵德芳这几位孤儿寡母的帮助，尽管他们的本意也不是为了我……”

杨浩的脑海中，回想起了赵匡胤把他引入那幢立碑殿的情形，缓缓说道：“赵德昭已经死了，我敢断言，赵德芳一旦成年，必然‘暴毙而亡’。我想救他，只是出于道义，如果可能，我不希望赵匡胤的两个儿子，尽皆死于非命。但是，我没有那么伟大，如果用牺牲你们来救他，我办不到，所以，你们此去，如果事不可为，务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务。”

凝视着杨浩的眼睛，折子渝相信了，她相信杨浩说的是真心话，可是……一旦真的有那么一天，河西陇右尽皆到手，事态的发展，还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么？不管地位再高，权力再大，有些事情，都能你自己左右不了的。

折子渝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而是温驯地点了点头：“好，我依你，如果事不可为，一定把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务，把竹韵和小燚安全地带回来。明天，我大哥就要去沙州了，我知道你是要韬光隐晦，消除赵光义的戒心，我大哥也知道，但是府上其他人尽皆不知实情，要是有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可不要放在心里。”

杨浩一笑，说道：“自然不会。”

折子渝歪着头看着镜中的他，看了许久，眼中有抹神秘的色彩闪烁着，杨浩纳闷地道：“看甚么？”

折子渝微微一笑，说道：“你说实话，把我大哥‘发配’到玉门关去，只是为了作戏给赵光义看，还是确也存了防患于未然的念头？”

杨浩心头怦地一跳，不问反答：“你怎么看？”

折子渝仔细想了想，说道：“这么些年苦心经营府州，府州对他而言是一份荣耀，却也是一份重担，经过一劫，该看破的我大哥都已看破了。他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不过他没有不代表我折家所有的人都没有，我折家的人都没有，不代表我折家的旧部都没有。真也好，假也好，我觉得这才是不伤和气的好办法。如果换了我是你，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她认真地看看杨浩，忽然失笑道：“我发现，哪怕是一件对你不利的事，亦或是迫于无奈做出让步的事，你都会尽可能地利用它，从中榨取最大的好处，你呀，还真有做奸商的潜质。”

杨浩笑了：“若没这个本事，怎能蒙你折二小姐垂青？”

折子渝拐了下胳膊，哼道：“明天，我也要走啦，你呢，除了追逐在阿古丽王妃的石榴裙下，还打算做点什么？”

杨浩呵呵笑道：“明知是假的，也要呷醋么？”

他把子渝轻盈娇软的身子从锦墩上移到自己的大腿上，那圆润而挺翘的雪臀坐在腿上丝毫不觉其重，抱紧了这惹人怜爱的美人儿，杨浩恣意温存了一番，才道：“子渝，你这可是冤枉我了，其实我要做的事多着呢。我一口气吃下的东西太多，原来还好些，如今外敌一去，内部不安稳的苗子就都要冒出来了，有的我得把它扼杀在萌芽之中，有的呢，我得拔苗助长，催它快点爆发出来；还有军队的整合、官员们的磨合、依托各地特点有侧重地发展工商农畜各行百业。

比如说，甘州百姓主要以经商和手工业为主，他们散布在草原沙漠上的部落大多仍然从事畜牧业，不过那片地域水草并不丰美，那些部落其实处境都很艰难。尤其是经过几场大战，夜落纥又带走了一些部落的精壮男子，他们的处境更加困难，这一冬，我贴补了大量的粮食，可是几十万人呐，光往里填，我可填不起。

我准备让阿古丽扩大甘州的商业和手工业规模。贺兰山下依托黄河流域形成了大片肥沃的土地，等到开春，我准备从甘州那边调些贫穷的部落来，教给他们农耕的本事，这些一来，可以解决此地人口的不足，尽快开发大片的沃土；二来，可以尽快提高甘州那边百姓们的生活条件。”

折子渝嫣然一笑，说道：“甘州大力发展手工业和商业，除了可以尽快改善他们的生存条件，还可以通过商业交流加快他们与其他部族的融合，同时，甘州减少了自己的基本产业，而侧重于工商业，以工商产物换取粮食等物资，那么它对其他地区的依赖也就更重了，这二十多万回纥人，就算部族中出几个野心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大王您略施小计，不动声色地就解决了这股本该最不安份的力量的忠诚问题，是么？”

杨浩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折子渝皱了皱鼻子，说道：“贺兰山下，千百年来黄河冲积出了大片的平原，确实适合农耕，不过，光是教授他们耕种的本事，把一些游牧在沙漠戈壁地区的贫穷部落迁徙过来，未必就能把这个地区发展成兴旺的农业地区。等到大量的人口集结过来，你会发现开荒垦耕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种子、农具、土地收成能够养活他们自己之前的粮食供应，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你的府库已经掏空了，只靠朝廷，发展不起来的。”

杨浩目光一亮，喜道：“不错，种大学士、户部范尚书都和我提过这些事情，女诸葛有何高见？”

折子渝道：“两位大人是什么看法？”

“完全相左的意见。”杨浩苦恼地蹙起了眉头：“范思棋掌着户部，我想大力发展农耕，可他那里缺钱缺人缺东西，什么都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西征玉门时，一路上吞并了凉甘肃瓜沙诸州，许多曾经扶保当地诸侯与我作对的豪门世家被我迁去夏州，现在又迁来了兴州，这些世家豪门离开了故地，田产宅院和店铺都变卖了，现在手中有大量的浮财正愁无处投入，其实可以大力借助他们的财力，划定地域给他们，由他们招纳佃户，向佃户提供农具、耕牛、种子和各种生活资料，以完成土地开发。

不过，种大学士却有异议，他说，掌握着大量土地的田主在地方上拥有相当大的权势，任你律法如何森严、制度如何严密，他们总能利用权势，想法设法地逃避税赋和各种差役差派，再不然就全部转嫁给佃户，不断提高地租，而佃户既没有能力逃避官府的差派税赋，又没有那么多浮财来缴纳税赋，最后就是富的越富，穷的越穷。

一旦税赋过重或者适逢灾年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揭杆而起，历朝历代民乱的根源，大多起源于此。因此认为还是应该均田地，不说绝对的均田地吧，也应该避免豪绅世家掌握绝对多数的田地。否则，不啻于饮鸠止渴，眼下的问题解决了，却埋下了祸乱的种子，也许三五十年，也许百十来年，必酿大乱。”

杨浩叹了口气道：“这一下问题就来了，不给予那些豪绅世家大量土地，他们就没兴致掏钱雇人开荒垦田，没兴致置地买田，没兴致购买农具、耕牛、种子，更遑论土地有了收成之前养活大量迁徙来的百姓了。我又不是山大王，难道能从人家的口袋里往外抢钱？可要是依着范思棋的主意……”

杨浩摇了摇头，脸色沉重起来，当这个大王固然风光，可是除非把一句臭名昭著的：“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奉成人生箴言，否则施政岂能只顾当下，不为子孙后代打算？

折子渝扭过头来，诧异地瞄了他一眼，说道：“当初，你以宋国宣抚使的身份宣抚唐国，各处都走了一遭，就没了解一下江南的租税么？”

杨浩道：“我当时可没想过要当皇帝，去了解这些东西干什么？那段时间，我主要是了解唐国的山川地理，兵马布署，民政经济，自然了解不多，怎么？江南田地租税有甚么特别之处？”

折子渝微微一笑，说道：“原来如此，我说呢，江南领风气之先，许多东西都比北方先行一步，继而再慢慢风行于世，我因为家兄当时是府州之主，自辖一地、自据其民的缘故，却很注意这些东西。据我所知，你所在的霸州等北方地区，仍以分成雇佣佃户，地主提供土地、农具、耕牛、种子，每年收获的产物，田主可得五成、六成，七成甚至高达八成的。”

这个杨浩是知道的，点头道：“不错，丁家当时按照土地的肥沃程度，分别向佃户收取六成、七成，最肥沃的土地也有收取八成的。”

折子渝道：“这就是了，佃户种地，不管如何伺弄，收成越多，田主拿的越多，留给他的始终有限，所以佃户们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对伺弄土地都不怎么上心。而田主的收成每年根据实际收成都会上下浮动，这样一来，就算碰上个好心的地主，没有把赋税转嫁到佃户身上，也会在收成的多少上下功夫，从而避逃税赋。”

杨浩虽是后来人，但是对古代的土地政策，仅记得一点皮毛还全还给学校了，并没长一颗百科全书的脑袋，范思棋站在户部的位置上，想的是如何以最有效的政策发展农耕，兴旺经济，而种放是内阁大学士，总揽全局，考虑的就更全面了些，还要考虑这个问题涉及的政治安定方面，结果两人各有侧重的争论摆到杨浩面前，把他也难住了。这时听折子渝一说，似乎她有比较好的办法，立即上了心，专注地听起来。

折子渝道：“在江南，大多已实行定额租，也就是说，不管丰歉荒熟，每年佃户都按最初议定的数额交租，之后不管剩余多少全都归自己所有，实行定额租，田主基本就退出了农耕生产的管理，只管到期收租，田地收成好坏他都不需操心。

田主对佃户的控制弱了，佃户如何种植、种植什么，也就可以自主决定，只要到期能缴纳约定的地租或其等价物就成。同时，在定额租下，如果收成多，佃户自己得到的就多，因而会更安心农业，更热心改进农具，学习耕作技艺，进行精耕细作，注意保持土地的肥沃，家里富余的粮食多了，家中一些人还能从土地里刨口食脱离出来，植桑养蚕、织布养鸡、或者做些泥瓦逝、木匠等活计。”

杨浩心里一动：“他娘的，这不就是土地承包，自负盈亏呢，我怎么就没想起来。”

子渝道：“还有些田主，并不出租土地，而是自己兴修水利、雇佣工人耕种收成，按劳动量计付工钱，工人凭工钱自去购买生活必需。我想，咱们这里也可以用这些法子，这样的话，既可以保持豪绅巨族对土地的渴望，又能保证他们无法把税赋转嫁给佃户，朝廷要收税，只要确保对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丈量田亩的准确性，那么他们想逃漏税赋的难度也会大大增加。欲寻万全之计，恐怕有些难，不过这个法子倒可以中和一下种大人和范大人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杨浩悠悠地叹了口气道：“我只觉得……有些舍不得了。”

折子渝蛾眉一挑，讶然道：“甚么舍不得？”

杨浩道：“我有些舍不得娶你过门儿了，我觉得，等你回来，该入阁做个大学士才好。”

想起分别在即，折子渝忽然也有些动情了，她攸而回转身来，环住了他的脖子，用柔滑的脸颊轻轻摩挲着他的脸，柔声道：“舍不得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你要人家陪伴左右侍奉枕席，人家就乖乖的做你身边的小女人；你要人家入阁秉政为你分忧，人家就捧笏着袍上朝堂；你若要人家参赞军机随征出战，那人家就为你做那吹起战旗的一川长风，怎么都好，随你……喜欢……”

杨浩心中感动，却不愿让她伤感，于是调侃轻笑道：“小嘴这么甜，莫非是吃了蜂蜜，让我尝尝……”

他捧起子渝的小脸，温柔地向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吻了一下，唇瓣相接，子渝的如水明眸立时泛起一层令人迷醉的水雾，她环住杨浩的手臂忽尔收紧，仰起脸蛋，阖起双眼，樱唇迎凑，丁香小舌热烈地反应起来，柔情绵绵，爱意狂野……

※ ※ ※

早春二月，朝向河西一面的山坡还是皑皑的白面，朝向陇右一面的山坡却因向阳，而冰雪消融。若不走到近处，很难看清枯黄的草丛下隐藏的点点翠绿，然而绿色虽然尚不明显，向阳的山坡上却已是一片火烧云般的艳红，那是满山的杜鹃花开得正盛。

二三十骑快马自山道上狂飙而来，一个个马背上的锦鸡、灰兔、狍子等猎物随着马股轻轻地起伏着，呼延大头领此番入山狩猎，显然是满载而归。

马蹄敲击着碎石山路，清脆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寨门了，这条小道是进寨的必经之路，忽然，山坡上成片的杜鹃花丛中突然像是炸起的一簇火苗，几株杜鹃花腾空飞起，随之跃起的是伏在下面的几个武士。武士只有三个，俱做猎户打扮，这三人身手好生了得，乍一跳起，立即张弓搭箭，似乎未经瞄准，呈品字形的三枝狼牙箭，便向呼延傲博当面射来，三箭又疾又快又准，前边的侍卫惊觉有异，一边大叫有刺客，一边拔刀出鞘，提马向三人埋伏处猛冲过去。

三个刺客猝然出现，箭射得又狠又准，被众侍卫拱卫于中间的呼延傲博虽然急急来了个蹬里藏身，可是其中一箭还是没有避过，利箭射中左胸，呼延傲博大叫一声跌下马去。

“保护大人，擒拿刺客。”

侍卫们训练有素，一些人迅速以马将呼延傲博环绕在中央，挡住了四下的视线，另外一些人则环伺朝外，取了弓箭，以防另有埋伏的杀手，山坡上那三名刺客一击得手，立即向山脊上奔去，虽然山坡上马速不快，可是呼延傲博那些侍卫却都精于骑射，在马上开弓射箭竟也是箭如连珠，那三人虽是蛇伏鼠窜，竭力躲避着箭矢，可是十几个侍卫一起射箭，早已封锁了他们前后左右所有蹿伏的方向，他们虽然得了手，可是自己的命运，却也已经注定……

开阳寨，呼延傲博看着准确地射在“呼延傲博”胸口的利箭，冷笑一声。

旁边，副统领伏骞沉声道：“这是第三批刺客了，箭上有剧毒，就算没有射中心口，一旦中箭，生存的机会也不大，大人真该小心些了。”

呼延傲博夷然一笑：“上一次，他们派了些横山野人来，试图袭我山寨，打开寨门，结果是丢盔卸甲，刹羽而归。这一回呢，干脆派起了刺客，真是笑话，就算能杀得了我，有我七万部众镇守此处，他们能踏进萧关一步么。哼，都说河西杨浩是个了不起的英雄，破城破寨，无所不克，可他对我呼延傲博，却只能玩些偷袭行刺的把戏罢了，我看此人实在没甚么了不起的，真是奇怪，李光睿、络绒登巴、夜落纥、龙翰海这些人在河西也算是叱咤一时的人物，怎么就会一一败于此人之手？”

开阳寨的头人尺尊笑道：“如此看来，李光睿、络绒登巴、夜落纥、龙翰海这些人也不过如此，只是杨浩纵横河西的时候呼延大人正辅佐尚波千大人征服陇右诸部，要不然的话，以呼延大人的英能，只须提兵三万讨伐河西，便可势如破竹，战无不胜，哪里还轮得到他杨浩逞威风。”

呼延傲博仰天大笑：“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既然派刺客来，伏骞，你带人去，堂堂正正地打他的九羊寨，给我还以颜色。哼哼，萧关险不可攀，有我呼延傲博镇守此处，就算他杨浩派出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丢来十万具尸体给我填塞谷底罢了。我倒要看看，他杨浩有什么本事夺我的萧关、取某的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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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06章 惊蜇

一声炸雷贴着地面殷殷滚过，酝酿已久的豪雨终于倾盆而下，天地一片苍茫，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土腥味儿扑鼻而来，可是仅仅片刻功夫，地上就淌成了小溪，潮湿的风裹挟着雨扑面而来。

就在这样的大雨中，却有几个人披着蓑衣，正在乡间小道上艰难地跋涉。

“哎哟，种相公、范大人，您二人慢着点儿，脚底下可是又湿又滑。”

“不碍事的。”种放豪爽地大笑，他和范思棋的岁数都不算大，三十多岁，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以前也不是养尊处优的豪门公子，这样的道路并非没有走过，此刻二人也和引路的乡官里正一样，穿着行动方便的短衣长裤，脚下一双草鞋，踏在泥泞里也不觉沉重。

“就是这儿吧？”

种放立住脚跟，手搭凉蓬向雨中望去，这是黄河水冲积而成的一大片滩地，河道改了之后便成了一片肥沃的土地，不过原本兴州地区人口有限，虽说此地农耕发达，却也只是相对于其他地方而言，这大片的沃土都荒废在这儿，如今已经被开垦成了一片片的良田。

如今在种放面前的，就是正在开垦的一片土地，冒着大雨，农夫还在扶犁劳作，健壮的农人脱了上衣，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扶着犁干得热火朝天。这里的土地犁开了就是肥田，根本不需要仔细伺弄几年才能变成熟田，眼看着节气就到了，他们得抓紧时间把土地垦荒出来以便播种。

东家提供了农具、耕牛、良种，每年上缴的粮租又是固定的，能多种多少都是自己的，这些农夫自然干劲十足。范思棋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犁开的泥土，泥土黑油油的，一掌拍开来，里边连块石头都没有，范思棋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好啊，好啊，这地可是一等一的良田啊。哈哈，等到秋上再来看看，必然是处处丰收啊。”

“可不说呢”，因为两位大人经常下乡，这些新开荒的地区更是常来的地方，那些乡官里正也没了初见他们时的忐忑局促，此地的耆长是个党项羌人，叫起起大，名字虽然古怪些，可是穿着打扮、形容像貌，与汉人老农一般无二。

他也笑得合不拢嘴地道：“两位大人瞧那边，从黄河引了水道过来，水道设了闸口，雨水充足的时候就关上，要是干旱的时候就引水过来，保证旱涝保收。这边地方已是故道了，百十年来不曾逢过大涝，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沿河修了堤坝。”

种放点点头道：“嗯，又是修堤，又是修水道，花了不少钱吧？如今人力紧张，这徭役派工，没有招惹怨言吧？”

起起大笑道：“大人呐，这一片地，是从肃州来的龙家买下来的，这修水道、修堤坝，自然是龙家自己掏钱。那些人家，有钱着呢，您瞧，那一片地是沙洲张家的，张家也在这边买了地，还引水过来，弄了个养鱼的池子。我就说呢，这黄河里头肥鱼有的是，下河打鱼就是了，还弄啥鱼池子哟，嘿！人家都是有钱烧的，就图到了自己的地里头，有个休息嬉玩的地方。”

种放听了，和范思棋相视一笑，世家豪门是最具危机感的，要说注重长远，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注重长远了，没有生意店铺，尤其是没有田地牧场，这些世家大族手里头攥着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却是天天惶恐不安，只有让它们变成实实在在的土地，他们才觉心安。

这大片的荒地卖给了他们，官府首先就得到了一大块售卖土地的收入，有了这无穷无尽的良田，根本不需要官府催促，他们就会马上着手雇佣佃户进行垦植，包括一些水利设施，他们也会主动修建，务求长远。利用土地充份发挥缙绅的生产热情、利用定租充分发挥农民的开发热情，这片亘古以来静寂无人的荒滩立即变成了田地、种出了庄稼，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村落。

“农耕，在各地都有发展，不过主要集中在贺兰山脉脚下，自兀剌海、顺化渡，一直到定州、怀州、静州、顺州和灵州，这一代是主要的农产区。盐州和娄博贝是两大盐池，在农耕大力发展起来以前，这两个地方就是朝廷赋税的主要财源，除了销于我夏国内部，还北销辽国、西销粘八嘎、高昌、龟兹、于阗等国，至于宋国那边，也已建立了稳定的走私渠道，可谓财源滚滚。”

倾盆大雨肆虐了一阵，开始变得小了，种放和范思棋走在田间地垄上，交流着意见：“按着大王的规划，横山以西、古长城以东狭长的草原地带，划分为九块，其中八块分别划拨给党项八氏部落放牧，另外一块划拨给横山驻军屯垦和放养军马。至于横山羌，靠山吃山，除了采药、打猎、圈养猪羊、与宋辽两国设榷场交易，再就是采矿了，大量吸引他们的青壮从事采矿业，也是羁縻他们的一个好办法。”

范思棋道：“是，夏州和甘州。现在主要是发展工商业，夏州邻近铁冶务，重点发展锻造、冶炼，甘州处于东西交通要道，除了经商，主要发展各种手工业，瓜沙二州是西域诸国东来的必经之路，同时那里水土丰美，我打算在那个地方，畜牧业、农业和工商业同步发展。”

种放道：“嗯，要注意轻重缓急，朝廷底子薄，一下子拿得出来的东西有限，要尽量利用原有条件和当地豪绅世家的力量，如果力有不逮，那就先放一放，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慢慢的来，切勿操之过急，搞出太多的问题来。虽说目前的局面是大王有意为之，不过大王的本意只是要把那些不安份的人引出来，利用他们迷惑汴梁那位赵官家，等到这些人利用价值已尽，也就不会由着他们蹦达了……”

两个人一说起别的，耆长起起大和一些里正、户长就自觉地和他们拉开了距离，所以两个人可以放心交谈，不予被人听见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范思棋道：“说起这些人来，我还真的是搞不懂，要说呢，凉州甘州肃州和瓜沙地区是大王刚刚用武力强行打下不久，当地的豪绅巨族如果怀有二心，意图不轨，似乎也是有情可原。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现在本份的很，反倒是拓拔氏的贵族老爷们，什么也没有做过，大王入主夏州后又给了他们很大的权利和好处，可是他们尤不知足。现在背地里闹得最欢实的就是他们，真是奇哉怪也。”

种放沉沉一笑，说道：“这个，也没有甚么奇怪的。甘凉瓜沙诸州，是被大王强行打不来的，按着草原上各部落征战杀伐对待战败者的习惯，那些反抗过大王的，大王应该尽夺其部众、尽掠其家财，杀光他们家中的壮丁，把妇人孩子都变成奴隶，委派自己部族的亲信去统治他们才对。

就算当时开城纳降的，也不会予他们现在这么多权利，可现在大王对他们优容有加，只不过是剥夺了他们的军权，已是远远超出他们的希望，又是沙州曹家被彻底抹杀的例子威慑着他们，他们对大王感激涕零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生事？等再过几年，朝廷已能够牢牢控制所有的领土，他们那时就算再滋生什么野心，大势所趋之下，也会被他们自己掐去这躁动的根苗了。”

他抬头看看迷蒙的雨雾，吁了口气道：“可是拓拔氏的头人酋领们可就不同了，大王如今是西夏之王，麾下有党项人、汉人、吐蕃人、回纥人、吐谷浑人，甚至还有金发蓝眼的大秦国人，是河西十八州之主，这天下，是他一刀一枪用武力打下来的。

然而，在拓拔氏的一些酋领头人们心中却不做此想，在他们看来，大王能拥有今天的一切，都因为他们当初拥戴大王入主夏州，帮助他铲除了忠于李光睿的势力。在他们看来，大王虽然不姓拓拔，却是拓拔氏的少主，继承的是李光岑大人的衣钵，所以，他的江山就是拓拔氏的江山，他的权力就是拓拔氏的权力。

当初，不管拓拔氏哪一脉做了定难军的主人，所拥有的绥州、银州、宥州、静州等领土都是交给拓拔氏的头人们去统治，如今大王从定难节度使一跃成为西夏王，却把文武大权、把河西诸州交给了许多他们眼中的外人、奴才，而他们自己，除了富贵，却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权力，自然感到不平。”

说到这里，种放的脸色严肃起来：“这些人大多拥有自己的部族和领地，由于他们是拓拔氏族人，除非犯下叛逆大罪，否则就算是大王轻易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而他们中大多数人虽然被大王从夏州强行迁到了兴州，离开了他们经营百十年的根基之地，可是仍然拥有极大的实力，如果他们总是在背后拖大王的后腿，河西就会失去发展的最好时机，把力量都浪费在内耗上。

就是因为长痛不如短痛，大王才想引蛇出洞，让这些心怀不满，妄想利用他们的力量废立或左右主上的人都人隐蔽跳出来，免得落个不教而诛的名声，不过这是一着险棋，利用不好，就会弄假成真，因此，我们就得多费点心神，务必保证工商畜牧，百业俱兴，这样大王故意营造出来的朝堂上的混乱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大王想要动手的时候，就能迅速平息动荡，不伤元气。”

范思棋笑道：“下官明白，大王如今要做楚庄王，下官自会追随大人，做大王的苏从伍参孙叔敖，替大王整顿朝纲，兴修水利，重农务商，积蓄国力，以待大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只是不知，大王要蜇伏多久呢，也是三年么？”

种放道：“这个么，恐怕就得看汴梁那位赵官家几时静极思动了，如果我们这里时机已经成熟，我不介意想办法诱使他动上一动。”

范思棋试探道：“这……是大王的意思？”

种放若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说道：“为国效力，为主分忧，乃是人臣的本份，不一定要事事等待大王吩咐，你说是么？”

范思棋只略一犹豫，便颔首道：“种相说的是，下官明白了。”

官职地位做到他们这个地步，很多事情不需要说的非常明白，范思棋这一句看似平常的话，已是向他表明心迹了，种放不禁欣然一笑……

“喀喇喇……”

又是一声响雷，雷化阴阳，滋生万物，天地之间都洋溢着一派生机……

※ ※ ※

今日惊蜇，大地回暖，万物复苏，草木以肉眼可见一般的速度开始生长，一日一变化，蛰伏于地下的生物再难耐一冬的寂寞，纷纷爬出地需，开始活动起来。

拓拔氏嵬武部的头人拓拔韩蝉和拓拔禾少两兄弟大概就是一对蜇伏于地下的虫子，冬眠了几个月，惊蜇到，惊雷响，他们便爬出了地表。

新朝新气象，朝廷、地方，官体、政体、军事，各个方面都在推行，王朝一旦建立，必然有许多东西与以往不同的。而拓拔氏部落酋领们在这个时候完全失望了，他们本以为自己必然是杨浩唯一能够信赖和倚重的力量，杨浩坐了天下，也就是他们坐了天下，杨浩坐拥河西十八州，要统治这么大的地方，只能相信他们，倚助他们，让他们一个个的走马上任，成为一座座城池的主人，可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当杨浩得拓拔昊风为内应，占领夏州的时候，他们只是站出来表示了一番拥戴。当杨浩西征玉门时，他们没有出动自己部族的勇士，只是用稳定后方来表达了对杨浩的忠诚。当宋国大军临境的时候，他们则很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依照他们一向的认知，中原王朝是无力对西域实施直接统治的，中原帝国唯一能采取的方式就是在当地扶植一股势力。所以他们一致保持了沉默，杨浩如果战胜，他们就是当然的胜利者，杨浩一旦战败，他们就可以像抛弃李光睿一样抛弃杨浩，重新推举出一个人来，重新向这个人表示他们的忠诚。

所以，不管谁胜谁败，他们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始终可以保住他们的权势、地位。

因此，当杨浩称帝，人人都知道此举必然会触怒强大的宋国，未来的局势还很不明朗的时候，他们没有人站出来争权夺势，而是和杨浩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现在大局已定，杨浩依然没有想起他们、重用他们，他们开始惊诧了，愤怒了。

只是，当杨浩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躲得实在是太远了，现在想赶回来，终究是迟了一步，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尘埃落定，他们尽管不满，但是此时正是杨浩锋芒最盛的时候，他们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这样一个局面。

此时张浦和种放的将相之争，使他们看到了一线曙光。张浦是李继迁的旧部，算是定难军的老人，而种放则是来自中原，完全依靠杨浩的青睐上位的人，两者之间，张浦明显更近一些。同时，张浦也是功勋卓著，而自觉分配不公的人，和他们可谓是同病相怜。

如果支持张浦，推倒种放，种放一系的人就会全部倒下，腾出大量的官位；如果将相势均力敌，弄个两败俱伤，朝廷不稳，杨浩说不定就会想起他们的好来，重用他们这些本族酋领。如果……未来有种种可能、有种种变数，不管怎么变，对他们都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于是他们主动地与张浦攀起了关系。

从本质上说，他们就是一群投机者，不过这些投机者并不是本身毫无力量的墙头草，他们拥有自己的部族，拥有自己的武力，他们不只会随风倒，需要的时候，他们也可以主动跳出来兴风作浪。

虎骨、麝香、百年山参、秋板紫貂、于阗的美玉、阿尔金的宝石，琳琅满目，摆满了大厅，除了这些价值千金的宝物，还有六个年方二八、姿容俏丽的少女，听说张浦一直没有娶妻，善体人意的韩蝉两兄弟便为他挑选了六个长相甜美，宜喜宜嗔的小美人儿，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样俏丽可爱的女子，不怕他不收下，只要他收下了，彼此这关系便近了一层。

“呵呵，韩蝉兄、禾少兄，你们二位可太客气了，这些厚重的礼物，张某可承受不起呀。”

张浦果然眉开眼笑，拓拔韩蝉也笑道：“大都督客气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大都督千成不要推拒。”

张浦信步往厅口走，拓拔韩蝉和拓拔禾少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雨已经停了，滴水檐下，雨水却仍如断线的珍珠，滴滴咚咚，淌个不停。屋檐下有一个个的小水窝，檐上滴落的水珠溅在水窝里，激起一朵朵晶莹的浪花儿，随生随灭！

张浦立定，头也不回，昂然道：“刚刚开春，正是万物复苏，百业振兴的时候，贤昆仲身为一族之长，却于此时离开部落，跋涉千里，越过翰海赶到兴州，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张浦是武人，心直口快，两人不远千里而来，若说就为送他一份厚礼，那可有些蹊跷了，张浦也不玩那些弯弯绕儿，既然收下了他们的厚礼，便开门见山，问起了他们的来意。

“想当初，你也不过是李继迁麾下一个小小不言的裨将罢了，如今还抖起来了，老子捧你三分，你还真摆起排场来了。”

拓拔韩蝉暗暗腹诽，面上却笑容更盛：“这次来，先就来拜望大都督。大都督是我们定难军嫡系嘛，如今朝中内阁六部俱都是新晋的官员，大王以我定难军为根基，东征西讨，创下这份霸业，可是我定难军旧部凋零，只有将军一人身居要职，我们这些定难老臣与有荣焉，自然是要与将军亲近亲近的。”

张浦的脸色沉了下来，拓拔韩蝉的话一下子勾起了他的心病，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道：“身居要职？哈哈！韩蝉兄过奖啦，我这大都督府还受着内阁的节制、兵部的制衡呢，这算什么身居要职，韩蝉兄千万不要这么，羞煞人了。”

拓拔禾少马上顺着他的话头愤愤然地打抱不平：“说起这个，我们拓拔诸部，也都替大都督你抱不平呢，大都督这官职是刀光剑影里挣出来的功名，要说起来，大王夺夏州，从而扼控定难五州，可离不了大都督您的暗渡过陈仓之计，大王西征玉门，一路斩将闯关，立下赫赫战功的，还是大都督您。那种放不过是个读过几本书的文人，杨继业呢，不曾立下一点开疆拓土之功，反而丢了麟州，苦苦支撑于横山一线，还是大王回师，这才稳住了阵脚，这两个人何德何能，也配与大都督平起平坐？”

拓拔韩蝉道：“哪里是平起平坐？你没听大都督说么，内阁是在大都督府之上的。”

张浦脸色更加阴霾：“算了算了，这些不痛快的事不说也罢，贤昆仲此来兴州，莫非是来贺大王纳妃的么？”

他这一问，拓拔韩蝉两兄弟倒是一愣，奇道：“大王纳妃了么？我等怎么不知？”

张浦道：“是啊，大王府中，原有私观一座，内有一位玉真观主，生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而今已然还俗，被大王纳为妃子，典礼就在今日……”

“啊！”他一拍额头，笑道：“是了，这是纳妃，又非聘后，自然无需诰告天下，兴州虽是尽人皆知，其他地方却不然。何况你们出发时，这事儿还未定下，你们自然是不知道的，那么两位此来兴州倒底有些什么事呢？”

拓拔韩蝉苦着脸色道：“大都督既然动问，小弟确实有些难处，还希望大都督能念在你我俱属定难一脉的香火之情，给予援手啊。”

张浦奇道：“不会吧，韩蝉兄可是姓拓拔的，又是嵬武部一族之长，谁敢让你为难？”

拓拔韩蝉悻悻地道：“还不是种放那个匹夫，假借大王之意为难于我。”

张浦有目光顿时一凝，问道：“此话怎讲？”

拓拔禾少道：“大都督，实不相瞒，要说呢，大王是我拓拔氏的家主，大王登基坐殿，是我拓拔氏的荣耀，常言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况我们都是拓拔氏的族人呢，纵然不得到十分的照顾，却也不能受到欺负才是吧？可是那种放在夏州推行政令，重新划分草原牧地，将整个草原划分成了九块，原本我拓拔氏所拥有的大片水草丰美的领地，全都拿出来依据族人的多少和细封、野离等七氏均分了，还拿出一块来给横山守军。”

张浦眉头一皱，拿腔作调地道：“党项八氏本是一家，可是八氏之间，一直是内斗的时候多，和平的时候少，其中原因，就是因为分配不均，拓拔氏占据了最大最丰美的草原，其余七氏生存艰难，这才一再造反，朝廷重新划分草原，也是为了江山永固，朝廷的苦心，两位大人也该理解支持才是。”

拓拔韩蝉道：“是是，要说呢，就算是重新划分了草原，我们现在拥有的草场也是足以养活族人的，这也罢了。可是，我们顾全大局，不予计较，种放、范思棋那些人却是得寸进尺啊，夏州有各种冶炼、铸造、印刷等等的工厂作坊，因为有利可图，现在拥进许多异地的商贾与我们争利，我们拓拔氏扶保大王坐了天下，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可是他们尽用一些卑鄙无耻的手段与我们争夺客人，也不知种放范思棋他们受了人家多少好处，双方起了争执，却一味替他们撑腰……”

张浦只是听着，夏州一些成规模的大作坊，一般都掌握在拓拔氏人手中，如果有什么外来户与之争利，早被他们利用手中的特权打压下去。如今鼓励发展工商，对投资经营的商贾都予以保护，那些商贾生产的东西质量比他们好，价钱比他们公道，如果失去特权的倚仗，他们自然是没有一点竞争力的，不过这个却不好当面说破。

拓拔禾少也大吐苦水道：“还有啊，那个胡商，叫什么塔利卜的，建了一个玻璃作坊，烧制出来的玻璃晶莹剔透、精美绝伦，卖一套到中原去，比美玉水晶还要昂贵，其利何止万金。我花大价钱从他那儿挖了几个匠人，确也烧制出了几窑玻璃，可还没等发卖呢，就被夏州知府给抄没了，说甚么……甚么甚么专利保护？真是岂有此理，那些匠人又不是那胡商的奴仆，我出了大价钱，他们肯为我干，你情我愿，谁管得着？从古到今，谁听说过什么专利的说法，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张浦咳嗽一声道：“这些事，我是武将，似乎管不着吧？两位觉得委曲，该向种放大人直言，或者面禀大王才是。”

拓拔韩蝉道：“那夏州知府是种放的亲信，这分明是种放授意，故意为难我们，我们怎么能向种放说，若是直接向大王进言，未免又有不肯顾全大局的意思，其实我们也不是一定要争回点什么，大都督方便的时候，肯为我们向大王透露透露我们的苦处，我们就知足了。”

张浦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道：“这个简单，你们尽管放心，大王那里，我还是可以经常见到的，替你们说几句话倒也不难。”

拓拔韩蝉兄弟此来，其实并不是为了自家这点事情告御状的，也并不指望凭着这点事就能扳倒圣眷正隆的种放，他们只是想利用这个契机，找到一个和张浦结交的借口。这一次来，他们根本就是受众多的拓拔氏贵族酋领的委托，先行探路，以便和张浦搭上线的。

头一次见面，自然不能说的太多，先搭上线，以后彼此熟了，消了他的戒心，才能真正勾结起来，并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一些目的，现在不能说的太多，免得惹他起了疑心，所以拓拔韩蝉立即做感激涕零状道：“大都督肯为我们兄弟仗义直言，我兄弟俩实是感激不尽。不瞒大人，那种放广有羽翼，一手遮天，早已犯了众怒，现在不止我兄弟对他不满，夏州也罢、兴州也罢，许多拓拔氏贵族以及散布各处的拓拔氏部落头人，俱都对他生起怨憎之意。来日大都督若有用得着我们效力的地方，我等义不容辞。”

拓拔韩蝉点到即止，便即告辞，他们二人此来带了这样厚重的礼物，张浦自然要亲自送出门去，正往外走，只见一个旗牌匆匆赶来，一见张浦便立在路旁，叉手道：“大都督，兵部杨尚书有请大都督午后申时至兵部共商萧关战事。”

张浦淡淡地道：“知道了。”

三人仍自向外行走，拓拔韩蝉道：“大都督，听说萧关战事久拖不决？”

张浦晒然道：“这件事，一直是种大学士亲自督办，嘿！先是偷袭、再是行刺，紧接着又异想天开，搞了一出离间计，尚波千又不是白痴，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不信，却信你的胡言乱语？折腾了半天，不但不能还以颜色，反而损兵折将，到底是个文人嘛，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让他去调兵遣将，岂不是笑话？闹到现在，还不是要我去收拾这烂摊子。”

张浦的不屑直接写在了脸上，拓拔兄弟对视一眼，暗喜在心。

送走了拓拔兄弟，张浦摇摇头，转身向回行去：还是大王那里轻松啊，只要下道旨意调走几个碍眼的人，陪着妃嫔美人多留连几日后宫，自然就有人骂他昏君，哪里像我，要扮个奸臣就这么困难，又得说又得演，还是和这帮子小人勾心斗角周旋许久，才能引他们入彀。唉，做昏君和做奸臣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一脚踏进门里，只见满堂珠光宝气，六个娉娉婷婷的小美人儿就站在那金珠玉宝、绮罗锦绣之中向他盈盈下拜，莺声燕语不绝于耳：“奴婢见过老爷……”

张浦不禁展颜一笑：呵呵，原来差距也不是那么大呀，难怪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做昏君做奸臣，当个奸臣，其实也是蛮快活的……

新雨初晴，艳阳当空，苍穹湛碧，浩浩长风。

张浦展颜一笑的时候，杨浩正牵着那玉人儿的柔荑轻轻迈进后宫的门槛。

惊蜇日，纳妃小周，女英终偿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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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07章 驿动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即便有了后，由于幼儿的夭折率太高和家族还是社会的基本构成成份等客观因素，社会普遍价值观也是以多子多孙为美，因此在这种不管是家族还是社会都需要大量人力的农业父权社会，富有的和有权势的男子多妻多妾，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那样的社会，如果很有地位的人只娶一妻，不纳妾不蓄婢，是不符合当时的社会价值观的，他会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遭受到许多“不公平”待遇，而一个君主，是否能子嗣众多，更被上升到了关乎国家命运前途的高度。当然。过犹不及，一个君主妃嫔太少，是要受到臣子们攻击的，而妻妾太多，同样会成为大臣们攻击的借口，毕竟一个君主的责任并不仅仅体现在传宗接代上。

杨浩的妃嫔并不多，一共只有四个，比起许多河西权贵世家的大人物动辄数十个妾侍的状况要少得多，因此他纳妃是受到百官欢迎的。不过纳妃就是纳妃，皇后乃是国母，是要普天同庆的，而纳妃则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也不需要文武百官相贺，执行大典删封。

这倒正合杨浩的心意，女英刚刚生产月余，体质尚虚，恐怕没有足够的体力支撑一场盛大而持久的典礼。所以，很简洁的仪式，杨浩亲手搀着盖着红盖头的她，缓缓行入她的住处。

用秤杆儿轻轻挑去盖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娇艳欲滴的容颜，美丽的容颜白皙粉嫩如鲜花绽放一般，脸颊上，有两串晶莹的泪珠。

坐在她旁边，轻轻为她除去凤冠，温柔地拭去颊上的泪水，杨浩轻声问道：“怎么了？”

女英吸吸鼻子道：“没甚么，就是……就是终于成了你的人，人家……人家心里欢喜……”

杨浩哑然失笑：“傻瓜，这叫甚么话，你不早就是我的女人了么？”

女英伏在他的怀里，摇头道：“不一样的，那不一样，直到披上盖头，光明正大地踏进这个门儿，人家才觉得……真真正正成了你的人，心里才觉得踏实……我从来……从来没有像这样，心里满是安静、满足的感觉……”

杨浩忽地若有所感，他轻轻拥紧了怀中纤侬纤合度的娇躯，嗅着她身上缕缕幽香，似乎听到了她内心的声音。经历了那么多坎坷之后，眼前这个女人最缺乏的恐怕就是安全感了，对杨浩来说，她成为自己的女人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而对她来说，这个简单的、完全是用来给予臣民一个交待的仪式，在她心中显然有着非同寻常的重大意义。

她是个风华绝代的女人，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女人，不同的是，很久以前，她就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活在不切实际的梦幻里，而现在的她，才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一个真真切切的女人……

杨浩忽然想起了初见她时的一幕，她侧卧榻上，一袭睡衣薄如蝉翼，醉人的曲线跌宕起伏，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散铺在榻上，浓睫如扇、肤如腻脂，胸口一痕雪腻，恍若云端小睡的一个仙子。现在，她走下了神坛，却更加的可爱，因为真实。

怀中的感觉也是真实的，袅娜的纤腰如柳，杨浩轻轻扯开合欢结儿，大手从缝隙间贴进去，从纤腰不堪一握的窄处轻轻滑下去，滑向跌宕开来的一方浑圆，触处只觉丝一般柔滑……

女英的浓睫轻轻闭起来，仰起脸儿，向他奉上了滚烫的双唇。杨浩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只是轻轻地拥着她，一起躺在柔软的榻上，感受着她的感觉。

侧侧力力，念君无极，枕郎左臂，随郎转侧。女英心满意足，其实杨浩想要的比她更简单，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责任太多的时候，杨浩尽管很用心，也很难体会到她那种满足安详的滋味。

※ ※ ※

被塔利卜自西方运来的奴隶们更容易满足，经过长途跋涉，兴州终于在望，一旦进城，他们就再也不必每日在皮鞭中挣扎着赶路，一旦伤病就被抛到路边生死由天，再也不必每日只啃那么一小块干硬得能划伤喉咙的干粮，蜷缩在四面透风的帐蓬里睡觉，而是喝上一口热水，住到一间像点样子的房子里，他们感到很幸福。

尤其是在沙州的时候，他们从当地官府那里听说了这个地方的执政官大人所颁布的《农奴令》，听到那律法会保障他们很多的生存权利，而且他们还可以通过发明、创造和战功来摆脱农奴的身份，成为一个公民，他们就好象一下子从地狱到了天堂。欲望小一些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满足的。

对塔利卜来说，他的幸福除了听到金币的响声，那就是看到真主的福音传布到天涯海角，让那儿不管是舛傲凶残还是温顺懦弱的人都变成真主虔诚的信徒。可是在杨浩这儿，他却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没有获得最满意的收益。

西域商道的畅通，带来的滚滚财源，杨浩固然从中获得了极大的好处，可是他获得的好处也不亚于杨浩，所以他没有勇气真的和这个控制了河西走廊的大人物决裂，结果就只能在杨浩的强势面前做出一些让步，否则，他前期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这一切的噩梦，都起源于杨浩从他手中购买奴隶开始。大食与罗马之间的战争，产生了大批的战俘，贵族战俘会被高价赎回，普通的战士如何安置便成了难题，他们的帝国并不需要这么多过盛的人口。

杨浩要从他那儿购买奴隶，他本来喜出望外，以为这是开拓了一条新的财路，这的确是一条新的财路，可是谁知道在这遥远的东方居然有罗马帝国克拉苏执政官的后人，并且藉由他贩卖来的奴隶与罗马建立了联系，于是，他在杨浩再也无法充当唯一的西方代理人。

尽管已事隔多年，但是那些罗马贵族们显然把找到他们失落公民的下落当成了一件传大功勋和无上荣耀，为了这些遗落远方的同胞，他们很热情地和杨浩这个遥远东方的君主开始了合作，塔利卜即便舍得抛弃从东方获得的经济利益，也不能把杨浩推到罗马人那边去。

他们在西方战场上正处于下风，他们的帝国主要经济来源就是商业，一旦战争继续失利，西方的商路被罗马人完全切断，东方商路就会变得异常重要。大食帝国自唐代起就是东方最主要的贸易国家，通过丝绸之路，长安西市到处都是大食来的商人。

如果现在要探索一条安全稳定的海运航线，要能够满足整个帝国贸易的需要，要建立远航的大船和护航的舰队，没有几十上百年的功夫是完不成的，其中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所以尽管不能独霸西域商道，但他还是倾向于选择这条传统的商道，同时希望能够在政治上对杨浩这个西北王产生更大的影响，或许这个新兴的帝国为他们带去的不止是金钱利益，有朝一日在政治上、军事上也能展开合作，所以他还是来了。而且打算和杨浩的合作更密切一些，他相信，至少他是走在罗马人头里的。。

一脚踏进兴州西城，塔利卜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刺眼的十字架，十字架矗立在一幢很寻常的西北风格的住宅上，旁边不远处是一片空地，许多工人正在修建一幢建筑，如今建筑还没有起来，只是从地基看，可以想象得到未来的建筑规模如何恢宏。

“这是甚么？”

塔利卜立即皱起了眉头，塔利卜设在当地店铺的掌柜亲自出城去迎他进来，此时就在他的旁边，掌柜的往那儿看了一眼，便道：“啊，那儿是路西乌斯神父的教堂，路西乌斯神父带着几个修士自大秦国来，在此布施传道，那儿正在起建的就是他们的大教堂。”

一种危机感袭上心头，塔利卜看看正在起建的那幢建筑，再看看街道对面的那片菜地，马上说道：“这片菜地是谁的？你马上去给我买下来，这一片地，全都买了。”

“好，我先送东家回去休息，然后……”

“不，你马上就去办这件事，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把这块地都买下来。”

塔利卜说完，一扭头，用大食国的语言喊起来：“卡伊姆，卡伊姆……”

“老爷，老爷，我在这儿呢，您有什么吩咐”

一个身材矮胖，头上缠着白布，长着两撇翘胡须的家伙一溜烟儿地跑过来，点头哈腰地道。

塔利卜抬腿就是一脚，呵斥道：“快去，把通犀、龙脑、乳香、龙涎香、蔷薇水、千年枣、越诺布、花蕊布、兜罗锦、毯、锦祀、蕃花箪、珊瑚笔格每样都备出一份厚礼来，我要马上去见西夏国王。快点去做，你这个蠢货……”

“是的老爷，遵命老爷……”卡伊姆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儿向后面的车子跑去。

“我要在他们的对面，造一座金壁辉煌、庄严无比的礼拜寺！”

塔利卜盯着对面那个简陋的十字架，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会输给那些愚蠢的罗马人的！”

※ ※ ※

错温波，汉人叫它青海湖，古称西海，又称鲜海。四十多条河流融汇其间，站在青海湖畔，苍翠的远山合围环抱；碧澄的湖水波光潋滟；葱绿的草滩羊群似云。一望无际的湖面上，碧波连天，雪山倒映，鱼群欢跃，斑头雁、鱼鸥、棕头鸥、鸬鹚等数十万只鸟儿欢乐地翱翔。

此时，正是草原青青的时节，绿茵如毯，金黄色的油菜花迎风飘香；牧民的帐篷星罗棋布；成群的牛羊飘动如云，北面崇宏壮丽的大通山，东面巍峨雄伟的日月山，南面逶迤绵绵的青海南山，西面峥嵘嵯峨的橡皮山犹如四幅高高的天然屏障，将青海湖紧紧环抱其中。

从山下到湖畔，则是广袤平坦、苍茫无际的千里草原，而烟波浩淼、碧波连天的青海湖，就像是一盏巨大的翡翠玉盘平嵌在高山、草原之间，构成了一幅山、湖、草原相映成趣的壮美风光和绮丽景色。那湖中盛产裸鲤湟鱼，滨湖的丰美草原则是天然的牧场。

远远的，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随着那歌声越来越近，数不尽的牛羊和膘肥体壮的骢马潮水般涌来，引得湖上的船娘，手搭凉蓬，看向那手持套马杆，稳稳站在马背上的汉子。青海湖是个天然的鱼库，鱼儿多得无法想象，冬天的时候，牧人在半尺厚的冰面上凿一个洞，提一盏灯笼，就会引得那肥鱼自己跳出冰面，而此时四月间，捕鱼的场面更形壮观。

四月份，正是青海湖的肥鱼游向汇通的河流产卵的季节，河口处，密密麻麻的鱼群铺盖着整个水面，一眼望去，本该是湛蓝的湖水整个呈现出了金黄色，那是鱼儿簇拥在一起，完全遮挡了水面的原因。鱼儿翻腾跳跃着，甚至自己跳上了独木舟。

这丰美的草原，取之不尽的鱼库，养育了这里无数的草原部落。尽管部落与部落之间也有战争，可是这些小部落之间没有誓不两立的仇恨，他们的战争常常是因为争夺最肥美的草地，亦或是不同部落勇士之间的个人恩怨，这样的战争规模不大，造成的伤害也不大，所以尽管他们得把部落产出的很大一部分，上缴给吐蕃大头人，仍然能够满足他们的生活需要。

而现在，这些回纥帝国覆亡后，逃散到这儿变成一个个独立小部落的回纥人更是有了自己的主心骨。回纥九王姓的夜落纥大人来啦，夜落纥是可汗血脉，尽管他带来的勇士不多，看起来比这些当地的部落还要贫穷，可是这些久已失散在外的部落看到了夜落纥，就像是寻到了自己的根，有他在，这些部落再也不是无根的游子，再也不是一盘散沙。很快，他就利用自己高贵的血统，把许多的部落整合到了一起。

烟波浩淼的青海湖，鱼跃浪涌，百鸟低翔。湖畔丰美的草原上，搭着一座座毡帐，小孩子们在毡帐前厮打摔跤玩着游戏，妇人们则在忙着挤奶、编织，鞣制毛皮，浸泡弓弦……

中间最大的一座大帐，帐口立着一根高杆，杆顶飘拂着九缕狼尾，这是汗帐所在。

青海湖的回纥人一直只有各自为政的部落头人，没有哪个人有资格统御所有部族，而出身高贵的夜落纥一来，登高一呼，立即得到响应，各个部落纷纷来投，他们看到这顶汗帐，也就找到了自己的根，找到了自己的依仗，他们相信，有大汗的统率，他们会过上更美好的生活。

奶茶、酥油、炒面和青稞美酒摆在毡毯上，夜落纥盘膝而坐，认真倾听着他的手下禀报着尚波千那边的举动，听到李继筠与其争兵分权，如今被打发到萧关，结果引起了尚波千和西夏军队不断的征战，夜落纥不禁开怀大笑。

“好，杨浩总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他们那边闹得越凶，尚波千越顾不了我们，正利于我们养精蓄锐，从容发展。”

他思索了一阵，说道：“尚波千向我们征兵征粮？哼哼，他真当自己是陇右之王了么？笑话！我既然来了，回纥诸部也就不在他的统治之下了，回绝他，一兵一卒都不给他，一牛一羊也不给他！”

“是，不过……这样的话会不会和他闹翻了啊，毕竟，他现在的实力还比我们强大，我们还没有把所有的回纥部落都征服过来，一旦尚波千想要为难可汗……”

夜落纥胸有成竹地道：“勿需担心，罗丹正和他斗得不可开交，萧关那里又和西夏交了兵，他会再树一个强敌么？这正是我们最好的发展机会。”

他神秘地一笑，又道：“何况大宋朝廷已决定给予我兵甲器仗的支持，宋国为什么要扶持本可汗？他们担心尚波千会变成第二个杨浩罢了，这样的话，本可汗更无忌惮了。你尽管回复他，就说我回纥诸部青壮过少实在抽不出人手给他，至于米粮，我们生活艰辛，难以为继，如果尚波千大人确有所需，那么……可以用稻米、茶、盐、布匹、铁器来换我们的牛羊。”

那个头人抚胸道：“是，那我就依大汗的吩咐去回复他们。”

“嗯！”夜落纥点点头，目视那个头人离去之后，伸手一按地面，挺身站了起来。他慢慢踱到帐外，从大帐左右经过的人见了他，都会停下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夜落纥负着双手，望着远近一座座毡帐，忽然觉得阿古丽似乎没有说错，如果当初果断舍了甘州，带着精锐的勇士和细软金珠翻越祁连山，他真的可以利用自己的威望一统陇右的回纥族人。

那样的话，他不会折损那么多的人马，惶惶如丧家之犬地绕道延绥，又在尚波千手下委曲求全，直到得到宋国的帮助，这才得以来到青海湖。想到这些，他的心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愧疚，但是他不能认错，做为大汗，不管做的对与错，他都没有错。

他夜落纥会在这里重新积聚力量，用最终的胜利，来证明他是对的。阿古丽，从被他作为弃子的时候，就再与他没有任何干系，这个女人的名字，和有关她的事情，都是一个禁忌，绝对不许他带来的士兵与当地的部族百姓谈起，他也会努力忘记这个女人，他的心中，此刻只充塞了一件事，那就是陇右之主。等他把所有的回纥部落都软硬兼施地纳于麾下，那时他就会挥兵东向，争夺陇右霸主的地位，当他成为陇右之主的时候，他会杀回河西，用杨浩的人头，洗刷他的耻辱。

只要他能成为一个胜利者，心中隐隐的不安和羞惭才会消失。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一个胜利者，他必须要用一场绝对的胜利，来维护他大可汗的荣誉，还有……他两个儿子战死沙场的痛。

头顶乍起一声鸟鸣，一只青鸟从他眼前展翅飞过，冲向浩渺百里的青海湖……

※ ※ ※

“小波，巴蜀这边就交给你了。给你留下的士兵有限，还要负起保护建立在深山中的十二处大寨，以后尽量避免与官兵正面作战，在崇山峻岭间与其周旋，人数少了，反而更易施展。”

王小波被童羽授予重任，独自领导留守巴蜀的人马，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他点头道：“大哥，你放心，小弟一定不负大哥所望，坚持到大哥回来！”

童羽点点头，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与等候在旁边的铁头向山下疾驰而去，他的大军正整整齐齐地站在那儿，候命待发。

“小六，咱们真的还会回来吗？”

马上，铁头向弯刀小六问道，小六道：“这个，要见机行事，朝廷的兵马已对巴蜀形成合围之势，我们这么多人马，会被他们活活困死。杀出去，有齐王赵光美为内应，就算在关中平原上，朝廷兵马也奈何不了咱们，何况朝廷想调兵遣将，再对关中部署合围，也不是三五个月办得成的事。”

他顿了顿，忽地一勒马缰，扭头看了看仍然站在山头遥望着他们的王小波，又对铁头道：“这一次，朝廷把罗克敌也派来了，他来了，咱们逃了，就当是送他一份大礼好了，兄弟一场，送他一份战功又如何？大哥让咱们去关中，除了避敌锋芒，还有一个原因，如果赵光美有胆子起反心，绝不会只依赖咱们这支凭空掉下来的人马，他们哪来的那么大把握，一定能控制咱们？他们一定还有潜藏的实力，我们此去，避敌锋芒，再求发展，同时，就是想办法获得他们的信任，挖出他们隐藏的实力。必要的时候，我们还可能去陇右。”

小六微微一笑，沉稳地道：“我们的兵，擅于丛岭山地作战，到了关中，利用齐王的帮助，正好在关中平原练练兵，把咱们的人马训练成一支精锐骑兵，如果有朝一日真用到我们进军陇右，才能发挥奇兵之效。走吧，不需要想那么多，伤脑筋的事交给大哥，咱们只管打好仗就是！”

骁雄、骁勇、骁战、骁胜四军一见主帅赶到，大旗一扬，浩浩荡荡向北而去，直奔剑阁。

秦有潼关，蜀有剑阁，皆国之门户，虽关中有齐王内应，要想进入关中，一场硬仗总是免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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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08章 阴谋

“未来对陇右之战，唯有以闪电战术迅速控制。否则，如果战事处于胶着状态，而宋国反应过来，我们就会陷入两难之境。把李继筠、夜落纥放到陇右去，派王如风等人潜入敌军内部、让罗丹族长和赤邦松一明一暗羁绊尚波千，把巴蜀义军精锐调往关中，方便随时进入陇右，南北呼应夹击尚波千。

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部署都是为了将来对陇右之战做准备，到时候，能够一举砥定。而欲取陇右，必夺萧关，这座险关是尚波千部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根基之地，且陈以重兵守卫，此处地势险，易守难攻，兵力摆布不开，如果强攻，恐以十倍军力方有可能，这样的消耗我们承受不起，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把这座险关纳为己有，还望三位想个妥当的法子出来。”

这是杨浩在称王立国之前，秘密召集张浦、种放、杨继业时的一番谈话。

紧接着，种放成为内阁大学士，午门外张浦与种放的一番举动，在兴州城内渐渐形成一种流言：张都督有攻城野战之功，却屈居以口舌为劳的种放之下，将相不和。许多对杨浩的权力分配同样不满的人马上看到了机会，开始向张浦身边靠拢。

这时，种放对萧关接连用了奇袭、行刺、离间等计谋，却是昏招连连，徒然损兵折将，萧关战事毫无进展，杨浩大为不满，遂把此事完全转由张浦接手。一贯喜欢剑走偏锋、以奇兵致胜的张浦，这一回却用了个很老成的办法，他上疏请调夏州附近的部族军迁徙于兜岭。萧关虽然险峻，排布不开大军，也很难以奇袭方式撕开吐蕃人数十年经营建立的明暗烽燧，处处堡垒，但是如果调一个亦民亦军的部落过去，长期对峙之下，却未必不能以夏国相对于尚波千更形强大的实力，以蚕食方式向其渗透。

杨浩本“无意南侵”，只是忿不过以小小尚波千也敢向其挑衅，他也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避免夏国在萧关纠缠过甚，遂同意了张浦的提议，令大学士种放立即着手办理。

种放得了旨意。马上就把嵬武部调到了兜岭。

嵬武部就是拓拔韩蝉和拓拔禾少两兄弟的部落，嵬武部在党项拓拔氏诸部中是实力比较强大的部落，而且他们的牧场本就在夏州左右，距兜岭较近，把他们调过去也算顺理成章。但是兜岭附近虽在祁连山下，水草丰美，适宜放牧，但是这里是夏国和陇右呼延傲博驻地最近的地方，双方没有明显敌意的时候，彼此间也常起争端，何况现在正是敌对时候。

种放把嵬武部调过去，明显就是借刀杀人了。嵬武部两兄弟对他的政令一直持抵触态度，现在与张浦走的又较近，种放把他们调过去，一来可以把他们调理夏州，方便自己对夏州的控制，同时又可借呼延傲博消耗他们部落的实力，正可谓一举两得。

朝廷有权调动部族军，拓拔两兄弟自然不能抗命，他们一面率族人向兜岭迁徙，一面派人再携重礼向张浦诉说冤屈，可是种放的理由冠冕堂皇，张浦也无法反对，于是张浦就用了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子，向杨浩提出以嵬武部一族之力，恐难敌萧关守敌，请求再调苏毗部落一万二千帐以为补充，受嵬武部节制。

苏毗部是拓拔苍木的部族，也就是如今深受杨浩重用的苏毗部少族长拓拔昊风的部落，种放守夏州时，拓拔苍木父子与他走的甚近，如今算是大学士派的亲信，张浦把他的部落抽调一部迁往兜岭，且受嵬武部节制，嵬武部自然会把他们安顿到自己部落的前面，以他们为缓冲，避免嵬武部与吐番大头人呼延傲博的直接接触。

大学士和大都督之间的明争暗斗，虽然整个兴州甚至整个夏国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似乎并无人敢把这两个大人物不和的情形告诉杨浩，杨浩对此似乎全不知情，于是马上就答应了张浦的请求。这一来种放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这场明争暗斗中吃了不大不小的一个暗亏。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杨浩对自己手下群臣全不了解，比如总是牛皮糖一般粘在杨浩身边的起居舍人穆余峤。但是制衡之道本是帝王权术，种放和张浦都有极大的权力，他们之间不和显然比彼此亲密无间更利用杨浩统治的稳定，所以即便是自以为看出了杨浩真正用心的人，也不敢将之点破。

苏毗部做了嵬武部的马前卒自然不甘心，消极怠战那是难免的。而嵬武部与苏毗部不合，如今难得能掌握了对他们的控制权，有意借呼延傲博的手削弱他们的实力。却是不断挑起与呼延傲博之间的战争。苏毗部和嵬武部的牧场都在夏州附近，如果苏毗部就此败落下去，当然有利于嵬武部。

两部族不合，本已是兵家大忌，这两个部落背后又站着两个正在暗争暗斗的大人物，互相下绊子拖后腿，内耗的厉害，前方的战果可想而知。

苏毗部不甘心被嵬武部当枪使，却又不能摆拖嵬武部的控制，只能被迫与呼延傲博直接接触，结果不但未能完成张浦逐次递进的计划，反而在呼延傲博面前连连吃了败仗。

起初，呼延傲博的部族军队时常北侵，苏毗部很难形成像样的抵抗，被掳走了大批牛羊和族人，拓拔韩蝉和拓拔禾少一味逼迫苏毗部加紧对呼延傲博的进攻，而他们在苏毗部遇到敌袭的时候要么姗姗来迟，要么假意接应，虚张声势一番便即退去，只让苏毗部正面承受吐蕃军的进攻。

苏毗部由此士气大落，根本无心应敌，每逢敌袭一触即溃，纷纷高呼：“金枪不可敌，速速逃命去吧！”立即败得落花流水。

呼延傲博使一杆鎏金枪，素有金枪傲博的绰号，双方打得久了，连苏毗部都知道了他的绰号。拓拔韩蝉借吐蕃人之手削弱了本比他们更为强大的苏毗部落，心中大为得意，一面将小胜夸为大胜，一面将大败述为小败，向兴州请功，一面不断施加压力，迫使顶在他们前面的苏毗部落主动向呼延傲博邀战。

种放权柄虽重于张浦。但是在军事上，县官总不及现管，能对苏毗部的照应有限，苏毗部进退不得，部族中渐渐生起不平之意，陆续的，开始有一些苏毗部的人马开始向呼延傲博投降。呼延傲博虽为人自负，倨傲狂妄，却不是一个只知倚仗武力的莽夫，一见苏毗部落的人马向他乞降，立即隆重接见，又使好酒好肉款待，使其中在族人中德高望重者回去向苏毗部的其他部落进行宣传。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这一手果然比刀剑更加犀利，越来越多的苏毗部落愤而投奔了呼延傲博，反过来他们做了呼延傲博的马前卒，倒比当初与呼延傲搏交战时更加的用命。这一手“以夷制夷”大获成功，尚波千闻讯大喜过望，传令厚赏西夏降将，又密令呼延傲博恩威并用，加强控制，莫使这些党项旧部被李继筠招揽了去。

苏毗部落投降的人一过来，李继筠就闻风而动，以旧主身份招揽他们，却也把一些部族弄到了他那边去，呼延傲博一得到尚波千的命令，就马上行动，把归降后本来单独设营管制的党项人就近纳入了吐蕃人的各处堡寨，彻底换上了吐蕃人的旗号，这一来李继筠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他们的营地中去了。

※ ※ ※

发生在河西陇右的一切，远在汴梁的赵光义一清二楚。

杨浩几次三番阴谋得逞，如果赵光义能提前警觉得到，完全有能力把它扼杀于萌芽之中，赵光义的失败，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杨浩如何英明神武，而是以前朝廷对河西重视不够，造成了信息掌握的不对等。痛定思痛，赵光义已诏令皇城司，投入了足够的斥侯和探马，加强了对河西情报的搜集。

而陇右方面，自从知道传国玉玺得自尚波千之手后，他也加强了对陇右的控制。如今，西夏的一举一动他都了然于心，杨浩的安于现状、立国之后各个部族间的尔虞我诈、将相之间的明争暗斗，都让他大为满意；陇右李继筠、夜落纥大肆招兵买马，分割尚波千的势力，再加上吐蕃另一极具号召力的首领罗丹对尚波千的牵制，几乎各方面都不得不仰宋国鼻息，更令赵光义满意。

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不过他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卢多逊和张洎两位宰相之争，也已渐渐争出了火气，只不过许多人都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发生的一切，却对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茫然无知，所谓“灯下黑”，就是如此了。

张洎一力促成西夏乞降，自此更受赵光义重用，此后，罗克敌挥军入蜀，巴蜀乱匪立足不定，老幼避入深山，主力逃出巴蜀，强攻潼关，入关中，在付出重大代价后逃入秦岭，离开了根基之地，而且没有巴蜀那么多险要的山岭为掩护，要剿灭他们看起来比以前要容易的多，追溯根源，自然还是离不开张洎说降杨浩之功，如今张洎的权势已是两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卢多逊，再无一人能位居其上了。薛居正、吕馀庆两位两宰相，也得逊居其下。

张洎的迅速跃升，引起了卢多逊的忌惮，很多政务他都牢牢把持在手中，有时忙得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也决不肯把这些事情分担于张洎，张洎感觉到了卢多逊对他的敌意，更明白卢多逊此刻已成为他飞黄腾达的绊脚石，可是尽管他已受到官家重用，想要扳倒卢多逊，却还远远不能。

卢多逊做事圆滑，善于揣摩上意，而且为相几年来，羽翼众多，如果没有让赵光义无法容忍的重大过失，根本不是他这个刚刚上位的副宰相可以扳倒的，如果仓促出手，打草惊蛇，反而对其更加不利，所以张洎更加的小心，每次见到卢多逊也是毕恭毕敬，循规蹈矩，似乎全无野心，以消其戒必。

“唉！我已官至副相，却比以前还要小心，实是……可是卢多逊羽翼众多，在朝中树大根深，轻易动他不得啊。尤其是罗公明致仕辞官，三司使也换了他的人，也不知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卢多逊年岁与我相仿，如果他一直不出大错，我岂不是绝无机会？”

耳边听着雪若蚺动听的歌声、曼妙的舞蹈，面前摆得是百味坊精心制作的珍馐美味，张洎却是食不知味，心神恍惚。

自从雪若蚺为他引见了西夏秘使，使他最先和杨浩接上了头，一力主张完成了招抚重任，他到一笑楼来的就更勤了，人人都知道千金一笑楼的柳朵儿是官家的禁娈，雪若蚺姑娘是张相的相好儿，一君一相都留连于一笑楼，千金一笑楼水涨船高，有权有势的富贵人物更是趋之若鹜，他们来千金一笑楼花钱，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享乐，而是把它当成了一个身份的象征。

“张相，奴家跳得气喘吁吁，你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叫人好不泄气。”

雪若蚺停下歌舞，到了他身边，娇嗔道。

“嗯？啊，呵呵……”张洎回过神来，呵呵笑道：“是老夫的罪过，朝中政务繁忙，难得抽暇出来一回，心里还是放不下呀，哈哈，来来来，老夫这杯酒，权作给美人儿赔罪了。”

雪若蚺接杯在手，向他嫣然一笑，轻启朱唇，抿了半口酒，却向他双唇凑来，张洎笑吟吟地挽住了美人纤腰，接了个皮杯儿，将她檀口中一口美酒渡入自己口中咽下，雪若蚺便贴在他怀中，玩着他的胡须，娇声道：“河西已降，巴蜀乱军逃入关中，覆灭在即，天下太平了，还有什么事儿是张相需要操心的么？啊！对了，我听说前几日张相上表说对北朝契丹，当练兵聚谷、分屯军队于边塞，来则备御，去则勿追，还得到官家赞赏了呢。”

张洎笑道：“呵呵，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啊……”

他举起杯道：“身为宰相，关心的又岂只是军事？再说，就算只是军事，现在也算不得天下太平啊。巴蜀乱匪入了关中，虽说离了他们的根基之地，易于剿灭，可是关中贫瘠，一直以来又非朝廷经营重心，如果今年那儿逢了旱涝灾害，百姓生计无着，说不定这祸患反而越来越大，很多事，得想在头里，不能临乱方治呀。”

雪若蚺眸波一转，纳罕地道：“官家派了齐王坐镇长安，有齐王镇守，还不能荡平这些乱匪吗？这些乱匪真的这么厉害？”

张洎哈哈一笑，在她鼻尖上按了一下，笑道：“不要小看这些乌合之众，乌合之众，也能变成百战精兵，国之废立，大多就是从这些乌合之众开始的。”

雪若蚺皱皱鼻子道：“国家大事，奴家可不懂，这些事情，是你们这些大人们操心的事。嗯……我说呢，齐王殿下也这般慎重其事，还使人去拜访赵相，想来就是问计于赵相了。”

“哈哈，那是当然，要是你也懂得国家大事，还要我们十年寒窗做甚……嗯？赵相，哪个赵相？”

雪若蚺吃地一笑，掩口道：“张相怎么糊涂了？还有哪个赵相，自然是赵普赵丞相呀。”

张洎目中异样的光芒一闪，他转过身去，扶袖持箸去挟鸭脍，藉以掩饰着自己异样的神色，微笑着：“呵呵，齐王使人拜访赵相，岂会大肆张扬，这事你也能知道？”

雪若蚺樱唇一撇，得意地卖弄道：“也就是在张相您面前，人家才要小心奉迎。旁的人就算是金珠玉宝地孝敬着，奴家想不想见他，还得看人家高不高兴呢。文人士子想见我一面，就费尽心机卖弄才学，缙绅公吏，自然要显摆显摆他的身份。”

“喔，赵相虽已年迈，但老成谋国啊，或说料理军政，处置中枢，说起来，我们是远远不及的。不过……齐王使人拜见赵相，求问平乱之事，这个……也是你那客人告诉你的？”

雪若蚺笑道：“这倒没有，再怎么样，他也不会什么都说的呀。不过……齐王殿下位极人臣，官禄犹在宰相之上，如果不是为了此事，还有甚么需要他一个王爷去巴结拜访一个早已离开中枢的宰相呢？如今正好巴蜀乱匪逃入关中，想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了。”

“哈哈，雪姑娘果然是冰雪聪明，冰雪聪明啊……”张洎豁然大笑，神色说不出的愉悦。

“齐王留守长安，根本就是受到贬谪，他结交赵普意欲如何？不成，这事儿我得查一查，如果确有其事，得马上禀报官家。”

小轿悠悠，自一笑楼离开的张洎坐在轿中，紧张地思索着。

“咣！咣咣！”忽听前方开道锣响，小轿忽然到了路边停下来，张洎微一皱眉，挑开轿帘向外看去，只见鸣道锣、开道旗，后边是全副仪仗，正是宰相卢多逊自官道上经过。

张洎的目光顿时阴鹫起来，等到那仪仗过去，他的小轿才又重新回到大道，张洎放下轿帘，捻须思忖半晌，将至府门时，心中灵光一闪，忽地想出一条一石二鸟的妙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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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09章 聪明的张洎

大宋朝廷的一场大风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酝酿了。

如果不是张洎这样的聪明人，如果不是他从千金一笑楼回来的时候恰好撞见了卢多逊的仪仗，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其中有许多必然，比如张洎想要上位，就必须踢开卢多逊这颗绊脚石，卢多逊也必然会想方设法地压制这个对他的地位威胁最大的人。但是整件事情之中又有许多偶然，这完全是不可控的一桩意外事件。

雪若蚺把齐王赵光美结交废相赵普的事情透露给张洎知道，的确是有预谋的，她幕后的主使者就是崔大郎。潜宗耐不住寂寞，想要挑战崔大郎的权威，这是他无法忍受的事情。可是他并不想因为这件事，闹得潜宗和显宗发生火并，那么他就只能选择一个办法：釜底抽薪，干掉赵光美。

可赵光美毕竟是一位亲王，他如果被刺杀，将要酿成怎样的结果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就算是赵光义恨不得自己这个兄弟早死，那时候也必然会动用整个国家的力量来查出真相，打击凶手。亲王在驻牧之地遇刺，和两军阵前被敌人杀死，其性质是完全不同的。唯有借助一个人的手，才能把这件事办得天衣无缝。这个人，除了身为九五至尊的大宋皇帝，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所以，崔大郎需要先在一个朝廷重臣心里埋下一根钉子，必要的时候，他就是最有力的见证和促使赵光义下决心的药引。恰好发现千金一笑楼是个很容易搜集情报、接触朝廷重臣的场所后，他拉拢了雪若蚺，而当朝副相张洎又是雪若蚺的恩客，于是张洎自然就成了他的选择。

只是，张洎也有自己的欲望和追求，他忽然发现，这个无意中得来的消息如果运作的好，完全可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于是他开始主动地利用起这件事来。双方的目的不同，但是想要的结果却相仿，于是在他们互不知情却十分默契地配合下，整件事加速朝着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了。

张洎查到，赵光美和赵普的确有书信往来，两人原本就关系不错，又同为天涯沦落人，所以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赵光美半推半就地被继嗣堂潜宗势力利用之后，虽然不敢马上把自己的意图告诉赵普，但是对这个在朝中仍保留着相当大的潜势力的荣休宰相，却更加着意地笼络起来。

一个落难王爷、一个失势的宰相，彼此往来十分的密切，如果让皇帝知道，他会怎么想？

现在张洎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卢多逊也拉进去，然后，他就可以把这件事告诉皇帝了，剩下来的事就完全不需要他操心了，任何一个不管是英明亦或是昏庸的皇帝，这时候都知道该怎么做。皇帝什么事都可以容忍，唯独威胁到皇权的举动，发动反击是任何一个还能掌握全局的皇帝本能的反应。

于是，张洎开始行动了。

赵普在位的时候，卢多逊扮演的几乎就是他现在的角色，甚至比他现在还不如，那时的卢多逊只是一门心思往上爬，但是还未到能够威胁赵普的地位。那时赵普的大敌是当今圣上，所以，当宰相赵普被开封府尹赵光义赶出权力中心的时候，卢多逊和赵普两人之间还未发生过什么冲突，因此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比较平和，逢年过节的时候，如今位居宰相的卢多逊还要依礼向这位荣休的宰相送一份礼物，写一封书信，保持着礼节性的联系。

这就足够了，张洎不是个笨人，既然两人之间有联系，他有一万种法子让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密切，一旦有事，再也脱不了干系。

张洎刚刚掌握权力不久，想要扳倒卢多逊只能用四两拨千斤的办法。首先，他利用掌握的有限的人脉，给某些朝臣和地方官设置了一些麻烦，赵普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遇到麻烦的官员都是曾经受到赵普提携，如今仍然属于赵普一脉的人。

每个官员多多少少总有一些不宜为人知的事情，并不一定是贪脏枉法，比如辖下发生了重大案件，为了考评所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隐瞒上报，又或者兄弟不和、邻里纠纷、或者家人横行乡里，事情不是很严重，但是如果被御使查出来记入档案，考功成绩就不会高，就会影响他们今后仕途的发展。

御史台监察院从来不许和宰相有瓜葛，但是每个宰相都费尽心机要控制御使台，赵普在的时候，整个御史台几乎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只有少数御史被赵光义网罗了去，最后利用赵普得意忘形，占皇地、起大宅等几件事情攻其要害，把他赶出了汴梁。

如今张洎用的法子与赵光义异曲同工，御史台大部分监察官如今在卢多逊的掌握之中，可是你要扶持一些人，总要挤占另一些人的利益，这些人就投向了张洎。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是已经足够了。张洎只是做个暗示，他的人就开始巡察地方，进行考评检查，然后发现了赵普一脉残余官员的一些劣迹，记入了档案。

御史有监察权，但是最终的考功权属于宰相，这考功权也就是人事权，所以这些足以影响其前程但是又可大可小不予的问题是否列入考虑之内，得卢多逊说了算，这就是宰相的权力。这些官员本是赵普一脉，直接去找卢多逊，人家未必就肯见你，而卢多逊见了还好，如果不肯见，这样的举动明摆着就是把老东家排除在外了，还会得罪赵普，于是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考评御史离开后，马上写信给赵普。

赵普和卢多逊因为一直没有机会正面发生冲突，所以关系还是不错的，赵普的残余势力已不足以左右朝政，只不过能让这个老宰相保留一些人脉，给自己的子侄行一个方便罢了，虽说当年赵普叱咤风云、连堂堂晋王也不放在眼里，此刻却是英雄气短，为了这么一点残余的人脉，不得不写信向卢多逊求助。

赵普这点残余势力无伤大雅，对卢多逊完全构不成威胁，他自然得给老宰相一点面子，自己早晚也有荣休的一天，官场上的规矩总不能不顾，所以这个忙他不能不帮。卢多逊帮了忙，赵普总该有所表现，于是写封书信，派个心腹送些虽然不贵却很有品味的礼物，或者自己亲自写的词赋、绘的画卷，便是份内之事了。

礼尚往来，卢多逊对老宰相也不能大肆肆地只收礼不还礼，于是张洎只是开了个头，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地按照他的预演开始发展了。

当卢多逊和赵普的往来次数已经超出了一个在任宰相和荣休宰相正常往来的频率，足以在皇帝心中打下一个问号的时候，张洎便拿着他最初打探来的赵光美与赵普私相往来密切的消息去禀报赵光义了。

张洎的打算很简单，事涉一个亲王、一个宰相，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不予重视，皇帝一定会叫人去查，查的结果必然会让卢多逊也进入皇帝的视线。于是，他的目的达到了，而且不会影响他在朝中的声誉。赵光美是亲王，赵普是已经不在朝的宰相，两个人和他完全没有利益冲突，他这么做，只是在尽一个臣子的责任，至于把卢多逊牵扯进来，那就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了，谁让卢多逊不知检点呢？

这就像当初赵匡胤谈到对赵普的不满时，卢多逊哪怕是只面对着赵匡胤一个人，也不去正面批评一个宰相，而是大讲这个宰相如何的重要，在朝中如何的根深蒂固，看似在劝皇帝慎重处理，不要动摇国本，而是由皇帝自己去品味其中的危险。因为，直言弹劾同僚，皇帝尽管会处理他，但是之后对你也决不会有好感，至少也会让他对你产生戒心，直来直往是不成的，这是为官之道。

皇帝对皇权的保护和警惕，是最在意也最敏感的，他举报的这件事虽然查不出什么大罪过来，但是发现卢多逊也牵涉其中后，皇帝不会置若罔闻，卢多逊一定会离开中枢。赵普一定会被看管的更严，而赵光美，大概就只剩下一个亲王的爵位，所有的差使都会被剥夺一空了，到那时候，再也没人能挡在他的前面，他将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宋宰相！

问题是，这只是张洎的想法，他没想到的是，真的有人在扶持赵光美，真的有人想让赵光美死，想让赵光美死的人又不愿意暴露扶持赵光美的人，所以想尽办法在营造一种失意亲王勾结失意宰相，试图建立属于他们的潜势力的一种局面。

张洎把赵光美与赵普有所勾结的消息呈报上去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捅了一个马蜂窝，整个朝廷，马上就要陷入人人自危的局面，更没想到，这件事还影响到了关中、陇右、河西，最后是北朝，整个天下格局，都从这时起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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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10章 偷天在即！

赵光义现在真有了天朝上国的感觉，在横山黑蛇岭遭遇的挫折早已被他抛到了九宵云外。几万士卒的损失对他来说有如鸿毛，他之所以急于罢战，是因为闪电战术失败，辽国已经反应过来，有辽国在，不可能让他按部就班，从容进占河西。

同时，巴蜀是他的大后方，后方不稳，而巴蜀左右又都是刚刚灭国不久的几个国家领土，赵光义担心后方出问题，也不敢专心一意进攻河西。如今不同了，朝廷一腾出手来，巴蜀那边的乱匪马上就被赶了出来，赵光义甚至设想是否可以不消灭他们，而把他们赶到陇右去，陇右越乱，各方势力对朝廷的依赖程度就越高，明显是对帝国有利的。

因为巴蜀乱匪入了关中，长安留守、齐王赵光美暂时晋升为战区指挥官，手中拥有了一定人、财、物的指挥权。不过赵光义对此并不担心，禁军正在陆续调入关中，而禁军是赵光美指挥不动的人马。赵光义从来不担心自己这个兄弟敢造反，这个三弟没有大哥的文治武略，比他也差了十万八千里，赵光义之所以忌惮他，只不过是担心他的第一顺位继承权罢了。

夏国杨浩如今温驯了许多，这也在他意料之中，就算是一个无赖，一旦成了皇帝，也不可能再拿出当年的无赖习气来。河西成就了杨浩的霸业，但是何尝不会变成他的羁绊，身上背着这么大的一个壳子，走也走不掉，他如何够聪明，就不能再拿出以前的态度来面对宋国。

事实也是如此，赵光义现在已经注意到朝廷对外部情报掌握严重不足，加大了对辽、夏和陇右等地的侦察力度，其中有人甚至打入了夏国中枢，从他目前掌握的情报看，在宋辽之中，夏国明显是选择了宋国做为依附，而辽国正处于主少国疑的阶段，目前完全丧失了对外扩张的勇气。

夏国第一批战马已经送来了，五百匹是贡品，四千五百匹是交易。但是就算是那五百匹贡马，朝廷回复的赏赐价值也远远超过了贡奉的马匹。宋国实力雄厚，这点财物拿得起，天朝上国，需要的只是四夷的臣服，并不需要从他们那儿获得多大的好处，他们那儿能拿出什么好处？

宋国很少一次性输入这么多战马，再有两三次交易暂时就够用了，曹彬说的对，宋国没有养马之地，引进太多的战马就是个负担，如果真把军队改造成骑兵为主，那就是把国器付诸人手了。等到宋国暂时不需要那么多马匹的时候，西夏还能拿什么来和宋国交易呢？想到杨浩将来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向宋国请求更多的椿场贸易，赵光义就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外部目前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接下来，他要解决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赵光美，得找个岔子把他彻底废掉，让他丧失皇位继承权，这件事也许需要三年，也许需要五载，总能找到机会的，另一件事就是清洗前朝老臣。他清楚自己所继承的帝国拥有多么庞大的实力，可是他并没有随心所欲的感觉，继位之初，他要做出个样子给天下人看，只能循规蹈矩、按照先皇的既定政策一步步走。

如今皇位已坐得稳当了，但是前朝老臣们用着并不是那么顺手，一方面，是因为这些老臣们在新君面前，会很自然地抱成团，相互维护。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前朝老臣，当初与他平起平坐者大有人在，其中许多他还私下送过礼、竭力地巴结过，如今再面对他们，总有些理不直气不壮。他相信，如果这个帝国完全以他的意志为意志，让他如臂使指，他一定可以建立远远超越皇兄的功勋，然而朝中老臣许多正当壮年，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无过免职，大批地更换朝臣，人事任免素来麻烦，或许要用十年时间才能对朝廷完成一次大换血。

这时候，张洎向他呈报了赵光美与赵普联系过于密切的消息。赵光义做过开封府尹，对官场上的交际往来十分清楚，虽说由于赵普和赵光美的特殊身份，令他对此事有些警觉，却也不认为这两个大权旁落的人能对自己构成什么威胁。他倒是大喜过望，想利用此事大作文章，把赵光美一棍子打翻，让他对自己永远不再构成什么威胁。

但是皇城司送上来的调查结果，却让赵光义大吃一惊。赵光美在长安活动频繁他是早就知道的，但是现在在皇城司的全力调查之下才发现，赵光美的举动不止如此，他私下屯积了大量的粮草、假巴蜀乱匪入关中之机，他训练了一支三千人的卫队，这支卫队是厢军的旗号，但是所拥的装备比禁军上军还要精良。他经常会见关中的官员、将领，并予以赏赐……

这些事当然都是绝对的机密，要瞒住他人耳目很容易，要瞒住有心人的耳目却大不易，再加上崔大郎的人有意泄露，于是一桩桩查有实据的情报就呈送到了赵光义的案头。

卢多逊与赵普过从甚密的消息，也在针对赵光美的调查中被呈送上来。卢多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赵光义完全想不出他有甚么理由背叛自己，谋反？冒此奇险，一旦失败，所得与所失完全不成比例，谁会造这个反？

可是，王继恩又如何呢。他与自己合谋弑君，所获得的其实并不比做一个内侍都知更多，可他还是参与了自己的密谋，也许卢多逊有把柄在赵光美手中？也许他想以从龙之中，求一个世袭的爵位？也许……

赵光义不想深究下去了，他所获得的情报已经很明显地表明：三弟光美，已蓄反意！凭着手中掌握的证据，可以罢其王爵，把他圈禁京城了。而卢多逊，也许并不是真的投了赵光美，就像赵普做宰相，自己做开封府尹时一样，他们两人与吴越国钱俶的来往也很密切，收受的贿赂车载斗量，可他们绝对没有背叛大宋投靠吴越的想法。

或许，赵光美结交卢多逊，卢多逊交通赵光美，也如自己当年一样。但是，真相如何已经没必要去查了，查清楚卢多逊没有大罪的话反而不美，赵光义决定利用这件事彻底解决朝中的隐患，一劳永逸！为此，牺牲一个卢多逊又算得了甚么？”

赵光义想得振奋，猛地离开座位一推窗子，风吹进来，掀起了帷幔，案上的书呼啦啦地掀开又合上，已是初夏时节，风并不冷，却带着潮湿的味道，一场豪雨就要来了。

赵光义迎风而立，热血澎湃，他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了，尤其是兵马未动已胜券在握，这种感觉，他喜欢！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 ※ ※

月初的时候，灵州来了一支很奇怪的商队，他们赶着许多车子，载着满满的东西，但是到了灵州之后，既没有发卖货物，也没有住进客栈，而是住进了城东一大片宅院。年初的时候，那片宅院就已经起来了，不过本城的人都不知道是谁买下了那块地，是谁在那儿盖了那么大一座宅院。

这些人搬进去后，又过了半个月，才挂起了一块牌坊“霁云织造坊”，然后开始招收工人。

西北地区的女人同样负担着重要的家庭生活责任，本就大量从事社会劳动，杨浩入主河西后鼓励妇女做事，使得西北习气更形开放。织造坊按日付工钱，工钱给的又比较多，而且织造工作不是重体力活，年纪小一些大一些都能干，东家又声称只要签订了契约，会予以免费培训，陆陆续续便有许多人家的女人跑去报了名。

据说，这家织造坊的东家是从江南搬来的，陆陆续续，还会有更多的人过来，他们带来了织机纺车、缂丝机、缫丝机、络丝机、提花、印染机械，还带来了许多匠师，西北地区蚕桑养植并不发达，但是桑树和蚕并非不能在此生长，如果要发展纺织业，可以利用贺兰山连绵不断的山脉大量栽培桑树，而在蚕桑养植形成规模之前，织坊也并非没有用武之地。

西北现在蚕桑养植还不发达，但是棉花种植却已渐成趋势，杨浩自从占领夏州之后更是大力发展，形成了极大的规模，丝绸暂时织不出来，可以织布，而且西北地区牛羊驼等牲畜众多，可以大力发展毛纺织业。羊绒和驼毼的生产附加值并不比丝绸低。

当它们形成规模后，西北地区就不必只靠出售皮毛和肉制品来赚取其他生活必需品，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加工价值昂贵的衣料并外销，赚取大笔的金银。

没有人知道这家织造坊的主人是前南唐太子李仲寓，女英嫁给杨浩的事他很清楚，但是他也无可奈何，亡国之人还能提什么条件，何况杨浩对他着实不错，至少不用像在汴梁的时候一样，时刻担心着自己“暴病身亡”。小周后只比他大几岁，是他的亲小姨，她嫁了杨浩，李仲寓就更多了几分保障。

他不想做官，而是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彻底抛弃原来的身份，通过杨浩的运作，成了银州李一德的一个远房侄儿，然后开办起了织造坊，有杨浩和李一德给他撑腰，再加上这个产业的深厚回报，几十年后，或许他会成为河西富可敌国的大富豪，而原来的南唐太子李仲寓的下落，或许将成为历史上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类似的事情在整个河西都在上演，玻璃、陶瓷烧造，冶炼、铸造、煮盐，掘煤、造纸、制革、制裘服、刻印书籍，这些产业的兴起和需求，又带动了种植、畜牧、采矿等上游产业的更形壮大，当它们形成规模，已经打造好的整条商道会迅速把产品推销出去，换成真金白银。

虽然百业都呈现出了兴旺的势头，但是前期的投入也大，整个朝廷现在的日子过得很紧，而这时候甘州知府阿古丽又向朝廷请粮了。

甘州是杨浩西征造成损失最压重的地方，由于大批青壮的死亡，又被夜落纥带走了许多人，对甘州回纥的打击更是沉重，上一个冬季，就是在杨浩的支持下勉强渡过的，现在刚刚进入初夏时节，新的收成还没下来，甘州那边的日子很不好过。

甘州城百姓主要从事各种手工业，比如对动物的皮、毛、肉、角、筋、胶、骨等进行分类处理加工，以及因此衍生的弓弩制造、毛裘制造、肉干加工等等，至于游牧于弋壁上的族人生存质量更差，这也是夜落纥当初不断向东西两翼扩张的原因，因为一座甘州城，养不下三十万族人。

如今虽因战争原因造成了人口的大量减少，但是减少的大多是青壮，这样对他们的畜牧养殖业反而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此阿古丽只能持续向杨浩求粮。

听了范思棋的汇报，杨浩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朝廷给他们的粮食已经不少了，朝廷的粮食也有限，现在就向朝廷求粮，今冬怎么办？明年怎么办？赋税没有缴上来多少，反倒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范思棋连声答应着，又担心地道：“大王，朝廷的难处臣自然知道，可是甘州二十万百姓呐，以前吃不上粮，夜落纥就会带着他们去抢，抢肃州、抢凉州，用人命去夺粮，而今甘州左右都是朝廷的地方，往南是高山，往北是大漠，如果他们生计地着，会不会……”

杨浩冷笑：“他们敢！夜落纥兵锋最盛时都不是孤的对手，现在就剩下一个阿古丽，她拿什么反？”

“是是是，不过……如果走投无路的时候……”

杨浩蹙起眉来，沉吟半晌，微微一笑：“现在黄河沿岸正在开荒垦植，缺少大量的人手，种地的话，一亩地抵得他百亩草场，告诉阿古丽，她养不了的部落子民，孤来替她养。可以把那些活不下去的部落举族迁过来，由孤来安置。”

范思棋犹豫道：“恐怕……阿古丽大人不会答应吧……”

杨浩狡黠地一笑：“甘州知府衙门可不都是她的人吧？叫那边放出风去，如果阿古丽不放人，那么饿死了人就是阿古丽一人的事，与孤就无关了，她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一定会放人的。”

穆舍人坐在角落里若有所思，他还记得，上一次阿古丽王妃朝觐大王的时候，大王对她是如何的礼遇，几乎是呵护备至，有求必应，眼中那种贪婪占有的欲望，他看的是清清楚楚。不过，有一次据说是王后相邀，阿古丽王妃进入了后宫，不久，她就满面绯红、怒气冲冲地出来，从那天起，大王对她的态度完全改变了，也许……

穆舍人正在沉思，杨浩转脸看到了他，问道：“穆舍人，在想甚么？”

“啊！”穆余峤恍然道：“臣……在想，回纥人一向不服教化、目无王法。大王现在给其土地，使其化游徙为定耕，这是一个好办法，不过，如果他们真的整个部落整个部落的迁过来，因其族落自成一体，地方官府还是很难插手进去的，似乎……分而化之才好管理。”

杨浩笑道：“这个自然，等到甘州部落过来，孤会把迁徙过来的部族全部打散，分别遣入定怀静顺兴五州，五州对他们再度打散，分别置入州内各府县，府县再度对其打散，按户遣入各乡里，如此就可以剥夺原来的部族酋领对其族人的控制，将他们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呵呵，这一点，孤早就想到了，当初孤还在宋国为官的时候，领汉国五万百姓东向返宋，接到的旨意就是如此，这的确是安置大量外来移民的好办法。”

说到这儿，他感慨地道：“可惜，契丹人追的太急，堵到了我们前面去，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折返西北。也就是因为如此啊，孤才有了今天。”

穆舍人陪笑道：“那怎么能说是可惜呢，应该是万幸才对，万幸契丹人这一插手，我河西才有了一位英主，统治了这一十八州之地呀。”

杨浩仰天大笑：“哈哈，是啊，对孤来说，的确是万幸，那个时候，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今天呐。现在孤拥有河西十八州之地，肥田草场，冶矿森林，棉麻盐皮……应用尽有，当初就是作梦也想不到有今天呀……”

这时一名侍卫悄然走入，将一封密函躬身呈递到杨浩面前。杨浩接过，展开一看，双眼陡地一亮，随即井一般深邃起来，不知看到了什么样的消息。

穆舍人知道那是一名暗影侍卫，就像大宋朝廷皇城司的勾当官一样，是直属于统治者的情报人员，所以这个侍卫传递给杨浩的一定是最机密的消息，只可惜他完全不知道情报中说的是什么，尽管他是起居舍人，也不是任何一件秘密都可以掌握的。

只不过，大王看了情报，总要做出相应的反应，通过大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只要认真观察，总能揣测出来一些。可是穆舍人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杨大王在汴梁的时候就是个演员，把个杨大棒槌演得入肉三分。后来又利用千金一笑楼开始导戏，早已是一名资深演员兼导演了。

这位弃影从政的老戏骨现在又开始演戏了，只不过他当初演戏是演给东京满城文武看的，现在却恰恰相反，这一次是兴州满朝文武演给他一个人看的。

杨浩不需要做出什么反应，也不需要同什么人商量，因为他要做的早已经安排下去了，他看到的情报仅仅是一个通知，折子渝传回来的通知，通知上只有一句不是密文的密文：偷天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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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11章 磨刀霍霍

关中，号称八百里秦川，左崤函，右陇蜀，阻山带河，沃野千里，古人谓之“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天下之脊，中原龙首”。隋帝国定都长安，名为大兴，唐帝国取而代之，仍是定都长安，这北临渭水，西凭沣河，东依灞、浐二水，南对终南山的帝王之都开始进入了繁荣昌盛的颠峰境界。

然而，这“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大都市在唐朝衰落之后，屡遭外敌侵入，在战火之中屡遭破坏，渐渐开始衰败，但是这种衰败只是相对而言，并非一片凋零，这里的条件如今虽不比汴梁繁华，仍然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赵匡胤雄心勃勃，就曾想过先迁都于洛阳，再迁都于长安，只不过，他的帝国继承于后周，其国土原本只在汴梁附近，满朝文武，勋贵公卿都是那左右的人，他们反对迁都，自然把长安贬的一无是处。

此刻，正有一支人马自南而来，进入武关。武关是关中的一个重要关隘，这里的守军比起其他地方的厢军来不管是配备还是战斗力都高出不止一筹，在厢军中已经算是精锐了，不过刚刚赶到的这支人马比起他们来，更是甲胄鲜明，行伍森严。

验过了文书符牌、关防勘合，守将俞阳连忙打开城门，亲自出迎。来的这位大将军可是禁军将领，原殿前司都指挥使、如今枢密院第三号人物罗克敌罗大将军，不管是官阶、地位，哪一样这位老将军都比不得，岂有不倒履相迎的道理。

这位罗将军自成都来，他率军到四川后，首先恢复了巴蜀地区的秩序。因为义军流动作战而彻底瘫痪的巴蜀各州府县的秩序得以恢复，然后重新修整各处城防，再集中机动力强的精锐部队主动入山进行围剿，外围则于各处交通要道布署民壮弓手予以堵截，义军的活动区域越来越小。

生存空间受到压缩，战略纵深变得狭窄，官兵很容易就能阻滞，扰乱和打击义军的行动，义军军队休整和重新集结失去了缓冲区域，在官兵的围剿下渐渐处于下风，被压缩向几个狭窄区域，一旦官兵的战略目的完成，最后形成合围，就能把他们彻底消灭。

想不到那些泥腿子们居然舍得放弃根基之地，留下小股部队进行山地游击做战，大股精锐在官兵合围之前进了关中。虽说关中比不得巴蜀可以让他们如鱼得水，但是关中平原的地形却不易对其形成合围，他们的活动空间大了，生存能力也就高了。

义军一入关中，关中各地马上加强了防御，关中的城池大多还是百十年前大唐时候的宏大建筑，城高墙厚，不易攻打，宋国一统天下时，在关中地区没有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所以这些穷数十上百年才建造完善的城池并没有像巴蜀地区一样被一声令下拆个干净，这时起到了很好的防御效果。

关中地区驻扎的厢军兵力有限，如果主动应战，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义军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反为所乘，所以义军一入关中，长安留守赵光美就命令关中各处守军充份利用城池进行防御作战，义军数万兵马不是随便一个小村庄都能供给他们所需的，只要官兵守住各处城池，用不了多久这些蜀人就得变成疲兵饿兵。

可是这些初来乍到的蜀人似乎在关中早有耳目，他们总能准确地掌握什么地方有乡绅地主，什么地方屯兵众多。并不是每个乡绅都愿意抛家舍业举族迁入城中的，而且乡绅地主又是最喜欢屯积粮食的，本来关中这么大，漫说是从巴蜀过来的义军，就算是关中本地的百姓暴乱，也不可能掌握整个关中的信息，许多泥腿子可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家门十里远的地方的，然而巴蜀义军却如有神助，总能准确掌握情报，每战必有斩获。

屯有重兵的城池他们决不去碰，一旦有军队主动进攻，小股部队来攻他们就倚仗兵力优势吃掉，大股部队一来，他们必定会提前一步跳出包围圈，如果官兵调集几路兵马进行拉网式围剿，他们就能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官兵后方，攻击已经空虚的城池。

几个月来的围剿，义军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越来越壮大，甚至还有了上万匹马，组成了一支来去如风，足堪与官兵正面一战的骑兵。这时候，庞大的禁军队伍才从巴蜀地区集合起来，又向关中进发。本来这么多的官兵的调动虽然麻烦，却也不会迟至今日，但是为了防范义军再次逃回巴蜀，所以一路行军，罗克敌对巴蜀防务一路进行安排，这几日才突然加快了速度。

齐王被发配长安的时候，一路心惊胆战，生恐皇兄对自己下毒手。如今在管家胡喜儿的蛊惑下，终于决定为保命一搏了，反而更加胆怯了。听说禁军到了关中，赵光美忐忑不安，马上把胡喜儿找来商量。

胡喜儿听了之后晒然笑道：“原来就为了这件事啊，千岁惊慌什么。禁军剿匪，本在我们预料当中，他们来了又能怎么样？我马上派人通知童羽，叫他们到秦岭一带避避风头便是。”

见赵光美仍然不安，胡喜儿心中不无轻鄙夷，却还得耐心安慰道：“千岁大可不必担心，禁军此来剿匪而已。禁军剿匪，少不得要我厢军配合。您是王爷，虽说禁军不属您的节制，可是不管有什么举动，那罗克敌也没有凌驾于王爷之上，擅自决定的道理。

现在童羽兵强马壮，几可于官兵正面一战，假以时日，就是能由您掌握的一支雄兵。关中厢军现在屡吃败仗，如果不是王爷您从中斡旋，把厢军将领的罪责遮掩了下来，许多将领早就被罢官免职了。童羽那边打得越狠，不得不投靠到您门下的将领也就越多，不要说将来，就算是现在，您也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空头王爷了。”

赵光美听了稍稍有了些底气，脸上苍白的神色缓和下来，胡喜儿又道：“禁军剿匪，总要借助我厢军之力吧，不管有什么行动，罗克敌仍须得呈报于王爷知道。要调我厢军携助，那么咱们就可以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军饷、粮草、军械、武备，他们此来，分明就是在壮大王爷的实力，王爷应当欢喜才是。”

赵光美颓然叹道：“唉！孤本无意觊觎官家皇位，实是……民间有传言说，先帝驾崩并非暴病而卒，实因今上暗下毒手，孤本不信，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怎么会……可是德昭竟也莫名奇妙地死了，岂不令人起疑？孤在汴梁谨慎小心，生恐让官家抓到孤的什么把柄，可最后还是被他发配长安，其实就算是被他免了王爵之位，孤也不敢稍存反意的，可是就怕……只要孤活着，他都不肯放过我呀……”

胡喜儿道：“事已至此，王爷就不要多想了。王爷皇室贵胄，难道还不如那河西杨浩有志向么？只要大事可成，这九五至尊的宝座将来就是您的，还有谁敢对您予取予求？就算再不济，只有占据了关中，王爷也能裂土称帝，自据一方。”

赵光美垂头丧气地道：“谈何容易呀，河西本非我宋国领土，那里杂胡聚居，不服教化，想要自据一方，裂土称王，当然容易，可是关中……”

胡喜儿截口道：“关中天下之脊，中原龙首。西有大散关，东有函谷关、潼关，南有武关，北有金锁，四方关隘再加上高原、秦岭两道天然屏障，田肥美，民殷富，沃野千里，乃王兴之地。如果不是今上阻挠，当初先帝就要定都长安的，如今王爷成为长安留守，这不是天意么？当初秦国能以关中东抗六国，王爷难道不成？”

赵光美虽然胆心，却也不是全无见识的，马上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岂可相提并论。秦王时候，东方六国各怀机心，陇右巴蜀又尽在秦国掌握之中，秦国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肴函之固；后顾无忧，方才全心东向，孤现在是什么情形？巴蜀在朝廷手中，徒以关中，何谈天下？”

胡喜儿道：“待王爷将关中尽数掌握时，难道不能南取巴蜀？”

赵光美冷笑道：“陇右胡族俱受朝廷辖制，关中现在与陇右接攘之地，已在胡族之手，雄关在其外，对本王而言，无险可言，孤一旦造反对巴蜀用兵，就算东面肴函稳若泰山，能阻朝廷大军于外，朝廷也可指使陇右蛮族袭我腹心。”

眼见赵光美已答应共成其事，现在却犹豫不决瞻前顾后，胡喜儿心中大为鄙夷，龙生九子，个个不同，此人不及赵匡胤多矣，比他二哥赵光义也差了不止一筹，真不知道老族长怎么就选了这么个废物，可是他们投入巨大，却也不能轻易收手。

罗克敌一到长安，必然要来拜见齐王的，那罗克敌能得赵光义重用，倚之为心腹，必然是极机警的人物，齐王到时若是这般状态，岂不惹他疑心？想到这里，胡喜儿只得略做透露，给他颗定心丸吃，说道：“王爷，您现在只管做好关中之事，至于陇右，完全不必担心。”

赵光美讶然抬头：“哦？此话怎讲？”

胡喜儿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反问道：“王爷以为，我是从哪儿弄来几千匹好马给童羽的？”

门外忽有心腹侍卫高声禀报：“报，王爷千岁，枢密院事罗克敌大人率兵已到长安城下。”

赵光美吃了一惊，从椅子上攸地一下弹了起来：“这么快？”

胡喜儿道：“义军起于巴蜀，巴蜀一片糜烂，朝廷不想他们再乱了关中呀，罗克敌来者不善，我得赶快通知童羽有所准备。王爷千万镇定，如果怕露出什么马脚，见他一面，就装病休息便是，谅他也不敢纠缠王爷。”

胡喜儿说罢匆匆离去，赵光美看着他的背影，回想着他刚才反问的那句话，越想越是心惊：“他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和他们合作，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真的有朝一日大计得授，我……会不会也只成为他们手中的一个傀儡呢？”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的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报，罗大将军已经进城了。”

“报，罗大将军已奔留守府来了。”

一连串的报告让赵光美蹙起了眉头，虽说自己以王爷之尊不会亲自去接他，但是派人前去，也算是对他罗克敌的重视和礼遇，怎么这罗克敌性子这么急？直接就进了长安城？

赵光美心中不悦，径自回到后宅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重新赶回前衙刚刚坐定，便有侍卫报告罗克敌已到了府门外，赵光美连忙令人大开中门迎他进来，不一时只见数十名甲胄鲜明的侍卫簇拥着一员年青的将军走进来，不看那些侍卫的服色，赵光美也认得他们是禁军上军，这些侍卫一个个都在一米九以上的个头，这样的兵，除了禁军上军，才无第二支队伍了，这支军队，绝对是皇帝最嫡系的精锐部队。

“枢密院事罗克敌，拜见齐王千岁。”

一见赵光美，罗克敌便抱拳以军礼参见。赵光美虚扶了一把，笑道：“罗将军免礼，欣闻将军入关中助本王平叛，本王真是喜不自胜啊。呵呵，将军一路辛苦，来来来，且请就坐。”

罗克敌谢了礼，在客座上坐了，看看侍婢奉上的茶水，便开门见山地道：“下官此来关中，乃奉诏剿匪，一路上针对叛匪在关中的种种行为，下官想了一些对策，还要与王爷商议，请王爷屏退左右。”

“此人的性子还真是有点急。”赵光美想着，挥了挥手，侍婢家奴立即退了出去，众奴仆一退下，罗克敌立即站了起来，自袖中摸出一轴黄绫，笑得一团和气地道：“京里有旨意，请齐王接旨。”

※ ※ ※

种放道：“禁军入蜀后，那位齐王必不能如现在一般及时向童羽通报各种消息，童羽的人马目前还不是禁军的对手，应该通知他们早做准备，万不得已时避入陇右，杨将军以为如何？”

杨继业遗憾地道：“若是问我，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他们回巴蜀，有王小波自内接应，就算宋军沿路布下重重关隘，也休想阻止他们的脚步。朝廷兵马众多，调动一次殊为不易，让他们牵着禁军的鼻子往来回巴蜀关中，才能消耗他们的实力。大王今已拥有河西，陇右也早有部署，所以巴蜀也就尤为重要了。

想当初，秦欲兼并六国先吞巴蜀，汉高祖也是先占巴蜀，都于南郑，出陈仓，定三秦，战于荥阳、成皋之间，而天下遂归于汉。晋欲灭吴；桓温、刘裕北伐；苻坚图晋；宇文泰灭梁；隋人平陈；唐平萧铣；宋图中原，无不先取巴蜀；所谓欲取江南，宜先图蜀，取蜀则江南可平，据巴蜀而争天下，上之足以王，次之足以霸也。可惜，大王竟无意于中原。”

种放微笑道：“陇右俯瞰关中，翼蔽秦陇，只要我们得了陇右，何愁不得关中？关中若是在手，巴蜀不过鱼肉罢了。眼下，就算童羽他们能回巴蜀，也不能让他们回去，现在是为宋国营造一副宇内升平，四海详和局面的时候。

赵光义不是个安份的人，也不是个知足的人，唯有让他后顾无忧，他的野心才会极度膨胀起来，迫不及待再启战端，我们现在可是要看他的眼色行事的，这位赵官家若是不动，我们便连陇右都不能动，巴蜀岂不更是遥不可及了？呵呵，不要着急，立足脚下，一步步来吧！”

赵光义动了，赵官家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震动京畿的大动作，他在整个东京城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大清洗运动。

两个月前，参知政事张洎上奏长安齐王交通洛阳赵普，官家大为不悦，下旨彻查。未几，有司禀报，在赵普家中发现大量交通官员的书信，齐王交结赵普属实，意外的是，平章事卢多逊也赫然在列。卢多逊被皇帝召入宫中，严词呵斥一番，当下惶惶不敢言，回去后便连夜写了封请罪奏折，自求处分。

事情传开后，成了许多官员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并未引起大家足够的重视。这件事儿可大可小，往小里说不过是营私，往大里说算是结党，但是就算是结党，他们也没有形成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团体，也没有造成多大的危害，卢多逊已经上表请罪，最严重的结果也不过就是降级罚俸罢了，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大风暴的开始。

半个月后，查办此事的有司官员公开上报，赵光美私蓄粮草、购买兵器，结交将领，第二天翰林学士承旨颐宁、学士墨彤、卫尉卿狄峰等人就上表弹劾齐王赵光美交结地方，酒后无行，指斥朝廷，不敬君王，有不臣之心。赵光义留中不发，未予理会。

可是卢多逊已经发觉不妙了，当日下朝，面如土色。

次日大朝议，太子太师李思尘、中书侍郎岳尽华等四十七人在大朝会的时候联名上奏，不独弹劾皇弟和赵普，而且还拉上了前不久刚刚上表请罪，承认自己与赵普关系密切的卢多逊，弹劾奏表上说：“谨案平章事卢多逊、同平章事赵普，身处宰司，心怀顾望，密遣堂吏，交结亲王，通达语言，咒咀君父，大逆不道，干纪乱常，上负国恩，下亏臣节，宜膏斧钺，以正刑章。其请依有司所断，削夺在身官爵，准法诛斩。秦王廷美，亦请同卢多逊处分，其所缘坐，望准律文裁遣。”

赵光义不允，在大朝会上说，赵普开国功勋、劳苦功高；皇弟光美，孝节孝义；当今宰相卢多逊，鞠躬尽瘁，勤劳国事，纵有无行之举，断不致叛逆篡国，因此训斥了太师李思尘、中书侍郎岳尽华一番，驳回不受。

官家一番话说的漂亮，一番作为更是尽显对皇弟和老臣的维护，可是这一份奏表把赵光美、卢多逊、赵普三个人都弹劾了，这三个人一个是当朝第一权臣、一个是前朝第一权臣，一个是皇室中唯一的亲王，三个人一网打尽了，而且竟是四十七个人联名上奏，吃了熊心豹胆不成？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官场上没有蠢人，这时候，再如何懵然无知的人都嗅出味道来了。第二天，弹劾的队伍继续扩大，竟有一百二十七人，创下了大宋立国以来的记录。就算朝廷开大朝会，朝堂上也不可能站得下这么多的官儿，其中许多官员根本就没有资格上朝，他们是从长官、同僚那儿打听了消息，急急忙忙跟风弹劾的，其中居然还有一位是膳部主事，也不知道这位管厨房的大师傅是怎么发现亲王和宰相意图不轨的。

奏表雪片一般呈上去，赵光义做足了姿态，这才下诏说：“臣之事君，贰则有辟，下之谋上，将而必诛。平章事卢多逊，同平章事赵普，顷自先朝擢参大政，洎予临御，俾正台衡，职在燮调，任当辅弼。深负倚毗，不思补报，而乃包藏奸宄，窥伺君亲，指斥乘舆，交结藩邸，大逆不道……

尚念尝居重位，久事明廷，特宽尽室之诛，止用投荒之典，实汝有负，非我无恩。其卢多逊、赵普在身官爵及三代封赠、妻子官封，并用削夺追毁。卢多逊一家亲属，并配流崖州，赵普一家亲属，并配流远州。所在驰驿发遣，纵经大赦，不在量移之限。部曲奴婢纵之。余依百官所议……”

这两个宰相，一个发配到广东，一个发配到四川，全都被他打发走了，至于齐王赵光美，则下诏索拿回京，削其王爵，贬为公爵，幽禁府邸，从此不得参政。其实，赵光义下明诏的时候，罗克敌已经揣着密旨进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亲王与宰相勾结一案既然事涉谋反，自然要彻查，这三个人哪一个往来的官员也不止一个两个，尤其是卢多逊，现在是在职的宰相，与他过从甚密或有往来的文武官员更多，只要沾上这种罪名的边儿，其下场就可想而知了，这个时候只要不杀头就已是法外施恩了，谁还敢说三道四。

人人自危的当口，忽然有人想起了光荣退休的罗公明来，这个老家伙的鼻子真是比谁都灵敏啊！只可惜，现在恍然大悟已经晚了。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大宋如今就这么一个亲王，还要被押解回京，削爵幽禁，大概赵光义也觉得这事干的太绝，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索拿齐王回京的钦差离开汴梁的当天，赵光义便忽然重提一桩议案：太傅宗介州等请加皇子德芳王爵事。

贾琰等晋王潜邸出身的官员异口同声表示赞同，议案以最快的速度得以通过，磨刀霍霍的赵光义忽然又扮起了天官赐福，无所适从的满朝文武可真是有点懵了，听说官家要索拿齐王还京的永庆公主却像死里回生，忽然发现，原来还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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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12章 三家店

洛阳城东，龙门石窟。

香山和龙门山两山对峙，伊河水从中穿流而过，远望犹如一座天然的门阙，古称“伊阙”。隋朝时，炀帝杨广曾登上洛阳北面的邙山，远远望见洛阳南面的伊阙，回顾左右说：“此非天子门户耶？何以前人不建都于此？”

一位机灵的大门献媚说：“古人非不知，只是在等陛下您呢。”隋炀帝闻言大悦，遂在洛阳建起东都，皇宫正门正对伊阙，从此，伊阙便被人们称为龙门了。

龙门风光，当推凿山而建的石佛。

西山半山腰的奉先寺中，矗立着卢舍那大佛，这尊石佛是按照武则天的形象塑造的，依山就势，浑然天成，大佛典雅安详地坐在八角束腰涩式莲座上，大佛身着通肩大衣，舒缓的衣褶飘逸如流水，弯曲的眉线、微浮的唇线，姿容明丽秀雅，气质雍容高贵。

大佛的身后是马蹄形的神光和宝珠形的头光，身光上冉冉跃动的火焰纹以及飘然飞动的飞天，给大佛以舒适悠然之动感，使之显得更加清丽幽静和厚重庄严。立于佛前，仰首而望，看见那永恒、恬淡、慈祥、智慧的目光，纵然不会立即大彻大悟，超凡脱俗，也会令人心境空灵，恬然平静。

然而此刻立于卢舍那大佛之下的两个人，却根本没有向石佛看上一眼。佛像下，是砌铺得十分平坦的石板路，当初大唐皇室贵族们就是在这里隆重祭礼、顶礼膜拜的，此刻那石板广场上冷冷清清，连游人也无一个。因为今日正逢有雨，雨不大，缠绵如丝，却是最为扰人心境。

广场两端，各有一辆华美的车子，一个白衣人和一个黑衣人默然对立，在他们背后，各有一个娉娉婷婷，摇曳生姿的女子，为他们撑着一柄油纸伞，雨伞覆在他们的头上，美人儿大半个身子都露在雨中，细雨早已打湿了她们的衣衫，两个女子却一动不动。

黑衣人是崔大郎，在他身后撑伞的女子就是她的侍妾石语姮，石姑娘眉如远山，眸若秋水，明眸皓齿，粉光脂艳，立于对面的好个女子却也是秀媚婉丽，不可方物，气质相貌丝毫不逊于她。不过，那女子身前穿着一袭白色公服的男子，却远不及崔大郎健硕年轻，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苍头老者，虽然气度雍容，颇有不怒自威之相，可是毕竟年纪大了，往那儿一站，可不像崔大郎一般气宇轩昂。

从他们身后侍婢肩上被雨浸湿的程度看，两个人已经对立攀谈良久，崔大郎的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郑伯，以我们继嗣堂如此庞大的势力，无论做什么事。都应该先求稳，再求进，您是前辈，相信这些道理要比小侄明白，希望郑伯还是及时收手吧。”

对面的老者夷然一笑：“呵呵，大郎，就算你爹在，也不敢这么教训老夫的，到底是初生牛犊啊。”

“我不是在教训前辈，是劝诫。听不听，在郑伯您。”

崔大郎也是冷冷一笑：“赵光美在朝中全无根基，也没有资格号召天下，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根本不值得扶持。郑伯，晚辈最后劝您一句，还是及早收手吧。”

老者几乎就要说出他真正要扶持的人其实是先帝皇子赵德芳，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微笑道：“老夫吃得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要做什么、要怎么做，还用不着你来指点。”

崔大郎点点头，返身走去，一边走一边悠然说道：“七宗五姓同气连枝，郑家有难，我崔家是不会坐视的，好教前辈得知，晚辈收到消息，官家对赵光美在长安的举动已有察觉，恐怕很快就要做出对齐王不利的举动。郑伯，您好自为之吧。”

老者双眉一抖，本来温润平和的目光陡地敏锐如剑，凌厉的吓人。可是崔大郎只给了他一个背影，根本没有再回头，他直接登上车子，石姑娘收伞入车，放下车帘，那车夫扬鞭驱马，马车便自行去了。

老夫面上却是惊疑不定，立在大佛之下，许久没有动弹。

“老爷……”

身后的美女轻轻说话了，老者怔怔半晌，才喃喃自语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赵光义真的已有所察觉？长安局面，还不能完全掌握，如果是真的，那……”

老者的脸色渐渐发青，旁边那美女见了不敢再言，只是静静地侍立一旁。

“不会啊，我们行事万分谨慎，朝廷不可能有所察觉……”老者一语未了，身子忽地一震，转身就走。大步流星，旁边美人儿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裙裾急急追赶，老者举步登车，入内坐定，顾不得掸一掸衣衫上的水珠，便连声吩咐道：“快，快快，马上回城。”

马车一动，刚刚钻进车子还未坐定的美人儿娇躯一晃，险些扑到他的怀里，连忙在一旁坐了，有些担心地道：“老爷，长安那边投入巨大，不会……不会真的要出事吧？”

老者更是焦虑，眉头紧蹙，微捋胡须道：“回城，如果有消息，汴梁那边会马上送过来。不管如何，先通知胡喜儿，叫他那边加强戒备。”

老者刚刚说到这儿，绵绵细雨中忽有一骑飞来，马车周围自有侍卫，刚刚提马上前，发现竟是自己府上的人，忙又策马让开，那人匆匆奔到马车旁，低语几句，呈上书信，老者看后把信攸地攥成一团，仰靠在座位上，脸色十分吓人。

美人提心吊胆地道：“老爷……”

老者从牙缝里慢慢挤出一句话：“朝廷已发觉有异，下诏索拿齐王进京，贬谪赵普至远州，赵光义……动手了。”

美人儿也露出了忧虑之色：“老爷……”

老者咬牙切齿地道：“崔家小儿！竟敢坏我好事！”

旁边那美人儿道：“老爷，不应该是崔家所为吧，如果朝廷一旦发现赵光美幕后有我们这个继嗣堂的存在，对崔大郎也没有好处呀。”

“嘿嘿！”老者冷笑道：“你没听崔大郎说么，先求稳，再求进。继嗣堂存在的年头快赶上一个朝代了，内部的问题越来越多。唐家不服调遣，我郑家又自行其事，如果能借朝廷的手，大伤我两家元气，与他崔家只有好处，哪里来的坏处？”

美人儿道：“老爷，是否崔氏所为，以后自有机会查证。当务之急是长安呐，长安局面才刚刚打开，咱们现在还没有掌握足以与朝廷公开为敌的力量，既然朝廷已经发觉，就应该果断舍弃赵光美，把咱们的人马上撤出来，要不然……”

“不！”

老者腰杆儿一挺，凛然道：“公主那边准备动了，以齐王和皇子合力，有咱们配合、童六数万大军辅佐，纵不能进取中原，倚关中地势自守当可办到。只要关中站住了脚，老夫就有办法说服尚波千出头相助。”

他冷冷一笑道：“朝廷如今扶持李继筠、夜落纥与尚波千分权，早已令他不满，老夫在他那儿又投入巨大，现在……是谁连本带息拿回来的时候了。”

美人儿叹道：“老爷，如此行险，妾身终觉不妥，这么多年我郑家都忍下来了，又何必急于一时？”

老者沉着脸道：“我们郑家本立足东南，闽汉的相继败亡，使我郑家元气大伤。及至想要迁回中原时，整个中原已被他人瓜分一空，眼见得宋国一统天下，怎么也有一二百年的国运吧？那样的话，我们隐宗就成了永远的隐宗，再无出头之日了，像我们这样的世家大族，想要存继延续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整个继嗣堂的壮大，不代表我郑家的壮大，此时虽然艰难，但天下初定，人心不稳，我们终有一线机会。如果等到四海承平……嘿！”

美人儿不说话了，老者自窗子探出头去，沉声吩咐道：“汴梁那边，依原来计划，全力助公主、皇子脱困。通知长安，集结已经效忠齐王的厢军和童羽的人马，马上起事！”

※ ※ ※

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赵德芳府上一片忙碌，人人喜气洋洋，今天，皇子德芳要封亲王了。

后宅，赵德芳的卧房中却是安静而温馨。

年仅十六的赵德芳已经快长成大人了，比姐姐永庆还略高了一些，只是容颜还有些稚嫩。

很繁琐的衣服，里外四五件衣服，外边还要加三四层袍子，中单、黻领、蔽膝、革带、金钩、玉佩，冠冕，受册的装扮十分的隆重。没有许多内侍、宫女在旁边忙碌，只有永庆耐心地帮兄弟打扮着。

此时，她不是一个四大皆空的出家人，只是一个骨肉情深的姐姐。

“德芳，《开宝通礼》背熟了吧？到时可别出了岔子。”

“嗯！”赵德芳站在那儿任由姐姐摆布，只是紧张地应了一声。

永庆帮他紧着玉带，温柔地提醒：“皇帝会在文德殿举行册封大典，册封分两部分，阁门使会将册书呈上，由宰相宣读，百官朝贺，你要拜受听册，随后皇帝会授你印玺。受封之后，你捧册书印玺归位，阁门使会引你退下，至殿门外中笼门再拜。然后宫里会用彩舆送你回府。”

“嗯。”

“回来后，你这里就是王府了。搁下册书印玺，稍作歇息，午后你得再入皇宫，以家人之礼向皇叔父致谢。记着，册书印玺你要藏在身上，不要真个搁在府中，再回宫中时，你要按姐姐教你的话说话，他既许了你这个王爵，巴不得天下人都赞他和善家人、厚待先帝子嗣，所以必会随你一同往崇孝庵，剩下的事都交给姐姐来办，自始至终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么？”

赵德芳更加紧张，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德芳。”永庆公主双手握住他的肩头：“抬起头来，看着姐姐。”

赵德芳慢慢抬头，永庆公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不要慌，这王位，本就是你该得的，是他欠你的，嗯？”

“嗯！”赵德芳咽了口唾沫，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沉住气，咱们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呢？爹爹和大哥的血海深仇，没有人会帮我们报的，只能靠我们自己！姐姐不止要为爹爹和大哥报仇，还要尽最大努力保证你的安全，现在我们不努力争一争，你会更危险，三年五载之后，你就算突然死了，朝野之间也是波澜不惊无人理会的，因此……等到那时候他会更加肆无忌惮，懂不懂？”

“嗯！”这一次，赵德芳攥紧了双拳，重重地点了点头。

门外有人轻声禀报：“王爷，太子来了。”

“太子？”赵德芳讶然，重又现出惊慌神色。

“镇静些。”永庆公主轻轻一笑：“那个人的心肠比蛇蝎更毒，他越是想害人时，越是显得和你亲热，越要做出许你好处的样子，姐姐不放心。太子和他爹爹，完全是两路人，我怕你仪典前会出事，稍施手段，便请了他来，有太子护驾，你可安然无恙了。”

她拍拍弟弟的肩膀，说道：“现在姐姐不便现身，你已打扮停当，去前厅见太子吧，与他一同入宫。姐姐……在崇孝庵等你。”

府门大开，赵元佐、赵德芳两兄弟离开府门，联袂进宫的时候，后院角门悄然打开，两个女尼悄然离开了。

“林儿，告诉见高员外，动手！！”

站在崇孝庵门口，永庆沉声道。

女尼林儿应了一声，折向东去。永庆公主默立片刻，举走入内。

“主持！”

“庵主！”

回到住持的禅院，禅房外，穿着一袭灰色僧衣的丁玉落正轻扫廊下，四目相对，永庆向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丁玉落会意，马上放下扫帚，向她走去，二人稽首当胸，擦肩而过。丁玉落快步走向庵外，永庆在自己禅房外微微一顿身子，便向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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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13章 一石三鸟

午后，城西崇孝庵附近忽地赶来一队禁军，首先封锁了崇孝庵，将附近摆摊的小贩、游荡的闲汉尽数赶走，然后那禁军将领下得马来，率领一队士兵规规矩矩地进了崇孝庵。

这儿的庵主是永庆公主，皇室贵胄，谁敢怠慢了她，有些礼节还是必要的。所以那将军一入寺中，便让士兵站住，自去请见了庵主定如大师，得到她的允许后，这才很和气地开始疏散香客信徒。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一队长长的仪仗向崇孝庵行来，远远见那黄罗伞盖，街上行人才晓得，是当今圣上驾临崇孝庵了。来的不止是赵官家，还有宋皇后、皇太子，以及刚刚晋封岐王的赵德芳。

赵德芳受封岐王，由朝廷以王爵仪仗送返王府，待得午后，朝会已散，重又入宫向皇帝谢礼。皇帝和岐王在皇太子陪同下聊聊家常，岐王的母后当然也该请出来以示皇室一家合睦。

宋皇后到了，说起皇儿长成，先帝英灵亦感安慰，母子二人不禁抱头痛哭。紧接着不免又要再次向官家致谢，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永庆公主。永庆公主此番不在受封之列，不能直接入朝堂，而且她已经出家，这次皇室家人团聚，唯有她不在场，也算一件憾事。

岐王赵德芳便提出想与母后一起往崇孝庵一行，既见见姐姐，同时也可将受封王爵之事焚香告于先帝。崇孝庵是永庆公主为先帝祁福而专设的皇家寺庙，庙中可是专门供奉着先帝灵位的。赵德芳一说，太子元佐马上附和，并且提出他也要去祭拜先帝。

赵德芳的要求合情合理，而且此时正是一家和气的时候，赵光义当然不想拂逆他们的意思，便一口答应下来，并且提出要与他们同往。自下令索拿三弟赵光美回京之后，赵光义虽未命皇城司去打探民间反应，也知道民间必然会有许多不利于自己的言辞，现在先是封德芳为王，再去祭拜一番先帝，也有改善形象的考虑。

崇孝庵中，永庆公主率庵中众尼恭迎圣驾，赵光义率一家人同去祭拜先帝。这里，只在刚刚定为皇家寺庙的时候，赵光义来过一次，这时祭拜了先帝一同出来，便在庵中四处走走，眼见此处比起当年更加形盛，赵光义频频点头。

永庆与赵德芳并肩随行于后，眼见德芳时时以手去按肚腹，永庆不禁有些紧张，便悄悄询问道：“怎么了，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在宫中吃了什么？”

赵德芳小声道：“不是的，那印玺太重，系的腰带紧了，恐怕露出形迹。”

赵光义回头笑道：“你们姐弟，在说甚么？”

永庆面不改色，镇静地稽首道：“岐王有些内急，贫尼带他离开一下。”

赵德芳是男人，这庵中都是女尼，自然没人比他姐姐更加合适，赵光义点了点头，永庆便引着赵德芳离开了。到了僻静处解开袍带，原来赵德芳将那册书印玺都带在身上，他一身隆重的袍服。因为腰束玉带，衣袍束紧了，那玉玺带在身上，便容易露出痕迹，永庆见了便道：“先给我，带在我身上，等一会儿再给你。”

她身材纤细，又穿一身宽大的缁衣，僧衣又是不系腰带的，所以腰间系一枚玺印却不妨事，两姐弟装扮停当，重又返回后庵，陪着官家又逛了一阵，便引了他同入后庵客堂落坐。众人就坐，永庆公主双手合什道：“皇弟年纪轻轻，便已受封王爵，这都是官家的恩典，永庆虽已出家，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小兄弟，官家待他如同慈父，永庆也就放心了，永庆代皇弟再次谢过官家。”

“嗳，一家人不说两家说，永庆啊，你这么说可就外道了。”

赵光义笑吟吟地说着，客堂门口出现了一个妙龄女尼，手中托着一个茶盘。门口站着大内侍卫、太监和宫女，这时自有两个宫女拦住了她，上下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武器，这才让她入内。

那女尼姗姗行入，走到几案旁边，轻轻放下茶盘，举壶斟茶，赵光义抬头瞟了这女尼一眼，见这女尼眉目如画，杏眼桃腮，不觉有些意外。这庵中固然都是女人，不过大多只是容貌周正，要说俏丽的那是少之又少，这世间虽不缺女人，可是美丽的女人不得不走出家这条路的毕竟太少。

不过赵光义毕竟是一朝天子，这里又是佛家庵堂，虽觉这女尼秀丽，他也不便多看，只瞟了一眼便收了目光，不过目光一敛，赵光义心头忽地一闪，似有所觉。

眼睛！这女尼的眼睛似曾相视，朕怎么可能与一个女尼相识？

眼看着一杯茶注满，赵光义不由哑然失笑，可是随即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身影，那是在洛阳，那是一个冬天，他和慕容求醉从洛河边归来，前边一白衣女子素带缠腰，姗姗行过。当她回头时，那惊艳的容颜，惊艳的双眸，惊艳的一剑……

赵光义瞿然抬头，恰见那方才还垂眉敛目，好似静水观音般的女尼杏眼圆睁，眸中射出腾腾的杀气。仍是那般惊艳的双眼，一招双鬼拍门，便向他胸前狠狠劈来……

※ ※ ※

“动手吧！各自小心！”

金梁桥下，州西瓦子，折子渝向同桌就坐的三人沉声下令。折子渝一身玄衣，坐在茶棚角落中，四下里人来人往，却不大会有人注意这个角落。坐在左右的竹韵和狗儿齐齐一点头，起身便走，未出茶棚，狗儿便把一顶竹笠戴在了头上，纱幔垂下，遮住了容颜，拔足直奔御街。竹韵走不多远，到了一个无人小巷钻进去再出来时，便成了一个破衣褴衫的小乞儿，挟着一根打狗棒匆匆离去。

对面坐着的张十三慢悠悠地踱出茶棚，口中嚼着一截草梗，站在茶棚阴影下，轻轻做了一个抹喉的动作，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有些人同时动作起来，赶车的、挑担的、闲逛的，十几个人各奔东西，一个推着独轮车卖枣儿的小贩忽然一把推开正在侃价的客人，推起车子拔腿就走，那买枣的吴胖子奇道：“耶？几时卖货的也这般牛烘烘了，我才砍你两文钱罢了，喂，再加你一文，四文钱卖不卖呀？”

经过一年多的筹备，无数次的演练，一旦开始行动，是十分迅速也是十分有效率的，各个地方进展迅速、顺利，而且消息能很快地反馈到州西瓦子的小茶棚里。虽然她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里，可是以这个茶水铺子为中心，与所有通路共同构成了一张庞大的蛛网，而她就是这网中心的蛛后。任何一个地方稍有风吹草动，都能以最快的速度传到这里，任何地方出现了预演中不曾出现过的状况，她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修正，确保这一环道路的畅通无阻。

关陵渡，名为渡，旁边却没有河，也不知是什么年代传下来的名字。这里是出南熏门往东南十里处的一个岔路口，路口左右两排房子，左边驻扎的是巡检司的皂役，右边是税吏司遣派于此征收税赋的小吏。人不多，因为通行这个路口的人本来就不多，但是又必须设立有司，因为从这里可以绕过汴河关口，直接向船上取货送货。

因为平常无事，巡检和税吏平时只留几个人守着，其他人常常离开驻所，不在此处。此时，从远处来了三辆子，车子不算华贵，可一看就十分结实，就那车轮都足有大半个人高，这样的车子速度快、跑得远，而每辆车上都套了四匹马，用得起马拉车的不多，一辆车子四匹马的更少，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的税吏顿时精神起来。

这个路口除了方便走私逃税，其实并不易走，也不是主要的交通路口，自打设了税吏和巡检，想逃漏税赋的不从这儿走，从这儿走的也只是附近村庄一些进城的百姓，油水不多，如今看这情形，可能捞到不少外快，如果这车子上有朝廷禁售的私货，那更要大赚一笔了。

“嘿嘿，亏得今天头儿又让我当值，想走也走不脱，运气来啦，真是城墙都挡不住。”税吏老张正了正帽子，兴冲冲地迎了上去。

他的运气确实不错，刚刚迎上去就见红了。

老张瞪大一双死鱼般的眼睛，惊愕地望着这些一言不发就杀官造反的暴民，慢慢倒了下去。车上扑出十余个身形矫健的大汉，手执利刃，分头扑进左右两排房子，短促的惨呼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横于路口的尸体被拖走，地上的血迹被灰土掩埋，三辆四马轻车向外停在关口栅栏外边，车夫连车都不下，始终坐在车上，手中紧紧攥着马鞭，好象随时准备扬鞭启程的样子。

巡检司里走出几个挎刀的皂吏，税赋司里走出几个红帽子的税吏，站在那儿开始执行公务，比起原来把守此处的吏役们都要敬业百倍……

※ ※ ※

汴梁城西，万胜门。

骆驼、牛车，都戴满了货物，来自西域的胡商在盛夏时节仍然穿着羊皮袄，吆喝着车驾，准备验印出城，不想那胡商老板，一个虬须豹眼的大汉忽然腹痛如绞，一头从马上跌下来，满地的打滚，把守门的官兵都吓了一跳。好在万胜门往回走，没多远就是荆筐儿药铺，几个闲汉收了赏钱，领着那胡商的几个手下载了那大汉往药铺诊治抓药去了。

少了主事人，没人打理货物，没人上缴城门税，庞大的队伍就滞留在了城门口。车子、货物、骆驼挤满了城门口，旁边经过的人，闻着他们身上浓重的腥膻气，都屏住呼吸，捏着鼻子快速路过。守城的士兵也很不耐烦，好在城门洞里通风迅速，还不算十分难耐。

这么多车子、骆驼、货物，如果忽然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只要往前一拥，就能卡住城门，叫这城门再也关不上，可是汴梁承平已久，又非大敌临境，谁会想到这一点呢？

类似的情形在各处上演，水道、陆道、大道、小道，各种交通工具，各个交通路口，每个地方布置完毕，一切顺利的话，都会有消息及时送到州西瓦子茶水铺。

在所有地方传回的消息中，折子渝最在意的，当然就是崇孝庵那边的情况。

“什么！皇帝也去崇孝庵了？”听了这个消息，折子渝一双柳眉轻轻蹙了起来：“皇帝怎么也会去？皇帝一去，戒备森严，而且他们得一直陪侍在皇帝左右，至少不能全部离开皇帝的视线，那又如何脱身？”

折子渝屈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有些凝重起来：“恐怕事情有变呀……”

张十三起身道：“五公子，我去一趟吧，亲自盯着那边，要不然，万一丁大小姐……”

折子渝轻轻摇摇头：“不，只要他们能有借口离开，只要一盏茶的功夫，也能从地洞里出来，我们现在只能静观其变，切勿打草惊蛇。”

又一个消息送来了，静候在那儿的船只发现了两条准备远行的船只，而且发现有两个河道巡检司衙门的人登船检查，再也未见出现，始终没有下船。

紧接着，南面送来消息，准备候在关陵渡附近的人发现关陵渡巡检司情形有异，把守的巡检和税吏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而且每一个面孔都很陌生。这一年多来，他们早已摸清了所有预行路线上的情况，关陵渡有多少人，都叫什么名字、长成什么模样，是什么脾性，平时几人当值，完全一清二楚。发觉有异后，那辆车子未做停留，佯做真的过关，丢下几文税钱之后就扬长而去。走出那些人的视线之外，车上的人马上从林间返回，摸到巡检司房后，发现房中横着几具尸体，原巡检司的人都被杀光了。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把关陵渡外三辆蓄势待发的四马轻车的事报告回来。

张十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奇怪，真是奇怪，经过一年多的准备，我们预行的每个路口，平时都是什么状况我们一清二楚，每次预演都没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今天怎么这么邪门？好象有人挑了今天和我们作对一样，许多地方都有这样那样平时完全不曾遇到的情况，这关陵渡更加古怪，杀官冒充？难道他们还想在那儿长期收税不成？”

“怎么可能？”折子渝有些茫然起来。

“不好！”

念头一转，她忽然想到一个最不可能，却唯一合理的解释，不由得霍然站起，冷笑道：“好一个永庆公主！竟连本姑娘也给戏弄了，她就不怕玩火自焚！”

张十三茫然道：“什么？”

折子渝匆匆起身，吩咐道：“快，马上通知竹韵和小燚放弃原来计划，赶赴崇孝庵旁的孤雁林附近候命，我马上去找玉落！”说罢一股风儿地走了出去。

张十三虽还不知就里，但是眼见折子渝脸色冷竣，却知事态严重，当下不敢多说，连忙答应一声，紧随其后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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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14章 天不佑

壁宿突然出掌，开碑裂石的一对铁掌陡然拍向赵光义的胸口。

仇人就在眼前，双掌只要拍中赵光义的胸口，他有十成把握劲力直透肺腑，刹那间把赵光义的五腑六脏拍个稀烂，就算是神仙也休想救不得他活命，他苦练的透骨劲与寻常的硬功夫不同，只要击中要害，劲力直透肺腑，绝对是一击致命。

水月的一缕冤魂正在冥冥中看着他，他马上就能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报仇雪恨，壁宿的心也攸尔提到了嗓子眼上，双掌击出的同时，他的左脚也比右脚多蓄了一分力道，一击得手，他马上就能斜斜窜出，抢在候在禅房外的大内高手们反应过来以前，再把那个太子爷一巴掌拍死。

他答应永庆公主，要为她杀一个人，他不想欠这个债，一击得手后，他就要鸿飞冥冥，当然，逃得掉固然好，逃不掉他也死而无憾，只要水月的大仇得报，他便心愿已了。血流五步，举手投足间杀死一个皇帝和一个太子，以匹夫之怒而使天下缟素，如此轰轰烈烈，这一辈子，值了。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赵光义竟然认得他，做为一个刺客，他最不合格的不是他的胆魄，决心、勇气和武功，而是他特殊的容貌。当日在洛阳街头他只回眸一瞥，只是那一瞥，一双桃花眼就在赵光义的记忆之中留了下来，方才一见，忽尔引起了他的警觉。

壁宿男生女相，给他提供了接近赵光义的机会，可是这双妩媚的桃花眼，却也破坏了他本该一击必成的大计，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双掌拍出的时候，赵光义已警觉地抬头，惊见他双掌袭来，赵光义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抬起了右臂遮挡。壁宿的双掌登时拍在他的小臂和肩头，赵光义大叫一声，只觉肩骨痛楚欲裂，而小臂已经折断了。

壁宿原欲一击得手，立即侧蹿出去，打死坐在侧位的赵元佐，随即远遁，正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打算的虽好，可惜事态有变。壁宿双掌拍个结实，蓄势已久的左腿下意识地发力点地，跃向赵元佐，两个动作一气呵成。

不想他必杀的一击竟被赵光义鬼使神差地避了过去。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的双眼过于特殊，引起了赵光义的警觉，只是暗暗懊恼，可是他脚下的动作更快，身形已然弹出，再想回身已是不及。壁宿心中发狠，决定先一掌结果了赵元佐，再回身扑杀赵光义，就算自此不能脱身，便去与水月九泉作伴也好。

不料赵光义被他打得一掌裁向榻上，虽是痛楚难当。可是眼见这女尼恶狠狠扑向自己的儿子，到底是骨肉至亲，哪能见死不救，他左掌一拍，那榻上的一条几案便凌空飞了起来，呼啸着卷向壁宿，同时大呼道：“护驾，有刺客！”

赵光义不懂内功，他练的是实打实的硬功夫，可是硬功也好，内功也罢，功夫本身本无优劣，任何一种武功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都是举手投足便可杀人的好功夫。赵光义做了十年开封尹，武功并没有搁下，如果正面交手，加上技巧和身法的运用，他不是壁宿的对手。

但是二十几年的功夫，比起只苦练了三四年的壁宿，他的根基更扎实，功力更雄厚，这全力一掌也是不弱。铁掌一拍，那几案打着转儿，带着呜咽的风声卷向壁宿，一条几案自然比人的动作要快，竟然后发先至，结结实实砸在壁宿的后心，壁宿听觉风声，本可避过。可是一击没有得手，他已放弃逃走的打算，只求把仇人的性命留在这儿，所以发起狠来，竟不闪避。

他任由几案砸在自己背心，几案砰然粉碎，壁宿不闪不避，仍然直取赵元佐。只是后心受这一击，如遭铁锤，跃起的身一沉，动作慢了一瞬，赵元佐也是会武艺的，虽比他差了不止一筹，可是惊讶之下却也本能地向后避开，这一掌竟未拍中。

壁宿大吼一声，本已力尽的一掌继续前探，右臂突然又探出半尺来，好象那手臂突然又长出了一截。

他的武功极杂，随竹韵和她爹爹杂七杂八的学过许多功夫。柔太极、走八卦、佑神通臂最为高，方才这一手正是通臂拳。壁宿本已力尽，可是借着这一招抖骨扬劲，右臂突兀地长出半尺，这一掌堪堪击中赵元佐。赵元佐顿时被拍断了两根肋骨，哇在一口鲜血喷出，喷了壁宿一脸。

赵元佐的身子仰面飞出，撞在墙上又萎顿在地，登时昏迷过去。若不是赵光义紧急关头掷出的几案阻了一阻，他已丧命在壁宿这一掌之下，饶是救得性命，内俯也受了重创。

壁宿连出两掌，第一掌伤了皇帝，第二掌伤了太子，可惜接连两人都不致命。不禁目眦欲裂，他弹腿返身，如同一头疯虎，再度扑向赵光义，赵光义的右臂软软垂下，完全使不得力，就算他想做独臂神帝，那也得先养好了伤，适应了一条手臂的运动才成，现在他可是完全还不了手，赵光义情急之下便在禅房中奔走，藉着一切遮挡物逃避他的追杀。

这情形恰如剑客荆轲刺杀秦王，任你剑术了得，他绕着大殿蟠龙柱和你兜圈子，你也无计可施，壁宿追杀在后，屏风、桌椅，一路趟去，所有的障碍物能劈烂的都劈烂了，只拖延了几息的功夫，门外的大内侍卫们已冲进禅房。

刚见壁宿一掌拍中赵光义时，永庆激动的心头怦怦直跳，待见赵光义虽伤而不死，她的一颗心就沉了下来。等到大内侍内一闯进来，她便知道大势已去，此时不走，便连她一家三口也走不得了，于是佯做慌张，一面大叫抓刺客，一面拉着宋皇后和赵德芳逃出了禅房。

皇帝遇刺，侍卫们都慌了手脚，争先恐后地往禅房里闯，也有几个想要护着娘娘和岐王、公主先行避开，永庆公主大喊一声：“太子受伤，晕迷不醒，快去救太子，刺客只有一个，我等在此无恙。”便也把他们打发开去。

永庆带着宋皇后和赵德芳避入旁边房间，这里早就掘有与地下相通的暗道，一家三口避入地道，立即放下封口石逃之夭夭。有那太监、宫女看在眼里，不由目瞪口呆，一时却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道公主是带了娘娘避入暗室求个安全。

※ ※ ※

地道中，尽管墙壁上插着火把，仍然显得十分晦暗。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永庆在头前带路，急匆匆地引着宋皇后和赵德芳向前跑去，最后面是她贴身的丫环，随她一同出家侍候左右的女尼林儿。远远的，在后面传来一下一下沉重的敲击夯土重石的声音，那是有人正在奋力破坏洞口，想要追进来。

往前跑了一阵儿，狭窄的走道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空室，室中央置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件凌乱的衣服，一个妇人和一个少年站在桌边，地洞里流动的气流摇曳着壁上火把的火光，映得他们的容颜一片惨淡。这妇人和少年的穿着，与宋皇后和赵德芳一模一样，宋皇后和赵德芳跑进静室，一见里边有人，且穿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不禁如见鬼魅，可永庆公主却丝毫不见惊讶。

林儿在墙上摸索一下，伸手一扯，扑簌簌泥土松动，一块木板倒了下来，竟又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永庆公主急急回头道：“快！母后，你和德芳赶快随林儿从这里离开。”

宋皇后大吃一惊：“永庆，你不随我们一起走么？”

“母后，我会去找你们的，眼下我还不能离开，你们先走！”

“不行，要走我们一起走，永庆……”

永庆公主厉声道：“母后，再若迟疑，女儿一番心血就要全部葬送，你我母子三人就要埋骨于此，永庆死不足惜，可是德芳万一有个好歹，我爹爹从此便绝了香火！母后，大局为重，请带德芳先走，女儿自有办法脱身！”

宋皇后这一路跑，心口急跳如同奔鹿，已是快要跳出了腔子，她既舍不下永庆，又担心追兵随时将至，正在左右为难当口，听她提起赵德芳，想起这是亡夫唯一骨血，再也推拒不得，只得顿了顿脚，拉起赵德芳便走。林儿从壁上摘下一支火把，已抢先一步钻进那个新的洞口，在她前面引路了：“娘娘，请随婢子来。”

赵德芳急道：“姐姐，你怎不随我们来？你要不走，德芳也不走，就算要死，咱们一家人也死在一起！”

他想挣拖回来，可是宋皇后情急之下手劲却也不小，紧紧地拉住他竟然挣拖不开。

“德芳，快随母后走，姐姐会去见你们的，一路上千万小心！”

永庆公主把兄弟急匆匆推进地洞，不由分说便把那木板重又抬起来。那扮做皇后和赵德芳的妇人少年脸上气色都是一片惨白，吓得心惊肉跳，不过却也明白事情紧急，忙过来帮着公主封紧木板堵住洞口，又抓起被水润湿的泥土匆匆涂抹一番。

那洞口封好后在昏暗的灯光下匆匆一看已无异样，永庆公主这才停了下来，却不马上便走，而是侧耳倾听后面动静，直到轰隆一声传来，晓得洞口已被砸开，追兵稍稍清理砖石就能追上来，这才从墙壁上取下一枝火把，向那假皇后和假岐王低声喝道：“随我来。”

崇孝庵西，孤雁林。

这里已经离开了崇孝庵的警戒范围，有几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儿，马车看起来像是跑长途的客车，车厢大，车身宽，车辕里边套的是几头高大的骡子，骡子漫不经心地打着响鼻儿，不时低头啃着草皮，但是在车把式的控制下，马车始终稳稳停在那儿，不曾稍有移动。

几辆马车中间一辆，车厢里两侧长条的木板上各自坐着一个人，面面相对。左边的是丁玉落，右边的是一个看着貌相十分平凡的大汉，两个人对面而坐，都低头看着脚下，似乎那儿生出一朵欣赏不尽的奇芭。他们脚下当然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大洞。

车厢中间的板子已经掀开，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就像地窖的门儿，从那洞口望下去，是一片青青的草地，他们一直盯着那草皮，过了许久，那草皮忽然拱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二人神色一动，立即矮身看去。

这草皮下边实际是一个洞口，早在几个月前就已挖就，虽然植了草皮上去，但是位置他们可记得清清楚楚，断不会错，他们此刻就在等着有人破土而出。草皮掀拱了几下，终于完全掀开了。丁玉落紧绷着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她立即俯身相就，一手按着车板，一手伸了下去。

草皮翻开一片，一个灰衣女尼从里边冒出头来，因为封住洞口的木板掀开，边沿的泥土洒下，她正眯着眼睛，丁玉落一眼看清她的模样，正是永庆公主，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她连忙伸手握住了永庆公主的手腕。丁玉落自幼习武，要提起她这样的体重却也轻松，稍稍用力一提，便将她提上了车子。

紧接着洞口又露出一个人来，头上戴着龙凤珠翠冠，身上穿着一件绽青底色菱花饰纹袆衣袍服的女子来，这女子三旬左右，眉清目秀，丁玉落一见装扮便知道这位就是那位芳龄守寡的宋皇后，连忙伸手去拉，轻声说道：“娘娘勿慌，我们是来救你的人。”

紧跟着一身蟒龙袍的“赵德芳”也被拉上车来，旁边那大汉马上把车板一放，车外马夫一声吆喝，五六辆马车便向四面八方分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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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15章 岐路

车子不疾不徐，辗在青石路上硌出碌碌的声音，车厢有规律地颠动着，正如永庆三人的心。丁玉落看看她们三人苍白的脸色，安慰道：“娘娘、殿下，你们不用担心，为了营救你们，我们早就开始筹备，迄今已做了近一年的准备，就算这东京城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能把你们安全带出去。”

“宋皇后”和“赵德芳”对视了一眼，默默不语，永庆公主接口道：“丁姑娘，辛苦你了，母后和皇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受了些惊吓。”

丁玉落见皇后和岐王一脸紧张恐惧的神色，心道：“到底是皇室贵胄，娇生惯养，经不起什么风浪，倒是永庆公主虽是年少女子，但是出家修行几年，身为一庵之主，经历多多，遇事还算沉得住气。”

丁玉落微笑道：“玉落明白，玉落听说官家也来了崇孝庵，本来还在担心，担心娘娘和殿下无法脱身，幸好你们如约赶到，要不然这桩大事不知又要拖到几时。你们来了就好，只要把你们救出去，便了我二哥的一桩心事。”

她一返身自车座上捧起两套衣服，说道：“用不了多久追兵就会赶到，事态紧急，先请娘娘和殿下换了衣裳，一会儿我们还要换车子，艾帆海，服侍殿下更衣！”

旁边那个面相平凡，身材精壮的大汉她一唤，立即站起身来，伸手一拉，一道帘儿便挡在了车厢中间，将他和“赵德芳”遮在里面。丁玉落花向“宋皇后”浅浅一笑，镇静地说道：“事急从权，请娘娘和公主先换上这两套衣服吧，玉落在外面候着。”说罢轻轻退了出去。

玉落一出去，“宋皇后”马上凑到永庆身边，嗫嚅地道：“公主……”

永庆杏眼中微露嗔意，“宋皇后”顿时惊惧地低头，悄悄退了半步，不敢再言。

永庆压低嗓音道：“一切有我，你担心甚么，快换衣服！”

宋皇后点点头，慌忙拿起一套衣裙，永庆公主也拿起一套，轻轻抖开衣裳，欲解自己僧袍，却觉浑身酥软，一直以来强作的镇定到此时才全然崩溃，双腿一软，不由得坐在了凳上……

“是我救了你，否则你早已死在宫中，你欠我一份情。”

“是！”

“你纵然武功在世，可你根本接近不了他，凭你一人之力想要报仇难如登天。我可以给你制造机会，做为代价，你要帮我杀一个人，如何？”

“很公平！”

“好，我会制造一个让你出现在他身边的机会，到时候，他的长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也会一起出现。你要做的，就是帮我杀了他！”

“我答应！”

想起当初与壁宿的这段对话，永庆心中充满了失望和挫败感，许久许久，她才黯然叹息，在心底悄悄地道：“功亏一篑！现在……我只希望第二计划能够顺利……”

※ ※ ※

崇孝庵住持款客的佛堂内，尸横血溅，一片狼籍。

庵中的老少尼姑们都被看管在大殿内，战战兢兢，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佛堂内，赵光义怒发冲冠，在他身边，躺着四具尸体，四个武功卓绝的大内侍卫，惨死在壁宿一双铁掌之下，赵光义知道这些贴身侍卫的功夫如何，惨死的四人中至少两个有一身横练功夫，号称刀枪不入的，可就是这两个练了一身横练功夫的侍卫，一个额头被拍中一掌，头颅裂开，脑浆飞溅，另一个被打中胸口，胸骨断裂，胸口坍陷。

“如果这刺客双掌真个拍中我的胸口……”赵光义心头升起一阵阵寒意。

此时，壁宿满身浴血，已被两个铁指如钩的四旬侍卫扣住了双臂，反扭于身后。他身上的伤虽然多，其实并不要紧。他曾经从习的是最高明的杀手，最高明的杀气不一定有最高明的武功，但是他们身经百战，是最懂得如何在以寡敌众的场面下保护自己的人，他们不能避免受伤，却最清楚人体的要害所在，尽量在刀枪及身的刹那迅速移动、扭曲肢体，避免致命的伤害。

眼见赵光义已被团团护住的时候，壁宿本想逃离，保此有用之身，再寻机会，可他没有机会逃走了，他被一剑削中了左腿的足踝，脚筋受创，那飞檐走壁的功夫折损了八成，已无法逃离，终因寡不敌众，力竭被擒。

仔细看过晕迷的太子元佐，发现他只是受了重伤并不致死，赵光义心中一宽，连忙喊道：“来人，快送太子回宫，叫御医诊治！”

这边七手八脚抬走了太子元佐，两个太监和一对宫女才慌慌张张地凑上前来，战战兢兢地道：“官家，刺客行刺，宋娘娘、岐王殿下和公主退入旁边房间，竟然……竟然启动了一个秘洞，钻……钻进去了……”

赵光义目光一厉，喝道：“尔等亲眼所见？”

那小太监不知大祸临头，连连点头道：“是，是奴婢亲眼所见。”

赵光义霍然站起，劈手夺过侍卫手中一柄长剑，当胸刺去，那小太监惨叫一声，紧接着被赵光义一脚踹开了去。

“明明是刺客同伙裹挟宋娘娘和皇子皇女离去，你敢胡言乱语！”

赵光义提起血淋淋的长剑，又向另一个小太监砍去，那小太监躲闪不及，也被砍倒在地，唬得两个宫女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官家饶命，官家饶……啊！”

赵光义不由分说，将他四人尽皆砍死，把血剑往地上一插，这才虎目一嗔，厉声大喝道：“刺客还有同伙，劫走了宋娘娘和岐王、公主，还不去追！”

噤若寒蝉的一众心腹侍卫答应一声，立即跑出十几号人，向那封死的洞口冲去。

“你来！”赵光义戟指喊过一个大内侍卫，自腰间取下一块玉牌，喝道：“去，立即调开封府左右军巡院、三班六巡所有差役，封锁整个开封府，缉捕凶手，解救宋娘娘和岐王、永庆，号令各路巡检司，全面出动，封锁水陆一切交通要道，传令禁军，四出缉拿，重点搜索西、南方向！”

“遵旨！”那侍卫接过玉牌返身便走。赵光义又唤过一人，森然道：“你们皇城司，简直就是一群废物，一群毫无用处的废物，你去告诉甄楚戈，此案朕全权交给他负责，如果不能抓住刺客同犯，救回娘娘和皇子皇女，叫他提头来见！”

这皇城司的人才是赵光义心腹中的心腹，也是最明白他所想的人，虽知圣上话中真意，却也明白圣上这一次是动了真怒，虽说皇城司都指挥使甄楚戈是圣上在潜邸时就在身边办事的亲信，可是这一回皇城司如果还是毫无建树，甄老大的项上人头可就真的难保了，所以急急答应一声，忙不迭地走了出去。

赵光义返身走到壁宿面前，目中泛起赤红色，厉声喝问：“你，受何人指使，同犯还有何人？”

壁宿看着仇人就在眼前，目欲喷火，可是他双臂被大内侍卫扣得死死的，哪里动弹得了，听了赵光义的话，他嘴角噙着轻蔑的冷笑，说道：“你作恶多端，罪无可赦，何止我想杀你，想杀你的人千千万万！你问我受何人指使？哈哈哈，指使我的人就在这庵堂之内！”

“什么？”赵光义脸色攸变，四下里武士立即一拥而上，背身向外，紧紧护住赵光义。

壁宿目眦欲裂，继续道：“她心怀至善，慈如江海，可她……却被你这奸贼害死，她已成佛，她已成了菩萨，她在天上看着你，我……就是她的护法金刚，不杀你这奸贼，我誓不为人！”

心怀至善，慈如江海，却被我害死？就在庵中，已然成佛？这……这说的不就是皇兄么。俗话说天家无亲，可是皇兄身为天子，对兄弟手足实无话说，这心怀至善，慈如江海可不就是说的他？他的灵位就设在崇孝庵中，这座庵堂本就是专为皇兄所设，他就在庵中一语可不就是说的他么？

赵光义听得心胆欲裂，哪敢再容他多说下去，赵光义劈手夺过一柄钢刀，挥刀便砍，慌不择言地道：“胡说，胡说，你分明……分明是受齐王差遣，欲谋不轨，还敢胡言乱语！”

这一刀劈下，直奔壁宿手臂而去，那反手擒住壁宿手臂的侍卫只觉手上一轻，定晴再看，壁宿一条手臂已齐肩离体，手中抓着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创口鲜血溅了他一头一脸。

壁宿闷哼一声，几乎昏厥过去，可他咬着牙，不肯在赵光义面前痛声惨叫，待听见赵光义所言，他心中却是一动，齐王是谁他自然知道，他对赵光义恨如海深，巴不得他兄弟相残，宋国大乱，方消心头之恨，当即大呼道：“不错，就是你三弟派我杀你！你恶贯满盈，人尽诛之，就连你三弟都想杀你，哈哈哈哈！”

壁宿断臂处血流如注，他本已失血过多，手臂一断，流血更快，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已是脸白如纸，若不是另一条手臂还被人死死扣住，早已软倒在地。

赵光义被他击断手臂，儿子也昏迷不醒，本来恨极了他，想要斩断他手脚四肢，活活折磨死他，一听这话如获至宝，本已斩至他颈上的钢刀硬生生地止住，喝道：“替他急扎止血，投入天牢，着皇城司专门看管！”

“三弟啊三弟，如今有了借口杀你，就算断上一臂，能永绝后患，那也值了。”赵光义目泛凶光，得意地想，转念又想到了逃走的宋皇后、赵德芳和永庆：“就凭你们三个，跑得出朕的手掌心？你们孤儿寡母，除了德芳朕还委决不下，你们两个女子，朕本想放过，如今却是你们自蹈死路，须怪不得朕心狠手辣！”

※ ※ ※

自离开崇孝庵外的孤雁林后，永庆三人就被藏于车内，一路经过了多少凶险，她们并不知道，她们离开的十分迅速，丁玉落这边准备非常充份，折子渝在原来拟定的计划下再三完善，已致完美境界，整个抢救过程异常的顺利，他们顺得抢在朝廷封锁九城之前出了汴梁城，继而先东再北，再往西，时而舟船时而马，时而车，每换一个行动方式都换了衣衫，再由飞羽随风的人改变了他们的容颜，而且自有人穿起与他们原来相仿的衣服，马上反向而行。

汴梁城中，疑兵四处，飞奔四面八方，折子渝这边的疑兵之多已足够让朝廷昏头转向，而继嗣堂郑家也是疑兵四出，以致于朝廷收到的情报竟是处处可疑，纵以朝廷之强大实力想要追索盘查也是困难重重。

丁玉落所在的这一路真正带了永庆等人逃脱的人马，一路疾奔，有时他们刚刚闯过一处关卡，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后面的关卡就被朝廷设人开始严密盘查，他们逃脱的关键，就在一个速度，虽然不可能以绝对的速度直接逃回河西，但是离得汴梁越远，逃脱的希望也就越大，如果太早凭仗武力强行闯关，若是一个武士骑快马而逃倒也不妨，可是一个皇后、一个公主，外加一个岐王，顶多骑过太平马，想要他们乘快马而逃却是不能，难免要被人截下。

这一路奔波，永庆虽早知必然艰辛，还是其艰辛程度还是远超她的意料之外，她的意志虽然坚强，却是不曾受过这么多苦的，到了第三天头上，已是浑身如同散了架，酸软无力，连车子都乘不得了。

这时她才知道丁玉落一方所做的准备是如何的充份，他们似乎连自己三人一路逃亡身体所能承受的最大强度也考虑在内了，当“宋皇后”和“岐王”脸色腊黄如纸，她也浑身酸痛，再难承受这种强度的奔波时，丁玉落忽然停了下来，带着他们再次更换了衣服，改变了形貌，然后步行到了一处山坳。

一到地方，这“皇后”和“岐王”再也顾不得天家体面，瘫在草地上动弹不得了，永庆尽管也是酸乏无力，却仍保持着几分矜持。丁玉落取出干粮饮水分发给他们，三人也只喝了些水，却连吃饭的胃口也没有了。

永庆累的也不想说话，可是她很快发现，这一次似乎与前几次歇息时有所不同，前几次歇息时，丁玉落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嘱咐他们吃东西，恢复体力，然后张罗换衣服，换车马，而这一次，丁玉落把他们带入山谷之后，一直站在高处向远处张望，几乎没有到他们身边来过，也没有张罗更换车马衣饰，永庆心中暗暗生疑：“奇怪，莫非前路已绝？又或者，已经被朝廷的人盯上了？”

