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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怪物》》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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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科专家再想了一想,才道:“九个人的情形一样,毫无记忆……自不必说,脑电图呈钝圆形的波纹,这表示他们的脑组织活动,比正常缓慢了许多──在这种情形下,根本没有控制身体活动的能力。”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道:“通常,只有在极严重的晚期老年痴呆症上,才有这种波纹的脑电图出现。”

我大是骇然:“这种情形,如果再进一步,那是什么情况?”

几个医生异口同声:“再进半步,就可以宣布为脑死亡了。这九个人,是最没有希望的植物人……”

陶启泉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那脑科专家望著我:“有一个现象,相当怪异,我们无法在医学上作出任何解释,但卫斯理先生或者感到有兴趣。”

我忙道:“请说。”

脑科专家道:“对九个受害者所作的脑部检查,是通过电脑设备的检查仪进行的──”

我才听了一句,就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相当怪异的声音来,吓得那脑科专家停了下来,盯著我,以为我有间歇性的羊痫病。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脑科医生续道:“九个受害者──事实上,是检查了七个受害者,后又有三个受害者送到医院,我们只检查了一个,还有两个未作检查,不过相信情形也会一样。”

我叹了一声:“究竟是什么情形,请你快些切入正题,别说不相干的话……”

那脑科专家火气甚旺,可能是工作得太累了,他怒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相干。”

我又叹了一声,自然没有和他再争论下去,他兀自大口喘了几口气,才能继续说:“受害者电脑控制的仪器作脑电图,一般正常的人,都需要一个过程,因为电脑要时间搜寻资料,这个过程,通常是十秒到十五秒。受害者显然脑部活动有了障碍,就需要更长的时间,估计要超过二十秒。”

他说得十分详尽,基于他曾发过怒,所以我也不敢再请他别说不相干的话了。

他再吸了一口气:“可是我们检查过了七个受害者,却全然没有这个过程,半秒钟也没有,一上来三个,还弄得我们手忙脚乱!这种情形……很怪,只有两个可能,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十一、绝顶机密的泄露

脑科专家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示意他说下去,他道:“这两个可能,都只是假设,而且和我医生的身份并没有并系,只是看你的叙述多,而得出来的联想。”

脑科专家道:“第一个可能是,受害者早就接触过电脑控制的检查仪,检查仪中有著他们从正常到不正常的全部资料。”

我呆了一呆:“第二个可能呢?”

专家道:“第二个可能是第一个可能的逆局,也就是说,不是检查仪接触过受害者,就是受害者,曾经接触过检查仪。”

我苦笑:“其实只是一个可能:两者之间,曾有过接触?”

脑科专家苦笑:“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上无此可能,因为没有一个受害者曾接触过这套设备。”

我不禁疑惑:“你肯定?他们全是集团的要员,而这套设备属集团的医院所有。”

我的意思是,集团的要员,平时检查身体什么的,也可能接触过这套检查仪的。

脑科专家和其余的医生,都神情怪异:“确实没有可能──整套设备是新设置的,启用才十二天。并没有他们曾使用过的记录。”

他说到这里,双眼发定,望著我,等我作进一步的解释。我不禁苦笑,不错,我很能对一些怪异的事,作出假设,可是像这种专业之极的事,我听都不是很听得懂,怎么能作出假设来?

而这时,陶启泉又表现得十分不安,至少已悄悄拉了我的衣袖三次以上,这是在暗示我别再和脑科专家讨论下去,他另有要事和我商量。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只好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这时,几个医生中一个年纪最轻的,长著一副娃娃脸的忽然道:“卫先生,我有一个设想。”

我作了一个手势,不理会陶启泉在一旁发出了不满意的闷哼声,请这位年轻医生说他的假设。那医生说:“这几个人,他们虽然未曾接触过详细的全身检查,电脑资料上有著一切详细的记录──”

他才说到这时里,我就“啊”地一声:“你的意思是……新的电脑检查仪,自动获得了资料?”

年轻医生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听来相当稚气,但是也绝顶可怖的话:“它们都是电脑,既然是同类,自然同声同气,互相方便。”

陶启泉显然接受不了这种语言,紧蹙著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脑科专家望去,专家的神情茫然,可是却自然而然点著头,显然他也认可了年轻医生的话。我的声音之中,有著恐惧的成份:“别说同在一家医院之中,事实上,全世界的大小电脑,都可以互相串通来交换资料的。”

我这样说法,不是假设,而是事实。电脑资料,确然可以互通,在美国,就有几个中学生,使美国国防部的机密电脑资料,出现在他们家中自用电脑的终端荧光屏上,在电脑世界之中,所能发生的怪异的事,超过人类的想像力不知多少倍,电脑在人类全无警惕,不知不觉的情形下,不知在做些什么事。

我的话,引起了陶启泉十分强烈的反应,他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面色变白,一手抓住我的手臂:“卫斯理,你跟我来,我有点事告诉你。”

他不由分说,拉著我出去,令得那几个医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作为支持这家医院的研究基金的主席,陶启泉在医院的顶楼,有一间办公室,他就一直挽著我的手臂,带我进了这间办公室,直到进了房间,他才松开了手,把门关上,背靠著门喘气。

他的神态如此怪异,令我惊惶不已──我们上来的时候,也曾乘搭过电梯,是不是他在电梯之中,丧失了一部分神智呢?

