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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继续探险》》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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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知道对方误会了,所以她连忙解释:“不,我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听另一位袍哥大爷说起过他断手的经过情形。”

木兰花扬了扬眉,表示了她想知道大满断手的经过,白素立即用最简单的方法告诉了木兰花,也听得木兰花惊诧不已,吁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大满虽然断了手,可是对铁头娘子的恋慕之情不减,他到苗疆去,是去找铁头娘子的。”白素也不禁“啊”地一声,她也明白了:铁头娘子单恋白老大,所以跟著白老大进了苗疆,而大满则单恋铁头娘子,所以也到了苗疆。

这些江湖人物行为有异常人,连他们的恋情,也比常人炽热,为了自己所爱,可以舍弃一切原来的生活,这一点,普通人就做不到,普通人对自己原来的生活,都十分依赖,很难说改变就来一个彻底的改变。

木兰花续道:“你既然熟悉那些人物,我说起来也方便多了,大满在苗疆游荡,约莫两年之后,才首先听到了有关令尊的传说。”

白素点头:“是,家父在苗疆,变成了苗人尊重的阳光土司。”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又把白老大对那一段生活,绝口不提,以致自己连生身之母是甚么人,也未能确定,种种情由,向木兰花说了。

作为一个初次见面的朋友,白素这样做,很推心置腹,所以她和木兰花之间的距离,也自然而然,因此拉近了很多。

木兰花又呼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我也直在奇怪,有关那宇宙飞船的事,令尊应该和你们说起过,如何你们还会不知道,要到处去打听资料?”

木兰花说了之后,又道:“这样看来,那飞船必然和令尊的隐秘,有很大的关系。”

白素刚才也想到了这一点,自然同意木兰花的见解。

大满老九知道铁头娘子是为了白老大才进入苗疆的,而他在第一次听人说起阳光土司的事迹,和形容阳光土司的模样之后,就知道所谓阳光土司,必然就是白老大。

他也想到,自己进入苗疆不久,就听到了有关阳光土司的事,铁头娘子也一样会听到,她也可以知道那必然是心上人白老大,也会去找他。

大满并不知道白老大那时住在何处,他对于裸裸人的烈火女,也一无所知,但只要有心打听,“阳光土司”经常出现之所,还是可以从人们的口中知道。

所以他就满怀信心,选定了几个目的地,向目标进发,希望可以在那里遇上铁头娘子。

当日,白老大大闹总坛的时候,大满老九并不在场,他断手之后,不等伤口痊愈,就远走他方,去寻觅巧手铸金匠人,他有的是家财,钱花出去,有一大半是冤枉钱,但也有花在刀口上的时候。

在汉口,有人告诉他,世上巧匠,全在西洋,而西洋巧匠之中,尤以俄罗斯的巧匠为最,专为俄国沙皇御用,沙皇被推翻之后,大批俄罗斯人流入中国,其中也有宫廷巧匠在,不妨到处去找找。

那人还说了一个有关西洋巧匠斗本领的故事:

法国国王,找巧匠做了一只金跳蚤,和真的跳蚤一般大小,可是在那么小的身体之内,却居然装上了机械,使跳蚤可以跳动。法国国王龙心大悦,把玩之后,有心炫耀,就派专使送去给俄国沙皇把玩。

俄国沙皇一收到这样的玩意,自然知道那是法国国王有心向自己炫耀,于是召集宫中巧匠,商议对付之策。结果,一个月之后,沙皇也派专使,把金跳蚤送回法国,法国国王取出来,金跳蚤却不再跳,法国国王还以为给沙皇弄坏了,正想嘲笑几句,专使却道:“请陛下仔细看跳蚤的脚,便知端详。”

法国国王细细看去,动用了放大镜,这下发现,原来跳蚤的每一只脚上,都上了一副黄金铸成的镣铐,在那么小巧的镣铐上,还镶著各色的宝石。

于是,一致公认,俄罗斯巧匠的本领,举世无双。

大满老九听了这样神乎其技的说话,便去各大都市,白俄聚居之所打听。皇天不负苦心人,叫他在极北的城市,齐齐哈尔,找到了一位俄国巧匠,已近古稀之年,可是手艺精巧,仍是一绝。

大满和这位老巧匠细细商议,采用了五成金,五成精铜混合,替他铸造一只假手,那假手内置各种机栝,手指的灵活程度,和真手无异,靠手腕挥动之力,就能有各种动作  而且功效比真手更多,他在每只手指之中,都藏了厉害的暗器。

铸造这样的一只假手,老巧匠用足了心机,也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等大满心满意足,套著金光灿然的假手回到四川,一下子就轰动了整个江湖,人人称他为“金手九郎”,可是大满却不开心,因为他并没有见到铁头娘子,只是在大麻子处,知道了铁头娘子的种种,他恨恨地道:“姓白的是甚么东西,连铁妹子都看不上,那他想要甚么样的女人?”

大麻子当时告诉他:“你没见过陈大小姐,见了,你才知道,铁妹子连做大小姐的丫头都不配。”

大满如何听得这种话,若不是有人在一旁相劝,当场就会翻脸。

大满知道铁头娘子在苗疆,也就跟了来,这时铁头娘子早已进了苗疆,大满心中想好了,见了她,就对她说:“别再恋著姓白的下江汉子了,你看,你叫‘铁头娘子’,我叫‘金手九郎’,连名字都是现成的一对,还东挑西拣作啥子?况且,我这个外号,还是拜你所赐的。”

大满心想,铁头娘子在伤心失意之余,听了自己这一番话,一定会感动的。

大满的打算并没有错,如果他能在适当的时机见到铁头娘子的话,他万里迢迢,千山万水赶来示爱,说不定可以成功,可是当他终于能见到铁头娘子之际,却完全不是恰当的时候。

当时,大满只当那是造化弄人,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的坏运气,和那只“宇宙飞船”有关。

当日白素听木兰花这样说,和我听白素转述到这里时,都会十分奇怪,事情怎么会和宇宙飞船有关系,似乎是全然不相干的。

第十一部:天意

似乎完全不相干。

可是还真是大有关系。

原来这些日子来,铁头娘子也照大满的办法在找寻白老大,可是阳光土司神出鬼没,根本找不到他固定的住所,铁头娘子在万山千壑之间乱转,时间虽然过去了两年,并没有见著白老大。

若是换了别的女子,早就放弃了,可是铁头娘子却是铁了心,非要找到白老大不可,所以仍然在苗疆。

她每天餐风饮露,长叹短叹,凄凄凉凉如孤魂野鬼,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可是她的一颗心,却仍然系在白老大的身上。

在这样的时候,若是大满老九能和她相会,那么她在失意之余,或许会投入大满的怀抱。可是她找不到白老大,大满老九也没有找到她,等到各自找到了对方要找的人时,情形却又不同,因为是铁头娘子先找到了白老大。

铁头娘子终于找到了白老大。

而且,铁头娘子认为她终于能找到白老大,完全是由于天意。

究竟是不是“天意”,谁也不能肯定。人们习惯于把冥冥中对生命、命运的主宰力量称为“天意”  不论称为甚么,都没有分别,重要的是确然有这样的一股力量在。而铁头娘子终于能见到白老大,确然和天空有关。

那一天傍晚时分,铁头娘子独自坐在一道山涧之旁,望著潺潺流水发怔,涧水中有一种鳞光闪耀的小鱼,在逆流而上,不时跃出水面,替周围的寂静添上一下又一下清脆的水声。

她的手中捏著一根树枝,涧水在她坐的所在,绕了一个弯子,形成了一个水平如镜的水潭,可以把她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面上。可是铁头娘子却不愿意看到自己憔悴失意的脸,一当水面上映出她来时,她就用树枝去敲水,把水面敲乱,使在水中的映象,也碎不成形。

就在铁头娘子看到自己的脸,又渐渐在水面出现,她又得去击打水面时,她陡然看到水面反映的天空止,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弧线  水面不但反映她的身形,也反映天上的蓝天白云和四周的山色,那时,正是傍晚时分,残阳如火,漫天红霞,忽然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弧线,若不是铁头娘子如此专注地望著水面,她也不会看得到。

那道深红色的弧线,自天际的晚霞层中,直透出来,依然似乎还带著很尖锐,但是又十分快速的一下声响,急促地投进了对面的一个山头之中,速度极快,在红光之中,似乎有一点黑影,但是由于移动得太快,一闪就过,所以看不清楚。

铁头娘子先是在水面的反映上看到,她立刻抬起头来,红光已落向山头了。她站了起来,先是发了一会怔,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甚么现象,接著,她首先想到的是:神仙。神仙下凡了。

铁头娘子在川西长大,四川多山,青城峨眉,全是传说中神仙剑侠出没的所在,她自小听这种故事听得太多了,印象深刻,而且刚才地看到的情形,也真的像是有神通广大的剑侠,驾起道光,或御剑飞行,或利用甚么法宝在空中行进。

再加上有关神仙剑侠的传说之中,总有走投无路的好人,被打救的情节,那又和她此时凄苦的心情相吻合,所以她一想到了这一点,就立时深信不疑,何况红光著地的那个山头就在眼前,所以她连一秒钟也没有耽搁,就立刻向那个山头赶去。

在铁头娘子看到漫天红霞之中,忽然冒出一股红光来的同时,也看到了这个现象的,自然不止她一个人,有许多人,恰好机缘凑巧而看到的  确然得机缘凑巧才行,因为红光呈弧形,在天际一划而过,在那时候,人如果在屋子中,就看不到了,不是正好抬头向天,也看不到了。有太多看不到的因素,而且,看到的如果是苗人裸裸人,心中奇上一阵子,跪下来向天拜上几拜,也就没有事了,不会有人去深究。

可是偏偏白老大看到了,大满老九也看到了。

白老大在那时,正在离那红光落地的山头十分近的所在,事实上,他和铁头娘子也相隔得极近,可是咫尺天涯,若不是有那道红光,引他们一起到那座山头去的话,他们还是无法相会的  所以铁头娘子坚持那是天意,也有她的道理。

她曾极其认真地问白老大:“你说,如果不是天意,那是甚么?”