想起自己在路途上打尖休息时悄悄留下的蛛丝马迹，这个论断似乎没有错，可是永庆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血脉贲张，油然升起一种期待。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逃，她逃，就是为了被抓，这本就是她精心策划的最后一步，也是她为了保全兄弟，保全父亲血脉所做出的最后牺牲。现在唯一让她牵挂的事，只是不知道在自己殚精竭虑费尽心思之后，兄弟能否安然逃脱。

手中的肉干馒头忽然吃不下去了，她站起身，向丁玉落身边走去，丁玉落专注地看着远方，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永庆刚要说话，忽见前方山谷外，有四五骑快马正绝尘而来。

永庆的心忽地跳了起来：最后一刻，已经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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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16章 天之骄女

那一行人马驰到近处，丁玉落便从隐蔽处闪出来，快步迎了上去。

“原来是她的人，奇怪，前几次打尖歇息，有茶馆、有酒肆、有农舍，尽多闹市繁华之处，不管哪一处，她都早早的安排了人在那里开店、经营，没有一处是仓促安排的接应人员，何以这一次先藏到荒凉的山谷，再等候人来，看来真的出了变故。”

永庆只在那时揣测，好象自己是个事外之人，完全没有自己就是整个天下在搜索寻找的那个人的觉悟。只见丁玉落和那一行人匆匆低语一番，便迅速向谷中走来。

与丁玉落并肩而行的黑衣人一进山谷，便在丁玉落的指点下向她走来，自始至终不曾看过“宋皇后”和“岐王”一眼。永庆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女人，一身玄衫，却肌白如玉，说起容貌。她和丁玉落各有千秋，不过丁玉落英气重些，五官线条更刚一些，相比起来，这个玄衣女子的眉眼更加的妩媚，女人味儿十足。

她的年龄比丁玉落还要小一些，可是两人一打照面，永庆就有一点不自在的感觉，她的眼睛，那双慧黠的眼睛，眼神十分锐利，有一种自己的一切都被对方洞悉掌握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是十分明显，不易被人发觉，可永庆公主是久居上位的人，对这种感觉比任何人都敏感，以公主的尊荣身份，有人令她这样的感觉，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能马上感觉到。

“这是什么人？竟然在气势上压得倒我？”永庆公主暗觉奇怪，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只是精疲力尽之余，这动作难以振奋。

“公主殿下！”

玄衫女子抱了抱拳，伸手一指旁边一方大石，说道：“请坐。”

说罢先在一边轻轻坐了，面对一国公主，举止雍容。毫无局促。她目注永庆坐下，方轻轻摇头，说道：“可惜了西夏王一片孤心，殿下似乎根本不相信他。我们苦心筹措良久，只为救殿下一家安全，没想到最后却被想救的人摆了一道。”

“子渝，这是什么意思？”丁玉落似也完全不知内情，一听这话不由惊跳起来。

永庆脸上慢慢露出一丝与眼下处境绝不相衬的安闲笑意：“姑娘这是甚么意思，我怎么不明白呢？”

折子渝轻轻叹了口气：“殿下，崇孝庵中，皇帝和太子遇刺，尽皆受了重伤，想必……都是殿下的手笔吧？”

丁玉落听的惊怔不已，她提前赶到崇孝庵外孤雁林等候，并不知道庵中发生的具体情形，后来也只知道官家同时去了崇孝庵。等她带了永庆一家人按预定路线迅速西撤时，不管哪一处遇到阻拦，都会立即按照预定的第二路线继续赶路，因为行动迅速，不但赶到了朝廷前面，就是自己人也是前不久才刚刚联系上，所以对这些情形并不了解。如今听子渝这话，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殿下逃离前，竟然对皇帝和太子行刺，而且让他们受了重伤？

子渝继续道：“我一直很奇怪，公主如果想带娘娘一起走，虽然要找个合适的理由让娘娘出宫不太容易，却也不必非得用给皇子加封王爵的借口，这无疑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困难。初时还想，殿下这么做，该是心有不甘，不想兄弟以皇子之尊，最后连一个王爵都没有，想不到，殿下所谋，竟然如此之深，在下想明白后，也是钦佩万分。”

永庆公主沉默有顷，静静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一切，都是出于我的安排。德芳一旦封王，整个皇室之中，除了皇帝和太子，就只有远在长安的三叔和他并享亲王爵位。如果皇帝和太子同日遇刺，那德芳就是唯一的皇帝之选，满朝文武不管出于公心私心，都得保我幼帝登基，这皇位本该属于我家，我要……把它拿回来！”

壁宿一心报仇，但是他的仇家身份之尊贵天下无双。入则深居大内，九重宫阙，出则扈从如云，戒卫森严，他空有一手武功，却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赵光义。而永庆公主有的是机会见到皇帝，却没有出手报仇的能力，所以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她先与壁宿达成协议，然后再以兄弟称王做为合作的唯一条件，要求高员外动用继嗣堂的力量推动此事，郑家在朝廷的能量有限，但是对先皇子嗣颇有关爱之心的耿忠老臣还是有的，只要有人鼓动，他们自会站出来，于是以宗太傅为首的一众清流开始请封德芳王爵。郑家也在朝野大造舆论，对朝廷施加压力。

只要皇帝和太子同日遇刺身亡，那么刺客是乔扮女尼的身份，与她这位崇孝庵主是否有关联就不重要了，一个稳定的天下，是所有人的利益，满朝文武、勋卿权贵会明白那时他们该选择怎样的立场，一如她父皇暴卒时所做的反应。

可是，虽然天子的性命也和平常人一样脆弱，千百年来，很有些帝王死于妇孺老弱之手，只要你抓得住机会，匹夫也可取天子性命，壁宿却不是那个幸运的人，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

丁玉落听了这话对永庆公主刮目相看，折子渝却又叹了口气，说道：“自汴梁出来，九城四门，水陆要道。我们都安排了疑兵，所有的路线从一年多以前就开始安排，每条逃跑路线都是真的，也是假的，随时根据朝廷缉捕的速度进行调整。我们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已经模拟过五次脱逃的演练，已是做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可是，三日前我们忽然发现，在很多交通要道上，另有一股势力，他们也在处处布署人马，所作所为，与我们同出一辙。”

永庆公主只是笑了笑，笑容中微带得意，是啊，她只是一个养在深宫的小公主，不谙世事，不通世情，可是忽然间，她就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变成了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女人，爹爹死了，皇兄死了，娘娘幽禁深宫，体弱多病，弟弟年幼，保全家人、报仇雪恨的重任都落在她稚嫩的肩头，她能有什么力量？

可是她孤儿寡母到了这一步田地，仍然有人想利用她们，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反过来利用想利用她的人，对壁宿如是、对高员外如是、对丁玉落还是如是，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现在，她总算成功了。如果眼前这个玄衣女子说她们有十足把握救自己一家人脱困，那么现在再加上继嗣堂那一支力量，真真假假，疑兵多了一倍，成倍的希望岂不也是倍增？

这两股势力，都被她一个养于深宫的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她岂能不得意？

折子渝继续道：“于是，我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后，经过一番追查，终于断定，殿下并不相信我们，你另外找了一股势力，使了移花接木之计，将我们做了替死之身。可是，如果你交给我们一个假皇后、假岐王，那倒容易，毕竟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你自己却是无法隐瞒的，我很佩服你，为了家人，竟不惜以自己为饵。”

折子渝并不是在挪揄她，子渝的脸上真的露出了尊敬的神色，她和永庆其实是一样的人，她也曾遭逢过与永庆相似的磨难，那是她的手足同胞，是她的骨肉亲人，为了亲人，她也舍得牺牲自己，虽然她只是一个女子，但她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她从不觉得，一个女人就该是一个绝对的弱者，在自己的骨肉同胞生死两难时，她还要扮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听天由命！

只要能争，哪怕是牺牲自己，她也要为了自己的家人去努力争取。巾帼，一如须眉。

“我只是很奇怪……”子渝凝视着眼前这位稚弱的公主：“当初，为杨浩争取机会，求他相助的是你，为什么，现在你又不肯相信他？我很奇怪，你到底是怎么做的？一个深居大内的小公主，一个日日青灯古佛的比丘尼，你从哪儿找来一个武功卓绝，能够在大内侍卫面前重伤身怀绝技的皇帝，打得太子重伤昏迷的死士？你又是如何使得这鱼目混珠的手段？”

永庆公主没有想到连移花接木这一步计划也被眼前这黑衣女子这么快识破，眸中不禁微露讶异，不过她并没有否认，已经三天了，现在把她的计划说出来，说给上当的这些人听，已经无碍大局。

她轻轻吁了口气，坦然道：“我相信杨浩？我为什么要相信杨浩？不错，我为他争取过脱身的机会，还助他名正言顺地掌握了西北兵权，可是我从来没有要他做皇帝。当他掌握了兵权之后，他不是利用血诏起兵诛逆，而是自立一国，做了天子，你要我怎么相信他？

当今圣上亲征汉国，杨浩也去了，他帮助圣上灭了汉国，受了圣上二十万枝箭的赏赐，回师灭了李光睿，而我皇兄却不明不白地死在前方，自始至终，他可曾有过一丝一毫耿忠之臣的作为？他自立称帝，背叛了宋国，却不遗余力地想要救我们出去，你见过这样的忠臣？他只不过是想利用我们罢了，就像当今圣上用折家请援的名义去打折家，杨浩！想把我孤儿寡母当作傀儡、人质，利用我们号召天下，是不是？他不会想要救我们，也不会想要替我们报仇，他想利用我们图谋大宋江山，是不是？”

丁玉落气得浑身发抖：“我们……我们一年多来付出多少心血，你知道吗？我二哥派出了他最亲近的人、最心腹的人，只想救得你们出去，不负公主昔日关照之恩，让令尊这样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不致绝嗣，他一番苦心，你……你……”

折子渝举手制止了丁玉落，她对永庆公主的话也是极度的不悦，她相信杨浩的用心，杨浩付出这么多心血，却换来别人满腔的怀疑，她也为杨浩不值。但是她并未因此而迁怒于永庆，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所以非常理解永庆公主之所想，只要有些头脑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永庆怀疑杨浩用心的理由十分的充份。如果换了她在永庆的地位、玉落在永庆的地位，想法都会和她一般无二。

她是杨浩的红颜知己，玉落是杨浩的胞妹，她不能要求天下人都用杨浩的胞妹和知己的看法去看杨浩。永庆公主和杨浩只见过区区几次面，说过的话全加在一块都不会超过三十句，要她在杨浩称帝的情况下仍然毫无保留地信任杨浩？当她是白痴么？

她只是在以为杨浩不怀好意的情况下将计就计摆了杨浩一道罢了，如果换做自己，绝不会简简单单地利用他一番了事，她一定会用更加巧妙的办法，把杨浩彻底拖下水，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付出十倍的代价！

折二姑娘……对得罪她的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这小妮子心眼小着呢。

“而想要利用我的另外一股势力则不然，他们有很大的力量，但是他们想获得更多的财富，获得更多的权利，却离不了我们孤儿寡母这看似最弱的人，‘赵家正统’的号召力，就是我们的力量，他们想得到他们想要的权力和富贵，就离不开我赵家皇室子嗣的正统名份。我不借助他们的力量，难道去向杨浩与虎谋皮？

我本不想理会杨浩，可是如果刺杀皇帝不成，又无法走脱，那就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我决定接受杨浩的‘好意’，以便使我母后和小弟能顺利逃脱。我让你们在孤雁林外挖了一条直通我禅房的秘道，秘道口封死之后，又让那支想与我合作的力量另挖了一条秘道与此相通。

你没猜错，那边的‘娘娘’和‘岐王’都是假的，只是两个替身，虽说我母子三人势单力孤，可是多少还指挥得动几个旧日的宫人和小太监。他们预藏在洞中，换了娘娘和岐王的服饰，只等我母子三人赶到，不管是你们的人还是还是那支力量的人，都不认得娘娘和岐王，所以自然任由我的摆布。现在，他们恐已远在千里之外，你们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折子渝轻轻地道：“公主知不知道，皇帝一声号令，可以动用多么庞大的力量？”

“你们还不是从容逃出来了？虽说一路慌忙，走的甚急，可也未见碰到多少阻挠。”

折子渝轻轻一笑：“我们，经过了一年多的准备，这才换来一路平安，你以为，任何人、任何势力，在没有充分详尽的准备下，都能从容脱逃？天子一声号令，就是天罗地网，所有的道路都会封得风雨不透，让你插翅难飞；所有的州城，无数的力量都会动用起来；所有的大宋百姓，人人是他们的耳目，个个是他们的线报；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休想逃脱他们无孔不入的监视。”

“那很好，”永庆公主丝毫不见慌张，轻轻地道：“我在一路上，打尖歇息时，已尽可能地留下了一些印记，希望天子震怒所发动的力量，真的可以无孔不入，那样的话，他们就会注意到，并且追上来，这样，我的母后和二弟就安全了。”

折子渝并不动气，静静地凝视着她，说道：“朝廷传讯的方式，不只是快马，何况我们一路下来，不能尽择捷径，自此再往前去，一切水陆道路，尽皆封锁，自此再往前去，已不能这么容易了。”

永庆道：“没有关系，逃得出去固然好，逃不出去也无所谓，我想做的、我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尽人力而听天命吧。”

“但我不想听天由命！”

折子渝折腰而起，轻轻拍了拍臀后并不存在的尘土，浅笑道：“如果公主肯安份地把娘娘和岐王引到崇孝庵，我们一定能从容逃脱。即便是公主擅作主张刺杀皇帝，发作后，我们逃脱的机会仍然有八成之多，可惜呀，公主你不该为求稳妥，自作主张地在逃跑的安排上也做了两手准备。

不管是我们还是你所合作的那些人，都不会径直把人带向自己的目的，东西南北所有可行的要道，都在计划之中。要道只有那么几条，两伙互不知情的人都在打这些要道的主意，其结果就是，不但不能悄无声息地掌握这些要道，而且一定会打草惊蛇。”

永庆公主攸然变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折子渝对玉落道：“玉落姐姐，你带人继续西行，这假娘娘和岐王，就近安置下去，公主交给我，三个人变成了没有人，你才能从容西返。”

丁玉落变色道：“那你怎么办？”

折子渝笑道：“勿需担心，我还有最后一条路，本来不想走的路，现在，只好走这条路了。娘娘、公主和岐王，如今只剩下一个，被发现的可能会大大缩小，你放心，如果没有把握，我会和你一起走，又岂会为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主而去冒险。”

永庆公主气得俏脸涨红，喝道：“你们安排来安排去，似乎完全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丁玉落道：“子渝，你也听到了，她一路留下印记，分明就是不惜葬送自己，也要掩护娘娘和岐王脱身，你带着她……”

“放心吧，我发觉有异之后，就马上取消了各条要道预做的准备，以免我们所有的潜伏力量全部暴露，只让竹韵和小燚去打探真正的娘娘和岐王下落，我们的目的，只是要把他们从汴梁救出来，如果他们能自寻生路，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折子渝淡淡地瞟了永庆公主一眼，那冷冷一瞥，似比天之骄女还要骄傲，她只说了一句话：“现在，我在等她们的消息。公主殿下祸水东引的目的已经达到，我想……她也不愿在知晓娘娘、岐王是否安全之前蠢到寻死。”

永庆听了，果然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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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17章 黄雀

黄河岸边，一支维修队伍正沿着向东而行，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汴梁。

这是维修黄河大堤的队伍，维修人员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朝廷河道衙门的官员、差役，一部分是按日付薪的河工，还有一部分是每行经一个河段，由当地官府派来的劳壮，这些劳壮维修河道，便抵了徭役和税赋，说起来虽然辛苦一些，也还算值得。

按日付薪的河工，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靠河吃河，常年在河道上营生的劳壮，另一部分则是临时雇佣的闲汉、无业游民。在这支队伍里，就有一家三口，都随着这河道维修人员一路东行。这一家三口是从孟州河段招募来的短工，两夫妻带着一个妹妹。丈夫姓张，叫张老实，在河道队上负责清理淤泥。媳妇和妹子则和两个中年妇女一块儿负责大家的伙食。这一家三口貌相平凡，话语不多，干活还算勤快，在这样的河道队伍中并不引人注目。

皇帝遇刺，太子重伤，宋娘娘、永庆公主、岐王殿下三人尽被掳走，一时轰动天下，到处可见官兵往来，巡检沿道设卡，即便是远到了洛阳府地境也是戒备森严，实际上离汴梁越远，沿途越是严密，哪怕你城门外排成了长城，渡口拥塞万人，在官兵巡检衙役弓壮的严密监视下，也得老老实实一个一个接受严格的盘查，但凡形貌与宋娘娘母子三人稍有形似，或者有类似的行旅组合，尽皆被带走，接受进一步的盘查。

不过，却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行动不便，至少对这河道维修队伍来说是如此。河道维修，年年进行，不管是哪个朝廷，只要他的辖境之内有黄河这一段，就不敢对河道维修稍有大意。虽然河道工来源复杂，不过身世背景却绝对清白，每一个人都有家有业，有乡官里正开的条子，才得以入内。

自汴梁往外而行的所有行旅商贾，不管什么身份、什么背景，此时都不敢滥用特权，而是和那些下里巴人一起规规矩矩地接受盘查，但是这支朝着汴梁行进的河道难修队伍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的盘查，更遑论刁难了。

天子一怒，天下震动，所有的官兵巡检衙役弓壮都跑断了腿，忙得不可开交，光是监控所有相外的水陆通道，搜索城镇乡村所有住户家庭、客栈店铺，就是一件繁重的几乎不可完成的任务，哪里还有余力顾及朝着汴梁行进的，又是属于朝廷的河道维修队呢？

荥阳渡口，一天忙碌下来，夕阳披洒，彩霞满天，炊烟袅袅升起，劳累了一天的河工们捧着大海碗开始吃晚饭。张老实捧着一大碗粥，另一只手拿着馒头，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根大葱，粥面上铺着十几根罗卜条，蹲在黄河大堤上，面对着滔滔河水。

单手转着大海碗，喝一口晾凉的稀粥，啃一口馒头，再咬一口洁白的葱白，吃得那叫一个香。他的婆娘蹲在他的旁边，也端着大碗，拿着馒头、大葱，一边吃饭，一边和丈夫在轻轻地说着什么，只有张老实的妹妹，坐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块上，捧着一小碗粥，轻轻咬一口馒头，喝一小口粥，吃的斯斯文文。

闺女就是闺女，未出阁的丫头就是不一样，虽说穷苦人家出身，脸蛋儿也平凡无华，可这举止动作，就透着斯文秀气。

“五公子，咱们往汴梁走并不轻松啊，眼下是安全了，可这重回虎口再想出来就难了。这一次是皇帝、太子双双遇刺，皇室一下子丢了三个重要人物，朝廷不找回娘娘和殿下，不抓住凶手，就算再过半年，也不会放松戒备。咱们这一回去，可是不易脱身了。这一次比不得以往，就是使相公侯的人家，恐怕容留亲眷也得到开封府报备，接受一番调查，咱们在开封的居处，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张老实面对黄河，一面吃着饭，一面“悠闲”地和媳妇聊着天，可这聊天的内容若是被任何人听到都会吓得魂飞魄散，谁会想到钦犯中的钦犯，大宋立国以来，举国通缉的第一要犯，居然就在他们的身边。

“我知道，当然没有那么轻松。”折子渝张开一口小白牙，喀嚓咬了一口大葱，像一个普通村妇一样大口地嚼着：“可是，不这么说，玉落怎么肯点头。”

张十三不语了，杨浩把折家满门用传国玉玺换了回去，对折家可谓恩重如山。就凭这一条，恩仇必报的五公子豁出这条命去，也会极力保他家人安全。何况。五公子一颗芳心都系在杨浩的身上，眼下这位玉落姐，等她一过门儿就会成了她的小姑子，她既然自告奋勇，一力承担了偷天计划，又哪能让丁玉落身陷险境。只是……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那位永庆公主行刺皇帝，已然打草惊蛇，使得我们原来拟定的在朝廷发觉之前便远遁百里之外的计划失败，西行前路已然是危机重重。而且她勾结他人另觅逃跑路径，惊动了地方官府，无形中堵塞了咱们逃逸的道路。不行出人意料之举朝汴梁走，咱们根本没办法带着她安然脱身。”

折子渝喝了口粥，说道：“我们在汴梁的暗桩，这一次几乎已全部动用了，就算剩下几个人，如今东京城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他们也动弹不得。不过有些人却是有办法的，漫说皇帝只是遇刺，就算皇帝遇刺身亡，数十万禁军把东京城困成铁桶一般，有些人还是有办法出入自如的。”

张十三惊诧地道：“五公子，你是说？”

折子渝微微一笑：“这些人，就是汴梁城的地头蛇，随便一个衙差都能把他们像蚂蚁一般捏死，可就是他们，才是汴梁城地下的主人，城狐社鼠，鸡鸣狗盗之辈，有时能起到很大很大的作用。我从河西回来的时候，杨……他……交给我一件信物，嘱咐我说，如非万不得已，不要动用它去找那个人，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折子渝探手入怀，摸出了短短的一截木棍，那木棍是黄杨木料，纹理细润，好象是经常把玩，所以十分光滑……

※ ※ ※

“找到他们下落了？真的找到他们下落了？”

赵光义快步走进文德殿，一开始用走的，后来几乎是迈开大步向前奔跑，闯到殿中，一眼瞧见殿中央三架担架，上边覆盖着一层白布，才陡地止步，瞪大双眼道：“这……这是……”

皇城司都指挥使甄楚戈连忙颠着脚尖凑到跟着，微拱双手，小声禀道：“官家，这是宋娘娘和岐王的尸身。”

赵光义命皇城司全权负责追缉搜索事，本就存了将计就计，杀人灭口的心思，可是甄楚戈真的完成了差使，他听在耳中仍是一阵心惊肉跳，不由自主地倒退三步。

赵光义艰涩地道：“她……他们……怎么死的？”

甄楚戈眼珠一转，小心地禀道：“回禀官家，那些反贼故布疑阵，时而东时而西，疑兵处处，本来不易追察，不过他们在闵河渡口出了岔子，他们本想控制渡口，确保藏了宋娘娘和岐王殿下的船只南下，不知怎么的，却和另外一伙人大打出手，这一来便露了行迹，巡检司还以为是河道帮会争权夺利，持械斗殴，以致伤了人命，因此派出大批巡检控制了河道，正欲严查此案，恰好圣上旨意到了。

这也是天佑官家，裹挟了宋娘娘和岐王殿下的船只便被堵在了后面，他们见势不妙，弃船登岸，试图绕过渡口，结果露了行迹，一番打斗，伤了十几个巡检这才逃去。微臣闻讯，立即率人急追，终于在北汝河追上了他们的船只，属下们乱箭齐发……”

甄楚戈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一顿，赵光义心领神会，问道：“怎样，可射中了贼人？”

甄楚戈忙躬身道：“是，确实射中了贼人，贼人狗急跳墙，杀死岐王殿下，纵火焚烧船只，然后趁乱跳河，四处逃生，臣等一面派人缉补凶顽，一面上船救火，可惜……终是迟了一步，娘娘她……已葬身火海了……”

赵光义咬着牙道：“就不曾抓到一个活口？”

甄楚戈忙跪地道：“微臣无能，当时……”

甄楚戈说的话半真半假，赵光义知道他言语之中尽多不实，但是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却也不肯与他说破。实际上，皇城司的确是因为闵河渡口一场莫名其妙的混战堵塞了河道，使得载走宋皇后和岐王赵德芳的座船不能驶过，无奈之下只得登岸绕行，以致暴露了行藏。

甄楚戈带皇城司人马追去之后，一直追到北汝河，充马登船，这才追上前方行舟，但是接下来便尽是虚言了，他们乱箭齐发不假，射的却不是贼人，而是岐王赵德芳和宋娘娘。赵光义的命令，做为他的心腹，甄楚戈一清二楚，娘娘和岐王决不能活着逃走，也不能活着回来，必须让他们死掉，倒是那些协助他们逃走的贼党，却须抓回几个活口来。

尽管赵光义在崇孝庵不由分说，已把这弑君谋反的大帽子硬生生扣在了自己三弟的头上，但是他也不能确定这些人是不是赵光美派来的，他也想找出真凶，永除大患。

结果乱箭齐发，如同暴雨，刚刚拜得王爵的赵德芳闪避不及，竟尔被一枝乱箭穿胸，射个正着。带了赵德芳母子逃离的郑家属下眼见正主儿死了，赵德芳这正宗的皇子一死，宋皇后一个外姓女人，号召力远不及赵光美，实际作用已是不大，不过这时也不能弃之不顾，只得带着她逃命。

这些人都是郑家死士，否则也不会被差遣来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他们深知这是弑君的大罪，一但被抓到，就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是诛九族的大罪，万无逃脱之理，如果被人认出本来面目，更连家人也要跟着遭殃，所以这突围之举十分惨烈，皇城司死了不少人，却连一个活口也抓不到，他们只要伤重不能力支的，马上举刀自尽，临死之前，还将五官面目划个稀烂，叫人再也辩认不出，有此死志，拼起命来足可以一敌十。

但是皇城司毕竟人多势众，船上死士渐渐不支，眼见四下里官兵船只越围越近，宋娘娘并不知赵光义本就想要她死，她不甘心活着回到汴梁受罪，毅然举火点燃船舱，然后拾剑自刎。甄楚戈带人上船及时，总算抢出了他们的尸身，却也烧焦了半边身子。

赵光义听完之后，眼珠微一错动，说道：“永庆呢？这个……是不是？”

甄楚戈低头道：“公主下落不明，臣正派人继续缉索搜寻。这一具尸体……是公主身边的侍婢林儿。”

“哦？”赵光义走过去，掀开白布一看，那本来清秀的容颜被火烤炙的有些变形，瞧来极是吓人，要把脸儿扳正了，从那未曾烧灼的一小半面孔才隐约看出昔日模样，赵光义手指一颤，几乎没有勇气再去看看宋皇后和赵德芳的尸体，可是不亲眼看见，他是万万不肯放心的，终于咬着牙，鼓足了勇气，亲自辩认了宋皇后和赵德芳的尸身，这才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永庆……难道逃了？”赵光义蹲在宋皇后尸身前面，想起永庆可能还活着，心中也不知是轻松还是沉重，迟疑半晌，他才沉声道：“永庆……已经死了，这个……明明就是永庆侄女的尸体，甄楚戈，你可看清楚了？”

甄楚戈正要禀报，自己从逃上岸去的一个死士身上搜到了件重要信函，还未开口，突听赵光义如此说话，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连声道：“是，这……就是永庆公主的尸体，臣……臣亲眼所见，公主不甘受贼人所辱，举火自焚。”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顾若离，你给我滚开，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父皇，娘娘和永庆妹妹、德芳兄弟可救回来了？”

赵光义神色一动，忽地扑到宋皇后尸身前放声大哭：“皇嫂，你死的好惨呐……朕枉为人君，竟然护不得皇嫂一家周全，此仇恨报，赵光义誓不为人！皇嫂、德芳，永庆啊……”

※ ※ ※

汴梁西水门外，唐府。

刚刚一场豪雨，扫净了夏日的躁热，水漫池塘，青蛙在池中荷叶上呱呱欢啼。肥大的荷叶绿油油的，上边还缀着晶莹的水珠，青蛙纵跃跳起，也只让那荷叶轻轻摇曳，水滴如珠般流动，却不掉落池中。

垂杨柳下，朱红小亭，唐英、唐勇、唐威三兄弟并肩而立，站在亭中。

唐英面沉似水地道：“论学识、论才干，我不及二哥三哥多矣，所以平素唐家的事，我也尽由着你们决断，但是这样事关我唐家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们是否也该事先同我商议一下？几十年前，卢氏野心勃勃，结果如何，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唐英一发怒，唐勇便有些惴惴不安，唐威却微笑道：“大哥，我们所做的，和卢氏当年所为，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唐英怒道：“你还狡辩，你使人在闵河渡口劫杀郑家的人马，以致郑家功败垂成，数十死士，连着宋娘娘一家三口尽皆身殒，你又在北汝河暗布埋伏，杀死郑家从皇城司手中逃出来的死士，留下事涉郑家的书柬栽脏陷害，这与卢氏当年自相残杀有何不同？消息一旦泄露……”

唐英想及其中可怕后果，不由为之色变。

唐勇道：“大哥，消息绝不会泄露的，现在知道真相的，只有你我三人，只有我们三个唐家人，此外再无人知！”

唐英怒不可遏，一指唐威，唐威气定神闲，刷地一展扇子，说道：“二哥没有说错，只有你我三兄弟才知道真相。我派去的那些人，一个不少，现在全都长眠地下，永远也不会泄露这个秘密了。”

唐英听得心头一寒，手指颤抖了一下，竟尔说不下去了。

唐威轻摇折肩，转向池塘，微笑道：“大哥，其实不必把事态想的那般严重，为什么不想想好的一面呢？我们唐家，移国号为姓氏，本是李家旁支，可这主支旁支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李家已经没落了，现在根本就是依附在崔氏一边，合该我唐氏兴起了。

再说，我留那封书柬，也毁不了郑家，郑家是隐宗，曝露在表面的力量非常有限，一旦引起朝廷的注意，满天下的清剿，大不了郑老头子避世不出，明面上的力量全部毁于一旦嘛，根本解不到他们的根本。”

他邪邪地笑了笑：“当然，大伤元气，那是难免的。郑家大伤元气，这股邪火无论如何也发不到咱们头上来，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这债主一定算到崔大郎头上。”

唐三少折扇刷地一收，在掌心一拍，挑挑眉头道：“成了，潜宗显宗，崔郑两家斗个不可开交，而我唐家又已立足天下中枢，前途无量，我们这李氏旁支，假以时日，能不能成为掌握整个继嗣堂的主人呢？”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灼热如火，望着大哥二哥，微笑道：“大哥，二哥，你们说我这个险，冒得值是不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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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18章 余浪生波

唐家三少指点江山，躇踌满志的时候，汴河帮总舵把子薛良的书房之中却是一片静谧。

昔日霸州丁家的一个小小下人臊猪儿，如今已是汴河上四万多靠水吃饭的英雄豪杰的总舵把子，凌驾于其他三大帮派之上，位高权重，神形气质较诸当年已是大有不同。

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杨浩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所有经历，他都一清二楚。浩子去了河西，官拜河西陇右大元帅；浩子打败了李光睿，接收了定难五州；浩子西征玉门，沦丧两百多年的汉人江山重新拿了回来……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

浩子飞黄腾达之后，从来没有找过他，不管是还挂着名义上的宋国臣子身份时候，亦或是自立称帝之后，也没有让人给他捎过一封书信，但他心底从无怨尤。一块儿长大的兄弟，相依为命的兄弟，同生共死的兄弟，他了解杨浩，正如了解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兄弟不来找他，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生活。他已经有了家，他的家在汴梁，在这条供给东京百万生灵吃穿用度的汴河上。他有了岳父岳母，有了一位娇妻，现在还当了爹爹，做了汴河帮的总舵把子。他的家在这，他的事业在这！

而他的兄弟却已成了官家的敌人，所以他才不和自己取得任何联系，他怕暴露了两人之间的身份，给自己带来什么不利。所以，除非万不得已，除非迫不得已，他绝不会尚在于朝廷敌对期间来找自己。

把玩着手中那截黄杨木，抚摩着温润的木料，他感觉得出来，当年自己做的这柄小刀，浩子一直揣在身上，而且经常把玩，所以现在抚磨上去才有这样的效果，薛良的眼神不禁变得温暖起来。

当初那个憨厚老实的小伙子，经过几年的磨励，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已颇具威严了，能镇得住汴河帮数成兄弟，交游官府权贵、与其他帮派老奸巨滑的头领们勾心斗角，又岂能没有几分城府，有城府的人自然就会有一种凝重如山的气蕴。只有在他兄弟面前，他才能完全卸下伪装，还原成当年那个臊猪儿。

“这柄刀，是他交给我的。他说，不到最后一步，不要来打扰你。现在，前路已绝，我虽然顺利回到了开封，可是一日两日还可以，时日稍久，行迹必然暴露，我只能求助于薛大哥，把我们藏起来，或者运出去。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头里，这个女孩儿，是永庆公主……”

“为什么要告诉我她的身份？你们别找一个理由，不是更妥当？”

“这是他交待我的。薛大哥有家有业，一旦出手相助，所冒的就是抄家灭族之险，所以他告诉我，对薛大哥不得有丝毫隐瞒，如果薛大哥无能为力。我也能完全理解，我们马上就走。”

薛良长长地吁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鼻端飘来一阵幽幽的香气，一只柔荑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薛良握住了那只温润的手，轻轻摩挲着。

“大良。”

“袖儿，对不起。”

“两夫妻，有什么对不起的？”

薛良轻轻转身，一揽张怀袖的纤腰，袖儿温顺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我现在不是孤家寡人，我有你，还有孩子。我帮了兄弟，便把你和孩子拖入了险地……”

袖儿轻声笑了，双臂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可是你不帮他，就不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你是我的丈夫，谁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人前人后都能直起腰来做人的好汉？”

“袖儿……”

“再说，你不帮他，心中一定不安，一辈子都不会快活，我不喜欢看见你脸上失去笑容。”

“袖儿！”薛良感动地抱紧了她。

张怀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柔声道：“船，我已经吩咐人备好了，是运送最稳秘货物的那条船——天海号，瞒天过海，讨个吉利。河道衙门，也已派了人去打点……”

“这一回，偷运挟带的可不是货物，而是堂堂公主，事情太过重要，我应该亲自去衙门打点……”

“傻瓜，就因如此，你才去不得。现如今，整个东京城草木皆兵，没有哪个官员敢循私枉法，一旦你亲自出面，反而会惹人更加注意。就当成一次寻常出船，反而更易过关。”

“嗯，是我莽撞了，还是娘子想的周到。”

“一同出发的共计一百六十条船，天海号上挟带私货的底舱下面我特意放了些贵重货物，这样一旦被人查缉出来有挟带，就更加安全了。公主和折姑娘藏在上面，我会亲自带她们上船，万无一失的。”

在货船底舱下面，另外建造一层暗舱挟带私货，这一点开封府和河道衙门许多经验丰富的巡检差役都知道，只不过能不能找出来就要各显神通了，而天海号上的暗舱中却另有机关，在暗仓和上层甲板之间，利用船体内部形成的视觉差。建造有可以藏人的一层夹壁，一旦有人发现了暗舱，只会注意到暗舱中的货物，等他下到舱里去检查或者搬运货物时，就绝不会想到就在他的头顶，窄窄一层夹壁中，居然另有天地了。

这样的设计，是汴河帮与官府长期斗智斗力研究出来的挟带方法，是一个秘密，只有在运送价值连城的宝器或者与汴河帮有极大交情，却在汴梁犯了命案的三山五岳的好汉时才偶尔启用，因此最是安全。

“好娘子，大良得妻如你，真是……真是……”

“真是个屁！”袖儿娇嗔地瞪他一眼，玉指在他眉心一捺：“你们男人呐，这时候就感动得死都乐意了，哼，回过头来就不是你了，你说，平时跟老贾的妹子凤宝儿眉来眼去的，是不是早就算计着纳她为妾来着？”

“我哪有，我有了你样的好娘子还不知足吗，哪会三心二意……”

“少来啦，你快准备一下，越早上路越好，我去收拾收拾，带着孩子跟你一块上路。”

“啊？你也去？”

“猪脑子！你要帮兄弟，我支持你，可也不能真的把自己的老婆孩子置之险地吧？亏得爹娘现在不在汴梁，我和你一起走，再带上二当家，一百六十条船全出去，让二当家带着漕运船南下，咱们呐，一块儿飘洋过海，要是一切稳稳当当，再回来不迟，真有个什么意外，就直接远走高飞啦。”

“娘子妙计呀，有贤妻若此，为夫真是……”

“少拍马屁！再让我看见你和凤宝儿勾勾搭搭，老娘就手起刀落，阉掉你的臊根子！”

※ ※ ※

赵元佐表面上看来伤势并没有父亲重，但是父亲是外伤，可他却伤了肺腑，这伤只能慢慢调理。可他听说有了宋娘娘和皇弟德芳的消息立即迫不及待地从病床上跳了起来，等到看见皇弟德芳烧得几乎辩认不出模样的尸体，更是心中大恸，再也没有去看宋娘娘和永庆公主的尸身了。德芳好歹是个男人，那母女俩都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如果也是烧成德芳那副模样，这噩梦真是永远也挥之不去了。

紧接着，他听到了皇城司都指挥使甄楚戈添油加醋的一番介绍，赵元佐一时如五雷轰顶，这是怎么了？这一切，真的是皇叔赵光美干的？骨肉至亲，为什么要这般自相残杀，为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怀疑自己的父亲，因为当时父亲险险被杀，他是亲眼看到的，就连他自己，也差一点没命，换了谁也不会用这样的苦肉计。既然不是父亲，那么还是能谁？杀皇帝、太子，事败又掳走宋娘娘和公主、王爷？除了皇叔，谁有这么充份的理由？

他真的不愿意相信这是与他最交好的皇叔的主意，可是除了皇叔，实在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充份的理由。赵元佐心中从小坚持的正义观念和家庭伦理彻底崩溃了。为什么？德昭暗示过，害死先帝的是我爹爹，我的爹爹杀了伯父，现在我的叔父又要杀我爹爹，这个皇位就这么重要？为了它，骨肉至亲就如此相残？

这一天，天牢大门，一乘小轿忽尔转来，轿侧随着四个小黄门，手执拂尘，神态傲然。把守天牢的楚云岫楚押司见这气派，晓得是宫里来的人物，赶紧上前参见，他还以为是宫里哪位大太监来传旨意的，不想轿帘儿一掀，出来的竟是当朝太子赵元佐。

太子穿着一袭明黄色绣金边的交领长袍，头系乌丝笼巾，脸颊却是异样的苍白。

楚云岫赶紧施礼道：“微臣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不知太子今日来到天牢，可有什么事情吩咐微臣？”

太子眼神有些飘，摆手道：“孤，要看看那个刺客。我要问问他，到底是受了指使！我一定要亲口听他说，你闪开。”

楚云岫一听大吃一惊，堵在门口儿动也不敢动，只躬身道：“太子，请恕微臣无礼，国有国法，太子地位虽尊，却是国之储君，现在既非天子，在朝中又无职司，无权过问朝中之事。”

太子大怒，叱道：“你敢拦孤？”

“臣不敢，此臣职责所在，正因臣敬畏国法，敬重太子，所以，绝不敢循私枉法以奉迎太子，请太子明察。”

太子执意要进天牢，楚云岫坚决不允，两下里争执良久，及至皇城司甄楚戈、大内都知顾若离等人闻讯纷纷赶到，这才把太子强行请回了宫去。

赵光义闻讯，对楚云岫嘉勉一番，但是却未再次责备太子，只令他身边的人对太子好好看顾，元佐不再吵着去天牢了，可他的伤势却更重了。心病不去，药石难医，肺腑之伤就此成了难治的沉疴。整日喝着苦若黄莲的药汤子，他的心比黄莲更苦，他现在再也不去找爹爹吵闹叫骂了，却让赵光义比以前更担心，这孩子整日精神恍惚的，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揪心。

此刻揪心的还有一人，那就是平章事卢多逊。赵普也罢了，本来就是废相，只不过官职一下子又被降了十七八级，赶到四川修身养性去了。相比起卢多逊，这起落他已经习惯了。可卢多逊不成，昨日他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高在上的当朝宰相，现如今却是落翅的凤凰，一下子被赶到了天南，做了崖州司马。

到了崖州，简直就是天涯海角。那时的广东琼崖一片荒芜，就连当地土著也没有多少，堂堂宰相，从呼风唤雨，一呼百喏，到如今凋零一片，窘困天涯，巨大的心理落差，叫人难以承受。卢多逊自己也知道，皇帝这么做，就是在清洗朝廷，在皇帝忌惮的人中，他绝对排不上号，可他是宰相，只有拿他开刀，才能顺理成章地拿下他人，减少清洗的阻力，也许过上几年，他还有机会回朝。

可是人生能有几个几年？他年事已高，如果等的太久，恐怕就真要老死天崖了。再者说，天下不是只有他一个能人，只不过他机运好，登上了相位，所以才名闻天下。草莽间尽多英才，皇帝想用人，人才随时找得到一把，来日就算回京，是否还能有今日尊荣都在两可之间，他只希望能尽快结束这种局面，所以一到崖州，他就穷尽心思，咬文嚼字地上了一封《谢恩表》。

雷霆云露，俱是君恩。不管是赏你还是罚你，都得向皇帝道一声谢，上一封《谢恩表》，乃是为臣的道理。再者说，写封谢恩表，万一圣上心中一软，给他调个近一些的、环境好一些的地方也未可知，就算一时半晌不会调他离开，也能加点印象分，圣上心里还有他这个人，就有早一天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的《谢恩表》中有一句“流星已远，拱北极巳不由；海日悬空，望长安而不见。”白居易的《长恨歌》中就有“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唐诗中带有长安的诗词比比皆是，卢多逊自觉此处用长安二字，既与上句对仗工整，押韵合辙，古人在诗词中本有以夫喻君，以妇喻臣的比拟手法，所以这里也合乎《长恨歌》的意境，我就像身在黄泉的杨玉环思念唐玄宗一样想念陛下您呐。

不料这长安二字又引起了赵光义的忌惮，现在赵光美正在长安呢，也不知道接了密旨的罗克敌得手没有，你老小子还望长安而不见，你想谁呢？结果这封《谢恩表》如石沉大海，再也没了下文。卢多逊连封抚慰的回旨也没接到，一时摸不清官家的心意，只得死心踏地的在天南安顿下来。

※ ※ ※

朝廷宣告了宋娘娘、岐王和永庆公主的死讯，也直接宣告了对齐王的控罪升级，现在已经足够处以死刑了，谁都知道，他一旦回了汴梁，必死无疑。

但是崔大郎不知道，他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的太晚，因为他早在透露赵光美有不轨之心的举动给朝廷时，就已经安排了杀手，一旦朝廷索拿赵光美，杀！

这笔烂仗，自然要赵光义来背。

赵光义也未尝没有在押解赵光美回京的路上把他干掉的想法，一头死老虎可比一头被圈禁起来的老虎安全得多，圈禁起来，一旦掌握机会，照样能坐上龙庭，为自己子孙世袭皇位扫除障碍的最稳妥的办法，当然是把一切威胁早早地除去。

不过这时偏偏闹了一出行刺谋反案，被他当机立断，编排到了赵光美的头上，这一来，赵光美已是有口难言，他完全可以把赵光美押解回京，明正典刑，自然就不肯再不教而诛。

谁料，早已得了崔大郎嘱咐的杀手这时已经动手了，朝廷的旨意还没到长安，被罗克敌软禁起来的赵光美就在睡梦之中被干掉了，把赵光义恶心的够呛。

明明有机会堂而皇之地处决他，结果却变成了离奇被刺，有心人自然可以拿来大做手脚，编排他的不是，本来可以“理直气壮”的事，这一下反而疑点重重了，赵光义焉能不恨。

此时，甄楚戈已经把郑家暗中出钱出人支持赵光美的情报禀报了赵光义，所以赵光义虽然公布了宋娘娘母子三人的死讯，也获悉了齐王光美的死讯，整个天下缉索搜查的力度不但没有放松，反而越来越大，他岂能容忍这样一股势力存在？

明里如此，暗里也是如此。他并没有见到永庆的尸体，虽然当时船在河上，未必没有中箭落水，沉溺难寻的可能，但是既然死未见尸，就得继续找！因此，明里各地官府风风火火地搜查郑氏叛党，暗地里皇城司密谍四出，继续查访永庆公主的消息，整个大宋天下，波涌浪翻。

郑家暴露在外的势力被朝廷一夜之间连根拔除，但是这样隐秘的遁世潜势力，除非抓到了他们的核心成员，而且肯招供实情，否则休想把它连根拔除，就算他郑家的人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你的朝堂之上，你也看不见，你总不能把全天下姓郑的人都干掉吧？

所以郑家虽元气大伤，却未伤根本，在郑家看来，已经接到的崔大郎的警告，明摆着就是威胁了。这分明就是崔大郎看潜宗的人不听调遣，要借宋廷之力削其羽翼，满腔仇恨都集中到了冤枉之极的崔家头上，两大势力开始明争暗斗，本来就动荡不安的大宋本来只是政坛动荡不安，四处侦骑纵横，由于崔郑两家的势力遍布各个行业，在他们推波助澜之下，整个大宋变成了一锅沸水，波澜壮阔……

※ ※ ※

六月天，风南风起，正宜乘风远航，东渡日本。

波澜壮阔的大海上，白帆如云，二十多条大船正鼓足了风帆朝着日本岛前进。

沧海横流，乱云飞渡！

一身玄衣的折子渝立在船头，迎着微带腥味的海风，听着海鸥一声声鸣叫，回眸笑道：“听说，当年马嵬兵变，杨贵妃并未死去，而是东渡日本，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而今殿下，才是货真价实的中原皇室了。”

永庆迄今不知母后和皇弟下落，兴致着实不高，只是勉强笑道：“怎么可能，万马军前，如何假的？”

折子渝道：“杨玉环身份尊贵，迫死之后谁敢验看尸体以辱皇帝？史载，三军将士闻贵妃已死，即欢呼雀跃，叛将陈玄礼免甲胄望宫帐而拜，自始至终，也没验看遗体。安禄山造反时，玄宗逃的仓促，有几个遣唐使也随着他逃离了长安，据说，杨贵妃是被高力士、陈元礼、谢阿蛮所救，委托遣唐使藤原刷雄、阿培仲麻吕东渡日本。此事虽未传扬天下，不过还是被一些人知道了底细，白居易《长恨歌》中说‘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出。’‘忽问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就是暗指此事。”

永庆小嘴微撇：“终是穿凿附会，虚无缥缈。”

折子渝道：“或许是吧，不过杨玉环平素待人宽厚，与高力士、陈元礼等交情深厚，若是被救，倒也可能。马嵬兵变之后，到了巴蜀寿王的地盘，那些和马嵬事变有关的人凡是落到李瑁手里的都给他杀了个精光，包括肃宗皇帝的儿子建宁王，那可是皇室宗亲，可是独独陈元礼活蹦乱跳，平安无恙。若非有援救杨玉环之功，很难想象仍然深爱着杨玉环的寿王李瑁，把自己的堂兄弟都杀了，却偏把他留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一笑：“谁知道呢？国家社稷兴衰，强要一女人为担负，实在不公。如果她真的死里逃生，很好！”

永庆公主咀嚼着她这句话，总觉得她话中别有深意，侧身看了看她，她正眺首远望，又似无心之语。

在汴梁的时候，折子渝就接到了狗儿送回的消息，她和竹韵分头往西南追寻，狗儿找到北汝河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眼见船只半沉，大火熊熊，皇城司的人将几具尸体从半沉的船上拖下来，她也只能望河兴叹，悄然返回。

因为自己带着永庆公主，而朝廷画影图形已遍布天下，折子渝带着永庆公主寸步难行，留在汴梁更是危机重重，又不能弃之不顾，所以折子渝得到回信后，便让狗儿再去找回竹韵，两人马上返回河西，把这里的情况禀报杨浩，免得让他挂念，而自己则带着永庆公产，在薛良的安排下暂到海外避避风头。因为担心永庆公主路途中情绪激动，生出什么意外，所以直至今日，她还没有把宋娘娘和赵德芳的死讯告诉永庆。

像这种追捕威胁皇权的案件，不要说一个月两个月，就算是十年八年，三五十年也是不会停止的，明朝的建文皇帝、清初的朱三太子，就是如此，哪怕这事情只是捕风捉影，朝廷也是宁可信其有，而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追查此事，务求稳妥。不过，朝廷不可能把精力永远放在这上面，时间越久，追查力度也就越松，子渝估计顶多半年时间再回中原，只要低调一些，谨慎一些，就能安全回到河西。

当然，她还有第二个选择，就是抵达日本后再取道辽国，自辽国回河西，不过眼下西夏国和辽国的关系比较紧张，而辽国在宋国的探子很多，永庆公主的画像很可能已经传到了辽国，如果取道辽国，他们人生地不熟，几个远道而来的汉人是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身边又没有人拥有竹韵那样足可鱼目混珠的易容绝技，还是等在日本好一些。

大船在隅田川港口停下了，这里是后世的东京附近，此刻还是一片荒芜，所谓的城堡较之中原的小城还差了一些，稍微像点样子的几幢房子，不是领主、高阶武士的住处，就是中国商人在此的落脚之处。

一见中原大船来了，码头上一些光着脚丫、头缠白布的日本人凑了上来，忽拉一下围住了管事，点头哈腰地和他讲妥了价钱，便兴冲冲地去卸运货物了。

薛良、张怀袖两夫妻带着折子渝、永庆公主和张十三另搭了一条踏板，走上了码头，码头上，张夫人站在前面，张兴龙的小妾福田小百合双手按膝，规规矩矩地站在她的后面。几人一上码头，张夫人就兴冲冲地迎上来：“快快快，快让我看看我的乖外孙，唉哟哟，几个月不见，又长胖了，可疼死姥姥了。”

张怀袖左右一看，不见老爹张兴龙，便诧异地道：“娘，我爹呢？”

张夫人爱不释手地抱着外孙，一边逗弄他，一边头也不抬地道：“你爹帮着藤原领主去打仗了，让我先接你们回家，等饭做好了，他差不多也就回来了。来来来，快走快走，这里风大，别吹着孩子。”

张夫人可不知道后边那几位是什么人物，都没抬头看上一眼，抱着宝贝孙子转身就走，张怀袖一听急了：“什么，打仗？他打什么仗啊，万一有个好歹……”

张夫人逗着外孙，无所谓地道：“嗨，这地方一个领主手底下的武士有一百个都算多的，都没有汴河帮打群架的场面大。你爹在这边手底下足有一二百号人呢，能出啥事。再说人家藤原领主对你爹一直恭恭敬敬当爷爷供着，这回又是亲自登门恳求，你爹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好意思不帮忙吗？而且人家藤原说了，这座金山要是争过来，分你爹一成……”

“金山？”薛良和袖儿一头雾水，可这时候也不是唠家常的地方，便向折子渝和永庆公主肃手示意，将二人护在中间，随着老娘向城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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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19章 闲着也是闲着

大宋余波未平，而且开始酝酿更大风波的时候，西夏却是风平浪静，一片详和。

夏日炎炎，杨浩携全家赶到青铜峡，在此避暑休闲，娇妻美眷，爱儿好女，好不逍遥。女英第二胎生的还是一位小公主，这两位小公主都承袭了母亲的优点，粉妆玉琢，眉清目秀，打小儿就是美人胚子，一看长大了就是祸水级的美女。

都城兴州仍在持续的兴建当中，原来的兴州虽然也是一座较大的城阜，不过作为一国都城就显得有些寒酸了，如今的都城呈长方形，周长十八里，护城河阔十丈，引黄河水绕城而过，东西南北各设一座城门，城墙高有五丈，依据地势，易守难攻。

杨浩在此大兴木土，修建都城，营造城阙宫殿及宗社籍田，其声势十分浩大。正如赵匡胤欲迁都已日显凋零的长安城时对群臣所言，一个地方只要不是先天上不具备兴旺的条件，那么定都于此，王侯将相尽集于此，足以使它兴旺起来。对以前从未兴旺过的兴州来说是如此，对长安也是如此。

就以石头城南京来说，也曾辉煌过。但是随着南唐的覆灭，以及李煜的抵抗，江南短短数年时间就已趋于败落，昔日繁华似锦的金陵城行商坐贾远逊当初，文人墨客也大多北飘，正因为金陵的没落，苏杭才在之后短短数十年间雀起于江南，成为南方代表，繁华富庶堪称天上人间。然而朱元璋一旦定都金陵，没用多久，金陵的繁荣和地位便重又超越了苏杭。

此刻的兴州虽只立国不足半年，但是高楼处处，商贾云集，已经有了超越夏州的气象。权贵达官在此起楼盖房，行商坐贾在这里开店经商，还有那财力比官绅更加雄厚的，就是宗教界了。罗马东正教在这里盖了一幢大大的教堂，塔利卜马上就在大教堂对面气势汹汹地起了一座高楼。以这两座寺院为中心，他们还要盖起住所、修建庭院，紧接着就是本国的商贾在附近买房置地，然后相应的有该国风格的酒馆、商店便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起来，在规划上形成了两个大区。

外来的和尚念经念的这么凶，本地的和尚岂能示弱？于是密宗显宗大乘小乘的高僧活佛们也不遗余力，戒坛寺、高台寺、承天寺、万佛寺……一座座寺院平地而起，他们自然也带动了兴州经济的崛起。

一国都城，一座巨大的城池，其修建对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对刚刚立国底蕴尚浅的西夏来说更是如此，因此杨浩下大力气修建都城，在任何一方势力看来，都可以确认为他的志向仅止于此，因为兴州只是河西诸州的中心，哪怕疆域再扩大一半，这个地方也是不适宜做国都的。

赵光义眼下已经没有心思把注意力放在河西了，这个情报令他对河西更加的放心，在这种情形下，杨浩的生活愈加安逸悠闲起来。

杨姗杨雪在草丛里扑着蜢蚱，小杨佳穿着开裆裤，时而跌跌撞撞地追着姐姐们，时而又吭吭唧唧地去缠正在钓鱼的老子讲故事，最小的女儿还在她娘亲怀里吃奶呢，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脸上，她闭着眼睛，使劲地吮着。一副温馨的画面，尽显天伦之乐。

不过这天伦之乐看在焰焰、娃娃和妙妙眼中，却有些不是滋味儿，真的很不是滋味儿。要说起来，她们的年纪并不算大，焰焰和妙妙才二十出头，娃娃比她们大几岁，可也未过最佳生育年龄，现在没有孩子，杨浩是不着急的，有人生就好，再说，那个时代的孩子夭折率之所以高，除了当时的医疗条件、卫生条件影响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当母亲的年纪都不大，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骨盆还没有扩张开，一旦生育，不但孩子危险，经常是母子双双遭难。

可皇帝不急娘娘急啊，对焰焰她们来说，二十出头了还没孩子，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人家冬儿和女英都一人生俩了，现在别说挑三拣四的想要个男孩了，就算生个女娃儿也好啊，可是偏偏肚皮不争气。眼看着那几个活泼的孩子，和目光满足、温柔地追逐着自己亲生骨肉的母亲，三个看起来正是青春妙龄、人比花娇的少妇那眼波儿幽怨的像是一湖春水。

可是她们也怪不到杨浩的头上去，冬儿和女英生了，就证明官人没有问题，要说起来，郎君与她们恩爱缠绵、辛勤灌溉的次数一点也不比冬儿、女英少，自己不争气，能怪谁？所以她们不但不敢埋怨杨浩，自己倒是有些心虚内疚，女人嫁汉，不就是相夫教子吗，不能给人家传承香火，那就是个不合格的妻子，所以在杨浩面前她们内疚，在冬儿和女英面前她们自卑，这段时日以来，她们本来最是活泼的性子，却比冬儿、女英这本来含蓄温柔的性情更像女人了。

杨浩对她们的心思多少也了解一些，不过她们在杨浩面前不会太过暴露自己的情绪，杨浩倒不知道她们已经担上了这么重的心事，开导几句也就了事。

此刻，杨浩正与驻军青铜峡的程世雄并肩坐在一块儿，鱼线从高高的崖石上垂落湍急的河流中，能不能钓到鱼还在其次，只是要这么个意境。

刚刚给儿子敷衍地讲了个小猫钓鱼的故事，在儿子滑溜溜的小屁屁上亲昵地拍了两巴掌，让杏儿带了他去找程宝儿哥哥玩，这才回头对程世雄道：“程兄啊，新招募来的那些士兵，听说操练很辛苦啊。”

程世雄笑道：“想必是有人向大王告御状了吧？嘿嘿，这次募兵，许多豪门大户、权贵公卿都把子侄派了来。他们倒精明，军功本来就是晋升最快的途径嘛，要想保住家门不堕，家里当然要有一个做官的人。而臣这一次巡练的又是未来的宫卫军，他们亲自上阵执行凶险任务的机会又不是很多，打的好主意。我老程可不管他们在家里是个什么样的公子哥儿，既然到了我的手下，就得把他操成一个合格的兵，得盼着打仗，喜欢打仗，一听打仗就嗷嗷叫的往前冲，要不然就趁早滚蛋，没得坏了我老程的名声。”

杨浩颔首道：“嗯，西北各部族粗犷豪猛，崇尚武力，只有比他们更强大的人，他们才心甘情愿地臣服。我有今日，可不是那些大儒们为我宣扬的什么仁德感召，而是用拳头打下来的。咱们要站稳脚跟，当然就得保持武力的强横。

可要论起武力，西北各部族大多以游牧为主，自幼骑射，勇武过人，而宫卫军的选择又以汉人为主，咱们汉人长于农耕，作为一个战士，起步就比游牧民族晚了一大步。经过严密组织，严格操练的士兵与那些生活在马背上的汉子比起来，也就是堪堪能敌。要想成为超越他们的精锐之师，当然要付出更大的努力。

当然，这一次训练的是宫卫，轻易不会派他们去前线，我们汉人有汉人的优点，比如善于攻守城池，善于制造、掌握各种攻守的武器，善于构筑城池堡垒，这是我们的长处，而且这天底下并不都是可以一马驰骋的平原草地，这些长处大有用武之地，也要发挥他们的长处。”

程世雄一听眉开眼笑：“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大王请放心，就算交到我手上的是一群绵羊，我交到大王手上的也必是一群虎狼。”

杨浩微微一笑，扭头问道：“什么事？”

旁边早有一个内侍躬身站在那儿，见大王正与程将军谈兴正浓，隔着五步远不敢靠近，这时见杨浩询问，方才踮着脚尖走近几步，向他低语几句，杨浩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说道：“快，马上带他来见我。”

不一会儿，一个步履矫健的黑衣汉子赶过来，向杨浩躬身施礼，说了半晌，杨浩的脸色顿时阴霾起来。一年多的充份准备，调动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几员大将，还有足智多谋的折子渝居中坐镇，营救居然失败了。

这且不算，折子渝、丁玉落、狗儿和竹韵几人尽皆下落不明，如今重重关隘仍然封锁严密，这个报信的飞羽秘探也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才安然返回河西报讯，她们……她们现在可还安全么？

本来，杨浩是不想把妹妹派去汴梁的，在他心目中，竹韵和狗儿是最佳人选，这两人武艺高强，就算事败也能全身而退，可是当初听说这个计划后，玉落就坚决要求主持其事，杨浩知道妹妹是想找个机会与心上人见面，如今他称霸一方，据地称王，除非得到宋国的完全信任，又或者罗家抛弃在汴梁的基业，自己妹子和罗克敌的婚期可谓遥遥无期，两人之间有一道填不平的沟壑啊。眼见她青春磋砣，杨浩不忍拒绝，这才让她去了。

而折子渝因为杨浩正扮着猜忌折家的样子，即便留在兴州，一时半晌也不便与他双宿双栖，又因杨浩用玉玺换回了折家满门，有心为他完成这桩心愿，才赶去汴梁，谁知道……杨浩心中沉甸甸，一时又悔又恨，程世雄本是折氏一脉，与折子渝也是熟识的，听了也非常担心，但是窥见杨浩脸色，还是出言解劝道：“大王先不必着急，既然现在没有她们的消息，说明她们没有落入朝廷手中，想必是见大小道路封锁的严密，她们暂时避避风头。”

杨浩勉强笑了一声，一时再无闲情逸致，他只想赶快回去，安排飞羽密谍全力打探玉落、子渝她们的下落，走到女英身边，杨浩从她怀中接过吃饱了奶正在沉睡中的小女儿，说道：“走吧，咱们回去。”

焰焰和妙妙刚刚从另一边山坡上采了鲜花回来，一见要走，焰焰抢着一步去接小公主：“官人，我来吧。”

杨浩正心乱如麻，摇摇头道：“我抱着就好，赶紧回去，我有事情要做。”

焰焰一把抱了个空，又见杨浩脸色阴郁，本就敏感的心里顿时一酸，默默的跟在他后面，再也不说话了。

匆匆往回走了一阵，冬儿凑近杨浩低声道：“官人，怎么着焰焰了？”

“嗯？怎么了？”杨浩诧异地回头，恰见焰焰正以袖悄然拭泪，娃娃和妙妙陪在旁边，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杨浩回身走向焰焰，问道：“怎么了？”

焰焰带着鼻音摇头道：“没事。”

“到底怎么了，你说嘛。”

焰焰低下了头，低声道：“是不是……人家不能为官人生育子女，惹得官人厌弃？”

杨浩奇道：“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不生就不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几时因为这个厌弃你了。”

焰焰幽幽地道：“本来就是，人家又不是感觉不出来，谁让人家没本事……”

杨浩哭笑不得，他此时满腹心事，看见焰焰没来由的委曲，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他把孩子往焰焰怀里一放，哼道：“给给给，你抱着，你这丫头，一颗脑袋一天到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几天不给你事做，就开始胡思乱想。等我腾出空来再好好管教管教你，还有你们两个！”

杨浩瞪了娃娃和妙妙一眼：“不知解劝也罢了，还老跟着掺和，不知道这丫头一条筋吗？”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有人大喝道：“什么人？站住！哎哟……”

只见六个女子大袖飞舞，恍若天上仙人般飘飘掠来，散在外围的禁卫士卒挺起兵刃上前阻拦的，被她们大袖一拂便纷纷倒栽出去，她们几乎是脚不沾尘，行掠如飞，其武功实是深不可测。

“保护大王！”

暗影侍卫纷纷闪现，这些铁卫个个武功不俗，虽远不及那六个女子，但是胜在人多势众，杨浩身前迅速站上了三排侍卫，人人利刃出鞘，挡得铜墙铁壁一般，两翼侍卫尽皆架起了臂弩，张开了硬弓，这样密集的箭雨，就算那六个女人有刀枪不入的罡气护身，怕也挡不住这专攻一点的犀利劲矢。

“统统退下！”

杨浩陡然大喝一声，那些暗影侍卫俱皆训练有素，虽然不知就里，却知听命从事，虽见那六人飞掠而来，还是马上撤向左右，让开了一条道路。

“师傅！”女英惊叫一声，飞身迎了上去。

杨浩也快步迎了上去，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当先一人，一袭青袍，髻横玉簪，明眸皓齿，百媚千娇，正是师父吕洞宾的双修伴侣静音道长。

“静音道长，您……怎么来了？”

那六人在杨浩身前止步，放眼望去，六个女子俱都是姝颜绝丽，不可方物，其余几个女子的美貌尽然俱都不在静音道姑之下。

静音道姑看着他，轻轻叹息一声，稽首当胸，轻轻说道：“杨浩，你师父纯阳子……已经坐化了！”

“什么？”杨浩这一惊非同小可。

※ ※ ※

“静音道长，师尊已然过世，杨浩忝为师尊开山大弟子，有责任照料诸位仙长，就请诸位仙长留在兴州吧，也让杨浩可以一尽孝道。”

惊闻吕洞宾坐化，杨浩黯然神伤，这个师父与他虽然在一起的时间不是那么久，可是仍然有了相当深厚的感情，不过静音六人倒是比他看的开，这几个女子都是吕洞宾的道侣，常年在关外紫薇山上修行，别看她们每一个看起来都正当青春年少，但那是因为她们所练的玄功能够驻颜长生，其实真实年纪俱都不小了，每一个都修行一甲子以上，功参造化，更是戡破了生死之门。相伴一生的道侣坐化逝去，她们虽然怀念依恋，却也并无悲戚伤感。寻常人家为逝者戴孝守灵的一应俗礼，她们也并不在乎，其衣着服饰一如平常。

静音道长摇头道：“我们久居山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一次来，只是带来你师父的消息……你师傅坐化前说，这一生他有三大得意，一是中举而不就，逍遥山林，快活神仙；二是自古修道授徒，传续薪火，未有一人如他，得一天机；三是他的开山大弟子奠基立国，称帝一方。你师傅……很喜欢你，虽然他的道统，你继承的最少……”

她看了眼毕恭毕敬地站在阶下的五个小道士，又道：“他们已经继承了你师父的衣钵，道法和法功虽未臻化境，欠缺的只是火候罢了，我想把他们交给你，希望你能尽到大师兄的责任，为你师父照料他们，好么？”

杨浩恭恭敬敬地道：“道长放心，就算没有恩师遗命，弟子也会妥善照料他们，尽到师兄的责任。道长，你们可是要回紫薇山去么？弟子问个清楚，来日有暇，也方便携您五位弟子去拜见道长。”

在他身后，站着女英，冬儿，焰焰、娃娃和妙妙，虽然直接得到静音传授武功的是女英，可其他几人也算是女英代师传艺，自然算是她的弟子。

静音道长看了她们几人一眼，含笑道：“你师傅坐化以后，我们六姐妹已封闭了地下洞府，焚去了道观，做为安置他遗蜕的所在，天山灵鹫峰上有一处洞府，是我早年与你师傅云游天下时寻到的一处所在，我们会去那里避世潜修。”

对杨浩说完话，她又唤过焰焰和娃娃，说道：“当日受你师父所托，本要去银州传你二人武艺，一时莽撞，误将女英当作了你，虽然你们从女英那里学到了坤道铸鼎，不过这却是我唯一没有亲自完成的那老鬼的嘱咐。唉！如今他已去了，再想让他要我为他做些什么，我也没有机会了。坤道铸鼎，那是洞宾传我的，我们六姐妹，各有一身自己的武学，适宜女孩子学习的，那个襁褓中的小丫头是你的女儿么，等她长大些，要是你舍得，就和她的姐们一起送来天山灵鹫峰，我们可将一身武学倾囊相授。”

焰焰一听，立时垂头丧气，怏怏地道：“师父，我……我嫁了相公快五年了，始终无所出，恐怕……要辜负师傅所望了。”

静音仔仔经细细看她几眼，奇道：“依我看来，你身子并无不妥啊，怎么可能不生？”想了一想，又展颜笑道：“这个也是讲机缘的，想必是时候未到吧。”

焰焰抽了抽鼻子，忸怩地小声道：“师傅，都五年啦，就算撞大运，也该撞上一回了呀，可是……一直都没有……”

她声音虽小，静音道姑身后的几个女子却都听的清楚，其中一个美貌的女子眼波一转，忽然对静音耳语了几句，静音一怔，摇头道：“没有啊，当然没有啊。”

唐焰焰大惊道：“师傅，你说我就应该没有？”

静音道：“不然，我是说……有一件事没有说给你们听，不过这件事就算不说，想来也不是问题啊。”

焰焰追问道：“不知师傅说的是什么事？”

静音道：“阴阳双修的时候，是不能生孕的，你们夫妻……咳咳，总不会五年来同床共枕，一直以双修之法恩爱吧？”

焰焰怔住了，娃娃怔住了，妙妙也怔住了，三个人呆若木鸡，一直就傻站在那儿，静音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讶异地道：“不……会吧……”

那吕洞宾头一回做师父，又碰上个比他还忙的徒弟，所以武功传得浑浑噩噩，许多禁忌、规矩都没告诉他，因此才有后来打发静音传与他妻妾合修之术的补救之法。而静音来时，也只传了她武功，同样没有把这双修时练精化虚，所以不能致孕的事情说给她听。

因为她和吕洞宾这样的修道人，本来就不能要孩子，要不然这一甲子岁月的修行，怕不子孙过百了？这五六十年下来，他们才开始收第一个徒弟，当年从他们师傅那儿听说的，许多对别人来说是禁忌对他们来说却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压根就没想起来，而且双修虽然可以加长愉悦彼此的时间，精修自己的功夫，可是因为要时刻记着些运气调息的法门，寻常夫妻就依常理来想，也没有每次合欢都不嫌其累地使用双修功法吧，因此……

此时看焰焰三人的表情，竟然真的……这还真是勤奋好学的好徒弟呀……

静音带来了吕祖坐化的消息，无意中却为焰焰、娃娃和妙妙三女解决了困扰她们最深的问题。其实诸女之中，冬儿练这功夫最晚，而且对此也不大热衷，她生性羞涩，许多动作、法门不想去做，对她来说，和郎君恩爱时，只要全身心地体会他的爱怜缠绵就满足了，至于练那双修功夫，主要原因还是出于女子天性爱美之意，想得驻颜长生。

而女英呢，则是因为她此番正式成为王妃之前身份特殊，杨浩每次去见她都得偷偷摸摸，很多时候只能尽兴便去，为了防备府上许多丫环家仆的耳目，不能留宿在那里，因此许多时候只能放开手段恩爱，没时间动用这可以助性延时的双修功法。可怜吕祖这驻颜长生、精修内力的无上玄功，一直就被杨浩和唐焰焰、娃儿、妙妙当中最高明的房中术使用来着。

杨浩和这三位爱妻在一起时无所顾忌，这三个人又是生性活泼、开朗大方的，私心里又因为地位不及冬儿，存了讨好邀宠的念头，是故每每同床，没有一次不用阴阳合修功法，以图让郎君酣畅淋漓，尽兴销魂，于是乎……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一俟送走了静音道长六人，安置了杨浩的几个师弟，焰焰和娃娃、妙妙就用火辣辣的眼神盯着杨浩，那肆无忌惮的贪婪目光就像女妖精看见了唐僧肉，看得杨浩心惊肉跳，瞧那情形，要不是顾忌着仍在大庭广众之下，三女马上就要把他拖进房去轮流正法，轮了再轮，总得雨露遍施，灌溉再三，务求做到一箭中靶才成。

就在这时，解围的来了，狗儿从天而降，一下子把她杨大叔拯救于水深火热当中。焰焰三女再迫不及待地求子，也不敢误了杨浩的公事，而且狗儿又是一口一个大叔叫着的晚辈，可不能教坏了小孩子，于是三女用比飞羽密谍最高级别的暗语还高一级的杨府超级暗语暗示三女今晚扫榻以待，静候官人，这才避了出去。

狗儿找到了竹韵，联袂赶回河西，路上又碰到了丁玉落，竹韵陪着玉落行于后，狗儿先回来，乃是竹韵担心杨浩听到些消息，一时找不到她们下落心中着急，让她先赶回来报信的。

狗儿把她从子渝那儿听来的一切原委，源源本本地说与杨浩听了一遍，杨浩听了沉默许久，方才苦笑一声道：“是我的错，我一厢情愿要救她孤儿寡母，却忘了在她心目中，我杨浩的面目较诸赵光义，同样的不堪啊……。立德、立功、立言，传世三宝，永庆和德芳为人子女，岂肯轻弃，唉！这倒是我害了他们了，虽说我纵不出手，宋娘娘和皇子德芳也再没有几年好活，不过……”

他摇摇头，有些担心地抬起头来：“猪儿把她们带去日本避风头？汴河帮在日本国还有一定势力么？倭人凶残野蛮，他又带着两个如花少女，这……唉，子渝真长了一颗天大的胆子，远去异国，竟不带上你和竹韵两大高手。”

得知几女安全无事，杨浩大大地松了口气，可是马上又为子渝和永庆担起心来，那个岛国的邻居在他心里的印象实在不怎么好。他却不知，那些邻居这时候民智还未开呢。

折子渝本来只是想到那儿避避风头的，可她到了那儿一看，忽然发现这些邻居千八百人就能据地称雄，守着座金山却当银矿使（当地当时金银兑换比1：4左右，有的地方甚至1：1），当真是人傻钱多，“憨厚可爱”，要是不占他点便宜，简直老天都看不过去，于是马上跃跃欲试，想为她未来老公赚傻邻居一点便宜回去了。

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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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20章 乱像欲生

大被同眠，颠鸾倒凤，一夜风流，第二天一早，杨大王破天荒头一回没有闻鸡起舞，修练武功。没办法，杨家的“大公鸡”因劳累过度而罢工了。

杨大王扶墙进了花厅，只见冬儿和女英正在桌前正襟危坐，等着他来用餐，瞧见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女英眼波流动，忍不住“噗哧”一笑，掩口道：“官人今天怎么这副样子，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可是刚刚打了败仗回来？”

杨浩哪肯在夫人们面前示弱，挺了挺腰杆儿道：“怎么可能，本大官人出马，自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说完两腿发飘地走到主位上坐了。

冬儿一面给他盛粥，一面晕着脸嗔道：“真是的，你都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节制，亏得我没叫孩子一起来用餐，要不你这当爹的在儿女面前都要大大地丢一个脸。”

杨浩嘿嘿笑道：“还是我的乖乖冬儿好，知道心疼我，女英呀，哼！就知道看我笑话。”说完才小声道：“没事儿，我装的，哪有这么凄惨呐，不过话又说回来，三只小白兔化身精英母狼，着实恐怖的很，不用双修功夫，为夫还真搞不定她们。”

冬儿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一眼，说道：“好啦，知道你杨大老爷辛苦，这不，一大早女英就给你拾掇出这么一桌丰盛可口的饭菜。焰焰、娃娃、妙妙，其实都是温柔贤淑的好女子，只是盼子心切。”说到这儿，她的脸蛋又红了红：“说到根儿上，还得怪你。要不是你平素荒唐，动不动就把她们三个叫到一块儿胡天黑地一番，就算她们再巴望着要个孩子，也不会一齐上阵呀，行了行了，快吃饭吧，回头我嘱咐她们一声。”

杨浩固然是弹尽粮绝，焰焰三女却也是体酥如泥，杨浩好歹还能爬起来吃饭。她们三个干脆玉体横阵，甜睡不起了。反正三女赖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大家也不去唤她们，杨浩自与冬儿、女英一起吃饭谈笑，其乐融融。吃罢了早餐，让冬儿和女英带着四个孩子自去玩耍，杨浩这才赶到中堂书屋处理公事。

他巡狩顺州，重要的公文便由内阁批阅后转呈顺州由其决断，一国初立，国事之重非同小可，而且事情涉及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官体、民治、宗教各个方面，每天的奏章公文都有厚厚的两大摞，尤其是时人风气，决不直截了当地向你陈述事情，文章写的花团锦簇，你得认真阅览，从中分析，不用心是不行的。

杨浩左右，自有一班从旁协助的僚属，研磨润笔、朗诵参谋、斟酌文字，基本上就是秘书的角色。杨浩认真批阅奏章，这些人也都闷头干着自己手上的事，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这些幕僚们把最重要的奏章单独摞成一摞，放在他右手边，这些奏章批阅完后，这一上午基本也没差不多了。

杨浩见多少还有些时间，顺手又从左边一摞奏章上拿起了一份，拿笔批阅了大半奏章之后，扬声道：“呵呵，这份奏章……果不期然呐，我说他们怎么就一直这么沉得住气。那素真吉大师想必就是他们推举出来的代表了。”

分类检阅奏章的一个近身幕吏对这封奏章还有点印象，闻言笑道：“大王说的是，不过他们所言倒也有理有据呢，佛门清净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拘世俗之礼，不纳徭役税赋，大王却要求佛田一应纳税，与自古的规矩不同，他们自然振振有辞。”

杨浩淡淡一笑：“规矩？规矩都是人立的，出家人不事生产，却因信徒的供俸而拥有大笔的财富，这些财富被他们购置了大批的良田，这些佛田由佃户耕种，他们是要按定例收租的，既然他能收租，朝廷自然可以收他们的税，若是他们把这田地无偿给佃农们耕种，那孤便不收他们的税赋也罢。”

他把奏章往前一扔，轻蔑地道：“这事儿种大学士就可处理，何必拿来给孤，封回去！”

穆舍人小声提醒道：“大王，我西域佛教盛行，信徒众多，若是处置不善，恐怕……此事还该慎重些好。”

杨浩冷笑一声道：“还要如何慎重？本王是佛家护教法王，本王又没有三头六臂，想要护法总得有兵有将吧，这兵将的军饷从哪儿来？军械武备从哪儿来？孤又没有金山银山，他们缴纳税赋有什么不应该的？勿须理会，孤若亲自回复，反倒长了他们的志气，封还内阁，着种大学士处置便是。”

“是！”

幕吏恭应一声，杨浩便又再拿起了一封。当初制定税赋法律的时候，佛田佛产是否收税，朝廷中也是议论纷纷，官员中那些佛教信徒自然认为是不该向佛爷伸手的，就是些老成持重的臣子，也认为佛教界对政权的影响举足轻重，当今大王起事立国又得到了佛教界的大力支持，应该按照惯例，不纳佛田税赋。不过却被杨浩一口回绝。

西域士农工商多信宗教，这个事是没法堵的，堵不如疏。何况杨浩自己就曾大力借助佛教势力，即便是现在，包括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想巩固统治，尤其是融合各个风俗习惯、民族文化大不相同的种族部落，宗教仍然是他相当有力的一件武器。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得纵容佛教势力，正如对崔大郎和塔利卜两个富可敌国的巨商，他越是要倚重他们，越得对他们加以制约，培植能够制衡他们的力量，直接搭上塔利卜这条线，就是为了制约有继嗣堂背景的崔大郎，搭上大秦帝国这条线，是为了制约以大食帝国为后盾的塔利卜。

帝王之道，权衡之道，数千年的古国传承至今，只要读过几天书的人做了帝王，谁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差别只是手段高低，做的是否巧妙罢了。

杨浩引入罗马东正教、清真教派，又为几个师弟建造道观，就是想要改变佛教一家独大的局面，只不过他做的很巧妙，引入东正教、清真教派，找了个因为与他们做生意，得给他们为自己的信仰祈祷创造有利条件为借口。至于道观，那是自己师弟，也是明正言顺。

不过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取决于这几个教派发展顺利与否，如果现在给予佛教势力太多的方便，从一开始让他们的竞争就保持太大差距，那么其它几股势力就培植不起来了。以前西域十八州诸候林立，各自为战，对佛教势力的发展破坏很严重，活佛高僧们虽然掌握着大笔财富，由于政治动荡，政权更迭，自然不想置地。

而且那时西域农业太不发达，他们也不想购置佛田。如今杨浩一统河西，政治稳定，国泰民安，同时大力发展农耕，各大世家豪门纷纷响应，置地买房，高僧们也有点眼热了，他们肯把死钱拿出来支援西夏建设，杨浩当然欢迎不胜，却不想开个不好的头。

好在西域佛教势力以前拥有佛田的本就极少，寺主们还没有养成佛田不纳税的习惯，同时杨浩政权的稳定相较起以前，已经带给了他们极大的好处，这个时候制定下一些规矩来，阻力是最小的，这些因素杨浩其实也是反复考虑过的。

如今眼见代表佛教界提出反对的是名声不甚显赫的那素真吉，而不是达措活佛等位高权重的高僧，杨浩就知道，自己这个政策的制定，并没有超出西域佛教界的底限，所以那些高僧们爱惜羽毛，生怕遭到拒绝影响自己的令誉，才公推了那素真吉这么一个地位不高不低的人物来做代表。

杨浩毫不迟疑地对这封奏章做了封还内阁的处置，又接着批阅了两三份奏章，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让人收起了未批阅的公文，立即发付已批阅的奏章。一见大王要歇息了，众僚属官吏忙纷纷搁笔起身，向大王告辞。

候得众人出去，杨浩又喝了口茶，腰杆儿一挺，只觉腰眼儿有些发酸，不禁摇头失笑，昨夜实在太颠狂了些，虽说不以内修功夫支撑，荒唐一夜也支撑得住，可是那三个小妮子也许是习惯了，虽不用内功心法，可许多动作还是照旧用的双修交合的姿势。

什么吊金蝉、偃盖松、吟猿抱树、昆鸡临场……这些高难度的动作应付一个人也就罢了，居然是三个，三个人也就罢了，居然还都是梅开三度，怎一个“销魂”了得，不用玄功护体，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轻轻地捶着腰，杨浩正想起身，狗儿的声音甜甜响起：“大叔，忙完公事了。”

“嗯，忙完了。”

杨浩一边说，一边走到屏风后面，顺势趴到床上，平素批阅完当日的奏章，他都会到后面休息一下，闭上眼睛，把一上午批阅的东西从头回味一遍，想想有无疏漏，锤炼自己处断大事的分析力和判断力。没有人生来就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后天的培养锻炼非常重要。

随之进来的狗儿俏皮地一跳，小屁股坐到了炕沿上，扭转了身子，一双小粉拳便轻快而有频率地敲打起他的腰杆儿来，以前杨浩卧床看书，闭目养神或者思考问题的时候，狗儿就在旁边捏捏肩、敲敲背，把他伺候的飘飘欲仙，这大半年来把她派去汴梁，直到今日才重温滋味，杨浩不禁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小燚啊，大叔昨日让你派人尽快与日本那边取得联系，确定子渝和公主安全抵达，人已经派出去了么？”

狗儿两条小腿活泼地悠荡着，小拳头敲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杨浩很舒服，看来她干这活儿，竟是比杨浩还舒服，脸上挂着甜甜的快乐的笑容，虽然杨浩看不见，她还点了点头：“嗯，派出去了，宋国那边封锁的紧，为了安全，我安排了几个精通契丹语的人，取道辽国，再乘海船往东瀛去。”

“嗯，这样是妥当些。不过我们与辽国如今的关系也比较疏远，不宜泄露任何消息。永庆公主的身份，对辽国来说，未必无用呢。”

“知道啦，大叔放心好啦，狗儿跟着竹韵姐姐还有子渝姐姐可学了不少东西，哪有那么笨呐。对了，玉落姐姐和竹韵姐姐很快就到了。我刚刚收到消息，最迟明天早上，她们就能赶到顺州，要是快的话，今儿晚上就到了。”

杨浩一听欣然道：“好呀，我正打算今天赶回兴州，那就再等一天，等她们明天到了一块回去。”

这时焰焰姗姗走入，美人春睡足，精神自然焕发，她已精心打扮过，本就是美人儿，这一打扮更是明眸皓齿，娇艳不可方物，只是哪怕画了眉黛、抹了胭脂，眉梢眼角处那一夜缠绵带来的春意还是隐隐难消，只不过除了杨浩这样的大行家，没有几个人看得出来罢了。

狗儿一见，马上从榻上跳下来，脆生生地叫：“焰焰姐姐。”

狗儿叫杨浩大叔，但是玉落也罢、焰焰、妙妙等人也罢，她一概都叫姐姐，这辈份听着有点乱，不过她以前就是这么叫，小丫头很受杨家上下的喜欢，因此也没人去纠正她。再者说，她是扶摇子陈抟的徒弟，如果从睡仙那儿论起来，静音仙姑的这几个徒弟确实和她算是同辈。

“嗯，小燚也在呀。”

焰焰向她笑着打声招呼，媚得能滴出水的一眼美眸向杨浩含羞一瞥，将汤盅轻轻送到他身前矮几上，柔声道：“官人操劳半日，一定乏了。这盅蛇羹汤加了许多珍贵药材精心调配，火候十足，滋补的很呢，你趁热喝点补补身子。”

那盖儿掀开，杨浩眉头直跳，谁说这是蛇羹汤，难道我连蛇肉和虎鞭都分不出来了吗？嘁，什么时候我杨大官人沦落到得服用这些补肾之物的时候了？等我完成了栽种大业，看老夫如何再展雄风，哼哼！

杨浩也知道这是因为狗儿在旁边，焰焰不好意思直说，这才说成了蛇羹，要不然两夫妻什么恩爱的事儿都做过了，大可不必如此避忌。他嗯了声道：“先放那儿吧，我正与小燚谈事情，一会儿再喝。哦，对了，叫人在后院收拾两间寝室出来，可能今晚玉落和竹韵就回来。大哥正在洛翰冲，让人去通知他一声，如果抽得出空就过来一趟，要是小妹她们回来了，一家人喝顿饭，大哥也牵挂着小妹呢。”

“嗯，我这就去。”

焰焰款款起身，瞟了狗儿一眼，伸手轻撩发丝，微微有些忸怩地道：“那个……大姐刚才说过我们了。我们确实……不对，只要知道……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就能对症下药，大可不必急于一时……官人国事繁重……所以……官人今晚到我院里来吧，我正炖一味汤呢，比这个还滋补的多……”

话一说完，她又赶紧补充道：“只是我一个人给官人炖汤啊，娃娃和妙妙，分别是……咳咳，明天和后天。”

“啊？”杨浩当然明白这喝汤的真正含意，炖汤给他喝确是不假，不过这是杨家后宅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请官人喝汤，就是想要与官人恩爱缱绻，一夕缠绵了。这个暗语的起源来自于杨浩在榻上和娇妻开的一句玩笑：娘子请我喝汤，为夫当投桃报李，也请娘子喝汤。为夫这汤火候十足，不但益寿延年，而且驻颜美容……

当日杨浩正与焰焰、娃儿和妙妙胡天黑地之中，她们喝了自家官人的汤，以后便也有了这么一个暗语。杨浩一看，三女被冬儿说了一顿的结果，竟然就是这么一个妥协法儿，只不过把三英战吕布改成一日闯一关了。由此看来，这三个没孩儿的娘子可真的早就急了，她们平时看着冬儿和女英抱儿亲女，估计羡慕的眼睛都蓝了吧？

杨浩向娘子递了个会意的眼神，这才故作随意地点头道：“嗯，我知道啦……”

焰焰欣然离去，狗儿不知就理，不禁笑道：“我听师傅说，懒人爱哼哼，馋人爱喝汤，大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喝汤了呀，居然一日不可或缺。”

杨浩坐起身，端起汤盅，一边就唇饮用，一边含糊地笑道：“这个嘛，咳咳，喝汤利于调养滋补身体嘛，征伐在外时没有机会，回到家里方便多了，当然要多喝几碗给补回来，呵呵……”

“喔，这样啊”，狗儿天真地道：“我从师傅那儿也学过几个补汤的方子呢，大叔既然爱喝，那狗儿也显显身手，嗯……明天是娃儿姐姐，后天是妙妙姐姐，那就大后天吧！大后天，我炖汤给大叔喝。”杨浩“吭哧”一声，差点儿把那虎鞭汤从鼻子里喷出来。

看着眼前这朵祖国的花朵那天真无邪的眼睛，杨浩忽然蠢蠢欲动，有种化身邪恶怪蜀黍的冲动，他赶紧眼观鼻、鼻观心，涤清了自己偶然一现的邪恶欲望，狗儿一直叫自己大叔，自己平素也一直把她当成亲近的晚辈，竟然生起不该有的欲望，真是该死。

杨浩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下，端正了态度，这才起身笑道：“哈哈，还不知道我家小燚竟也有一手好手艺，成，等有空的时候，大叔尝尝你的手艺。”

狗儿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后面，欢喜地道：“好啊，在华山的时候，我常常帮师傅调理下酒菜，我真的会做菜呢。”

师傅？睡仙陈抟么，那个邋邋遢遢的老道估计只要菜里拌了盐，他就吃得下去吧，还能是个美食家不成。杨浩正要打趣她一番，穆舍人带着一个人急急走了进来，杨浩立即止步，眉头微锁，问道：“甚么事？”

穆舍人道：“启禀大王，此人是嵬武部的武士，有十万火急的军机大事要禀报大王。”

“哦？”杨浩的目光顿时凌厉起来：“什么事？”

那人抢步上前，单膝跪倒，以拳拄地，恭声说道：“回禀大王，属下嵬武部落楚风之，奉王世荣大人之命秘奏大王，拓拔韩蝉、拓拔禾少两兄弟，秘密集结部落勇士，撤离驻地，意图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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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21章 多事之秋（上）

王世荣是拓拔韩蝉的幕僚，他本是世居敦煌的一个汉人，当初家族经商与曹氏子侄争利，被曹家挤兑破产，流落他乡，投靠了拓拔韩蝉，当初杨浩兵进夏州，刚刚坐上定难五州节度使的位置轻车简从巡访军营，拓拔韩蝉兄弟曾想对他不利，就是受了王世荣的劝解，方才打消不轨的念头。

从那时起，王世荣就已暗中投靠了杨浩，仍然留在嵬武部落，只是因为这个部落人口众多，实力强大，而其族长忠心又大成问题，留下王世荣这个暗桩，就是为了看住他们。现在这枚伏子果然起了作用，及时送来了这个消息。

杨浩听楚风之讲罢事情经过，眉头一蹙道：“他们集中精锐先行离开了兜岭，没有言明去处？”

“是。”楚风之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当时他们两兄弟正在集中族中长老议事，或许后来说清了他们的目的，只是他们行动鬼祟，举止谨慎，王大人担心他们会加强全寨戒备，那时消息就送不出来了，因此半途借口方便退出大帐，匆匆嘱咐小人几句，便让小人马上赶来通报大王，因此后来情形如何，小人并不知道。”

“嗯……”杨浩点了点头，沉吟不语。

穆舍人道：“大王，我西夏诸部头人，对本部人马都有绝对的调动指挥之权，其权柄实比一军主帅还要为甚，未奉诏令，集结大军，只这一条就是目无君上了，何况他们必然有不轨企图。正所谓兵贵神速，依微臣之见，应即起夏州兵马进行弹压，再令灵州兵马驰援，以尽快平息此事造成的影响。”

杨浩坐在案前，屈指轻弹，沉吟半晌，抬头问道：“小燚，飞羽堂可收到了什么消息？”

狗儿马上干脆地答道：“没有。我昨天回来，连夜交接了飞羽堂的事务，今儿上午又处理了一上午的情报，不管是事涉嵬武部的消息，还是其他部落征调人马的消息都没有。”

杨浩轻轻点了点头：“嗯，飞羽随风虽无通天彻地之能，不能掌握所有的风吹草动，不过如果有人有所图谋，大举调动兵马，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嵬武部未奉诏谕，擅离驻地，自然要按国法军令严惩的，不过在事情原委没有搞清楚之前，就妄动兵马，以诛逆之罪讨伐，那可不妥。”

他站起身，负着双手在房中慢慢踱了一阵，吩咐道：“下旨，令夏州李继谈部，立即移防兜岭，接替嵬武部的防务。令银州柯镇恶、灵州杨延朗加强戒备，密切注意自兜岭至夏州一线消息。”

穆舍人连声答应，匆匆草旨，杨浩又对马燚道：“小燚，着令所部，立即查清嵬武部的去向，弄清他们擅离职守的原因。”

狗儿答应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 ※ ※

碧绿如海的草原上，简陋的营寨外面，大队人马呈半月形护住了身后的一顶顶毡帐，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

对面，是呈锥字形屹立的一路人马，看样子刚刚疾驰而来，马嘶人吼，杀气腾腾。阵营最前面，是拓拔韩蝉和拓拔禾少两兄弟，对面的首领却是一个魁梧的几乎把那骏马都压垮了的雄伟大汉，一柄硕大的弯刀挎在他的腰间，掌中还横着一杆三股托天叉，他虽是懒洋洋地坐在马上，但是睥睨之间，自有一股英雄傲意。

“拓拔昊地，你个狗娘养的，趁早滚出我嵬武部的驻牧之地，否则的话，别怪老子不客气。”

“哦？”那大汉把钢叉往马鞍桥上一顿，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一副怠赖相，懒洋洋地问道：“怎么个不客气？”

拓拔韩蝉马鞭一指，厉声大喝道：“替你老子教训教训你。”

大汉哧哧地笑了：“好威风，好煞气，真他娘的好本事。嵬武部骁勇善战，在我拓拔氏诸部落中那是赫赫有名啊，我拓拔昊地久仰威名了。这一次，大王调嵬武部镇守兜岭，我琢磨着哇，就凭嵬武部两位好汉的威名，怎么着还不杀得他呼延傲博丢盔卸甲？

这可倒好，嵬武部在两位英雄的率领下入驻兜岭，叫呼延傲博杀得溃不成军，呼延傲博还没杀过来呢，两位倒是拔营起寨，先来个溜之大吉了。要论起这逃命的功夫，两位还真是无人能及。”

拓拔韩蝉一听肺都快气炸了，戟指大骂道：“你还有脸说？你苍石部落两寨人马连战连败，毫无骨气，竟然投靠了呼延傲博，他们投了也就投了，打呼延傲博没本事，掉过头来对付我们倒是威风凛凛，一马当先。要不是因为他们为虎作怅，我们还不会退出兜岭呢，我……我日你个姥姥，这片草原本是我嵬武部驻牧之地，你倒底让是不让？”

拓拔昊地把脸一沉，喝道：“混帐东西！我姥姥可是你表姑，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让出这片草原牧地？嗯？亏你想得出来，这块地方哪儿写着嵬武二字呢？大王已把这块牧地赐给了我们苍石部落，你说让就让？兜岭一带水草丰美，山上又尽是奇珍异宝、猎物无数，这样一个好地方你都守不住，还腆着脸来向我作威作福？”

拓拔韩蝉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错，兜岭一带因为山势遮蔽风雪，且有山泉滋润的缘故，确实草地丰美肥沃，那莽莽群山之中，更有无数的天材地宝，和数不清的飞禽走兽，不管是放牧还是狩猎，都足以养活一个部落，而且可以生活的比大多数部落更好。

可是问题是那山峦是一分为二，河西陇右各据一半的，而河西陇右又是处于敌对状态的，从苍石部落调过去的两寨人马受嵬武部挤兑，生死两难之际干脆投了陇右的呼延傲博，反过来视嵬武部如寇仇，引着呼延傲博的人马，你放牧我就抢劫，你打猎我就放冷箭，折腾得嵬武部不得安生，偏又没有足够的实力还以颜色。

他们屡屡上书朝廷，结果都被种放压了下来。这本在意料之中，他们现在可是打着张浦的烙印，属于张浦一派的势力，而张浦和种放正斗得水火不容，种放岂能不打压他们。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听人说自己原本的牧场被朝廷拨给了苍石部，这才愤然离开兜岭，赶回来抢夺牧场。

拓拔韩蝉把缘由一说，拓拔昊地竟也勃然大怒，森然道：“你也好意思说？若不是你们把我部落两寨人马顶上去蓄意陷害，他们走投无路的话，怎么能弃了祖宗投奔他人？我苍石部损失了整整两寨人马，这块牧场就是朝廷给我们的补偿！”

“大哥，和这小畜牲说这么多废话作甚，他不肯让出来，那咱们就自己抢回来。给我杀！”

一旁久已不耐烦的拓拔禾少忍不住了，举起大刀厉喝一声，一拨马头便引众扑去。

“放箭！”

拓拔昊地毫不含糊，立即命令严阵以待的部落勇士还以颜色，他们以游牧为生，草原就是他们的土地，牛羊就是他们的庄稼，就像农耕民族把土地看得重过一切，草地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宝贵的财富，岂肯相让？

利矢如雨，飞射而来，瞬间便射倒了百十匹人马，这些冲锋向前的嵬武部勇士都是从部族中抽调的精锐，大队人马还在后面，这些精锐个个骑射精湛，身手敏捷，一见箭来，或镫里藏身，或举盾相迎，或兵器格架，被射中的人也并非个个中了要害，但是中箭落马，暂时就失去战力却是一定的。

苍石部落的人也并非一味的坐以待毙，一轮箭雨射罢，拔出兵刃便向上前来，双方勇士纵辔急奔，挥刀如林，以一种泄堤洪水般的速度猛地撞击在一起，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策骑冲突，拼死厮杀，同样的正面破阵、侧翼冲锋，凿穿而过，战如山崩……

※ ※ ※

兴州，李之意李老爷子的府邸。

李老爷子白眉白须，赤红的脸庞，年逾八旬，仍然精神矍烁，身手灵活。他的辈份在拓拔李氏家族中如今是最高的，比李光睿、李光岑这一类领军人物还高一辈，在李氏家族中拥有极高的声望，李光睿、李光岑相继去世后，掌握了李氏政权的李光岑义子杨浩对原夏州派系并未厚恩拢络，大失所望既而心生怨恚的李氏族人便不约而同地向这位老爷子身边靠拢，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不过老爷子已经八十多岁了，早已斟破世情，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家族晚辈上门拜见，可以，年纪大了，别无所求，不就希望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么。不过，要是跟他说点部落间的零零碎碎，朝廷上的恩怨纠葛，他可不爱听，马上就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没多久，那些家族子侄便大失所望，再也不登门了。可老爷子不在乎，要不是胸怀豁达，平平安安活到这么大岁数可不容易，老爷子乐天知命，根本不在乎。李老爷子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哇……”

李老爷子喜欢玩鹰，打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年轻的时候他是部落中最出色的武士，骑射双绝，无人可比。只可惜，他不是李氏嫡系宗支子弟，而且同时代的宗支弟子当时也着实出了几个杰出人物，李彝超、李彝殷、李彝敏几兄弟个个文武双全，足智多谋，也显不出他李之意的本事。

一晃儿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些堪称人杰的堂兄弟一个个都踏上了轮回路，喜欢玩鹰的李老爷子倒是越活越精神。

他挽着雪白的袖子，用一柄锋利的小刀切着鲜肉，把肉切成细细的肉条，然后顺手一抛，三只雄鹰在空中盘旋，作势欲击，李老爷子手中的肉条儿一扔出去，三头雄鹰便俯冲而下，抢到肉条的鹰立即展翅飞去，直冲云宵，另两头鹰便重又进入了盘旋的状态。

一个穿着金边胡服，发辫缠头的党项老者站在一旁，垂手看着老人悠闲地喂着盘旋于空中的雄鹰。

“啪啪！”老爷子轻轻拍了拍手，发辫缠头的老者立即从袖筒中摸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恭恭敬敬地递过去，老爷子擦了擦手，举步往厅中走，缓缓在椅上坐下，发辫缠头的老者忙为他斟上一杯茶。

老爷子举杯在手，轻呷一口，淡笑道：“嵬武部拓拔韩蝉两兄弟已经离开兜岭了？”

“是，精锐尽出，老弱妇孺带着帐幕牛羊也自后离开了。”

“呵呵，兜岭那边没有留给呼延傲博留下可趁之机吧？”

“哪能呢，有老爷子的吩咐，我自然会注意的。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咱们李家闹家务，不能让外人捡了便宜。嵬武部的那个王世荣吃里扒外，早就是大王的耳目了。这一次，我特意利用他提前向大王通风报信了，大王那边闻讯势必马上派人接过兜岭防务，断不致教陇右的吐蕃人杀过来的。”

“嗯！”

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成了，就到这儿吧。朝廷的飞羽随风不是吃素的，动作再多些，说不定就叫大王看出了端倪。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要做啦，只管瞪大眼睛看着，看他拓拔兄弟能折腾出多大的动静来，看大王如何处理此事。大王处治嵬武部，对咱们是好的；大王要是不处治嵬武部呢，对咱们一样是好的。”

发辫老者道：“那咱们……”

“咱们得等，等咱们李氏本宗越来越多的人站过来，等到力量大到法不责众的时候，那时才能发难。”

说到这儿，老爷子的眼神忽然有些凌厉：“不过，你记住，我们的目的，只是逼大王让步，予我们李氏一族更大的权利、富贵和方便，树立我李氏一族凌驾于河西诸族之上的地位，而不可觊觎大位。”

发辫老者陪笑道：“那是，那是……”

老爷子哂然淡笑，垂着眼皮道：“虽说杨浩本宗一族还没树立多大的根基，似乎只要倒了一个杨浩，他这一门也就都倒了，可问题是，就算你有千般本事，真的能推倒他，也没有一个人够资格代替撑起这门户来，到那时，咱们这西夏国马上就得土崩瓦解，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懂？”

“懂懂，是是，侄儿记住了。”

“你去吧，老夫乏了，一会儿得睡个午觉。”

“好好好，老爷子请好生休息，侄儿告退。”

发辫老者一转身，一抹不屑的冷笑便浮上唇梢：“自以为是的老东西，你不成，不代表别人就不成，你以为我只有你一个倚仗么？要不是现在还要借助你的声望……哼！且容你再倚老卖老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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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22章 多事之秋（下）

“大王，这是苍石部弹劾嵬武部的奏章，奏表中说嵬武部未奉诏谕，擅离职守，轻启战端，屠杀该部平民，请求大王严惩。”

“大王，这是嵬武部状告苍石部的奏章，上面说苍石部难敌陇右吐蕃人的猛烈进攻，暂退故地，苍石部不顾同胞之谊，占其牧地，逐其牧民，不允许他们返回故地休整，甚尔大动干戈，杀伤该部牧民两千余人。”

种放和丁承宗一人手中拿着一份奏表，向刚刚返回兴州的杨浩禀道。

杨浩步向案后，随口问道：“嵬武部现在何处？”

“苍石部已有准备，驻牧该地的部落百姓中有大量武士，嵬武部吃了个大亏，但是其妇孺老幼、牛羊车帐已经全部赶到，如今正在其原有牧地外驻营扎寨，与苍石部处于对垒状态。”

杨浩吁了口气，缓缓坐下，目光一扫，问道：“两位大学士对此有何看法？”

种放道：“大王，拓拔氏贵族一向骄横，我西夏立国，他们认为自己有柱石之功，向来嚣张蛮横，自以为凌驾于其他诸族诸部之上，如今嵬武部未奉诏谕私自撤出兜岭，如此行为，置大王于何地？wrshǚ.сōm他们移牧兜岭之后，其原有牧地已经划拨给苍石部落，如今他们擅自返回抢夺牧场，以致双方大打出手，这又是一条大罪，若不严惩，何以服众？是故，臣以为，当严惩嵬武部落及其酋领，以正国法！”

杨浩的目光又移向丁承宗，丁承宗蹙眉道：“部落酋领的身份地位比较特殊，他们自领本族部曲，有官而无职，不上殿、不面君，我西夏虽已立国，不过在他们心目中。与以往草原上可汗、单于的政权制度差不多，以为朝廷为他们的约束力有限，各部落间为了草场发生冲突乃是家常便饭，倒未必是有心挑战朝廷的权威。

再者，拓拔氏乃大王立国之根基所在，而拓拔氏诸部贵族间的关系又是盘根错节，不管是嵬武部也好、苍石部也好，都有自己亲近的部落结盟，如果处置不慎，很容易激怒诸部酋领，酿成更大的事端，以臣所见，还该恩抚并用，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生无穷纠葛。”

种放气宇轩昂地道：“丁大人此言差矣，我朝刚刚立国，就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不予嵬武部严惩，必助长他们的气焰，若是其他部落有样学样，不听宣调、不服管教、战事擅自退兵、平时擅夺草场，这乱子只怕会越闹越大，到那时，朝廷的威信何在？大王的权柄何在？”

穆舍人瞄了他一眼，心道：“亏你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还不是公报私仇？如今张浦大都督巡阅肃州军事去了，不在都城，你还不趁机剪除他的羽翼？”

这番话似乎打动了杨浩，杨浩陷入了沉思当中，众人都望着他，过了许久，杨浩双眉轻扬，说道：“本王令嵬武部驻防兜岭，而其擅离职守，若非本王迅速调兵接管他们的防务，萧关内外便都落入了吐蕃人的手中，不服诏令，擅离职守，险险失地辱国，此第一大罪！

嵬武部纵然真个难敌吐蕃，也该上奏朝廷，请求朝廷增援或者移防换岗，而他们一言不发，弃驻地而走，此举与逃兵何异？战场上，临阵脱逃、怯敌畏战，该当何罪？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此第二大罪！

其原有牧场已由朝廷划归苍石部落所有，他们就算是退出兜岭，要驻牧何处，也该同朝廷作主，可是他们竟擅自与苍石部落大动干戈，直到吃了大亏，才想起找本王作主，他们早干什么去了？如此目无君上、目无朝廷，岂可以一句不服教化、不识王法可以推诿的？还要恩抚并用，哼！丁大学士，这一点你可是不及种大人多矣。”

丁承宗听了脸上不由一红，杨浩道：“穆舍人，拟旨，着令嵬武部原地驻扎听候处置，拓拔韩蝉、拓拔禾少两兄弟锁拿进京依法严处！”

穆舍人听了身子不由一震，连忙道：“大王，须提防嵬武部狗急跳墙。”

杨浩不答，继续道：“命苍石部拓拔昊地、野离氏部落小野可儿各出精骑五千，听候灵州杨延朗调遣，命杨延朗负责兜岭防务，并监视嵬武部动向，若其部不服管教，拓拔韩蝉兄弟不肯赴京听候处置，可解除其部武装，押解进京！”

种放抢前一步，郑重拱揖道：“臣……遵旨！”

穆余峤奋笔疾书，心中却是一阵暗喜……

※ ※ ※

甘州，王庭。

昔日夜落纥可汗的王帐汗宫，如今已改做了甘州知府衙门，阿古丽王妃身为甘州知府兼甘州都指挥使，甘州军政大权一手掌握，就住在这昔日的可汗王宫。

她刚刚自城中巡视归来，炎炎夏日，洗一个澡，清清爽爽，着一身单衣，漫步在青青葡萄藤下，佳丽倩影，临水自照，如行仙境。只是这人间仙子眉宇间总有一抹落落寡欢的意味，或许是昔日心灵所受的创伤迄今尚未痊愈的缘故。

甘州不适宜农耕，他们的牧场比起八百里翰海以东地区也要贫瘠的多，放牧同样难以养活这么多人口，比起灵州、夏州和沙瓜二州来，他们的生存条件更加恶劣，不过自开春以来，朝廷在甘州大力发展手工业，朝廷包产包技术，崔大郎、塔利卜等豪绅巨商又早早的就下了定钱预定了许多货物，甘州百姓可以以钱购粮，许多既无农场也无牧地的族人有了生路，甘州渐渐有了生气。

同时，沿黄河大片区域正开荒垦田，许多难以依靠放牧维生的小部落被朝廷迁走，驻屯贺兰山下，一方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另一方面解决了甘州附近人口多草场少的局面，甘州现存二十多万人口，可以预见，照这么发展下去，今冬决不致出现去年那么艰难的窘境。

族人生存大计得以解决，阿古丽王妃的心中便放下了一块大石，可是她依然有些忐忑，始终难以轻松高兴起来。甘州回纥本是河西诸州最强大的一股力量，可是如今迁走了一些部落，直接受制于朝廷辖下，就分散了他们的力量。留在甘州附近的百姓又重点发展工商业，这固然有助于他们改善生存条件，可是对于其他各州的依赖却也更重了，长此下去，甘州对朝廷的依赖将越来越重。

阿古丽只是一个女人，而且她还没有孩子，草原上从来不曾有过女可汗、女单于，她也自始至终没有过自立可汗的野心，她只想让自己的部落生存下去，生存的更好，所以，如果朝廷能给他们安宁稳定的生活，她并不介意放弃手中的权利，然而……杨浩这个人是不是那么可靠呢？

她担心鸟尽弓藏，也难怪她有这份担忧。虽说杨浩找她密议的时候，曾对她详细分析过拓拔氏部落内部不同势力间的轧压竞争、西夏立国后的自傲自满，以及其中许多头人酋领对他没有许以拓拔氏太多的利益而心怀不满，她对此也是一目了然。虽说杨浩说过，他只是想让心怀不轨者自己跳出来，并无意对整个拓拔氏利益集团下手，以血腥手段巩固自己的统治，可那毕竟是他赖以扩张立国的基础，他是李光岑的义子，对拓拔氏都可以下手的话，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对自己下手？

阿古丽王妃在葡萄架下轻轻坐了下来，轻轻抬手，摘下一粒青葡萄，用袖子轻拭葡萄，放到了口中，轻轻一咬……好酸啊，一时满口生津，阿古丽含了一会儿，把咬裂的葡萄粒咽了下去，手托着下巴，心神悠悠地飘到了兴州，飘回了她上次觐见大王，还回紫电宝剑的情形。

大王与她密议，制造垂涎她的美色而不得，因而与甘州失和的局面，诱引心怀不轨者出头作乱，从而达到澄清宇内，巩固基业的目的。期间，对她恭维亲近，陪游赠礼，极尽手段，虽说那都是作给旁人看的手段，可是至今思来，还是让她芳心摇曳……

苗女也罢，羌女也好，住在深山大泽里的女子和住在草原大漠里的女子们一样，其实都难以抗拒中原汉人男子的诱惑，原因无他，就只因为他们本族的男子性情粗犷，即便想哄女孩儿开心，大抵也只是为她打一只猎物、采一束野花，唱一首民歌，手段乏善可陈，哪及得汉人男子舌灿莲花，手段出众，哄得人心花怒放？

阿古丽没有尝过被人追求的滋味，她幼年时的玩伴都是年纪相仿的草原汉子，正是因为和他们在一起摸爬滚打，她才学到了一身较之许多男儿还要出色的骑射功夫。等到娉婷少女初长成，便被一见惊为天人的夜落纥大汗亲口定为王妃人选，直到已为人妇，她也不知道被人追求呵护的感觉到底是怎么样的。

她从未体验过爱情滋味，那年纪比她父亲还大得多的丈夫给她的又是心头一刀，头一次体会到那种难言滋味，竟是从杨浩身上，尽管情是假的，但戏是真的。初体验的新奇滋味，对方又是年岁相当、才貌出众的一个征服者，哪怕明知是假的，又岂能淡然视之？

何况，杨浩垂涎其美色，却为之所拒，因而心生怨恚的消息如今在甘州也是愈传愈盛，总会有些风言风语时不时的传进她耳朵里，让她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如今偶尔想起，竟是遐思翩跹，回味不已，好象中了毒……

阿古丽轻轻吁了口气，向水中看去。她还年轻，她正貌美，一身唐风汉服，纱罗对襟窄袖衫襦，曳地的长裙，薄如蝉翼的纱罗衫襦内，缤纷艳丽紧身无带的“诃子”束着她丰满晶莹的酥胸，乳沟深陷，乳球裂衣欲出，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舞袖低徊真蛱蝶，朱唇深浅假樱桃。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

他说这首诗叫《赠美人》，他的王妃个个都是人间绝色，在他心里，我真的是个美人吗？还是……只是为了作戏？

一只浮游在水面上飞快地爬过，荡起一层细微的涟漪，模糊了她水中的容颜，阿古丽突然有些心浮气躁。

“我老苏尔曼求见王妃，谁敢拦我？闪开些。”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大嗓门，阿古丽站起身道：“请苏尔曼大人进来。”

估固浑部头人苏尔曼挎着一柄硕大的腰刀，手里拎着马鞭大步走了进来，老远就叫道：“王妃。”

阿古丽不悦地道：“苏尔曼大人，叫我阿古丽就好，又或者叫我知府大人、都指挥使大人，如今……还称的什么王妃。”

苏尔曼咧嘴笑道：“哈哈，这不是叫习惯了，叫别的还真不自在。”

阿古丽摇摇头，无奈地问道：“有什么事来找我？”

苏尔曼的眉头顿时就皱成了一个大疙瘩：“王妃，杨浩对咱们不怀好意呀。”

“杨浩？他怎么了？”

刚刚的心生绮念，这边马上就有人提起了他，阿古丽不由生起些心虚的感觉，她转过身，走回葡萄架上在石上坐了，又指指对面的石墩，示意苏尔曼坐下。

苏尔曼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了，粗声粗气地说道：“王妃，如今咱们奉杨浩为大王，那他就该保证咱们甘州二十多万人的生计才是。去年，咱们刚刚归顺的时候，他倒是提供了一冬的粮食，保证了咱们的族人安然过冬，可这刚过了年，他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什么甘州地界不适宜发展农耕、畜牧，所以要把咱们的族人部落迁往兴州一部分。嘿！咱们在甘州生活了几十年了，当初三十万人口都挺过来了，剩不二十来万反而不成了？”

当初的三十万人中青壮劳力有多少？现在的二十万人中有多少老弱妇孺和伤残？当初三十万人口是熬过来了，可那是东征凉州、西伐肃州，用人命夺来的口粮，现在……阿古丽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

估固浑部落一直是与她结为同盟的，当初被阿里王子借刀杀人，苏尔曼的两个儿子都在突围的时候被杨浩的陌刀阵斩为碎片，虽说战场之上，生死不计，没理由找杨浩算私仇，可是总不能让他还得对杨浩感恩戴德毫无芥蒂吧。

苏尔曼越说越怒，气冲冲地道：“我已经打听过了，他把咱们的部落调过去之后，全部打散了分配到当地村落中去，原来的酋领头人都不管事了，倒是归了当地的乡官里正管辖，咱们的族人都离开了马背，丢下弓箭和马鞭，拿起了锄头，扶起了耕犁，杨浩狼子野心，这是用软刀子杀人啊！

一旦咱们的力量削弱到无法反抗他的时候……王妃，我听说王妃赴兴州觐见的时候，那杨浩对王妃起了歹意，软硬兼施，几次三番欲迫王妃就范。如果真的让杨浩奸计得售，恐怕……王妃和我甘州回纥二十万部众，便尽皆成了他囊中之物了啊。”

“老苏尔曼，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向我发牢骚么？还是说，你觉得我甘州如今有能力抗衡于他？”

“若是只凭咱们，当然不能。”苏尔曼诡谲的目光一闪，声音陡地压低了许多：“老苏尔曼想给王妃引见一位贵客，若与此人联手，王妃……也许以后就要称为女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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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23章 连横

苏尔曼的府邸，迎到院中的是两个男人，宽袍博袖，头戴遮阳毡帽，一眼望去，只见一脸的络腮胡子，却瞧不清他们的模样。

苏尔曼飞身下马，说道：“王妃，就是他们。”

阿古丽勒住缰绳，美目向那二人一瞟，折腰下马，将马鞭抛给了随从，款款向前行去。

那二人快步迎上前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位甘州之主。眼前这女子一袭白袍，头戴一顶俏皮可爱的卷耳帽，帽顶斜插三枝孔雀羽毛，随风摇曳，那肌肤好象朝霞映了白雪，美艳的不可方物，目光灵活，眼波流动，朱唇皓齿，鼻若悬胆，简直无一处不美。

二人不敢多看，连忙上前，抚胸施礼：“见过王妃，在下二人久慕阿古丽王妃的芳名，今日一见，才知果然人间仙子，姿容殊丽……”

阿古丽王妃不听他们拍马屁，截断了他们的话，淡淡问道：“什么叫在下？连名字都没有么？”

其中一人微笑道：“王妃，尚未明了王妃心意，为安全计，我们……”

阿古丽再度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代表何人而来？”

那人苦笑道：“王妃，兹事体大，在未能明确王妃心意之前，我们不便将名姓相告，至于我们幕后的人，当然就更……”

他还没说完，阿古丽转身便走，二人诧异地叫道：“王妃……”

阿古丽冷笑道：“欲与我共谋大计，却连名姓身份也不敢奉告，如此鼠辈，能成甚么大事，亏得我屈尊相就。苏尔曼，以后这样的货色，不要引见于我。”

阿古丽一纵身，已灵巧地扳鞍上马，一提马缰，便拨转了马头，一个侍卫立即双手奉上马鞭，阿古丽执鞭在手，一鞭向马股拍下，“噗”的一声，却打在一人的衣袖上，扭头一看，却是那两人中的一个举手相拦。

那人陪笑道：“王妃，我们远来见您，还不能表明我们的诚意吗？至于我们的身份、来意，还请王妃下马，咱们稍作计议再说。若是王妃觉得此事太过凶险，怯于担当，那时尚不知我等身份，想要抽身退出，岂不也大家方便？”

阿古丽柳眉一挑，冷笑道：“不必激我，阿古丽虽是一个女子，但是冲锋陷阵，万马军前，却是从不曾逊色于哪个男儿。这世上只有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情。你们两个，想必早已把你们的来意和身份说与他知道了，要不然的话，要让他来说服我却也不容易，如今何必还遮遮掩掩？”

苏尔曼听得老脸一红，阿古丽这话分明是责备他未与自己商量，就先与对方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合作，只不过他确实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和通盘计划。若是以前的话，他和阿古丽的部落都在甘州可汗的统治之下，双方只是走得比较近，结盟互助的关系，彼此间并非上下从属，当然不必事事向阿古丽王妃请示，而今阿古丽已是朝廷钦命的甘州回纥首领，他瞒着阿古丽先行私自接触其他势力，换了谁都难免要有所不悦了。

他对还有些吞吞吐吐的两人大声道：“李凌宵，魏忠正，二位既然请了王妃来，就大可不必如此戒备。我们甘州回纥，乃是在杨浩手中吃了败仗，这才不得不降，当日杨浩两度兵困甘州，回纥诸部死伤惨重，我的两个儿子尽皆惨死在杨浩的陌刀阵下，王妃几次三番冲锋陷阵，部落族人战死沙场的也是不计其数，我们与杨浩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且不说，杨浩小贼立国称帝之后，骄奢淫逸，为所欲为，王妃往兴州觐见时，他竟心怀歹意，图谋不轨，亏得王妃机警才得以脱身，那小贼未遂了心意，便找了百般借口压迫我甘州，又分离我甘州诸部迁往兴州，若非凭我甘州一己之力不是杨浩的对手，王妃早已率我等反了他杨浩，你们还犹疑甚么？”

那李凌宵、魏忠正面面相觑，他们已是把自己的计划合盘托与苏尔曼了。因为苏尔曼两个儿子都死在杨浩大军手里，为了本部落的生存，他可以在强权下屈从于杨浩，但是绝对不可能对杨浩忠心耿耿，一旦有机会，他就能成为反对杨浩的急先锋。草原部落讲究的就是绝对的实力，并没有中原那些君君臣臣的说法，即便彼此间没有仇恨，当他的部落实力超越对方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取代对方，这个法则是草原上亘古不变的原则。

所以，他们找到苏尔曼，在初步接触，略作试探之后，很快就把自己的身份来历和目的向他合盘托出了，而对阿古丽王妃，他们并没有这种信心，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是个女人，她也许仇视杨浩，但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没有野心也就没有动力，她能否成为盟友。两个人还想摸摸她的底儿。

没想到这个女人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表现的如此强势，而苏尔曼又一口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就算他们不说，阿古丽只要用心打听，对他们的身份来历必然也能掌握个七八成，所以二人对视一眼，终于做了退步。

李凌宵叹了口气道：“阿古丽王妃，非是在下不肯直言，实在是因为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有所闪失，便是漫天的腥风血雨。好吧，我们便把一切向王妃直言便是，不过……”

李凌宵严肃起来：“还请王妃向您所信奉的狼神立下重誓，绝对不可以把我们之间的谈话，泄露与任何人知道！如此作为，实因事情太过重大，还请王妃体谅！”

甘州回纥王室信奉的是珊蛮，也就是萨满教的一个分支，他们信奉天地神灵，视狼神为部落的主宰，狼神在他们的心目中就像羌人心目中的白石大神，至高无上。

阿古丽王妃听了，手腕微微一缩，将皓腕间一串佛珠掩藏了起来。自从夜落纥阵前抛妻，陷她于死地，她就放弃了与夜落纥的同一信仰了，恰好此时佛教、天主教、伊斯兰教都在西夏国内开始竞争信徒，她……已经于不久前皈依佛教了，她觉得，佛的信仰能给她以心灵的安宁，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除了几个贴身侍女和她的座师，再无一人知道。现在，她不介意向她这一辈子最恨的那个人所信仰的神灵发一个毒誓。

阿古丽举起左手，露出一副妩媚的令人身心俱醉的甜美笑容：“好，我阿古丽在此向天地之间最伟大的狼神起誓……”

※ ※ ※

陇右，过六盘山，经九羊寨，便是尚波千如今所在的得胜堡。

一支五万多人的队伍浩落荡荡，正赶往得胜堡的路上。

这支庞大的军队武器制式繁杂，服装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穿着巴蜀一带山民的衣服，有的穿着普通的汉服，有的穿着宋军禁军、厢军的盔甲制服，还有许多穿着陇右当地吐蕃人的长袍。

他们胯下的战马大多是高大健壮的番马，比起耐力悠劲长远的北方马种，西域的番马魁梧健壮，更具卖相，其短程冲刺能力要优于北方马种，与北方马可谓各有千秋。

行于队伍中央的，是两员身着宋军将领甲胄的首领，一个身材瘦削，脸上满是细密的麻点，但是他的相貌虽有些丑陋，可是举止之间，沉蕴威严，自有一股久经战阵的杀气，反而很难让人注意到他的相貌缺陷。在他身旁另一个将领，却是身材壮硕，环眉豹眼，胡须如刺，猛张飞一般煞是威武。

陪同他们前行的，是两个吐蕃头人，脸膛黑红发亮，轮廓分明犹如刀削，身着皮袍，腰刀斜插腰间，发辫上满是金银首饰，与他们谈笑间，爽朗大方，豪迈万分。

这支队伍就是弯刀小六和铁牛率领的巴蜀义军，辗转数地，连番作战，当初离开巴蜀时的八万大军已减员至五万，不过人数虽然少了，但是他们久经战火淬练，整支军队无论是战斗意志还是战斗能力，比起以前都上了不只一个层次。

齐王光美莫名遇刺死于长安之后，他们就失去了援助和情报方面的配合，处境开始艰苦起来。然而南返巴蜀的路已被罗克敌的大军堵死，朝廷兵马也料到他们一旦失败，很可能会南窜回蜀，所以一路早做了种种部署，一旦真个南返，势必要陷入朝廷兵马的重重埋伏。

在这种情况下，胡喜儿从中牵线搭桥，让他们和尚波千搭上了关系，于是小六率军北上，进入陇右，突破秦州宋军防线后，逃进了吐蕃人的地盘。尚波千派兵与他们似模似样的打了一仗，“兵败”的弯刀小六便就势投降，归顺了尚波千，此刻，他们就是前去得胜堡拜见这位陇右霸主的。

得胜堡建在半山腰间，全部以巨石垒就，易守难攻。

此刻，得胜堡高处，正有两个人眺目远望，看着一条长龙般滚滚而来的队伍。

头前一人身材魁梧，额头宽广，鼻梁挺直，紫黑的脸膛上发着油光，整个面颊刚毅端正，眼神锐利，充满强悍之气。他的神情气质于野性中带着几分威严沉稳，稳稳地立在堡顶时，就像一尊生铁铸就，坚不可摧的塑像，这个人就是陇右霸主尚波千。

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貌相平凡、三旬左右的汉子，他身上虽也斜穿着与尚波千相仿的黑色袍子，一只袖子随意地垂于身侧，不过一看就是汉人，眼神中透着几分精明和油滑，这个人就是齐王府上的管事，继嗣堂隐宗郑家郑喜儿，化名胡喜儿游走世间的那个人。

“呵呵，好，好啊，足足五万精兵，有这支精兵在手，放眼整个陇右，再无人是我的对手啦！”

尚波千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不禁露出几分欣然。

胡喜儿微笑道：“本来，这支人马是给赵光美准备的，西有大散关，东有函谷关，北有崤关，南有武关，堪称四塞之国，稳如泰山；又有泾、渭、沣、涝、浐、灞、高、橘八水绕长安，沃野千里。只要赵光美把皇子德芳接到长安，树起讨伐赵炅的大旗，凭着他已经掌握的陇右厢军势力，再加上这支大军，只须守住东、南两处门户，就可稳稳地立住脚跟，与赵炅一争高下。

那时还想让尚波千大人自陇右配合，辅佐他称帝立国，可惜天命不在彼身呐，这支大军最后却给尚波千大人做了嫁衣，如此看来，这天命所归，当归于尚波千大人才是，来日大人一统陇右，成就当不在河西杨浩之下。”

尚波千抚须大笑，不过忽尔想起那枚本已落于自己掌握之中的传国玉玺，心头忽又有些不愉。

他睨了胡喜儿一眼，说道：“听说，你们和崔家闹起了事端？你们郑家对我助力甚大，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要我如今出兵中原，那是办不到的，不过我亲自训练的八百刀客，却不只是战阵之上的好汉，如果需要人手，你们只管开口。”

胡喜儿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微微躬身道：“多谢尚波千大人，不过与崔氏之争，尚还不需借助大人之力。”说到这儿，他的眸中露出几分冷意：“我们只是向大宋朝廷稍稍泄露些消息，就借助宋廷之手，予之重创了。现如今，崔家在青州的基业已毁于一旦，朝廷画影图形，到处在缉命崔氏族人，哼哼！虽然他们耳目灵通，逃得很快，可是再想堂而皇之地于人前露面，却是再也不能了。与我们郑家为敌，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在二人身后不远处停下了，尚波千回头道：“甚么事？”

那人抚胸道：“大人，王泥猪大头人大败罗丹于会宁关，罗丹所部向西逃窜，王如风、狄海景、巴萨、张俊四位头领奉王泥猪大人之命追击六谷藩部，进入了夜落纥的领地，受到夜落纥部将阻挠，四位头领一举冲垮夜落纥所部的阵营，不过因为耽搁了时间，没有追及罗丹。夜落纥大怒，遣使问责于大人。如今来使正在厅上，秃通大人正在款待，着小人询问大人的处置意见。”

尚波千冷冷一笑：“夜落纥的领地？整个陇右都是我的，什么时候会宁关以西就成了他的领地？谁划给他的领地？哼！我已经忍他许久了，他倒来得寸进尺。把他的使者给我割掉耳朵，轰出我的得胜堡！告诉王泥猪，重赏王如风、狄海景、巴萨等四人，我需要的，就是这样敢打敢拼的人才！”

尚波千往堡下一指，得意洋洋地道：“去吧，叫他夜落纥的来使看一看，我如今骤增五万精兵，凭他在青海湖划拉来的一群乌合之众，是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他还不识相的话……”

尚波千目光一厉，脸上露出一片杀气：“我尚波千何惜一战，打到他服！”

※ ※ ※

皋兰山下，前去不远就是兰州城了。

暮色苍茫，又大又圆的红太阳缓缓落山，牛马羊群在牧人们的驱赶下从四面八方仿佛一朵朵云彩般聚向中央临时扎成的营寨。炊烟袅袅升起，草原上燃起了一堆堆的篝火，一顶顶毡帐间飘起了悠扬的歌声，伴着引人垂涎的肉香。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或许很难令人相信，这样悠闲的场面竟是一败千里，刚刚安营扎寨的一个部落，这里是吐蕃六谷藩部。

罗丹吃了败仗，面对尚波千越来越强大的力量，他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赤邦松王子的部族不在陇右，对他的帮助有限，从武力上来说，他和尚波千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不过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原本在河西的时候，他的处境并不比现在更好，他没有固定的地盘，始终没有，小小一个凉州，容纳不下那么多人。东边的灵州是党项羌人的天下，西边的甘州是回纥人的天下，他打不过定难军，也不是甘州夜落纥的对手，处于夹缝之中，生死两难。

实际上没有杨浩的支援和帮助，他也有心到陇右来打一片天下，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时他得到了杨浩的帮助，得以顺利迁徙陇右，至于杨浩是什么心思他不想考虑，他很明白，这就是一种互相利用，他得到他想要的，杨浩得到杨浩想要的，各取所需。

初到陇右时，他发展的还是很快的，但是随着尚波千对王泥猪、秃通等部族的控制和融合，尚波千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在正面冲突中，他开始渐渐屈于下风，这一次更是一败千里，逃到了兰州附近。

一个好汉三个帮，尚波千有帮手，罗丹开始意识到，他不能再孤军奋战了，他也需要找一个盟友。

远处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起，正在陆续赶回营寨的牛羊就像被狂风吹开的云彩，闪开了一条道路，百余精骑疾驰而入，罗丹率领着一群部落头人、首领站在中间那幢大帐前，遥望着远处急急赶来的百余骑战马。

在他们身侧，毡帐两旁架起了大锅和火坑，整只的牛羊烘得金黄油亮，肉香四溢，鲜翠水灵的野菜已清洗干净，一筐筐挂着水珠儿端上来。那些人来的更近了，罗丹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带领部族头人们举步向前，热情地迎去。

迎面而来的那百余骑战马，中间簇拥着一个身穿条纹长袍、头戴王冠的身材颀长的老者，这个人是罗丹的老对手，曾经打得他落花流水，堪称河西一十八州第一霸主，实力最为雄厚的甘州可汗夜落纥。龙困浅滩，虎落平阳，现在的夜落纥，处境似乎比他好不了多少。所以，曾经的一对生死大敌，现在都非常有诚意，要缔结兄弟之谊了。

草原上繁星满天，夏日的晚风稍还带些燥意，众人没有进帐，就在毡帐前幕天席地，举杯畅饮。吐蕃六谷藩部和青海湖回纥诸部，在陇右皋兰下胜利会师，并成为了亲密的战友，他们相信，经过这次合盟，他们已经具备了与尚波千一争高下的本钱。

大碗喝酒，短刀切肉，一双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油渍渍的，夜落纥带来了青稞酒，酒坛子堆积如山，曾经的生死大敌们如今勾肩搭背，仿佛多年未遇的骨肉同胞，亲切的无以复加。

夜落纥咬一口热气腾腾尤自带着血丝的羊腿肉，拿过一方汗巾擦了擦嘴角的汁水，又使劲擦了擦手，端起一大海碗酒浆来，朗声说道：“六谷藩部的勇士们，今天，我夜落纥与你们的罗丹头人结为兄弟，从此以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是一家人啦。来，大家满饮此酒！”

众人纷纷响应，举碗站起，将一大碗酒一饮而尽，罗丹意犹未尽，一碗酒喝罢，他提起酒坛子，先给夜落纥满上，然后又给自己斟满了酒，举起巨灵神般的双掌拍了拍，正歌舞翩跹的少女们立即弯腰致礼，姗姗退下。

“各位，从今天起，我们六谷藩部和夜落纥大汗就是生死兄弟。有夜落纥全力大汗相助，区区尚波千不足为惧。来日之陇右，将再无尚波千立足之地，我们六谷藩部愿与青海回纥部精诚合作，待尚波千授首之日，平分天下，永结兄弟之邦！干！”

“待杨浩授首之日，我主将与你平分天下！”

阿古丽王妃背着双手，在园中月下踽踽而行，心头不时徘徊着李凌宵说过的这句话，她没想到李凌宵竟是李继筠派来的人，李继筠如今在萧关站稳了脚跟，的确可以随时挥师北上，杀进夏州，不过他的兵力，还能与杨浩相比么？阿古丽感觉得到，李继筠必然还有后着，他既敢如此断言，必然在杨浩内部安排了人手，那支力量，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杨浩与我作戏，本是要引出拓拔氏内部心怀不满的人，清杂异己，巩固权位，想不到……却连我的人也跳了出来。苏尔曼已经与他们搭上了线，看来杀子之恨，他从来都没有忘记！我能把他交出去么？这么做的话，估固浑部必与我离心离德，动罗葛部的斛老温必也对我心生芥蒂，甘州回纥三分天下，那时除了死心踏地投靠杨浩，便再无第二条出路了。可杨浩此人，靠得住么？会不会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可是……既不能把他交出去，又不能故作不知，袖手任其所为，难道我真的要参与其间，反了杨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固然是好，可是一旦失败……杨浩决不会容忍第二次背叛的，阿古丽一人死不足惜，我的万千族人该何去何从。佛祖啊，我只想让我的族人能安宁太平地生活下去，您大发慈悲，告诉弟子，我该怎么办？”

阿古丽双手合什，默默望月祷告，忽然，一道人影悄悄闪现在不远处，静静地站在那儿，阿古丽恍若未见，默默祈祷完毕，这才问道：“什么事？”

那是她的贴身侍女，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侍女欠身说道：“王妃，杨浩大王秘密来了甘州。”

阿古丽讶然道：“你说甚么？”

“杨浩大王秘密来了甘州，邀您明日在大月氏遗址相见。”

阿古丽惊得花容失色，失声道：“杨……杨浩，他来了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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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24章 先下手为强

月氏遗址在甘州城西北，并不太远，不过平时少有人踪。

阿古丽王妃带了七八名贴身侍卫，清一色戎装荷箭的女子，离开可汗王宫，先在北面城效驰骋了一阵，假作狩猎，未见有人追踪，这才斜刺里奔向月氏遗址。

对杨浩的到来，阿古丽王妃心中忐忑不已。如今的甘州虽以她为主，主要原因倒还是因为当初她是夜落纥可汗的王妃，身份尊贵，否则三人中绝对不会是她成为甘州军政第一把手。但是她虽成为甘州之主，甘州真正的政治架构却是三套马车，斛老温和苏尔曼的实际权力并不比她小，也就是说，她对其他两人的部落控制力有限，正如杨浩目前对甘州的控制力，名份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这个时候，苏尔曼与李继筠的来使秘密达成协议，虽说她还没有表态，但是这种接触，和对苏尔曼的掩护，实质上已迹同反叛。这个时候杨浩突然出现，阿古丽岂能不做他想。再者说，杨浩如今是西夏一国之主，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甘州城，而且鬼鬼祟祟不肯入城，偏要约她与城外相见，阿古丽王妃本就心虚，是以更加生疑。

不过越是起了疑心，她越是不敢抗命，她不知道杨浩是否知道了什么，已经知道了多少，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赶来，暗中却也有所戒备。

月氏遗址，当地人又称为甘州老城、黑水国古城，在这里，你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历史遗迹，在河西古道上，经常可以看到许多历史小城遗迹，或者因为流沙的侵袭，迫使居民一夜迁徙，或者因为战争屠城，一夜之间成为鬼城，又或者因为地龙翻身、河流改道，失去生存条件而渐渐凋零。杨浩当初追击李光睿时于无定河畔中计被围于陶谷城，那就是一座历史废墟。

不过黑水国古城遗址比陶谷废墟要大得多，史前遗址、汉唐古城、古寺院遗址、古屯庄、古墓葬在这里集为一体。许多坍塌毁陷的建筑和残垣断壁摇摇不倒，满目的瓷片汉砖，连同四周绵延起伏的沙丘，来到这里，仿佛穿越了历史的隧道，幽暗中依稀可以听到刀剑的撞击声、市肆的叫卖声、茶楼的稳弦声和逃离古城时慌不择路的呼喊声。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沼泽湖泊众多，地貌十分复杂，沙丘、湖泊、芦荡、湿地……站在高处，看着这历史古迹，仿佛看到了钻木取火的古人、月氏古国的游牧、汉匈之间的战争、茶马交易、兵防屯驻、沙毁古城，曾经的繁荣、如今的悲壮交织在一起，静静地送走一个个夕阳，迎来一个个黎明。

阿古丽王妃穿一身骑袍，背一张弓，负一壶箭，小蛮腰上挂一柄短刀，足下着一双高腰皮靴，骑着一匹枣红马儿，在几个亲信和侍卫的陪同下驰进了芦苇荡。

站在远处半倒的土墙后面。杨浩已经看见了她，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站着几名行商打扮的侍卫。从这里正好能看到策马而来的阿古丽王妃，阿古丽虽是弓马娴熟，惯于跨鞍打浪的身子，但是腰枝仍如柳枝一般纤细，臀部仍如蜜桃儿一般挺翘，远远望去，笔直坐在马上的她，那S形曲形即便是坐着，也是一目了然，当真是天生丽质，女子味道十足。

很快，她进了芦苇荡，马行其中，激起苇花如雪，这时望去，唯见人身半马，就好象一个美丽的半人马行于云端，身姿曼妙，若隐若现。

杨浩选择在此与她相见，也是迫于无奈。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只是发现曾经使他得以迅速扩张的定难军班底在他立国称王之后渐渐成了他的负担和阻力，他们以功臣自居，以皇室宗亲自居，只知索取，不知付出，不管朝廷推行什么军政大略，首先的阻力、最大的阻力就是来自这一集团：拓拔氏集团。

而且随着杨浩并未让他们遂意如愿。他们之中许多人开始公开发表反对意见，从各个方面进行掣肘，阻碍这个新兴国家的发展，杨浩意识到如此下去，这群人起的反面作用将越来越大，西夏国小力微，可禁不起宋辽一般的内乱折腾，可是他又不可能向这些人妥协，所以他决定拔苗助长。

既然内乱的裂隙本就存在，而且不可能牺牲国家利益予以弥合，从而把一个政权集中的封建王国退化到以前约束力有限的部落联盟式政权，那么不如让其提前发作，利用建国之初，自己这个开国之君拥有莫大的权力，对全局力量的掌握得心应手的时候，尽快铲除这一毒瘤。所以他一面对拓拔氏集团进行分化，拉拢其中开明、忠诚的一派力量，一面对落后、反动的另一派力量进排挤、打压，以促其提前爆发。

他事先就对种放、丁承宗等心腹说过，他这是在玩火。可他没有想到，这火竟然烧得这么快，真的快要超出他的掌握之中了。他并不知道拓拔李氏辈份最尊的李之意正在暗中推波助澜，以火中取栗。他也不知道李之意的侄儿正在秘密策划的东西。飞羽密谍之所以给人一种无孔不入的印象，是因为它拥有一群极高明的斥候，在有所针对的方面打探消息时效率极高。可他做不到对内对外，对星罗棋布于河西各处、族群庞大的拓拔氏族人都进行无孔不入全方位的监视，如果那样，飞羽密谍至少得扩张十倍，光是这个谍报部门的投入就能拖垮西夏国的经济，而且如此之庞大的一个组织，势必变得臃肿起来，搜集的情报面虽然宽了，却未必深入，其效率未必比现在更好。

但是他还是从搜集上来的情报中嗅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味道，他的情报人员目前除了重大搜集宋国和陇右的情报，就是对河西军事、经济、政治、民生各个方面进行情报搜集，如果有人想要有什么举动，而且不是突发事件的话，那么他或者要招兵屯粮、或者要调兵遣将，事前的准备，总会引起一些无法掩饰，可以让人注意到的现象，这样的现象一处两处并不稀奇，可是所有情报完全集中上来时，却会引起他的警觉。

他感觉到，似乎正有人利用这种矛盾冲突，把事情向着连他也难以预测的方向发展，他想玩火是为了灭火，可不想让它成为燎原大火，所以在他原本的设计中，仅仅只是起着掩人耳目、毁其令誉，使得宋国方面放松警惕的甘州势力，这时就要起到比较大的作用了。

所以，他假借生病停了朝会，秘密赶到甘州，想与阿古丽王妃再做一次密谈，修正一下自己的计划。在他已经收集到的情报中，并没有对甘州估固浑部落产生疑心，因为估固浑部落的苏尔曼与李凌宵等人的接触也不过就是这两天的事，估固浑部落还没有什么异动，而苏尔漫做为一族之长，做为甘州的重要领袖，每天会见接触的人成百上千，对方再刻意隐藏身份，是没有那么快发现异常的。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到来，会让阿古丽王妃芳心忐忑，生起戒备之意。

千年风雨，黑水城的树都成了古树，路都成了老路，路边上几多废弃的古建筑于沧桑中无语。残垣断壁间弥漫着古老的宁静，而这时姗姗走来一位胡装的丽人，于是一切古老都变得生动起来。

杨浩也带着不多的侍卫，秘密出行，本就不能带着太多的人，只要行踪足够隐秘，却也不必担心什么危险，现在的河西古道上，马贼游匪几乎全然不见了，要知道艾义海本就是河西马匪中第一条好汉，有他投在杨浩麾下，其他大大小小的马贼要么也投了朝廷，要么在变成了官军的马匪清剿下彻底失去了踪影。至于朝中可能心生叵测的势力，杨浩对自己此番出行的隐秘程度还是很有信心的，有竹韵这个匿踪隐行的大行家亲自策划，谁想追踪到他的去路实不容易。

不过竹韵此次并没有跟来，她和狗儿主动请缨，去擒拿拓拔韩蝉兄弟了。拓拔韩蝉兄弟果然不肯奉诏，老老实实赴京请罪，他们撕了圣旨，斩了钦使，摆开架势誓要夺回嵬武部百年来的牧场草原，与拓拔苍木的苍石部落越大越凶，其行其为，已被种大学士定为反叛。

其实这种行为放在中原任何一个王朝，都是证据确凿毫无疑问的反叛，但是拓拔韩蝉兄弟并不认为自己在造反，他们确实没有推翻杨浩自己当皇帝的意思。他们不想守兜岭了，他们想拿回世代游牧于其上的丰美草原，仅此而已。

擅离兜岭，违抗军令？

是啊，怎么了？我又没叛变投敌，我守不住，不想守了嘛。

抢夺草原，与苍石部落大打出手？

是啊，怎么了？那草原以前就是我们家的，我想要回来，不成吗？

撕毁圣旨，斩杀钦使？

是啊，怎么了？什么狗屁圣旨，不就是一张纸吗？说起来，那还是绸子做的，撕着还挺废劲的呢。钦使？钦使是什么玩意儿，不就是大王跟前的一条狗吗？宰了就宰了，他再近有我们跟大王近嘛，要论起来，我们爷爷的爷爷和李光睿大人他爹的爷爷是堂兄弟，我们跟大王是兄弟关系，有啥大不了的？

虽说西夏已经立国，建立了王朝政权，但是在他们心里，和以前那种松散的游牧政权联盟没啥区别，西夏王杨浩和可汗、单于也没什么区别，一家人闹家务，违反了几回命令，杀了几个下人，大不了大军压境时乞降赔罪，族人酋领再出面说和一下，也就完了。野离、细封等党项七氏当初和李光睿大人杀得脸红脖子粗的，只要一竖起降旗，还不是马上息事宁人？那还是外人呢。

总之，这就是不习教化、不知王法的野蛮人表现。许多随大流跟着起哄抵抗新政的拓拔族人，也正是出于这种心理，所以才成了拖朝廷后腿的一员。对这些人，杨浩没有几十年的时间来慢慢教化，而且君臣上下的教化之功对从小就学习掌握这种理论的小孩子才见效，对这些已经成年、舛傲不驯的部落头人，远不如血淋淋的惩罚更加奏效。

所以拓拔韩蝉兄弟就在杨浩的有意为之下，在李之意那老狐狸的有意为之下，做了儆猴的那只鸡。

简而述之，这是一对很傻很天真的夯货！

出头鸟，他们已经做了。嵬武部落与苍石部落大打出手，分化拓拔氏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杨浩不想让他们继续打下去了，那消耗的可都是他的人呐，杨浩现在最缺的就是人，从大食和罗马运来的奴隶终究有限，从其他地方自然流动来的人口也进展缓慢，自己生吧……杨浩就算号召所有的西夏男女，全部以自己有限的生命投身到无限的种马事业当中去，要见效也得十多年以后，所以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杨浩就想以最小的损耗解决嵬武部落的事情。

杨浩本想以李继谈、杨延朗的正规军团，再加上拓拔昊地、小野可儿的部族军四面合围，以强大武力强迫拓拔韩蝉兄弟投降，不过调动一次大军烧进去的就是无数钱粮，所以竹韵和狗儿主动请缨，决心以擒贼擒王的手段迅速扑灭嵬武部落的反叛。

杨浩曾经许诺过，一旦自汴梁回来，就再不让竹韵离开都城执行危险的任务，一方面，是因为上一次自陇右回来，竹韵那一身血淋淋的伤势吓着了杨浩，他和竹韵既似上下尊属又似朋友，曾经的技艺切磋和讨教，还带着几分师兄妹的情份，他不想有一天接回来的是竹韵的一具尸体。

另一个原因是，竹韵做为一个杀手，这么多年来一直孑然一身，独来独往，现在她已经不小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今年都二十四了，二十四了呀！谁见过这么大还没出阁的老姑娘？正在飞羽堂做首席武术教官的古老爹急得眼睛都蓝了，女儿都这么老了，没嫁人、没生子，这还像话吗？

他现在都不指望女儿能被大王看上了，随便哪个男人，只要让他尽快抱上外孙子，他就知足了。何况，怀州都指挥使马宗强对他女儿很有意思，女儿要能嫁他却也着实不错。为此，他不只一次吞吞吐吐地向杨浩表达了为人父的心中苦恼，杨浩想让竹韵留在都城，稳定下来，也是希望她能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可是竹韵是个闲不住的人，什么也不让她做，整日留守京城，她就觉得自己什么价值都没有了，这一次和狗儿去擒拿韩蝉兄弟，就是她撺掇出来的计划。杨浩被一大一小两个妮子拉着胳膊一阵央求，头皮发麻中只好同意了，不过他当着古老爹和许多亲信将领的面，以西夏王的身份给了她们父女一个郑重的承诺：有功当赏，有过则罚。竹韵为他取回过传国玉玺，立下不世之功，此番若再擒下拓拔韩蝉兄弟，免致西夏硝烟四起，那么两功并赏，古家父女可以向自己提一个请求，只要不违背王法、不伤天害理，他无有不允。

这句话，他还让穆舍人隆而重之地记了下来，古老爹心领神会，这是大王要为女儿指婚呐。兴高彩烈的古老爹不等女儿表示意见，便连忙代她答应下来，于是竹韵和狗儿就起程赶往夏州去了。

杨浩则命夏州李继谈、灵州杨延朗从旁协助，一旦擒首成功，立即控制整个嵬武部落。这一次，他打算从嵬武部开刀，改组部落建制。对西夏一十八州的城市工商业者、乡村农耕业者的统治基础改造已经尘埃落定，但是对以畜牧为主的游牧部落的组织统治秩序并没有太多改变，部落头人对该部落的掌控权仍然大于朝廷的影响力，杨浩想对其进行改组，在保持游牧部落因为生产方式和流动放牧的特点下必须保持其部落首领对所部拥有灵活权力的基础上，编户分组，改世袭为流官，借此剥夺和削弱原来部族酋领对部族百姓的直接控制，各领部的首领设为流官，对流官定期轮换，并根据考评成绩升降任免，就能最大限度地将这些部落掌握在手中。

杨浩并不打算对所有部落一体施行新政，那样的话，拥护者也会马上变成反对者，但是对反叛部落征服之后如何安排，那就是他的权力了。嵬武部的败亡不会是一个结束，那些舛傲不驯、心怀不恭的部落头领一定会组织更大的反扑，那时大义所在，掌握了名份，他就能改组更多的部落，留下来的部落现在是忠诚于他的，而将来……就算他们的子孙后代失去了祖辈对自己的那种敬畏和忠心，朝廷直接掌握的力量已是绝对多数，也搅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接下来的计划中，他想让阿古丽王妃发挥更大的作用，而表面上，由于他对阿古丽王妃的垂涎，阿古丽王妃是被羞辱之后愤而离开兴州的，又不能把她召去相见，所以安排妥当这一切之后，杨浩就秘密赶到了甘州。现在，他的心情其实是很沉重的，他看到了一些未来的危机，想着在自己手中尽快把这些危机消除，可是事态的发展显然比他的预计更加严重。

隐在暗处的敌人哪怕实力比明处的敌人弱小十倍，其危害也可能比之强大十倍，甚至一举颠覆也未可之，可是事已至此已无法回头，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而阿古丽，在他的计划中作用本是微乎其微的，让她担此重任，她的能力够不够？她有没有那样的忠心？这些都是问题。

“阿古丽见过王上。王上怎么突然来了甘州？”

杨浩正思绪万千的时候，阿古丽一行人已来到近前，阿古丽翻身下马，止住了侍卫的脚步，款款行至杨浩面前，盈盈下拜。

“啊，王妃请起。”杨浩收回心神，急忙上前搀扶。

阿古丽听他一唤，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窘色，杨浩也察觉到称呼有些暧昧，不禁讪然一笑，用一副深沉地表情掩饰了自己的窘意：“此来甘州，本王是不得不来啊，现在……有些事情，似乎已经超出了我的把握。”

他若有深意地看了阿古丽一眼，说道：“本来当初只是想让王……阿古丽大人助本王一臂之力，做一出戏给天下人看，现在看来，大人要做的事恐怕不止如此了。”

阿古丽被他盯了一眼，心中不由卟嗵一跳，强作镇定地道：“王上此言何意？”

杨浩冷冷一笑，说道：“我本是有意制造事端，引蛇出洞，谁知道，不但引出了蛇，还引出了蟒，有人也想利用这个机会，从中作乱呢。”

阿古丽脸色微微一变：“竟有此事？”

杨浩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对那隐藏在暗处动作的对手还全然无知，只是凭着手中有限的资料察觉到有人在利用拓拔氏的这场内乱，就算他有绝对的把握阿古丽会忠于自己，除非参予核心机密的身份，也应该给予她最大的信心，而不是让她跟着自己疑神疑鬼。

何况杨浩没有那么大的把握，在任何情况下，这位甘州回纥人的女首领，都会对自己忠心耿耿。曾经的对战沙场，这位王妃可是给杨浩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个女人凶猛如狼，狡猾如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像一匹野马，驾驭不好的话，就会被她那双漂亮长腿下的小蹄子踢个满脸开花。

所以，杨浩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又是冷冷一笑：“这个人位高权重，却不知自爱，妄图颠覆朝廷，哼，本王的‘飞羽随风’名满天下，又岂是吃素的，他却不知本王对他的一举一动早已了如指掌，如果想要收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可笑他还自以为隐藏的够深，大计可以得授。”

能利用时局翻云覆雨，而且乱中取利的人，眼下自然是在西夏王朝中位高权重的人物，杨浩吹完了牛皮，就想把自己的打算告诉阿古丽，不料阿古丽心中有鬼，对号入座之下，只当这是杨浩说给她听的，暗自心惊之下，她的手背在后面，向自己那几名贴身女侍卫悄悄打个手势，同时手掌轻轻滑到细若柳枝的腰间，状似不经意地整了整腰带，却把短刀挪到了能以最快速度拔出来的位置，脸上露出一副颠倒众生的迷人微笑，柔声问道：“那么王上打算如何对付她呢？”

杨浩微笑道：“本王本想派两个刺客悄无声息地干掉他，不过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引他把全部实力暴露出来，一举歼之，一劳永逸的好。所以，本王亲赴甘州，来见你阿古丽大人了，呵呵呵……”

杨浩下一句“本王想与你共谋此事，除此奸孽”的话还没说出来，阿古丽王妃两道黑亮妩媚的眉毛攸地一拧，掌中一柄雪亮的小弯刀凭空一闪，已然架在了杨浩的颈上，杏眼凶睁，冷笑道：“想杀我？老娘先做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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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25章 惊声尖叫

阿古丽这个举动大出杨浩侍卫的意外，阿古丽对杨浩一直恭恭敬敬，在兴州时两个人人前作戏，似有还无的那种暧昧，杨浩这些贴身侍卫更是一清二楚，所以一见二人谈话，而阿古丽的侍卫们站得又比较远，所以他们也自觉地站开了些，惊觉不妙时已来不及救援。

侍卫们眼见大王被阿古丽制住，立即掣出兵刃，犹如凶狠的狼群向前猛扑过来，阿古丽的女侍卫也满脸惊讶，但是却未忘记自己的职责，一见如此情形，护主之心立起，马上也拔出利刃迎上前来。

两下里眼看就要发生短兵相接的肉搏战，情势一触即发之际，杨浩和阿古丽同时喝道：“住手！”

侍卫们同时站住，凶狠地瞪着对方，杨浩看着阿古丽，脸上渐渐浮起古怪的神色：“你？就是幕后主使？”

阿古丽眼中攸然闪过一丝困惑：“你说的……不是我？”

杨浩无语，他怎知道，本来故作胸有成竹，只是为了给阿古丽几分信心，居然就这么诳出这么一条大鱼来，他盯着阿古丽道：“为什么要背叛我？你想要什么，称王称帝？”

阿古丽此时已经明白过来，他刚才所说的人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奈何自己心中有鬼，越听越觉得他说的就是自己，此番引自己出来，不知想了怎样恶毒的手段要摆布自己，她本就是暴雨雷霆、水火一般的性子，当下想也不想，凭着本能的反应要把危险扼杀在自己手中，不想却是自投罗网，一时也是懊悔不已。

眼下已无从分辨，阿古丽咬牙道：“胡说！我只想要族人有个安定平稳的生活，有一条出路，心愿足矣，称王称帝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我几时有过这样的野心？”

“那你为什么？”

“我……我什么也不为，我根本没想过要反你，根本就是……就是……”说到这儿，阿古丽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下去了。

杨浩看她既是懊悔又是焦急，一脸的左右为难，也不像个暗中谋略大事的人，便觉得其中大有隐情。可他实在想不出是什么样的隐情，令得阿古丽对号入座，把他口中的暗中谋反者当成了她自己，只得试探着问道：“你无反意？本王现在已落到你的手中，你想怎么办？”

这一问，阿古丽更是没了主意，杀了他？虽说他是秘密而来，可朝中绝不会无人知晓，而且就算能把他身边这几个侍卫都留下，可谁能保证他暗中没有另布伏兵？只晓逃走一个，那便大势去矣，就算铁了心与李继筠建立同盟，眼下也不是造反的时候，甘州势必玉石俱焚。

不杀他？眼下已对他钢刀加颈，我还有退路么？此时放手，他肯放过我么？阿古丽进退失据，迟疑半晌，方才色厉内茬的地道：“我想怎么样？我想怎么摆布你，那便怎么摆布你，既已落到老娘手中，还由得你做主张么？”

杨浩忽然笑了，笑的一脸灿烂地道：“在中原，女子三十以后，方可自称老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没到三十岁吧？”

阿古丽只是偶见中原女子凶悍撒泼时自称老娘，是得极有气势，所以方才狠劲上来，便也有样学样了，哪知这其中还有许多规矩，眼下竟被自己的阶下囚给嘲笑了，登时胀红了俏脸，怒道：“笑什么笑，信不信老……我现在就一刀宰了你？”

“不信！”杨浩微笑道：“你记着，真的想杀一个人时，千万别和他说太多的废话，要不然，说不定要反受制于人了。”

阿古丽冷笑：“你已在我掌握之中……？”

一句话还未说完，杨浩忽然一歪脖子，只听“嚓”的一声，好象脖子断掉了，整个脑袋向左一歪，横亘在肩头上，把阿古丽吓了一跳，紧接着杨浩的手动了，右手一抬，并指如剑，便向她的手腕敲去。

阿古丽大吃一惊，马上横刀欲划，凭着那刀子的锋利，她自信这一刀下去，即便不能削断杨浩的脖子，至少也能切开半边，神仙也救不得他性命，不想用力一划，那刀子竟纹丝不动，杨浩整个头颅好象失去了颈椎的支撑，完全侧向左边，竟然用颈部肌肉牢牢地钳住了她手中的刀。

阿古丽大骇，臂上用力，使劲向外夺刀，这时杨浩的手指已经到了，在她腕部一敲，阿古丽只觉半边胳膊都麻了，若非正好用力拔刀，这一下便要刀子脱手。

杨浩屈指一弹，卸了她手上劲道，随即便缠上了她的手腕，想要制住她，方才她含糊的言词令杨浩大起疑窦，若不问明其中真相，他实难安心。不料香滑玉腕在手，脑袋堪堪抬起，杨浩眸中忽地精光一闪，原本要反扭过去的大手忽然变了力道，向自己怀里一带，阿古丽哎呀一声，一跤便跌向他的怀里。

这时阿古丽凶悍的劲头儿都显了出来，好象一只武装到牙齿的野猫，虽不如杨浩力大，被他扯得向前跌出，犹自杏眼圆睁，咬牙切齿，借着身子向前跌出的力道，左膝屈起，重重向他下阴顶去。任他杨浩有一身如何古怪的武功，也未必能练到这样的地方。

杨浩没想到她这时仍然伺机反扑，身形一扭，让开了要害，阿古丽一膝重重撞在他的胯骨上，杨浩和阿古丽都觉痛楚难当，不由同时叫出了声。这一声叫喊还未落下，一枝羽箭“噗”的一声，便重重掼进了杨浩的肩胛，杨浩闷哼一声，仰面便倒。

原来，方才杨浩想要扭住阿古丽胳膊时，瞧见她背后一点寒芒自芦苇荡中激射而来，直取她的后心，杨浩只道有人要杀人灭口，他满腹疑问都着落在阿古丽身上，岂肯让她糊里糊涂死去，这才改扭为拖，把她拖过来只消顺势侧身一闪，便可避过这致命的一箭，不料他也小瞧了阿古丽的身手，没料到阿古丽猱身扑来，竟以膝盖撞他要害。

事关一生性福所在，杨浩无论如何都要避开的，可是避过了下面，便避不开上面，这一箭本来取得是阿古丽的后心，结果斜斜上穿，竟然刺中了杨浩的肩头，亏得这里地势较高，箭从下面的角度来，斜穿肩头，未曾伤了骨头，饶是如此，杨浩还是一声闷哼。

二人倒在地上，阿古丽挥起一拳便向他肋下捣去。这一拳击到一半，便瞧见他肩头插着一枝羽箭，心中不由一凛，手中力道急收，砰的一声击中了他的软肋，却未造成什么伤害。

这时只听四下里惨呼闷哼声起，抬头一看，只见几名贴身女侍刀剑落地，利矢破空而来，有的射穿了她们的胸膛，有的刺穿了她们的后颈，她们手抓着流血的箭簇，口中嗬嗬连声，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摇晃着倒了下去。

而杨浩一边的侍卫是面向芦苇荡站立，反应比她们快了一些，但是也只两个逃脱了性命，利箭没有射中要害而已。这些暗藏的刺客好快的箭、好准的箭。

“是谁暗下毒手？”眼见情同姐妹的几个贴身女侍毙命当场，阿古丽激愤欲狂，翻身就欲爬起，不料刚刚爬起一半，身下的杨浩忽然一搂她的纤腰，搂着她在沙土地上几个打滚，便滚到了她的一名仆倒在地的侍卫旁边，伸足一挑，便将那死尸挑起，覆在了两人身上，随即就听“噗噗”连响，两人四周地面钉上了几枝利箭，那几声沉闷的，想必是射在死尸身上了。

这一切说来话来，却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杨浩几个侍卫在急如星火的利矢之下也大多丧了性命，剩下两个负伤的侍卫拔刀舞动，扑上前去，口中大叫道：“大王快走！”

杨浩无暇多想，腾身跳起，一手提着那女尸腰带，以肉盾遮掩，拖起阿古丽王妃就走，果不其然，对方的目标就是他们，这一起身，早有蓄矢待发的几个神箭手利箭连珠般射来，二人以肉盾趋身疾退，闪到一堵风化蚁蛀已然半倒的泥墙下时，那死尸背上又中了几箭。

这时那两名亡命扑下去的侍卫也接连中了几箭倒下，他们一身艺业也算不凡，可是身手再快，也快不过箭的速度，芦苇荡距他们立足处不过百步，正是箭矢力道发挥最强的距离，如何能避得开去，结果几名忠心侍卫只片刻功夫，便尽皆身殒。

“是谁要杀你？”杨浩探头向外看了一眼便缩回了身子，可就只这一眼，一枝利箭便贴着他的耳朵飒然飞过，疾风刮得耳朵一阵辣热，这是一群冷静而可怕的箭术高手。

阿古丽怒不可遏地道：“谁想杀我？是有人要杀你才对！”

“哼，方才不是我拉你一下，现在你已经变成一具艳尸了，我肩头一箭，本来可是射的你的后心！”

“你放屁！谁杀我作甚？你杨浩仇满天下，不知多少人巴不得你死，可我……”

“嗖嗖嗖！”二十余枝利箭自空落下，竟是改了直射为仰射。杨浩拖起阿古丽就走，心中暗暗估算：“刺客人数当在二十人上下，若是他们肯上前肉搏，凭我手中一口剑，除非是技艺卓绝的高手，未必放在我的眼里，可要是有人缠斗，有人放箭，那可大大不妙。”

杨浩一面盘算着，一面拖起阿古丽，先沿着那半堵矮墙穿过一幢坍了房顶的房子，然后蛇伏鼠蹿，匆匆疾走，这时那些人已自芦苇荡中闪身出来，前面十多个手执利刃，后面十多个利箭紧扣在弓弦上随时待发，飞速逼近过来，他们穿着普通回纥人的衣服，有的似牧人，有的是商贾，如果走在甘州街头，绝不会有一丝异样，可就是这样一群人，现在几乎已掌握了西夏国主和甘州二十万回纥人头领的生死。