他掏出手帕,抹了抹汗,才示意我坐下来,舔了舔口唇,道:“刚才我向你提及,集团的电脑,出现了一种独有的病毒,专家曾提议为`陶氏病毒'。”

我见他已恢复了常态,也就尽量使自己的神态轻松,来回走著,点了点头。

陶启泉吸了一口气:“这种侵入的病毒,不但破坏一般性的资料,而且……也破坏我个人的绝对机密资料──”

说到这里,他抹了抹汗,声音也有点变:“有一次,竟然在资料之中,加进了两句话……两句话……”

陶启泉说到这里,已经声音发颤,人也在发著抖,双眼之中,已充满了恐惧,望定了我。

我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头,他才算能把话继续说下去。

他说的是:“那两句话是`勒曼医院的后备心脏并不能一直用下去,应该再去想办法了!'这……电脑病毒……竟然能知道我……最大的秘密。”

陶启泉的话,只说到一半,我也为之惊呆。

这种事在若干年之前发生,十分复杂,我曾详细地记述在名为《后备》的这个故事之中。简单地来说,陶启泉曾有严重的心脏病,但是他曾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手术绝对成功,因为移植上去的心脏,可以说是他自己的,绝不会有排斥的情形──取自勒曼医院走在时代尖端的一群医生,利用无性繁殖,培养出来的“后备人”。后来,事实又证明,勒曼医院的医生之中,有隐瞒了身份的外星人在。这一切,对陶启泉来说,当然是秘密,他也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知道这个秘密的,应该只有勒曼医院,他自己,以及另外少数几个人──我虽然记述了这个故事,但还是把他真正的身份,作过彻底的掩饰,不会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那么,在陶启泉集团的电脑之中,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句子呢?

一时之间,我和陶启泉都不出声,陶启泉喘了几口气,才又道:“电脑管理人员根本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由于病毒的侵入造成了大损失,所以才有报告提交到我这里来,我自然一看就明白。”

我喃喃道:“太……怪异了。”

陶启泉则道:“太可怕了。你想想,这样的秘密,它怎么会知道的?”

我想起了刚才说过的话:“全世界的电脑,都可以互相串通的。”

这时,我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陶启泉失神地望著我:“勒曼医院的电脑,和我这里的电脑,互相之间,有了联系?”

我无可奈何地道:“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陶启泉神情骇然之极,我用力一挥手:“这种病毒也太猖狂了,简直……简直……”

我连说了几个“简直”,可是却想不到该用什么形容词去形容。陶启泉倒接了口:“简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它在威胁我。”

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我们相对默然,过了好一会,我才苦笑著道:“很多年之前,我就曾和电脑有过接触,那时,电脑的使用,绝不普遍,只有军事基地等大机构才使用,我接触的那一座电脑,就属于一个军事基地。”

陶启泉用心听著,神情紧张:“那次的接触,牵涉到了什么重大的事故?”

我叹了一声,神情有点啼笑皆非,因为整件事,确然是叫人啼笑皆非的──我有一个表妹,征求笔友,通读之后,之后双方要见面,对方却无法露面,我陪著她找上门去,才发现所有的信件,全是一座电脑写的,那座电脑已开始不接受控制。

在发现电脑终于会不受控制这一点上,我可以说是先知先觉的了。

我把经过的情形,扼要地告诉了陶启泉,陶启泉的反应是好一阵发怔,然后他才道:“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人类在很多问题上,都不断在提出怎么办?可是真正的办法,也不是太多,许多问题,看来都是非解决不可的,可是拖在那里,一拖几十年几百年的也多的是,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我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人在十分疲倦的情形下,常会有这种动作。我真的感到十分疲倦,而且,很后悔在那次和电脑有了那么离奇精彩的接触之后,竟然没有去深入研究,以至现在,对电脑相当陌生。

我又想起了成金润,觉得要去和他联络一下,多了解一些有关现代电脑的情况。

陶启泉在问了几声“怎么办”,而看到我一点反应也没有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时间,显得相当焦躁,可是随即,他像我一样,无可奈何之极。

的确,除了无可奈何之外,也不可能有别的反应──他明知他集团的电脑系统,被可怕的病毒侵入,甚至公然出现恫现他──用只有他一个人才看得懂的句子,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了电脑系统,他集团的庞大业务运作,立时就瘫痪了──不出三个月,就会被其他的集团所取代。

电脑和现代企业的关系,比古代的父子关系还要密切,父子关系,还可以用“大义灭亲”来解决,企业和电脑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是共存共亡,谁也摆脱不了谁,但实际上,电脑决定了一切。

陶启泉是集团的首领,可是这时,他明知电脑系统已经开始逐步不受控制,可是他有什么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这个集团首脑是空头的,控制不了属于他集团的电脑系统。

在他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除了无可奈何之外,还能做什么?

而在这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倒足以代表了许多人的心意,他道:“不会那么快……危机不会那么快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吧。”

我只好苦笑──谁都以为危机不会那么快就来。二十年前,人们这样想,二十年之后,人们还是那样想,可是事实上,二十年的时间,危机早就悄然掩到了。

我拿起电话来,打到双子大厦去找两陈,在电话中,也分不出那是陈景德还是陈宜兴的声音,可是听来,声音有点怪,支支吾吾,我只是问他,成金润有没有出现,他说没有,我又请他把成金润的住址告诉我,他要我等一会儿。

估计在他向身边的人在询问的时候,我听到良辰美景的声音在说:“联络到了那批人没有?”