白老大也答不上来。

发生在苗疆的这段往事,是大满老九在若干时日之后,遇到了木兰花,对木兰花说的。而木兰花对白素说,白素又对我说。虽然其间经过了几重转述,但是由于转述者都是十分有资格的人,所以我相信非但生动依旧,而且绝无被歪曲夸张之处。

我听到白素转述到铁头娘子责问白老大时,就有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的感觉  铁头娘子这样问,自然愚昧之至,可是一个愚昧之至的问题,有时也会令一个智者如白老大,无法回答。

后来,等到弄清楚了一切之后,白素拿同样的问题,一字不易地问我,我也无法回答,只好在心中说:那真是天意,没有别的解释,天意就是天意。

却说当时,白老大在那山头不远处,正在观看落霞由亮红色转为暗红,欣赏自然的奇景,忽然就看到了那股红光,呈弧形堕地。

白老大是有知识的现代人,他首先想到的是:有飞机失事了。

不能怪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不明飞行物体”,因为那时,这种想法甚至还未曾在人类的思想之中形成。

他离那个山头近,所以立即急速地向前进发。

大满老九也看到了那道发自天上、迅速落地的红光。那时,他在干甚么呢?他正在对著落日,欣赏自己的那一只金手。

自从手腕之上,装上了那只金手之后,他十分欣赏,并不感到断手之悲。当他凝视著这只金手的时候,他总不免有些想入非非,想到用这金手去抚摸铁头娘子的娇躯时,也可能会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高举著金手,迎著落霞看著,所以,他也看到了那股一闪而过的红光。

大满老九呆了一呆,他全然不知道那是甚么现象,他想到的,和白老大、铁头娘子又有不同,他想的是:天上落了甚么下来了?得赶过去看看。

所以,他也立刻向那个山头赶去了。

三个人之中,白老大离目的地最近,铁头娘子次之,大满老九最远。所以,三人之中,到达那个山头的次序,也是如此。

白老大先赶到那个山头,他没有立刻发现甚么,虽说看到红光落向这里,但是山峦起伏,山势险峻,一时之间,也难以有所发现。

白老大赶到时,已是接近午夜时分,他在山头上打了一个转,没有发现,也不打算再找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经过一块大石,步子十分急,所以一下子就和从那块大石后急急转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一个满怀。

白老大绝未想到,半夜三更,在这种荒山野岭,还会碰到人,所以他著实吃了一惊,而作为一个卓越的武术家,他的反应也快绝,双手一件,已经抓住了那迎面撞上来的人的双臂。而在这时倏,他非但不知道那是甚么人,甚至不知道撞上来的是人是猿,还是山峭野魅。

白老大在苗疆住得久了,知道在重山之中,甚么样的怪事,都可能发生,不管撞上来的是甚么,先抓住了他,总不会有错。

及至十指一紧,他已觉出,被他抓中的,是瘦瘦的手臂,再定睛一看,月色之下,看到的是一张黑里透俏的脸面,正现出大喜若狂的神情,张大了口,月光映得她一口的牙齿,白得耀目。

天地良心,白老大并没有一下子就认出这个被他捉住了双臂的女子,就是铁头娘子。因为对他来说,在哥老会的总坛,一出手就制住了铁头娘子,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了。

可是对边头娘子来说,才一转过石角,实到了人,而且立即被人制住,自然吃惊之极。可是定睛一看,用这样强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手臂的人,竟然是自己日思夜想,为之失魂落魄的心上人,这一份狂喜,当真是难以形容,一时之间,几疑身在梦中,所以也不免现出如梦似幻的神情  美丽的女人有这种神情,向例十分动人,所以令得白老大一时之间,虽然双手已不再运动,可是仍然握著铁头娘子的手臂。

铁头娘子很快就弄清楚,发生的事,是真不是幻,她发出了一下欢乐无比的声音,这种声音,难以形容,而且根本不是自她的口中发出,而是自她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之中迸发出来的。

同时,她也扑向白老大的怀中,她身子紧贴向白老大,双臂用力抱住了白老大的腰,把她的脸,紧贴在白老大实阔结实的胸膛之上,在那一刹那,她感到自己和白老大已经融为一体了。

她口中则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勉强可以听得清她在说:“可找到你了。皇天不负有心人,天意指引,可找到你了。”

她身子激动得在发抖  直到这时为止,白老大仍然未曾省起她是甚么人,一切变化来得如此之快,陡然之间,温香软玉满怀抱,任何男性,都会怔上一怔,虽然那只是极短的时间,可是对铁头娘子来说,也就是天长地久了。

白老大先把她的双手,自腰际拉开,可是铁头娘子立即双臂又绕上了白老大的颈。

她身形娇小,他却极高大,铁头娘子双臂绕向白老大的头,手臂伸向上,衣袖自然而然,褪了下来,转出了她的小臂,使白老大一眼看到了她小臂上的两道伤痕。

当日,白老大卖弄自己的武功,令铁头娘子的柳叶双刀,反转她自己,在手臂上划出了两道口子,鲜血渗出,其实伤得极轻,损皮不伤肉,根本不算一回事,在伤愈之后,要全然不留疤痕,也是十分容易的事。

可是铁头娘子却故意让这两道伤口,在自己的玉臂之上,留下了疤痕  在苗疆的两年,她不知多少次抚摸著疤痕,减少或增加相思之苦,这种情怀,和大满老九欣赏那只金手,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白老大一看到了双臂上的伤痕,自然认出了对方是甚么人,在对对方的热情行为大是骇异之余,他失声叫了出来:“铁头娘子。”

可能是由于他惊骇太甚  当然一大半是为了对方的投怀送抱,所以他一开口,声音有点涩,吐字不清。所以,后来铁头娘子坚持,她听到的,只是“娘子”,没有“铁头”。那就引申成了,既然叫我娘子,我也应了,那就得把我当“娘子”。

当时,铁头娘子确然应了一声,应得清脆玲珑,应得满心喜悦,就差没有引起阵阵回声。

白老大认出了铁头娘子,也感到了铁头娘子的行为有异,所以他又拉开了铁头娘子的手,身子也后退了些,可是铁头娘子却趁机双手紧握住了白老大双手的一只手指,凝望著白老大,眼神之中,充满深情,身子还在不停地发著抖,又待向白老大靠来。

白老大自然可以抽身后退,甚至可以一脚把铁头娘子踢出老远去。

可是白老大却没有任何行动。

因为那时,铁头娘子的行为虽然古怪,可是她的模样却动人之极。才一照面时的那种愁苦、惶急和憔悻,早已一扫而空,代之以甜蜜的笑容,深情的眼神。双颊黑里透红,如同烧红了的炭火,娇喘连连,饱满的胸脯起伏  那曾使大满九爷失了一只手。她整个人,像是变得完全没有骨头一样,只是软软地要向白老大靠过来。

白老大好几次想把她推开去,可是都被她的眼神挡了回来,也就只好由得她偎依在自己的身边。

这时,白老大的思绪虽然十分乱,但是他也知道,铁头娘子的心中,必然有了极其严重的误会,而且,这个误会,也一定极难解释得清楚。

他好几次想开口,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结果反倒是铁头娘子先开口。她先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一见了白老大之后就没有透过气,然后才道:“找得你好苦。”

白老大苦笑:“你……找我?”

铁头娘子抬起头,望著白老大,轻咬下唇,又吁了一口气:“你临走的时候怎么向我说来,刚才又叫了我一声娘子,我……这两年来虽然受尽了苦楚,可是云开见月,也不算冤枉。”

白老大一开始,听得莫名其妙,他哪里知道自己重伤之后现出来的古怪神情,会被铁头娘子当作是在向她挑逗,而且更进一步,在两年来的苦苦相思之中,她形成了一个幻觉,把白老大的眼神,化成了语言,认为白老大真的曾向她说过情话,所以这时才会有那样的话。

白老大听不懂这番话的头一段,但是接下来的话,他却是听懂了的,他不禁大吃一惊,知道再让这个误会延续下去,必然大大不妙,会生出无数事端来。

所以,他硬起心肠,把铁头娘子推开了些,自己也连退了几步,他这样做,本来是想摆脱铁头娘子,至少不和她再有身体的亲近接触。

可是,没想到他才一退,铁头娘子身子一耸,就扑了上来,双手勾住了他的头,双腿就势盘住了他的腰。

铁头娘子身形娇小轻巧,动作又快又出乎意料,白老大竟然未及提防,而一被铁头娘子用这样的姿态缠上了,且缠得如此之紧,再想摆脱她,自然更加困难了。

白老大为人一世英雄,可是在那样尴尬之极的情形下,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才好。他又不能便把铁头娘子推开去,要那样做的话,他的一双大手,非和铁头娘子柔软的身子有过度的接触不可,他只能把铁头娘子打昏过去,可是那得出重手才行,白老大又难免有犹豫。

而铁头娘子名副其实地缠上了白老大之后,心满意足之至,她的气息,喷在白老大的颈际,令白老大感到了又痒又酥,就算有气力也使不出来。

铁头娘子又在白老大的耳边说了一些话,可是别说白老大没有听明白,只怕连铁头娘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一些甚么。一个女性在心满意足之时发出来的声音,有谁会去追究那些声音的详细内容,知道那是代表著爱的讯息,也就足够了。

白老大全然不知道如何才好,他只好转著身子,铁头娘子仍然缠在他的身上,白老大才打了半个圈,就陡然看到眼前,金光一闪。他再定睛看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甚么样的怪事,全在这一晚上发生。

他看到的是,在离他不远处,一根石笋之旁,站著一个人,那人一手扶著石笋,一看就知道,他如果不这样,就站不稳,而他的另一只手,在清冷的月光之下,金光灿然,掩住了他的脸。

看来,他像是掩住了脸,不想看眼前的情景,可是事实上他并未能做到这一点,他掩脸的动作,只是自欺,因为他像是饿狼一样的眼睛,正在金光闪闪的手指缝中,直透出来,甚至比金光的闪耀还要强烈。

突然之间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白老大在吃惊之余,头脑又倒清醒了大半,他伸手硬转过铁头娘子的脸,沉声道:“看,有人来了。”

铁头娘子沉醉在白老大的怀中,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注意到,不然,她是应该早看到那人的,直到这时,她才“啊”地一声,可是,她却绝没有离开白老大的意思。

白老大这时,不禁大是狼狈  不管来的是甚么人,铁头娘子这样缠在他的身上,总是不成体统,铁头娘子由于过度的兴奋,豁了出去,他白老大可是没有名堂之至。

所以他立时低叱:“快下来,叫人看了,像是甚么样子。”

说一切全是天意,也真是的,白老大这时,在叱责之中,偏偏加了半句“叫人家看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听在铁头娘子的耳中,心头又泛起了一股蜜意  叫人看了不像样子,要是没有人看到,只是两人世界,那自然再亲热都不打紧。