最后闪出一个身材颀长的年青人，穿着一身普通回纥牧人的衣袍，普通羊皮鞘的弯刀斜斜插在腰间，他的脸显得稍长，皮肤黎黑，神情有些冷竣，微陷的眼窝中一双冰冷的眸子带着些阴鹫和得意的神色：“绝对不能让她逃掉，今天……她一定要死在这儿！”

这个人竟是阿里王子，阿里王子竟然潜回了甘州，而且出现在这里。

“王子，和她会面的那个男人能是什么人？身手不错，看起来好像还很有身份。”在他身边，一个年过半百、神情沉稳的男人，有力的大手紧紧握着刀柄，疑惑地说道。

由于他们站在芦苇荡中，并没有看到面对面站立的杨浩和阿古丽动手，只知道阿里王子势在必得的一箭被那个男人破坏了。

阿里王子的脸有点发黑，冷笑道：“能是什么人，左右不过是那耐不住寂寞的贱人勾搭的姘头。哼哼，也亏得她是在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只带了寥寥无几的人到了这黑水废墟，要不然，我还找不到机会下手。追紧点，管他是谁，一起干掉，只有干掉阿古丽，我们才有机会把甘州重新掌握在手中！”

※ ※ ※

“里面的人听着，本王子只要阿古里的项上人头，只要你把她交出来，本王子可以放你离去，又或者，你愿意投效于我的话，保你有一份大大的前程！”

外面传来阿里王子的劝降声，不过却没有人闯进来，阳光自破败的房顶斜照进来的廊道中，躺着四具尸体，那是被杨浩摞倒的回纥武士，杨浩在那狭窄空间里搏斗时也险险中箭。

这幢房子十分破旧，不过房舍宽大，建筑中多采用了巨木大石的原料，所以非常坚固，历经数百年风吹雨打，虫蚀蚁蛀、沙土侵袭，没有任何的修缮，仍然能基本保持完整，可以想见当年这处建筑应该是月氏古城中富有权贵、甚或重要官员的府邸。

杨浩和阿古丽避在一间还算完整的房间里，从规格和位置看，这里大概是当初房主的书房所在，如今也是整个风化严重的建筑中保存最为完好的一个房间。

两人对外面的呼喊声充耳不闻，阿古丽撕下自己的裙摆，正在帮杨浩包扎着肩头的伤口。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暂时结成了同盟，哪怕这种同盟关系再脆弱，但是面对着如今力量最强大的、要取走他们性命的共同敌人，两个人只能站到同一阵线。

威逼利诱没有奏效，外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嗵嗵”的响声，杨浩探头看了一眼，脸上不由变了颜色，他们不知从哪儿截来一段树干，正在撞击破坏墙壁。这里的建筑风化严整，风大一些都会有些强撑多年的建筑会轰然倒坍，何况是蓄意的破坏，只要他们扩展出足够大的空间，那么就可以充份发挥弓箭的威力，杨浩的武功也将失去凭恃。

杨浩叹道：“阿里王子，想不到竟然是他……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你若久不回府的话，你府里的人会不会寻来？”

阿古丽没好气地道：“除了我身边这些人，根本没人知道我去了哪儿，更没人知道我去见什么人，就算他们出城寻找，一时半晌又怎会寻到这里来？”

杨浩敏锐地捕捉到了话中更深层次的意味：“这么说……你来之前，对我并无多少戒意，如果你真的有心谋反的话，当不致如此大意。可是，为什么你又误以为我说的是你而对我拔刀相向，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杨浩的目光在黑暗中炯炯发光，透人肺腑，阿古丽却马上移开目光，闭上了嘴巴。什么缘故？她当然知道，只是她现在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她不能说给杨浩听，哪怕因此引来杨浩的误解。她是甘州回纥人的大头人，苏尔曼是她的部下，苏尔曼找她商议谋反，她同意也就罢了，不同意也应该自己解决这件事情，比如联合另一个大头人斛老温对苏尔曼施加压力，约束他的行为，而不能把他交出去。

把他交出去，是对族人的背叛和出卖，那样的话，她还如何面对自己的族人？那时，不只是估固浑五万部落民，恐怕所有的族人都会质疑她的立场。那样的话，阿古丽就里外不是人了，所以这苦，她只能自己咽下，哪怕是受人误会，也比受自己的族人鄙视好些。更何况，她对苏尔曼两个儿子的死，心中不无歉疚，所以对苏尔曼总是存了些维护之意。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透露，除非杨浩马上就要死了，带着这个秘密去棺材。

杨浩见她不答，便冷哼一声道：“这笔帐，以后再算！大敌当前，先考虑怎么脱身吧。我还有人，因为全带出来的话容易招人耳目，所以留在别处，他们知道我来了这里，见我不回的话就会寻来。咱们只要多坚持一会儿，便脱身有望了。”

杨浩顿了顿，又道：“现在手上有几壶箭？”

阿古丽道：“两张弓，两壶箭。”

杨浩道：“我现在开不得弓，只能靠你了，我再去取几壶箭来，你持弓，我用剑，只要这间房子不是一碰就垮，咱们守住这唯一的出口，就能等到我的人来。”

杨浩说着，提剑在手，蹑手蹑脚地窜了出去。

方才闯进房中的刺客，已经被他杀死三人，取走了两张弓两壶箭，第四具尸体就是阿古丽用箭射死的，因此那些刺客现在在外面也不敢轻易露出身形，而是站在外面破坏着建筑，

杨浩提着小心悄悄潜去，将另外两具尸体上的箭壶解下，又悄悄摸了回来，阿古丽猫儿般缩在黑暗中，一双眼睛琥珀般熠熠放光，眼看着杨浩悄然往返，她的心头忽然一跳，一个极为大胆而危险的念头浮了上来。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可是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对她而言并不意味着噩梦的结束，而是噩梦的开始。不给杨浩一个满意的答复，杨浩决不会对她施以妇人之仁。要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她将永远失去自我。出路在哪儿？

看着杨浩越来越近的身影，阿古丽的心口越跳越快：“杀了他，杀了他，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仿佛一个长着犄角的小魔鬼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诱惑着她，在她耳边不停地说着：“阿里王子此来虽是要杀你的，却是为你解了大围。杀了杨浩吧，就算你也死在这里，你的族人却可以得到保全。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族人的安全吗？弑君的罪责，阿里王子会为你背起来。何况，你未必会死，凭着四壶箭，你可以牢牢守住这里，一直俟到他的侍卫们赶来，杀了他，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杀了他！”

阿古丽的心里杀机越来越重，可是另有一个模糊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在不断地把她自魔瘴中唤醒：“不可以这样做，如果不是他，你已经死了，你不能恩将仇报。他对你着实不错，向他认罪，向他恳求，求他赦免你的罪，赦免苏尔曼的罪。”

“阿古丽！”

杨浩自明亮处返回，眼睛略有不适，搜索着她的所在唤道。杨浩这一叫，阿古丽心中仿佛炸起一道惊雷，攸而想起了杨浩刚才说过的那句话：“这笔帐，以后再算！这笔帐，以后再算！”

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回响，阿古丽杀机陡盛，完全盖过了心中另一个声音，可此时两人已然接近，此时已来不及开弓放箭，一见杨浩猫腰闪入，阿古丽忽然攥紧那柄弯刀，大叫一声道：“对不起！”

声落，刀落，昏暗中寒光一闪，便刺向杨浩的颈部。

杨浩的心头攸然掠过一丝寒意，他下意识地一抬手，“砰”的一声响，阿古丽的尖刀刺中了杨浩手中的箭壶，杨浩勃然大怒，阿古丽，简直就是一条美女蛇，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想杀掉自己，杀掉我，她能得到什么？这个疯狂的、愚蠢的女人！

杨浩松开箭壶，抬手一拳，击中了阿古丽的下巴。阿古丽呃的一声叫，仰面便飞了出去，弯刀卡在箭壶上，也脱了手。杨浩紧跟着蹿进一步，凭着印象飞起一脚狠狠踢去。

阿古丽的这一刀，真的惹火了杨浩，此时杨浩已是辣手摧花，绝不容情了！

阿古丽却也不弱，幼时练就的摔跤术这时派上了用场，她修长的双腿一伸，便缠住了杨浩立地的一条腿，使劲一绞，便将他绊倒在地，然后腰杆儿一弯一伸，整个身子尺蠖般一弹，八爪鱼般缠住了他，两个人开始了一场拳脚肉搏。

小腹、两肋、胸口、大腿，毫不留情地打击好象狂风暴雨一般，怀里的身子香软曼妙，可是那感觉却绝不香艳，拳击、肘顶、膝撞、掌臂，她的力道不如自己，但是像一只疯狂的野猫，那滋味也实不好受，而杨浩虽然只有一只手，反击却更加沉重有力，只是混乱中也很难找到要害。

“轰！”一声巨响，墙上忽然破了一个巨洞，阳光陡然射了进来，随即四五十支利箭化为一缕缕流光疾射而入，笃笃笃地射在对面墙上，十多个人，一气射入数十支箭，全部用的是一弦三箭的高妙手法，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原来，前方破坏廊壁的动作只是一个掩饰，他们真正主攻的是这间房屋的后面，后面的房舍早已垮塌成泥，他们使了巨木，一举撞烂了墙壁，随即十余枝利箭疾射而入，这些利箭并非攒射一处，他们应该是早已做了分工，各射一个方向，如果杨浩和阿古丽此时不是缠斗在地上，不管他们站在哪个位置，墙壁突破，强光突现的刹那，也要至少中上一箭。

可是打破阿里王子的头他也想不到屋里边本该同甘共苦的这对野鸳鸯居然起了内讧，这些箭大体都是射向人体站立时胸腹要害的位置，没有一枝射向地面的，所以所有的箭都射空了。

杨浩和阿古丽也呆住了，两个人停了动作，一齐向几乎垮塌了一整面墙的破洞望来。阿里王子睁大双眼，惊愕地望着里面的情形，只见在他印象中一向娇艳妩媚的阿古丽王妃此时灰头土脸，好象一头凶狠的母豹，她双腿分开，以一个很不雅的姿势蹲坐在地上，一手据地，一拳高举，好像正在用力砸下。

紧接着，土砖泥土一动，下边冒出一个人来，呸呸地吐着泥土，阿里王子这才发现，阿古丽王妃并不是坐在地上，而是坐在杨浩的胸口，呃……准确地说，还得往上一点儿，再往上一点的话，那浑圆的臀部就完全压在杨浩脸上了。

她据地的那只手其实是揪着杨浩的腰带，高握的拳头正准备打下去，根据她所坐的位置和手臂的长度，这一拳下去的着力点应该在杨浩两腿之间。也就是说，要不是阿里王子适时撞塌了墙壁，惊住了二人，那么一片昏黑之中，两人不辨东西，这一拳捶下去，某人就要“鸡飞蛋打”了。

而杨浩却也不是躺在那儿挨打，他一条手臂使不得大力，不过另一条手臂却完好无损，此时阿古丽坐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臂从阿古丽的肋下穿过去，臂弯箍住了饱满的酥胸，大手扼住了纤细的脖子，只要一发力，就能把阿古丽那优雅如天鹅的脖子硬生生扭断，让她再也做不出那俏美灵活的动脖舞蹈动作。

阿里王子的人全集中在破墙口，呆呆地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屋里的两个土人也呆呆地看着他们，好象一副群塑，过了好半晌，阿里王子才清醒过来，深吸口气，喝道：“杀了他们！”

“吱呀呀……”弓弦一阵响，就仿佛是接到了号令，一阵更大的吱呀呀声响了起来，阿里王子一怔，所有的箭手也是一怔，一齐慢慢的、慢慢的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因为那种吱呀呀的声音就来自他们脚下。

“吱吱……轰隆！”

整个地面猛地塌了下去，一个巨大的陷洞把地面上的一切都吞噬了，杨浩和阿古丽也不例外，阿里王子和他的箭手们尖叫着摔进地洞，紧跟着杨浩和阿古丽也滑落进去，然后是泥沙和土壤，最后，摇晃着倒下的房顶轰隆一下盖在破洞上，腾起一团巨大的尘土。

这里实在是太破旧了，刚刚倒塌的一切和风化腐烂的其他建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彼此混然一体，好象这里很久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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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26章 地下城

“啦咾依……我心爱的羊羔……”

杨浩被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惊醒了，头还迷迷糊糊地，意识却渐渐清醒，歌声在耳边徘徊，这歌曲本身是悠扬、奔放的，如果手执牧羊鞭，站在蓝天白云下，驱赶着成片的牛羊，最适宜唱这样的曲子，如今在黑暗之中，唱歌的人又刻意把声音放的轻柔，听起来便另有一种缠绵绯侧的味道。

“你要吃上好草，我不怕把路儿跑。不管沟有多深，也不管山有多高，只要你能快快上膘，我甘愿把路儿多跑。啦咾依……我心爱的宝贝，你快好好吃草……”

杨浩呻吟一声，喃喃地道：“能不能……不要鬼叫啦，这里太黑，听着……渗得慌……”

“你……？！你还没死！”黑暗中传来先惊后喜的叫声，听起来并不太远，随即便又变得落寞起来：“不死……也快了……”

杨浩试着想动。却感觉胸口处很沉重，这才发现有一大堆土石瓦砾压在身上，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土石中挣扎出来，举目四顾，黑沉沉一片，完全看不见东西，杨浩问道：“你怎么样？我们掉下来……多久了？”

阿古丽淡淡地道：“我的腿……摔断了，我们掉下来很久了，现在外面应该已经天黑了，你的人没有找到这里来，他们……大概根本不会想到我们会在他们的脚底下吧。”

杨浩的心也沉了下来，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掉下来的时候摔得很深，这个地穴应该不浅，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他摸了摸头，好象掉下来时摔破了，不过现在伤口处已经干泞，伤势不是很重。杨浩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晃着了借着微弱的光四下瞧了瞧，身后不远处就是墙壁，杨浩走过去摸了一番，发觉这是直上直下如同刀削的墙壁，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火折子不能燃烧太久，这已是他唯一的取火工具，杨浩迅速熄灭了火折子，重新在瓦砾堆上坐了下来。

方才火折子点亮的时候。阿古丽已经看清了他的位置，这时火折子熄灭，地穴中重归黑暗，阿古丽才轻轻一笑：“不用找了，我已经找过了，这里是圆形的直上直下的地穴，四壁大概是渗了糯米汁的夯土打就，光滑如镜，没有一处可以攀爬，从摔下来的时的感觉，我估计至少有五丈高，这是大概是以前主人躲避兵灾战祸的地方，或许上下用的是悬梯，如果有，现在也早就腐烂了。”

杨浩没有搭腔，过了许久，才缓缓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们都要死了，你还关心这个问题？”

“我收到的情报中，没有你要造反的消息，从你当时惊愕的表情看，也不像。可你……为什么要杀我？”

“……”

“我不想……黄泉路上还是你杀我，我杀你的。你我好歹同葬一穴，也算前世修来的缘份，现在，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水上鸳鸯，云中翡翠。忧佳相随，风雨无悔。引喻山河，指呈日月。生则同襟，死则同穴。听到杨浩说同葬一穴，阿古丽心中忽然升起一阵难言的滋味，似乎她和杨浩之间，悄然出现了一丝联系，虽然细若蛛丝，却是直指肺腑。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道：“反正……已经是要死的了，告诉你也无妨。没错，我并没想过要反你，至少现在没有。我要杀你，只因为……”

黑暗中，杨浩听着她娓娓的诉说，阿古丽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凄然一笑道：“现在，你知道了？”

杨浩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一笑道：“不错，很不错。”

阿古丽诧异地道：“什么不错？”

杨浩道：“你很不错。折家五公子，你听说过么？”

阿古丽道：“这次去兴州，我才听说过她的事情，听说她和你……”

杨浩“嗯”了一声：“你和她很像，都很坚强。为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舍得付出一切，如果你和她早认识，也许会成为朋友也说不定。但是，你和她也有相同的毛病。”

“什么？”

“你们都喜欢自作聪明，或许说你们自我的意识太强，认准了的道理，便坚定不移地想要去做，却不知道，你的选择未必是对的，甚至是大错特错。”

阿古丽反问道：“错了？我哪里错了？”

杨浩道：“你想把事情瞒下来，就只有两个选择。第一，苏尔曼是你的族人，哪怕你不赞同他的做法，也要硬着头皮跟着他去做。那样，表面上看来，你是保护了你的族人，实际上是把更多的族人拖下了水。苏尔曼想造反，你不想，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族人、斛老温和他的族人甚至苏尔曼的族人想不想造反？”

杨浩加重了语气道：“你纵容了他一个人，结果是拖累了全族的人，你不要忘了，你现在是甘州回纥人的首领，你的责任不只是保护他们，还有引导他们，试图把全部族人拖入战火的人，就算他是你的族人，也是你的敌人，可你并没有这个意识。你就象一个不分是非，一味宠溺孩子的大家长，只会惯坏了他们！”

阿古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还有第二？”

“有。第二，就是你和斛老温联起手来约束他，禁止他联合李继筠，做出有害于全族的事来。我想，这也是你正在考虑的事情。问题是，你难道看不出他已经走了多远？当他已经完全了解了对方的身份和意图，就不再仅仅是你的一个引见人了，他已经陷的太深，如果你想限制他，他会背叛你，甚至会加害你，以图谋更大的权利来达到他的目的，你有没有想过？”

阿古丽沉默不语，杨浩也静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在河西一十八州之中，甘州和凉州，是我赋予自治权力最大的地方。因此这两州的情形最为特殊，凉州以吐蕃人为主，甘州以回纥人为主，这两个民族在这两州占据了绝对多数，其他诸族的百姓只占很小一部分。要想让这里安定团结，少生事端，采用部落自治是比较恰当的办法，同时……也说明了我对你们的信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可以在这里屯驻重兵，但是我迁不来足够多的其他民族百姓以中和此地居民成份的独立性。调拨一支大军，耗费大量财力物力且不说，而且用以震慑一个亦民亦兵的强大部族，只会适得其反。或者在你的部族中安插一些毫无根基的朝廷官员？也不足取。

前者，就算没有有心人从中挑拨，激起驻军与居民之间的冲突，两者间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而渐起矛盾。而后者……呵呵，当初朝廷在广原就曾经这么干过，程世雄的广原铁板一块，朝廷的官员根本就插不进去，反而令得当地将官时刻猜忌小心。

我选择给你们最大的权力，让你们自己管理好自己。我给你们最大的帮助，让你们有安定富足的生活。除了要遵从朝廷的法纪，在外交和军事上服从朝廷的命令，你们享有最大的权力。这样。经过三五十年，甘州和凉州与其他各州再没有什么区别，百十年后，你是吐蕃族人亦或是回纥族人，只是户藉路条上的一个记载，河西诸族之间再没有任何区别，泯然众矣，这就是我的打算。

难道你不希望河西汉人把你们看成一家人，而是把你们当成胡族蛮夷？难道你认为，非得坚持你们的与众不同，才是保护你们族人的权益？人生而为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百姓们想要安居乐业，一家人其乐融融，是我想做到的更能满足他们的需要，还是你在做的分裂能给他们？头人酋领们想要世代荣华，我已经给了你们，难道推翻我的统治，让河西十八州重归战乱，诸州之间打打杀杀，权贵世家倾覆轧压，反而更符合你的利益？当苏尔曼想要造反的时候，你是应该维护他这只害群之马，和我做对，还是应该难护更多回纥族人的利益，果断地除掉他这个祸害？”

阿古丽嗫嚅地道：“我……我……我看你不断地迁移我的族人到兴州一带去，我……我担心你在削弱我的势力之后，为了把我的族人全部纳入你的治下就……就会卸磨杀驴……”

杨浩没好气地道：“为什么这么想？就因为你见多了争权夺利？卸磨杀驴！你还真像一头漂亮而愚蠢的驴子。”

阿古丽出奇地没有反驳，好想默认了杨浩的呵斥，只是期期艾艾地道：“你……你这次来，想对我说什么？”

她没有听到回答，却听到瓦砾碎块一阵哗啦乱响，然后脚步声到了她的眼前，“嚓嚓”几声之后，火折子一闪，一支火把点燃了，光线一亮，阿古丽迅速闭起了眼睛，然后慢慢张开一道缝隙，就见杨浩站在身前，竟已赤裸了上身。

阿古丽大吃一惊，双手据地，惊慌地退后道：“你……你想做甚么？”

杨浩哼了一声道：“找出路！”说着便自顾走开了，阿古丽这才发现他脱了上衣缠在一截朽木上，做成一支火把，正在迅速观察着四下的动静。

这个洞穴果然是圆形的，直径大概在三丈左右，四壁很结实，由于洞穴中太黑，即便把火把举的很高，也看不到很远的距离，杨浩一边摸索着墙壁，一边敲敲打打，四下里都是实心的，而且光滑如镜。

阿古丽知道自己想歪了，脸上不禁一热，幸好杨浩根本没有注意她。她暗暗松了口气，说道：“省点力气吧，四壁这么高，没有什么可以攀爬的东西，上不去的。”

杨浩道：“我不想等死，我还有妻子、孩儿，还有忠心耿耿的部下，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放弃。”

阿古丽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道：“你有值得留恋的东西，而我……什么都没有。”

四下搜索了一圈，墙壁上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而脚下大多是砖石瓦砾，偶见几根朽木，也既短又烂，根本不中用，杨浩心中沉重，慢慢走到阿古丽身边，一屁股坐下来，把渐要熄灭的火把往砖石瓦砾的缝隙中一插，说道：“怎么没有？你一心要维护的族人，难道不是你的牵挂？”

阿古丽轻轻摇头：“不，那不是牵挂，而是责任。我活着，那是我的责任，我死了，便与我全不相干，族人们会选出一个新头人，无论生死，都不再需要我操心。我的丈夫，在生死关头想要我做替死鬼；我的部下，在我的部落刚刚安顿下来后，又想拖我一起造反……你死了，有人想你，有人会为人哭，而我死了……夜落纥会笑，苏尔曼……也会大大地松一口气吧……”

杨浩沉重地道：“我若死了，开心的人比你更多。夜落纥、苏尔曼、李继筠、尚波千、赵光义……还有那个我想挖出来的阴谋者，他藏的好深，我本来……想要你帮我引他出来的，现在困在这里，我只担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看到了什么，身子向前一探，然后一把抓住火把，对阿古丽道：“移开一些。”

“啥？”

杨浩急不可耐地道：“我说，挪开你的尊臀！”

“啊？”

“就是屁股！”

“喔！”阿古丽莫名其妙地向旁边挪了挪，在她身下，是凝结成块的一大块泥板，旁边贴着墙壁露出一脚宽的缝隙，火把照去，下边似乎不是实地，而是空的。

杨浩瞿然一动，把火把递给阿古丽道：“你拿着，下边似乎还有洞口。”

阿古丽在一边拿着火把，杨浩开始不断地搬挪起石块来，大块的石头瓦砾都搬开了，搬的过程中，不断有些细小的碎石泥土滚下去，那里贴墙似乎真的有一个幽深的洞口，杨浩贴近了去，似乎能感觉到有微微的风贴着脸颊吹过。

“有空气的流动，那就说明，这里不仅有洞口，而且一定与外面相通。”杨浩大喜过望，搬挪的更加起劲了。

碎落下来的砖石瓦砾横七竖八，有的地方中间有相当大的空隙，所以搬去上边横竖杂陈的石板泥块，有时很快就能清理出一大片地方，杨浩向下挖着，洞口越来越明显，当他拖出一具砸着血肉模糊的尸体之后，斜斜向下已经腾出了足以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就在这时，越来越弱的火把飘摇几下，“噗”的一声熄灭了。

※ ※ ※

“此路不通，往回走。”

杨浩说着，看看手中渐要熄灭的火把，眼睛瞟向阿古丽，阿古丽立即一缩身子，双手抱住了胸口：“不，不行……”

“不行也得行。”杨浩举着火把向她逼近一步，火光把二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就像大灰狼逼近小白兔，但是声音却忽然软下来：“王妃，大姐，你不脱不成啊，我现在就剩下腰间一块遮羞布了，我脱光了也无济于事啊。”

“可……可我……”

杨浩一脸正气地道：“生死关头，何拘小节？”

阿古丽瞪起杏眼，又羞又愤地道：“你当然可以不拘小节，我……我若再脱，如何见人？”

杨浩翻个白眼道：“这儿除了咱俩，不是没有旁人吗？”

“那也不成，我坚决不脱！”

墙上的影子伸出一只巨大的可怕的大手，慢慢压向小白兔的胸口，声音带着几分狰狞的味道：“你脱，还是不脱？”

……

火把重新明亮起来，阿古丽的上身只剩下一条胸围子，妙相毕露，羞不可抑。本来杨浩是架着她走的，自打上衣脱去后，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与杨浩并肩而行了，于是转而趴到了杨浩的背上，由她举着火把，杨浩拔足疾行。

在那碎石瓦砾下边，果然还有一处暗道，进了这暗道之后竟是别有洞天，下面是一条条交错纵横的暗道，通向许多宽敞的空间，腐烂的粮食、朽坏的兵器，唯独找不到出去的路口。

两人下来时已扒光了那死尸身上的衣服用做火把，因为没有油，火把燃的很快，两个人搜索了三条暗道后，就已烧光了那刺客死尸的衣料，继而杨浩便扒下了自己的衣服，现在六条暗道搜索完了，杨浩已经扒得赤身裸体，只能把主意打到阿古丽身上了。

阿古丽挺着腰杆儿，不想完全趴到他的背上去，可是胸前双峰实在太过饱满，除非她向后仰身，否则总是若有若无的摩擦着杨浩结实的后背，这样的摩擦还不如直接贴上去呢，一阵阵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阿古丽又羞又臊，脸上热得都能摊鸡蛋了。她现在只能盼着杨浩尽快找到出口，否则，在家国天下和她的个人名节之间，她很清楚杨浩会如何选择。

“此路不通，再找下条。”

阿古丽看着手中摇摇欲灭的火把，绝望地道：“依我看，出路就只有咱们掉进来的那一条，余此之外，根本再无出路。”

“不可能，狡兔三窟，这里曾经屯集着大量的粮草、军械，是黑水城极其重要的所在，怎么可能只留一个出口，继续找。”

说完，杨浩把阿古丽轻轻放下，阿古丽一声尖叫，按着他的肩头道：“你别转过来。”

杨浩摊手道：“那你想怎么办？”

阿古丽怯生生地问道：“能不能别再让我脱了？”

杨浩叹了口气道：“那你说，我能让谁脱？”

背后没了声音，过了许久，认命的一声叹息，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脱衣声，接着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把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破烂裙子递了过来，火把在这时再度熄灭了……

“这座黑水城，倒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成了一片废墟？”

杨浩背着阿古丽，边走边问。现在两个人都有够瞧的，阿古丽只剩下亵衣小裤难以蔽体，那纤腰粉背，丰盈的大腿都赫然在目，穿着倒比不穿还具诱惑。虽说她此时青丝凌乱，肌肤上也有瘀伤灰痕，反而更易诱发男人的欲望，而杨浩此时与汴梁城中大相国寺门前的相扑手的打扮没甚么两样，只在要害处剩下了几片烂布。

这时不只阿古丽无地自容，杨浩也有些不自在了，只得没话找话，转移注意。

阿古丽轻轻咳嗽一声，以掩饰自己的窘态：“据说汉朝初年，这里是匈奴王的都城，这附近有一条大河，叫黑水，所以这座城池就叫黑水城。那时月氏国才是西域最强大的国家，西域诸国都向月氏国拱手称臣，缴纳贡赋，派遣质子，月氏国大败匈奴，匈奴被迫缴纳了大笔的黄金珠宝，并把单于的儿子交给月氏国做质子，黑水城也被月氏国占据。

后来，这个质子回到匈奴，继承了父汗之位，他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冒顿单于。冒顿单于励精图治，使匈奴渐渐强大起来，由于他熟悉月氏国的情形，在争战中渐渐占了上风。一气呵成来，继任的单于更是大败月氏，杀其王，以月氏国王的头颅做了便溺的器具，以羞辱其族。

月氏国被击溃后，一部分逃到了更远的西方，留下来的便以这黑水城为中心，生活在河西地区，由于他们身居东西交通要道，东西商贾往来，使得这里异常富庶，所以只是留下来的这部分月氏国人仍然十分的富足，但是他们的武力已经远远不及匈奴人了。”

阿古丽顿了顿，又道：“关于这黑水城的覆灭，有一个传说，传说汉人统治河西的时候，派了一位韩将军驻守在黑水城，有一天，城里来了一个鹤发童颜的云游老道，那老道手里提着一篮子红枣黄梨，沿街叫卖：‘枣梨……枣梨……’。

可枣梨价钱很贵，谁也买不起，他满城转了一圈，便出西门而去，消失在霞光之中。韩将军得知此事后，觉得有些蹊跷，反复思索后才恍然大悟：‘枣梨’不就是‘早离’吗？这分明是老道暗示：‘早离此城’。韩将军当机立断，马上率领全城军民撤离了黑水城。果然，当晚便狂风骤起，沙土漫天，一夜之间黄沙就把黑水城淹没，后来沙土渐渐吹落，又显现出现在这个样子。”

“不可能！”杨浩断然道：“我听说过河西地区因为河流改道，或者出现流沙，于一夜间让一座城池消失的故事，但是黑水城废墟的样子，并不像是被黄沙掩埋过。”

阿古丽道：“不错，其实……黑水城覆灭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匈奴人。留在黑水城的月氏人已经向匈奴人称臣了，可是匈奴人因为他们的单于曾在月氏国为质为奴的原因，一心想灭亡了这个国家，可是如果硬拼，月氏人明知必死，拼命反抗，必然也会给匈奴人造成很大的损失，于是匈奴人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袭击了黑水城，屠灭全城，并把城池付之一炬……”

她刚说到这儿，杨浩忽然止住脚步，低声道：“噤声！”

阿古丽立即住口，杨浩侧耳听听，忽然退出了走了一半的暗道，拐进了最后一条还没有试过的通道，脚下走的飞快，堪堪走出百米距离，就听一阵清晰的狂笑声不断传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找到出口啦，我找到大月氏国的宝藏啦，大月氏国的宝藏啊，阿古丽已经死了，我能重新掌握二十万甘州族人。有了这些真金白银，我就能招兵买马一统河西，哈哈哈哈……”

阿古丽变色道：“是阿里王子，他还没有死！”

杨浩不答，脚下却变得又轻又快，前行不远，身形一拐，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面不远是半倒不倒的两扇门扉，一边门环上插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里边是一间宽大的库房，库房中珠光宝气，金灿灿银闪闪俱都是霭霭浮动的光茫，也不知放了多少金珠玉宝。

自汉初月氏国黑水王朝覆灭，迄今已七八百年之久，当年藏在这里的粮食已经化成了泥，军械已巧烂如柴，唯有这金银珠宝，即便蒙尘，火光一照，仍是瑞气千条。

阿里王子扑在那些珠宝上，正在纵声狂笑。

杨浩将阿古丽慢慢放下，提起长剑走了进去。他的身法如同鬼魅，脚下无声，阿里王子竟然全未察觉。阿古丽扶着门扉，手中举着火把，看着那一片金光灿烂中，好象他的身子也幻现出一圈光环的阿里王子，再看着飘向他身后的杨浩，目中渐渐露出奇怪的神色。

她看了看门扉上的火把，看得出，那应该就是这地穴内的东西，火把上缠的油泥火布历数百年之久还未完全失去功效，火光明亮而稳定，映着她的眸子，她的眸子便仿佛是两颗黑宝石般熠熠放光。

她没有往里边看，因为她知道里边马上会发生什么，阿里王子潜回甘州，是为了杀她。她陷落在这里，是因为想杀杨浩。而现在，他们的生死都掌握在杨浩手中。

阿里王子是一定会死的，接下来呢？就算这里有出路，杨浩会放过她么？方才他们一起寻找出路的时候，他们相互扶助，现在出路有了，又有了一个王国的宝藏，那么阿里王子死后，接下来杨浩的快剑就该砍下她的头了吧？

所以，即便女人是对珠宝最感兴趣的动物，阿古丽也没有对满屋的珠玉看上一眼，马上就要死了，她宁愿多看一眼火把，多看一眼光明，因为她马上就要永远浸入黑暗之中了。

阿里王子像疯了一样还在大笑，他实在忍不住这么开心，阿古丽死了，他此来甘州的目的达到了；本来以为必死，结果竟被他找到了出口；这还罢了，他还意外地发现了当年月氏王国的无穷宝藏，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哈哈哈，这么大的一笔宝藏，有了它，我就能重振甘州回纥，什么尚波千、杨浩，统统不在话下，我要一统河西，一统陇右，一统中原……”

“依我看，你还是一统地狱去吧！”

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在他头顶响起，吓得阿里王子一个哆嗦，猛地一个翻身，身后堆如小山的金珠银锭哗啦啦地淌了下来，阿里王子急急向后一退，失声叫道：“你也活着？”

“阿里王子，没想到你的见识竟然如此浅薄！”

杨浩横剑当胸，三尺青锋如秋水般流淌着寒光，他屈指弹剑，龙吟声大作，风度翩翩，俨然绝世高手。只可惜他此时一副相扑手的打扮，除了要害之处，几乎一丝不挂，实在有损绝世高手的形象。

杨浩淡淡地首道：“昔年大月氏国不但有这些宝藏，更有无数忠心耿耿的子民，它可曾一统河西？还不是在匈奴人的铁蹄下，落得个满城屠灭，连知道这些宝藏下落的人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你父子倒行逆施，人心尽丧，不要说区区一个月氏国的宝藏，就算给你一座如贺兰山般大小的金山，你能成得了什么事？”

阿里王子眸子攸然一缩，忽地抓起两枚金锭，劈面向杨浩掷来，同时一个翻身便欲站起，“叮叮、噗！”三个声音几乎一气呵成，剑刃如游龙轻荡，荡开了两枚金锭，自阿里王子的肋下刺了进去，剑刃入腹足有一尺，自右胁入，刺穿了左胸心脏，阿里王子倒在金锭堆里，汩汩的鲜血流出，染红了身下的黄金，他的身子有一下没一下机械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腹腔中都涌出更多的鲜血，渐渐的，他眸中的光芒黯淡下来。

杨浩手中剑锋轻挥，剑上血滴飘落，剑刃仍然雪亮如霜，果然是一柄绝世好剑。

杀死了阿里王子，杨浩的目光只在那些金沙、金块、玉石珠宝上瞟了一眼，便马上四顾起来，很快，他就找到了出口所在，那块封堵洞口的厚重石头足有一人高，粗糙而原始的卡槽，没有什么精巧的机关，却更适合长时间的使用，设计创意十分巧妙，只能从里边打开。阿里王子已在这里敲敲打打地找过一番，正是找到了这个出口，这满地的金银才有了存在的意义，他才欣喜若狂的。

杨浩欣然走向阿古丽，阿古丽此刻上着胸衣下着亵裤，一身古典风格的比基尼打扮尽显姣好迷人的身段，这一路上她都不肯让杨浩看她一眼，这时杨浩挺身走来，她只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再羞窘地躲闪，而是挺起了胸膛，咬着牙说道：“杀我之前，可不可以……让我先穿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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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27章 借势而行的智者

阿里王子染血的长袍裹住了阿古丽姣美的身姿，因为赤身裸体而羞窘不安的神情褪去，阿古丽的神情安详起来。她慢慢在地上坐下，搬过自己的伤腿盘坐在那儿，将优雅颀长如天鹅般的颈子向前一探，平静地道：“你可以动手了。”

杨浩凝视她一阵儿，在她对面也盘膝坐了下来，阿古丽正延颈待死，触目所及，却是他赤裸、健壮的一双大腿，还有双腿之间仅用一块遮羞布包裹着的……脸上不由一阵羞热，她抬起明眸，睇睨着杨浩，不明白他的用意。

杨浩横剑膝上，轻轻弹剑沉吟：“杀你，很容易，不过……阿古丽大人莫名身死，总该有个缘故吧，何况，我这次秘密来到甘州，无缘无故不便现身。这原因……要怎么找呢？”

阿古丽冷冷地瞪着他。一言不发，杨浩双眉突地一扬，欣然道：“有了，我可以先杀掉你，然后带着你和阿里王子的尸体出去，找一个所在置尸于地，阿古丽大人深恨夜落纥父子，与他们已解下不共戴天之仇，这事儿甘州上下无人不知，如果阿里王子潜回甘州试图对你不利，结果同归于尽，那结果绝不出人意料。”

阿古丽心中一惨：她对杨浩动刀的时候，打的也是推诿于阿里王子的主意，如今杨浩想的果然也是同一个办法。现世报，来的快呀。

“阿古丽大人死了，甘州就得有个新主人，你的部落就得有个新头人。这样，我的机会就来了，苏尔曼一定想争夺甘州之主的位置，而我则可以利用斛老温和你部的新头人，挑起他们三部之间的争端，等到三部内耗精疲力尽的时候，苏尔曼的利用价值也就没了，那时我就可以将苏尔曼部一举歼灭，至于你的部落和斛老温的部落，所余残兵败将再无半点威胁，我可以兵不血刃地把他们彻底分解。永除后患，你说这个主意好不好？”

阿古丽娇躯一震，一双微带忿意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恳求的神情：“阿古丽试图刺杀大王，罪该万死，可我的族人没有罪，还有斛老温，他……完全不知情，他们都是你的子民，大王，求你……”

“你现在知道求我了？”

杨浩的脸色阴沉起来：“当苏尔曼找你合谋对付我时，你大概唯一的考虑，就是失败的后果吧，可曾把我当成你的君上？当你两次三番把刀刺向我的要害的时候，想的大概只有杀死我，保全你和你的族人，可曾把你当成我西夏国人？我能信任你？我能信任你的族人？”

杨浩单掌一拍地面，整个人腾身而起，稳稳地立在地上，手中的剑飒然举起。

“大王，阿古丽知罪了，阿古丽愿一力承担。求大王慈悲，饶过我那些无辜的族人！”

阿古丽只道他的剑马上就要落下，情急之下不顾腿上巨痛，向前一扑，跪到了地上，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泣声哀求道：“求大王慈悲，我的族人无辜啊。十四年前，一场天灾，大瘟疫弥漫整个甘州，阿古丽的爹娘亲人，全在这场大瘟疫中丧命，阿古丽成了一个孤女……”

阿古丽泣不成声地道：“我的族人奉我为头人，可我那时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我根本不能带领族人，更不能给他们什么，他们保护我，养育我，像我爹娘在世时一样尊敬我，没有他们，阿古丽早就饿死了，又或沦为奴婢，大王，求你开恩……”

阿古丽情急之下不顾一切，紧紧抱着杨浩的大腿，脸颊贴着他的肌肤，杨浩想起方才所见她妖娆的身段，背负她时那滑嫩而有弹性的肌肤，心中不由怦然一跳，一阵异样的滋味使得他有了些反应，杨浩生怕她发现自己的异样，挣了下身子，发窘地道：“放开我！”

阿古丽忽然发现他下体微微隆起，心中灵光一闪，忽然道：“大王若肯垂怜，阿古丽……阿古丽愿意侍奉大王，只求……只求大王开恩，饶过我的族人。”

杨浩沉声道：“就算我肯答应你，你就相信，我不会事后反悔么？”

阿古丽忽然一怔，僵住了身子，杨浩又道：“甘州，是回纥人的天下，我便是委派过来几个官员也无济于事，如果我不能保证甘州回纥人忠心于我，如果……我不能铲除苏尔曼之流对我心怀叵测者，你以为，我会为了你的族人，将更多的国人拖入战火之渊？你太天真了！”

阿古丽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整个身子萎顿在地，杨浩道：“当初，为了解甘州之围，你冒充夜落纥的女儿献美与我。现在，你又想利用自己的身子？那一次，如果你真的行刺成功，必也葬身我的军营，夜落纥可曾有一丝半点的犹豫？肆后，夜落纥声东击西，再一次出卖了你，而且搭上了你全族的人，在他眼中，江山富贵，哪一样不比你更加重要？你是瞧不起我杨浩，还是说，认定了我是个好色之徒，明知道甘州有这么多的隐患，还会色令智昏，为了一个女人而放任威胁的存在？我承认，你很美，足以令一个身心正常的男人心动，包括我，可是你若以为我杨浩比那手下败将夜落纥还要不堪，可以用社稷大业博女子之欢，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杨浩冷诮的话，让阿古丽嗅到了其中的所蕴含的冷酷和血腥，她知道，杨浩说的都是实理。含羞忍垢，主动献身，已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自尊，杨浩冷酷的回绝，把她唯一的希望也消灭了。做为一个头人，她对本族，一向只感觉到责任和义务，这个沉重的负担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所以当她以为将葬身地穴，再无出路时，她反而没有多少悲伤和绝望，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她在黑暗中轻轻哼唱着少女时代所唱的牧羊歌，整个心都放飞到了蓝天白云下，轻挥牧羊鞭，无忧无虑，天真无邪。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死了也好，她可以找回童年的梦，重新做回一个不需要坚强外壳的女人。

可是杨浩，打碎了她的梦想。他亲口告诉她，要杀死她，还要利用她的死，把她的族人全都拖进战乱之中。失去了她，她的族人将在与斛老温和苏尔曼的争权夺利中勇士死伤殆尽，老弱沦为奴仆，然后……他们已失去反抗力的所有人，都会被杨浩重新安置。失去了青壮的族人，在西北这种相对艰苦的地方，自己无法放牧和耕种为生，最后将全部沦为他人的奴仆。这一切，都始于她对杨浩的不忠，她想弑君的罪孽。

极度的自责，绝望和悲观，让一向在人前坚强凶猛的阿古丽像风中的一片落叶般簌簌发抖，她忽然双手抓向杨浩的利剑，仰起脖子，闭起一双美丽的眼睛，想要用那锋利的长剑割断自己的喉咙。既然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那么……就选择逃避吧！

可是在那个可恨的男人面，连死都成了奢望，杨浩手腕一扬，利剑便高高举起，避开了她的双手。阿古丽喃喃地道：“杀了我吧，求你让我死！”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杨浩说了一句话，只是一句话，便让她已彻底绝望的心重又活了过来：“你若真想拯救你的族人，只有一个人才办得到。”

阿古丽探向空中的双手停了下来，她跪在杨浩面前，仰起头，好象虔诚的信徒仰视着她的神明：“什么人？”

杨浩好象真的成了神棍，神神道道地道：“你自己！”

※ ※ ※

阿古丽王妃失踪了。

当天晚上，甘州知府衙门就觉得有些蹊跷，不过阿古丽离开的时候说过要去城外打猎，甘州虽也依着朝廷的官制建立了衙门，不过其生活方式、统治方式没有那么快改变过来，这个自治权极重的州城，基本上仍然按照原来游牧民族的习惯生活着，所改变的只是头人酋领们的官名和建制罢了。

因此阿古丽这个知府兼都指挥使，所行使的职权就是以前的部落头人，州城中纳税、治理、司法各个方面基本上都沿袭原来部落的习惯，因此她并不需要每日升衙署案，处理公事，因此偶有出巡事属寻常，甘州虽不富裕，却毕竟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城池，城池外面近处的野物并不多，要狩猎沙鼠飞狐，怎么也得驰出几十上百里地，这才西域广袤辽阔的天地间，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所以她当晚没有回来，却也未必就是出了事情，夜宿于野外也是可能的。

但是等到第二天下午，还是没有阿古丽的消息，阿古丽本族的部众开始恐慌了。狩猎三五日不归，甚或十天半月不归，都属平常，不过身为一州之主，事先并无特殊交待，那就有些异常了。甘州飞骑四出，四下搜索，很快，就在甘州城西北黑水城废墟发现了十几具尸体，其中就有阿古丽的几个贴身侍卫。他们沿着地上干涸的血迹一路追寻，发现血迹继续向西北方向延伸，时不时的总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或者是弃落的兵刃、或者是刮在荆棘上上的衣服碎片，或者是一具尸体，追出四十里地之后，彻底失去了一切踪迹。

苏尔曼和斛老温听说之后，尽皆大惊，纷纷派出自己的人马，加入了搜索的行列，搜索持续了三天，最远搜索到了距甘州两百里的地方，始终没有任何发现，虽然没有发现阿古丽本人的尸体，但是谁都知道，她已凶多吉少了。

斛老温、苏尔曼和阿古丽部落的几个头人坐下来商议了一番，由斛老温和苏尔曼联合暂摄甘州政务，一面继续加强搜索，一面命人飞报国主杨浩，刚刚过上几天太平日子的甘州，重又笼罩起一层无形的阴霾。

苏尔曼这几天一直有点心绪不宁，那日他向阿古丽引荐了李凌宵、魏忠正之后，阿古丽当场没有表态，只和他们约定了以三天为限，到时再做一个答复。在甘州百姓的眼中，七王妃泼辣彪悍，乃女中猛虎，苏尔曼虽然不是阿古丽的知己，但是多年来一直共进共退，对她的真实脾性，却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他知道，对此大事，阿古丽必然有所犹豫，得给她留出思考的时间。不过苏尔曼还是有相当大的把握，可以软硬兼施，迫她就范的。

不料第二天阿古丽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苏尔曼不知她的失踪和自己的密谋是否有所关联，所以急急把李凌宵、魏忠正送出了自己的府邸，安置在甘州城外一个偏僻的小村落中，府中安排了许多侍卫，出入时身穿软甲暗藏利刃，同时密令自己的部落心腹做好了随时应变的准备。

几天下来，他冷眼旁观，发现阿古丽的失踪和自己全无关系，所有人的反应，绝对没有半点是针对自己的。阿古丽被何人袭击，现在生死如何，他始终不知道，却知道这对自己绝对是一个好机会，如果他能抓住这个机会，把甘州掌握在自己手中，至少扩大自己的权力和影响，那么不管阿古丽是否能够活着回来，对他的大计都是大大有利的。

而且，阿古丽生返的希望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对方既然把她的亲信侍卫尽皆杀光，不管是与她有私仇，还是出于什么其他目的，都没有把这个掌握着二十万人马和一座雄城的回纥王妃释放回来的道理。然而他想大权在握，最大的阻力就是斛老温。

阿古丽对她本族的子民照顾的实在是太好了，所有能为他们争取的，她都为他们去争取，所有能替他们做的，她都抢着替他们去做。所以她的部落老的一辈垂垂迟幕，年轻的一辈没有一个能独挡一面，因此阿古丽一去，她的部落便毫无威胁。

而斛老温不同，他想谋得权力，主要是想对付杨浩，而斛老温对权力，比他还要热衷。论勇武、论资历、论部族的实力，斛老温都不在自己之下，此人为人油滑，人缘威望又比自己好，如果竞争起来，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

当初，受到夜落纥嫡系部落排挤的时候，他们结盟相抗，是并肩作战的朋友，现在夜落纥家族迁移青海湖，阿古丽生死未卜，甘州回纥二十万部民的统治权，已经把他们变成了竞争对手。而权力的斗争，从来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温情脉脉，昔日的战友，在苏尔曼心中已经被摆到了敌人的位置上。

中午，苏尔曼藉口出城寻找阿古丽王妃的下落，去了一趟安置李凌宵、魏忠正二人的小村落，三人密议一番后，苏尔曼返回了甘州城。他本来还摇摆不定的心，被李凌宵、魏忠正舌灿莲花的游说之下彻底坚定下来，他要利用阿古丽遇刺失踪的机会，除掉斛老温这个潜在的也是一旦确认阿古丽身故之后必然的竞争对手。

斛老温一死，他就是惟一有资格控制甘州的人，到那时为了维持甘州的稳定，朝廷也只能任命他做甘州之主，他便可以调动最大的力量，从容部署自己的计划。原本，他只想借李继筠之力复仇，现在，随着阿古丽的生死未卜，他的心中更多了一个理想：或许，他也有机会与李继筠平分河西，自立为回纥可汗！

至于斛老温的死因，完全可以推在掳走或杀死阿古丽的凶手身上，为了把戏做的逼真，他甚至已经想好，到时候自己一定要挨上一刀。

苏尔曼回到府里，正要打发自己的仆人去给斛老温捎个口信，他们不大讲究中原的拜贴、请柬，想要会见、洽谈，派个奴仆去知会一时，大家约好时间地点也就是了。不想斛老温倒先派了人来，正在府中等他，一问来由，正是要约他相见。

眼下甘州为主，他们二人联手把持大权，有什么事都要商议一下。阿古丽王妃下落不明，二人不好堂而皇之地到知府衙门署理公务，而不管到谁的府邸中去，都未免有一种屈尊就教的意味，无形中先要矮了人家一头。这种意思两个人都没有明着说过，可是彼此心里都有数，因此一直在知府衙门对面的八方楼相见，八方楼是甘州除了汗宫、佛塔之外唯一的一座楼式建筑。

这正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苏尔曼欣然应允，暗自安排一番，待到了时辰，便带了随从侍卫往八方楼赴约去了。为了把戏做的逼真，不让任何人疑心到自己，在妥善安排了动手的人手之后，他自阿古丽失踪之后，头一次脱去了软甲。

苏尔曼离开府邸时候，斛老温也刚刚离开府门，他抬头看了眼有些阴沉沉的天气，翻身跨上了战马。

“斛老温大人，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初杨浩兵临城下，大军重重包围，戏不做真一些，怎么能吸引他的人马，从而于合围之中露出一线生机？大汗以你们为诱饵，本是迫不得已。为了戏作的够真，大汗还不是把自己的王妃也搭上了？此乃枭雄所为，相信换了斛老温大人，以大人您的雄才大略，也会做出这种选择。

可是一家人毕竟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总比杨浩要亲近些吧？如今大汗在河西已占据了青海湖以西大片草原，其领地比甘州这贫瘠之地还要富庶，可谓兵强马壮，实力较之在甘州时尤有胜之。大汗现在正与尚波千争夺陇右，既不能、也不想重归旧地，我阿里做为父汗的长子，这次甘冒奇险返回甘州，只是放心不下留在这里的二十万族人。

父汗当时迫于无奈，弃下这么多族人，心中不无歉疚，如果有可能，他当然要照拂一下自己的族人。汉人有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想必你能明白我父汗的心意。当然，我也不必瞒你，杀掉阿古丽，也是我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

她对杨浩过于妥协，一味的俯首听命，会损害我回纥人的利益，甘州二十万回纥人，我想你来做这个大头人，远比阿古丽更合适，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个女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是不会理解父汗良苦用心的，她会不遗余力地想法报复，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就会成为杨浩最大的助力，可是你斛老温却得做她的马前卒，无论成败，与你斛老温大人有什么好处呢？”

阿里王子此来，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夜落纥当日把自己的女人当作弃卒，他带走的万余士卒人人心中有数，虽然在青海湖，七王妃阿古丽的名字是一个绝对的禁忌，但是这件事仍然在暗中流传，大损夜落纥的令誉，这对正在利用回纥王姓血脉的高贵身份招兵买马的夜落纥来说，是一个无法掩盖的致命伤。而这个人若是死了，尤其是营造出一副死在杨浩手中的假象，对修复他的令誉来说，是大有裨益的，但是这个理由，和事成之后的详细运作，阿里王子当然不会说给他听，阿里王子只是想利用这一件事，创造最多的收益罢了。

斛老温目光一凝，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

“河西陇右，远未称得上安定太平，尚波千、罗丹、李继筠、杨浩，个个野心勃勃，无论如何，拥有二十万人口的甘州，不应成为我们的敌人。我只要甘州的族人不为杨浩所用，来日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同族不会自相残杀！”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动手，就需要掌握她的行踪，我只需要你给我提供消息，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你做，当阿古丽死于杨浩毒手的传言四起的时候，你还可以大力辟谣，以维护杨浩，谋取他的信任。我，就是要送一份大大的富贵给你，你只要记住这份情就够了，来日，我们总有相见的时候。”

斛老温很想再问他一句“为什么选择我，而不是苏尔曼？”，可是他不必问，也知道原因。苏尔曼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杨浩手中，但是也算是死在夜落纥手中，先后几次，明知杨浩的陌刀阵、铁甲骑势不可挡，却一再尝试突围，用来突围的炮灰，就是估固浑部。苏尔曼恨杨浩，更恨夜落纥。

然后，斛老温在沉默了几天之后，按照约定的方式给阿里王子传了一句话，就这一句话的消息，便决定了阿古丽的生死。当阿古丽失踪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斛老温是最意外也是最没有感到意外的人。

阿古丽下落不明，他并不吃惊却要强做吃惊，但是随后发现多具尸体，却始终没有阿古丽本人，而且阿里王子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做为知情者，对这种异样情形却是最意外又得强作正常。不管如何，他原本只是想动一动嘴皮子，搏一个做人上人的机会，现在他不想动手也得动手了。

阿古丽虽然死不见尸，但是以他的估计，也是凶多吉少的机会大些。如果这个时候做等事态变化，天知道兴州那边会做如何反应？如果这甘州知府兼都指挥使的职位落到别人手中……那便悔之晚矣。

阿古丽离奇的失踪，贴身侍卫的死亡，以及令人无法辩识的几具刺客尸体，使得人人都知道有一股外来的势力意图对阿古丽不利，而这些人现在藏在哪儿，还有什么意图，同样无人知晓，而且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斛老温。

那么，如果他替这些人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道它在哪里的刺客杀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很清白地清除自己权力路上的障碍呢？

今天的邀请，就是他做出的选择。

※ ※ ※

甘州城东，一家汉人开的皮货店。前边是店，后边是宅，虽不繁庶，却极宽广，院子里晒着许多尚未清洗、鞣制的动物毛皮，空气中有股难味的腥臭味儿，人一走过去，就嗡地惊起一片苍蝇。

等赶到后边的小院儿，气味就弱了许多，尤其是最后进的那间小屋。房间不大，雪白的墙壁，新裱糊的窗子，阳光透进来，十分光明却不刺眼。

一个年老的妇人坐在榻边，正小心地解着绷带，一圈一圈小心地解下，取下夹板，一条修长笔直、粉光致致的大腿便呈现出来，大腿浑圆丰满，如同玉柱，小腿纤秀美丽，肌肤紧绷，膝盖处没有较深的颜色，也没有突出的骨头，十分流畅地把大腿小腿连接在一起，透出一种令人心旌摇动，神魂颠倒的美丽，只是在小腿一侧，露出一片淤青浮肿，破坏了长腿整体的美观。

“啧啧啧，瞧这腿子，老婆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腿呢，别说是男人，女人都要心听呢。”

“大娘说笑了。”阿古丽腼腆地笑笑，又抿住了嘴巴。

她的腿没有外伤，不过左小腿摔折了，现在正了骨，夹了夹板，不过为了好的快些，还需要外敷药物。药力透骨，滋养伤处，以使其尽快康复。

那老妇人小心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处，重新为她包扎完毕，端起药盘儿告辞离去。

阿古丽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大腿，患处清清凉凉，继而细细痒痒，让人恨不得想要扭动搔痒，可她只能强耐着，她穿着不多，只是寝卧的小衣，因为天气还热，腿脚不便，免了歇息更衣之苦。贴身薄软的内衣，尽显身体曲线的凸凹，酥胸坚挺而丰满，柳腰圆润而纤细，尤其是那两条不着寸缕的修长大腿，放射着无限肉欲魅力。

修长的大腿，秀气的小腿，然后是一双白玉如霜，纤巧秀气的天足……

“真的呢，这样的一双腿，何止是男人，就连女人，也该着迷吧？”

阿古丽痴迷地盯着自己的大腿，阳光透窗而入，已经变得柔和，柔和的阳光照在她的腿上，好象看不到一根汗毛，皮肤晶莹剔透，发着玉一般润泽的光，室中似乎因此更为明亮而又旖旎香艳。

修长的手指从大腿轻轻滑下去，娇嫩丰盈，腻如脂玉，这是何等诱人的绮靡，何等动人的媚艳？

阿古丽眼中，倒没注意那轻折的柳腰，和举臂之间更形壮观的堆玉双乳，远比这修长浑圆的大腿更具致命的杀伤力。

“我承认，你很美，足以令一个身心正常的男人心动，包括我……”

阿古丽耳畔忽然响起了这句话，香腮不由一阵臊热，那时……和赤身裸体有什么区别？什么都被人看了去，一辈子何时这般狼狈过？

有那么一阵的心猿意马，让她的眼神迷离起来。这几天只在此静心修养，什么也不用她去想，什么也不用她去做，从来都是她去为别人考虑、决定、指挥一切，现在这种生活，对她而言，实是已多年不曾享受过的幸福，连带着让她的心志也脆弱起来，好象变成了悲风伤雨的林黛玉。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脸颊，落在精致的锁骨处时，红唇中却发出悠悠一叹：“还不是……不为所动么？”

门扉轻扣几声，惊醒了痴痴思想的阿古丽，她急忙拉过薄衾，盖住了身子，这才唤道：“请进！”

杨浩应声而入，脸上带着成竹在胸的微笑：“阿古丽，不出我的所料，果然有内奸照应，阿里才能盯得住你。嘿嘿，你这厢生死未卜，他果然就跳出来了。”

阿古丽一下子抓紧了被单，骨节处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他是谁？”

“还是让你的人来告诉你吧。”杨浩负着双手，悠然闪向一边，在他身后又出现一个一身回纥牧人衣衫，身材精瘦矮小的男人，阿古丽急道：“拖木耳，那个人是谁？”

那回纥牧装男子躬身答道：“是……斛老温大人……”

“是他，竟然是他？”

自己的心腹这么说，她还岂能有半分怀疑，阿古丽的脸色一阵惨白：“曾经患难与共，如今各怀机心，我……还能信任谁？”

杨浩一指自己的鼻子，悠然自荐道：“当然是我，现在，你肯照本王说的去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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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28章 将计

八方楼是一处酒楼，是甘州豪绅巨贾洽谈生意惯常选择的所在。甘州的部落头人们派头还没有中原官员那么大，相对来说作风要朴素的多，苏尔曼和斛老温虽以此处做为日常会见，商量公务的所在，也只是长期定下了一个包厢，并没有停了人家的生意，霸占整个八方楼，何况八方楼本是阿古丽的族人所开，他们纵然想霸占，也得顾忌一下阿古丽，这个女人可是比较护犊的。

此刻不是饭时，再加上这两天因为阿古丽失踪的事，城里城外到处都是驰骋往来搜寻她下落的武士，因此大家都尽量不出门，免得无端惹祸上身，所以八方楼客人不多。

苏尔曼赶到的时候，斛老温已经到了，斛老温坐在楼下喝茶，并不急着上楼，听到苏尔曼赶到的消息，斛老温马上迎出门去。

“苏尔曼兄弟。”

“斛老温兄弟。”

两个人在门楣下相遇。一如既往地迎上前去，笑容可掬地做了个拥抱礼。心里既已存了杀气，看着对方的眼神，与往昔便有些不同，动作也有些僵硬。只不过二人都心中有鬼，所以只当是自己心理原因造成的，谁也没有想到，对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今天动手。

他们更加没有预料到的是，对方都是选择了在这个大门口动手，因为一旦进入酒楼，虽然未必就没有杀死对方的机会，却不利用杀手的潜逃，如果死在他们定下的那间包厢之中，自己又脱不了杀人的嫌疑，因此在大庭广众之下，在酒楼门口这个人来人往，最容易隐藏行迹的地方动手，便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

两个人寒喧着，把臂转身，正欲跨进八方楼大门的时候，一枝冷箭自街对面疾射而至，直取苏尔曼的后心。冷箭无声无息，准确度勿庸质疑，但是天不从人愿，街上这时恰恰在一辆马车驶来，冷箭直入马耳，健马痛嘶。仰天直立，将那马夫都抛到了地上，痛得那马夫哀呼不已。

惨叫声惊动了正欲跨入大门的苏尔曼，回头一看，苏尔曼不由大吃一惊，立即按住了刀柄。与此同时，他的几名侍卫业已横于他的身前，警觉地看向四周。

斛老温的手段当然不只于此，一箭落空，路旁推车卖果子的，阶石旁摆摊卖首饰头面的、悠哉悠哉行于路上的几个行人，便不约而同拔出利刃，向苏尔曼猛扑过来，在酒楼里面，也有一桌食客掀翻了桌子，抽出锋利的佩刀冲了过来，刀光如匹练，顷刻间便连伤数名侍卫，将苏尔曼团团围住。

苏尔曼出发之前，业已安排了刺客，不过他是接到斛老温的邀请才赶来的，事先无法预料是否能与斛老温在门口相会，所以他虽选择了相同的地点，时间却定在他离开八方楼的时刻。依照以往的惯例，斛老温会与他同时离开，那时就是他的人动手的时候，因此他的人虽已先他一步赶到现场，并且同样巧妙地布置起来，却没有即刻动手的准备，斛老温骤然发难，不但苏尔曼身边的侍卫们全无准备，就是已经埋伏于左近的杀手也陷入惊愕之中，一时反应不过来。

于是，钢刀呼啸，杀气盈庭，苏尔曼顷刻间便陷身于必死之境。

※ ※ ※

“我自己？我怎么救我的族人？”

“我给你你想要的，你给我我想要的，你的族人也就是我的子民，他们的安危，自然我来负责。”

“大王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忠心，绝对的服从和忠诚。”

“……”

“怎么？为了保住你的族人，你连自己的身子都不惜献上，反而吝于献上你的忠诚？”

“阿古丽……只是不懂，我该如何向大王效忠？”

“阿里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他这次来，是追踪你出来的，那么在你的身边，就必然有他的耳目。你恨夜落纥入骨，就是他父子的敌人，如果有机会杀你，他当然不会放过。但是做为夜落纥的长子。做为夜落纥身边极重要的人，他绝对不会在夜落纥秣马厉兵地要与尚波千一争高下的时候，千里迢迢跑回甘州，就只为了杀你。”

“大王的意思是说……？”

“没错，一定有更大的利益，他才会来，不出所料的话，在你的部族当中，已经有人与他勾结在一起了，这个人的地位和现有的权力绝对不低，除掉你之后，这个人还有希望获得更大的权力，除非如此，阿里不会翻越祁连山，冒险回到甘州。”

“这个人能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呢？我只知道，苏尔曼应该没有可疑之处。就算他不会把两个儿子的死迁怒于夜落纥的借刀杀人，只凭他与李继筠有所勾结，就绝不会再搭上阿里这条线。不过，你若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其实倒也容易的很。”

“阿里来杀你，那个人一定知道内情，现在阿里和他的人都死了，如果你也失去踪迹，下落不明的话，这个人会若无其事，静待事局变化吗？绝对不会，他会做好事机败露的准备，还会利用这个机会攫取权力，不管如何，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只要静观其变，等着他露出马脚就成了。”

“可是……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如果……导致甘州大乱，各部落间倾轧争斗，一团糜烂，就算……就算我重新出现，怕也无法收拾局面了。”

“你若担心出现这样的后果，就该狠下心来，想办法把事态的发展主动掌握在你的手中，挖出内奸，血洗祸害，如此，才能保全你那些无辜的族人。”

“我……我该怎么做？”

“呵呵，这就是战场上人如虎、马如龙的巾帼英雄阿古丽大人么？我现在对你倒是真的放心了，你……根本不具枭雄之资，此事之后，照顾甘州二十万子民的责任，你还是放心地交给本王得了，至于你么，还是放下自己承担不起的责任，乖乖做个正常的女人吧。”

想起在黑水城地下宝库中的这番对话，想起自己与他赤裎相见，献身遭拒、被他调侃训斥的经历，阿古丽的俏脸瞬时又变得滚烫起来。可是羞窘的感觉刚刚升起，转而想起杨浩对她的吩咐，又不禁心乱如麻。

对苏尔曼和斛老温，她是真的既伤心又失望，可是依着她的性子，她宁愿堂堂皇皇与之一战，哪怕战死沙场，也是酣畅淋漓，可是按照杨浩的办法……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在黑水城地下宝库中，她被杨浩摧毁的不只是一个女人的羞耻心和自尊心，还有一个上位者的自信心和勇气，她不断地安慰自己，肯答应杨浩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避免她的族人之间更大的争斗和仇杀，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可是她心中很清楚，这种温顺和服从，并不只是一个臣子对王上的臣服，还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臣服。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就像一匹不驯的野马，本能地反感对她的控制和驭使，哪怕是面对大汗的时候。可是当她坚硬的外壳被击碎，把最柔嫩的本质完全暴露在这个男人面前的时候，她的心灵和她的肉体同时沦陷了，她感觉到，自己甚至有些喜欢这样的感觉：被他凌驾其上，被他驭驾、控制。

“让我做你的可汗，战旗飞舞如云，铁矛多如森林，勇敢的战士追随着我，越过高山，越过草原……。蓝天是我的庐帐，我就是天上的太阳，而你，我美丽的新娘，就是那夜晚明媚的月光。只有在你温柔的怀抱里，我才肯放下弓和盾，让你抚慰我身心的疲惫和创伤……”

不知不觉，她又哼起了歌，她从小就喜欢唱歌，可是自从她的父母双亲过世，年幼的她早早地放下牧羊鞭，成为一族之长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唱过歌，如果在心底的哼唱不算数的话。重新放开她百灵般的歌喉，是在黑水城废墟下面，在她以为必死，将要卸下沉重的责任，去见她久别的爹娘的时候。

这时她下意识地又哼起了歌，歌声哼出，脑海中不知不觉地便幻想出父亲当年挎弓执矛，手提大盾的形像，但是童年时父亲的形像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不知不觉的，那形像便渐渐修正变成了杨浩的模样，当她唱到美丽的新娘时，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身穿盛妆，坐在毡帐里面，满脸羞红和幸福的少女，少女婉然低头，轻捻衣襟，她的可汗提着马鞭大步走了进来，用鞭梢轻轻挑起少女尖尖俏俏的下巴……

歌声戛然而止，阿古丽忽然有些害怕，她感到，似乎有一只恶魔，悄悄占领了她的心灵。

※ ※ ※

杨浩的房间里，竹韵正轻声禀报着事情经过。

“大王，看样子苏尔曼也动了对付斛老温的念头呢，冷箭射出的时候，我弄惊了一匹马，替苏尔曼挡了一箭，小燚则暗使手脚，拖住了受斛老温指使的刺客，这时候，四下里又有许多扮作寻常路人的人突然出手，反向斛老温杀去。”

“哼！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后来怎样？”

“后来，阿古丽安排的刺客及时杀到，三方混战在一起难辨敌我，小燚暗助阿古丽的人杀死了斛老温，又协助他们安全逃走，之后知府衙门的人出面，抓住了斛老温手下的几个活口，问明了刺客的身份，得到了口供，现已同苏尔曼合兵一处，查抄斛老温府，搜缉他的家人去了。”

“小燚呢？”

“小燚正尾随苏尔曼，以防他有异动，我一直跟到了斛老温府上这才回来。斛老温府上已经有人得讯逃离，返回了他们的部落，相信用不了多久，斛老温部就会杀回甘州，问罪于苏尔曼了。”

“嗯！”杨浩轻轻点了点头：“很好，这样的话，阿古丽就可以及时出现了。明天一早，你护送她离开，让苏尔曼做几天土皇上吧，甘州先乱上几天，然后你陪同阿古丽，带领她本族兵马以及张浦从肃州调来的人马正大光明地回甘州。

这一次，我要把甘州的反叛力量全引出来，甘州距我兴州山高路远，中间还隔着凉州、灵州，李继筠既然把主意打到了甘州，没道理不同兴州那些对我不满的拓拔氏贵族有所接触，我让阿古丽虚与委蛇，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通过苏尔曼，引出隐藏在拓拔氏部落中的那个大祸害，毕全功与一役！所以，苏尔曼这个人，还得让他活着，活得香滋辣味，顺风顺水啊，哈哈……”

“是，大王已经吩咐过了，竹韵知道分寸。”

竹韵轻轻一笑，又道：“其实，大王本不必让阿古丽派人行刺的，她的族人都是惯于在战马上冲锋陷阵的豪杰，对于辗转腾挪的小巧功夫并不在行，杀一个斛老温而已，我和小燚轻而易举就能办到，要她派人反而碍手碍脚，其实我要杀斛老温确也容易，倒是掩护阿古丽差遣的刺客离开，着实费了不少手脚。”

杨浩摇头笑道：“那是不同的，阿古丽必须参予其中，这叫投名状，懂么？本来，我是想派暗影侍卫出手的，他们的艺业虽也不凡，想不露丝毫痕迹地完成此事还是有些难度，幸亏你们两个及时赶来，这个难题迎刃而解。”

说到这里，他面容一正，郑重地道：“竹韵，这一次，你和小燚于两军阵前生擒拓拔韩蝉兄弟，立下了大功，你们离开之前，我曾经说过，只要我拿得出的，你要什么，我无有不允。君无戏言，现在是我实现承诺的时候了，你想要什么，可以说了。”

阿古丽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脸蛋先有些红了。

杨浩见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不禁奇道：“有过则罚，有功则赏，赏罚分明，一向是我用人之本。你立下许多功劳，给你一份厚酬是天经地义的，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其实……那啥……”

杨浩忍不住笑了：“说吧，你的性子，什么时候这么吞吞吐吐的过？有什么尽管说出来。”

“我……我……”竹韵吱唔半晌，才忸怩道：“我还没想好，要不然……要不然就等回到兴州，和……和我爹爹说说，让他帮我想想。”

她这样一说，正合杨浩心意，杨浩哈哈笑道：“成，那就等回了甘州，我再兑现许给你的诺言。呵呵，你去吩咐厨下拾掇几样酒菜出来，等小燚回来，咱们今晚把酒言欢，好好地喝它一顿，唉，自你们去了汴梁直至今日，咱们三人聚少离多，可是很久没有坐在一块儿谈天说地了，我很怀念被你拉着数星星的那个雪夜寒冬啊。”

竹韵被他说起自己的糗事，不禁臊得满脸通红，连忙答应一声，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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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29章 找死

“当时满城都是禁军，到处都是巡检，已是我们事先策划时所估计的最严重的情况。当时我还不知道赵光义也去了崇孝庵，并且遇刺受伤，还以为永庆公主脱逃时被人反现，本来我和狗儿应该暗中护送永庆公主的车仗离开，出现这种情况之后我便按照事先拟定的对策到处放火，制造更大的混乱，牵制宋廷的人马。大理寺、太常寺、御史台，看见什么烧什么，搞得官兵焦头烂额……”

竹韵好酒，但是在汴梁执行潜伏任务这大半年，却滴酒不沾，回来之后一直也在忙碌，只偶尔小酌一番，今天心情放松下来，尤其是在杨浩身边，颇有一种酒逢知己的喜悦，是以酒到杯干，喝的十分痛快，话也滔滔不绝。

杨浩是个好听众，他也本想只做个好听众。可是好酒的人大都喜欢劝酒，美人劝酒，能拒绝的男人本就没有几个，更何况是竹韵这样屡次大功的亲近之人相劝，所以杨浩业已喝得醉眼朦胧，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了。

“大叔，我离开一下。”

狗儿大多数时候，只是捧着酒杯，笑眯眯地听着，再不然就挟一筷子菜肴，用那一口小白牙，很秀气地嚼呀嚼，至于酒，并未喝几口，不过她酒量本就浅薄，才只喝了几口，粉嫩嫩的小脸蛋儿就和竹韵的桃花面有七分相似的神韵了，其实狗儿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唯有在杨浩面前时特别的文静。

杨浩知道她不放心这里的防务，虽说这处皮货店是飞羽秘谍设在甘州的一处重要据点，内部防卫力量绝不像表面看来那样毫不设防，而且至少有三条离开的秘道。但是阿古丽已经同她的族人亲信取得了联系，虽然她现在已经做出了臣服的姿态，却也不可全无防范之心。

杨浩点了点头，说道：“去看一下也好，如果她仍对我怀有二心，那就……”

杨浩把手掌往下轻轻一切，冷哼道：“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三，我不会毫无限度地容忍她。”

狗儿点点头，向他甜甜一笑：“小燚知道，大叔喝开心些，有小燚在，没人动得了大叔一根汗毛。大叔，竹韵姐姐，我去了。”

“去吧去吧。”竹韵很豪爽地挥手，古灵精怪的美少女一喝醉了酒，就变成了话唠般的老太太，嘿嘿傻笑两声，兴致勃勃地拉住杨浩，继续眉飞色舞地道：“紧跟着，收到玉落已接到公主向北而去的消息，我马上离开汴梁，向西而行，一路上到处惹祸……”

狗儿抿嘴一笑，飘然闪了出去，竹韵一直说到收到折子渝的消息重新回返汴梁，秘密潜入汴河帮，觉得有些口渴，她抓起酒杯，如长鲸吸水，将酒一饮而酒，美目一睨，瞟见杨浩面前酒杯还是满的，便不依不饶地道：“不成不成，你说今晚要喝个痛快的，大男人家，哪能比我喝的还少，来来来，干了它。”

竹韵拉着杨浩的胳膊，似若撒娇，直到杨浩将酒一饮而尽，这才欣然一笑，重又给他满上，继续说道：“这时我才知道，永庆公主不知从哪儿找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尼，重伤了赵光义，打晕了太子，险些一举铲除这对父子，扶她兄弟上位。看她那娇娇怯怯的模样，我是真没想到，这小妮子竟有那样的心机。”

“这和模样无关，和年岁大小也无关，养在深闺的金丝雀，就算再年长一些，也是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就像以前的女英，可是永庆她……不过她这样做，却是弄巧成拙了。我对她何曾怀有利念之心，只是想报答她一番知遇之恩罢了，反因此弄得宋皇后和德芳皇子丧命，实非我的本愿。”

“这是他们自己找死，与人无咎，大王何必自责？”

“唉……不说这个了，对了，你们到汴梁之后，一直没有打听到壁宿的消息吗？

“没有，听说，冬天的时候，有刺客雪夜入宫，却无功而返，朝廷不喜张扬这些事情，我们了解的并不多，在此之后加强的探访，也没打听到他的消息。”

“嗯，如果我所料不差，那雪夜入宫的想必就是壁宿了。他闯宫行刺不成，决不肯甘心。当初他是不告而别，也不好意思再与我们取得联系，想必仍然潜伏在汴梁，这次赵光义遇刺，整个东京城都翻了个底朝天，希望不会被人察探到他的踪迹。唉，刺杀皇帝，有那么简单么？那个女尼也不知是永庆公主从哪儿找来的，或许是先帝留给永庆的一个心腹吧，这人倒是视死如归，明知是找死。还肯毫不犹豫地执行。”

竹韵白了他一眼道：“还说人家，你还不是一样，你现在是西夏大王啊，就带这么点人跑到甘州来，要不是你命大，现在就……哼，你还不是自己找死？”

杨浩苦笑道：“这可不同，我这次秘密来甘州，是本想联络阿古丽，设计诱别人入伏的，哪知道正有人在打阿古丽的主意，连带着我也遭殃，嘿嘿，不过也幸亏如此，否则我怎知道苏尔曼和斛老温各怀异心。这叫福至心灵。”

“嘁，你就少吹啦，依我看呀，你是看上人家阿古丽王妃的美貌了吧？要不然……哼哼……”

“呵呵呵呵……”杨浩也有点高了，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摸着自己的下巴：“你还别说，阿古丽还真的是……嗯……很漂亮……”

他说着阿古丽很漂亮的时候，脑海中不觉便浮起出她只着内衣小裤，玲珑凸凹，异常诱人的娇躯，还有她趴在自己背上时，手指轻陷脂肉，香滑柔嫩的独感，以及那挺翘而有弹性的胸部若有若无地摩擦着自己后背时的异样感觉……

不知不沉，下腹处就开始火热起来。

竹韵瞧见他色眯眯的样子，不禁大生醋意，嗔道：“她很美么？比我如何？”说着有意地挺了挺胸脯。

美人跪坐，本来就别具柔媚，再有意展示自己的美丽，风情无限。杨浩看在眼里，心里忽地一跳，想起竹韵的身子自己也是看过的。当时她一身鲜血，到处创伤，心忧她的伤势，虽然替她裹伤时不会想入非非，可是事后想来，那双浑圆修长，脂嫩如豆腐的大腿，却是在脑海中徘徊过许久的。

竹韵瞧见他有些异样火热的目光，不由有些害羞起来，她稍稍塌下了腰肢以掩饰胸部的丰挺，羞笑道：“好啦，好啦，连夸人家一句都这么吝啬，不问你啦。不过我可得警告你，你现在有大把的人手可用，以后可不许凡事亲历亲为，冒这样的风险，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杨浩摸摸鼻子，讪笑道：“我都说了只是意外嘛，要说找死，苏尔曼、斛老温才是找死。战阵之上，两军厮杀，伤亡在所难免，却与私仇不相干，既然他已臣服于我，却勾结李继筠蓄意谋反，这便是自取死路，要不是此人还有大用，我现在就已摘了他的脑袋。

而斛老温呢，夜落纥在的时候，轮不到他出头，甘州地理贫瘠，资源有限，偏又人口众多，所以他的部落一直受到夜落纥嫡系部落的压制和排挤，也正因如此，他才与阿古丽结为联盟，以图自救。而今，他一跃成为甘州仅次于阿古丽的二号人物，野心反而滋长起来，这便是自取死路了。”

杨浩饮一杯酒，又道：“不过，这两个人徒有野心，若论机谋权变，实不足惧，我真正担心的，是迄今为止仍未露出马脚的那个人，从飞羽搜集的情报来看，拓拔氏各部确有异动，这些异动分开来，每一样都没甚么出奇，可是那么多部落蠢蠢欲动，好像事先商量好了一些，那就必有根源了。”

竹韵笑道：“他们却不知，这正是大王有意促成的局面，那便也是找死了，只不过同苏尔曼、斛老温不同的是，他们的野心是大王您给的。”

“这可不是我给的，他们生起不轨之心，我在其中的确起到了促进作用，但是他们的从中作祟，只是早晚的事。自我立国称王以来，给他们的好处远远低于他们的预期，而且我不可能向他们妥协，许之以让他们满意的好处。

我就算安抚他们，他们没有得到实质利益，还是会不满，现在的拓拓氏部落，由于大多保持着部落游牧的方式，很难被我直接掌控，兵权始终掌握在他们手中，现在他们安份守己，是惮于我的强势，等到我与陇右开战，甚或与大宋开战的时候，他们还能这么老实么？他们随时都会变成我腹心之中的一枚毒刺。非常时，行非常手段。”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喝，你一杯，我一杯，杯筹交错，酒喝起来已经像水，醉意越来越浓了。

杨浩直着眼睛，大着舌头道：“今天，难得如此放松，开心呐。等……等我安排好了这边的事情，兴州那边……也该有所异动了，我……我要……公开处决拓拔韩蝉两兄弟，逼他们……提……提前动手。这场火，已经烧……得有点大了，得及……时控制一下。”

“那成，不过……你得答应我，有什么……事，让我们去做就好啦，不许你再亲身涉险。”

“屁话，什么事没风险，越大的事，越大的利……益，风险也就越大。就……就算是生孩子，也一样有危险。”

竹韵扭过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大着舌头道：“那……也得分人，我……我娘说过，我屁股大，能生，我就没……啥风险。”

“啥？”杨浩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飘来飘去：“你说啥生孩子？”

竹韵回头看着他，脸上越来越红，一双美眸却越来越是水润，她忽然扑到杨浩怀里，杨浩本就坐立不稳，被她一扑，便倒在席上，顿觉天旋地转，头重脚轻，神志更加的迷糊了。

“你……你答应过，等我回来，要……答应我一件事，对吧？”

竹韵趴在杨浩肩头，咬着他的耳朵小声道。

“嗯，对啊，你……你要什么，尽管说。”

“我……我……”灼热的鼻息喷在杨浩的耳朵里，惹得他痒痒的，竹韵脸蛋红红的，咬了咬嘴唇，忽然大着胆子说道：“我要……我要一个孩子，你的孩子，成不成？”

“啊？”杨浩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自己不能……生吗？为啥要……要我的孩子？冬儿……和女英……不舍得给的。”

“傻蛋！”

竹韵的脸蛋已经变成了一块大红布，她攥起粉拳，在杨浩胸口轻轻捶了一记：“当然……当然是我……和你的孩子啦……”

“喔……那没问题，哈哈哈哈……”杨浩傻笑起来：“不过……生孩子……很痛的，每次……冬儿……和女英生产，我……我都听得心惊肉跳的。”

“我乐意，有钱难买我乐意。”竹韵大胆地说，然后开心地伏在他胸口，喃喃地道：“我们说定了喔，你可不许……不许反悔。”

“我……金口……玉言呢，哪能……不算数？”

竹韵开心了，咯咯地笑着，凑过去，在杨浩脸上火辣辣地一吻，然后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大王啊……”

“嗯？”

“那你……有没有……错施昏招，干过……自己找死……的事呀？”

“有吧……”杨浩一躺下，就感觉天旋地转，幸好竹韵的一条大腿压在他的小腹上，要不然……好象就要飘起来了，他努力地思索着，含含糊糊地说道：“以前吧，我……我玩过一个网游，那里边你要是杀……十个人，就叫……精英，杀一百个，就叫英雄，杀人过千的，就是江……江湖至尊。反过来，要是被杀十次，就叫孤魂，一百次……就叫野鬼，要是一千次……就叫永堕……黄泉。我们那……游戏一共三十七个服，半年后才……出了一个至尊。可黄泉之主就……从来没有过，哪……有人，那么倒霉，被人杀一千……次呀，直到……直到……我去玩……才……才他妈的半个月……”

“唔……”

竹韵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她只听到杨浩在说话，已经听不见说的是什么了。

杨浩嘿嘿地傻笑了起来：“我自己常说……自己作死，游戏里的玩家也说我……我是自己找死……”

“唔……”

“因为……我……起了个ID叫……信春哥，但凡看见我的，不管大……号小号，都来杀……我，他们想知道，我……我是不是……真能……原地复活……呵呵……呵呵……”

“挪开一点，别打扰我……睡觉……”竹韵毫不客气地把他踹开，凉席很光滑，正在傻笑的杨浩登时滑出去三尺，竹韵同方向来了个大翻身，手脚又搭在了他的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入，烛火渐渐黯淡了，狗儿飘身闪进了房间，一眼瞧见两个人扭缠在一起的睡姿，心里不知怎地，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溜溜的滋味，就好象她心爱的玩具被人家夺走了：“竹韵姐姐又不是大叔的娘子，凭什么睡在他怀里呀？”

狗儿很不服气地撇撇嘴，忽然心里一热，未及多想，便闪身过去，小猫儿似的轻轻偎在杨浩身边，拾起他的一只大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很满足、很开心地闭上了眼睛，俏美的脸蛋上爬起一抹红晕，嘴角却牵起甜甜的笑容。

她细密整齐的睫毛频频闪动， 分明没有睡着，却比睡着了还要安详、放松。

“喔……喔喔……”

天亮了，鸡啼声大作，杨浩的房间里传出一声男人短促的惊呼：“啊！”

然后是一个女人悠长的尖叫：“啊……”

最后是一个小女孩还带着睡意的声音：“怎么啦，怎么啦，有敌来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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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30章 大乱将至儿女情

阿古丽的失踪引发的骚乱在苏尔曼遇刺事件发生后，迅速演变成了回纥内部的一场大火并。

苏尔曼集结了自己的亲信，会同阿古丽一族的武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了斛老温的家，然后开始满城搜捕斛老温的族人，斛老温赴会之前业已做了些准备，行刺失败的消息传回，他的弟弟和他的儿子率领亲信家人百余人杀出甘州城，逃向了他们的部落。

次日一早，苏尔曼调集的本族人马便到了，他把甘州防务全部交给阿古丽的族人，率领本族武士，以讨逆之名攻向斛老温部落，斛老温的弟弟和儿子已先一步赶回了部落，做好了准备，双方展开了一场血战。

此时，在杨浩的安排下张浦自肃州调了一路人马，正悄然赶赴甘州。这支人马唯一的使命就是护送阿古丽公开出现，因为斛老温的身亡固然挑起了甘州回纥内部之乱，却也打破了原来的权力制衡，如果阿古丽贸然现身，苏尔曼会不会藉此机会干脆把阿古丽也干掉，这是很难预料的事。因此杨浩从肃州调来一路人马，同时由阿古丽秘密下令，征调她的部落散布各处的勇士合兵一处重返甘州以镇大局。

阿古丽此刻就在甘州，却得乔装打扮离开甘州，然后在肃州兵马的保护下公开返回，这让阿古丽也充分意识到了权力斗争的残酷。人人都觉得七王妃在沙场上骁勇如虎，巾帼不让须眉，可是她的内心其实是软弱的，对政治斗争的残酷更没有多少认识。上一次夜落纥出卖了她，在她心里的感觉更多的是从道德层面出发的，而这一次原本守望相助的三大部落的内斗，斛老温的反叛，苏尔曼的“逼宫”，苏尔曼和斛老温各怀机心的谋杀，才让原本在政治上一派天真的她充份意识到那血淋淋的现实。

她知道，在这个战场，她永远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她没有夜落纥的冷酷，没有斛老温的阴险，没有苏尔曼的狠辣，没有杨浩的谋略，现在苏尔曼和斛老温的部落又自相火拼，在这种情形下，哪怕杨浩袖手不理，没有落井下石，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更何况这还只是政治和战争方面的问题，这一切就算结束了，还有庞大的族群、老弱妇孺、战争遗孀和孤儿。他们都要吃饭，都要穿衣，那更是让她束手无策的场面。

所以，她决定放弃对部落的控制权，如她在黑水洞窟中所说：毫无保留地忠诚于杨浩，把她的族人交予杨浩，真正成为他的子民。

阿古丽有此决定，当然不只是怯于承担责任，更不是为杨浩所迷，她的意志其实是颇为坚定的，对族人更有一种朴素而真诚的感情，绝不致于杨浩在她面前秀了秀健美的肌肉，就神魂颠倒，甘愿献上自己的一切。她肯做出这样的决定，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感觉到了杨浩的忠诚。

斛老温勾结夜落纥、苏尔曼勾结李继筠，这两个从河西败走陇右的枭雄不约而同地打起了甘州的主意，而一直受排挤打压的苏尔曼、斛老温两位族人一俟受人重视，便立即飘飘然地把自己当成了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为了攫取更大的权力，主动与他们勾结起来。

如果杨浩只是想要完全控制甘州而无视甘州百姓的生死。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甘州三大部落自相残杀，消耗掉全部实力，一劳永逸地解决甘州问题，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就算不擅机谋权变的阿古丽都能想出至少五种以上的法子，但是杨浩没有这样做。他没有杀掉自己，令甘州群龙无首，没有揭穿苏尔曼和斛老温彼此的阴谋，让他们各自领兵全面开战，他还派出了肃州兵马，协助自己在紧要关头重新掌控甘州局势，阿古丽已完全相信了他的诚意。

当阿古丽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尽管眼下还需要她来出面，但是压在她心头的重担已经不见了，她已经决定把这副担子交给杨浩，身心一片轻松，竟有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感觉。

清晨，尽管一夜不曾好睡，但是做出决定，想通心事的阿古丽神清气爽。

阿古丽要离开甘州，与肃州兵马汇合了，她已被化妆成一个瘸腿老妪，在她旁边站着一个紫脸汉子，普通的回纥牧人打扮，低着头，扶着老驱打扮的阿古丽，一副木讷少语的老实模样，看起来十分憨厚。其实这红脸汉子本来乔扮的是个黑脸。只是“他”的面皮一直就是红的，自打站在杨浩面前，就红着脸，自始至终那颜色就没消褪过，所以看起来就成了紫脸。

这紫脸汉子自然就是竹韵，当她睡醒的时候，发现杨浩侧着身，一手搭在她的乳侧，一手揽在她的身下，额头抵着额头，犹如一对吻颈鸳鸯。她的一条大腿搭在杨浩胯上，杨浩的一条大腿则老实不客气地抵在她那两条丰腴结实的大腿中间……

而马燚则像一条八爪鱼般挂在杨浩的身上，三个人七手八脚地纠缠在一起，那种让人耳热心跳的场面……

想起杨浩的大腿抵住自己身子时的感觉，竹韵的两条腿禁不住又有些酥软起来，她本来是扮孝子扶住阿古丽的，这时倒像是挂在她的身上，阿古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扭头对杨浩继续道：“大王，那我现在就走了。”

“嗯，不必急着回来，我知道你不希望回纥诸部自相残杀，可是那些害群之马不清理出去，早晚会酿成更大的祸患。同时，如果不能削弱诸部的力弱，让他们完全整合到你的部下，你也驾驭不住。此去，一路小心。”

“是，谨遵大王吩咐。”

阿古丽的脸蛋也有些红了，她的容颜扮得十分苍老，可是一双眸子却仍像春水般充满活力，这些细节处，不是靠化妆便能掩饰的，她可没有竹韵那么高明的手段。不过用来瞒瞒一般人却是足够了：“阿古丽……一直记着在黑水废墟时对大王的……所有承诺，也会……遵守对大王的所有承诺，大王……请放心。”

杨浩注意到了阿古丽略有些异样的语气，抬眼一瞧，那“老妪”的脸上一双眸子带着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魅力，柔媚灵动、妩媚妖异，杨浩的心里不由一跳。

这是一匹漂亮、高傲的小牝马，不过现在她的心显然已经折服在某位骑士之下了，已经决定把责任交付给杨浩的她，长久以来封闭、保护起来的感情重新得以释放，就像蓄积已久的洪水，草原儿女的大方、热情、主动，那火辣辣的眼神可叫人有些消受不了。

阿古丽和竹韵一行人告辞离去，竹韵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他，杨浩也觉有些尴尬，狗儿是个小孩子，在他心中一直当作子侄辈看待，犹如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她睡在自己旁边倒没什么，可是竹韵……饶是杨浩一张老脸久经磨炼，此时也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了，何况是那位漂亮的女杀手。

“狗儿，咱们也走吧，收伏了了阿古丽这匹野马，我这病装的也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兴州，策划大事去啦。”

“哦！”扮成半大孩子的狗儿乖巧地应着，陪他登上皮货车，扮作皮货店的行商，驶出了皮货店的大院儿。此时甘州城风声鹤唳，就算扮做皮货商人也难以出城，不过现在甘州的防务是阿古丽的族人负责，阿古丽仍然活着的消息虽说就是大部分族人都不晓得，但是一些绝对可靠，且在部落中有相当实权的人却是知道的，阿古丽吩咐一声，有他们暗中照拂，杨浩这位神秘客人要离开甘州却也容易。

狗儿双手抱膝，坐在高高的皮货堆上，歪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很认真地想了半天，她忽然扭头向杨浩问道：“大叔，你要娶竹韵姐姐做王妃吗？”

“啊？”

杨浩没想到竹韵这个当事人没敢说什么，反倒是狗儿发问了，不禁心虚地道：“为什么这么问？”

狗儿道：“我娘说，女孩子长大了以后，就只能跟自己的男人睡觉，大叔和竹韵姐姐昨晚不是……”

“咳咳咳咳……”

杨浩一阵咳嗽：“此睡非彼睡，这个睡觉和你娘说的那个睡觉是两码事。”

狗儿眨眨眼道：“有什么不同吗？这样睡觉就可以和别的男人睡吗？”

杨浩吓了一跳：“当然不可以，怎么能随随便便和别人的男人睡在一起呢？你还小，再大一些自然就明白了，现在不要胡思乱想的。”

狗儿嘟起嘴来：“人家还小呀？大叔看不起人。对了，那大叔会娶子渝姐姐做王妃吗？”

杨浩失笑道：“的确不小了，小丫头片子现在也开始注意这些事了呀？”

他往狗儿身边挪了挪，挨着她的肩膀，宠溺地笑道：“大叔要你平时注意读书写字、针织女红，烹菜调羹，你都学了吧？可不能只会动刀动枪的，再过几年，大叔江山稳定，不需要你和竹韵再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我家小燚也已经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就要考虑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事了。”

他扭头打量着马燚，欣然道：“还记得，我当年在汉国，头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身子特别孱弱，眼睛大大的，头发稀少，还有点发黄，现在看，可是个美人胚子了。”

他揽住马燚的肩膀，随着车子一颠一颠的动作，悠然说道：“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有你喜欢的男人了，或者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怎么着也得是个进士出身，才配得上我家小燚。嗯，明年咱们就开科考。要是学武的呢，要找个武艺比你高强的可不容易，不过怎么也得是个熟读兵书，屡立战功的少年将军。

长相嘛，起码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歪瓜裂枣那德性的咱家小燚可不要，大叔要像嫁女儿一样，以公主之礼把你嫁出去，开不开心？”

马燚努力呲出一口上翘的月牙状的小白牙，向他扮出一个很开心很很开心的俏皮动作，杨浩不禁哈哈大笑，他狠狠揉了揉小燚的头发，忍俊不禁地笑道：“瞧你，还说自己长大了，哈哈，根本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娃儿嘛，嗯……我现在是得替你想着些了，嗳，你说杨家的儿郎怎么样？杨继业家老三老四岁数比你大不了几岁，折家的老三老四老五，跟你也差不多，这都是将门虎子啊。还有种家，种大学士全家都搬来兴州了，我见过他的几个侄儿，个个人品出众，才学不凡，要是你喜欢文弱书生，咱就从种家找一个，找个书生还有个好处，要是以后上两口儿吵架了，你都不用回来找大叔撑腰，三拳两脚就能打他个鼻青脸肿。”

“人家不稀罕。”狗儿一挣肩膀，理了理头发，红着脸蛋道：“才不要嫁人呢，人家就守在大叔身边。”

“现在这么说成啊，长大了就不成喽。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杨浩不胜唏嘘，一时父爱泛滥，真把马燚当成了自己亲生女儿一般，半是欢喜半是心酸地道：“我家狗儿这么可爱，不知将来会便宜哪个浑小子呢……”

狗儿惬意地半躺在他的怀里，看着湛蓝天空中悠悠飘过的朵朵白云：“大叔真的会觉得我可爱吗？那我要是再长大些，大叔会不会喜欢我呢？”她垂下眼帘，偷偷瞄了眼自己的胸部：“嗯，比起娃儿姐姐、女英姐姐她们来，人家这里真的好小，难怪大叔把我当小孩子……”

她攥起小拳头，暗暗地给自己鼓劲儿：“等我长大些，它们也一定会长大的，大到大叔会喜欢……”

“怎么，困了吧？困了就睡会儿。”杨浩见狗儿忽然文静起来，便低头问道，他知道狗儿的生活规律基本上是日夜颠倒，虽说现在正常了许多，但仍是白天休息的时候居多，所以丝毫不以为奇。

“喔……”正在给自己鼓劲儿的小燚赶紧松了拳头，把将头笠往下盖了盖，遮住了她害羞的一双大眼睛，偎在杨浩身上假寐起来……

随着杨浩的离开，被他借力打力、一手策划的甘州之乱渐渐升级，此时兴州也是暗潮汹涌，连着大半个月杨浩称病不开朝会、不见朝臣，拓拔韩蝉兄弟被杨浩派人生擒活捉，押入天牢待决，拓拔氏贵族们在兔死狐悲的心态之下，纷纷为他们请命求情，却连杨浩的面都见不到，于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各个利益集团的磨擦越来越严重，一场动荡悄然酝酿。

山雨欲来风满楼，杨浩就在秋风初起，满城金黄的时节，悄然返回了兴州城，河西诸多民族、部落、新旧利益集团，在外敌大军临境的情况下暂时得以压制的矛盾开始全面爆发，一场大乱悄然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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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31章 一逼宫

“闭关”一个多月的杨浩终于出山了，群情汹汹的兴州官场好象汹涌的洪水突然找到了渲泄口，全部涌向杨浩。

次日早朝，有官有职的、有官无职的、有职无官的，还有无官无职只有爵位的勋卿权贵，就像赶集似的，尽皆向王宫涌来。因为这场风波，与每个人的利益都是密切攸关的，新派利益集团、旧派利益集团，不同的民族、不同的部落，形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尽管从一开始杨浩就有意在核心政治圈内对拓拔氏进行边缘化，但是他立足的根基是定难军，而西北民族是亦军亦民的组织，所以各个部落酋长的子侄大多都在军中任职，军职在军政府性质的河西地区那就是最重要的最有实权的官职，所以他们早已渗透到社会的各个层面。

对这些人，尤其是充斥于中低级军官阶层的各部族人员，杨浩想动他们也有种狗咬刺猥无处下口的感觉，正如赵光义想要清洗朝臣，在他登上帝位之后，竟然耐心等待了数年之久，直到赵光美蓄积兵器、收买厢军将领，意图谋反的事情暴露，才以此为锲机，展开了一场大清洗。

杨浩面临的也是这样的局面，而且比赵光义所处的环境更加复杂，赵光义好歹是接手的皇兄赵匡胤苦心经营十年，已经走上正规、制度健全的一个政府，而杨浩旗下的人马不但民族成份复杂，而且大多是舛傲不驯的一方诸侯，人人有兵马有地盘，而且彼此间大多有些夙怨，较之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之前更加危险。

如果他向拓拔氏集团妥协投降，依托这支最强大的力量，的确能够暂时保证西夏的安定，但是代价却也是更大的，一方面，把有限的资源尽量满足拓拔氏权贵的需要，就会把其他刚刚征服的部族推到自己的对立面去，而西夏虽已立国，拓拔氏贵族们却并没有这种觉悟，他们拥护顺从的仍然是旧的统治体制，一种类似于可汗制的部落联盟政权，他们需要最大的自由度和充份的权力，这样早晚有一天，各种矛盾冲突一朝激化，火化爆发，坐在火山口上的杨浩就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因此杨浩也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剥夺拓拔氏贵族兵权的契机，所以他才一手导演了这场内乱，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向赵光义释放烟幕，在迅速以武力一统河西之后对其加以整合，才是杨浩想要达到的最根本目的，他只是把两个目的用同一种手段来实现而已，这也是他向丁承宗学习经商之道学来的狡狯之处：任何一笔投资，一个手段，都要争取其利益最大化。

但是杨浩并没有想到拓拔氏的强硬态度比他预计的还要强烈，他本想制造些内部不合的事端，等到赵光义完全放下了对河西的戒心，全力图谋塞北的时候，再快刀斩乱麻，以雷霆手段一举收回这些骄横不驯的拓拔氏贵族的兵权，所以他想对拓拔氏贵族施加的压力也是要循序渐进，直至其忍无可忍的。

这个力度的施加，则取决于宋国那边的情况，然而他只是稍显冷落，情形就已经有些失控了。嵬武部落先是内部倾轧，借机打击排挤苍石部族派遣至萧关的两个部落，继而无诏自返，抢夺朝廷已调配给苍石部落的草原，当朝廷下诏问罪的时候，又撕圣旨，斩钦差，简直是秃子打伞，无发无天。

而暗中又有人趁机推波助澜，杨浩潜赴甘州，本是想与阿古丽合作再演一出戏，把这个幕后人物引出来，不曾想甘州那边也正酝酿着大乱，苏尔曼勾结了李继筠，斛老温则勾搭上了夜落纥，要不是这次心血来潮亲自去了一趟甘州，并且恰逢阿里王子刺杀阿古丽，他还很难发现这桩阴谋，一俟让其在条件成熟时爆发，自己就要吃个大亏。

杨浩感到情形已经有些出乎自己的预料，必须得提前收网了。

而拓拔氏一族如今辈份最长的李之意，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些日子杨浩虽然没有出面，但是各个部落对朝廷施加的压力却是与日俱增，除了每天都有头人酋领去找种大学士舌枪唇箭之外，这些部落对朝廷的制裁措施也是越来越严厉。

他们在自己的领地内拒缴税赋、拒行徭役，驱赶朝廷设置的流官、召回服役的部落百姓，收回了对部落百姓讯案问罪的权力，闹得种大学士焦头烂额，在李之意看来，杨浩一开始称病或许是真的，可是连着一个多月没有上朝，却未必是因为身体不适，很可能是这位年轻气盛的大王对拓拔氏诸部的反应有些不知所措，已经心生悔意，却想不出一个体面的借口下台。

李之意很满意，他的年纪已经太大了，并没有什么篡位称王的野心，他只是觉得杨浩这个小毛孩子打了几场胜仗，统一了河西诸州，就有点忘乎所以了，祖宗的规矩他想改、拓拔氏的利益他想碰，当年李光睿都不敢做的事他想做，给他点小小教训，让他收敛一下也就是了。

于是，在杨浩恢复朝会的第一天，各部落头人酋领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奔向王宫，一场蓄势已久的交锋正式开始了。

杨浩休养一月有余，要处理的国事很多，可他刚一上朝，便马上有人提出了对拓拔韩蝉兄弟的处置，这两个人现在还在天牢里关着呢，就算是与嵬武部没有什么交情，一直在看他们笑话的拓拔氏部落。如今都站到了他们一边。

兔死狐悲呀，以前在草原大漠里，哪有这么严峻的刑法？不要说两个部落间发生一些争斗，就算是同大汗开仗，只要被打服了，愿意拱手称臣，也要前事概不追究，就像党项七氏与李光睿之间，时不时的就打上一仗，只要竖起白旗，那就万事好商量，哪有什么国法刑律，还要把部落头人押进大牢待参的？

原来的大漠草原，执行的是可汗制和单于制，是极其松散的一种政治制度，犹如一个大领主统治着许多小领主，大领主要求的只是对小领主们的统治权，只要他们尊奉自己为首领，他们在自己部落内部仍然拥有绝对的统治权，这也正是李之意心目中理想的政治模式。杨浩现在的做法，正在削弱他们的权力。

他们把嵬武部拓拔韩蝉兄弟一案，当成了针对杨浩的突破口，拓拔韩蝉兄弟没有奉诏这兵也撤了，无缘无故的把苍石部落也打了，一气之下连钦差也杀了，如果杨浩在这件事上惮于拓拔氏的合力做出退让，赦免了拓拔韩蝉兄弟，那么他在政体官制各个方面做出的改革努力，自然也就不攻自溃，大家一切照旧，仍然是拓拔氏大家族共同统治河西的局面。

代表拓拔氏头人出面的是拓拔武，拓拔武先替嵬武部落开脱一番，随即便向杨浩请命，请求赦免拓拔兄弟。一脸病容的杨浩一听拓拔武的话脸色便沉了下来，“啪”的一拍御案，喝道：“本王这些时日有恙在身，一直在宫中调养，可是这天下的事，本王却并非一无所知，拓拔韩蝉兄弟目无王法、无君无父，大逆不道，罪不容赦，你等还未他求情？”

拓拔武不以为然地道：“大王，嵬武部落和苍石部落之间的些许恩怨，不过是兄弟不和，打了一架，这是家务事嘛，何必要抬出什么王法来？”

众头人纷纷应和，有人说道：“是啊是啊，大王，拓拔兄弟退出萧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苍石部顶在前面，不也是连吃败仗么，两个部落八成人马都降了吐蕃人，那呼延傲博在陇右素有呼延无敌之称，区区一个嵬武部落如何能敌？被迫撤下来也是无奈之举，至于他们杀了大王的使者，这两个小子胆子的确是大了些，大王要执行王法，可以罚他们一年的俸禄、或者打一顿鞭子略施惩戒也就是了，他们对大王还是忠心耿耿的，岂可拘押坐牢，大失体面，这会伤了我拓拔全族的心呐。”

杨浩目光一寒，沉声道：“这……是拓拔诸部一致意见么？”

那些人见杨浩脸色有些不对，彼此相顾，也觉有些忐忑，但是仗着人多势众，仍然硬着头皮答道：“是，我等诸部头人，联名乞求大王赦免拓拔韩蝉、拓拔禾少之罪！”

随着声音，大殿上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这些人全是胡服皮帽、络缨狐尾垂胸的拓拔氏贵族，一眼望去，不下四十人之多，每一个都是一个部族的头领，麾下至少拥有数百帐的部民。

杨浩的脸色变得更加阴霾起来，从牙缝中缓缓挤出一句话来：“你们……代表拓拔氏诸部，一致为那目无王法、迹同谋反的拓拔韩蝉兄弟求免其罪？”

“大王，他们无权代表所有拓拔氏族人。我，李天轮，反对赦免拓拔韩蝉两兄弟！”

随着声音，一个年近三旬，胡服发辫，腰佩弯刀的魁梧大汉站了出来。上殿佩刀，这是草原部落诸部首领头人的特权，正如赵匡胤刚刚称帝的时候，文武大臣在朝堂上还有座位一样，非关本质的一些规矩习俗，杨浩也只能慢慢更改，无法做到一步到位。

这魁梧大汉站到那些拓拔氏头人面前，手按刀柄，凛然喝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拓拔氏之主，如今是西夏国国王！汉人有句话，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王亲手立下的规矩，如果我拓拔氏族人可以不遵守，那么如何要其他诸族头领遵守呢？”

这人睥睨顾盼，颇有豪气，声音更是直震屋瓦，杨浩不禁大为意外，他对拓拔氏部落早就开始了拉一批打一批的行动，也早就有了坚定的盟友，不过这个李天轮跳出来，却不是他的安排。

杨浩对此人有些印象，此人是宥州防御使李思安的儿子，现任其部族军副都指挥使，也是个手掌兵权的重要人物，对朝廷一向也算恭驯，不过他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却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些拓拔氏头人一见朝廷官员和其他各部族的头人没有站出来反对，倒是自己的族人出来唱反调，不禁大为意外，一见是李天轮，拓拔武立即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呀，你都已经姓了李了，还敢以拓拔氏族人自居？我拓拔氏族人休戚与共，进退一体，你这吃里扒外的货色，除了见风使舵，阿谀奉承还懂什么？我劝你一句，还是不要再自承是什么拓拔氏一族了，我们拓拔氏没有你这样丢人现眼的族人！”

拓拔武说罢，身边立即响起一片放肆的笑声，李天轮恼羞成怒，霍地拔刀雪亮的弯刀，一指拓拔武，喝道：“拓拔武，当初李光睿大人做定难节度使的时候，怎不见你以李姓为耻，以李姓嘲笑？谁人欺软怕硬，哪个鲜廉寡耻？有种的站起来，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拓拔武霍然站起，拔刀出鞘，冷笑道：“怕你不成？来来来，李天轮，让老子瞧瞧你有多大的出息？”

“你是谁老子！”李天轮挥刀便上，两人都是性如烈火，“铿铿铿”钢刃交击，火花四溅，旁边的人立即闪向一边，给他们两个腾出了场子，眼看着两人就要在大殿上演一出全武行，杨浩面沉似水，“砰”地一拍桌子，喝道：“岂有此理，大殿之上动刀动枪，你们眼中还有本王么？”

拓拔武立即收刀道：“大王，你亲眼看见了，这可是李天轮先动的刀，难道我拓拔武就得束手待毙么？要说目无王法，这李天轮此刻就是目无王法，大王如果要处治拓拔韩蝉兄弟，是否也该一并处治了他方显公平？”

“拓拔武，你这是要胁大王么？”

方才拓拔武嘲讽李天轮姓了李姓，背了祖宗，李继谈在一旁就脸色就沉下来了，这时立即挺身而出，站到了李天轮的旁边：“我，也是拓拔氏一族，我也赞成严惩嵬武部拓拔韩蝉兄弟，你要不是查一查我的祖宗八代，看看我够不够资格说这句话！”

拓拔武顿时语塞，李继谈不但是拓拔氏族人，而且是嫡系族人，当初在李光睿手下，就是统兵一方的将领，能得一个“继”字，与李光睿的亲生儿子一并排行论辈，其家世渊源当然是根正苗红的拓拔宗支。杨浩称王之后，仍然对他予以重用，不管是官职权柄还是在族人中的辈份地位，李继谈都高他一头，拓拔武敢对李天轮嚣张，却不敢对李继谈无礼。

这时，早已得了杨浩嘱咐的拓拔苍木也站了出来，把白须一拂，拱手道：“大王，嵬武部落擅离驻地，挑起战端，大王下旨问罪，犹不知悔改，此乃大逆不道之举。或许在以前来说，这也算不了甚么，只要他们低头认罪，便可赦免了他们，但是如今我拓拔李氏已然自立一国，这国就该有个国的样子，岂可等闲置之。大王明见万里，深知其中利害，这才大义灭亲，尔等浑浑噩噩，俱是鼠目寸光，懂得些甚么？应该严惩拓拔氏族人，警示天下，严肃国法，才是道理！”

拓拔苍木端出长辈架子，那些为嵬武部请命的人当中却也不乏老者，其中有的比拓拔苍木还大了几岁，登时戟指骂道：“拓拔苍木，你拍的什么马屁，你们苍石部落占了嵬武部的牧场，当然赞成严惩他们，你这是假公济私，无耻之尤！”

“哪个骂老夫？”

拓拔苍木本来端着高人架子，自觉早已盘算好的这番说辞很有点墨水，突然被人一骂，登时沉不住气了，闪目一看，见是一向与自己不大对付的拓拔青云，立即叫道：“原来是你，你这老匹夫，大王征南伐北，挥军千里的时候你这缩头老乌龟在哪里？现在蹦出来这样那样，充的什么大尾巴鹰？”

两个老家伙首先对骂起来，其他人不甘示弱，站在李继谈、拓拔苍木和李天轮一边的拓拔氏族人与站在拓拔武、拓拔青云一边的人纷纷对骂起来，一时间又用武斗改成了文斗。

朝廷上，种放、丁承宗等大臣固然是冷眼旁观，不发一言，龙翰海等降臣降王更是一言不发，就算吐蕃、吐固浑、以及党项细封氏、野离氏等各部的头领也是只作壁上观，只看拓拔氏族人内斗。

杨浩端起一杯茶来，看了看骂得越来越凶的两伙人，本来阴霾的脸色稍霁，轻轻呷了口茶，品了品滋味，杨浩翻开一卷书来，微微侧身，好整以暇的看了起来。

殿下这些人先还只针对嵬武部的事相互叫骂，紧接着便翻起了旧帐，骂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有过什么对不起自己部落的鸡毛蒜皮小事，也都翻了出来口诛笔伐一番。拓拔苍木须发飞扬，指东骂西，一张利口不逊于屠龙刀倚天剑，对方足足四个老头儿围着他，才堪堪敌得住他的口舌。杨浩翻了页书，瞄了他一眼，心道：“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老东西这么能讲。”

拓拔武眼见双方越骂越凶，两旁站着无数文武只是在看笑话，只觉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逼宫请命简直成了一场大笑话，这样下去，自己本来身负的使命恐怕就要全盘成空。他于对骂之中忙里偷闲地朝上边一瞄，只见杨浩正埋头看书，神态悠然，根本没理会殿下这场闹剧，不由心中一凛，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连忙舌绽春雷，大吼一声：“都不要吵啦！”

拓拔武一嗓子震住了呲毛鸡似的双方，抢前两步，向杨浩抱拳说道：“大王，与嵬武部争战厮杀的是苍石部落，拓拔苍木便是苍石部落的头人，依法而断，他也是当事一方，避嫌还来不及呢，岂能以一方大臣身份，于朝堂之上决定嵬武部有罪与否？还请大王下诏令其回避，方显公允！”

杨浩眉头一皱，问道：“拓拔苍木应该回避么？”

拓拔氏族人都反应过来，纷纷说道：“不错，拓拔武所言有理，案涉苍石部落，拓拔苍木理应回避。”

“好！”

杨浩把书一合，攸地转身坐正，“啪”地一拍御案，挑起剑眉道：“拓拔苍木身为涉案一方，理应回避！既然大家都认同了拓拔韩蝉欺君罔上的事实，那就不要再用什么闹闹家务、兄弟失和来搪塞本王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

“臣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群臣中应诺闪出三人。

杨浩掷地有声地道：“在这大殿之上，今日三司会审，断它个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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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32章 双子扩张

当下刑部尚书林朋羽主审，大理寺卿许逊山、都察院都御使成思安旁审，西夏王杨浩和满朝文武、权贵勋卿旁听，就在金殿下摆开了大堂。

金瓜武士杀气腾腾侍立左右，第一个传唤上来的就是嵬武部拓拔韩蝉的幕僚军师王世荣，王世荣早在杨浩夺取夏州，拓拔韩蝉兄弟摇摆不定，意图趁杨浩巡营时予以截杀的时候就向杨浩告过密，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成了杨浩安插在嵬武部落的一个钉子。

王世荣做为拓拔韩蝉的幕僚军师，对他的一切行动了如指掌，他被带上金殿后，那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嵬武部落如何舛傲不驯，气焰嚣张，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如何进驻萧关，拉上苍石部落，借吐蕃人之手消耗苍石部落实力，迫使这两个部落投靠了呼延傲博；如果擅自退兵，不顾苍石部落的劝阻解释，悍然动手，挑起大战；直至如何杀钦使，毁圣旨，说的一清二楚。

拓拔武一行人听了哑口无言，心中只是暗骂拓拔韩蝉兄弟不争气：一百斤面蒸个大寿桃——你们这对废物点心，你们最信任的心腹都投靠了大王，这叫我们如何替你说情。

林朋宇面沉似水，一副铁面判官的模样，听罢王世荣的口供，叫他当堂——当殿签字画押，带过一旁，随即再喊一声传人证，金殿上呼啦啦又涌上一群人来，男女老幼，各色人等，一上大殿，是哭的哭、跪的跪，喊冤的喊冤，求告的求告，顿时把个大殿当成了西城菜市坊，喧闹震天，一团混乱。

这些人俱都是胡服辫发，听他们吵吵嚷嚷说了半天，众文武才听明白，这些人都是苍石部落被调往萧关的两部人马的家眷，有他们现身说法，拓拔韩蝉兄弟如何借刀杀人，设计陷害，更是勿庸质疑。他们字字血，句句泪，闻者无不同情，而且他们也是拓拔氏族人，拓拔氏排外的心理很严重，而且由于杨浩是李光岑的义子，他打天下的根本又是定难军，因此拓拔氏面对西域诸民族百姓时总有一种优越感，即便是本族的人有些什么侍强凌弱的举动也不以为然，可这一次受害人也是本族，他们不免有点情虚胆怯了。

紧接着，拓拔昊风、拓拔昊地两个堂兄弟做为原告也登上大殿，将嵬武部落如何挑衅、攻打其部落的事情源源本本地诉说了一遍，最后被带上殿来的，则是嵬武部与苍石部落作战时被俘的伤兵败将，拓拔韩蝉兄弟如何骄横野蛮，撕毁圣旨、斩杀钦差的事由他们亲口供述，更是铁铮铮的事实，再不容人狡辩。

林朋羽将众人口供一一当堂录下，让他们签字画押，然后离开小几，返身向杨浩躬身道：“大王，臣奉诏，审理嵬武部落擅离职守、挑衅苍石部落、斩杀钦使、撕毁诏书，目无君上，迹同谋反一案，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向大王复旨。”

杨浩高踞上位，凛然问道：“证据确凿？”

林朋羽沉声道：“确凿！”

“事实清楚？”

“清楚！”

“好，你是刑部尚书，你来说，拓拔韩蝉、拓拔禾少，该当何罪？”

拓拔武与几个部落头人对视了一眼，见此情形已知道杨浩是铁了心要办这对混蛋兄弟的罪了，说不定还要处以重刑，把他们幽禁兴州，看来想为他们完全脱罪已不可能，眼下只能想办法把他们的罪责减轻一些，最好缴些牛羊马匹赎罪也就是了。

这边正暗暗盘算着，林朋羽已斩钉截铁地道：“拓拔韩蝉、拓拔禾少，为逞一己私欲，不顾大局，排挤打压苍石部落，迫其部民无奈投敌，此举与资敌无异，按我西夏律，当斩！”

拓拔武等人听了顿时一惊，一双双眼睛都瞪大了起来，在他们的想法中，杨浩想要严惩拓拔韩蝉兄弟，最大的惩罚也不过是把他二人幽禁兴州。在其子侄兄弟中另择几个听话的来执掌部族事务，绝对没有想到竟有死罪，这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估计了。仅是把这两人剥夺职权，幽禁兴州，这些头人酋领都觉得严重了，如今竟是死罪？这些人一时惊在那里，竟然没有出声反驳。

林朋羽继续掷地有声地说道：“拓拔韩蝉、拓拔禾少，未奉诏谕，擅离职守，若非朝廷及时间觉，调杨延朗将军驻守兜岭，我西夏雄关，必被陇右吐蕃唾手而得，如此昏庸荒唐，险酿无穷祸患，其罪较之临阵脱逃，尤重三分，杨尚书，你执掌兵部，如此行为，依军法当如何处罪？”

杨继业立即答道：“依军法，当斩！”

林朋羽转身又向杨浩说道：“拓拔韩韩、拓拔禾少擅离驻地，为争草原牧场，对苍石部落动之武。此一战，致双方部落百姓致死者九十四人，致残者六十三人，致轻重伤者数百人之多，按我西夏律，当斩！”

“拓拔韩蝉、拓拔禾少，在犯下一系列重罪之后，犹不知悔改，竟然撕毁圣旨、斩杀钦使，与朝廷为敌，此举与反叛无异，按我西夏律，当斩！”

“拓拔韩蝉、拓拔禾少罪大恶极，数罪并罚，以律应予处斩！”

杨浩目光一扫，沉声问道：“大理寺、都察院！”

“臣在！”

“刑部量刑适当否？”

“准确无误！”

杨浩睨了眼呆若木鸡的拓拔武等人，厉声说道：“既然如此，孤王准了，拓拔韩蝉、拓拔禾少，十日之后，午门处斩！”

拓拔武大惊失色，抢上一步道：“大王……”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直冷眼旁观的文武百官齐齐跪倒，高呼道：“大王英明，臣等遵旨！”

这些人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一声喊声震屋瓦，拓拔武听的心中一寒，下面的话竟然没有说出来。

杨浩缓缓坐下，轻轻叹息一声，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道：“拓拔韩蝉，拓拔禾少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理应处斩。可他们有罪，嵬武部落数千帐百姓却是无辜的，本王不能因拓拔韩蝉兄弟二人之罪，让这数千帐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呀。这两人一死，嵬武部落数千帐百姓如何安置呢？种大学士，你……可有良策呀？”

拓拔青云人老成精，看出拓拔氏的骄横已犯了众怒，触了杨浩的真火，而拓拔氏内部也不和，拓拔苍木、李继谈、李天轮等人分明已是铁了心跟着大王走了，便凑近拓拔武，正要悄声劝他忍耐，且回去向族叔李之意请教一番再说，一听这话，心中怵然一惊：“难道……这还不完算，大王……竟是要让嵬武部从世间彻底消失不成？”

※ ※ ※

“呀及给给！”

“冲啊，杀呀！”

“伊道可瑞那十道！”

“干掉那些小矮子！”

山坡上，两队人马冲向对方，大叫大嚷着厮杀在一起。

其中一队人马平均个头只有一米五多一些，有些稍高些的大致在一米六左右，大部分举着竹枪，每十个人左右有一个持长刀的首领，虽然身材矮小，倒也墩实有力，动作也很灵活。他们大多穿着简陋的衣服，身上还套着简陋的藤甲，脚下穿着一双草鞋，好象一群忍者神龟。

而他们对面，却是人高马大的一群江湖好汉，这些人平均身高比这些小矮子高出两头不止，一个个身材魁梧，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九环大砍刀、双手阔剑、三股托天叉、单手朴刀、红缨枪，还有铜锏、钢鞭等不少偏门武器。

在他们后方，稳稳当当地站着两个人，一个年约五旬，神凝气稳，气度威严，略显花白的头发，却像一杆枪似的立在那儿，在他旁边，是一个发梳马尾，一袭玄衣、肤白如雪的美少女，穿着一身紧身衣，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好整以暇地观看着战场情形。

这两个人，一个是汴河帮原龙头老大张兴龙，另一个就是折家五公子折子渝。

折子渝到了日本之后，忽然发现这里的民智虽然尚未开化，所谓的大大小小的领主们简直就像是闹笑话，但是这里的资源倒很丰富，尤其是金银矿很多，有些根本就是露天矿，而许多领主，由于生产能力极其有限，空据宝山，却仍过得像个叫化子。

折子渝登时打起了他们的主意，西夏到日本如今还隔着辽国和宋国，他们没有出海口，即便能弄到大批的原矿，亦或者就地提炼，也很难把那么多的贵重金属安全运到河西，不过眼见这么一笔庞大的财富轻而易举就能掌握，却因为这点小小困难把它轻易放过，那却不是折子渝的性格，不管以后能不能用上，先把这些金银矿山占下来才是道理。

如果本地这些领主们拥有强大的武力，折子渝或许会用合作的方法分摊利益，但是当她发现就凭汴河帮老大张兴龙带过来的百十名帮会兄弟，就能在这猴子群里称霸王的时候，一条更加节省成本的方法，便很容易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开始鼓动张兴龙，让他反客为主，架空藤原领主，吞并其他领主，开始了在异国他乡的扩张之路。本来张兴龙没有这个意思，一来是江湖义气作祟，藤原把他供奉得跟活祖宗似的，现在翻脸把人家踢下台，自己当家作主，他有点不好意思。二来也是中原上国的传统观念影响，在他心目中，做个中原的富家翁，也比在这种地方当个土皇上还舒坦，他原本就没打算在这儿长住。

可是发生在宋国的一件事，改变了他的想法，使他很痛快地接受了折子渝的建议。宋国那边，朝野间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清洗运动，朝中老臣受赵光美一案影响，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看出点眉目主动下台致仕还乡的也大有人在，宋琪贾琰程羽等晋王潜邸之臣纷纷上位，把持了朝中的重要职位。

这场风波很快蔓延到民间，赵光义开始对河运四帮下手了。当初汴梁缺粮，朝廷束手无策，漕运四帮在其中起了多么大的作用他一清二楚，他岂肯把国家命脉让一群江湖帮派把持住？那一回他从如雪坊柳朵儿处返回皇宫时，正好见到张兴龙公开传位于薛良，场面气派，热热闹闹，无数的江湖好汉汇聚汴河码头恭贺，当时便已引起了他的忌惮。

这一次公主和宋皇后、赵德芳三人潜逃出京，所用的无外乎是车船马匹，涉及河运陆运等等帮派，虽然他没有掌握真凭实据，已经足以促使他下定决心，清理这些附生于国家经脉命脉却不受朝廷直接掌控的力量了。紧接着郑家和崔家的斗法，掀出了车船店脚各个行当更多的问题。

这两家有意借宋廷之手摧毁对方的力量，不断泄露揭发对方的生意产业，这么庞大的经济体，很难保证做生意处处循规蹈矩遵守国法的，那些走私偷税的把戏一泄露出来，便受到了朝廷的严厉制裁，双方动用武力和经济手段在暗中斗法，明里又借朝廷的刀杀人，斗得不亦乐乎，赵光义却从中渔利。这些生意难免又牵涉到漕运四帮，掌握了真凭实据，赵光义开始下猛药了。

薛良在日本住了半个月，放心不下汴梁那边的兄弟，便返回了中原，等他回去之后，东京汴梁已物是人非，漕运四帮成了过街老鼠，民不与官斗，除非他想挑旗造反，面对国家机器的打击，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无奈之下，薛良干脆带着他找到的一众兄弟再次东渡。

这一次，薛良就带来近万人口，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穿要用，张兴龙家底再殷实也不能坐吃山空，本来他听了折子渝的话还有犹豫不决，这时马上从善如流。近万人口除去老幼，其中拳脚了得的江湖好汉不下四千人，要架空藤原领主都无须动手，只是一个眼色过去，藤原就乖乖地让贤了，不过他眼下还挂着一个名头儿，这也是为了方便成事，等到实力足够庞大的时候，这个名义上的领主便不重要的。

扩张之路就此展开。

扶桑的金矿几乎整个本州、四国岛大多数地方都有储备，论规模集中储量大的话主要集中在本州岛东北部也就是所谓的奥州一带，银矿更是盛产，尤其以石见国储量最高，几乎不用探明，在矿区选个山头一锄头下去就有可能挖到银矿石，稍加冶炼就是不错的银锭，有点露天银矿的意思。

折子渝依据了解的情况，开始对各路领主远交近攻，向不受领主们重视的皇室赠送礼物以示恭敬，与此同时有计划有目标地开始扩张。

这些领主们坐拥宝山而不用，一是缺少相应的生产技术，二就是人力有限，挖矿需要大量的人手，更需要矿区附近的稳定，而领主们不但缺少人力，彼此间还时常征战，这样自然无法安心生产。

折子渝自任军师，鼓动张兴龙顶着藤原领主之名四处征伐，归顺的领主也就罢了，不恭顺的领主及其武士，一旦落败就贬为奴隶，让他们去挖矿，至于提炼技术，汴河帮的人来自三山五岳各行各业，找几个冶炼高手倒是不难，于是乎，“藤原”领主一下子成了日本列岛大大小小的领主中的名人，其吞噬扩张的速度和凶悍，被人称为鳄鱼藤原。

眼下与汴河帮的好汉交手的是上杉领主，上杉领主是个比较有实力的高级武士，手下拥有一百武士多名武士，此外战时还可以动员两千多名农民，但是这样的实力显然和汴河帮仍然不在一个层次上，这次大决战很快就以上杉领主的全面溃败结束了。

这时的日本领主还很难统御一支合格的军队，或者使用什么战术战法，而汴河帮的人也不是正规的军队，双方的会战以前都是打群架的模式，在那样的情形下这些领主也很难讨好，如今在折子渝的调教下，这些江湖好汉已经懂得了闻鼓而进，鸣金则退，观旗布阵，渐渐有了点军队的样子，那些领主自然更加不是对手。

张兴龙看着自己的儿郎大展神威，欣然自得，折子渝的一双美眸却一直紧张地关注着一个矮小的战士。那个比起人高马大的汴河帮汉子显得非常娇小的战士穿着一身轻巧的皮甲，就连脸上也戴着遮挡严密的头盔，这是折子渝仿照杨浩麾下的那支欧式重甲骑兵的装备改制而成的，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战士的安全。

但是像这个战士这样打扮的人，在战场上只前一个，而且注意观察的话，会发现在他周围，有几个身手特别高明的汉子，不管是冲锋还是撤退，亦或是冲击敌人侧翼，他们始终以这个身材娇小的武士为保护核心，完全是围绕着他在行动。

追了一阵，眼见那些小矮子们逃得飞快，这个穿着全身皮甲的武士停止追赶了，转身往回走来，到了折子渝面前，她一掀头盔面罩，露出了一张汗津津的俏脸，柳眉杏眼，樱桃小口，俏美如花，竟然就是永庆公主。

折子渝明显松了口气，微笑道：“公主其实不必亲身上阵的，如果公主真要学，也该学调兵遣将、排兵布阵，学天子剑、诸侯剑，而非匹夫之剑。”

永庆公主做了个甩头的动作，摇了摇系成马尾已被压低的秀发，抽出一方手帕拭净剑上鲜血，“嚓”的一声将利剑还鞘，这才冷冷地说：“匹夫之剑汇聚千万，就是天子之剑。再说，匹夫之剑可以锻炼一个人的意志、勇气、和体魄，我要学的很多，匹夫之剑，也要学！”

折子渝轻轻叹了口气，自从知道宋皇后和赵德芳身故之后，这个小公主就变成了一块冰，再也没有见过她微笑的样子，折子渝知道她满腹仇恨，而且充满自责，却不知道该如何开解她，或许……她的心结，只有见证赵光义的死亡时才能解得开。

这时，一个日本武士装束的矮个子男人飞快地向他们跑来，到了他们面前恭敬地站定，向折子渝扶剑躬身道：“五公子，您约见的人已经来了，奉您之命，我们刚刚把他们从海上接过来。”

“哦？”折子渝眉梢一挑，闪目望去，只见远处又有一个武士，引着几个彪形大汉正向这里走来，那几个人穿着粗陋的皮袄，前额和头顶的头发剃得精光，发青的头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只余一半的头发辫成两条长辫，系着丝带垂于脑后。折子渝立即欣然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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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33章 原来如此

向折子渝走来的是几个女真人，一见折子渝向他们迎来，几个女真勇士马上站住脚步向她抚胸施礼，态度十分恭敬。

女真人和党项人一样，商周时期亦隶属于中原帝国，当时他们被称为肃慎人，虞舜时期，肃慎人就曾向天子贡献弓矢。禹定九州时，周边诸族各以其职来贡，其中也有肃慎一族。周武王时，又向武王贡南楛矢石砮，周人列举其疆土时，称肃慎、燕、毫之地，乃吾北方土地。

历数千年以来，这个民族在艰苦的环境中始终坚强地繁衍生息着，后汉时期肃慎人被称为挹娄，南北朝时又称勿吉，隋唐时期称为靺鞨。武则天时期，靺鞨首领大祚荣建立渤海国，靺鞨各部皆依附于他，渤海国立国两百多年后被辽国所灭，从此靺鞨人散布于白山黑水之间，势力渐渐微弱，女真就是古语肃慎的不同音译。

女真人按照由南向北的顺序，次第趋于落后，越是邻近宋辽的地方，越是相对文明、发达，但是这种富裕也仅仅是相对于他们自己的族人而言，较之宋辽他们还是非常贫穷落后的，除了打猎、采撷和简单的农耕，他们别无生存手段，相对发达的地区在掌握了一定的航海能力后，就有些人越过日本海峡，时常到日本列岛打打秋风。

上一次他们来时，那个港湾已经落到了“藤原领主”的掌握之中，汴河帮多年经营漕运，拥有极为强大的潜势力，张兴龙、薛良眼见朝廷逼迫甚急，决心迁往日本避难，因此再无顾忌，动用了他们的全部力量，调集了上百条大船，将愿意追随他们离开的帮会兄弟及其家眷全部迁了过来。

这样，他们一下子便拥有了一支强大的水军，这支水军虽是江湖人组成，但是比起日本水军来也毫不逊色，日本当时并没有大型战舰，虽说他们曾有过与唐军白江水战的“辉煌战绩”，可当时倾国之力，筹措了一千多条船、一万多水军，在唐军七千人。不到两百般战船的打击下却大败而归，日本人自己的史载中说“须臾之际，官军败绩”，次日集合残部一哄而上，又被唐军夹船绕战，烧毁其“战舰”四百多艘，赴水溺亡者不计其数。

以区区百余条船，可以将上千条“日本战舰”给困得突围不得，眼睁睁被大火烧毁，可见其战船的大小，另外唐军七千水军一百七十条船，而日军仅比他们多了三千人，竟要使用一千多条战船，从他们的战船载员量也可看出他们所谓的战舰是些什么货色。

到了宋朝时候，中原的航海技术进一步发展，造船业更加先进，与他们之间的差距拉得就更大了，虽说汴河帮的船不是正式的战舰，但是他们运输货物，尤其是运营日本、高丽、吕宋，船只不只坚固、快速，还要用武力对付海盗，因此稍加改装的舰船在那里已经算是十分了得。

女真人因生活艰苦，练就了一身胆魄和强健的身体，三人同行便能猎虎，但是这些打秋风的女真人遇到汴河帮的水上好汉，不但没有占到一点便宜，想要逃跑时还被人连船带人都截了回来。

折子渝听说此事后，便阻止了将被俘女真人统统斩首示众的做法，在她看来，这些女真人还是大有用处的，尤其是日本岛孤悬海外，宋辽两国的体制相对完善，在那里都不便有过多的行动，一道海峡相望的女真人便有了利用的价值。

这边的财富如果将来想要运往中原，对面一定得有个码头，有接头人，掌握着出海口的，除了宋辽就只有女真人了。同时女真人与辽国之间的关系并不好，他们的力量虽不足以抗衡辽国，想要牵制辽国还是办得到的，折子渝从来没有天真到因为辽和西夏联手有利于共同扼制宋国，两国就会成为亲密无间的兄弟之国，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宋是敌人，辽是盟友，来日焉知辽国不会露出尖牙利齿，对杨浩不利？如果能同附属于辽国，却又不时与辽国出现矛盾的女真部落有比较密切的联系，或许他们会成为一路奇兵。

出于未雨绸缪的考虑，折子渝饶了他们一命，并且同他们建立了贸易关系，用很公平的价格收购他们的皮毛、山珍、草药等物，折子渝对他们的帮助虽然对她自己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对这些生活贫苦的女真人来说，那些收入已足以让族人过上比较舒适的生活。他们本来的产物，都被辽人和宋人以极低的价格收购，由于他们别无市场，也只能忍气吞声，折子渝的示恩，令他们对这位神秘的“五公子”十分的敬畏。

这一次来，他们租借了汴河帮的大船，运来了更多的货物，这些货物对曾运送过价值连城的丝绸、茶叶、瓷器等中原财制的汴河帮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他们来说却是意义重大，因此安车骨部落的少族长珠里真亲自押阵，率领着族中勇士运送而来。

折子渝留下张兴龙打扫战场，自己陪同这几个女真勇士返回了城中。接收了珍珠、人参、貂皮等各种水陆奇珍之后，折子渝将他们请进客厅，设茶相待。

珠里真盘膝坐定，伸手一拂他的辫子，恭敬地说道：“五公子，这次运来的货物，是我们安车骨部落迄今为止全部拿得出手的货物了。去年冬天采摘捕猎的东西，在此之前已廉价卖给了辽人和宋人，不过以后我们只要五公子您这里需要，我们不会再卖给这些趁人之危的黑心商人一件东西。”

折子渝莞尔一笑道：“好的很，这些东西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她顿了一顿，又道：“你们有多少，我就收多少，多多益善，价钱公道，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珠里真一听喜出望外，折子渝却也心中暗喜，女真人没有远航能力，只能廉价把东西卖给她，而她转手再卖到宋国、吕宋、交趾甚至更远的地方，获利十倍不止，有鉴于此，她觉得宋辽两国的商人实在是心太黑了些，因此这些女真人实在是太穷了些，那么暴利的货物，还要剥削得让他们连温饱都办不到，这样的商人她真的做不来。

当时的女真人，女子辫发盘髻，男子辫发垂后，同后来的女真人不同，当时的女真人是两条发辫，发辫上以丝带系之，有钱人会缀之以珠玉。按理说一族之长，是一族之中最富有的人，可是眼前这位珠里真少族长脑后的发辫上所用的带子不是丝绸，而是染色的布帛，玉石坠饰倒是有两片，却也是质地最差的玉石，根本值不了几个钱。一族少族长都这般寒酸，他们的日子可想而知。

珠里真喜形于色，连忙欠身致谢，折子渝抿一口茶，浅笑又道：“对了，我需要的货物很多，远洋一次，总要多带些货物才值回本钱嘛。我从日本国这边收集了一些土特地产，再加上你运来的，还嫌有所不足，你说这是自去年冬天之后，直至如今全部的货物……也不算多呀。”

折子渝轻轻摇头叹道：“我不是吃不下，而是不够吃啊。”

她的一双妙目微微一睇珠里真，见他露出惶恐不安的模样，嗫嚅着不知所措，不禁暗暗摇头：“这些山里人……看来我的话还得说的再明白些才行。”

折子渝便淡淡地道：“你们一个部落拿不出足够的货物，那么几个部落呢？少族长似乎可以多联系几个部落，如果能收来更多的货物，我多派几条船也就是了。至于价钱，你完全不必担心。”

珠里真赶紧道：“珠里真相信五公子，自然不担心价钱的问题，只是……”

珠里真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却欲言又止，折子渝心知肚明，女真人的地盘十分贫瘠，各个部落间也存在着竞争关系，安车骨部落遇上了折子渝这个贵人，巴不得独占这条财源，使得安车骨部落成为女真诸部中实力最强大的一族，又岂肯让其他部落搭顺风车。

折子渝浅浅笑道：“其实珠里真少族长完全不必担心，我是个商人，只要货物就行了，是谁来交易都没关系。所以……少族长完全可以向其他各部以高于宋辽两国商人的价钱收购其他部落的货物，我会以一个公道的价格再转手从你手中收购，就算先预支一些金银给你也没关系。这样的话，那些弱小的部落必然投靠安车骨，即便是强大的部落，也得仰你们的鼻息、看你们的脸色，对安车骨部落来说，是不是更好一些呢？

据我所知，完颜、夹谷、术虎、徒单、乌林合诸部的实力不在你安车骨部之下，而且完颜部落、纥石烈部落，还是你们的世仇，如果安车骨部按我说的去做，他们还有什么本事与你们相争呢？”

珠里真倒也不蠢，一听这话瞿然惊醒，仔细品味折子渝的话，更是心花怒放，当即感激涕零地道：“多谢五公子指点，珠里真知道怎么做了。”

折子渝满意地一笑，珠里真又顿首道：“珠里真回去之后，就按五公子的吩咐着手此事。不过……下一次来，恐怕要待明年春天了。”

折子渝秀气的双眉微微一蹙，讶然道：“怎么需要那么久？以我提供给你们的大船，再加上那些经验丰富的水手，又只是一道窄窄的海峡，也需要如此顾忌冬天的气候么？”

珠里真苦笑道：“五公子误会了，我说明年春天才能再来，倒不是畏惧风浪，五公子提供的大船实在是平稳之极，又何惧些许风浪，只是……因为到了猎取海东青的时节了。”

折子渝失笑道：“不会吧？你们的部族究竟有多少人？猎几头鹰，还要举族上阵不成？”

珠里真脸色一红，说道：“这个……倒不是海东青难猎，实在是……嗨！”

珠里真重重地一拍大腿，说道：“我们自称为女真人，在我们的语言中，这女真就是海东青的意思，“海东青”体型虽小、却是一种很凶猛的鹰，本来是猎人最好的助手，不过，却也没有那么重要，重要到我们全族要抛下生计去猎鹰，我们各个部落如此看重猎鹰，实在是有说不出的苦衷呀。”

折子渝来了兴趣，好奇地道：“少族长不妨说一说，听你一说，我对这鹰也有些兴趣了。”

珠里真舔了舔嘴唇道：“辽国灭了渤海国之后，我们女真人便依附了辽国，既然做了辽国的附庸，那便得向辽国朝贡。”

折子渝笑道：“既然称臣，当然要上贡，这倒也合情合理。”

珠里真道：“是，可是我女真人贫穷，我们穷的连做饭的锅都没有，都要靠辽国施舍，哪有什么可以让辽国皇室看得上眼的东西，所以每年上贡的东西都很寒酸。后来，辽国的皇室宗亲、权贵勋卿们开始热衷于打猎，他们发现海东青是最好的猎鹰，无不以拥有一只海东青为荣，所以便四处搜刮海东青。

而这海东青只产于我们女真人的领地之内，于是辽国便把海东青列为贡品之一，规定我们每年都要进贡一定数量的海东青，如果办不到，就要缴纳五倍的贡品。我们的部落……实在是太贫穷了，哪能缴纳得起那么些税赋。然而海东青又不是耗子，可以漫山遍野的到处都是，这种神鹰在我们女真人那里也是稀罕物儿，现如今只有更北方的部落境内还有，为了能够猎到神鹰，我们就得到北方部落去，北方部落也视这鹰为最贵重的财物，岂肯拱手相让？

所以……说是猎鹰，其实每年为了猎鹰，我们南方诸部都得和北方诸部大打出手，一旦捕到了神鹰，为了把神鹰占为己有，我们南方诸部之前还要不停地打仗……”

珠里真越说脸色越沉重，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有些悲戚地道：“我二弟，就是为了争鹰而惨死在完颜部落勇士箭下的，我三叔……也是为了猎鹰，结果致残瘫痪，他本来是我族第一勇士，如今……如今只能瘫在床上，就连饮食便溺，都得要人料理。”

珠里真在自己大腿上重重地捶了一拳，眼中已闪出晶莹的泪光，在他身后，几名女真勇士都黯然垂不头去。

折子渝蹙眉思索片刻，渐渐露出欣赏的神色，问道：“列海东青为贡品，若无海东青，缴纳五倍税赋，这是什么时候列的规矩？”

珠里真道：“便是当今萧太后成为皇后的第二年颁布的旨意，辽帝多病，当时，萧后已经秉政，因为我们女真部落苦于贡赋之后，所以娘娘颁下了这道旨意。”

折子渝一双妙目凝注着他，问道：“那么……你三叔，你二弟，都因为猎鹰而下场凄惨，你恨萧后么？”

珠里真重重地一摇头：“有什么好恨的，允许我们以海东青抵纳税赋，其实是一件好事，毕竟，只要猎到了鹰，我们的部落每年都能节省很多的财物，能少饿死一些人。虽说为了猎鹰要打仗，其实日子比以前，还要好过一些。”

折子渝轻轻笑了，抬起一双素手，轻轻鼓掌道：“好手段，好心机，本公子现如今可真的是有点佩服这位萧娘娘了。”

珠里真疑道：“五公子说甚么？”

折子渝嫣然笑道：“古有晏婴二桃杀三士，今有萧绰神鹰乱女真，当真是女中豪杰，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跟这位萧娘娘斗一斗智计本领。”

珠里真瞠目道：“什……什么二桃，雁鹰是什么鹰？”

折子渝“嗤”的一声笑，这才说道：“这是中原的一个典故，不说也罢。我的意思是说，萧娘娘并不是想列海东青为贡品，赏赐诸部首领，纵容他们声色犬马，不务正业，而是想藉此避免女真诸部的团结。为了一头海东青，女真诸部自相残杀，萧娘娘的卧榻之旁，可是安全的很啦。”

珠里真双眼霍地瞪得老大，好象吃人的老虎一般死死地瞪着折子渝，颊上的横肉一下下的抽搐着，神色渐转狰狞，太阳穴怦怦直跳，额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好象一条条青色的蚯蚓，看来好不吓人，折子渝却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风轻云淡，神色自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珠里真喃喃半晌，忽然大吼一声，钵大的铁拳重重捶下，“轰”的一声，他面前坚实的矮几被他一拳砸得粉碎，拳头崩裂，鲜血直流，珠里真却恍然未觉，只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原来……如此！”

※ ※ ※

西夏，兴州，杨浩一锤定音，决定了拓拔韩蝉兄弟的生死，可是事情并没有因此完结，反而掀起了一场声势更加浩大的风波。

拓拔韩蝉兄弟被判了死刑，嵬武部落彻底取消了酋领制度，对所有族民每十户编为一什，每五什编为一队，每两队编为一旅，每五旅编为一团，若干个团则合并为一个兵团，什长、队长、旅长、团长和兵团长及其副手，由朝廷层层任命，每天层为一个控制层次，由考评政绩决定迁左的制度。

这样，这些牧人既适合继续保持游牧生活的特点，其领导权也牢牢地把持在了朝廷手中，既便是兵团长怀有不轨的野心，他的副手、以及团长、旅长及其各自的副手由于任免之权不在他的手中，想要像以前那样如臂使指地调动他们，指挥他们按照自己的意志与朝廷为敌，其难易较之以前何止增大了百倍。

大王竟然要杀了拓拔韩蝉兄弟，大王竟然因为拓拔韩蝉二人之罪，取消了一个酋领世袭罔替的部落，把它直接纳入朝廷的辖掉之下，这一举措就像捅了马蜂窝，拓拔氏贵族们悲愤了，暴怒了，他们从未向现在这样团结，从未向现在这样抛却机心，真诚地携起手来，决定为了保护自己的权益而反击了。

反应最强烈的，提出了清王侧，诛种放，以兵谏令杨浩收回成命，不过眼下这种观点还不是主流，压力主要来自于李之意，这个老头子虽然一手策划了这起诘难杨浩的事件，但他并不想把杨浩赶下台，不管怎么说，杨浩代表的是他们拓拔家，要是杨浩下了台，老头子从子侄中还真找不出一个那么有出息的出来挑大梁，那是把个西夏国闹得四分五裂，拓拔氏的下场未必比现在更好。

但是他也并不甘心就此服输，他还要做最后的抗争。

李天轮、李继谈、拓拔苍木等人虽然早就知道杨浩为了严肃纲纪，教训一下那些以皇亲国戚自居的拓拔氏族人，却也没有想到杨浩做的这么绝，居然把嵬武部落彻底解体，取消了该部头人世袭罔替的权利。他们也有自己的族众，不止在朝中有官职，更是自己部族的领袖，对杨浩的这种做法，他们也本能地有些抵触。

可是他们更知道，他们已经走的太远，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现在已经同拓拔氏族人中的传统势力彻底决裂，他们的命运前程全都和杨浩绑在一起了，只能前行，再无退路。一旦杨浩败了，顶多削弱的他的权力，把这个大王还原成一个不够强势的可汗样的人物，而他们这些拓拔氏的叛徒，则只有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他们的族民会被其他部落吞并，他们的娇妻美妾，会沦为其他酋领的玩物。

所以，当他们听到族人们秘密串联集会，蓄谋对抗杨浩的时候，他们比杨浩还要心急，迫不及待地跑去王宫把这个消息禀报了他，他们唯一想要的，就是请大王先下手为强！

杨浩倒是老神在在，悠然自得。他似乎根本不信那些失意贵族们敢造自己的反，在他看来，这些家伙不过是像女人一般，玩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他很贴心地安抚了一番这些已经铁了心站在自己一边的拓拔氏族人，便兴冲冲地与焰王妃努力造人去了。

自从知道了她们不孕的原因之后，杨浩每日都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鞠躬尽瘁，不遗余力，在他的努力之下，竟是年纪最小的妙妙率先怀孕，紧接着清吟小筑主人一嗅了油腻也开始干呕起来，反倒是唐焰焰的腹皮，依然平坦如旧。

焰夫人心急如焚，特意去向冬儿请了道懿旨，彪悍地宣布：在她成功生孕之前要独霸后宫！

垄断莫如竞争，眼看着齐人之福变成了焰女王的独舞，杨浩也想努力改变这种局面，于是乎一杆钢枪，天天抗战，两口子就算新婚的时候都没像现在这般，好得蜜里调油。

李继谈等人无人只得回去暗自调动本族人马，悄悄做好应变准备。

十天，弹指间便过去了，今天就是公开处斩拓拔韩蝉、拓拔禾少的日子，整个兴州都有摩拳擦掌，这天一早，一骑绝尘而来，自甘州赶来的一名军驿信使，背插三杆红旗，怀揣十万火急的军情奏报，驰向王宫大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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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34章 死难为鬼雄

甘州驿使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甘州阿古丽，反了。

因为今日要处斩拓拔韩蝉兄弟，拓拔部落的许多贵族这些日子闹得不可开交，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也开始觉得处罚太重了。当然，论罪，这两个人是应该处死的，可是法理不外乎人情，法理尤其是要服从于朝廷的利益，眼下看，对拓拔韩蝉兄弟予以幽禁，在其族人中另择贤良担任酋领，无异是稳定朝纲的更好做法，于是许多大臣上朝，试图劝说杨浩回心转意，做最好的努力。

恰在这时，甘州驿使赶到，带来了甘州回纥造反的消息，顿时如旱地惊雷一般，在朝堂上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

杨浩把驿使传上大殿，亲自询问，这才知道事情原委。原来斛老温勾结阿里王子，一个行刺阿古丽，一个行刺苏尔曼，试图把整个部落重新掌握在手中，结果两人双双失手，阿古丽负伤潜逃，得到了自己部落的保护，随即与驻扎肃州的张浦取得了联系，调了一路人马来，保护她安然返回了甘州。

此时苏尔曼亲率本部人马，与斛老温的族人正打得如火如荼，阿古丽重现甘州，斛老温却已身故，他的弟弟和儿子威信远不及他本人，对族人的掌控力本就有限，这时在阿古丽、苏尔曼和肃州兵马三路夹击之下，迅速发生了叛乱，斛老温的堂兄小满英杀了他的堂弟和侄子，提着人头阵前乞降，甘州重新平静下来。

可是此后不久，张浦调往甘州协助阿古丽稳固政权的军队与当地部族百姓却频生磨擦，双方关系迅速恶化，不久，一个部族头人出殡的时候，因为与肃州援军发生冲突，于街头群殴一场，双方各有死伤，于是各自纠集了更多的人马，一时剑拔弩张。估固浑头人苏尔曼亲自出马，与肃州援军将领交涉，双方各不相让，若不是阿古丽出面弹压，恐怕肃州援军与当地部族就得大打出手。

此后不久，阿古丽的人在当地黑水城废墟下面发现了一个当年月氏王国的地下宝藏，肃州驻军闻讯要分一杯羹，甘州回纥得此宝藏喜不自胜，到口的肥肉岂肯相让，于是双方郁积已久的矛盾终于全面爆发，阿古丽得到了这笔宝藏，实力大增，也变得强硬起来。

阿古丽态度的改变，使得回纥诸部更加有恃无恐，双方由冲突迅速演变成了全面的大战，阿古丽扯旗造反了。

阿古丽得到了黑水遗宝，以此招兵买马，积蓄粮草，一时声势大振，竟然把肃州驻军赶了出去。张浦自肃州闻讯赶去平叛，却也连连失利，如今正节节败退，向兴州逃来。

事情原委一说，大殿上顿时人声鼎沸，有人怒不可遏，要求马上派军平叛，有人则趁机声言，这是大王瓦解嵬武部落、取消其世袭制度，使得诸部头人心生不安之故，要求杨浩改弦更张，改变策略。

杨浩闻言哂然冷笑道：“昔日夜落纥仍在时，甘州回纥三十万兵马，尚且不堪一击，如今只是阿古丽一个妇道人家，甘州回纥又元气未复，她折腾得出多大的风浪？甘州之乱，本王弹指间便可平息，何足道哉？”

李天轮抢步出班，奏道：“大王……”

杨浩猛一挥手，道：“勿须多言，大不了本王再一次御驾亲征，小小阿古丽，还怕她翻上了天去。以阿古丽之乱而为拓拔韩蝉开脱者，更是荒唐。本王心意已决，立即集结兵力待战，等张浦赶回来，掌握了详细情形再说。眼下么，立即处斩拓拔韩蝉、拓拔禾少，以正国法，以儆效尤！藐视本王、藐视国法者，必受严惩！”

※ ※ ※

刑场上，拓拔韩蝉、拓拔禾少两兄弟蓬头垢面，往日嚣张的气焰全然不见。

很多年了，就算是李光睿也没有对麾下强大的部落首领有过太严酷的举动，他们的戒惧之心已经淡薄了。当他们被押上刑场，刽子手执着雪亮的钢刀站在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才想起来，并不是每一个反叛者都能得到宽宥的。当年绥州刺史李彝敏打起反旗，他的亲二哥李彝殷又何曾手下留情？他亲手砍下了三弟的脑袋，挑在竿头。

拓拔韩蝉兄弟终于知道怕了，他们后悔当初不该听从族人的挑唆，冒犯杨浩。杨浩虽然平时看着和气，可他的天下毕竟是他一刀一枪亲手打下来的，一个马上皇帝，亲手打天下的君王，又有哪个缺乏魄力、缺乏勇气？如果上天能再给他们一次生的机会，他们绝对不当这个出头鸟！

两只呆鸟神志恍惚地被绑在行刑台上，就连站在一旁的拓拔武在说些什么，两个人也没有听情。

拓拔武满头大汗在在给他们鼓劲儿：“你们不用担心，杨浩如此肆无忌惮，老爷子也怒了，这事儿他不会不管的。”

拓拔韩蝉神志恍惚地看了看天空，绝望地道：“午时一到，开刀问斩，老爷子就算肯出手，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你们不要担心……”

拓拔武正在劝着，监刑官的仪仗远远行来，这三人正是三司长官，以林朋羽为首，三人进入高搭的监刑棚中，林朋羽居中就坐，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冷冷地一笑，在他的手边，就是一筒朱红色的令箭，那朱红色的令箭看来异样的刺眼，仿佛阎王索魂的绞索，一枝令箭，一条人命。

现场一片静谧，围观的百姓成千上万，杀人不希奇，可是处斩两个拓拔氏的头人，就仿佛是处斩两个皇室的权贵，轰动效应还是有的，更何况兴州百姓的日常娱乐活动本就匮乏的很呢。

“咳，午时将至，两位大人……”

林朋羽向大理寺、都察院两位主官拱了拱手，两位大人连忙还礼：“大人请，大人是主监刑官，理应由大人下令。”

林朋羽呵呵一笑，捻须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当仁不让了。”

他咳嗽一声，端正身形，伸手一探，抓起令箭，脸色一正，高声喝道：“来人啊，午时将到，准备……”

“且慢！”

陡然一声大喝，人群应声分开，就见远远一行人马，正怒气冲冲而来，这些人不下百余人，各个锦袍玉带，却都是胡服装饰，看起衣饰质料，都是权贵人家，头前一个白须老者，手中搀着一个比他更加年迈的老人。老人须发如银，却是腰挺背直，精神瞿烁，正是李之意。

李之意本想避于幕后，通过族人们向杨浩施加压力，迫其就范，想不到杨浩一意孤行，根本不予理会，他更巧妙地利用了形势，促使以李继谈、拓拔苍木为首的一些族人与之分裂，从而达到了拉一批、打一批，彻底分化瓦解拓拔氏族人庞大力量的目的。

今日就是处斩拓拔韩蝉兄弟之期，李之意怒火上冲，本打算直接上殿面君，当面请命，半道上听说甘州反了，老头子眼珠一转，立即转向了法场。

眼下甘州造反，内部绝对不能再乱，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统治者都该想到的问题，以他的了解，杨浩绝对不蠢，一定也会想到这个问题。李之意本来想率领数百名拓拔氏贵族大闹金殿，如今得了这个消息，干脆放弃了原来的计划，他要直接闹法场，让杨浩当着天下人的面收回成命。

林朋羽一见气势汹汹来了百十号人，连忙离座起身，沉着脸色道：“拓拔青云，本官奉大王之命监斩，你想干什么？”

扶着李之意的拓拔青云冷笑道：“林朋羽，莫要嚣张，我们老爷子来了，老爷子要保下拓拔韩蝉兄弟俩个，这人，你杀不得！”

拓拔韩蝉兄弟二人一见李之意，不由欢喜的声泪俱下，高声叫道：“老爷子，我们冤呐，老爷子救命！”

李之意斥道：“没出息的混帐东西，我们拓拔家的人顶天立地，何畏一死，掉的什么眼泪，都给我擦干净！”

拓拔韩蝉二人倒是想擦眼泪，可惜他们被五花大绑，根本动弹不得。那些拓拔贵族们一拥而上，守法场的官兵虽多，却也不敢对这么多头人老爷动刀动枪，登时被挤到一边去，李之意被人七手八脚簇拥着赶上监斩台，往监斩官正位上一座，喝道：“把他们解下来！”

官兵们虽然被冲开了，但是在林朋羽的指挥下，仍然守住了刑场，他们把拓拔韩蝉二人团团护在中间，与上前放人的拓拔氏贵族们推推搡搡互不相让，现场登时大乱。

林朋羽叫道：“李老爷子，本官奉大王之命监斩，你带人来扰乱法场，这可是犯了王法，你就不怕大王怪罩吗？”

李之意冷笑道：“王法？王法也是我们拓拔家定出来的王法。老头子活了八十多岁了，还怕一死吗？老夫是拓拔家年岁最长的人，大王行事莽撞，做错了事，我这做老人的，不能眼看着他犯错却不去管。今天这桩事，我是管定了，老头子就守在这儿，韩蝉和禾少不能杀，大王怪罪？嘿！好哇，老夫就坐在这儿，等着大王降罪！”

李之意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起神来。

消息迅速传到王宫，半个时辰之后，王驾仪仗出了王宫，向午门前行来。

满朝文武都跟了出来，声势浩荡，后面还有一支甲胄鲜明、武器精良的卫队，那是经过程世雄调教的宫卫军，程世雄在广原时，特意挑选了一队精兵，个个身高马大，完全按照禁军上军的标准选拔的，又经过沙场浴血，一举一动间，自然便有一股凛然杀气，这队人马也给了杨浩，现在整个宫卫军的士兵几乎都达到了这个标准，行止之间铿锵作响，杀气腾腾，那些气焰嚣张的拓拔贵族们见了也不觉有些生怯，待见李之意仍然稳坐台上，他们心里才安定了些。

“大王……”

众人纷纷向杨浩见礼，李之意倨傲地瞥了杨浩一眼，缓缓起身，向他微微欠身，说道：“见过大王。”

杨浩满面春风地道：“老爷子是我拓拔一族年岁最长者，在本王面前，也无需行礼，来来来，老爷子请坐。”

李之意老眼一张，问道：“大王仍以我拓拔氏为一家么？”

杨浩肃然道：“本王义父是拓拔一族，杨浩承继义父衣钵，以定难五州起家，方有今日天下，岂敢或忘。”

李之意老脸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倨傲地说道：“大王还记得，很好。”

杨浩当仁不让，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了，原本占据主位的李之意就成了旁边陪坐。二人坐定，杨浩说道：“老爷子偌大年纪，行动不便，有什么事叫人去宫里传报一声也就是了，怎么到这儿来啦？”

李之意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了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大王啊，他们二人的确有冒犯大王的地方，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咱们拓拔一族一个强大部落的头人，大王能有今日，他们都是出了力的，犯了错，你对他们施以教训那也罢了，都是一家人，何至于动刀动枪的闹家务？这不是让人寒心么？”

“老爷子这话就说的差了。”杨浩正色道：“自从杨浩接过义父手中这个摊子，可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拓拔一族在西北一百多年来，可有今日之辉煌？杨浩今日不只是党项八氏这主，还是整个西夏国之主，治理一族与治理一国大不相同，纲纪不立，何以约束群臣？杨浩今日挥泪斩韩蝉，正是为了基业千秋永固，这才大义灭亲。”

李之意白眉一轩道：“能达到惩戒的目的，又何必一定要施以杀戳？再者，大王把整个嵬武部落打散，取消了世袭族领的制度，又做何解？”

杨浩道：“拓拔韩蝉、拓拔禾少何以如此嚣张，斩杀钦使，撕毁圣旨？所倚仗者，就是他手中有兵有权，对目无王法者予以如此严惩，正是为了更多的部族、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今日若是因为他们是拓拔氏族人，昔日又有些许功勋而循私枉法，那么来日其他部落犯了王法，本王又该怎么办呢？”

李之意目光一冷道：“大王想要保住这万世基业吗？”

“当然。”

“既然如此，大王就不该如此异想天开。我草原上，千百年来就是这样的规矩，拓拔韩蝉二人就算冒犯了大王，也没有将他的部落连根铲除的道理。”

“哈哈，老爷子言重了，嵬武部落的百姓可没有受到惩戒，只不过……拓拔韩蝉、拓拔禾少不争气，本王把这些百姓直接纳入了治下。他们管不好，本王自己来管罢了。现在不比从前，从前我这一族之长，不过是直接管着最大的部落，现如今西夏是国家，一个王国，与往昔的治理之法自然是有所不同的，老爷子还用老脑筋想东西，那可不成啊。”

“呵呵，大王的法子就是根本之法么？想那辽国，也是从草原部落发展而成的一个国家，辽国立国已有六十多年，现如今还不是幽云十六州施以流官汉制，而契丹八部基本上仍然沿袭旧制？何以大王危言耸听，似乎不如此便有塌天之祸？”

“老爷子说的对，所以辽国内乱不已，篡位造反者不绝于途，当皇帝的少有善终，远的不说，就这几年，已经有几个王爷先后造反了，要想长治久安，必得法治森严。对舛傲不驯、触犯国法者，就该严惩不贷！”