两陈的回答很模糊,没有听清楚,接著,他就给了我成金润的地址。我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正在联络什么人?”

可是我的问题,却没有立时得到回答,而是在两秒钟之后,才听到了一句“没有什么”。我闷哼一声,知道他们有些事在进行,可是我也没有仔细去想,就放下了电话。

陶启泉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别对他人说起。”

我苦笑:“要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陶启泉再叹一声,一起走出房间,他登上了他的直升机,我在医院的门口,截停了一辆街车,吩咐驶向成金润的住址,直到这时,我才留意到,成金润的住所,是相当偏僻的郊区。那计程车司机也道:“先生,你要去的地方很远,我入行十二年了,还未曾载过那么远的途程。”

我答应了一声,改变了主意,请他先到我的住所,取我自己的车子前往,计程车司机大喜,连声谢,还道:“先生你一上车,我就知道你必然不是住在那种地方的。”

我不禁失笑:“住在那地方,有什么不好,只不过远一点。”

司机却另有见解:“哪有无缘无故,住得那么远的?他难道不要工作?就算收入再差,也比住那么远好,除非他有直升机,那又不同。”

计程车司机是一个相当沉闷的工作,司机喜欢发表点古怪的议论,倒也是人之常情,我自然不会把这样的怪论放在心上。

等到我上了自己的车,向著地址进发,在一个半小时之后,估计至少还要一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时,我不禁想起那司机的话来,心中也感到疑惑之极:成金润为什么要住在那么僻远的地方呢?

他在双子大厦工作,每天来回,至少要花上四小时的交通时间,他当然没有直升机,也不是经济条件负担不起在市区或近郊居住,为什么竟然住得如此之远?

我一面驾车,一面在想,没有答案,只好假设这个人有怪癖。可是,等到绕过了一个山头号,看到前面根本没有车路的时候,我停了两三分钟,考虑是硬把车子开进去,还是步行前进。

最后,我决定把车子驶进一个山脚下的林子之中,又拉了一些枯枝,把车子盖住,因为我发现,成金润的住所,如此僻远,那其中可能一定有古怪,他又无缘无故,谁都不说,离开了双子大厦,我如果能不动声色,在暗中接近他,可能会得到更多的线索。

虽然这时,我绝不能假设成金润有什么古怪,但总觉得他十分怪异。

我弃车步行,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天色已黑下来了,才看到前面,有两间屋子──是建筑相当简陋的石屋,黑沉沉的,并没有灯光透出来。我迅速接近这几间屋子,发现这里可能是离城市最近的”世外桃源“了。我不认为这屋子会有水电供应,自然更不会有电话,这里不会有任何现代化的设备。

这时,我忽然想起,远离一切现代化的设备,这可能就是成金润住在这里的原因之一──虽然实质上,他也无法完全避免现代化的设施,例如他必须利用现代交通工具到工作的地点去,如果骑自行车,他也到不了双子大厦。

我来到门口,门上并没有锁,我敲了敲门,问了几声“有人吗?”,并没有回答。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实在太静了,屋子中如果有人的话,不可能静成这样的。

我试著推了推门,门应手而开,天色还没有黑透,所以我还依稀可以看出屋子中的情形。屋中的陈设,再简单也没有,桌子和凳子,都是最简单的,两间房间之间,并没有门,只是挂著布帘。

我从半掀开的布帘之中看过去,另一间房间,也只有木床和蚊帐,倒是里外都有不少书架,放著许多书,桌上还有一盏煤油灯──这玩意儿,在有些地方,还有出售,但绝不是买来用,而是买来装饰的,当然,真要拿来作点明用,也是可以的。

现代人只怕早已忘记了煤油灯这东西,但是当年在中国,它替代了菜油灯的时候,也是最光亮的照明设施。供应煤油的商人甚至曾大言不惭地说他们给了中国光明。

我注意到煤油灯是使用过的,可知道屋子不是被荒弃,是有人住的,成金润竟然住在这样折屋子之中,那和他电脑专家的身份,未免太不适合了。

我出了屋子,转到屋后,那里是一间小小的厨房,灶是搭出来的,有铁链从屋顶上悬挂著茶壶下来,烧的是树枝,一切都十分原始。

看了这种情形,我不禁啼笑皆非,因为在一路前来的时候,我作过种种的设想,可是再也想不到,情形会是眼前这样子。

我想的是,成金润住得那么偏僻,可能是正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说不定他是一个电脑怪杰,正在一所巨大的屋子之中,进行世界电脑病毒的大供应,等等,因为那才像是卫斯理的传奇故事。

而眼前的情景,却简陋原始,一至于此,若不是刚才在书架上,确然曾看到过不少讲述电脑的著作,我一定会以为那不是成金润的住所,而是什么性情孤僻的老人的避世之所。

这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我正待走出厨房时,听到一阵犬吠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来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近前,而且迅速地来到了厨房的门口,我向外看去,看到了一头身形十分高大的大狗,正在厨房门口,作势欲扑,吠叫得十分惊人。

那当然是这头狗已发现了我这个陌生人的缘故,我不想伤了这头狗,但也不能不自卫,所以顺手找了一块木板在手,准备大狗一向我进攻,我就动手,它如果只是吠叫,就对峙著等他的主人出现才说。

等了大约五六分钟,那大狗一直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吠叫声,才看到门外,有了人影,先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我一下子就认出,他是成金润,除了他之外,另外还有两个人。

成金润已在出声喝止那头大狗,那大狗在门口团团乱转,不再吠叫,四周围顿时静了下来。

成金润的声音传来,可是我一听,却莫名其妙,他叫了一句:“六号,是你吗?”