铁头娘子在那一刹那,变成了棉花娘子,柔顺贴服,无与伦比,清脆地答应了一声,立时落下地来,但仍然紧靠著白老大,还捉住了白老大的一只手。

而那人,也在这时发出了一下长叹声,垂下了那只金光闪闪的手。

那人,自然是大满老九,他赶到,发现白老大和铁头娘子的时候,正是铁头娘子和白老大相会不多久的事,他们两人的行动,看在大满的眼中,只觉得眼前这一双男女,简直是缠绵之极,等到铁头娘子缠上了白老大高大的身子,大满像是跌进了深渊,几乎闭过气去。

金光闪闪的手一垂下,铁头娘子自然认出,眼前的人是大满老九。

她哪里知道老九是一往情深,进苗疆来找她求爱的,一见之下,喜上加喜,脱口道:“九哥,你来得正好。”

大满老九人并不笨,本来他在大麻子那里,知道铁头娘子到苗疆来,完全是她一厢情愿,所以他充满了信心。可是等到他见到了铁头娘子时,铁头娘子才和白老大相会。在旁观者看来,两人的身体亲近,热烈无比,一点也不像是铁头娘子的单相思。

大满眼看著白老大对铁头娘子火辣辣的亲热行动,一点也不拒绝,而且,也无法知道两人之间讲了多少他听不到的话,早已心灰意懒。

这时,他知道铁头娘子看到了他那么高兴的原因,他现出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恭喜了。可是你们要交拜天地,少了一个主礼人。”

铁头娘子眉花眼笑:“正是。”

白老大越听越不对路,他大喝一声:“你们  ”

他本来想喝:“你们在说甚么”,可是他才叫出了“你们”两个字,就听到一下轰然巨响,同时,左首处,火光迸现,刹那之间,照得半边天通明,可是只有几秒钟,火光就不再见。

那一下巨响,把白老大要喝的话,挡了回去。白老大也陡然想到,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全然是看到像是有一只飞机失事堕毁在这里之故。忽然冒出了铁头娘子来,这才打了岔,忘记了。那一下巨大的声音,是不是失事飞机爆炸的声音?

一时之间,他也顾不得乱七八糟的事,疾叫一声:“那边有飞机摔下来了,我们去看看。”

他说著,身形掠起,就向前奔了出去。铁头娘子身形轻盈,仍然握住了白老大的手不放,大满老九看出来,就看到他们两人手拉著手一起向前奔出去。他略呆了一呆,也跟著奔出。

这个山头,离白老大这些日子来的栖身之所,裸裸人烈火女所住的山洞极近  那个山洞,就在这个山头的范围之内,所以白老大对这一带的地形极熟,纵跃如飞,铁头娘子一直和他手拉著手,纵跃之际,两人同起同落,铁头娘子快乐得像是做了神仙。

大满老九看得大是叹服,后来问了白老大,才知道白老大就住在附近,所以地形十分熟悉。

奔出了不多久,就到了一座峭壁的边缘,向下看去,看到峭壁之下,还有一团圆形的红色火光,在不住闪动,那团火光的范围相当大,在火光之旁,看来像是有两个人,正在蹒跚而行,走不几步,却又一起跌倒在地上。

白老大失声道:“有人生还,看情形受了伤。”

铁头娘子心情极好,立时叫:“快下去救人。”

第十二部:神仙打救

白老大向峭壁一指:“这峭壁,我好几次上下攀缘,险恶莫名,非要有大量绳索不可。”

说到这里,大满老九也已赶到,白老大道:“你们等在这里,我去找绳索来,千万别轻举妄动,我说空手下不去,就是下不去。”

铁头娘子不舍得:“白哥,我和你一起去。”

白老大一顿足,指著铁头娘子:“你,我得好好和你说清楚,你全都想岔了,全没那回子事,也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白老大说得声色俱厉,铁头娘子简直吓呆了,只知道眨巴眼睛,不知道如何反应。

白老大又大喝一声:“等我回来,不要乱走。”

说著,白老大已转身疾掠而出,白老大的身形才一转过山角,大满和铁头娘子两人就听到白老大发出了“咦”地一声,问:“你怎么在这里?”再接著,又是一个小孩子的叫声:“爹。”

当时,大满和铁头娘子,各有心事,所以听了之后,也没有在意。

大满和铁头娘子没有在意的事,我和白素等都感到意外之极  白素在听木兰花叙述时,和我这时听白素复述的情形一样,急急作了一个手势,请她暂停,我有重要的问题要问。

据白素说,木兰花在听大满老九说往事,说到这一点时,也曾叫老九重复,仔细地回想这一个细节,老九也说得十分详细。木兰花心思缜密,她也感到这个细节,关系十分重大。

我一做手势,白素就停口,我吸了一口气:“白老大见到了甚么人?”

白素道:“自然是哥哥。”

我疑惑更甚:“那时,他还不到两岁,怎么会半夜三更,独自在山野之中?”

白素的语气迟疑之极:“不是说那个山头,离他住的那个烈火女山洞十分近吗?哥哥自己走出来逛逛,也……有可能。”

白素一面说,我一面摇头。白素又道:“那个团长,就说过,爹叫哥哥自己回去,团长听了之后,吓了一大跳,可知哥哥是经常独来独往的。”

我思绪紊乱之至,举起了手,示意白素先别出声,让我好好静一静。

我知道,如果找寻一个完整的故事如同完成一幅拼图的话,那么最重要的一块,就快要出现了,问题是这一块,还隐藏著,不肯显露出来。

我就是要把“这一块”找出来。

过了一会,我才道:“素,让我们一步一步,把事实凑出来。”

白素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她首先提出:“爹离开,是要去找大是的绳索,去救峭壁下的那两个人  ”

我接上去:“最快能得到大量绳索的方法,是到裸裸人聚居的村落去找。”

白素道:“爹一转过山角,就见到了哥哥,他当然抱起哥哥来,就抱著哥哥赶路。”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他到了裸裸人的村落,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先回峭壁去,他一定吩咐了裸裸人带著绳索,随后赶来。”

白素的语调相当慢,她一面思索,一面说:“这一去一来,天已亮了,他在半路上,遇上了那个团长,救了团长,所以他才会问团长是不是也是摔飞机的幸存者。”

我连连点头,白素分析得有理,而且,时间上也十分合榫。我道:“团长说了不是,白老大又追问大师府发生的事,他当然知道陈大小姐的身分,所以才关切。他又赶著去救人,这才令孩子先回去,当时,令尊对孩子说甚么来著?”

白素的神情凝重:“那团长说,爹当时说的是:该回去了,你妈会惦记,可是那两个人,又不能不理,你能自己先回去?”

我和白素都好一会不出声,然后,才进一步分析,我先道:“你曾说,直到这时,一家人全是快乐家庭。”

白素道:“是,爹当时这样说,表示他一夜未归,哥哥也出来很久了。”

我皱著眉:“接下来又怎样呢?令兄先回去,白老大又回到峭壁去。”

白素点头:“先说爹走了之后的情形。”

在峭壁之上,天色黑暗,四下冷清。等白老大走了好一会,铁头娘子才定过神来,问大满老九:“他……刚才说甚么来?他为甚么发那么大的脾气?”

老九旁观者清,自然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叹了一声:“铁妹子,他说你把事全想岔了……那就是说,他心里根本没你这个人。”

铁头娘于“格格”一阵娇笑,根本不把大满的话放在心上,直笑得大满心烦意乱,一声大喝:“从头到尾,全是你一个人在害单相思。”

接著,大满就把大麻子的判断,一口气说了出来。他一路说,铁头娘子一路摇头,可是俏脸上却也喜气渐褪,变得十分苍白。

她指著大满,声音尖厉之极:“你胡诌。这全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倒比我清楚?”

大满尽最后努力:“铁妹子,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铁头娘子大叫:“刚才的情形,你明明看到,他对我多亲热。”

一想起刚才看到的情形,大满老九也无话可说,他闷声不出,走开了几步,铁头娘子芳心缭乱,团团乱转,又跃上了一块大石,向白老大离开的方向眺望。

在这段时间中,他们两人根本没有去留意峭壁之下,那两个“摔飞机”的生还者怎么样了。

一直盼到天亮,铁头娘子才看到白老大健步如飞赶回来,她立时一声叫:“白哥。”一面叫,一面向白老大疾奔了过去,白老大才转过上角,她已疾扑而上,看情形,Qī.shū.ωǎng.她又想缠在白老大的身上。

可是这一次,铁头娘子却非但未能如愿,而且,形成了十分滑稽的局面  白老大有了提防,铁头娘子一扑了上来,他双手齐出,一下子就抓住了铁头娘子的双臂,把铁头娘子直提了起来。

铁头娘子惊恐无比,连声音都变了:“白哥,咋不让我抱你?”

白老大扳下了脸:“你全想岔了,我早有妻儿,当时身受重伤,眼前金星乱迸,怎能对你眉目传情?昨夜乍一见你,也根本认不出你是甚么人。”

白老大知道事情必然要速战速决,所以话一说完,双臂一振,把铁头娘子重重放落地下。

铁头娘子全身筛糠也似发抖,神情凄惶无助之极,上下四面看看,像是想向空气求助,大满老九这时和她的目光接触,他也不禁身子发颤,他亟想献出助力,可是又无从著手。

铁头娘子的话,也表示了她心中的无助:“这可叫我摸不著魂头了,这可叫我摸不著魂头了。”

她连叫了好几遍,“摸不著魂头”(全然不明所以),又凄然笑著,颤声问:“白哥,你在耍我?别耍我,这可不是玩耍子的事。”

铁头娘子这几句话,说得凄婉之极,听到的人,要说不被感动,那是假的,白老大何尝不难过,可是又非硬起心肠来不可。

他沉声道:“就是不是玩耍的事,所以才要说得一清二楚。看来这位大爷对你很有情意,你转过头去看看,就可以明白。”

白老大和大满老九,还是第一次见面,他不知道老九的身分,但老九一表人才,又镶著一只金手,一望而知是江湖上一位出色的人物,而且这时,老九的那一副失魂落魄的关切之情,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白老大这样说,也合情合理之至。

铁头娘子也直到这时,才知道事情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自己会错了意,她作了最后的挣扎:“那……你怎么一碰面……就称我‘娘子’?”