李之意森然道：“大王这么做，就不怕寒了拓拔一族的心，酿成更大的祸患吗？据老夫所知，甘州阿古丽已然反了，阿古丽造反，附庸者众，其中未尝没有大王取消嵬武部落世袭之制的缘故。如果其他部族首领因此而心生忌惮，与阿古丽遥相呼应，大王的万世基业，还能传得几年呢？”

杨浩轻轻叹了口气道：“是啊，这也正是本王所忧虑的。之意公德高望重，对不理解本王苦心的族人，还望之意公能出面安抚，为本王分忧。至于心怀叵测者……”

他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杀气，冷笑道：“这样的人，今日不反，来日也必然要反。既然早晚要反，哼！那不如早早的收拾了他们，我西夏王国才能长治久安。”

李之意霍然站了起来：“大王罔顾如此多的族人酋领心愿，必要一意孤行吗？”

杨浩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缓缓立起，冷峻的目光慢慢从那百余拓拔头人脸上掠过，一字一顿地道：“我，是党项八氏之主。我，是西夏诸族之王。我的意志，就是党项八氏的意志。我的利益，就是西夏诸族的利益！我是王，你们当遵从我的意志而行！”

杨浩不容质疑的语气，再加上两旁屹立如山、杀气冲宵的宫卫军将士，震慑住了那百余头人，一时之间，竟然无人敢再出言反驳。

拓拔青云惶急地道：“大王还请三思……”

“国法如山，何须三思？”

“这……”拓拔青云看了眼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李之意，眼珠一转，又道：“大王原说午时问斩，如今午时已过，是否……”

杨浩冷笑一声，截口道：“本王说的是午时三刻，不是午时。来人啊，把死囚拓拔韩蝉、拓拔禾少，给我开刀问斩，再有阻挠者，与死囚同罪！”

他大步走向前去，铁甲铿锵的侍卫们立即随之而行，气涌如山，拓拔青云等人骇然退了几步，拓拔韩蝉心生绝望，破口大骂道：“杨浩，你今日杀我，我兄弟两个，便是死了也要化做厉鬼，决不饶你！”

杨浩冷笑一声，睨着拓拔青云问道：“午门问斩，午时三刻，此例援自中原，你们可知道其中原由？”

拓拔青云吃吃地道：“臣……臣等不知……”

杨浩大声道：“午门乃文武百官朝觐出入之地，天子出巡必经之所，正大光明，天理昭昭之地；午时，烈日当头，脚下无影，青天白日，光明磊落，正所谓明人不做暗事！人死有魂，魂可化鬼，午时三刻乃阳极巅峰之时，钢刀可斩人，烈日可诛鬼，人魂俱灭，死后不得超生！”

他伸手一指五花大绑的一对兄弟，高声道：“拓拔韩蝉、拓拔禾少，忤逆谋反，罪不容诛，我叫你们……连鬼都没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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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35章 大约在冬季

“为什么会这样？没理由啊，就算大王觉得拓拔韩蝉两兄弟挑战了他的权威，想要杀一儆百，可是这么多部族头领反对，尤其是张浦与拓拔兄弟交往密切，甘州那边回纥人又在造反，内忧外患之中，就算大王再想杀他们，难道就不能稍作隐忍吗？”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彻底打碎了拓拔诸部头人的幻想，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请愿活动，在杨浩的屠刀下迅速夭折了。

车轮辘辘，李之意坐在车中，斜倚在狼皮褥子上，百思不得其解，过了许久，他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承认自己彻底失败了，这次召集百余位头人法场逼宫之举，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一场被杨浩拿来立威的闹剧。这个大王年纪虽小，但是心思之深。显然不是他能了解的。

李之意辈份虽尊，但是在拓拔李氏子孙中，却也不算佼佼者，至少李彝殷三兄弟，心机智慧就远在其上，下一辈的李光睿、李光岑也算得上一代豪杰，或许年少时候李之意的天姿要比自己的几个堂兄弟要高一些，比下一辈的李光睿、李光岑等人也高一些，但是天姿不代表一切，后天的锻炼更加重要。

在李彝殷、李光睿父子两代把持大权的时候，李之意一直未曾进入权力核心，尔虞我诈的江湖历练，他还欠缺的很。在他看来，摆出这么大的阵仗，集合了拓拔氏一多半的部族首领向族长施压示威，已足以迫使他收回成命，却没有细想想杨浩如今的倚仗何止是拓拔氏一族。

尽管如此，李之意还是看得出，暂留拓拔韩蝉兄弟一命，对稳固杨浩的政权，益处还是相当明显的，这也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在此内忧外患的紧要关头，坚持要杀拓拔韩蝉兄弟已是不智之举，把嵬武部落收为有己更是触及了各部头人们的心理底线，杨浩难道看不出其中的利害？他立国之后，真的志得意满，昏庸一至于斯？

“老爷子，到家了。”

马车停下，老仆掀开轿帘，对沉思之中的李之意道。

“哦。”李之意清醒过来，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手脚，一边弯腰往外走，一边对老仆咐咐道：“让大家伙儿都进来坐坐，有些话，我还想跟他们唠唠。”

老仆诧异地道：“老爷子，您……说的是什么人呐？”

“嗯？”李之意一愣，扭头看了一眼，只见车后空空荡荡，原来亦步亦趋跟在他车后的那些人都不见了，李之意微微有些难堪：“他们……已经走了？”

随行于侧的家人忙道：“老爷子，他们这一路上愤愤不平的，后来，拓拔武对大家伙说老爷子年纪大了，少了几分冲劲儿，老爷子能忍，大家伙儿可不能就这么夹着尾巴做人，总得商量个办法出来。所以大家伙儿就跟着他一起走了。”

李之意冷笑一声，道：“拓拔武？哼！乳臭未干的小儿，他能商量个出个屁的主意来，一些不知轻重的东西，由他们闹去！”

李之意举步下车，忽又想起了自己的侄儿李天元，他只生了四个女儿，没有亲生儿子，这个侄儿是当儿子一般看重的，扭头一瞧他没跟上来，李之意生怕他也跟着拓拔武那莽夫一起胡闹，便又问道：“天远呢？没跟着去吧？”

家人道：“没有，二爷也不太开心，一路上闷闷不乐的，后来经过咱们家的铺子，二爷就去铺子看看，让我跟老爷子说一声的。”

李之意心头一宽，点点头回了自己的宅院，到了后宅在廊下躺椅上坐了，轻轻地叩着扶手。

到了他这个岁数，纵然没有练出宠辱不惊的气度胸怀，对些许意气之急看的也不是那么重了，他一心想要考虑的，是家族和部族的前程与未来，今天在杨浩面前虽然栽了个大跟头，他心中却是疑惑远远多于气恼，明明没有理由拒绝他的事情，杨浩偏偏就拒绝了，而且还变本加厉。他到底有什么倚仗？

他养的几只雄鹰看到主人，纷纷自空中降落下来，看到自己心爱的雄鹰，李之意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掀开一旁扣着的盘子，取出几根肉条抛过去，雄鹰展翅，灵巧地接在空中，李之意手臂轻挥，雄鹰又冲宵而起，直入云端。

李之意仰起头，眯着眼看着直冲云宵的几头雄鹰，微笑道：“一飞冲天，好鹰啊好鹰，还是这几头鹰听话啊，比那些小兔崽子们可强多啦……”

他轻叩的手指一停，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想捕捉那丝灵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李之意显然是没读过楚庄王扮作呆鸟，三年不鸣、三年不飞，然后化身雄鹰，一鸣惊人，一飞冲天的故事。

他弹了弹自己的脑袋，自嘲地笑道：“不服老是真的不行了啊，脑筋不够用了……”

※ ※ ※

“二弟，现在收网会不会早了些，原本……咱们可是想等到中原有所异动时再一举解决内患的，那便可以同时进逼河西，如果现在动手，恐怕中原那点的时机就不太好掌握了。”

御花园里，花影缤纷，丁承宗坐在轮椅上，车子经过树下，阳光透枝叶而下，映得脸色忽明忽暗。

杨浩缓步推着车子，说道：“大哥，这个我也想过了，可惜事态发展不是尽如人意的。对于心怀异心者，我们原本的估计还是少了，我们的有意纵容，已经使得许多野心家开始暗中动作，事情已经开始渐渐脱离我们的掌握，如果再拖下去，很可能会弄假成真。”

丁承宗点了点头：“那么，就开始收网吧，如果可能，尽量留下一条漏条之鱼，那样我们才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杨浩道：“我明白，甘州之行，挖出了一个苏尔曼、一个斛老温，而兴州这边，那只幕后黑手是谁，我们仍然一无所知，这正是令我忌惮的地方，在最紧要的时候，这个我们不知道的敌人，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损失，哪怕谋夺陇右的计划延后，我也得把这个家伙揪出来。我们是要制造一副自顾不暇的样子给人看，却不能真的手忙脚乱，首尾难顾。”

“嗯，你觉得……这个人不会是李之意呢？”

杨浩断然摇头道：“不会，如果李之意就是那个幕后人，他就不会用这种集结百余头人法场逼宫的幼稚手段了，依我看，李之意也是个被利用者。这个幕后人到底是谁，我们现在不知道，他手上掌握着多大的力量，我们不知道，这才是心腹大患！现在，就让张浦、阿古丽好好地把这场戏演下来吧，幕后黑手粉墨登场之前，我是不会出手的。”

丁承宗哈哈一笑：“好，我们兄弟两个联手，可是阴了不少人了，这一次，我倒想知道，这个心怀叵测的家伙到底会是谁。”

杨浩会心地一笑：“拭目以待。”

远处传来一阵谈笑声，兄弟二人抬头望去，见花丛树影间一座红顶的小亭，亭中隐约可见花枝般绰约的几个女子，正是冬儿、女英、玉落几人。

兄弟二人驻足林间，远远地望着她们谈笑说话，过了许久，丁承宗才轻轻叹了口气：“小妹……年纪已经不小了。”

杨浩默然，半晌才道：“是啊，以她这年龄，我都该当舅舅了。唉……当初罗克敌对小妹心生好感时，我真该阻止他们才对，那时小妹对克敌尚无情意，我只须说上一句，也不会弄到如今这般……两人山水相隔，不得相见。”

丁承宗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我听小妹说起过那位罗将军，倒是个文武双全的将才，难怪小妹倾心于他。当初，这位罗将军喜欢了小妹的时候，你还是宋国的鸿胪寺卿，哪知会有今日际遇。两家说起来也算门当户对，得婿如此……如果我在，我也会赞成的。可是如今……恐怕小妹要一辈子……”

杨浩明白丁承宗话中之意，罗家在宋国是做着高官的，而他现在是西夏国王，虽说名义上是宋国之臣，实际上却是自成一家，两家的家世，注定了玉落和克敌绝不可能结合，或许当初二人一句“等你到天荒地老”的誓言会就此一言成谶，这样的结局，怎不令如许重视家人的丁承宗为之黯然。

远远地看着玉落那清丽绝俗的容颜，杨浩心中却想：“这一定就是唯一的结局吗？恐怕未必……罗克敌之所以要做这个大将军，原本就是想谋取兵权做一回袒臂周勃，可惜……赵氏先帝二子已先后殒落。如果我兵进陇右时亮出宋皇后的血诏，会不会促使他离开宋廷呢？宋皇后已死，我这血诏，没有一个赵氏子孙为证，天下人如何信得呢？”

杨浩转首，望向悠悠天际，秋季的天空湛蓝一片，纯净的好似海洋：“大海的那边，子渝一定正在想办法回来，或许……等到大雪纷飞的时候，她就该回到我的身边了。至于那位永庆小公主，她是就此留居日本，还是会随子渝一起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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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36章 魑魅魍魉

继辽和宋之后，西夏立国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内乱也渐渐展开了。

自唐朝分崩离析之后，一个个王朝不断地崛起，又不断地殒落，考验其是否能够避免昙花一现的唯一标准，就是能否稳住内部，因为自唐末以来的这些王朝大多数都是亡于内乱。

在这方面，宋国无疑是做的最好的，赵匡胤果断的杯酒释兵权，解除了那些尚未立国时就是一方诸候的兵权，从根本上保证了宋国政权的稳定，如果不是近来闹了一出赵光美谋反未遂案，宋国立国十年，不曾发生过一次皇室贵胄或统兵大将谋反的事件，事实上以后也没有，在这一点上，宋国较之中华大地四千年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帝国都更加成功。

而辽国在这方面做的就很差了，辽国比宋国立国早五十多年，由于掌握着兵权、自主权力极大的部落酋长很多，皇室子孙也大多拥有自己的部落，所以内乱频仍，先后几任皇帝不是死在沙场就是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之下，现在轮到了西夏。这个新兴的王国能否经受得住这个考验，就连宋辽两国也前所未有地关注起来。

甘州易帜造反，推举阿古丽为可汗，她的表妹纥娜穆雅担任特勤兼梅禄。特勤就是亲王，梅禄是皇室总管，统领阿古丽一族侍卫组成的宫卫军，可谓位高权重。阿古丽的这位表妹据说也有皇室血统，溯本求源，其祖先是奉诚可汗和大唐咸安公主。

咸安公主是唐德宗李适之第八女，当时大唐衰落，需要回纥王国牵制突厥人，于是把她嫁给了回纥长寿天亲可汗，这位号称长寿的可汗一年后就死了，于是又嫁给了他的儿子忠贞可汗，忠贞可汗三个月后被人毒死，公主又下嫁他的儿子奉诚可汗，五年后奉诚可汗病死，宰相骨咄碌称可汗，咸安公主再一次换了丈夫。

咸安公主嫁了两姓、四夫、祖孙三代，所以谱系就比较混乱，想查也不好查，尤其是对文化资料的传承保护不怎么重视的回纥部落。不过苏尔曼对此并不太在乎，就算阿古丽只是想随便找个由头安插的亲信他也不在乎，虽说斛老温一死，他失去了掣肘，野心进一步滋生，已不再满足于报仇。但他并没有把握吃下阿古丽的部落，只要阿古丽能支持、顺从他的决定，他就很满足了。

如今，苏尔曼已越格担任了按习惯一向只有可汗的子弟及宗室才能充任的叶护（副王），并兼任宰相和阿波（统兵马官），而阎洪达、达干、俟斤、吐屯等官员，也大多是由他的子侄和亲信，在甘州可谓一手遮天了。

苏尔曼大权在握，意气风发，立即挥兵东进，直取凉州。甘州经过一年来的休养，多少恢复了些元气，再加上发掘出了黑水城宝藏，大肆宣传之下更是发挥了十倍的效果，附近果然有些小部落来归附，于是气势更胜。凉州知府络绒登巴眼见苏尔曼气势汹汹，不敢出城应战，于是和兄弟扎西多吉紧守姑臧城，既不出降，也不出战。

苏尔曼打了一阵不见效果，张浦返回时已调驻肃州的木魁便分兵来攻了。木魁是杨浩的嫡系亲信，手中兵力虽少，却尽是精锐，而且驻守玉门关的木恩也拨了数千精兵增援于他，木魁挥兵东进，阿古丽担心甘州有失，便把随同苏尔曼东进的本族军队调了回去，加强甘州防务。

好在木魁兵力有限，而且负有弹压肃州之责，他也担心纠缠于甘州战事，肃州再来个后院起火，所以不敢全力以赴，双方打了几仗，倒是阿古丽胜率较多。苏尔曼见阿古丽足以抵住自西线而来的威胁，而络绒登巴又一直做缩头乌龟，根本不敢出战，于是放开忌讳，绕过凉州直扑沙陀。

张浦赶回兴州后，向杨浩建议采取绥靖政策，发还嵬武部落给拓拔韩蝉兄弟的子侄，安抚拓拔诸部，再调其兵马西向迎战苏尔曼，杨浩闻言大发雷霆，罢了他的五军大都督之职，贬为沙陀防御使，命他带罪立功，守住苏尔曼东进之必经之路，并擢心腹穆舍人为奉议大夫，监沙陀军事。

由于拓拔诸部人心不稳，杨浩需要留驻兴州左右大量的嫡系部队以策安全，这种内耗严重牵制了他的力量，所以沙陀守军并不多，而且张浦在与种放的争锋之中败下阵来，情绪十分低落，备战非常懈怠，苏尔曼打听到这些消息不禁大喜，放开胆量直扑沙陀，原本骁勇善战的张浦果然不敌，他一味的据城而守，沙陀地势并非久守之地，抵抗半月之后，沙陀被迫放弃，张浦退守应理，向兴州急求援兵。

在河西地面上一向战无不克的杨浩军队终于吃了败仗，消息传到兴州，满城震动，人心为之惶惶，唯有一群人欣喜若狂，那就是以拓拔武、拓拔青云为首的一众拓拔氏贵族。

拓拔青云的家中，此刻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一众拓拔氏头人尽皆汇聚于此。此时已是深秋时分。风萧萧、沙漫天，百木凋零，拓拔青云家的大庭里却是热火朝天，一众拓拔氏头人眉飞色舞，喜气洋洋。

“怎么样，离了我们拓拔氏，大王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当初纵横河西、所向无敌的军队，就算是夜落纥见了都得望风而逃，现在呢，却连他的一个女人都抵敌不过，嘿嘿！大王现在想必也后悔不迭了。”

一个拓拔氏头人面前摆着一盘肥美的手抓羊肉，吃的汁水淋漓，他也不知道擦一下，只顾扬着油渍渍的大嘴得意洋洋地说道。

另一个斜披昂贵的灰鼠皮袍的大汉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往案上重重地一顿，说道：“不错，我的部落现在是不出钱、不出工、不出力，总之，大王不让这一步，我拔都儿古就不承认他是我拓拔氏之主，哼，这江山是他的，他要不急，我更不急，看看最后谁吃亏。”

拓拔武盘膝坐在上首，看了看满是兴奋的众人，冷哼一声道：“诸位，似乎对眼下这个局面很满意呐？”

一个头人瞪起眼道：“怎么，你不满意吗？大王不把咱们兄弟当自家人，咱们还得为他出生入死？大王能有今日，可少得了咱们兄弟的帮助？如今这西夏立国了，咱们得过什么好处？拓拔韩蝉兄弟两个被杀的那一天，咱们就在那儿眼睁睁着看着，连个屁都放不得！”

他越说越怒，忽地拿起大碗，猛地往地上一掼，一只酒碗摔的粉碎：“大王好威风、好煞气！今天杀的是拓拔韩蝉，明天杀的可能就是你，就是我，就是他！”

“就是，就是！”

“唉，虽说大王是光岑大人的义子，可倒底不算是咱拓拔家的人呐，你看看大王重用的那些个人，有多少是咱们拓拔氏？当初可不同啊，定难五州，那是姓拓拔的。现在的西夏国，姓什么呀？”

“当初？提什么当初。如果当初杨浩占领夏州的时候，咱们能鼓起勇气出兵驱之，现在坐龙庭的就是李光睿大人了，李光睿大人待咱们可比当今的大王强上百倍。”

“拉倒吧你，不想想当初大王手上是什么兵马，那陌刀阵、重甲骑兵，你见识过没有？就凭咱们，嘿！”

“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俗话说蚁多咬死象，何况当时他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么两路人马，陌刀阵和重甲兵移动不便，而且不克久战，只能紧要关头拿出来吓人，能左右得了战局么？”

“嘘，大家不要说这些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万一传到大王耳朵里那就坏了，我听说那飞羽随风可是十分厉害。”

拓拔武冷笑道：“它再厉害能有多少人？总得哪儿发生了事情才能去查，可没有千手千眼，可以看尽天下之事，要不然，也不会甘州之乱闹到这步田地，他事先还一无所知了。”

“诸位！”

他扬起双手，“啪啪”地击了三掌，提高嗓门又道：“诸位，静一静，听我拓拔武说上几句。”

大庭里喧嚷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终至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都盯在拓拔武身上。

“诸位，当日大朝会，咱们当面进谏，大王不纳忠言，反利用李继谈、李天轮、拓拔苍木那些没种败类与我等纠缠，为拓拔韩蝉两兄弟、也是为我们自己争取权利的机会就此丧过了！”

“第二次，老爷子出面，率我拓拔氏百余位头人法场求情，当时甘州乱象已生，本以为大王会借机下台，给我们一个面子，结果如何？结果就是……他用拓拔韩蝉两兄弟的人头，扇了咱们一个血淋淋的大耳光！”

拓拔武越说越怒，声音也更大了，整个大厅中都是他咆哮的声音：“大王根本没把咱们当自家人，你们还没看清楚吗？如今苏尔曼已占领沙陀，大王的兵马节节败退，可是大王可曾因此向咱们服软？你们别忘了，沙州、瓜州、肃州，还有木恩木魁的数万兵马，而灵州往北，一路下来更是重兵屯集，就凭一个苏尔曼，要想杀进来难如登天，如果苏尔曼无功而返，甚至败于大王之手，岂不更证明了大王离开我们一样吃得开？到那时，恐怕大王就更加毫无顾忌，我们就成了大王手中的鱼肉，我们今日对抗大王的手段，来日就是抗旨的罪证。拓拔韩蝉两兄弟抗旨不遵，是什么下场，你们一清二楚，咱们……也要步他们的后尘吗？”

拓拔武的声音嘎然而止，余音实有绕梁之效，大庭中静得掉下一根针来都听得清清楚楚，过了许久，才有人期期地道：“你……你什么意思，难道要咱们向大王服软，主动出兵相助？”

拓拔青云捋须道：“恐怕……没甚么用吧，你们也不看看，大王最信任、最看重的都是些甚么人，大王想要的是什么，你们现在还看不出来？除非咱们把部落整个儿献出去，老老实实在兴州做个闲人，要不然……是满足不了大王的胃口的。

各位族人，大王本是宋人，你们可知道赵匡胤当了宋国皇帝之后，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是如何得以保全性命和富贵的？你们……愿意放弃自己的部落吗？”

拓拔武大声道：“当然不愿意！这草原，这部落，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谁也不能拿走！放弃这一切，换取一官半职，在兴州安份守己的过日子？就算杨浩不找我们的麻烦，我们的富贵能有多久？我们的子孙也能代代为官吗？我们的家族还能代代富贵吗？我们百年之后有颜去见列祖列宗吗？”

有些脑瓜灵活的已经反应过来，沉声问道：“拓拔武，你的意思是？”

拓拔武双拳一握，凛然道：“既然他杨浩不吃软的，那咱们就来硬的！苏尔曼打不进兴州，咱们就助他一臂之力！”

有人瞠目结舌道：“不是吧？放回纥人进来？那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

马上有人反驳道：“你怎么那么蠢，兴州四周重兵云集，苏尔曼真进来了，能搅得起多大的风浪？那个断子绝孙的老家伙已经被丧子之仇冲昏了头脑，拓拔武的意思是利用他制造混乱，咱们趁机来个兵谏！”

一听竟是要用武力反抗杨浩，众头人面面相觑，有人摩拳擦掌，眼中露出了嗜血兴奋的光芒，有人则目光躲闪，生起了畏怯之意。拓拔青云见状，忙帮腔道：“本来驻守银州的杨延朗，现在驻扎在萧关，而退守应理的张浦受到种放打压，在大王面前不甚得志，业已早有怨言，从他与苏尔曼一战，已可看出他的不满。现在坐镇兴州的，只有一个杨继业。宫卫军至少有一半来自程世雄，而程世雄恋栈旧主，他的旧主却被杨浩发配了沙州，哼，所以……如果有人做苏尔曼内应的话……要说险，其实一点不险。”

拓拔武马上道：“不错，只要我们横下一条心来，此事大有可成之望，当然，杨浩这个大王还是要留着的，如果他死了，咱们西夏国必然四分五裂，可是大王身边那几个妖言惑众，窃持大权的奸臣，诸如种放、丁承宗之流，乃至咱们拓拔家的叛徒李天轮、李继谈、拓拔苍木父子，却一定要死！

到那时，杨浩想不依赖我拓拔家都不成。今日在座的，都是我拓拔一族的人，房上、四周，俱有青云叔的族人持箭拱卫，安全勿庸质疑，诸位可以敞开胸怀，畅所欲言！大家，可肯与我携手，轰轰烈烈干他一场！”

※ ※ ※

王宫中，丁承宗与杨浩对坐奕横，丁承宗放下一子，沉声道：“拓拔武、拓拔青云要动了。”

“拓拔武，拓拔青云？”杨浩怔了怔，拈着旗子沉吟起来，半晌方道：“他们的部落在灵州附近，如果在内接应，确有奇兵之效，难怪他们似有所恃。不过，他们……应该不是我想找出的那个人。”

丁承宗含笑道：“理由？”

杨浩道：“我们先前所掌握的那些异动，不是这两个人办得到的。”

棋盘上，丁承宗直取中路，攻势凌厉，杨浩视若未睹，他轻轻放下一子，却是让出了中路，下在右角，左右棋子遥相呼应，相成钳击之势，“啪”地一子落子，杨浩断然说道：“放他们进来！不见鬼子我不拉弦！”

“什么？”

杨浩哈哈一笑，说道：“我是说……不见兔子……我不撒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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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37章 入彀

苏尔曼气势汹汹，张浦则士气不振，又过十余日，应理再度失守，张浦退守鸣沙要塞。这里距灵州已近，杨继业调灵州兵马来援，总算遏制了苏尔曼前进的步伐。

这一战，回纥人打出了威风士气，但是鸣沙河要塞是杨继业精心打造的一处防御关隘，漫说他还派出了灵州兵马来援，就算只凭张浦的人马，背倚这座雄关，苏尔曼也很难攻克。苏尔曼打下应理城时，缴获了一些攻守城池的军械器具，尽皆运至鸣沙城下，但是靠着这些军械，还是很难取得进展，而来自兴州方面的援军却是源源不绝。

尽管阿古丽已经妥协，成了苏尔曼的同谋，但是和李继筠一方联系的人一直都是苏尔曼，回纥军只有他最了解兴州眼下的局势，也最明白兴州目前虽是重兵云集，但是情形十分微妙。他这路兵马一旦直逼兴州城下，那就会像滚沸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瓢冷水，一定能把杨浩烫个焦头烂额。

然而以他眼下的兵力，已不足以撼动鸣沙要塞，即便能够攻克鸣沙城，溯鸣沙河而上的灵州城，也不是他眼下的兵力能够轻易夺取的，有鉴于此，苏尔曼一面同李继筠的信使频繁接触，一面遣人回甘州，向阿古丽可汗搬取援兵。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按照协议，现在是李继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而甘州那边，木魁受阻于甘州城西，甘州稳如泰山，眼下也是抽得出兵力的时候，朝中内三外六九位宰相几乎全都是他的人，足以左右阿古丽，派兵援助于他。

其实并不用苏尔曼通报，李继筠也一直在了解西夏情况，一俟接到苏尔曼的求援书，李继筠觉得时机已经成熟，马上开始了行动，他先重施故伎，派族人袭扰兜岭杨延朗的驻军，引其来攻，祸水东引，使其与呼延傲博直接交手。继而又将他掌握的兴州情形禀报于呼延傲博，并且承诺愿倾巢而出，集中其全部兵力予以配合作战。

呼延傲博虽然倨傲自矜，狂妄自大，但是对义兄尚波千却言听计从，他并未被李继筠蛊惑，而是把这件事密报了尚波千，征询他的意见。尚波千刚刚大败夜落纥和罗丹的联军，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一听河西内乱，且李继筠愿倾其全族攘助此战，马上就答应下来。

一则陇右内部的威胁眼下看来已不足为惧，自从童羽的巴蜀义军投靠他之后，他的实力空前，童羽的五万兵马，再加上招纳的陇右大盗王如风、狄海景等人的两万轻骑兵，打得夜落纥和罗丹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眼下既然有机会搅乱河西，又有机会把李继筠这根肉中刺赶回河西去自生自灭，不管怎么盘算都是占了便宜，成功的话固然好，一旦失败也不过是仍然退守萧关罢了。

呼延傲博得了尚波千的回信，立即安顿好萧关防务，集结兵马，与李继筠合兵一处，杀向河西。

萧关的险要地势尽在呼延傲博掌握之中，又有苍石部落投降的族人熟悉西夏营地内部情形，以他们为前驱，出其不意直取兜岭，便是以杨延朗之能，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萧关吐蕃军队与李继筠的党项军联手北上，势如破竹，兜岭于次日傍晚便告失守，杨延朗被迫率领残兵败将退出兜岭，这处河西陇右一向争夺的要隘全部落入呼延傲博之手。呼延傲博此番此上，原苍石部落的两部人马立下了大功，也彻底得到了他的信任，被他编入自己的亲军，只休整一日，便马不停蹄地杀奔赏移口……

※ ※ ※

情势严峻，兴州一片风声鹤唳。自杨浩亲征玉门关，功成立国迄今，已经很久没有召开这样大型的朝议了，而今天，六部九卿，各路将领，尽皆集于朝堂，开始商量应对来敌之策。

丁承宗神色凝重地道：“如今的情形已经很明显了，呼延傲博、李继筠不只是趁人之危，而且根本就是与苏尔曼早有秘谋。诸位请看，苏尔曼出甘州，绕凉州，克应理，攻鸣沙，而呼延傲博和李继筠则先取兜岭，再攻赏移口，赏移口无险可守，杨延朗兵力有限，一旦被攻克，呼延傲博和李继筠就能沿葫芦河直接北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道：“葫芦河与鸣沙河交汇于鸣沙城，这两路人马明显是要在鸣沙城合兵一路，经峡口，克顺州，直取我都城兴州。如果被他们攻克峡口，那么他们就可以长驱直入，径奔都城，大王，峡口断不容有失，须得指派名将，将峡口守得铜墙铁壁一般，兴州方才安全。”

杨浩今天的神色也很凝重，自称王以来显得有些狂妄的神态荡然无存：“丁卿所言有理，那么……由哪位将军镇守峡口才好呢？”

他的目光从众武将身上一一掠过，众将都未作声。杨浩手下最好战的艾义海现在正与张崇巍镇守横山，最忠心的木恩、木魁受阻于甘州以西，余下诸将虽然都是善战之士，但是要他们独挡一面，却还有些能力不足。

杨浩点将，众将却不敢应答，朝堂上一时静了下来，杨继业轻咳一声。出班奏道：“大王，程世雄将军骁勇善战，昔日独守广原，直插宋境，能攻能守，乃是一员难得的良将，依臣看，若守峡口，非程将军莫属。”

杨浩一听，欣然转向程世雄：“程将军，可愿为本王镇守峡口，阻挡敌军。”

程世雄霍然出班，双手一抱拳，浑身甲叶子铿然一响：“臣愿领旨，镇守峡口。”

他略一迟疑，又道：“不过……峡口所恃，不过是一条大河，余此别无险要。峡口东侧不足百里，就是灵州，可为峡口之呼应，臣若守峡口，需有一员能审时度势、擅攻擅守的大将坐镇灵州，臣方无后顾之忧。”

杨浩略一思忖，说道：“鸣沙城显见是守不住的，既如此，莫不如主动后撤，调张浦守灵州。只要你们二人死死钳住灵州和峡口，就能阻敌与外。”

他冷冷一笑道：“现在已是深秋时节，用不了多久，就是大雪隆冬。敌人的粮草辎重有限，而且我们在城中，敌人在野外，到那时候，积蓄秋草的事情已经结束，本王也能把党项诸氏的部落通士们都集结起来，这些敌人既然来了，他们就别想再逃回去！”

“大王，臣反对！”

杨浩话音刚落，种放便出班奏道：“张浦此人，与拓拔韩蝉等不肯驯服的部落酋领走动一向密切，前番大王因拓拔韩蝉一事对他予以重责，并罢其五军都督之职，令其戴罪立功，而张浦不知感念大王宏恩，反怀恨在心，对大王的处置极为不满，时常牢骚满腹，无心与军事。应理城虽不易守，却也不是可以轻易攻克的，全因张浦消极应战，方才为敌所趁。

治军当赏罚分明，张浦昔年虽立过些功劳，可是眼下他连吃败仗，早该将他缉拿回京追究其罪，峡口之存在事关我都城安危，如此重要的所在，怎么能交给张浦这种人呢？将我都城之安危交在这样一个人手上，如何使得？让张浦退守峡口或灵州，在程将军或灵州守将阵前听用倒也罢了，怎么可以再付予如此重任呢？臣以为，当另遣一员用兵如神、稳妥可靠的大将，兴州方才固若金汤。”

众人心道：“种相与张浦一向不合，岂有不痛打落水狗的道理，偏偏张都督不争气，连吃几个败仗，这一次如果不能受命担任灵州守将，且立下大功，事后清算时恐怕他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杨浩听了却深以为然，颔首道：“种卿所言也是道理，不过……何人可以担此重任呢？”

程世雄位高权重，资历也老，当初还对杨浩有过提携之功，这灵州守将不只是要智勇双全，在身份地位上还得有资格指挥调遣他才行。杨浩手下的将领屈指数来，也不过是张浦、木恩、木魁等寥寥几人，所以杨浩开口选择张浦，其实也有他的考虑，现在被种放一言否决，想找这么个人出来可就难了。

种放微微一笑道：“大王麾下文臣济济，猛将如云，要找一员名将又有何难？兵部杨尚书智勇双全，用兵如神，岂不正是最佳人选么？”

杨浩微微一怔：“杨尚书……”他瞟了杨继业一眼，犹豫道：“杨卿守灵州倒是守得，只不过杨卿是兵部尚书，还需坐镇京师哇。”

种放道：“大王，若是峡口守不住，兴州还如何守得？事急从权，紧要关头，御驾亦可亲征，何况兵部尚书呢？”

杨继业微微一笑，出班拱手道：“大王，臣愿守灵州，与程将军并肩拱卫都城安全。”

杨浩大喜道：“好，杨卿真是忠心可嘉，既如此，就由杨卿守灵州，程卿守峡口，张浦和杨延朗分别于你们阵前听用。两位将军就是本王的迟敬德和秦叔宝啊，有你们这两个大门神在，还有什么魑魅魍魉、阴魂小鬼，能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蹦跶呢？哈哈哈……”

※ ※ ※

特勤兼梅禄官纥娜穆雅率领两万宫卫驰援苏尔曼了。梅禄是皇室兵马总管，职位与苏尔曼差不多相当，而特勤是亲王，爵位和苏尔曼这个副王也是不相上下，因此纥娜穆雅姑娘一来，斛老温率领本族酋领以及斛老温部落的将领们隆重地迎了出去。

已是深秋时节，天高气爽。远远大军驰来，有如一条长龙，天空中一头雄鹰发出嘹亮的鸣叫，百余名亲卫军护拥着一位俏丽的黄衫女子驰到了苏尔曼的面前。

黄衫、小帽，无数条发辫垂在肩后，非常利落地扳鞍下马，这位女亲王大大方方地走向苏尔曼，众人眼前顿时一亮，不愧是大唐咸安公主的后人呐，这位纥娜穆雅姑娘的姿色丝毫不逊于阿古丽可汗。

那脸是最美丽的瓜子脸，肤如凝脂；那眸水汪汪的，顾盼生姿；那眉，细细长长，如两轮弯月；那腰，迎风款摆，纤腰妙舞萦回雪；玉指素臂、细腰雪肤、红妆粉饰、肢体透香，莲步轻移，袅娜生姿，十分美丽中有五分英气，五分秀丽，娇俏娴雅，不可方物。

“呵呵呵，特勤大人一路鞍马劳顿，实在是辛苦啦。”

苏尔曼大步迎上去，笑容可掬地道，美丽的纥娜穆雅妩媚地一笑，明眸流盼，神采飞扬：“叶护大人客气啦，大人一路所向披靡，势若破竹，可汗闻之欣喜不已呢，这次我带兵来，可汗还特意吩咐我，指挥调度，尽皆听从叶护大人的安排呢。呀！前边那座城，就是鸣沙城了吧？”

苏尔曼听了大为满意，亲切地笑道：“不错，那座城就是鸣沙城。”

小美女娇俏地皱了下鼻子：“看起来不是很高啊，好象本姑娘一提马缰，就能直接跃上城头呢，这么一座小城，不应该阻得住苏尔曼大人和诸位骁勇的武士前进的步伐吧？”

苏尔曼开怀大笑：“哈哈哈哈，特勤大人说的好啊，区区一座鸣沙城，焉能阻得住我们回纥勇士的马蹄，如今特勤大人带来了援兵，咱们很快就能踏平鸣沙，直取兴州，砍下杨浩的脑袋。特勤大人回甘州的时候，就可以为我们的可汗献上一盏用杨浩的头颅制做的精致的酥油灯啦……”

“用他的人头做油灯？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人家才不舍得呢，用你们的人头做夜壶还差不多！”小美女不满地横了他一眼，可惜看在苏尔曼眼里，却没嗅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小美女媚眼流波，风情万种，嗯……那风摆杨柳般的身段儿也香香的……

老家伙虽年过花甲，被小美人儿这一瞟，骨头也不觉轻了几分。

鸣沙城头，张浦背负双手看着城下五里之外回纥人的营盘中两路大军汇合的场面，脸色阴霾。主动赶来鸣沙赴援的颇丰部落头人二唯舒生站在他的身后，喃喃地道：“回纥人又增兵了，鸣沙……恐怕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张浦咬牙道：“若是再败，我张浦便永无翻身之地了，这鸣沙，就是我张浦成败之地，没有退路。”

二唯舒生眼珠微微一转，轻声说道：“将军怎么会这么想呢？其实对将军来说，胜不如败，鸣沙是守不如弃才对呀。”

“嗯？”张浦霍然回头，目光如两道冷电，盯在二唯舒生的脸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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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38章 期待

陇右的呼延傲博和李继筠正在割踏寨苦战，而苏尔曼也止步于鸣沙城前，杨继业、程世雄两员大将分赴灵州和峡口坐镇，战火还没有蔓延到兴州城来，但是这里的战争气氛已经十分浓厚了。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涌进城来，有地方上的商贾豪绅，有逃离家园的百姓，也有本来定居于其他城池，但是觉得当地城池不如兴州牢靠的大户，一时间兴州城人满为患。

“我总觉得，情形有些不大对劲儿呀。”李继谈忧心忡忡地道。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拓拔苍木和李天轮，做为拓拔氏家族的核心成员，自从三人在金殿上公开表态支持杨浩针对嵬武部落的政策方略之后，便被众多的拓拔氏族人视做了眼中钉肉中刺，在他们的排挤之下，这三个人走的越来越近，自成一个小团体，时常一起聚聚，喝喝酒小酒联络感情，时不时的也会讨论一些朝野间的事情。

拓拔苍木年纪最大，在三人组合中俨然扮演的是老大哥角色，他喝了口酒，瞪起眼道：“什么不对了，你不要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嘛。”

李继谈道：“自从大王法场监斩拓拔韩蝉、拓拔禾少，逼走李之意后，拓拔氏各部头人对大王的态度与往昔相比大相径庭，他们时常聚会，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拓拔苍木晒然道：“原来你担心这个。”

他捋了捋大胡子，说道：“其实……做为一个部落之长，我也不希望大王分解各个部落，追根究底，这是自身的利益。要说祖宗家法……嘿嘿，谁在乎它是怎么说的了？有这世袭之制，我的子子孙孙就算再不争气，也能稳稳地成为苍石部落之长，除非变了天，我党项八氏族复存在，否则怎么也不致于败落了。可失去了这世袭之制，一旦子孙不争气，进不能入朝为官，退不能自拥一族，那没落也就是难免的了。”

他自嘲地一笑，又道：“不过……我看得出大王的决心，我知道这是不可更改的，既然不能与大王为敌。那就只好顺应大王之意。将来的事……去他娘娘的将来，眼皮子底下的日子都没过好呢，谁还顾得及将来？将来玄子重孙，谁还记得我这个祖宗？他们有本事，就吃香的喝辣的，没本事，就滚他娘的蛋，老子管不着啦。”

李继谈呵呵一笑，说道：“苍木大哥看得开，可是那些头人们可未必看得开啊。”

拓拔苍木瞪眼道：“看不开又怎么样？那些怂包还敢造反不成？”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天轮沉着脸道：“我怀疑……他们正有此意。”

拓拔苍木吃惊地道：“你说什么？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李天轮道：“苍木大哥，以前李光睿在的时候，跟吐蕃人打、跟回纥人打，跟党项七氏打、跟麟府两州的折继勋、杨崇勋打，乃至后来和咱们大王交手，也曾有过被人攻入辖地陷入被动的时候，不管哪一次，这些部落头人们可曾有过一次急吼吼地把家人接进夏州城避难的时候？”

拓拔苍木道：“当然没有，怎么了，难道……？”

李继谈道：“不错，这一回，这些头人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个做法，他们的家眷络绎不绝，每天都在进城。”

拓拔苍木微一思索，笑道：“这也正常，大王斩了拓拔韩蝉，又分了嵬武部落，他们正心怀不满，巴不得看大王一个笑话，这么做也许是故作鼠辈，免得苏尔曼、李继筠他们一旦逼进，他们的部落首当其冲，就算再不愿意，也得出生入死为大王效力吧。”

李继谈冷笑道：“苍木大哥，你想的太简单了，如今在兴州的部落头人不下一百五十人，每人都把家眷接近城来，家眷、扈从，每家都不下两百人，光是这股力量，集合起来就足足两万人，再加上他们原本就留在兴州的家人和侍卫，总兵力快赶上兴州宫卫、城卫兵马总数了，如果这股力量真的有心作乱，你觉得会怎么样？”

拓拔苍木一听攸然变色，终于感觉到了危险，连忙说道：“此事不妙，应该马上禀报大王。”

李天轮摊手道：“如何去讲呢？我们与他们已势同水火，大王对此心中有数，会不会以为我们是搬弄是非，伺机报复？再者，他们一日不反，我们就没有凭据，就算告诉了大王，大王又能如何？难道各部头人把家眷送进兴州避险，大王反要寻一个借口砍他们的头？那不是逼着所有的部落造反吗？”

李继谈看了他一眼，说道：“苍木大哥，大王那里，我会去提醒一下，如果大王能提起小心最好，他们不反，朝廷就不能动他们一手指头，在他们面前，大王是被动的。但是如果大王有所准备，却也未必就会为其所趁。

可是，这些头人中就算有人只是想观望风色，一旦真个有人意图不轨，也会把他们拖下水。何况我们无法分辨谁有歹意，谁只是墙头草，宫卫、城卫兵马有限，兵部杨尚书又亲赴灵州去了，这有限的兵力要守城、要拱卫王宫，要监视这些头人动向，已是不敷使用。我们的家眷安全如何着落？大王有一座内城，我们呢？”

拓拔苍木一怔：“我们？”忽然间，他已恍然大悟：“如果那些头人真个想要造反，自然不会只去攻打王宫，朝中许多大臣都将是他们下手的目标，别的大臣如果没有太大的威胁暂时还不会有人去碰，可是他们三个，那些恨之入骨的头人不把他们家中老幼妇孺尽皆杀光才怪。

拓拔苍木“唰”地冒出一身冷汗：“不成，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有反意，咱们都得早做准备，千万不能被人杀个措手不及。继谈、天轮，咱们在兴州的族人也不少，应该把他们召集起来，唔……眼下兴州人口越来越多，住宿、食粮都是问题，就用这个借口，身为一族之长， 咱们照料一下自己的族人天经地义吧？然后秘密集中其中青壮，以应急变。”

李继谈道：“苍森大哥，今天找你们来，我正是这个意思。”

拓拔苍木不放心地又嘱咐道：“嗯，亏得你提醒，要不然人家的钢刀架到我脖子上，我还在睡大头觉呢。天轮，你也得小心，继谈，你有军职在身，手中还有一定的兵马可以调动，这些时日更得打起精神来，咱们的身家性命，可都着落在你的身上了。”

李继谈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小弟明白。”

李天轮道：“仅凭咱们，恐怕自保都难，继谈，大王那里，你还得去说一说，大王多几分警觉总是好的。”

李继谈深深地吸了口气，答应道：“我会的。”

拓拔苍木喘了口粗气道：“嗯，我儿昊风是有军职在身的人，这事儿，我也会跟他说一说，让他也去大王那边吹吹风。李继筠引来一群吐蕃人，阿古丽那个娘们领着一帮子回纥人也在闹事，他娘的，怎么就闹到今天这种地步了！”

※ ※ ※

杨浩怒气冲冲地道：“嗯，飞羽随风业已报了消息上来，本王正派人监视着他们呢，哼！我倒要看看这些鼠辈有多大的胆量，搅得起多大的风浪！”

李继谈道：“这个……也只是臣的担心，或许……他们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趁大王之危拿捏一番自重身份罢了，还请大王慎重其事。毕竟……他们都是我拓拔一族，如果贸启杀机，对大王的令誉……”

杨浩展颜一笑，嘉许道：“李卿忠心可嘉，这个么，本王省得，断不会做出不教而诛的事来。”

“是是是，既如此，臣……告退了。”

“嗯。”

李继谈施礼退下，目注他远去之后，杨浩对丁承宗道：“说起来真是奇怪，好象这天底下充满了阴谋诡计、篡位夺权，在宋国时，我遇上了骨肉相残，争的只是那一把九五至尊的宝座。在辽国，也撞上一桩，好好的王爷不做，偏要做个乱臣贼子，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丁承宗淡淡一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其实何止皇位天下，就是百姓人家，每日又有多少桩这样的事在上演呢，远的不说，就说咱们……”

丁承宗脸颊抽搐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一时间两兄弟都静默下来。过了许久，杨浩才猛地一扩双臂，振奋道：“不招人妒是庸才，不想做庸才，就得大权在握，若想大权在握，岂能不招人嫉？不管是谁想要在我背后狠狠捅上一刀，那就来吧，我接招！”

丁承宗也笑了：“是我兄弟俩，接招！”

杨浩重重一点头，握住他的手道：“不错，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咱们都打他个原形毕现！”

箭镝流星，人如镰刀下的牧草一般齐刷刷倒下，刀剑挥舞，映日生寒，鲜血就在这刀剑中四溅。头颅滚地，断肢飞舞，呐喊声、咆哮声，马嘶、犬吠、牛哞、骆驼吼、羊群慌不择路四处逃奔，杀戮把整个鸣沙城下都染成了红色。

张浦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处沙丘上，观望着前方这场大战，四下站着七八名手执大盾的侍卫，笔直地立在那儿。雁翎阵的主阵在苏尔曼的大军潮水般不断抨击下已经松动，就在这时，敌军又像两把尖刀，从两翼急抄过来，马蹄践踏，箭矢飞洒，一俟短兵交接，立时血肉横飞。

敌骑借着短程冲刺的猛劲儿，就像两柄尖刀，狠狠刺入左右翼阵近三百米，然后才像扎到了骨头，停止了前进，双方浑战在一起，很快就再也无法保持界限分明的阵形，双方各寻对手，展开了一刀一枪的搏斗。

二唯舒生紧张地看着两军交接的场面，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对张浦道：“将军，恐怕抵敌不住了，再不收兵，全军就要被回纥人分而歼之了。”

张浦抿了抿嘴唇，慢慢抬起了手……

鸣金声起，中军阵中，张浦的帅旗开始徐徐移动，本就落了下风的西夏军队一见主帅鸣金，帅旗后撤，顿时士气大挫。此消彼长，回纥人却是气势如虹，不断地冲锋、切断、包围、压缩、西夏军队开始从有序撤退渐渐演变成了混乱的败退。

一俟变成落花流水一般的大溃退，什么号令旗鼓都没用了，比得只是谁的马力长、逃得快而已。二唯舒生注意到，张浦本阵的两万精兵自始至终都没有投入战斗，那是真正的精兵，装备最精良、训练有素、骁勇善的铁军，也是张浦的嫡系部队。如果张浦能及时把这支部队投入战斗，很可能就会彻底扭转战局，但是他选择的却是让出鸣沙，退往峡口。

二唯舒生嘴角不禁悄然露出一抹阴冷而得意的笑容。

他的话已经奏效了，他在张浦心中埋下了一粒种子，这粒种子很快就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直至开花结果的。

他告诉张浦，胜不如败，进不如退。因为种放在大王心中的份量明显比他重的多，即便是他全盛的时候，也不是种放的对手。而今，他已被贬为防御使，即便立下再大的功劳，又有多少前程呢？一旦打了胜仗，岂不更证明大王英明，种放睿智？何况，外敌强盛而内部不稳，胜算并不大。

在此情况下莫不如主动退兵保存实力，通过战争失利配合拓拔诸部头人们向朝廷施加压力，迫使大王罢黜种放等一众急进顽固坚持奉行中原王朝统治策略的大臣之后，众头人将把他再度捧上五军大都督的位子，全力投效，助他击溃外敌，那时他在朝中的地位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如今看来，这番话已经生效了。

自古英雄如美女，第一次既已向人就范，下一次还会玉洁凉清么？

想到这里，二唯舒生得意地一笑。

人喊马嘶，败军如潮中，二唯舒生向紧紧随在身边的亲信胡橐驼悄悄递了个眼色，胡橐驼会意，立即一拨马头，斜向奔出。混乱的战场上，掉队的、逃跑的，自相残踏的，什么状况都可能发生，谁会注意这么一个小人物的去向。

二唯舒生又是微微一笑：“兴州那边，是时候动手了！”

他狠狠一磕马腹，紧追张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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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39章 螳螂捕蝉

已经正式进入冬季了，傍晚的时候零星地飘了些雪花，雪不大，雪花尚未落地便化作了湿润的空气，待到风一来，陡然便有了几分寒意，温度较之白天时一下子下降了许多。

狗娃挟着枪，一上街被寒风一吹，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娘的，今晚上还真够冷的，亏得婆娘心细，翻出了狗皮坎肩来，要不这半宿的值宿下来，还不冻成了人干儿？”

他扭头看了看自己这一小队的士卒，一个个都瑟缩着脖子，不由得嘿嘿一笑：“还是娶了媳妇的人有福啊，俺家秋香模样是不咋地，可是知冷知热的，知道疼自己男人。”

他摸了摸媳妇又硬塞到自己怀里的两个馍馍，一大块炖牛肉，啧啧，还有点热乎气呢。狗娃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低喝了一声：“都精神着点儿，巡夜啦！”

于是，一个小队便在街头巡弋起来……

拓拔武的家里，此刻人头攒动，族人们都拥挤在后宅里，一个个执着明晃晃的兵器，有的还披挂着简陋的皮甲，瞪着一双双凶狠的眼睛，满脸嗜血的神情，一副杀气腾腾的架势。

“这西夏国，是咱们拓拔氏的西夏国，大王能有今日天下，可是倚仗咱定难五州，倚仗咱党项人起家的，现在如何呢？大王坐了龙庭，咱们拓拔家的人不但没得甚么好处，没得到最丰美的草场，没分派各处城池做城主，还得拿出些好处来分与其他部族。这也罢了，大王前些日子又借口拓拔韩蝉兄弟两个不遵王命，砍了他们的头，取消该部世袭之制，把嵬武部落从此除名了！”

“没有了头人，你们就像没了爹娘的娃儿，还不尽人别人的欺侮？没有了头人，谁为你们当家作主？在这大草原上，一家一户，人单势微，如何生存？大王是咱拓拔氏李光岑大人的义子，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咱们的族人？就因为他身边……有种放、丁承宗、林朋宇、秦江、还有姓徐的、姓萧的那些人蛊惑大王，还有李继谈、李天轮、拓拔苍木这些吃里扒外的败类屡进谗言，迷惑大王。”

“今晚，我们杀奸佞、清君侧，这不止是为了争取咱们族人的利益，也是在难护大王，维护咱拓拔家的天下。今晚，不止我们动手，拓拔百部齐心协力，共攘盛举。大家都把分发下去的白毛巾系在左臂上，只要不是系着毛巾的，就不是咱们的人，格杀勿论！！”

院中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片刻之后，拓拔武一扫准备停当的族人，把手中的长刀一挥，喝道：“出发！”

狗娃正巡弋在街头，忽见前方乱哄哄涌来一群人。立即挺身迎上去，大喝道：“站住，三更半夜，什么人擅自上街？不知道朝廷下了宵禁令吗？”

一边说着，他已攥紧了手中的长枪，不料迎面那些人根本不予应答，劈头盖脸便是一顿乱箭，这队巡城的士兵猝不及防，登时被射倒一片，惨呼连连。随即就见一条条臂上系着白巾的胡服大汉猛扑过来，满脸狰狞挥刀便砍。

那一轮箭雨已将这支巡弋的小队人马伤了个七七八八，有几个幸未中箭的也没来得及逃脱，如狼似虎的敌人已猛扑上来，片刻功夫就把他们斫为肉泥。拓拔武血淋淋的长刀轻轻拔起，地上一个中箭惨呼的士兵已然停止了呼吸。

拓拔武一挥手，低喝道：“时间紧急，直奔王宫！”

数百名族人随着他急急离去。皮靴踏地满地鲜血上唧唧作响。

等到这群人离去之后，死尸堆里忽然一动，爬出一个满脸鲜血的人来，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心口正中一枝箭矢，庆幸折是，被揣在心口的一大块牛肉和两个馍馍给挡住了，箭头入肉不深，并不足以致命。他使劲一拔，把箭往地上狠狠一扔，又看了看伏尸当地的众多袍泽，嘴唇颤抖了一下，迅速闪进了一条小巷。

片刻功夫之后，小巷中一枝穿云烟花弹破空而出，在黑寂寂的天空中响起，咋开一朵灿烂的烟花……

此时，拓拔苍木手执双刀率领族人刚刚杀退一群围攻他府邸的人，这群人隶属于拓拔氏的一个小部落，部落头人是个身材矮墩墩的胖子，平时见了他总是未语先笑，谗媚无比，想不到此时这矮胖子居然像头豹子，居然一刀在他大腿上削下一块肉去，足有半斤重呐，疼得拓拔苍木呲牙咧嘴。

“他妈的，幸亏听了继谈的提醒，早把家人悄悄送了出去，要不然真要栽在这儿，我一家人就全交待了，我那儿媳妇玛布伊尔可刚怀了我的小孙子呐。”

拓拔苍木庆幸地喘了口粗气，这时夜空中一枝烟花旗箭破空而绽，绚丽无比，紧接着，城中各处次第亮起了烟花，拓拔苍木脸皮子一紧，叫道：“不好。这些贼子果然奔着王宫去了。”

他回头看了看紧紧随在自己左右的数百名族人，大叫道：“来啊，随老夫杀向王宫，勤王救驾！”

与此同时，拓拔武也看到了夜空中烟花亮起，不由狞笑道：“大王倒也小心，哼哼，即然行踪已露，便无需遮掩行藏了，往前冲，只要冲过去就好。无需恋战纠缠，速速赶去宫门，与其他部落汇合！”

部下答应一声，放开手脚，厮杀呐喊着直扑王宫方向，迎面，一队官兵一手枪、一手盾，已然列阵相迎，又是一番厮杀……

※ ※ ※

朝廷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宫卫军掌握在丁承宗的手中，早已紧闭内城宫门，城头上甲士林立，箭矢如雨，拼命压制着汇聚到广场上的越来越多的拓拔族人，而城卫军分别由杨延浦、拓拔昊风、李继谈、木星四位将领掌握，城中生变，他们立即挥师往援，此时城中已到处火起，原本逃往兴州避难的无数百姓惊惶失措地四处流窜，一时乱匪与百姓难辨，大大迟滞了四路兵马回援的时间。

宫门前，拓拔武、拓拔青云等各路兵马汇合了。

“种放抓到没有？”

“没有，这老小子不在府中，据说与丁承宗喝酒去了。”

“哼哼，我早知道他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一样的，抓到丁承宗，也就抓到了种放。”

“林朋羽抓到了没有？”

“没有，抓了个家人逼供，说这老家伙去城西刘寡妇家过夜了，我已派了人去。”

“嘿，这老王八蛋，人老心不老，老子成全他，让他做个风流鬼，范思棋呢？这可是咱们西夏国的财神爷，把他控制住了吧？”

负责突袭范尚书府邸的一个头人气喘吁吁地挤进来：“没抓到他。也不知道这小子到哪儿风流去了。”

“没关系，抓到他的家人了吧？姓范的就一个宝贝儿子，控制了小的，不怕老的翻上天去。”

“也没抓到，据说他的老婆孩子回娘家了。”

“回娘……回你妈个头！”

拓拔武急了，也顾不得对方也是一族头人的身份，破口大骂道：“那个混蛋本是汉国人，娘家距此山高路远，如今又是宋国治下，眼看着就要数九寒冬，这个时候他的老婆孩子回娘家？你个不长心眼的东西……”

“不好！”

还没骂完，拓拔武忽然脸色大变：“怎么那么巧？一个个全都不在家，正主儿没有抓到，他们的家人可有抓到的么？”

拓拔武瞪眼望去，各路头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回答，拓拔的心顿时沉到了沉沉的谷底。

“轰！”

一朵火莲腾空绽放，紧跟着四面八方亮起无数火把，及时赶到的城卫军三面合围，长枪大戟，短刀巨盾，一层层铜墙铁壁，气壮如山！

而他们身后，就是高大巍峨的宫墙，宫墙上行兵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宫卫将士，一个个俱都手执弓弩，严阵以待。

众头人相顾失色，忽地午门上灯光大作，两旁旗幡招展，城楼中缓缓出现一人，身穿圆领白袍，头扎青色诸葛巾，端坐在一辆木轮方椅车上，手中……手中居然轻摇一把羽扇，正是丁承宗。

大冷天的，羽扇纶巾，充诸葛亮吗？一见丁承宗这副模样，拓拔武鼻子都快气歪了。

诸葛亮在夷蛮胡狄之族威名赫赫，其形象深入民心，拓拔武自然也是知道的。

“拓拔青云、拔拓武……竟有这么多位头人深更半夜来到午门？本官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城楼上，丁承宗哈哈一笑，大声道：“只是不知，诸位明火执仗，夜聚宫门，意欲何为啊？”

“如此情形，事机必已早早败露，莫非我们当中有内奸？”

拓拔武看了眼自己身后，强捺心中疑虑，仰起头来，戟指喝道：“丁承宗，不要惺惺作态，你以为早早得了消息便胜券在握吗？我们各部人马汇合起来，兵力不下于宫卫、城卫之总和，拼个你死我活，胜败殊未可料。”

拓拔武振臂高呼道：“大王，是我拓拔氏之大王，丁承宗挟持大王，排挤我族，心怀不轨，我等要清君侧，复王权，肃宫廷，杀奸佞。各族头人们，为了大业江山，杀啊！”

拓拔武一声令下，无数箭矢顿时腾空飞起，直扑午门城楼，丁承宗一声轻笑，轮车攸然滑向后去，两面巨盾在面前一合，就像两扇门板，“笃笃笃”一阵响，门板顿时变了刺猥。

随即，城楼上灯光一暗，火把全熄，完全陷入寂静之中，紧接着，几个乌沉沉的东西自夜空中抛了出来，眼下虽是夜晚，天空毕竟稍有清明，所以颜色比天色更深的东西，隐约还可看见。

“那是什么东西？快快闪开！”

拓拔氏族人还道内城中安放了抛石机，这东西用来破坏城池容易，用来杀人作用实在不大，众人纷纷闪开，就见七八个乌沉沉的东西轰然落地，顿时成了碎片，拓拔青云不由一奇，劈手自部下手中夺过一枝火把，靠近了去看。

一低头，只见地上有一种黑油油的液体正随处蔓延，他抬了抬皮鞭，只觉特别粘脚，于是又凑近了去看，鼻子嗅到一股味道，不由大惊道：“这是猛火油！”

一语未了，城头上星星点点，好似灯火璀璨，数百枝火箭漫天洒下，轰地一下引燃了猛火油，拓拔青云首正站在猛火油中，顿时烧成了个火人，拓拔青云一声惨叫，烈火扑面，烘得双眼难开，只能闭着眼睛往外跑，脚下火油粘湿，这一跑皮靴一滑，整个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整个人顿时与大火一色了。

四下里，拓拔氏族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像火焰般起舞，发出杀猪一般惨叫的拓拔青云，紧接着，只听嗖嗖风响，许多部落勇士惨呼着倒下，拓拔武身边就直挺挺倒下一人，后背上笔直插着一支利箭，那箭已贯至箭羽，力道惊人，必是宫卫配备的一品良弓了。

拓拔武眼睛都红了，大喝道：“弓箭压制城头，三面进攻！”

他们在府邸中也秘密造就了一些攻城器械，内城不比外城高大险峻，这些比较简陋的器械也够用了，不过眼下不可能顺利攻城了，城卫军三面虎视耽耽，会容许他们攻打王宫么？况且人堆里燃起了七八丛火焰，他们眼下就是一群活靶子，宫卫军隐在暗处，只用箭矢就能收割他们的性命，只有把三围包围的城卫军拉进来混战，才能制止城头箭矢的威胁。论人数，他们的人数不在三面合围的城卫军之下，宫卫军不开门迎敌的话，他们的兵力还在城卫军之上，料来还有胜算。

在付出上千条人命之后，李继谈和杨延浦的军阵被率先攻破，双方陷入了混战之中，混战一起，城头的箭矢就失去了作用，拓拔武一方的人再无后顾之忧，开始放手一搏。

火光熊熊，无数的战士拼死搏杀，浴血中的士兵一个一个倒下，但是没有人后退，也无路可退，身前身后、身左身右，不是敌就是，每个人都双眼充血，肆意屠戮着，什么招式、什么武功，在这样的两军混战之中全无作用，刀枪剑戟如狂风暴雨一般，比拼的就是谁的力气更大、谁的速度更快，谁的出手更果断狠辣，谁更强壮，捱得住砍杀，一个照面，生死立现。

终于，拓拔武一方的人被完全压制住了，猛火油的火光已经有些微弱，拓拔武的人被完全压制在中间，他们还有一搏之力，负隅顽抗，至少也能再消耗掉城卫军一半兵力，但是败势已不可避免，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绝望。

“缴械投降！”

“缴械投降！”

呐喊声气壮山河，自四面八方响起，城楼上灯光重现，丁承宗再度出现，沉着脸色高声大喝道：“尔等大势已去，还不投降？”

“投降！”

“投降！”

宫卫军齐声呐喊，声震天地，拓拔部的人面如土色，却仍紧咬牙关，严阵以待。

李继谈高声喝道：“拓拔武、拓拔青云，为一己私利，蛊惑尔等谋反，今大势已去，败象已定，你们还要执迷不悟，追随他们同赴黄泉之路吗？立即弃械投降，大王必会网开一面，饶尔等不死。”

李继谈已受了伤，再加上身上所溅的鲜血，整个人杀神一般更显威武，宫门前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靠前的头人颤声道：“继谈，你……你说的是真的么？大王……大王真可以饶恕我们？”

李继谈看了他一眼，认得是本族一位长辈，论辈份该是自己的堂叔，便道：“六叔，大王是我佛护法，行霹雳手段，有菩萨心肠，首恶当诛，你们只要幡然悔悟，大王必不屠戮，只不过……法度森严，惩诫是在所难免的了。”

“不要听他胡说，他是我们拓拔一族的败类，把他杀掉！我们拓拔氏，只有站着死，没人跪着生！”

人群中一声大喝，却是拓拔武说话了，拓拔武在混战中断了一臂，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站在那儿摇摇欲倒，却仍强力支撑。

李继谈也是一声大喝：“拓拔武就是罪魁祸首，杀了他，提头来降，向我王请罪！”

拓拔武面色狰狞，有心扑到李继谈面前一刀生劈了他，只可惜自家事自己知，他也知道以自己强弩之末的身子，真要冲到李继谈面前，不过是替他试刀罢了。

人群继续沉默着，过了许久，一双双目光渐渐从前方敌人身上移回来，投到拓拔武身上。一开始，那些目光还有些逡巡，但是渐渐的，开始锁定了他，火光下那一双双幽幽的目光，就像一群择人而噬的野狼……

“轰……”

当拓拔武被自己的族人乱刃分尸，头颅滚落当地，犹自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时候，宫门缓缓打开了，仪仗缓缓排开，中间黄罗伞盖，杨浩蟒袍玉带，胯下一匹雄骏的白马，在禁卫们众星捧月般的保护下闪亮登场。

杨延浦一声大喝：“大王到了，还不弃械！”

“叮叮当当”一阵响，丢下遍地的武器，想要清君侧的拓拔氏族人黑压压跪了一地，四下里城卫军以弓弩监视着他们，稍有异动，就是乱箭齐射。

王驾仪仗在涂满鲜血的广场上停住了，环伺三面的城卫军将士都把目光投向他们的大王，其中有一双眼睛，在这幽深的夜色中忽地光芒一闪，就像方才那些拓拔氏族人盯着拓拔武时的目光，狼一般，好象看到了一块鲜美的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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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40章 瓮中捉鳖

杨浩缓缓扫视臣服于前的黑压压的人群。朗声说道：“本王得天下，河西诸族皆曾出过大力；本王坐天下，更离不开各族各部的竭诚效力。若说功劳，芦州、银州、党项七氏，占得首功。而你们，不过是顺天应命罢了，自始至终，可曾鞍前马后为本王出生入死？

本王得天下，并未亏待了你们，本王的子民，不只是拓拔氏一族，厚爱各族，平等待之，乃是安社稷定天下之根本，可是尔等不思报效，一味索取，索而不得，竟怨人尤天，悍然兴兵，以武力犯上，真亏得你们口口声声以西夏砥柱，党项中坚而自居！”

杨延浦高声喝道：“大王代天司命，君命即是天命，天命所在，逆而反之，当诛九族！”

下跪的拓拔氏族人早已失去了往日嚣张的气焰，拓拔氏建立的北魏王朝已亡国四百多年了，他们虽以皇室血统而自豪，却早已恢复了草原人的习惯，忘却了君权王命的威重，国法刑律的森严，而这一刻，他们深深地感受到了那种不容挑衅、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权力。

一个头人战战兢兢地分辩道：“大王，我……我等只是……只是觉得大王对其他诸族诸部有所偏袒，这都是因为……因为大王身边几位近臣屡进谗言，今日围困王宫，并无意加害大王，只是想诛除这些奸佞，清君侧，肃朝纲。”

杨浩大笑：“清君侧？什么清君侧，不过是以臣凌君的大好借口，你们现在还不知罪？”

“臣……臣等知罪。”

下跪的拓拔族人不敢再多做分辩，只能俯首谢罪。杨浩道：“首恶已诛，尔等受人蒙蔽，罪不致死……”

拓拔诸部头人闻言心中一喜，不料杨浩接着又道：“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尔等兴兵叛乱，围困王宫，诛戮大臣，若不严加惩戒，岂非纵容他人？来人呐，把这些人尽皆捆缚，投入大牢，待明日交付三司，依罪论处！他们的部族，尽皆依照嵬武部规例，由内阁、户部重新整编。”

此言一出，那些拓拔氏头人尽皆面如土色，就在这时，夜空中一枝冷箭突兀飞来，这一箭真有百步穿杨之功，夜色之中直取他的心口，竟是分毫不差。

“呛”地一声，杨浩身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拔剑跃起，足尖在马背上一点，如乳燕投林一般一跃而起，凌空掠出三丈有余，足尖在一个跪着的拓拔氏族人肩头一点。又复纵出三丈多远，竟是足不沾尘地扑向那放箭之人，根本未管杨浩。

“噗！”冷箭准之又准地射中了杨浩的心口，箭尾微一摇晃，便堕下地去。杨浩趋身急退，七八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骑士向前一拥，一堵肉墙已将他严严实实地拦在后面。

难怪狗儿根本不顾杨浩死活，显然他袍下已穿了软甲，这一箭袭来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只见李天轮手执利刀，高声喝道：“图穷匕现，大王终于现出你的本来目的了。各位族人，还要束手待毙吗？拿起刀枪，跟他拼了！”

方才还是剿叛的将领，忽然之间就站到了他们一边，那些部族头人一个个都呆在那儿，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李天轮，你想造反不成？”

护卫的队伍微微闪开一条线，杨浩凝视着原宥州防御使李思安的儿子李天轮，冷冷问道。

宥州，是定难五州中迫于大势所趋，不战而降的一州，自投降之后，他们并没有为杨浩东征西杀出兵出力，只是安份守己不惹事端罢了。为了安抚这一方州府，杨浩也不为己甚，仍然委之以要职，在他表现出明显的臣服和拥护的时候，更是对其进一步做出了提拔。想不到关键时刻站出来的，竟是一直偃伏不动的他。。

这时狗儿已扑到李天轮的队伍前面，几十杆长枪大戟攒刺过来，狗儿娇躯一转，半空中借力一探，又向前掠出五尺，十几面大盾合成一面铁墙向她猛推过来，狗儿足尖在盾面上一点，盾隙中的锋利的长枪刚刚刺出来，她已像灵雀一般又复弹起，手中利剑轻挥，“当当当当”一阵兵器交击之声，已然格架开七八件兵器。

战阵之中，个人武艺大受限制，任你有盖世绝学，训练有素的士兵相互配合，仿佛长了七手八脚，大大摆脱了个人武力的束缚，让你根本施展不开，狗儿一刻不停，稍纵即走，在李天轮的军阵中纵掠如飞，搅得李天轮手下的士兵一阵手忙脚乱，可是她想冲到严阵以待的李天轮面前却也大大不易。

“小燚，回来！”

杨浩生怕马燚有失，急唤一声，狗儿对杨浩的话无有不从，一听他喊，立即团身让开两杆斜刺里挑来的长枪，利剑从当面一个士兵咽喉中拔出，血花溅射中已飞身退了回来，她孤身一人冲进李天轮阵中，片刻之间连杀十四人，身上竟滴血未溅。这份身手，一时震慑全城，整个午门前虽有千军万马，此时却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杨浩寒声道：“李天轮，你率军平叛，本有大功，本王还待厚赏你的，何意……竟起了弑君之意？”

杨浩有意点出他刚刚还与在场的拓拔氏头人们为敌的事实，那些跃跃欲动的拓拔氏头人顿时又犹豫起来，”

李天轮怒呸一声，戟指喝道：“杨浩，你口蜜腹剑，佛口蛇心，还想狡辩么？不错，各部落头人试图对你不利，我毅然出兵抗之，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是我的族人，大王也是我的族人，更是我拓拔氏之主。两者权衡取其重，李天轮唯有大义灭亲，以维护大王！”

他慷慨陈辞，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道：“可是你对他们的处治，终于让我意识到你真正的目的了。你若不是早就有心吞并诸部，将诸部统统纳入你的治下，何至于寻个由头，便要吞没各部子民？对拓拔韩蝉兄弟是如此，对在场的各部头人还是如此，哼！即便他们没有欺君犯上，你既怀此心，早晚也会捏造个罪名以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你如此心计，所行所为，哪有一点像是我拓拔氏之主？照你这么做，用不了几年，我拓拔一族就与其他部族泯然众一，不复存在。当你说出要分解诸部的话时，你就不再是我党项人之王了。各部头人试图犯上，在大王与各部头人之间，李天轮自然是要站在大王一边，而今大王背叛了我拓拔氏，我李天轮身为拓拔氏子孙，在大王和拓拔氏之间，自然要选择忠于拓拔氏，这有错吗？”

他环目一扫，振臂高呼道：“大丈夫死则死而，又有何惧，如果让杨浩奸计得逞，我们俱都是生不如死！各部头人，现在是我拓拔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还望我们能抛弃前嫌，为保我族共赴于难。拓拔昊风、李继谈，你们怎么说，是与我们站在一起，还是继续维护这个吃力扒外的杨浩？如果你们还当自己是拓拔氏的人，这个时候就该做出明智的选择！”

李天轮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这两个人，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大家都在等着这两个人的抉择。

李天轮突然反水，就连束手待毙的拓拔诸部头人也大感意外，虽说方才李天轮还与他们竭死一战，可是与杨浩比起来，那李天轮方才对他们造成的些许死伤，完全就可以忽虑不计了。人死了可以再生，可要是整个部族都被剥夺，他们马上就要从高高的权力神坛上跌下来，再也无法作威作福，再也无法父传子、子传孙，世世代代把他们的祖宗基业传下去。

如果一定要他们做一个选择，他们宁愿选择与李天轮合作，哪怕李天轮刚杀了他的亲爹，但是他们没有那个勇气，眼下杨浩依然占着上风，他们已被团团围住，只有一个李天轮站过来，在死亡和被吞没其族以及仅仅吞没其族之间，他们唯有选择后者。

现在，左右他们的砝码就是拓拔昊风和李继谈，如果他们也肯站出来反对杨浩，哪怕他们之中只有一个站出来，整个力量分布形势就会马上被打破，实力重心就会向他们一方倾斜，他们就有勇气重新拿起刀枪，从清君侧，直接转变为弑君自立。

广场上静悄悄的，就连杨浩也把目光投向了李继谈和拓拔昊风，杨延浦和木星都有些紧张，手心都沁出汗来，他们攥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敢发出半点声息，生怕稍有异动，引起二人误解，酿成不可预料的变故。

广场上，只有低低呜咽的寒风带出一点声息……

许久许久，李继谈清咳一声，漫声道：“先西平王、定难节度使李光睿大人，是继谈的亲叔父。无定河边一战，叔父大败，光岑大人入主夏州。继谈非不忠于西平王，实因一人与一族，轻重利害后者为重，当时我党项八氏内乱频仍，又与吐蕃、回纥连年征战，再也禁不起折腾了，

自归顺光岑大人以来，及至杨浩继承光岑大人衣钵，继谈一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可是，杨浩实在是有些让人失望，自他称王以来，外则失和于宋、陇右，内则激起甘州回纥之变，又令得拓拔诸部不和，可谓天怒人怨。今日，诸部落头人以武力清君侧，虽然行为不当，却正应予以安抚，而你，先究其罪，再吞其罪，野心昭昭，不言而喻。

现在，一人与一族，再次需要让我做出一个抉择。我，李继谈，决心维护我族，顺应天意，愿与诸位族人一起，诛除昏君，还我拓拔一族的荣光！”

他举起带血的长刀，痛心疾首地道：“杨浩，不是李继谈不忠，实在是你……太让人失望了！”

看到李继谈那副“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的德性，杨浩不由哑然失笑：“原来是他！他应该就是潜伏最深的幕后之人了，现在已是图穷匕现的时候，应该不会另有其人。能挖出这个深埋于我腹心的祸患，不枉我一番精心布置，现在，终于可以收网了。”

李继谈说罢，转首又向拓拔昊风的阵营中喊道：“拓拔昊风，我决心已定，你待怎么说？”

眼见如此变故，很多党项头人都又惊又喜，纷纷抓起刀枪，再度站了起来，有那与拓拔昊风交情不错的，马上便喊：“昊风大哥，站过来吧！杨浩一个官职，就能收买了你？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杨浩把你的苍石部落也给收了去？你能做官，你的子子孙孙也都能做官吗？”

“昊风贤侄，反了他吧！现在，继谈、天轮都已经站过来了，咱们的兵力已经超过了杨浩的城卫、宫卫，你还要执迷不悟，为了一个外人出生入死吗？站过来，凭咱们的武力，整个兴州城，已无人能抵抗咱们了。”

李天轮、李继谈的哗变，再加上这些人的喊叫，使得拓拔昊风的队伍里一阵骚动，许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他们的少族长，而木星和杨延浦已开始收缩部队，准备应付一场硬仗了。”

拓拔昊风往杨浩那里望了一眼，一咬牙，大声道：“别听李继谈、李天轮他们胡说八道，我拓拔氏自失中原，流落河西历四百年，整日价除了内战就是与其他部族不停地打仗，到了大王手中，这河西才算一统，你们的父母妻儿才能过上太太平平的好日子，现在还要再掀战火？我拓拔昊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既已向白石大神宣誓效忠于大王，这一生一世就是大王的人，儿郎们，握紧你们的刀枪，铲除这些乱臣贼子。”

杨延浦抓住时机，马上把长枪一举，大叫道：“将士们，奋勇杀贼！”

木星则率人向杨浩身边急赶：“大王，且请回宫，紧闭宫门！”

李天轮冷笑道：“来不及了！”

方才与拓拔氏诸部混战的时候，李天轮、李继谈都有意保存着实力，看着打的热热闹闹，主要压力却由杨延浦和木星承担了，他们两队人马，有意地靠近了宫门两侧，现在大战一起，两部人马立即截向杨浩的仪仗，要把他们统统留在宫外。

木星、杨延浦、拓拔昊风催马向前，那些本要弃械投降的拓拔武士重又捡起了刀枪与他们厮杀在一处，李继谈一马当先直扑杨浩，李天轮则兵分两处，一路去抄杨浩的后路，一边返身抵敌杨延浦的人马，双方立即混战起来。

城头上，丁承宗高呼道：“速速掩护大王回宫城，快，快快！”

杨浩仪仗急退，李继谈紧追不舍，宫门处侍卫一俟杨浩退入，急急就欲掩上宫门，可那宫门沉重，数吨重的大门推动起来并不快，被李继谈率人一通厮杀，冲进了宫门。

追兵一涌而入，和迎面扑来的宫卫军混战在一起，马燚紧紧护在杨浩面前，前面不远，就是大盾长矛掩护下的李继谈，李继谈神采飞扬，再也不是平时在杨浩面前拘谨少言的那副老实模样。只不过他知道杨浩身边那少女一身武功十分了得，杨浩自己也剑术非凡，仍是提着十分的小心，不敢靠他太近。

“李继谈，你以为，凭着你这些阴谋诡计，就能成功么？”

“为什么不能？”

李继谈大笑：“拓拔武、拓拔青云那些人的异动根本就瞒不过的你的耳目，可笑这些妄自尊大的蠢货还以为能轻轻巧巧地兵谏成功。我正好利用他们来吸引你的注意，更利用他们来消耗你的兵力，现在你大势已去，还能如何？”

眼下冲进王宫的都是李继谈的人，所以他说话肆无忌惮。

杨浩道：“李继筠借兵入萧关，想来是你的同谋了？就算你成功了，坐天下的也是他，你有什么好处？”

李继谈神色一正，肃然道：“说起来，我一开始确实没有反你的意思，在李继筠手下和在你手下并没有甚么区别，可是……当你想要把我们的部落，都直接纳入你的麾下时，我就不得不反了。”

他的神色有些狰狞起来：“杨浩，是你逼我反你的。”

“这么说，你起意造反，也不过就是拓拔韩蝉两兄弟被杀前后，短短时间，你能策划这样巧妙的手段，李继谈，我以前真是小瞧了你。”

“呵呵呵，若是没有些手段，怎能得我叔父信任，当初在无定河畔派去督战张崇巍的人马？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你想杀拓拔韩蝉，吞没他的部落之前，就已经有人跟我堂弟继筠联系，想要联手对付你了，我只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那人是谁？”

“告诉你也不打紧，那人是李天远，李之意李老爷子的亲侄儿，原静州防御使，嘿！你靠我拓拔氏发家，却对我拓拔氏始终怀有戒心，不肯重用，就算你不杀拓拔韩蝉，不吞没他的部落，这一天早晚还是要来的。”

杨浩轻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必内疚了，李继谈，不管我对他们如何，对你我总是不错的，你既决心反我，就不怕事败之后，被我诛戮九族？”

“你没有机会了。”李继谈也笑：“你的宫城都已被我攻破，只要你的人头到手，就算木星、杨延浦仍然要战，他们手下的兵还肯战么？张浦屡立大功，却屡屡受你打压，早已心怀不满，张崇巍等人手握重兵，虽说他未参予我的计划，可是你活着，他肯听你号令，你死了，他肯为一个死人拼命么？阿古丽在甘州反了，切断了对你最忠心的木恩木魁东返的路线；你放逐折御勋，折家旧部对你恐怕也是怨憎多于感恩；只剩下一个杨家，在你身死的情形下，他们还能如何？”

“你蓄意利用那些族人，就不怕他们事后找你算帐？”

“这身边都是我的人，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就算知道了，他们已是元气大伤，今后只能仰我鼻息，又敢如何反抗？再者，不利用他们，如何能除掉你？不除掉你，他们便无法保全自己的部落，被我小小利用一下，他们应该感我的恩才是！”

李继谈得意洋洋说罢，一字一句地道：“天做孽，犹可活，自做孽，不可活，杨浩，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他长长吸了口气，振臂高呼道：“儿郎们，冲进去，杨浩的金银财宝随便拿，杨浩的妃嫔宫女，谁抢到了就是谁的，给我冲！”

这一声喊，就像一服最猛烈的春药，杨浩几位王妃如花似玉，百媚千娇，整个西域谁不知道？一时间李继谈的部下就像一群发情的公牛，嗷嗷叫着往前冲，以宫卫军之骁勇，竟然抵挡不住。李天轮也知道杀杨浩才是首务，外面杨延浦和木星如疯虎一般猛冲，他承受的压力本来就最大，一见李继谈的人全冲进王宫去了，立即也退了进来，守住了宫门。

杨浩一路急退，匆匆避入禁宫，禁宫已是后宫嫔妃居住之所，这道宫门虽也富丽堂皇，一颗颗铆钉都像碗口般大，但是门的厚重和宫墙的高度已远不能和王城的宫门相比了。王宫禁卫舍生忘死，拼命阻拦，而李继谈和李天轮则用功名利禄、财帛女色激励着部族将士舍死厮杀。宫门处现在成了那些随拓拔武、拓拔青云造反，而先后被杨浩和李继谈所利用的傻鸟头人们及其部下与拓拔昊风、杨延浦、木星厮杀的战场。

丁承宗如果没有逃的话，现在应该还在城楼上，但是没有人去顾及他，谁都知道，杨浩才是一切终结的根本。他活着，那些人就会在这里坚守，他死了，所有抵抗力量立刻就会烟消云散，只有杀了他，才能最终解问题。

“嗵！”

“嗵！”

“嗵！”

李继谈从尚未完全完工的王宫建筑里找来一根巨木，叫人抱着充当撞城木，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宫门上，宫门已经出现了些裂隙，很快就要撞得四五分裂。

“嗵！嗵！嗵！”

“嗵！嗵！嗵！……”

这声音听着真是一种美妙的音乐，不过……节奏似乎有点太快了，这样的频率，力道怎么能够用足呢？李继谈皱了皱眉，正要提查前方的侍卫调整一下撞门的节奏，忽然感觉那明显节奏更快的嗵嗵声是从左右传过来的，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地皮都在颤抖。

李继谈讶然回顾，就见密密麻麻的人群排成最紧密的队形，像一面活动的宫墙般自左右辗压过来，近了，更近了，已经可以看到他们浑身的披甲，如林的快刀……

“陌刀阵！！！”

李继谈的瞳孔陡然间缩得像针一般尖锐：“他们不是还驻扎在肃州么？什么时候藏在宫中的，我身为城卫统领，怎么竟不知道？！”

“嗵！嗵！嗵！”心脏应和着那沉重的脚步声，他的脸色已苍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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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41章 收网

李继谈大吼道：“我们中计了，杀出去！”

“嗵！嗵！嗵！嗵！”

回答他的，是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齐刷刷两排刀山，自左右迅速逼近过来，高举如林的陌刀映着火把寒光闪烁，气势凌人。

“杀……杀啊！”一个杀得正欢的士兵首当其冲，他颤抖着声音，绝望地嘶叫着，挺起带血的缨枪猛扑过去。

“嗵！嗵！嗵！嗵！噗！嗵！嗵！嗵！嗵！”

逼近的人墙一刻不停，他的缨枪捅在一名陌刀手的胸部，沉重结实的铁甲完全承受了这一枪之力，被他刺中的那个人甚至没有稍稍一停，头顶上，五六口锋利的陌刀迎面劈下，血光崩现，人头两半，左右两口刀自他的双肩将他双臂齐刷刷斩了下去。

“啊！啊……”

凄厉的惨叫，只叫了两声，分成四半的一个人便倒了下去，排成密集队形的刀手踏着他的碎尸继续以稳定的步伐向前迈进。当他们穿上这重甲，举起这长刀，整个人的感情似乎也一起封闭在了铁甲之内，他们的心就像他们的刀一样冷酷无情。

血雨纷飞，“绞肉机”接近了，被挤压向中间的反军一层层被削成烂泥，他们竭力的反抗也造成了一些陌刀手的伤亡，可是两者之间的伤亡完全不成比例。

一支可以正面抗衡骑兵冲锋的步兵刀阵，在王城之内平坦宽阔的广场上，两侧又是高大的宫墙，完全无须考虑后背和两翼会受到冲击，他们的杀伤力发挥的淋漓尽致。

那屠杀场面让人不忍目睹，许多亲眼看见这副屠杀场面的宫娥、内侍，甚至战阵历练还不足的宫卫战士，都看得几欲呕吐，而历经千锤百炼，又曾远赴于阗参战的这些陌刀阵士兵，却连眼皮都不眨。

鲜血飞似雾，骨肉如雪崩。

钢是好钢，刃是好刃，足以一刀劈开快马的陌刀，劈斩这些皮袍布衣的敌人，简直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完全无须担心会卷刃崩豁，至少看那一片片刀丛起起落落的利落劲儿，现在所有的刀还都锋刃未卷。这里的每一个陌刀手都有着蛮牛一般的膂力，蛮力之力配上这吹发快刀，就像割麦子一般，肆意而痛快地收割着人命。

杨浩立在宫墙上。静静地注视着下面的情形，一辆轮车无声地滑到了他的身边。

“下面，已是一片修罗血海了……”

丁承宗喟然一叹道：“回头，请活佛高僧到宫里来做个法事吧！”

杨浩冷静地道：“何须如此，我能镇得住他们的人，还镇不住他们的鬼？”

丁承宗苦笑道：“你不怕，别人可不见得不怕呀。”

杨浩扭头一看，才发现仍然立在身后的只有穆羽等贴身侍卫，那些宫娥内侍早已退的远远的，一个个脸白如鬼，不由一笑：“也好，明天就请几位高僧来吧。”

丁承宗左右一看，奇道：“小燚呢？”

马燚可以说是杨浩心腹侍卫中的心腹，向来不离他的左右，丁承宗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一时看不到她，不免感到惊讶。

杨浩道：“我让她到后宫，去保护冬儿、焰焰她们去了。”

丁承宗有些疑惑：“后面有什么风险？”

杨浩一笑：“找个借口罢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样的场面，我不想让她看到。这种历练，不要也罢。”

丁承宗向墙外看了一眼，屠杀已接近尾声，无差别全方位地毯式的劈斩前进，所经之处不管是头人酋领还是家将部民，俱都丧命刀下，无一幸免，此刻幸存者已经不多了，他们尚未成为刀下之鬼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陌刀手们前进的步伐变慢了，变得极慢，因为他们脚下都是零碎的肉块和粘稠的血液，想要不被绊倒，步伐就快不起来。

“咳！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你看……是不是……可以叫他们收手了？”

丁承宗听着那越来越微弱的惨呼声，试探着问道。

杨浩迟疑了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必要的牺牲，是必需的！”

他又对丁承宗道：“腹心毒蛇已去，大哥可以通知下去，甘州那边的闹剧也该结束了。”

丁承宗答应一声，正欲离开，忽又想起了什么，回身问道：“李继筠和呼延傲博那边……怎么办？要不要动用……”

杨浩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略作思忖，轻轻摇头道：“那支伏兵不能动，他们的存在，本来是为了夺取萧关而部署的，当时并未想到会有今天，如果现在动用这支力量。那就完全起不到奇兵之效了，充其量只能给呼延傲博制造点小麻烦。”

丁承宗道：“如今陇右已预埋了三手伏棋，就算动用了他们这一支，也不打紧吧？”

杨浩摇头道：“唐朝时候，陇右亦属关中，那时所谓的关中四钥，其北钥就是萧关。萧关，锁喉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要硬取，折我十万大军，也未必能攻得下来。这支伏兵就是专门为了萧关而设的，如果现在让他们暴露了身份，便失去了他们应有的作用。

纵然小六和狄海景已深得尚波千的信任，萧关重地也不会交到他们手上，所以这路伏兵动不得。这样吧，从横山和银州各调一路兵马，立即奔赴韦州待命，等咱们解决了苏尔曼之后，可令张浦和杨继业主动出兵，予李继筠和呼延傲博以迎头痛击。待其退兵时，再令韦州兵马由侧翼进攻。如能截下他们最好，如果不能，重创也可，陇右，眼下还不是我们考虑的重点，就让这些跳梁小丑多蹦达几天吧。”

丁承宗颔首道：“好，那我马上通知下去！”

※ ※ ※

峡口要塞，苏尔曼挑灯夜战。

金鼓齐鸣，杀声盈野，数以万计的灯笼火把如同漫天的繁星，照得战场上一片通明。

抛石机、骆驼炮，就是苏尔曼能够动用的最犀利的攻城武器。

然而峡口要塞是依托黄河和山崖而建的，大量的抛石机是摆布不开的，少量的抛石机面对着就地取材，依托礁岩为城墙的要塞，破坏力极其有限，反倒不如弓弩的作用大。

弩箭、巨石、毒烟火球，一切用得上的武器都在尽情地攻击，峡口要塞在程世雄的把守之下仍旧是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峡口上也在向城下不断地发射着武器，车弩接连不断地发射着粗如短矛的利箭，就算以战马为掩体，那利箭一旦射中，都能洞穿，破开一个鹅卵般大的口子。因为是居高临下，城上的抛石机发射的石弹更大更沉，威力惊人，攻城的回纥战士离开了战马，放弃了他们最擅长的冲锋作战方式，面对着这样一座要塞，真的点手足无措的感觉。

陡峭的悬崖城墙下，堆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残破的云梯，撞城车，以及七零八落的尸体，不远处的黄河水呜咽着，好象无数的怨魂，在幽幽地哭泣……

“苏尔曼大人，苏尔曼大人，不能这么打啦。”

小满英跌跌撞撞地抢进苏尔曼的大帐，哭丧着脸道：“我的族人，就这几天的功夫，已经折扣了足足三千人啦，这就是三千帐人家失去了他们家里的顶梁柱啊，苏尔曼大人，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啊。”

小满英满心的悔恨，当初苏尔曼大军压境时，不该一时利令智昏，杀了斛老温的弟弟和儿子向苏尔曼乞降啊。真的硬着头皮打下去，也未必就有这么大的损失，打不起还走不起么，现在可好，他虽然如愿以偿地成了一族之长，可是却被苏尔曼做了马前卒，但逢恶仗，总是让他的部落顶在前面，可惜此时后悔，已经晚了，小满英只能痛心疾首地乞求苏尔曼的怜悯。

苏尔曼脸色一沉：“伤亡这么多人，你以为我就不着急？可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折损了几千人马你就来向我诉苦，我又向谁去诉苦？”

小满英道：“苏尔曼大人，这城虽不大，可是地势太险要了，兵马摆布不开，只能在那狭窄的谷口里冒着弹石箭雨拿人命往里填啊……”

“这是必经之路，要不然，调动全军绕行几百里，再翻山过去？哼，人过的去，马匹过的去吗？马匹过的去，粮秣辎重过的去吗？这一仗……”

“大人，我不是说要绕路，你不是说李继筠和呼延傲博的人马就快到了么？何不如等他们来了……”

“哼，等他们来了，难道就能换一个打法？如果咱们连一座小小的峡口都拿不下来，岂不让他们看轻了咱们？若是让他们觉得我们不过如此，事成之后，如何与他们平分天下？再者，他们现在受阻于割踏寨，我们这里打的越狠，甚或拿下峡口，才能吸引足够多的兵力，使他们顺利抵达，与我们合兵一处，如何我们于峡山城下驻足不前，杨继业就可于灵州分兵赴援割踏寨，一旦李继筠不能打过来，我们岂不是孤掌难鸣？”

小满英咬了咬牙：“那……那也不能可着我一个部落往里填人呐，这么个打法，谁禁受得起？”

苏尔曼脸色一沉，厉声道：“小满英，斛老温的兄弟和儿子，是你亲手杀的，你的族人，有多少不服气你？如果不是我在这镇着，你漫说做这一族之长，恐怕性命都难保全，如果你跟我苏尔曼玩心眼儿……哼！”

一旁几名族中武士一见族长发怒，已然按住了刀柄。

小满英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地道：“大人，不是小满英对大人心怀二意，实在是这么个打法，而且只让我的人冲在前面……”

他顿了顿脚，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再可着我们部落往里拼，我不反，我的族人就要反了，阵前反戈，到时候我小满英可是弹压不住，大人你就看着办吧。”

苏尔曼窥了他一眼，见他满脸懊悔沮丧，神情不似作假，心中暗忖道：“看来他是真的顶不住了，嗯……他的部落已折损了三千青壮，从此以后只能附庸于我，再也无力背叛了，这也就够了，真把他的部落打废了，那老弱病残的，还不是要找我这个副汗和宰相来想办法？”

想到这里，苏尔曼笑吟吟地走过去，搀起小满英，和颜悦色地道：“小满英是草原上的一只雄鹰，怎么现在垂头丧气，像一个遭了瘟的母鸡呀，哈哈哈，你的苦处，我不是不知道，只不过从我们举起反旗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注定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失败，就再无退路了，我这心里，也急呀。好吧好吧，你先回去，停止攻城，把人撤下来休整一番，嗯……我再另外想想办法。”

小满英一见苏尔曼终于松了口，不禁大喜过望，连忙千恩万谢地答应着，飞快地跑回去传令收兵了。

“沙陀，应理，老夫一路攻着轻松，怎么就能栽在这峡口了？”苏尔曼走到帐口，看着乌沉沉的峡口要塞，沉吟道：“张浦如今就守在峡口寨里，他本是银州李继迁的人，如今在杨浩面前不得意，李继筠有心要说反了他，可李继筠一时半晌赶不到，我和张浦又说不上话，这可如何是好？”

苏尔曼站在帐口思虑良久，冷风拂面，触面生凉，伸手一摸，竟已飘起了零星的雪花，雪花拂在脸上，瞬间便化成了雪水。苏尔曼目光一转，瞟见本阵右侧那一片连绵的营寨中零星地还亮着些灯火，那是纥娜穆雅的营盘。

“阿古丽既派了人来，总不能站在一边看风景吧，小满英要退下来，那就让纥娜穆雅顶上去吧。”

苏尔曼狡黠地一笑，扶了扶腰刀，便大步向纥娜穆雅的营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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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42章 飘雪之夜

风很大，天很冷，竹韵在看雪。

眼前的雪并不大，心里的雪却是纷纷扬扬，一如那年冬天，她拖着杨浩去芦河上数星星的时候。

每当想起杨浩，她的脸就是一阵燥热，随着离兴州越来越近，她的俏脸便一天到晚都处于充血状态，看起来非常的荣光焕发。

她是主动请命要求协助阿古丽的，有了这个理由，她才得以离开杨浩身边，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她终究还是要回去。今天，她就已经接到了兴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些准备明天就将由她亲手执行引蛇计划的最后一步：斩首。

此间事了，那时……那时终将面对着他，那时该是如何尴尬的场面？

竹韵仰起脸，看着静寂一片的夜空，那两只眸子就像两颗明亮的星星，颊上则是一片酡红，两瓣桃花……

羞么？当然羞，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有那么大的胆子，居然趴在他的怀里，大胆地要求给他生孩子，生一个属于他们俩人的孩子，那醉中的一切，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他当时好象也喝醉了，他应该不记得了吧？

竹韵越想越羞，嘤咛一声，竟尔捂住了脸颊，羞不可抑地顿了顿足，那种女儿羞态，可是无人见过的动人风情，有幸目睹的，只有那飘零的雪花。

“我不管！我的身子……叫你看过了！我的人，陪你睡过了！再说，和……和我生孩子，你也是答应过的！你不娶我，谁娶我？”

竹韵忽然恼羞成怒地放下手，双手握拳，咬牙切齿，拼命地给自己鼓着勇气，斗气值顷刻间爆满，膨胀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如果这个时候如果杨浩就站在她面前，相信古大姑娘能很蛮横地把他四蹄攒起，扛进洞房，一通烈火把生米煮成糊饭！

就在这时……

“特勤大人。”

一个士兵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以竹韵自幼作为一个杀手培养出来的超人耳力和警觉性，居然完全没有发觉。

“啊！什么事？”

竹韵吓得像兔子般一跳，刚刚鼓舞起来的勇气瞬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竹韵的动作把那士兵也吓了一跳，他连忙退后一步，毕恭毕敬地道：“特勤大人，苏尔曼叶护大人到了，有军机要事与您商量。”

“哦？苏尔曼……他现在在哪里？”

“正在您的大帐相候。”

“好，我们过去！”竹韵紧了紧披风，举步走去。

苏尔曼坐在竹韵的中军大帐里面，正在推敲着准备好的说词，就听外边有人报道：“特勤大人到……”

苏尔曼连忙站起相迎，就见一个美人儿步履轻盈，飘然而入，神态无比从容。

“特勤大人，老夫深夜造访，没有打扰了大人吧？”苏尔曼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心中却想：“哼，一个小丫头片子，只因为和阿古丽沾亲带故，就能与老夫平起平坐？待你族的实力也受到削弱，到那时，不只是你，就算是阿古丽，也要看着老夫的眼色行事了。”

看到眼前这位容色甜美的纥娜穆雅，想到她和小满英一样吃个哑巴亏后欲哭无泪的模样，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冤大头，苏尔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了。

竹韵看到一脸大胡子的苏尔曼，想到兴州那边今天传来的收网消息，本就甜美的笑容更是像蘸了蜜一样的甜起来。作为一个杀手，当她想要做掉谁的时候，脸上这种人畜无害的笑容，总是很动人的……

※ ※ ※

仆干水上游，此时已下了几天的鹅毛大雪，这里是女真完颜部的一处重要领地，而此刻，这里却已成了安车骨部落刚刚占领的地方。

仆干水的完颜部落被辽宋两国称为生女真，是尚未开化的蒙昧一族。他们没有文字，没有官府，没有法律，甚至不知道年月，人们不知道自己的准确年龄，你若问生女真人多少岁，他们会这样回答：“我看见草绿了几次。”

完颜阿骨打还没有出生，他的祖先原本住在原渤海国境内东南角落的咸镜山，因穷困窘迫，迫于生计，刚刚迁回本族故地仆干水，还没有掌握部落的权力，利用他们所学习掌握的文化和文明来改造自己的部落，就已丧命在安车骨部落的手里。

仆干水（牡丹江）流域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女真部落，部落间经常互相攻杀，手段残酷。做为其中较大的部落，完颜部占有着更多的领地和资源，仇家自然也多。安车骨部落较之完颜部落，此时更加开化一些，自从他们掌握了海运商路的独家代理权之后，在诸部之中也就拥有了更大的威望和权力，这就触犯了完颜部的利益。

他们之间有了矛盾和冲突，唯一的解决手段就是武力，于是完颜部向宿仇安车骨部发动了挑战，如今的安车骨部已非同往常，掌握着海外贸易的独家代理权，就等于掐住了各个部落的经济命脉，本来许多中立的部落都站到了安车骨部一边，而这是完颜部现任族人始料未及的。

于是，往昔里一直势均力敌的双方，这一次从一开始胜利的天平就开始向安车骨部倾斜，十天前在仆干水完颜部落驻地发生的一战，是两个部落间的最后一战。这一战，安车骨部少族长珠里真不穿铠甲，半裸上身，手执刚买来的日本长剑，扬旗鸣鼓，奋勇当先。

0 奇0这一战，安车骨部连斩完颜部落九位长老，完颜部的败落已是不可避免，完颜部一倒，其部族百姓再被安车骨部吞并，仆干水流域安车骨部落一家独大的局面已是必然。

0书0今天，是珠里真的父亲安车骨浦里特迎娶完颜部族长妻子的大喜日子，远近各个部落都派了人来庆贺，术虎、徒单、乌林合等几个原本不弱于安车骨部落的势力也派了人来，就连与安车骨部落有仇隙的纥石烈部落都派了人来。

0网0他们或乘车，或骑马，或赶着雪爬犁，络绎于途，携带着礼物，纷纷赶向仆干水。

有这样一行神秘的行人，也在赶往仆干水的途中，他们乘着雪爬犁，每辆雪爬犁由十几只狗拉着，一行四辆雪爬犁，看起来像是一个比较强大的部落。

中间一辆雪爬犁上，坐着两个比起身边皮帽皮袍魁梧如山的大汉要显得娇小的多的人，身上穿着臃肿，头面也都遮得严严实实，眉际挂着白霜，完全看不出他们的容貌，傍晚时候，这几辆爬犁一到仆干水完颜部落，就被新郎官安车骨浦里特亲自迎进了原完颜部族长居住的房子，这样的待遇，可是其他诸部使者无法享受到的。

部落中宽敞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堆熊熊的烈火，一根根粗大的松木，堆成了一座火山，烈焰飞腾，噼啪作响，火星像无数的萤火虫般在夜空中飞舞，与那零星的雪花相映成趣。

一直待在族长房间里的两位神秘贵客由珠里真亲自陪同，走到了空地上，围绕着火堆，已排好了一张张简陋原始的松木桌子，地上铺着可以阻断寒气的狼皮褥子，安车骨部中的头脑人物以及各个部落的来使都坐在那儿，都欢宴痛饮，无人注意到这两位客人的到来。

两位客人中的一个向珠里真耳语了几句，珠里真连连点头，很快，在光线比较昏暗的下首位置，又增添了一张桌子，地上特意垫了两层狼皮褥子，两位神秘的客人斯斯文文地走过去，悄然落坐。而珠里真则赶去替父亲向各位客人们敬酒了。

“呸，呸呸，好腥啊！”

一位客人蹙起眉头，将到口的食物连忙吐了出去。她的声音一听就是女人，说的是汉话，身上头上包裹的十分严密，只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蛋，或许就连往昔最熟悉她的宋国宫娥，也认不出在这冰天雪地中，坐在一群粗犷大汉中的女人就是她们的永庆公主。

“呵呵，这可是正宗原味的烧烤，不过……你以为什么东西都是正宗的、原味的，才是最好的么？那可不尽然。”另一位比她略显高挑的女子，自然就是折子渝了。她笑吟吟地拈起小刀，削下一片烤羊肉，又在眼前的木头剜制的简陋小碟里蘸了点盐巴，很秀气地放进嘴里咀嚼着。

永庆不服气地横了她一眼，也抓起刀子来削下一片羊肉，丢进嘴里，像和它有仇似的使劲嚼着。

“宫廷里的烧烤料理，大概都要把羊肉用各种调味香料精心煨过，烧烤的时候还要一遍遍地刷上掺了香料的盐水是吧？呵呵，这里可没有那样的条件，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这样吃东西的。”

折子渝说着，又端起有些发苦的劣茶喝了一口，虽说这里的食物十分的粗劣，但她安之若素，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永庆几乎是处处以她为攀比目标，立即也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然后像喝药似的使劲灌了下去。

回头看见折子渝一双眼睛都正带着笑看她，永庆脸上不由一红，连忙掩饰地找话，向她侧了侧身子，小声道：“完颜部的那位主母，是不是很漂亮呀。”

折子渝用小刀轻轻片着羊肉，睨她一眼，挑眉道：“为什么这么问？”

永庆蹙起眉来，不解地道：“刚刚才杀了人家的丈夫，就马上迎娶人家的娘子，这位完颜部的主母要不是有倾国倾城之貌，安车骨浦里特身为一族之长，又怎会被迷的神魂颠倒，甘冒天下之大不讳，干出这种的事来？”

折子渝莞尔道：“你猜错了，这里的规矩习俗，与中原不同。杀其夫，夺其妻，也算不得甚么，女人，在他们族里也算是家里的一份财产。安车骨浦里特迎娶完颜部主母，与她是否美貌完全无关，而是出于统治完颜部的需要……”

折子渝顿了顿，又道：“这位完颜部的主母，已经年逾六旬了，呵呵，一位六旬老妇，又能如何美貌呢？安车骨浦里特如今还不到五十岁呢。草原上的部落，在很久很久以前，都是女人掌握大权，做为部落领袖的。那个时候一个部族里新生的小孩子，只认得自己的母亲，而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完颜部……眼下还残留着一些这样的古老习俗，全族的主母，同时担任着巫妪的职务，也就是中原所说的珊蛮（萨满）巫师，不管是狩猎、议盟、出征、做战，族长有所决定后，都要有巫妪占卜吉凶，做最后决定，所以她拥有比族长还大的权力。安车骨浦里特娶她为妻，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通过这种手段，完颜部……将从此消失，完全融入安车骨部落了。”

“原来如此……”永庆公主恍然大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声音顺风飘来，压过了广场上的笑闹声，所有人的都探头向远处望去，同六旬出嫁，一身新衣，打扮的异常恐怖的萨满巫师主母并肩坐在一起的安车骨浦里特眉头一皱，向儿子递个眼色，珠里真立即按刀而起，一摆手，带上几个族中勇士向前走去。

今日是父亲大婚之喜，他们也戒备着完颜部会有人不服闹事，四下里早安排了无数勇士，倒也不怕有人惹出是非。片刻功夫，珠里真又急匆匆地回来了，气喘吁吁地道：“父亲，不是……不是完颜部的族人闹事，是……是辽国来人了。”

“甚么？辽国来人？辽国怎么会知道？”安车骨浦里特大惊而起，四下的各族使节们也都惊在那儿作声不得，全场立即一片静寂。珠里真道：“辽国使节，并不知道父亲已占领完颜部，他……他是来向完颜部传旨来的。”

珠里真刚说到这儿，就听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安车骨灭了完颜部？哈哈，这可倒好，两部合一，我就省了多跑一个地方啦。”随着声音，一个身着辽国官服的人在几名衣甲鲜明的侍卫陪同下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大剌剌地全场一扫，径奔主位。

安车骨浦里特连忙起身相迎，各部使者都纷纷上前，自报身份，那位辽国使节一听乐不可支，大笑道：“哈哈，我还当这趟是个苦差，想不到竟有这样的便宜，仆干水上下诸部，居然都有人在这儿，这可省事的多了，本官奉太后和皇上的旨意而来，你们各部听旨吧。”

各部头人连忙躬身接旨，折子渝一拉永庆公主，也藏进了人群施礼如仪，还把身子缩了缩，永庆公主睨了她一眼，悄声问道：“你认得他？”

折子渝点点头，小声道：“这人是辽国鸿胪寺的官员，叫墨水痕，曾出使西夏。”

二人在下面悄声对话，墨水痕站在上首朗声说道：“今得信报，辽国叛臣耶律三明之余孽，行踪出没于女真领地之内，着令女真诸部立即着手缉拿，搜寻山岳河谷，勿使歹人藏身，朝廷在女真境内，尽有耳目，各部若不尽心竭力，一俟查清属实，族酋必予严惩，其部贡赋加倍，北珠有一百颗加至两百颗，虎皮有十张加至……”

俯首的各部头领们暗暗叫苦，叫他们找人倒没甚么，问题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知道辽国官僚们的作风了，每次有旨意，都是他们搜刮的机会，像这样似是而非的命令，你倒底尽没尽力？只要人不是在你的领地内抓获的，完全就可以给你安一个没有尽心遵行旨意的罪名。

像那北珠，珠大而圆，素为辽宋权贵所喜，可那种珍珠的珠蚌总到冬天方才成熟，此时水已化冰，坚冰数尺，要凿开冰层下河捞起蚌蛤才能得到，而且要一百枚左右的蚌蛤，才能采到一颗珍珠，好一点的珍珠当然要捞更多的蚌蛤才行，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还有那虎皮，虽说世人传说女真勇士三人可猎虎，骁勇异常，可那老虎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猎取的，再说这兽中之王哪能遍地都是。要想少受刁难，少不得要对这位辽国特使孝敬一番，一时间各部使者马上转动脑筋，想着立刻派人回去取些财物堵他的嘴了。

墨水痕嘴里说着苦差，其实这趟往女真境内传旨，实是一桩大大的优差，他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争取来的。尤其是在这里一下子就撞见了这么多部落的人，还不用他辛苦赶路了，只管坐在完颜部落等着各个部落来送钱就行了，心中更是欢喜不胜，至于哪个部落灭了哪个部落，他才不操心这些事，女真各部在辽人眼中，就像是放养的一群羊，毛肥了就来剪一次，才不理会他们之间的纷争，他们内部闹的越凶越好。

墨水痕宣罢了旨意，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笑嘻嘻地看了眼旁边那个女妖怪，对安车骨浦里特道：“浦里特族长，听说你灭了完颜部落，还要迎娶该部主母呀？呵呵呵，双喜临门，恭喜，恭喜。”

浦里特陪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上国天使驾临，浦里特荣幸之至。”

辽国派来女真的使节没有一个不贪的，贪的还算是品性好的，只不过勒索些人参、貂皮、珍珠、蜂蜜等特产，有那品性低劣的，来了还要让女真部族的女人侍寝，美其名曰“荐枕”，不管是族中头领的女人，还是部落中的少女，只要姿色美丽，被他看到的，无有幸免。

曾有一个部落首领拒绝用自己的爱妻侍寝，那位辽国特使转身就找了个由头在当时的辽国皇帝面前添油加醋一番，派了兵来打败他的部落，这位特使做为监军，把这位首领活活鞭笞而死，丢进了狗圈，他的女人则被直接抢走了。从此以后，女真人妻女被污辱，财富被夺走，部落被离散，重重仇恨压于心头，却因一盘散沙，无力反抗，而只能逆来顺受。

至于浦里特……他对自己这位新娘子完全放心，要不是她的身份特殊，浦里特还巴不得眼前这位辽国特使把她抢走呢，所以对此毫不担心，见他对自己吞并完颜部落反应如此麻木，反而心中大喜。他一面恭维着墨水痕，一面自怀中掏出一只镶嵌着钻石的精致项圈，恭恭敬敬递到墨水痕手上，陪笑说道：“既是上国旨意，我等自然遵从不怠，只是……我们这里山高路险，尤其是大雪封山，野兽凶猛，就算是最出色的猎人也不敢深入，缉凶是一定要缉的，要是未能找到上国要抓的人，还请天使在皇上面前代为美言几句，我们……实在是有说不出的苦衷啊。”

这条项圈是折子渝特意从南洋商船从异域买回来的珍宝中挑选出来带回中原的宝物之一，听说浦里特要娶妻，便送给了他做礼物。这项圈本身价值已贵不可言，其艺术价值也不用多说，折子渝的眼光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加起来还要高明多多。

那墨水痕一见他能拿出这么珍贵的一个项圈，大出自己意料之外，立即眉开眼笑地道：“哦，关于这一点嘛，你们尽可放心，我走到现在才进了你们的部落，路难不难走我当然知道啦，哈哈哈，你们这里是真不成啊，行动太也不便，如今太后下旨，正从上京修一条到你们女真五国部（在今黑龙江依兰县附近）的御路，专为贡奉海东青所修啊。这条路修好了，快马高车，俱可通行，呵呵，等有机会，我在太后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也修一条到你们这儿的路来。”

“是是是，天使请上坐，难得天使驾临，今晚请多喝几杯在下的喜酒才是。”

浦里特一众人哄着墨水痕坐了下来，折子渝则向珠里真打个手势，珠里真会意，抽空跑了过来，带着这两位客人提前退场了。

“这样的场面，五公子的确不宜露面，就请早些歇息吧，明天，我就要去上京贡奉了，正好护送五公子一起走，送你们返回西夏。”

“如此，有劳少族长了。”折子渝巧笑嫣然，眸波一转，随口说道：“辽人为了贡奉海东青方便，竟然开辟了一条直通五国部落的御路，少族长对此怎么看？”

以前，珠里真也以为他们的一切苦厄，都来自于辽人对海东青的垂涎，可是自上次被折子渝点破，已经开了窍，想东西已经不再那么简单。他听折子渝这一问，就晓得必有玄机，略一思忖，便摇头道：“不对，其中有鬼，哪有可能为了送鹰方便，就耗费大量人力财力修建这么一条道路的？再者说，那是鹰，又不是多么庞大的东西，装在笼子里，一匹马便可送走，用得着修什么路？”

折子渝微微一笑：“少族长果然英明，辽国人挑起你们内斗，藉口是海东青，如今想要修一条大军可以快速抵达的道路，加强对你们的控制，借口还是海东青，呵呵，辽人是想不出第二个借口，还是把你们都当了傻瓜呢？”

珠里真听了又惊又怒，折子渝又道：“等到通往五国部落的路修好了，不用那位特使美言，辽国也会很‘好心’地再修一条通往你们这儿的路了，以后……盘剥起你们来，可就更方便了。”

珠里真恨道：“我去告诉父亲。”

折子渝笑道：“你急什么，路又不是一条修成的。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你知道了辽人的目的所在，你又能如何？你能拒绝……‘辽人’的美意么？”

“这……这……”

珠里真无言以对，可他却也聪明，已知道这位五公子聪黠绝顶，论智慧绝非自己所能及，便恭敬地道：“还请五公子指教。”

折子渝笑吟吟地道：“你们各部的领地内，有没有大股的马匪流盗？”

珠里真苦笑道：“在这地方，能抢什么？偶有小贼，也不过是三两个人混口饭吃。辽国游牧部落经常为了草地驱逐铁勒、乌惹等族百姓，有的时候他们忍无可忍，愤而反抗杀人，就会逃到我们这儿来，还有篡逆失败的一些王爷从属，也会逃来避难。辽国一向都会勒令我们将逃犯遣返，不过有些逃犯身携不少金银财宝，五公子知道，我们……很穷的，得了好处，就会尽量帮他们遮掩，不过这样的逃犯遮掩行踪还来不及呢，不会故意生事。”

折子渝似笑非笑地道：“那就好办了，没有，可以无中生有。有，可以栽脏嫁祸。你们和五国部落不是一直有仇隙么？要是在他们领地内，有匪众或者受其庇护的逃犯设埋伏、挖陷阱、破坏辽国修建的道路，射杀辽国筑路的百姓，不但能阻止修路，还能……”

珠里真听到这里已然明白，大喜过望地道：“五公子高见，珠里真明白了，今晚就和父亲商量一下对策。”

折子渝微笑点头，步入自己的宿处。

珠里真一走，永庆公主便对折子渝道：“你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折子渝轻笑道：“东边要是乱了，辽国就会希望西边稳一些。对我们有好处的事，既然看到了，又只是顺口一句话的事，为什么不去做呢？”

“杨浩……纵横河西，还需要用这样的阴谋诡计么？”

“你错了，有时候百万大军做不到的事，一个小小的阴谋诡计，却能发挥大作用。古来得天下坐江山的英雄豪杰，没有一个不拥有强大的武力，可是没有一个只倚仗强大的武力，唯知武功者，不过是楚霸王的下场。能借力时，一定要借力。”

“可是女真人的处境……”

“女真人过的不好，很不好，他们不是不想改变，而是还没有想到如何改变。他们早晚会想到的，我只是提前一步告诉了他们而已，我并不是在害他们，我给他们他们想要的，同时得到我想要的结果，两全齐美，有什么不好？”

永庆公主在桌面坐下来，凝视着桌上用兽油制作的一盏小小油灯，反复咀嚼着折子渝说过的话，不觉痴痴入神，折子渝打开铺盖，扭头看时，只见永庆公主凝视着灯火，一双眸子熠熠放光，如宝石般闪烁，似乎……悟到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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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43章 突变

天亮了，天色一亮，就将是又一天残酷的厮杀，斛老温部落的战士已经厌倦了这样无望的战斗。他们不畏惧敌人，却不明白这一次反叛的目的何在。以前，他们同肃州龙家打，同夏州李家打，争的是草场地盘，抢的是救命的粮食，而现在，朝廷给他们找到了许多谋生的营生，去年冬天，本以为会饿死许多人，也靠着朝廷的救济，虽然艰辛，却也熬过来了。

今年冬天的日子应该会更好过，搬迁到摊粮城附近务农的亲戚们捎信回来说，那里的土地肥得流油，洒把种子就能长成成片的庄稼，原来一亩地可以养活那么多人，他们家里不但屯满了粮食，还缴纳了大量的粮赋，相信甘州今年会得到朝廷拨付的更多粮食。等到明年，各种手工业成了规模，大家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可是苏尔曼振臂一呼，一句报仇雪恨，一句回纥人自立天下，他们就头脑一热，抓起弓箭拉过战马跟着上了战场，直到现在，受阻于峡口要塞，死亡了那么多亲人，他们才开始清醒过来，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反？

阳光晒满大地，峡口城下尸积如山，残肢断臂散落一些，没有头颅的躯干、没有躯干的头颅，被猛火油烧得焦臭的尸体……

城头上，守军正在来回走动，搬运着箭矢、擂木、滚石……今天，他们又将收割多少生命呢？让斛老温的族人感到庆幸的是，今天他们不必再去承受峡口守军猛烈的战火，小满英同苏尔曼大人交涉良久，终于换了王卫军来攻城，他们可以撤下去休整一番了。

在头领们的指挥下，斛老温一族的人陆续撤离前沿阵地，衣甲鲜明、精神饱满的王卫军拉上了战场。

斛老温的族人撤到了远处，依托黄河一侧扎下了营寨，伤病残卒被抬到了后营。更多的士兵抱着他们的兵器，找到一些高处坐下来，没精打彩地看着峡口城下。

曾几何时，他们来到峡口城下时，也和如今的王卫军一般斗志昂扬，可是血淋淋的事实，给了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他们开始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城池攻防根本不是他们所擅长的，他们的战场只有草原。现在，该是宫卫军接受这个教训了吧。

在阿古丽一族和苏尔曼一族间，斛老温的族人与阿古丽一族更亲近些，不管怎么说，他们的老族长毕竟是死在苏尔曼手中，他们的少族长也是被苏尔曼逼死的。如今王卫军与他们做了交接，庆幸之余，他们也不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同情心态。

可是接下来的发展，令他们大感惊异，纥娜穆雅大人的人马到了峡口城下扎营布阵中规中矩，但是却始终没有向峡口城发动进攻。斛老温部落族人都讶异地窃窃私语起来，站到高处观望阵地动静的人越来越多。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苏尔曼的口中，昨夜纥娜穆雅一口答应替换小满英的人马，苏尔曼还在窃喜不已，姜还是老的辣，一个小丫头，玩弄心机怎么能赶得上他这老狐狸，可是……纥娜穆雅既已到了城下却按兵不动， 这是什么道理？

又惊又怒的苏尔曼立即亲赴阵前，到了纥娜穆雅的营中却扑了个空，一问消息才知纥娜穆雅已经到了阵前，苏尔曼心中顿时一宽：“莫非这小丫头不曾有过什么战阵经验，所以行动才如此迟缓。这可不行，我虽有心消耗阿古丽本族的实力，却也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那可是削弱的我回纥人的实力。

这峡口是必须要打的，只不过是由哪一系的人马去打而已，这个纥娜穆雅根本不懂用兵之法，岂非白白折损她的人马，对我的大计毫无帮助？”

苏尔曼皱了皱眉，有心点拨点拨这位特勤大人，立即率领亲卫，策马直奔阵前。

峡口城下，纥娜穆雅带着一众亲卫，仰首望着建筑在悬崖上面的峡口城正在指指点点，也不知说些甚么，苏尔曼到了她的面前，蹙眉问道：“特勤大人，即已扎下营盘。为何还不进攻？”

纥娜穆雅扭头看见苏尔曼，不禁笑颜如花：“苏尔曼大人，你来的正好，今日塞上，有些古怪呢。”

苏尔曼提马到了她的面前，向城头扫了一眼，只见城上官兵仍如往常，正在匆匆做着备战，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情况，不禁讶然道：“有什么古怪。”

“苏尔曼大人，你看城头天上，是什么东西……”

纥娜穆雅乖巧的声音，像极了一只很萌的小LOLI，用很童真很诱惑的声音对一个怪大叔说：“大叔，快看，天上有灰机……”

苏尔曼下意识地仰头望去，他的头刚一仰起，在他喉下，便是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苏尔曼莫说躲闪，他仰起头来，根本未曾看到喉下的动作，他的侍卫亲兵虽然看到了，但是却已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刀过，血溅，人头落，好快的刀！

嚣张不可一世的苏尔曼，就这么糊里糊涂、窝窝囊囊地死了，至死都是个糊涂鬼，想必到了阴曹地府，仍然是一头雾水。

这时候，那些侍卫们的惊呼声才传了出来。

“纥娜穆雅，你干什么？”

那些侍卫都是苏尔曼的亲族，眼见头人被杀，惊骇欲狂，立即拔出兵刃，就要冲上来。

化身纥娜穆雅的竹韵冷冷一笑，纤指一点，冷斥道：“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一语未了，四下里屹立如山的队伍轰然一喏，只听轰隆隆一阵响，铁灰色的盾牌阵就像一个环形的铁墙，自四面八方直压过来，在冬日的阳光下，盾牌上闪烁着一片凛凛青光。在铁盾的缝隙中，长矛探出了锋利的爪牙，随着那盾牌阵亦步亦趋向前逼近，再后方，利箭如暴雨般攒射而至。

“下马！举盾！”

苏尔曼的这些贴身侍卫共计四十七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战斗经验十分丰富，一见身陷重围，他们立即滚鞍下马，用战马和袍泽的尸体做掩护，等候着死亡的最终降临，伺机寻找着万一的机会。

万一没有出现，那些劲弩都是极强劲的弓弩，在这样的距离内可以箭不虚发，穿甲透胄。而且箭手的箭术也非常好，一排排箭手相继发射，箭雨持续而密集，根本没有转换间隙，这几十名可以以一当十的侍卫完全被压制住了，他们唯一能够等到的，就是被攒射成刺猥，或者被铁墙般逼近的盾牌手推倒，由后面的短刀手将他们斫为肉泥。

“苏尔曼已死，该部群龙无首，程世雄将军已率部绕到他们的后面，灵州杨继业将军已从东面逼近。我们，则负责北面。号令下去，后阵变前阵，杀回去！”

满地碎尸，睹者惊心，竹韵却是面不改变。

随着她的一声杀气腾腾的号令，早已做好准备的阿古丽部士兵立即调转兵器，向毫无察觉的苏尔曼中军杀去。

城头上，张浦慢悠悠地踱上城头，身上有人拿过一把交椅，张浦大马金刀地往交椅上一坐，无聊地弹了弹手指。虽说是独守空城，可是无惊无险，对一向喜欢冒险的张浦来说，这日子实在是没甚么意思。

昨天苏尔曼夜入竹韵的军营，她就可以将苏尔曼当场斩杀，但是那时张浦的人马还没有趁夜出城，实施包围，灵州杨继业的人马也尚未赶到指定地点，为防打草惊蛇，竹韵才虚与委蛇，拖延至今。现在，该是全面反击的时候了。

阿古丽一族的战士杀了个措手不及，苏尔曼的军阵被打懵了，苏尔曼不在营中，更使得各部将领无所适从，好在他们人多势众，还能勉强稳住阵脚，双方厮杀了不到半个时辰，程世雄亲率所部从后面包抄上来，苏尔曼所部的阵脚立即松动起来，又过了半个时辰，灵州兵马的旗号也从远方招摇而至，苏尔曼部落的兵马被迫向小满英的营盘驻地靠拢。

而小满英部落的战士，已经接到了这位不得人心的族长传达的最得人心的一个命令：“奉甘州都指挥使阿古丽大人之命，苏尔曼挟持上官，独掌大权，蓄意谋反，今日朝廷平叛。该部上下所有将士严守本阵，不得出战，亦不许苏尔曼所部踏入该族防地半步！”

营地上，小满英的人马刀出鞘，箭上弦，面对狼狈逃来的苏尔曼部族人，严阵以待！

※ ※ ※

雪舞银蛇，莽莽林海发出一阵阵涛吼。

茫茫雪野间，十几幢泥草房静静地伫立在银装素裹的山坳里，这就是一个辽国乡村间的小村庄了。

山坳外，十几架雪爬犁飞快地掠过，风雪很快就将雪爬犁滑出的浅浅痕迹抚平，天地一片莽莽，好似从无人兽生物由此经过。

雪爬犁在兔儿山下停住了，安车骨珠里真走下雪爬犁，在齐膝深的大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折子渝面前，说道：“五公子，上京贡奉之期，珠里真实在不敢延误，否则一定会亲自保护公子返回西夏。”

折子渝在爬犁上坐的身子已经有点麻了，她活动着裹着厚厚兽皮的双腿，起身笑道：“少族长不必客气，我虽已离开，不过日本那边早已安排妥当，你仍然可以和他们继续交易，以后有什么事，派个人到西夏来说一声，如果能帮得上忙，我一定不会吝于相助。”

珠里真感激地道：“珠里真及我全族，都很感激您赐予我们的恩德。您是我们真正的朋友，以后有机会，我及我族，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惠。由此往西，还有很长很长的路途，我会派我族最骁勇的武士护送你回去，他们每一个都是箭法如神的勇猛战士，而且……如此寒冬，就算是马匪，也很少会出来活动，即便出来，在这样的荒野中，马匹也不会快过雪爬犁，您的安全不会有问题的。”

“承蒙盛情，那我就此告辞了。辽人居心叵测，对你们不怀好意，不过……女真诸部一盘散沙，你部虽已确立了诸部之中第一霸主的地位，对其他各部的约束力却很有限，在没有完全掌握女真各部力量之前，辽人不管加诸到你们身上多少欺辱，我希望少族长还能以大局为重，隐忍为上。”

珠里真道：“我明白，我会记住五公子讲过的勾践的故事，会用您教给我的法子，逐步统一诸部，约束号令，把五指握成一只拳头，在此之前，绝不明着与辽人做对，绝不……鸡……鸡……”

折子渝微微一笑：“鸡蛋碰石头！”

珠里真咧嘴笑道：“对对对，鸡蛋碰石头。”

永庆公主蜷缩在爬犁上，冷眼看着二人。

虽说她身上穿的极厚，柔软的兽皮袍子裹了好几层，可是养在深宫大内的娇贵身子，到底不曾经受过这样的风雪霜寒，更没有试过雪爬犁风驰电掣的速度，所以精神有点萎顿。

等折子渝上了爬犁，狗儿继续欢快地向前奔去的时候，她伸出蜷在袖中的双手，搓了搓脸蛋儿，向折子渝身边靠了靠，低声问道：“你说，杨浩救我，只为报答我父皇知遇之恩，并无染指中原之意？”

“当然。”折子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次回来，我本要安顿你从此长住日本，是你非要跟我去西夏的，怎么？你既信不过他和我，又何必跟来。”

“他就没有野心？”

折子渝露出温柔的微笑，轻轻而坚定地道：“我相信他，他也许会骗别人，但不会骗我。”

“也许吧，不过……人心是会变的，以前他还没有想过要做西夏国主呢，现在还不是称孤道寡？以前他也许没有染指中原之意，如果现在有了实力、又有了机会呢？他还是不想吗？”

折子渝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我不知道，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不过……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脸上微微漾起甜蜜的笑意，她忽又瞪起眼睛看着永庆公主道：“你是什么意思？”

永庆公主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镇静地道：“你是希望……你的男人，做一个西夏国主就好，还是希望他能问鼎天下，做中原之主，九五至尊？”

这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尤其是对一个女人来说，折子渝陷入沉思之中，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抬眼看着永庆公主，低声问道：“你是甚么意思？当初他费尽心思要救你母女姐弟出困时，你念着家国天下，念着赵氏基业，不肯相信他，反而利用了他的好意，现在……你改变主意了？”

永庆公主避开她灼灼的目光，扭过头去，看着不断飞逝于视线之内的山川树木河流，幽幽地道：“爹爹的遗愿，是要收复幽燕；皇兄的遗愿，是要报杀父之仇……这些，我一样都做不到。子渝姑娘，永庆只是一个弱女子，离开了这皇女身份，什么都不成。但是……有人可以的，我没有改变什么心意，如你所说，借力而为，各达目的，我只是……想做一笔交易。”

“你想……得到……他的合作？为什么要对我说？”

永庆回过头来看着她，诚恳地道：“因为，我知道瞒不过你，在你面前，我根本无所遁形。不过，五公子不是寻常人，我想……你也希望，你的男人是个顶天立地、名留青史的大英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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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44章 柳暗花明

苏尔曼身死，所部在四面夹击之下被迫投降后，“纥娜穆雅”便将清洗之责交给了小满英。小满英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但是不可讳言，有的时候，想要达到某种目的，用小人比用君子更加给力。

小满英一方面为了报复这些时日苏尔曼对他的排挤和打压，一方面也是存了讨好杨浩和阿古丽的心思，因此对“纥娜穆雅”的吩咐执行的不遗余力。

与此同时，甘州阿古丽那边也已开始动手，回纥诸部在这内部倾轧的残酷斗争中必然要受到削弱，三个部落之间更是产生了不可弥合的嫌隙，甘州回纥的部落头人如今上位的都是比较年轻的头领，就算杨浩垂衣端拱，无为而治，不对甘州回纥进行任何进一步的措施，他们想要重新形成合力，那也是三五十年之后的事了。

兴州方面更不必说了，意图谋反的李继谈、李天轮一伙人和幻想以兵谏手段挟主窃权的拓拔武、拓拔青云一伙人尽皆战死宫门，首脑与精英尽皆战死，敢予反抗的部落已是寥寥无几，大部分部落被迫向杨浩交出了权力。

去年，杨浩先是与宋国展开一场战争，消耗了大量粮秣物资；随后称臣立国，重新调整、划分各部落领地，各部落大多经历了一场迁徙和调动；同时杨浩又筹集大量粮食赈济甘州，在此之后将兴州建为国都，大兴土木， 积蓄耗费更巨。

由于政治、军事、经济各个方面的大动作，朝廷府库一空，各个部落的积蓄也耗空了，今年朝廷开荒垦田虽大获成功，收成了许多粮食，可是由于这些谋反和“兵谏”的参与部落恰在此时对朝廷开始了不合作的态度，驱赶朝廷委任的流官，中止税赋的缴纳和商业行为的交流，所以粮食都储积于兴州周围几座受到杨浩完全控制的坚城大阜之中，那些部落并未得到一粒粮食。

这样杨浩取缔这些涉及谋反重罪的部落世袭制度，对其重新规划整编、选拔官员，除了军事手段，也有了一个强有力的经济手段来钳制。如果没有朝廷的粮食供应，这个冬天这些部落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也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因此即便不是十分畏惧杨浩的兵马，他们对粮食的迫切渴求，也使得他们不得不全盘接受了杨浩的条件。

这只是有利的一方面，甘州那边的要职大多都掌握在苏尔曼的亲信手里，尽管阿古丽突然发动清洗，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消灭了他们的主要力量，可其余部仍在负隅顽抗，阿古丽大军在外，虽有木魁从侧翼相助，如果指挥上稍有不慎，仍然不免倾覆之险。

而兴州这边也做不到一战定天下，百余个部落的头人参预谋反和兵谏，其能量非同小可，他们虽在闯宫一战中全军覆灭，可是余波未熄，这余波的处理较之那晚险之又险的一战更加复杂，并不是只靠武力就能解决的。因此杨浩已然下令，一俟解决了苏尔曼这个内战头子，张浦立即赶赴甘州，而杨继业则速速回京，坐镇兴州。

杨继业在折杨系将领中声望崇高，张浦在党项系将领中地位尊崇，有这两个人坐镇这两个内乱之源，可保内部无虞。杨浩如此安排，与是否事必躬亲无关，实因他的纵敌之策太过凶险，本来就是剑走偏锋，这样做虽有奇效，却也容易引火烧身。如今初步目的已经达到，必须谨慎对待。

杨浩一手大棒一手胡罗卜，紧锣密鼓地利用这个寒冬抓紧对各个部落的改造，力争在明年开春前让一切重新走上轨道，免得影响明年的农牧各业发展，至于来犯的呼延傲博和李继筠，内应已除，他们是玩不出什么花样的，目前剩下的，只是能给他们造成多大的打击罢了。

峡口城也下起了鹅毛大雪，一夜之间，银装素裹，把多日来峡口城墙上的累累伤痕和城下暴虐的血腥之气尽都掩瞒了。

一大早，程世雄只着单衣，在院中雪地上练着剑。

大君制六合，猛将清九垓。战马若龙虎，腾陵何壮哉。将军临北荒，恒赫耀英材。剑舞跃游雷，随风萦且回。登高望天山，白云正崔嵬。入阵破骄虏，威声雄震雷。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匈奴不敢敌，相呼归去来。功成报天子，可以画麟台。

一手《裴将军满堂势》在程世雄手中使来，剑光缭绕，上下翻飞，雪花随剑风回舞，妙不可言。

“好，好剑法！久闻程将军剑技神乎其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程世雄收剑定身，回头一看，却是杨继业和张浦联袂而至，在他们后面，还有三个人，头一个身材修长，穿一身雪貂皮裘，罩一件灰鼠披风，项上围着雪白的狐领，昭君暖套覆额，足蹬鹿皮小靴，亭亭玉立，神清气爽，那一双湛湛秋水的眸子微带笑意，宛若神仙中人。

任谁看了，都只道这样的美人儿不是使相千金，也是名门闺秀，绝不会想到这人竟是一个谈笑间取人性命的女杀手。

在她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俱都是斜穿皮袍，头戴皮帽，身材高大，神情却有些谨小慎微的模样，这两位一个是小满英，另一个则是苏尔曼部落新推举出来的头人阿布斯陀。

程世雄还剑入鞘，笑脸迎上道：“呵呵，诸位大人来啦，程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初雪之后，天气寒冷，程世雄只着单衣，方才在风中舞剑倒还没有什么，这时停下，只见他浑身上下热气蒸腾，瞧来真是惊人。杨继业道：“嗳，本是我等不请自来，程将军何罪之有。此处风大，咱们先进厅去，苏尔曼之乱已然平定，被他引进来的那两头狼，咱们得核计核计如何应对的。”

程世雄笑应着，一行人进了大厅，程世雄抓了件袍子披起，又叫人送上茶来，诸人坐定，杨继业便开门见山地道：“程将军，昨日平定苏尔曼之乱，阿布斯陀头人被推举为该部新的首领……”

阿布斯陀连忙欠了欠身，向众人笑脸示意。

杨继业接着道：“阿布斯陀头人在小满英头人的协助下，清理了该部铁了心随苏尔曼造反的心腹叛党，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阿布斯陀大人，你来说吧。”

阿布斯陀忙道：“是，是这样的，奉纥娜穆雅大人之命，在下清理我族苏尔曼余党，抓到了一些他的心腹，经过一番审问，其中有些人招认了苏尔曼与李继筠、呼延傲博勾结的内幕，在我部落中，就隐藏着几个李继筠的人，苏尔曼授首后，对这些人进行检认，发现有两个已经下落不明，死尸中也没有他们，应该是趁乱逃走了……”

杨继业道：“本来，如能诱敌深入，截其退路，再关门打狗，那最理想不过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费尽心思，还是逃走了两条小鱼，就这两条小鱼，却足以坏了我们的大事，李继筠和呼延傲博一旦得知消息，绝不会再继续北上。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毫发无伤地返回萧关去，要尽最大可能，折损他们的实力。”

张浦道：“当然，这两个下落不明的人，未必就是逃走了，昨日死伤无数，一时未必查点的那么清楚，可是这种事不可抱着万一之幻想而坐失战机，放呼延傲博和李继筠逃去。眼下，我们只能按照消息已泄露来打算，立即出兵，趁其尚未及应变的机会，予之迎头痛击。”

程世雄笑道：“几位大人既联袂而来，想必路上已经磋商过了，不知需要老程做些什么？”

杨继业和张浦对视了一眼，还是由张浦开了口。

兴州和甘州如今都是余波未息，杨浩的重心现在是放在国内的，可是李继筠和呼延傲博既然来了，一仗未打就放他们回去，把河西做了无人之地，任意出入，岂不贻笑天下？该做的姿态还要是做的，打是一定要打一打的，可是杨张二人都走了，由谁去打？

平定苏尔曼这乱，程世雄所部承受的压力最大，而功劳却不显。张杨二人一走，论资历论地位，此地皆以程世雄为尊，按理来说就该由程世雄挂帅出征，迎战来敌。李继筠和呼延傲博内应已失，折腾不起多大的风浪，必然败走，这便是轻而易举的一桩功劳了。

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呼延傲博和李继筠不退反进，绕过程世雄，趁其后方空虚的机会直捣西夏都城，就算兴州无失，回援及时，造成的损害，尤其是对刚刚立国的西夏来说尊严体面的损害，也是得不偿失的。这种冒险的事李继筠已经干过一回，天知道他会不会再来一次，眼下兴州的安定，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这样的话，就需要一位老成持重的将领守住兴州的门户，后顾无忧之后，才好迎头痛击来犯之敌。二人瞩意的人选都是程世雄，而迎击呼延傲博的将领，则由从萧关退下来的杨延朗挂帅，由银州和横山调到韦州的兵马配合，两翼夹击。

这样的安排从道理上来说没有甚么，不过一份唾手可得的功劳便归了杨延朗，程世雄出力最多，功劳最少，心中不会有想法么？杨继业虽问心无愧，总是有些顾忌。

张浦便道：“我和杨大人马上就要离开，兴州拓拔百部谋反，声势浩大，余涛汹涌，此处是我都城的门户，苏尔曼已然授首，李继筠失去了内应，只要我们守得住这里，便已稳立于不败之地，所以这一仗，首先是求稳，这样，就需要一位老将镇守此处，唯有如此，不管是我们赶赴兴甘二州的人，还是领兵迎击李继筠的人，才放心的下呀。”

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道：“因此么……这峡口……”

程世雄绿豆眼一转，已是心中了然，他捋了捋胡须，黠笑道：“两位大人不用再说了，古语有云，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眼下我西夏风雨飘摇，过得去就是晴空万里，过不去就是舆倾舟覆，大家完蛋。呵呵，老程是个粗鲁人，不过这些粗浅的道理还是明白的，岂会贪功恋战呢？好吧，我老程就守在这儿啦，两位大人尽管放心地用兵遣将，只要把呼延傲博和李继筠那两个小兔崽子打个屁滚尿流，谁动手不是一样？”

※ ※ ※

呼延傲博和李继筠用了两天的功夫才拿下割踏寨，在此休整半天，将寨中粮草辎重补充了军需，立即沿葫芦河继续前进，行至杀熊岭时，正撞见从苏尔曼军中逃回来的两个心腹。

得知苏尔曼阵前被杀，死得莫名其妙，李继筠不禁大失所望，少了这股力量，他的成算便大大降低了。苏尔曼阵前被杀，其部被四面围剿，唯一的解释就是杨浩对他的图谋早有察觉，直到把这股潜在的反对力量全部引出来现形于天下，这才聚而歼之，一劳永逸。

若是见机的早的话，他们应该马上拨转马头，以更快的速度退回萧关去，可是李继筠还有些割舍不下，天知道为了制造这么个机会，他耗费了多少心血。

杨浩发现了苏尔曼的阴谋，苏尔曼失败了，但是兴州那边呢？李天远、李天轮，李继谈呢？擒贼擒王，如果他们成功除掉了杨浩，外线的任何胜利都毫无意义，聚合在杨浩周围的各种势力，马上就得变成一盘散沙，他仍然有机会。

李继筠把他的全部计划向呼延傲博合盘托出，呼延傲博也是艺高人胆大，仔细盘算了一阵，他的人马进入西夏境内还不深，尤其是这一段属于河西陇右交界地区，没有大城大阜，只有一座割踏寨，如今也在他的掌握之中，后路无虞，不必杯弓蛇影，急急逃窜，再看看风色，若真的无机可乘再走不迟，便在杀熊岭驻扎下来，同时派出斥候探马打听消息。

很快，消息一一传来，败走的杨延朗提灵州兵马卷土重来，正沿葫芦河急急南下，韦州则集结了近两万从银州和横山驻军中抽调来的人马，正自右翼杀来。而兴州那边李天远等人是否得手，目前还不得而知。

呼延傲博心有不甘，又有李继筠不断蛊惑，遂于大雪之中佯作退却。当日大雪，平地数寸，呼延傲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冒风雪急奔八十里，赶到西边的青兰原，正堵上奉命赶来夹击的韦州人马。

呼延傲博与西夏韦州兵马各布偃月阵，相持不下，呼延傲博见西夏军固守不攻，知道他们是想等待从灵州杀回来的杨延朗，立即趟雪前进，由偃月阵改为横阵，西夏军将领赖有为见呼延傲博进逼，只得分兵应战，令大将公孙庆率骑兵荡阵，杀敌数百，突入敌阵。

不料呼延傲博忽又蔽盾为阵，用大盾死死杠住这支骑兵，将之团团围住，骑兵一旦失去冲锋机动之力，便成了待宰的羔羊，公孙庆所部浴血奋战，全军尽没，赖有为情知中计，亲率所部发起进攻，流矢射穿了耳朵，臂上被削去一块皮肉。

该部西夏军做战不可谓不勇，奈何呼延傲博这本就是困敌打援之计，该部西夏军死伤惨重，等不及杨延朗的援军，只得全面退却，逃向韦州。兵败如山倒，这一退便一发而不可收拾，本似的夹击战略在呼延傲博的主动进攻下告破。呼延傲博亲率所部追击，大造声势，却令李继筠所部就近掩藏，只待杨延朗援兵一到，发动突袭。

不料杨延朗率大军赶到，闻得探马回报，得知韦州兵马败退，却不来援，反而马不停蹄继续南下，直奔割踏寨去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正当青年的杨延朗排兵布阵，指挥调度方面或许还要经历许多的战阵经验才能成熟起来，但是这时的他冲劲和斗志，却也是最旺盛的时候。

割踏寨是从他手里丢的，他当然不甘心，再者韦州兵马已经败了，这时追去，不过是收拾残局，与其如此，不如攻取割踏寨，断敌退路再做打算。救援是补缺，攻打割踏寨却是扭转战局，创造机会的一个开端。

杨延朗是这么打算的，却不知无意中避过了呼延傲博针对他的援军定下的一招毒计。

呼延傲博留守割踏寨的人马倒也可观，只是这处兵塞本是杨延朗的戍守之地，内外情形一清二楚，借着大雪，杨延朗先使几个箭术出众的小校攀援入城，射杀警哨，然后打开大门，潜伏于外的步卒迅速抢占门口，与敌浴血一战，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远避在外的骑兵便飞驰而至。

杨延朗一马当先，手持大枪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仅用了一个时辰，割踏寨便易主，攻守再度易势。

天亮了，杨延朗站在割踏寨高处，望着皑皑雪原，欣然微笑：“主动重新掌于手中，我一定能一雪前耻！”

旭日东升，折子渝坐在雪爬犁上，顺着阳光投射的方向飞快地前进着，山石、树木、雪丘……飞快地向后退去，沙沙的声音惊飞了树梢间栖息的山雀，震落了树枝上贴着的浮雪，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原，她已进入西夏境内，进入了浊轮川。

“为了那个冤家，历经许多波折，连海外扶桑都去过了，从今后，该苦尽甘来了吧……”

雪沫儿扬在脸上，子渝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双眼弯如弦月，好不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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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45章 阴差阳错

呼延傲博本欲引杨延朗入伏，结果杨延朗不为所动，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结果呼延傲博打了胜仗，却陷入了被动。

获悉割踏寨失守后，呼延傲博立即放弃对赖有为的追击，反扑割踏寨。清晨，杨延朗利用一夜的功夫，刚刚对割踏寨重新进行了防御部署，呼延傲博就挥军杀至。

此番杨延朗自灵州带来的军队，兵力上虽较呼延傲搏仍逊色一筹，但是比上次急赴兜岭接替嵬武部防务时的兵力要超出三倍，只守不攻，足以抵住呼延傲搏的攻势。呼延傲博使人寨前骂战，杨延朗不为所动，高挂免战牌，你来攻我便打，你退却我决不进攻，只是牢牢地卡在呼延傲博回返萧关的这条必经之路上。

呼延傲博没有读过兵书，全是戎马生涯磨练出来的经验，一见杨延朗如此反应，便知道杨延朗是存心把自己这一路人马全留在这儿，一连攻了两天，始终难进寸步，韦州赖有为此时又收拾了残兵赶来捡便宜，不断地对他的军营进行袭扰作战，李继筠开始担心起来。

他当初奇袭夏州失败，被杨浩的人马赶得如丧家之犬，他的难兄难弟夜落纥险些在银州城西引颈自刎，那十面埋伏，步步凶险的滋味至今想来心有余悸，他可不想再重复一次那样的体验，眼下杨延朗死守割踏寨，杀开一条血路的希望不大，这一带又没有其他的道路可以通行，再耗下去，等到各路兵马合围，就是瓮中之鳖了。

李继筠坐立不安，急忙去寻呼延傲搏商议，呼延傲搏也知道多耗一日，陷入西夏军重围的危险便多一分，割踏寨虽是最佳的出路，如今有杨延朗死守，却成了一条死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谋生路。

李继筠熟悉河西山川地理，呼延傲博知道陇右吐蕃在祁连山沿线的详细军事部署，两个人互通有无，商议了半宿，拟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壮士解腕，弃割踏寨东去，击溃阴魂不散的赖有为，绕过韦州，直扑萌井，萌井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几乎提马可跃。不过这里接近盐州，而盐州是河西极其富庶的一处城池，所以这座小城相对也较富裕。

在萌井补充军需给养之后，则佯扑盐州。盐州是西夏有数的大城，每年为西夏国提供的税赋收入，杨浩是决不会让盐州有失的，不管呼延傲搏和李继筠是真打还是佯攻，杨浩冒不起这个风险。这样的话，就可以把前堵后赶的各路西夏兵马引向盐州。

这时则迅速脱离战场，以一日一夜的功夫急驰数百里，赶到虾蟆寨。虾蟆寨背倚祁连山，那里有一处连接河西陇右的通道，山道如羊肠，叫做“一线天”，并不适宜大军通行，所以两边的驻军都不多。如果自外面向山里攻，就好打多了，可以先剪除守山的西夏戍卒，取道“一线天”返回陇右。

乌云蔽月，冬寒寥峭。

生死存亡关头，呼延傲博放下了一向倨傲狂妄的性子，和李继筠秉烛夜话，彻夜未眠，对整个行动计划的每一步，乃至每一步可能面临的变数，拟定应变之策。

割踏寨，营盘里灯火高挑，刁斗声声，战士们眠不解衣，枕弋而睡，时刻戒备着呼延傲博的夜袭。狗急跳墙，面对这唯一的生路，吐蕃人不拼命才怪。

杨延朗披挂整齐，夜巡军营，又登高远眺，看着呼延傲博营中灯火，急切地盼望着援军的赶来。今冬一场大乱，甘州回纥被彻底削弱，再无兴风作浪的本钱，心怀不轨者被扫荡一空。而兴州那边矜功自傲、辉武扬威的拓拔氏头人们也在兵谏之夜被斩杀殆尽，经过那一个血腥之夜，朝廷内部对杨浩掣肘最重的一股势力也彻底消失。从现在起，杨浩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一时的动荡，换来的是长久的太平。

如果在这时候，能把来犯的这股吐蕃力量全歼于境内，无疑是锦上添花，更壮声势。在朝廷方面的估计，一俟得知苏尔曼失手，他们就会迅速后撤，拦是拦不住的，因此杨延朗的使命，就是风风光光地“送”他们滚回陇右去。

谁知道因为大雪，杨延朗部比预定时间晚了几个时辰，侧翼配合的赖有为部准时赶到，呼延傲博主动出击，杨延朗趁机直取割踏寨，将原本的策划全盘打乱。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局，就会使得整个情况完全改变，很大程度上就要靠前锋将领的自主决定了。

※ ※ ※

又是一天太阳初升。

割踏寨里，官兵们排着队在井口打水，洗漱头面，灶烟升腾，一片忙碌。按照这几天的习惯，用不了多久，呼延傲博的人马就该如兵蚁丛集，再度展开一天的鏖战。

太阳已经升到了一竿高，远处呼延傲博的营盘里仍是毫无动静，营盘里倒是可见炊烟处处，战旗猎猎，却不见有人走动，更遑论结阵出战了。

杨延朗立在高处，翘首观望半晌，见对方营中仍然没有动静，这才派出几名斥候，壮着胆子靠近。

虽是斥候，此时却根本谈不上藏匿踪迹，完全就是直接走过去，如果对方营中一阵乱箭射来，能逃回来那就是奇迹。这几个斥候兵走走停停，磨磨蹭蹭，不断地试探着，对方营中始终不见动静，等到他们提心吊胆地直接步入对方的营盘，这才发现营盘中已经没有一个人、一匹马，完全就是一座空营。

呼延傲博竟已连夜逃遁，不知去向。

几名斥候不敢置信地在营里绕来绕去转悠半天，确信营中绝对没有一兵一卒，这才急急返回割踏寨向杨延朗禀报。杨延朗也是大获不解，河西山川地理，他还不能了然于心，摊开地图看了许久，始终难以揣测呼延傲博和李继筠的去向。

杨延朗召集诸将一番计议，对于呼延傲搏摆了这出空营计，大都倾向于认为呼延傲博难以攻取割破寨，于是以假遁手法诱其追击，重复杨延朗取割踏的故事，以便调虎离山，冲开生路。及至傍晚，赖有为送来消息，呼延傲博夜奔数十里，攻打他的营盘，击溃他之后，已径奔韦州去了，这个消息与杨延朗等人的分析相印证，更加坚定了他们的看法。

不管呼延傲博怎么折腾，他孤军悬于外，没有援军，没有粮草给养，守住了这里，就是掐住了他的咽喉，只管以不变应万变就是。其实，杨延朗就算没有做出这样的判断，他也无法追击，一旦离开，割踏寨就有可能再度落入呼延傲博手中的可能，既已占据要道，断了他的退路，岂有让开的道理。他再怎么折腾，都跑不出河西，各路援军也该到了，围歼的使命，只好交给其他友军了。

※ ※ ※

“对，再往左一点，大约十里路，就有一个部落。”

折子渝坐在雪爬犁上，对护送她的女真勇士指点道。

冬季本不宜远行，可是有了这狗拉的爬犁，速度真比快马还疾，这莽莽雪原处处是路，行动起来真是快捷无比。自进入西夏境内后，每走一天，便离兴州更近了一步，与同行的永庆该聊的也早都聊尽了，无聊乏味的旅程上，大多数时间都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包在皮袍里似睡非睡地渡过，不过心里的欢喜却是与日俱增。

前边那个部落，折子渝记的很清楚，为了赶路，一路上她都没有稍做停歇，今日想在那个部落停下来，补充些食物，同时打听一下西夏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事情，远在海外的这段日子，她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全无所知，不管是杨浩还是她大哥，都是她牵挂的人。

雪爬犁在那座村寨里停下了，折子渝走下雪撬，讶异地看着四周的动静。

草庐泥墙还有那么几幢，破败不堪地矗在雪野中，至于那些更加简陋的棚式建筑，也不知是被人拆毁了还是被风雪扑倒了，已荡然无存。

折子渝记的很清楚，这座寨子有两百多口人家，因为接近横山一线，与汉人常有生意往来，是党项人多年来形成的一个集市型村寨，很少像游牧部落一样迁徙活动。可是这座小寨，怎么就不见了踪影，难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残酷猛烈的战斗，以致一个与人无害的小村庄尽都毁于战火？

张十三四顾半晌，疑惑地道：“五公子，你……是不是记错啦？”

折子渝轻轻摇了摇头，永庆公主也已走下了雪撬，活动着疲乏的筋骨，草原上的雪晶莹雪白，捧一口在手里，就像一捧玉屑琼英，永庆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少女时候的欢喜与童真。

折子渝本想吩咐继续赶路，瞧见永庆玩雪的神情，不由莞尔一笑，便招呼大家都下来，舒展一下身子。

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才继续上路，又行半日，傍晚身份，在一条冻结的冰河边，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小部落。折子渝欣喜若狂，连忙叫人停下，到部落中打尖休息。

草原上的牧人常常一家人流浪在草原上，几个月也见不到其他的人，他们只能跟羊儿说话，向白云唱歌，因此养成了他们最为好客的性格，尽管是素不相识的旅人，只要进了家门，他们都会拿出自己最珍贵的食物来与你分享，让客人满意，就是他们最大的荣耀。

可是折子渝一行人的到来，却没有受到一向好客的牧人欢迎，他们的态度很冷淡，甚至带着几分警惕和戒备，后来看在张十三取出的金锭份上，一对夫妻才把他们让进了自己的毡包。

手扒肉，奶茶，酸乳酪……不是非常合乎他们的口味，却是漫长旅途中难得的一顿热汤热饭，几个女真大汉在靠门的一桌胡吃海喝，折子渝、永庆公主和张十三则与主人夫妇坐在一起，这对夫妇家里有四个孩子，都很懂事地待在一边，静静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客人。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叫扎列，女主人叫吉妇，显得有些木讷少语。

“我以前来过这儿，那时候这儿还没有部落驻扎呢，你们是隶属于哪个部落的呀，对了，东去六十里，有一个集市，怎么也不见了？”

扎列瞥了折子渝一眼，虽然折子渝和永庆公主都穿着男装，但他认得出这是两个女人，所以神情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已经很久没有到过这里了吧？”

折子渝一笑，眨眨眼道：“也没有许久，才一年多而已。”

“一年多吗？”扎列有些茫然，想了想才苦笑着说：“可不是嘛，才一年多而已，我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十年，二十年……”

他叹了口气道：“这一年的变化……比以前三十年加起来都多啊。”

折子渝和张十三对视一眼，张十三忙端起酒，亲亲热热地劝酒，扎列虽然话不多，倒是嗜酒，只要有人敬，必然是酒到杯干，一碗酒喝罢，抹了抹嘴巴，他才说道：“咱们西北这片儿，打仗……从来就没断过。可是以前打归打，打完了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可现在不是啦，咱们党项人流浪于草原几百年，现在也立了国，有了咱们自己的大王……”

他吃了口肉，咂巴咂巴嘴儿道：“嗯，应该是年初的事儿吧，大王按照人数多少、草原贫沃，重新划分了各部落的领地，有的部落迁走了，有的部落迁来了，整个草原大变样儿，你们一年不来，现在想按照以前的路找什么人呐，难喽。”

“哦？”折子渝切了一小块肉递到嘴里，笑吟吟地道：“那么，对这种变化，你们喜不喜欢呢？”

扎列道：“喜欢不喜欢的，不是我们这样的小民说了算的。要说呢，大王划分领地还算公道，我们……是拓拔氏部落的，这一划分，最好的草场划了一部分给了其他的部落，这不……我们部落还被迁到了原来细封氏部落的领地，可大王处事公道，我们也没啥说的。”

女主人吉妇给折子渝续满了奶茶，叹口气：“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以前是自己为了自己的部落，每人有每人的部落、头人，这回都是大王的人了，这仗打的就少了，我心里还是欢喜的。”

她看了扎列一眼，低声道：“我们家就只剩下我们两夫妇了，以前可是一大家子呢。跟这个打，跟那个打，全都……只要平平安安的，就算日子比以前苦一些，那都没甚么的，何况只要不打仗了，这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可是……头人们不乐意呀。咱们有了国，就得上缴税赋，各部头人都得归大王管，那些划少了土地的，少得了权力的，能乐意吗？听说……前些日子，上百位头人在兴州夜闯王宫，要造大王的反呢……”

折子渝一听瞿然变色，急忙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扎列瞪了妻子一眼，代她答道：“谁晓得，我们还是听从盐州来贩盐的一个行商说起的，听说呀，一百多位头人，集合了他们的家族勇士，人数超过了大王的军队呢……”

张十三忍不住道：“怎么可能，他们能把部族勇士明目张胆地拉到兴州去？再说兴州是王都，岂能没有大军坐镇？”

扎列道：“嗨，这不是外边有人闹事嘛，回纥人反了，立了个女王，那商人说他们的军队打到了鸣沙，还有……还有……”

吉妇却没什么顾忌，说道：“还有咱们拓拔氏以前的少主李继筠，借了吐蕃兵，从萧关杀过来了，大王派了大军去迎敌，这些个头人们就在王城闹起了事，一百多位头人，每人只要带去百十个侍卫武士，那还不得上万人？听那商人说，兴州城杀得血流成河，雪都染成红的了……”

折子渝紧张地道：“那……那后来怎样？他们成功么了？”

“成功个屁！李光睿那是多大的本事，还不是让大王斗了个落花流水？轮到他们一群废物，就知道对我们凶，搜刮我们厉害，一百多只羊，斗得过一只老虎？他们败了，他们作死不要紧呐，我们现在就是担心……不知道大王会如何安置我们这些部民，我们只想过些安生日子罢了，可不想跟着头人造反，要是我们部落因此被大王迁到极北大漠里去……”

吉妇愁容满面的叹了口气，折子渝见扎列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禁了然地一笑：“扎列兄弟，你不要担心，我们和李继筠没有甚么关系。”她又转头对吉妇安慰道：“你放心吧，杨……大王是个明君，他不会把那些头人的罪迁怒于你们头上的。”

吉妇道：“但愿如此。”

折子渝笑道：“我们就是往兴州去的，还认识……大王身边的一些人，你们的心愿和担心，我们会转告大王，相信大王会妥善安置你们的。十三，今晚承蒙扎列夫妇的款待，明晨起行时，再赠主人一对金锭。”

扎列一听又惊又喜，连忙道谢不止，说道：“你们要往兴州去啊？看你们人这么少，又是冰天雪地的，就不要走翰海了，要是稳当些，就一直往南走，到了盐州，再往西拐。”

那样走的话，就走了个直角，比起穿越翰海的直线距离多出一大截，折子渝归心似箭，正想多准备些食物，花上几天功夫直接穿越翰海沙漠，一听这话，不禁问道：“何必要走盐州，翰海……我走过几回的，莫是大队人马自然不便，不过这么点人并不难通过的。”

扎列道：“百位头人谋反，败是败了，可他们有些残部逃了出来不肯归降，如今就逃逸在翰海大漠里充作了马匪强盗，行商们现在都宁愿绕远路也不穿越翰海呢，你们人数少，既有金银又有女人，过翰海……太不安全了。”

折子渝这才恍然，欣笑道：“多谢扎列兄弟提醒，那我们就走盐州吧，虽说路远了些，能太平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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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46章 心有所欲

呼延傲博、李继筠弃割踏寨东去，倾全力一击，击溃了赖有为的部队，然后直扑韦州。赖有为骇得魂飞魄散，深恐韦州有失，罪责难逃，急急收拾残兵，抄小路赶回韦州加强防务，待他赶回韦州，匆匆布署停当，仍不见呼延傲博人马赶到，惊魂稍定，又觉奇怪。

就在此时，萌井烽烟急讯传来，却是呼延傲博声东击西，扑向了萌井。眼下附近驻军只有赖有为这一支力量最为强大，想不救援也不成，赖有为虽自知不是呼延傲博对手，分一部分兵马守城后更是不济，却也不能见死不救，无奈何，只得留下一部分人马守城，自率主力赶往萌井。

凡事皆有利弊，守者以逸待劳，倚仗坚城深壕可以寡敌众，而攻者却可以掌握战场主动，攻敌必救，控制整个战场形势。

赖有为担心呼延傲博会围城打援，吃掉自己这一路兵马，因此一路小心翼翼，探马斥候远出三十里，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好不容易赶到了萌井，却发现满城烽火，遍地狼藉，呼延傲博和李继筠洗劫了萌井城，掠夺了每人不下五日的口粮，又马不停蹄地去了。

呼延傲博一行人马来去匆匆，顺手又点了把火，却未来得及杀太多的人，萌井县令叶经纶跳到了井里逃命，居然没有淹死，呼延傲博走后，他攀着井绳又爬了上来，叶县令先点清了家里损失的情况，金银被人顺手掏走了几把，粮食抢得一粒不剩，最宠爱的小妾被人捏了两把屁股，清白丢的不算太多……