这句话的怪异之处,是他把我当成了“六号”。

一般来说,人都是有名字的,除非这个人的名字恰好是“六号”,不然,用号码来替代人的名字,就是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只有在监狱中,才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在我一怔之间,就已听得成金润身后的人道:“不是六号,是陌生人。”

这句话,更使我知道,那个“六号”是他们的熟人。这时,我看到成金润的手,扬了起来,通常,这是狗主人下令犬只进攻的手势,我知道如果再不出声,可能会有麻烦,所以疾声道:“是我,卫斯理。”

我一面说,一面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那头大狗,又向我一轮狂吠。

出来之后,我看清楚,除了成金润之外,另外两个人,都不过三十上下年纪,样子十分斯文,一望而知是受过教育的人,他们都现出疑惑之极的神情,盯著我看。

成金润一看到是我,神情十分不满,“哼”了一声:“你真是神通广大,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我吸了一口气:“确然不好找,但是有些问题,想和你讨论,所以还是找来了。”

成金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大名鼎鼎的卫斯理,怎么会和我这种小人物有问题讨论?我看你是白走一趟了。噢,倒是我有事麻烦你,请你告诉两位陈先生,我辞职了。”

我冷冷望著他,在我的注视之下,他起先有一点不安,但随即不再理我,拖著那只大狗,和另外两人一挥手,就绕向屋子前面去。

我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大声道:“成金润先生,你们甚至连名字都不要了,可是那没有用,绝对难以逃脱科学文明对你们的影响。”

我是忽然之间想到这一点的,成金润住在这样的地方,另外两个人可能住在附近,他们又误以为我是什么“六号”,这一切,都说明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想过一种自然的,尽量远离现代科学文明的生活,他们宁愿找井水挑河水,也不愿意用自来水,宁愿点油灯,也不用电灯,是有一批这样的“现代隐士”的。

可是,要做这样的隐士,越来越难,几乎无法成功。别说住在这样的城市边缘,就算真的住在深山野岭去,也难以做到和现代科学文明的真正隔绝。

我一想到了这一点,就自然而然,叫出了那几句话来,这几句话,也立刻起了作用,他们三个人站定了,向我望了过来。

十二、如何逃得性命已是万万大吉

他们的神态,已经告诉了我,我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这时,我对他们反倒不是那么有兴趣了,他们喜欢维持自己的爱好,那是他们的事,别人可以觉得他们的行为古怪,可是也不能干涉。

而且,他们的这种爱好,和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很讨厌他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姿态,所以我又讽刺了他们几句:“其实,你们这样做,也根本摆脱不了现代文明,只是自欺欺人──最好的方法,只有通过时间隧道,回到古代去。”

我这几句话,肯定令得成金润他们,十分生气,因为他们三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这时,又有一个人,幽灵似的从黑暗之中,冒了出来,这个人的手中,所持的是一个没有点燃的火把。

我猜想这个人,可能就是“六号”自然是志同道合的一分子,他持著火把的这种情形,看来十分古怪,叫人忍不住发笑。

我一面不客气地笑著,一面指著他手中的火把:“不必真那么原始吧!扎一个灯笼,也不是难事。”

那个人用莫名其妙的神情看著我,他才到,显然不知道我是谁和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成金润用力一挥手,怒道:“卫斯理,你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却一直在胡言乱语。”

我自然不会认同他的说法,我向他们各人指了一指:“你们聚在一起,在干什么,很容易明白──”

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又看到有两团光亮,向前移来,竟然真的有两个人提著灯笼,向前走来,我只感到滑稽之极,眼前的四个人,看来都受过高深教育,可是何以行为竟如此幼稚,会以为这样的“隐居”,可以摆脱现代文明的影响?

我忍不住叹了一声,向成金润手中的电筒指了一指:“你一定不会是领导人,你竟然使用电筒。”

我这样说,当然是开玩笑性质,可是他们(连后来的那两个提灯笼的人在内),对我的玩笑,却像是感到十分严重,所有的人,都向成金润望去,成金润也举起了手中的电筒来,神情犹豫。

这时,我看出他们绝不是精神不正常,而是真正用十分严肃的态度在做一些事──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是我喜欢用严肃态度处事的人。

所以,我停止嘲笑他们,同时,也开始想,他们对我的玩笑,何以如此认真?