白老大叹一声:“你不是叫铁头娘子吗?我就是这样叫的,你却只听了后两个字。”

铁头娘子身子陡然一震,不再发抖,开始笑了起来,虽说是笑,可是那声音比哭难听,笑了一会,陡然双腕振动,柳叶双刃,已然出销,一翻腕,就向自己的颈项之中砍去。

铁头娘子要刎颈。

有白老大和大满者九这两个高手在旁,她自然不能得手,老九金手一翻,先硬将她左手刀夺了下来,白老大脚起处,踢中了她的右腕,把右手刀踢得直扬了起来,飞出老远。

铁头娘子也真有了必死之心,双刃脱手,她连哼都不哼,一个转身,就向著峭壁,疾扑而出。

这一下变化,在一旁的两大高手,也没有料到她死志如此之决,眼看铁头娘子已扑出了悬崖,那峭壁直上直下,少说也有百来丈高,跌下去,自然是粉身碎骨。

大满老九首先大叫一声,竟然也不顾一切,向前扑了出去,他金手伸处,一下子没能抓住铁头娘子,连他自己也出了悬崖。

在这刹那间,发生的变化,当真惊心动魄之极,白老大虽然久经世面,但也不免头皮发炸,他也大叫一声,扑到了悬崖边上,向下看去。

这一看,自老大却看到了再也难以料得到的奇景。

他看到,铁头娘子和大满,正在向下跌下去,大满还在不断想抓住铁头娘子,可是始终差那么一点点,未能抓得住。

那时,如果铁头娘子愿意向大满伸出手来,两人倒是可以双手相握的,可是铁头娘子一点行动也没有。虽然两人就算双手相握,也无补于事,一样难逃一死。

而就在那时,真正的奇景出现了,只见两个人,一身银光闪闪,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忽然疾飞而上,带著一种异样的声响,上升之势极快,一下子就来到了大满和铁头娘子近前,各自一伸手,一人抓一个,继续上升,一眨眼到了悬崖之上,松手放下了两人,继续上升,转眼之间,只剩下了一个银色小点,消失在天际。

白老大看得发呆,大满和铁头娘子,真正是进了鬼门关又出来,更是如同泥塑木雕一样。

三个人不知过了多久,连血液都为之凝结,还是铁头娘子最先发出声音,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扑向大满老九,大满老九一时之间,未曾会过意来,竟被她撞退了半步奇*|*书^|^网,这才会过意来,双臂把铁头娘子紧紧搂在怀中。

刚才的事,虽然只是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可是胜过了千言万语。

一个肯为你而死的男人,在女人的心目之中,还有甚么比这更可贵的?

刹那之间,能由死到生,自然也容易由不明白到明白。在一旁的白老大,看到两人紧紧相拥的情形,十分感动,以为甚么麻烦事也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铁头娘子和大满才异口同声地问:“刚才是怎么一回事,那两位神仙……不等我们叩谢救命之恩,就飞走了?”

大满老九和铁头娘子都没有多少现代知识,刚才他们获救的经过又如此异特,所以他们一下子就想到了“神仙”。因为各种神仙故事正是中国民间传说之中,最丰富的部分。他们都是四川人,四川更是传说中神仙出没最多的地方,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这两座名山,正是神仙洞天。所以他们才会一下子就认定是神仙打救。

但白老大的想法自然不一样,他知识丰富,想像力非凡,刚才那两个人,“飞”得如此之快,已使他觉得诧异无比,在看到了大满和铁头娘子拥作一团之后,他一面感叹世事变化之快,一面已疾步走向悬崖,向下面看去,他看到刚才冒出火光的那一大圈火光已经完全熄灭,留下了一个大圆圈,呈灰白色,看来是一个很大的、凹形的大金属饼,从高处看下去,很难判断它的高度,但至少也在三公尺高下。

白老大一看之后,就失声道:“那不是飞机,也不是摔下来,那是宇宙飞船,是正常的降落。”

大满和铁头娘子这时也挽著手,来到了白老大的身边,向下看去,神情十分疑惑,因为白老大的话,他们根本听不懂。

而白老大这时,心中的兴奋,难以形容,那时,全世界范围内,有关不明飞行物体的报导,绝无仅有,而他有了那么大的发现,自然令他欣喜,所以,他指著下面的那个“大圆饼”,向大满和铁头娘子,详细解释甚么是宇宙飞船,甚么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说得兴致勃勃。两人似懂非懂地听著。铁头娘子甜甜地笑:“天上来的,就是神仙,那……宇宙飞船……当然是神仙的座驾。”

大满也附和:“是啊,周穆王去见西王母,也是驾著会飞的车子去的。”

白老大乍一听得他们这样说,不禁有点啼笑皆非,但是,转念一想,就作这样解释,又有何不可?

这时,他心中在想的是,等裸裸人把绳子送到,他就缒下去,看个究竟,他并且鼓励大满和铁头娘子一起下去看看,他告诉他们,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同时,他也知道,他的这个发现,必然轰动全世界,也需要有其他的人来证明他的发现。

可是大满和铁头娘子,却十分犹豫,迟疑道:“会不会……冒犯了神仙?”

白老大“哈哈”大笑,正想开解他们。忽然那种刺耳的破空之声,又自空中传来。三人一起抬头看去,只见两道银虹,又自天而降,正是刚才飞走的两个神仙,又飞回来了。

白老大更是大喜过望,双手高举,又叫又跳,欢迎“神仙”降落在他面前,可是两股银虹,到了还有几百尺高处,在阳光之下,可以十分清楚看到,那是两个人,身上穿著银光闪闪的衣服,在半空中略停了一停。

白老大大叫:“他们看到我们了。”

大满和铁头娘子在这时,双双跪下,叩起头来。

可是那两个“神仙”只在半空中略停了一停,就极快地飞向一边,掠过了最近的一个山头,看不见了。

大满老九在这时候,听白老大说了一句像是自嘲的话:“哈,不肯在这里相见,到我住所去等我?”

这句话,才一听到,大满并不知道是甚么意思,白老大向那山头一指:“我住的山洞,就在那边,两位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说不定仙缘巧合,能和神仙见上一面,就福分非浅了。”

他知道两人的现代知识不够,所以才用这样的话,去打动他们。果然,两人一听,互望了一眼,满心喜悦,连连点头。

白老大已急急向前走去,大满和铁头娘子跟在后面。铁头娘子这才知道白老大的住所,就在那个山头,想起自己在苗疆打了两年转,如今时易势迁,恍如一梦,人生的变化,实在太大,她也不禁十分感慨。

他们走出了没有多久,山路崎岖,虽说不远,但是也有一段路要走,好在他们全是负有绝顶武功的人,又是各自心情最好的时候,所以虽然一夜未寐,但一样精神奕奕,健步如飞。

不一会,就迎面遇上了一队裸裸人,各自背著野藤或树皮搓成的绳索,那自然是白老大找来的,白老大和带头的说了几句,很有犹豫的神情,决不定是先去峭壁之下看那宇宙飞船,还是去找那两个神仙。

这时,铁头娘子说了一句话,使白老大有了决定,她道:“那……船不会走,神仙要是等久了,说不定就会生气,还是  ”

白老大道:“说得是。”

他吩咐了裸裸人几句,就再向前赶路,转过了一个山角,看到前面有一个孩子,呆呆地站著。

白素向我转述往事,到这里,停了一停。我早已听得十分不耐烦了  并不是事情没有吸引力,而是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偏偏白素一口气说下来,使我没有发问的机会,这才坐立不安的。

白素才一住口,我就竖起两只手指,表示有两个大问题要问。白素也作了一个“请问”的手势。

我在发问之前,先叹了一声:“我不明白,木兰花和你所说的一切,正是我们多年来在合力探索的事,为甚么你一直瞒著我,不对我说?”

白素像是料到了我的第一个问题必然如此,所以她连半秒钟都没有考虑,就道:“这个问题,等我把事情的经过讲完之后,你自然会明白,就算你仍然不明白,我一定负责使你明白。”

我听得她这样说,只好闷哼一声,自然不能再问下去了,于是,我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我们是在争论女野人红绫是不是我们的女儿,我看不出你说的那些事,和这个争论有甚么关系。”白素望著我,我等著她的回答,她却只说了两个字:“同上。”

我要呆上一呆,才知道“同上”的意思是,第二个问题和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我不禁大是恼怒:“这算甚么?你不是中间休息,让我先问的吗?”

白素叹了一声:“是,但在你未曾知道全部经过之前,我也只能这样回答  我给你发问,是因为我知道你性子急,不停下来让你问一问,你会憋不住。”

我只好苦笑,这些年来,白素对我的了解之深,自然无人可及,所以我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表示暂时接受了她的答案。

白素于是继续叙述。

白老大、大满和铁头娘子赶去见“神仙”,白老大是认为“神仙”大有可能是到他居住的那个山洞中去了,那个山洞,自然也就是烈火女居住的山洞  白老大何以会落脚在烈火女的山洞之中,自然有它的因由,此处不赘。他们忽然看到一个小孩子站在路中,那又是十分险峻的山路,一不小心,就有粉身碎骨之虞,大满和铁头娘子,自然大是奇怪,失声叫了起来。

白老大却一点也不奇怪,他笑著道:“这是小儿,别看他两岁不到,但自小在山里窜惯了,并不碍事。”

大满和铁头娘子又是惊讶,又是佩服,他们想起白老大在离去时,曾听得有孩子的声音叫“爹”,自然就是眼前这个小男孩了。

大满立刻夸奖,那时,小男孩  留著“三撮毛”的白奇伟,转过身来,一见到白老大,就叫:“爹。”

叫著,白奇伟已向白老大疾奔了过来,神情惶急,脸上还有著泪痕,叫的声音,也充满了哭音。

白老大在刹那之间,由满脸笑容,变得神情骇然莫名,因为他已从小孩子的神情中,看出一定发生了极不寻常的变故。

他迎上前去,一把抱起了白奇伟,连声问:“叫你自己回去,你怎么不回去?怎么啦?甚么事?”

白奇伟那时,不足两岁,语言只在起步,并不能表达心意,他只是唔唔呀呀,一点说不出甚么名堂来,白老大空自急得连连顿足,见问不出所以然,便迈开大步,向前赶路。

大满和铁头娘子一见这种情形,也知道已有变故发生,他们急急跟在后面,想对白老大有所帮助。

可是白老大的行动比他们快,地形又熟,许多险之极矣的地方,白老大抱著孩子,一掠而过,两人却要绕路。

第十三部:另外还有人看到了

所以,等到大满老九和铁头娘子,赶到一个山洞口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看到山洞口有不少裸裸人,都在向天行礼,跪拜不已,而在山洞之中,传来了一下听来愤怒、悲痛之极的吼叫声,简直震耳欲聋,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可是一听就知道那是白老大发出来的吼叫声。

紧接著,白老大抱著孩子,疾窜了出来,大满和铁头娘子正待进洞去,几乎没和白老大撞了一个满怀,这是白老大扑出来时,带起了一股劲风,这才使他们知道趋避。对两人来说,白老大的行动,实在太快,人影一闪,已在三丈开外。

两人发一声喊,一起又追了上去,他们仍远远落在白老大的身后,一直到了那悬崖上,才看到白老大抱著孩子,身形挺立,向下面看著。两人赶到,也向下看去,不禁呆了一呆,就这么一个来回,下面的那个“大铁饼”已经不在了!