叶县令正肉痛不已，忽地听人喊又有一路人马进城，把他唬得魂飞魄散，急急抢出去又要跳井，好在有那未死的小吏雀跃高呼，好象扭大秧歌似的跑进了府门，告诉他是韦州的援军到了，叶经纶这才停止了自虐行为。叶县令赶紧掸掸衣袍，带着一身冰渣子跑去欢迎援军。

赖有为进了城，问起李继筠、呼延傲博去向，叶县令是一问三不知，赖有为见他如此模样，只得吩咐他赶紧救灾，安抚难民，清点损失。萌井小城的粮食十之八九都被抢走了，这一个冬天靠自己是捱不过去的，还得匡算粮食用度，赶紧向朝廷报灾请粮。

叶县令得他提醒，赶紧处理公事去了，赖有为则探马四出，打听呼延傲博一行人的动向，他打探的主要方向是西面和南面，因为往西是去割踏寨的路，往南则是祁连山脉，虽说此处没有路，不过狗急了跳墙，呼延傲博走投无路，也难说不会往南走碰碰运气。

不过这一来他就多耽搁了些功夫，等他打探到呼延傲博补充了粮草之后，竟然往东北方向去了，不由大吃一惊，东北方向只有一座大城，那就是盐州，呼延傲博不思逃跑，居然又去攻打盐州了？

赖有为立即点齐兵马，奔向囊驼口。囊驼口是个在地图上见不到的小镇子，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是杨浩在那里设了一座兵驿，还拥有飞鹰和信鸽这种快捷无比的通讯工具，正是叶之璇铺设的四通八达的通信网的一个点，详细情形只有军中高级将领才知晓。

赖有为赶到囊驼口，匆匆把军情急报向灵州、静州、盐州、宥州各路神佛统统发了一遍，一时间信鸽满天飞，发完了消息，赖有为便硬着头皮向盐州赶去……

消息传到宥州，柯镇恶马上点齐兵马赶去救援。柯镇恶是追随杨浩的老人，他虽不是用兵如神的猛将，却胜在忠心耿耿，毫无野心，做事兢兢业业，勤勉诚恳，如今已迁升至宥州都指挥使。说起来该是平级，不过宥州比银州富裕些，而且处在后方，不是与宋军接壤的边境城市，所以算是升迁。

杨浩把他调到宥州，除了对这位耿忠老将予以嘉勉，也有他的一番打算，柯镇恶的忠诚勿庸质疑，如今西夏与宋国那边相安无事，倒是内部哪怕他不是正在有意养贼，也是危机重重，宥州近夏州，要赴援兴州也方便，这才把这个放心得下的将领安排在了这个位置上，想不到这却成全了他。

柯镇恶自知天赋不足，只有靠后天的努力，所以这几年来十分的勤勉，能弄得到的兵书都翻烂了，用兵调度颇有章法，较之当初已有了长足的进步，一俟得知盐州有险，他马上点齐兵马向盐州赶去。上一回在银州，明明有机会截住李继筠和夜落纥，却因为杨浩想让尚波千养虎为患，故作失手放走了他们，柯镇恶这一遭摩拳擦掌，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打一场漂漂亮亮的大胜仗，洗刷自己平庸之将的名声。

这几年，雪撬已成为西夏军队冬季装备的常备物品，柯镇恶所部以雪撬行军，急赴盐州，竟然后发先至，抢在呼延傲博和李继筠的前面赶到了盐州城南的流沙坪。柯镇恶并不率军入城充实城中防御，只是把自己所部已然赶到的消息通知了城中守军以安其心，然后在城南流沙坪开始他最拿手的战法：防御。

这条路是从盐州南下的必经之路，柯镇恶知道各处守军都已得到消息，正星夜兼程赶来赴援，而呼延傲博是急行军，带不了重型器械，要打下盐州并不容易，等到各路兵马赶到，他仍然要逃，逃回割踏寨的话，有杨延朗守在那里，如果从此处逃，那他就正好截住呼延傲博的退路，他打的也是全歼来犯之敌的主意。

杨延朗是初生牛犊，冲劲儿很大，柯镇恶则是沉寂已久，一直期盼着一鸣惊人，两个人的胃口都很大。

当然，流沙坪距盐州不远，如果盐州真的守不住，他也可以及时自后掩杀，重创呼延傲博，解盐州之围。

于是，以盐州为饵，呼延傲博和柯镇恶、杨延朗各显神通，都在努力争做那只黄雀……

※ ※ ※

雪后的乌鲁古河畔，美丽的仿佛天堂，一层茸茸的白雪，好象羊毛织就的柔软地毯，一直蔓延到天边。山是白的，树也是白的，像盛开的野棉花一般洁白而绵软，使得整个的高原变得格外地雄浑与博大，仿佛灵魂在这无言的熏沐中得到了净化与升华。只有星星点点的毡包，和徘徊在毡包附近的马群，带着些别样的颜色。

这里的空气也是清凉甜美的，闭上眼睛缓缓地吸上一口，那湿润清新的风便直沁进心脾，让人心旷神怡。太阳已经升到一竿高的地方，还隐约带着些桔红，所以光线很是柔和。

出现在这里，并不是某一个部落，四下里军容严整、纪律森严的军队，使得中间那些仿佛一个小部落般的毡帐群，透出几分不寻常的味道。

这里是辽国皇帝冬狩的行营。

围猎，按季节不同，分为春獀、夏苗、秋狝、冬狩四种，以展示帝王武功。契丹人虽然已经建国，改变了过去那种“夏逐水草而居、冬居穴洞”的游牧生活，但骨子里尚武之风却并没有随着定居下来而消失，围猎这种爱好已经融入他们血液中，成为生活中的一部份。

每年皇帝冬狩，既是为了表示不忘本，继承祖宗遗风，也是为了训练帝王及其军队的体魄，因为他们的远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摸爬滚打，熬练出来的一身武功。因此辽国皇帝四季捺钵，一年有大半年的时候不在上京，而是在各处一边行围打猎，一边处理国事。

不过上一任皇帝身体不好，自继位以来根本就不曾有过一次捺钵狩猎，当今皇帝又年幼，辽国前后加起来已经有六七年的时候不曾举行过捺钵行围的举动了。因此这一次的行围冬狩，也就显得格外隆重。

其实当今皇上才三四岁年纪，骑马都得旁人抱着，玩的小弓比弹弓子也强不到哪儿去，如何能狩猎射狼？但是萧太后选择各国朝贡的时间举行冬狩，令得他们不得不来追随捧声，政治意义重大，却也无人敢以疏忽怠慢。

上午先是行围打猎，小皇帝一直和娘亲萧太后坐在一匹马上，他坐在前面，由萧太后揽着他的腰，兴奋地叫喊着，喳喳呼呼地追逐着兔子、狐狸等猎物，至于他那小弓，却是拿不出手的，动手的都是皇宫侍卫，但是小皇帝却比他亲自打到了猎物还要开心，嗯……准确地说，小皇帝就是玩来着，而那些皇亲国戚、各部大臣，以及属国使节，就都是陪着小皇帝来玩的。

回跋部的头人阿别里捕到了一头火红色皮毛的狐狸，献给了小皇帝，逗得小皇帝异常开心，马上缠着娘亲要回毡帐，好陪他的新玩具玩，在别人面前一向言出法随，唯我独尊的萧太后，对儿子却是宠爱异常，马上就答应了他，还因为阿别里哄得皇上开心，特意赐了他一柄随身的宝刀。

辽国有内四部，外十部，内部部有遥辇九帐族、横帐三父房族、国舅帐拨里乙室已族、国舅别部。外十部则是乌古部、敌烈八部、回跋部等十个部族，外十部不能成国，附庸于辽，时叛时服，各有职贡，犹如唐朝对周边少数民族的羁縻政权一样，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力，但是较之室韦、女真等虽未建国，却拥有更大自由度的部族来说，受到辽人的控制更多一些。

一见回跋部的阿别里哄得小皇帝开心，连带着那位娇艳不可方物却不可苟言笑，过于威严的太后娘娘也靠出了笑意，其他各部头人不禁暗恨被人抢先一步，要讨好太后，就该从小皇帝着手啊，小孩子喜欢的东西能是什么贵重玩意儿，一个小动物就足以让他开心了，何必这般绞尽脑汁呢，他们还真拿不出什么能让那位太后娘娘动心的东西呀。

眼见得各部头人谗媚阿谀的模样，阻卜（室韦）部族的乞引莫贺咄（族长）巴雅尔不禁冷哼一声，别过了头去。

小皇帝逗弄着被关在笼中的火狐，小脸被寒风吹的红通通的，却满是欢喜的笑意，伸出手轻轻一逗，狐狸张嘴咬来，小皇帝赶紧缩回了手，格格地笑起来。

“娘，这只狐狸，带回宫去，好不好？孩儿好喜欢它呢。”

小皇帝拉着萧太后的衣袖哀求起来。

“好，牢儿喜欢，那就带回宫去，不过这可不是小兔子，你只能这么看着，不能再伸手进去逗它，会咬人的，知道吗？”

萧后用手暖着儿子元宝似的小耳朵，微笑着答应。

“谢谢娘亲，娘亲最好啦。”小皇帝开心极了，一双点漆似的双眸透出几分得意，小家伙虽然不大，却知道一向这样楚楚可怜的语气哀求母亲，还很少有她不答应的事情。

“小家伙，难道娘真看不出你在装乖巧。”萧后宠溺地笑了，儿子眼中闪过的那抹狡黠与得意，还真像极了他的爹，唉……那个人啊……”

萧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微微露出几分萧索的意味，恰在这时，巴雅里的一声冷哼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萧绰睨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说道：“巴雅里，皇上行狩，今日获猎颇丰，很开心，毕竟还是个孩子嘛，呵呵，不过你却不很开心呐，有什么事，不妨说来听听，马上就要摆宴了，等到佳肴美酒上桌，咱们可不论公事了。”

巴雅里是个直肠子，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粗声大气地道：“太后娘娘，巴雅里不是不很开心，是很不开心！”

巴雅里这话一说，周围各部头人都惊住了，有些与他交好的人大为担心，不断地向他递着眼色，巴雅里不管不顾，大声说道：“娘娘，巴雅里这次来，除为向朝廷朝贡，还有一件大事，可不是……可不是……”

他粗重地呼吸了两声，一指笼中的狐狸，说道：“可不是陪着小皇上玩兔子逗狐狸来着。”

萧绰的俏脸刷地一下就沉了下来，冷得能削下一层霜来，她冷声问道：“还有什么事？”

巴雅里道：“我族的部日固德，为了篡夺族长之位，杀死了他的亲叔父，又出卖他的义兄赤那族长，使他惨死。我们室韦各部的族长一致决定讨伐这个败类，结果，他逃到了辽国来，结果受到你们辽国捷王耶律达明的庇护，这个人是我们室韦各部共同的敌人，虽然我们是辽国的臣属，可是辽国没有理由连这种事也要干涉。”

“哦？达明啊，有这种事吗？”

耶律达明笑着点头道：“太后，部日固德确实在上京，他们族里头闹过些什么乱子，达明并不晓得。这个部日固德嘛，往日里对我辽朝一向恭驯，对我一向也很孝敬，达明收了他做干儿子来着，他既落难来投，我这做干爹的要是把他交出去，那叫别人怎么看？所以，达明就把他给留下了，太后您看这事……？”

萧绰一笑：“喔，要是这样，那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她转向巴雅里，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个部日固德已经丢下了自己的部落，逃离了故土，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再说达明又是他的义父，总不能不有所表示吧。”

“娘娘……”

“好啦好啦，酒宴马上就开了，诸位，入席吧。”

萧绰说罢，已当先向帐中走去，众人前呼后拥，随之而去，巴雅里被撇的当地，气的脸皮发紫。其实萧绰这么做，固然有维护耶律达明脸面的原因，但是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不管在室韦人眼中这个部日固德如何的阴险卑鄙，下流无耻，他却是亲辽国的，室韦诸部不和，也是符合辽国利益的，辽国怎么可能把他交出去？如果那么做，以后还有谁敢为辽国做事。再加上这个巴雅里一向不太恭驯，萧绰有意地冷落他，她已决心对其他几个强大的室韦部落施加压力，把这个巴雅里赶到走投无路了，又何必给他好脸色。

酒席宴上，又起风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一位辽国王爷建议诸部头人一一献艺，以助酒兴。他们献艺，不过是唱唱歌，跳跳舞，这些是草原上的男女人人都会的，只不过身为头人酋领，人前人后要自重身份，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表现过这些东西了。

今天不同，方才大家都知道小皇帝年纪还小，好玩好动了，回跋部头人阿别里献了只狐狸，哄得皇上开心，还拿回了一柄太后亲赐的宝刀，大家正眼热不已，这时候表演节目，自然也挑小皇帝喜欢的东西。于是乎，这些头人们杂耍玩笑，扮个鬼脸，轮番地表演节目，逗得小皇帝乐不可支，一见小皇帝开心，他们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分，什么身份架子都不顾了，一时丑态百出，整个一出大辽国的官场现形记。

轮到安车骨珠里真时，可真难为了他，要他像这些人一样谗媚取乐，杀了他都不肯，倔劲儿上来，珠里真早忘了什么卧薪尝胆，要他像勾践那么的作践自己谋什么机会，他宁愿轰轰烈烈而死，酒席宴上的气氛登时冷了下来。前有一个巴雅里不识时务，现在又有一个珠里真倨傲不驯，萧绰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北院宰相室昉一见，忙打圆场道：“酒兴正酣，大家表演些技艺，不过是佐以酒兴罢了。珠里真既不擅歌舞，那么会些甚么呢？”

珠里真拍了拍腰间的刀道：“我们女真人生活艰苦，每日为了填饱肚子而奔波，哪有兴致学什么歌舞呢？我们只会舞刀弄棒，射箭行围，猎杀野兽，求个温饱。皇上、太后，诸位大人，如果有兴致，那珠里真就演演刀法好了。”

珠里真这一舞刀，就舞出了祸事来，他也不懂什么系统的刀法，只不过是长年厮杀搏斗，与人斗、与兽斗，琢磨出来的简直、直接、凌厉的杀人功夫，每挥一刀，还要霹雳般大喝一声佐以刀势，瞧来实是威猛，刀风呼啸，霹雳连声，看得那些粗犷的大汉眉飞色舞。

可是小皇帝耶律隆绪可没见过有人在他身边这么钢刀飞舞，叱咤连声，犹其那使刀人一动作起来，鼓腮突目，形容狰狞，结果把小皇帝给吓哭了。

这也没甚么，萧绰虽不欢喜，却也不能因为皇上哭了两声就治他的罪，可是第二天小皇帝却是低烧、腹泻，生起病，御医诊治，说是受了惊吓，这一下萧绰隐忍的怒意可是爆发了，几乎当场就要砍了珠里真的人头。

萧绰本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几年来独掌大权，更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可那得分是对谁，分什么事儿，她只有这一个儿子，牢儿就是她的希望，就是她的寄托，关系到儿子的事，对这个母亲来说，她就不再是雄才大略，睿智稳重的萧太后了，而只是一个护犊的普通母亲。

幸亏墨水痕墨大人受了安车骨部落不少好处，在萧后面前替他说了几句好话。说皇上头一回冬狩，本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要是对女真大动干戈的，有损对附属诸部的教化之功，再者说皇上正生着病，也不宜冲了血光。

萧绰气头儿过去，想想为此杀人确实不合适，也就做罢了。可是墨水痕自觉为安车骨部落出了大力，做好事哪有不留名的道理，于是便跑到珠里真那儿，添油加醋，很夸张地说萧后如何愤恨暴怒，意欲派兵灭了安车骨部落，幸亏他墨大人舌灿莲花，力挽狂澜，这才消却了太后的杀意。

说者本为邀功，听者心惊肉跳，珠里真就此上了心。小皇帝将养了几日，病体得以痊愈，萧绰怜惜皇儿，不敢再继续冒风雪巡狩下去，马上启程还京，各部头人也就纷纷告辞，踏上了还乡路。珠里真离开王帐，带着自己的人正要离开，忽地一眼瞧见室韦部落的巴雅里面色不愉的经过，心头不由一动，他带着自己的人向东走了一段时间，便拐向上了北方，追着巴雅里去了。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会。既有所求，便有所苦，可是没有苦，又哪来得甜？至少现在的折子渝折大姑娘是满心欢喜的，每一天心中的盼头都近了一分，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盐州城了，子渝嘴角噙起甜甜的笑涡儿，她决定，要在盐州歇息半天，不……一天，一整天，好好洗个澡，换身新衣服，打扮得清清爽爽，漂漂亮亮的再去兴州。这一路奔波，吃不好睡不好，风餐露宿，还能看么？她可不想让杨浩看见自己有一点狼狈的样子。

正想着，前头雪橇上忽地传出一声尖锐的口哨，雪攒向侧滑开，又前进二十余丈，缓缓停在了雪地上，听到呼哨，折子渝所在的雪撬上的女真武士也急忙勒紧了缰绳，待几辆雪攒停稳，折子渝扶栏而起，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刚刚问出，就闭紧了嘴巴，只见前方盐州城方向，千百名骑士狂飙一般卷地而来，踏得雪原上雪花四溅，折子渝瞪起杏眼，还未看清那些人的旗帜，就见利矢如雨，激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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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47章 受缚

利矢如雨，飞射而来，幸好折子渝等人是自北来，此刻北风正劲，影响了箭矢的射程，及至近处时，那些利箭已七零八落，飘飘摇摇，没了多少杀伤力。

这十几个女真勇士的首领叫纳鲁，一见情形不妙，他立即大叫道：“走！”说着驱使狗儿，雪撬划了一个弧形，返向而来。其它两辆雪撬也随之动作，急急向来路逃去。

那些策马狂驰而来的人正是呼延傲博和李继筠的人马，他们佯攻盐州，本来是想吸引驻守各地的西夏军离开驻地赶来赴援，然后跳出包围圈扬长而去。

可是他们在西夏各部将领眼中，都是一块立战功、升官职的敲门砖，西夏的城池自杨浩接手以后，城市防御方面大量引进中原的技术和经验，较之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纵然攻得下来，也非三日两日之功。有了这个想法，赶来赴援的各路兵马并没有第一时间奔赴盐州，而是预先研判他们可能逃逸的方向，有意识地截进他们的逃逸路线。

这一来，当呼延傲博估计各路援军都已离开驻地，马上即将赶到盐州，又重施割踏寨前故技，趁夜弃营而走时，却发现他们事先拟定的几条逃逸路线上都有西夏军活动的身影。如果他们毫不犹豫，马上强行冲过去，倒也未必就不能逃走，可是呼延傲搏有些犹豫，他担心中了埋伏，所以一面派出探马斥候，一面进行佯攻试探，等他弄明白了当面之敌的真正实力，其他几路西夏军已经像见了兔子的狼群，一窝蜂地扑了过来。

呼延傲博错失先机，以致步步受制，他率军东挡西杀，南冲北突，杀来杀去，不但无法向南方的祁连山脉移动，反而被逼到了北面，结果正撞见折子渝一行人。

呼延傲博的人马身陷重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并无一路友军，所以也无需辩识折子渝等人身份，一路冲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真是百无禁忌。

“走！”

三辆雪爬犁调过头来返身便走，纳鲁站在爬犁上抽箭搭弓返身便射。狗儿急奔，雪撬颠簸不已，他竟能稳稳地站在雪爬犁上，居然还能开弓射箭，一身技艺倒也了得。

“飒！”

一发三矢，矢如流星，紧接着是单发箭，一箭一箭箭似连珠，只看他手腕轻抬，一枝羽箭便落在手中，随即便紧蹑前箭射出，这一手箭术较之当日李光岑手下那十几个凭着一手快箭就可封锁整个山口，压制契丹兵马的神箭手也不遑稍让。

那些神箭手不但能发连珠箭，而且可以一矢五箭，不过那些人是稳稳地站在地上的，纳鲁却是站在飞驰的雪撬上，所以难度更大一些。

呼延傲博一马当先，狂冲如虎。他虽为人倨傲狂妄，但是御下却甚得人心，除了对自己人推心置腹之外，但逢血战，必冲锋在前，也是一个原因。雪撬的速度快于奔马，这一番急跳，双方已经拉开了距离，此时他距前方那些雪撬距离尚远，即便算上风速，那些箭射到面前也将难穿鲁缟，伤不了他，所以他丝毫不惧，甚至没有做出一个格挡的动作。

不料纳鲁一箭飞来，其势丝毫不减，呼延傲博大吃一惊，狂妄之心收拾干净，急急一个马上仰身，避过了这一箭去，刚刚坐起身形，又是一箭衔尾追来，“噗”地一声正中他的心口。呼延傲博痛呼一声，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时轻敌，竟然伤在这无名小卒手里。

这时第三箭又到了，呼延傲博不假思索，举刀急横，“当”的一声磕飞了这一箭，那箭的速度和力量实在大得可怕，震得呼延傲博虎口发麻，不由得心中大骇。前方的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有如此神乎其神的箭技。

原来这纳鲁天生神力，能力挽奔牛，他用的强弓其射程不比西夏军装备的一品弓稍逊，他方才本一发三矢，射箭阻敌，忽见敌群中一个大汉，纵横呼啸气势不凡，料来是其首领，立即改以一箭三珠向他招呼，存心就是要取他性命，偏偏呼延傲博错估了这人的臂力，竟然中箭。

呼延傲博的人马本来是一路急冲，遇见有人本能地就发箭消灭，偏偏纳鲁一行人的雪爬犁始终跑在他们前面，如果他们换一个方向斜刺里逃去，他们根本无暇去追，但纳鲁不知这些敌人心意，斜向逃逸容易拉近与敌人的距离，他岂敢冒险。

如今呼延傲博遇险，他手下的将士勃然大怒，立即大呼小叫地向纳鲁等人追来，誓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一时间折子渝纳鲁等人逃跑在前，呼延傲搏的人马追击在后，远远的又有西夏军追在后面，在莽莽雪原上展开了一场赛跑。

“他们是奔着我来的，五公子，你们到另一架雪撬上去，我把他们引开。”

周旋了近一个时辰，拉雪撬的狗儿都已精疲力尽，气喘吁吁，后面的追兵也是有气无力，再也冲锋不得，而西夏军更已被甩开老远，除非循着这马蹄的踪迹，否则休想追上他们了。而此刻已天近黄昏，天边车轮般巨大的一轮红日即将沉入地平线，到那时西夏军必然失去他们的踪迹，可折子渝和纳鲁的雪撬却已坚持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一番周旋，纳鲁也看清楚了，那些人一开始穷追不舍，显然是自己伤了他们的重要人物，方才这一路追下来，他的两壶箭射个精光，几乎箭无虚发，死在他手上的人已不知多少，就算不曾伤了他们头领，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他奉有少族长的托付，却不能让本族的这位大恩人受到危险。

“能停下么？雪撬一停，他们就追上了。”大敌当前，折子渝神色倒还镇静，永庆公主脸色煞白，不过她也算是经历多多了，虽然利箭不时在身边穿梭，倒也不曾惊恐尖叫。

“我掷你们过去。”

纳鲁眼见情势危急，向另一辆雪爬犁招呼一声，迅速交流了几句。那辆雪撬一面奔跑，一面他们靠拢过来。

“先送她过去！”折子渝一指永庆公主道。

纳鲁也不多话，弃了弓箭一猫腰便把永庆公主抱了起来，这边顺势一抛，那边一个大汉一把接住了永庆公主放在雪撬上，纳鲁返身再去抱折子渝，折子渝惊叫一声道：“小心！”说着闪身避过了他，一剑便向他身后斩去。

原来两辆雪撬要半途易人，速度稍慢下来，后面追兵发现有异，立即发箭射来，折子渝一箭劈去，只觉眼前虚影一闪，竟劈了个空，那箭快似闪电，已破空而至，“噗”地一箭射中了纳鲁的后肩，纳鲁闷哼一声，被箭势带得险些一跤仆倒。

这一耽搁追兵更近，眼见自己是无法离开了，折子渝立即大喝一声：“我们分开走！”

那边的女真勇士见此情形，也知再难把她接过来，一咬牙抖缰便走，两辆雪撬各奔东西，第三辆雪撬却划了个弧形，返身向呼延傲博的人马当面冲去，决心以一己之力为他们争取逃命的时间。

载着折子渝和永庆公主的两辆雪撬各奔东西，那些追兵仍只认准了纳鲁所在的这辆车子，那辆自我牺牲的雪撬就像一片小小的礁石，迅速被汹涌如潮的敌人淹没了，他们为纳鲁和折子渝争取了一线时间，可是纳鲁中箭，无人驾驭那些狗儿，狗儿胡乱奔跑，雪撬从一块半掩在雪地中的岩石中滑过，重重地颠簸了一下，纳鲁、折子渝和站在撬尾的另一个战士一下子被抛到了空中，重重地摔到了雪地上。

狗儿拖着空雪撬逃之夭夭了，等到他们摔了个七荤八素，昏头转向地从雪坑里爬起来时，敌兵的铁骑已追到了面前。

“啊！”纳鲁绝望地大叫，“呛啷”一声拔出佩刀，猛地扑了上去。

“喝！”衣袂飘风声起，却是李继筠一跃下马，居高临下，手中的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如一道匹练般迎上了纳鲁，与此同时，又有几人扑向了另一名武士。

“当！”一声震响，肩上已经中箭的纳鲁使不得全力，李继筠也是一个蛮力惊人的人，这一刀相撞，纳鲁的刀立即被撞的高高扬起，他的刀成色不好，刀锋扬起，还未再使力劈下，竟然从中折断了。纳鲁倒也凶悍，猛地向前一扑，将手中断刀狠狠刺在了李继筠的大腿上。

李继筠惨叫一声，抬起另外一条腿踢中纳鲁胸口，将他踢飞起来，手中钢刀狂飚而起，犹如一面光轮，“刷”地一下从他颈间斩过，热血飞溅，一颗大好头颅已腾空而起。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天空只余一抹斜阳，那血色扬在半空中，仿佛一抹凄艳的晚霞，李继筠踉跄了一步，以刀拄地，看着帽子跌落雪中，已露出俏丽的女儿容颜的折子渝，狞笑道：“竟是女人？身边侍卫也有如此身手，当非寻常人了，说，你是谁？”

※ ※ ※

“竹韵，你回来了？”

杨浩阅过种放呈上的几本奏章，听了他的处置意见，又交待他几顺，种放便退了出去。杨浩立即满面春风地到了偏殿，来见已自甘州赶回来的竹韵。

竹韵正在紧张地琢磨着一俟见了杨浩，该如何言辞，如何动作，杨浩一说话把她惊了一跳，想好的话全都忘了，一见杨浩笑眼望来，立即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吱吱唔唔地道：“啊……是！张都督已坐镇甘州，阿古丽退位，重新接受了朝廷赐封的指挥使一职，我……我这个假特勤自然……自然也就功德圆满，顺利下台了。”

杨浩哈哈大笑：“好，这句功德圆满说的好，这次诛杀苏尔曼，你为我再立一功呀，你好喝酒，怎么样，摆一席酒，我给你接风洗尘。”

杨浩很高兴，不只是因为竹韵归来，而且他是因为兴州这边的收编整合进展顺利，原来的担心有些过多了，由于军队的镇严，首领的尽殁，以及严冬来临，粮食来源掌于朝廷手中，各个部落残余的权贵完全无力与杨浩抗衡，而普通百姓的利益并未受到什么影响，也没有什么抵制，所以杨浩按照自己规划已久的新的政治基础改革部族大见成效，兴州在血与火的沐浴中就像涅槃重生的凤凰，展示了一派新气象。如此喜事，岂不值得浮一大白？

不过丁承宗和种放、杨继业都不是好酒友，这三个人偶有饮酒，只是出于应酬，一旦聊起天来，也只谈论国家大事，未免有些枯躁，而竹韵不但秀色可餐，醉酒后更是憨态可掬，和她一起喝酒，才真的尽兴开心。

竹韵一听，本来就红的俏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只当杨浩是有意戏谑自己两次醉酒的丑模样。她忸怩了一下，期期地道：“竹韵虽是朝廷的人，可毕竟是个女子，若……若蒙大王赐宴，宫中饮酒，传出去……不免有损大王的清誉。”

杨浩笑道：“我有甚么清誉，甘州那边有人说，阿古丽本是苏尔曼同谋，是我垂涎她的美色，这才为她脱罪，可谓色令智昏，可比那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乐的周幽王，爱美人而不爱江山；兴州这边有人说，我设计陷杀拓拔百部头领，残忍嗜杀，昏匮残暴；麟府两州则有人说，我吞并折家军，排挤折御勋，恩将仇报，无情无义。呵呵，天下诽谤集于一身，还有甚么清誉么？”

竹韵放松下来，抿嘴一笑道：“原来大王都知道呀，怪人家说么，这罪名儿，还不是大王自找的。”

那娇嗔俏皮的白眼儿滴溜溜地一丢，女人味儿还真是越来越足了。

杨浩摆手笑道：“呵呵，他们没能力反我，只好说些难听的话快活一下啦，便宜我占了，总不能不让人家痛快痛快嘴吧。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你一定喜欢。”

竹韵奇道：“什么地方？”

杨浩嘿嘿一笑，说道：“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地方，你等我一会儿。”杨浩说完，便一溜烟儿走了。

※ ※ ※

杨浩穿一件灰鼠皮的翻领皮裘，戴一顶同色的灰鼠皮帽，风度翩翩，玉树临风，一看就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如今的兴州是王城，也算是天子脚下，勋卿贵胄，官绅人家比比皆是，这样的装扮也不算特别的显眼，却又不掉身份。

竹韵穿一身雪貂皮裘，罩一件灰鼠披风，昭君暖套覆额，足蹬鹿皮小靴，玉立亭亭，秋水湛湛，两人一前一后相错半步，神仙侣佳，好一对玉人。

这是兴州一条小巷，兴州近来大兴土木，很多街巷都大为改观，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看起来却都有些年头了，并不曾动过。这里本来是兴州比较繁华的一条街道，杨浩定兴州为都，重新规划大兴土木之后，这条老巷所在的街道反而一下子成了比较冷清落后的地方，行人一下子就少多了。

老巷进去，第四户人家，挂着一张破旧的酒幡，杨浩领着竹韵施施然地行去。这是一家饭馆儿，门口立一根木柱，上边栓着黑的白的花的黄的各色狗儿七八只，一见人来，凶悍咆哮，野性十足，就连竹韵这样一位女杀手都听得有点心惊肉跳，下意识地便摸住了袖中的兵刃。

竹韵睨着那几只把绳子扯得笔直，不断咆哮跳跃着的狗儿，嘟囔道：“这家店主怎么养了这么多狗儿，还都这么凶，客人还敢上门么？”

杨浩笑道：“你往门上瞅，这是个什么所在。”

竹韵往门上一看，一看灰黑沉旧的牌子：“屠狗斋”，不禁笑道：“原来是家狗肉馆儿……”

听得狗叫，一个系着油渍麻花皱巴巴围裙的矮胖中年人走了出来，一见杨浩便笑道：“哎哟，杨公子，您今儿又来赏光啦，快快快，里边请。”

这中年人一出来，拴在木桩上凶狠咆哮的那些狗尽皆趴伏于地，便连一点声息都没有了，竹韵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杨浩道：“头一回看见时，我也有些奇怪，后来才知道，这位岳掌柜的开了一辈子狗肉馆，从小到大，杀的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狗杀的多了，身上自然就有一股杀气，不但这些狗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便骨软筋酥不敢动弹，就是一些别的野兽见了他，也会立即逃的远远的。”

竹韵自忖也算是一等一的杀手，那些狗见了自己凶悍如旧，却会怕了这个开店的胖子，难道他的杀气比我还重？竹韵看了看这位脑满肠肥脖子粗的大师傅，不服气地道：“我看他笑的一团和气，怎么看不出有这么凶来？”

杨浩笑道：“动物的嗅觉比人要灵敏百倍，有些我们听不见的声音，闻不到的气味，它们是能感觉到的。这位岳掌柜的叫岳尽华，每天日上三竿才开店，太阳还没落山就打烊，一天只杀三只狗，从来就没剩下过，那手艺……人常说狗肉滚三滚，神仙闻了站不稳，你待吃了岳掌柜的烹制的狗肉，才晓得到底什么叫香肉。”

岳掌柜听了，挺胸腆肚，得意洋洋。

杨浩微服于城，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地方，此后常常便装来此大快朵颐，以饱口福。家里五房娇妻不是大家闺秀就是出身名门，狗肉是不吃的，这还是头一回带女眷来。得了杨浩夸奖，岳掌柜笑嘻嘻地道：“杨公子过奖了，祖传的手艺，小的也就这么点拿不出手的东西。这位娘子，是尊夫人吧？哎哟，瞧着可真俊，画一般的人物，也就公子您，才配得上这样的美娇娘。”

竹韵听了羞中又喜，她飞快地瞟了杨浩一眼，只做没有听到，却不去分辩。杨浩递了串钱给岳掌柜，笑道：“少拍马屁，还是那间房，给我留着的吧？”

杨浩出手大方，单独包了个小房间，人多了也坐不下，岳掌柜的便故示慷慨，把那小房间做了杨浩专用的雅间，接过钱来，岳掌柜的笑眯了眼，连声道：“当然，当然，屋里要是坐不下，就院里摆桌儿，让客人出来吃，公子专用的雅间，小的可从不许旁人进去，请请请……”

一进屋去，果然济济一堂，人声鼎沸，猜拳的劝酒的，一个个喝得眼饧耳热，这样的市井氛围，杨浩的几位娇妻还真不适应，可是竹韵对这样的环境却习以为常。杨浩地位越往上去越不得自由，偶尔偷偷到这里放松一下，既是重温以前的平凡日子，也是身心的一种放松，何况还有口福可享呢。

进了小包间，放下了帘子，隔壁的喧嚣减轻了一些，二人脱靴上炕，盘膝坐定，几样清淡的小菜定好矮几四角，然后碟碗盆盘大大小小的器皿就端了上来，有凉的有热的，有蒸的有煮的，但是主料都是狗肉，中间是一只炭火锅，热气腾腾，沸水翻滚，挟一口狗肉，蘸一口酱料放进嘴里，竹韵的眼睛不禁直了：“真的……真的好吃，很好吃，好象……舌头都化了一样！”

杨浩从热水碗中提起锡酒壶来，笑吟吟地为她斟酒道：“再佐以一口烫热的老酒，那才真是快活似神仙呢。”

“难得的好机会，这里又没有别人，我……今天绝对不能喝酒，我要保持绝对的清醒，清醒地跟他……跟他坦白我的情意！我……我就少喝两口吧，壮壮胆儿……”

竹韵端起碗来，抿了口酒，眸子登时亮了起来：“好酒！”

一碗岳家自酿的老酒，马上喝得涓滴不剩……

“我要见大王，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王宫外，永庆公主带着几个女真武士焦灼地解释着，但是守门的宫卫根本不听：“笑话，随便来只阿猫阿狗，说自己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大王就得接见？去去去，再来聒噪，就办你一个扰乱宫门之罪，让你蹲大狱！”

“我真的有要事！”永庆公主急的都快哭了，这时一辆轻车自御道缓缓向宫门处行来，立时宫门大开，侍卫们肃立整齐，正与永庆说话的侍卫急了，赶紧驱赶她离开：“赶紧走，娘娘回宫了，惊了凤驾，可就是杀头的罪过了。”

“娘娘？”永庆公主被推开了，她跷着脚尖向宫门处望去，只见车驾到了宫门口，轿帘儿漫卷，车中端坐一位丽人，左右还有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儿，犹自嬉戏打闹。

永庆公主一俟看清了那绝色佳人的模样，不由得惊在那里：“怎么是她？她怎么会是西夏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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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48章 作茧

“大王，我……我……”

“嗯？”杨浩只一抬头，竹韵鼓舞了半天的勇气登时消失，赶紧举起碗道：“请，请酒。”

“哦，好，我的酒量不及你，你尽管喝个痛快，我尽力相陪便是，呵呵……”

竹韵一碗酒灌下，马上抓起酒坛，为自己又斟了一碗，桃花上脸，醉眼流波，含羞道：“大王，我……我喝醉了的时候，是不是喜欢胡说八道呀？”

杨浩几乎笑出声来，连忙咳嗽一声，很严肃地摇摇头道：“哪有，竹韵……咳咳，酒品很好，非常好，基本上不哭不闹，特别的省心。”

竹韵嘻嘻一笑，芳心大悦，马上又自我嘉奖了一碗酒，鼓足勇气，借着酒劲儿道：“那个……竹韵去擒拓拔韩蝉两兄弟时，大王曾允诺竹韵一件事，不知道……不知道大王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

杨浩的心跳忽然也加快起来，这个性情爽快、容颜俏美的姑娘，一直为他出生入死，她是一个杰出的杀手，可是在情场上，却青涩的可怜，根本就是一个毫无经验的小姑娘，那种又怜又爱的感情，渐渐也在他的心中滋生。或许把她当成了情投意合的朋友，又或者一个稚纯可爱的小妹妹，但是追根究底，她是一个美丽而成熟的姑娘，杨浩也说不清自己对她到底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经过上一次的酒后真言，杨浩已知道她的心意，他也不知当这姑娘鼓足了勇气主动提出时，自己该做出一种什么样的回应才算妥当。

答应？拒绝？杨浩的心情也有点忐忑，却也隐隐的有点期待，让一个娇美可爱的姑娘主动倾诉情意，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颇有成就感的事吧？

“当然……算数，呵呵，说吧，你要什么，只管……说出来便是。”杨浩的语气也禁不住有点吞吐起来，他有点不太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换了一个坐姿。

“上一回……他真的没听清我说的是什么？”竹韵暗自松了口气，却又隐隐地有些失望。她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会儿，忽然端起酒来，好象壮士刑场，慷慨就义，一口气喝了碗中的老酒，双手一按桌子，瞪圆了一双杏眼，紧紧地盯着杨浩。

杨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移动了下身子：“竹韵，你……怎么了？”

“大王，我……我只想提一个条件！”竹韵的脸在烧，颈在烧，眼睛在烧，好象变成了红孩儿，一头秀发都变成了火烧云。

“你……你说……”杨浩忽然有点口干舌燥，心也不争气地咚咚跳了起来，他忍不住有点鄙视自己：“又不是甫经情场的初哥儿，瞧你这点出息。”

“咚咚咚……”

竹韵刚要开口，比他们俩个的心跳更加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公子，公子，有急事。”

这是马燚的声音，杨浩微服出宫，除了自己身边的侍卫，也就只有马燚知道。

杨浩立即神色一正，沉声道：“进来。”

马燚闪身入内，顺手带上房门，先向竹韵颔首，唤了声竹韵姐姐，便立即凑到杨浩身边，急促禀报了一番，因为隔壁还有许多食客，恐隔墙有耳，马燚不敢高声，窃窃私语，就连近在咫尺的竹韵也未完全听清。

杨浩听到一半已是脸色大变，待马燚匆匆说完，杨浩立即起身，惊容道：“竟有此事？怎会如此！马上走。”

竹韵不及询问，杨浩已起身而出，那岳掌柜的点头哈腰上前寒喧，杨浩摆摆手，急匆匆道：“我有急事，先行一步，下回再来掌柜的这里享用美味。”

急匆匆出了屠狗斋，翻身跃上战马，杨浩立即自怀中取出一枚虎符，吩咐一名侍卫道：“速去，调拓拔昊风所部东城门外候命。”说罢拨马便走。

竹韵见此情形，情知出了大事，也顾不及自己失落的心情，急忙追问马燚道：“小燚，出了什么事？”

马燚又将事情原委与她说了一遍，竹韵也知道这下子真的坏了。女人一向是杨浩的逆鳞，凡他为之动情的女人，岂肯让她有失？当年杨浩在人家府上做家仆，一个随便就能让人捻死的蚂蚁般卑微的人物，为了罗冬儿都敢一刀两命，不惜亡命天涯，何况他现在位居至尊？

“大王，不去见见永庆公主么？事情虽急，但是既已发生，也不差在这一刻，永庆公主的身份毕竟……”

杨浩直接闯进丁承宗的府邸，根本不容大哥多问，匆匆交待一番，返身便出了府门跃马疾行，竹韵情知此事不宜多劝，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杨浩急道：“我心似焚，这时哪有心思见她。既是女英撞见了她，就先让女英好生安置她吧，待我回来再说。”

“大王要往哪里去？”

杨浩快马一鞭，疾声说道：“盐州！”

竹韵和马燚对视一眼，匆匆跟上，一边走，竹韵一边把杨浩的交待向一名侍卫转述了一遍，令那侍卫回去报信，自己则与马燚紧随其后。杨浩不止是她倾心的男子，也是她所效忠的君王，竹韵从未忘记自己的职责，这时怎会离他左右。

东门外，拓拔昊风带着训练有素的宫卫军早已列阵整齐，他不知道杨浩急急传令所为何为，合过了调兵虎符分毫不差，他立即调齐所部在东门列阵相候，杨浩一到二话不说，立即下令随他急赴盐州，拓拔昊风一头雾水，可是眼见杨浩面沉似水，目若喷火，却也不敢相问，只得随之急行。

王宫里，永庆公主和女英对面相坐。她认得女英，父皇在时，女英每月进宫朝觐皇后，她时常相伴于宋皇后身旁，别的贵妇她或许不认得，可是对江南第一才女加美女、姐妹皆皇后，今为亡国妇的小周后，又岂能没有一些好奇。只要见过了她国色天香的容颜，又岂会记不住她？

只是那时的女英虽姿色婉媚，却是容颜憔悴，眸光黯淡，常怀凄戚之意，而现在的她容光焕发，那种满足、愉悦、欢喜的味道，根本就是掩不住的。而且她并没有孩子，现在……

看着绕她膝下的一双可爱的宝宝，想起她已葬身火海的传说，永庆公主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该说些甚么好了。

※ ※ ※

“你这样逃来逃去，逃得掉么？”

看着伤势未愈，一瘸一拐的李继筠像困兽般在房中走来走去，折子渝缚着双手，坐在毡毯上，冷冷地问道。

毡毯上血迹未干，那是毡帐主人流下的鲜血，这是一个小部落，刚刚被逃逸至此的呼延傲博一行人鸠占鹊巢。每日辗转奔波，逃避着西夏军的追击，李继筠根本无暇好好将养身体，再加上到处流窜，枪棒药早已用光，李继筠虽然体魄强健，却也饱受创伤之苦。

李继筠冷笑一声道：“还有人比我更熟悉这河西山川地理的形势么？打不过，要逃，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截住我的。”

折子渝道：“你如今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就像今天这样，劫掠些一些小部落，根本无法补充你数万兵马的需要，天寒地冻，大雪茫茫，你早晚要被人拖垮的。更何况，呼延傲博虽已重伤，却仍控制着全军，依我看，他对你可做不到言听计从。”

李继筠狞笑道：“你这么说，是要激我杀你么？哼！没那么容易，有办法的，我一定会有办法的，你等着瞧吧！”

李继筠说罢，一瘸一拐地去了。折子渝看着他的背影冷冷一笑。

那日，折子渝落入李继筠之手，李继筠问起她的身份，折子渝只在心中电光火石般略做计较，便说出了自己的真正身份。如果她随便捏造一个身份，那对李继筠便毫无价值，她唯一的下场就只有被乱刀斫为肉泥，而且在此之前还极有可能被一众匪兵凌辱清白。

折子渝个性坚强，她会尽最大的努力，用自己的智慧为自己营造一线生机，即便真的无可抵抗，她的选择也会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必报此仇方才甘心。即便是最令人绝望的地境，她也做不出嚼舌自尽以保清白的小儿女姿态，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折子渝的身份，果然暂时保证了她的安全，对于折御勋和杨浩之间的种种纠葛，李继筠“一清二楚”，而折子渝也在他面前露出了对杨浩的怨恨和委曲，李继筠也全盘相信了。杨浩与折子渝之间的感情故事流传甚广，可是如今杨浩已有五位王妃，这位折姑娘已逾双十年华，犹未入得杨浩宫门，若不是由于如今在民间流传甚广的那些原因，两人怎么可能如此始终没有结合？再加上折子渝此时一身落魄，风霜满面，对折家遭遇的窘境，李继筠更相信了七八分，他以为奇货可居，折子渝或有大用，又怎肯害她性命。待到呼延傲博醒来，获悉折子渝的身份，便也同意了李继筠的选择。

不过李继筠建议以折子渝的性命为质，胁迫西夏军让开一条生路，却被呼延傲博一口拒绝了。呼延傲博此人，一生征战无数，胜多败少，养成了狂妄自大、目无余子的性子，哪怕是眼下大败，他也不肯自认就此失却返回陇右的机会，以一个女人来胁迫对方让路，在他看来那是奇耻大辱，即便能逃回陇右，从此也无颜在天下英雄面前抬起头来。在他眼中，一世英名较之生死还要重要。

李继筠掌握的情报中，杨浩对折子渝仍然是深爱不渝的，这也正常，人人都知道杨浩是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连夜落纥的七王妃他都垂涎三尺，岂能不好女色？任谁见了折子渝这样的丽色，也相信杨浩不会对她情断义绝。只不过，在江山和美人之间，杨浩显然是做出了一个正常男人都会做出的选择：折子渝的身份，决定了折家在对折家军旧部的影响力完全消失之前，杨浩绝不会让他们成为皇亲国戚。

但是尽管杨浩对折家禁忌甚多，可是为了收买人心，为了塑造他大仁大义的好名声，表面上对折家还得做出一副仁至义尽的模样。别看他把折御勋远远发配到了玉门关，不还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封疆一方么？当初更是以传国玉玺换回了他一家老小，虽说是捎带着吧，也可见杨浩对折家军的拉拢和对名声的看重。

如今折子渝在手，于私，杨浩对折姑娘仍然有情。于公，杨浩得做出一副对折家恩宠如故的姿态，又岂能置其生死不顾？哪怕他稍有犹豫，也可趁机冲破防线，逃出生天了。

可惜，如此计划竟被呼延傲博那头狂妄自大的猪给拒绝了。呼延傲博如今虽然躺在一架简陋的雪爬犁上，奄奄一息，时昏时醒，可是对全军仍然有着绝对的掌控权，做为二号人物，在独断专行的呼延傲博面前，他完全没有发言权。

帐中静下来，折子渝长长地吁了口气，把下巴搭在膝盖上，漂亮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开始思索着如何脱离困境。难度是相当大的，任她聪明绝顶，也想不出李继筠能放她离开的理由，哪怕她把对杨浩的怨恨表现的再明显，沉思良久，妙策难寻，折子渝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而又想起了杨浩。

“真是好事多磨呀，本以为马上就要见到他了，谁知道……这一次，我是不是在劫难逃了呢？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遭难被擒？他会不会为我着急？”

正想着，帐帘儿忽地掀开了，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几个吐番大汉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折子渝心中顿时一惊。她还以为这几个军中大汉自知再无生路，绝望之下欲一逞淫威，任她如何智计多端，毕竟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眼见如此情形，也不禁心慌意乱。

不料那几个人一见了她，立即怒不可遏地扑上来：“把她带走，杀她的头，为大将军报仇！”

“杀了她，杀了她，把她千刀万剐！”

折子渝心中一诧：“呼延傲博死了？”

几个人拖起折子渝，拖着她就走，这个小部落不大，仅有的几座毡帐都住了官阶比较高的将校，普通的士卒就宿在毡帐周围的雪原上，部落秋天积蓄的大量野草，都被他们拿来做了引火之物，加上拆散了的羊圈马圈杆子，烧得倒是轰轰烈烈。

折子渝几乎是脚不沾地，被几个愤怒的大汉拖进了不远处另一座毡帐，只见帐中仰面卧着呼延傲博，面如金纸，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儿，眼见是不活了。旁边还有一个山羊胡子的老者，正在瑟瑟地发抖。

原来这些天呼延傲博的部下们拖着他东奔西走，像他们这样未成国家，占守一处的地方势力，其实就等同于一个部落，在宋国给予他们大量援助之前，连武器、服装都不全，根本没有专门的药材和军医，往日里打仗，只是靠有些识得草药的战士采撷些治枪棒伤的草药给受伤的伙伴裹敷一番，生死听天由命罢了。

如今呼延傲博中箭，又是冰天雪地，连草药也无处去摘，他们只能简单地包扎一下伤口，便拖着呼延傲博亡命逃奔，直至今夜袭占了这个小部落，烧杀抢掠一番后，得知部落中竟有一个老郎中，这才如获至宝，把他拖了来为大将军诊治。

谁知道这老郎中解开了伤口，这才发现创处早已溃烂不堪，亏得这是冬天，才没有臭不可闻。那里是心室重地，平常中箭本已难治了，何况如今这副模样，老郎中怕他的部下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战战兢兢诊治一番，这一细查，倒发现创处有毒，这才变得如此严重，老郎中连忙邀功般地说了出来。

那位同折子渝一起被擒的女真勇士带着也是累赘，早被吐蕃人杀了，他们便迁怒于折子渝，把她抓了来。

折子渝何等慧黠，三言两语听明白了经过，心中灵光一闪，突地跃起一个念头。她已经不指望自己有逃脱的机会了，满脑筋盘算的都是临死之前能有机会再见杨浩一面，又或者找到机会，给李继筠这个坏了她一生希望的混蛋一个大大的苦头，这时一听原委，登时计上心来。

眼见那吐蕃大汉把她押到垂死的呼延傲博身边，就要举刀砍刀，折子渝夷然不惧，很镇静地、用很清晰的语调道：“自从被你们擒住，我就没想过能活着。不过，我不会替人受过，我带来的人是女真族的勇士，他们既是战士也是很普通的猎人，他们的箭既可以杀人，也可以捕猎，所以……他们携带的箭……”

在她说话的时候，一个吐蕃大汉已拔刀腰刀，刀转如轮，破风劈来。

折子渝斩钉截铁地道：“没有毒！”

刀锋霍然停在她的咽喉间，激得肌肤起了一阵战栗，那个握刀的吐蕃大汉双眼微微眯起，沉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折子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只要你不蠢，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她高高地仰起头：“我的人，箭上没有涂毒。”

几个吐蕃大汉都是将领级的人物，不比寻常士兵鲁莽粗心，一听折子渝话中有话，彼此对视一眼，疑窦顿生。李继筠自从到了萧关，就处心积虑地发展势力，这一点他们早就知道。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李继筠和呼延傲博意见相左，不无争执，他们同样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岂会不生疑虑？

折子渝看了眼那个山羊胡子，用党项语说道：“老人家，你不要怕，军中有许多伤卒，他们要用你的地方很多，不会轻易杀害你的，只要你听话做事就成了。这个垂死的人，是先中了箭伤，后中了毒，是吧？这是他们内部的事，与你无关，你只要照实说来就成了，不必有所顾忌。”

河西陇右相距甚近，这些吐蕃将领也懂得党项语，听折子渝这番话并无疑处。但这山羊胡子陷于虎狼之中，族人亲人俱都惨死，已成惊弓之鸟，陡听有人用母语跟他说话，登时亲近无比，对折子渝便亲近了几分，折子渝又不容质疑，直接说地上这人是先中箭，后中毒，还安慰他只管照“实”这么说，不会有人迁怒于他。

事实上折子渝在话里面已经巧妙地加了暗示和诱导，平常对一个有主见的人这么说话没甚么作有，在这样的氛围中对一个六神无主，抓住一根稻草都当救星的人来说，却有极大的催眠作用。山羊胡子忙不迭点头，依着折子渝的话，又掺杂了些自己所知的医理分析，似是而非的讲了一遍。

那几员吐蕃大将哪知折子渝这样一个清丽娇小的女子，身陷虎狼之中，竟还有心害人，竟能设计害人，直是一枝带刺的毒玫瑰，几个人听那郎中也是这般说，心中的疑虑更加的重了。

这时李继筠带着手下几员将领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如今身陷重围，更须安抚军心，李继筠虽有伤在身，可主帅已经昏迷不醒，他只能强撑着身体带着几员巡视军营，安抚伤患，做体恤士卒状，正嘘寒问暖地扮着慰问大使，他忽听派在折子渝身边看管她的几名亲兵说折子渝被几员吐蕃将领抓走了，马上急急赶来。

“你们做什么？谁允许你们捉我的人，是呼延将军的命令吗？”李继筠一进毡帐，便厉声大喝道。

他毕竟曾是西夏少主，独霸一方，也曾是一方枭雄，后虽托庇于尚波千，对呼延傲博也以大哥呼之，甘为小弟，但不代表他对呼延傲博手下的将领们也得卑躬屈膝。呼延傲博是个极强势的人，对身边的人照顾的很好，事必躬亲，一派大家长作风，固然赢得了上下将士的一致拥戴，却也造成了他手下的将领们缺乏独挡一面的本领和魄力，李继筠现在厉颜一怒，他们还真没多少与这军中第二把手正面相抗的勇气。

“大将军他……已经下不得令了。”

“甚么？”

李继筠吓了一跳，往榻上看去，这才看到呼延傲博情形不妙，李继筠赶紧推开几个吐蕃将领，急急冲到呼延傲博身边，单膝跪倒，俯身握住他的手，急叫道：“大哥，呼延大哥！”

李继筠的兄弟情深状看在心里已起了怀疑种子的几个吐蕃将领眼中，却有些做作了。可是疑心不能做为证据，这时更不能自相火并，几个吐番将领只是冷眼看着他。

李继筠抓起一碗的汤碗，将小半碗汤水缓缓灌进呼延傲博的嘴巴，又急唤道：“呼延大哥，大哥！”

呼延傲博身子微动，意识竟然清醒过来，他睁开无神的双眼左右看看，见自己麾下几员大将都在，身边还跪着李继筠，一脸窘急，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本以为，这一番……能建功立业，想不到……我竟丧身于此。”回光返照的呼延傲博说话也清晰了些，他喘了几口大气，又道：“我……我不成了，继筠，你……把他们带出去……”

他闭上眼睛，握紧了李继筠的手，沉默许久，才压抑着嗓音说出一声：“你要怎么做，便怎么做吧，我……都交给你了！”

至死，他也羞于说出用女人为人质，胁迫敌人让步，放他一条生路的话来，不过他可以选择宁死不辱，却不想让追随他多年的兄弟们一起殉葬，临死之际，他终于妥协了。

这句话说完，呼延傲博留恋地看了眼自己的兄弟们，溘然长逝。

“大将军！”几个吐蕃将领跪倒在他的尸身前泪流满面。

李继筠也是泪流满面，激动得泪流满面，这个九头的都拽不回的死脑筋王八蛋终于死了啊！最难得的是他临死说的那句话，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明白呼延傲博临死这句遗言到底是甚么意思。可是旁人未必知道啊，就算知道……也可以曲解诱导啊。这句话大可另外引申出一番意思来，就仿佛那六个字的最高指示一样，大可做得文章，这混帐东西临死终于做了件好事。”

“大哥，大哥，你放心吧……”

李继筠哭得涕泪横流，挖空心思地改着“遗诏”：“你我情同兄弟，义比金坚，我会听大哥的话，继承大哥的责任，把咱们的人带出去，把萧关大营守得固若金汤，终有一天，为你报仇雪恨的！”

折子渝冷眼旁观，嘴角微翘，一抹笑意一闪即逝。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向了雪原，一夜的风雪，将那小部落的伏尸和血迹都掩埋了，罪恶和杀戳似乎也随之消失了，天地间一片无暇的洁白。

李继筠头系孝巾，腰横孝带，率领黑压压静静而立的将士们面向着雪原上刚刚新立的一处坟茔，默默的祭拜。没有香烛，没有好酒，没有四季果蔬和鲜花，气氛却无比的庄严肃穆。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黑压压的大军随之跪伏，气壮山河。

礼毕，李继筠轻轻站起，一名党项将领走到了他的身边，遥望东方起伏的山峦，低声道：“老大人……当初兵败于杨浩之后，就埋在山那边相近的地方。”

李继筠看了看远山，又看看静寂站立，杀气冲宵的大军，信心陡生，他握起双拳，用只有这名心腹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会有那么一天，我亲自带着你们，去祭奠父亲大人的！”

他面朝东方，伏地三拜，吐蕃将士岿然不动，党项军上下却随之一起拜倒，李继筠起身，拂去额头的雪，低沉而有力地：“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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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49章 男儿

人马如潮，蹄声如雷，数万人马在小小的流沙坪上激战正酣！

呼延傲博意外丧命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中，这支联军的指挥权终于落到了李继筠的手里，李继筠马上挥军南下，仍按既定路线，直扑虾蟆寨，试图取道“一线天”返回陇右。

吐蕃系的将领们对呼延傲博之死不无猜疑，除了李继筠一向对权力的热衷，意图染指萧关的野心，还因为李继筠是有前科的。当初他穷途末路投奔绥州，不甘就此寄人篱下，所用的手段就是设计杀害绥州刺使李丕显，篡夺了他的权力。

不过他们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尤其是眼下大敌当前，也不是火并的时候，所以几位吐蕃主要将领商议了一番，决定暂且隐忍，待返回陇右后，再把此事禀报尚波千，请尚波千大头人为自家将军主持公道，于是他们也表现的甚是驯服。

一到盐州果然便踏进了西夏人的包围圈。赖有为、柯镇恶等左近各路兵马连手围剿，而杨延朗则镇守西线割踏寨，不动一兵一卒，就是不肯给他可趁之机。激烈的战斗便在流沙坪的丘原上展开了。

柯镇恶不是一个杰出的进攻型将领，却擅长守，擅长各种地形的坚守，李继筠先出动本部人马，结果大败而归，西夏军趁机形成半月状合围之势，李继筠再以吐蕃大将大野奴仁为先锋，纵骑冲突，一番激战，仍是不得进展。

大野奴仁和阿各孤是呼延傲博的左膀右臂，所部精锐战力惊人，但柯镇恶以逸代劳，以守迎攻，占据了主动，所以虽付出伤亡不小，给予大野孤仁的伤害却更加严重，待大野奴仁所部与柯镇恶鏖战正酣时，左右两翼的西夏兵马又突然一刃双分，一路直逼李继筠主阵，牵制其兵马，一路弧形包抄，将大野孤仁的兵马完全截在了流沙战场上。

眼见大野奴仁深陷重围，左冲右突，始终杀不出来，西夏军如汪洋大海，随时都能倾覆他这条小船，与他情同兄弟的阿各孤不待李继筠下令，便亲率八千精锐杀进了重围，想要把老兄弟接应出来。得阿各孤的赴援，大野奴仁士气为之大振，但援兵多了，包围过来的敌军也多了，“船”大了，风浪也升级了，两下里合兵一处，也不过是延长失败的时间罢了。

“快走，冲出重围。”

阿各孤挥刀劈开一轮，劈开面前攒刺而来的五杆大枪，扯开大嗓门叫起来，冷不防一枝冷箭横空射来，穿透了他的皮甲，正射中他的左肋，这一箭贯入甚深，阿各孤大叫一声便栽下马去。数万兵马往复冲杀，把整个战场都搅成了一锅泥粥，一旦落马，乱蹄之下哪有命在？

大野奴仁眼见就要杀出重围，忽见援救自己的阿各孤中箭落马，岂肯舍下他独自逃生，立即一催战马又杀了回去。四下里的西夏军将士就像滔天的巨浪，翻滚着扑了过来，迅速把他们埋葬在巨浪之下，连一个泡沫都没翻起。

“报！大野奴仁、阿各孤……双双战死！”

“跟他们拼啦！”耳畔忽地一声炸雷，惊得李继筠退了两步，就见吐蕃将领斛斯高车红着双眼，仿佛一头发情的公牛，隔着三尺远，李继筠就能感到他粗重的鼻息直喷到自己脸上：“李将军，请分兵两路，牵制左右两翼的西夏军，我斛斯高车率所部直冲柯镇恶本阵，必斩其首，为大野奴仁和阿各孤两位大人报仇！”

“斛斯将军且慢！”

李继筠一把拉住斛斯高车，激动地道：“我也想直入敌营，斩敌酋首啊。奈何敌军人多势重，我们硬拼不得，否则我等战死沙场不足为惜，谁来为呼延大哥、为大野奴仁和阿各孤将军报仇？听我良言相劝，不能硬拼了。”

斛斯高车红着眼睛，梗着脖子道：“不然又如何？难道他们会大发慈悲，放我们离去？”

李继筠双眉紧蹙，在原地徘徊片刻，忽地抬起头来，一指双手反缚，被绑在马上的折子渝道：“那也不然，我有办法。此女身份特殊，与西夏王杨浩关系匪浅，若以她性命相挟，必可迫使西夏军为我们让开一条道路。”

他说到这里，喟然一叹道：“其实……自从捉到此女，我便已向呼延大哥提过这个主意，可呼延大哥英雄一世，傲骨铮铮，不肯行此手段啊。我也想遵照呼延大哥的遗志，堂堂正正地击败敌军，轰轰烈烈地杀出去，可……敌众我寡，死我固然不怕，但是我还想留此有用之身，为大哥报仇雪恨呢，个人荣辱，又算得了甚么？”

他挺起胸膛，大义凛然地道：“鸣金，收兵！本将军要亲自上阵，会一会那柯镇恶！”

柯镇恶眼见敌军溃败，不禁喜上眉梢，今天终于可以一雪无能将军的前耻了。当年若非大王有令，纵敌离去，便早已生擒活捉了夜落纥和李继筠，一举成名，功震天下。而今，总算是老天垂怜，把这个机会再度送到手上，今日关门打狗，必把李继筠留下，这份功劳，任谁也抢不走了。

眼见李继筠收兵，柯镇恶微微一笑，沉稳地下令：“收兵，固守，敌人急，我们不急，耗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马上打扫战场，抢救伤兵，准备下一场恶仗。”

传令兵匆匆传下令去，沸水一般的战场顿时像泼下了一瓢冷水，开始安静下来，士兵们开始匆匆收缩防线，加固阵地，抢救伤员。

过了片刻，远处李继筠营中，有八个持盾的战士骑着马，簇拥着两个人缓缓向前走来，他们离开了自己的本阵，徐徐前行，毫不迟疑。

柯镇恶见此情形，眉头不由一皱，不知道李继筠在搞什么鬼，就算这几个人个个都是万人敌，难道冲得垮我的大营？这番举动是做什么？投降？

诧异之下，柯镇恶举手向下轻轻一压， 前面一排弓箭手立即把利箭向地面一指，放弃了蓄势待发的动作。

李继筠营中出来的几个盾牌手左右一分，闪出里边两个人来，马上是一男一女，男女各骑一马，那男子耳戴金环，粗眉豹眼，头顶半秃，发辫分于左右，腰悬一口阔刀，正是李继筠，而那女子……

对方已在一箭地内，柯镇恶能把对方的容貌看的非常清楚，一俟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柯镇恶便是怵然一惊，他是认得折子渝模样的，忘形之下，柯镇恶推开前边的盾牌手，急急冲出几步，定睛再看，不由得面色如土。

李继筠本来还在考虑如何介绍折子渝身份，想来西夏军中这么多的将领，总有人认得她的，一见柯镇恶的反应，不由得心中大定，瞧这模样，柯镇恶就是认得折子渝的，李继筠在马上大笑：“哈哈哈，柯将军，久违啦。想当初我李某人夜袭银州城，赶得你鸡飞狗跳，今日李某虎落平阳，被你困在这流沙坪上，总算让你扳回一城。呵呵，李某人福大命大，纵然你手握雄兵百万，又奈得我休，这马上的女子是谁，你可看清楚了？”

柯镇恶迟疑地道：“她……你……她是……”

李继筠在马上乐不可支，捧腹大笑道：“哈哈哈，不敢相认么？那就让本将军来告诉你，这一位，就是你西夏大王杨浩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折子渝折姑娘，折御勋折大将军的妹子，柯将军，可认得出吗？”

“五公子？真的是五公子？”

左翼将士中，有不少是赖有为的部下，包括赖有为在内，都是程世雄的旧部，也就是折家军的嫡系，赖有为策马向前驰出一箭之地，看清折子渝模样，不由得滚鞍落马，颤声叫道：“五公子！”说罢已是单膝跪下，行了个最郑重的军礼。

他这一跪，四下里西夏军中折家旧部纷纷随之行礼，下马的下马，弃盾的弃盾，忽啦啦跪倒一片，各部营中都有不少折家旧部，一时间引得三军骚动。

李继筠仰天大笑，身形震动，大腿上的伤处顿时痛入肺腑，但他端坐马上，仍然强自忍耐，扮出一副浑然自若的模样。他那马鞍上已经垫了几件软袍的，可是大腿被断剑插入，钝器撕裂的伤处本就难以愈合，又几经颠簸，哪有这么快就好的，幸运的是天气寒冷，患处不曾腐烂化脓。

“都站起来！”

折子渝一声清斥：“各位兄弟，记得昔日香火情份，折子渝感激不尽，但你们如今是西夏军将士，是西夏王的部下，两军阵前，岂能向敌营下跪，要记得自己的本份。”

折子渝一骂，赖有为不由得心中一凛，连忙抱拳再行一礼，站起身来翻身上马，四下里折家旧部也纷纷起立。

李继筠睨了折子渝一眼，洋洋得意地道：“柯将军，让路吧，否则，李某人可不晓得怜花惜玉，一刀下去，折姑娘香消玉殒，心疼的可不是我！”

李继筠眼中的杀气可不是假的，一柄雪亮锋利的长刀已然架在了折子渝纤细的颈上，无需用力，只须顺势一拖，折子渝就得命殒当场，唬得柯镇恶连连摆手。

李继筠好色，天下的男人又有几个不好色？可李继筠心中，仍是权柄最重。当日花飞蝶妖娆妩媚，在绥州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绝色佳丽，李继筠为交好呼延傲博，便也毫不犹豫地献出去了。女人在他心中，终究不过是一件玩物，他身负杀父灭门的大仇，又岂会生起怜香惜玉之心？

四下里，西夏将士们愤怒地盯着李继筠，如果目光能杀人，李继筠早已千疮百孔，但是枪戟如林，却是无能为力。在李继筠的背后，也有一双目光，饱含着怨毒和憎怒，死死地盯在他的身上，那是斛斯高车。

李继筠虽然说的好听，可是折子渝那一句话，已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猜忌的种子，这颗种子已然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既然你手中掌握着这样一个人物，为何不早早与我们商量，偏要先安排一场恶仗，葬送了我两位兄弟的性命？李继筠，这笔帐，我一定要跟你算个清楚！

※ ※ ※

割踏寨。

漫漫长夜，一盏孤灯，杨浩的心就像油灯的心，饱受煎熬。

折子渝阵前被缚，三军拥马不前，柯镇恶咬碎了一口牙齿，闪开了一条道路，眼睁睁看着李继筠扬长而去，几乎气吐了血。

虾蟆寨外的“一线天”并不是一条适宜大队人马通行的道路，当初他们之所以要选定这条路，只是因为从割踏寨返回的道路已被切断，除此这外他们已别无选择，眼下有折子渝在手，李继筠最好的选择其实是杀回葫芦河畔的割踏寨，以折子渝为人质，逼迫杨延朗让路。

但是李继筠不敢冒这个险，这一回能否逃出生天的唯一保障就是折子渝了，来回这么一奔波，万一杨浩得到消息亲自赶来了怎么办？在李继筠心中，女人再美，也不过是一件泄欲工具，如果易地而处，让他在一劳永逸、杀掉死敌和保一个女人纵敌逸走之间来做个选择，他毫不犹豫地会选择前者。以己度人……他无法确定杨浩会如何决断，又岂敢冒那个险。

而柯镇恶等将领则不然，且不说军中本有许多折家旧部，柯镇恶必须得考虑是否会引起哗变，就是杨浩那边的压力，也不是他能承受得了的。杨浩什么心意他不知道，他就不敢妄做决断，逼死折子渝。那样的话，尽管折子渝是死在李继筠刀下，所有折系将士以及与折家交好的麟州杨系将领，都会把他视作仇敌，到那时就算杨浩也不想放人，为了安抚军心民意，也得把他做了替罪羊。

于是，李继筠仍然选择了“一线条”，数万匹马都遗在了“一线天”谷口外，但是他的将士却安然地回到了陇右。随后，飞鸽往来，战报频传，刚刚赶到半路的杨浩折向了割踏寨，柯镇恶也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柯镇恶面有愧色地道：“大王，臣……当时无计可施，只得让路，坐视那李继筠逃之夭夭，臣实在……”

“你没有错……”

杨浩沉默了一下，又道：“不管是你果断发兵，断敌后路，还是选择流沙坪阻敌克敌的战法，都很出色，至于让开道路，放他离去，如果是换了我，我……也别无选择……”

杨浩说到这里，盯着案前如豆的灯火，神思飘忽，再度陷入了沉默。柯镇恶不安地看了眼竹韵和马燚，两个丫头回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儿，她们俩现在也是噤若寒蝉，不敢作声啊。

杨浩虽然语气平静，还在宽慰着柯镇恶，可他现在心中就像一场大风暴正在肆虐着，愤怒、惶急、担忧，杀意……种种情绪已经把杨浩化作了一座活火山，岩浆在他的心底沸腾着，虽然他还没有爆发出来，可是除非你不知道他已经快要抓狂，否则任谁坐在这火山口上，不会心惊肉跳？

子渝陷落李继筠之手，我得如何才能救她回来？如何才能？

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有对子渝的担心，有对李继筠的仇恨，有攻打萧关抢回子渝的种种设计方案，亦有飞快掠过不敢多想的子渝可能遭遇的不堪境遇……

杨浩突然站起身来，在帐中急急地踱起步来，竹韵和马燚赶紧往房角躲了躲，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柯镇恶直接施展枯木神功，把自己和屁股底下的凳子化作了一体，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动，不生不息，恨不得杨浩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大。

过了许久，杨浩忽然站住了脚步，搓了搓一脸疲惫的脸颊，说道：“你们不要站在帐外了，都进来吧！”

甲胄整齐的杨延朗、拓拔昊风等将领仿佛点将升帐一般，齐刷刷地走了进来，他们一直候在帐外，根本不敢去睡，等的就是杨浩的命令。

“子渝，我要救！问题是，怎么救。诸位，我的心乱的很，你们有何良策，只管道来。都坐吧，此非朝堂，不必拘礼。”

柯镇恶忐忑地道：“李继筠取道虾蟆寨的一线天赶回陇右，此刻正在赶回萧关的路上，萧关虽留有驻军，但是兵力已不充足，我们不如强攻萧关，抢在李继筠之前夺下这个要塞，再挥痛击李继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或者……或者会有机会。”

“万万不可。”杨延朗立即出言反驳：“萧关险要，易守难攻，此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呼延傲博和李继筠挥军北上之际，已做了充分的安排，纵然兵力不及以前充沛，要守住萧关，至少短时间内守住萧关却不为难，我们如果硬攻，损兵折将倒也罢了，却未必能够攻取，只须拖得几日，就算李继筠不到，尚波千的援军也要到了，越是要救人，越不能莽撞，我以为，此计不成。”

拓拔昊风迟疑了一下，望着杨浩试探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不如等李继筠赶回萧关？咱们预伏的内应，也被呼处傲博一并带入河西了，此番回去，他们现在正在李继筠的军中，要取萧关，必得内应，我可派人翻山潜赴萧关，一俟他们回来，马上取得联系。只不过，这一来他们就暴露了身份，我们准备还不充分，尤其是宋国那边……许多苦心布置，都要付之东流了。”

“火烧眉毛，先顾眼前吧！”

杨浩咬着牙道：“昊风，马上派人潜入萧关打探消息，一俟得了信儿，立即飞鸽传回。延朗，自各军中挑选精锐，披甲执锐，随时待命。”

“遵命。”

“好了，你们下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众将面面相觑，只得依言退下，杨浩看了眼竹韵和马燚，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们也去睡吧。”

“是。”二人默默退下。

杨浩两眼失神，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默立半晌，才用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道：“李继筠，你敢伤害子渝的话，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发誓，我活多久，你就会活多久，我一定要让你天天活在地狱里，生……不如死！”

“砰”的一声，杨浩一张拍下，一张恁结实的铁梨木桌子被拍成了碎片。

※ ※ ※

“命令前边，再加快些速度，务必以最快的时间赶回萧关去！”

李继筠躺在一架简陋的担架上，急不可耐地催促着。

他的心腹将领鲍驹骅陪在一旁，说道：“失了马匹，行路不便，将士们走的已经很快了，再加快速度，到了萧关后，恐怕都要精疲力尽了。大人，一线天关隘处好歹有个郎中，懂些粗浅的医道，你该先让他给你看看腿伤敷些药再赶路的……”

“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

李继筠冷笑一声，四下看了看，放低了声音道：“呼延傲博虽然死了，但他上面还有一个尚波千，呼延傲博死去的消息已由一线天守军飞马传报尚波千去了。对萧关这样的重要所在，尚波千必定会再遣心腹大将前来驻守，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抢在他的前面。”

鲍驹骅心头一凛，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

“趁着萧关群龙无首，把它掌握在我们手中！”

“恐怕……尚波千不肯善罢甘休。”

“哼！要是我争不到萧关，他才不肯善罢甘休。一旦萧关为我所有已成事实，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除非他肯化友为敌，承受夜落纥、罗丹和我的三面夹击。”

李继筠顿了顿，又道：“这丧家之犬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寄人篱下，也终非长久之计。我们今后不管是想打回河西去，还是在陇右闯出属于我们的一片天下，都必须得有属于我们的一块地盘。眼下，没有比萧关更合适的所在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抓住它，我们永无出头之日。”

“萧关的吐蕃将领们恐怕不会答应吧？”

“哼哼，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在流沙坪先打上一打？呼延傲博、大野奴仁、阿各孤已死，剩下斛斯高车等人不足为惧，论威望讲才干，他们都不足以独挡一面，萧关一旦入我手中，尚波千就不敢撕破脸面拥军与我一战了，因为在我后面，还有一头猛虎，一个不慎把他放进来，对尚波千来说才是真的灾难。

同时，他也会担心我与夜落纥和罗丹联手。所以对我来说，最难的不是占据萧关之后怎么办，而是如何占据萧关，一旦把它据为己有，尚波千哪怕火冒三千丈，也得捏着鼻子认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是这么回事儿，所以，我们得尽快赶回萧关，这是成功的关键。”

他想了想，又道：“萧关的吐蕃部落虽奉尚波千为主，但是一向是通过呼延傲博间接控制的，呼延傲博已死，我软硬兼施，当可吞并其中一分部，至于那不肯驯服的，至少也得把他们所占据的险要山寨尽皆转移到我们手中，地势一易，他们就要屈居下风，奈何我们不得了。你心中有数就好，现在不要露出声色。”

“是。”

两个人正窃窃计谋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

“放开她，没有李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动她。”

“放屁，要不是因为她，呼延大将军不会死，现在我们已经过了‘一线天’，还要她何用，把她交给我们，我们要杀了她，祭奠呼延将军在天之灵。”

“滚开！”

“去你妈的。”

一群人聚集到一起推推搡搡，很快拔刀举枪地对峙起来。李继筠的担架正行于一旁，他立即自担架上坐起，怒道：“做甚么？吵什么吵！”

几个党项士兵将折子渝团团护在中间，大声道：“大人，这些吐蕃人要杀死折姑娘。”

李继筠勃然大怒，拍着担架大骂道：“混帐！谁给你们的胆子，没有本大人的命令，你们想杀就杀？滚开，再有聚从闹事者，皆按违抗军法论！”

“李大人真是好威风，好煞气，呼延将军因此女而死，难道……杀她不应当么？”

随着声音，及时赶来的斛斯高车不悦地站了出来道。

“当然不应该！”

李继筠沉着脸道：“冤有头，债有主，如果真要算帐，这笔帐应该算到杨浩的头上才叫英雄，诿过于一个女子算甚么？要不然，便是那放箭的女真人，而他早已授首了。呼延大哥连借女子之势摆脱困境都不屑为之，那是何等英雄了得，我等岂能不了呼延大哥的名声？”

斛斯高车按捺不住了：“姓李的，你不要口口声声呼延大哥，呼延大将军是我们的头领，在河西时，暂且可以以你为首，如今回了陇右，你还想替我们当家作主么？”

李继筠目光一寒，拍着腰间刀鞘，森然道：“人是我擒住的，你要杀她，先问过我的宝刀。”

斛斯高车冷冷一笑：“你不用朝我耀武扬威的，待尚波千大头人委任了新的萧关之主，自有他为我们主持公道。哼，我们走！”

斛斯高车扬长而去，望着他的背影，李继筠也是阴鹫地一笑。

注意到折子渝凝视的目光，李继筠转过头来，向她微微一笑。

折子渝走近了，说道：“现在的你，较之以前，大不相同了。”

李继筠道：“是么？从我困守绥州起，我就与以前大不相同了。我学会了忍，也学会了伪装，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狂妄无知的二世祖了。这一次，我能精心策划，挑起甘州回纥造反、兴州百部造反，如果换了以前的我，就算一百个绑起来，也想不出这样的办法。人，总是要长大的。而表面上，我依然狂妄自大、好色无行，粗鲁莽撞，一副莽夫形象，因为我发现，这副形象有助于保护我自己，对我这样的一个人，别人总是容易消却戒心的。”

“为什么对我坦白这些？因为我已经是你的俘虏，无法对你构成什么威胁了么？”

“那倒不然。”李继筠微笑起来，扮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道：“夫妻之间，总该坦白一些的。”

折子渝失声道：“夫妻之间？”

李继筠一本正经地道：“不错，夫妻之间。我决定，娶你为妻。”

折子渝目光微微一闪，说道：“呼延傲博因我而死，你不怕因此被吐蕃人迁怒？”

李继筠道：“今日仇，明日友，罗丹和夜落纥能结拜兄弟，我为什么就不能和折姑娘你结为夫妻呢？”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可以得到一位姿色殊丽的佳人，够了么？”

“不够。如果你李继筠如今只是这么一个人，你到处寄人篱下，委曲求全，你的部下又怎会忠心耿耿，一直追随着你？”

李继筠喟然一叹：“天下芸芸众生，想不到只有折姑娘才看得清我。有此红颜知己，夫复何求？”

折子渝黛眉一挑：“你到底要做甚么？”

李继筠道：“前日流沙坪两军阵前所见，折姑娘深受折家旧部敬爱啊。杨浩假仁假义，榨光了你兄长的最后一点利用从值，吞并了他的兵马，又把他发配到沙州去，折家已然败落，难得折家旧部仍是如此心意，真是令人感动。折姑娘也不错，生恐他们受到杨浩整治，阵前一番痛斥，名为教训，实为关爱，用心良苦啊。”

折子渝脸色一变：“你想利用我折家旧部的力量？”

李继筠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天真，联络甘州回纥人和兴州拓拔李氏旧部造杨浩的反，已经失败了，杨浩耳目遍布，连他们都不成事，何况是早已受到杨浩忌惮的折家？折御勋就在河西，都奈何不得杨浩。你纵受折家旧部的敬爱，威望权柄，又岂及得令兄？更何况，一旦我娶你为妻，杨浩不会不知道，他会坐视我利用你来支配折家旧部的力量么？”

“那你……”

李继筠目光灼灼地盯着折子渝，一字字道：“杨浩虽忌于折家对军队的影响，不肯纳你入宫，但他对你的感情却是真的，这一点全天下都知道。我知道，你对他虽不无怨尤，其实也还是喜欢他的，爱恨纠缠，左右为难，否则也不会年过双十而不婚嫁。他杀我父，我夺他妻，不公道吗？”

“第二，娶了你，就可以削弱他的力量。他对折家本就有所忌惮，如今你又成了我李继筠的妻子，他对令兄和折系将领，唯一的选择就是不断的削弱、打压、排挤，这不就是最好地利用了折家旧部的力量吗？我不需要去唆使他们造反，当你嫁给我之后，杨浩会帮我这个忙。”

折子渝定定地看着李继筠，她忽然发现，李继筠这个人果然变化很大，其实从他隐身绥州两年，先用计杀了李丕显，篡夺兵权，又隐姓瞒名，奇袭夏州的种种行为，那时的李继筠就已不是当初府谷小樊楼时专横跋扈的李继筠了。可是没想到骤逢大变的惨痛经历，竟会让他脱胎换骨，变成了他父亲那样的一代枭雄，尤其是他有意的用自己原本纨绔的形象展示于世人面前，更具迷惑性。

设计杀死一向稳健多智的李丕显，篡其兵权；隐忍两年，秘密搭上宋国这条线奇袭夏州；说反甘州回纥，策划兴州之乱，这一桩桩一件件，如果换一个人去做，别人对他的认知和评价早已是另一个标准了。唯其是李继筠，直到事情发生，所有的人仍然没有意识到他的阴险，能够骗过天下人，又岂是无能之辈？

李继筠呵呵一笑，又道：“至于第三，却没有任何目的了，就只为你。姑娘貌美如花，而且素闻姑娘智计百出，流沙坪两军阵前，更可看得出姑娘你深明大义，这样的佳偶，还到哪里去找？”

折子渝转过头去，冷声道：“我是你的俘虏，生死由不得我。可我折子渝想嫁谁，却不是由得旁人摆布的，除非你这样天天绑着我，不怕我杀了你么？”

李继筠嘿嘿地笑起来：“你现在嘴硬，一旦成了我的女人，却要另说了。就算你不情不愿，难道你能杀了你的男人？等到有了孩子，我李某更不怕你不回心转意。我和你打这个赌，等到那一天，我一定再无一丝戒备，就睡在你的身边，你要杀便杀，且看你下不下得了这个手，哈哈哈……”

折子渝紧紧咬着嘴唇，心乱如麻：“难道……我唯一的选择，真的是我一向认为最无能的表现：自尽了事么？杨浩！杨浩！我就这么死了？已经很久了，我还没有再见到你！”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现在这一刻一样束手无策，软弱无力，她强要抑制，可泪水还是忍不住地溢了出来。

冬雪皑皑，寒风呼啸，折子渝的一颗心如浸冰窖，再无一丝温度……

※ ※ ※

“大王，李继筠已赶回萧关，亲自主持大野奴仁、阿各孤葬礼，又为呼延傲博建衣冠冢，与吐蕃诸部头人、长老，往来频繁，还时常往我投靠呼延傲博的苍石两部落吁寒问暖，极尽笼络。我们刚刚与他们取得联系，他们正遵嘱秘密准备……”

“大王，种大学士自兴州复信……”

“……大王明鉴，江山社稷，岂不重于一女子耶？昔勾践以一国之君，尝敌便溺，以王后侍寝之，尝尽世间凌辱，卧薪尝胆，终成霸业，逼死夫差，一雪前耻，今大王为一女子……”

“去他妈的勾践！”杨浩怒不可遏，还没看完，就把信撕的粉碎，咆哮道：“老子宁当断头大王，不做绿毛龟皇帝！”

“大……大王，丁尚书复信。”

“二弟，我以大哥的身份劝你一句，人固然要救，但是切勿冲动。否则人救不出来，反搭上自己性命，徒然贻笑天下。二弟如今不是孑然一身，还当念及家国天下，还当念及娇妻弱子，切不可以有用之身，亲自冲杀于战场。若要救人，可妥当布署，联络内应，同时知会童羽、王如风，令其挥军至萧关，内外接应，两相配合，一举踏平萧关……”

杨浩将信顺手抛到桌上，刚刚吐出一口浊气，马燚抓着一只信鸽，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白着小脸叫道：“大叔……”

“怎么啦？”

马燚小嘴一撇，眼泪汪汪地道：“子渝姐姐……要嫁啦！”

杨浩的脑筋已经有点转不过来了：“嫁，嫁什么？”

马燚尖叫道：“就是要……嫁人啦！”

※ ※ ※

晨曦初升，阳光还只晒在山巅树俏上，巡营的两位将军慢慢踱着步，转悠到了朝山的一侧山脚下。其中一个蹲下，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捧起一团沃雪，攥成了一个雪疙瘩，然后远远地抛了出去，打在积雪的松盖上，雪沫子纷纷落下。然后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灵活地在雪地上纵跃起来。

“哎哟，是松鼠唉，快快快，快射它。”

“射个屁呀，就算射中了，一只松鼠，那点肉够塞牙缝的吗？”卡波卡翻了个白眼儿，懒洋洋地没动地方。

他的老搭裆支富宝嘿嘿一笑道：“这不是赶来的急嘛，过上两天，大量的补给就该送到了，到时候吃个痛快。我自己就能吃半扇羊肉，那个香啊……”

他的口水稀哩哗啦地流了一地，又补允道：“烤着吃。”

说完了不见卡波卡跟他斗嘴，支富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拐他肩膀一下，问道：“老卡，想啥呢？”

卡波卡道：“没想啥，就是这日子难熬啊。大王一天到晚暴燥难安，搅得全营将士鸡飞狗跳，谁不提心吊胆呐？你这人怎么没心没肺呢？”

支富宝道：“大王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啊？回纥人造反，把他平了。拓拔百部造反，把他灭了。呼延傲博想来偷鸡，结果反蚀一把米，自己交待在这儿了不说，麾下数万大军靠个女人才算逃出去，几万匹战马都扔在虾蟆寨了，几万匹呐！就算以我草原之广，这么多马也不是轻而易举地就凑齐的呀。”

“你懂个屁。”

卡波卡嗤之以鼻：“在大王眼里，几万匹马，不及那一匹胭脂马，眼瞅着这匹胭脂马要让别人骑了，大王不疯疯癫癫的才怪呢。”

支富宝摊手道：“那有什么办法？以萧关那个险峻劲儿，根本冲不过去呀。这几天也不是没有攻打过，损兵折将，毫无希望，难道把兵马全交代在这儿？只要江山霸业在，什么样的美人儿得不到呢？”

卡波卡唏嘘道：“不过就隔着这么几座山，自己的女人要被别人占有了，却眼睁睁的毫无办法，是个男人都急啊。要是我，豁出这一百多斤，救便救了，救不了陪她死了便是，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算个屁呀，可大王不同，人家夫子是怎么说的来着，家有……家有一千贯的人家公子吧，那就娇贵的不行，坐在屋桅底下都怕让瓦砸着，大王什么家业？”

支富宝袖着双手缩着脖子，说道：“我听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李继筠就是今儿迎娶折姑娘吧？哎呀，今儿晚上过去，大姑娘就变小媳妇了，唉，两个郎中抬头驴……没治啦……”

卡波卡头摇尾巴晃的还要发表一番高论，眼角忽地捎到一个人影儿，扭头一看，吓得一个机灵，慌忙叫了一声：“大……大大……大王……”

支富宝扭头一看，一头冷汗刷地下来了，两条腿都软了，哆嗦道：“参……参……参参……”

杨浩满眼都是血丝，胡子拉茬，手按剑柄，一步步走近。卡波卡和支富宝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几乎摔倒地雪地上。

杨浩在他们原来立足之地站定了，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的一堵山，好象要把目光穿透过去，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道：“你们说的对！”

“啊？”卡波卡和支富宝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对了。

杨浩忽地转身就走，一阵风般向远方闪去，只留下了一句话：“聚将点兵！”

※ ※ ※

“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战鼓声响起，杨浩顶盔挂甲，肋悬宝剑，肩系一件绣饰虎豹的大氅，一手扶案，奋笔疾书，竹韵和马燚一左一右，侍立一旁，眉宇之间也是杀气腾腾。

匆匆穿戴停当唱名报进的各路将领一俟进了大帐，见此情形都不敢高声，立即依序站定，进来的将领越来越多，杨浩头也不抬，一封墨汁淋漓的书信写罢，顺手递于竹韵，肃然道：“你和小燚，携此信立即赶回兴州，要丁承宗、种放、杨继业、张浦、木恩，五人俱在方可开启，此信事关重大，一定不得有所差迟。”

杨浩奋笔疾书时，竹韵和马燚就站在左右，虽然不能看得完全，可也看到了只句片语：“……家国天下，尽付诸卿……唯此，当询王后之意。若冬儿答应，望诸卿尽心辅佐佳儿……皆委顾命……不然，另举大贤，我意……”

虽是只言片语，二人却已明白其中的意思，如果他杨浩今日战死萧关，这封信就是他的遗诏。

杨浩把信交给竹韵，转眼看向帐前，两排将领肃立如山，清晨中军帐内尚未生起火来，寒冷一如室外，他们喷出的呼吸氤氲成一团雾气，模糊了他们的容颜，使得他们看起来就仿佛是两排正欲冲锋陷阵的战马一般。

杨浩提足了丹田气，怒发冲冠地喝道：“霸业江山，江山霸业！”

众将不由自主地身躯一振，屏住了呼吸。

“霸业与一女子，何者为重？当然是霸业！自古以来的帝皇圣贤都是这么告诉我们的，我觉得说的很对，可对是对，我宁愿选择那个错的。如果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如果我连自己的女人受辱都要忍气吞声，我要的甚么千秋霸业，我要的什么江山社稷？连个男人都不是，做个皇帝又能如何？”

“我的义父是党项人，党项人恩仇分明，喜欢复仇，不复仇则终生不得穿锦衣，食玉食，惟无能复仇为奇耻大辱，这才是男人！”

下边的党项将领尽皆胸脯一挺，与有荣焉。

杨浩风雨雷霆般的声音继续道：“党项人的风谷，有仇必报，哪怕为此粉身碎骨，若敌人远遁，一时不能寻得，必擒其家牲畜，先代其主射杀之，号曰‘杀鬼招魂’！又有那家中只余妇人幼子，无力杀敌报仇，也必伺机寻到仇家，举火焚其庐舍，以全其义！非如此，举族鄙之，难称男儿！”

“在我中原汉人习俗之中，亦有杀父这仇、夺妻之恨，弗与共戴天之说。此等大仇不报，枉为男儿！李继筠掳走子渝，迫其成亲，就在今日，不过几座山头隔着，同在一片天底下，让我杨浩如何忍得？我杨浩想做一个好皇帝，但我先要做一个好男儿！”

“调兵遣将？徐而图之？我能等，子渝等不得。援兵尚未赶到？不等了，内应准备是否充足？不管了！本王现在就要发兵直取萧关……”

杨延朗出列奏道：“大王！”

杨浩拔剑出鞘，一剑斫去桌角，厉声喝道：“本王心意已决，再有进言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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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50章 抢新娘

“原来是萧风寒萧大人到了，呵呵，今天是李大人大喜的日子，您怎么来了？”

萧关驻地高处，苍石部落的头人拓拔王科含笑向前迎去。

萧风寒也是李继筠的心腹之一，他踱到悬崖边，扶崖向下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笑道：“来看看，大人大喜，可不能让人搅了大人的好事。这几天西夏军几番攻关，你们做的很好。”

他看了眼另一个把守这第一道门的将领，那人名叫卢冠羽，却是李继筠一系的人了：“以前这儿是你们和呼延傲博的人把守，冠羽刚刚调过来没两天，诸事还不熟悉，冠羽对我说过了，你对他很是配合呀。王科啊，这就对了，不管怎么说，咱们才是一家人，都是党项人嘛，当初你们过来，投奔呼延傲博也是不得已，那时大人就向呼延傲博讨要过你们，可是呼延傲博不给啊。现在好了，咱们又成了一家人，你们好好干，等这萧关成了咱们的天下，你的前程便不用担心了。”

“多谢萧大人，还望大人在李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应该的，应该的。”萧风寒含笑点头，说道：“今儿李大人大喜，每座山头赐肥羊三只，美酒十坛，你们可以尽情享用，只是不可喝醉，以免贻误了军机，好啦，我得回去了，李大人大喜之日，我也得去叼扰两杯。”

萧风寒举步向外走，卢冠羽快步跟上，萧风寒低声道：“今日大人成亲，已遍邀吐蕃各部头人，有的是肯与大人交好的，还有那不识趣的，像斛斯高车，纠集了一伙子人，打算去闹是非。大人早已秘密部署下人手，打算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用他们的血，给自己的喜事添点红。呵呵，鲍驹骅一个人怕忙活不过来，我得过去筹备其事，这里就交给你了。此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西夏人冲不开的，你可多多笼络拓拔王科，他们曾引着呼延傲博的人攻打西夏关隘，又曾随咱们一起攻入河西，出生入死，算得上是忠心耿耿，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们总比吐蕃人可靠的多，千万不要拿出你醉酒之后喜欢胡乱打人的臭脾气，与他们闹出争执来。”

卢冠羽连忙保证道：“大人放心，末将今日滴酒不沾，一定不和王科的人起冲突。”

悬崖上，一个苍石部落的士兵匆匆走到拓拔王科身边，悄悄低语几句，王科吃惊地道：“今天？你确定是今天？”

他看了看山下，又扭头回望重重山峦，忧心忡忡地道：“这两日，李继筠正把吐蕃人陆续调离重要之处，对我们倚重很大，几个重要的关口大多已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只有第三道关口，现在还没有我们的人……”

他沉默片刻，顿足道：“罢了，传信回去，我们准时动手。至于第三道关口，马上派几个人去，抢在他们发现异常之前杀人夺关，干吧，就他娘的这一锤子买卖了！”

※ ※ ※

“一拜天地……”

一身盛装的新娘子头戴红盖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娘“搀”着，强行按下腰去。

“二拜……”

“且慢！李继筠，你口口声声认我家将军为大哥，你这大哥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要迎娶害死他的仇人过门儿了？”

斛斯高车纠集了一群人，排众而出，怒气冲冲。

李继筠面噙冷笑，不为所动，三拜天地后，两个婆子把新娘子架回了洞房，李继筠这才笑吟吟地转过身来，满面春风地道：“这是吐蕃人的规矩还是党项人的规矩啊？我们那儿，可没有这样的说法。”

因为折子渝和呼延傲博之死甚有关联，李继筠本不必现在就成亲，以免触怒他们的情绪。可是自从回到萧关以后，斛斯高车秘密联络了一些头人，仗着尚波千很快就会派人来接管萧关，处处与李继筠对着干。李继筠想抢先接手萧关，就不可能不流血。因此他已打定主意，借成亲一事，激怒那些死忠于呼延傲博的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到时候留下的人不是他的人马，就是胆小怯懦，愿意归附他的当地吐蕃部落，要在尚波千面前找个借口再容易不过，就算尚波千不信，除非他决心就此翻脸，否则也只能不信装信。李继筠已打定主意，必须抢占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了，为此，不惜与尚波千反目成仇。

一见斛斯高车果然纠集了一群人来闹事，李继筠向站在人群中的鲍驹骅使个眼色，鲍驹骅点点头，悄然向外闪去。李继筠脸色一正，已然怒道：“斛斯高车，我对你一向礼敬有加，你对我倒是咄咄逼人。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莫非你要来寻我的晦气吗？”

“我呸，寻你晦气又如何？”

斛斯高车把外袍一解，哗地一下甩脱到地上，里边竟是一身的丧服。紧接着随他拥入的一群吐蕃人尽皆除去外袍，立时间大厅中便出现了一群披麻带孝的人，两旁贺客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李继筠怒极而笑：“斛斯高车，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我不得。”

就在这时，外面已动起手来，萧风寒率人包围了斛斯高车的侍卫，双方大打出手。斛斯高车倒没想过李继筠有胆量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们这么多人起了赶尽杀绝的意思，不过今天存心来闹事，一顿拳脚想来是免不了的，所以带过来的人不少，足足五百多人。

不过萧风寒早有准备，围过来的人更多，两下里就在李继筠的府门外刀光剑影，厮杀起来。

而里边以斛斯高科为首的各部头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鲍驹骅站在墙角一声高喝，两侧夹墙甬道内忽地跑出大队长持长矛的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斛斯高车又惊又怒，拔刀出鞘，大吼道：“李继筠，你要反了不成？”

李继筠伤处未愈，行动不便，由几名心腹护持着向后徐徐退去，冷冷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向老子说一个反字？给我杀！”

喜宴大堂，登时演起了全武行，男女贺客，尖叫逃窜，穿孝服的、披皮甲的，厮杀到了一处……

※ ※ ※

“给我杀！”

杨浩提了一把长枪，不听任何人劝阻，亲自冲锋在前，眼见如此，麾下众将也都像中了疯魔一般，嗷嗷叫着杀向萧关。

第一道关隘顺利突破了，卢冠羽在萧风寒面前答应的爽快，可转脸就不是他了。没人相劝他还要喝两杯，何况是拓拔王科曲意奉迎。上有所行，下有所效，卢冠羽的部下都是好酒贪杯之辈，酒意正酣之时，拓拔王科一声大喝，他的人骤然发难，迅速将卢冠羽的人马杀了个七零八落。

这时杨浩的人马业已赶到，拓拔王科打开关隘，杨浩一冲而过，马不停蹄，只知道跑直线了。

做为一个国君，他的个人情感压抑的太久，也克制的太久，现在终于被卡波卡和支富宝一番话给激发了，现在的杨浩不是一国之君，不是千军万马的统帅，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妒火中烧的男人，杨浩现在满脑子都是折子渝被李继筠按在床上肆意凌辱的画面，刺激得他如疯如魔，他真怕杀到李继筠面前时，已然迟了一半，那时子渝已做歹人妇，他该如何是好？如果真的有那一刻，他宁愿先战死在这里，无知无识，便也不受那个罪了。

至于挥军突击，可能会迫使李继筠遽下毒手，根本不在他的考虑当中，他只知道那非子渝所愿，亦非他所愿，大不了死在一处罢了。柯镇恶做不了这个主，他既无法承受可能来自杨浩的怒火，也无法承受来自折系和麟州杨系将领的压力，而杨浩心目中，早已把子渝做了他的妻，他可以为她做主。

萧关各处关隘自秦汉以来代代修缮，建立了非常严密的封锁网，但是这些封锁点主要是依据地利，居高临下采取守势的堡垒烽燧，并不能安排太多的人马，一旦被人侵入，其险要也就不再成其为险要了。萧关之险，在于地势，若有内应则优势尽失，反而因为地势的陡峭，使他们无法迅速集结人马。

杨浩从两年前就开始安排这步伏棋，即便是呼延傲博挥军河西，攻城掠寨，烧杀抢夺，都始终没有动用他们，关键时刻，这招伏棋终于发挥了最大的作用。西夏军势如破竹，若是硬攻恐付出数万伤亡也难攻克的堡垒，就在这样一支小小的伏兵作用下土崩瓦解了。

杨浩快马流星，杀奔第二道关隘时，里边的内应刚刚发动突袭，和李继筠的嫡系人马杀成了一锅粥，厮杀半晌，不过这样一来，内有接应牵制，就无人登上堡垒城墙抵御外敌了，一道道飞钩掷上城墙，敏捷如猿的战士们口衔钢刀飞快地攀援而上。

他们攀到一半时，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一个浑身浴血的苍石部勇士摇摇晃晃地推开了半扇大门。城门一开，就似洪水决堤，大军如潮汹涌而过，解决敌军残部的事都交给后队人马了，杨浩只是向前冲，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冲，现在只有冲到折子渝的身边，看到她的身影，他那颗沸油中煎熬着的心才能踏实下来。

一阵阵寒意掠过他的心头，他只有不断地挥枪刺杀，才能稍慰心中的恐慌，那种恐惧失去的心情，他以前只有过一次，那一次，他单枪匹马，一个人向河边狂奔，跑得肝肠寸断，也不敢稍停，就怕迟了一步，冬儿便被沉入河水。当他终于绝望的时候，他一个人，向一百多个壮汉挥起了拳头。

这一次，他做为一个男人的血性，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压住了他的理智、他的责任，却让他觉得是那般的畅快！

第三关，杨浩终于止步。拓拔王科的人虽然及时赶到了，奈何他们人数太少，第二关距第三关又太近，他们来的虽快，仍然引起了守军的警觉，混在关隘中的人倒也机警，根本未敢妄动，直到关隘外面杨浩挥军发动猛攻，箭泼如雨，钩挠如林，他们才突然发动，试图抢夺吊桥，砍断缆绳。

战鼓如雷，号角凄厉，杀声震天，箭矢如雨，石落如雹！

杨浩的疯魔，使得他的部下们也疯魔了，守在这道关上的一半是李继迁刚刚安插过来的人，一半是尚未来得及调遣开的吐蕃人，他们从来没有看到一支队伍会是这般的疯狂，大队大队的士兵不需号令，就疯狂地拥过来，密集的箭雨不要钱似的往城头上泼，掩护着他们的战士用最简陋的攻城武器往城头上爬。

一个人被砸下去了，第二个人马上接过第一个人的绳索，一条绳索砍断了，马上又有十条飞钩掷上城来……

“真他妈的见鬼了，快，马上向雅隆部落求援！”一个吐蕃将领抹了把脸上的鲜血，仓惶地叫道。

这是最后一道关隘了，由此往里，山势渐渐平缓，两侧山坡上已经开始有部落村庄，最近的一个部落就是雅隆部落。警钟战鼓敲的震天响，雅隆部落早该听到了，可是却未见一兵一卒赶来赴援。守关的这位吐蕃将领还被蒙在鼓里，他哪知道雅隆部落的头人已经跟着斛斯高车跑去找李继筠的麻烦了，而李继筠早安排了鸿门宴等着他们的到来。

“打，狠狠地打，他们冲不上来！”

李继筠麾下的一个将领吐一口唾沫，挥起了手中的长刀，一脸凶厉地大叫：“守住这道关口，援兵马上就到！”

箭失、石灰包、石块、毒火烟药球、火油弹，拼命地往城下抛，因为城下的箭雨打击也十分的密集，稍一露头，甚到离开盾牌的保护时间稍长一些，就有可能中矢丧命，所以滚木摆石抛得也是七零八落，尽管如此，关隘外面本不算十分的宽阔，打击面还是相当大的。

就在这时，刚刚混进去不久的十几个苍石部落的战士突然发难了。守在吊桥缆绳旁的几个士兵纷纷中箭倒地，一开始其他人还以为是外面的箭矢射中，很快就有人发现躲藏在后面的这些人居然在向他们放箭，立即大叫着有奸细，便拔刀冲了上来。一见身份被识破，这些战士把牙一咬，也拔刀冲了上去，只要给他们机会砍断吊桥门，就能放进自己的队伍。

“杀呀！”城头的混乱，使得城门前方的打击稍缓，紧接着，吊桥门一边的绳索被砍断了，沉重的吊桥轰隆一声，斜斜沉下一半，绷得另一侧的绳索吱吱直响。这一下，城下的人也注意到了这里发生的异变。人群中突然跃出两道灵活的人影，两人一人一条绳索，飞钩贯上城头，立即攀援直上，速度快如飞猿，一眨眼就接近了城头。

“嚓！”一条飞钩被及时砍断了，城下的人不由一声惊呼，可是那人身手实在了得，身形下坠中竭力一探，一个横空翻身，斜掠出五尺，竟然又抓住了一条刚刚被擂石砸下城去的士兵绳索，继续攀援直上。

此时，另一个身材比他更加矮小的士兵已经翻上了城头，肩头掣出明晃晃一柄长剑，长剑吞吐，剑光点点，猛扑上来的五名吐蕃勇士便已纷纷中剑栽了出去。城头守军立即再度拥上，这时另一个攀索上城者离城头还有三尺多远，双脚一蹬城墙，手上一使力，整个人竟腾家而起，翻上了城头。

那些挥矛向先前一人平刺过去的吐蕃士卒猝不及防在他们头顶竟又跃出一人，这人出手比刚刚那人还要狠辣，立即击倒两人，脚尖在矛杆上一点，带尖的靴头“噗”地一下贯进一个吐蕃士兵的额头，这才凌空收腰，翻身落地，与那身材矮小的军士背靠背地站在那儿。

“小燚，断吊桥！”

“好！”那身材娇小的战士人剑合一，向绷紧的吊桥激射过去。另一个人抬脚一踢，一杆长矛便到了手中， “呜”的一声怪响，她以矛作棍，做来了一招横扫千军，独自一人，力敌十余个吐蕃勇士。

这两个人正是竹韵和马燚，杨浩让她两人持信回兴州，本就存了维护之意，不愿让两个女孩儿家随着自己冒此奇险，他可是红了眼睛，宁可这天下不坐，也要冲冠一怒，只为红颜，当个没出息的西夏王。然而竹韵和马燚岂肯此时离他而去，二人悄悄地安排了暗影侍卫中两个忠诚可靠的人持信急返兴州，她们则乔装打扮，随杨浩闯关，杀向了陇右。

这两大高手相配合，那道吊桥终于轰然一声，砸在地上，萧关三关，鬼神难渡，最后一道关隘也在杨浩的面前奇迹般地打开了……

※ ※ ※

“杀呀，杀呀……”

建在萧关内侧平原上的李继筠部所在，此刻血染沃野，一片狼籍。

李继筠要借这个机会将敌对势力一举铲除，把萧关彻底掌握在手中，岂料他昨日才定下成亲之事，消息当晚便已传到了山那边，他把自己最得力的干将都集中在这里，诱引吐蕃的重要将领，意欲把他们一网打尽，直接造成了几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险关缺少得力干将，在杨浩内应的配合下一一告破。

李继筠府门前萧风寒杀得正快意无比，忽听远处呐喊声声，漫山遍野都是骑兵，一个个好象火烧屁股一般，用最快的速度飞奔而来。

李继筠这个驻扎地是呼延傲博指定的，四下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眼下呼延傲博刚死，李继筠正着手剪除他的羽翼，离鸠占鹊巢，进驻呼延傲博的住宅还差着那么一截时间呢。

“喝！”

人未至，箭先至，瓢泼箭雨铺天盖地，一番无差别打击，遍地死尸。萧风寒遍体箭矢，脸上都插了四五枝箭，凸目溅血，看起来怵目惊心，至死他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杀！”

齐刷刷的马刀举起来了，雪亮的刀光耀日生寒，西夏士兵们高举钢刀，踏直马镫，居然对着幸存不多失魂落魄的敌军又来了一次大屠杀。高举如林的马刀带着无所不破的气概横冲而至，铁蹄践踏处，利刃左劈右砍，血光崩溅，一时血雨纷飞。

“发生了什么事？”

一些零星的箭矢射到了院内，伤了几个刚刚要控制住局势的士兵，一个小校拉开大门，大声叫嚷道。

“呜……”

撕心裂肺的一声怪啸，一声雕翎箭电射而至，那是一支鸣镝，这个小校应声便倒，鸣镝自他眉心直贯而入，箭尖透出后脑，其速之快，让他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杨延朗反手挂好长弓，再度擎起了他的亮银枪，但他已经无敌可杀了，身旁，杨浩已弃了滴血的长矛，握紧了他的紫电剑，双腿一磕马镫，催马急进，跃到那半天的大门前，战马前蹄跃起，狠狠踏下，“轰隆”一声把门踹开，便连人带马冲进了院去。

院子里斛斯高车等吐蕃将领死的死，残的残，幸存者正被李继筠的人马反剪双手五花大绑，李继筠被人扶着站到廊下正要发表篡位感言，安抚一下那些已经对他示好服软的当地头领，猛见一马飞入，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那马蹄一踏之力何等巨大，门扉反弹，“轰隆”一声又把大门合上了，结果把门外的西夏兵也吓了一跳，拍马紧追而来的柯镇恶和拓拔昊风更不迟疑，一先一后也踹门而入，这道刚刚上岗不足三年的大门被一连三踹，登时四分五裂。

潮水般涌入的西夏兵，把大厅中所有的人都吓呆了，李继筠如见鬼魅，不似人声地怪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做梦！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难道你插了翅膀不成？我一定是在做……”

“啪！”清脆无比的一声响，杨浩剑刃一横，用剑脊做马鞭，在他脸上狠狠一抽，李继筠哇地一声怪叫，两颗后槽牙都被打飞了出去，身子踉跄摔出，一跤跌在地上，只觉耳鼓嗡嗡作响，欲待站起，却被这一下抽得平衡系统出了问题，好象折了翅膀的麻雀，扑腾了半天也被站起来。

“把他绑了！”

杨浩一声令下，飞身下马，手中仗剑，自李继筠麾下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们中间旁若无人地走过，霍地揪住一个锦袍裘帽，上插红花的长脸汉子衣领，那个个头不比杨浩低，竟被杨浩一下子举了起来，看那模样，好似还毫不费力，原来极度的愤怒也能令人爆发十倍的力量。

杨浩嘶哑着声音，瞪着那人问道：“折姑娘在哪？”

“洞洞洞洞洞……”

那人打扮一看就是个唱礼的司仪，所以杨浩向他问话，可是此人胆子忒心，眼见杨浩赤红着双眼，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他两股战战，打了半天的鼓点儿，也没说出那个“房”字来。

眼见杨浩面目狰狞地举起了长剑，他却突然福至心灵，说出一句话来：“我带你去！”

杨浩一松手，那人双腿已软，一屁股摔到地上，尾椎骨一戳痛彻肺腑，倒让他清醒过来，这司仪也不敢声张，急急爬起来，引着杨浩便往后走。

杨延朗生恐大王有失，急急拥兵随之而入，其实扮作校尉的竹韵和马燚早已尾随其后了。

一路往里行，后宅中有些丫环侍婢，猛见一个陌生男人顶盔挂甲，一身鲜血，手提长剑，杀气腾腾而来，后边跟着的人一个个甲胄铿锵作响，都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避过一旁，杨浩目不斜视，也不理会，只管大步上前，他的心都快要跳出来。

今日一怒，他实现了一个奇迹。世上没有不破的关隘，但是历史上从未有哪个人，能用他这样前所未有的速度连破三关，视关中北大门萧关如无物，他现在站在这里，而那三关的战斗可能还没有完全平息。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他只想知道，子渝……有没有事。

虽说今日才刚刚拜堂，前边正在办喜事，可李继筠……记得当初在小樊楼初识他时，此人就是一个好色无行的纨绔子弟，他会捱到今日仍对子渝守礼以待么？

想到这里杨浩不寒而栗，他不会嫌弃子渝的，不管是她丧失了清白，还是被人毁坏了容颜，在他心里，折子渝永远都是那个桃花依旧笑春风的美丽少女，都是那个俏立葡萄架下，肤如沃雪，眸如点漆的爱笑女孩。可是，他不嫌，子渝会不计较么？

如果她真的已经失身于李继筠，也许，没有见到自己的时候，她还能忍辱活下去，一旦见到了自己，那她……

站在洞房门外，杨浩手指打颤，竟然不敢推开门。

后面所有的人都屏息静静地站在那儿，过了许久许久，杨延朗才慢慢走到杨浩身边，低声道：“大王……”

杨浩身子一颤，咬了咬牙，猛地推开了房门。

仓促布置的洞房只是尽量用红色来装饰过了，谈不上如何的华贵，帷分左右，幔帐流苏，中间坐着一个一身红的女子，头上盖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唯一同别的新娘有所不同的是，别的新娘子你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唯有一身的红红火火，只有皓如素玉的一双柔荑，是露在那红装外面的。或许，皓腕上会缀一双翠玉镯，或许，纤细的十指正紧张地搅缠着手帕，而她……整个身子都藏在衣装下面，因为她的双手仍然是反剪着的。

杨浩只是痴痴地盯着那个身影，他的眼睛是红的，那个身影也是红的，余此之外，再无所见。

房中还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脸上涂着两个圆圆的腮红，张口结舌地看着杨浩，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出去！”

杨延朗也知道人是救下来了，可是人……却不一定真的救下来了，说不定一会儿就会有些难以启齿，不足为外人道的话，发生在这对多灾多难的情侣之间，旁人可是不便与闻的，于是便帮杨浩说了这句话。

一见杨延朗那一身的血，和手中染血的剑，两个婆子连个屁也不敢放，夹着肥腚便扭了出去。杨延朗退后一步，悄悄掩上了房门。

杨浩一步一步，慢慢地蹭向折子渝，好像脚下坠在千斤大石。好不容易走到了折子渝的身边，杨浩抬起手，犹豫再三，方才壮起胆子去掀她的盖头。

颤抖的手指触及了盖头的络缨，慢慢的、慢慢的掀起了一线，那一身红的新娘子忽然动了，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一根尖利的东西抵在了杨浩的腰眼上，折子渝凶巴巴的声音道：“别动！这个部位，只要我的簪子刺进去，就能让你断子绝孙！”

杨浩的手顿时僵住，折子渝冷笑道：“没想到我折子渝会解缚吧？杨浩麾下奇人异士比比皆是，我有幸与其中一位高手同住半年之久，只可惜那时觉得这是雕虫小技，未曾掌握精髓，直到此时枯坐一个时辰无人看管，我才解开……”

杨浩的目光落在她的腕上，原本皓美如玉的手腕血肉模糊一片，看来她自我吹嘘的解缚术，练的确实不怎么样。

“别打鬼主意！你腿上有伤，行动不便，既然落在我的手里，就不可能逃脱。”折子渝一面说，另一只手抬起来，便轻轻去扯盖头：“准备马，我要你亲自送我离开，直到安全之地！放心，我折子渝信守承诺，到时会释放你，李大人壮志在胸，不会选择与我这小女子同归于尽吧？”

“你的盖头，只能是为我而盖……”

杨浩话一出口，折子渝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手中的玉簪“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所以，这个世上，也只能由我来把它揭开，就算是你，也不行……”

杨浩说着，已牵住那盖头的红络缨，轻轻将它扯落下来。盖头滑下，露出那张清丽俏美的容颜，颊上不知何时已缀上了两颗晶莹的泪珠，看清了杨浩的模样，两颗珍珠立刻变成了两串珍珠，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折子渝悲泣一声，已紧紧环住了杨浩的身子。

“别哭，别哭，没有事了。”

折子渝只是摇头，也不知多久的思念，多少的恐惧，多大的委曲，全都化作了她的泪水，折美人儿终于也有水样儿的时候。

眼见折子渝只是哭泣，杨浩却是心中一沉，他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想不到却真的到了这一步，生恐刺激了子渝，迟疑良久，他才斟酌着道：“不管发生过什么，你都不必放在心上，这一辈子，你是我的，下一辈子，还是我的，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不离不弃，再不分离，你一定要答应我。”

“可是……可是……”

折子渝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可是我已经……”

杨浩赶紧哄她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不在乎，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还有谁知道？我一刀把他杀了！”

折子渝一呆：“我……我已和那天杀的李继筠拜过了天地，知道的人成千上万，你杀得光么？”

杨浩也是一呆：“你……你说的就是这事儿？”

折子渝吸吸鼻子，幽幽地道：“这事还是小事儿？你以为是什么事儿？”

“啊！”折子渝冰雪聪明，放才骤然在这绝不可能之地见到杨浩，一时忘形之下真情流露，这时却已迅速恢复了她的慧黠机灵，不由得娇颜一红，又气又羞地道：“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是不是让你失望啦？”

“没有失望，当然没有失望。”杨浩大喜：“这件事算甚么事，就算全天下都知道又怎么样？我记得，草原上，有一个规矩，一个抢新娘的规矩……”

他的嘴角噙着笑意：“谁能抢走新娘，杀死新郎，那新娘就是谁的，她要从此视那个人为她理所当然的夫君，一生一世服侍他，尊敬他，爱他，听他的话，不准吃醋，不准发脾气，男人要她生几个孩子，就得为她的男人生几个孩子……”

折子渝一开始还在点头，到后来眼睛越睁越大，惊奇地道：“谁规定的，怎么还有这么多的规矩，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杨浩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我规定的。”

折子渝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欲打他，手扬起来，终于却只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身上：“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杨浩在她身边坐下，轻轻环住她的腰肢：“听说你撞见了呼延傲博的乱兵，我立即从兴州赶来，半路上就又听说你已被擒来了萧关，急得我……好在呼延傲博身边有我安排的人，李继筠接收了呼延傲博的地盘，也把我的伏兵接收了过去，在他们内应之下，我率领大军直接闯关，就这么……一直杀进了李继筠的家门……”

“你……”折子渝心中激荡不已，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话：“你是一国之君……”

“谁规定一国之君就得四大皆空，无情无义？”

“你真的……不应该来的……”

“有时候，人要跟着他的心去走，哪怕那里是他不该去的地方。”

折子渝抬起了眼睛，露出了杨浩非常熟悉的神采：“你经常为了女人去你不该去的地方吗？”

杨浩心中响起了警报声，马上以圆滑的外交辞令回答道：“你是头一个。”

“那谁是下一个？”

“你已经开始关心这个问题了吗？”

“才怪！”

折子渝嗤之以鼻，真正的她，又回来了……

※ ※ ※

“很高兴见到到诸位。”

杨浩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下边绑着斛斯高车和李继筠两伙人，李继筠瞪着杨浩直欲噬人，斛斯高车瞪着李继筠，好象也要一口把他吞下。那些从呼延傲博一方转而投奔李继筠的墙头草则继续扮演着墙头草的角色，左顾右盼，瑟瑟发抖。

杨浩满面春风地道：“要把大家伙儿凑到一齐，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啊，难得大家济济一堂，今日就请大家做个见证，本王……西夏王杨浩，就借这幢宅院，这处洞房，与折子渝姑娘成就夫妻。”

折子渝没想到他真要在此成亲，不由得脸蛋一红，可是乜了他一眼，却出奇地没有做出一点反对的意思。

李继筠哈哈大笑，口齿露风地道：“杨浩，我和她已经拜过了堂的。”

杨浩从容自若地道：“入乡随俗，草原上……有个抢亲的规矩。”

李继筠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架出去！”

两条大汉扑过来，架起五花大绑的李继筠就走，两个提着鬼头刀的大汉紧随其后。杨浩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一指那个胆小的司仪，说道：“你来，主持婚礼。”

折子渝还是那身新嫁衣，杨浩亲手为她重新披上了鸳鸯戏水的盖头，贺客也是原班人马，那司仪梅开二度，哆哩哆嗦地唱礼道：“一……一一……一一……”

※ ※ ※

“真……真的要在这……这里成亲啊？”折子渝的脸蛋烧得像火，期期艾艾地道。

“为什么不？李继筠把洞房都给咱们准备好了，今天可不正是天作之合吗？”

折子渝抓着腰间的合欢结儿，结结巴巴地又道：“可……可萧关……”

“萧关已尽在我掌握之中，诸部头人也在这里……”

“可尚波千，这里……”

“尚波千正和夜落纥斗得不可开交，他没这么快得到消息，得到了消息也来不及今晚赶到，杨延朗和柯镇恶两道防线，将这里团团护住，你不用担心会有人打扰我们……”

“我……我……”

眼看着杨浩走近，折子渝长长的睫毛刷地一下闭紧，微微翕合的红唇微微仰起，好似无声的邀请，杨浩如愿以偿地品尝到了久别的樱唇。

热吻中，一对人儿双双倒在软绵绵的新被褥上，杨浩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她的腮、她的唇，滑到了她的颈侧……子渝悚栗着，既害怕又期待，又有一种莫名的快乐和空虚感，当那双魔手温柔而缓慢地握住了那一双浑圆，她的呼吸陡的粗重灼热起来，一声难捺的娇吟好象鸟儿的清啼，不由自主地滑出了她的歌喉，那销魂荡魄的声音把她自己吓了一跳，羞耻感让她浑身都滚烫起来。

她不知道，原来她所期待的这一刻来临时，两军阵前也冷静自若的折五公子居然也会如此手足无措，如此软弱被动。

浑圆的双乳、结实的腰肢，脂白莹润，光滑粉嫩的肌肤……玉体横陈，秀发披散，半睁的秀眼在红烛中荡漾着盈盈的水波。折子渝的两颊潮红如晕，被亲吻过的红唇鲜嫩濡湿，水润的双眸也开始迷离起来，她只能又羞又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任君采撷……

一夜春光，一宿缠绵，风雨不知从几时晰晰沥沥的开始，又从几时转成了暴雨雷霆，然后……云收雨歇，彩霞满天，一朵桃花悄然绽放，羞涩而被动的处子正式晋升为一个妩媚的少妇……

一番洗漱后，卧于榻上情话绵绵，原以为这一夜就将在温馨中过去。可是不知几时，初谙情爱滋味的子渝热情火辣的撩拨，再度把杨浩变成了一头发情的公牛。

杨浩本未满足，只是担心子渝刚刚破瓜，生怕伤了她的身子，想不到子渝初尝滋味后，竟然一改被动羞涩，不由得大喜过望，调笑道：“子渝温柔款款，大家闺秀，我还真没想到床榻之间你竟如此火热奔放……”

“少来，人家……人家……”折子渝睨着他，眉眼盈盈地羞笑：“人家可是鲜卑折兰王之后，你当是中原人家的那些千金小姐么？”

吕祖当初所言果然不假，这小妮子矜持端庄，不易动情，但一旦心动情动，则内媚如火，床第之间竟是如此的知情识趣，尤物天生。于是，两瓣丰润饱满的玉臀被杨浩捧在手里，原始而野性的呢喃、呻吟、喘息声又开始了。

“啊，轻一些……”到底是初次，虽然大有潜力，可身子却是承受不了的，不知哪一下太过粗暴弄痛了她，子渝轻鼙黛眉，举起手来不满地在杨浩肩上斫了一掌。

“怎么不动，累了么？”一掌斫下，杨浩忽然停止了动作，折子渝张开眼睛，关切地看向杨浩，歉疚地道。

杨浩带着笑意道：“记得江南假死，激怒了你。在银州时，我曾对你说，如果……你仍对杨浩耿耿于怀，可以斫我三刀出气，方才……这算一刀么？”

折子渝也一下子想起了那段与他呕气生怨的岁月，眸中情欲未去，却多了一样温柔绵绵的情意：“我说，这三刀暂且寄下，本姑娘几时想砍你，你都乖乖递过你的头来就好。你现在弄痛我了，还不快快递过头来受我一刀。”

“哎哟，别乱动，你违誓！”

“才没有，小头不是头？”

“坏蛋，你就知道骗我，啊……你就会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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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51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清晨，一轮红日透雾而出。

远处隐隐传来公鸡打鸣的“喔喔”声。

杨浩还在沉睡当中。

尽管他已养成了清晨即起，闻鸡起舞的习惯，即便做了西夏国君，也始终不肯放弃这个习惯，生怕就此懈怠，逸于舒适的环境，可是他现在实在是太累了。

昨天早上理智与感情的苦苦挣扎，内心无尽的煎熬，再到点兵聚将、亲自策划，然后是冲锋在前，浴血厮杀，最后……最后是鸳鸯交颈，一夜桃花，开苞儿可是个体力活来着……任他浑身是铁，又怎禁得起这样的折腾。

折子渝侧身而卧，小手托着下巴，正眨也不眨地看着熟睡的杨浩。

她的身子遮在衾被下面，只能隐约地看出那跌宕流畅的山水曲线。

若是从杨浩的角度看过去，或可看见衾被微掀，露出的一痕脂玉般的胸脯肌肤。

那曾淤红的雪桃儿，已然复归脂白莹润，光滑粉嫩。那曾肿胀的玛瑙，也重新变成了娇羞的樱桃。处子之身，以一夜风雨，还没有脱胎换骨，尽显一个少妇的风采。真正让人看出她已是一个小女人的，是她的神情，那张清水莹润的脸儿充满了慵懒的春意，眉梢眼角，风情无限。

她毫无倦意，虽然在此之前，她同样饱经煎熬，可那毕竟只是心理的枷锁。这沉重的枷锁，由杨浩擎着她赠送的紫电剑亲手劈开了，昨夜，头一次睡在一个男人怀里，却像是睡了一辈子似的那么舒服、自然、踏实。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然后就这样用她那双剪剪双眸绵绵致致地凝视着她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妙语如珠、嘻笑怒骂，激得江东才子堂上吐血的小家丁，这就是那个带着数万百姓，不弃不离，辗转南北，终于在芦州扎下根来的杨钦差，这就是那个害得她伤心欲绝，火烧耶律文的大混蛋，这就是那个以一国之君的身份，甘为红颜冲冠一怒，亲身涉险连闯三关的……大男人。

子渝越想越甜，越看越爱，微微一动，下体传来的异样感觉又让她既羞且臊，忍不住，她伸出一根青葱玉指，小心翼翼地抚向男人坚挺的鼻子。

“嗯？”

只是轻轻一触，到底是修练过上乘内家功夫的人，杨浩霍地睁开了眼睛，一眼瞧见眼前的可人儿，杨浩嘴角露出了温柔的笑意，手从被底轻轻地滑过去，贴着那柔软、温润、滑嫩的腰肢，贴到了她隆挺的臀后，将她揽到了怀里，在她红润的双唇上轻轻吻了一记，柔声道：“怎么就醒了，也不多睡一会儿？”

“啊！”杨浩这一说，反倒提醒了子渝，虽说这里没有公婆，无需早起奉茶，可是杨浩如此高调，在敌人的新婚之际抢走新娘，在敌人的新房中从容洞房，就是那司仪和贺客，都是李继筠的原班人马，三军将士谁还不知？

今天才要收拾这个烂摊子，也不知有多少事要处理，如果自己高卧不起，岂不惹人笑话？折子渝可不是唐焰焰，唐大姑娘只要我快意、我开心，无视天下人脸色，本姑娘如何，关你屁事？折子渝可不成，杨浩这一说，她哎呀一声，赶紧就要起身着衣。

这一坐起，锦衾滑下，春光登时外露，杨浩看得两眼一直，折子渝又羞又气，连忙拉过被子遮住娇躯，娇嗔道：“背过身去。”

杨浩怠懒地笑道：“羞什么羞，又不是没看过。昨夜那么大胆，太阳一出来，你倒不好意思见人了。”

“你还说！转不转？”折子渝恼羞成怒，两根手指从被底探过去，掐住了杨浩的肉，柳眉挑起，以示威胁。

杨浩一见折二姑娘真个恼羞成怒了，只好转过身去，折子渝监视着他，匆匆抓过衣裙穿戴起来，一俟穿戴整齐，她立刻跑到梳妆台前，对镜梳妆，精心打扮，那发型儿，已然挽作了妇人髻。

虽说夫妻之间最是亲密，身体上几无任何秘密可言，但是女儿家清晨初起，披头散发、慵懒不胜的模样，可不该让自家夫君看见，折二姑娘对这些小节还是很注意的。

杨浩就斜卧榻上，笑吟吟地看着美人梳妆。

那曼妙的身姿笼在月白色的软袍内，她的姿态优雅雍容，舒缓自如，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一股女儿家的妩媚仪态，看得人心醉神驰，杨浩此时看她，正如她方才偷看熟睡中的杨浩，颇有点相看两不厌的感觉。

“看！看什么呀！”

折子渝对着镜中的杨浩皱了皱鼻子，娇嗔一声，尽显女儿情态：“萧关虽然打下来了，可这砸得稀烂的摊子如何收拾，众将领都在等着你拿主意呢。还有啊，你以一国之君的身分，冒冒失失地亲自带兵打过来，岂非一个轻重不分的昏君？你等着吧，西夏的、陇右的、甚至是宋廷的，种种麻烦恐怕要接踵而来，还不打起精神，履行你一国君王的职责？”

“唔……”杨浩严肃起来，沉吟片刻问道：“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折子渝明眸流转，似黠非黠地道：“你昏君也做了，嚣张也过了，何不继续张狂下去呢？先做个姿态出去吧，详细的计策，人家一时也想不同全，等夫君大王散了‘早朝’，咱们再好好商量一下吧。”

杨浩恍然而悟，不由长叹一声道：“唉，寡人命苦哇……”

杨浩长叹一声，一掀被子，赤条条地跃下地来，折子渝霍地张大眼睛，小嘴张成O形，惊讶地看着镜中那根虬张勃然的物事，又气又羞地道：“你个不要脸皮的臭家伙……转过身去！”

※ ※ ※

房顶上，竹韵仍然穿着沾血的军装，横剑膝上，静静地坐着，好象宫殿顶上的一只脊兽，就这么静静地坐了整整一宿。

凛冽的寒风，缥缈的雪花，给她的身上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清晨的雾气，在身边时聚时散，就像她捕捉不住的情缘。

太阳出来了，雾气渐渐散去，也消融了她身上的冰霜，这时下边吱呀一声，门开了。

竹韵吸了口气，突然活了过来，她振作了一下身子，挺身一跃，便轻盈地落在了地上，那双修长笔直的美腿仍然充满着弹性，她仍然是那个精神熠熠的女侍卫，就连脸上也重新露出了那若有若无的浅浅笑意，完全让人看不出她在寒风中静静地坐了一夜，身子和心都已僵硬了。

“大王！”

“嗯，我去前庭，各位将军大概早已相候了。”

杨浩说着举步欲行，侧目一睨，看见竹韵唇上淡淡的处子茸毛，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好象抹了一层珍珠粉，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竹韵被他的凝视看得有些心慌，她退了两步，局促地道：“怎……怎么了？”

杨浩忽然伸出手去，竹韵傻傻地站在那儿，任由他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唇。

杨浩的手指触及她的唇，只觉有些濡湿，不由得微微一怔，手指随即滑到了她的颊上，她的双颊冷冰冰的，就像窗上晶莹的霜花。

“大……大王……”

竹韵冰凉的小手被杨浩的大手握住，从未和杨浩有过这样亲密接触的她，整个人都傻掉了，结结巴巴地重复道：“怎……怎么啦？”

杨浩的眸中忽地闪过一抹感动与柔情，他轻轻刮了一下竹韵的鼻头，柔声道：“竹韵，你知不知道……你是这个世上……最笨的一个女杀手。”

竹韵继续结巴：“怎……怎么啦？”

杨浩轻轻地笑起来：“很多人也会觉得，我这个西夏王是最世上最蠢的君王。我这个最蠢的君王，被你这个最笨的女杀手……俘获了！”

“怎……么啦？”

“还记得……你在甘州时向我提过的那个要求？”

“啊？”

杨浩的眼中有轻轻的笑意，还有绵绵的爱意：“你说，你想和我，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啊！”

竹韵的大脑登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想纵身弹起，溜之大吉，只可惜两股战战，浑身酥软，一动也动不得了。本来苍白的小脸儿，此刻已变成了一片火烧云，她万没想到，杨浩记得，杨浩真的记的，她现在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一辈子也不再出来。

杨浩道：“我杨浩这辈子，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我认真地考虑了很久，要么不生，要生的话，那么……能生几个就生几个，能生多久，就生多久，如果你答应，咱们就成交。”

“啊？”

杨浩轻轻地笑道：“去，屋里暖和，进去暖暖，你和子渝很久未见，好好聊聊。”

“大王，怎……怎么啦？”

杨浩转身，举步：“没怎么着，就是险失子渝的这件事儿，把我彻底吓着了。我忽然想明白了，既然喜欢，那就喜欢了，怎么着？要推给谁才他娘的算个爷们？装大尾巴狼的那是王八蛋……”

声音越去越远，望着杨浩的背影，竹韵目瞪口呆：“怎……怎么啦？”

狗儿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溜一下钻了出来，左手提着个水缸子，右手拿着一支汴梁“傅官人刷牙铺”生产的象牙为柄的“刷牙子”，满嘴泡沫，非常好奇宝宝地问道：“竹韵姐姐，怎么啦？”

狗儿用的刷牙药可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虽说这“刷牙子”是买的汴梁名牌，可那刷牙药可是陈抟亲手调配的，满口清香，洁齿去腐。

竹韵突然明白过来，娇躯为之一震，喜悦的泪水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竹韵突然双腿一弹，收腹团身，竟然在院中一连翻了十来个空心筋斗，迅疾如风，其灵如猿，大大超乎她平时的水准，就连狗儿这个高手也看得目瞪口呆。竹韵欢呼一声，又是一个空心筋斗，竟然翻过了墙去。

狗儿擦了把嘴巴的咆沫，左看看，右看看，呆呆地自语道：“……怎么啦？”

※ ※ ※

前厅中，众将果然济济一堂。

萧关到手可能造成的诸国间的影响并不在这些武将们的考虑范围，但是眼下与他们切身相关的，也有许多乱麻般的事情。萧关是守还是退，如果要守，萧关周边的那些部落怎么办，是杀是纳还是赶？那些喝了一宿西北风的贺客们都是各路头人酋领，这些人又该如何处置？尚波千一旦得知消息，必然引兵来打，眼下这几路人马来自不同统属、派系，谁留守，谁返回，谁来领军？杨浩决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的，这些事也得马上定下来，他们当然着急向杨浩讨主意。

杨浩一到前院，就看到了院门外那杆高竿，高竿上本来挂的是李字帅旗，现在旗帜已经降下，上边只悬了一颗人头，绳子系着头颅上的小辫子，在风中轻轻地打着晃儿，那是李继筠的人头。

屋中藏的是心上人，杆上悬的是仇人头，颇有点醒握杀人剑，醉握美人膝的意境，而杨浩看见，并没有醺醺然的自得感觉，反而提高了警惕。

李继筠之死，固然有他早在两年前就预布伏兵的因由，却也不乏幸运成分。他杨浩也不会永远幸运，一个不慎，未必不会步李继筠之后尘。温柔乡里，美人如玉，却也不能沉溺其中。前途漫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他正了正衣衫，举步迈进厅去……

※ ※ ※

东京汴梁，大内皇仪殿，赵光义将一份刚刚从陇右紧急传回的奏表扔到案上，捋须冷笑：“一个把感情看的比江山还重的人，能成什么大事？杨浩不过是楚霸王般的一介匹夫罢了，可怜！可笑！”

东宫，太子赵元佐挥手遣退了他费尽周折才找来的三叔赵光美府上的那个老家人，狠狠地灌了一壶烈酒，伏于案上，两眼茫然，他已经连同父亲抗争的力气都没有了，满眼看到的都是人性的卑劣与黑暗：“到底什么才是帝王？难道帝王就是绝人之情、绝己之情、残忍毒辣，四大皆空么？心里装了那一个皇位，就再容不下一个天道人伦，父不惜子，子可杀父，兄弟相残、夫妻互谋！难道就是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天潢贵胄，寿年不永！”

他伸手一拂，杯盏落地，跌得粉醉，他的咆哮声就像陷入坑中的野兽一般绝望：“什么民意，什么江山，都是冠冕的借口，堂皇的谎言，如果要做皇帝，就要抑人欲，灭人伦，我情愿没有生在这帝王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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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52章 闺中何止军师

李继筠的旧部、萧关周围的吐蕃部落，加起来老弱妇孺不下十万人，这么多人分散居住在草原上、丛林间、山谷里、高岭上，形成了百十个部落、山寨和小城，对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除非杨浩就此南下，一举吞并陇右，否则的话是无法对他们进行有效控制的，一方面杨浩准备并不充分，后勤储备、战略部署不必谈了，就连此刻驻扎在萧关以南的这些军队都是编制混乱的不同派系，在尚波千的老巢里，很难承受他的疯狂反扑。杨浩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收缩兵力，牢牢控制萧关三道关隘，把这道进出河西陇右的门户掌握在自己手里，掌握与陇右战或守的关键所在。

为此，对这些部落的安置，便成了眼下第一个难题，经过充分的论证分析之后，众将领渐渐分成两派，其中一派认为对这些部落可以不予理会，只是专心经营好萧关险隘，迅速加固、整修，部署兵力，在向南一侧加筑各种防御措施。

另一派则建议把这些部落尽皆掳过萧关去，把他们拆散了贬为农奴，发配各处充当劳力，不过搞迁徙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些村寨部落星罗棋布于萧关地区的山岭、谷坳、平原地区，要把他们全集中起来，决非三五日可以办到的。而且这些星散的人员一旦集中，就是浩浩荡荡的十万人马，虽说其中不乏老弱妇孺，押送他们所需的充足兵力也成问题。

杨浩知道时间紧急，出其不意奇袭萧关固然达成了目的，却也留下了许多疏漏，当务之急是保住胜利果实，完全控制萧关，做到这一点，就已取得了战略性胜利。于是果断地综合了两派将领的意见，当即任命柯镇恶为萧关镇守使，加总兵衔，镇守萧关，立即调兵遣将，主持萧关三道关隘的整修和兵员的部署。

至此，西夏国的西大门玉门关由木恩镇守，南大门萧关由柯镇恶镇守，东大门横山由杨大郎延浦镇守，三人皆加总兵衔，成为独自领兵于外、手握机变大权的戍边大将，柯镇恶两次唾手可得的大功凭空飞去，却始终是任劳任怨，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另一方面，拓拔昊风、杨延朗等将领，则立即分赴萧关地区的大小山寨、村庄、部落，开始了一场战争资源的大掠夺。金银珠宝要抢、牛羊马匹也要抢，只抢这些浮财，却比归拢各处百姓有效率多了，然后就用那些牛羊马匹驮着各种各样的财物，迅速通过萧关运回去，输运的队伍日夜不断，络绎不绝。

等到第三天早上，杨浩把斛斯高车一众头人放了出去，这些人杀之一人无益，杀之满族就要千夫所指，既已掠其财，如果不放走这些头人，他们的部落只有被其他吐蕃部落彻底吞并的结果，客观上反而促成了他们的融合，可是把这些头人放回去，他们领着一帮叫化子去找尚波千要钱要粮要牛羊，这就够尚波千喝一壶的了，这种行为骨子里和战争中故意致残敌军而不消灭，加重敌国负担，从经济上把它拖垮是一个道理的。

安排好了这些事情，杨浩便随着最后一批掠浮财的人马一同退回了河西。

走在萧关古道上，杨浩发现手下的士兵对他的命令执行的无比彻底，他们搜刮的何止是浮财，就连一件羊皮褥子、一口铁锅、半口袋青稞，都不嫌其少地掠了来，不由得暗暗咋舌。

尚波千先收到呼延傲博战死的消息，马上派遣了一位心腹大将赶赴萧关，准备接手呼延傲博的权力。不料这员大将率领几百亲兵刚刚走了两天，又是一骑飞至，跑到他府门前时，那马轰隆一声倒地猝亡，马上的骑士也是累得精疲力竭，好半天才气喘吁吁地说出一句话：“萧关失守！”

尚波千问明经过，不由大骇，立即把西线战事完全交给了童羽和王如风、狄海景、巴萨一班人，这些人一些是蜀地的义军，一些则是陇右的马匪，不寄于自己的屋檐底下是别无出路的，因此尚波千放心地把西线交给他们，由他们继续进剿夜落纥和罗丹，步步推进，争夺地盘，而自己则率领吐蕃主力星夜返回南线，准备反扑萧关。

此时，杨浩已然到了灵州。

杨浩到灵州时，种放、丁承宗、杨继业，这政、经、军三大巨头已然从兴州赶来，堪堪地在灵州撞见了他，杨浩立即迎来了三人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愤怒发泄。

种放怒不可遏，唾沫星子喷了杨浩一脸：“一国之君，当胸怀天下，以社稷苍生为重，为一女子，亲身涉险，为一女子，擅动刀兵，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自古以来，如此行为，唯有昏君二字当之。”

杨浩抹了把脸，陪笑道：“大学士教训的是，孤王知错了。”

丁承宗寒着脸道：“大王万一有个好歹，置这江山社稷，万千苍生于何地？大王写下遗诏，由王后娘娘择之，若选弃位归隐，便令百官自择贤能。若王后愿扶幼子继位，令我等顾命辅佐，试问江山初定，人心不稳，孤儿寡母继承大统，西夏还有宁日么？”

杨浩干笑两声道：“这个……话说辽国也是孤儿寡母来着……”

丁承宗双眼一瞪，杨浩赶紧改口道：“是是是，孤王错了。”

杨继业叹了口气，沉着脸色道：“大王是君上，君上所为，臣本不该妄言，不过……你如此轻率，真的是……唉！大错特错了，臣等得知后……”

杨浩还在陪笑，只是那笑容有些苦，声音有些涩：“三位，你们说的对，说的都对，我是大王，是西夏国的王，所以，我得这样，我得那样，我不能这样，我不能那样，可是……我还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啊……”

※ ※ ※

种放、丁承宗和杨继业把这些日子的担忧、愤懑和恐惧一股脑地向杨浩发泄了一番，气咻咻地离去了，等他们走后，折子渝掀开门帘儿，从内室中缓缓地走出来，依偎到杨浩身边。

杨浩揽住她的纤腰，说道：“子渝这回很沉得住气呀，方才，我还真担心种大人一口一个为一女子，把你给激出来。”

“他们都是一番忠心，一片好意，都是对你的爱护，我现在是你的妻子，感同身受，怎么会生气？”

子渝嫣然而笑，轻轻在他腿上坐下来，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官人是为子渝受的委曲，可惜，人家已经把自己都给了你，再也无以为报了。”

杨浩也笑起来：“怎么没有？我的女诸葛现在回到了我的身边，以后，你可不能只专注于生孩子，该帮若夫出谋画策的时候，可得竭尽所能才成。”

子渝红了脸，轻啐道：“谁要专注于生孩子？不过……说到出谋画策，以后你若愿意，也可私下里说给我听，自家夫君的事，我当然想帮着出出主意，却再也不能人前露面，你更不可说我曾帮你策划过什么？”

杨浩微微皱眉：“唔……担心后宫干政？这是个问题，虽然我对你绝对放心，可是我亲手制定的规矩，我就得必须带头执行，不光是对你，对冬儿、焰焰她们，我也是一视同仁。”

折子渝轻轻颔首，赞许地道：“这是对的，不过我有此虑，倒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至少……人家现在还不算正式嫁了西夏王，不算是犯了规矩。”

她沉吟道：“那日行的是民间之礼，你是一国之君，一日不曾册封，我便不算你的妃子。我之所以有此顾虑，是考虑到，折家必须把自己的影响从军中彻底消除，我，要做你的女人，就必须得站到你的背后去。”

杨浩目光微闪恍然之色：“你是为了那日流沙坪三军跪拜之事？这你大可不必，如果他们不念旧主，那也不过是有奶就是娘的人了，我不是更担心？”

折子渝妙眸流转，嫣然道：“话是如此，所以我才要努力让他们把你当成现在唯一的主人，以后唯一的主人。这不光是为你考虑，也是为了我，为了折家，这样对你对我、对折家对国家，都是好事。”

“嗯，我的女诸葛说不出头那便不出头吧，不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眼下该怎么办？方才种大学士他们所说的种种其实都是很有道理的。”

折子渝凝视着他道：“你认为呢？”

杨浩的双手在她柔润而富有弹性的娇躯上轻轻滑动着，沉吟道：“我觉得，未必不是因祸得福。你想，就连种大学士和我大哥，甚至杨继业那个厚道人，都气得怒发冲冠，直斥我为君之非，赵光义又会怎么想？我在汴梁时，就有强拆杨、愣头青之称，这绰号可不是白来的，赵光义说不定会因此轻忽了我，谁会担心一个冲动起来不计后果的人，一个……呵呵，视女色重于江山的人呢？”

子渝的眸光柔和起来，她往杨浩怀里贴了贴，一双红唇忘情地印在了杨浩的唇上，杨浩感觉到唇上两片柔软香馥之前，只来得及看清她的俏脸先已红若两瓣桃花。

折子渝轻轻移开双唇，红着脸嗔道：“看什么看！”

杨浩看着她那性感娇艳的双唇，抚着那弹盈绵挺的翘臀，笑得有点不怀好意：“佳人投怀送抱，为夫怎不喜欢？呵呵，我家娘子秉赋天生，精于内媚，为夫可还有许多手段，不曾一一与你切磋呢。”

折子渝眨眨眼，微晕着脸颊，天真地道：“夫妇敦伦，不外如是，还有什么？”

杨浩一听登时眉飞色舞：“娘子此言差矣，据说仅《汉书》中有关房中术的著录就有百八十卷之多，此中学问博大精深，神鬼莫测，实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窥全境……”

折子渝：“……”

“怎么？”

折子渝瞪他一眼，嗔道：“如今看来，果然像个昏君。”

杨浩呵呵地笑起来，折子渝咳嗽两声，说道：“还是说正事吧，你方才说的不无道理，那日我劝你既已张扬，何妨更加张狂，也是出于这种考虑。不过我这两天来又仔细地想过，仅凭这些，我们就得完全寄望于赵光义会按照我们的想法去想。或许他真会这样看你，或许不会，不管怎么样，主动都操之人手，一国之前程，何等重大，我们不能寄望于赵光义的误判，必须主动营造有利于我们的环境。”

杨浩精神一振，问道：“娘子有何高见？”

折子渝道：“萧关原在尚波千手中，如今易手，到了你的手中，这对河西陇右两边的实力影响不大，唯一的区别只是攻与守的主动权易手，尚波千虽不甘心，可萧关易守难攻，不管对哪一边来说都是如此，有柯镇恶在此，当保无虞。

最叫人担心的，是尚波千是否会向宋廷借力，虽说你说出了玉玺来历，赵光义心中对他不无芥蒂，可是你与他之间，赵光义显然对你猜忌更重，如果尚波千向宋廷妥协，引来宋廷施压，你现在名义上仍是宋臣，宋若出面调解，总是一桩麻烦。”

杨浩道：“不错，现在有两个难处，一是凭我河西之力，不能与宋久战，而辽国只能适当借用，以作牵制，绝不可倚重之，否则便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二是仅凭河西一地，如与宋久战，则战事连绵，久而不止，一个不好，便是绵延百年的战祸。除非我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像辽国那样的力量，足以抗衡宋国的能力，方能与宋辽鼎足而立，它或者仍会同我打上一打，但是鉴于我强大的实力，却一定不会无休止地把战争继续下去。”

折子渝道：“既然如此，就得想办法祸水东引。”

“往哪里引？”

“辽国。”

“如何引？”

折子渝俯首低声，对他说出一番话来，窃窃私话良久，杨浩微微颔首：“嗯，或可一试，不过此中难度不小，还得好生计较一番。”

折子渝若有深意地望他一眼道：“好，永庆公主还在兴州等你，我想……她应该对你也有甚大的助力。”

“她？”杨浩一笑：“我救她，确是出于一片赤诚，她如今一个见不得光的公主，能帮我甚么，哦，对了，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

折子渝一见他神情严肃，不由紧张起来，微微坐直了身子，问道：“什么事？”

杨浩郑重地道：“子渝，我要让竹韵入宫，纳她为妃。”

“嗯？”

“我欠她的，而且……她……也确实让人喜欢……”

“喔……这事儿……你该跟冬儿姐姐说啊，为什么要对我讲？”

“……”

折子渝笑了：“缘起缘灭，缘浓缘淡，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缘的时候，好好的珍惜它，把握它。竹韵与我在汴梁相处那么久，早已情同姐妹了。嗯，很好啊，宫里多个帮手，也免得受唐大姑娘的气。”

杨浩如释重负：“你同意了？”

折子渝恨恨地瞪他一眼：“看你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不同意你就不娶了？”

她嘟了嘟嘴儿，幽怨地道：“才刚刚要了人家……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杨浩咳嗽两声道：“话说，前两天我怒冲萧关的时候，冬儿和焰焰她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折子渝忍不住“扑嗤”一笑，抓起他的手来，张开一口小白牙，咬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儿，一口咬下去，又有些心疼，于是用那灵活湿润的小舌头又舔了舔。

杨浩被她这小动作刺激的登时一个冷战：“好灵活的舌头，小妮子果然大有潜力可挖。”杨浩一抄折子渝的腿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柳腰，便向屏风后闪去。

折子渝大吃一惊，娇呼道：“清天白日的，你做甚么？没得让人给你再添一条昏君的罪名呵……”

“这里有人敢闯进来么？嘿嘿，除非你自己说出去。”

杨浩将折子渝往榻上一放，折子渝一挺腰便翻了起来，手足并用就想逃走，杨浩一手抄住她的纤腰，见那翘臀犹自挣扎扭动，便在这不听话的小妮子粉臀上拍了一记。

“啪”的一声脆响，哇！这手感……子渝根骨奇佳，可堪造就啊。

杨浩起了“爱才”之心，一个更加邪恶的忽地浮上心头。不过……子渝虽是知情识趣的女子，毕竟是豪门贵胄出身，要把这匹骄傲矜持的小牝马调教成闺中娇娃，可是任重而道远呢……

杨浩遐想翩翩中和身扑上，将她拥进怀里，惯于前半场含蓄，下半场奔放的折五公子，已将动人的星眸含羞闭起，弯睫微颤，鼻翅翕动，发出动情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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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53章 放眼天下

杨浩回到兴州，是在满朝文武、权贵勋卿，乃至世族大家、缙绅名流们的欢迎下，风风光光直入城门的。

尽管种放、丁承宗、杨继业等人私下里为了杨浩的冲冠一怒而大发雷霆，但是这种态度不能让别人知道，更不会让杨浩的所作所为，让平头百姓们知道。在他们的宣传之下，杨浩是运筹帷幄、料敌机先、用兵如神、勇不可挡……总之文治武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方有这场大胜，方能虎口劫变，这桩事件被他们运作成了杨浩的一件丰功伟绩，大肆张扬。

而经过甘州回纥之变，兴州屠杀百部两桩大事，杨浩的权力业已高度集中，已经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初步完成了西夏政权由实质上的联盟制向中央集权制的转变，威望权柄一时无俩，自然也是一呼百喏。

冬儿、焰焰等几女对杨浩的莽撞也着实提心吊胆，好在杨浩怒闯三关，马踏李府，一刀斩了李继筠的狗头之后，已第一时间追派轻骑回京报讯，前后算起来，几位娇妻为他担心的时间也不过半日，饶是如此，一见杨浩好端端地回来，还是禁不住潸然泪下。

杨浩好言安抚了一番几位爱妻，简略交待了此番夺萧关的经过，在冬儿的亲自服侍下脱下戎装，沐浴梳洗，重新换上君王冠带，又得往大殿参加文武百官、权贵勋卿为他举办的接风庆功宴。

一番熙熙攘攘，好不容易待宴会结束，杨浩记挂着种放对他说的话，再度换了衣服，洗漱一番，正欲去见见那位永庆公主，出了大殿，却见一人搓着双手，正在殿下徘徊。这人是一个老者，身材高大，古铜色的肌肤，浓眉阔目，须发皆白，大冷的天儿只穿着一套夏季的单薄军服，但是面色红润，居然毫无寒意。

杨浩定睛一看，认得他正是当初继嗣堂崔家的头号杀手，如今“飞羽随风”的首席教头古大吉。

杨浩一见了他，省起此人从今往后可就是自己的老丈人了，脚下不禁有点逡巡，因为他刚刚回京，这事儿还不曾公开，见了老丈人，这态度便不知道该怎么摆了。要知道他现在虽有五位王妃，可是都没有岳丈岳母，就只眼前这位，杨浩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杨浩正迟疑着，古大吉抬头看见了他，连忙兴冲冲地迎了上来：“臣古大吉，参见我王。”

杨浩一见他叉手施礼，连忙抢前一步，搀起他道：“啊，原来是古……大人，大人免礼平身。”

“谢大王。”古大吉直起腰来，看了杨浩一眼，局促地搓搓手，吞吞吐吐地道：“大王，这个……大王刚刚回京，一路劳顿，臣本不敢此时打扰大王，不过……有一件事……咳，我看这雪该是今年最后一场了……”

杨浩不知他忽然谈起天气是什么意思，只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古大吉嘿嘿笑道：“眼瞅着一转眼，又过了一年。小女……也就又长了一岁，邻里家与她同龄的女娃儿，现在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竹韵不急，我这当老子的实在不能不急，这个这个……”

他搓了搓手，老脸一红道：“当日小女生擒拓拔韩蝉的时候，大王曾许诺，可应小女一请。咳咳，如今……如今拓拔韩蝉的坟头都该长草了，大王你看是不是……”

“啊……啊啊……是是，这个……不知古大人有何所请？”

古大吉精神一振，连忙说道：“怀州都指挥使马宗强，年轻有为，英俊不凡，而且妻子去年冬上刚刚病逝，家中如今只有两妾，并未续弦。大吉想，如能把小女韵儿嫁与他，一双两好，小女终身有靠，臣这辈子也就再无遗憾了。这个……这个……如果大王肯指婚，呵呵呵……”

殿角一侧廊柱后，刚刚转过几个人来，那是冬儿与子渝和竹韵，在杨浩心中，冬儿始终是他又敬又爱的女人，对她知无不言，从无隐瞒，关于对折子渝和古竹韵的安排，他已向爱妻合盘托出，冬儿是那种真正温良贤淑，胸襟广阔的温柔女子，杨浩在前殿宴客，她便把这两位马上就要成为姐妹的人请进了后宫一起饮宴叙谈，此时刚刚送她们出来，恰恰地听到了古大吉的这番话。

冬儿听了，瞟了竹韵一眼，竹韵已然涨红了脸颊，就听杨浩吞吞吐吐地道：“啊……马宗强，这个……竹韵……咳咳，竹韵也不知是否喜欢他呢？”

古大吉立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知女莫若父，这一点大王尽管放心，呵呵呵，小女……其实也不怕大王笑话，小女其实对马指挥使一见钟情，而且这个……啊！对了，早已两情相悦，私订终身了，唔……大王若是亲自指婚，成其好事的话，那不是风风光光，皆大欢喜吗？”

“胡说八道！”

这一下竹韵真急了，她涨红着脸蛋一跃而出，对老爹嗔道：“爹，你胡说些什么呀，我只是偶尔见过那马宗强一面，谁喜欢他了？你不要对大王胡说。”竹韵担心地瞟了眼杨浩，生怕老爹一番胡言会惹怒了他。

古大吉忽见女儿出现，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大王你看，这丫头害羞了，呵呵呵，不好意思让大王知道而已，嗯，她不好意思，那我来说，我是她爹嘛，父母之命，大王你看怎么样？”

竹韵都快急哭了，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偏偏老爹又来乱点鸳鸯谱，万一大王觉得难堪，顺水推舟允了老爹，那可如何是好？

竹韵急急否认，古大吉恼了，顿足道：“大王看看，我这忤逆不孝的女儿，她娘死的早，我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活大，我容易么我？”

在自己心上人面前被父亲这样编排，真把个竹韵羞得几乎要找条地缝钻进去，见此情形，杨浩咳嗽一声，抢先说道：“这个……竹韵姑娘在甘州的时候，已经向我提过一个要求，我也已经答应她了，如今可不好反悔了呀。”

竹韵一听大喜过望，古大吉却甚是惊讶：“这丫头……已经提过了？只不知……她向大王提的是什么事。”

杨浩道：“这个嘛……女儿家最在意的，当然是终身大事。”

古大吉大喜：“终身大事？终身大事好，终身大事好哇，啊哈哈哈哈……呃……只不知臣这丫头想要嫁的谁家的犬子？”

杨浩猛地呛了一口，粗鲁人非要扮斯文的古大吉怪不好意思的，连忙改口道：“不是不是，不知是谁家的公子？”

杨浩道：“这个嘛，古大人先请携令媛回府吧，稍候，本王会有旨意到，到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古大吉一呆，大王既然这么说了，也就是下了逐客令，他虽是个不读诗书的人，可是一个老练的杀手，谙于人情世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连忙谢恩退下。

一出宫门，他便迫不及待地对女儿道：“你这臭丫头，不声不响地自己找好婆家啦？快告诉老子，那人是谁？”

竹韵娇羞不胜，却又不乏得意，小瑶鼻儿轻轻一哼，昂起头道：“人家不告诉你。”说罢翻身上马，扬手一鞭便向自家赶去。

古大吉嘿嘿笑道：“终于知道急了吧？居然自己开口向大王讨旨要男人，啧啧啧，不愧是我古大吉的女儿！”

古大吉急匆匆回了家，追着女儿盘问那“野男人”的身份，竹韵羞喜得意，便是不讲，父女二人正闹作一团，穆舍人带着一脸天官赐福般的笑容出现在古大吉家里，后边还跟着四个宫中内侍。

听罢了穆舍人带来的册封之意，古大吉张口结舌，半晌才一拍大腿，钦佩地对女儿道：“乖女儿，好样的，咱们干杀手的就得这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取要害，夺其首级！”

穆舍人大惊道：“你们要杀谁？”

※ ※ ※

西暖阁中一片静谧，杨浩在院子里站住了。

此时天上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杨浩在雪中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掌，看着那晶莹的雪花翩跹直落掌心，又化为泪滴似的一滴水，这才举步向阁中走来。

“大王来了。”丁承宗正在阁中，看见杨浩，淡淡一笑，推动车子迎上来。

这里是西暖阁，本来殿中温暖如春，可是杨浩进来，却觉得有些清冷，目光一扫，他才发现窗子开着，露出后面一片冰面，一座小亭。夏天的时候，那里是荡漾的一池碧水，假山上藤萝垂挂，风景十分雅丽，而此刻却是万物萧杀，远远的，可以看见几个年少的宫人在近岸的冰面上嬉戏玩耍着。

杨浩只瞟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投注在另一个人身上，殿中只有两个人，一个丁承宗，另一个，自然就是永庆公主。

永庆已重新蓄起了发，此刻已非僧衣，穿的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杨浩看了眼冉冉站起的她，气质娴静，俨若一朵幽莲，很难想像，这个女孩儿就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地向自己索要白糟鱼和巧嘴鹦鹉的那位小公主。可是她的眉眼，分明便是那个小永庆，只不过长大了一号。

“臣告退。”丁承宗知机退下，悄然闪出暖阁，房门轻轻地关上了。

杨浩向前两步，永庆公主已敛衽施礼：“见过大王。”

杨浩默然，曾几何时，他要向永庆见驾施礼，而今君臣易位，永庆却得向他俯首称臣了。一时间，杨浩颇有一种时空易位，人事沧桑的感觉，就像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望莽莽天地，日月经空，怀幽幽千古，物是人非的感觉。

“公主殿下。”

杨浩肃然还礼，永庆淡淡一笑：“永庆，如今不过是托庇于大王羽翼之下的一个有家难归、有国难投的弱女子，还算甚么公主？”

杨浩喟然一叹，默然半晌，方道：“在这里，公主不能张扬名声，但我西夏上下，仍将以上国皇女之尊以待公主，公主可以安心住在这里，只要杨浩在，西夏在，就有永庆公主在！”

永庆公主凝视他良久，轻轻吁口气，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别无所求么？费尽周折，救我出来，就只是为了把我供养起来？”

“我要帮公主，只因为……公主对杨浩的关爱，先帝对杨浩的知遇，杨浩对公主，并无所求。”

永庆公主眼帘微合，两串泪水潸然而下。

杨浩安慰道：“公主，娘娘和岐王殿下的死，并非公主的过错。逝者已矣，公主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了。以后，公主就请安心住在这里便是，如果有任何需要，请向杨浩提示，无须拘谨。”

永庆公主轻轻摇了摇头，张开泪眼，对杨浩道：“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杨浩眉尖微挑，问道：“公主想要什么？”

永庆不答反问：“大王真的想偏安一偶，无意中原么？”

杨浩道：“中原？真的征服了中原之后还想征服哪里呢？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可是再了不起的人，也不可能征服一切，无尽的征服，最后只能摧毁他自己。如果我说以天下苍生为念，所以不想兴刀兵，那是扯淡，真这么伟大，我把西夏拱手送于赵光义便是了。

我杨浩，第一想做的，是保护我的家人，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幸福快乐。第二想做的，是有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不管是务农、经商、做工、从仕，亦或是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基业。可是我从来没有膨胀到忘乎所以的地步，宋国是一个庞然大物，我吃不掉它，一旦打起来，就算我们不败，也只是一个互相消耗的结局，为他人所渔利。”

永庆轻轻点头：“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么想的，相信你是这么想的，或许母后和王弟就不会死了。”