只听得成金润先说话,他一面说,一面摇著手上的电筒──那是一只极普通的电筒,他道:“我用这个,和我们的宗旨,并不违背。”

那个拿火把的摇头,向电筒指了一指:“可是你不知道它是在什么样的过程下生产出来的。”

在这里,必须加插一个说明,这些人所说的话,当时我都听得很清楚,他们的讨论,十分公开,并不避人,可是我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明白他们讨论的是什么,一开始,全然莫名其妙。

拿火把的这句话,听来一点也不特别,可是在那几个人之间,又引起了相当强烈的反应,他们甚至一起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来。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指著电筒:“对啊,你看,塑胶的外壳,当然是来自塑料工厂,还有金属配件,是由金属工厂来的。”

还有一个甚至在大呼小叫:“干电池,电筒里两枚干电池。”

他这样叫著,虽然没有下文,但是从上两个人所说的话来推测,他想说的,极可能是“干电池,是由电池工厂制造的。”

这些话,听来根本是百分之一百的废话,可是他们居然说得如此认真,而且,神情惊恐,出自内心,这就叫人觉得他们不是在闹著说。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口:“这电筒自然是由工厂制造出来的,而且牵涉的范围极广,单是那个小小灯泡中的金属丝,就可以联系到一个金属矿。”

那拿火把的人,向我望来,他年纪也很轻,他道:“你是新加入的?你的见解,十分精僻。”

成金润闷哼一声,我啼笑皆非:“我不是,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人道:“不要紧,你很快就会明白。”

成金润叹了一声:“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卫斯理。”

那人“啊”地一声,竟然十分不礼貌地把脸凑到离我十分近的距离,盯著我看,又道:“真怪不得,难怪他有这样的见解。”

成金润又道:“你别瞎缠了,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事。”

那小伙子却一再为我辩护:“他知道。他就指出,你手中的手电筒,和不知多少生产线,发生过关系,每一个过程,都可能和指挥编生产程序的电脑系统有关,也就是说,和所有的,世界上所有的电脑系统,都有过串通的密切关系──”

小伙子说到这里,其余的人,发出低沉的惊呼声,成金润的惊呼声最高。他不但惊呼,而且立时一挥手,把电筒向外直抛了出去。

电筒在不远处的一株树上,撞散了,自然也不再有光发出来。

那火把没有点燃,所以,在我们几个人之间,就只有那两个灯笼所发出的光芒。灯笼的光芒,十分飘忽不定,所以更显得各人的神情,十分惊疑。

这时,我已约略猜测到了这几个人是在做什么,我吸了一口气,向那拿火把的道:“你手中火把的树枝,是用什么工具砍下来的?”

那小伙子的回答居然是:“我用磨薄了的石片,砍下树枝来札火把。”

我不禁呆了一呆──磨薄了的石片,那等于是回复到石器时代了。

我又道:“算是彻底了,可是你身上的衣服,我看每一根纤维,还是都可以和全世界的电脑,发生联系。”

小伙子吞了一口口水,神情变得相当尴尬。成金润这时,向我望来:“现在,我们只不过是在……预习,是在做一种准备工作……所以,不必……那么认真。”

成金润这样一说,我几乎完全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了。我一面做一个手势,示意我们可以进屋子去说,一面又道:“不认真的预习,对于将来的应变,并无用处。”

我这句话一出口,成金润的神情,大是敬佩。本来他对我一直十分冷淡,此际却有说不出来的恭敬,连声道:“请!请。”

这表示,他也知道我已了解了他们的行动。他刚才还责斥我“什么也不知道”,而在那么短的时间之中,我就明白了,这自然值得他钦佩。

他带头走进了石屋,屋中没有那么多凳子,有的人就站著,也有的蹲著,有的来回走动,成金润迟疑了一下,还是点著了煤油灯。

然后,各人自我介绍,包括了姓名、学历和如今的工作,不出我所料,他们全是电脑专家,有著很高的学历,深明电脑的运作。

成金润望著我:“我们的恐惧,不自今日始,但是近来,在电脑管理系统的大厦之中,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这证明了我们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大有实据,我们恐惧会发生的事,总有一天会发生。”

所有人显然都已知道在大厦之中发生的可怕的事是什么,所以人人神情骇然。

我吸了一口气:“用你们专家的语言来说,你们恐惧的事是什么?”

成金润一字一顿:“电脑由人类控制的时代结束,关系倒转,由电脑控制人类。”

我苦笑:“这个时期,好像……已经来临。”

成金润和几个人齐声道:“已经进入了关系逆转时期。已经进入了。”

一个补充:“将来的历史记载──如果还有历史记载的话,会这样写:关系逆转,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的,当人类越来越需要电脑的时候,就必然开始。而当关系逆转完成,电脑很快就会发现,它不需要人类。”

成金润的声音听来很生硬:“于是自然地,电脑就采取各种步骤,各种手段,消灭人类。”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心中不是很愿意全盘接受他的说法,可是又想不出话来反驳。

我道:“有这个可能。”

成金润和身外几个人,都显得十分悲哀:“不是可能,是必然会发生。到时,人类会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估计,要到了后期,人类已濒临灭亡时,人类才会觉醒──当然,一开始就知道玄机的人不是没有,总有先知先觉的,像我们就是。”

我打了一句岔:“你们的团体有多少人?”