大满和铁头娘子一起叫了白老大一声,白老大转过头来,狠狠地瞪著铁头娘子,他脸色铁青,目光凌厉如刀,样子可怕之极,竟令得铁头娘子连退了三步,捉住了大满,身子发起抖来,由此可知白老大此际的神情,是何等之凌厉可怖!

那时白老大的眼神,确然可怕之至,大满后来,在向木兰花叙述往事时,说到这一节,他满是风霜的脸上,居然大有惧意,他道:“那时,白老大的目光虽然不是射向我,可是我也能感到那如同利剑一样的锋利,真的是叫人不寒而栗,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害怕……不知道为甚么他忽然之间,对铁妹子恨到了这样子!”

由于他形容逼真,当时木兰花也骇然问:“究竟是为了甚么?”

大满摇头:“我不知道,铁妹子也不知道,我们一直不知道。后来,听说白老大离开了苗疆,我和铁妹子一心想去拜见他,可是一想到他那时那种充满了恨意的眼光,我们就不敢。”

大满和铁头娘子两人,在白老大凌厉之极的目光逼视下,连连后退,白老大陡然伸手,指向铁头娘子,铁头娘子和大满两人,搂作一团,骇然欲绝,只听得白老大舌绽春雷,一声陡喝:“滚……快滚!再也别让我见到你!”

他指的是铁头娘子,喝的也是铁头娘子,但是结果是大满和铁头娘子一起在白老大的暴喝之下,转身就奔,白老大的神情太可怕,他们非但不敢与之为敌,连想解释几句都不敢。

他们这一走,一停也不敢停,唯恐再遇上白老大,一直到出了苗疆,才松了一口气,在他们走了之后,又有甚么事发生,他们自然不知道了。

白素说完了往事之后,望了我一下:“当时,我和木兰花,曾经有过讨论!”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别将讨论的结论告诉我,因为在这时,我也有了一个隐约的概念,推测到了发生了甚么事。

我的神情,一定古怪之极  如果我的推测是事实,那么,一切发生的事,简直是一个荒谬之极的悲剧:本来可以绝不发生,可是莫名其妙,由于一些事先谁也不会注意的小节,或是看来全然无关的一些事,交集在一起,居然就出现了如此可怕的后果,那可以说是人生无常的典型!

本来,人的一生,就永远无法知道自己的一生,下一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这一件事发生之后,对一生之中另外一些事的影响。而这个事件,如果我的推测属实,那真是阴错阳差之极!

我在思索的时候,白素一直望著我,等我吁了一口气,她才问:“你也想到了?”

我十分缓慢地点头,彷彿要做这个动作,十分困难。

我们两人又好一会不作声,才由白素先打破沉默:“铁头娘子在苗疆,乍遇我爹,两人身体亲热,铁头娘子大喜过望的情景,在一旁看到的,不止大满老九一个!”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还有令堂,陈大小姐。”

一时之间,我们都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而且双手互握,两个人的手都冰凉,我们都同时想像当时的情景。

白老大和铁头娘子相遇,白老大一开始,根本认不出她是谁,可是铁头娘子却热情如火,多少日子的相思之火,骤然喷发,她的娇躯,缠在白老大伟岸的身子上,这样子的亲热法,看在大满老九的眼中,已经令他双眼冒火,若是看在陈大小姐的眼中,她会怎么想?

陈大小姐当时怀著孕,孕妇的情绪本就容易波动,再加上陈大小姐的出身、脾性,都是骄纵惯了的,她又是念洋书出身,绝没有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的观念。让她看到了她的丈夫(白老大已和她同居生子),忽然和另一个女子如此亲热,在这个女子的动作神情中又看得出,她对他恋情之深,决非一朝一夕之功!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陈大小姐会有甚么想法?

那对她来说,一定是可怕之极的打击,那一刹那的痛苦,必然如同五雷轰顶,如同万箭攒心,如同天崩地裂,如同血液凝结!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女人,或许会立时现身出来,叱喝责问  若是那样,一切误会,也可冰释。但是她性格高傲,岂会如同泼妇一样吵闹?

推测在那时,陈大小姐的处境,必然是由生到死,再由死而悠悠醒转,身心所遭受的惨痛,有甚于下刀山,落油锅!她身心俱碎,那种痛苦,她不知是如何忍受过来的!

我和白素的推测,显然相同,因为白素身子发颤  她自然也是想到了陈大小姐在那一刹那的惨痛,那是她的母亲,她想到了这一点,自然更有血肉相连的感应。

好一会,我们才睁开眼来。我道:“她看到了令尊和铁头娘子的情形,所受的打击极大,她又不现身,那时,她一定和你哥哥在一起!”

白素的声音带著哽咽:“我想是,爹深宵未回,她就带著哥哥出来察看,她还怀著我,却不料,看到了爹和铁头娘子相会的那一幕!”

白素说到这里,双拳紧握,咬牙切齿。我绝少见她现出这样的恨意,忙握住了她的双拳,吸了一口气,才道:“能怪谁呢?似乎……也不能怪铁头娘子!”

白素昂起头,长叹一声:“造化弄人,怎么会甚么事都凑在一起了?”

我也有同感:“先研究后来发生了甚么事!”

白素勉力镇定:“我和木兰花研讨的结果是,她失魂落魄,伤痛之极,令哥哥站在当地,自己离去了。”

我同意:“这就是何以白老大一转过山头就有小孩叫‘爹’的原因  我不明白,以白老大的聪明才智,看到令兄半夜一人出现,应该想到有可能是令堂带他出来的!”

白素道:“我们现在回想,自然会有条理,但想想当时,发生了多少事!”

我叹了一声:“是!”

确然发生了许多事,先是有带著火光的“飞机”掠过上空,接著又忽然冒出了铁头娘子,白老大明知铁头娘子误会,也没有时间解释,何况白奇伟多半是一会走路就满山乱走的,所以白老大也想不到他的母亲也曾来过这里!

而陈大小姐之所以会带著白奇伟来到这里,以致看到了白老大和铁头娘子相会的这一幕,自然也是被出现在天空的那一道红光引来的!

一艘不知来自宇宙何处的飞船,可能在百万光年之外,进入了地球的大气层,降落在地球的一处,这样的一件事,就吸引了几个人,一起到了那个山头,于是这四个人的一生,都因此改变;不但是这四个人,还影响到了当时甚至还未出世的许多人!

世事之不可以预料,一至于此!

不论是甚么事,都是许多看来毫无关系的事相互影响发生的。例如,唐朝时在沙漠中生活的一个女人,会和我有甚么关系呢?可是这个叫金月亮的唐朝美女,复活了,又和外星人杜令恋爱,他们要离开地球,来找我帮忙,就使我和白素,在苗疆发现了红绫!

奇)大家都知道事情必然有前因后果,可是也很难想像,“前因”竟可以远到这种程度!

书)白老大抱起了白奇伟,到裸裸人聚居处去要绳索,回程时救了团长,再到峭壁上,和铁头娘子解释了误会,那时,陈大小姐在伤心欲绝之余,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自然一直不知那一幕是一场误会,只是铁头娘子的单相思,并非白老大移情别恋或是有心欺瞒。

网)陈大小姐到哪里去了呢?

我先是打了一个寒战,但接著,我自己在头上拍了一下  我首先想到的是,陈大小姐性子烈,受了这样的打理,可能会自杀,在山上要跳崖自杀,太容易了!

但随即我想到,其时她身怀六甲,若是那时就死了,哪里还会有白素?

但是她显然是不在那个山洞之中,白老大一心以为“神仙”会在山洞之中,他和大满他们一起赶去找,白奇伟又在中途出现,白老大曾要白奇伟先回去,不然,“妈妈会帖记”,白奇伟自然是回家之后,见不到母亲,所以又呆坐在山路中,他当时小得连话也不会说,不见了母亲,自然著急,也有可能,他看到了母亲的一些反常行为,所以害怕,可是他又无法把自己看到的情形说出来。

等到白老大进了山洞,不见陈大小姐,也有可能,他见到了陈大小姐留下的一些甚么,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所以他才发出了一声怒吼,悲痛莫名。

以他的才智,这时自然想到自己和铁头娘子相仁的情形,已落到了陈大小姐的眼中,所以他才会用那种恨毒的眼光,赶走了铁头娘子,因为若不是铁头娘子阴魂不散的单恋,自然不会有事发生!

推测到这里,我道:“我的设想,多半陈大小姐是留字出走的!”

白素苦笑:“不单是出走,她……一定是不想活了!”

我向白素指了一指,意思十分容易明白,况且陈大小姐后来还和灵喉在一起,又收了一个身形如猴的裸裸人为徒,可知她就算不想活了,也没有即时就死。白素低下头去:“木兰花作了两个分析。”

我忙道:“这个奇女子怎么说?”

白素道:“一个可能是她寻死之前,想起了腹中的胎儿,觉得不应祸延无辜,所以才没有死。另一个可能是,她在觅死的过程中,也为两个外星人所打救  当时两个外星人的飞行路线,是投向她住的山洞。而且,爹一自山洞出来,就再去到宇宙飞船之旁,可是,那时,飞船已经离开了!”

我骇然:“带著陈大小姐离开!”

白素双眉紧锁,我为了使气氛轻松一些,拍著她:“真不简单,原来你未出娘胎,就已经遨游太空!”

白素握住了我的手:“别说这种佻皮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十分难推测,已知的是,我一出世,就落在爹的手上,是我妈送回去的,我认为他们两人自那天起,就没有再见过面!”

我也皱眉:“她难道一直……在飞船上?”

白素缓缓摇头:“最合理的推测,是外星人把她带到了人类足迹无法到达之处  灵猴聚居的大峭壁之上,她在那里,成了灵猴的主人。”

我想了一想,她的这个假设可以接受。

于是,就有了下一假的设想:白老大在爱妻不见之后,自然伤心欲绝,可是他也知道,事情其实很容易解释,所以他一直在苗疆等,自然也一定有大规模的搜寻。

这段时间,几乎有半年之久,白老大自然痛苦莫名,度日如年,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而他和陈大小姐的感情深厚,一想到她虽然有绝顶武功,却身怀六甲,不知流落何方,又有著这样的误会,一定也是伤心欲绝,那更令他心如刀割,空有一身本领,也无法消减心头的痛楚!