她凄楚地笑了笑，又道：“那时，我或许会很欣然地接受你的帮助，很安心地在西夏住下来，很自私地利用你的好意。可是现在不成，所以我会告诉你，你这样固然很好，可是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辽不会这样想，宋也不会这样想，你不想去打别人，别人却会来打你，你想要的安宁，除非你能消灭对方，或者比它更加强大，否则根本不能实现。”

杨浩张了张嘴，却没有把他对陇右的打算说出来，这些军国大事，他没有和永庆公主讨论的必要。

永庆道：“你以为，占据了陇右，形成更加庞大的势力，就能遏制我二叔的野心，从而做到相安无事？从古至今，你见过两个实力雄厚的大国，近在咫尺的大国，能够和睦相处、相安无事的吗？”

杨浩微微变色：“她知道我对陇右的图谋？”一瞬间，杨浩已想到，种放和丁承宗必已和永庆公主先行谈过，了解了她的心意，并且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才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诉了她。当然，永庆公主如今等于掌握在杨浩手中，不虞她会泄露出去。

可是这种举动，分明也表明了他倚之为所左膀右臂的重臣心腹们的心思，他们对扩张，对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也是满腔热忱的，不管是商贾出身而且除了把家门兴旺寄望于他已无欲无求的大哥丁承宗，还是饱读诗书的鸿学大儒种放，他们都是这样的心思，那些武将会怎么样就更不用说了。

永庆道：“一个人寿元有尽，才智有尽，兵力和国力有尽，的确不可能无穷无尽地征战、扩张下去，可是这个理由，不该是你安于现状的理由，至少，有些事是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的，那么你为什么不去做？现在你兵强马壮，麾下文士如云，武将如雨。

任何一个国家，开国之初的文臣武将，都是最廉明也最具才干的，你不利用这个机会，把你能做的事做好，那么你留给你子孙的将是什么？你能解决的问题，也要留给他们，让他们牵涉入更多的战争？

不错，日月经空，轮替交换，不管哪个国家，都有初起、兴盛、衰败的过程，你再贤明，也无法保证你的子孙后代个个贤明，想要千秋万代，安排好一万年后一切，根本是庸人自扰。可是如果你能安排好一百年、三百年、甚至五百年后的一切，为什么你就只顾你生前的这几十年？”

杨浩听得怦然心动，脑海中一阵清明，如醍醐灌顶，忽而又一阵迷糊，浑浑沉沉，取舍不定。他没有想到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竟然说得出这样的一番话来，意志已为之撼动。

永庆公主窥看着他的脸色，心中十分紧张：“折子渝教我的话，果然有些作用，似乎……他已经不再那么恬淡安然了。”

过了许久，杨浩长长地吸了口气，这才说道：“我几乎……要被公主殿下说服了，呵呵……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不过……问题是，你所说的，我并不能解决，相反，如果我试图去解决，才会给现在的人，给后来人，留下一个更大的烂摊子。而且，先帝骨血，仅余公主一人，杨浩……只想你平平安安，并不想利用你。”

永庆公主道：“你错了，杨浩！不是你利用我，而是我想利用你！”

杨浩哑然：“利用我？”

永庆公主道：“准确地说，应该是互相利用。你所拥有的，结合我所拥有的，其实所能产生的力量，远远超出你所估计的。你能给我的，是我无法拥有的力量，而我能给你的，是你根本未曾想到的。”

是的，何止是杨浩想不到，就算是她，如果没有折子渝的一番点拨，也绝不会想得到。在她来兴州的路上，她一直自怜自伤，只觉自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女人，她以为自己能给予杨浩的，只是一个大义名分呢，而现在，她充满了信心。

她转过身去，缓缓走到窗前，雪光映着她的肌肤，如玉如瓷，她用有力的声音道：“你为什么不试一下呢？根本不去尝试，又怎么会知道是否能够成功？只走到近岸处的冰上，试试它的薄厚，还不成么？”

杨浩凝视着她的背影，沉声道：“如果我真的成功了，会怎么样？那样的结局，并不是你父皇、你母后，还有你弟弟在天之灵想要的。”

“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永庆公主霍地转过身来，风撩起了她的长发，发凌乱，眸如丝，恍若一个风中的美丽女妖：“所以，这个合作，你可以得到一切，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一件很容易的事，对你来说，仅仅是一个承诺！”

※ ※ ※

“杀！”一声虎吼，路边山林中突然冲出许多毡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骑士来，手中拿着杂七杂八的武器，有刀有叉，居然还有劈柴的利斧，一看就不是正规的军队。

“啊”的一声惨叫，斧刃上血迹斑斑，一个首当其冲的修路奴隶被利斧将头颅劈开，脑浆和鲜血飞溅，令人触目惊心。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伤我大辽修建鹰路的人？”一个契丹将领提马冲上，拔出大刀怒吼道。

回答他的是一枝冷箭，冷箭闪电般射至，箭头掠空，带着一道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这些人分明是冲着人来的，不想留下一个活口。

“噗”的一声，利箭贯入咽喉，鲜血顺着血槽喷涌，瞬间已经发黑。此时那些人已经冲进了筑路队伍，不管是修路的奴隶和民工，还是督工的辽国兵将，只管以兵刃一通招呼，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猝不及防的敌人像割草般纷纷倒下。

骑士们浴血冲杀，所向披靡，硬是从筑路队伍中趟开一条血路，冲出数十步去，圈马回转，又来了一次冲锋，刀砍，斧剁，叉挑，箭射，无所不用其极，直到所有的敌人全部躺倒血泊之中，骑士们在首领一声叱喝下，纷纷跳下马来，逐个检查，不管死没死，都要狠狠补上一刀，并且掏空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作出洗劫的马匪模样。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那首领两指探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所有的骑士立刻纷纷上马，扬长而去，迅速消失在莽莽丛林之间。

雪在飘，先是淹没了血迹，然后开始淹没人体，就在这时，路边突然又蹿出两骑，他们机警地四下看看，然后一人驻马放哨，另一人迅速下马，身上背着个褡裢，他在死尸堆里迅速地翻动着，寻找着那些凶手的同伙，然后往他们怀里塞件东西。

尽管他们出其不意的偷袭使他们占了绝对的上风，但是还是死了十几个人，这些凶手来去如风，求的就是一个速度，当然不可能带着一堆尸体上路，不过他们并不担心，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性的东西，但是现在有了。

遥远的辽东，在偏远的西陲主导下，一把引燃三国大战的火苗，悄悄地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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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萧关烽候多 第054章 火起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大地一片生机勃勃。

若在江南，这样的天气其实是颇为恼人的，虽说吹面不寒杨柳风，却也有那柳絮绵绵，如云中飘雪，吸进你的鼻孔，灌进你的脖颈，叫人防不胜防。

而在塞外，这样的天气里，却如秋高气爽时节，是最令人心旷神怡的时候。

这时候的大草原，水草茂盛，树木葱郁，植被覆盖面相当光阔，还没有后世那种恶劣的阳春三月飞沙走石的鬼天气，不过就是在这样让人神清气爽的时节，年轻美丽的大辽太后萧绰，心情却非常的不好。

辽东鹰路受阻，接连受人袭杀的事情早已报到了上京，一开始北院宰相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抢劫，因为在大辽人眼中，女真根本就是未开化的野蛮人，残忍、嗜杀、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毫无秩序和文明，一如中原士子们对他们的看法。

可是这样的案子接二连三地报上来，他开始发觉有些不对劲了，抢劫有军队保护的筑路队伍，付出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什么人乐此不疲，专门对筑路的工匠们下手，而且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必屠灭所有现场人员？他马上下令彻查，其实许多疑点和相关的证据，都已搜集上报，只是上头不予重视，也就没人当回事。

这一次北院宰相亲自下令调查，立即便发现了重重疑点，而且从辽东那边传回的消息，近期没有大股的匪帮出没，也没有哪个部落或其他商旅遭受类似的洗劫，北院宰相不敢怠慢，马上把自冬季以来发生的所有涉及筑路人员的抢劫事件罗列出来，整理成册，并附之以相关证据，呈报太后。

屠杀筑路官兵、民夫的神秘凶手每次都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不留一个活口，也不遗下一个伤兵，本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叫人查找到他们的身份，问题是有人在死尸上面做了手脚，更妙的是，做手脚的人并不是栽赃，事情的确是他们做的。

萧绰震怒之后冷静下来，立即发觉事情没有表象那么简单，一向组织松散，浑浑噩噩，在山水之间刨口食的女真人，不遗余力地破坏通往辽东的道路，意图何在？难道那些愚昧落后的女真人竟然发现了我筑路的本来目的？

萧绰沉住气，先令人依据证据指向的安车骨部落秘密进行了一番调查，这样大的举动，对一个部落来说，即便是安车骨这样的大型部落，几百个部族里的男丁长期在外，也不可能做到没有一丝消息外泄，只不过部落中的传出的消息，是少族长率领数百名男子东渡日本，同倭人做生意去了。

萧绰派的人非常的细心，调查了最详尽的情报才返回上京，萧绰从情报中立即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首先：去年冬天之前，安车骨部落曾向各个部落搜集收购了大量的皮货山珍，东销日本，也就是说，安车骨部落已经没有存货，需要从其他部落进行收购了。

其次，这几百名部落男丁都是马术精湛、箭术精奇的年轻勇士，并没有一个老成持重的长者或者能言善道的商人，这样一批人，说他们是出海经商，还不如说他们去行军打仗更加可信。

随着怀疑对象的锁定，有关这个部落开拓海上商路，吞并完颜部落，征服其他诸部的诸多事情，尤其是安车骨部联络女真诸部会盟，约定了诸部之间不得互相仇杀、不得掠夺他人财物等简陋的法律，更让萧绰暗暗心惊。[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女真人以前没有律法，现在所立的律法，其实还非常粗糙，只可以说它是一项部落联盟的统一约定，但是熟读经史，尤其熟知草原部落发展历史的萧绰却知道，这是一个国家建立的第一步，女真人骁勇善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有了纪律、秩序，进而就会发展出自己的一套文明制度。

安车骨部落已经知道摆脱宋辽的经济羁縻，别僻蹊径开拓商路，知道团结诸部，建立律法，知道鹰路的建成意味着大辽对女真人地盘的更直接有效的控制，并且果断地拿出魄力予以破坏，这令萧绰马上感到了他们潜在的威胁。

一个只知道砍杀的部落永远成不了气候，但是当一只部落学会了思考，并且开始想法设法壮大自己，打压敌人的时候，它就有资格成为一个对手了。只不过萧绰现在还不知道真正使安车骨部落得以中兴的人是少族长珠里真，这也是正常的，珠里真但有什么主张，或者得折子渝面授机宜，都是说与他的父亲，然后由他的父亲浦里特发号施令，外人眼中这位女真的杰出人物自然就是浦里特。

萧绰的直接反应就是立即发兵讨伐安车骨部落，她知道安车骨部落现在还只是具备了中兴的资格，还没有同大辽抗衡的实力，可是大辽这几年偃旗息鼓，一直在调理内部多年争斗造成的创伤，试图恢复元气，贸然兴兵，就必须得兵权下放，而她对军队的调整还没有完全结束，如非得已，她不想自己正在逐步推行的一切半途而废。

于是萧绰心生一计，先以贡物轻薄有辱上国为由，勒令安车骨部落头领浦里特上京谢罪，消息传到辽东，在心中有鬼的安车骨部落顿时激起一片轩然大波，以珠里真为首的人坚决反对族长赴上京，激进少壮派只觉这些时日一手施惠一手施压，征服女真诸部易如反掌，信心为之膨胀，摩拳擦掌的大有可与辽国一战，并可一战胜之的意思。而老成持重派则建议头领装病拖延，总之绝不往上京一行。

而安车骨浦里特却拒绝了这种种建议。当时的女真还不够强大，当时的辽国更不是腐朽没落走下坡路的时期，当时的辽国在女真人眼中仍然具有绝对的政治权威和军事威慑力，女真人再怎么嚣张，也不敢以鸡蛋碰石头，哪怕是儿子珠里真与室韦人头领巴雅尔已经秘密达成了攻守同盟。

最重要的是，浦里特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看到了女真人的希望，看到了女真人的未来，他虽然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英主，却不影响作为一个老族长应有的眼光，儿子现在的一切，使得他的部落产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就连世仇完颜部落，也彻底被他们打败，他相信，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经过他的儿子、孙子持续不懈的努力，有朝一日，女真人也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主导自己的生活，再不受辽人和汉人压迫。

可现在不行，现在与辽国翻脸，就可能把这一切毁于一旦。

于是，浦里特力排众议，携带大批牛羊，山珍海味和北珠、海东青等贵重贡物亲赴上京请罪，他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辽人根本没有发现他们暗中的动作，因为他们的行动可以说十分的诡秘，行动地点又在五国部落境内，女真人大大小小几百个部落，辽人没有那么准确地找到他们的头上，十有八九，辽人的责难与鹰路被毁无关，而是发觉了安车骨部落的崛起，想从他们身上狠狠地敲榨一笔好处。

浦里特想的也算合理，但他万万不会想到，安车骨部落的振兴和崛起得益于折子渝这个女诸葛的帮助，而他们的大难也来自于折子渝的算计，正是成也子渝，败也子渝。

折子渝当初无心之中布下这招棋，只是考虑到心上人自立一国，在宋辽两大强国的夹缝间求生存殊为不易，给这些大国多制造点外部牵制，有益于杨浩的发展，可是她的被掳促成了杨浩的怒夺萧关，于是一切计划被迫提前，这招伏棋也就只好提前拿出来使用了。

至于此时启用这步伏棋很可能使安车骨部落成为过河卒子，来一个有去无回，那就不在折子渝的考虑当中了。再慈悲再博爱的人也有个范围，何况这丫头根本不是悲天悯人的活菩萨呢，她只为自己的亲人打算，惹了她的人，她就是阿修罗，阿修罗一怒，红莲业火焚天灭地，管你池鱼去死！

浦里特一到上京，立即便被软禁起来，几经盘问，用尽酷刑，浦里特坚不吐实，主审官以其部落安危相胁，不想这一来反倒让浦里特误以为朝廷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马上就要对他的部落下手，唯恐儿子投鼠忌器，束手就擒，于是在升堂公审时，一头撞死在公案之上。

安车骨部落早有人暗随浦里特进京，时刻关注族长安危，一见族长撞死，不由得肝胆欲裂，立即飞马离开上京，回报珠里真。

萧绰得到浦里特的死讯，便知道再无良策以最小的代价解决安车骨部落和鹰路问题，如今只能付诸一战。

她倒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中丈夫，也不惩罚那主审官，立即下令：发兵讨伐女真安车骨部落。

浦里特一死，珠里真继位成为族长，安车骨部落已变成了少壮派的天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珠里真在少壮派头领们的怂恿下立即会盟女真诸部，历数辽国欺压盘剥女真各部的种种罪行，要迎战辽人，为父报仇，其气概颇有点努尔哈赤七大恨誓师伐明的气派。

女真诸部在辽人淫威之下苟延残喘多年，辽人夺其财物，淫其妻女，就是他们的族长，也是稍有触逆，便非打即骂，其中更有一族之长只因为不肯献出自己的娇妻供辽使淫乐，而被人谗称造反，引兵平了他的部落，将他鞭笞至死，丢入狗圈做了食物。女真人对辽国早已恨比天高，虽然也有少数部落头领胆小怯懦，不敢应和，但是对大多数部落来说，珠里真的宣言却像是在浇了油的干柴上丢下一支火把，熊熊的复仇之火开始服烧了。

大辽对女真一战，就在这一年春暖花开的时节里开始了……

※ ※ ※

“子渝，你就叫我看一看嘛，我就看一下，就看一下。”

唐焰焰追着折子渝，惹得折子渝又好气又好笑，她护住了衣带嗔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我才两个月呐，根本看不出来嘛。”

“不叫看拉倒，稀罕！”唐焰焰嗤之以鼻。

旁边，诸位王妃逗着孩子，一边笑吟吟地看着这对冤家吵来吵去的。

时间已经到了五月中，妙妙和娃娃临盆在即，唐焰焰在独霸后宫，对杨浩大施淫威多日之后终于也成功怀孕，比折子渝正式入宫时还早了两个月，如今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她也不知听谁说的，孕妇的肚子如果是尖的，就会生男儿，如果是圆的，就会生女孩。

其实娃娃和妙妙马上就要生了，可她却不在乎这两位王妃生男生女，只想和折子渝别别苗头。她们都是聪慧的女子，就算是焰焰，也只是性子粗放罢了，并不是个蠢钝的人，既已做了自己姐妹，也知道万不可以暗相争斗，那样做，且不说杨浩那里必然生厌，就是冬儿这位大姐头那里也过不了关，彼此倒也相安无事，而且日子久了，彼此的感情还比其他王妃深厚，毕竟……她们还是深闺少女的时候就认识，出身来历也比较相当，所以有什么话儿能说到一处去。

不过争胜之心却还是有的，焰焰很想早于子渝生个儿子，扬眉吐气一番，可是自己的肚皮溜圆，她就紧张起来，如果看了子渝的肚皮也是圆的，那她就不担心了，大家都生丫头，再重新比过便是。可是……看看折子渝仍然纤细苗条的腰身，焰焰也不禁泄气，现在她的小腹平平，就算她肯宽衣解带，恐怕也看不出什么来。

一旁竹韵笑嘻嘻地道：“焰焰姐姐只管生自己的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攀着子渝姐姐，你要和子渝姐姐比，恐怕会输的，你也不看折家大姐儿子一个接着一个，眼下又怀孕了，要是还是儿子，杨尚书家就七个儿子了，杨夫人是子渝姐姐的胞姐，乃姐如此，妹妹又岂会差了？”

“哼，哼哼！”

唐焰焰恨得牙根痒痒的：“小妖精，你算是哪头儿的呀，你可别忘了，当初飞羽随风三大首领，咱们两个和小燚可是同甘苦共患难过，偏要帮她说话，她许了你休么好处了？”

折子渝扮个鬼脸道：“我和她在汴梁，可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娃娃掩口偷笑，打趣道：“这还用问么？子渝有孕在身，不能侍奉郎君，官人专宠竹韵一人，她岂不感恩戴德？你看她现在的样子，每天都是面带桃花，眉梢眼角春意一片，闺中不知如何得趣呢。”

竹韵登时红了脸，羞得顿足道：“娃儿姐姐又来编排取笑我，哪有像你说的啊，昨夜……昨夜官人可是宿在女英姐姐房中。”

妙妙正襟危坐，咳嗽一声道：“嗯，这个我可以作证，昨夜官人的确是宿在女英姐姐房中的……”

竹韵大为得意：“还是妙妙老实。”

女英羞道：“你们说你们的，怎么又编排到我头上了？”

妙妙继续道：“不过……竹韵姐姐也是宿在女英姐姐房中的。”

冬儿听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晕着脸道：“官人……官人总是这般荒唐。”

各位王妃之中，也只有冬儿，杨浩对她既敬且爱，又知她生性腼腆，接受不了大被群欢的风月花样，所以从不在她房中如此荒唐。

竹韵瞪了妙妙一眼，哼道：“算啦算啦，谁叫人家进门儿晚呢，你们愿意取笑就取笑我吧。其实……其实我也好想早些怀上官人的孩子呢……”想起杨浩对她说过的“能生几个生几个，能生多久生多久，”竹韵心里一阵甜蜜，一阵欢喜，倒是根本不在乎旁人的取笑了。

这时有人清咳一声，带着笑音道：“竹韵若是也在此时有孕，那我这大王，岂不是空有如花似玉的一众美人儿，却有看没得吃了吗？”

随着声音，杨浩转了出来。

“官人……”

众美人儿款款起身向他施礼，娃儿笑道：“官人说的好可怜，这不是还有两位国色天香的美人侍奉官人吗？”

杨浩笑吟吟地瞟了眼冬儿和女英，女英晕着脸轻啐一口，却没有说话。原来，这两位娘子属于体质过于敏感的类型，根本经不起杨浩大开大阖的伐挞，就算是用上了坤道铸鼎的功法，也很难让杨浩尽兴，偏偏杨浩这内功愈加的精深，房事的需求便也愈加的旺盛，如果不是有个“不怕死”的竹韵，这两位美人儿还真应付不起杨浩的需索。

方才几个女人坐在一起，随口谈笑些什么，冬儿晏晏微笑，也不觉什么，但是丈夫一到了这里，虽是同床共枕、一修双好的男人，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便岔开了话道：“好啦好啦，越说越荒唐啦，孩子还在那边玩呢，叫她们听见了不像话。”

杨浩看了一眼，只见杨姗领着弟弟妹妹，正在池塘边钓蛤蟆，杨佳穿着开裆裤，手里举着根穿了鱼线鱼钩的小竹竿，跑来跑去，喳喳呼呼，估计真有蛤蟆也早让他吓跑了，几个宫女儿紧张地随在他的身后，生怕这小祖宗跌到池塘里去。

杨浩笑道：“不妨事，他们懂些什么。”

折子渝见他这个时辰回宫，却知必定有事，便问道：“官人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罢朝回宫了？”

杨浩笑道：“不是我要回来，而是有人找上了门来，指名道姓，要见我家五公子，杨浩只好亲自充一回跑腿送信儿的，正好也偷个闲，歇息一下。”

折子渝诧异地道：“见我？谁要见我？”

心中灵光一闪，折子渝忽地恍然大悟：“啊！莫非是辽东……？”

杨浩点头道：“不错，正是辽东来人了。”

折子渝眼珠一转，嘴角露出一丝甜笑：“这么说，九略已经可以正式展开了？”

杨浩神色有些凝重地点点头：“不错，九略，九略，我只希望不会是为山九仞。”

折子渝白他一眼道：“怎么就不能是九九归一呢？”

她微微一掸衣衫，挺直了腰杆儿道：“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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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01章 出手

折子渝换上了久违的公子装，手持折扇一柄，风度翩翩，温良如玉。

人靠衣装，对那些把她奉若神明的女真人来说，如果子渝一身宫妃女儿家装扮出现，固然是丽色惊人，恐怕说服力就不是那么明显了，就算是在尚部分保持着母系社会传统的女真部落，如今女人也只有萨满巫师才叫人心存敬畏。

珠里真派来的人是他的堂叔乌林苔，论年纪却比珠里真还小了两岁，两人按辈份是叔侄，实则情同兄弟，此人在女真人里算不上勇武之辈，不过比较聪颖，算是珠里真身边幕僚类的一个人物。

此刻，他正毕恭毕敬地向折子渝叙说着发生在辽东的事情。

“不知怎地，辽人怀疑到了我们头上，他们编造了个罪名，勒令我老族长赴上京请罪，趁机软禁了他逼问实情，老族长坚不吐实，碰案而死，如今辽人发兵，步步进逼……”

折子渝打断他的话道：“你方才说，珠里真少族……哦，现在是族长了，珠里真族长与室韦的巴雅尔缔结了同盟？”

提起巴雅尔，乌林苔立即露出不屑的冷笑：“他？哼！他们也饱受辽人凌辱，却不敢与敌人为敌。当初珠里真与巴雅尔义结金兰，对天盟誓要同进同退，可是如今辽人已侵入我女真领地，烧杀抢掠，巴雅尔却藉口室韦诸部的首领们无法达成统一意见，不肯出兵相助。临阵退缩，毁诺背信，不是男人！”

折子渝微微一笑：“或许巴雅尔真的无法统一室韦各部首领的意见，又或者他起了退缩之心，既然室韦人下不了决心，你们何不助其一臂之力呢？”

乌林苔一怔，愕然道：“这个……五公子，我们女真人，如今自顾不暇，如何相助于室韦人？现在辽人没有去打他们呀。”

折子渝拈起细瓷如玉的茶杯，凑近嘴唇，轻酌浅饮，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乌林苔是个爽直的汉子，看来还没听懂我的意思。我要你们助他一臂之力，是帮助他下定反抗辽人的决心。他们本就深恨辽人，如今又有你们与辽人为敌，为其盟友，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他们的族人受到战火波及，被辽人烧杀抢掠一番，他们是否仍然要坐山观虎斗呢？”

乌林苔恍然大悟：“五公子高见，乌林苔明白了。不过，辽人之势，凶猛如虎，如有室韦相助，恐仍难敌辽人，珠里真让我来，就是想求教于五公子，尚望五公子指点迷津。”

折子渝目光一凝，似笑非笑地问道：“珠里真只叫你问计于我，不曾想过求我西夏出兵？”

“没有！”乌林苔摇头：“我族中的确有人这样提过，不过珠里真说，我女真人受惠于五公子，却与西夏国无甚交情，西夏君臣未必肯出兵相助。再者，就算西夏国君肯出兵，辽人地域庞大何止万里，麾下雄兵数十万，据驻于各地，辽人尽可出兵敌之，远水不救近火，与我女真无甚好处，反拖了朋友下水。”

“呵呵……”

折子渝轻轻一笑，“珠里真很明事理，分析的也很对。西夏实力远非辽人对手，且西夏君臣就算肯出兵，也解不了辽东之围，辽人驻屯于西线的军队，足以与我们僵持下去。不过，女真与室韦联手不是辽人之敌，我西夏出兵也非辽人之敌，却未见得辽人便天下无敌，这世上还是有人，实力在辽人之上的。”

乌林苔目光一闪，微露憬悟：“五公子是说……宋国？”

折子渝道：“不错，宋国。你们本是辽国藩属，如果你们取水路遣使入宋，向宋国称臣乞援，那会如何呢？”

乌林苔在女真人中果然算是见识广博的才智之士，微一思索，便摇头道：“恐怕不成。据我所知，当初于阗国也以中原藩属自居，可是他们与喀拉汗人大战时，向宋廷乞援，宋国却未派出一兵一卒，我听说，宋人只派了百十人的僧侣前去，嘿！那些和尚，诵经念佛，便抵得住敌人的刀枪么？”

折子渝笑道：“一个藩属的名义，怎能换得宋人出兵？若无好处，山高路远，宋国自然不会远征于阗，可是涉及辽国便不一样，唐四分五裂，疆域各有归属，宋之所承，唯中原一地，虎狼环伺，无险可守。宋国欲图西域，有北方猛虎耽耽而视，束手缚尾，如欲北进，一无大义借口，二惧辽人实力，唯恐两败俱伤。

但是唐幽云十六州，宋国志在必得，至今不动手，只是时机未至罢了，如果你们向宋国称臣，便给了宋国一个合理的借口，有你们在辽东牵制，宋国岂有不抓住这个机会，趁势兴兵北进的道理？”

乌林苔听了似有所动，但还是不敢尽信折子渝的推断。折子渝又道：“辽人兵强马壮，虎视四周，亦为我西夏所忌惮，只是我西夏国小势微，难敌大辽，如今又与陇右争战，脱不得身，不过如果你们有心向宋求助，我可略施小计，在辽国内部再制造些混乱，帮着宋帝下这个决心，如何？”

“这个……”

折子渝笑容一收，说道：“兵贵神速，拖延不得。迟一日，你们便多死一些族人，多被毁坏一个村寨，除非你们肯向辽人臣服，自缚双手，让他们斩了你们这些起事首领的脑袋，继续让他们盘剥、继续让他们欺压你们的父母、兄弟、子孙，继续凌辱你们的女人，否则的话，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乌林苔想起族人所受的种种屈辱，双眉一扬，脸上露出决然的刚烈之气：“乌林苔，愿遵五公子之计行事！”

※ ※ ※

五月天，上京城，浓荫如盖。

树下一铺凉席，小皇帝牢儿正在席上玩耍，一旁萧绰只着宫中日常的衣着，坐在席上，轻摇团扇，冷冷笑道：“室韦五部也掺和进来了？哼！为了一个部日固德，他们还真敢与我大辽为敌呀，看来这几年我大辽休养生息，息事宁人，真是惯坏了他们！让耶律休哥去，打出我大辽的威风来，要不然……我辽国五十多个藩属，都要蹬鼻子上脸了！”

“遵太后旨意！”

大辽枢密恭声应旨，匆匆退了下去。

“娘！”

牢儿奶声奶气地叫她道：“女真，小小的，怕什么？”

萧绰转嗔为喜，抱过儿子，在他屁股蛋上拍了一把，“儿子，当你把一个人当成对手的时候，就不要小看了他。无知小民可以狂妄，因为他们再狂妄，也不过就是痛快了那张嘴巴，无碍天下，可是做皇帝的，不可以。一个皇帝如果也这样想，那就是灾难的开始，懂么？”

牢儿眨眨眼，萧绰道：“突厥，匈奴，鲜卑，都曾有过轰轰烈烈的辉煌，它们还有我们契丹，在没有崛起以前，都是草原上的一个小部落，和现在的女真人一样弱小，蝼蚁一般的存在……”

她屈指一弹，将爬到袍上的一只蚂蚁弹到凉席上，淡淡地道；“真正的蝼蚁，永远都是蝼蚁，而一个部族，却可以生长壮大起来，由一只蝼蚁，变成一头猛虎的，要想不受到它的威胁，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它还是蝼蚁的时候，辗死它！懂么，儿子？”

“嗯！”牢儿似懂非懂，却马上跑过去，抬起光光的小脚丫，在席子上追着那只蚂蚁使劲地踩起来，逗得萧绰“噗哧”一笑。

※ ※ ※

王科是宋国驻辽国的使节，四十多岁，正当壮年，为人处事谨慎沉稳，平日里除了于馆驿中练字绘画，只要出门，就是往南城去。上京的南城和北城泾渭分明，南城主要是汉人聚居区，有一幢大酒楼名叫雁回楼，地道的汴梁风味，王大人偶尔会到酒楼去，品尝一下故乡风味。

这些天王大人出门的频率就多了些，辽国正与女真和室韦人开战，市井间传言纷纷，身为宋国使臣，王大人也负有搜集情报的责任，对这样重大的举动，自然格外瞩目。民间的传言虽然尽多夸张，不过在他看来，却远比通过官方渠道打听到的消息更加可靠，所以出入雁回楼的次数就特别勤快起来。

他穿着一身寻常士子的衣服，黑白两色，圆领长衫，就算是辽人也常常这样打扮，何况身在汉人聚居的南城，毫不起眼，王科带着一个小厮，两个侍卫，扮作寻常主仆，进了雁回楼。

他是这儿的常客，不过从掌柜的到店小二，都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只晓得这人是个惯在上京做生意的。王科不得不小心一点儿，虽说这做生急的掌柜的不会做什么对他不利的事，但是如果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对他在酒馆中打探消息，就不太方便了。

北国的汉人，历经唐末百余年战乱，最后被石敬塘连着幽云十六州一块儿送给了契丹人，这才过上稳定的生活，头些年契丹人对汉人的盘剥还比较重，就是这样，北地汉人也没想过要投靠那个陌生的宋国，待后来由于北地汉人众多，契丹皇帝也意识到对这个庞大的族群必须改变政策，从律法、制度上，对他们的岐视便越来越小，及至萧绰秉理朝政，唯才是举，不非汉胡，汉人的地位进一步提高，可以说现在北国的汉人比渤海国人、奚人对辽国都更忠心。

因为他们不管仍然务农还是经商务工，继承的仍是农耕社会的那一套，希望社会稳定，政局安定，至于这皇帝姓李姓赵还是姓耶律，对这些小民来说毫无关系，王科也是到了上京之后，才渐渐认识到这一点，以前他一直以为北国汉人生活如地狱一般，日夜翘首南望故国流泪呢。

点了麻腐鸡皮、红丝水晶脍、软羊、旋炙猪皮肉、鲊脯新法鹌子羹等几道菜肴，又叫了壶醪糟，王科自酌自饮，侧耳倾听着众人高谈阔论。

“嘿！听说室韦人也跟着掺和进来了？”

“可不是，朝廷派了耶律休哥大将军出征，这下有他们好看了。”

酒楼里，多是汉人，不过大多数都是世居北国的汉人，早已以辽人自居，说起耶律休哥来，便也自豪的很。

“杀鸡焉用牛刀！女真人和室韦人作乱，哪用得着耶律休哥大将军出征呀，那些蛮人一闻休哥将军大名，便往那穷荒僻壤里一躲，往哪里找去。休哥将军得追着他们钻山沟么，岂不有辱大将军的威名。”

“你懂甚么，太后娘娘这是杀鸡儆猴，打他个狠的，让四方蛮夷都老老实实的，莫再惹是生非……”

王科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顺手挟了一箸麻腐鸡皮，刚刚端起酒来，耳边忽听一个声音十分恭敬地道：“公主，请。”

声音不大，在那高谈阔论中细若游丝，寻常人自说自话，对这么一句乍尔传来的话很可能就自动过滤了去，可是王科本是在朝为官的人，对爵位官禄一类的东西较常人敏感，他出来饮酒又是为了打探消息，本就在耳听八方，登时听在耳里。

王科霍然抬头，向那声音望去，就见一个身材纤巧的女子在几个人的簇拥下正向店外走去，那几人散开左右，与那女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同时也把她与其他人隔开了距离。看其模样，都是仆从身份。走起路来，那仆妇婢女们脚步姗姗，举止合仪。前边两个导引的男子颔下无须，白白胖胖，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是……宫里的内宦。

到了门口，那女子似嫌阳光刺眼，脚步微微一顿，旁边立刻有人递过帷帽来，那女子接过帷帽往头上一戴，这一侧脸儿的功夫，王科便瞧清了她的眉眼，看那模样，依稀便是一个人，王科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子。

那时是在金殿上，先帝殡天，新帝登基，遍封群臣的时候，那女子也如眼前这个女子，一身的白，以他的官阶，那时站立班中比较靠后的位置，恰也只能看到她的半脸，那眉眼轮廓一般无二。王科的身子登时一震：“怎么可能，难道是她？”

王科是晋王潜邸的出身，是赵光义的心腹，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永庆公主还活着的宋臣，当下不敢怠慢，王科吩咐那小厮留下，立即带着两个侍卫追了出去。

那几个人出了门，便让那戴了帷帽的女子上了辆马车，四下里护拥着往北城行去，王科赶紧上马就追，追了一阵儿，渐渐到了皇城范围，以他的敏感身份，可就不便再前行了。远远看去，但凡行至有官兵把守处，有人上前说上几句，那把守的城卫士兵便闪过一旁，笑嘻嘻的招手放行，王科看了一阵儿，心中急急思索一阵儿，拨马便往回走。

远处那一行车队的人看着王科走了，原本拿腔作调的样子顿时放松下来。

车上那位永庆公主摸着自己的脸颊笑道：“他走了？咱们哪天执行下一步计划？今天要是没有旁的事，我可卸妆啦，韵王妃传我的这易容法儿倒是奇妙，只是大热的天，脸上腻腻的，透不过气儿。”

另一个扮侍女的“飞羽”秘谍便笑道：“你扮公主，大摇大摆地在那吃酒，我就得在你身后眼巴巴看着，还不知足？”

“你们不要笑闹了。”那扮太监的白胖汉子训斥了一声，声音倒是阳刚气十足，全无方才细声细气儿的动静，他又转向另一个白脸汉子说道：“大头兄，这一回有赖你多多帮忙。回头还得看那王科回不回雁回楼，如果他向店家询问我等身份，渝王妃说，让他雾里看花，捉摸不定，效果最佳，那我们见好就好，到此为止。如果这王科无所表示，那我们还得劳烦大头兄，咱们还得找机会在他面前再演一出戏。”

大头笑道：“无妨无妨，上京城天子脚下，能人无数，不过这市井之间及至皇城，我还算是有点面子的，大哥能记起我来，我就开心，帮这么点小忙算甚么。”

那人一笑，“说起大王，大王很挂念你，大王说昔日兄弟，很快就要相聚，唯有你独自流落北国，如果可能，还是希望你能随我们一起回去。”

大头的脸上也有些激动，他抿了抿嘀唇，还是摇了摇头：“我的家……在这儿，西夏就不去了。兄弟贵在知心，也不必朝夕相处。呵呵，我大哥能成为一国之君，我也替他高兴呢，现在我不能说，可早晚有一天，我能对人家讲的，那时我就对自己的儿子说，你爹的结拜大哥，是一国之君，要是他想混出点名堂，我就让他去报效我大哥。我的丈人、我的娘子，对我都甚好，这上京……我不想离开了。”

看得出，大头还是有些心动的，只是他的确舍不得自己的家，也知道家人不会跟他远赴西北，而且他也有些自知之明，做个天牢的牢头儿他还绰绰有余，可到了西夏能干什么？大哥做了皇帝，小六和铁牛都是大将军，可他并没有那样的才华，在这里他很风光，他找到了自己的尊严。

他从小就靠别人的施舍，现在不想继续接受别人的施舍了，哪怕给予他的人，是他的兄弟。

旁边那人似也明白他的心意，只是轻轻一叹，没有再说什么。

王科急急返回酒楼，小二迎上来笑道，“哎哟，王爷，你这是去哪儿了，饭菜都凉了。”

“哦，我……出恭。”

王科一愣答道：“带我去净手，饭菜再热一下。”

“好嘞，您跟我来。”

小二引着他往后走，王科往四下一看，含笑问道：“方才，有一女子出门而去，那女子……你可识得她身份？”

小二诧异地道：“女子？哪个女子？”

王科前后一说，小二眨眨眼道：“这个么，老爷您恕罪，酒楼里人来人往的，小的可记不住。”

“哼，你们干的就是这样营生，眼睛毒的很，哪有什么不记得的？”王科自袖中摸出一锭大银，往他手里一拍，说道：“不瞒你说，那女子姿色殊丽，令人心动。老爷我……咳，老爷我长年在北国经商，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儿，不晓得那女子是甚么身份，我想……我想……”

小二恍然大悟，吃吃笑道：“王爷您瞧上那女子了？呵呵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光明正大嘛。不过您这好事儿，我看着够呛。您还是别打人家主意了……”

小二嘴里说着，生怕他把银子抢回去，赶紧的塞进了袖中。

王科眉头一拧，故作不悦地挺起胸膛：“怎么着，王老爷家财万贯，配不上那女子么？你说，她是甚么身份。”

小二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那女子什么身份，小的也不晓得，只不过上一次那女子来，是雅公主陪着的，就连雅公主对这女子，都客客气气的，想必这身份，低不了。”

“啊！竟然如此么？”王科故作沮丧，心中却是暗暗吃惊：“雅公主？那是皇室女，如果这女子果真是永庆公主，自然有雅公主陪同最为合适。难怪圣上寻遍天下都找不到公主下落，难道……她不但到了北国，而且同北国皇家搭上了线？公主……公主她这是要做甚么？”

王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又故作不甘地道：“不会吧，就连……雅公主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小二哥，你可别逛我。”

小二急了，连忙道；“怎么会呢，不瞒您说，王老爷，上一遭雅公主陪着这位姑娘来酒楼饮酒，是小的送菜进去的，小的记得清楚，她们点的都是汴梁有名的菜肴，小的先传了几道菜进去，后来送一条红烧鲤鱼进去时，恰见那女子举袖拭泪，说甚么……说甚么……”

他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想不出来了，王科心急如火，连忙又掏一锭银子，塞进他的手去，小二眉开眼笑，说道：“听她说甚么吃着这饭菜，却有故乡风味，不由让人想起家乡，想起她的爹爹娘娘、还有自家兄弟，忍不住便要落泪。”

“小的就见雅公主好言劝慰，还说甚么太后娘娘已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只是大辽这两年不太平，一时半晌的还腾不出空来，叫她安心住在这儿，有什么缺用只管说，再过两年，太后一定发兵，为她讨还公道。”

小二咂巴咂巴嘴儿，点头道：“小的琢磨着哇，这女的一定不简单……”

不简单？当然不简单？

五月艳阳天，王大人的头顶却是嗖嗖直冒冷气，他回到前厅，食不知味，勉强应了个景儿，立即结账回去，到了馆驿之中，立即写下一封密信，唤来心腹，嘱他以十万火急的速度急呈汴梁。那心腹不敢怠慢，领了七八个人，俱是一人双马，立刻启程上路。

王科大人的密信，和女真的使节，前后脚儿的进了东京汴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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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02章 兴兵

宋国对幽燕，确实是志在必得的。因为宋得天下，先天不足，宋朝不比汉唐，汉唐继承的分别是秦隋两朝的疆域，北疆西域尽在手中，而宋得天下前，唐朝已灭亡一百多年，中原诸侯混战，及至宋朝一统中原时，西域和北方都已被外族掌握并统治多年了，在当地已经有了扎实的基础。

占据北方的是辽帝国，拥有幽云十六州这块战略要地，居高临下，随时可以铁骑南下，策马中原。而西北本来还是有希望收复的，问题是辽帝国的统治者也并非鼠目寸光的平庸之辈，他们知道一旦宋国得了西域，便如虎添翼，那时再攻幽燕势在必然。

而辽国一旦失去幽燕之地，不只是沦丧大片领土的问题，而且战与和的主动权持操之于宋人之手，宋国一旦出现一个志在四方的君主，大军随时可以出雄关，将他们打败，甚至落得个像匈奴和突厥一样的下场，被汉人赶到西方去。所以为了保住幽燕，必先保西域，以牵制宋国，不能倾力北伐。

这一点宋国也看的很清楚，所以立国之初就定下了先南后北，一统天下之策。赵匡胤建封桩库以储备军资，对外只说有朝一日要用钱赎回幽燕，以此迷惑北国，而到了赵光义的时候，南方已经完全平定，偶有叛乱已不能撼摇宋国的根本，宋国十年生聚，兵强马壮，封桩库钱粮堆积如山，足以支撑一场动员全国兵力的大战了。

所以，赵光义登基伊始，就已接手皇兄的准备，继续从各个方面做着北伐的准备，在北方沿线设置粮仓、军械库，抓紧训练军队，他现在所欠缺的仅仅是一个契机，一个合适的机会。

现在，似乎机会已经到了。

女真和室韦分别派来了秘使，向宋国称臣，并乞请宋国出兵，讨伐辽国。

女真和室韦是辽国的藩属，他们背辽向宋，对宋国来说是一件扬眉吐气的大事，要知道宋现在的藩属国远不及辽国之多，如今隔着辽国有外族来降，岂不正是四夷臣服的征兆。赵光义当然高兴，可是这种顺服是有代价的，那就是宋国要出兵讨伐辽国，以解女真与室韦之围，为此，赵光义立即召集心腹重臣，商讨此事。

此时的大宋朝廷，经过一番大清洗，已经彻底换上了赵光义的人，潘美、曹彬这样的军中鼎柱，现在都赋闲在家，贻养天年了。而文臣方面，更是焕然一新，除了一个墙头草的张洎，几乎全都是赵光义在开封府潜邸时的旧人，诸如程羽、贾琰、宋琪等人。

尽管现在的文武臣僚都是赵光义的心腹，但是群臣议事，对是否征辽，发动多大规模的战争，要达到什么战略目的，仍是意见相左，僵持不下。对于发生在辽国东北的这场战乱，朝中文武都认为应该加以利用，只是在如何帮助他们方面，以及是否出兵方面，达到何种目的方面各有异议。

罗克敌目前在武将序列中排名第一，虽然枢密使曹彬仍然在位，却已托辞重病赋闲在家，只挂着个空衔，罗克敌目前是掌握军中实权的第一号人物。这是他主掌军权后所遇到的第一桩战争，对头又是强大的辽国，罗克敌不无谨慎，经过一番缜密的思索，他才出班奏道：“圣上，臣以为，辽国如今是当之无愧的北方之王，雄踞草原的一头猛虎。而北方诸部族与之相比，皆豺狼也。以狼搏虎，无异于以卵击石，然而若是群狼搏虎，则虎虽凶悍，亦首尾不得相顾，其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因此，女真、室韦之乱，对我宋国是一个机会，我们不应该放过。依臣之见，凭女真、室韦之力不足以撼动辽朝根本，我们若想利用这个机会，可予女真和室韦财帛粳米军械方面的支持，以助其支撑下去。同时，可效仿宋攻西夏辽国出兵牵制之策，调一路兵马北伐，牵制其主力，使其无心两面作战，迅速结束对女真和室韦的征讨。”

赵光义听到这里，有些不悦地道：“罗卿不知朕的心意么，这么做，与我宋国有何好处？”

“当然有好处。”

罗克敌已思虑清楚，侃侃而谈地道：“据臣所知，辽朝对其藩属压迫盘剥甚重，各藩属势力皆怀怒而不敢言，如果女真和室韦安然渡过难关，得以保全并壮大，必然鼓舞其他草原部落，群狼皆生异心，处处与辽国为难，辽国便要顾此失彼，国力必然削弱，到那时我朝再以倾国之力行致命一击，必可一战而鼎定。同时虎狼毕竟是虎狼，不管是虎还是狼，皆非善类，只可利用，不可寄以心腹，这一点还请圣上三思。”

赵光义听的有些焦躁起来，或依着罗克敌的主意，要扶持培植这些对辽国怀有贰心的这些藩属都得拿捏好分寸，不能一蹴而就，得逐步渗透，在扶植的过程中，逐渐把他们控制起来，仅这一步恐怕要取得成效都得一二十年的光景。

而辽国呢，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何况现在的辽国远非瘦驼可比，现在辽国主少国疑，孤儿寡母，这样的好机会不利用，要等到一二十年之后，那时少帝已成壮年，还能这么好对付么？最重要的是……到那时，这收复燕云的功劳属于谁？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虽说这建功立业的不是自己的儿子就是自己的孙子，总不如这荣耀加诸己身来的快意。这计策实不可行。

赵光义转眼看见了国舅李继隆，颜色又转柔和，忙问道：“霸图啊，你怎么看？”

李继隆，字霸图，祖籍上党，其父是大宋开国名将李处耘。

李继隆的妹妹经赵匡胤撮合嫁与赵光义为妻，便是当今的李皇后，因为李继隆的父亲李处耘与赵匡胤的结拜大哥慕容延钧不和，所以李继隆虽满腹韬略，却受到父亲的牵累，始终受到压制。

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是赵匡胤的死党，赵光义上位之后，因为口口声声说一切都要遵循先皇旧制，所以当时没有大的动作，直到这次借着清洗前朝老臣的机会，才把李继隆提拔起来，如今李继隆是侍卫马军都虞侯，在军中也是个实权人物。

李继隆思索片刻，谨慎地道：“圣上，臣以为，今日之辽帝国，远非昔日匈奴、突厥那种部落联盟可比，辽国实力较之以前那些为祸中原的单于可汗强大十倍，想当初汉唐两朝对付匈奴和突厥这样的大部落时尚且要大费周章，我宋国如今面对强敌，更不可贪功冒进，轻率行事。臣以为，罗大人所议甚有道理。”

赵光义一听国舅也这么说，不禁大失所望，武将班中有一员将，乃是殿前都虞侯崔翰。崔翰，字仲文，京兆万年人。少有大志，风姿伟秀，曾从周世宗征淮南，平寿春，取关南，以功补军使。

宋初，迁御马直副指挥使，后至端州刺史。他是前朝老将，因为近几年一直在地方上任职，所以没有受到大清洗的波及，朝中武将提拔了太多的新人，总得有几个老将压阵才行，这崔翰带兵颇有一手，赵光义便把他调回京，充任殿前都虞侯，算是枢要部门的职务了。

崔翰眼见曹彬、潘美等老将一个个都靠边站了，抱着明哲保身的态度，为人处事甚是小心，也特别注意体察上意，一见圣上满脸不愉，晓得圣上有心北伐，他略一思忖，便迎合奏道：“圣上，臣以为，所当乘者，势也；不可失者，时也。乘此破竹之势，取之甚易。

如今女真、室韦弃辽来投，便是我宋国藩属，辽人侵我藩属，我朝出师有名，此之为势。女真、室韦居辽之东、辽之北，有他们牵制辽朝，我宋国趁机出兵，辽国便得腹背受敌，必难支绌。所以，臣以为当趁此良机，大举北伐，光复幽燕，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赵光义一听龙颜大悦，转首又问一众文官。张洎此人虽然品行差些，但是确有实才，而且不仅通古博今，善理民政，对于军事也不是一个门外汉，曾向朝廷献练边军之策，朝廷依此办理，卓见成效。他仔细想想，也觉得以宋国此时强大的实力，而辽朝又恰有内患，如果准备充分、指挥得当，北伐未必不可成功，便也应声附和。

不过贾琪、宋琰、程羽等人的意见却不统一，他们都是真心辅佐赵光义的人，也都是有真才实干的人，不过这三人说好听点叫做为人谨慎，说不好听点，那就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三人思虑良久，总觉得出兵北伐有些冒险，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辽宋除了在打汉国的时候借着汉国的由头小有切磋，两国还从未直接向对方宣战过。

胜了于圣上来说是锦上添花，一旦失败，岂非得不偿失？有此考虑，三人表达的意见便比较保守。赵光义对他们的意见还是颇为重视，见他们也有些犹豫，那热切劲儿便又淡了些。

这厢商量了两天，还没一个结果，王科从辽朝派回来的人便把秘信送到了赵光义的御案前，赵光义看罢来信，不禁又惊又骇：永庆已然流落北朝？不问可知，萧太后必然以之为奇货可居，一俟平定内部，兵马强壮之后，她就会祭出永庆公主这件法宝，大举挥军南下了。

王科信上还说，此事还待仔细打听，眼下尚无十分把握确定，可是……这种事怎能等他查个水落石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结合眼前对辽是战是和的僵局，由于这封信，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北伐，不只是他大哥赵匡胤的夙愿，也是他的夙愿，因为北战的成功，代表着无上的荣光，帝王尚有何求呢？不就是彪炳千秋的功业吗？

而对他来说，还有一层目的，他需要这旷世之功来为他文过饰非。随着宋皇后母子三人被掳走以及离奇而死，有关先帝驾崩的种种谣言又开始甚嚣尘上，重新被人提起。别看这些都是无形的力量，可是那种无形的压力，也能让人寝食不安，尤其叫人担心的是身后之名。

如果他能夺回幽燕，那就再也不必为此担心了。他是宋国的二世皇帝，将来的谥号必然是太宗，他宋太宗的命运就会像唐太宗一样，不管弑兄杀弟灭其子嗣，干下多少龌龊事，都可以被赞誉为雄才大略的千古明君。

因为儒子们一直宣扬国之四维，礼义廉耻。守国之度，在饰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如果一个君王身上有着不可洗刷的污点，德行大大地有亏，可这他却能立下不世功业，天下在他治理下却是国泰民安，那该如何向世人解释？

所以，英雄必然是和圣人划等号的，有功者必然有德者，纵然他真的有什么劣行恶迹，也可藉一支妙笔避重就轻，矫饰过去。

而现在，他又有了第三个理由：永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赵光义拍案而起，厉声道：“顾若离，立即宣文武两班重臣到皇仪殿候驾！”

顾都知见他脸色骇人，不敢多问，连忙答应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赵光义双手据案，又看一眼平摊于书案上的那封秘信，眼中射出栗人的光芒：“北伐，必须马上北伐，趁你病，要你命，一箭三雕，一并了结！”

※ ※ ※

群臣应召来见，发现态度一直有些摇摆不定的圣上忽然变得异常坚决起来，他已经不再询问众臣是否应当北伐，而是命令众文武立即拟定北伐的详细计划，马上就到六月份了，北伐正当其时，时不我待，不可再延贻半日。

赵光义的一道圣谕，整个宋国庞大的战争机器都开始运动起来，筹备粮草、军械、军饷的，集结、调遣军队的，动员州县民工的，征调马匹车辆的，翰林院的学士们也不闲着，咬文嚼字地弄出一篇讨伐辽国的檄文，其内容无外乎是先历数幽云十六州的历史归属问题，再谈幽云十六州的汉人百姓如今处于何等的水深火热之中，再说辽国部落这么些年来打草谷、劫掠犯边的劣迹，最后再提一下女真、室韦千里来投，我朝圣天子的仁义王道。

在赵光义的催促下，满朝文武的通力合作下，再加上这么多年来为了北伐早已开始的先期准备，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所有准备工作便一切完成，赵光义御驾亲征，统率战将百员、健卒虎士三十万，挥戈北向，浩浩荡荡直奔辽国。

赵光义主意既定，便召集众臣早已商量妥当，幽云十六州地理，幽、蓟、瀛、莫、涿、檀、顺七州位于太行北支的东南方，其余九州在山的西北方。幽州居中，最是险要，他的主意就是挥军北上，直取幽州，夺下这一点，便可以此向两翼扩张，东与女真联通，再藉女真与室韦联通，形成一张鲸吞大辽的钳口。

辽朝众臣得知宋国大举兴兵北伐，不禁吓了一跳，消息急急传到宫里去，萧绰闻讯不禁勃然大怒。

她立即召集文武商量对策，文武百官在宫中计议半日，一道道征调钱粮、兵马的诏书便飞出了上京城。

萧绰令韩侼、耶律善布、耶律漭等兵发固安、涿州，命北院大王耶律希达、伊实王萨哈等率兵戍守燕地，辽在幽州屯驻的汉兵有神武、控鹤、羽林、骁武等军调拨北院大王麾下；又有契丹、九女、奚、南北皮室的族帐军尽皆听用。与此同时，马不停蹄地从东京（辽阳府）、中京（大定府）调集兵马，预计总兵力可达二十五万。

军事上如此安排，嘴仗也是要打的，辽国文人殚精竭虑，也炮制出了一篇讨伐宋国的檄文，同样先从历史上讲唐亡近五十年后，契丹已然立国，彼时世间尚无宋国，晋皇帝石敬瑭当年割“幽云十六州”与契丹，从法律上、事实上，该地都已成为契丹领土，而此时周和宋还没建立。不管是周世宗北伐还是赵光义北伐，实际上都是对契丹的侵略。

檄文又讲宋立国之初，国小力微，故交好契丹，开宝七年主动遣使至辽，与辽签定和约，两国友好，互不侵犯，如今一统中原，立即撕毁和约，兴兵侵略，出尔反尔，利欲熏心，尽丧大国风范云云……

赵光义亲率大军闯入辽国，待见了辽人的这篇檄文，通篇看罢不见一字提起永庆，心中稍安。他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一旦辽国祭出永庆公主这招棋来，就把宋娘娘母子三人被掳的罪名强行栽到辽人头上，永庆公主身陷敌手，说什么自然由不得自己的本意，这里又是辽国境内，麾下兵马与辽人除了在战场上不可能有什么接触，他完全可以控制得住局面，如今辽人不提永庆，他自然也不会自找没趣，只冷笑一声，把檄文弃之地上，拔剑北向，挥军突击猛进……

※ ※ ※

“去，把绳子系在树上。”

小杨佳把绳头儿递给猴子，那猴儿接过绳子，鬼头鬼脑地四下看看，纵身便跃上树上，很快就按着杨佳的比划，把绳子系好。杨佳拍手大笑，另一头也已系好，绳下缀着一块板子，一具秋千这便做好了。杨佳坐到板上，双手抓着绳子，兴奋地对丫环道：“快，快快，推我，再高一些。”

“杨佳，你忘了，上回摔个屁墩的事儿啦吗？”

杨姗领着一只小白狗，像个小大人儿似的走过来，很严肃地训斥弟弟：“再摔得惨兮兮的，看谁给你擦鼻涕，去，玩别的去。”

杨佳愣头愣脑地从秋千上下来，杨姗眼中精光一闪，突然闪到他身后，一屁股坐到了秋千上，哈哈大笑道：“我的啦，秋千是我的啦，哈哈哈哈……”

“你……欺负人！”杨佳气极败坏地叫起来，杨姗晃着脑袋眉开眼笑地气他：“不服气呀你，狗狗，把他给我赶开。”

“汪！汪汪！”小狗狗狗仗人势地叫起来，虽然狗儿不大，呲牙咧嘴的样子却很凶，杨佳掉头就跑，杨姗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胆子真小，太没出息啦，小狗狗都怕，哈哈哈哈……”

她只得意了片刻功夫，就听大姐杨雪叫道：“小佳，你带小白干什么去？”

就见杨佳得意洋洋地又跑回来，那小狗一见跳上去又叫，刚只汪了两声，杨佳伸手一指，叫道：“给我咬它！”

“嗷……”的一声狼嗥，从杨佳背后蹿出一条通体雪白，体形庞大的巨狼，两耳尖削如刀，牙齿雪白锋利，两只凶睛放出碧幽幽的光芒。

那小狗呜咽一声，趴伏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了，杨佳一见捧腹大笑，笑得正得意，心疼自己小狗的杨姗从秋千上蹦下来，跑到他身边，在嘴里哈了哈手指，便往他的头上使劲一弹。

“哎哟！”杨佳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叫：“大姐，大姐，二姐打我……”

一旁花丛中走出了杨雪，杨雪已出落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杏眼桃腮，肤如沃雪，酷肖乃母罗冬儿，她身着一身武士短打扮的夹红袄，脚下鹿皮的抓地靴，头戴雉羽白凤盔，小蛮腰上挎一口金吞口镶宝石的罗马风格腰刀，肩后背一具量体打造的小弓，嗬！虽还未到十岁，已经有点小美人儿的韵味了。

“小姗，你又欺负弟弟！”

大姐头就是大姐头，杨雪瞪了杨姗一眼，便摸着杨佳的头哄他道：“乖啦乖啦，你可是男子汉喔，别叫人笑话。爹爹说啦，再等你大两岁，送你去天山灵鹫峰随静音师祖学几年武艺呢，等你有了大本事，二姐弹你多少下，你都弹回来。”

杨佳一听破啼为笑，伸着手指开始数起来：“一下，二下，三下……”

杨姗翻了翻白眼儿，哼道：“敢打我，我告诉大娘，大娘说啦，男人不许打女人。”

杨雪瞪她道：“就许你欺负弟弟？走，二娘要打猎去，你跟我一起去，练练骑射。”

“我不要。”杨姗转身就跑：“我才想起来，娘亲要我练的字还没写完呢，我去写字啦，大姐你自己去吧。”

杨姗说着，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不远处，土丘堆筑的假山轩亭上，杨浩含笑看着儿女的打闹，耳朵听着萧铉的禀报：“定国节度使宋偓已自府州调回汴梁，随驾出征，宋廷另遣指挥使孔守正驻守横山，并带来两万兵马，以补充麟府两州兵力。同时……陇右尚波千已遣人与夜落纥、罗丹议和，双方约定以会宁关、白石山为线，各据东西而停战，由此收缩童羽、巴萨、狄海景等人回返，增兵于萧关，对我萧关守军加强了攻势。”

杨浩微微一笑：“这个结局，想必是宋廷出面调和的结果了，麟府增兵，严阵以待，萧关那边促使尚波千加强攻势，赵光义是怕我扯他后腿呀，呵呵呵，由他去，我们就和尚波千好好地掐一架，让他老人家放心地北上好了，不过……要是万一打过了头，那可纯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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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03章 过招

六月底，骄阳似火，大宋皇帝赵光义亲率精锐禁军自镇州出发，六天后抵达金如屯，募熟悉辽国地形的百姓百人为向导，第二天抵达东易州，过拒马河，悍然进入辽国领土。

若论单兵素质，宋国禁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辽人生性强悍，是天生的战士，双方各具优势。

辽人兵种以骑兵为主，机动力强，不过这一番战争的主动权不是掌握在他们手中，辽国立国五十多年，已经步入封建文明社会，拥有了大量的城池和定居的城市百姓，有城就得守，宋军逼其弃长就短，而城池攻防战和阵地攻防战方面，骑兵的威力根本发挥不出来，论步卒战力，普天之下，谁能掠宋人之兵锋？

是以赵光义进入辽国境内，一路攻城拔寨，势若破竹，辽国易州刺史刘宇，涿州判官刘厚德眼见宋军强大，顿时战意全无，相继献易州、涿州于宋，这更助长了宋军的士气，赵光义一面受降辽军，将其编入自己的队伍，一面继续北进，毫不停歇，十天后便抵达幽州城下，驻跸于幽州城南的宝光寺。

宋军整整三十万大军，仅仅用了十天，就抵达了幽州城下，中间还攻克了两座大城，这样的行军速度，在那个时代简直是骇人听闻，消息传回宋国，大街小巷人人欢呼，似乎胜利已唾手可得。谁也没想到一向强悍的辽人竟然是个纸老虎，如此的不堪一击。

宋军的闪电战术把辽人也吓坏了，辽朝得知宋军仅用了十天时间，三十万大军便直抵幽州城下，也不禁吓得目瞪口呆，这时各路援军还未全部赶到，萧绰等不及援军集合完毕，使令先行赶到的人马立即驰援幽州。

幽州守将是耶律学古，因见宋军气势汹汹，耶律学古不敢出战，倚仗坚城死守待援，幽州城内屯有羽林军、神武军、控鹤军等精锐汉军部队近两万骑以及契丹、奚渤海等各族兵马数万人，城内储备的粮草足够支持数年，只要城池不被攻破，他还是有信心守到援军赶到的。

辽国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周围的卫戍部队则马不停蹄，赶向南京幽州，一场真正的较量在幽州城下开始了……

西夏兴州府，杨浩在得知赵光义兵抵幽州城下的时候，立即决定兵发萧关，进攻陇右。时候到了，此时除非他直接进攻宋国，并且取得重大胜利，否则赵光义决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回师国内。

“陇右尚波千，一直对我西夏虎视耽耽，他接纳夜落纥、李继筠，并且派呼延傲博助李继筠兵出萧关袭我峡口，鼓动甘州回纥及拓拔百部之乱，就是一个明证。尚波千一日不死，亡我之心不绝，今萧关已在我手，尚波千日夜挥师猛攻，今又与夜落纥、罗丹媾和，抽调大量兵马集结于萧关一线，可见在尚波千心中，我西夏才是他的死敌。

宋太祖有言：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孤深以为然，孤决定兴兵南下，讨伐尚波千，以种放、张浦镇守兴州，杨继业为前敌主帅，艾义海、张崇巍、拓拔昊风、杨延朗为前后左右四军主将，李华庭为先锋，穆余峤为监军，立即开拔，不得延误。”

杨浩如是说。

穆余峤穆舍人是宋国奸细，现在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李华庭接到的秘旨中第一条就是让穆余峤穆大人在战斗中“自然死亡！”

自从他刚刚投奔西夏时，“飞羽随风”就已把他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了，在此之前，从未有一个国家把情报工作看得如此之重，拨付大量经费培养扶持这样专业的一个机构，而杨浩却在仅据芦州一隅之地时，就开始苦心经营。辛勤的付出获得了回报，杨浩的情报组织论效率，堪称天下之冠。

大军浩浩荡荡开赴萧关，声称要坐镇兴州的杨浩，也悄然随着杨继业的中军，向萧关开拔了。

此时，赵光义正在攻打幽州城，攻势最猛烈的时候，一个时辰就发箭逾百万，可以想像那是一副怎样壮观的场面，真个是箭如雨下，当日战后，城中辽人只招集妇孺老弱随手捡取，片刻功夫，捡拾起来的箭矢堆积的就像柴禾垛一般高大，但是幽州城仍是岿然不动，要攻下它，仅仅远攻是不够的，必需要让宋军踏上它的城头，而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幽州的五六万兵马，足以把整个幽州城守成铜墙铁壁，而宋国三十万大军把幽州困得水泄不通，却无法把三十万兵力全部摆上战场，于是各部轮番攻城，竭力消耗着城中的兵力。

此时，辽国北院大王耶律奚底、乙室王耶律撤合、统军使萧讨古三路援军已经赶到幽州，却被宋军左右先锋傅潜、孔守正率部阻截，随即宋军主力蜂拥而至，十万辽军被二十多万宋国禁军的虎狼之师杀得溃不成军，只得放马逃窜。

宋军撒开双腿狂追不舍，好在辽军大多是骑兵，逃的虽然狼狈，却不至于发生一旦溃败，便全无反击之力，只能任人宰割，损失惨重的局面。

这时辽国第四路援军到了，这一次赶到的是耶律斜轸，这员老将刚刚赶到，就见前几路援军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逃跑，情知此时正面迎敌，在锐气正盛的宋军面前绝对讨不了便宜，于是扎营于得胜口，树起青色大旗，军中各色旗帜都有它特殊的含义，青帜代表招纳降卒。

正玩命儿逃跑的辽军一见得胜口树起青帜，总算是有了主心骨，不约而同向得胜口逃去，一时冲乱了耶律斜轸本阵的阵形，赵光义一见大喜，如此天赐良机怎能放过，立即挥军猛攻，不想耶律斜轸早已暗伏一路兵马于侧翼，就在双方交战的胶着时刻，侧翼辽军发一声喊，如尖刀一般直插宋军腹心，倚仗快马长刀，冲乱了宋军阵形，宋军被迫撤退，耶律斜轸集结前三路援军的败兵，随同本部人马一同反攻，直至幽州城下清河一带方才收兵，与宋军隔河对峙。

城中守军一见远处援军旗帜飘扬，军心大定，城池守得更加稳固，而此时辽国援军仍是源源不断，赵光义如虎入狼群，却是夷然不惧，仍将三十万大军驻扎于幽州城下日夜强攻，至于辽人的各路援军，你不来打我不管你，你若来打尽管放马过来。

赵光义这么做其实也不无道理，他的兵主要是步卒，如果不这样做就要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最后三十万大军很可能就要被拖垮，而幽州是敌人必救的要害，掌握了这一点，他就能引敌主动来攻，问题是他没有卡住幽州附近的关隘要道阻截辽国援军的集结，未免有些托大。准确地说，由于一路北来势如破竹的胜利，使他有些轻敌，认为辽国在经过了频繁的内乱之后，孤儿寡母当国，国力已然衰败，根本不堪一击。

而他殚精竭虑方才创作出来的“平戎万全大阵”在连续的战斗中大放异采，也给了他更大的信心。虽说兵无常形，但是一旦把敌人将在这儿，必须与自己正面一战时，所能用的手段有限，战略战术不过就那么几种，拼的不过是兵力和战斗力，这样的情况下阵图的作用是非常大的，诸部兵马之间按照阵图有序配合，强敌绝对无机可趁，这也是赵光义不把越来越多的辽国援军放在眼里的真正原因。

此时，大宋东京汴梁的天牢，又迎来了一顶小轿。

轿旁还是四个小黄门，手执拂尘，神态傲然。坐镇天牢的楚云岫楚押司站在天牢门口儿看着那顶小轿苦笑不已。

轿中的人还是当今太子，一如他上次来的时候，他要见的还是那个扮作女人刺杀皇帝的钦犯，可是上一次有皇城司甄楚戈甄大人和内侍都知顾若离顾大人把他“请”回去，这一次他是监国，整个东京汴梁城以他为尊，还有谁能阻拦他呢？

“楚云岫，你还要阻拦本宫么？”

赵元佐端坐轿内，轿帘儿高挑，面沉如水，语气森然。

楚押司知道，如果他再说一次不，他的项上人头就要不保了。他早已使人暗暗去知会甄大人和顾大人了，可这两个人就好像石沉大海，根本不见露面，看来他们也知道，这一次根本没有办法阻拦太子，干脆就避不露面。如果阻挠，这欺君抗旨的罪名就得由他楚某人一力承担，如果屈服，将来圣上回京，问起罪来要追究的仍然是他。

楚云岫笑的有点苦，可是在将来死和马上死之间，他别无选择，他只能苦笑着俯下身去，无奈地说道：“臣……怎敢违旨，太子……请进！”

壁宿一直做为重犯关押在天牢里，按理说像这样的刺君重犯早该开刀问斩了，问题是一开始赵光义留着他的命还有大用，他需要壁宿的供词，为自己杀害胞弟多找一个理由，及至后来赵光美还未回京，便被人刺杀于长安，赵光义抓住机会开始对朝臣进行大清洗，这个小虾米早被他忘到九宵云外去了。

而朝中重臣被清洗了一遍，不知多少人落马，多少人上位，人事更迭太频繁，落马的自顾不暇，只顾明哲保身，上位的弹冠相庆，忙着拉帮结派，谁还管这死囚？真正惦记着他的，只有东宫太子赵元佐一人。

进入天牢，一道道门卡都有重兵把守，走了许久，才来到关押壁宿的牢房。

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关了这么久，壁宿长须及胸，乱发披肩，脸颊削瘦见骨，一身泥垢，指甲尖长，犹如一个野人，与当初那副俊俏模样已完全判若两人。做为重犯，他仍然戴着脚镣重枷，即便在牢中也没人给他除下，他孤身一人，无人为他打点，不天天受刑就已是优待了，谁会怜惜他呢？

粗如手臂的铁栅栏间只有一掌宽的缝隙，只在挨近地面的地方有个一尺见方的洞，一个饭盆儿就放在那上，像个狗食盆子一样肮脏，门上拴着粗大的铁链，那锁头直似一块砖头大小，楚押司亲手开了锁，陪着赵元佐走进去，赵元佐看到壁宿的时候不禁皱了皱眉，扭头对楚云岫道：“这个人……就是当初扮作女尼的那个刺客？孤看着……怎么不像？”

楚云岫道：“臣不敢欺瞒太子，此人就是那凶犯，牢中岁月，度日如年，形销骨立，实属寻常。”

赵元佐见斗室狭小，大白天的比黄昏时候还要昏暗，天窗不过拳头大小，只透过一线光来，牢中肮脏不堪，气味难闻，不觉点了点头：“嗯，也有道理。你出去，孤有些话，想亲自问他。”

楚云岫一听，为难地道：“这个……”

赵元佐怒道：“怎么，本宫的话你敢不听？”

楚云岫忙道：“臣不敢，只是……此獠凶顽，臣担心太子殿下安全，所以……”

赵元佐冷笑一声道：“他身戴重枷，能奈我何？滚出去！”

楚云岫无奈，只得拱手退下，赵元佐吁了口气，又对四个小黄门道：“你们也出去，走得远远的，如果听得见一言半句，孤就割了你们的耳朵。”

四个小黄门一听，忙不迭答应一声，慌慌张张地退了开去，赵元佐缓缓走上两步，沉声问道：“孤来问你，当日行刺天子，可是齐王授意？”

自他进入牢房，壁宿一直盘坐在地上，长发披肩，不言不动，好似石雕木塑一般，直到听见那牢头儿尊称他为太子，耳朵才不引人注目地急动了两下，可他仍是闭目瞑神，老僧入定一般，直到此时才缓缓张开眼睛，在牢中关了这么久，他已形销骨立，不成人形，可这一张开双眼，却似两道冷电，炯然有神，这是内家功夫已臻极高境界的征兆，牢中岁月，虽然不无摧残，但是对他的磨练显然也大见成效。

赵元佐又踏前一步，厉声道：“本宫问你，为何不答？”

壁宿双眼微微一眯，反问道：“你是当今太子？”

“正是孤家！”

壁宿格格一笑，突然长身而起，独臂一缩，重枷哗啦一声落地，他出手如闪电，已然扼向赵元佐的咽喉。

在众多大内侍卫眼前连伤天子、太子两人，尽人皆知他是个名震天下的刺客，可是谁又知道他还是北地有名的神偷“浑身手”呢？这诨号可不是白叫的，苦熬经年，“浑身手”终于熬到了脱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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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04章 千钧一发

绥戎堡前大军云集，马军、步军、炮军、队列整齐，旌旗鲜明，鼓角声鸣，马嘶不断。杨浩一身戎服，端坐马上，李华庭、杨延朗、拓拔昊风、艾义海、张崇巍、柯镇恶，虎将云集，将他和杨继业簇拥在中央。

“由此南去，胜羌寨、通远寨、荡羌寨、通峡寨、临羌堡、没宁堡、通会堡、定戎堡，一天之内，孤要全部拿下。”

杨浩一番话，听的众将怵然一惊，西夏铁骑云集，除了正规军，党项八氏的部族军也已集结完毕，正陆续开过萧关，倾西夏国全力，要对付尚波千，众将领还是有必胜信心的，不过尚波千并不是一个软柿子，他苦心经营陇右多年，在这里根深蒂固，麾下兵马不下二十万，要打败他容易，要想完胜，恐怕最快也得半年，而大王居然夸下海口，要在一日之内拿下四寨四堡，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对面就是尚波千的人马，尚波千的人马业已集结完毕，大军严阵以待，远远看去，人喊马嘶，气壮如山，旗幡蔽日，刀光锋寒，又岂是好捏的柿子？

“杨元帅，孤把大军尽付于你，这一战，孤只做壁上观，看众将士，为孤擒贼！”

“臣遵旨！”

杨继业抱拳领命，他全身甲胄，披膊与护肩如虎吞日，胸背甲与护腿连成一体，头戴角兽盔，兜鍪及护项连脸部和颈部都遮掩起来，只露出一双威风凛凛的眼睛。在他背后，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是鞍鞯整齐，佩刀挂盾，手执红缨长枪的三千铁骑。

烈日之下，顶盔挂甲的三千铁骑一动不动，与整个军阵森严的气氛合为一体，只有军阵中无数飘扬的旗帜猎猎作响，“噗噗”地发出一点声音。与对面尚波千的兵马相比，杨浩的本阵少了几分喧张，却多了几分渊停岳峙的凝重。

帅旗下，杨继业开始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调兵遣将，点到名字的将领纷纷称喏，拨马回归本阵，大军开始徐徐调动，原本凝如山岳的军阵开始展露出腾腾杀气。

对面，尚波千端坐马上，背后一杆大旗，脸色凝重地看着对面徐徐展开的队形。

“杨浩来者不善，适逢宋国北征辽国，无暇顾及我们，这一战，我们务须小心，只消抵住西夏军文//心//阁\\论//坛整\理第一波强大攻势，必可挫其锐气。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只要双方进入僵持状态，我们就能渐渐扭转颓势。就算我们凭自己的力量不能把他们赶回河西，时日一久，宋国方面也会做出反应，只要横山那边稍稍施加压力，西夏必然人心浮动，到那时，我们不但能打败西夏军，把他们赶回河西，说不定还能一举收复萧关。”

“大哥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小弟与西夏军交过手，西夏军不可尔尔，何足一提。西夏军论兵力，当与我们不相上下，而我们却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这一战，咱们该计较的应该是能否一战斩了杨继业的狗头，挥师北上，直驱河西才是。”

秃通得意洋洋，眺望着对面的西夏军队，不屑一顾地道。

另一个吐藩首领王泥猪斥道：“老三，莫要轻敌，听大哥的，欲取胜，先求稳。”

秃通哼了一声，颇有些不以为然。

尚波千道：“我们自然不会怕了西夏，不过夜落纥和罗丹，虽然应承与我和解，但是这两个老狐狸有几分诚意殊未可科，如果我们在这里苦战脱不得身，那两个老贼是否会生起贪念，实难预科，一旦他们在我们背后横插一手，那对我们却是大大的不利。”

秃通道：“王如风和张俊不是还镇守在兰州么，夜落纥和罗丹那些残兵败将，何足为惧？”

尚波千皱了皱眉，回首问道：“童羽、狄海景、巴萨什么时候会到？”

身旁一名幕僚忙道：“大人，接到大人的将令后，三位大人日夜兼程，赶来汇合，昨日晚间收到的消息，寺子岔堡，而童大人已过天都寨，或许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赶到。”

“甚好！”尚波千面色稍霁：“一会儿两军交战，有这路大军突然杀出，当可收以奇效，呵呵……”

“咚咚咚……”

“嗵嗵嗵……”

战鼓轰鸣，号角响起，西夏军阵前一声叱咤，身披乌黑色铠甲的骑兵齐刷刷扬起了长枪，左手执盾，右手平端长枪，枪杆挟于肋下，锋利的枪尖直指敌阵。

那盾牌都是绘着猛兽图案的牛皮骑盾，红缨大枪是以积竹为柄，漆成黑色，握处缠着细密的麻丝，即轻且韧，锋利的三棱枪刃足有一尺半长，血槽宛然，杀气腾腾。

“喝！”

杨延朗大喝一声，跃马提枪，率领所部便疾冲过去，那骑兵看似乱哄哄一冲而上，可是每三名骑士之间，都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相互照应，每三匹马，就是一个楔形，而所有的锲形，又汇合成了一个巨大的锲形。

锲形冲阵！杨延朗甫一交锋，没有试探，没有通过侧翼冲锋、袭扰、牵制等措施打乱对方阵形，竟然就想直接凿穿？

对面是多少军队？尚波千的二十万大军固然没有全部摆到正面战场上来，前方的兵力也不会少于十万，兵马过万，无边无沿，何况是十万大军。

杨延朗的轻蔑激怒了秃通，秃通大喝一声：“猖狂小辈，某来应战。”说罢使钢刀一拍马股，率领本部人马迎头冲上，尚波千阻拦不及，只得令王泥猪率部为其侧应，自踞中军押阵。

大地颤抖，蹄声如雷，为眼前这片旷野凭添无穷的杀气，衣甲碰撞金铁交鸣之声，策马扬鞭叱喝喝杀之声，烟尘弥漫，天地变色，狠狠的碰撞下，人仰马翻，惨号连天。杨延朗一马当先，犹如长枪的锋刃，狠狠切开敌军冲锋的将士，突入他们的军阵。无数的战士紧随其后，凶猛地突击。

而对面，生性凶悍的秃通也毫不示弱，秃通手执大刀，嗥叫劈斩着，一只硕大的鹰钩鼻子上都溅满了鲜血，仿佛一只正在啄食血肉的秃鹫，所过之处波分浪裂，他的人马紧随其后，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狠狠冲击着西夏军的队伍。

杨延郎和秃通相隔六个马身，彼此已能看见对方的模样，可是中间却隔着无数往复厮杀的战士，他们无法圈马过去一战，也不可能减缓马速，狠狠地对视一眼，两人交错而过，杀向敌军的后阵。

此时，杨继业和尚波千不约而同地再遣兵将，向对方的侧翼军队发起了攻击，一场全面的大混战，就在绥戎堡下展开了……

※ ※ ※

“圣上治理这天下，难道不是国泰民安？如今我大宋虽不敢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可是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日渐兴旺，较之以前诸侯混战，万千黎民流离失所，不是强胜百倍？你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为谋一己私利，若真个刺杀了圣上，伤了当今太子，一旦天下重陷震荡，无数百姓受苦，你承当起如此罪过吗？”

李贤妃果然无愧于一个贤字，自己落在壁宿这刺王杀驾的钦犯手中，丝毫不怕他会伤害自己，居然还痛心疾首地谴责他的罪行。

壁宿冷笑道；“天下天下，你们口口声声都是天下，这天下倒底是什么人的天下？这天下又到底有多大？你所谓的天下，不过是你赵氏一家的天下，你所谓的天下，不过是你宋国的天下，赵光义不管使了何种手段，想要的都是他的家天下千秋万代，不要对我摆出一副为天下仗义的嘴脸来。”

他扭头回望了一眼，又冷笑道：“只有你们的天下才是天下，只有你们的子民才是子民，别人都该死吗？天生万物，你们吞并他国是上合天理，你们屠戳别人是顺应天道，这就是你们的道理？娘娘，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你们皇家为了家国天下，万世基业，做你们该做的事，而我……一介匹夫，只想捍卫我的亲人，保护我的亲人，谁伤害了她，我就要为她报仇。什么天下，什么黎民，当你们举起屠刀的时候，什么时候想起过他们？统统都是臭狗屁！”

两个人一路吵着嘴，一路出了汴梁城，身后空无一人。没有人敢出现，壁宿已经声明：“但有一人追赶，若被我看见，必杀李贤妃。”

李贤妃是当今太子的生母，谁敢冒此奇险？

原来，天牢押司官楚云岫使人急报顾若离、甄楚戈，这两位大人明哲保身不肯露面是不假，却也没有对此置之不顾，两个人私下里一碰头，商量了一下，觉得圣上不在京里，能阻止太子的，大概就只有宫里那几位人物了，于是顾若离便急急去见皇后。

李皇后和李贤妃此时正在宫中下棋，李皇后无所出，却是正宫皇后。李贤妃倒是多子多女，当今太子赵元佐便是她的亲生儿子，母凭子贵，贤妃娘娘在宫里的地位仅次于皇后。

听说了太子的荒唐行径，李皇后甚是不悦，李贤妃很是惶恐，便想去劝阻太子，皇后闲来无事，便与她联袂而来。一到天牢，正赶上壁宿扼着太子的咽喉，在大内侍卫团攒如林的枪戟环顾下一步步蹭出牢来。

壁宿以太子性命要胁，要离开天牢，禁军卫不敢放他离去，可是更怕他狗急跳墙伤了太子，就这么一步步僵持着出了天牢。楚云岫面对这种局面，急的几乎要晕过去。

不放壁宿，他一介草民，有什么顾忌？若真个杀了太子，就算把他斫为肉泥，自己的九族都要被诛了。可要放他走，那又如何使得？这个钦犯曾重伤圣上和太子，若让他以太子为人质，一俟他逃出汴梁城，再顺手结果了太子性命，那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楚云岫进退两难，放也不成，不放也不成，眼见壁宿双眼凶光乱射，生怕他豁出个鱼死网破杀了太子，可放他离去又不知他是否能信守承诺放回太子，正急得汗流浃背的当口儿，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到了。

一见如此情景，一后一妃尽皆大惊失色，她们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子的亲生母亲，要她们作主放壁宿离去，她们还是做得了这个主的，可是壁宿能舍生刺驾，分明与赵宋皇家有大仇，焉知他一旦逃出汴梁，不会顺手结果了太子性命？一旦太子丧命……

且不说李皇后心惊胆战，李贤妃母子连心，更是哭成了泪人儿一般。万般无奈之下，李贤妃便提出，以自己替代太子为人质，保他安然离开汴梁。

壁宿确实是想以太子为质逃出汴梁，一旦出去，这个太子他是不会放的，必然顺手结果了他，可是李后李妃与宋廷的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以致谈不扰来。壁宿无奈，本已打算杀了太子，多少也算赚回了些本钱，不想李贤妃提出了这个折衷的办法。

壁宿心中最想杀的人实是赵光义，眼见李贤妃提出了这个办法，她是太子生母，以她的身份，也足以保障自己安全，于是便答应下来，当下放了坚决拒绝不肯由母代子的赵元佐，以李贤妃为质，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汴梁城。

眼见离城已有七八里距离，后边官道上冷冷清清，果然不见半个人影，壁宿突然斥喝一声：“下马！”

李贤妃愕然，却知身在强贼手中，不敢违拗，乖乖下了御马，壁宿把那马缰绳接过来，系在自己的马鞍梁上，冷冷盯了李贤妃一眼，说道：“你……是个好母亲，我不杀你，但……你大宋皇帝与我有血海深仇，但有一口气在，我必杀赵炅！”

说着扬手一鞭，一人双马，绝尘而去，把个李贤妃孤零零地丢在了大路上。

“母亲，母亲……”

也不知什么时候，皇城司的人壮着胆子偷偷摸上来，瞧见李贤妃一人踽踽行于路上，连忙使人向后面缀行于路的皇后和太子禀报，一面急急拥上来保护。

那赵元佐见那钦犯倒也守诺，没有难为母亲一个妇道人家，一颗心登时放下，哭得泪人儿一般迎了上来。

李贤妃静静地候他到了面前，突然扬手一个耳光，这一记耳光把赵元佐打愣了，左右人等也尽皆怔住。

赵无佐同父亲争执的那些事，李贤妃都是清楚的，她一听太子去了天牢，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想弄清楚这刺客究竟是皇叔派来的，还是另有指使。他想知道，父亲倒底做了多少对不起叔父的事情。

原本，李贤妃对儿子也是有点愧疚的，因为这个儿子从小学的就是三纲五常，仁义礼智，突然让他颠覆了从小培养的信仰和品格，理念的大厦为之崩溃，也难怪他会如此痛苦。可是今天壁宿那番话，却生生地教训了她。当她一个人独行路上，缓缓地往回走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一直回想着壁宿所说的那番话。

不错，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每个人都有他想捍卫的东西，什么天下社稷，什么道义正理，天下有多少个天下？宋有宋的天下，辽有辽的天下，西夏有西夏的天下……所谓的天下，不过就是你所拥有的那一片地方。天下没有绝对的道理，你维护了你想维护的，就必然损害了别人想要维护的，把那仁义道德说穿了，不过是维护自己这一个团体的一种秩序。

为什么一个匹夫草民，一个不入流的刺客都看的如此透澈，都明白其中的道理，自己这个傻儿子却把一些自欺欺人的东西视为放之四海而准的正义道理，放着自己的好日子不过，纠结在那些狗屁不通的东西里面，惹得父子反目，还把一个阴魂不散的刺客纵虎归山？你和别人讲道义，谁来和你讲道义？

一见赵元佐迎上来，李贤妃突然怒从中来，一记耳光想也不想便扇了过去。这一记耳光一下子把赵元佐打傻了。李皇后惊道：“贤妃妹妹，你……你这是做什么？”

李贤妃有心教训儿子几句，可是近臣内侍，宫卫禁军，四下里也不知围了多少人，有些道理虽然是真道理，却是不便说与人听的，尤其是身为皇家的一员，她张了张嘴，终只化作长长的一声叹息：“娘娘，咱们回宫吧，这个不肖子，不要去管他！”

眼见鸾驾起行，赵元佐捂着脸颊，仍然呆呆地站在那儿，他不明白，一向疼爱他，从小也不动他一手指头的娘亲，为什么要打他？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赵无佐在心底里愤懑地呐喊。

※ ※ ※

幽州城下，战火如荼。

就在收集材料，仅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军匠们赶制出了八百台石咆，箭雨、石雨，每天不花钱似的往幽州城里倾泻，登云梯，擂城门、垒土山、挖地道，种种战术无所不用其极。城中守军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也是见招拆招，竭力抵抗。

辽国援军面对宋军这个庞然大物一点办法也没有，宋军的庞大阵图一旦运转起来，简直就是一台巨大的可怕的绞肉机，这个大阵比起当年子午谷赵匡胤与萧后的一战时更加完备缜密，尤其是经过一个多月的不断完善补充，与地势进行完美结合，其重甲步兵配备的是当时世界上最精良的武器，接受的是最科学的训练，组成的最精妙的阵法，正面作战天下无敌，简直填多少兵进去都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辽国援军眼睁睁地看着宋军大模大样的围城，攻城，却一筹莫展，宋军只和你打阵地战，根本不来主动扰战，你能如何？这数十万大军就堆在幽州城下，人吃马喂，每天花钱如流水，简直都要叫人崩溃了。

这时候，宋军却已腾出手来，开始剪除幽州周围的城池了。耶律斜轸本来是来增援幽州的，可是几番大战接连受挫，损兵折将却奈何不得赵光义最得意的“平戎万全大阵”，士气无比低落，在接连吃了几次败仗之后，耶律斜轸麾下的渤海军主帅大鸾河率所部渤海军降宋。

渤海国是被辽国吞并的，如今才没过几年，渤海军不够忠诚有情可愿，可是此后不久，又有一人降宋，虽然他没能把自己的军队都拉过去，只带了两百多个亲信，却在辽军阵营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这个人是辽国铁林军都指挥使李扎卢存。

铁林军是辽国最精锐的军队之一，在历史上也颇负盛誉，宋代三大重甲骑兵，就是辽国的铁林军，原本历史上西夏国的铁鹞子、金国的铁浮屠，而李扎卢存也是辽国契丹系的高级将领，此人降宋，消息传来，辽军士气一落千丈。

他的降宋，立即产生了骨牌效应，辽顺州守将建雄军节度使刘廷素、蓟州守将刘守恩相继举城纳降，幽州城正式成为一座孤城，形势岌岌可危。

消息传回上京，举朝哗然，宋军一连串的胜利，孤儿寡母的当政，把辽人的雄心打击得荡然无存，许多朝臣不禁想起了匈奴、突厥相继丢失汗帐，远奔西域的下场，开始考虑放弃幽云十六州，收缩兵马，保其故地。有一个人倡议，便有十个人、百个人响应，一时间辽国朝堂上喧嚣的都是同一个声音：“放弃幽云十六州，收缩兵马，以保全辽国！”

“胡说八道！再有敢言弃我国土，退兵自保者，杀无赦！”

萧绰按剑而起，天然妩媚的眉宇间竟是一片煞气，骇得满堂文武无人敢言，只剩下这个女人掷地有声的豪言：“昔我大辽，纵横天下，莫有敢挡者，纵以柴荣、赵匡胤之才略，亦奈我何？而今幽州城危在旦夕，守军面对三十万敌军，苦守月佘，不失寸土，唯候我大辽虎狼之师赴援解围，你们居然胆怯畏战一至于斯？”

环顾满堂，萧绰刚烈、决然地道：“你们退，本宫不退！本宫要携皇上，御驾亲征，如果要死，大辽勇士，死也要死个轰轰烈烈，本宫与皇上，就战死在幽州城下！”

眼见一个妙龄女子竟有如此血气之勇，满朝文武惭颜不敢相对，萧绰一番决然的话也激起了他们的凶悍之气，当下众文武鼓起余勇，再向各部急征兵马，继续组织援军，准备驰援幽州。与此同时，萧绰急诏，令耶律休哥不管是战是和，都要尽快结束与室韦、女真之战，立即回师，保卫南京！

尸横遍野，遍地狼藉。

杨继业和尚波千坐镇中军，不断投入兵力，战团越来越形壮大，从山巅俯瞰下去，整个平原上到处都是横冲直撞的兵马，杀得惊天动地，日月无光。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地平线上烟尘腾起，先是一缕黑线，然后迅速向前推进，烟尘滚滚如同一条张牙舞爪择人而噬的黄龙，风驰电掣一般飞卷而来。两军交战正酣，猛地杀出一路奇兵，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靠近西南方的交战双方最先静了下来，然后好像瘟疫一般，传遍了整个疆场。

大旗漫卷，迎风猎猎，斗大的一个童字映入眼帘，尚波千营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他们的“援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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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05章 胜败

兵败如山倒，尚波千东突西杀，已杀得天昏地暗，他只认准的南方，奋力向前冲去。他的大军浩浩荡荡，还有大量的后备军队没有投入战斗，今天是首战，他本就没指望能一战定君臣，这场仗还有得打呢，怎能马上投入全部兵力？

可是眼下，恰恰是这尚未投入战斗的后备军队被童羽的大军拦腰截断，尚波千手中锋利的钢刀已经卷了刃，刀上满是粘稠的鲜血、肉靡、骨头碴子，得胜钩上挂着的钢叉上也是滴滴嗒嗒淌血，那都是旁人的鲜血溅上去的。

无数的人马挤在这里，太稠密了，他的钢叉在这种环境下用起来远不如钢刀趁手，这一路厮杀，他还没来得及动用自己的长兵器。好不容易冲到后阵，就见前面蜂聚蚁集一般，密集的骑兵队伍呼号着向他冲过来。

那兵都是童羽的巴蜀兵，喊着他听不懂的方言，可他们胯下的骏马，都是他尚波千费尽心机为他们配备的啊！

尚波千的心在滴血，他槁不明白，童羽怎么就降了杨浩，怎么就肯辜负他的信任，在如此紧要的时刻，向他的腹心狠狠地捅上了一刀，以至一败涂地。

当童羽率领大军疾冲而来的时候，所有的吐蕃兵都以为自己的援军到了，一路援军，左右不了战场的形势，但是战场上军心士气是十分重要的，在双方交战正酣的时候，己方突增一路生力军，足以令得敌军沮丧，失去战斗欲望。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路援军风驰电掣一般杀到战场上，二话不说便挺枪拔刀，突入了尚波千的后阵，浩浩荡荡的铁骑洪流迎上全无防备、正在雀跃欢呼的队伍，立刻就像烧红的钢刀切牛油一般，毫不费力地刺进了尚波千的后阵，把他本来稳如泰山的后阵搅了个天翻地覆。

王泥猪惊呆了，瞪着一双牛眼大叫道：“童羽在做什么？被马蹄子刨了脑袋不成，怎么傻乎乎的杀进了咱们的队伍？”

尚波千却在刹那间便明白了一件事：“童羽已降杨浩，大势去矣！”

他不知道纵横巴蜀的大盗童羽，走投无路，败走陇右的义军首领，何时与杨浩搭上了线，但是眼前血淋淋的事实却告诉他，此战已败，而且是惨败。

就算童羽率领他的人马站到杨浩一边，也不过是壮大了对方的军威，这五万人马的加入，还不足以让尚波千三军混乱，全无还手之力。可是童羽是在关键时刻突然赶到，一头扎进了他的后阵，别说是他尚波千，换了任何一员良将，骤然遇到这样的场面，都唯有一个下场：兵败山倾。

尚波千无暇发怒，立即下令全军扑向后阵，务必将童羽突入后阵的兵马冲开，这是唯一的生路。他麾下的将领也都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在尚波千的指挥下，全军返身向自己的后阵杀了过去。至于当面之敌，他们已经顾不得了，杨继业一见童羽依约赶到，立即挥动令旗，喝令全军掩杀。

各路将领这才知道杨浩为何在战前夸下海口，居然要一战而夺四堡四寨，如果打得好，这一战便将尚波千的人头留下，怕也不是难事啊！众将领提起精神，率本部人马一窝蜂地冲了上去，什么冲锋侧击，阵形旗鼓，现在根本就是在痛打落水狗，想杀多少人，只看你跑的多快，谁还讲究那个。

这一通杀，真个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箭雨呼啸，枪戟如林，整片大地上波翻浪涌，哀号漫天。

“尚波千，留下狗头再走！”

眼见就要冲开两面作战的童羽人马，斜刺里忽地百余铁骑赶到，一色的轻甲，一色的红披风，一色的斩马刀，看起来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前方一员虎将，提马横刀，所过之处波分浪裂，人仰马翻，眼看将到近前，那马上的大胡子将军忽然暴叫一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中斩马刀一招力劈华山当头劈下。

“开！”

尚波千大骇，眼见这人冲得甚急，根本无暇提马闪开，只得硬着头皮弃刀举钢叉相迎，吐力开声，猛迎上去。

尚波千马战的兵器是三股托天叉，纯钢的叉杆，足有鹅卵粗细，三道钢刃，锃亮放光。

那员将一刀劈下，“当”地一声巨响，刀头弹起，火星四溅，尚波千猛地一闭眼，虽然弹开了这一刀，铁屑滩进眼中，却是眼泪直流，显得好不狼狈。

那员将正是杨浩麾下虎将艾义海，这一刀被崩开，他不由惊咦一声，紧接着他与尚波千双马错身而过，然后一圈马，轮起崩出豁口的大刀左劈右砍，把护在尚波千周围的几员扈兵砍翻在地，再看尚波千时，见他闭着一只眼，脸上泪水滚滚，模样说不出的滑稽，不由放声大笑：“乖孙儿，哭什么哭，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如此这般忒没出息。”

尚波千几时受过这样的侮辱，不由心中大怒，有心上前再战，可是眼睛太不争气。这时秃通浴血冲来，见此情景挺枪便向艾义海刺去，口中大叫：“大哥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有秃通拼死抵住艾义海，尚波千钢牙一错，忍恨继续向前冲去。

童羽亲率大军突入尚波千后阵，一路向前冲杀，惊愕不明所以的吐蕃兵被砍翻一片，不过他们很快便也反应过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钢刀加颈还有不反抗的？童羽和铁牛一路往前冲，左右两侧的吐蕃兵则拼命向他们杀来，试图重新合流，一时之间他们只能竭力向前冲，给吐蕃兵制造更大的混乱，还不能圈马杀回来。

结果尚波千终于在巴蜀兵的队伍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与后军合兵一处，尚波千倒底年纪大了，不复当年之勇，这一通杀，杀得盔歪甲斜，精疲力竭，好不容易突入自己的队伍，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圈马回头，仍然试图稳住阵脚，要知道一旦全军溃败，其伤亡较之死战还要严重十分，但有一线希望，他也不会选择逃命。

可这刚一回头，就见一员小将拍马如飞，直奔他而来，尚波千的模样倒也不是人人认得，只不过他那大旗就是标志，而吐蕃兵少有甲胄齐全的，他那全身的披挂，便也标明了他的身份，十分好认。

那小将手中一杆枪当真了得，枪尖吐缩如毒蛇之信，抖枪一刺枪缨便是突突乱颤，一奔眉心，二奔两肩，一马三枪熟稔无比。数百名使大枪的骑士紧随其后，形成一个严密的锲形阵，凿穿而过，势若破竹。

尚波千不认得杨延朗，更不认得这杨家枪，却看得出这小将枪法玄妙，他迷了的眼睛已经好了，只是被揉得血红一片，一见那小将挺枪跃马直奔他而来，这些西夏将领一个个的似乎都认准了他，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取他性命，不由怒从心生，他大喝一声，紧紧握起钢叉，睁着血红的一双眼睛便冲了上去。

“砰！扑愣愣……”

杨延朗一摇手中大枪，便抖了一个碗口大的枪花出来，眉心、咽喉、心口、小腹，居然一马四枪，变化之大，远甚于方才。尚波千大骇，他手中的钢叉可使不出这么精妙的招数来，当下只得硬着头皮以一力降十惠的手法，当胸一叉狠狠搠去，以两败俱伤之法逼着杨延朗收枪。

杨延朗一见，果然收枪封叉，“当当当”一连三击，二人错马而过，二马一错镫的当口，杨延朗手中长枪突然一滑，手顺着枪杆儿直滑至一尺半长的枪头部分，然后长枪自肋下又突然反刺而出，直取尚波千的后脑，这一枪突如闪电，出手狠辣无匹，取位刁钻毒辣，本可取了尚波千性命，不过尚波千错身而过，杨延朗的部下已齐齐出枪，四杆大枪闪电般刺向尚波千的胸、颈、腰、腿，尚波千奋起余力，挥叉一挡，磕开四杆长枪，伸手一拔腰间长刀，霹雳大喝声中，一刀将当面一名士卒劈成了两半。

他的刀已经卷刃，这口刀是奔走间又换上的一口刀，刀口沉重，倒也锋利，他这奋力一刀，几乎连马都劈成了两半，身形前倾，坐姿有了变化，杨延朗这一枪便没有刺中要害，锋利的枪尖刺穿了头盔，贴着他的头皮直穿过去，连发髻都刺散了。

尚波千后脑顶被豁开一道口子，头发和鲜血哗地一下便披洒下来，一头蓬头垢面，鲜血顺着后脖梗子直流到身上，把尚波千吓得魂飞魄散，本来扬起手中长刀还要逞凶，这时急忙弃了钢叉，一拨马头，落荒便逃。

杨延朗一枪刺出，便跃进了吐蕃兵中，那长枪犹如一条灵蛇，攸尔又抽了回来，长枪如蛇信般一吞一吐，枪尖未出，挂在枪尖上的头盔先飞了出去，“噗”地一声砸中一个吐蕃兵的鼻梁，把鼻梁骨都砸塌了，一声惨叫还未喊出来，他的咽喉和心口便血洞宛然，仰面栽下。随即杨延朗大枪一振，“呜”地一声荡起颤巍巍一层波纹，左右两名吐蕃兵如遭雷殛，砰地一声栽下马去，还未站起便发觉臂骨已然折断，紧接着无数只碗口大的马蹄便自头顶践踏下来，只惨嚎几声，便被千军万马踩成了烂泥。

杨延朗解了己围，圈马再看，只见尚波千早已冲出吐蕃兵的阵围，急惶惶正向远处逃窜，唾手可得的大功眼看就要插翅飞去，杨延朗不禁焦急起来，手中大枪一抡，扫开一圈敌军，迅疾无比的反手摘下战弓，搭弦扣箭，“嗡”地一声一矢飞去，可惜战场上人头攒动，战马奔跑，杨延朗一箭去如流星，也是尚波千命大，恰有一个吐蕃兵跃马驰过，这一箭自他肋下狠狠贯入，却让尚波千捡了个便宜。

经过一吓，尚波千稳住阵脚，收扰兵马的想法彻底抛到了九宵云外，这一路急急南逃，先后又遭遇了拓投昊风和张崇巍的兵马追击阻截，艾义海和杨延朗也是阴魂不散，尚波千接连遇险，全赖部下拼命搭救，到后来干脆扔了大旗，只顾逃命。

主帅的大旗就是一军的灵魂所系，帅旗倒了，三军再无战意，登时一哄而散，尚波千的败亡，已是不可挽回了。

※ ※ ※

尚波千逃命的当口，赵光义也在逃命。

从胜利到失败，从天堂到地狱，距离竟然是如此的近，趴在驴车上，颠簸的快散了架的赵光义，直到此时还不敢相信。

其实幽州之战，赵光义打的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闪电出击，直取幽州，那股子劲头把一向舛傲不驯的辽人都吓呆了，若不是萧绰坚决不肯屈服，此刻辽人早已放弃了幽云十六州，龟缩到他们还在逐草而居，流徒放牧的年代所固有的大漠草原上去了。

可是辽人中还是不乏才智之士的，宋军的阵法是最令他们头痛的东西，二十万援军与宋军对峙着却一筹莫展，只能眼看着他们对幽州城无休止地发动进攻，原因就是他们发现很难应对宋军这种经过无数次推敲，模拟过种种应敌情形而研究出来的阵法，于是他们在与宋军僵持期间，一直在努力研究宋军的阵法，希望能够找到它的弱点。

这个弱点真的被他们找到了，他们每天冲击宋军大阵，将领们站在高处，居高临下俯瞰全局，认真记忆宋军的种种应变措施，然后潜心进行研究，很快，他们就发现，宋军的这个“平戎万全大阵”是无敌的，至少对他们来说是无敌的，因为他们对阵图的了解较之中原的将领差的太远，虽然辽人接受汉学的程度很高，底蕴终究比不了中原汉人。

不过，“平戎万全大阵”是由人构成的，阵法没有破绽，人却有破绽，在连续几天的仔细观察，付出大量牺牲之后，他们终于发现，这个大阵有一处弱点，那处弱点就是渤海军的营地。渤海军是最早投降宋军的兵马，第二个降宋的铁林军统帅李札卢存只带了两百多人过去，而渤海军却是全军投降。

这么多的兵马，赵光义当然不能把他们像闲汉一般地养起来，恰好他分兵攻打周边诸城邑，又要分兵与辽国援军对峙，布署“平戎万全大阵”的兵马稍有欠缺，刚刚投降的渤海军忠诚度还不够，不放心派他们出去攻城掠寨，或与辽军阵前对峙，便把他们安排在了“平戎万全大阵”之中。

渤海军刚刚投降，不要说对这阵法全不熟悉，就连旗令号令都还没有掌握万全，一逢做战，需要他们按照阵法演变的时候，他们就手忙脚乱，乱烘烘的失了章法。

辽人发现，这支渤海军，是他们能够找出的唯一一个弱点，于是便把攻击重点放在了渤海军的方向。

一支精挑细选出来的兵马，就这样冲破了渤海军的防地，顺利进了幽州城，其他各部兵马未有命令，不敢擅离本阵，唯恐整个大阵为之崩溃，而渤海军惊慌失措，既来不及应变，也没想到及时准确地上报军情，指挥着三十万大军，隔着几十里路的赵光义直到辽军入城很久，居然才知道消息。

这一路援军入城，对补充幽州守城兵力来说意义不大，但是这是宋军围城以来第一支顺利突破宋军防线进入城中的援军，已绝望至极，陷入崩溃边缘的幽州守军欢声雷动。这件事对于城内城外的辽军来说，都有着不可估量的重大意义，因为这一件事，守军士气高涨，坚守之志更加坚强，而城外的辽国援军也一扫颓态，信心在重新恢复。

赵光义得知辽国援军入城，不禁勃然大怒，立即将御营中军从宝光寺移至城北，亲临一线，向驻扎在清河一线的辽国援军和幽州城内守军同时发起了攻击。天子一怒，血流飘橹，这一战辽国援军大败，但是幽州城仍然稳稳地掌握在辽人手中，幽州城头仍然飘扬着辽国的大旗。

在此之后，本已绝望的辽国援军和守城兵马重又不屈不挠地展开了抵抗，如果没有这支兵马入城，或许幽州城已然打起白旗，或许辽国的二十万援军早已颓然放弃救援，黯然北返，可是因为这一件事，他们的抵抗延长了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时间的延长，使得战争的胜利天平开始向辽人倾斜，这时候，耶律休哥来了。

古德里安挥军杀进苏联，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的时候，可曾想过会在列宁格勒遭遇朱可夫？

英国人在非洲打得意大利人抱头鼠窜的时侯，可曾想到会碰到“沙漠之狐”？

很多时候，历史的发展只是一个偶然，因为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而彻底改变。

远涉异国，长期作战的处境，已经使得士卒们开始有了疲惫的感觉，坚韧的好象钢丝似的辽国守军屡屡似乎要绷断，却又屡屡坚持下来的斗志，使得徒有付出而无所获的士兵们开始有了些厌战的感觉，这个时候，耶律休哥率领迭剌五院部的精兵自上京气势汹汹而来。

迭剌五院部、六院部，是辽国最精锐的兵马，六院部驻扎西线，当初曾远赴银州追拿过庆王耶律盛。而五院部一直驻扎在东线，这还是第一次亮相。

这支军队刚刚打垮了女真人和室韦人的联军，把室韦人像赶兔子一样赶回极北苦寒之地，把女真人赶进了深山老林，他们正要继续不依不饶地追下去，彻底把敌人打垮打残的时候，耶律休哥收到了萧太后的旨意。

于是，迭剌五院部的勇士们跨上他们的战马，揣着北珠貂皮，挟着女真的女人，斗志昂扬地返回了上京，把战利品往自家宅院里一扔，便马不停蹄地向南京杀来。

耶律休哥抵达幽州，得知先后六路援军，在宋军面前都是只败不胜，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有打过，也不由得暗暗吃惊。他经过一番缜密的思考，拟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这个计划得到了耶律斜轸的支持，于是在两员虎将的配合下，一场扭转整个战局的阴谋开始了。

次日，耶律斜轸仍旧向宋军发起挑战，仍旧是大败而归，由于辽军援兵顺利进城，增强了守军斗志，使得眼看破城的胜利又将遥遥无期，赵光义的耐性业已耗光，盛怒之下，他已忘记了扬己所长，抑敌所短，发起狠来，居然想先把援军打垮。

于是当辽军一如既往地大败而归的时候，这一次他没有挥手目送败军离去，而是恶狠狠地下令追击，彻底撕烂这贴狗皮膏药。宋国大军浩浩荡荡追杀过去，两条腿追四条腿，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只能跟在人家马屁股后面吃土。

到了傍晚，追至高梁河附近，耶律休哥的迭剌五院部兵马每人手持两支火把，在夜色中纵横呼啸，往复冲突，远远望去，也不知来了多少援军，赵光义便令全军傍河扎营，抵御敌军。但是这个地方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而且匆匆追至此处的宋军精疲力尽，队形散乱，既没有壕堑栅栏，也没有拒马鹿角，更没有布阵防御的床弩、大盾、望楼车一类的东西，连各营的旗角号灯都还没来得及布置，耶律休哥又怎肯放过这个机会，骑兵的优势终于得以发挥，辽人恶狠狠地反扑了。

布防之后，赵光义也马上发现了在此布阵驻营的缺陷，于是马上下令撤阵后退，各营轮替交换，且战且走，退回幽州城下，可惜……晚了。不但晚了，而且不撤营后退还罢了，这一撤退，混乱不堪的当口，正碰上辽军反扑过来，两下里撞在一起，倒似赵光义主动去配合耶律休哥的攻击一般，自入辽以来，一直战无不胜的宋军竟然甫一接触，就败了个落花流水。

战争是如此奇妙，昨天你胜者为王，今天就败者为寇，胜与败的关键，也需仅仅是一个机会。

大同军、迭剌五院部军、幽州外围的族帐军、汉骑军，从各个方向，如狮子搏兔，向宋国禁军发起了无休止的猛攻，宋军拼死反抗，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渐渐稳住了阵脚，如果他们能再多支撑一会儿，等到幽州城下的宋军赶来救援，幽州战局到底如何还是难以预料，耶律休哥也未必就能力挽狂谰。

可是战场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结果就是，耶律休哥像发了疯的猛虎，率领刚刚赶到，士气正旺的迭剌五院部精骑，直接向赵光义的中军大帐扑去。那黄罗伞盖下，就是大宋国的皇帝，只要杀了他，就算还有百万宋军在，也将群龙无首化为蛇！

杀！杀！杀！

夜色中，耶律休哥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受了多少伤，当他被一枪搠中后腿，负疼下马晕迷后，才被亲信们抬下来。可是耶律休哥刚一苏醒，马上又要冲上去，走不动，就让人抬着走，呼喝叱咤，指挥三军，目标只有一个：宋军的御营。

夜色中，月光下，赵光义的御营就像一支熊熊的火把，二十万辽军就像扑火的飞蛾，舍生忘死，只是往那里冲。每个辽人现在都明白了一个道理，耶律休哥给他们创造了一个机会，但是能否保住他们的家院，还是回到颠沛流离的游牧生涯中去，一切的一切，取决于那个宋军御营的汉家天子。

如果他死，辽人便大获全胜，如果今夜不能打败他们，那么明天红日高升，迎接他们的，仍旧是无尽的绝望。

所有的辽人都疯了，嗷嗷叫着，不计牺牲地扑向宋军御营。本已疲惫不堪的宋军撑不住了，左翼最先溃败，紧接着是右翼，然后正面也完全崩溃，混乱之中，赵光义屁股、大腿各中一箭，辽人的箭上都是淬了砒霜、狼粪等物融合而成的毒素的，虽说其量甚小，不足以致命，却能令人身体更加虚弱，难以愈合。

这时黑灯瞎火的，连军医也找不到了，哪还顾得上包扎消毒，左右慌慌张张拔了利箭，挟了皇帝便走，兵慌马乱之中，不辨东南西北，只捡喊杀声稀少处逃去。

历史上以御驾亲征而一败涂地的，曾经有淝水之战，前秦符坚近百万大军被东晋水陆士卒八万人杀得落花流水。本来的历史上还有明朝土木堡之变，瓦剌太师也先八万鞑靼兵大破明军五十万，再有一次就是眼前了。

胜利来的如此突然，当辽人大获全胜的时候，他们自己都以为是在做梦。

失败来的如此突然，当宋军凄凄惶惶，奔散逃命的时候，他们几乎也以为自己是在发一场噩梦。

这一夜，尚波千也在逃命，披头散发，浑身血痂，士卒逃散，身边紧紧相随的已不足百人之数，义弟秃通、王泥猪尽皆在混战中不知去向。

马蹄得得，夜色深沉，星疏月朗，前方黑黝黝一座城隘静静地矗立在大地上。

“大人，我们到了九羊寨了。”

亲卫惊喜交集地叫道，神志恍惚的尚波千猛地精神一振，九羊寨，这是他的老营啊，城中至少还有一万兵马，还有那城中、四郊的百姓，胡人无论男女老幼皆擅骑射，几乎是有一人便是一兵，到了这里，他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尚波千一提战马，疲惫的一人一马都拿出了最后的力气，向着他最后的希望拼命地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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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06章 图谋关中

“大王当真妙计，想不到纵横陇右十数载的尚波千，原来早在大王掌握之中了。”

堡寨的议事大厅内，众将听杨浩公开了针对尚波千的计划，不禁笑逐颜开。杨浩却只淡淡一笑道：“诸君不可大意，胜尚波千虽然容易，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把尚波千放在眼里，一旦取陇右，我的对手根本不是尚波千。以前意只在陇右时，他不是，现在……他更不是。”

众将闻言都不由得一怔，闻弦音而知雅意，杨浩话中的意思，大家都有点品出来了。尚波千在宋国扶持下迅速崛起，是陇右势力中最强大的一支，欲取陇右，必与尚波千为敌，可杨浩心中根本没有尚波千这个人物，那么他心目中真正的对手是谁？尤其是……他说以前意在陇右时，尚波千从未被他当成对手，现在更不是，现在……他的主意改变了么？

一念至此，众武将都不由得热血沸腾。说实话，河西还是太小了，即便扩张一倍，再加上一个陇右，还是太小了，哪怕是纵横西域，猎取诸国，在他们心中，这地盘仍旧是太小了。原因无他，只因为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更加富庶繁荣的国家：宋国。

河西这几年在杨浩的打理下，蒸蒸日上，日渐崛起，围绕贺兰山脉的黄河滩地，已成鱼米之乡，沙瓜二州素有塞上江南之称，有这两地，粮食充足。而甘州和敦煌在杨浩有意识的扶持下商业也开始重新振兴，芦州和盐州、灵州，各种轻重工业也开始兴起，但是西北地区地广人稀的局面不会那么快改观，相较于中原，它仍然是贫穷的。

谁都想建功立业，建功立业就意味着封妻荫子，荣华富贵，而杨浩麾下文臣武将济济一堂，即便把陇右吞了，也不足以赏赐群臣的功劳，只有……只有中原，百里之城，其富庶繁荣，便稳胜西域千里之国啊。众将的眼睛都亮了。

“童羽。”

“臣在！”

杨浩一唤，童羽立即起身，向杨浩恭谨地抱拳道。

当日一战，尚波千落荒而逃，二十万大军各自为战，稳稳地被杨浩包了饺子，只有一些残部仗着快马利箭，杀开一条血路，东突西冲各奔前程去了，其势已不足为患。西夏军开始打扫战场，收获战利，抚恤伤残，清理残敌。

这时候，小六和铁头便立即回来，率领所部拜见杨浩。兄弟相见分外亲热，但是叙罢别后离情，小六便端正了态度，在杨浩面前恭谨地执臣子礼，这不光是给外人看的，也是他向杨浩的一种巧妙的表达，表达他的恭驯和忠诚。

在离开兴州的时候，杨浩两兄弟曾有过一番秘密的谈话，杨浩有几个结义兄弟，可亲兄弟只有一个，那就是丁承宗。丁承宗可以说是对杨浩最忠诚的人，任何人可以对杨浩不利，唯有他不会。也因此，他有任何担心、任何考虑，都不会瞒着杨浩。

丁承宗谈的就是童羽，在丁承宗看来，一份结义之情实不足以束缚豪杰，赵匡胤有义社十兄弟，十兄弟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假的，赵匡胤更不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可是天下一定，赵匡胤便果断地用了一招“杯酒释兵权”，这才稳定了江山，全了兄弟之义。如果当初对他们不加约束，即便他们自己没有反意，围绕在这些将领身边的人，为了一己之利，也会制造种种事端，酝酿兄弟间的不和，制造谋反的锲机，一旦骑上虎背，未来的路，是由不得自己的。

丁承宗是商人，做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自然懂得如何笼络部下，却更知道，要保证部下不贪墨，不生野心异念，并不能仅靠示恩，猪头解铺的徐穆尘当年若非对老父忠心耿耿，也不会获得那么大的信任和权利，但是没有约束的权力，以及丁家成为霸州首富，而他垂垂老矣，却终不过是丁家一个手下人的不平衡感，最终还是使他走上了邪路。

身居上位者，必须要能驾驭他所用的人，不管他是一只狗、一头虎还是一条龙，都要套上辔头，不能让他做脱缰之马。

丁承宗担心的是，小六本是霸州一痞，而如今却是一方统帅，他与杨浩是结义兄弟，可这么多年来，聚少离多，常年在外，如今威权日重，独领一军，此番收复陇右，对他如何进行安排，如何加以约束，一个处置不当，就算小六不会怀怨，他那些从一开始就聚拢在他周围，不知杨浩为何物的部将们肯服么？

杨浩居其位而虑其事，对此其实并非没有考虑，他也认为，相信完善的制度，比一味地依赖人的自觉和品性更牢靠，不过对这件事，他并不如丁承宗顾虑之多。丁承宗毕竟是一个商人出身，虽说心思缜密，事无巨细，不过这也限制了他的思路和心胸。

杨浩以为，小六和铁头虽常年领军在外，但是一直就没有脱离过他的控制，情报、粮草、军伍的发展和训练，种种方面，背后都是他在支持和提供，如今又因宋军的围剿被迫离开了巴蜀根基之地，流落到了陇右草原，他的兵势再强大，眼下也不足以自立山头。此时取陇右，足以让这匹放养于外的野马套上嚼头，渐渐纳入体制之内。

丁承宗见杨浩已考到此事，便也放心了，他之所以和杨浩说这番话，倒不是怀疑小六，也是出于防患于未然的心态罢了。不过对如何安置小六，兄弟俩还是很认真地计议了一番。

“小六，这几年你独自在外，与铁头两人，单枪匹马而赴巴蜀，转战巴蜀，牵制宋军，为我河西大业，立下卓著功勋。而今，又能为本王带出五万精骑，功莫大蔫。木恩、木魁、张崇巍，皆我开国功臣，独领一军，镇守一方，以你之功，可御此例，本王封你为关中都督，铁头为统军使，仍领所部，麾前效力，你可愿意？”

当着众多将领的面，杨浩不叫他的大名，仍然唤他小六，这就是另眼相看了，童羽心中便是一暧，又听杨浩如此安排，刚刚回来便是一个都督的官位，不由得心生感激，连忙与铁头拜谢领命。小六从一介泼皮能有今日，权柄地位的确大涨，可是眼界也随之开阔了。

自家事自己知，他知道让他领军征战一方，他办得到，让他独树一帜，他并没有那个能力，并不仅仅是因为粮草辎重、情报谋划，一直依赖于杨浩，即便给他这个条件，他也没有这个才能，而且他到巴蜀后，虽自称义军，在官兵眼中却是乱匪，纵横各地，说是劫富济贫，说穿了就是打家劫舍，士族中的能人不会投效于他，他可没有大哥杨浩麾下那么多治理政务，参赞谋略的高人，因此也从未有过脱离西夏，自立旗帜的念头。

或许他手下有些将领自我膨胀，曾有过一些贪婪的念头，又或者继续任由他这样独自领军在外，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麾下兵马只知有他而不知有杨浩，将来他也会产生野心，但是从现在起，这种可能的萌芽，已不可能再萌生

了。

童羽只顾欢喜，旁观诸将羡慕之余，却品出了另一层味道，关中大都督？大王果真要取关中，夺天下了？

一想大王心中志向不仅仅是一个陇右，众将热血沸腾，也无人嫉妒童羽所受的赏封了，仗还有得打呢，想要官位前程，有的是机会，只要自己本事够大，那就成了。

杨浩亲手扶起两位结义兄弟，笑道：“小六，铁头，你们千里驰骋，刚刚从兰州一线赶回来，又经逢一场恶战，本该让你好生休整几日，不过……兵贵神迅，我有一件大事，要让你去做。”

童羽笑道：“这几年来，不是转战巴蜀的险岭峻隘之间，就是与尚波千虚与委蛇，劳碌奔波的事，从未停歇过，从今往后，臣这心里踏实多了。再辛苦也比往日强上百倍，大王有什么命令只管说。”

杨浩的脸色凝重起来：“我要你马不停蹄，立即直奔六盘山，越六盘山，牢牢占据中安堡、莲华堡、笄亭山、瓦亭寨一线！”

张崇巍双眼一亮，脱口道：“大王要破制胜关，进逼陇西？”

“错！”

杨浩道：“是南攻秦州，西平巩州，东克渭陇二州，兵出岐山，直取长安。”

众将一听摩拳擦掌，纷纷请缨，要做攻打长安的第一将。巩州在泰州以西，现在的甘肃地区，当地宋国驻军极少，秦州倒是驻有重兵，不过取泰州，一来是为东攻长安解决腹背之患，另一来就是南进巴蜀了，杨浩的目的既然是进攻关中，自然是出岐山攻打长安功劳最大。

杨浩笑道：“你们不要争了，想打仗，机会多的是。小六曾领兵在关中半年之久，对那里的地形和当地守军的战力最熟悉，这场硬仗，本王是要交给小六去打的。”

众将一听，这份大功又是小六的，人家是大王的结义兄弟，自然不好去争，一旁却闪出了柯镇恶，抱拳道：“大王，关中宋军不可小觑，臣愿与童将军同心戳力，谋取关中，还望大王恩准。”

柯镇恶也真是憋气坏了，其实若论守，杨浩手下的将领中，除了杨继业还真没几个比他更擅长的了，杨浩手下多是进攻型的将领，而攻之后面临的就必然是守，一个善守的大将，其作用并不逊色于那些善攻的将领，但是守显然不如攻来得荣耀光彩，名声便也很难显赫。

柯镇恶在横山一次、在盐州一次，两次唾手可得，足以让他一战成名的大功，都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功败垂成，饶是柯镇恶任劳任怨，心里也难免有点想法，再不立一次大功，他是真的无颜与袍泽们站在一起同殿称臣了。

杨浩知道他的想法，也觉得天意弄人也好，事出无奈也罢，这两件事确实委曲了柯镇恶，他略一思忖，觉得一旦长安到手，势必就要面对关中宋军的反扑，从时间上看，那时赵光义也该回来了，在他的亲自指挥下，宋军的反扑之力绝不会小。

杨浩并不认为赵光义能打下幽州，即便赵光义没有犯历史上曾经犯过的同样的错误，这一战他也要败，只不过败的程度可能会有些差异，败的时间，可能会稍久一些。

原因很简单，对辽国实力的认知，杨浩远比赵光义要清楚的多。劳师远征，步卒为主，这是宋国此次北伐的最大缺陷：六月发兵，以辽国的真正实力，绝不是三两个月就攻得下来的，一旦拖到秋冬季节，宋国的长途运输线就是他们最脆弱处，辽国不乏名将，在这上面动动手脚，赵光义就得重蹈王继恩兵败夏州城下的故事，闪电战之所以称为闪电战，要求的就是速战速决，否则就会陷入被动，而辽国，绝不是任何一个国家能速战速决的对手。

其三，辽国是个全民皆兵的民族，只要他们下决心死战，援军可以源源不绝，最终把赵光义耗死在幽州城下，除非他们的统治者未战先怯，萌生了退意。而不管是辽太后萧绰，大惕隐耶律休哥，还是北院、南院宰相、大王这些高级文武官员，绝对是不畏战的，宋国可以因为攻打汉国时辽国的隐忍不动而轻视他们，可以因为辽国孤儿寡母当政而忽略他们，杨浩不会这样认为，萧绰可不是后周的符太后，谁若以为她是个女人就好欺负，那是一定要吃大亏的。

在北边吃了亏，十有八九赵二叔会想在西边收回来，关中不能只有善攻之将，有鉴于此，杨浩便答应下来，并且声明：“一旦长安到手，柯将军便是长安留守！”

柯镇恶闻之大喜，杨浩见众将乍闻自己的大计，都是竭力向前，无一人有畏战之意，心中也自欢喜。

折子渝萧关遇险，给杨浩触动很大，再加上永庆公主的一番话辞，他的信念在不知不觉间已转变了。当然，这种转变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他的实力渐渐扩大到了足以进行一番扩张的地步以及部下们的群力信念而形成的影响，只不过这种潜意识的影响他自己也没有清楚地认识到，并不知道这是促使他做出转变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开始这么做了。

除了杨继业，在座诸将都是头一次听杨浩公开确认对关中乃至对中原的野心，兴奋之余，拓拔昊风道：“大王，咱们要进取关中，青海湖那边的夜落纥怎么办？这老小子知道咱们不会放过他，恐怕会狗急跳墙，扯咱们后腿。”

杨浩笑道：“夜落纥嘛，本王已有计较，杨大人，你来给大家说一说。”

杨继业道：“是，诸位，青海湖那边，大王准备让艾义海将军出马……”

他刚说到这儿，一名暗影侍卫悄悄闪入，走到杨浩身边，对他耳语几句，杨浩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惊道：“她？她怎么来了？她带了多少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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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07章 上兵伐谋

“你来做什么？”

“杀人！大王说过，恩怨分明，有仇必报。夜落纥，只能死在我的刀下！”

“胡闹，这是国事！”

“既是国事，臣阿古丽，此番率本部族帐军四万八千人帐前听命，请大王把西征青海湖的军令，颁予臣下。”

“你……”

阿古丽一双妩媚的大眼睛里满是腾腾地杀气：“他不只是我阿古丽的仇人，更对我甘州回纥数十万百姓不住，臣是甘州知府、甘州都指挥使，回纥部的首领，这是我的责任，求大王恩准！”

良久良久，杨浩唯有一叹。

※ ※ ※

“义海啊，这件事，孤只好交给你了。”

“呃……臣遵旨。”

“嗯，甘州回纥，本是夜落纥的旧部，虽说夜落纥弃他们而去，又令长子阿里挑唆诸部首领内讧，以致纷争不断，如今经过不断整和，甘州回纥异己份子几已清除殆尽，可难保……所以带她去可以，对甘州部族军，你也得有所防范，以免生变。原定你带的人马，一个不少还得都带上，多了阿古丽的近五万兵马，孤觉得并不轻松啊，你须小心从事。”

“臣……知道。”

“阿古丽性烈如火，是个爱恨分明的奇女子，不让她手刃夜落纥，这终究会是她放不下的一件心事。如果可能，就成全了她吧。呵呵，手刃夜落纥的这份功劳，你就让与她算了，以后有的是功立。”

“呵呵，臣岂会与她一女子争功，再说她这也是……表明心迹嘛。”

“嗯？什么心迹？”

“哦哦，我是说，对大王表示忠心的臣服嘛，咳咳。”

“哦，那倒也是。阿古丽不是个恋栈权位的人，她只是很维护自己的族人罢了，这人的忠诚倒勿庸质疑。阿古丽去了也是一件好事，夜落纥一旦授首，有阿古丽在，收拢、安抚青海湖回纥残部便容易多了，阿古丽也是回纥九王姓嘛，到时候，残局让她收拾，你马上率部返回，原来是担心后方不稳，不得已才把你这员虎将派去西边，如今你能腾出手来，孤进取关中的把握也就更大了。”

“是。”

“对了，阿古丽是今后压制、统辖回纥部的最佳人选，万万不容有失，她再如何骁勇，毕竟是一个女人，刀枪无眼呐，你到时对她多照应些，莫让她有什么闪失。”

“呃……是。”

艾义海嘟着大脸走出书房，一阵风似的出了庭院，闪出前门，亲兵牵过马来，艾义海翻身上马，把猩红的披风一撩，正欲催马回军营，一旁忽然冲来几匹战马，马上战士都是一身回纥装束的部族军打扮，中间簇拥一人，却是明眸善睐的一个美人儿。

“艾将军。”

美人儿拱手施礼，艾义海睨了她一眼，脸拉得更长了，不冷不热地道：“喔，阿古丽大人，本将有礼了。”

“艾将军不必客气。”

阿古丽一拉马缰绳，便和他走了个并肩。

阿古丽在上风头，微风袭来，一股淡淡幽香直入鼻端，艾义海马儿似的大鼻孔不习惯地抽了抽，扭头问道：“夜深了，阿古丽大人还不回营歇息吗？”

阿古丽轻抬马鞭，漫声说道：“承蒙大王恩准，阿古丽要与将军远征青海湖，并肩做战，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阿古丽想与大人商议一下攻打青海湖的法子，那老贼……虽是丧家之犬，但是在青海湖，毕竟已经拥有了相当大的力量，而且他身边不像尚波千，非亲近可信的人难以近身。罗丹虽可利用，但罗丹与他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夜落纥对罗丹不无戒心，打夜落纥不比打尚波千，恐怕不易以计降之。”

艾义海不答，扭着头只是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阿古丽。

艾义海是个大马贼头子出身，桀傲不驯，自从到了杨浩麾下立功无数，少尝败绩，为人更是狂傲。他不好女色，也看不上女人，对女人动刀动枪的，总觉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那种轻视的感觉，并不因对方的身份而有所收敛，眼神自然不善。

阿古丽见他不答，不禁诧异地瞅他一眼，奇道：“艾将军，怎么不说话？”

艾义海使劲揉了揉他的鹰钩鼻子，哼道：“打夜落纥嘛，没什么好说的呀，明日一早，咱们就启程西去，到时候阿古丽大人，你给本将军押阵，待本将军打败夜落纥，把他押到你的面前，让你一刀砍了也就是了。”

阿古丽大为不悦，俏脸一沉道：“艾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大王说的，可是咱们俩同赴青海湖，可没说谁主谁次，这一次我带来了四万八千人，比你的兵还多，凭什么就得我来押阵。”

“屁……废话！”艾义海不屑一顾：“大王说的？大王还说叫我老艾护你周全，莫伤了你一根汗毛呢，你说你个女人家家的，就非得动刀动枪喊打喊杀的？你有仇，你男人替你报了不就完了么，还非得你出手？”

阿古丽的俏脸登时涨红，怒而勒马道：“你说谁的男人？”

艾义海牛眼一瞪：“我说的是大王！你要真想嫁我，我还不要呢，女人嘛，屁股大，能生养就成了，谁要你这么不省心的女人呐，我告诉你，我可是在大王面前立下了军令状，保证不让你受伤的，你可别给我添乱，到时伤在你身上，疼在大王心上，还不是我倒霉？我老艾招谁惹谁了？”

阿古丽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胡说什么，你说谁……谁是他的……女人？”

艾义海很夸张地左看右看，哼哼唧唧地道：“这儿还有第二个女人吗？”说完挥鞭一抽，扬长而去，阿古丽登时呆在那里。

她是个年轻的女人，那时候即便中原对于改嫁也抱着很宽容的态度，何况是西域，在这一点她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她和杨浩有过肌肤之亲，又曾有过在兴州一场掩人耳目的追求假戏，要说她心里对杨浩一点遐想也没有那是假的，不过这种情愫，总是被理智给压着，杨浩始终对她没有什么表示，是她克制自已的最大原因，没想到今天居然从艾义海口中听到这样的一番话，艾义海是杨浩的心腹将领，难倒……难道杨浩真是这么对他说的？

她却不知道艾义海风言听多了，自动自发地把杨浩的话加上了自己的理解进行了一番发挥，一时间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反正是一点也没有因为艾义海的无礼和蔑视而生气。

身后还跟着自已的侍卫，阿古丽窘的有些不敢回头面对他们的目光，抬起发热的脸庞，向天上看去，星河璀璨，今晚云淡风轻……

※ ※ ※

今晚的风真冷啊，冬天就快到了吧。

去年的雪下的很大，不知道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会来？

尚波千被捆得结结实实，蜷缩在九羊寨的堡垒之中，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头顶的星空，痴痴地想。

一阵脚步声起，一个大汉带着几个扈兵向他走来。火把下，可以看清那人的模样，高高的个子，壮实的身材，额头宽广，鼻梁挺直，紫黑方正的一张脸膛，身上穿一件青黑色的吐蕃长袍，斜套在身上，一个袖子轻飘飘地垂在腰间，不时被风拂起，轻拭着腰间的那口长刀。

这是巴萨，他不是汉人，可他也是杨浩的麾下。

尚波千招纳他和张俊、狄海景、王如风等人时，曾经调查过他们的底细，确认他们是纵横陇右的几个马贼大盗，可是谁知道，他们竟然早就是杨浩的人，甚至在巴蜀义旗高掌，干得轰轰烈烈的童羽，居然也是杨浩的人。

杨浩……图谋我陇右，究竟有多久了？

想到这里，尚波千心里一阵阵发寒，只觉身上更冷了。

他赶到九羊寨下，已是精疲力尽，表明了身份，马上进入堡寨，他巴望着的只是一碗香喷喷的肉汤，可他看到的却是巴萨列阵整齐的队伍，火把如星河，无数的利箭对准了他们，尚波千只能束手就缚。

“谁把尚波千大人绑得这么结实？天冷了，这么露天呆着，血行不畅，有损身体，尚波千大人可不是年轻人了，真不懂事，给大人找条毯子来披上。”

“是。”

“巴萨，你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尚波千冷冷地道：“我中了你们的计，我认了，不过你们也张狂不了多久，等到宋国出兵的时候，你们的下场不会比我好过多少。”

巴萨咧嘴一笑，说道：“宋军嘛，我们又不是没碰过，也没你说的那么了不起，就连你，不也和宋军打过仗？这一回就算宋国不出兵，我们也不会就此收手的。”

尚波千的目中露出不敢置信的惊骇之色：“杨浩他……竟有胆量图谋中原？”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不过这和你尚波千大人，却已全不相干了，”巴萨笑嘻嘻地道：“你还是好好操心一下自己的后事吧！”

天亮了，杨浩临时驻跸的行宫前驶来一乘车桥，车轿在大队人马地护送下抵达行宫。仪门大开，侍卫们刀出鞘，箭上弦，行宫百丈之内，戒备森严，百姓们只能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浩与杨继业率一众心腹臣子亲自候于仪门。那车轿停下，轿帘儿掀开，从车中走出一个身穿圆领窄袖长袍，头戴公子巾的少年，眉清目秀，眸若点漆。

杨浩上前，欣然笑道：“歧王殿下，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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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08章 上智为间

赵光义身边的内侍近臣弄了辆驴车载了赵光义落荒而逃，为了避免暴露身份，黄罗伞盖、一应仪仗就皆抛在原地，耶律休哥让人抬着杀到赵光义的中军大营，却见赵光义已不见踪影，这时宋军中军大营已无人指挥调度，各路兵马失去统领，各自为战，顿时陷入混乱当中，有的拼命杀出重围向北走，试图与幽州城下的宋军汇合，有的向南走，有的不分东南西北，只见哪个方向敌军稀少，先冲出去再说。

辽军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扩大战果，也只能尽可能地对各路宋军进行追杀。幽州城下的宋军得知圣上遇伏生死不明，三军将士各奔东西，不由得大惊失色。几员主将匆匆计议一番，情知这种情况下已不可能继续攻城，一个不慎就会被辽军反包围，全歼于幽州城下，当即决定立即退兵，一路向南撤，同时寻找圣上下落。

此时，幽州城内的守军也已得知消息，立即挥军出城，与城外援军里应外合，宋军大败，数十万大军落花流水一般泻去，速度较之当日势若破竹地一路北进不遑多让。

赵光义踌躇满志而来，一朝失手，便陷入了全面溃败的惨况，苦心经营的声望令誉，就此毁于一旦。

安次城郊高坡上，眺望远处那支旗帜鲜明的队伍，见其退军颇有章法，竟然很难施予突袭，重伤未愈的耶律休哥在马车上不由吃惊地坐了起来，问道：“这是哪一路人马，速速报来。”

刚刚追击失败，损兵折将而归的辽国大将刘震惭颜道：“大将军，这一路人马是宋军李继隆部。”

“李继隆，李继隆……”

耶律休哥重复了两遍，轻轻点头道：“败而不溃，实在难得。”

耶律休哥自然明白，陷入这样的大败之中，士卒惊慌失措，一旦踏上逃亡路，最难的不是将领们是否还能保持清醒，而是他们已无力约束败兵，能保持这样严整的军容，在退却当中使敌无机可趁，不仅需要他在战场上能保持绝对的冷静，而且他平时号令三军的威望、指挥调度的能力也必须达到一个相当的高度，得到士卒的绝对拥戴，在此关键时刻才能拥有这样的效果，这样的对手，绝不易战。

耶律休哥略一思忖，便道：“此背水一战之士，与之决战，损失必重，宋军北来之卒逾三十万，如今正纷纷逃回宋境，可弃此路兵马，多造杀伤，传令，各路追兵向固安方向靠拢，截杀其他宋国兵马。”

耶律休哥话音刚落，又有人来报：“报，大将军，宋军罗克敌部退至固安小清河，突然返向杀来，卫王廷嗣急急追赶，正逢半渡，以致大败，卫王中箭，已急急抬赴固安城救治，如今生死不明。”

“罗克敌！嘿嘿，眼前有个李继隆，固安又有个罗克敌，宋军之中不乏名将呀，若不是赵光义自诩高明，喜欢亲自指挥作战，恐怕我们未必会有高梁河大捷呢。”

耶律休哥沉吟片刻，吩咐道：“宋国悍然撕毁条约，入侵我大辽，今逢大败，太后必有旨意，会令我等兴兵南下，命令各部兵马，勿与罗克敌、李继隆部纠缠，尽量杀伤宋军，为我南侵创造机会。”

耶律休哥只恨自己如今身负重伤，行动不便，不能与罗李二人较量一番，他麾下正在急急追赶的各路兵马，无论是治军行谋，较之这两人显然是差了一筹，让他们非去啃这两块硬骨头，不如避开他们，予宋军以重创，再骁勇了得的将领，也得有兵可用才行，这三十万宋军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多吃掉一块，必然给下一部行动创造很大的机会。

眼下正在追杀宋军，耶律休哥已开始着手考虑下一步行动了，眼前这个李继隆，还有固安那个罗克敌，他相信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在宋国领土上的战斗中，他们会有机会再度相逢的。这是两个值得一战的对手，他要亲手打败他们！

幽州大捷的消息已飞报上京，悬着一颗心的萧绰闻听捷报，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整个上京城都沸腾了，人们欢呼雀跃，包括南城汉人区的百姓，这江山是姓赵还是姓耶律，是挂宋旗还是挂辽旗，对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来说全无关系，这是生养孕育他们的土地，他们只希望自己能生活得平安快乐罢了，如今战火不会延伸到上京来了，每个人都为之欢欣鼓舞，好似过年一般。

一时间，智解幽州之围、大破三十万宋军，杀得宋国皇帝仓惶逃走，生死不明的耶律休哥大将军，威名如日中天。大街小巷都在诉说他的英雄事迹，把他描述得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简直是辽国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名将，风头甚嚣尘上。

“那可不，耶律休哥将军，那可是咱大辽耶律一族如今头一条好汉。幽州被围，七路援军是去一路败一路，未尝一胜啊，可是咱耶律休哥大将军马到功成。刚刚杀得女真、室韦抱头鼠窜，马上又杀得宋人落花流水。”

“这一遭大将军回来，又得封赏了吧？”

“当然，听说太后要封耶律休哥将军为大于越了，大于越，那可是咱大辽国皇帝之下第一人了，非有大功者不赏，算算看，这大于越之职，已经空悬了多少年了，如今才只有耶律休哥将军能得此官职，这可是凌驾于文武百官之上的至高职位啊。”

“我记得，咱大辽太祖皇帝当年就因战功赫赫而拜大于越一职，后来以此职受禅称帝，这才有了咱大辽国，自此之后数下来，好象还没有谁人当过大于越，你说太后这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是……”

“别瞎说，虽说休哥将军也是皇族，可太后有子，已然称帝，怎么可能呢？”

辽国风气比宋国还要宽松，宋国的士子文人、贩夫走卒吃几杯酒，眼饧耳热之际，也会把国家大事，官家将相们拉出来唠叨唠叨，并不以为奇，在辽国就更加随便，酒桌上的疯话，聊聊也就罢了，没有人会举报追究。不过揣测太后有禅让皇位之意，毕竟还是有所顾忌的，旁边立即有人出声劝阻。

这位却实在有些醉意了，不以为然地道：“那又什么不成的，耶律一族，是咱大辽皇族，当今皇上年幼，能坐得稳这江山，驾驭得了诸部虎狼吗？也就得耶律休哥大将军这样的人物才成。再说，我也没说太后就有意禅让啊。”

“那你是说？”

“太后年轻貌美，耶律将军风华正茂，保不齐太后因为耶律将军的大功，下嫁于他，耶律将军以亚父身份辅保皇上……”

“喝多了不是，喝多了不是，别看耶律休哥待年轻，辈份可高啊，那可隋国王耶律释鲁大人之孙，辽太祖族兄、南院夷离堇耶律绾思大人之子啊，论道起来，耶律休哥将军该是当今皇上的曾祖，这么一算，那是太后娘娘的什么人呐？你这辈儿差的也太远了。”

“咱大辽哪有那么多臭规矩啊，子继父妾，叔聘侄女，古有成俗啊。也就这几年，学的汉人那些臭毛病。”

这人越说越不像话，却也不算太荒唐离谱，谁知道太后娘娘是不是真有这意思啊，二十出头的貌美寡妇，她就是太后，也一样是女人，就没有想男人的时候？这人唠唠叼叼的被同行吃酒的友人给劝走了，可这话题一开，各个桌上的三五知交好友们不免纷纷议论起来。

两个酒人儿摇摇晃晃地出了酒楼，走出不多远，四下一看，不见有人追踪，二人脖子一缩，顶着寒风便钻进了一条小巷子。

一幢大宅，后跨院儿，一进院门儿，两个人脸上的醉意就全消了。待进了房间，喝了两杯浓茶，二人的眼神就更加清明了。

“二哥，这一招管用吗？咱们堂堂正正的汉子，刀枪剑戟的拼不过他，耍耍嘴皮子，就能报得了咱们白甘部的血海深仇？”

另一个人两眼一眯，深沉地抿了口茶，阴阴一笑道：“老七，你还别不服气，二哥这可是有高人指点过的。”

老七哼了一声道：“萧绰对耶律休哥，一向信任有加。这一回，又是耶律休哥力挽危局，些许谗言，恐怕动不得他。”

二哥得意地笑道：“你这话又说的差了，汉人有个典故，叫曾母疑子，说的是有个与孔圣人的学生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去告诉他的母亲，说他儿子杀了人。知子莫若母，那曾母当然不信，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告诉她，说她的儿子杀了人。等到第三个人来说的时候，曾母就害怕了，于是跳墙逃走。

呵呵呵，老七啊，萧绰再信任耶律休哥，能赶上一个母亲信任自己的儿子吗？一个人说她不信，两个人说她不信，如果一千人一万人都这么说呢？再者说，现在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娃娃做皇帝，你当耶律一族的人就都肯服气么？现在耶律休哥的名望无人可及，这风声一传出来，自然会有人打起他的主意，他耶律休哥再忠贞，也架不住一群心怀不轨的人往他身边凑啊，萧绰的耳目不少，一旦让她听到些什么，那时耶律休哥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啦。古往今来，多少敌人打不垮的忠臣名将，都毁在这一个“间”字上，耶律休哥就不能栽个大跟头？”

老七凑到他跟前儿，低声道：“你也知道萧绰耳目众多？还记得那一年耶律贤兵围上京城吗？信口胡言者可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一概都……”

他的手往下重重地一切，二哥又笑了：“老七，我说这手段高明，它就高明在这儿呢。当时传的是什么？传的是先皇已重伤不治而死，她可以办你一个蛊惑军心。可这一回呢？咱们哥们，只是起个头儿，然后就不露面了，自然有那闲极无聊的人，把这谣言越编越圆满，越传越逼真。萧绰那娘们儿，心里头再恼火，她还有气发不出来，大家伙儿传的是什么？是耶律休哥功比天高，是我大辽的头一条好汉，她怎么杀呀？这边一杀人，耶律休哥那边心里头就得犯核计，嘿嘿，这个哑巴亏啊，她吃定了。”

二哥把二郎腿一翘，眯起眼睛，微若一线的眸中闪烁着针一样的光芒，冷冷说道：“耶律休哥如可用，那就是咱们报仇的最锋利的一口刀。如果耶律休哥不可用，哼哼，等到萧绰那贱人与耶律休哥君臣反目的那一天，自然也就有捺不住寂寞的人跳出来生事。我白甘部，就葬送在这一对君臣手中，这个血海深仇，我们一定能报！”

※ ※ ※

北地朔风正寒的时候，崖州却仍是草木葱郁，一片春光。

“珠崖风景水南村，山下人家林下门。鹦鹉染时椰结子，鹏鸪啼处竹生孙。鱼盐家给无墟市，禾忝年登有酒糟。远客仗藜来住熟，却疑身世在桃源……”

高耸入云的木棉开着火焰般的花朵，绿树婆娑，细竹窈窕，花果簇簇，远河萦绕回转，依依不舍地流入大海。海上渔帆如画，看来真是人间仙境一般。卢多逊临窗远眺，信口吟了首诗，嘴角却露出苦涩的笑容。

这里真的是桃花源么？不，在他心里绝对不是，这风景再美，看久了这一成不变的风光也就厌了，倒是那日日扰人的蚊蝇，艰辛困苦的生活，每日都让人心中增添新的绝望。他是事涉亲王谋反而受株连的，夺其官职及三代封赠，全家发配崖州，纵使大赦，也不在量移之内，这就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曾寄望于赵光义会念他侍奉君上的辛劳，能赦免了他，可是上的那封奏疏，始终没有下文，倒是闻听朝中人事更迭，早已面目全非，他知道，这一辈子不要说再也踏不上那人臣巅峰，重新体味权力的快乐，而且再也回不得故乡，他将老死于此，埋骨异地。

卢多逊的一双老眼不由湿润了，就在这时，房门一下子打开了，他的孙儿卢又元快步跑了进来：“爷爷，爷爷，有故人来访。”

“什么？故人？”卢多逊惊讶不已，什么人会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看他？什么人现在还记得他？卢多逊一提袍裾，快步向外迎去，到了门口才察觉自己如此忘形，有些失了身份，忙站住脚步，稳定了情绪，缓缓走了出去。

一见来人，卢多逊便是一怔，这人是个黑袍白须的老者，看起来精神瞿烁，身板儿硬朗，不过……以卢多逊识人记人的本事，他相信自己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那老者似也知道他一见自己，就会知道自己说谎，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恭恭敬敬双手呈上。

卢多逊毕竟做过一朝宰相，见过世面的大人物，只微微一怔，却并不露出惊讶神色，他瞟了那黑袍白须的老者一眼，不动声色地接过书信，就在院中启开。只看一眼，卢多逊就再也控制不住，手指一抖，失声叫了起来：“岐王？这……这……”

黑袍白须老者启齿一笑，说道：“小人古大，正是奉岐王殿下之命而来。这信末，有岐王殿下印玺为证，以卢相的眼力，当可看得出真假。”

“岐王！”

卢多逊自然知道赵德芳受封岐王，就是在那之后，他才受贬发配三崖，永世不得开释。匆匆一看信末，那岐王的玺印确实不假，卢多逊久理政务，对各种印绶的规例、字体、花纹，还有那些辨伪的暗记十分清楚，当然看得出真假。

他知道岐王被掳并且被歹人害死，可是现在怎么会有一封岐王的书信送到？

卢多逊心中隐隐地明白了什么，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他做出的唯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地把信团起，紧紧攥在手中，藏在袖里，急急返身走向自己的卧室兼书房，沉声说道：“你随我来！”

当卢多逊吩咐孙儿守在门口，自己与“故人”藏入房中，急急看那书信的时候，四川流州弹丸之地，开国宰相赵普正在他简陋的书房里沉重地踱步，他已早于卢多逊五天，收到了一封同样的书信，为此这几天他真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这或者又是个复出的机会，他的门生故旧遍及天下，一旦成事，可以为岐王殿下做的事很多很多，足以让他重新站上人臣巅峰，可是……这个险……值得冒吗？岐王，有那个本事吗？

赵普心中委实难决，他曾经把黄袍披在一个人身上，从而由一个军中书记，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国宰相，奠定了他的一世荣华和青史声名，临到老来，却被那个人的弟弟贬到了这穷山恶水之地，再无出头之日。他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可他毕竟已经老了，不复年轻时候的血气之勇。他已有家有业，有子有孙，这个险……值得冒吗？

掌心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沁晕得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可他仍然紧紧地攥着，似乎想从中汲取什么力量似的。

难熬啊，从窗口望去，天又黄昏了，大概又是一个难眠之夜了。

“我该怎么做呢？”赵普没有想到那些什么国家大义，社稷江山，心中一直委决不下的，只是出山的回报和风险，此时望着那半隐的夕阳，凝视良久，混浊的老眼中溢上了一层泪光，自那血色中，他却似乎依稀看到了赵匡胤，很奇怪，他没有穿着龙袍，那身打扮，还是大周朝的殿前都点检。

“他一身戎装，英气勃勃，那时……他正年轻，我也很年轻，他是军中主帅，我是军中书记，是他父亲的义子，他的义兄。他常到我家来吃酒，他叫我夫人为嫂子……”

痴痴地想着，两行浊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濡湿了他的衣衫。

赵匡胤重他敬他，贬他抑他，一生的恩恩怨怨都淡了，他现在心中记得的，只是那个叫他大哥，唤他夫人嫂子，常来家里蹭饭吃酒的兄弟。

太阳落山了，赵普心里却忽然亮堂起来。

此时，潘美、曹彬这些大清洗中落马的前朝老臣，也都不约而同地接到了一封密信，震惊四海的“讨赵炅檄”马上就要昭示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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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09章 檄讨赵炅

关中，地处南北两大山系之间，由渭河及其支流冲击而成的地堑一一关中平原。关中平原之南，有东西逶迤400多公里的秦岭作为屏障，自西向东分布着高耸入云、沟壑万仞的太白山、首阳山、终南山、南五台、翠华山、骊山以及挺拔而峭峻的华山，东延至豫西的崤山，平原之北，有六盘山的余脉一一陇山，向东有千山、岐山、乔山、梁山、九山矍山、嵯峨山、尧山、及黄龙山等构成逶迤连绵的北山山系。

在平原之西，陇山由西北向东南同秦岭相接，阻隔关中西缘，仅给渭水留出一条通道。而在关中平原东缘，咆哮于晋陵山间的黄河，自北直下，在韩城冲出龙门山之后，河面宽阔成为平原东端的天然界沟。由前所述可知，关中平原这四面环山的地形，就构成了作为秦、汉、唐都城所在地的天然防线。

阻山河四塞，土地肥饶，可都以称霸。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四钥锁关，稳若磐石。历史上，如非关中内乱或内部统治者腐朽不堪，以致怨声载道，军心涣散，仅凭外部武力非数年之功，极难攻破。

不过自唐末以来，关中大地一分二，一半划入了陇右吐蕃人的统治范围，关中地盘缩水，这北萧关便不属关中所有，所以胡喜儿游说赵光美时，把这北萧关弃掉，用汾阳的金镭关代之。但是关中山脉环绕，同外界交往的通道处固然有多处险关，像陇关、峣关(蓝田关)、五里关、临晋关、牧护关、金锁关、石门关等等，可说是关隘林立。但处于关中向外的大道上，具有“锁钥”意义而起到控制作用，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易守难攻的门户则只有四个，那就函谷关、武关，大散关和萧关。

萧关被吐蕃人占据多年，今又落入杨浩之手，则关中的北大门实际上已经打开，而吐蕃人连年征战，狼烟不息，早已被关中守军所熟悉，杨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败尚波千，因为速度太快，关中宋军对此还一无所知，并不知道西夏军已气势汹汹，挥戈南下。

直至童羽、铁牛和柯镇恶的大军浩浩荡荡杀至陇山。陇山险要无比，据此东出，可控扼关中，据此南望，可夺汉中、巴蜀。陇山为六盘山余脉，绵延横亘几百里，乃长安之右辅，其南有宝鸡、大散关等关隘险要，扼关中、汉中、巴蜀之咽喉要冲；其山前则有陇关，控制着关中通向陇右的要道。

杨浩给小六、柯镇恶等人的命令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夺取关中；要尽可能的减小损失，多用智，少用力，能用平和手段谋之的，就决不动武，因为永庆公主所扮的“岐王赵德芳”参予其中，注定了对宋之战，是既打又拉，这并不是绝对的征服，过度的杀戳，反而会激起宋军的仇忾之气，不利于大计的施行。

至于具体措施，一概没有，战机瞬息万变，并非杨浩所能掌握，所以已全权交与三位前敌指挥，这与赵光义的事必躬亲，恨不能直接指挥到一队一伍的具体行动截然不同，赵光义指挥伐辽一战，就是用的这个办法，只不过那时代没有电话电报，他就是千手千眼观音附身，也无法对三十万大军每一层次的将佐进行指挥，顶多具体到军、营一级，也正是因为权柄把持太重，所以辽军突袭入幽京时，周围各路宋军不敢妄动，只能守着本阵，眼睁睁看着敌军入城，也正是因为如此，赵光义趴在驴车上逃之夭夭，各路大军才立刻群龙无首，退的毫无章法，从战无不胜马上变成了一败涂地。

杨浩在军队建设上十分注重军权君有，在军队的日常建设和训练上借鉴了美军的一部分优点，但是对出征作战的具体指挥权，却绝对下放，给予前敌指挥人员充分的自主权。

童羽领军一路南下时，恰好遇上巴萨押解尚波千北返，顿时心生一计，于是命人驰报杨浩，征得他的同意后，把尚波千带上，直接冲向陇关。

陇关守将是张泰，尚波千纵横陇右，是得到了宋廷支持的，童羽在尚波千手下这么久，自然知道这件事，事实上陇右吐蕃将领大多知道这件事，有此强援，正是尚波千的本钱，他岂有不说的道理。身为戍关大将，张泰当然也知道这些内情，童羽甚至知道尚波千请张指挥使吃过酒，玩过女人，还送过他珍贵的貂裘袍子。此时正好把尚波千当成敲门砖，以达成杨浩以最小的损失，谋取最大利益的命令。

陇关之战，没有任何的悬念。这座雄关，因为四面八方皆无强敌，天长日久，守军早已懈怠，再看到仓惶赶来的清一色吐蕃兵打扮的童羽大军，见到半死不活还剩下一口气的尚波千，张指挥使毫无疑虑，立即开关放他们进来。

陇关要塞轻而易举地便落到了童羽的手中，童羽留下少量军队看管缴械的宋军，马不停蹄继续向前奔去，绕过宝鸡，直趋大散关。

他知道，在他背后，各路兵马会源源不断赶来，他的下一目标是大散关，一旦大散关到手，陇关与大散关之间的宝鸡城，不过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以倾覆。

童羽从陇关出来，速度比起先前就慢了许多，因为在陇关就地取材制造了许多攻城器械，并且把陇关用以守城的一些床子弩等重型武器也都带了来。大散关只有两千多守军，可是地势险要，仰攻艰难，童羽开始陷入苦战。童羽和柯镇恶的搭配倒真挺合适，童羽善于山地和平原做战，虽说在巴蜀的时候他也干过许多攻城掠寨的生意，其实并没有什么拿手的攻防手段，而柯镇恶则不然，放眼整个河西，除了杨继业，论起防御无人比他更在行。

既然精通各种防御手段，对于城池防御的弱点自然也心中有数，而大散关是关中一道重要关隘，但是守将锁守关隘的手段较之于他却还逊色不少，童羽便把主把指挥权交给了柯镇恶，由他全权负责攻克大散关。柯镇恶抖搂精神，就在大散关下展开了身手。

※ ※ ※

宋军编制全乱，败得落花流水，赵光义中箭，先被内侍亲兵给抢了出去落荒而逃，随即宋军一哄而散，各自为战，且战且退，方向只有一个：南方。

路上，赵光义遇到了一路败兵，这是一营人马，只五百多人，主将杨维，惊闻陛下在此，杨维又惊又喜，却又担心追兵及，自己兵微将寡卫护不周，伤及圣上性命，所以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护着赵光义拼命地往南跑，远远跑在各路逃兵和追兵前面。

幸好罗克敌和李继隆两路败兵虽败而不溃，两路兵马有意押在后阵，且战且退，不时设设埋伏，弄个陷阱，逢山毁路，遇水拆桥，给追兵制造种种障碍，而辽兵屡战屡败，乍得一胜，还是心有余悸，一见宋军旗帜鲜明，队列整齐，远远一见他们追兵赶来，森立如林的长枪大戟便在主将号令下齐刷刷逼来，也不敢逼之过甚，这一来宋国禁军得到了最大的保全。

昔年前秦符坚一场溃败，九十万大军殁之一旦，后世土木堡之变，五十万大军折损过半，而宋国禁军幸赖有两员名将有意缀后押着阵脚，使得辽军大量杀伤宋国士兵的计划失败，三十万大军虽扔下无数的粮草箭矢各种辎重给了辽军，兵力却得到了最大的保全，二十多万人成功地逃出了辽人的虎口。

一边逃，一边汇合，虽然仍是乱哄哄的不分编制不分统属，毕竟人马渐多，赵光义这才心安，趴在马车上，想着这莫名其妙的一败，赵光义痛心疾首，心中却也明白，此番北伐失败，辽军必趁胜反攻，进行报复。

于是在车上，他便开始拟定应对策略，频频下达诏命，命定国节度使宋倔急赴三交口，总领太行山以西军务，命李继隆等分驻馈、定、高阳关等关隘，命殿前都虞侯崔翰坐镇雄州，节制保定、保肃诸军。当然，这些将领们还没找到呢，诏令发下去，还得先找到这些人再说。

就在这时，宋国朝廷的奏疏已急急北上送来。

赵光义臀部和大腿各中一箭，一开始没有及时清理余毒，创处肿的老高，每日只能趴在车上，接到朝廷急报而来的奏疏，匆匆一览内容，赵光义不由大叫一声，又惊又怒又骇又怕地坐了起来，这一动弹，创口破裂，血流汩汩，他也全无察觉，只是死死瞪着那封奏疏，好象见了鬼一般。

那赫然是一封《讨赵炅檄》，张洎虽然喜欢报喜不报忧，可是这样的事情他可不敢隐瞒，随奏疏把杨浩的《讨赵炅檄》全文誊抄下来。

讨檄中列数赵炅七大罪，一是弑兄篡位，害死先帝；二是陷杀太子赵德昭；三是赶尽杀绝，试图杀害宋皇后、永庆公主和岐王赵德芳；四是制造江州大屠杀；五是先后鸠杀、火焚降王孟昶、李煜；六是迫反巴蜀；七是背弃先帝承诺，霸占麟府，图谋西夏。而杨浩遵先皇后之血诏，奉先帝子德芳，兵出萧关，挥师关中，欲除窃位之奸。

这也罢了，更要命的是，后面还有宋皇后号召臣民，诛杀谋逆赵炅的血诏原文，而这些虽是从杨浩手中发表的，署印用章却是岐王赵德芳，赵光义的眼珠子都快突了出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虽说他的尸身被火烧的残缺不全，但是隐约还可辨识，正是德芳没错，他怎么可能没死？如果说他是假的，那这玺印是怎么回事？当初……当初确实没有找到他的玺印……

赵光义骤逢大败，又逢大变，一时心乱如麻，脑中乱哄哄的只想到这一篇檄文出来，天下震动，将相士绅、贩夫走卒，人人皆知，纵然自己能打败杨浩，从文字上抹煞了此事，也难堵悠悠众人之口。赵光义一心想成就霸业，超越皇兄，成就明君圣帝，一想到这身败名裂，遗臭万世的不堪，不由得心如刀绞，猛地里厮吼一声，如负伤的猛虎，凄厉惨绝之极。

不远处，败兵们正拖着疲惫的身子扎下营盘，虽然仍是疲惫不堪，不过离故土近了，大家的神色比起前些天惊弓之鸟般的神情却轻松了许多。中军大帐中一声凄厉的嘶吼，近处的一些兵丁听见了，只是微微一怔，探头向那个方向看了几眼，然后懒洋洋躺着的继续躺着，正在埋灶煮饭的继续添柴，远处正有人挖着壕堑、设着鹿角、拒马……

有一个一头乱发、一只军服袖子空空荡荡的伤兵慢悠悠地踱到中军大帐附近，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一个馍，慢吞吞地啃着。几天的相处，站在那儿的几个内侍亲军已经认得他了，他姓毕，是定国节度使宋倔大人从麟府带过来的兵，本籍广原，听他说话的口音，的确是那边的人。

这人年纪不大，眉清目秀的，要是仔细看看，虽然胡子拉碴，蓬头垢面，可是天生一双桃花眼，比女人还妩媚些，要是梳洗打扮一番，就是个俊俏之极的后生，也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可惜了……

看看他的左臂，已是齐肩而断，肩头缠着厚厚的染血的绷带，这一战之功，他再也不可能在禁军里待着啦，这样的伤残兵朝廷倒不是不管，不过以后只能到厢军里去喂马打杂当个伙夫一类的人物，再也不可能有出头之日啦。

“小毕啊，打起点精神来，虽说掉了条胳膊，可是想想惨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没人收捡的兄弟们，咱们算是有福气的啦。等回去，你再也不用上战场啦，说门亲，讨个浑家，生儿育女，安生度日，未必不是福气呀。”