成金润道:“至今为止,三十四个,为了不让电脑知道我们的真正身份,我们都以编号来表示自己的存在,因为现代人的一切资料,早已进入电脑,电脑了解我们每一个人,其了解程度,远在我们了解电脑之上。敌暗我明,大大不利,所以我们才要用代号相称。”

当我被误会是“六号”的时候,我只觉得事情很怪,可是却绝想不到,还有这样深刻的意义在内,这不禁令我肃然起敬。

同时,我也想到了更深一层:一旦到了人类和电脑大决战的时刻,这批自小就和电脑打交道的人,自然是人类之中,对电脑最有认识的人,是电脑的头号敌人。若是消灭行动一开始,她们是当然的首批被消灭的对象。

现在,电脑的狰狞面目还未暴露,关系逆转正开始,他们就是先知先觉,觉察到这个大危机存在的少数人。

我十分诚恳地道:“你们应该大力发展成员,因为只有你们才了解电脑这个怪物。”

各人对我的鼓励,并不兴奋,反倒神情惨然,那小伙子道:“我们定期进行预习,准备先习惯,在电脑开始消灭人类的行动之后,如何完全避免和电脑发生关系,因为只有在那种情形之下,才能生存。”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长叹一声:“不过,要做到这一点,困难之极。”

他向煤油灯一指:“譬如说,这灯,就可以成为杀我们的凶手。”

我想不到他的言词之中,竟然是如此激烈,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进一步解释,所以望定了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全世界所有的电脑都是串通的,那就可以预知,在它们要展开行动之前,必然有周密的、统一的计划,有十分详尽的行动步骤,一切完全照计划进行。”

我这时,有置身世界末日的感觉──虽然这些人所忧虑的恐怖情形,还未成为事实,但是我却也知道,那危机总会降临的。

可是我还是不很明白,我也指了指那煤油灯:“可是,一盏煤油灯,怎么能成为杀人的工具呢?对不起,刚才你说煤油灯会成为`杀人凶手',我认为`杀人工具'这个说法,比较适合。”

小伙子道:“不管怎么称呼,它可以杀人。如果电脑预算到有一部分人,在知悉了自己的命运之后,明白唯一的求生机会,就是绝不和电脑接触,这一部分人,就必须远离城市去生活,那就有可能在照明工具的选择上,选用蜡烛、煤油灯、手电筒,等等。”

我点头:“是啊,正如你们现在在做的那样。”

小伙子昂起头来:“那么,电脑就可以早一步通知制造煤油灯的工厂、制造蜡的工厂、提炼煤油的炼油厂,从各方面预作布置。譬如说,在煤油之中加进毒剂,使它在燃烧时放出毒气,使人致死。”

当他说在这里的时候,在微弱的灯光下,各人的神色,都十分难看。

他又用手指扣了一下煤油灯的玻璃罩:“也可以在玻璃罩的制作过程之中,加上毒剂,使得玻璃罩一受热,就会有毒气放出来。”

各人都不出声,我也被这小伙子的设想所震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小伙子所假设的一切,绝对有可能发生。

不要以为煤油灯这种照明工具,已远离现代文明,可是它一样在电脑的控制范围之内。我也早有这样的见解,这就是我为什么刚才问他札成火把的树枝是用什么工具砍下来的原因。

他的回答如果是“用刀砍下来的”,那么铸成刀的钢铁,在开采炼铸的过程之中,就必然曾和电脑发生过联系,他也就不能完全摆脱电脑的控制。

而他的回答是用磨薄了的石片,那是石器时代人类使用的工具。

我立刻想到:是不是要回到石器时代,人类才能完全摆脱电脑的控制,才能完全逃离电脑的追杀?

成金润喘了几口气,望向我:“刚才你提到了电筒,干电池……电脑如果要在干电池的制造过程中出点花样,那太容易了,甚至可以使干电池在使用若干时限之后,就发生猛烈的爆炸。”

刚才,成金润慌忙把电筒抛开去的情形,大家都看到的,他这时说得十分认真──这时在这石屋之中的说话,可能会被一些人认为是杞人忧天,神经过敏,可是我们却都十分认真。

一个身子在微微发抖的道:“那么……我们即使是演习,也必须十分认真,一定要做到真正和电脑完全不发生任何关系。”

这个人的提议,立时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各,成金润道:“在未曾找到可以蔽体的,完全和电脑没有关系的衣服之前,宁可赤身露体!”

各人都用力点头,同时,又一起向我望来。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是在问我是不是有意参加他们的行动!

我想了一想,才道:“我完全同意你们的设想,而且,事实也证明,电脑和人类的关系,正在十分迅速地逆转。也必然会变成可怕之极的怪物,但是暂时,我还无意成为你们的一员。”

好几个人同声道:“你不把我们当作是神经过敏的疯子,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我正色道:“你们是一群先知先觉者,能够极早看出危机。不过我的做法,和你们略有不同,我想……尽一切可能的力量,来阻止这种危机的出现,而不是在危机发生之后如何逃生!”

我这一番话,可以说,说来很有些慷慨激烈,向电脑挑战,并且准备作殊死争斗的气慨。

我以为,眼前这几个人,年纪都很轻,应该很有斗志,对我这番话会有同意的反应。

可是,情形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说完了之后,有两个抱住了头,一声不出。成金润望著我,一副木然的表情,那小伙子一住摇头──竟没有一个对我的话有同意的表示。

我稍停了一停:“各位认为没有可能?”

成金润陡然叫了一声:“不,卫斯理,我以为你什么都懂,原来你完全不懂电脑!”

我并不生气,心平气和地回答:“世上没有什么都懂的人,我也确然不懂电脑,我只是觉得,我们没有理由,束手待毙!”