在一开始时,白老大必然还希望大小姐会现身,听他的解释,可是等待的结果,却是大小姐送回了才生下的女婴,自己仍不现身,竟然达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白老大!可想而知,白老大在悲伤之余,也不免会犯了性子  他一样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也不免责怪大小姐太不肯转圜,不留余地,所以才绝了希望,带著一双儿女,怀著极大的哀痛,离开了苗疆,在离开的途中,他又出手救了殷大德!

一幅巨大的拼图,到现在,已经接近完工了!

上次,白老大酒后吐真言,说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之后,现出欢畅甜蜜之极的神情,自然是忆想他和陈大小姐,双双进入苗疆之后,那两年多的快乐时光,那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好日子,风光之旖旎、甜蜜,可想而知。他仍在与世隔绝、风景秀丽的苗疆,和苗人在一起,男欢女爱之余,又出手管苗疆的一些事,赢得了“阳光土司”的美名,真可以说快意人生。

可是,突然之间,变故陡生,而且,变故之生,来得如此莫名其妙,就像是好好地走著路,就忽然一脚踏空,踏进了一个万丈深渊,就此再也不能翻身!

此所以白老大忆想到后来,笑容忽然僵凝,变得愁苦无比,双目流泪!而当年的遭遇既然如此惨痛,那自然令得他再也不愿提起  情形一如我们的女儿,叫人抱走之后,我们出于巨大的伤痛,绝不想提起!

白老大可能未曾把陈大小姐和那两个外星人联想在一起  事实上,陈大小姐是遇到了外星人,才能到灵猴聚居处,也只是我们的猜想。也或许,他也想到了的。而他对那一段生活绝口不提,我们自然也无法知道他的真正想法如何。

屏住了气息好一会,我才道:“图,拼得差不多了!”

白素缓缓点了点头。我道:“可是,我仍然不明白,为甚么木兰花把这些资料告诉你之后,你不立刻转告我。”

白素幽幽叹了一声:“你不明白一个做女儿的心情,我知道了……大小姐她是在满怀怨恨之下,和爹分开的,过了半年之久,只把我送回去,自己仍然坚持不肯和爹见面,可知她心中的恨意之深!”

我扬眉道:“那又怎样?”

白素一字一顿:“一个怀恨如此之深的女性,可以做出任何可怕的破坏行为,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在经过了那么长久日子的怀恨之后,她的心理状态,也一定十分不正常,而这样的一个女人,却又正是我的母亲,所以我不愿意提起她。”

我想了一想:“这理由不够充分,你一定还有隐秘的理由在。”

白素立时道:“是,我和木兰花在讨论之中,木兰花握住了我的手,提起了我们的小人儿被人抱走的事,她对我分析了……大小姐的心理,推测大小姐曾离开苗疆,回到文明社会,出于一种乖张的心理状态的主使,把小人儿抱走了!”

听得白素这样说法,我张大了口,一时之间,非但出不了声,而且出气多,入气少,几乎没有昏厥过去。

我算是一个想像力丰富无比的人了,可是也不得不承认木兰花的想像力比我更丰富。她竟然把两件事联到了一起,作出了这样的假设。

抱走了我们小女儿的,是我们小女儿的外婆!(奇*书*网.整*理*提*供)

难怪白素会说甚么“她一被人抱走,就带到了苗疆”,难怪白素会一见女野人红绫,就当作是自己的女儿,原来木兰花的话,形成了她的先入之见。

木兰花既然有这样的推测,白素自然不能把她的话向我转述,因为一说出来,就会把我掩饰得好好的伤口扯开来  至于现在仍然非扯开不可,那自然和发现了红绫有关。如果红绫永远不出现,白素也永远不会将木兰花所说的话告诉我。

白素这样做很对,但是我仍然一个劲儿摇头,我摇头,是否定木兰花的假设。

白素也不理会我的态度如何,自顾自道:“当年变故发生,闹得天下皆知,江湖上有许多我们并不认识的人,都在暗中替我们出力,也有不少黑道中人,一样想把小人儿找出来  我们虽然没有公开悬赏,但是谁都知道,一旦把卫斯理的女儿找了出来,那所得的报酬,必然终生受用,比甚么都好!”

我闷哼了一声,心中又是一阵扯痛,那一年之间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搜寻,照说,就算是一只蚂蚁,也找出来了,可就是连影子都没有,这才真正神秘莫测!

白素又道:“在见大满老九之前,木兰花的一个亲戚,无意之中,说起当年的一件遭遇来,当时木兰花听了就算,但等到听到了大满老九和铁头娘子的事情之后,才觉得两件事可以凑在一起。”

我也不禁紧张起来:“那亲戚……遇到的是甚么事?”

白素吸了一口气:“那人是云家五兄弟中的老大,当年旋风神偷的传人。”

我也吸了一口气,云家五兄弟的名头,我自然听到过,他们如今坐世界顶尖尖端工业的第一把交椅,其中的老四,云四风,娶了木兰花的妹妹,所以,云家和木兰花的关系密切无比,在《错手》、《真相》这两个故事中出现过的那艘“兄弟姊妹号”,就属于他们所有。

白素望著我,我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下去,她道:“当年的事,十分怪异,云一风有事在重庆,在凭窗远眺之际,忽然看到有人影一掠而过,是一个夜行人,手中还提著一个包袱,看来是方从甚么地方得了手回来的一个飞贼,云一风本是飞贼世家,乃父是号称天下第一的旋风神偷,家学渊源,身手自然不凡,一见这等情形,一时技痒,便立时穿窗而出,跟了上去。”

云一风才跟上去时,以为那只不过是小毛贼,可是一开始跟,他立刻就知道,对方的身手高绝,只在他之上,不在他之下。

这令得云一风又是吃惊,又是刺激。天下飞贼,从南到北,是甚么家数,云一风无不了然于胸,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高手在,他仓猝出来,纯粹是为了一时之趣,也没有换夜行去,仗著艺高人胆大,也没有甚么恶意,以为可以和对方结交一下。可是一发现了对方的身手如此之高,他就想到自己可能会糟。

可是已经跟了上去,若是就此打退堂鼓,那也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了。

所以他小心翼翼,不敢怠慢,仍是跟著,也不知对方是否已经发觉。

跟了一程,前面那人上了山,云一风心中又暗暗吃惊,因为他知道,在那一带的山上,全是达官贵人的居住之所,看来前面那个飞贼的胃口不小。

及至跟到了一幢洋房之外,那飞贼身形如飞,就翻过了围墙,墙上装著老高的铁丝网,看来屋主人的防范功夫也做得很足。

云一风也跟著越过了墙,却见前面那人,把手中的包袱,放在屋子的墙脚下,人已飕飕地上了墙,那一手“壁虎游墙功”,看得云一风目瞪口呆,绝想不到世上还有甚么人有此绝技。

云一风这时,对那个飞贼,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眼看对方在窗前略停了一停,就弄开了窗子,闪身进去。他且不跟进去,在墙脚下等看,好奇心起,伸手去摸了一下那个包袱。

要能有“神偷”的称号,就要有隔著多厚的包袱,都一下子摸得出里面是甚么的本领,云一风伸手一摸,就打了一个楞,他摸出来的结果,是那包袱之中的物事,是一个头!一个动物的头!

云一风心头乱跳,就在这时,只听得楼上,吆喝声、鎗声,一起传出来,紧接著,那飞贼穿窗而出,手中又提著一个圆形的布包,一落地,看到了云一风,呆了一呆,也真够镇定,伸手道:“给我!”

一开口,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云一风把包袱递了给她。

第十四部:摇到外婆桥

就这一个耽搁,楼上楼下,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之中,听得有人在叫:“长官的头不见了!”叫声凄厉可怖之极,还有在胡乱放射的鎗声。

云一风向左首一指:“你从那边走!”

他话一出口,人已向右首疾掠了出去,身形快绝,而且高叫:“杀人者在此!”

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已经知道这女人手中提的,竟然是两颗人头!他对这女人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只是感到她身手如此了得,所以才义助她一臂,当然,也有在她面前,炫耀一下自己身手的用意在。

他一叫一跃,所有的目标,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弹起之后,在半空之中,连翻了四个筋斗,越翻越高,竟然未曾落地,就翻出了墙去,那是他们云家的绝技“云里翻飞”,守卫屋子的那些卫队,见了这等身手,都惊得呆了,竟人人都忘了开鎗。

云一风再胆大,在险死还生之后,也不敢多逗留,一溜烟回到了栖身的旅馆,坐定之后,喝了一口酒,才觉得自己刚才的遭遇之奇,竟是得未曾有!

云一风怎么也想不出那女人的来历,也想不到还会再见到她,只好当作是奇遇一件。

可是第二天一早,旅馆茶房拍门,说是有人邀请,在不远处的一家西餐厅吃大茶,茶房带来的字条上,十分秀丽的字迹,写著:“宵来荷蒙义助,云家风范,不同凡响,能屈驾一晤否?”

这样的相邀,当然要去赴约。他走进了那家豪华餐厅的一个独立房间,就看到一位女士,盈盈起立。云一风一看之下,整个人如同遭到电极一样!

木兰花把他在叙述这件事时对这位女士的形容,一字不易,保留语气地转述了出来:“这……眼前的那女士,容颜美丽得叫人窒息,她并不年轻,但也决计不老……很难……她有一股仙气,天上的仙女,哪分甚么老少?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她目如流星,向我一笑,我就站在那里,动也不能动,不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人!”

木兰花是先向白素说了有关大满和铁头娘子的事情之后,再说云一风的遭遇的,次序和白素告诉我时一样,所以我的反应,也和白素当时的反应一样。

我失声叫:“陈大小姐?”

我叫了之后,又问:“这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的事?”

白素当时也曾这样问木兰花,所以她能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就是我们的小人儿被人抱走之前的十九天。”

我默然片刻,云一风遇到的陈大小姐,应该已是四十岁外了,但若是天生丽质,自然也一样可以艳光照人。云一风形容她有“一身仙气”,铁头娘子当年在江边见到她,也说她是“天仙一样的妹子”,可见陈大小姐确然是一位美人。

当时,云一风明知失态,但也不能克制自己,行动言语,都有点失魂落魄,有一些小节,连想都想不起来。他先是一个劲儿摇头,因为绝难把眼前的仙女和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联想在一起。

陈大小姐(那“仙女”自然就是陈大小姐)请云一风坐下,亲手替他斟了洋酒,介绍自己:“我姓陈,昨晚手刃了两个杀父仇人  他们本是先父手下,却联手杀害了先父。事情已过去很多年了,我一直在苗疆人迹不到处隐居逾二十年,所以并不知道,直到最近方知,仇人还有很多,但是我找两个首恶算了!”