一个老兵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谢谢大叔。”那残了一臂的伤兵轻轻笑笑，笑容腼腆，秀气的像个大姑娘：“像俺这样的，哪还有人肯嫁呀，不过大叔说的对，比起那已经死了的，咱们算是有福气的了。”

他轻轻放下干的直掉渣的馒头，抬头怅望着天空的云彩，许久许久，才缓缓回头，目光从赵光义的中军宝帐处掠过，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残了就残了，必死之境，咱都闯过未了，老天叫咱活着，总有它的理由，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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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10章 难破的关

大散关层峦叠嶂，山势险峻，在关中众多雄关当中被列为四大锁钥之一，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必争之地，攻坚，尤其是攻打城隘，并不是童羽的专长，前番智取陇关，童羽已经大大地露了一回脸，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夺下了这座雄关，这一回便把权力完全交给了柯镇恶这员老将。

柯镇恶得此机会，不由得抖搂精神，对如何攻关作战，提前做了大量的准备，自陇关俘虏的士兵中有一些原来是驻守大散关的，从他们口中对大散关的地形山势、兵力配备、军械弓弩，统军将领，各个方面，都做了大量的了解，尽管如此，柯镇恶还是知道，这一战比不得打陇关，可以来个出其不意，智取险关，一场恶仗是避免不了的。

大散关在大散岭上，在其外围，还有许多堡寨，与大散关相互呼应，使得这座雄关极难克服，在其外围堡寨中，最重要的一座是天桥岭，天桥岭在大散关左侧，山势是两个挨得极近的山岭，中间有一道极窄的山梁，两座山岭上都筑有堡寨，柯镇恶经过充分的了解，把突破口就放在了这里。

原因很简单，仰攻大散关，同时处在周边各处关隘的箭雨袭射之下，就算能攻下这座几千人的关隘，付出的伤亡至少也要数以万计，而其左翼运道横向双岭的堡寨，是唯一一处地势不比大散关低的关隘，如果夺取了它，就可以充份发挥西夏军一品弓远超普通宋弩宋箭的威力，从高处对大散关进行压制。一旦能从这里压制住大散关上的守军，那么天堑险隘也就成了空谈。

因此柯镇恶精心安排，先剪除大散关外围较小的堡塞，逐步向大散关推进，然后把所有的重型攻城器械在大散关下一字排开，不分昼夜强攻大散关，毁城墙、挖地道、云梯粜车强攻城头，种种手段不一而足。同时另遣部分兵马分驻外围，防范自宝鸡和周边州县可能赶来的援军，摆出一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大散关的姿态。

大散关的援兵并没有来，杨浩一路兵马往西去攻打夜落纥，三路兵马向西南、正南、东南方向齐头并进，他亲率一部分主力就跟在童羽和柯镇恶的后面，向岐山赶来。此时党项八氏的部族军业已集结完毕，由小野可儿统领，过萧关，向环州、庆州、谓州一带进发，倚险而守，并不进攻，只是防范麟府方向的宋军自此抄了杨浩的后路罢了。

杨浩亲率主力跟在柯镇恶和童羽的后面，顺道收拾了宝鸡外线的府县，宝鸡虽尚未失守，可是在这种形势下，守军只能龟缩不出，已经完全对童柯二人的军队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一连打了三天，柯镇恶穷凶极恶的攻势，层出不穷的手段，彻底把大散关守将的注意力吸引在正面战场了，而且西夏军孤注一掷般针对大散关的猛烈攻势，也让守军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错觉，彻底葬送了大散关。

第四天，柯镇恶一如既往地对大散关发动了猛攻，而此时，惯于山地作战的一千名横山羌兵，已经穿越重重山峦和罕有人至的原始森林，悄然潜伏到了天桥岭的背后。这个方向，依托险山峻岭，实际上已在大散关的后方，如果不突破大散关，照理说这个方向是绝不应该有敌人出现的。

大散关下石弹纷飞，箭矢如雨，人如蚁聚，喊杀震天，顶着不时飞落的滚木、擂石、火球以及箭矢，西夏兵悍不畏死地挺进，试图攀上那高高的大散关城头，守军也是寸土必争，依托险要坚固的工事，收割着西夏军士兵的性命。

西夏军用血肉铺出了一条通向大散关城头的路，但是直至天黑，他们仍然未能破关，关城下血积尸累，擂石上沾着碎肉，擂木上染着鲜血，横七竖八地堆砌在一起，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插着箭矢，一天的战斗又结束了。

太阳一寸一寸地移向山下，当它最后沉经山峰下时，天地都黯淡下来了。

深夜降临，从关城上望去，远处西夏军营中燃起了堆堆篝火，隐约的还能看见巡逻的士兵，和围着篝火团团而坐的战士，一切和昨日、前日没有任何不同。

突然，大散关左侧的天桥岭上杀声震天，火光处处，大散关中的守军都被惊动了，纷纷聚拢在城头，向天桥岭上眺望。虽然天桥岭近在咫尺，可要攀上天桥岭，就得先开关，再攀山，山中夜色茫茫，黑漆漆的五指难辨，既然天桥岭遭袭，谁知道关下有没有伏兵，引蛇出洞，调虎离山，这是两军对峙时常用的手段，正如当初宋军兵围晋阳城时，杨继业施以夜袭，想诱围城兵马自乱阵脚，程世雄按兵不动，大散关守将边胤迅速做出的判断也是一样：按兵不动。

对天桥岭，他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天桥岭虽只五百守军，但是那山岭陡峭，并不易攻，也摆不下太多人马，而且这五百兵分作两营，驻于相邻的两道山岭上，相互照应，恰可封锁对方的死角，而且这些守军都惯习丛林山地作战，因为这支兵马是厢兵，而且是招募的本地山民，其中许多将士的家，就在由此再往东去三十余里山路一处叫金鸡谷的山坳里。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这样的夜战，又是在他们熟悉的环境中，还占据了地利，西夏人惯于马上作战，奔袭驰骋，岂能偷袭成功？

可是结果出乎他的预料，仅仅半个时辰，天桥岭右侧堡寨便失守了。原因很简单，两处堡寨白天有旗号，夜晚有灯号，那里的战况随时会用灯号向大散关主将边指挥报告，可是遇袭半个时辰之后，天桥岭右侧堡塞的灯号便完全消失了。

两寨相连，中间有一道山脊，一侧失守，另一侧便也不可峙了，边胤还未狠下决心冒险出关援救，左侧堡寨也告失守。

天桥岭的失守，意味着大散关的优势不再，次日一早，西夏军再度攻城，密密匝匝的箭矢像瓢泼大雨一般从天桥岭上向大散关城头倾泻，压制的宋军根本抬不起头来，边胤虽持剑硬逼，也不过是让士兵冲上城头送死罢了。大散关虽是极重要的关隘，可是山险关险，驻地有限，兵力却只有两千余，这三天的苦战已折损了五分之一，援军未到，天桥岭一失，地理优势也失去了，如何与西夏军相抗？结果只相持了半日，西夏军便攀援而上，登上了大散关城头。

城上城下，到处都是死尸，城头的运兵道上，倒毙的尸体一个个身上插着密集的箭矢，仿佛一个个刺猥，而关下，西夏军的死状也是惨不忍绪，有的被滚木擂石砸得不成人形，有的被火油烧得一团焦黑，还有那身首异处的、怒目如生的，令人触目惊心。

边胤披头散发地被绑在大散关的旗杆上，西夏兵恨极了因为他的指挥，死伤了那么多的袍泽，自然不会予他好颜色，虽然没有主帅命令，未敢取他性命，这苦头却着实吃了不少，鼻青脸肿，不成样子。

又一个人被押来了，衣着光鲜，看起来不象是参加过战斗，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边胤一见此人，顿时怒不可遏，他瞪大了肿胀的双眼，厉声喝道：“王科！你个狗娘养的，你怎么守的天桥岭，区区半个时辰，你就把天桥岭给老子丢了，你……你……身上无伤，衣着整齐，莫非临阵怯战，当了他娘的逃兵？”

那人被他一声吼，先是吓得一哆嗦，然后才既懊悔又委屈地道：“边指挥，卑职……卑职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怎么会做逃兵？”

边胤额头青筋暴起，脖子涨粗起来，拼命挣着绳索，绷得绳索深陷骨肉，嘶声叫道：“你不做逃兵，怎么是这般模样？你不畏战，为何半个时辰丢了天桥岭？天桥岭易守难攻，比大散关还要险要，要不是它不在路上，此处就该叫天桥关，而不是大散关了，你为什么把它给老子丢了，你说！你说！”

王科哭丧着脸道：“边指挥，卑职……卑职昨夜不在天桥岭，我是今早匆匆返回，哪知道天桥岭已经易主，结果……结果莫名其妙就被人捉了。”

边胤一呆，不敢置信地道：“你昨夜不在天桥岭？你不在天桥岭？”他突然爆发式地大喊起来：“你不在天桥岭，你个狗娘养的去了哪儿？”

王科忽然也跳着脚地叫起来，两个押解他的兵几乎按不住他：“谁知道一天几天都没事情，偏偏昨夜岭上出事？我只想离开半夜，去去就回的，我哪晓得就出了事情？我那不知廉耻的婆娘，偷奸养汉，与人勾搭，我也是昨晚听手下兵丁向别人说起，才逼问出来的，他娘的！整个天桥岭人人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我的脑袋比天桥岭上的青松还绿，我居然不知道。我就是想回去宰了那奸夫淫妇……”

边胤的嗓门比他还大：“早不去晚不去，大敌当前，你舍了军营去清理自家门户？要换了老子我，就算浑家在外面勾三搭四，找上七八十个相好的，如此关头，我也不去管！”

“好大的气量，那不成了龟仙人么？”

旁边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揶揄道，边胤霍地扭头，就见两位顶盔挂甲的将领分站左右，一个年约四旬，粗眉凸目，另一个精精瘦瘦，满脸麻子，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在他们中间站着两人，一个身材修长，淡青色方领长袍，微须炯目，不怒自威，肋下佩一口宝剑。另一个比他矮了一头，身穿月白色圆领窄袖长袍，头戴公子巾，年纪看来还不到二十岁，眉清目秀，眸若点漆。

方才说话的正是个子高些，肋下佩剑的男子，此时脸上还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在虎狼一般的西夏军中竟有这样两个人物，边胤不由看得呆了，忍不住问道：“你们是谁？”

那麻脸的精瘦将领踏前一步，大声说道：“睁大你的狗眼看仔细了，这一位，就是我西夏国主，旁边这一位，就是你宋国的岐王殿下！”

边胤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足以塞得下一颗驼鸟蛋，却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 ※

夜深沉，宋军大营里静悄悄的。

外线，巡弋的兵丁一队紧似一队，游哨探马远出数十里地，唯恐辽军追未，杀一个措手不及。但是中军营内，急急南返，饥一顿饱一顿精疲力尽的士卒们却大多已经进入了梦乡。

就算是赵光义帐外的上军禁卫，白天时一个个还强打精神，站得枪杆儿一般笔直，在这样寂寥寒冷的夜晚，也都没了精神，有人拄着枪杆儿打盹儿，有人缩在背风处歇息。

这时有一个似虚还幻的影子，正像尺蠖一般一点点地向御帐移动。

那影子和地面枯黄的杂草似乎是一色的，如果伏在那儿，根本就无法发现它，即便它在移动，也只有打起十二分精神的人看到它时，才会隐约觉得它和周围的杂草地面似乎有些许不同。但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在卫护最严密的中军，谁会如此警惕地盯着地皮看呢？

那个影子仅乎很有耐心，它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慢慢蠕动过了上军禁卫设立警戒的安全线，在帐边悄悄停下来。

夜深了，但赵光义还没有睡。他趴在榻上，心潮起伏，翻来覆去的难以安枕。

原本踌躇满志，想要收复燕云，立夺天之地，创万世威名，可是这一败……这一败落花流水，也许千百年后都要成为别人的笑柄。身后之名，且不去想它，那么眼下之名呢？德芳竟然没有死，他手中居然还有皇嫂的血书，马上就要回国了，一旦回国，如何面对自己的臣民？如何解释高梁河之败，如何对待皇侄的谴责？

赵光义越想越是心寒，忍不住喃喃地道：“伐辽不成，反引虎狼南下，祸乱中原，殃及万民，朕该如何应对？西夏出兵，既夺陇右，必取关中，朕该如何应对？皇嫂血诏，德考攻讦，这弑君杀嫂，诛戳亲侄之罪，朕该如何应对？人心浮动，朝野哗然，如此局面，如此不堪，朕该如何应对？朕……该如何是好啊！”

“你处心积虑，要做这皇帝，可是做了皇帝，却并不快活么？”

耳边极近处，忽然响起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好像一缕幽魂，陡听这声音，赵光义攸地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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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11章 长安

赵光义骇然扭头，一句“什么人”还没有喝出口，一柄锋利的牛耳尖刀便“噗”地一声刺入了他的咽喉，直贯至柄。

“修罗血狱，江州十万冤魂，在等你！”

赵光义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边冒出了一个人，那人离得极近，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容貌，只有一双眼睛，一双天生妩媚的桃花眼，带着凌厉的杀气，冷冷地盯着他。

赵光义全身僵住，喉中嘶嘶地出气，已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他想说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同样没有人知道，两双眼睛就这样对视着，直到他一双眸子渐渐失去神采，完全变成了淡淡的灰色。

天亮了，中军大帐里发出一声惊呼，一个面无人色的禁军侍卫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片刻之后，各路将领一个个像火烧眉毛似的向中军冲去。

夜晚期间，御帐周围除了御林军，绝对不许其他人靠近的，所以骚动只影响了很小的范围，晨起的士卒们虽然看到本部将领面色凝重，匆匆向御帐行去，也不会多想。觐见天子的时候，平时与此也大概相仿，虽说今日面色沉重了些，脚步仓促了些，谁又会想到皇帝在千军万马中会被人取去首级？

“怎生是好？怎生是好？”众将一个个面无人色，相顾惶然。面对此情此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就连李继隆也是心乱如麻。

“不能声张，在此关头，绝不能声张！”

罗克敌沉声说道，尽管他对赵光义一直谈不上什么忠心，他取信于赵光义，不断攀登高位，掌握军权，最初的目的是想做一个大宋朝的周勃，可是起光义是赵光义，大宋国是大宋国，眼下北伐失败，追兵如狼群，一直在后面苦苦追逐，可以想见，辽人很快就会发起报复性的反攻，一旦这时皇帝离奇暴毙的消息传开，宋国将不攻自溃。

“不错，不能声张。”得到罗克敌提醒，国舅李继隆也清醒过来：“秘不发丧，照常退兵，以圣上名义，继续部署边关防务。”

一位将军壮起胆子道：“李将军，弑君的凶手，我们……我们不再追查了么？”

“胡闹！”李继隆铁青着脸色道：“如何追查？一旦缉凶，此事就要闹到无人不知，难道说圣上遇刺，有惊无险？圣上却就此不再露面，你当数十万将士都是白痴？”

那位将军品阶不在李继隆之下，却被李继隆一顿抢白，弄得面红耳赤，罗克敌忙打圆场道：“裘将军，非是我等不肯追查凶手，只是此时缉凶事小，江山社稷重大，况且，那刺客既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中军大帐，杀死圣上，取走首级，此刻必然早已逃之夭夭，就算仍在，数十万将士中找一刺客，不啻于大海捞针，如何找起？再者，最可虑者，刺客如果是辽人，辽军得知圣上已死，必不惜一切，立即追来，到那时不要说查找凶手，我们全都要留在这儿了。”

罗克敌这样一说，那位裘将军也不由得面色一变，暗自后怕。罗克敌又转向李继隆道：“李将军，当务之急，有两件大事要做。第一，秘不发丧，稳住军心，把人马安全带回国去，依照圣上驾崩之前所定策略，部署边关防务，防止辽人反扑。第二件事，护侍圣上遗骸，悄然返回东京，立即议立新帝，以便稳定朝纲。两件事必须同步进行，任其一出了差迟，我宋国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继隆闻言，不禁连连点头：“罗将军说的是，末将方寸已乱，想得不够周全，险些误了大事。”

罗克敌无暇与他客气，沉声又道：“这两件事，任其一，都得有一员大将来主持其事。罗克敌主持枢密院，当仁不让，愿承担一事。另一件事，就需李将军来承担了。”

李继隆一听就欲推辞，罗克敌伸手一按，说道：“殿前都虞侯崔将军此刻还未赶回，军中以你我军阶最高，况且此番兵败高梁河，大军回返，一路上李将军指挥若定，使得辽人无机可乘，将我们的损失减到了最小，不管是论官阶还是论能力，足堪此任，你就不要推辞了。只是……扶柩还京，议立新主和接掌兵权，镇守边关，两件事，还请李将军择选其一。”

“这个……”

对于这两个人的能力，其他众将都是心悦诚服的，他们也知道，这一回兵败高梁河，若不是罗克敌、李继隆二人押住了阵脚，现在得以南返的军队恐怕连现在的一半都没有，因此对罗克敌的提议毫无异议，纷纷催促道：“李将军，还请不要犹豫了，事态紧急，速做决定啊。”

李继隆眉头紧锁，沉吟有顷，重重地一跺脚道：“成，那李某便不再推辞了。继隆愿领三军，安然南返，主持边关防务，扶柩回京，议立新君的大事，就有劳罗将军了。”

罗克敌微微一怔，旋即点头道：“好，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开始行动。”

罗克敌本以为李继隆会选择扶柩回京，要知道眼下尚未完全脱离险境，而且就算回到了宋国境内，也不是就可以卸下重任的，马上面临的就将是辽军的反扑，责任重大。而回京议立新君，却是一件优差，新君登基，那就是从龙之功。换一个人来会如何选择，可想而知。

李继隆这么做，也是因为这一路南反，诸将之中，唯有罗克敌用兵调度最得章法，与他有些惺惺相惜，有意送他一份更加辉煌的前程。当然，罗克敌官职比他高，而且他是国舅，如果此时回京，虽说一切为公，到头来难免会给人一个外戚干政的把柄，反正已是当今皇后马上就要成为太后的李娘娘的兄弟，再如何荣光也不过就是锦上添花，犯不着落下一个这样的名声。

此外，留下固然凶险，却也等于把最精锐的禁军和边关大军的指挥权都掌握在了手里，他刚刚被赵光义提拔起来，经此一事对他在军中树立威望大有裨益，他领大军在外，朝中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在这儿同样举足轻重。

片刻之间，思虑如此周详，李继隆的心思转的也是相当快了。

当下，二人传下军令，勒令现在帐中所有将领、侍卫，务必保守圣上遇刺的秘密，然后马上安排拔营南返的事宜。

完全不知内情的大军迅速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继续出发了，中途总有人临时方便，会脱离大队到那河沟树林里面去，由于各营兵马编制混乱，将领们暗怀心事，士卒们精疲力尽，偶然有一两个人没有及时归队，谁又会注意到呢？

壁宿借尿遁离开队伍，又悄然返回了扎营的地方，割了仇人头之后，他没有随身携带，而是挖了个坑，把头颅埋在了里面，他要带着这头颅去水月的坟前祭拜。数十万大军驻扎的地方，又是扎营埋灶，又是挖沟布防，他又小心掩饰过，谁会注意一块松动的草皮。

辽军还没有追上来，看样子离宋国边境越来越近了，宋军也汇合的越来越多，辽军已渐渐打消了趁其败退消灭其实力的想法，他们收缩兵力，必然是在等候上京进一步的消息，筹备一场大反攻。

回到昨日宿营的地方，只见遍地狼藉，行过处惊起群群觅食的飞鸟，偶尔还有几条野狗夹着尾巴在一堆堆宋军遗弃的垃圾中徘徊。壁宿找到他掩埋头颅的地方，只见那里已经被人掘开，不由得心中一动，急忙拔刀四下观看，茫茫平原，并无半个人影。

他在坑中掘了掘，没有找到头颅，好半天才在附近找到那已面目全非的头颅，想是被野狗刨出来啃过了，鲜血淋漓几不可辨，壁宿在地上捡到一片破碎的蓬布，将那头颅包起来背在身上，仰天大笑三声，怔立良久，突然又放声大哭，天高云淡，四野茫茫，空旷的大地上，唯有深秋的风把他哭声呜呜咽咽的传的好远……

※ ※ ※

天色晚了，风中的寒意更重了几分，长安副都指挥使林岳焕策马回了自己的府邸。

厢军的高级将领，只有极少部分是靠累功升迁上来的，大部分高级将领是由禁军中的军官空降担任的，他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不过厢军的薪水只有禁军的一半，不只是寻常时期，就算是战时执行同等任务，厢军的薪水也是禁军的一半，禁军的其他一些待遇更是全然没有，所以他的日子并不像其他的宋军高级将领过的那么好，他是土生土长的关中人，有一大家人要养，负担很重。

眼下长安城下还没有西夏兵的影子，但是西夏军破萧关，杀尚波千，兵出岐山的消息已经传来，或许明天一早，西夏兵就会出现在长安城下，他身为长安副都指挥使，顶头上司陶轩辕又是在赵光美伏诛之后从汴梁现派来的官员，对这里还谈不上十分熟悉，防务可以说有八成要着落在他的头上，他岂能不觉沉重。

陇关、大散关相继失守，宝鸡怕是也保不住了，关中西部屏障已尽在西夏王杨浩的掌握之中，党项八氏的部族军占领了平凉，泾州，秦州现在情况不明，西夏大军既破大散关，下一目标必然是京兆府，两大雄关旦夕即破，我这长安，守得住吗？

尤其是岐王殿下那纸檄文，如今已轰动天下，不要说缙绅士子，就是贩夫走卒都在议论，那上面列举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严重损害了圣上的威信，厢军多是当地招募的士卒，与当地百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他们都被约束在军营里，却也通过种种渠道知道了这些事情。

一个弑君篡位、皇位得之不正的天子，又干下杀嫂害侄如此丧尽天良之举，士气一时低迷到了极点，就算西夏兵没有那么骁勇，这仗也不好打呀……

林岳焕紧蹙眉头，忧心忡忡地迈步进府，夫人闻讯喜气洋洋地迎了出来：“老爷，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呀，家里有客人，等了你很久呢。”

林岳焕一怔：“客人？什么客人？”

林夫人眉开眼笑地道：“听说他是以前来咱家的那位胡姓商人的老叔，老爷，那位胡姓商人可有……将近一年没有登门了吧？这回呀，他老叔给咱家带来好多贵重礼物呢，还有一件灰貂皮的裘袍，啧啧啧，那叫一个漂亮，也不知有什么事儿要求老爷帮忙呢。”

“胡姓商人？”

林岳焕的脸色登时一变，不由心慌起来。

这是压在他心底里的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那胡姓商人不是别人，正是胡喜儿，而这林岳焕，也是被他争取过来的关中地方军的高级将领，赵光美伏诛，赵光义在朝野掀起了一场大清洗，许多官员有罪的无辜的纷纷落马，可是他却有惊无险地避过了一劫。

因为胡喜儿拉拢他们其实是为皇子赵德芳准备的，不想赵光义先下手为强，顺势利用刺客事件逼死了赵光美，赵德芳也死在途中，此事就不了了之了。事情尚未爆发，而他做事又一向谨慎，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可是想不到事过一年，那个早已下落不明的胡喜儿居然又派人找上门来，他要干什么？

林夫人仍在絮絮叼叼：“虽说你做了大官儿，可咱家人口多，旁的官员家眷都是锦衣玉食的，奴家却连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都没有呢。光这一件貂皮袍子，可不就价值千金？眼瞅着这天就冷了，呵呵，今年冬天呀，奴家也能风风光光出门啦，哎，这雪怎么还不下呀……”

“我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林岳焕心烦意乱，突然怒而止歩，向夫人吼道。

“这是怎么啦，无缘无故的就向人发脾气。”林夫人一愣，委曲地道。

“去去去，关紧了大门，回后宅待着去，别来烦我。”

林岳焕又向夫人吼了一声，然后掉头就走，到了待客的小书房外面，林岳焕突然站住，脸上阴晴不定地沉吟半晌，方始掀帘而入。

书房内，席初云正翘着二郎腿，微闭双目，很悠闲地品着茶水。

当初，宋国攻打汉国，赵匡胤接纳了杨浩的意见，对汉国来了招釜底抽薪，迁汉国百姓离开故土，林朋羽，秦江，卢西轩、席初云四位汉国名宿也被大兵一窝蜂儿地赶了出来，到后来杨浩迁至芦州就地取士，选拔人才，这四位是最早成为他幕僚的人。

如今四人中只有林朋羽最是风光，其他三人虽也担当了相当重要的职务，与他相比却不免大为逊色，可是官位一共只有那么多，他们的才干能力又不是特别的突出，虽然眼热，却也没有办法。这一次需要一人往长安做说客，席初云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主动请缨，先行一步进了长安。

这一次，依照大都督府和兵部尚书府拟定的军事计划，陇右是志在必得的，而关中则要看陇右的进展形势，如果一切顺利，方可图谋关中，否则宁可求稳，先固陇右。而一旦决定进取关中，方才可以公布讨赵炅檄，否则就不可以施行这一步。

发布《讨赵炅檄》是一柄双刃剑，可以最大限度地削弱赵光义的统治基础，打击他的威望，争取天下人心，但是一旦公布这篇檄文，和赵光义也就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所以发表它的机会定在兵出岐山，进占关中的时候，一旦走到这一步，也就没有半点退路了。

在计划中，稳妥之见是围长安而不打，先取其外围州县，必夺潼关，以塞中原援军。

关中四钥，东大门就是函谷关，函谷关关在峡谷，深险如函。其中道路长十五里，绝岸壁立，崖柏林荫谷中，殆不见日。西接衡岭，东临绝涧，北濒黄河，南依秦岭，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是东去洛阳，西达长安的咽喉要道。

不过现在虽然民间一提起关中四钥仍提函谷关，其实真正指的就是潼关了。潼关是东汉末年曹操营建的，潼关建成后，函谷关已然废弃。潼关雄踞秦、晋、豫三省要冲。北带渭、洛之水，汇黄河抱关而下；南依秦岭，有潼关十二连城；东、南山峰连接，谷深崖绝；中通羊肠小道，险扼峻极。

夺了潼关，则萧关、大散关、武关、潼关四关到手，萧关可以保障粮草军械、援军往来绝无阻碍，大散关和武关，则可以切断宋军从巴蜀方向进攻关中的可能，因此只要拿下潼关，长安城不过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不过杨浩已经知道赵光义兵败幽州了，这么多年来，叶大少苦心铺设的飞羽传讯通道较之快马还要迅捷百倍，巨大的人力财力的付出，换来的就是他比汴梁还早了几日掌握幽州城下的最新战报。一俟得知消息，杨浩就知道赵光义必然马上回师，一旦他回到宋国，天知道他会先攘外还是先安内？自己最初的打算可是只谋陇右，并不想进夺关中，更不想发布什么征讨赵炅檄呀。

兵贵神速，于是杨浩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杨继业亲自率领，夺取潼关，另一路由自己亲自率领，直接攻打长安，不然一旦赵光义发了疯，舍辽人不顾而进攻关中，长安守军自内全力接应，终究是一桩大麻烦。迅速得关中，居长安，不止可以进一步打击赵光义的威信，对争取摇摆不定的赵普、卢多逊、潘美、曹彬等这些前朝老臣也是意义重大。

令杨浩没有想到的是，于军事一窍不通，只是碍于身份旁听做战计划的永庆公主先是很天真的问了下长安和潼关好不好打？在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之后，便说出了几个名字，这几个名字都是郑家当初为了取信永庆，让她说服岐王赵德芳逃往关中而透露给她的郑家已然收买的关中驻军几个主要将领的名字，其中就有长安副都指挥使林岳焕。

于是，席初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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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12章 如何取舍

赵光义死了，赵光义竟然死了，消息传来，刚刚陈兵长安城下的杨浩他知道赵光义北伐必然失败，并不是从历史上发生过同样的事件而推测出来的，而是权衡了两国实力之后做出的结论。他对辽国军事实力的了解、对萧绰的意志和手腕的了解，远比宋国派到北国去的探子们要深刻。而宋国方面，老将几乎清洗一空，新晋将领们的锐气固然比老帅们要强，可是临阵经验磨炼的还远远不够，而最重要的就是赵光义这个人没有变，还是一样的心狠手辣，还是一样的目空一切，还是一样的喜欢亲自掌兵。

可是他绝对没有想到赵光义会死，三十万大军拱卫之下，禁兵经过赵匡胤十年调理，又是最为强盛的时候，就算是兵败南返，也轮不到他堂堂皇帝去揍刀挨箭，要什么样的情况下，他才会死？

送来的秘报说的很详细，宋廷之中本来就有他的细作，一直都有，何况现在是当面锣对面鼓真正地干上了。

秘报中说，赵光义是在南返大营中被人刺杀的，人头被人割去，直至天明才被亲兵发现。军中曾揣测是辽人暗派刺客，因此秘不发丧，急速南返，但是从辽人继续不紧不慢地缀着，始终没有全力反扑来看，刺客当非辽人，辽人也不知赵光义已然暴毙。

凶手是谁，现在宋廷还顾不上缉凶，而杨浩对此也不感兴趣，他考虑的是：现在该怎么办？

西夏大军，轰轰烈烈地闯关南下，从萧关直到长安，杀尚波千、驱夜落纥，数路兵马齐头并进，关中八百里秦川眼看到手，这时他们扬义旗发檄文信誓旦旦要征讨的那个弑君篡位、杀嫂害侄的人居然死了，他们该何去何从？

永庆公主坐在杨浩对面，同样在发呆。

她恨二叔，恨极了二叔，为此不惜借助西夏杨浩的力量，只求能杀死害死爹娘和兄弟的大仇人，可是现在他竟然死在了北国，永庆心中顿时一片茫然，那支撑她意志的仇恨一下子找不到发泄对象了，顿时空空落落，有些不知所措。

“大王……”

永庆迟疑着抬起头来，杨浩缓慢而坚决地打断了她的话：“箭已离弦，无法回头。”

永庆默然，她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深宫少女了，她明白，就算杨浩本来无意于中原，此刻确也无法回头了。军国大事，岂能等同儿戏，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因为赵光义死了，就让倾国出兵的西夏偃旗息鼓，撤回河西，那是绝不可能的事，除非……杨浩这时也死了。

“殿下，我别无选择，你也同样别无选择。仍按原计划，谋潼关，夺长安，占据关中，观望中原。”

杨浩按剑而起，顿了一顿，才道：“你不想山河残破，百姓受苦，那么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依照前计，尽可能地揭发赵光义的罪行，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得位不正，竭力争取民心、争取军心、争取士子之心，唯有这样才有可能少些干戈。”

“我明白了。”永庆公主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与她的年纪不相称的成熟，她仍穿着世子男装，这时向杨浩深深一揖，沉声道：“一切尽依大王，永庆……现在仍是岐王！”

杨浩微笑点头，这时穆羽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穆羽此时已是杨浩麾下一员大将，他年纪虽还不大，刚及弱冠，却是自幼历练无数，随着杨浩见识广泛，此时做一个宫卫军将领，倒也十分称职。他和姆依可已经成婚，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感情极好。杨浩一直有点恶趣味地等着，想看看他将来会不会生个女儿，取名叫做桂英。

“什么事？”

杨浩扭头问道，跟了他这么久，穆羽已经很有眼色了，他和永庆公主在帐中议事，除非大事，穆羽不会来打扰。穆羽急急上前，附耳对他轻语几句，杨浩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永庆公主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直凝注在杨浩身上，因为穆羽说第一句话时，杨浩的目光忽然一亮，然后飞快地向她瞟了一眼，女人的直觉很厉害，她感觉得到，杨浩得到的消息，应该与她有关，或者……是与她现在所扮演的身份有关，她正在等着杨浩揭示谜底。

杨浩听罢穆羽的禀报，轻轻挥了挥手，穆羽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杨浩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有人来了，是来投奔你的。此人一到……相信不久之后，反戈相向、投向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多。但是此人来了，未必就肯帮我们的忙，要说服他，唯有公主。公主，元凶已死，但这件事，本就不仅仅是一件家事，所以……”

“我明白！”永庆公主打断他的话，轻轻一笑，不乏勇毅果决之气：“我已经想通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如果我此时再改变主意，我一人生死事小，可宋与西夏之间，终是不能善了，大战一起，不知死伤还有多少，大王是应我所请方才发兵，那时我不但害了你，还会害了许许多多忠于我爹爹的老臣子，不管赵光义是生是死，我只能走下去，不会再犹豫不决了。”

杨浩看得出她话中的诚意，轻轻点了点头。

永庆公主道：“那么，现在大王可以告诉我，谁来了么？”

杨浩道：“赵则平，举家来投！”

永庆公主柳眉一扬，惊道：“赵丞相？”

※ ※ ※

“老狗哥，上面说些什么呀，我不识字。”

“这上面说，要我们尽快开城投降，说潼关已然陷落，还说如果我们负隅顽抗，一旦城破，玉石俱焚，绝不宥待，落款是岐王殿下，还有西夏王杨浩。”

“唉，老狗哥，你说咱们这长安城还能守得住吗？听说那杨浩攻关可有一手，当初西征玉门关，一路上斩将夺旗，攻无不克。什么吐蕃人、回纥人、还有金山国归义军，都是不堪一击。那些是传言，真真假假的咱们不知道，可尚波千纵横陇右，兵强马壮，那可就是眼皮子底下的一代枭雄，结果怎么着？二十万大军一战即溃啊。”

“茸子，这话就咱俩说，可别张扬出去，要不必然惹出祸事来。依我看呐，这城……悬呐。那檄文上可是列了当今圣上的七宗罪，一条条一件件说的清楚明白，前朝的文武大臣们看了，都心向岐王，这善恶是非谁看不明白？天下的士绅百姓，也都同情岐王；而且七宗罪上，还痛斥圣上杀李煜、杀孟昶，屠江州、毁晋阳，要为枉死的两位降王和那些百姓们讨还公道，就这一下子，江南、巴蜀，乃至原来汉国的百姓，这心就都跑到岐王那儿去了。再往南去，原来闽国、南汉国的地方，才刚刚归附没两年，更谈不上忠心了，仔细这么一算，圣上是众叛亲离啊……”

两个兵正在那儿嘀嘀咕咕的，厢军副都指挥使林岳焕沉着脸色出现在背后：“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兵吓了一跳，猛一回头，见是副都指挥领着几名扈兵杀气腾腾地站在那儿，唬得双膝一软，一下子跪在地上，绰号老狗的兵油子忙不迭道：“回指挥大人话，小的……小的没干什么，就是唠唠家常。”

“唠家常？”林岳焕双眼微微一眯，沉声问道：“你们手里是什么东西？”

两个人这才惊觉手里还攥着城下西夏兵射上来的宣传揭贴，忙不迭要往身后藏去，林岳焕哼了一声，立即有两个扈兵冲上来，劈手从他们手中将那揭贴抢了过去，转身呈给林指挥使。

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请罪，老狗道：“小的知罪，小的知罪，小的只是随便看看。”

茸子道：“呃……小的不认识字……俺是听刘头儿说话……”

林岳焕展开揭贴看了看，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扬长而去，两个士兵呆若木鸡，直勾勾地盯着林指挥使背在身后的双手，那手上就捏着他们刚刚阅读的那封揭贴。

两个人面面相觑，茸子壮起胆子道：“老狗哥，指挥使大人……怎么没发落咱们呐？”

老狗道：“我也奇怪……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你不识字，你听我说？奶奶的，这揭贴是你捡来的好不好？”

茸子道：“我……我……我是见了指挥大人，一时心慌意乱，老狗哥你别……”

“我呸你一脸狗屎，你心慌意乱？你心慌意乱可没忘了撇清自己，往老子身上扣屎盆子，你个狗日的！”

“嗳嗳，老狗哥，你别动手啊，我……我……我日，老狗，你再打老子翻脸啦！”

且不提两个兵丁在后面大打出手，手里攥着那份揭贴，林岳焕却是心潮起伏：“他娘的，老子辛苦半生，熬练打拼，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上，官大了，胆子也小啦，怎么还不如两个大头兵看的透彻呢，岐王殿下天下归心，真要被他占了关中，又有西夏杨浩相助，这天下指不定归谁呢，我怕什么？更何况，把柄就在人家手里，我真要不从，圣上就能饶了我？”

“林将军，从则前途似锦，若是不从，黄泉路近，何去何从，还需要选择吗？”

“我若投靠殿下，殿下何以报我？”

“开国功臣，就这一点，还不够吗？”

想起与岐王说客席初云的一番对话，林岳焕心头忽然一热：“干了！”

林岳焕猛地止步，对几个亲信扈兵道：“忽想起有点事儿还要对家里吩咐一下，走，回去一趟。”

林府里，席初云像二老爷似的，就着一盘削得雪片儿精薄的羊头脸肉，热着一壶老酒，吃一口酒，拈一片肉，正自悠闲自在，林岳焕一身甲胄地闯了进来，席初云斜眼睨了他一下，笑吟吟地道：“林大人，可有了主张么？”

林岳焕脸色发青，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沉声道：“请回复殿下，今夜三更，林某开北城接应！”

※ ※ ※

赵普贬谪地方，当地的乡正里长都负有看管责任，莫小看了他们，在这穷乡僻壤，他们既是乡官，又是当地大姓家长，那是土皇上一般的存在，说一不二，极有权力，各家各户也都听从调动，要看管一家失了势的文人，实是易如反掌。

不过这只是在正常情况下，如果有外人接应，而且精擅技击之术，可不是几个悍勇的乡民能对付得了的，赵普决心一下，杨浩派来的人立即带其全家上路，又有谁能拦得住他们这些职业杀手？

可是赵普万万没有想到，当他兴冲冲地赶到杨浩军营的时候，当头一瓢冷水，那所谓的岐王殿下竟是永庆公主，真正的岐王竟然真的死了。

赵普一时手脚冰凉，要他反赵光义容易，一方面，他是自觉再无出头之日，与其和草木同朽，不如再搏他一回。另一方面，虽然临到老来，受赵匡胤打压，不过赵匡胤把他调出中枢，虽是忌他权柄太重，可他确也有诸多把柄落在人家手里，比如私运秦岭大木，比如侵占皇家园林，赵匡胤对他还是不错的，只削了他的权，仍然保留宰相的职位和待遇，当年他拜赵匡胤的父亲为义父，这么多年来赵匡胤敬他用他，两人既是君臣也是兄弟，这盛情可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一笔勾销的，他的心里也存了报效的念头。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岐王竟是永庆公主，一个女子，哪能承继大统，就算她能瞒住天下，有朝一日真的成就大事，可先帝子嗣已然亡了，这江山谁属？他一辈子保的是赵家，难道临到老来，反要落得个叛臣之名，变节扶保杨浩？

“老丞相，爹爹一向敬你如兄，今蒙不弃，如此高义，永庆感激不尽。杀父害母，弑兄残弟，如今我家，只余弱女一人，如此深仇大恨，焉能不报？老丞相名闻天下，门生故旧遍及四海，若有丞相相助，永庆这血海深仇，便有希望了……”

赵普满脸苦笑，摇头道：“殿下异想天开，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荒唐主意？若知是公主在此，老夫怎么也不会……唉，公主啊，你这是与虎谋皮啊，就算你报得了大仇，到那时又该如何是好，这大宋江山社稷，你父皇一手打造的江山，难道……难道真要拱手与人吗？”

永庆道：“老丞相以为，赵光义他杀我父母兄弟，窃据大位，这赵氏江山，与我何干？人家夺我父皇之位，害我满门老幼，我还要替他记挂着这江山社稷的归属，维护他的皇权，岂不可笑？”

“这个……”赵普虽无言以对，却只捻须摇头，显然对永庆的说法仍有些不以为然。

永庆又道：“何况，永庆并非为了借兵而弃家国不顾，赵光义所作所为，早已割绝我们的血脉亲情。永庆弃家，而未弃国！”

“此话怎讲？”

永庆道：“老丞相以为，继嗣与继统，何者为重？”

赵普眼中微现讶色，似乎觉察了什么，却又无法确定。

永庆追问道：“老丞相何以教我？”

赵普略一迟疑，沉声答道：“对一家来说，继嗣为重。对一国来说，继统为重。”

永庆又道：“若家国一体，而两者不可兼得，该如何取舍？”

“自然当以体统传承为重。”

永庆微微点头：“老丞相所言甚是，永庆正是这么做的。”

赵普道：“殿下是说？”

永庆缓缓讲出一番话来，赵普听罢目瞪口呆，怔了半晌，才道：“若大事可成，还有谁能约束得了他？毁诺背信，那时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永庆闭了闭眼睛，说道：“我别无选择，只能信他。丞相，如今还有选择吗？”

还有选择吗？从反出村庄，杀了那里正之日起，他赵普就已是不折不扣的反贼了，就算他不惧一死，可他还有儿子、孙子，对一个家族来说，什么最重？他又能如何取舍？他还有得选择吗？

※ ※ ※

垂拱殿内，身穿龙袍腰系孝带的赵元佐呆呆地坐在御案后面，耳听得臣子在下面似乎正说些什么，可那声音只在耳边萦绕，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心里去。

罗将军说那凶手应该不是辽国所遣，当大军急行两日，未见辽军全力扑击的时候，辽国的嫌疑就已摘除了，那么凶手是谁？

赵元佐不期然地想起了那个在天牢重狱里挟持了他，以他母后为人质逃出生天，逃向北方的独臂刺客。

“但有一口气在，我必杀赵炅！”

凶手是他吗？如果是他，那我岂不就是杀父的元凶？赵元佐机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如今，刚逢大败，先帝又遇刺驾崩，民间又有种种谣言，以致民心不稳，士气不振，军心散乱，眼下，须防北国倾力南下，虽有国舅统率大军，坐镇三关，仍不可等闲视之。而西夏杨浩，一战而擒尚波千，旬日西下关中，虎视耽耽，也是十分的危险……”

张洎正说到一半儿，只见这位迅速被扶立登基的天子两眼出神，好象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话，不禁唤道。

“打！那就打！我宋国兵强马壮，坐拥万里锦绣山河，怕得甚来！李继隆坐镇三关，朕很放心，很放心。罗将军，朕许你一支人马，给朕夺回关中，把杨浩打回西夏去。”

“不对，不对，关中有岐王在，有德芳在，不管怎么说，总是自家兄弟，国难当头，他一定不会与朕为难。派人去，派人去告诉他，告诉他父皇驾崩，辽人入侵，他会顾全大局的。”

赵无佐的眼神有点怪异，说到这儿戛然而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殿一角，偏偏那儿什么都没有，众文武大臣都看得有点发毛，赵元佐看了半晌，突然像才睡醒似的，霍地抬起头来，喝道：“大理寺，御史台、刑部。”

被他唤到的衙门主官连忙出班，躬身奏道：“臣在。”

赵无佐一拍额头，又挥了挥手，把他们赶了回去，三衙主官莫名其妙地归了位，赵元佐突然一拍御案，怒道：“皇城司何在，先皇遇刺一案，可曾查出些端倪？”

皇城司主官甄楚戈根本就不够资格上殿参政，一时哪里有人答他，罗克敌和张洎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内忧外患，大厦将倾，可圣上他……似乎受了严重的刺激，精神有点不太好，这可如何是好？

※ ※ ※

当此时也，小野可儿挥军攻克延州，随即亲率骑兵七千，一人双马，急行军一昼两夜，奇袭宽州，并在此筑垒营墙，起营建寨，据右固延安，左瞰河东，北与银、夏两州连成一线。

杨延朗入泾州，夺长武，在妙水河畔谷口设伏，先出一军故意大败而归，引宋军来攻，趁机掩杀，铁骑轮番突阵，冲荡多时，把宋军步兵大阵冲乱。宋军将领各自指挥部众分头突围，此时伏兵尽出，凭高而下，又有数千精兵断敌退路，形成合围。

宋将海淳身中十余箭，仍挥铁枪挺身力战，其属下小校劝他乘间突围，海淳言道：“我为大将，既然兵败，唯以死报国尔！”

遂再入阵中，铁枪挥舞，杀百十人，虎口遽裂，鲜血淋漓，期间三次换马，反复突入敌军。杨延朗爱其忠烈，喝令三军务必生擒，奈何海将军战至最后精疲力竭，生恐被擒，竟尔弃铁枪望东三拜，然后拔剑自刎。副将盛龙率军东突西冲，终不能冲出杨延朗的十面埋伏，被迫率众投降。

长安副都指挥林岳焕三更开城，引西夏军入城，勒令所部不得抵抗，杨浩生擒禁军主将陶轩辕，兵不血刃夺取长安，随即以陶轩辕印信关防为证，遣“飞羽”死士百人诈开潼关。与此同时，张崇巍攻克秦州，宝鸡孤立无援，知府邵望心接到赵普书信一封，便开城降了岐王。至此，河西、陇右、关中一线相连，西南半壁尽入杨浩之手。

此时，蜇伏已久的义军首领王小波突然再出蜀山，打出了迎岐王的旗号，这一招颇具蛊惑力，一时巴蜀大地再起风云，而江南一直不成气候，却也一直不曾受过重大打击的小股义军也开始频繁行动，并开始向荆襄一带移动，似有与巴蜀连成一气的打算。

各地战报雪片一般飞往东京，一时京畿震动。此时，卢多逊从海南千里迢迢也赶到了关中，就如赵普一般，上了杨浩这条贼船，他想下也下不去了，两位相国联名通告天下，扶保岐王，并向各自的旧部门生们频频暗送秋波，这两位相爷的立场其影响力可是非同小可，各地文武官员本来就因为那篇檄文的原因对赵光义失了恭敬之意，再有赵普、卢多逊这两位大佬表态，一时间态度都有些暧昧起来。

就在这时，辽国萧太后大赏群臣，然后以耶律休哥为都统，皮室详稳萧排亚、驸马都尉萧勤德、萧继远、林牙谋鲁姑、太尉林八等率军跟随，自车主力坐镇南京幽州，开始浩浩荡荡向宋国开拔，一路攻雁门关，一路攻瓦桥关，大举挥师南下。

且不说大宋朝廷得知这个消息是如何打算，刚刚稳定了关中全境的杨浩得知消息后，却再度陷入了两难之境，虽说万事俱备，可一旦关中兴兵，大宋禁军两面受敌，必难抵挡挟锐而来的辽军，兄弟阒于墙，契丹必大获其利，他该如何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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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13章 最后关头

天下人心浮动，坊间纷纷传言，恐怕这大宋朝就要到此为止了。

百姓们这样想也很正常，自唐末以来，诸侯林立，你方唱罢我登场，国号是走马灯一般地换，现在已经亡国的蜀、唐、汉这些国家哪个不是传了二世三世四五十年，宋国虽然统一了中原，可是真论起来，国祚也不过才十几年的光景，还远未达到天下归心的地步。

结果先是幽州大败，三十万大军落花流水，紧接着西夏发《讨赵炅檄》，岐王赵德芳就是苦主，赵光义的所作所为一旦大白于天下，岂有不失人心的道理？赵光义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这场危机，就在十万大军的营盘之中被人摘了脑袋，太子匆忙继位。

赵元佐朝令夕改、优柔寡断，似乎因为父皇暴毙刺激的有些不正常的消息，业已在汴梁城传开了。别看深宫九重天，其实皇宫大内那点事儿，很少有不透风的墙，大宋皇室一向比较亲民，宫禁也不及其他王朝森严，这点事儿就更加瞒不住京城百姓了。

摊上这么一个官家，大辽虎狼顷刻南下，陇右关中尽入西夏，巴蜀义军又起，江南骚动不止，不要说寻常百姓，就算是满朝公卿也是人心惶惶。

萧绰在宋国退兵的同时，就迅速拟定了反击计划，仗着士气正锐，就地整合救援南京的各路兵马，反守为攻，己如今风雨飘零的大宋国面临的就是国内不稳、人心思变、两面用兵，皆为强敌的局面。

对于军国大事，赵光义算是个军事理论家，远不及其兄多矣，不过真要与他论起军事来，他也能说的头头是道，而太子元佐则于军事一窍不通，三纲五常、孝梯仁义那一套，总不能拿来打仗吧？幸好他虽能力不足，精神状态也极不稳定，但是朝中文有张洎、武有罗克敌，赵元佐是个没有主意的，一切依从二人主意，倒也暂时摆布的开。

张洎和罗克敌这两个人，一个不修私德，刻薄寡恩，一个心怀不轨，早有反了他老子的心思，就这么两个人，就是他老爹留给他的文武班底。不过论才干，这两个人确实没得说，眼下这场面，不管他们私心里怎么想，都得打起精神先御外虏，真让契丹人放马中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鉴于此，张、罗二人精诚合作，经过一番讨论，上奏皇帝允准，分别以李继隆、刘廷让、田重进为沧州、瀛州、定州都部署，防御三关。本来在此之前，李继隆临危受命，独领边军，不过这一遭不比出征，而是防御，这样的话各主要关隘必须得有自己的主将，能随时根据敌我情形做出决定，让李继隆总揽军权是会误事的，倒不是有心分他的兵权。

初期交战，双方各有胜负，宋军虽士气不高，毕竟绮仗地利，所以辽军没有占到太多便宜，战报军情传至东京，邸报行发天下，百姓渐渐安心，觉得虽然宋军吃了败仗，但是辽人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般可怕。

但是辽军的总指挥耶律休哥是一个真正的统帅，而眼下还没有人能认识到他的不俗，宋国自我检讨此番北伐失败的原因，虽然明面上不说，但是暗地里都倾向于认为先帝用兵失误，以致铸成大败，耶律休哥此胜还是运气的成份大一些。

其实眼下这种僵持局面根本就是出自耶律休哥的安排，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小胜小败，他的目标是宋军主力，他想要的是破关挺进中原，而这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他在等待机会，也在创造机会。这个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

双方僵持不几日后，田重进站稳了脚跟，便开始试探性地展开反击，田重进兵出歧沟关，连败几路辽军，甚至一度收复了涿州。田重进并非冒进，主动出击是朝廷的意思，官面上的说法是要御敌于国门之外，真正原因却是因为眼下军心、民心皆不可用，宋国急需一场大胜来挽回这一切。

田重进的胜利传回开封，整个开封城就像过年一般，混乱许久的人心终于有些安定下来。赵元佐喜出望外，马上下旨，令刘廷让、李继隆，三军尽出，收复失地。张洎、罗克敌闻言急急劝阻，认为应稳中求胜，积小胜为大胜，赵元佐却是迫不及待，他做事虽然优柔寡断，可是一旦认准了一个道理的时候，却又偏执之极，九牛也拉不得他回头。

圣旨颁下，勒令一直按兵不动，固守阻敌的刘廷让和李继隆立即发兵，扩大战果，务必一战夺回此次因北伐失败而丢弃的领土。刘廷让和李继隆接了圣旨，只得依命从事，不过二人都是老诚持重的将领，一番计议下，决定尽量稳妥行事，以刘廷让部为先锋，李继隆部为后军，前后照应，进行反扑。

其实依着李继隆的意思，眼下还是求稳最为妥当，可是眼下宋国的困难不仅仅是北国一面，承受的压力也不仅仅是军事方面，一场大胜，尤其是收复因北伐败退而沦落北国领土的大胜，对宋国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其意义决不仅仅是一场战争上的胜利。而且圣上如此急促，心底里未必就没有想为先帝挽回颜面的意思。他是一个食君俸禄的将领，又是当今圣上的舅舅，于公于私，都没有唱反调的道理，所以也只能全力配合。

耶律休哥一直把主力埋伏起来，不与宋军做任何接触，他们都是骑兵，来去如飞，机动力强，宋军的斥候很难接触他们，从而打探到有用的情报，而且辽军旗帜番号又比较混乱，远看目测更难察其详情，所以始终不知道辽军隐藏了一支绝对主力。

刘廷让部先行北进，其先锋是平州团练使贺令图，这位将军是将门世家，荫补为官，并没有什么作战经验，他从未和辽人打过仗，倒有一种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气概，率本部兵马攻至河北河间的君子馆，恰恰遭遇了耶律休哥的本部兵马，甫一交战，辽军便不支而退，紧接着，耶律休哥遣使来说，畏于宋军强大，有意投降。

耶律休哥随便派了个人去，只是调侃贺令图罢了，他也知道宋军不可能上当，只不过能拖一时是一时，哪怕让宋军将领核计核计呢，他的真正目的是诱引刘廷让的主力部队进入他的包围圈，眼前这支人马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瘦了，这只小绵羊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然而令人不敢置信的一幕出现了，贺令图居然信以为真，不但信以为真，而且还兴致勃勃，只带了几十个亲兵就跑到耶律休哥的大营来受降了。

高梁河一战杀退宋国三十万大军，赶得赵光义逃之夭夭的辽国大于越耶律休哥随口这么一说，他居然就真的相信人家畏了他的兵威了。

耶律休哥正在中军大帐与麾下诸将策划围歼宋军的计划，听到亲兵传报之后把他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宋国的一个将军，居然……竟然……怎么可能就这么傻？

耶律休哥直到这时还不相信亲兵的传报，他亲自跑出大帐，看到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贺令图，再听他亲口报出了自己的身份，耶律休哥才知道不是那亲兵吃饱了撑的跟他这位大于越开玩笑，耶律休哥哭笑不得，马上叫人把这位天真儿童给吊起来，瞧着他那副德性，耶律休哥又好气又好笑，倒是没叫人揍他一顿。

不过这位先锋官既然自己送上门来，耶律休哥便也不跟他客气了，直接令人包围贺令图的先锋部队，把他们一口吃掉，耶律休哥本来是想用这支宋军做诱饵的，这一动手，主将贺令图不在，上下无人指挥，一个也没跑掉，结果先锋的作用全失，自率大队人马行于其后的刘廷让对此全然不知。

结果刘廷让一头钻进了耶律休哥的包围圈，十余万大军把刘廷让的三万人马围的水泄不通。刘廷让布环阵拼死抵抗，宋军步兵天下无敌，正面交锋打阵地战，威风八面，竟然始终不曾突破刘廷让的防御阵线。

刘廷让又使人突围，急报李继隆，自后赶来的李继隆得知消息不禁大吃一惊，那报信的副将桑敬浑身浴血，让人扶着沙哑着嗓子道：“大人，刘将军正率军苦战，耽搁久了，恐怕就要全军覆没，还请速发援军啊！”

李继隆麾下众将红了眼睛，纷纷摩拳擦掌地请战，李继隆徐徐踱步，良久良久，扭头问道：“辽军，有多少人？”

桑敬道：“以末将看来，至少不下十万人，刘将军已若撑一昼夜，再也耽搁不得了。”

李继隆双眼微微眯起，缓缓摇头道：“你既看到了十万人，那么他手中就绝不只十万人。十万铁骑，在一马平川的土地上，攻打仓促赶至无险可守的三万步卒，居然坚持了一昼夜而不败？来……来……”

桑敬急了，双目尽赤，怒吼道：“李继隆，你是什么意思，莫非胆怯未战么？”

李继隆麾下亲兵按刀而近，喝道：“大胆，你说甚么？”

李继隆一摆手，制止了手下的妄动，仰首长叹道：“我们中计了，往赴救援，不过是飞蛾扑火，去多少，就会扔进去多少，我们本应该据关死守的，根本就不该主动出兵，根本就不该主动出兵啊……”

他霍地回身，厉声喝道：“传令三军，后阵变前阵，立即退兵！”

“不能啊！李将军，不能啊！”桑敬声泪俱下：“刘大人身陷重围，苦苦支撑，三万兄弟正翘首盼着咱们去救命呐，李将军，不能撤啊！”

李继隆脸色铁青，颊肉猛地抽搐了几下，眼见友军被围，却要弃之而逃，他也一样心如刀割，可是他知道，这时候绝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大声喝道：“没有听到本帅的将领吗？立即撤退！”

他大步腾腾走出几步，沉声喝道：“此时撤兵，恐也已迟了，不能按原路返回，就近撤往乐寿，或可据城池之险，保全我们这支军队。”

他沉痛地道：“我们……我们再也禁不起又一次失败了。”

※ ※ ※

“李继隆退兵了？”

正踌躇满志地等着李继隆自投罗网的耶律休哥闻讯怔了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萧挞烈、耶律擅，立即率你们的伏兵追击李继隆，务必要把他绊住，待本于越解决了刘廷让，马上挥师掩杀过去。”

他急急走向地图，问道：“李继隆向什么方向退却？”

那探马禀道：“看其方向，该是退往宋军掌握着的乐寿。”

耶律休哥一怔，脸上激动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反复地捺了几下，似乎要把标注着乐寿位置的部分戳一个窟窿。

萧挞烈迫不及待地道：“大于越，我们是否立即上路。”

耶律休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用追了，追不上了。李继隆，好一个李继隆！”

他的目光转向丘陵下仍布阵死守的刘廷让部，目光又渐转冷酷：“这只饵，已经没什么用了，吃掉它！”

君子馆一战，刘廷让在部将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只率数十轻骑逃回宋境，数万大军尽殁于此，消息传回东京汴梁，赵元佐如五雷轰顶，呆呆地坐在御座上，任臣子们说些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到后来却突然跳起，下诏不惜一切代价，全面发动反攻，被张洎和罗克敌等人劝止。

此后，耶律休哥趁大胜再度包围涿州，苦战几昼夜，涿州城破，城中宋军被迫归降，被耶律休哥收编整合为七营兵马，分散编入辽军队伍，一同南向，一路攻克祁州、新安、小狼山砦，又占了易州。消息传到汴梁，赵元佐大骇，又要下诏命令各关隘守军坚壁清野，不许出战。

罗克敌以为，敌势强大，不与硬战是应该的，但是具体情形还应依据前敌情形由边关主帅自行决断，朝廷通令各战区不分敌情强弱一概不得出战与先前要求他们务须全体主动出战是一样不合时宜的，惹得赵元佐大发雷霆，好在程羽、贾琰、宋琪等赵光义宠信的老臣子们也觉得罗克敌所言有理，纷纷出言应和，这才没有治他的罪，不过还是依着他的意思，向边关众将下达了诏书。

出了午门，自有小校牵来战马，罗克敌翻身上马，却是仰天长叹，宋国到了眼下这种局面，他觉得也未尝就不可收拾，可是这个皇帝……朝令夕改，喜怒无常，情绪多变的就像娃儿的脸，说哭就哭说笑就笑，明明不懂军事，偏偏喜欢插上一手，而且固执起来根本不听任何人的意见，皇帝是一国首脑，行事岂能如此轻率任性？

前后两道诏书，仅仅相隔数日，居然判若两人，仅此一点，就足以消磨了边关将士的勇气，他罗克敌又有何力量可以回天？赵光义他本就不想保，赵光义得位不正，他的儿子继承大统的合法性自然也大成问题，可是眼下这宋国江山就掌握在这个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的年轻天子手中，他可以不在乎赵光义父子两代君王，可这汉人江山岂容契丹蛮夷之人荼毒践踏，身为枢密院事，如今大宋军队的主事人，他该如何是好？

“罗大人……”

后边又有一马轻驰而来，看马上人的冠带也是一员武将，一见罗克敌伫马发怔，那人勒马见礼。

罗克敌一扭头，认得是殿前司都虞侯翟沐丝，便怏怏地还了一礼：“翟大人。”

这翟沐丝四旬上下，原是禁军中一个中级将领，以前与晋王赵光义的关系不远不近，比起当时许多不与亲王往来的高级将领，总是要近的多。赵光义将老臣清洗一空，他也是从中得益，升迁上来的将领，此人平时话语不多，稳重老成，罗克敌对他也算比较敬重。

“大人可是为边关战事发愁？”

罗克敌涩然一笑：“何止边关？关中那边，如今陈兵潼关，不进不退，不知是何意图，巴蜀反旗高炽，江南蠢蠢欲动，京城人心不安，唉！如此情形，罗某有心无力啊。”

翟沐丝微笑道：“大人武勇，下官是晓得的，不过这军国大事，竟是我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严峻，也真难为了大人，其实……大人在这厢独自发愁又有何用，何不向人讨教一番呢？”

罗克敌道：“讨教，本官能向何人讨教呢？”

翟沐丝掩唇轻咳一声，说道：“大人如今执掌国家兵事，但是论官职，还只是枢密院事，上边还有枢密使、枢密副使，两位大人因病请旨在家歇养，照理说呢，是不该去打扰的，可是值此国家危难时刻，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哪还能只顾一己安危，曹、潘两位大人一生身经百战，历练经验总是有的，或许……能给大人您出出主意？”

“哦？”罗克敌目光微微一闪，露出沉思之色，翟虞侯微微一笑，拱手道：“下官告辞……”

“求教于曹彬、潘美？恐怕是曹潘见召，着他传话吧……这两位早已辞了朝堂，在家赋闲的老将军，要我前去，到底想干什么呢？”

罗克敌沉思有顷，本想回家向自己老子讨教一番的，这时想来倒是真的有些意动了，自己老爹看人望政，那都是准的，可军事上……他毕竟是一介文人，或许曹彬、潘美这两位开国名将真的有回天妙计？

罗克敌驱马向前走了几步，忽又勒住缰绳，猛地一拨马头，向扈兵喝道：“走，去曹枢密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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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14章 归心

“老爷就在里面，罗大人请进。”

老家人把罗克敌引到了暧棚前面，止步说道。

前面是个暖棚，斜檐的一溜棚子，黄泥糊的墙，顶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在房顶上开了几扇小窗，既为透气，也为了阳光照入。这实际上是个花房，大户人家侍弄花草的地方，北方秋冬寒冷，大户人家都建有这样的暖房。

见客在这种地方，本来是不大合适的，不过曹彬名义上还是罗克敌的上官，而且资历、威望远在其上，在这个地方接见晚辈和下属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暧棚中有一股泥土和腐草的气息，一溜的长棚，中间还是隔开了的，或许后面几间暧棚还种着些新鲜的菜蔬。罗克敌轻轻步入花房，就见一个身穿短褂、头系方巾的老者正俯身在花丛中摆弄着一盆《奇》盆绽放的鲜花。棚中的花草《书》以菊花居多，倒也正是应《网》季的时候，菊花的品种很多，这一丛白如沃雪，那一丛灿若黄金，有的攒密如天上繁星，有的花绽如丝，隐隐的，便有一股幽香扑来。

罗克敌站住，看着那位正侍弄着一丛“江东二乔”的曹大将军，眼下任谁看了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汉，如果不识得他的人，或许会把他当成了曹府的花农，哪里还有一点手握千军万军，睥睨天下征战四方的将军气概。他的神情恬淡，颇有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可是，国家危难，社稷江山危在旦夕，曹彬虽已不再视事，罗克敌却不相信他对天下形势一无所知，他真的做得到如此淡然？

“卑职罗克敌，参见枢密大人。”罗克敌深吸一口气，上前叉手施礼。

那一身布袍，神态悠然的老者扭头看了他一眼，仍然侍弄着花草，呵呵笑道：“原来是罗院事，老朽赋闲在家久矣，诸多友好同僚都很少走动了，今日罗大人怎么有暇登门啊？”

罗克敌俊脸一热，赵光义青洗前朝老臣的心意十分明显，曹彬失势，文武百官自然避之大吉，罗克敌与他一向没有什么交情，这时候自然也没有犯险亲近的可能，说起来，这位直属上司的府门，他还真是头一回来。

眼下罗克敌也顾不及那么多了，开门见山地道：“枢密大人，国家危难，已至旦夕倾覆的险境，枢密大人国之重臣，岂可置身事外，若果国家有难，玉石俱焚，何只天下黎民百姓受苦，恐怕大人您也……卑职此来，是想求教于大人，如今情势，该当如何是好，还请枢密大人指点。”

曹彬手上顿了一顿，轻轻叹了口气，头不抬眼不睁地道：“罗院事，如今歧王发难于关中，朝廷地方，各怀异心，士子庶民惶惶不可终日，又有几大商贾斗法，弄得国家元气大伤，这还罢了，如今西夏陈兵潼关，北辽虎视三关，而今上的情形……你该比老夫更清楚，试问如此情形，漫说老夫一介武夫，就算是周公伊尹、管仲萧何，乃至诸葛武侯复生，这样破烂不堪的局面，又如何收拾？”

罗克敌道：“难道如今，唯有坐以待毙了么？”

曹彬慢吞吞地道：“除非……速平内乱，重整人心，才能北拒强敌于外，重安中原天下。”

罗克敌笑的有点发苦：“枢密大人，平息内乱谈何容易，眼前之乱，可不仅仅是关中兴兵，就只一个关中兴兵，也非旦夕可平，何况，北朝阵兵三关，咄咄逼人，又岂容我们从容收拾山河？”

曹彬嘿了一声道：“武夫就是武夫，难道只能用打的么？”

罗克敌神色一动，急忙问道：“枢密大人有何高见？”

曹彬闭口不言，罗克敌忙道：“出得大人之口，入得卑职之耳，卑职与大人只是私下参详，离开这间花房，便全做不得数了，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曹彬慢吞吞地道：“当今之计，唯有……迎歧王，废今上，方能重整人心，收拾山河。”

罗克敌脸色大变：“今上无逆天之过，臣下岂能轻言废黜，这与叛逆何异？”

曹彬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歧王的《讨赵炅令》所言七大罪，第一条就是弑君，又有先皇后血书为证，你信是不信？”

罗克敌默然不语，显然是相信了的。

曹彬又道：“既然如此，今上便是得位不正，还国于歧王，难道不合大义吗？”

罗克敌沉声道：“朝中有张洎、宋琪、程羽、贾琰等把持朝政，皆先帝心腹之臣，君王废立，岂是等闲，一个不慎，这江山顷刻大乱，北朝趁势南下，整个中原尽落胡虏之手。”

曹彬缓缓抬起头来，轻蔑地一笑：“可军权，不在他们手中。”

“边关大将李继隆，手握重兵，镇守边关，他乃当今国舅。”

“当今圣上却不是他的亲外甥，何况大义当前，何去何从，他若不蠢也当有所选择。废立之举，老夫也知道何等重大，可是眼下形势，已非今上可以收拾，不行废立，内乱不息，不还国于先帝之子，民心士气难复，这样局面，根本没得收拾。李继隆若识大体，知大义，则可共攘义举，否则……”

曹彬轻轻一抬手，从花盆中拔去一株小草，淡淡地道：“他虽手握重兵，坐镇三关，如要杀之，也不过如拔草芥！”

罗克敌脸色微微一变，李继隆刚刚被提拨起来不久，在军中还缺少自己的心腹知己，从曹彬话中来看，这头老虎虽已赋闲在家，可是时日不久，爪牙仍然锋利，李继隆麾下将领之中必有他的心腹，必要关头，他就可以动用这些人把李继隆除掉。任你天大的本事，躲得过明枪也躲不过暗箭，从这一点上来说，帝王将相、贩夫走卒都是一样的，生命一样的脆弱。

而且曹彬话中显然还透出了另一层意思，他这已经不再是给罗克敌出谋画策了，而是有意参予其中，更准确地说，这位大将军哪里是死了心在家里摆弄花花草草，天下时局早已尽落他的眼中，恐怕这位大将军已经在开始筹划废立了。

如此说来，殿前司都虞侯翟沐丝已经是他的同谋，今日指点自己来向曹彬讨教，根本就是拉他入伙，如果不答应，今天是否还能出得了这个门呢？

一念至此，罗克敌不由怵然心惊。

果然，曹彬目视着他，正色说道：“家国家国，家既不保，何来其国？今上得位不正，已致四海失心，又因轻佻浮脱，朝令夕改，以致威信尽丧。北朝肆虐，国家危在旦夕，歧王兴兵于关中，天下已有改朝之兆。罗将军不于此时立功名、取富贵，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以升天子之阶，难道你要做国之罪人吗？”

罗克敌身子一震，犹豫道：“枢密所言，或可为之，然兹事体大，卑职还须……”

曹彬截断他的话，厉声道：“既可为之，当速决断，迟则生变，我大宋已拖不起了。”

罗克敌原本对赵光义父子就谈不上什么忠心，只不过一来他不忠此君却忠此国，如何行止，总要考虑到是否对他扶保的大宋国有利，再者今上即便得位不正，可现在毕竟是登上丹墀，坐了龙床，真要反了他，还是有点心理障碍，这时被曹彬一喝，终于下定了决心，遂深深一揖道：“罗克敌，愿从枢密大人，共赴大举！”

掌握着禁军精锐的罗克敌和在军中仍然拥有极大潜势力的曹彬一番长谈之后，议定了详细的行动计划，罗克敌这才向他告辞，曹彬却也不送，目送他离开暧房，轻轻拍拍手上泥土，微微地一笑。

那隔断的暧棚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一道门户，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前边一个五旬上下，国字脸，浓眉阔口，唇边几道纹络如同刀刻，显得不怒自威，显然也是久居上位的人物，正是当年陈桥兵变出力甚巨，开国之后征南闯北，连灭数国，风头犹在曹彬之上的大帅潘美。

后边一位年纪更大一些，便袍布巾，面容清矍，三绺花白的胡须，一张端正的面庞，两眼温润有神，那一脸方正之气，令人望而生敬。只有知道他身份的人，才知道人不可貌相，谁若以貌取人，把这老头儿当了方正君子，准得被他卖了还得蛮开心地帮他数银子呢。正是连事五朝屹立不倒的官场长青树，政坛不老松，罗公明罗老爷子。

“罗老，你这儿子，由你主导岂不是好，何必着人点拨，让他来找我呢。曹某方才可是捏着一把冷汗呐，如果你这儿子坚辞不允，说不得，也只好先把他扣起来，一番打斗，岂不伤了我这棚中的花花草草。”

大计已筹，曹彬心情放松了许多，一见他们出来，便向罗公明打趣地笑道。两个人一文一武，曹彬和这老滑头本来没有多少交集，不过眼下共赴大事，还是罗公明牵的头儿，两个人的感情便迅速升温，成了一对知交好友了。

罗公明捻须微微一笑，说道：“我这儿子，喜欢钻牛角尖儿，当父亲的苦口婆心，终不及曹大将军当头棒喝呀。”三个老者一齐大笑。

这天下局面，不易真主，真的是不可收拾了，而罗克敌本与杨浩有过命的交情，他的堂妹又是杨浩的王妃，将来一旦成就大业，这正宫皇后也是跑不了的，而且他深爱丁玉落，一旦投奔过去，彼此之间便再无阻隔，必可抱得美人归。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罗克敌考虑如何抉择时，唯一的标准就是对宋国江山社稷、对天下黎民百姓是否有利，根本就没有想过以他具备的这些有利条件，一旦附和曹彬，共行废立之举，对他个人前途何等有利。

这样方正的一个儿子，罗公明若以父亲身份，要他从家庭和个人前程的角度去考虑，说不定反而坏事？唯有让曹彬这个外人，用家国天下的大义理由去说服他，眼见兢兢业业扶保大宋直至今日的曹国华也有心行废立之举，他才能很顺利地拐过心里这个弯儿来，这老爹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不过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正如赵光义阴险狠辣，虽觉自己儿子过于正直愚腐，其实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儿子一样，老罗一辈子油滑狡诈，儿子的性格虽然不像他，他也一样的为儿子高兴。

自己可以不做正人君子，可当爹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品行高洁的正直之士呢？

天下惶惶不可终日之即，关中又发一道檄文通告天下，这一回却是以歧王名义，赵普和卢多逊两位大宋前宰相草拟发布的。

因北朝敌入侵，歧王殿下恐天下黎民百姓受苦，愿将家事搁下，先御国仇。公开宣布北朝一日不退，歧王不出潼关，这样一来，陈兵潼关口外的十余万禁军就可以抽调出来参与驱逐外敌的战斗。这可不是一句空话，通告天下的檄文，谁敢毁诺？大宋就是现在把潼关口外的兵撤得一个不剩，也不必担心关中会杀出一兵一卒。

仅此一举，歧王的威望登时如日中天，再也无人可及。原本因为七大罪的檄文，许多官员士绅、普通百姓就已心向歧王，再经过接二连三的战争失败，赵普、卢多逊两位声望卓著的宰相公开投奔，许多地方官员已经开始对关中眉来眼去，暗送秋波了。这份檄文一出，明眼人都知道，变天，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了。

※ ※ ※

东京汴梁西城，安州巷，唐府。

唐家三兄弟坐在一块儿，满桌子山珍海味，三个人却是全无食欲，只是闷头喝了半天酒，却没有动上一箸。

“这一注，咱们投错……”

唐英一仰脖子，杯来酒干，动作端地是豪气干云，只是愁眉苦脸，如饮马尿。

唐勇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也不算太糟。”唐威忽地展颜一笑：“继嗣堂七宗五姓，传到今日势力最大的就是崔郑两家，咱们和李家屈居三四，卢家亡了，其他几姓也渐趋没落，可现在怎么样？崔家在青州的老巢让郑家端了，郑家的根基让崔家抄了……”

唐勇闷声闷气地道：“话是这么说，可郑家现在攀上了北朝，据说攀上的那人是个汉军将领，背后还有一位契丹王爷，如今契丹势大，郑家未必就不能东山再起。崔家呢，青州老家是让人抄了，可是在西夏人家扎下根啦，这江山只要西夏分去半壁，郑家就能东山再起，荣光较之当初只盛不衰。可咱们保的这一位，嘿！嘿嘿！这位皇上以前瞅着也是个人物啊，怎么现在越看越别扭。”

唐三儿笑吟吟地道：“一个好人，未必能做一个好皇帝，咱们当初是冲着赵光义去的，谁知道他命薄哇。不过，你们也不必这么沮丧，咱们看错了人，可咱妹子却是慧眼识人呐。”

唐三儿把大腿一拍，长发飘飘，洋洋得意：“咳，亏得咱们当初做事留了一手，怎么就晓得，区区一个鸟不生蛋的芦州知府，一个朝不保夕的火情院长，居然就有这么大的福气？亏得咱妹子逃婚离家，要真嫁了赵光义，咱们唐家算是彻底完蛋了。现在嘛，嘿嘿，咱妹子可是西夏王妃，有这层关系在，唐家怎么也不至于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大哥唐英没精打彩地道：“话是这么说，可小妹顶多护得咱家周全，还能给咱们多大的好处？真就是给了，你有脸去要？这几年，咱们唐家给大宋朝廷投入了过半的家产，造船无数，还没收回本钱呢，没落，那是一定的了。”

“那也未必。”

唐三儿微微一笑道：“现在投靠妹夫，还来得及。”

唐英诧道：“投？你拿什么去投？当初人家未成事时，崔家可是下了血本，现在当然有回报了。眼下杨浩马上就得夺得天下，你一个商贾人家，能给人家什么帮助？雪中送炭才行，锦上添花，谁记得你呀，没得让人看轻了你，难不成你再送一个妹子给他做王妃？你也得有哇。”

唐三儿白了他一眼，哼道：“靠女人邀宠固宠，能得几日风光？就算咱还有妹子，也不能用这么蠢笨的办法。眼下，咱们要是想投妹夫，总得拿点见面礼出来，还得是拿得出手的见面礼，这见面礼咱们又不是没有。”

唐英唐勇急忙往前靠了靠：“老三，我知道你主意多，你快说说，咱们还有什么投效之凭。”

唐三儿信心十足地道：“西夏兵马，以骑兵为主，若出潼关，挥师东向，旦夕可至，然而关中近百年来百业凋零，辎重运输的能力远非隋唐时候可比，如果有人能提供大批船只如何？”

唐英唐勇眼中都放出光来，唐三儿又道：“不管是谁坐了天下，江南富饶之地都是重中之重，这样的地方离不了水师，而西夏军建制之中独缺水军，一旦真个成为天下之主，他想掌控江南，必建水师，那么少得了精擅制造适合江河湖海各种水域战舰的人家么？”

唐英和唐勇鼻息咻咻，激动的脸色有些发红了，唐三又道：“赵光义北伐，三十万步卒长驱直入，人拉牛拽，粮草自然跟得上，可咱妹夫手里却有大把的骑兵，一旦他坐了天下，必定与北朝对上，到那时铁骑北向，一日千里，运粮兵累死也追不上，而且一人就携带那么点粮食，怎么打？要么骑兵下马，陪着步卒缓缓而行，要么以战养战，完全靠从敌国掳夺补给。

三千五千，十万八万人，勉强也能补给得来，数十万兵马的话，人吃马喂，辽国哪座大城有如此之多的粮草供他们消耗？再说宋国精锐禁军岂可不用，想来那时候咱妹夫必然是一手步卒、一手骑兵，你跑的快我有武勇丝毫不逊契丹的西夏骑兵、你要正面做战我有步战天下无双的大宋禁军，那样一来人马更是不计其数，绝对不能只靠从北朝掳夺来满足三军所需，如果有大批船只沿河运送粮草箭矢、攻城器械，那又如何？”

唐英和唐勇对视一眼，眼中的颓丧一扫而空。

唐三微微一笑：“大哥，不管天下怎么乱，咱不要乱，你继续督造船只，战舰足够了，现在开始，全力造漕船，工钱要发足了，以安船匠之心。”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漕船不要造的太大，载重量两千石以上的都停了，从关中辗转到汴梁的水道拥塞多年，清理不足，水浅滩多，如果要伐北，北方的河流疏滩不力，河道也是既窄而浅，因此多造小船，湖船、刀鱼船、纫鱼船都行，这些船只细长体小吃水浅，一定能派上大用场。”

“好好好，我晓得了。”唐英连连点头。

唐三儿又对唐勇道：“二哥，你亲自主持，立刻派人分赴各地，再通知咱家所有的商号，全力抢购粮食。”

唐勇一呆：“粮食？这时节早过了秋收，现在收粮，必然价高，咱们……”

唐英却已明白了唐威的意思，马上打断了他的话，似笑非笑地道：“老二，别问那么多了，老三叫你收粮自有收粮的道理，你只管去收，能收多少收多少，别吝啬银钱，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努力收。民以食为天，这粮，就是安定天下的根本，也是咱唐家站起来的希望。再者说，皇帝不差饿兵，咱妹夫就算做了皇帝，他也不能让士卒喝着西北风去打仗吧。”

唐三儿一口一个咱妹夫，现在唐老大也学会了。

唐勇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却也点头道：“成，我马上去办。那……老三，你给大哥和我都派了差事，你去干吗？”

“我？”

唐三儿把长发一甩，幽幽地道：“我自然是要去一趟长安，现在长安路上，恐怕会有很多行人，去晚了，就算人家是咱妹夫，我怕也要抢不上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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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15章 宫变

御案前文牍如山，每一样都是急件，每一样都需马上批复。三关告急，请兵请粮；四川告急，请求镇抚；江南告急，言曰民心骚动；闽南告急，言曰地方不靖；鸿胪寺上报，藩属国交趾调兵遣将，似有异动；开封府上报，京城物价飞涨，民间谣言频传；皇城司上报，有心怀不轨者利用“千金一笑楼”等权臣豪门时常出入之所宣扬大逆不道之言论；军巡院禀报，捉到几个酒后狂言，妄议朝政，侮辱先帝，倾向岐王的狂生，请求下旨严惩……

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心力憔悴，他从来也没有想到，人人争夺的这把龙椅，居然有这么多的麻烦，为什么却仍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不惜一切地想要得到它？

赵元佐头痛欲裂，他轻轻掐着眉心，心中欲呕，这时小黄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细声禀报道：“官家，皇城司甄楚戈有要事回奏。”

既是回奏，便是他亲口下过诏谕的了，赵元佐茫然抬头，想了半天，却想不起他曾给甄楚戈下过什么诏命，便挥手道：“要他进来。”

皇城司特务头子甄楚戈快步进殿，向赵元佐叉手施礼，唱喏道：“臣皇城司甄楚戈，见过……”

赵元佐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道：“行了行了，你……来见联，是要回复什么？”

甄楚戈恭声道：“圣上要臣查办先帝遇刺一案，但有任何进展，随时回报，臣现在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赵元佐精神一振，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讲，你讲，查到了什么？”

甄楚戈道：“是，臣已逐个盘问了当时拱卫先帝御帐左右的亲军侍卫，只找到了一个疑处。曾有一名残了一臂的士兵，时常徘徊在御帐周围，与那侍卫们也都厮混熟了的，但是自先帝遇刺之后，此人却再未出现，起初侍卫们惊慌失措，也无人理会此事，事后想来，却觉大有疑过……”

赵元佐如五雷轰顶，惊叫一声道：“你待怎讲？那伤兵……那伤兵残了一臂？”

当初赵元佐于天牢被擒，壁宿得脱大难，甄楚戈就是当事人，结合那些御前亲兵所述，其实心中早已有了计较，这时一见赵元佐神情，不由暗暗一叹，轻轻点了点头，自袖中徐徐取出一副画来，恭恭敬敬举起，说道：“臣依侍卫们所述，着人画了图形，官家请看。”

小黄门走过来，接过书画，回头奉与赵元佐，赵元佐展开一看，只瞧见那一双桃花眼，仿佛那蓬头垢面，目光凌面如刀的刺客钦犯就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不由啊地一声，双手一颤，那张纸飘然落地。

“查，给朕追查，画影图形，诏告天下，一定要给朕找到他！”

赵元佐咬牙切齿，目露凶光，看得甄楚戈心中一寒，连忙应道：“是，臣已吩咐下去，明日海捕文书就会传送各州府县，那刺客只要还在我大宋境内，必难隐藏。”

“大宋境内……他杀了一国之君，还会出现在大宋境内么？”赵元佐目中凶光消失，转而一片茫然，茫然半晌，才挥了挥手，甄楚戈忙躬身退下。

赵元佐的身子簌簌地发起抖来，杀死父亲的是壁宿，可他心里明白，壁宿本是天牢中一待决的死囚，如果不是他硬闯天牢，壁宿纵有天大的本事，也绝不可能脱逃，父亲又怎么会死？追根究底，父亲之死，他难辞其咎。

正内疚悔恨的当口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闪进了大殿，不得小黄门阻拦通报即可入内的，除了内侍都知顾若离哪里还有第二个人。

顾若离走到赵元佐身边，低声禀道：“官家，两宫太后有请。”

赵元佐的生母是李贤妃，如今他做了皇帝，母亲自然也晋为太后，与原正宫皇后，称为两宫太后。

一听母后相召，赵元佐的神志清醒了些，讶然道：“朕正坐殿理事，太后何事相召？”

顾若离道：“两宫太后听说了边关接连吃了几场败仗的事，似乎也知道了歧王在关中兴兵的事情，听说如今天下人心浮动，四海不靖，大感忧虑，想召官家问个明白。”

赵元佐一听勃然大怒：“混帐，是谁把外面的事说与两宫太后知道的？不是吩咐过你们，在太后面前，要闭紧你们的嘴巴？”

顾若离退了一步，讷讷地道：“是，可……太后宫中人多嘴杂，奴婢实不知道是何人多嘴……”

赵元佐恨恨地一拂袖子，喝道：“摆驾慈寿宫。”

赵元佐秉性至纯至孝，既然母亲相召，却是不得不见的，立即出宫上了御辇，急急向后宫行去。

赵元佐刚走，殿前司都虞侯翟沐丝便顶盔挂甲，一身戎装地出现在垂拱殿前，今天本来就是他当值，如此打扮、出现在这儿也不稀罕，只是他今天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部下们见了上司纷纷见礼，他平时本来笑呵呵的最是随和，这时也板着脸只是匆匆一挥手，那双眼睛，时不时的便瞟向大内方向，似有所待。

赵元佐进了后宫，忽地发觉御辇不是抬向慈寿宫方向，忙拍拍扶杆，喝道：“停下停下，这是往哪里去？”

一直傍在御辇旁边的顾若离说道：“圣上，宫中有人欲不利于圣上，为安全计，请圣上随奴婢出宫暂避！”

赵元佐又惊又怒地道：“顾若离，你这狗奴才，要造反么？”

顾若离道：“奴婢怎敢，奴婢这可都是为了圣上着想呀。”他一面说，一面急急挥手，那些抬辇的内侍脚下如风，行的欲发的快了。一路下去，穿亭阁经殿宇，每过一道宫门，都有几个内侍守在那里，看情形早就受了顾若离嘱咐似的，一见他们过来便急急打开宫门，根本不理会赵元佐的叫喊。

行至东门，靠近原太子宫后殿方向的角门儿，此处已是一片荒凉，平素少有人来，地面虽还洁净，每日有宫人洒扫，宫墙顶上却是早已长了小草，从琉璃瓦缝隙中顽强地钻出来。此时已近冬季，草已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

角门前停着几辆马车，老远就有一股异味随风飘来，好在天气已冷，那味儿还不算太浓重。

“官家，为了您的安全起见，奴婢得委曲官家一阵儿了。”

顾若离一摆手，几个力大身高的亲信宦官立即一拥而上，将赵元佐牢牢抓住，先封了他的口，便将他拉上一辆车去，车前车后摆了几只马桶，原来这些竟是宫中运送五谷轮回之物的车子。

随即就听宫门开启，外边又有兵士喝问，验看腰牌，紧接着便开关放行，驴车吱扭吱扭地驶了出去，压着平整的青石板路碌碌作响。

陪在赵元佐身边的顾若离这才轻轻吁了口气，先举袖轻轻拭去鬓边的冷汗，再掀开车帘儿往外面看了一眼。赵元佐怒瞪双眼，瞧见顾若离举袖间，袖中隐见寒光闪闪，也不知他暗藏利刃是为了应变却敌还是准备事败自杀，这时一掀帘子，又看见车子外面早有骑马的步行的十余名大汉随行于侧，想来另一侧也是这般安排，看那些人身材高大魁梧，非禁军中不出这样的好汉，一个个腰间鼓鼓囊囊，俱都是暗藏利刃的模样，想来是宫外接应的人马了。

见车中有人向外探望，那些人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向车中微微一点头，顾若离这才放心地放下窗帘，亲手取下赵元佐的塞口布，陪笑道：“官家，奴婢方才得罪了。”

赵元佐一向喜怒无常，情绪多变，此时身落敌手，反而冷静下来，他直勾勾地盯着顾若离，问道：“你是受皇弟德芳所命么？”

顾若离陪笑道：“歧王远在关中，奴婢怎么见得到歧王呢，这是朝中文武大臣们眼见国家势危，不得已而为之的法子。”

赵元佐恨恨问道：“都有何人？”

顾若离道：“曹彬、潘美、罗克敌……呵呵，咱们这去的就是潘将军的府邸，到了那里，圣上自然就都清楚了。”

赵元佐呼出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既然有潘美参与，他倒不虞自己会被杀，潘美此人虽战功卓著，乃是战场上的一员武将，但是做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是一个真正的大丈夫，昔日他皇伯父赵匡胤陈桥兵变，挥师返京，捏出周世祖柴荣的两个儿子，簇拥赵匡胤谋反的众文臣武将皆示意斩草除根，唯独潘美扶柱不语，面色不愉。赵匡胤见了，也觉得欺侮孤儿寡母，取了人家江山就已经很过份了，再斩杀人家幼子未免有违天和，遂拒绝了众将领。柴荣遗下的第二子尚年幼，又被潘美带回家中抚养，以之为倒，改名潘惟正，视若亲子一般，如今业已成为一个年轻的武将了。

本朝开国的立国功臣，而不怕皇帝猜忌，亲自抚养先朝皇帝子嗣，这样的人物，古往今来又有几人？所以一听潘美也参予其中，赵元佐就知道，自己必无杀身之祸，只是……连潘美也参予其中，难道我这个皇帝真的当得那么失败？

“好，好好，国朝本出自太祖之手，今还于太祖之子，亦是天理正道。”赵元佐惨然一笑，便闭目不语。

宫门一封，顾若离留在宫内的小内侍便立即飞奔出去，向殿前都虞侯翟沐丝报讯去了。

在诸位武将的策划之中，上策是悄无声息地把皇帝控制起来，然后控制整个内廷，再与关中歧王取得联系。如果事情有变，则执行第二计划，由殿前都虞侯翟沐丝，利用当值的机会，以他控制的力量，迅速缴除其他指挥使、都虞侯的人马，以武力掌控内廷。如果这样也失败，才动用最后一步，用曹彬、潘美、罗克敌三位枢密院长官，调动禁军实行兵变。

而禁军没有皇帝诏命，合斟虎符，根本是调动不得的，三位将军倚仗的只是他们对禁军中一些将领的掌控力，在皇权衰落，军心动荡的情况下，大多还是很听从调动的。这样一来就是下下策了，与忠于皇帝的兵马一场恶战，势必闹得满城风雨，使得汴梁形势雪上加霜，不利于歧王就位，更不利于安抚边关众将，尤其是国舅李继隆。

如今赵元佐顺利被控制住，接下来就好办了，宫中有翟沐丝出面，先控制住今日当值且不属于他这派系的人马，罗克敌则立即点将，将赵光义突击提拔起来，并非自己心腹的几员大将兵不血刃地控制在枢密院，曹彬出面安抚京营禁军，潘美带人分头抓捕张洎、程羽、宋琪、贾琰等人，顾若离控制大内，罗公明等文臣则软硬兼施，“说服”赵元佐禅位。

事隔十多年，东京汴梁再度上演了一出禅让的戏码，大概是五代以来汉人自相残杀血流成河，杀得实在是太狠了些，十多年前赵匡胤兵变当国，基本没有出现屠杀场面，更无任何扰民举动，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就谋夺了大位，十多年后的今天，同样的戏码再度上演了一回。

汴粱城，不声不响地就变了天了……

※ ※ ※

东京遽变，消息传到关中，立即引起轩然大波。狂喜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场激烈的争执。

此时，萧俨、徐铉都已赶到了长安，玩政治，就算是种放也嫌嫩了点儿，这两位可都是一国鼎柱重臣，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这两位唐国的吏部尚书、枢密军机和宋国的前后两代宰相，就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这几位中，萧俨、徐铉、卢多逊都是博学之士，赵普虽然读书少，号称只知半部论语，却是自学成才的方家，论辩的本事丝毫不在其他三人之下，见识甚至尤有过之，这四个人吵起架来，当真是引经据典，天马行空，旁人根本就插不进嘴去，就连丁承宗也得瞠目结舌，退避三舍，杨浩见此情景，干脆装聋作哑，只等四人争出一个结果来。

徐铉病了，年纪大了，又长途奔波，天气又寒冷，赶到长安便病倒了，一直低烧，咳嗽不止，就这样，老头儿也是吹胡子瞪眼睛，情急起来拍桌子大喊大叫，丝毫不落人后。

四人争论的焦点其实只有一个：是让西夏王杨浩现在就从幕后走到台前，直接接受赵元佐禅位，还是先让永庆公主继续冒充歧王，待权力顺利过渡，再由永庆公主禅位于杨浩。

原本，他们只想尽可能的争取宋国前朝老臣的拥戴，等到打败赵光义，后来变成了赵元佐，再由“歧王”让国，那时江山砥定，顺利传承权力，谁也翻腾不起什么浪花了。

可是曹彬、潘美那是什么人？要么不为所动，既然决定投靠，又岂是包袱一卷，全家翘班，跑到关中做个寻常顺臣的人物，他们都是当世英雄，自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样一来，就打乱了杨浩的原有计划，先由歧王接受禅位，再由杨浩接受禅位，短短时间，一连两禅江山，在赵普和卢多逊看来，未免太儿戏了。

现在他们后退无路，已经死心踏地保了杨浩，当然，前提条件是杨浩对天地鬼神盟誓，答应了他们三个条件，也是杨浩答应永庆公主的三个条件。

赵普道：“若一禅再禅，视江山如无物，天下必然人心不安，难免有人再生异志，此其一也。第二，若由公主先继皇位，必得赶赴汴梁，在这里，识得公主的人不多，一旦到了汴梁，公主身份难免被人识破，大义名声本在我们手中，一旦到了那时，反而让人捉了短处……”

“咳咳咳……咳咳咳……”徐铉咳的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赵相此言差矣，以我看来，若是直接由我王接受禅位，才是弊大于利。歧王继位，天下归心，想来边关众将也不会有所反弹，等天下尽入掌中，再从容禅位，可保四海安定。而我王兵马现在尚未出关中一步，中原虽心向关中者中，其心在歧王，而不在我王，此时由我王出面，大为不妥。”

萧俨也道：“正是，其实则平所虑并不要紧，歧王檄文曾有言，北朝一日不退兵，便一日不出关中，这个理由正好拿来利用。歧王，可以接受禅位，但是不到汴梁登基，这样就不虞身份泄露。至于潘美、曹彬诸将，已然做下这桩大事，再也无法回头，他们纵然知道真相，也只有帮助我们隐瞒真相。

我王本是宋国属臣，这样就可由公主颁诏，由我王监国，率兵出关，统御宋、夏兵马，北驱胡虏，到那时兵马已尽数掌握手中，又立下收复故土，驱逐外敌之大功，那时由公主禅让皇位，岂非名正言顺，又可少了许多凶险？”

卢多逊道：“此言大谬，公主以歧王身份向西夏借兵，这个说法也还过得去，可是如今元佐让国，歧王却不就位，反而避居长安，就连文武百官也不见，却让我王监国，统御宋夏所有兵马，百官会怎么想？士卒会怎么想？士子百姓们会怎么想？唯一的解释就是歧王只是一个傀儡，已受制于我王，自西夏兵出萧关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出自我王的谋划。”

徐铉反驳道：“难道直接由我王接受禅让，便没人有这种想法了么？”

赵普微微笑道：“那又如何？大位已定，名份已定，纵有些风言风语，也不会撼动朝廷根本，日久自然散去。而缓登皇位，转承禅让，在这个过程当中，猜疑传言便会愈演愈烈，监国非比当国，封赏恩赐出自圣意，宋国属臣不会承我王的情，安知背后不会搞出什么事来？

眼下宋国内部之争已尘埃落定，不管是谁当国，第一件事必然是集结宋夏两国兵力，驱逐北朝犯边之兵。我王以西夏王身份监国，宋国各路大将能做到俯首听命吗？上下不能一心，旗号仍分宋夏，如何抵挡北朝兵马？一旦胜了还好，一旦落败，那时还有何名目接受禅让？”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永庆公主先接受禅位，还是杨浩直接接受禅位，都是有利有弊。从名声上来说，不管是和平演变，还是武力夺国，不管你用什么的样子，你都不可能统一天下所有人的看法，做到人人拥戴，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承认你是正确的，你就是真做到了圣贤那份上，也一样有人说三道四，揣己度人，把你说的肮脏不堪。

从眼前形势来看，用柔和委婉的手段避免内部强烈反弹，也就埋下了种种祸根，在抵御外敌时会遭遇重重凶险，而当仁不让直接自赵元佐手中接掌江山，没有经过一场战争，庞大的宋国文武臣僚体系没有经过一个理清敌我的过程全盘接收过来，一旦挥军驱逐北朝兵马时，这找毛病的、扯后腿的、撩阴腿、下绊子的都蹦跶出来，在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前敌战场上，那可是凶险之极。

不管怎么选择，利弊各半，就看你如何取舍罢了。萧俨、徐铉和赵普、卢多逊立场不同，自然大起争执。

萧俨和徐铉对宋国并没有感情，而且因为宋国灭了唐国，害死了旧主李煜，而对宋国怀有很深的敌意，他们只希望杨浩能以最顺利的法子成为中原之主，至于这样做对宋国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害，或者因为内忧外乱死更多的人，丧失一部分边关领土，他们就无动于衷了。

赵普和卢多逊倒不是笃信和平能解决问题，暴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狂人独夫，他们希望杨浩能一步到位，立刻、马上接受禅让登基为帝，是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哪怕有些人会冒出头来，也能迅速解决反对力量，否则拖的越久，内耗的损失越大，宋国的黎民百姓便越受苦。他们毕竟是宋国的宰相出身，多年为相，治理天下，当然不希望自己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就是：杨浩一旦马上登基，就属于先入洞房，然后拜堂，娘子虽然娶到了手，一应手续却还没办，也就不至于干出佳人娶进房，媒人抛过墙的事来，眼下对永庆公主还有许多倚重，他依约履行那三个承诺就大有保障，不然的话，将来杨浩如想背信毁诺，他们也毫无办法。对效力多年的赵匡胤和宋国，他们还是相当有感情的，如今他们能为宋国、能为赵匡胤的子嗣所做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事了。

杨浩一直在静静聆听双方的发言，分析其中的利弊得失，听到这里，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轻轻咳嗽一声，赵普、卢多逊、萧俨、徐铉立即住声，一起向他看来，就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状若禅定的永庆公主也张开一双妙目向他瞟来。

杨浩清咳一声，说道：“殿下，我看……咱们就按赵相说的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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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16章 禅让

铮铮的琴声悠然扬远，满树黄叶飘摇而下，一片萧杀。

柳朵儿一袭白衣，盘坐树下，如出水芙蓉，天然不饰，可那姿容，偏生更加水润不可方物。

纤纤十指捺挑拨弹，一缕缕清幽的琴音便自指下弦上荡漾而出，听来中正平和，可谁又能听得见她心底里的滚滚涛声？

身在一笑楼，本就可以听到许多旁处人得不到的消息，何况现在已经完全明朗化了。

此前，程羽、宋琪、贾琰，尤其是张洎等一干朝中重臣的突然消失，就连一些消息闭塞的闲散官儿还一无所知的时候，身在一笑楼的柳朵儿就已听到了些风声。接着，一向还算勤勉的皇帝突然停了早朝，不见任何外臣，开始在民间引起种种猜测，这时候，柳朵儿依据掌握的消息已经猜测的八九不离十了。

紧接着，随着长安和汴梁频繁而密切的往来，她得知的消息也越来越多。现在，一切终于公诸于众了，朝廷放出消息，值此国家存亡关头，官家自觉无力挽回局面，同时也承认了歧王讨伐先帝的七宗大罪，正所谓父债子偿，官家向天下发《罪己诏》，决定逊位让国。

而长安歧王则再发第三篇檄文明告天下，声明他向西夏借兵讨伐，本为正国统，诛奸佞，歧王并无意于皇位，而且一路以来，完全仰仗西夏王大力，而其本人年幼，并无执掌国器的能力，眼下内忧外患，无明主则天下难安。圣人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黎民，应当举贤为帝，方能解民倒悬者，而有此大魄力者非西夏王杨浩莫属，故尔谢辞禅让，转授西夏王。

这一诏一檄同时传抄天下，一时举世皆惊，人人哗然，但是细细想来，这又是必然的结局。借力复国者自古有之，但是那多是上古年间，春秋战国时候的事，诸侯之间不管怎么争怎么斗，上面还有一个周天子在，诸侯们闹家务，除非拥有了与全天下为敌的能力，否则还真不敢轻言兼并，而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铮铮铮……”余音袅袅，十根葱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树梢一片败叶轻轻落在她的削肩上，柳朵儿伸出两指，轻轻挟住那片黄叶，幽幽叹息一声：“尖埃落定了么？”

盘坐树下，抚往思今，心神悠悠，她也说不出自己是一种什么心境，灵台一片空明，想的最多的，却是她初来汴梁，受人挤兑，名士垂涎，走投无路，却被开封火情院长援手相助，花魁大赛，吐气扬眉，既尔兴建“千金一笑楼”，又在杨家后宅学戏歌舞的一幕幕场面。

“朵儿姐姐……”

随着一声轻唤，雪润双娇联袂而至，雪若姌、润娇玉虽双十已过，却是保养得宜，看娇容仍只十七八，丽色容颜妩媚自生，一到朵儿面前，三个绝色佳人婷婷生姿，竟令草木生辉，虽是深秋迟暮，也掩不住那满园春色。

雪若姌道：“不知姐姐今日相召，可有什么事吗？”

现在千金一笑楼是朵儿当家，虽说能见到得她的权臣勋卿没有几个人，可是凭着她的手段，日进斗金的千金一笑楼却始终牢牢控制在她的手中，没有人敢尝试从她手中分权，各院管事、主事婆子，全都是她的心腹，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也休想瞒过她去，你如何拉拢恩客，得了多少缠头之资，她从不插手，可是涉及帐房和人事等内部权力，试图挑战她权威的，但有一点苗头，就会马上遭到严厉的惩罚，积威之下，就算是雪若姌、润娇玉这排行第二第三的当家头牌，见了她也有些畏惧。

“没什么，有点事儿吩咐你们。”

朵儿浅浅一笑：“近来我身体有些不适，大概是秋冬之季着了凉了，身体酸乏疲惫，懒懒的总是提不起精神。”

那湛湛如水的眸子向两人瞟了一眼，又道：“这几年你们做事小心，为人也算警醒，所以，我想让你们帮我分担一下，多承担些事情。”

润娇玉忙陪笑道：“姐姐若是身子乏了，那就只管歇息，寻常琐事自然不必理会，钱帐人事这些大事儿，我们每日来向姐姐禀报也就是了。”

朵儿淡淡地道：“累了，我想歇歇……”

润娇玉和雪若姌对视了一眼，轻声应道：“是。”

朵儿曾经对杨浩暗生情愫，她们两个自幼在欢场中打滚，如何还看不出来？到后来，朵儿又成了赵光义的禁脔，其实仍不能忘情于杨浩，这她们也是知道的，一个年少英俊知情识趣，一个黑矮粗鲁不解风情，如花少女喜欢哪个不问可知。只不过论起地位来，杨浩却与赵光义相差不止以万里计。可现在不同了，杨浩居然要登基坐殿，成为一朝天子，尤其是娃儿和妙妙，一个是她昔日的竞争对手，一个是她身边侍候的小丫环，如今马上就要成为皇妃，贵不可言，恐怕她心中的那种失落的确是……两人又岂敢多言。

朵儿道：“帐房从今天起，就交给若姌打理了，人事就由娇玉接手，婆子管事们那里，我已经交待过了，一会儿你们就过去点收一下。

“是！”润娇玉答应一声，略一迟疑，又道：“‘女儿国……’”

朵儿浅浅一笑：“‘女儿国’向来自成一体，老黑和张牛儿……也算识大体的人物，彼此照拂着吧，他们那边的事，我们不要插手。”

“是！”听朵儿的意思，有些心灰意冷，说不定以后这权柄就真要交到自己手上了，润娇玉心中兴奋，却不敢露出半分欢喜神色，只是那俏若桃花的脸蛋上，又露出了淡淡的绯红色。

朵儿盈盈起身道：“没别的事，你们忙去吧。”

朵儿转身，一袭白衣，飘然远去，纤腰不堪一握，削肩弱不胜衣，倩影渐渐消失在黄叶飘零的林间小径尽头，轻风拂过，树上落叶纷飞，轻轻打在琴弦上，发出细若蚊蝇的嗡嗡声，痴痴地望着朵儿离去的方向，雪若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润娇玉眉梢眼角尽是欢喜，笑问道：“苦熬多年，终有出头之日，千金一笑楼偌大家业，你我姐妹终于也可分一杯羹，这是一桩大欢喜，姐姐何故叹息呢？”

雪若姌毫无喜悦，她轻轻张开莹白如玉的手掌，接住一片风中翻滚的落叶，意兴萧索地道：“玉儿，姐姐……心累了，真想寻一良人托付终身，就此嫁人了事。”

“嗯？”诧异地看着雪若姌翩然而去，润娇玉眼波激滟，完全猜不出小姐妹的心事，此刻的她，恰如当初技压汴梁众花魁，一举夺得青楼行首的柳朵儿般，满是欢喜、满是憧憬，野心勃勃，就连一向情同亲姊妹雪若姌有所感悟的心事，也是琢磨不到半分了……

※ ※ ※

“咨尔夏王：昔者帝尧禅位於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

我皇伯父于国家危难之际受命于柴周，方有赵宋。惟朕平庸，治国无道，世失其序，大乱兹昏，群凶肆逆，宇内颠覆。赖夏王神武，拯兹难於四方，勋德光于四海，以保绥我宗庙。

大道之行也，选贤与能，尽四海而乐推，非一人而独有。贯之百王，由来尚矣。西夏杨王，天纵圣德，灵武秀世，一匡颓运，拯倾提危，刑法与礼仪同运，文德共武功俱远。爱万物其如己，任兆庶以为忧。手运玑衡，躬命将士，芟夷奸宄，刷荡氛昆，化通冠带，威震幽遐。

火德既微，水德当兴，天之历数，实有所归，握镜璇枢，允集明哲。朕虽庸暗，昧于大道，稽览隆替，为日已久，敢忘列代遗则，人神至愿乎？予其逊位别宫，敬禅于杨，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一依魏晋宋齐故事。君其祗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

洋洋洒洒三百多字的禅位诏书，假托了赵元佐的名义，其实是出自罗公明的手笔。赵元佐为人愚腐，至诚至孝，讲究的是子不言父过，这皇位他根本就不想坐，让他禅位容易，可要他承认自己父亲的过失，他却是不肯的。不过罗公明也算给他留了脸面，禅位诏书中只是代他自承没有治理国政的能力，只字不提七大罪，但是在此前下发天下州府的邸报中，却是已经明言了的。

罗公明如此做，既是给废帝元佐留个脸面，也是考虑到了杨浩。杨浩接受禅让，此前曾答应永庆公主三个条件，第一，国号不变；第二，宗庙不改；第三，善待赵姓宗室。第三条好办，第一、二条对帝王们来说，是最难以忍受的。

国家仍然称之为宋，皇家宗庙之中，开国皇帝仍然摆设赵匡胤的灵位，这对注重香火传承的古人来说，是一块大大的心病，可是对其他人来说这种难以接受的条件对杨浩来说却丝毫不成问题，他并不在乎这个，在他看来，实际利益，远远大于一个虚无缥缈的名份。

何况，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科技乃至军事的发展，还是有着许多可圈可点之处的，世人多受一部评书影响，把赵宋贬的一文不值，可杨浩对宋朝却颇为欣赏。宋朝的富裕程度、民生经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上下五千年历史中，国运也算是很长的。

做为一个王朝，它当然也不是尽善尽美的，即便是到了他原本的那个年代，也没有哪个国家就敢说它的制度毫无缺陷，而杨浩多少知道一些宋朝政治存在的弊端，他有信心去芜存精，让这个本该在历史中大放异彩的国家继续延续下去，而且比本来历史中的它，更加多姿多彩，国运延长的更久，甚至成为自春秋以来，国祚最长久的年代也不无可能。

至于非把他很敬重的赵匡胤的灵位从宗庙中撤出来，把宋这个令整个西方和东方大多数国家推崇备至，奉若东方文艺复兴与经济革命的大时代的王朝湮灭在历史当中，重新换上一块不知所云的牌子，他并不热衷。

而对他来说很容易就可以接受的这一点，对赵普、卢多逊、曹彬、潘美等众多故宋老臣，乃至天下士子百姓们来说，却是大为感激，使他迅速得到了民心的归附和各地将领、官员们的拥戴，国家动荡的局面迅速得到了稳定。

自古王朝更迭，莫不以五德轮回为据。杨浩当国，称之为以水德代火德，故此冠冕龙袍，施旌节旗皆尚黑色。水，北方，色尚黑，冬十月为岁首，此时恰是十月，杨浩诞于北方，再加上早些年民间传言的印证，这些无形中恰恰与之相合的特征，不只是民间百姓对杨浩天命所归深信不疑，就是许多士子文人，文武官僚，也相信这是天命。

文武百官皆着黑色官服袍带朝贺，杨浩着天子冠带，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施头云罕，乐舞八佾，登坛受禅，接诏、策，玺，公卿、列侯、诸将万余人陪同，燎祭天地、五岳、四渎，议改正朔，大赦天下。

因为他是像柴荣继承郭威的帝国一般，沿袭先朝国号，所以年号便也不急着定下来，不需要像赵光义一样心虚，连两个月都等不得，甫登大位便匆匆忙忙更换年号，他总要等到明年元月一日，方定为新帝元年。元佐只做了不久的皇帝，按规矩，他本该是等到明年元月一日，才可以建立自己的年号的，这时直接禅让了皇位，史书上，他这位昙花一现的皇帝，便将是年号也不曾有过一个的了。

受禅仪式完毕，又举行了燎成礼仪，燃柴火以祭山川，庆贺西夏王杨浩受禅为帝。杨浩下诏为亡父母加封帝后号，册封罗氏冬儿为皇后，下诏立汴梁、洛阳、长安、金陵、兴州为五都，已是暗藏了迁都的玄机。

随后就是对百官的安抚和对逊位之帝的优待，册封逊帝元佐为镐王，行宋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京都有事于太庙，致胙；嵘王仍是歧王，王号不改；又有两宫太后，尊号、待遇皆从旧例，不做削减，赵宋宗室皆有封赏，原来因为年幼尚无封号的皇子皇女至少也封了个公侯之位。

随即便是对百官的任命，各地方文武官吏、朝廷各文武官吏，悉从旧职，或有更易改制，也当徐徐而变。赵普、卢多逊入内阁，与种放、丁承宗并列内阁四大臣；赵普、卢多逊另加太傅衔，官至一品。曹彬、潘美及一众随同兵变的文武官吏，在恢复原有品级官职的同时，另作封赏，曹彬、潘美皆加太师衔。

这其中还有一个罗克敌，他在禁军中掌握着极重要的一股力量，如果当初他没有点头答应参与兵变，很可能第一计划不会顺利完成，得被迫动武，一旦皇城染上血腥，杨浩踏着斑斑血迹登上皇位，这身后之名难免就要大有污点，再如何修饰也是没有用的，所以罗克敌也可算是功莫大蔫。

除了这份功劳，杨浩与他的交情更是深厚，对他本来也有大大的封赏，至少也要给他个节度使，另加太子少保衔，但是却被他谢辞了。这不只是他自己的意思，更是他老爹罗公明的意思，罗公明在这桩兵变中起着重大作用，曹彬潘美打仗没得说，可是这样的事根本无法思虑周详的，幕后一切本就走出自罗公明的手笔，也就是这老狐狸出马，才有本事波澜不惊地完成这样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封赏名单上根本没有他，除了少数知情人外，旁人全不知道他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就算是史书上也不会在这件大事上载以他的名字。

老狐狸懂得进退，现在他的侄女儿是正宫皇后，自己一家不但是皇亲国戚，儿子和皇帝又有过命的交情，罗氏一门的富贵是稳稳当当的了，这时候只宜退上一步，决不能随大溜儿再得封赏，盛极而衰，过犹不及，其中的火侯，他做了一辈子官，拿捏的是很稳的。这一次若不是为了那一条筋的儿子，为了罗家满门考虑，他也不会主动出手的，老头子做了一辈子幕后，可不习惯站到台面上来。

大典的整套程序忙完，就算以杨浩的精力和体魄，也是累的头晕眼花，回到皇仪殿中坐下，杨浩长长地吁了口气，看看自己一身帝王冠带，想起赵元佐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渭然一叹道：“尧舜禅让，倒底是个玩意儿，我现在算是真的领教了。”

“官家现在该自称朕了，规矩就是规矩，任何人不得凌驾于规章法制之上，这可是官家告诫臣等的。”

丁承宗红光满面，笑吟吟地推着轮车迎上来：“今时今日，臣等早就在想了，可是真到了这一天，却还是恍然若梦，不敢置信，天机命运，真个难以揣测。官家，要不要马上派人把皇后和皇子一大家子人都接过来？”

“不，不着急，当前第一件事，是北驱外敌。”

丁承宗一怔：“这个……似乎和迎接皇后、皇子不相冲突吧？再者说，官家刚刚登基，宋国文武百官一股脑儿地接收过来，良莠不齐，忠奸难辨，现在宜稳而不宜急进呐。”

杨浩微微一笑：“不然，北伐正是一个契机，一个把军权完全掌握在手中的契机，一个厘清忠奸顺逆的契机，一个整合稳定，通过外敌压力凝聚内部的契机，一个矛盾外引，把江山易主的动荡减至最低的契机，但能收复失地，取得几个大捷，挟此余威，也正是迁都的契机。

一旦先稳下来，没有个三五十年的功夫，这些事就做不得了。一旦真个拖上三五十年，恐怕有些事想做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所以，要北伐，而且……是御驾亲征！”

他笑着转过头来，说道：“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在我如此决定之下，三关那位李继隆，会如何取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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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17章 亲征

刚刚受禅登基的杨官家继赵官家之后，要御驾亲征了。似乎中原天子一个个都热衷于亲自领兵，挥师北伐，东京汴梁又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一副备战的忙乱喧嚣。

赵匡胤十年封桩，积蓄之厚实在是非同小可，前番赵光义北伐，用的是闪电战术，推进的快，败的也快，兵马折损了近三分之一，粮秣甲帐的损失倒是不大，所以积蓄足可支撑再发动一次全国性的大战。东京城内外，南来北往车马成群，到处可见威武彪悍的军队来来去去，再不然就是赶着驴马输运粮秣辎重的大队役夫。

与往昔不同的是，在大队的步卒匆匆来去的时候，时常会有千百匹战马为一队的骑兵队伍铁蹄踏踏，一阵风儿似的从他们身边卷过，宋军原本的配置中可没有数量这么大的骑兵，这是杨浩的西夏兵，原本宋军步兵天下无敌，远攻至幽州城下，杀得辽国六路援军丢盔卸甲，只是机动力不足，无法对敌方败兵进行有效杀伤，扩大战果；无法掌握战局主动，攻敌必救，牵着敌人的鼻子走。

如今突然增加了这么多训练有素的骑兵，我们的优势敌人没有，敌人的优势我们也具备，再一次北伐结果如何，还真的令人期待。尽管刚刚经过一场大败，至少士子文人们对这一仗是抱着相当乐观的态度的，大街小巷，勾栏酒肆，常可以听到他们评估官家御驾亲征的胜算。当然，如果这一仗还是败了，恐怕对中原最沉重的打击不是物质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从此中原人将患上恐辽症，相当长的时间里，怕是没有胆量再对北朝用兵了。

汴河上，也是船只往来昼夜不歇，汴河四帮在赵光义的严厉打击下烟消云散，成立了隶属于官方的漕运队，而唐家不惜血本全力支持，更是投入了大量新建的战舰和运输船，足以保证南粮北运和军队各种辎重的运输。

一叶小舟静静地泊在汴河上，千金一笑楼的灯火映得河面上流金碎银，一片迷离。

千金一笑楼的后院角门儿开了，走出来几个人，前边两个掌灯的仆人，中间三个看身段纤细苗条，应该是年轻的女子。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走在旁边的一个女子及时撑起了油纸伞，举在中间那个身段曼妙，肩系披风的妙龄女子头顶。

几个人登上了小船，竹篙儿一撑，尾橹轻摇，哗哗地离开了岸边，轻轻地向远方荡去。

那伞下的女子俏立在船头，回头眺望着灯火通明犹如人间仙境的千金一笑楼，痴痴凝望良久，又复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又复凝望良久，船头的玉人幽幽一叹，黯然垂下头去。雪花零星飘落，轻轻拂在脸上，便是一阵温润的凉意，地上却是了无痕迹。

小船儿摇曳着，悄然向南驶去……

※ ※ ※

铁骑滚滚，向北而去的军队络绎不绝，不分昼夜，此刻又是一队人马过去，足足有五千多人，全是骑兵，一个个盔甲鲜明，刀枪闪亮，看装备，较之普通的队伍犹胜三分。

这支部队数量虽然庞大，可是看情形还只是先锋部队，因为他们过去不久，就是步骑混合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连绵不绝。此时已是深夜，军队始终在开拔，等到天明时分，老老实实在家蹲了一宿的平头百姓打开门扉，壮着胆子向外望去，只看见自深夜便开始行军的队伍还没有走完，探头往前看，是一队队步卒，身不着甲，手中没有兵器，看来实在奇怪，在他们后面，是一辆辆牛车，也不知载着些什么东西。

紧跟着过来的，是一队队骑兵，同样是身不着甲，一身布袍，胯下马都是高大壮实，远比中原战马高出一头不止的大食宝马，慢悠悠走的好不悠闲，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踏青赏春。在他们后面，同样是一辆辆牛车，载得满满当当，上面又用粗葛布、草帘子盖着，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

这些百姓只觉有些奇怪，却不知道这两队老爷兵正是杨浩名震西域的重甲铁骑兵和陌刀队，辽国的铁林军可是同历史上的西夏铁鹞子、金国铁浮屠齐名的重骑兵，杨浩既决意北伐，怎么可能不带上这件比他们更胜一筹的大杀器。

刚刚登基便御驾亲征，而且是以禅让方式登基，就敢把京城抛在后面，这一方面彰显了杨浩对控制大宋帝国的自信，也让天下臣民见识到了他的魄力。

留下主持宋国政务的是赵普、卢多逊、丁承宗。赵普和卢多逊本是宋国宰相，对帝国的这套统治机构、上下官僚再熟悉不过，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留下，都足以保证这个大帝国的正常运行，何况是两个。也许以前他们之间也有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但是至少现在，他们绝对会齐心协力，共同维持好这个帝国的良好运行。

帝国初禅，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空置的官位，两位老宰相复位，受他们牵连而罢官免职的许多旧臣也会一一起复，这些人是在杨浩手中复起的，自然会奉杨浩为君，可是也不可避免的，要对起复他们的恩相亲近。

杨浩做了甩手大掌柜，把帝国交到他们旧宰相手中，予以充分信任，只此一举，由上到下整个帝国的庞大官僚体系的心便安了下来，起复朝中中下阶级官员和地方官员的权力下放给了他们，一方面可以最快的速度稳定、恢复宋国的秩序，另一方面，也让这两位宰相不可避免地重新建立了派系。

杨浩居上位久矣，已经开始不知不觉地动起帝王心术了。正所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妄想人人为公，全无私念，普天下臣僚不分官阶高低都抛开上司直接效忠于皇帝，那种天真可笑的想法至少杨浩是不会有的。做了这么久的首脑，他已经渐渐品出了其中滋味，没有派系，那是不可能的，有派系，那是短期利空，长期利好。如此运作下去，很快，赵、卢这两位同病相怜的宋国大佬，就会更加地依附于他。

而丁承宗留在汴梁，主要职责则是负责安抚巴蜀，招揽王小波义军，此外的唯一作用就是让赵普和卢多逊有所忌惮，勤勉办公了。

李继隆已经上表向杨浩效忠了，虽说他的奏表比许多望风而动的官员迟了一些。朝中已经变了天，前朝两位宰相都归顺了杨浩，赵元佐又明诏天下，逊位禅让，北朝之敌又陈兵于侧，虎视耽耽，处在李继隆的位置上，虽是手握重兵，却也实在尴尬的很。

东京禅让的消息传来不久，他就接到了杨浩的圣旨，追叙宋军自辽国撤退时他的殊异表现，予以褒奖，并提拔为太子少保，令其继续镇守边关，等候朝廷大军，一并发动反击。

紧接着，曹彬、潘美以及军中袍泽好友的私信也一一送到了他的案头，然后就是李家的亲信家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得知姐姐仍是太后身份，李家尊荣丝毫没有削弱，就算是那个无能的外甥皇帝，逊位之后也封了个镐王，一般来说，逊帝封个公爵之位也就够了，封王实是殊恩了。

以上种种，李继隆也是个聪明人，如何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想反么？他能反到哪儿去，除非投奔北朝。何况，他虽不知曹彬潘美在送信给他劝他顺服的同时，业已知会了心腹将校，一旦他李继隆怀有异志，便行诛杀，却知道自己刚刚成为一方统帅，在军中尚无根基，他做这皇帝的臣子时，捧的是大宋的帅印，身后是皇权君上，将士自然从命，如果他真想反，有多少人愿意跟他走，也大成问题，于是这顺表便也递了上来。此时李继隆当面之敌就是耶律休哥的主力部队，他承受的压力着实不小。

杨浩御驾亲征，很快就要到了，曹彬率罗克敌等一众宋国大将，以及拓拔昊风、张崇巍、艾义海三位西夏将领赶赴雁门关去了，杨浩亲征，带的是杨继业、童羽、李华庭等骑兵队伍以及以潘美为帅的大队宋国禁军。

杨浩依稀记得，历史上杨继业就是在雁门关一战主动出兵诱敌，结果吃了辽兵的埋伏送了性命，而身为主帅的潘美在约定时间没有等到赶来汇合的杨继业，于是下令退兵，结果因此背了黑锅，被后人一本《杨家将演义》，便从开国第一名将，变成了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只知道陷害忠良的潘仁美潘太师。

杨浩可不希望二人重蹈覆辙，论起用兵稳建的风格来，谁能及得上曹彬，所以他把曹彬派去了雁门关，而自己则亲自带着这两位大将军杀奔东线。

宋国这时的确有了些麻烦，前些日子传言交趾国兵马频繁调动，现在已经证实了，由于宋国政局动荡，交趾窃以为天朝威风不再，于是悍然宣布独立，不再承认是宋国藩属。杨浩没理会他们，区区交趾的些许骚动，在他看来只是癣疥之疾，北朝兵马才是心腹大患，先把他们搁在一边，解决了北边，再收拾他们不迟。

辽国方面现在看来倒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气像，先是大获全胜，杀得宋国三十万大军落花流水，就连御驾亲征的宋国皇帝也死在了逃跑的路上，消息传来，大辽举国振奋，欢欣鼓舞。幽云十六州的汉人，还创作了些诗词歌赋、俚曲小调，嘲讽宋军气势汹汹而来，抱头鼠窜而去。

北朝汉地百姓在那里已经生活了很多年了，平民百姓，谁给他们安定的生活，让他们太太平平地生活下去，他们就拥护谁，什么夷秋之辩、民族观念，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他们才不在乎皇帝是赵还是姓耶律呢，或许有些读书人还会在吟风弄月的时候说说什么故乡月明的话出来，不过要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同样找不出几个人来，现在北朝对他们可并不赖，政治开明，汉人的地位也在逐步提高，一样的有科举，一样的入朝为官，律法上也严禁各种歧视汉人的陋习，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辽国大捷，萧绰立即按功论赏，有过则罚，赏罚分明，手段凌厉，紧接着便趁胜追击，亲自携幼帝坐镇南京幽州，督促钱粮，前敌交予大于越耶律休哥，摆出了一副誓报宋人侵略之仇，甚至大举南下的气派，颇有点主贤臣忠，众志成城的气派。

至于上京那边，经过几年的治理和血腥清洗，又是在辽国大捷，皇室威望陡然激升的时候，她想不到还会出什么事。还会有什么问题呢？这几年杀的人还不够多吗？谁还有那个胆子，仍然铤而走险？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前面。

前面的耶律休哥也是振奋精神，全力以赴，大丈夫建功立业、彪炳青史，正在今日，如何不抓住这个机会？

耶律休哥调兵遣将，以蚕食之策步步推进，稳扎稳打，与此同时，从近卫军、翰鲁朵军和铁林军中抽调精锐，组成了一支八万人的野战主力，做为摧毁宋军战力的最精锐部队。李继隆退守定州，分兵各处封锁要塞，驻守定州本阵的只有一万多人马，其中大多是步卒，也有一支骑兵，兵甲配备比辽国的铁林军还胜一筹，但是宋国这边马匹实在是太少了一点，这支重点装备，视之为主战兵团的骑兵队伍，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千人。

李继隆一直在寻找反击的机会，在得知杨浩御驾亲征的消息之后，在战术上他放弃了进攻，进入全面防御，静候杨浩亲率的宋军主力，但是在战略上，放弃哪一块阵地、牢守哪一块阵地、必夺哪一块阵地，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看起来像是没有章法，其实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反攻做准备。

他的威望，不是建立在胜利之上，而是建立在败退之时。一场大败，宋军彻底崩溃，全面败逃，独有他和罗克敌的兵马保持不乱，而且还能利用地形搞搞伏击，掩护着大队人马撤退，避免了更大伤亡，从而一战成名。

但是紧接着刘廷让中计被围，他却“见死不救”，反而果断退兵，刘廷让浴血厮杀，最后只率几十骑逃脱生天，忿然之下立即上表弹劾，他虽上表辩解，不久有逃散士兵陆续返回，也印证了耶律休哥确是以刘廷让为诱饵，意图引之入窍，得到了刘老将军的谅解，但是李继隆心里还是很难受。

他希望能有机会打一场大胜仗，狠狠地击败耶律休哥，报此一箭之仇。

自汴粱发兵，杨浩比赶赴雁门关的曹彬早到了一步，率大军在安国县扎下营来，随即命驻扎定州的李继隆参见，共议大事。

李继隆安排好定州防务，只率几十亲兵，快马赶到安国县临时行在参见新皇。

到了驻地大营，只见旗幡招展，十里连营，大军浩荡，无边无沿，李继隆不由得精神大振，尤其是见那营中到处都是雄健的骏马，“咴咴”的马嘶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看得他更是眼热不已。可怜他以国舅之尊，执掌的又是边关精锐，手底下满打满算，骑兵也就只有一个千人团，而眼下营中万马嘶鸣，那是何等壮观。得了河西陇右，朝廷无马的窘境迎刃而解，再也不必在战马问题上受制于北朝了。

头一回见杨浩，李继隆心中不无忐忑，毕竟他没有第一时间上表效忠，又有一个逊帝国舅的身份，也不知这位官家对他倒底是个什么态度，不过杨浩的态度，马上打消了他的疑虑，杨浩虽未出迎，但是见了他态度和霭，一番话更是推心置腹，刚才见了杨浩大军的威势，又见潘美在场，李继隆可不认为这是杨浩不想临阵换将西施的缓兵之计。

他在定州，一共也不过区区万余人，算是他心腹的更是寥寥无几，杨浩这么庞大的一支军队，根本无须顾忌临阵换将。

就算有此顾忌，也得看接的是谁，如果想收拾他，只消把潘美推上去，就凭潘美多年来在军中的威信和权机，掌控边关禁军，绝对比他更得力，而不会令得三军士气低落。

眼见杨浩态度真诚，五代以来以前朝国戚身份而侍今朝的例子又比比皆是，李继隆顾虑尽去，便也从容起来。众将济济一堂，御前议起军事，李继隆将前敌情形一一说出，如数家珍，甚至一道小岭、一条小溪的地理情况，都能说的丝毫不差。

介绍完了前敌情形，李继隆道：“官家，辽人一向倚仗他们骑兵彪悍，来去如飞，欺我汉人步甲迟缓，迫得我等只能以阵法御敌。今臣入营，见我军战马无数，尽皆神骏，由此，攻守之势易也。臣愿请为先锋，以堂皇之师大败北朝。”

杨浩听他介绍了前敌情形之后，一直在蹙眉沉思，听他请战，微微摇头，困惑地道：“卿家，听你方才所言敌军动向，一直按部就班缓缓推进，就算是前几天我朝行禅让之举前后，也没有其它异动？”

说起禅让，杨浩坦然，李继隆反而有些不太自在，他微带窘意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杨浩脸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喃喃地道：“难道……中原遽变，北朝尚不知情？”

此言一出，杨继业和潘美齐齐动容，李继隆微一错愕之后，便也醒悟过来，双眼不由迸出两道神光：“机会，似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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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18章 高梁河的梁子

童羽蹙了蹙眉头，迟疑地道：“这可能吗？如此大事，北国迄今居然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杨浩道：“从辽人迄今为止的反应，朕只能做此揣测，至于真相，或许只是北朝觉得改朝换代对边关战局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也未可知，不过……既然有此可能，却不妨一试。”

他也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转头又向李继隆问道：“辽国方面，如今情形如何？”

李继隆道：“这些日子，臣与辽人大小数十战，他们的情况，臣倒是摸清楚了。从现在了解的情况看，定州当面的辽军主力当在二十万左右，主帅是耶律休哥，从前几次交战时对方亮出的旗号来看，其统兵将领还有韩匡嗣、萧干、耶律痕德、萧挞凛等人……”

杨浩“唔”了一声，又问：“辽国上京那边有何情形？”

李继隆微微一诧，心道：“我是边关守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摸清对面敌军的大致情形就已费尽了心思，辽国上京那边有什么情形，我怎知道？”

心中虽然诧异，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臣撤兵之后，驻守边关，分兵遣将，抵挡入侵之敌，无暇抽身他顾，于辽国上京方面的情形实不可知。”

杨浩微微一笑，说道：“你不知道，朕却知道，辽国的太后和皇帝，已亲至幽州，坐镇南京，为耶律休哥督战了。”

李继隆大吃一惊：“如此说来，这一次北朝当真不是只想反击那么简单了，他们是想藉幽州大胜，再加上出师有名大干一战了。臣本估计，待大雪一下，北朝的攻势就会放缓，既然辽帝亲自坐镇南京，看来很难善了了”

杨浩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点准谱。李继隆不知道萧太后到了幽州，那么耶律休哥不知道刚刚登基的赵元佐禅让皇位，紧接着他杨浩马不停蹄直奔边关，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仔细算算，从萧太后驻跸幽州，到赵元佐禅位这一阶段，随着辽国向南的军队越来越多，宋国败退的大批兵马和边关本有的驻军，再加上后方不断增援的部队，自东而西把瓦桥关到雁门关漫长的边境线守得是严严实实，宋军如临大敌，关防森严，行人杜绝，飞鸟难渡。

而且这条边防线上没有河西陇右那样的深山老林，秘谍细作在西北那样的环境下可以翻山越岭，避开关隘，而在这条战线上，只有依托天然又人工进行拓宽的几条河流，沿河兵营连绵，船只木筏一概管制，桥梁道路一概封锁，沿河又有兵丁和民壮日夜不断地巡逻，辽国的细作间谍若想要通报消息，实不容易。

杨浩只是考虑到了宋辽两国的间谍在这种情况下通风报信的难度极大，可能造成信息不畅，情报滞后，却没想到在那今年代，还没有一个统治者像他那样重视情报工作，他不惜巨资建立了一个触角遍布天下的庞大情报机构，尤其是恪于当时的通讯条件，并创性地动用信鸽等驿马难及的通讯工具为一个政权服务，这是前无古人的，也只有到了明朝，出现了赫赫有名的锦衣卫，其情报捏集能力才堪可比拟。

在当时来说，辽宋两国的情报工作都不发达，宋国只建立了一个皇城司，从它的名字你就可以看得出它的主要侦缉范围在什么地方，也就是赵光义在杨浩手里吃了几个因为信息不对称的闷亏之后，才开始加强对西线的情报搜集。而辽国在这方面做的更差，辽国根本没有专门的间谍机构，他们派往宋国的间谍，大多是将领、高官私人托付，抱有某一方面特定目的的细作。

他们经过长时间的运作，会先在宋国拥有一个风光体面的身份，所承担的使命也比较单一，要么是策反某一位宋国的将领或官员，要么是利用身份的掩护，暗中输运辽国急需的各种物资甚至是权贵使用的高档消费品，再不然就是捏集军事、经济、政治方面时效长久的情报资料他们并不具备及时迅捷的传递能力，也从未进行过这方面的训练和建设，宋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辽国那边确实还不知道。

这种情形，若是放在后世打仗先打情报战的年代，是很难叫人理解的，不过在当时却很正常张义潮揭竿而起，敦煌归义军一路东向，打下了河西十一州，吐蕃王国崩溃，归义军一直打到夏州附近，当时坐镇长安、距他们并不算太远的大唐王朝居然还一无所知，直到两年后张义潮派遣使者赶到长安，大唐天子闻讯才大吃一惊。

还有那奉唐为正朔，以唐之属臣自居的于阒国，大唐亡国五十多年，中原诸侯并立，王朝不断更迭，人脑子都打成狗脑子了，他们仍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仍然以为中原是李唐天下，由此两桩，可见当时的消息流通有多闭塞、情报搜集有多糟糕，也可见当时的各国政府对这方面的忽视，实比春秋战国时代的各国国君还要差些。

辽国在宋国确实布有眼线，但是这些眼线并不是什么经过训练的高素质间谍，他们只知道按照受派遣前交付的使命进行活动，一则没有意识到汴梁禅让的政局变对边关战局有何密切关朕，二则即便他们意识到了，也没办法及时传递到北国，边关战事吃紧，平时可以交通的小道、疏通交好的关隘守卒，这时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出海或者绕到雁门关以西，从地广人稀的西夏境内返回辽国？没有接应，地理不通，各处州县盘查行人又比平时严厉，在那样的农业社会谈何容易，真等他们从那儿绕回去，找到主事的人禀报了消息，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所以……耶律休哥现在仍以为是赵元佐为帝，并不知晓中原的惊天巨变。

“高梁河一战，我们中了耶律休哥的计，仅此一计，一败涂地。如果朕所料不差，我们现在也可以设下一计，北朝兵势正骄，正可一战而重挫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杨浩下了断语。

杨继业略一思忖道：“官家所言甚是，不过……这毕竟是我们的猜测，此计不可不用，却也不可全然依赖此计，总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证明北朝早已知晓我国动静，并不中计，就得立刻改弦更张，中规中矩地打上一仗了。”

杨浩颌首道：“理因如此……”

他看看左右，轻轻一笑道：“好吧，就按照这个思路，具体如何行动，就由潘将军、杨将军、李将军你们三人议定，朕只有一个要求，要快，迟则生变！”

开玩笑，身边有个潘美、还有个杨继业，再加上一个小一辈中的战神李继隆，当然，现在的李继隆刚刚出道，战阵历练方面还不够多，任何一个杰出的将领，包括辽国那边那位风头正盛的大于越耶律休哥，如果没有足够的战场历练，也未必就如历史上的他们那般杰出，但是至少眼下他们已经开始渐露峥嵘，有潘杨二将总揽全局，也不怕李继隆会有什么太冒失的决定。

既然如此，制订什么战术哪还需要他这位皇帝来露怯，他若处处指手划脚，臣子们还不好驳他，弄不好就成了第二个赵光义。术业有专攻，手下既然有了人才，这事儿还是交给专业人才为好，如果他们都打不赢，自己出面也是白给。别人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杨浩却是早对他们的能耐有了定论，当然要做个甩手掌柜

潘美和李继隆不知他的心意，见官家如此信任，不由感激涕零，哪有不弹精蝎虑、鞠躬尽瘁的道理，很快，一个行动方案在这三大智将的朕手谋划下便热气腾腾地出炉了。

这时，营帐外已飘起了零星的雪……

零星的雪花，如飞琼碎屑，一大早，耶律休哥从各路兵马中精挑细选的八万铁骑便渡过唐河，在定州城外列开阵势，骂阵叫战了。

攻坚非辽军所长，头几年银州一战叫他们从折子渝、折惟正挥军攻城的场面上，首次领略到了汉人精良的攻城器械的巨大作用，也多少学到了一些攻城术，不过像杨浩所用的那么精巧的攻城器械，他们是造不出来的，这一次赵光义败退的太快，制造的大批攻城器械都丢在了幽州城下，根本来不及销毁。辽军快马南侵，受阻于边关后，猛地想起了赵光义遗弃的这些攻城器械大有用处，立即着人从后方运输过来。

当初赵光义是快速兵临幽州城下，就地取材，一边攻城打援军，一边日夜赶造出来的这些攻城器械，现在要把这些庞大的、已经组装完毕的攻城器械运过来，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如今那些庞然大物还在路上，但是二十几万大军阵兵关下，耗费米粮无数，可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耶律休哥每日关前叫阵，从不停歇。

如果每次叫阵宋军都高挂免战牌，那么新败之后的宋军士气就会更加低落，等到辽军把大批的攻城器械运到，宋军还剩下多少斗志可想而知。耶律休哥相信李继隆是个聪明人，从大军溃败，连皇帝都逃得无影无踪的时候，李继隆还能镇定自若地指挥掇退，将损失减至最小，耶律休哥就相信，这是一个劲敌，劲敌就要打到他没脾气，让他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而李继隆多少也猜出了些他的心意，并不只是闭关防御，时常会组织一些小的会战，所采取的战术仍然是沿用宋军最拿手的阵法，阵法御敌，就注定了只可守，不可攻，但是这种守，至少比退缩在关隘之中被动防御更能提升士气

今天，风很大，旌旗猎猎，呼啸如雷定州城开，宋军徐徐出城，但是令人惊奇的是，出城的宋军没有摆开常用的阵法，而是稍稍整肃队伍，便向辽军主动发起了进攻。

本来懒洋洋地端坐后阵的耶律休哥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惊愕地看向对面，只见宋军以那支精锐的静塞军骑兵队伍为先锋，向辽军阵地发动了猛攻，后边近万人的主力部队以锥形阵紧随其后，这不是佯动，他们真的拼命了

“终于……忍住了么？”耶律休哥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前方，箭如雨下，宋军铁骑纷纷堕马，但是没有一个人勒缰避闪，静塞军指挥使田敏一马当先，使大枪挑开飞矢，径直扑入敌阵辽军前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宋军迅速地撞击进去，劈波斩浪，努力地扩大战果。

耶律休哥哈哈大笑，喝道：“放宋军进来，传令，皮室军、铁林军，两翼包抄，断敌后路，他们既敢来攻，我今天就要把他们全留在这儿。”

说着，侍卫亲兵牵过了他的乌雏马，耶律休哥扳鞍上马，从容坐定，自得胜钩上摘下大枪，凌厉地向前一指，这一枪越过千军万马，仿佛直接刺在了冲在宋军最前方的那员宋将身上，双腿一磕马腿，耶律休哥风驰电掣一般从缓坡上一跃而下，杀向了前阵。

李继隆也在军中，静塞军指挥使田敏率千余骑兵冲锋在前，撕裂辽军阵线，李继隆殿后，率领万余步卒藉着骑兵撕开的口子，杀进了辽军的阵心。

李继隆策马狂飙，迎着湘水般涌上来的契丹铁骑，眼神锐利如鹰隼，前后左右的一干虎卫也是挥戈咆哮，如同出笼的猛虎，叱喝连声，奋力厮杀，后边大枪如林，密密匝匝，一片片地招呼上去，把扑上来的辽国铁骑攒刺的蜂窝一般。

半空中流矢呼啸，宋辽兵士短兵相接，以血还血，战况空前激烈宋军突入敌阵，面对八倍之敌，毫无惧色。耶律休哥又惊又喜，惊的是李继隆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放弃宋军最擅长的阵法战，采取这种亡命般的打法，而且是以寡敌众。喜的是他的兵力八倍于敌，只要吃掉这股主力，剩下的残余宋军就休想守住定州。

他不是没有想到李继隆出此下策是否其中有诈，可是这个念头只是攸然一闪，便被他抛到了脑后。定州左为唐县，唐县已落入辽军手中，控厄着此处唯一的山谷嘉山定州右翼为祁州，祁州还在宋军掌握之中，但是祁州距此尚有百十里路，中间一马平川，且不说宋军若想突袭早在十几里外就能被发现，而且宋军就算赶来了又能怎样？他的八万精兵都是骑兵，战争主动权掌握在他的手中，他想战就战，想走就走，宋军靠着一双大脚板，要跟在马屁股后面吃土么？

所以，这一战，耶律休哥打得肆无忌惮。

“杀！”耶律休哥刚刚杀到宋军面前，四杆锋利的长枪便向他捅来，耶律休哥一磕马腹，突然加速，两杆长枪刺空，手中枪一挑，拨开第三杆枪，左臂一抡，便将第四杆枪牢牢地挟在肋下，随即大喝一声，手中铁枪当胸刺下，那枪兵旁边的刀盾手急急使盾来迎，可是耶律休哥人马合一，这一枪刺得又准又狠，一枪刺在盾上，那刀盾手立足不定，仰面便翻了出去，耶律休哥手中枪一收一放：“噗”地一声鲜血飞溅，那枪兵便倒在尘埃之中

李继隆一手枪，一手刀，远刺近砍，所向披靡，忽见辽军一员大将杀来，李继隆尚不知道他就是彼此闻名久矣的辽国大于越耶律休哥，可是从他威风凛凛的气概，左右拱卫的亲兵装束，便知此人身份不俗，李继隆毫不停顿，立即策马如箭般冲来，平端长枪，紧攥宝刀，杀神一般冲至

一路过来，也不知碰到多少辽兵，俱都被他挑落马下，或劈肩拉胯斩成两半，几无一合之敌，连他的护卫亲兵都被抛在了后面。

李继隆一声不吭，冲到面前身形半起，犹如猛虎下山，一枪刺向耶律休哥的眉心，寒气入骨耶律休哥端枪相迎：“开！”

“嚓！”地一声，迎面一枪被挑开，这时李继隆霹雳般一声大喝才在半空中绽开：“杀！”

左手刀犹如一道闪电，照着耶律休哥的颈子便砍了下去，雪亮的刀光慑人心魄，那半踞半跃的身姿、炯炯怒张的虎目，尤其令人胆寒。

耶律休哥来不及回枪挑刺，双腿夹紧马腿，身形向一侧探出，以枪尾硬磕刀脊，险之又险地架开了李继隆的这一刀，锋利的刀锋贴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将护肩斩开，肩头削去一片皮肉，鲜血淋漓而下。

二马错镫，耶律休哥忍痛挂枪，飞快地摘弓在手，一枝羽箭便搭在了弦上，一招犀牛望月，弓弦拉满，回首便是一箭，直奔李继隆的后心，李继隆也注意着身后的动静，耶律休哥可有动作，李继隆便及时提缰，纵马前跃，耶律休哥一箭贴着李继隆的绊甲丝绦飞了过去，李继隆已完成了拨马回身，正面迎敌的动作

耶律休哥嘿地一声，喝道：“某辽国大于越耶律休哥，宋将何人，报上名来！”

“某太子少保、侍卫马军都虞侯、定州守将李继隆。”

耶律休哥眼睛一亮：“原来是你，李将军弃险而攻，莫非已是黔驴技穷？”

李继隆道：“耶律将军幽州一战成名，唯见其智，不知其勇，李某今日正想领教！”

耶律休哥冷笑一声，两员将又复战在一起，辽军主力将宋军团团围在中央，更是杀得天昏地暗，大战约小半个时辰，定州城吊桥再度放下，城门轰隆隆打开，一队队铁骑蜂拥而出，耶律休哥百忙中看见，不由得大吃一惊

宋军若有援军，他并不顾忌，眼下他的人马远在李继隆兵力之上，而且他是骑兵，纵然宋国禁军大批增援，也是步卒，大不了放弃吃掉李继隆部的计划了，他随时可以从容撤退，可是现在……从城中冲出来的都是骑兵，一队队衣甲鲜明，刀枪锃亮，源源不断地从城中冲出来，兵分两翼，向包围李继隆的辽军包抄而来，前锌一杆大棋，迎风飘扬，猎猎作响，上书一个“童”字，后面骑兵仍是源源不绝，也不知道倒底有多少宋军。

宋国哪里来的这么多骑兵？怎么可能！

耶律休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源源不断的骑兵队伍……眼中所见，耳中所听，这分明不是做梦，耶律休哥脸上变色，立即萌生了退意

就在这时，右侧又是一阵呐喊声起，从祁州方向风驰电掣，赶来一路大军，这一路兵马也是骑兵，尤其令人生惧的是，方才自定州城中杀出的这股骑兵穿着打扮与辽军十分相似，也是左衽胡服、皮衣皮帽，而从祁州方向杀来的这路兵马，却是一色的黑盔黑甲，掌中一杆一杖八尺长的大枪，枪杆儿黑黝黝乌沉沉，枪刃锌利无比，这样整齐划一的队伍，光那气势就足以令敌军胆寒。

“呜……”

凄厉悠长的号角声起，狂奔的马队长矛斜举，天空中立即矗立起一片枪矛的森林，没有军鼓，震撼大地的马蹄声就是隆隆战鼓，被辽军包围在中央的李继隆部士气大卒，纷纷高呼：“援兵已至，莫放走了一个辽人！”

自内而外，自外而内，宋军气势如虹，龙精虎猛，惊愕茫然之中的辽国铁骑立时阵脚大乱！

※ ※ ※

辽军败了，一如以为胜利在望的赵光义大意兵败高梁河，耶律休哥于小唐河也是兵败如山倒。

辽军被迫北撤，沿着小唐河上搭建的渡桥，后阵拼死抵抗，压制着宋军猛烈的攻势，掩护大队人马过河，不料兵马只过去不足一半的时候，小唐河对岸忽然旗幡招展，也不知从哪里杀出一支宋军人马，步卒，全是步卒，正是步战天下无故的宋国禁军。

皂绸绵披袄、白绢绵袜头裤、紫罗头巾、蓝黄搭膊，脚穿麻鞋，摆的是宋军惯用的大阵，阵眼处一员大将，顶盔挂甲，威风凛凛，身后一杆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潘”字，正是潘美潘仲询。

“左军推进！”

“轰！”

一声将领，士兵们无声而动，整齐划一的声音，汇聚成一声爆破般的炸音，齐刷刷的禁军步卒迈着稳健有力的步伐向前逼进，第一排大枪平端，第二排长枪斜刺，再往后无数排的大枪笔直朝天，在整齐划一的“轰轰”声中一步步向前逼近，犹如铜墙铁壁。

“右军推进！”

“轰！”

两堵兵士与长枪组成的墙壁向中间挤压过来。

“弓手，射击！”

“嗡！”怵人的声音响起，枪阵后面，无数羽箭腾空而起，越过前方的枪兵，落向辽军的兵马。

号令声、步伐声交替如雷，辽军在幽州城下是吃过宋军大阵的亏的，可自那以后，宋军还不曾再摆过声势如此浩大的大阵，此时一见，不觉胆寒。

“冲过去，铁林军破阵！”

已率部过河的辽国大将耶律痕德大叫，自辽国铁林军首领李扎卢存投降大宋之后，耶律痕德就成了铁林军的首领，铁林军是辽国重甲骑兵，与历史上的西夏铁鹞子、金国铁浮屠齐名，是甲胄配备最齐全的部队，如果想从这铜墙铁壁中杀开一条血路，也只有绮仗铁林军才有可能。

铁林军迅速冲到前面，就像方才李继隆的静塞军突击辽军本阵一样，悍不畏死地向前冲去，耶律痕德亲自带队，他必须在宋军大阵中撕开一道口子，否则这半渡的人马，就得全部交待在这儿，虽说辽国控弦之士多矣，但是这八万精兵可是辽国最精锐的人马啊。

眼见辽军铁林军呼啸着向自己的本阵冲来，潘美老将军在马上捻须微笑，不慌不忙，待他们冲到三百步内时，前阵宋军齐声大喝，西夏一品弓平端起来，机括“铿铿”响起，无数弩箭带着飒飒风声扑过去，像割麦子一般，齐刷刷地放倒了无数的辽国铁林军将士。

耶律痕德一个镫里藏身，闪的是够快了，肩头却也挨了一矢，深入骨中，痛澈难忍。这一轮劲矢过去，好不容易又拉近了百余步距离，宋军阵营又是一声大吼，无数弓弦吱呀呀响起，箭雨又自天空顺风而来，又疾又狠。耶律痕德急取小盾遮住周身要害，胯下马本已中了几枝弩箭，这时头颅、胸背又中了几枝利箭，终于不支，长嘶一声，倒毙地上。

耶律痕德一个懒驴打滚，险些被马压折了腿，仓惶回头一看，这片刻功夫，被射倒的辽国健儿不下两千人马，不由得双目尽赤，他一把拔下深入肉骨的弩箭，翻身跳上一匹无主的战马，大吼一声道：“冲击宋军本阵！”

“哦呜……哦呜……”辽军怪叫着，猛磕马腹，开始以冲刺速度，向前方的宋军本阵猛冲过去，只要冲垮了前阵，他们就能撕开宋军大阵的口子，为八万最精锐的辽军铁骑闯出一条生路。

潘美眼见辽军如狼似虎地扑来，伸手一拂美髯，拨马便走，左右亲军护着他扬长而去，那些弩兵、弓手登时也一哄而散，向左右逃逸，辽军铁骑哪里还管他们去向，只管一路向前，他们也预计到前方必然还有密集如林的枪阵，恐怕又得付出几百人马的损失，去硬撞枪林，才有一线希望撞开宋军的防御，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那些弓手弩手散开之后，出现在他们后面的，居然是一支古怪至极的队伍。

每个人的平均身高都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身材本来就魁梧，每个人身上又穿了看起来极为厚重结实的板式盔甲，往那儿一站，一层层的就像岩石砌就的城墙。然后，一支支柄长五尺，刃长四尺，而且是两面开刃、顶端带尖的奇形兵刃便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这是什么？”

耶律痕德有些讶异，紧接着他手中的长枪就铿地一声刺中了一个陌刀兵的胸甲，令人牙酸的一声刺响，锋利的枪尖在胸甲上撞出一道痕迹，然后沿着光滑的板甲滑向一侧，再然后，耶律痕德就看到一颗硕大的马头被劈成了两半。

耶律痕德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刀，居然这么厉害，这得多么锋利，多么沉重？”

他只来得及想到这个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几柄锋利的陌刀就齐刷刷地所在他的身上，把他分成了一片片的血肉。

“刷刷刷刷！”

明晃晃的陌刀如墙而进，此起彼伏，就像一台巨大的割稻机，把人和马塞进去，把混和在一起的碎肉鲜血抛洒出来，宽大、锋利的陌刀给敌人带来的威慑远远不是窄小的枪头矛头所能比拟的，攻击方式也不仅仅是劈砍一种，它可以刺、可以削，当然最常用的是劈和砍。

尽管这支比传统的陌刀兵加强了保护效果，以致行动有些笨拙的陌刀队伍有着种种限制条件，但是在这种敌军已被左右两翼的枪兵和弓手压制住的狭窄区域内，他们就是无敌的存在。

辽军如雪狮子遇火，在这种专门克制骑兵的利器攻击下溃不成军，耶律休哥大恨，一时大意，怎知宋军凭空冒出这许多骑兵，还有这样一支无坚不克的刀阵？北归之路已断，无奈之下，耶律休哥只得率余部杀开一条血路，仓惶向西线逃去。

西边的唐县现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一直以来是压着宋军打，迫得宋军只能倚关坚守的耶律休哥，此时也只能选择借助唐县的城墙来抵御宋兵，再徐图后计了

残兵败将仓仓惶惶直往西去，堪堪赶到嘉山山口，就见前方旗帜飘扬，早有一支队伍静静地等在那儿，左边一杆大旗，高扬一个“李”字，只是此李非彼李，这是西夏大将李华庭的旗号，可不是定州守将李继隆右边一杆大旗，旗下老将双眼血红，恶狠狠地瞪着狼狈而来的辽军，此人正是君子馆一战全军覆没只身逃回的宋国开国老将刘廷让。

这左右两翼的兵马隶属于谁耶律休哥根本无暇注意，他的目光直接就投注在正中间那个正正方方的骑兵方阵上。清一色的大食马，高大雄骏，比辽国的战马平均高了一头。马上的骑士连着胯下的战马全部披甲，马上的骑士连头面前遮在甲胄里面，看起来就像一个个恐怖的凶兽。

如渊之亭，如山之立，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危险！

一丝警觉在耶律休哥的心底悄然升起。

“嗵！嗵嗵！”

战鼓声起，老将刘廷让挥枪前指，嘶声一喝，那些人马俱披重铠的骑士俱都挟起大枪，策骑向前。先是缓缓轻驰，然后逐渐加快，到后来动能和势能转化为动能，速度越来越快，整个地皮都在震颤，轰隆隆的声音在山口回荡，此时就算杨浩到此，大喝一声“收兵回营”，他们也停不住了。

高梁河三十万大军的惨败，君子馆三万宋军的全军覆没，无数英魂注视下，一台台“重型坦克”自远赴于阒国在喀拉汗人身上大施淫威之后，再度开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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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19章 怨了了，情难却

嘉山口一战，耶律休哥大败，残兵败将仅万余人杀出重围，丢弃了主帅旗鼓，东突西杀，辗转逃向东北方向，最后遁逃入保州。

一直没有公开露面的杨继业自率一路兵马此前已奇袭唐县，收复唐县丽一直在等待消息，李华庭、刘廷让大败耶律休哥后，立即派人快马通报，获悉耶律休哥大败，自家后路已不可能被敌军铁骑截断，杨继业立即自唐县出兵，连夜突进，经一夜又一日的血战，于次日傍晚夺取大茂山原宋军兵塞。

占据了这个堡垒，宋军便彻底切断了侵入宋境的东西两路辽军之间的联系，进可西攻灵丘，中攻灵狐，东攻易州，为宋军反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此一战，宋军收复唐县、唐山、望都、北平四处城池，斩首三万七千级、得马匹数万匹，生擒辽国将军十二名，俘获辽军三万余人，军器甲仗不计其数。

就像高梁河一战时，耶律休哥抓住了赵光义一个细小的失误，趁机予以撕裂、扩大，从而一战扭转整个战局，从全面防御转变为全面反攻一样，杨浩又怎么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宋军的大反攻从小唐河一战辽国八万精锐之师的溃败开始了。这次大反攻由东到西，在整个战线上开始，雁门关、府州、烛轮川，乃至整个东线战场，所有的宋国军队全面投入了战斗。

宋军一向攻防一体，尤以防御著称，在西夏兵团与之合并后，却头一次用上了全攻阵型，第二天，杨延郎和童羽便领兵向保州发动了进攻。耶律休哥自幽州大捷后，还没有吃过大亏，兵锋所向，战无不克，不免滋生了骄意，结果在定州城下一败涂地，此一败势必将影响整个战局。

逃回保州后，他知道宋军必然随后赶到，立刻开始部署防务，同时迅速向各路辽军下达军令，果断决定从战略进攻全面转入战略防御，尽可能地保持战争成果。并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呈报幽州，请罪的同时，也把宋与西夏合兵的意外情况禀报了太后。

宋国能拥有这么多战马，这么多训练有素的骑兵，唯一的来源，只有可能是西夏。况且耶律体哥当初兵临浊轮川，曾经与西夏军对峙良久，对西夏军比较熟悉，更曾耳闻过西夏两支破阵劲旅重甲兵、陌刀阵。此时想起，如何还不明白他在小唐河到底遇到了什么？

他知道西夏对陇右用兵的时候，最新收到的情报，据说杨浩已向关中进发。辽国大举南下，除了因为宋国自幽州一败，元气大伤之外，另两个凭仗就是赵光义意外驾崩，少主继位，以及西夏与宋国直接开战，这个中原帝国必将两面受敌。

现在是怎么了？西夏兵为什么与宋军合兵一路，并肩作战？在中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童羽和杨延朗兵临保州城下，猛攻不克，于是决定先扫清外围，遂由童羽虚张声势继续攻城，杨延朗则悄悄带本部兵马离开保州，转攻保州周边仍被辽兵占据的县镇，当晚，杨延朗攻克遂城，并以此为据点，成了保州眼皮子底下的一颗钉子。

耶律休哥很想弄清楚这一切，只可惜战场上派出的斥候探马，是不可能探察到对方帝国内部发生的这些大事的，于是耶律休哥传下令去，务必要活捉几个敌军。童羽率军正在攻城，故意放开一个豁口，再生擒几个宋兵并不困难，很快，耶律休哥就弄清楚了这段时间中原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原发生的这件大事，许多宋国边关守军在杨浩的大军赶到之前也被蒙在鼓里，直到现在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未必清清楚楚，但是童羽的兵是从陇右到关中，再到汴梁开拔三关的，对事情的原委十方清楚，耶律休哥弄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由得大吃一惊。

既然宋与西夏合一，何止兵力陡增，士气大振，而且宋国在横山一线与西夏对峙的大军，乃至西夏国军队，必然也要向辽军发动进攻，此刻攻向雁门关的十万辽国兵马恐怕有危险了。他马上就感觉到，敌势正强，不可力敌，仅仅由进攻转为防御是不够的，想要保持胜利果实，将已经占领的这些州县牢牢控制在手中的想法也无法实现了，现在只有主动撤军，撤回辽国境内去，才有可能稳住阵脚。

耶律休哥立即再拟第二道下发整个战区的撤军命令，并且命令全城守军立即准备，连夜突围。

童羽的围城大军防御重点是北城，是夜，耶律休哥开西城，全军闯营破阵，杀出重围，驰出数十里，再北向而去，次日，潘美率兵赶到保州，耶律休哥已鸿飞冥冥。保州城百姓倒是大多安然无恙，并没有遭到耶律休哥劫掠杀戳，或屠杀平民泄愤。

这固然是因为辽军此番南下，打得是占领宋国领土的目地，所以不想对地方百姓过于苛待，也是因为耶律休哥用兵，

部向反对滋扰欺侮普通百姓。这的确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北国英雄，然而既然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成了对手，这份相惜之情也就得搁下了。

杨浩闻讯，也是为之嗟叹，不过叹息也没多久，因为战争已经全面打响了。只不过浊轮川、府州、雁门关那边是雷声大、雨点小，宋军接到的命令是即便能够取得胜利，也不可过于深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制造一种声势，牵制辽国南院兵马，杨浩的主攻方向……在东北。

※ ※ ※

祁连山脉，绵延数千里的崇山峻岭一片白雪皑皑，今冬的第一场雪，下得就是如此之大。

一夜之间，积雪覆盖，茫茫一片，呼啸的北风刮得雪沫子直往人的脖梗子里灌，这样的环境，地面上有任何痕迹，都可以一个时辰之内被抚平如镜，想要在这样的环境中追杀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阿古丽并不肯放弃，她的心中正燃着一团火。

穿着一身男式的战袍，白色的皮袄，白色的皮裤，外面再套一件毛耸耸的皮坎肩儿，头上是带遮耳护面的皮帽，腰畔挂一口弯刀，全身上下唯一露在外面的只是一双黛眉上浅挂白霜的大眼睛。

策马站在一个积雪不多的山坡上，阿古丽俯瞰着面前的雪原，雪原茫茫，把浅浅的河流、枯黄的草地全都埋在了下面，白雪无边无际，远山缈缈如影。

在她后面，是近千人的骑兵队伍，全都穿着毛耸耸的御寒效果极好的皮袍皮帽，队形看似散乱，实则暗藏玄机，随时可以以三人一伍相互配合的方式投入战斗。

远处，一个黑点迅速移动过来，近了，更近了，渐渐可以看清那是一人一马。

马上的骑士一路飞奔而来，驰上山坡，到了阿古丽近前，猛地一勒缰绳，健马希幸幸一声长嘶，踢得脚下雪花四溅。风吹着，欢得阿古丽肩头皮坎肩上的狼毫微微地抖动着，她却仿佛汉白玉的岩石雕就一般，一动不动。

…奇…“报，属下探听到了消息，夜落纥率二十余骑，现已逃到了氂牛部落。”

…书…阿古丽的双眉微微一耸：“氂牛部落？难道他们不知道我的命令？任何部落胆敢收容夜落纥者，杀无赦！”

…网…“知道……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氂牛部落的首领铁摩柯与夜落纥是结拜兄弟，所以……”

阿古丽冷笑一声：“结拜兄弟？不过是一头被人利用的蠢猪罢了！”

她猛地一提马缰，提气扬声，厉声喝道：“前进，突击氂牛部落！”

氂牛部落，夜落纥强打精神与铁摩柯饮酒畅谈，叙了叙兄弟之情，谈了谈东山再起的打算，许了一堆空中楼阁的好处，一回到特意为他安置的毡帐，那虽败不倒的英雄气概登时一扫而空，极是疲惫地倒在狼皮褥子上。

毡帐中很简陋，氂牛部落的生活条件并不太好，不过很暖和，地灶里炭火正旺，帐中暧烘烘的，灯熄了，只有炭火红红的光，映照着整个毡帐。

一败，再败，一退，再退，现在还能逃到哪儿去？罗丹终是不可靠啊，杨浩的兵马一到，他就降了，还在自己背后狠狠捅了一刀，幸亏他一向戒备着这老小子，并不敢过于信任，虽然杀得他大败，却未因此要了他的性命。自从之后，一败再败，手中的兵马越耗越少，只能东躲西藏。