那小伙子一下又一下,鼓起掌来:“精神可嘉,比我们出色多了,我们只想如何逃得性命,已是万万大吉,因为──”

他略顿了一顿,才道:“因为我们,都懂得电脑──”

一个接了上去:“都知道人类和电脑相比较,相去实在太远了!”

我不禁大是皱眉──我的性格是决不屈服,不论在什么样的强势之前,我都决不想到屈服,反倒会激起我无比的斗志。

这一点,在我过去的许多经历之中,都有过十分鲜明的表现。

所以,我认为眼前这些人这种毫无斗志的态度,十分窝囊,不值得同意,应该激励他们一下。所以我提高了声音喝道:“休得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这是一句老话,自古以来,两陈对垒,要激励自己一方面的士气,就必然不能长他人的威风!

而我这时,喝出这两句话的时候,也确然十分威风,凛然有大将的风度。

可是,这些人的反应,奇怪之极。他们先是定定地看著我──明显地表示绝不同意我的话。接著,每个人的口唇掀动,都想说话而没有说出来,这种情形不是他们想自辩<网罗电子书>,而是他们人人都知道我的话不通的原因,可是却又不忍心说出来!

要作一个比喻,这时的情形,应该我是一个已经病入膏盲的人一样,人人都知道我必死无疑,可是只剩下一口气的我,却还满怀壮志,要和死神决战一样!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冷冷地道:“人的行为,由他的性格来决定。在`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情形之下,有人会伸出头去捱那一刀,也有人会缩头缩脑,可是一样也免不了捱一刀!”

我的语气之中,已有了十分强烈的轻视之意,他们互望著,个个神情不以为然。成金润道:“我们的意见,略为不同,伸头,必然要捱一刀;缩头,有可能,虽然希望不大,但是总有希望,可以不必捱那一刀,我们现在所作的演习,就是在熟悉如何逃过那一刀!”

我提高了声音:“苟活!”

那小伙子也提高了声音:“人类全部灭亡,又有什么好处?”

我再提高声音:“强弱悬殊的情形,竟然糟到了这种地步?”

我这个问题提出了之后,有大约数分钟的沉默,那小伙子才缓缓道:“接触电脑专业的人,都知道情形糟到了什么程度,这种糟糕的程度,除了使人千方百计逃命之外,不作他想──我们的成员,人人都是电脑学博士,就是这个缘故。”

成金润补充:“普通……一般人,反倒不容易产生那么强烈的恐惧……你知道,人在无比的恐惧之中,是会丧失斗志的!”

从种种迹象来看,我也承认人类和电脑的关系,正在逆转,我也感到十分恐惧,可是我实在无法想像他们的恐惧,何以到了这种地步!

我使我自己的声音,听来平和:“是不是可以具体一些,说明强弱到了什么悬殊的地步──电脑,毕竟是人类制造出来 !”

一个从来也没有开过口的人忽然冒了一句话出来:“原子弹也是人类制造出来的,结果怎样!”

这个例子,可能有许多不合逻辑之处,在深思熟虑之后,可以逐点反驳,可是在当时的情形下,我却哑口无言!

这个人又道:“人类制造出来的东西,可以毁灭全人类的,岂止电脑而已!”

那小伙子呻吟了一声:“世界上所有的核武器发射,有哪一类不是交给了电脑控制的?”

石屋中又静了下来。世上当然没有人手操作发射的核武器!

根本没有!

人类把这项工作,完全交给了电脑!

十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太空穿梭机有著三副主电脑,两副备用电脑设备。

总共五副电脑设备,总不会出差错了吧?可是,在通过了安全检查之后,太空穿梭机在升空之后不久,就爆炸成为碎片。

这是全世界人都知道的惨剧,也极其明显地说明了那是电脑的一次黑色谋害和破坏,可是,这种明目张胆的恶行,并没有引起人类的警惕!

我吸了一口气,又问:“是不是到了提醒人类……电脑已经到了十分可怕的程度的时候了?”

成金润摇头:“不,这个时机已经过去,来不及了,除非从现在开始,人类赶快熟悉如何逃命!”

我没好气:“好!你们可称为逃命派,电脑强大到了什么程度,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看来,好像所有人都想回答,成金润举起了手,大家就让他说。

他道:“最近,一种新的小型讯息处理设备,在美国空军研究所出现这种新的电脑,每秒钟可以有五亿次操作!”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然后一再重复:“五亿次!一秒钟有五万万次操作!而它的体积,只有一副纸牌那样大小──问题不在体积的大小,而是它的操作能力!”

我眨著眼,我知道“每秒五亿次”是一个十分惊人的数字,但是概念不是十分具体。

成金润吸了一口气:“在这之前,高科技的电脑,每秒钟的操作是四百五十万次。而普通的家庭电脑,每秒钟有一百五十万次操作。”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

我的声音有点不自在:“一下子就把电脑的操作能力提高了一百多倍!”

大家都不出声,过了一会,那小伙子才道:“说不定,过不多久,又有一种新的电脑芯片,一秒钟可以操作五百亿次,又提高能力一百倍!”