云一风对这种为父报仇的事,并不表示惊讶,他当时问的是:“何以竟要在人迹不到处隐居二十年?”

陈大小姐见问,长叹一声,并不回答。这一声长叹,据云一风的叙述是“长叹声把我的五脏六腑,一起抽了出来”,即然有了这样的感觉,云一风的行动,不免大是失常,他一伸手,按住了陈大小姐的手,虽然没有言语,但是那脸容,那眼神,也就道尽了钦羡仰慕爱恋之情!

我听到这里,不禁连声道:“该死!该死!云一风竟吃我岳母大人的豆腐!”

白素瞪了我一眼:“不是吃豆腐,是她真有能叫人一见倾心的魅力!”

我忙道:“是!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也一样有这样的魅力!”

白素叹了一声:“别打岔,快到紧要关头了!”

云一风的行动,显然也出乎陈大小姐的意料之外,因为那时,云一风应该年轻得多。陈大小姐慢慢地抽回手来,及在云一风的手背上轻拍一下,又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已是做了外婆的人,听说是个外孙女儿,这里的事情一完,我就去看看我的外孙女儿!”

云一风自然不信:“开甚么玩笑!你  ”

他本来想掏心掏肺,想几句话出来恭维一下,可是话还没有出口,却忽然看到陈大小姐现出了极其凄苦的神情,令他也为之鼻酸。

接著,陈大小姐的神情,在凄苦之中,又透出了恨意,苦和恨交织,却又不失美丽,看得云一风呆了,用他的话说是“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个人的脸上,尤其是那么美丽的脸上,可以现出那么丰富的表情来,像是一生的悲欢离合、乐和怒、爱和恨,全都一下子涌了出来,唉!这情形一直深印在我的脑海之中,可惜我没有绘画的本事,不然,就画出来让你们看看!”

陈大小姐由于心情激动,甚至不再理会云一风,以一方丝帕遮住了脸,迳自离去,留著云一风独自在那里发楞,成了云一风生命中的一宗奇遇。

后来,一风把事情说了出来,木兰花听了,当然绝无法把这件事和我发生联系,直到若干年之后,她又听到了大满老九和铁头娘子的事、听到了白老大和陈大小姐的事,她才陡然想起云一风的奇遇,和我有极大的关系,那个“听说是外孙女儿”的,极可能是我的女儿,所以她才和白素联络,要求见面!

当白素说到这里时,我双手抱著头,只觉得疲倦之极,我挣扎了好一会,才道:“拼图完成了!”

白素的回答是:“就算不是百分百完成,也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

我苦笑:“素,我和你,其实是所有错综复杂的事件之中,最大的受害者!”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我们的小人儿,是叫陈大小姐,也就是她的外婆抱走的,自然再无疑问!

陈大小姐受了伤痛之极的打击,心理自然不正常,她不肯和白老大相见,但还能把女儿送回去,可知那时,她还不是太不平衡。及至“在人迹不到处隐居逾二十年”之后,她外观虽然仍是绝色佳人,但心理上的不平衡,一定发展到了骇人的地步。

她口中的“去看看外孙女儿”,就是穿窗而入,把“小人儿”抱走  也只有她,才会有那么好的身手,白老大倒是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武功绝高的高手所为,但他也想不到会是陈大小姐!

陈大小姐为甚么要抱走我们的女儿呢?后来我和人讨论,好几个心理学家都说,那是基于极其复杂的心理因素,她又有爱,又有恨,知道抱走小人儿,会给我们带来痛苦,也会给白老大带来痛苦,那是一种复仇心理的宣泄。

也或许,她以为自己本领高强,把小人儿带走,可以使小人儿日子过得更好。更或许,她生活寂寞,需要有人作伴。

心理学家又说,基于这种复杂的心理因素所产生的行动,连行动者本身,都无法说得出一个明明白白的原因来,别说旁人加以推测了!

当时,我曾很生气:“你们这些所谓心理学家,说了等于不说,全是废话!”

心理学家们一起叹气:“本来就是,人的心理如此复杂,谁能说得明白!”

这是后话,当时我对白素说我们受的伤害最大,意思是指我们最无辜,事情和我们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却使我们遭到了失女之痛,几乎发狂!

白素苦笑:“凡事都有因果,我既然是他们的女儿,你既然是我的丈夫,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我又指著她:“你一听得木兰花那样说,就应该立刻告诉我!”

白素叹了一声:“不错,我听了木兰花的话,就已经明自当年女儿失踪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怎么对你说呢?你把自己掩饰得那么好,说了,上哪儿去找陈大小姐和女儿?不是徒增痛苦吗?所以我只好不说,自己暗中进行,却又一点结果也没有,直到在苗疆,忽然见到了这样的一个女野人,我才知道,皇天不负苦心人  ”

她说到这里,泪水已滚滚而下,那自然是由于激动和高兴,我也鼻子发酸,心情激动,所以最后那句话,我是和她一起叫出来的:“  我们终于得回了女儿!”

一起叫了这句话之后,我和白素,略停了一停,又紧拥在一起叫:“还等甚么?”

一秒钟也不想等,自然是为了争取尽快到蓝家峒去,见我们的女儿。

和白素一起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通知任何人,因为若是给温宝裕知道,被他缠著问长问短,千头万绪的来龙去脉,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向他说清楚?

我们只是和在学降头术的蓝丝取得了联络,请她立刻到蓝家峒,带了红绫,驾杜令留下来的那架直升机,到机场来接我们,那样,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见到女儿了。

白素对此举有过反对,她怕红绫在直升机上会闯祸,我大声抗议:“不公平,你和她相处了五个月,自然不那么急于见她!”

白素抿著嘴笑:“听说我要把红绫带回来,就如临大敌的是甚么人?”

我理直气壮:“此一时彼一时也,知道了是自己的女儿,当然大不相同。”

我曾有过许多次快乐的旅途,但自然以这次为最。我也曾有过很多次等待,但也以这次等待最心焦  直升机从蓝家峒飞来快,蓝丝赶赴蓝家峒,以她之能,也得要两三天的时间。

在等待期间,我和白素又讨论了许多问题,放在最后再说。

两天之后,直升机降落在机场的一个角落,白素望著我,做了一个鬼脸,我摊了摊手:“应该是怎么一个场面?我该做些甚么?”

别说我们根本没有准备,就算有,也保证一点也用不上。红绫不脱野人本色,行事完全不依常规,直升机舱门一打开,就看到两白一红,三条人影,一起飞扑而出,来势决绝。

我正在惊讶,除了红绫之外,谁还有那么好的身手?莫非是良辰美景到了?可是她们除了红色之外,绝不穿别的颜色,另外两人一身白色,不会是她们。

正在疑惑间,白素已迎了上去,和疾扑而来的红绫,紧紧抱在一起,两人都发出了一阵阵表示欢乐的声音,另外那两个人,也停了下来,跳跃不已,我这才看清楚,那两个不是人,而是一种猿猴,全身白色,长手长脚,虽然是猿猴,但也看来颇为不凡。

然后,这才看到蓝丝出了机舱,急急向前奔了过来,一面扬手叫我,我向她迎了上去,她大摇其头:“红绫一定要把两头灵猴带来,她说,是那一对灵猴养大她的,才从深山中来,可不能抛下他们。”

这时,白素也已把红绫推开了一些,指著我,示意红绫看我。红绫睁大了眼睛,向我望来,白素多半已在她的耳际,向她说明了我的身分,可是我怀疑她会不会有伦理观念,知不知道父、母和她是一种甚么样的关系。

红绫望向我的眼神有点怪,她慢慢向我走来,那两只灵猴,紧跟在她身后,我也慢慢的向她走去,只觉得鼻子之中,一阵阵发酸。

在一旁的蓝丝,一下子就看出了事情十分怪异,她疾声问:“怎么啦?”

我回答了她一句:“红绫是我们的女儿。”

任凭蓝丝这个小苗女如何聪明伶俐,她也无法一下子就听懂我的话,她只是呆呆地站著。

我和红绫走到了近前,互相对望著,我双眼润湿,又从她的双眼之中,看到了一种异样的神采,可是也带著迷惘。我伸出双手,她也伸出双手来。当我们双手互握之际,我感到我和她,都有轻微的震动,或许是我们的血缘关系,在这时起了奇妙的作用,她也顿时之间,觉出了我是她的亲人,所以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接著,她说了一番话,相信世上再无一对父女,自小失散之后相会,会有这样的一番话。她开口说话,语音还不免有点生涩,但我已在录影带上,习惯了她这样的语调,这时,白素也来到了我的身边,所以她的话,是对我们两个人说的。

她道:“你们是我的……父母?我不是很懂,我知道你们是……亲人,我见到你,见到你,就觉得心中高兴,就像见到了他们一样!”

她在说到“见到你”和“见到你”时,用手指白素,又指我。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双臂一伸,就搂住了身边两头灵猴的颈,流露出一种自然亲爱的神情。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都知道,要她在短时间接受父母是一种甚么关系,是十分困难的事,她能说出这番话来,已经是不容易之极了!

当然,我们看到她和灵猴揽颈搂头的亲热神态,心中不免有些妒嫉。

可是就在这时,她忽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向我们扑了过来,双臂伸处,也同时惊住了我们两个人,刹那之间,我只觉得一股暖流,流向全身,而在双眼之中,涌了出来,看白素时,也一样热泪盈眶。

我们也紧紧抱著她,经过了那么多年,我们的“小人儿”又回到了我们的怀中,虽然她已变成了如此茁壮的一个女青年,但她实实在在是我们的女儿,毫无疑问!

就在这时,蓝丝在一旁叫了起来:“祖师神爷,红绫真是你们的女儿!”

我一听,也不顾得抹泪,就向蓝丝看去。因为她在叫出那一句话之前,先叫了“祖师神爷”,那是他们降头师尊奉的神,一如鲁班之于木匠,若不是十分惊诧或感到事态严重,不会这样叫的。

蓝丝正用手指著我们,神情讶异之极。我和白素都知道她有过人之能,异口同声地问:“你知道?”

蓝丝用力点头:“我知道,只有父母子女,才会有那样的情形!”

蓝丝却无法解释那是甚么情形,相信那只是她作为降头师的一种直觉或异能。

接著,她眼睛发红,走过来握住了红绫的手:“你才好哩,你有父母!”

红绫显然不明白蓝丝为甚么要伤心,她道:“父母,你要,给你!”