藉着这两年他对青海湖周围地形的熟悉，他一次次逃过了阿古丽那个疯女人的追杀，可是那个女人居然传出号令，青海湖诸羌部、吐蕃部、回纥部，谁敢收容他，就与他同罪，一时间他尊贵的回纥大汗，居然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对铁摩柯，他也不敢完全地信任，但是不投奔铁摩柯，他这二十多个缺衣少粮的人就得冻死在大雪原上。眼下，他已把那二十多个心腹，安排在了他的毡帐周围，夜落讫和衣躺在温暖柔软的狼皮褥子上，暗暗地盘算着：“这儿也不可安全，明天还得走，从铁摩柯这儿弄点肉干烧酒，继续西逃，这臭女人总不会追到高昌国去吧？”

到底是年纪大了，又过了这么多天风餐露宿，担惊受怕的日子，好不容易躺到一个舒适的所在，夜落纥真的乏了，思索着下一步的出路，渐渐地他已睡眼朦胧。

此时，阿古丽的人马已幽灵般地包围了氂牛部落的驻地。草原上的部落牧马放羊，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生活十分艰苦，天气的变化、狼群的肆虐、其他部落的掠夺，种种条件，养成了他们警觉如狐的性格，要偷袭这样的部落绝不容易。

而阿古丽也没想偷袭，她的手段是突袭。

氂牛部落的牧羊犬疯狂大叫，牛群马群发出骚动，警醒的族人刚刚抓起放在枕边的长刀，喊杀声就从整个营地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刹那间，原本只有冷风呼啸的营地里人喊马嘶，牛羊吽咩，狗儿狂叫，阿古丽的铁骑闯了进来。

踹营破帐，根本不予对方反应的机会，大战就开始了。骑士们呼啸着奔驰往复，有那匆匆忙忙跑出毡帐，手中提着兵器还没搞清情况的牧人，一匹匹快马风一般在他们身边掠过，雪亮的钢刀就从他们颈间、头顶飞过，带起一蓬血雨，一具沉重的尸体便砰地一声重重跌在雪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深夜，却非伸手不见五指，连天漫地的白雪，将任何微弱的光都发挥到了极致的作用，大地是灰蒙蒙的，足以辨识人物，在那些挥舞得如雪片般的锋利马刀下，在击刺如闪电般的长矛大枪面前，再加上骑士们以灵活的身手间隙射出的连珠快箭，氂牛部落的族人就像待宰的羔羊，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反抗十分短暂，也十分微弱。

夜落纥半梦半醒，睡得并不踏实，骤闻高呼惨叫声，他霍地一下坐了起来，紧紧抓住了佩刀。

“怎么回事？是阿古丽追来了，还是有其他部落劫掠氂牛部落？”

夜落纥心口怦怦直跳，几个心腹侍卫已抓步抢进帐来，手中举着火把：“大汗，有夜袭。”

夜落纥跳起来，一个箭步跳到帐口，只见外面快马来去，呼啸厮杀，短刀长矛、间以弓弩，攻势凌厉凶狠，可怕至极，铁摩柯及一众住在中心的有身分的武士反应过来，衣衫不整地提刀拿弓杀出帐去，但这也不过就是送死罢了，杀气腾腾的夜袭者呼啸而来，锐不可挡，根本不予他们反击的机会。

人影纷乱，怒吼连声，铁摩柯等人虽然悍勇，甚至不惜以命搏命，但是在人家冲出营盘，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时候，失败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血腥惨烈的屠杀持续了仅仅一刻钟，反抗就只成了零星的自发行为了。

这时大概已经有人抓住了氂牛部落的牧人，问清了他们的所在，陆陆续续有许多人下马，提着血淋淋的马刀长矛向夜落纥的毡帐逼近。

夜落纥并非不想逃走，只是他做为尊贵的客人，住在氂牛部落的最中心处，马匹也不在毡帐外面，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中硬冲出去，危险会更大，他只能祈盼着这些不速之客只是某个部落因为寒冬难过，打起了氂牛部落的主意，那样的话，他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尽管阿古丽下达了诛杀令，敢收留他的部落已经少之又少，可是做为回纥王姓九族，又成为青海湖回纥部落的领袖这么久，敢把他抓起来向阿古丽邀好的部落也并不多，那是一种天生的敬畏，与他麾下的兵马多少无关，是由于他尊贵的血统，王子就是王子，哪怕已经没落了，也不是财大气粗的普通回纥人敢予轻辱的。

但是很快他就绝望了，几个战士扬起飞抓，使劲一拉，轰然一声，整座毡帐倒塌了，他和护在身边的几名心腹便暴露在外面，四周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正前方有几支火把，火焰猎猎随风，燃的正旺，尽管每个人都穿得十分臃肿，但是中间那个个相对于旁边那些大汉身材还是显得苗条许多，她只露出一双眼睛，只看见这双眼睛，夜落纥的心就深深地沉了下去。

“你怪我么？你怪我么？甘州基业难保，无数族人丧命沙场，别人死得，难道你就死不得？”

眼看着四周冷酷而鄙夷的眼神，夜落纥突然绝望地厮吼起来。

阿古丽静静地站着，冷冷地道：“那么，你派阿里潜回甘州，试图杀死我，挑唆斛老温和苏尔曼彼此反目，又如何解释？”

夜落纥恼羞成怒：“我是大汗，我是回纥大汉，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草场、牛羊、你们的性命，为了大业，有什么不可以牺牲的？我叫你们活就活，我叫你们死，你们就得去死！因此我是你们的大汗，我是你们的大汉，谁敢杀我？谁敢杀我？”

“现在不是了！”

阿古丽淡淡地说，手指一点，“嗖嗖嗖嗖……”无数枝利箭向他们身上攒射过去，片刻的功夫，夜落纥和身边的几个侍卫已浑身中箭，缓缓倒在地上。

阿古丽静静地看着夜落纥的尸体，眼神十分复杂，过了片刻，一名心腹将领悄悄走到她的身边：“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阿古丽解开面罩，露出一张红艳艳的小嘴儿：“夜落纥兵败后，艾将军便急急抽师离去，听说大王正对北辽用兵，陇右新复，根基不稳，咱们……便暂时坐镇陇右，为大王守好后院儿吧！”

“是，那他们……的尸体？”

“哪里黄土不埋人？”阿古丽最后瞥了眼那个曾经是她男人的男人的尸体，眼神里微现的一丝迷惘已不见了，眸光闪亮，澄清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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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20章 蓄势

赵普和卢多逊这些日子很忙，安定朝廷与地方，起复官吏与恢复治理，调拨钱粮辎重，遣派民夫和辅战厢军，林林总总，忙得陀螺一般，不过离开相位，大权旁落这么久，重新忙碌起来，二人的感觉甚是良好，虽然忙的连家都回不了，二人却是甘之若饴。

内部已是一团乱麻，外部又来添乱，交趾国经过一段时间的试探，由于宋国正忙于内部事情，无暇他顾，交趾以为中原重又陷入了五代十国时期的混乱局面，已经没有余力控制他们，于是黎桓壮起胆子宣布脱离宋国藩属，自立于南了。

交趾这个地方，最初是由战国末年的蜀国王子蜀泮建立的，为逃避秦帝国的大军，蜀泮率领族民辗转到达现在越南地区，建立了瓯雒国，并自称为安阳王。后来秦始皇统一六国，派大军越过岭南，对这一地区进行了征服，并大量移民，设立三郡。

秦末中原战乱，秦国南海尉赵佗自立为南越武帝，汉武帝时又被中原所灭，复设三郡，自此以后，每逢中原战乱，这个地方就要自立，折腾来折腾去，其实也折腾不出什么气候，虽说那里气候恶劣，丛林烟瘴的不好打，可是中原任何一个王朝，还真没把交趾当成一头蒜。

眼下宋国还顾不上那里，可是对交趾王的蠢动却也不能没有表示，杨浩御驾亲征了，这件事就着落在他们二位头上，最后二人商议一番，由卢多逊执笔，写下一封措辞严厉的国书，派人送去给杨浩过目，杨浩首肯后就要传诏交趾，至于用兵，恐怕暂时是不可能，但是在这笔墨官司上，却不能承认交趾的独立，这样将来出兵讨伐才算出师有名。

丁承宗看起来比赵卢二相要清闲许多，其实他的忙碌丝毫不在赵卢二相之下，只不过他忙在暗处，轻易不被人察觉罢了。其实他的府衙里，飞羽随风的秘谍每日进进出出，哪怕深夜也无一刻停歇。

杨浩已把飞羽随风的主要力量全部放在了宋国境内，各地的民情民心、地方官对新朝新政的态度，前线以及各地驻守将领的派系与背景，哪个该起用、哪个该处理、哪个现在得搁在一边，哪个得时常加以监视，一股脑儿接收过来的宋国官吏良莠不齐，忠奸难辨，杨浩面上大度，背地里该下的功夫还是要下的，否则这江山得来易，丢的也必然很快，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自然只有交给他的亲大哥才能放心。

不过丁承宗虽然忙，同样非常开心，自己兄弟做了天下之主本就是大喜，眼下又是一桩大喜事从兴州传来，焰王妃生了，而且生的是个儿子。前不久，娃娃和妙妙已经相继生产，娃儿生了一个女孩儿，妙妙生了一个男孩，杨浩添丁进口，喜事连连，现在焰王妃又生了个儿子，杨浩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在这年代，幼儿夭折率太高，就算帝王家也不例外，如今添了三个儿子，丁承宗总算是放了心。

他一直想要过继个儿子过来，可是杨浩子嗣不多，他也不好开口，等兄弟再多几个子嗣，他打算向自己兄弟要个孩子过来，做为那个时代的人，哪怕再多的事他看得开、想得开，没有儿子养老送终，周年祭祀，始终还是一块心病。

大大地欢喜一番之后，丁承宗亲笔修书一封，着人去给杨浩报喜，又令人给唐家传信儿，让唐家去兴州探望，忙完了这些事儿，刚刚坐下来，一杯茶还没喝完，马燚便急急走了进来，将一叠刚刚收到的秘件呈与丁承宗。

丁承宗连忙放下茶杯，依次验看火漆封口无误，这才一一裁开仔细阅读起来。

“唔，不出官家所料，这王小波颇有想法啊，官家得了天下，他在蜀中摇摆不定，迟迟不肯归附，恐怕是亦有自立之心呐。呵呵，仅有一个柯镇恶坐镇关中是震慑不住他的。现在艾义海挥军入蜀，王小波可就吃不住劲儿了。嗯，他既已接受朝廷招安，官面上的事自有赵相和卢相去办，而且一定会办得十分妥贴的，我们暗中监视他的人手可以抽调出来了，现在缺人呐。

“是。”

“丹阳知县？”

丁承宗的眉头蹙了起来：“这么多朝廷官员，俱已向官家效忠，他不过是一县父母，竟然敢对禅让之事大放厥辞，哼，每日或饮酒荒诞、或号啕大哭，聚三五知己，指斥笑骂、如癫似狂……”

马燚道：“大人，要不要派人把他……”

丁承宗想了想，摇头道：“不要管他，非涉眼下急务的，统统不要去管。这不过是一个狂生罢了，由得他去闹，你们只看只听，尽量不要有所动作，让他们全都冒出来，咱们才会心中有数。这个人，相信赵相和卢相会处置得妥妥贴贴的。”

丁承宗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不过，由此也可看出，这江山还算不上稳当啊。陇右，是咱们快刀斩乱麻，一鼓作气打下来的，那里情形复杂，种族繁多，如何加强统治、安抚地方，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长期的治理。宋国的万里江山，是官家利用“岐王”的名义一股脑儿接收过来的，情况就更是复杂了，恐怕最快也得要用上几年的光景来慢慢理顺。所以这北方战事不宜持久啊，你们先收集着各地的资料，等官家回转汴梁，咱们就着手处治。”

马燚道：“是，只是不知大叔……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北伐呢？”

她眼睛一亮，忽地雀跃道：“要不……我也去三关帮帮大叔吧。”

丁承宗笑道：“胡闹，你一个女孩儿家，到了那里有什么用处？要你领兵遣将，冲锋陷阵么？飞羽的运作可离不开你，你这里做的越好，你杨大叔那边就会越轻松，你也就是帮了他的大忙了，可比你去三关要有用的多。至于北方……”

丁承宗沉沉一笑：“你放心吧，该停下的时候，官家自然会停下！”

“噢……”马燚的小脸垮下来，嗒然若丧。

她已经习惯了守在杨浩身边，杨浩处理公务，接见人员，她就隐在暗处，默默地看着他做这做那，说这说那。不需要太用心，只要看见他的身影，听见他的声音，心里就非常的安宁，就像一只小猫儿，蜷伏在主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主人忙这忙那，它都静静地伏在那儿，好象根本没有注意，可是他一旦要起身离开，它就会一跃而起，忙不迭地跟上去。

她已经离不开他了，就像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

上一次与折子渝、丁玉落、竹韵一起往汴梁潜伏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一来，是因为汴梁城，那可是在她小小年纪的时候，大叔就对她说过的不夜之城，她一直期盼着能去那里看看。二来，或许是年纪还小，喜欢热闹，同行的又有最说得来的竹韵姐姐。

可是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竹韵姐姐嫁给了大叔做娘子，而她还是她，那个不起眼的小狗儿……

※ ※ ※

耶律休哥的急报传到了幽州，萧绰闻讯大惊失色。

宋军自幽州一败，一路南逃，折损兵力超过三成近十万人，君子馆一战又折精锐三万人，其余大小战事伤亡人数且不论，仅此两战大捷，宋军兵力就损失了十三万，辽军在兵力上基本也可与宋军持平了，不成想小唐河一战，八万辽军主力骑兵就遭遇重挫，逃回来的人不到一万。而宋国皇帝禅让江山，原本排布在关中一带防范西夏的大量兵马便可以北调了，与此同时，西夏兵马也与他们作了一路，宋军仅从兵力上，就较辽军远甚，更何况步骑合一的宋国军队进可攻，退可守，谁人可以轻掠其锋？

形势严峻了。

萧后的玉面也严峻了，就连在她身边玩耍的牢儿，也看出娘亲面色不愉，很机灵地拉着奶妈的手，逃之夭夭了。

“……好，就这样办，同时，命伍告飞率汉军步骑八万，增援耶律休哥。”

萧绰轻抬玉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占领的宋地可以放弃，但是我辽国领土，寸土不得有失。西路以雁门关为界，南路以瓦桥关(雄州)、益津关(霸州)、岐沟关(涿州)为界，不可使宋人再踏进一步！”

“遵旨！”臣下匆匆奉旨而去。

这伍告飞也是辽国一员悍将，而且是大辽世宗年间的一位武状元，他麾下的兵马都是汉军，步卒五万，骑兵三万，论战力，并不在骁勇善战的辽国宫卫军、族帐军之下。

北地汉人早已融入了辽国的生活环境，耳濡目染之下，幽云一带的汉人，也和契丹族的战士一样剽悍尚武，这支人马原本驻扎在奉圣州，也就是炎黄二帝涿鹿大战的地方，在今河东张家口市，永定河上游。辽国施行一国两制，契丹军仍保持传统的战时募兵，平时为民制度，而汉军则是常备军，前次赵光义北伐，直取幽州的时候，因为攻势大过凛厉，辽国遣派来的都是完整的骑兵编制，伍告飞的汉军是第三批次的援军，还未及赶到，耶律休哥就一战功成，杀得宋军急退三关了。

这支随后赶到的人马就留在了幽州，一则为太后、皇帝扈军，二则一俟三关被攻克，总需要步卒驻守地方，建立政府的，到那时候伍告飞的军队自有大用，他们不但以步卒为主，而且俱是汉人，和被占领区的汉人也容易沟通，如今情况危急，这支人马也得尽快拉上前线了。

沉吟片刻，萧绰又下一道旨意，严辞斥责耶律休哥骄狂大意，以致为敌所乘，胜败之势自此相易，最后却又慰勉几句，叫他尽力扭转颓势，至少依据三关形成僵持态势。

吩咐了人去传旨，萧绰在锦墩上缓缓坐了下来，将一个怀炉袖在手中，莹白如玉的手掌十分纤美，却没有多少暖意，哪怕是袖着怀炉。

“杨浩他……竟然成了宋国天子，我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萧绰喟然一叹，淡淡蛾眉一扬，脸上脆弱、疲惫的神情却一扫雨空。儿女私情，被她迅速收拾了起来，眸中透出的，是一种裂土难憾、坚逾金石的冷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阿古丽是同一种人。草原上的女儿家，就如大沙漠里的骆驼刺，坚韧、顽强。

爱情像水，当爱来到她们的面前时，她们会放开自己去爱，全然不考虑对方是否接受，不考虑这颗情种有无生长的可能。

当那“水”离她而去的时候，她可以封闭自己，独自面对荒凉孤独的大沙漠，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顽强地生活。放声笑、纵情哭，深爱时柔情似春水，决裂时冷酷如冰雪，在骨子里，她们和草原上的男儿一样，豪迈刚毅、爱憎分明。

※ ※ ※

大辽西路军正在向雁门关进发，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南线惨败的事，南城信使正策马急驰，疯狂地追赶着西路军，要把那个要命的消息，赶紧告诉他们：宋夏已然合一。

辽国西路军动用了迭剌六院部的兵马，以及部族军、汉军、京州军和属国军。

迭刺六院部是辽国西线最精锐的兵马，兵役制度仍是传统的兵民合一，部族所有男丁都是现役和预备役士兵。自备所有宿卫和争战的器甲，主要包括马匹、铁甲、长短枪、弓箭、斧钺、火刀石、羁马绳等。而其他几路兵马中则只有汉军是吃饷拿粮的，所以军队数目不是很多。为数最多的是京州兵，大多是番汉转户的丁壮，平时维持地方治安，战时也可以应召随军，其性质有些像中原的民团。仅辽国西京大同府下辖的七个县、十七个军、府、州、城，京州兵总数目就达到了二十多万，当然，人数庞大，战斗力就有些良莠不齐，辽军也不是随便拉出一支队伍，就可称精锐的。所以此次出动的京州军只有八万。

彰国军节度使、驸马、侍中萧咄李，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是辽国西路军先锋，御下十万大军，闪电般攻向雁门关。他们吃亏就吃亏在闪电战上了，由于行动太快，耶律休哥的信使没有及时追上，莽咄李、李重诲统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奔雁门关。

而雁门关方向宋军已大量增兵，并补充了大量的西夏铁骑，由曹彬全面接管关防。侦知辽军动静，曹彬立即拟定了战斗计划：主动出击，御敌于国门之外。

以往，在面对强势敌人时，宋军很少采用这样的战略，北人善骑战，南人善城御，说起来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彼此的长处是由于彼此所处的环境长时间形成的，就像江南地区的兵善水战一样，你非让他练骑战，邵地方水道纵横如同阡陌，别说他练不成，就算他练成了，莫不成骑上战马跑几步换船渡河，再跑几步再换船渡河？

你善驰骋骑射，那是你的本事，我善城池防御，那是我的本事。到了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汉人精于城御，这是千百年来农耕社会渐臻大成的一种战斗方法，并不是非得弃我所长，跑出关隘与你拼命才叫英勇。

辽军也习惯了宋军的这种打法，因为西路军比追击宋国败兵的南路军准备充分，还似模似样的拉着许多建造完成的攻城器械，威风八面地杀向雁门关。

而这一次，雁门关守军倾巢出动，弃险关主动寻求决战了。

罗克敌统率宋军步兵主力，在雁门北口列大阵相候，张崇巍率精骑从小路包抄敌军后方，用的战略与潘美在南线一战有异曲同工之妙，仍然是经典的步骑混合部队克制骑兵的一场战例。

萧咄李和李重诲领大军杀向雁门关，迎头撞上已摆好大阵的宋军，也是啧啧称奇，不过气势正旺的辽军并不把宋军放在眼里，立即对罗克敌的大阵发动了猛攻，双方一场厮杀，渐呈胶着局面，辽军的骑兵与宋军的步兵混战在一起，失去机动空间的时候，张崇巍横空出世，陡然从敌人侧后翼攻了上来，正面的宋军步卒也抖擞精神，全力反击。

辽军先被左右两翼冲上来的宋军精骑切来割去，断成了一载一堆的，然后步兵主力发动猛攻，一块一块地把被切割开来的辽国骑兵吞噬掉，这一场大战的结果从宋国两路骑兵突然杀出时就已经决定了。

辽军前有步兵方阵如推土机一般不可阻挡，左右有骑兵精锐像切割机一般往来冲突，简直就成了一块任人收割的麦田，张崇巍遥见辽军旗鼓，晓得是主帅所在，立即率部冲入，直奔那大旗而去。辽军已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场面，根本没有人有意识地进行拦截，竟被他杀到了中军。

张崇巍比耶律休哥突入二十万大军的宋营追杀赵光义时幸运，一是那时是晚上，突入宋军中军更为吃力，二来赵光义见机不妙已经被内侍们拖着逃跑了，耶律休哥杀到宋营中军时，只看到黄罗伞盖，伞底下空空如野。可是辽国主将萧咄李却不能走，他要是走了，这十万大军怎么办？

张崇巍冲到辽营中军，交战十余合，一刀斩下了彰国军节度使、驸马、侍中萧咄李的脑袋，此时他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官儿，回头要是不能抓个辽军问清楚，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因为有时候汉人史官喜欢讳过扬功，辽人在这方面心气儿更重，对失败的战役，常常寥草几笔代过，对伤亡被擒的高级官员，更是绝不会载入史册。

张崇巍一刀剁了驸马萧咄李，让辽国三公主耶律绣成了寡妇，马步军都指样使李重诲远远看见目眦欲裂，奈何乱军汹涌，如波涛起伏，他也是身不由己，只能随着大军流动的方向且战且走，根本顾不及萧咄李了。

萧咄李一死，辽军更是大乱，被宋军杀得落花流水，李重诲领着残兵且战且退，率中军殿后的主帅耶律钭轸闻讯急急领兵来援，这才把前锋人马接应下来，点检损失，已是伤亡过半，李重诲肩上臂上各插一支利箭，也顾不得拔去，便向耶律钭轸说明了与宋军遭遇的情况。

耶律斜轸毕竟是辽国名将，战阵经验丰富，一听他言及有大量宋军骑兵出没，顿感蹊跷，立即倚险扎下营盘，派出探马斥侯，抓“舌头”，打探敌情，在真相未明之前，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南路辽军，眼下唯一的战略方针就是努力把宋军挡在三关以南，依据传统的宋辽边防线确定双方的势力分布。耶律休哥痛定思痛，再不敢轻视敌军，自保州撤退后，迅速收扰各部辽军，重新整保编制，主动让出一些不利于防守的城池，重新部署防务。

耶律休哥的眼光还是很毒的，他很快发现，宋国虽然现在兵强马壮，但是大量军队匆匆赶到，尤其是西夏军与宋国禁军各有编制、统属，在统一指挥部署上磨合的还不够，这是一个有利条件，于是在防御中大打运动战，集结精锐骑兵攸忽来去，先后与宋国猛将龙狂副指挥使荆嗣、雄州刺史张师、河阳三城节度使崔彦进、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米信等人交战，并在与雄州刺史张师一战时，亲率数百近卫突入阵中，将张师斩于马下！

不过很快，耶律休哥就感到了不安，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仅仅是一个久经战阵的将领的直觉告诉他，有点不对劲儿：宋军各部的配合默契度的确还不够，这是事实。但是挟新胜之锐，宋军绝对有实力大举发动进攻，趁其新败立足不稳的时候，把边关沿线所有被辽国占领的宋国领土一举夺回来，可是杨浩并没有这么做，他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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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21章 雄霸天下

很快，耶律体哥就知道杨浩在干什么了。

杨浩在集结大军，马军、步军、船队、粮草，大量的船队、大批的粮草，骡马牛车……

如此浩大的声势，此前只有过一次，那就是赵光义长驱直入，攻打幽州的时候。

宋军很少在冬李举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除了运输不便，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克制辽军铁骑，宋军配备了大量的弓箭手，而弓弦多是皮弦，北方寒冷的天气会使弓弦张力不足，从而使步军为主力的宋军丧失了最大的战争优势，所以冬季一向是北朝骑兵骚扰南朝“打草谷”的好日子，但是现在宋军补充了大量的骑兵，对弓弩的倚赖大减，宋国已经有能力发动大规模的冬季攻势了。

十一月九日，冲猴煞北，宜祭祀、拆卸、动土、起基上梁，开市大吉。

杨浩以潘美为帅，李华庭、刘廷让、童羽为大将，率军十余万，兵出雄州瓦桥关，攻归义，范阳；

又以李继隆为帅，田重进、崔彦进、米信为大将，率军十余万，兵出霸州盖津关，攻永清，安次；

雄霸二州兵马齐出，杨继业又自领一军，兵出大茂山，取飞狐，攻蔚州。

西路军方面，雁门关大捷的消息刚刚传来，即便那边没有胜利消息传来，杨浩也准备安排他们出征的。不过他的进攻重点一直放在南路，西路军的作用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如果能够大败敌军，则变佯攻为实攻，会击幽州，如果战局不顺利，则变实攻为佯攻，只要能成功牵制辽国西部兵马就成。

因此西路兵由曹彬挂帅，罗克敌、张崇巍为将，出雁门关，攻取寰、朔、应、云诸州，拓拔昊风已返回西夏，与镇守横山的杨延浦合兵一处，与曹彬兵马成钳形夹攻。

杨浩放弃了在边关地带与耶律休哥僵持攻守，而是甩开他们的天军，趁着辽军还不适应宋军步骑混战兵团的战斗特点，径扑幽州，这是凭着雄厚的实力，捣出的一记黑虎掏心。攻敌必救，这是真真正正的阳谋。

你明知道我的目的，可你不能不接招，大锁横大江，由不得你进退。

面对这样的场面，任你智谋百出、胸怀韬略，除了应招，也别无他法，耶律休哥迅速向涿州集结兵马，阻拦宋军，并把情况迅速向镇守幽州的萧后禀报。

萧绰闻讯，也同意了耶律休哥的意见，决定利用骑兵之长和平坦广阔的有利地形，集中主力部队先破宋东路军，再移师逐个击破。遂急命伍告飞加紧行军，直趋涿州赴援，又命东京（辽阳）留守耶律抹支率军驰援幽州；又命林牙韩德守移师驼罗口应援。同时命耶律斜轸为山西兵马都统，全权负责西路战事。

耶律休哥的噩梦开始了。

涿州血战十三天，死尸枕籍，伤亡无数，这是实打实的攻防大战，什么策略计谋，统统派不上用场，拼的就是战力、士气，拼的就是人命。

无数次危急关头，耶律休哥亲自登上城头，或左右开弓，若亲提长枪，大声怒吼着，咆哮着，呐喊着，如出押猛虎般拼命厮杀，振奋士气，抵挡宋军猛烈的攻势。城上城下，白色的雪、红色的血，东一片西一片斑谰如花，耳畔，凌厉的寒风不断地呼啸着。

又一场大战结束了，耶律休哥巡视着城头，他的兜餐护耳被削去一半，盔缨污浊不堪，背后的斗蓬血迹斑斑，破烂不堪，胸甲业已残破，臂套上满是刀痕剑创，手中一杆大枪上血缨早已吸饱了血，结着血冰碴子，僵硬在垂着。

亏得伍告飞的八万汉军及时赶到，大大补充了他的实力，而南城被击塌后，耶律休哥又利用井水混杂着野草，仅用半夜工夫就重新修起了一面亮晶晶的城墙，四面城墙都有水泼过，亮晶晶的好象一座水晶城，又滑又硬，这才勉强抵挡到现在。

一夜之间，涿州城变成了水晶城的时候，着实把宋军吓了一跳，尤其是杨浩，杨浩记得前世听评书《杨家将》时，三关大帅杨六郎面对气势汹汹的辽军，情急智生，以生泼城，制造了一座冰城，然后又摆牤牛阵，大败辽军，想不到辽人也晓得这法子。

其实北方游牧民族很早就懂得用冰雪筑城，最初是什么时候并不知道，但是从汉代起的一些史料文献中就有这方面的记载了，当时的北方游牧民族，于冰天雪地中迁徙到一个地方，就会用水、草和泥土筑几道简易的城墙，防范狼群，阻挡寒风，等到冬去春来，继续向其他地方迁徙，天气一暖，城墙自然也就化为乌有，这是很常见的事。

想来是那小说家为了烘托杨六郎的智勇，才把对北人来说一件常识性的东西，再加上春秋战国时代田单的火牛阵，改头换面当成了杨六郎的独特发明。

涿州虽然守住了，可是与之比肩而立的固安却被宋军打下来了，这样一来涿州就成了一座孤城，眼下城池虽然还在，还能守多久却不知道。耶律休哥认为，不应该与兵势强大的宋军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在这一点上，太后到底是女人，还是有些小家子气。

宋国远来征讨，运输是个大问题，他们的目标既然是幽州，就应该退守幽州，这样一来，宋军的战线拉长，可以利用小股轻骑攻击宋军的运输线，而幽州，只要坚守住幽州，不容幽州有失，这块战略要地不丢，其余诸州就没有威胁，宋军最终必将无功而返，甚至再遭遇一次大溃败也未可知。

与众将计议一番后，耶律休哥将大家的意见形成奏表，已派人上奏朝廷，请求太后接纳，并再度苦劝太后携幼帝先返上京。涿州与幽州的联络并没有断，因为宋军采用的是三围一疑的攻城之术，断其三路，留其一路，北面并没有围城兵马。

耶律休哥知道杨浩的做法，杨浩这是观其主将之性，如将疑，以虚实对之，将莽，以诱之，将老成，以围之。观其不定，取其不法。如果他的大军真的自北面遁走，沿途必有埋伏，但是知道是一回事，有时候明明知道是个陷阱，你也不得不往里边跳，这就是阳谋的厉害，你明白了，也只能正面破解，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

萧绰收到耶律休哥的奏表，也知前方情形已十分危急，如不早做决断，恐怕耶律休哥和驻扎涿州的大军将全军覆灭，把他们抽调回来，至少还能保留一些有生力量。与幽州文武一番计议之后，萧绰同意了耶律休哥的意见，命其立即放弃涿州，回师幽州。

不过，对耶律休哥的第二条建议，她并没有同意，此时辽国上层重又陷入了恐惧慌乱之中，如果她在此时带着皇帝回上京，说的再好听，也就是临阵逃跑罢了，那时军心士气一发不可收拾，必然完败无疑，所以这幽州，她绝不能离开。

从理智上说，萧绰这么做并没有错，但是潜意识里，她做出这个选择，其实也大有负气的成份，她毕竟还是一个年轻少妇，做为一个政治家，她的城府心胸还没有修练到深如渊海的地步，她在跟杨浩呕气。

好吧，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帮了你；你献玺于宋，北弃北朝的时候，我忍了你；现在你得了中原天下，马上就和赵二那黑胖子一样，没皮没脸地侵夺我的领土，我和你儿子就在这儿，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要来就来，大不了我母子俩横尸幽州城头，也决不再让你半步！

可是眼下辽国情形实在不妙，赵光义那一败，很有侥幸成份，许多辽国上层贵族、官员事后品味宋国北伐之战，都觉得如果赵光义不是被气昏了头，不管不顾地追到高梁河去，现在幽州城是否还在辽国手中，实在难以预料，所以杨浩这一来，悲观主义立即再度弥漫起来，真打下去，辽军许多高级将领都是信心严重不足。

在此情况下，萧绰也不得不考虑是否可以和谈，反复思量一番之后，又与文武大臣进行了一番朝议，萧绰一面调兵遣将以进行幽州保卫战，一面仔细斟酌，写下一封国书，遣使递交宋国皇帝杨浩，一帝一后一面掐着架，一面开始讲起理来。

“欣闻大王以西夏之主而受禅中国，朕甚喜之。皇帝陛下素有保国庇民之志，天下孰不称陛下之贤。辽与西夏，本固友好，辽与宋国，亦自和平。然赵炅穷兵黩武，撕毁条约，悍然北伐，诸路兵马，无名而举，钟鼓之伐，以时以年，国家因此发兵调赋以供边役，东自海岱，南逾江准，占籍之民，无不萧然，苦于科敛，天下困敝，虽以中国之富庶，经年累月之下，将如之何？

尤以两国边境之民，自兴兵事以来，修完城垒，馈运刍粟、科配百端，悉出州郡。人口亡失过半，百姓苦不堪言，朝廷亦国库空虚，公私匿竭。陛下果然以爱民为意，请休兵息民，以惠泽天下，联以诚挚请于中国，愿永结友好，万世长传。”

来使不是旁人，正是与杨浩相熟的那位辽国鸿驴寺墨水痕墨大人，杨浩接了萧绰的国书，回复说兴兵北伐，非为群臣所请，一则为了辽军入侵边境，二则志在幽燕诸地，不达此目的，雄煌之师，不敢轻言撤退。

墨水痕没想到杨浩说的这般赤裸裸的毫不掩饰，慌忙又回复太后，把个萧绰气的银牙咬碎，奈何这个男人现在强势的很，不得不强忍怒气再发国书，历数幽云之归属，这一番可是洋洋洒洒万余字的长篇，萧绰也是个性坚强的人，国书中只是据理力争，丝毫不涉儿女之情。

燕云十六州听来很大，可它到底有多大，在什么地方呢？其实燕云十六州就是今天的河北北部以及山西的一部分，要说起历史渊源，那就太久远了些，禹定九州，是有这片领域在内的，不过炎黄之前，此地亦有当地居民，非要从根上找它的归属，恐怕是算不明白的。

只从唐末说起，唐末群雄纷争，形成了“梁唐晋汉周”五代和“前蜀、后蜀、吴、南唐、吴越、闽、楚、南汉、南平和北汉”十国的历史格局。燕云十六州数易其主，后来落到后唐庄宗沙陀人李存勖之手。

后唐节度使石敬瑭想造反自立，便以此地为代价许给辽国，并甘愿做辽的“儿皇帝”。辽国皇帝耶律德光答应了他的条件，率骑兵五万援助石敬瑭。

要说割让，它是从谁手里割让出去的？在割让之前，又是属于谁的主权？后来汉人的士大夫、史学家都说石敬瑭把原本属于汉人的领土割给了契丹族的辽国，凭心而论，其实这“燕云十六州”本来也不在汉人手里，而是在沙陀人手里，总不能说已经亡了国的唐朝还对该地拥有主权吧？

而宋国继承的是后周的衣钵，它的固有领土只有河南一地，被它所灭掉的蜀、唐、吴越、楚、南汉、南平、北汉，都是凭着强大的军事打下来的，当时也没见它以中原正统自居，打起“收复失地”的旗号。

赵光义打起收复汉家失地的旗号，只是为了出师有名，这一点杨浩明白，萧绰也明白，萧绰认为辽国拥有这片领土理直气壮，可杨浩自然也有杨浩的想法。

一见了这封国书，杨浩手下的文臣武将自然也不肯输在理上，一个个摩拳擦掌地打算和辽国打嘴仗，当然，与此同时军事行动也不会停止，潘美嫌随军的文官文采不成，还向杨浩建议，最好从朝中调几个大学士来，跟他们玩笔杆子，北人还差得远呢。

杨浩摇了摇头，径直召来辽国使节墨水痕，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地道：“幽云十六州当初为什么归属了辽国，怎么没有归属汉、晋、唐、南平呢？因为那是辽国凭本事拿下来的，我们汉人没本事夺回来而已，事实如此，其他的话说的再怎么冠冕堂皇，都不过是自掩其丑的托辞。

现在，我们有这个本事了！所以我们要夺回来。

一个地方是属于谁的？谁占领着就是属于谁的。

天下是谁的？谁打下来就是谁的。

那么燕云十六州是谁的？北朝若是打得败我，那它就是北朝的。

朕为何兴兵？因为幽燕之地，进可攻，退可守，乃中原屏障，它的得失直接关系到我中原国运。朕今日兵强马壮而不取之，岂非贻祸于子孙？所以朕要打，此事没有转寰的余地。”

杨浩这番话简直就是赵匡胤那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的最佳诠释。

墨水痕听了面色如灰土，惶惶赶回幽州，萧绰听了不觉气苦，但是对杨浩的强势和坦然，倒是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不错，双方争来争去，其实为的是什么？如果此处沼泽烟瘴，毫无价值，中原的君主们还会念念不忘地要夺取幽燕吗？今日杨浩倒是一言道破了其中真谛，算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萧绰柳眉倒立，凤眼圆睁，一口银牙紧咬，把杨浩的国书撕的粉碎：“和谈无望，那就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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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22章 汉军满万不可敌

“如今宋国大军卷土重来，气势汹汹较之上次尤有过之，又兼有西夏骑卒，世子以为，太后与幼主仅凭耶律休哥一人之勇，可能拒得强敌么？”

说话的人三十出头，面目平庸，无甚出奇之处，只是一双眼睛非常有神，透着几分精明。若有长安人士看见，或许会有人认得，此人正是当初齐王赵光美府上的管事胡喜儿。

盘坐上首的是一个三旬左右的大汉，庞大的身躯，满面的虬须，偏又束发顶冠、穿着一龚汉服，那壮硕的身子把那衣服撑得紧绷绷的，似乎稽一用力就会绷裂开来。他这体态模样，若穿一身左衽胡服，皮裘狐帽，倒也威风凛凛，偏是穿着一身中原汉人衣衫强作斯文，叫人看了好笑。

此人叫做耶律留礼寿，乃宋王耶律喜隐世子。

宋王耶律喜隐受德王耶律三明谋反一案牵连，被幽禁起来。

这位宋王世子，现在已是该部族的实际领导人。

留礼寿抚着大胡子，微微摇头道：“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啊，宋军的步卒大阵本就令人头痛，如今又兼具骑兵之长，宋军可攻可守，进退自然，耶律休哥前番大胜，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宋国皇帝久胜怨狂、久战心切的原因诱他中伏，真论起实力来，以我辽国军力……恐难胜宋人。”

胡喜儿笑道：“其实若论骁勇，我北朝兵马自幼练就的骑射，又是在自家地盘上做战，可未必就怕了南人。我们之所以连吃败仗，不是我北国兵马不济，实是因为太后属意于耶律休哥，有心下嫁于他，失了皇家体面，以致民心军心尽丧。”，

留礼寿一拍大腿，愤然道：“不错，你说的在理儿，正是这个话儿。”，

胡喜儿又道：“这一次，耶律休哥损失八万精锐，却只吃了太后一顿排头，没有一点真正的惩罚，由此就可见太后对他的偏袒了，上一次幽州被围，有两位将军赴援迟了三日，结果怎样？被太后下旨，当众鞭笞，降级留用，两相比较，太后为一己私情而赏罚不明，谁肯服她？”

留礼寿大声道：“正是，正是，哼！我就知道，她貌美如花，年轻守寡，怎么耐得住闺中寂寞？以堂堂太后之尊，居然与一个臣子媾和，实在是把我皇家体面丢得一干二净，现在市井街头流传的那些话想必你也听说过，真真的不堪入耳，每每想起，真是羞煞人也。”

胡喜儿阴阴一笑，又道：“不过，世子大可不必如此生气，你不觉得，这正是咱们的机会来了么？”

留礼寿一怔，连忙问道：“机会？此话怎讲？”

胡喜儿道：“太后与臣子有了私情，皇家体面全无，皇室、各部族大人，心中多有怨言。太后不知自重，便没了母仪天下的资格，幼主还是少不更事的娃娃，如何执掌大辽天下？如此情况下，太后又正坐镇南京，上京空虚，如果世子趁机发兵，振臂一挥，必得响应，何不罢黜幼帝，拥立宋王称帝呢？”

留礼寿与父亲本就参予了德王耶律三明之乱，反心早萌，只是他们当初行事隐秘，没有被朝廷抓到太多把柄，因此只将宋王囚禁了事，并未株连太广，若有机会救出父亲，再反一遭，留礼寿当然不会犹豫。

只是……留礼寿犹豫片刻，喟然叹道：“不成啊，太后的手段实在了得，这几年间，整个上京被她经营的风雨不透，如今我虽仍是本族酋领，奈何无兵无权啊。想反，你让我拿什么去反？”

胡喜儿微笑道：“世子这话说的就差了，我辽朝尽多忠贞义士，眼见太后把持幼主，国家危在旦夕，谁不思尽忠报效，匡扶正义呢？若是世子有心，小人愿为世子引见一人，此人手握重兵，若肯攘助世子，大事可成。”

留礼寿双眼微微一眯，疑道：“嗯？你本一介商贾，为何如此热衷此事？”

胡喜儿恭谨地道：“纵然富可敌国，也不过仍是一个卑贱的商贾。小人只想出谋出力……为世子效犬马之劳，来日宋王登基为帝，世子立为太子，小人……可以走上正途，谋一个如郭袭般的出身，光宗耀祖，荫庇子孙，也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了。”

郭袭是汉臣，当今太后极为宠信的权臣，如今官拜南院枢密使、兼政事令，加封武定军节度使，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留礼寿闻言大笑：“若我父子当国，必把郭袭的职位送你，哈哈……不过……你说有一手握重兵的将领愿助我成就大事，此言当真？他是何人？”

胡喜儿站直了身子，轻咳一声道：“王兄，世子相询，还不现身？”

一语未了，屏风后面闪出一个人来，顶盔挂甲，肋下佩剑，盔顶两枝雉翎高挑，看面目不过四旬上下，剑眉朗目，英气勃勃。

留礼寿一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失声道：“王冠宇？王指挥使！”

王冠宇躬身一礼，朗声道：“正是末将，末将上京汉军指挥使王冠宇，见过宋王世子。”

留礼寿一见此人不由又惊又喜，原来这王冠宇是上京汉军都指挥使，麾下有六万驻京汉军，如今幽州战事紧急，连东京辽阳的兵马都抽调过去了，更不要说上京了，上京的宫卫军、族帐军，大部分都随着御驾去了幽州，留守上京的人马已是汉军成了主力。

在萧绰想来，历次谋反都是契丹权贵，汉军甚少参予，所以把汉军留下守卫上京最是妥当，没想到郑家恰恰是从汉军着手，想在辽国谋划一笔大生意。

这几个汉军将领都是北地世家出身，寻常汉人百姓也就这几年才渐渐出头，以前除契丹一族外，其他各族饱受排挤打压，寻常汉人家的孩子哪有机会学文习武，也只有这些世家子，才有机会始终得到教育，从而受到辽朝的重用。

然而也恰恰是因为他们出身世家，所以哪怕是武人，也受到了太多的汉人文化、传统观念的影响，在他们看来，寻常百姓孀居守寡，再嫁他人也没甚么，可是太后是什么身份？一国太后如果有此行为，简直是丧伦败德，伤风败俗之极，必受天下人唾弃鄙夷。

萧绰与耶律休哥有私情的传言，本是白甘部的余孽受了折子渝的点拨，蓄意传扬出去的，寻常百姓对男女关系方面的兴趣那真是自古便热情至极，一经有人传出，传言版本越来越多，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王冠宇也信以为真了。

此后，胡喜儿以厚礼结交，巧言盅惑，渐渐便说动了他的心思，在他想来，萧太后有此一端，便丧失了母仪天下的资格，如果自己兴兵废黜，必然能够迎合所有皇室贵族的心意，此事一定能成，于是便成了胡喜儿的同谋。

两下里说开来，一时尽皆大喜，不过留礼寿经过一次失败的政变，侥幸成了漏网之鱼，至今想起还是心有余悸，不免有些小心。他不放心地道：“王将军，汉军上下，你尽都控制得住吗？要知道稍有不慎，你我俱都是杀头之罪啊。”

王冠宇哈哈一笑，说道：“上京诸军中，我汉军一向不受宫卫、族帐诸军重视，军中将士还时常受到排挤，因此自成一体，团结的很，王某自信，对上京汉军可以如臂使指，上下一人。”

王冠宇自信地说罢，扬声道：“你们都出来吧，一起见过世子。”

硕大的屏风后面衣甲铿锵，陆续又走出五个人来，分明是上京汉军副都指挥使李剑白、马军指挥使程天浩、步军指挥使芶恶唯、汉军都虞侯尉迟风、周羿。汉军六大将领尽集于此，留礼寿大喜过望，击掌赞道：“如此，大事可期矣！”

胡喜儿笑吟吟地道：“这还不够，小人还联系了白甘部等几个部落，此外，室韦、女真方面也正派人联系中，只等各处一切准备完毕，世子就可一举而天下惊了。”

留礼寿惊喜莫名，望天大笑……

※ ※ ※

萧绰遣墨水痕再一次到了宋军大营，这一次，带来的只有一只锦匣。

打开锦匣，先是一张纸签，上面墨迹淋漓，只有六个大字：“君要战，我便战！”

杨浩看了默然不语，当下合起锦匣，若无其事地先将墨水痕送走，这才回转内室，他抚匣沉吟良久，重又轻轻打开，取下那张纸签，掀开下面的软缎，只见下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枚首饰，一个个擦拭的闪亮，露着润泽的光辉，或许……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经常把玩它们吧。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

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私……

记得上一次，她把一半的首饰送回来，杨浩明白她含蓄中表达的心意，她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把缺失的一半，亲手为她戴上。可是……

君要战，我便战！

杨浩幽幽地一声叹息，心中不无怅然：“我们之间已越走越远了，或许，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了吧……”

“报……耶律休哥集结兵马，杀出涿州，望北逃去！”

杨浩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眼中感伤怅然的神色被凛然的杀气所取代！

※ ※ ※

辽军收缩兵力，固守南京了。按照耶律休哥的计划，是固守幽州，据此耗败杨浩主力，如此一来，孤军奋战的中路军杨继业和西路军曹彬自然不成气候，在收拢五指之前，应避其锋芒，不宜主动寻其决战。

第二次幽州保卫战，在耶律休哥的谋划下开始了，南院大王耶律景，北院大王蒲奴宁、奚大王筹宁，这契丹四大王府中的三位大王以及北院宣徽使蒲领都随大于越耶律休哥汇聚在辽国南京幽州。

同时，耶律休哥命令各路兵马向幽州集结的同时，吩咐他们大打游击战，骚扰宋军运输线，袭击小股宋军，调离沿路州县居民，实行坚壁清野。

而杨浩的大军雄纠纠气昂昂直奔幽州，根本没理会分散驻扎在刚刚被他们占领的沿边州县的兵马，攻其必救，逼其回返，辽国前沿兵马不战自退。

杨浩行动甚速，看起来和赵光义上一遭的打法没甚么两样，但是机动力不同，同一战术所产生的效果也不同，对辽军的威慑力也更大。宋军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粮秣辎重的供应问题了，水陆两路，粮草辎重始终动输着，紧随大军前进。

水路方面，前有破冰船，后有漕运船，沿河有护卫的军队。船只破冰前进，待到后来冰面渐厚，破冰速度已无法满足行进速度的需要，大量的粮食便被士兵们从船上搬下来，从船上搬下来的还有大量的早只做好的雪撬冰撬，用它们载着粮食继顺前进。

而旱路方面，也用大量的辎重用驴骡牛等运输工具进行运输，杨浩的兵马甚至走在了许多回返保卫幽州的辽国军队前面，耶律休哥则命令回返的辽军大打游击，以骑兵针对水陆两路的宋军粮秣运输队伍展开攻击。

在中外战争史上，都曾有过一件微小的事情影响了整个战局变化的事情，一发巧巧击中敌军弹药库的炮弹，一场突出其来的大雨，一次本不在指挥部策划有之内的意外遭遇战、一队打散了的士兵误闯敌军指挥部等等，在宋辽两国军队同时赶往幽州，且战且走的过程中，也发生了一件对战局起着重大作用的类似事件。

这一日傍晚，宋军押粮官刘保勋冒着风雪自陆路押运数百辆粮车刚刚赶到歧门沟，斜刺里突然杀出三千辽国精骑，这一路上，前后左右大都是络绎不绝的宋国兵马，而这支辽军仗着地形熟悉，竟然从宋军行进的空隙中钻了进来。

刘保勋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设置鹿角拒马、摆设步兵大阵，无奈之下只得匆匆将粮车环绕起来抵御辽军，失去阵形优势的宋军不是这支突然杀至的辽军对手，辽军四面围定，一场血战，刘保勋及其子开封兵曹刘利涉、殿中丞孔宜均战死阵前，兵卒死伤无数，粮车被焚。

堪堪行至左近的李华庭、刘廷让部忽见右翼十余里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急急挥军前来，这股得手的辽军刚刚逃之夭夭，刘廷让在君子馆一战中中了辽人埋伏，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对辽人实是恨入骨髓，一见情形立即要求全速追击。

其实一路上辽军利用骑兵快捷、地理熟悉的特点，经常进行游戏骚扰作战，追击大多不见成效，所以李华庭本不想追，他觉得辽军越是这么蹦跶，越说明辽军讳忌宋军攻打幽州，大可迅速行军至幽州城下，迫敌决战。但是他拗不住刘廷让这位宋国老将，只得依言冒雪展开追击。

这一追就追出事儿来了，此时大雪仍在下，天地一片茫茫，夜色又渐渐降临，二人领军追了一阵，地上踪迹渐不可见，再加上地形不熟，竟然迷了路。那支袭击运粮队伍的辽军早已不知逃到哪儿去了，他们胡乱前行，却意外地在一个叫小河沿的偏僻村庄里遇到了另一路辽军。

忽见大队宋军从天而降，戍守在这里的辽军不禁目瞪口呆。

原来，这一路辽军正是押运着从幽州城下缴获的大量攻城器械，准备运往辽宋边境的那支辽国辎重运输队，他们正行于路上，便听说耶律休哥中计大败，只得仓促改变计划，临时停止前进，将大量的攻城器械运到了远离南北交通要道的这个偏僻村庄小河沿，以观时局变化。

其实他们如果把这些攻城器械全部销毁最为妥当，不过这么精巧的器械，换了辽国的工匠未必能做得出来，这些东西对辽人来说是些难得的宝贝，这种高技术含量的战争武器，对他们具有非常重大的价值，这样的战利品，就好象当年只有小米加步枪的土八路缴获了两具加农炮，如非万不得已，怎肯销毁它。

而且这支辽军对前线情形估计不足，并未料到情况会那么严重，他们得到的消息是耶律休哥中计大败，正收拢军队，做与宋军据三关而对峙的打算，所以想看看结果再说，不料宋军根本不与边关辽军纠缠，宋军一俟准备停当，几乎一刻不停，径直杀向了幽州，甚至跑在了边关辽军的前面。

如此情形之下，这支辎重运输队不是一线部队，消息来源本就匮乏，想要请示打听，从地理位置上看，此时又正处于幽州和辽宋三关的中间位置，不管往哪儿去，快马往返，都非一时一日的功夫，如此情况下，就与上头暂时失去了联络。

照理说那个小村庄地处偏僻，急于攻打幽州的宋军讲的是兵贵神速，不会沿途到处扫荡，尤其是这种没有任何价值的偏僻村庄，也就不会发现这些东西，谁想到冒雪追击的刘廷让、李华庭部迷了路，居然误打误撞的跑到了这儿，结果连人带东西一股脑地缴获了。

得了这些东西，刘廷让不禁大喜，上一次幽州大战，由于撤退的太仓促，高梁河中伏的宋军甚至来不及通知幽州城下的友军，所以那一战中损失最严重的就是非战斗部队，主要是后勤兵和工匠兵，他们自保能力差，被掳俘杀害的最多。

而且现在是冬季，即便宋军中的工匠人数仍然能有保证，赶到幽州城下重新建造各种攻城器械的速度也将远远低于上一次，有了这些攻城器械，对宋军攻打幽州可以说是极为有利的。刘廷让一讲，李华庭也大为惊喜，这误打误撞的，居然立了一桩大功！

当下，李华庭便兴冲冲地押着那些被俘的辽军和器仗就要上路，而老将刘廷让到底比他思虑严密，他知道这些攻城器械的重要性，对辽人来说，这些东西远比几百车粮食更加重要，小河沿的遭遇战双方准备都严重不足，逃走了不少的辽国骑兵，一旦他们找到辽军主力，而这位主将又是个有头脑的，必然引军再度来攻，因此马上提醒李华庭，应当通知东路军主将潘美潘大帅派人接应。

李华庭被他一言提醒，马上派出飞骑去联络主帅，信使刚刚离开半天，他们就碰上了随后赶来的童羽所部，童羽见军中拉运着许多巨大的器械，一问情由，情知重大，立即命令本部人马放缓行进速度，护送器械北上。

到了傍晚时分，果然有一支辽军来袭，这路辽军人数足有七千，统兵大将乃是萧挞凛，这是辽国一员虎将，文韬武略，智勇双全，不是普通只知打仗的将领可比，心气儿也高，耶律休哥如穿云箭般的迁升速度，他是很不服气的，在他看来，他萧挞凛并不比耶律休哥差，如果说差，也仅仅是差在运气上罢了。

一听说有大量的攻城器械落在宋军手中，萧挞凛便知糟糕，这些东西可以说是城池攻防战中最犀利的武器，某种程度上可以决定这场战局胜负的归属，少了这些武器，宋人攻城的力度就会大减，守军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战争的胜败就会向辽国多倾斜一分，哪怕是毁了这些攻城器具，因宋军的重新制造延长了他们进攻的时间，都有可能为辽军创造无数的战机，他岂能不急？

“真真的蠢材，那些器械应该时刻下置柴草，一有不对立即焚毁才对，见了宋军竟然只顾逃命，把如此利器拱手还与宋人！”

盛怒之下，萧挞凛一刀斩了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辎重官，自己立即挥军截杀李华庭部，与此同时，他还将这个重要情报派人向刚刚收拢了散布在宋国边境各州县的兵马，正追在杨浩主力后面急急北返的萧干和韩匡嗣部进行了通报。

李华庭、刘廷让、童羽三路兵马与萧挞凛一场血战，双方各有死伤，总算护住了那些攻城器械毫发无伤，萧挞凛怎肯甘休，一路阴魂不散，讲缠不休，双方且战且进，一直到了第二天下午，正在左进行军的宋国田重进部闻讯也赶来增援，宋军声势大盛。

萧挞凛部眼看不支，正欲饮恨下令撤军，萧干和韩匡嗣的人马从天而降，终于及时赶到了。这一来辽军顿时精神大振，双方再度变成了势均力敌的情形，这一场大战从下午战到黄昏，从黄昏又挑灯夜战直到深夜，厮杀正酣的时候，潘美接到信使的传告，率军折返回来增援了。

因为辽军的一次劫粮，引得宋国老将刘廷让衔恨急追，意外缴获这批攻城器械，辽军各位北撤将领闻讯又自以为反应迅速，可以抢在宋军大部队回拢拱卫之前将其销毁，结果这些赵二叔建造的攻城器械成了茫茫黑夜中的一支大火炬，把一只只飞蛾都引了来。

双方战至天明，开始有意识地收拢兵马，一马平川的大地上，黑压压的两路大军对峙着，一俟看清了眼下的情形，双方主将俱是一惊。

大批的攻城器械在宋军手中，他们需要卫护这些东西，以防遭到辽军破坏，因此步卒拱卫于内，而骑兵环卫于外，总兵力难以估测，仅看其骑兵，当有六万余人，而辽军因为奔袭而来，所以前都是骑兵，萧挞凛、萧干、韩匡嗣三路兵马共计七万余人皆是骑兵，对面而立。

从双方兵力上来说，是一种较为平衡的局面，从兵种上来说，此时可以投入战斗的，双方都是骑兵。他们所处的位置，则是一片空旷的平原。

特殊的环境、相应的兵种、袭击、解围、再龚击、再解围后面临着的将是一场非常罕见的骑兵军团大会战。步兵军团会战是很常见的，步兵想要大量杀伤对手，唯一的手段只能是正面大决战。而骑兵大会战的场面，在草原部落尚未统一时，草原上两个强大部落间经常出现，但是与中原国家的战争中，这样的场面以前还从来没有过。

一旦发生了骑兵军团的正面对峙怎么办？

唯有一个办法，决战！死战！

步兵军团对峙还可以有序撤退，骑兵军团对峙唯一、且周围地形无山无水，无法让一方可以在迅速撤退的时候阻击对方攻击的大平原上，那结果只有一个：不死不休。

因为战马再如何训练有素，终究是畜牲而不是人，一旦撤退，阵形必乱，对方也是骑兵的话，在这样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全力一冲，结果就必然是一面倒的大屠杀了。

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一幕，辽军一直在避免集结到幽州城下前与宋军决战，辽军骑兵在自己的领土上来去自如，宋军想要寻之决战也不容易，可是宋辽两国兵马为了得到和毁去这些赵光义遗留下来的宝贝，不断向这里集结兵马，夜晚的时候双方一团混战还没觉察出什么，等到天光大亮，双方收拢兵马定睛一看，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决战，已不可避免。

万马齐喑，战场一片静寂，潘美策马军前，欣喜若狂。梦寐以求的寻敌主力，在幽州大决战前尽可能地消灭敌军主力的愿望，居然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得以实现。

跃马睥睨，潘美挥鞭一指辽国大军，朗声喝道：“辽军就在眼前，哪位将军可为本帅破阵？”

“末将愿往！”

李华庭、童羽同时请命，彼此对视一眼后，童羽谦和地笑了笑：“李将军，你部只一万铁骑，当面之敌不下七万，这一仗，请让于童某吧。”

李华庭满脸凶光，杀气腾腾地道：“欲歼敌众，当赖将军，破阵，某一万兵马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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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23章 唯战而已

“将士们，辽骑就在当面，随某杀过去，斩将夺旗，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功劳！”

李华庭举刀斜刺长空，短暂地发出了一声动员令，便一马当下，向辽国军阵冲去。

“杀！”

大片的长枪大戟斜指苍穹，随着一声杀气腾腾的大喝，士气正旺的骑兵随之杀出。

“杀！”

近千人的骑兵驰出数十马身，第二梯队的士兵依样举枪亮刀，大喝一声，再度策骑杀去。

“杀！”

“杀！”

“杀！”

一队队宋骑，皆以锲字形冲锋阵形向前冲去，近十余层的宋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箭头，直扑萧挞凛中军本阵。

一见李华庭如此威势，潘美不禁抚须赞道：“李将军，真英雄也！”

“汉儿威武，我军必胜！汉儿威武，我军必胜。”

余下的步骑将士，或以刀击盾，或以枪顿地，震撼人心的“轰轰”声中，用一声声的呐喊为自己的战士助威起来。

眼见宋军仅有百余骑，竟视他们如无物般迎面杀来，萧挞凛激怒的须发飞扬，紧握枪杆长振声大呼道：“迎敌！”

殷雷滚滚，连绵不绝，李华庭带着一万铁骑，践雪狂飚，径直撞进了辽军的本阵，一时人仰马翻，杀声盈野。

怒湘汹涌，如山呼海啸，整个平原上到处都是狂奔的战马，半空中到处都是锋利的长枪、雪亮的钢刀，旌旗舒卷，往来冲杀，一万人的汉骑冲进了辽军本阵，就像一锅沸油中浇了瓢冷水，立时炸裂开来。

此时，殿后的童羽部五万骑兵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静如山岳，肃杀无声，唯有战旗猎猎，更增无形压力，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蜂拥而出？

因此李华庭以一万铁骑硬冲敌军本阵，固然在冲阵的刹那付出了重大牺牲，但是一旦突入敌军，却是如鱼得水，东挡西杀，悍勇无敌，把辽军本阵搅得天翻地覆。

“大王已得天下，大王已称天子，合宋夏两国，麾下名将如云，大丈夫不当此时于马上取功名，于勇将中争先锋，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时不争功求战，更待何时？”

李华庭是真的拼了命了，后有援军，后顾无忧，他只是一味地向前、向前、向前，撕裂、撕裂、撕裂，纵骑游走，率领所部如汹涌的波浪般进退散聚，从容自如，整个辽军本阵都被撼动了，随着惯性，整个辽军阵营都像一口大锅里的水，激裂地荡漾着，阵形大乱。

“童将军，胜败在此一举，你部可以冲锋了！”

眼见李华庭冲乱了辽军阵形，已然有机可趁，经验老到的潘美立即抓住时机，断然下令。

“末将遵命！”

潘美一语方了，早已按捺不住的童羽便喜不自胜地答应一声，一举长枪，大喝道：“兄弟们，莫让李将军专美与前，叫他们瞧瞧咱们兄弟的手段，杀呀！”

“杀呀！”

五万骑兵分作两路，呈钳形向辽军主力包抄过去，与此同时，萧挞凛也下达了将领，两军两翼呈雁翅状迎了上来，潮水般的攻击，箭雨、刀山、枪林，汇聚成了一副悲壮的画面。

辽军是在撤退中反动局部反击，而且三位主帅萧挞凛、萧干、韩匡嗣官阶相等，各有部属，号令不及宋军统一，李华庭和童羽又像较劲儿一般亡命厮杀，潮水般的压迫力，顿时推动着辽军迅速整体向后退了片刻。

仅仅是片刻的后退，同样是混战，气势便完全不同了，李童二人的大军已形成了压着打的局面。

这场战斗，在短暂的宋辽战争史上意义重大，在以后漫长的几百年中，宋国再也没有过这样完整的纯以骑兵力量与外敌对抗的战斗，这也是唯一的一次，也是全胜的一次，所以一直被以芦州演武堂为前身建立的大宋军事学院列为精典的骑战教例，是役宋辽双方许多的将领和表现杰出的士兵也因之永载史册。

几百年后，在总结这一战役的一场教学课上，大宋演武堂资深教授花漫天先生对学生们是这样介绍的：

“历史上，当时辽人称汉人为汉儿，汉人也如此自称，又过了几十年之后，汉儿在习惯上就只是辽籍汉人的专称了，为了区分南北汉人，宋国的人从那时起被称为汉人，辽国的汉人则称为汉儿，而当时尚没有这样的区分。因此陡然听到“汉儿必胜”的高呼声，辽军阵营中的汉家男儿尽管在感情上和心理上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辽人，还是在心理上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尤其是数万人齐声呐喊，那种强大的冲击力和震撼力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同为汉人血脉的北军汉人不由士气大挫。这一点，对李华庭的一万骑兵强行突入敌阵，产生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可以说，这是心理战的一个极为成功的范例。

此外，当时辽军正处于保卫南京的大撤退途中，是于撤退途中发动局部反击，这种情形下他们应该采取的战术就是一击不中立即远遁，一旦形成正面决战的态势，对无心恋战的辽国士兵们来说，是一件十分威险的事情，在这一点上，辽人再度犯了错误。

第三点就是，当时我国东路军各部将领的共同统帅潘美将军及时回援，亲自指挥了这场战斗，军令通达，上下一体。而辽国当时有萧干、萧挞凛、韩匡嗣三位将领，分别隶属于不同的军队，三人的军阶或实际权力也大体不分高下，这就造成了各自为战，无法有效调动全军的情况，这也是在这场大会战中决定胜负的一个重要因素。

当然，我军将士上下一心，顽强作战的战斗作风，在此战中产生的作用也是勿庸质疑的。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不容同学们忽略的，那就是意外因素对战争的影响。比如在这场战斗中，有一个后来官至我国驻交趾宣抚使的官员，当时还是一个小小校尉，名叫丁锋，丁锋此前是蜀中一个小小的盐丁，因为参加了童羽将军的义军，成为这支军队的一份子。

他在战斗中负了伤，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在不支落马后，随手拔出佩刀，折断了冲到面前的一匹战马的前腿，使得马上的敌军掉了下来，然后，丁锋就顺势一刀砍下了这个敌人的脑袋。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被他一刀杀死的人居然是辽国燕王韩匡嗣。

韩匡嗣，蓟州玉田人。其父韩知古六岁时被契丹人掳入契丹为奴，后做为家奴随女主人淳钦皇后陪嫁给了辽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成为一名宫奴。其子韩匡嗣，自幼好医学，皇后待之如子，后来便一步登天，历任太祖庙详稳官、上京留守、南京留守，摄枢密使、西南面招讨使、晋昌军节度使等。

后来的辽国皇帝耶律贤体弱多病，而韩匡嗣医道高明，因此两人很早就建立了深厚的个人交情，同时耶律贤的皇后……咳……这个……就是与我国圣祖皇帝之间留下许多暧昧传说的辽国太后萧绰，曾经与韩匡嗣的儿子韩德让有过婚约，但是在德王谋反期间，伴驾随侍的韩德让为耶律贤挡过冷箭，并因此丧命，所以出于补偿的心理，再加上当时耶律贤也确实缺乏心腹，所以韩匡嗣被封为燕王。

我这里要特别说明一下，同学们，民间的传说都是由于停战协议签订后宋辽两国的密切往来，我国对辽国的经济援助，以及两国领袖的经常性会唔，使得一些好事者编造出来的谎言。我圣祖皇帝文成武德，泽被苍生，是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在宋辽两国的正史中，对于这些香艳的传说没有一点线索可以寻找验证，千金一笑楼还编写了许多有关圣祖与萧后的曲目表演传唱，这是误人子弟啊同学们，切勿把文艺当历史，千万不要受到这些野史传说的影响。

咳咳，好，我们说回正题，燕王韩匡嗣的意外死亡，使得该部辽军军心大乱，从而加速了辽军的溃败，从而使得整个战局迅速向我方倾斜，使得我军以较小的伤亡代价换取了一场大胜。同学们，战场上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不可轻言胜败，一个小人物、一件小事、一个意外，都可能彻底改变战局。

是役，韩匡嗣殁，萧关断臂被俘，萧挞凛轻重伤势数十处，所部主力或杀或俘，歼灭近七成，可以称得上是完胜了，但是宋军仍不依不饶，萧挞凛率本部残兵败将脱离战斗，依靠仍滞留在战场上竭死战斗的士兵争取的宝贵时间迅速后撤，但是童羽阴魂不散，紧追不舍。

辽军撤出数十里，来到一处小山，名叫羊角山，以居高临下的优势仍有难敌宋军的急攻，童羽毫无惧色，率部登山仰攻，一场血战，迫使辽军放弃羊角山，继续撤退，一日之间，四易防御阵地，而童羽则始终咬紧了他们，战斗之激烈，从童羽累死三匹战马，换骑四次继续冲锋陷阵便可见一斑。

最后，萧挞凛只率三百余骑从山谷中逃脱，所部为掩护主将脱身，全部做了宋军的俘虏。萧挞凛率三百余骑残兵败将逃回幽州，萧绰闻讯如五雷轰顶，这支骑兵主力的全军覆没，对辽军士气的打击是重大的，如果说前次小唐河一战杨浩重挫耶律休哥，和耶律休哥在高梁河大败赵光义一样，都有取巧的成分在内，还不那么叫人服气的话，这次两军骑兵主力的遭遇战，却是一刀一枪的真功夫。

这一战，辽军仍然是完败、惨败，辽军引以为傲的骑射再也不是克制汉人的利器，辽军上下悲观的气氛之重可想而知。

屋漏恰逢连阴雨，船破偏遇迎头风，就在人心惶惶、上下不安的时候，杨浩率主力部队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幽州城下，抢在许多赶来幽州赴援的辽军之前，再度兵困幽州城，再度形成了与赵光义当初那一幕完全相似的场面：宋军围城，援军围宋军。

可这一回，宋军还会重蹈败辙吗？

杨浩用了和赵光义前期几乎完全一致的招式，他想为前番宋军的失败找回这个场子。

大军团团围城，迅速扎下营寨，杨浩亲自巡阅三军，安排谍报、通讯、集结、部署、逆袭、阻截，以及鸦重、粮草、军医、后勤……

幽州城头，萧绰也在亲自巡阅三军，鼓舞士气。一领靛蓝色盘领窄袖长袍，外罩细鳞锁子甲，胸前一方亮闪闪的护心宝镜，兜攀及护项上饰着纯白色的银狐毛，头顶银盔上一束长长的雉羽飘扬，衬得萧太后明眸皓齿，月貌花容。

在她左侧，随着一员虎将，星眸朗目，气宇轩昂，正是辽国大于越耶律休哥。巡视到东城，萧绰停下了脚步，扶着箭垛向城下望去，十里连营，旌旗猎猎，人喊马嘶，一片喧器。

忽然，萧绰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了。黄罗伞盖，那是皇帝的仪仗，杨浩，在那黄罗伞盖下面，一定就是杨浩，萧绰的一口银牙立即咬紧，眉心一点嫣红，明媚如水玉观音的俏脸上，登时笼起一片腾腾杀气。

城下的黄罗伞盖忽然也停下了，远远地可以看见一个银盔银甲的将领慢慢自黄罗伞盖下走出，向前走了几步，站定脚步，向城头的凤摺罗伞望来。

彼此相距太远，看不清五官眉目，可是两个人似乎都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就这样久久地凝视着那一线人影，似乎双方无数的将士都感觉到了彼此君主的这场无形的交锋，整个战场上忽然都静了下来，只有呼啸的风，卷动大旗，还有那不识趣的马儿，偶尔长嘶几声。

两道目光越过军营、越过战壕、越过城墙，交织着，流动着，对视许久，萧绰忽然抽手，手中攥紧箭垛上一蓬冰雪，大步反身走去。

“与君决绝，唯战而已，再无一句话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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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24章 四面汉歌

战争，因利益而起。

当幽州城下的战争如火如荼的时候，辽国上京另一幕为了利誉的战争打响了。

“大事若成，尔等皆有从龙开国之功，韩匡嗣一介宫奴，最后可官至燕王，我耶律留礼寿非吝啬之人，在场众，皆有封赏。称王还是称侯，就看你们能为本世子立下多大的功劳啦。”

留礼寿府中，留礼寿激动的满面通红，兴冲冲地向召集起来的百余心腹家将慷慨陈辞，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令。一旁，王冠宇顶盔挂甲，威风八面。

耶律留礼寿好不容易结束了演说，向王冠宇道：“王将军，请。”

王冠宇矜持地点了点头，踏前一步，沉声道：“今日的计划是这样的，马军指挥使程天浩负责攻打上京留守除窒的衙门，斩杀除室，夺取兵符，控制留守上京的宫卫军，步军指挥使苟恶唯负责控制那支两千人的宫廷女卫……”

苟恶唯一听喜上眉梢，宫廷女卫两千女兵，俱都是萧太后的亲信，这些女兵大多年轻俊俏，以他虎狼之兵，这一战下来，不知要抢多少美娇娘回去，别的封赏且不说，光是这一条，麾下的兵将还不嗷嗷叫着往前冲？苟恶唯一面紧张地盘算着：“我也不要太多，从中鳞选三十个……不！五十个美人儿就行了，贪多嚼不烂，其他的就可着儿郎们享用罢了。”一面躬身领命。

王冠宇又道：“副都指挥使李剑白和汉军都虞侯尉迟风和周羿正在军中控制全军，此刻并未前来，不过该做的事我已吩咐下去，副都指挥使李剑白领兵攻打皇宫，一定要把宫室控制在手中，汉军都虞俣尉迟风和周羿负责控制攻占北城和西城，至于南城和东城……”

王冠宇微微一笑：“南城和东城本就在我所部的控制之下，倒无需多虑了。我还要说明一下的是，白甘部一些人马也会参与行动，他们负责事发时在城中各处制造混乱，随意攻打各处府衙，到处点火滋扰，混淆市面，世子联络的一些权贵大臣的部族也会在外线行动，迅速向上京集结，而室韦和女真，也会同时出兵，吸引边关诸兵，勿使其回援上京。诸位，我等于内部杀他个措手不及，东、南、西三路有宋军牵制，东北与北方有女真和室韦呼应，大事可成矣。”

“大人，我们需要做什么？”

一个留礼寿的心腹家将手握大刀，气势汹汹地问。

留礼寿站出来道：“尔等随本世子攻打天牢，却出王爷，然后迅速赶往皇宫，裹挟留守上京的皇室、宗亲、支武百官，扶我父王登基。

一众心腹喜形于色，轰然应诺。留礼寿与王冠宇对视一眼，把大手一挥，喝道：“出发！”

耶律留礼寿集合百十名家将，随同上京汉军都指挥使王冠宇的千余名亲兵扑向天牢的时候，城中各处已经发动，到处一片喊杀之声，守卫天牢的只是一些狱吏狱卒，他们也听到了城中各处传来的厮杀声，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在惶惶不安的时候，留礼寿和王冠宇领兵杀至，这些守卫天牢的狱卒哪有可能同正规军抗衡，天牢被迅速攻破了，留礼寿和王冠宇留下一部分军兵守门，迅速向里边杀去。

他们不但要把宋王放出来，还要把关押在里面的所有人都放出来，这些人势必会成为新政权的坚决拥护者。

甬道深深，留礼寿心念父亲，快步如飞，两边牢房内的犯人已经发觉有异，一个个兴奋地拍打着牢门，兴奋之中也不知大呼小叫些什么。王冠宇紧随他的身衅，心中也是怦怦乱跳。既要拥立宋王为帝，当然要把宋王救出来，这件事的确重大，不过他主动请缨来救宋王，却还有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

攻打皇宫的副都指挥李剑白想必可以中饱私囊，掳得许多奇珍异宝，攻打女军的苟恶唯或许会艳福不浅，可这些怎比得了救驾之功，虽说他的功劳已经跑不了了，可是亲自出现在身陷囹圄的宋王面前，无疑会在宋王心中留下最深的印象，他这一生仕途，将是一马平川了。

正行进间，后面突又传出喊杀声，留礼寿和王冠宇浑未在意，只道是残余的狱卒在负隅顽抗。但是马上就有人急急追来，老远就嘶声大吼：“世子，大将军，大事不好啦，外面……外面有大批宫卫兵马，有……有……”

留礼寿和王冠宇大惊止步，扭头看去，只见那家将急急跑到面前一跤跌到地上，背上，插着三枝利箭，背深半尺，亏得他还能挣扎着跑出这么远。

留礼寿和王冠宇对视一眼，顾不得再往大牢最深救下宋王，立即卒人返身飞奔而去。

天牢门口，一个个杀气腾腾的辽国宫卫禁军已将守御在门口的反军杀散，一位将军提着血淋淋的大刀，从甬道中慢慢向门口走去，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吧嗒作响。在他旁边，是一个脑袋奇大的矮胖子，矮胖子手里提着一大串钥走过去，“喀嚓”一声，镇上一道沉重的铁门，然后是第二道门户，第三道门户，最后到了大门前，在墙角摆弄一阵，“轰隆隆”一声巨响，一道铁栅栏从天而降，牢牢地卡住了门口，那铁栅栏一根根足有手腕粗细，重逾千斤。

“将军，这下就妥了，就算他们真是一群狮虎，也休想冲出来了，除非他们变成苍蝇。”

大头狱头儿笑嘻嘻地道，那位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的将军牵了牵嘀角，说道：“好，等太后回京，封赏下来，必有你的好处！”

大头陪笑道：“这都是将军大人的功劳，小的不敢贪功。”

那冷面将军嘉许地拍拍他的肩膀，缓缓扭头望去，只见留礼寿和王冠宇隔着四道门户，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双手紧抓拦杆，嘶声大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冷面将军冷笑一声，扬声道：“奉上京留守除室大人命令，缉捕反叛，尔等……就好好待在里边吧。”

“不可能，除室怎么会未卜先知？他怎还有这么多兵马可以调动？

王冠宇脸色苍白，疯狂地大叫，冷笑面将嘿了一声，双手一背，仰面望天道：“这个嘛，你该感谢你的副都指使才是，你道太后在你身边便全无一个心腹，对你便如此放心吗？”

“李剑白？竟是李剑白那狗贼害我！”

王冠宇嘶声大叫，抽出长刀狠狠一臂，“铿”地一声响，火花溅起，长刀硬声而断，铁门纹丝没动，冷面将军把手一摆，喝道：“放箭！”

“嗖嗖嗖……”一枝枝利箭射去，牢里边的叛军丢下一地狼狈东躲西藏，登时再也没了嚣张气焰。

上京的叛乱成了一场闹剧，副都指军使李剑白是萧绰摆在王冠宇这位汉军统领身边的内间，整个谋反计划完全曝光，虽说上京留守除室手中兵力有限，也来不及通知萧绰，再调兵来，可是凭着先知先觉的本领，又有李剑白为内应，还是迅速扑灭了这场叛乱，上京城又是一番血腥屠杀，除了一开始汉军先行发动，占了少许上风，紧接着便是宫卫军一面倒的屠杀了。

尤其是那两干女兵，一个个都是娇滴滴的大姑娘，可杀起人来毫不手软，比男人还凶，苟恶唯兴冲冲一头扑进空营，先是四下火起，紧接着万苦齐发，然后两千头母老虎一拥而出，把苟恶唯及其一众亲信厮咬得碴都没剩。

叛乱成功了一半，上京城内的行动虽然被迅速平息了，但是室韦与女真还是及时发兵了，只不过有了除室事先的提醒，他们的行动没有收到奇兵之效，与此同时，上京的震荡虽然平息的迅速，但是由留礼寿亲自联络的，因为宋辽战事而对萧绰捕权不满或想富贵险中求的权贵发动的部族军叛乱却轰轰烈烈地闹腾起来。

如今上京地面兵力空虚，这本该很容易平息的叛乱，竟然错过了扑灭他们的最佳时机，使得他们坐大起耒，本就人心不安的大辽腹心之地陷入了一场大动荡中。

此时，数十艘海船已自宋国山东东路海湾出海，在隶属辽国东京辽阳府管辖，宋国称之三山浦、辽国称之为大蛎湾的大连海港登陆，大军集结，向Ar。力严重空虚的辽阳府进逼过去……

※ ※ ※

燕云十六州，自杨浩一路攻来，瀛州(河北河间)、莫州(河北任丘)、涿州(河北涿州)已先后落入宋军手中，杨浩兵围幽州城(今北京市)后，先与外围援军大战几场，逼迫援军后，派兵卡住了几处通往幽州的交通要道，这一点恰是赵光义当初没有做的。

赵光义欲效仿李世民围城打援，却比李世民信心更足，当初李世民攻打洛阳王世充，先清理了洛阳的周边州县，占据了援军通行的必经之路，又用了一年时间，才逼得王世充走投无路，只得素服率其太子、群臣两千余人开城投降，而赵光义忽视了对周围关隘的把守，任由辽国援军进退，终于在高梁河一战中计大败。

前车之鉴，宋军卷土重来岂会再蹈覆散，杨浩一到幽州城下，对幽州围而不打，首先一件事，就是清理外围州县，占据几处战略要地，以少量兵力，凭借险关绝隘，阻援军于外，根本不让他们靠近幽州城下，幽州守军连援军的一点影子也看不到，这对他们坚守的信心打击之重可想而知。

随即，刘廷让和童羽押运攻城器械赶到，再加上军中工匠已经赶制出来的一部分器具，已经足以发动攻城战，杨浩这才正式开始对幽州用兵。

此时，寒冬降临，朔风呼啸，大雪纷飞，一片苍茫。

由于瀛、莫、涿三州已落入宋军手中，又大量启用雪撬冰撬运输，粮草供给不成问题，严寒的天气虽然难耐，但是宋军主力是由河南兵、河北兵及河西兵组成，也能耐得寒冷，而且宋军日夜攻城，城中守军只能时刻坚守在城头上，并不比宋军舒服，彼此都很艰苦，倒还耐得住。

新年，宋国国君杨浩是在前敌大营中度过的，围城两月有余，过了“放偷节”，杨浩便开始分兵攻打顺叫(今北京顺义)和檀州(北京密云)、蓟州(河北蓟县)，步卒攻城，骑兵截袭援军，历时一月有余，顺州、檀州和蓟州相继易手，落入宋国手中，至此，分布在太行山东西两侧的蒸云十六州中，地势最为险要最具战略价值的东七州，已有六州落入杨浩手中，杨浩卡住太行山口，幽州城已成一座孤城。

“西路军已攻至蔚州，耶律斜轸集结宫卫军、族帐军、皮室军、京州兵、属国军全面反扑，曹将军迭官家嘱咐，已收敛攻势，不过北朝南院兵马已尽数被吸引力在雁门关外，是无力东援幽州的。”

“太行八径通往东城的几处重要关隘，已掌握在我们手中，如今辽军唯一的外援，唯有来自北路，眼下的战局对我方有利。不过，当年李世民可以ArL困洛阳达一年之久，而我们……不能这么做。”

潘美苦笑道：“赵相和卢相来信中希望官家能尽快结束北疆战事，实是出于各个方面的考虑。李世民时候，天下无主，诸侯林立，李世民所据者关中，又有李渊坐镇后方，隋时所逶米粮数量巨大，仓府盈满，直至贞观末年都用不完。

而我们现在还不成，偌大的宋国上千万的子民，国事繁杂，底子较之隋末还要差的很远。陇右新附，需要潜心经营；巴蜀义帜数年，政经糜烂，还需恢复元气；朝中地方各处官吏，需要政局稳定的情况下才好对吏治进行梳理。可以说，现在看似江山稳定，但是许多的问题，都只是因为这一场大战而暂时得到了压制，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一旦有一处出了问题，所有的隐患都会爆发。”

杨浩缓缓点头，赵普和卢多边的意见，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二人的意见，那是两个杰出的宰相综合分析了整个天下的情况，兼收并蓄了很多方面的意见才得出的结论。这场北伐如果胜利了，这许多需要长时间、耗费大量精力才能解决的问题，都可以因为军事上的重大胜利而顺利解决，一旦出现差迟，那么就会急剧。

加强这些矛盾，等到这些矛盾自然爆发的时候，一切便已不可收拾。

眼下，他的战略目标马上就要达到了，对幽州的进攻目前还没有任何进展，幽州是辽国南京，又是在汉人区，是农耕地区，幽州的存粮用上三年也没有问题，而且这里是辽国的地盘，民心所向乃在辽国，不要说普通辽国汉人对宋军并无好感，就是中原的普通百姓，同样对北伐毫无兴趣。

现在还好些，战争如果变成长期作战，消耗大量的财力、物力和军力，大量的死伤将士，而见不到马上见效的实际利益时，国内的百姓们负担越来越重，亲人越死越多，他们首先就会厌战、反战，从而一层层带动整个社会各个阶层对战争进行消极抵抗。

什么王师北定中原日，什么北国汉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翘首企盼王师解救，亲历这个时代，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一切，使得杨浩早已了解了百姓们真正的心声：普通百姓们不在乎你的十全武功，不在乎你的江山一统，不在乎你的疆域扩张，他们想要的，仅仅是平安的生活、富足的生活，这才是他们心目中最好的皇帝，才不枉他们用自己的血汗来奉养你。

杨浩并不希望穷兵黩武，最后闹到辽国的百姓纷纷建立义军大举抗宋，宋国的百姓用种种方法消极抵抗朝廷发动的这场战争，甚至再度烽烟四起，义旗高张。

在他最初的策划中，也压根没有想过消灭辽国。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如果大伤元气之余真能消灭辽国也罢了，但是实际上这个目标是办不到的，辽国的实力并不容人忽视，辽国之所以遭此大败，一是宋复合并，声势大成，使得辽国措手不及，在战争初期完全陷于被动。

其二是在具体的战术上，宋军仍旧以闪电战奇袭幽州，集中优势兵力，五指成拳，直捣要害，而辽军反应迟缓，战线拖沓，兵源分散。

其三是宋军情报工作发达，做到了知已知彼，百战百胜。无论是辽军的动向还是作战地形，宋军备事先成竹在胸，反观辽军，连间谍、探马侦知的情报都无法详尽具体，不败才怪。

然而这些方面，只要萧绰能坚守住幽州，是可以利用时间来慢慢扭转的，尤其是辽国的军心士气，会慢慢凝聚起来，杨浩已有心要在此之前进行和谈了。时机未至时的和谈，是完全没有必要的，那只是浪费时间，并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辽国是不会在那时做出任何让步的，而现在……

现在，室韦和女真是否已经依约出兵？我的海军是否已经出现在敌后？这些，可是我和谈的最关键因素啊。

杨浩负手望向远方，轻轻地吁了口气，白色的雾气氲氲于面前，将他的神色掩映于其间。

宋国的海军自三山浦(今大连)登岸，开始向辽国东京辽阳进发了，辽阳的主力部队此时已赴援幽州，在东北和正北方，则是蠢蠢欲动的女真人和室韦人，契丹人闻讯不禁大惊失色。

这支宋军是以汴梁禁军和原南唐水师组成的混和军队，人数不足三万人，由于是海上运兵，骑兵并不多，杨浩也并未指望他们攻城掠寨，真正占领辽人的大后方，要知道辽人无分男女老幼，个个都擅骑射，现在这股庞大的力量还没有真正发动起来，一旦辽人意识到亡国就在眼前，那股巨大的可怕的能量就会变成一股滔天巨浪，辽军会迅速补充大量的生力军。

杨浩出兵敌后，进侵辽阳，动用的虽是军队，目的却是伐谋，他要给困守幽州的辽军一个四面楚歌、国家将亡的信号，让他们彻底绝望，唯其如此，和谈才有可能。还有什么比异国的军队出现在他们认为绝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更令其震撼的呢？

燕云十六州是汉人聚居区，许多仍然游牧于草原上的传统契丹人，并没有把这里视做自己的家园，这个原因才是赵光义兵围幽州城时，众多的契丹贵族建议放弃幽燕，卫守故土的原故，而并非赵光义兵困幽州城，一下子便吓破了所有辽人的胆。

幽州被困，对许多契丹传统贵族来说，还没有切肤之痛的感觉，而皇帝和太后守在幽州，只要幽州一日不破，他们就不会绝望胆寒，而今，如果有一支宋军突然出现在他们认为固若砻石的大后方，这种心理就会被击溃，辽国核心势力阶层——契丹八氏的大贵族们就会为之胆寒，而他们的动摇和胆怯，则会直接影响萧绰的决定。

杨浩知道，这个艳若桃花的少妇，杀伐决断、果毅改绝，实较无数的男子还要强悍，如果不是动摇她的根本，让她同时承受内部与外部的双重压力，她决不会向自己屈服。她是那种……如果自己落到她手中，她宁可亲手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用一生来思念和痛苦，也决不会屈从于感情的女人，在这一点上，她比折子渝还要坚强。

辽国东京留守急惶惶地派人向上京传讯，上京皇室成员闻讯大惊失色，从东京留守的奏报中，他们无法了解到那里的具体情形，不知道宋军一共来了多少人，已经攻占了多少地方，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老家，在耶律阿保机立国之前就世代游牧于彼的家园，现在也有宋军的身影在那里游荡了。

西京烽火连天，东京硝烟四起，南京十面埋伏，上京叛乱的余波动荡，内忧外患，国将不国了。

上京的权贵、酋领、皇室、宗亲，尤其是对萧绰的一切决定都坚决支持毫无保留的萧氏家族成员，也松了口风，最后上京留守除室亲自择选心腹大将，飞马赶赴幽州，这位大将得到的唯一指令是：本留守代表契丹八氏、上京诸王，所有文武大臣，授你虎符金箭，你可以调动正驻扎在幽州外围的任何一支军队，只要能突入幽州，你的军队可以死，你也可以死，但是东京军情和上京诸皇室、宗亲、酋领、权贵的共同意见，一定要送到太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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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25章 言和

幽州城内的兵马仍足以守住此城，幽州城内的存粮足以再支撑三年所用，可是内外隔绝，纵目所及不见援兵旗号的煎熬却是让人难以承受的。

尤其是皇帝和太后都在幽州，如果一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和他的帝国臣僚们足足三年不能取得任何联系，那这天下还能在他的掌控之中么？

困守幽州城的萧绰并不担心眼皮子底下的战事，宋军虽然骁勇，可作为辽国南京的幽州城，又有她和皇帝在，有大于越耶律休哥在，绝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她真正担心的是外线，失去了统治者的帝国，也许不需要外敌，就会从内部崩溃了。

南院有文臣郭袭，在武将耶律斜轸，北院有室昉，这都是她足以信赖的臣子，可是帝国臣僚对他们的服从，源于自己对他们的信任，当自己和整个帝国失去联系的时候，他们很难震慑臣僚，尤其是……尤其是宗室子弟，耶律家族多的是虎狼男儿，他们本来就对小皇帝不太服气，全赖自己的铁血手腕，才牢牢地把持住了帝国的政权和军权，一旦与外界断绝联系，无需三年，只需一年功夫，皇室宗亲们就一定会生起异心，拥立新主，把她和皇儿抛弃掉。

为此，萧绰忧心忡忡。

仰望满天星辰，萧绰幽幽一叹。

清冷的夜，无风，天空中是疏朗的星，她并不恨杨浩，她是一个统治者，坐在她这个位置上，她知道杨浩的立场，也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换了她在杨浩的位置上，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是，杨浩的胃口到底有多大，这场战争会不会打到不可收拾呢？

“娘亲……”

牢儿揉着惺松的睡眼跑出来，后边跟着几个宫婢，萧绰急忙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用披风裹在他的身上，嗔道：“不好好睡觉，你跑出来做什么，看你，都睡出汗了，着了风寒怎么办？”

牢儿撒娇道：“娘亲，牢儿要娘亲陪我睡。”

萧绰在他额头点了一下，嗔道：“牢儿，你可是一国的皇帝，不比寻常家的孩子，娘亲有许多事要做，你要乖些。”

“喔……”牢儿乖巧地应了一声，眨着一双黑亮的眸子想子想，问道：“娘亲是在想怎么打败杨浩吗？”

萧绰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牢儿又仔细想了想，气愤地道：“娘亲，那个大恶人为什么要来打我们？他喜欢打仗么？”

萧绰抱着他，缓缓行于廊下，灯烛盏盏，映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牢儿，没有人喜欢打仗，打仗，有时候就像水到渠成，发展到那一刻，自然就要打了。今天他不来打我们，来日我们就要去打他们。原因很多很多，这并不是帝王个人的好恶可以决定的。”

“帝王，富有天下，权倾四海，掌控所有人的命运，唯我独尊，可是做为代价，被推举到所有人最巅峰处的皇帝，代表的就是他的统治基础的愿望和利益。普通人想不到看不到的事情，你必须要看得到想得到，你要比所有人站的更高，看的更远，走在所有子民的前面，代表他们的利益，你才能成为所有人拥戴的人，否则，总有一天，你、或者你的继承者，就得被他们抛弃。江山更迭，帝国兴亡，说穿了其实就只有这一个原因。”

当权者的宿命，不同的立场背后，就是不同的利益集团这座大山。如果你背了自己的利盖集团，那么这座靠山马上就会变成压你至齑粉的力量，你将从这座山的巅峰，立刻变成垫底的基石。要顺应本阶级的立场，皇帝才可以唯所欲为，其他人就算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大不了甩手不干，做回一介布衣，而皇帝，皇帝站的太高，所以没有退路。

这些道理，年幼的牢儿当然还不太明白，望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眼睛，萧绰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夜很宁静，守军固然疲惫不堪，相信城外的宋军日子会更加难过，今晚或许不会再有战事了，说……陪儿子好好睡上一晚吧。

舞绰想着，在宝贝儿子额头轻轻一吻，正欲抱他回房，忽听远处一阵厮杀声撕破了夜的宁静。

萧绰停住脚步，暗暗叹息一声：“又开始攻城了么？”

正要把儿子交给宫女，赶去城头看看，她忽然发觉今晚有点异样，厮杀声只自北城传来，其他三城寂然无声，这与宋军一旦发动，便四城齐攻，满城杀声震天的场面截然不同。

萧绰心中怦然一动：“这种情形有些古怪，莫非……莫非有援兵赶到，而且……已经突破宋军外围防线，攻到了幽州城下？”

一念及此，萧绰赶紧把儿子交给侍候他的贴身侍婢，急急向前庭赶去。

“娘亲？”

牢儿不舍地叫，萧绰根本顾不及回答，她手按剑柄，已一阵风的冲到前庭，厮杀声惊醒了府中侍卫，战马早已背后，萧绰翻身上马，府门大开，一众人马狂飚出去，径直奔向北城。

※ ※ ※

疏朗的星空下，大地呈现着浅灰色，从城头望下去，可以清楚地看见远远地有一道银河般的流火队伍正在向幽州城下逼近，从激烈的喊杀声和火把剧烈的摇晃可以看出战斗的激烈，耶律休哥扶着垛口，紧张地看着那支队伍，暗暗祈祷着他们能够突破宋军的防线。

他不是不想开城接应，城下抵门的条石，封门的大木，乃至塞门刀车等障碍物早已搬开了，三千全副披挂的铁骑已准备停当，但这是黑夜，他必须确认那确是自己的人马在冲阵，杨浩诡计多端，焉知不是想要诈城？太后和皇帝都在城中，他必须慎之又慎。

城外的铁骑正不计牺牲地往幽州城下靠近，刀如匹练，鲜血四溅，不断有人应声落马，不过此时人命如狗，谁还理会谁的死活。一个辽军挥刀斜劈，刚刚将一名宋军劈成两半，一枝长矛已闪电般从旁杀到，噗地一声自小腹贯入，直入腑脏，神仙也救不活他了。

类似的场面在到处上演，钢刀在昏暗里疯狂地挥劈，无情地撕裂骨肉，如砍瓜切菜一般，一个人倒下，便有更多的人扑上去，随即又被汹涌的浪潮吞没，成为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重大的牺牲换来的是一步步向幽州城下靠近，这支辽军所有将士就像飞蛾扑火般无所畏惧，义无返顾。

他们是死士，在离开上京城的时候，上京留守除室天人就只在花名册上销去了他们的名字，并把他们的家眷全部集中起来。

哪怕他们全部丧命在此，只要把外面的情形以书信的方式射上城头，让太后娘娘知道帝国现在危急的情形，那么他们便人人都是烈士，而且是对大辽国立下不世之功的烈士，只要大辽存在一日，他们的子孙后裔便可以得到朝廷的奉养，这是除室大人与上京诸皇室宗亲、各路王爷、酋领们对天盟誓，他们许下的诺言。

如果失败，不管他们是否竭死力战，家眷全部充没为奴，绝不宽宥。

是以，人人效死，该部辽军全力突进，攻势凶猛，其情其状，较之当初杨继业率八千死士冲击宋营袭杀赵光义时毫不逊色，辽军所过之处，人尸马骸横七竖八，断头戳肢惨不忍睹，鲜血混合泥污，满地暗红，难辨敌我，巨大的牺牲，和亡命的勇气，让他们向幽州城下一步步靠近。

“怎么回事？”

萧绰奔上城头，耶律休哥忙道：“太后，城下……”

萧绰只扫了一眼，又道：“为何不出城接应？”

耶律休哥躬身道：“宋军狡诈，臣恐……”

刚说到这儿，一名辽军突破重围，疯狂地奔向城下，口中用契丹语大声呐喊，辽国立国久矣，自然在自己的军队建设中也有一套成型的制度，比如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的联络问题，如果没有一套事先拟定的暗语，那岂不是除了接信将领认识的人，再也无人可以传递情报？

一听清了那人高喊的内容，耶律休哥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忘形之下甚至忘了向萧绰见礼：“开城，接应！”说着飞奔下城，跳上一匹骏马，大枪已握在手中。

城下辽军早已准备停当，城门立即轰隆隆打开，吊桥同时放下，耶律休哥一马当先，率铁骑冲了出去。

城下那名辽军只喊了几声，就中了宋军的箭矢跌落马下，耶律休哥带着人风驰电掣一般地冲去，自有人架起那人急速退回城去，其他兵马则紧随耶律休哥，杀向宋军阵营。

※ ※ ※

宋军中军大营，杨浩一身戎装，静静地立在吊半望楼上。

伸手可摘星，高处不数寒。

远处，流萤似的辽军队伍渐渐与城中接应的兵马汇聚到一起了，杨浩暗暗地吁了口气。

围城之战，如果旷日持久，对他来说同样是不可承受之重。他才刚刚接收宋国江山，他需要一场大捷来巩固帝位，却不是一场弄到天怒人怨的长期战争来动摇他的根本，大捷是可以让国人扬眉吐气的，但是战争也有战争成本，如果像汉武帝那样把祖、父两代苦心经营的积累全都耗个精光，把全国五分之四的人口弄得家徒四壁卖儿卖女都无法活命，那就是穷兵黩武了。农耕民族的战争成本，较之游牧民族，实在是不仅以倍数。

过犹不及，凡事有度。

汉武时江山已付数代，虽然他的战争闹到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至少没有被人推翻他的统治，而眼下的杨浩却很难说。

该结束了，希望她……在这个时候不要像一个普通的女人般，情绪战胜理智，固执地宁可玉石俱焚。

不，她不会的！

因为……她是萧绰。

女中巾帼，唯武曌与萧绰，她一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

“轰！”城门重重地关上了，耶律休哥浴血厮杀，抢回百十个破阵的辽兵，匆匆退回城去。

骚动一点点平息，很快重又归于平静，城上城下又恢复了黯淡的银灰色。

上京信使赶到的消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传播速度，很快传遍大街小巷，城中的军卒百姓尽皆知晓，这一夜，也不知有多少人彻夜不眠，静静地翘首企盼着进一步的消息，企盼着信使能带来拯救他们走出绝望之境的消息。

杨浩在望楼上又静静地站了很久，才一步步走下来。

他刚一下来，就有一个人抢在宋军的将帅们前面跑到身边，毕恭毕敬地搀扶着他，好象生怕他跌倒了似的，殷勤的让人肉麻。

这个人是女真族安车骨珠里真头人的堂叔乌林苔，就是他赶赴西夏，问计于折子渝的。杨浩微微一笑，既没有因为他的殷勤而怡然自得，也没有什么厌恶鄙夷。

他们就是这样，畏惧你、有求于你的时候，可以敬献他们的美人给你，可以恭维你是天可汗；实力远远不及你时，他们可以无比驯服，如女真之于契丹，如蒙古之于女真，若说能屈能伸，他们才是真正的勾践传人，他们只尊重实力。

“官家想与辽人议和，必然是思虑深远，小人不敢妄议，只去……辽人虽在官家天兵面前不堪一击，但是对我们来说，却仍是不可战胜的敌人，到时候辽人迁怒于我们女真，那可如何是好？我们女真，可是真心投效官家的呀。”

“你放心……”

杨浩微微一笑：“你们反抗契丹，固然是辽人压迫过甚，无法生存。可是朕一路北伐，你们出力甚居，联怎么会拍拍屁股就走，让你们面对辽人的报复呢？呵呵，联已经为你们打算好了，如今山前七州，除了幽州，已尽在联的手中，议和成功后，联会于瀛、莫、涿、幽、顺、檀、蓟驻兵屯守……”

乌林苔犹豫道：“恐怕，……远水难解近渴。”

杨浩笑道：“联还没有说完呢，你们既已弃辽就宋，你们若受辽人欺侮，那岂不是削了朕的脸面？朕现在挺进辽阳府的兵，议和之后就不回去了，朕会让他们驻屯于你们与辽人的边境地区，如果辽人有意欺压，朕还会就近增兵，你们的安全无需担忧。”

杨浩一面走，一面道：“联已令朝中根据你们那里的情况重新核定每年的贡物，体恤你们生存不易，尽量减免贡物，北珠和海东青就免教……”

乌林苔喜出望外，感激涕零，滔滔如黄河之水的马屁脱口而出。

杨浩拍拍他的肩膀，呵呵一笑不语。

女真诸族的分布范围，大致就是粟末韩鞠族建立的渤海国范围，也就是后世的东三省一带，且与室韦相连，这么多年来，女真虽渐渐崛起，但是在辽国的欺压和有意分化之下，始终没有壮大起来，他们到现在为止还在为温饱而苦恼，根本就没有对政权的渴望和觉悟，因此对宋国驻兵意味着什么也就根本不会有什么深层的认识。

女真完颜氏已经被安车骨氏消灭了，完颜阿骨打再也不会出世，可是时势造英雄，英雄应运而生，没有了完颜阿骨打，只要这环境不变，历史的发展不变，时运相济的时候，自然会有人重复阿骨打该做的一切，而今未来志在天下的金国虎狼还是一样满心想傍棵大树好乘凉的丐帮兄弟，杨浩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他们拐过来了。

幽州城南京留守府里灯火通明，可是满座将帅的脸色却比府外的夜色还要灰暗。

他们就像遗落在孤岛上的一群旅客，说不定哪一天起了海啸，就会把他们卷进大海。日也盼，夜也盼，终于盼来了一艘船，可是没想到那船比他们寄身的孤岛更加危险，因为……它正在沉说……

太后与皇后被困幽州，与外界完全隔绝，已失去了对帝国的控制；上京的主和派、投降派已经占据了上风，这是最可怕的，比一些皇室权贵野心复起，再举叛旗更加可怕，因为幽州解围的关键就在于援军，而援军和辐重都受制于上京，上京一旦改了风向……

萧后玉面铁青，心如冰浸，饶是她一向冷静，此刻也没了主意。

耶律休哥腾地站起，大手紧握佩剑，掌背青筋绷如蚯蚓，粗重地喘息片刻，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脸色阴晴不定地沉吟片刻，霍地一下再度站起，咬牙切齿半晌，又重重地坐下，如是者三五次，庭中的将领们都诧异地看着他，就连萧绰的一双妙目都投注在他身上。

起初，萧绰的目光也有些诧异，但是看了片刻，她的目中便闪过一丝了悟，目光重又黯淡下来。

她猜的没错，耶律休哥的确是想护着她和皇上放弃幽州，杀出重围。可是那凶险有多大可想而知，从今天这些死士闯关之难就可想而知。

正因如此，耶律休哥反复思量，又反复否决心中的决定。他不怕死，但他承担不起太后和皇帝有失的风险，如果他现在在城外，他还可以利用大于越掌控全国军队的权力想想办法，偏偏他现在也在城内，正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而外线局势如此险恶，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和皇帝身陷于此数月，毫无脱困的希望，与国失其君有何区别？

许久许久，耶律休哥语气沉重地道：“耶律斜轻和郭袭穷于应付府州和雁门关宋军，无力北顾；京师汉军谋反，室昉独木难支；宋军踪迹现于东京，契丹八氏酋领已萌退守大漠之意。太后，我幽州虽险，可上京之险实已在幽州之上，太后再不及时回归上京，重握中枢于掌中，大辽分崩离析，恐难避免了。”

他顿了顿，艰涩地道：“太后，还是尝试与宋人……议和吧……”

萧挞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道：“大于越，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办法？”

耶律休哥冷冷地看他一眼，道：“大人有何高见？”

萧挞凛振臂疾呼道：“援军不可恃，我们就杀出去！”

“杀出去？谈何容易！”

耶律休哥也恼了，霍然起身道：“幽州城下的部署主要是针对城内的，自内向外突围难度必然加倍，轻骑突围和护着太后与皇帝突围尤其困难。最最重要的是，大批援军都被挡在几道关隘之外，向幽州杀入虽然困难，可一旦入城，就可绮仗坚城之利得到安全，向外突围且不说突围成功与否，就算真的成功了，能否逃过宋军一路的围追堵截呢？要知道现在山前七州，除了这座幽州城，已尽在宋军掌握之中，要知道宋军现在也有大量的骑兵，我们并没有迅速摆脱敌军的能力。”

萧挞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忽尔狞眉怒目，忽尔欲言又止，许久许久，终于颓然坐倒。

论身份，萧挞凛是太后的族兄，绝对的心腹；论武勇，他也位列大辽三大虎将，可与大于越耶律休哥、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平起平坐，萧大将军都没话说了，其他文武自然更是无言以对。

萧绰面寒似水，沉默许久，才微微眯起双目道：“宋军兵锋正锐，他们……会答应议和么？”

此话一出，众文武便心中有数，太后迫于内外交困的压力，已有通过谈判解决战争的意向了。太后既已定下大方向，那就好办了。臣子之中，毕竟以骑墙派居多，战或和本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在太后没有明确战或和的态度之前的言乱语，难免成为一个把柄，将来一旦被人反攻倒算，于仕途大大不利。

如今太后明确了态度，众臣僚顿时活跃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纷纷表态，只可惜大多是揣摩着萧太后的意思煽煽风、点点火，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萧挞凛是一员纯粹的武将，让他打仗行，这种事情他完全不在行，是以坐在那儿只是瞪着一双牛眼听别人说，越听越摸不着头脑。

“杨浩会答应议和的！”

一个声音，如一锤定音，满堂嘈杂登时肃静，说话的正是大于越耶律休哥。

他冷静地道：“宋国的虚实，我们不甚了然，但是从杨浩的举动，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从杨浩发迹以来种种行为来看，此人惯于投机取巧，能用最小的牺牲解决的事情，他一定不会选择雷霆手段。往好里说，这是他一向怜恤士民百姓，往差里说，这不过是他的出身和经历来决定的，除非生死存亡关头，否则这个商贾子绝不会搭上全部本钱！”

谁最了解一个人？他的敌人。

如果这个敌人同时还是他的情敌，那简直就可以引为知己了。

耶律休哥道：“宋国刚刚通过禅让手段到手，他怎能长离中枢，游戈于外国？如果杨浩不急于结束战争，他不会不计损耗持续攻城！也许幽州再守上一段时间，整个战局就会扭转，只是……”

耶律休哥唇边露出一丝苦涩而无奈的笑容：“只是，我们无法确定，他还能撑多久，而我们，已经不能撑下去了。”

大厅中再度沉默下来，许久许久，萧绰清冷的声音道：“墨水痕，明日一早，赴宋营请见，言议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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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26章 宝光之盟

幽州城南宝光寺乃杨浩驻跸之处，杨浩以此为行营驻跸于此，算是保全了这座寺庙。

杨浩被达措活佛认定为冈金贡保转世，这个称号对他羁靡西北诸族、争取宗教势力的支持具有十分强大的效果，所以杨浩一直有意无意地对此进行宣传。既然官家是佛家护法，手下人哪有不乖巧的，自然不会对这寺庙有什么破坏的举动，因此已被兵灾洗劫过一次的寺庙，总算没有再遭受第二次劫难。

辽国特使墨水痕在禁军侍卫的引导下走进了寺庙，庙中虽然空空荡荡的，却是十分整洁，地面洒扫干净，各处殿阁门窗严整，绕过钟楼，便是正殿前一个方方正正的院落，正前面是大雄宝殿，左右偏殿分别供奉着八大金刚罗汉。

辽使墨水痕被引进左厢一座偏殿，这座偏殿里供奉的四位金刚已经在上次宋军围困幽州时被拉倒摔碎，将这房间做了侍卫们夜宿之处，现在被杨浩清理出来，倒还显得空旷干净，便做了自己休息之处。偏殿中燃着几堆烧得极旺的炭火，热流涌动，温暖如春。

墨水痕自外面刚进来，身穿一件貉皮裘袍，头戴狐尾皮帽，脚下一双黑缎皮靴，服饰贵重，脚步稳健，神态从容，完全看不出幽州城已处于进退两难的窘迫状态。可是，既已主动乞和，即便态度上表现的再如何从容，又怎能掩饰他们现在的窘迫？

杨浩将他神态看在眼里，不由微微一笑。

杨浩此时穿着一身燕居的常服，俨然一位斯文儒雅、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完全看不出竟是一位统治中原，亲自控御着数十万大军的君主，他此时手中拈着一杯酒，正倚在沙盘旁，悠然地俯视着沙盘，时而指一指，点一点，说上两句，就会有人走过去，在他指点的位置插一面小旗，或拔一面小旗。

墨水痕快步上前，偷眼一瞄，认得那沙盘是幽州地图，登时上了心思，可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不便细看，正鬼头鬼脑间，忽见杨浩看他，忙做出目不斜视的模样，上前见礼，长揖道：“外臣墨水痕，见过宋国皇帝陛下。”

杨浩睨了他一眼，笑道：“大家老朋友了，何必如此见外，来来来，坐下。”

墨水痕答应一声，急忙在他对面的行军马扎上坐下，趁机又偷看了几眼沙盘，眼见上面有红蓝两色小旗，从分布来看，红色代表的是宋军，蓝色代表的是辽军，眼见幽州四面所有关隘密密的都是红色小旗，就是几处辽国援军聚集的地方，红色小旗也隐隐露出合围钳击之势，墨水痕不由额上冒汗。

杨浩微笑道：“萧后派你来，要对朕说些甚么呢？”

“啊？哦……”墨水痕一惊，连忙收敛心神，向杨浩谈起了此行的目的。

“……秦始皇派蒙恬北击匈奴，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结果呢？汉高祖不是一样遇到白登之围？到了汉武帝，倾全国之力，把文景之治里攒下来的钱花了个干净，又能如何。隋文帝雄才大略，只略施小计，便令得突厥东西分裂，内耗不止，到了唐朝则又打又拉，好不容易把突厥磨没了，契丹人又崛起了……

陛下目前虽然占据上风，但是想灭亡辽国，却也是绝对做不到的，草原大漠，终究是游牧人的天下。外臣也是汉人，虽为辽臣，却绝无仇视中国之意。在外臣看来，宋辽睦邻友好，远较刀兵相向，更利于两国发展、宇内和平……”

真难为了这位墨大人，他滔滔不绝足足讲了有大半个时辰了，从盘古开天辟地，一直讲到三皇五帝，从禹定九州，又讲到秦始皇一统天下，墨水痕一面慷慨陈辞，一面仔细观察杨浩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意，随时改变自己游说的话语，争取能够打动他，时不时的还要抽空瞄一眼沙盘，看看宋军的详细部署，尽量地记在心里，一心三用，着实了得。

杨浩听着，时不时呻一口酒，不喜不愠，淡然自若，很难从面色上看出他心中的想法。

其实杨浩也盼着和谈，如今故作从容淡然，只是想争取谈判的主动而已。

战场上的胜负，在很多时候其实是取决于战场之外的因素，杨浩有意纵使辽国上京的信使入城，就会为了加强自己谈判的砝码，现在萧绰困于城中，辽国的情报系统也远没有他的飞羽秘谍有效率，无法掌握现在宋国的真实而详尽的情报，这就为杨浩尽力掌握谈判的主动创造了条件。

事实上，杨浩也无法坚持太久了，几十万军队的消耗，巨大到不可想象，漫说他是受禅当国，就算是子继父业，传承大统，刚刚登基便远离国土，且把帝国的积蓄消耗一空，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并没有能力继续扩张下去，可他想最大限度地保证既得利益。

这一战，他利用辽国准备不够充分，迅速占领并控制了山前七州，民心士气将得以振奋，他的个人威望升至巍峰，新朝的权威得以更加稳固，通过战争，把军权完全掌控在手中，对国内的官吏们也适时进行了一些梳理，政治意图已经达到，是该见好就收的时候了。

等到墨水痕说完，杨浩放下酒杯，正容道：“太后既有诚意和解，朕亦不为己甚，和谈可以，诸事可谈，但是朕有一个条件，这是朕答应和谈的前提条件，这一条做不到，一切免谈！”

墨水痕肃然起身，长揖道：“陛下请讲！”

※ ※ ※

从这一天起，宋军对幽州城的进攻停止了。

边打边议和一个办法，停战而议和也是一个办法，用哪个办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在杨浩看来，让早已陷入绝望的幽州军民看到一线希望，更容易让他们做出让步。

双方的使者开始频繁往来，只有双方的最高层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外线辽国援军也获知了双方君主正在谈判的事情，整个辽帝国从西到东，从南到北，全部进入休战状态，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幽州，等候着最后的结局。

杨浩提示的条什，是辽国正式签署文件，割让被宋军占领的山前六州，包括现在仍在辽军手中的幽州给宋国，这是息兵谈判的大前提，这一条做不到，一切免谈。

辽国则提出了变通的其他条件，辽国可以向宋称臣，向宋履行朝贡、朝觐、贺正在内的各项臣子义务，宋国则退出占领的辽国领土。

杨浩自己就向宋国称过臣，对这种毫无意义的臣服比任何人认识的都深刻，他岂肯答应？杨浩一言否之，根本不予商量的余地，墨水痕怏怏而归。

经过几次磋商，辽国又拿出了新的方案，辽国皇帝可以向宋国皇帝称儿皇帝，两国永结父子之国，并可以皇族宗室为人质入质于宋国，辽国临边诸州永不驻兵。杨浩闻言失笑，什么父子之国，辽国的小皇帝本来就是他的骨血，这个名号听起来的确够劲儿，传扬开去足以令中原百姓扬眉吐气，足以令中原的士子文人激动的热泪盈眶，足以创下前所未有的风光，让天可汗的辉煌称号也要惭让三舍，可那有任何实际意义没有？

曾经的天可汗统御的领土现在在哪里？子民在哪里？曾经尊称中原皇帝为天可汗的那些单于、可汗，一俟中原虚弱，马上就化身虎狼，狠狠咬上一口，这个称号或许换一个皇帝听了会感到非常的动心，但是对杨浩来说，它屁都不值。

耶律隆绪是他亲子的秘密，是永远也不能宣诸于众的，那么辽国未来的皇帝们，及其文武、子民，就会永远把这“儿皇帝”的称号视做奇耻大辱，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再度挑起战争，每一个辽国的储君，从立为储君之日起，他毕生最大的志愿，恐怕就是要打败宋国，削去自己屈辱的称号。

枭雄之辈，哪个不是能屈能伸的人，他们可以忍受一切常人难以忍受的屈辱，卧薪尝胆等待一切卷土重来的机会。勾践连把老婆送给仇人暧床，自己去吃仇人粪便的事都干得出来，最后结果如何？答应这个毫无意义的各件，不过是帮辽人确立了永以宋人为敌的目标而已。

当然，萧绰肯提出这种很多人宁可舍了性命也不肯答应的条件，一方面是能忍人所不能，另一方面也许是想用父子之情来打动他，或者让这对不能相认的父子有一个可以见人的身份，未必就有那么长远的打算。

杨浩却看的很清楚，答应这条件，无异于确立子两国但存一日，必为世仇。

祖宗丢的土地，如果没那个能力拿回来，后世的子孙可以搁置不议，可以装聋作哑，但是直接加诸其身的“儿皇帝”称号，你叫他怎么逃避？怎么去忍？也只有石敬塘那种极品，才会无耻到这种境界。

双方的交涉越来越频繁，萧绰却不肯再做更多让步了，杨浩觉得有必要用武力敲打敲打，让仍然心存幻想的辽国朝廷清醒一下，某一日，杨浩再度对幽州发动了进攻，外线也同时发动了进攻，潘美亲自指挥，消灭了一路辽军援军，幽州大惊，终于开始正视他们绕不过去的和谈条件：割地！

※ ※ ※

三月三是什么日子？

三月三是人祖日，据说这一天是伏羲和女娲成亲，人类从此得以繁衍的日子，因此伏羲被尊为“人祖爷，”这一天也就成了善男信女们纪念人祖的日子。

农历三月三日，也是道教真武大帝的寿诞。

真武大帝生于上古轩辕之世，是道教中主管军事与战争的正神。因此这一天又是道家盛事。

三月三又是上巳日，该日官民皆沐浴清洁，祜病除垢，临水宴宾、赏春踏青。

三月三，又是中原人的情人节，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今年的三月三，无异是一个更加令人高兴的日子，因为这一天，宋辽两国终于达成协议，两国将在城南宝光寺签署国书。

提前一天，围城宋军后退二十里扎营，一大清早，萧挞凛和杨继业率精心选择的精锐士兵抵达宝光寺，部署防务，做好一切准备。

直至中午时分，杨浩的仪仗和辽国太后、皇帝的仪仗才向宝光寺进发。

宝光寺山门前搭起了高台，此为祭告天地之处，一进山门，直至正殿前，地上都铺着红毡，正殿尽头，矮几陈设，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在亲信重臣的陪同下，两国首脑从偏殿中出来，步入会场。

杨浩一眼就看到了牵在萧绰手中的辽国小皇帝耶律隆绪，小皇帝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皇帝袍服，小小年纪，还要扮出一副很威严的模样，只不过……小孩子没城府，那气鼓鼓的神色终究是掩饰不住，国家大事他还不懂，他只知道对面这个家伙就是欺侮的他娘亲很久都没有露出一次笑脸的大坏蛋。

杨浩凝视着他，忽然向他微微一笑，小皇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地一声翘起了下巴。

杨浩又是莞尔一笑，目光轻抬，这才看向萧绰。

萧绰身穿绽青色左衽袜衣，前衫拂地，后披曳地，衣上双垂杏黄带儿，腰悬玉佩，络缝乌靴，头戴九龙四凤冠等，高贵、娇媚，当高贵与娇媚融为一体，便也把女人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天生尤物，莫过于此。见杨浩向她望来，萧绰目光闪过一丝恨意，小瑶鼻儿微微一翘，和她那宝贝儿子一般神气。

杨浩暗暗苦笑，这对母子，可真的让他得罪的狠啦。

对宋国来说，幽燕之地是北方屏障，据有此地，防御草原虎狼的安全系数就会大增，这对中原国家来说是最重要的，对普通百姓尤其是江南百姓来说，却并不乐见朝廷收复幽燕，由于水土和气候原因，南方远较北方富裕，所以南方的赋税比北方高，江南像输血一般通过漕运源源不绝地供应着东京汴梁和北方边地的粮米需求，如果疆域向更北方扩张，他们的负担就会更重，虽说即便如此，江南仍较北方富裕，可是谁会怕钱咬手呢？

而对辽国来说，燕云十六州的意义却不止于军事上，燕云十六州是辽国的主要农耕区，对辽国的作用，大体和江南对宋国的作用是一样的，同时，燕云十六州是与宋国接壤的地区，这是辽国汲取中原文化，融入中原经济的重要渠道，如果燕云十六州易手，那辽人将重新回到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封建帝国的政体也将很难得以维持，立国六十年，刚刚从经济和文化上兴旺起来的辽国将从此走上下坡路。

燕云十六州等同于辽国的经济命脉和政体基础，如今杨浩趁着辽国政坛动荡，军事失败，太后和皇帝被困，硬生生逼她割让了山前七州，萧绰心中怎能不恨。她唯一争取到的，就是在女真和室韦的属臣身份上杨浩做出了让步，最初的计议中，室韦和女真都要纳入宋国属臣辖下，并派兵驻守，女真人看不出其中深意，萧绰却看得出，最后据理力争，杨浩总算退让一步，约定女真向宋称臣，由宋驻军，室韦向辽称臣，由辽管制。把女真人和蒙古人一刀切开，在杨浩看来，只是为了避免他们合力坐大，而在萧绰看来，这就是杨浩对她唯一的施舍。

她仰起头，硬生生将盈起的泪光忍回去，再看向杨浩时，眸子已经有些发红。

看到她那强忍委曲故作坚强的模样，杨浩真想走过去，接住她削瘦的肩膀，低声轻语安慰一番，可是……可是他只能硬起心肠，淡淡一笑，拱手道：“请入坐。”

一切是早已议定的，就连国书的内容都是双方逐字逐句推敲过的，无须再议，只是拿过来双方帝王当场签署，用印罢了。

杨浩要的，就是山前七州。幽云十六州，山前七州，山后九州，十六州之地合计约十二万平方公里。山前七州抚守着燕山和太行山北支的长城一线，沃野千里，北限大山，重峦复岭中复有险关，是将中原汉族地区和北方游牧民族区域分隔开来的天然屏障，战略位置最为重要，乃中原之北大门，命帅屯兵，抚其险阻，戎马不敢南牧。若失幽蓟诸州，则千里之地，皆须应敌，千里皆平原，则中原常不安。而今，终于功德圆满。

此时新年已过，杨浩虽未还都，但年号已定，且颁布天下，该年是为永和元年，此次和议由宋国主导，因此和约以宋国年号为准。各自签字，盖印，交换国书，眼看着年幼的儿子费力地搬起沉重的国垒，在内侍的帮助下将那鲜红的大印端端正正地盖在国书上，萧绰鼻子一酸，终是忍不住潜然泪下……

※ ※ ※

国书签罢，因辽国皇帝年幼，由听政太后代为祭天，杨浩和萧绰各自手捧和约，缓缓登上土筑高台，高台较大雄宝殿屋檐还高出一头，左侧一阶阶上肃立的是辽国侍卫，而左侧台阶上站立的则是宋国侍卫，高台上，铺设香案，红毡漫地，除了二人，空荡荡再无一人，两国的文武大臣都在台下恭立，只有两国的起居舍人降三阶侍立。

萧绰手捧和约，脸色苍白，怅望着眼前可见的一切，很快，这里就要姓宋了，她得偃旗息鼓，带领她的臣民离开这儿，也许……再也无法回来。

杨浩轻咳一声，说道：“太后……不念誓词么？”

萧绰冷笑一声，道：“杨皓，你今日遂了心意，想必是快活的紧了？”

两人手捧和约，肃立于香案前，神色冷竣，目不斜视，看在台下两国文武眼中，倒似正庄重地向天地祈告一般。

杨浩沉默有顷，幽幽叹道：“若宋辽易萎而处，太后会怎么做呢？”

萧绰终是一代人杰，转念一想，心中恚意便减轻了许多，只黯然道：“你携兵乘危，迫我割地，中原人便该有好日子过，我的儿女，便活该风餐露宿，逐水草而居，世世代代、子子孙孙苦厄贫穷么？”

杨浩目光望向大雄宝殿宏伟的殿宇，怅然道：“我能说什么？众生平等么？便是口口声声众生平等的佛祖眼中，也有天、人、阿修罗三善道；畜生、饿鬼、地狱三恶道，善恶之道中又有上中下三品，何况我一介凡间帝王？谁有大神通，顾得所有人？便是我宋国，南北之民、西东之民、城阜山村之民，同样是大宋子民，又哪能做到尽居锦绣之地，尽享荣华生活？”

杨浩轻吁一声，又道：“我并不想……可是我知道，我今日不取幽燕，来日辽国决不会满足于拥有幽燕，若无幽燕，宋国一马平川，无险可据，纵然贫民冗兵，耗十倍之力，亦不足以自守。”

舞绰冷笑：“好理由，你夺我之食，济你之口，倒是理直气壮天经地义了？”

杨浩淡淡一笑：“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也没有打算只顾自己。可契丹一族，一遇天灾人祸，生计无着，便思南侵中原，这是事实，居其位，谋其政，我得先为自己打算。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对一君子是如此，做为帝王，我想也该如此。”

萧绰只是冷笑。

杨浩睨她一眼，问道：“你……可曾听过火宅的故事么？”

萧绰微微露出诧色：“什么火宅？”

杨浩悠然道：“这是佛祖释迦牟尼讲给他的弟子听的一个故事，故事里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大的国家，国都王城附近的村庄里有一户很富有的人家，人丁兴旺，子女众多，田园宽广，房舍众多。有一天，宅子起了大火，可是宅子里的孩子们浑然不觉，还在后院里玩耍。

有个人跑去告诉他们着火了，可他们根本不相信，只顾四处奔跑玩耍。这个人不管怎么说都没有人相信他，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他告诉孩子们，村口有人带来了很多奇异有趣的小动物，还有许多好玩的玩具，如果不赶快去看，那个人就要带走了。

孩子们听了迫不及待地催他带自己去，他们都跑出了庄园，整座庄院都烧成了灰烬，但是孩子们一个也没有烧死。村口当然没有什么奇异的小动物，也没有好玩的玩具，那个人骗了孩子们，但是孩子们的性命却保住了。”

萧绰也着他，冷冷地道：“什么意思？”

杨浩道：“我的意思是，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你不要只看到我的手段好不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萧绰黛眉蹙起：“什么苦心？”

杨浩自顾自地道：“我只是一个凡人，凡人做不到众生平等，对人总有亲疏远近之分，我没有一个完美的法子让所有人都绝对满意，但我会很努力……我要活，我也得让人活……”

萧绰的耐性渐渐耗光了，眸中泛起危险的火星，恨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杨浩回眸一笑，宝相庄严：“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嗯？”

杨浩回过头，面朝香案，垂眉敛目，迎着自南方徐徐拂来的春风，很出尘地道：“等你明白了我的苦心，我希望……你会重新接受……我送你的手饰……”

“我只想……要、你、死！”

萧绰咬牙切齿，上前一步，似躬身祭天，鹿皮小靴的后跟儿，则狠狠跺在这个神棍的脚趾头上，然后脚后跟辗呀……辗呀……杨浩的面孔就随着她小蛮腰的动作，扭曲……扭曲……

两国议和的重大历史场面应该是庄严神圣、肃穆和谐的，这一幕当然不会载入史册，两国的起居舍人突然选择性失明了，他们的笔下是这么记述这段历史的。

维永和元年，岁次丙寅，三月初三，大宋国皇帝陛下与大辽国太后陛下于幽州城南宝光寺筑高台，祭告天地，言语至诚，以为和盟，盟约有言：“大宋皇帝谨致誓书于大辽皇帝阙下：共遵成信，虔奉欢盟。燕云十六州，山后九州，归属大辽国，山前七州，归属大宋国。女真与室韦，女真侍于宋，室韦奉于辽。

自此，沿边州军，各守疆界，两地人户，不得交侵。或有盗贼通逃，彼此无令停匿。至于陇亩稼穑，南北勿纵惊骚。所有两朝城池，并可依旧存守，淘壕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创筑城隍，开拔间道。双方于边境设置榷场，开展互市贸易。誓书之外，各无所求。

必务协同，庶存悠久。

自此保安黎献，慎守封陲，质于天地神祇，告于宗庙社稷，子孙共守，传之无穷，有渝此盟，不芜享国。昭昭天监，当共殛之。远具披陈，专俟报复，不宜，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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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27章 大结局（上）

大宋永和五年。

杨浩当国，经过五年的发展，金陵重又恢复了往日兴旺繁华的气像，而且尤有过之。秦淮河两岸，别墅河房，雕栏画槛，绮窗珠帘，富丽堂皇。夜晚的时候，灯船来去，宛若火龙，船内丝竹歌吹，自聚宝门至通济门水关，喧闹达旦。

大街上，织缎、绫裱、罗硝、绉纱、丝棉、绒线、头巾、荷包、颜料与染坊，一家家店铺比肩而立，往往是一个上端行业的兴起就会带动一条龙的行业兴起，金陵百业兴旺，生机勃勃。

就拿眼前这家门脸极大的绸缎庄子来说，五年来三次扩张，仍然是供不应求，绸缎庄中那些昂贵华丽的丝绸大多都是外销的，北朝需要、南边的大理、交趾也需要，最大的客户有两个，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西边那个是河西盐州的一个李姓大商人，这位李公子在金陵设点，长年收购，经过他手的丝绸、瓷品据说远销天竺、大食、大秦甚至更避远的西方国家，仅他一人每年的采购量就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另一个大客户来自东面，飘洋过海远来自东瀛。这位大客商姓薛，操着一口地道的汴梁口音，不过他的真实身份却始终叫人摸不清，有人说他是一个极了得的江洋大盗，理由是有人曾经见过长江、秦淮等几条河道上混口食的船帮老大，在他面前都毕恭毕敬像个孙子似的。

又有人说他是日本国一个大领主的女婿，挟天皇以令诸侯，在那岛国上势力以大，并且垄断了该国所有高级消费品的采购微销售，理由是曾经有海商见过他在日本国威风八面的样子。还有人说此人实际上是一位大宋皇室的内侍总管，理由是这厮没蓄胡子，而且有人见过他出入大宋皇城。

众说纷纭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管他呢，这人虽不明来历，可他的金银却不是假的，随着大宋这几年日渐兴旺，市面上最短缺的不是物资，而是货币，虽有西域的、南洋的金银不断流入，还是不能满足日益丰富的物质流通需要，而此人在大宋各地都有生意伙伴，交割货物一概以成色极好的黄金白银支付，那可是所有商家和地方官府最欢迎的客人。

丝绸生意兴旺，随之而来的，蚕桑养殖、织染、刺绣、制衣等上下游整个行业就得不断扩张，更何况，官家已把杭州湾列为五大海上贸易通商口岸，唐家制造的大海船每日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岂只是丝绸，瓷器、茶叶、首饰，各种商品现在都是供不应求，手工业者如今是大大增加，崔家在江南建造的几家大织染坊，每处招工已不下数千人。

金陵最繁的鸡笼坊，一行四人缓缓而行，东张西望，看来十分的悠闲。瞧他们模样，这是一对夫妇和一双仆从。走在前边的，是一个年约三旬，气度雍容的男子，面如冠玉，眉目俊胡，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居上位久矣的气派。

在他旁边，是一个身穿碧罗衫儿的美丽女子，长身玉立，纤腰弱柳，正是女人家风情容貌最成熟美丽的时候，面上虽罩着一层薄纱，但是俏丽的五官仍然若隐若现，更显娇媚迷人。

后边跟着的是两个青衣男女，男子二十上下，身着仆装，肩上钭挎一个包袱，举手投足却是气宇轩昂，另一个青衣女子面上也罩着轻纱，步履轻盈，身段娉婷，虽然梳着双丫鬟，可那模样，较之大户人家的闺秀千金还要优雅高贵。

金陵百姓见多了达官务人，一瞧这四人气质，就晓得是一户极尊贵的人家，闲来无事，游逛市井，所以那些沿街叫卖，店前拉客的生意人便不敢上前打扰，四人自顾行走，倒也逍遥自在。

一路走过，只见各色店铺琳琅满目，“抽绒老店”、“勇申布庄发兑”、“粮食的豆谷老行”、“铜锡老店”、“梳篦老铺”、“画脂胭粉名香宫皂”、“靴鞋老店”、“西北两口皮货发售”、“辽上京镔铁刀具店”、“大秦珠宝首饰锒铺”等比比皆是，还常有高鼻蓝目的异国人物擦肩而过。

碧衣美人儿依在那年约三旬的贵人身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品评着沿街的店铺：“自从官人于科举之中另开工科、理科，百业杰出人才亦可从政为官，这几年咱大宋的新鲜玩意儿可是层出不穷，官人你看，这家铺子的主人就刚刚研制出了一种工艺极精的彩色妆花缎，还有带绉纹的银条纱，虽订价极高，却是供不应求呢。”

三旬贵人微笑点头，美人儿拍手笑道：“真好，富丽堂皇，虽不及长安庄严气象，但繁华犹有过之，别有江南风味，此行不虚呀。”

她妙眸一转，又吃吃笑道：“可惜了，最好动的子渝姐姐又怀孕了，还是没福气随官人巡游天下，嘻嘻，子渝姐姐也是真能生啊，五年生了三个儿子，照变么生下去，折杨两家加起来都要瞠乎其后了。”

贵人轻咳一声，苦笑道：“这个……子渝……呵呵，子渝也的确是太能生了些，罢了，以后我与她亲热该多用双修之法，不然的话，这一辈子她连宫门儿都不用出了。”

身后的一对青衣男女听了，眸中也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这一行四人，自然就是杨浩、竹韵、穆羽和马燚。

竹韵笑道：“可是驸马家里却是一连生了两个女儿，把个罗老头儿愁得胡子都揪掉了一大把。想给驸马纳个妾吧，又怕你见了心中不喜。

杨浩笑道：“老罗家里子孙满头，克敌不生儿子，也没甚关系吧？我看老罗可没你说的那么不堪，克敌任幽州留守兼管驻女真五卫兵马才不足三年，老罗就整日介跟我嘀咕，想让克敌调回长安，说他想那对小孙女了。”

竹韵哼道：“罗老头口是心非罢了。对了……”

她忽地止步，似笑非笑地看向杨浩：“据我所知，辽国那位耶律雅公主迄今仍是云英未嫁，驸马一到幽州，她就寻个籍口跑了去，官人着驸马镇守幽州，可是别有打算呀？”

杨浩摸摸鼻子，干笑道：“我那妹子可是大长公主，就算克敌真要纳妾，对方的身份也不能太低了不是？这个嘛，还要看缘份，接下来如何，我可管不着了。”

竹韵撇撇嘴，轻哼一声，眼见前面到了十字路口，竹韵身形一顿，说道：“官人虽令仪仗缓行于后，不过算算时间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到了，咱们这便去行宫么？”

杨浩轻轻摇头，伫足沉吟片刻，说道：“你先去行宫，多年不曾涉足金陵了，故地重游，我想单独走走。”

竹韵应了一声，翩然转身，人群中早迎过一群扮做普通士子文人、贩夫走卒的侍卫来，又赶一辆马车，竹韵登车，刚刚进入车中坐下，忽又一掀轿帘儿，探入螓首，带着促狭的笑容道：“官人，阿古丽不日将来金陵朝觐叙职，你打算…拿人家怎么办呢？”

杨浩的神气儿有点古怪，摸着鼻子道：“什么怎么办？”

竹韵轻哼一声道：“人家对你的心思，瞎子都看的出来了，你道我们不知道么？人家替你巩固陇右，稳定甘州，现在功德圆满，又把大权交出来，任由你委派流官。一个女儿家，能有多少青春可以磋砣？冬儿、子渝，还有焰焰她们可是首肯了的，你杨大官人若真是个铁石心肠呢，那就当我没说好了。”

竹韵放下轿帘，一行侍卫护着马车离去，杨浩摇头一笑，这才转向穆羽，沉声问道：“交代你做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穆羽忙上前一步，一边随他前行，一边说道：“遵官家嘱咐，臣随太子与太傅先去了幽州，太子很喜欢那儿，未出关中前太子还整日哭闹，说是想念官家和皇后娘娘，现在已经好多了，吃得下、睡得着，驸马送了太子一匹小马，太子年纪虽小，可弯弓射猎，本领却是不小。”

杨浩欣慰地一笑：“甚好，读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才是，决不能让储君长于深宫，养成晋惠帝那般不是白痴，胜似白痴的皇帝，闹出‘何不食肉粥’的笑话来。诸皇子，今后慈从此例，每个太傅，每年换携一位皇子，半年居于宫，半年行于外，要设成常例。”

穆羽道：“是，之后臣去了上京，遵官家吩咐，向萧后娘娘递交了国书和私信，不过……不过官家的嘱咐，臣只完成了一半……”

杨浩眉头一蹙，讶然道：“完成了一半，此话怎讲？”

穆羽苦笑道：“官家约萧后娘娘会唔，商讨两国进一步开放边市、拟定详细的贸易律法一事，萧后娘娘答应了。不过……官家着臣交给萧后娘娘的东西，娘娘只收下了一半。”

“哦？又是一半？”

穆羽说着，摘下身上包袱，取出一封锦匣，杨浩接在手中，打开看了看，又仔细想了想，渐渐露出会心的笑意，胸有成竹地道：“你把锦匣收好，待朕会唔辽后时，一定要带上。”

这几年，宋国完全开放了榷场和边市，对各种商品的输入和输出不再设置种种障碍，随着磨合期过去，两国边境贸易日趋兴旺，在宋国的贸易总量中已占了五分之一，而在辽国那边甚至达到了二分之一强。

茶叶、铁锅、布匹等物资畅通无阻，关税很低，这且不说，杨浩还大力扶持北朝农业和手工业的发展。永和二年，朝廷兵发交趾，历时八个月的战争，灭了叛逆小朝廷，设州府流官治理，并且将该地高产生的粮种带回北方，经杂交培育，适应了北方气候之后，也毫无保留地提供给了北朝，虽说交换代价是北朝需向宋国提供十年的一定数量的马匹、牛羊，但是哪一方得惠更多，显而易见。

辽国的山后九州是汉人聚居区，也是辽朝的最大的农耕区，他们是优良粮种及其养植技术的最大受益者，同时，由于日趋兴旺的边境贸易，他们也是受益最大的人群。几年下来，生活环境大为改善的北朝汉人和其他诸族百姓对宋国亲近感大增，再也不会那么冷漠甚至敌视了，尽管两国之前如生死大敌，这种情形与后世美日之间的关系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杨浩的目的很简单，我要活，也得让人家活，要不然，大家都别想活的太平。

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像宋园一样，在它身边有这样一片广袤巨大的草原，有这样一个强大的草原民族，以中原五百年一出的杰出领袖，倾中原之全力，御千古之名将，也是杀不光、灭不掉，让北方狼成为中原挥之不去的梦魇。

杨浩知道，北方草原民族不屈不挠的南侵，和欧州小国殖民侵略的动机有很大不同，草原上的居民，生存环境恶劣，只能通过不能食用的野草转化为动物的乳品和肉类来满足生存需要，他们只能在不同的季节里赶着他的畜群在荒凉的草原上寻觅自然植被。

他们征服了自然环境，同时也成了自然环境的奴隶。当自然环境恶劣到难以活命的地步，他们唯有通过战争来掠夺，那么能掠夺哪里？更贫穷更荒凉的北极吗？自然是挥军南下，客观地讲，草原民族自有史有来，就不断地南侵，主要决定因素不是统治者的个人野心，而是老天爷的决定。

所以他们比中原人更好战，比中原人更能战，也比中原人更不计较战争成本，还有什么成本是比生存更重要的？

杨浩希望，文化同化、经济渗透、农耕技术的传播，能让北朝的生存环境不至于恶劣到比付出战争成本更惨烈。既然无法消灭狼，那就把狼变成羊，对立和压制解决不了的问题，希望能用其他手段来解决，至少会大量减少北人南侵的频率。如果有朝一日子孙后代真的腐朽不堪，朝廷成了只知吞噬民脂民膏的吸血鬼，那么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群文明人，而不至于让一群野蛮人率领着整个中国大退步。

当然，占领山前七州，控制战略要地，经济文化双重“侵略”和同化，那是因为“形胜固难凭，在德不在险”完全是一句愚夫子的屁话，但是内部建设较之外部条件更加重要，这一点却是勿庸质疑的。

大量生活物资的输入北朝，改善了他们的生活环境，中原每兴起一件新鲜玩意儿，很快就会流行于整个北朝，文化上的认同、经济上的改善，正在渐渐改变北朝人的习俗、风气和性格。与此同时，宋国改革吏治、科举、军制，开海通商，交游万国，于潜移默化中正一点点地剔除着传统文化中消极、保守的糟粕。

这是一件长期工程，或许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它的作用是巨大的，凭着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未来的国人就可以一种更积极、更开明、更先进的方式延续下去。即便有一天他不在了，即便有一天他的子孙不肖丢了江山，败落的也只是他一家一姓，这个民族却只会越来越强大，再也不会变成一口闭关锁国骄傲自满的酱缸，让后人不知耗费多少年的努力，才在夷人坚船利炮的沉重打击下才肯正视自己，引入活水。

辽国虽然丢了山前七州，但是国家内部环境反较以前强了不止一倍，这几年的变化是那么明显，每个人都感觉得到，就算是最普通的牧民，也感觉到了同中原和盟以来的巨大变化，他们再也不必可怜到把一口裂了缝豁了口的铁锅都当成传家宝、当成最珍贵的陪嫁。

由于河西之地和山前七州在手，辽国的马匹、牛羊也不再是宋国求之不得的东西，因此可以平价输入，大量的健牛和骡马用以补充水路运输的不足，长安开始重现了解兴旺气象，再加上做为帝都，本地经济、文化也大力发展，关中也开始重现了八百里秦川的兴旺发达。

这是和则两利的事，杨浩相信，以萧绰的聪慧，能够明白战与和的利弊，能够明白他的一番苦心，能够与他相逢一笑泯恩仇，甚至……咳咳……这首饰又拿了一半回来，她是希望……我亲手为她佩戴上么？

锦帏初滥，麝香不断，红芳庭院，绿荫窗扉。留欢卜夜，月移花影，金系花腰，玉匀人面，娇慵无力，娅姹相依，对镜娉婷，懒梳衣妆……

一想那香艳旖旎的场面，杨浩禁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穆羽咳嗽一声，瞟了眼杨浩的神色，又道：“归途中，臣去了崇孝庵，秘密会见了后庵静修的永庆殿下……”

杨浩顿时露出关切之色，连忙问道：“她怎么说？”

穆羽道：“臣依官家所嘱，苦劝殿下蓄发还俗，可……可殿下不肯，殿下说，她只愿青灯古佛，终老此生，以赎一己之过，以祈天下之福。她还说……官家这个皇帝做的非常好，这是天下万民之福，殿下说，她现在生活的很好，心境很平和，永庆公主自大仇得报，江山禅让之日起，就已经真的死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潜心静修的比丘尼，叫官家以后不要再派人去打扰她清修了。”

杨浩怅立良久，唯有幽幽一叹。

行行复行行，前边来到了江南书院，今天是今年春阅开榜之期，五都同时开考，避免了天下士子长途跋涉，毕集长安之苦。饶是如此，仅金陵一地的士子，也是摩肩接踵，挥袖成云。

杨浩见此盛况，不由欣然一笑。

他忽地想起初到汴梁的时候，就是在贡院门口遇见了崔大郎，那一幕有趣的情景迄今难忘。

如今，崔家经过与郑家的明争暗斗，潜伏力量几乎已全部暴露，经过飞羽的秘密侦缉，再加上唐家、李家的揭发，崔家的潜伏力量已所余无几，掀不起任何风浪来了。杨浩并没有打压崔氏，曾经的一些想法，当他真的站在更高处，看的更辽阔时，就会进行修正和改变，摧毁崔氏的经济力量，与国事无补，国家强盛时，它本就是国家发展的助力，国家消亡时，既便没有它的离心离行，这个国家能摆脱消亡的命运？

唐家、李家、崔家，乃至“继嗣堂”七宗五姓中已经式微的几家，现在都摆上了台面，成为宋国工商业中的佼佼者，生意甚至做到了海外，通过政策引导，杨浩已成功地把这些阴谋家变成了企业家，他们旗下大多拥有极大的工厂、作坊，或许有一天，他们会成为宋国的大脱拉司，跨国大公司，就像构成了美国经济休、政治体、文化体的五百五十万家公司，杨浩期待着它们的茁壮成长，并随之引起的蜕变。

交头接耳、或悲或喜的士子、家人、奴仆、小商小贩中，有一个驼背的乞丐，正在注意观察着士子们的神情，有那垂头丧气、满脸悲戚的人物，他自然不会上前自讨没趣，可要见谁欢天喜地，笑容满面，他马上就会凑上去，贺喜高中，拍几句马屁，人家大喜之下，还没有一个让他空手而归的，大多都会施舍些银钱，是以获益颇丰。

忽一回头，瞧见杨浩咧开嘴笑了，那乞丐眼睛一亮，急忙蹒跚上前，隔着还有八尺远，就一头跪了下去，口中高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金榜得中，鱼跃龙门。”

穆羽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步，斥道：“瞎了眼的东西，我家……”

“嗖，罢了罢了。”杨浩推开穆羽，见那乞丐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后背高高隆起，似乎脊柱畸形，形如一座扭曲的小山，哪怕是他站着，也像一直在作恭打揖似的，他伏在地上，神态恭敬，那古树皮似的手背，十指满是泥垢的指甲长长，瞧来实在可怜，便自怀中摸出一吊钱来，递过去道：“拿去吧。”

那人一抬头，见整整一吊金灿灿的永和通宝，不禁大喜若狂，叩头如捣蒜地道：“谢大爷，谢大爷，小的祝大爷您……”

他一面说着恭维话，一面伸手接钱，忽地看清了杨浩的面容，不由得脸色大变，如见鬼魅般倒爬几步，怪叫一声就要逃走。

他神情有异，人群中的暗影侍卫早已警觉，他刚一动弹，四下人群里立即冒出几个便服大汉，将他牢牢围在中央。杨浩拿钱的手凝在空中，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紧低着头，眼神躲闪的乞丐，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直起腰，慢慢走到那乞丐面前，沉声道：“抬起头来。”

那人身子瑟瑟发抖，下巴已勾到了胸口，因为驼背，身子本就是弯的，看起来就像一个不太标准的问号。

杨浩厉声喝道：“抬起头来。”

那人身子一颤，双膝一软，卟嗵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在青石地上咚咚直响：“丁……杨……皇……大爷饶命，饶命啊，看在我落得这般下场上，你贵人高抬手，就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给您磕头，给你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已经遭到报应了，大爷饶命啊……”

那人痛哭流涕，磕得额头鲜血淋漓，犹不敢停，看得四下里士子们骇然失色，不知这乞丐是什么人，又与这看来气度极是不凡的公子有什么关系。

“抬头！”

那乞丐不敢再违拗他的意思，瑟瑟地抬起头来，杨浩注目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向前走了两步，那人像狗一般瑟缩了一下，却不敢再退。杨浩将那吊钱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淡淡地道：“你最对不起的人，其实不是我，是雁九……”

杨浩转身行去，砰世看的日瞪口呆的士子们急忙为他闪开一条道路，待到杨浩一行人离去，蜷缩在地上的那个人才慢慢抬起头。

痴痴好久，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佝偻的腰，神情有些茫然。

他那满是泥垢、沧桑、削瘦的脸，如果极熟识的人看上去，又已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或许还能隐约看出几分当年风流佣傥的霸州丁家丁承业丁二公子的模样。

“雁九？”

他那已经僵化的头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迟钝地想起曾经的那段作威作福的日子里，陪在他身边的那个狗奴才：“雁九？我怎么对不起雁九了？”

华盖满金陵，新人独憔悴，立于羽袖纶巾、士子林中，许久许久，丁承业忽然鼻子一酸，于风中痴痴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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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婀娜我自痴 第028章 大结局（下）

杨浩没想到丁承业当年背部中箭，落入粪渠竞然没死，可是面对这样一个残废的乞丐，他真的是下不了手，这样的结局，或许比杀了他，是更好的惩训。

杨浩沉郁着脸色只是前行，见他神色不愉，就连穆羽和马燚也不敢多言，这书院甚大，到处徘徊的士子也多，杨浩此去，是往静心庵的，静心庵是静水月当年清修之地，自从赵光义遇刺以后，壁宿从此下落不明。直至不久前，杨浩想起静心庵，着人到这附近打探，才晓得此庵已改做寺库庙，寺名就叫静心寺，而壁宿就在此处出家，此番巡幸江南，他正想去看一看故人。

跨过秦淮河上一道木桥，人流本该稀少了，可是前方偏偏有许多士子围在那里，偶有高声，夹杂着女子清脆的声音。

杨浩眉头一皱，慢慢踱过去，暗影侍卫早已抢先一步，将人群挤开，为他腾开一条道路。

到了人群中向前一看，只见前边是一所书院，青瓦白墙，小院朱扉，门梢上一道匾额，字迹娟秀，写的是“莲子书寓”。

门下三层的石阶，一道浅浅的门槛儿，门槛前站着一个翠衣小姑娘，眉目如画，俏脸绯红，双手插腰，气鼓鼓地瞪着面前这群士子。

士子群中一个老朽，面容清翟，三缕长髯，满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芶，精神很是矍烁。他身穿着一件云纹长袍，发挽道髻，慈眉善目，令人望而生敬。这老先生捻着胡须，不屑地道：“官家倡导女学，用心之良苦，陆某自然不敢非议。只是佛家有言，因文解义，三世佛冤，官家倡导女子识字学文，以解蒙昧，却不是真个要你们妇人如男子一般得立朝堂。

识字，使得。学文，也使得。诸如《女诫》、《周礼》等等，盖因女子通文识字，而能明大义者，固为贤德，然不可多得；其它便喜看曲本小说，挑动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许多丑事，反不如不识字，守拙本分更好，所谓‘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就是这个道理了。

可你家先生教的是些什么呢？哼！政略国策划倒也罢了，就连俚曲小调、曲本杂艺也皆有所授，真是荒唐。五伦之中，男女有别，男为天，女属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男女各归其位，则天清地宁，女子们要有才不显，甘居坤位，谨守妇道，才是道理。

你们先生教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是误人子民，还敢妄言将来官家必开女科，以此盅惑世人，骗取束脩，老夫得见，怎么能为江南士林一匡正义，扫除邪妄。”

这老头儿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听得众书生频频点头，杨浩一瞧这老头儿模样，差点儿笑出声来，陆仁嘉！这老夯货，多年不见，居然又于江南复起了，难道江南士林不知道他在汴梁被骂到吐血的糗事？

小姑娘气的顿足：“呸，老不修，说的冠冕堂皇，一肚子男盗女娼，你道我不知道你垂涎我家先生美色，软硬兼施，用尽手段却不能得手，这才藉词报复！”

陆仁嘉的老脸腾地一下红了，恼羞成怒地道：“信口胡言，信口胡言，老夫年老德昭，于江南士林素有贤明，你这小娘子，竟敢如此辱骂老夫，真是岂有此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挺好的一个小女子，已然被那无良的先生教坏了。“

旁观众士子尽皆点头，深以为然。

杨浩见此情景，不由暗叹一声：“不知这书院的先生是谁，倒有一双慧眼，看得出我倡开女校，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开女科，让女子也如男子一般为国家效力，只是看这情形，虽然唐宋时候女子远较明清自由，要改变人们的观念，仍然是任重而道远呐。”

他喟然叹息一声，挺身而出道：“若依我看，这位小姑娘所言大有道理，陆先生是有前科的人，若是你垂涎人家先生美色，软硬兼施，妄搬大义，我觉得倒正合你的为人。“

与此同时，院中一个清幽的声音道：“梨香，关了门吧，莫去理会这班俗人。”

随着声音，一个窈窕女子自院中姗姗走来，这女子穿一袭月白色纱罗衫，小蛮腰低束曳地长裙，头发盘成“惊鹄髻”，清丽如晴空小雪，碧水玉人。

杨浩越众而出，笑望着陆仁嘉，并未回头看那女子模样，可那女子甫一现身，瞧见杨浩，不由得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定在那儿，眼见得羽袖簌簌抖瑟，显见心中震惊已极。

陆仁嘉听得有人嘲讽，大怒回头，一眼瞧见杨浩，不由得脸色大变。昔日害得他身败名裂的杨浩，如今已贵为当今天子，他当然知道，如今一见杨浩站在那儿，便知当今天子微服私访，一时间又惊又恐，也不知是该伏地膜拜，叫破他的身份，还是佯做不知。可不管怎样，一见杨浩在此，他真的走进退失据，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些士子们本来还在纷纷呵斥，忽见陆先生神气古怪，好象恐惧之极，不由纷纷住口，诧异望来，杨浩笑道：“这位小姑娘所言，本可为证。依陆先生人品，这样的事未必干不来，陆先生还要反驳么？”

陆仁嘉如见鬼魅，倒退几步，忽然怪叫一声，撒腿就跑。亏他偌大年纪，一把推开众士子，把其中一人椅在臂弯中的书篮挤到地上，文房四宝散了一地，居然一溜烟逃的飞快，就此失魂落魄，逃的不知去向。

杨浩哈哈大笑，上前俯身拾起笔墨纸砚，略一沉吟，唤道：“小羽，来，且扮一回书案。”

穆羽答应一声，上前俯身，杨浩将一张纸铺在他的背上，提笔游墨，若在所思。

站在台阶上的梨香小姑娘见这公子一句话便骂跑了嚣张不可一世的陆先生，不由惊奇起来，说道：“这位公子，你是何人，为何那姓陆的这般怕你。”

杨浩笑道：“那姓陆的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欠了我好多的银子，自然是一见我就跑啦。”

他笑吟吟地说着，目光一闪，忽地站在那立在小院中的白衣女子，神色顿时一怔，那女子身形一晃，似欲躲避，最终却只是向他勉强一笑。

那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并未察觉这位公子与自家先生的眉来眼去，犹自点头道：“原来如此，若我欠人一屁股债，也只好逃之夭夭了。”

杨浩哈哈大笑，悬腕移笔，一边移动纸张，一边在穆羽背后写下了四个大字：“金陵女校”。

方才见他一言骂跑了道德文章俱属上佳的陆老先生，那些士子都又惊又疑，不晓得这气宇不凡的公子有何经天纬地之材，竟然让陆先生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一见他要动笔，那些士子都屏住呼吸，怀着敬畏朝圣的心情，静待他一展风采。

不料杨浩这四个字写下来，文才意境固然没有，那字更是丑得不堪入目，一众士子险些跌倒，就是那小姑娘见了，脸上也讪讪的，有心夸他几句，可是实在不好昧着良心说话。

杨浩倒不在意，写罢四个大字，歪着头欣赏一番，自得其乐地一笑，又唤道：“小燚。”

马燚答应一声，自怀中摸出一只四四方方的锦盒，打开来，取出一方翠绿欲滴的玉印，在那纸张左下首端端正正盖上一个红印。

旁边有那眼尖的书生一眼瞧去，赫然是“永和御笔”四个纂字，惊得那书生倒退几步，好半天才怪叫起来。

“呼啦啦……”四下里反应过来的士子们已手忙脚乱地跪了下去，七嘴八舌地高呼，有功名的自称小臣，没功名的自称草民，纷纷膜拜天子。

杨浩却只望向俏立在院中的白衣人，柳朵儿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努力平息了自己的心情，这才款款举走，走了出来，向那四个大字一瞧，眸中隐隐现出一丝笑意：“你的字……还是那么丑……”

杨浩也微笑道：“你的人，却是清减多了。”

※ ※ ※

“大叔，那幅字制成匾额，就能保证再也无人去刁难她们，还能让金陵兴起女子向学之风？”马燚天真地问。

杨浩笑道：“那是自然，江南女子，本就有读书识字的传统，何况，那可是大叔的御笔亲提。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不容任何人违逆的，就算是皇帝自己也不可轻易收回成命，如果行之于笔端，那就更加郑重了，所谓一言九鼎，莫过于此了。”

“喔……”马燚轻轻点头，目中异彩频闪，不知想到了什么。

可惜走在前面的杨浩浑未察觉，犹自沉吟道：“对啊，若论风气习俗，西北是一块璞玉，随我雕琢，固而推行容易。而其他地方，倒以江南风气最为开放，如果先从河西与江南着手，逐次铺开女子上学、科考、从政务业，想必就会容易多了。嗯……河西可把此事交予龙灵儿，金陵么，就交予柳朵儿，小燚，这事儿记下，回头去见金陵留守时，把柳姑娘也唤来，我想她是愿意承担此事的。”

马燚咬着薄唇，目光闪烁，也不知正在挣扎什么，听得杨浩吩咐，连忙下意识地答应一声，然后才小声地向穆羽问起。

前边到了静水庵了，历经战火硝烟的静水庵，如今修缮一新，只是门楣上换了一块匾，庵改成了寺。

杨浩停住脚步，望着那寺庙怔忡不语，一个暗影侍卫悄然靠近，禀报道：“本寺主持德性大师正在讲法，可要属下屏退善男信女，请官家与大师相见？”

杨浩摇了摇头：“不必惊扰，联……自己进去。”

大殿上，许多佛家信徒合什听经，佛祖像下的蒲团上，盘腿而坐一个独臂僧人，正用清朗的声音道：“当年世尊诞世，见风则长，迈步行走，连走七步，一步一莲花。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佛祖又以莲花为台，端坐莲花台，藏身世界海，莲花台边三千叶，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是为三千大千世界……”

杨浩静静地站在那儿，只见昔日的那个小偷儿神情恬淡，一身洒脱，与众人结缘讲法，和其光，同其尘，仿佛与身后那尊高逾三丈的世尊佛像浑然一体，杨浩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双眼渐渐湿润了。

壁宿高声宣法，转眼间，看到了静立于殿门一侧的杨浩，他不惊不讶，不喜不愠，只是双手合什，向杨浩稽首一礼，继续讲经：“世尊所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并非自喻崇高伟大。此我非小我，乃众生之大我。

众生皆有佛性，一旦觉悟，便摆脱了各种贪欲，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迷惑你，天上地下还有什么能够控制你呢？此之谓唯我独尊，正如《金刚经》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杨浩双手合什，默默一礼，缓缓地退了出去，在他耳畔，仍然回荡着壁宿清朗而恬淡的声音……

※ ※ ※

“嗯……”一声娇吟，可是美人儿并没有醒，只是因为那舒服的抱枕居然移开了，于睡梦中嗲出的一声不依。

曲线跌宕、娇美诱人的胴体，雪藕嫩玉般的大腿和双臂，春光满室，可欣赏者却只有杨浩一人。

杨浩的抽身离开，让美人儿有些不太舒服，竹韵蹙了蹙秀气的双眉，懒洋洋地转过身子，把被子都卷到了身上，只是顾头不顾腚的，娇臀外露，如一盘满月，在朦脆的灯光下放出炫丽夺目的丝光绸色。杨浩好笑地在她翘臀上拍了一记，臀浪轻荡，极具韧性和弹力的肌肤带着一手温软细滑的手感将他的大手弹开。

杨浩摇头一笑，自顾起身。

今晚小饮了几杯，一番欢娱之后，竹韵满足地睡去，他却想要方便一下。

轻轻披上袍子，带子浅浅一记，杨浩便向屏风外行去。

这里是他的行宫，利用原唐国宫室翻修改建而成，寝宫很大，方便之处设在前轩偏殿，也不甚远。

宫壁上有一盏盏的梅花壁灯，绯色灯光十分柔和，杨浩睡眼朦脆，刚刚绕过屏风，走不出几步，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儿来，闪闪发亮的一双眼睛，红扑扑的一张脸蛋，娇艳欲滴如同成熟的苹果。

杨浩吓了一跳，连忙拉紧袍子，遮住袍襟下一双大腿，吃惊地道：“小燚，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狗儿已经长大了，至少她自己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十八岁的大姑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以前只要陪在大叔身边就好，可是现在……身为杨浩贴身侍卫，近水楼台，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偷听那些令人浮想连翩的声音，那些娇媚、急促的喘息，那似欢愉似痛苦的呻吟，甚至……偷看那光彩摇曳的一双人儿，据说那叫妖精打架。

渐渐长大的狗儿被一次次妖精打架弄得意乱情迷，她很希望自己能是那个在榻上被大叔欺侮得似哭泣娇啼，又似欲仙欲死的女子，可是……可是……大叔似乎从来也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女人。

观音合什，所拜何人？求人不如求己！

狗儿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坚决推倒大叔！

行动就在今日！

狗儿一咬牙，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我……我……我看大叔今日为柳姑娘题的字……很……很飘逸，我……我想……想让大叔给我也签……签个名字……”

狗儿心跳如擂鼓，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总算把一句话说完了，说完之后，她就拿出一支蘸饱了墨的笔，一块折起来的硬纸板儿。

“不会吧？这是搞的哪一出？”杨浩的睡意还没完全清醒，不过也感到有点不对劲，可是狗儿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

“签就签吧，不管她玩啥花样，反正狗儿是永远也不可能害我的。”

杨浩无奈地笑，无奈地摇着头，接过笔来，就着狗儿的手，在那硬纸板上很认真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大叔！”

一见杨浩签完，狗儿喜极而泣，忽地一把扑上来，紧紧地抱住杨浩，像只小狗儿似的在他脸上舔来舔去，这就是马燚暗中观摩，学来的所谓热吻。

杨浩懵了，傻傻地站在那儿，任由狗儿的小舌头在自己脸上舔来舔去，怔怔地道：“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情况？”

狗儿眼泪汪汪，却破啼为笑，她紧紧攀住杨浩的手臂，打开那对折的硬折板，得意洋洋地凑到他的面前，杨浩一看，睡意也没了，酒意也醒了，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狗儿手中拿着的竟是一份以鸳鸯戏水图案为纹饰的《许婚文书》，自己的大名就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

“狗儿，你……你竟然骗大叔……你……”

“大叔要是觉得不开心，那就打人家屁股好啦。”

狗儿得意地笑，甜甜地叫，削肩、纤腰微微款摆，眉梢眼角一片春意，绯色灯光下，分明就是一个妩媚含羞的小女人。

杨浩忽然发现，一直像影子一般随在他身边的狗儿，真的已经长成一个很可爱的……大姑娘啦！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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