蓝丝忙道:“父母怎能乱给人?”

红绫不明白:“为甚么不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中,红绫和蓝丝就不停地说著话,快得人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甚么,我和白素手握著手,心满意足地看著红绫,她浓眉大眼,壮健如松,大手大脚,绝不美丽,但是却可爱之极。

机场的管理人员,我们的朋友陈耳高级军官也来了,看到了这样的场面,无不目瞪口呆。我知道不宜久留,就大声道:“回蓝家峒再说!”

于是,我们一行人等,就挤上了那架直升机,仍由蓝丝驾驶,我、白素、红绫,和那一双在红绫的心目中,地位和父母对等的灵猴,挤在一起,两双猴眼,不住用十分好奇的眼光打量我们,多半在怀疑我们何以能和他们有同样的地位!

直升机向蓝家峒飞去,白素和红绫不断在说话。红绫由于学说话学得太急,所以说话不依常规,有一些话,也只有白素才听得明白,就像所有母亲都懂得婴儿牙牙学语时的话一样。

白素在问红绫这一对灵猴是甚么时候来的,因为她上次走的时候,没有见过。红绫神情高兴,说是“别的猴子带来的,不见他们,也有很久了,可是一见他们,还是认识,小时候,和他们在一起。”

我开始听得津津有味,还只是因为有趣,可是陡然之间,我心中一动,立时对白素道:“灵猴聚居之处,人迹难到,直升机总可以飞得到,何不请这一双灵猴指点,我们去那里看看?”

白素先是一怔,但立时怦然心动,因为陈大小姐曾和灵猴在一起,灵猴的聚居处,也就是陈大小姐曾经居住的所在!

白素立时问红绫:“他们来的地方,我们想去,它们认识?”

红绫点头:“当然认识!”

她还真的通晓“猴语”  后来我研究,在猴语之中,相当重要的部分是“手语”,当时红绫和灵猴,就一面吱喳,一面大做各种手势。

过了一会,红绫才点头:“他们认识,他们说,他们不是第一次上去,上过很多次!”

灵猴再灵,也不能飞上天,当时红绫这样说,我们自然只是置之一笑。

但忽然之间,事情有了这样的进展,自然叫人高兴。接下来,灵猴指手划脚,红绫传达著他们的意思,蓝丝听命行事。

杜令留下的直升机性能虽好,可是在越过几座崇山峻岭时,还是由于强烈气流的缘故,而机身剧烈摇摆,相信普通的直升机,就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直升机终于在一座极高的高峰上空盘旋  那山峰和四周围的山峰相比较,其实不是最高,但是却陡上陡下,简直如同一块四面全削平了的大石,所以格外觉得又险又高,而且它又隐藏在许多山峦之中,所以也隐蔽之极,不容易发现。

那山峰的顶上,十分平整,是一个天然的大石坪。红绫先是大叫一声:“到了!”

接著,她侧头想了一想,神情迟疑:“这里,我来过,我知道!”

蓝丝令直升机下降,还未曾降落,我和白素都看到,在那大石坪的一边,另一座小山峰之下,有著建筑物!

我向白素望去,看到白素口唇掀动,想说甚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也不禁心跳加剧,因为若是忽然自那建筑物之中,走出一个神仙一样的老妇人来,只怕我也负荷不了这样的大刺激。

结果,这种刺激性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我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白素却有著显然的失望  自那建筑物中,冲出来的是几十个灵猴,毛色有深有浅,但并无白色,机舱门一打开,红缓和那一对灵猴,就飞扑而下,混进了猴群之中。

红绫虽然穿戴是标准的苗女,可是一进猴群,和灵猴就混为一体,绝无隔阂,她毕竟是和灵猴一起长大的!

红棱和群猴胡混了片刻,又跳过来,拉住了我们的手,走进那建筑物去。我也打量了那建筑物,全是用方整的石块造成的,看来就地取材,开山凿石而建。进去之后,十分宽敞,也没有间隔,有的只是许多树枝搭成的巢穴,那是灵猴搭来居住的。

我们都知道,灵猴再灵,也无法开山劈石,那么,这屋又是谁造的?陈大小姐也无法有这样的神通。

我们又充满了新的疑惑,四面看看,也同时看到了在一面的石壁上,有一些字写著,我和白素急急走过去看,看清了写的字,都不禁呆了!

在石墙上为的并不是甚么惊人的语句,可是看在我们的眼中,所带来的巨大震撼,还是难以形容!

字迹可能是用动物的血写上去的,写的是一首全中国人都知道的儿歌: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糖一包,饼一包,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我和白素不知呆立了多久,红绫显然不知道我们为甚么要发呆,她伸手摸著墙上的字,若有所思,可是她无法记起任何事,因为当时,她太小了,而灵猴究竟不是人,无法向她叙述她幼年时的事。

我和白素闭上眼,想像陈大小姐在这里,抱著我们的小人儿,一面摇著,一面哼这首儿歌的情景。

我们两人的神情,一定十分古怪,所以令得红绫和一群猴子,居然也静了下来。

等到我们再睁开眼来,看到红绫正俯著身,却又昂起了头,用极其疑惑的神情望向我们。我和白素同时长叹一声  这其间的曲折变化,就算红绫天资聪颖,只怕三五年之内,她也不容易明白。

蓝丝也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们,她向一个小小的方形窗口指了一指,我和白素循她所指看去,看到窗外的一大幅石坪上,有著一大一小,两个圆形的圆圈,大的直径约有二十公尺,小的在大的中间,是两个同心圆,直径约十公尺左右。形成圆形的是一种黑色的焦痕。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立时想起大满、铁头娘子和白老大见到过的那发出火光的宇宙飞船,那飞船在降落之后,看起来像一只“大铁饼”!

宇宙飞船和船上的两个人,确然曾和陈大小姐有过接触,但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到了甚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陈大小姐一定又出了变故,而且变故一定是她把“小人儿”抱回来不久就发生的,所以红绫对于她自己何以会沦落为女野人,一点记忆也没有!

发生在陈大小姐身上的变化,一定十分可怕,以致令得她无法再照顾小人儿!

白素靠在我的身上,喃喃地道:“我要把她……找出来……已经有很多的线索,不会是甚么难事!”

她的情绪十分激动,因为事情和她的母亲有关。我比较冷静,知道根本一点线索也没有,要找陈大小姐,比大海捞针更难!

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能说甚么呢?我只好道:“好,还是我们一起进行!”

白素知道我只是在安慰她,所以她叹了一声,感激地望了我一眼。红绫在这时,乖乖地走过来,小心地问我们:“我可以和灵猴玩玩吗?”

她语调生硬,可是那实在是世上最好听的人声。尾声:人生历程一如探险

经过讨论,白素还是听从了我的意见,把红绫暂时留在苗疆,我和白素,轮流或一起陪她,尽量向她灌输现代知识。我曾想过,就让红绫在苗疆生活,可能更适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在白素那里知道除了这里的崇山峻岭之外,另有广阔的天地,岂甘就此住在山中算数。

她答应我们努力学习,我们答应她尽快把她带离苗疆。

陈大小姐究竟遭到了甚么样的变故,以及陈二小姐带了人入苗疆,何以竟然就此音讯全无,都无法知道。当然,那又是另外两个故事,可能更出人意表,也可能平平无奇,是不是能把它发掘出来,只好看机缘如何,很难去刻意寻求。

又过了若干时日,我和白素,千方百计找到了白奇伟,把一切都告诉他,种种经过,有一大半白奇伟不知道,直把他听得目瞪口呆,听完之后。他第一句话就道:“找老头子去!”

“老头子”是一定要找的,但白素的主张是:“很应该去看看他老人家,但不必对他说甚么,何必再勾起他惨痛的回忆?”

我和白奇伟勉强同意。于是,在法国南部,空气中充满了乾草乾花的香味,在和煦的阳光下,各自转动酒杯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说甚么,倒是白老大看出了一些古怪处,所以追问我们:“在捣甚么鬼?”

他在苗疆的生活,我们都已知道  拼图已经完成。那些不知道的部分,是连白老大也不知道的,是另外一幅拼图,陈大小姐竟就此未曾再和他见过面,性子之烈,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我们没有回答,只是望著他,他闭上眼睛,在阳光之下,他的白发白眉白髯,闪闪生光,不论他当年独闯袍哥总坛时,是如何天神一样的勇猛,现在也毕竟老了。

在沉默了一会之后,他忽然缓缓地道:“人生的道路,我快走到尽头,你们也走了许久。可曾觉得人的一生,一如在不可测的环境之中探险?”

白素握住了白老大的手,白老大叹了一声:“每前进一步,就是说每过一分一秒,都不知前面有甚么,会发生甚么事,会有甚么样的陷阱和危险在等著你,全然不可测,再意外的变故,都可以在一刹那发生,而在事先,一无所觉!可以忽然失足跌入深渊,也可以突然飞上天空。”

我也十分感慨:“可是既然踏上了生命路,总得一直走下去!”

白老大睁开眼来:“是啊,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都一样,每一个人都是探险家,面对种种不可测的危机,探险,继续探险,不断遭遇变故,也不断遭遇惊喜,没有人会是例外!”

他这种说法,我们都很同意。可是他忽然话锋一转,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喝道:“好,这次你们给我带来的是甚么?”

原来我们的神情古里古怪,还是给他看出来了。

白素首先再难掩饰,她叫了起来:“爹,我们的小人儿找回来了!”

白老大陡然坐直身子,老大的身躯,竟在剧烈发著抖,张大了口,声音嘶哑,问:“那么……她呢?”

一听得这四个字,我们心中雪亮:知道他是早明白“小人儿”是叫甚么人抱走的,难怪他后来对我放弃追寻,并不反对!外婆的心理再不平衡,也不会加害外孙女儿!

自然,又有许多往事要重复,有许多欷歔声和许多的感叹。

一直争著说话到满天星斗,才告一段落,白老大长叹一声:“人生无常!她可能跟外星人走了!”

逗留了三天,和白老大告别,回到住所,温宝裕正在团团乱转,他已经知道了一切经过,一见我就道:“老人家怎样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大叫起来:“要不是我到苗疆去盘天梯,你们怎能一家团聚?”

白素笑:“好,你是大恩人,我这就到苗疆去,你有甚么话要我带给蓝丝?”

温宝裕叫:“我也去,去看看卫红绫。唉,当时,就算用苗刀把我的头,砍成八八六十四瓣,我也想不到这女野人会有这样的来历!”

是的,谁想得到呢?

正是白老大所说,人生历程一如探险,前路全不可测,甚么样的变化,都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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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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