成金润补充:“非常值得注意的是,新型电脑的出现和产生,并不单是人类的力量人类如果不利用原有的电脑设备,根本不可能产生新的、能力更强的电脑!也就是说,电脑的能力越来越强,根本是由于电脑的作用,电脑自己在一代又一代进化!”

我听得有遍体生寒的感觉:电脑自己在进化!这种说法,十分骇人听闻!

我们平日常听得使用电脑的人在说:“电脑已经进入第三代了,过一两年,电脑第四代、第五代了。可知电脑确然在进化,而且速度还十分之快。

一直都以为,那是人类在研究、改进的结果,几乎全人类都这样想。

而成金润他们,却提了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电脑是自行进化的!他们的理论十分简单──不使用第一代电脑,就决不可以产生第二代电脑!离开了第二代电脑,人类也设计不出第三代电脑来……

自从第一代电脑出现之后,是人类在不断改进电脑,还是电脑利用了人类在自行进化?

大家都不出声,各人望向我,我也望向各人,煤油灯的灯光错黄,可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脸色都煞白──我知道我自己的面色和别人一样,因为我的双颊,奇[-]书[-]网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麻庳之感,那是失血的表示,而脸部失血的结果,自然是脸色发白。

我首先打破沉默,声音十分软弱,我问:“人脑……每秒钟可以操作多少次?”

我这个问题一出口,就听到各人发出的呻吟声,我知道一定很令人沮丧。

成金润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有一个人,被称为数学神奇天才,他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得出两个八位数字相乘的积数,这已是普通人绝难做到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要在一秒钟之内,得到两个八位数相乘的积数,自然十分不简单。

那小伙子道:“卫先生,请算一下,两个八位数相乘,需要操作多少次呢?”

我一听,就不禁也发了“啊”的一声来──听来十分类似呻吟声。

两个八位数字相乘,需要操作多少次,只要会乘法的人,都可以很容易就计算出来,那是八八六十四次的乘,十六次的加,总共是八十次。

一秒钟八十次的操作,已经是神奇天才,普通人绝做不到的高难度。

可是,新出现的电脑,一秒钟之内操作五亿次!

八十和五亿之比:相差超过六百万倍!

那怎么比较呢?刹那之间,我竟然也有“快点逃命吧”的感觉,因为强弱悬殊,实在太惊人了!

我的思绪紊乱之极,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最突出的是,我突然想到了近代十分出色的中国青年数学家陈景润,他在世界著名的数学难题“哥德巴赫的猜想”上,有举世公认的突破。

陈景润后来到美国去进修研究,然而他坚决拒绝使用电脑计算,而用纸用笔来计算,被研究所的其他人员,视为怪物。

奇)他不用电脑的表面理由,是使用电脑,需要相当高的代价,而他用公费留学,不想太浪费公帑。这个理由听来有点滑稽。

书)真正的理由是什么?是不是这个数学天才,早已洞察了电脑的可怕?是不是他早已知道,人类依靠电脑的结果会十分悲惨,所以以他自已的行为,作为示范,在提醒人类的注意?

网)这位数学天才后来回到中国──用纸和笔,用人脑计算的效果,当然比不上用电脑,而且,出了意外,结束了他数学天才的生涯。

可以把他遭到的意外,当作是真正的意外。也可以把这意外,和连续发生的“电梯意外”联系起来看!

那小伙子看出了我的神情怪异,他骇然问:“卫先生,你想到了什么?”

我把我想到的说了出来,各人都默然无语。

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那小伙子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在说话前,大口呼一了口气,令得煤油灯的灯火,也向上窜了一下。

这时,又有两个人口衔著烟,凑近煤油灯的灯罩,燃著了烟,冒起了一阵烟雾,使人在心情上更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那小伙子说的是:“卫先生,是不是还想听一下人脑和电脑优劣的比较?这些数字,其实人类早已知道,可是却一直没放在心上!”

我点了点头,那小伙子继续道:“人脑的反应,最快是千分之一秒,而电脑的反应,最慢是百万分之一秒!”

各人都眨著眼,我忽然想到的,不知是不是和别人的相同,但由于我一定出现了当滑稽的神情,所以引得各人向我望了过来。

我所突然想到的是,在美国以西部开发为题材的电影场面。这种电影俗称“西部片”,电影之中,常有拔枪互相射击决战的场面。

在这样的场面之中,自然是反应快的人,必然占上风!反应快,拔枪自然也快,快的人子弹已呼啸而出,慢的人还来不及扳枪机,决战的双方,何者胜,何者败,三岁小孩也可以答得出来。

如果是电脑和人脑也面临这样的决战,是谁胜谁败呢?再一次看看下列的数字:

人脑的反应,最快是千分之一秒。

电脑的反应,最慢是百万分之一秒。

相差,至少是一千倍!

那小伙子至少知道我想到的是强弱相去太远,他又呼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再听听另一个数据:人脑神经细胞传导速度,每秒钟是一百公尺,电脑的电脉冲速度,每秒钟──”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继续:“电脑的电脉冲速度,每秒钟是三十万公里!”

我感到了一阵昏眩,一时之间,难以计算出两者相差是多少倍。只是在一阵“嗡嗡”声中,听到有人道:“三百万倍!”

对,是三百万倍。

怎么能和力量比你强三百多倍的敌人相抗呢?

自有对抗以来,双方的强弱相差,有达到这种程度的吗?那简直不公平之极!

我开始明白何以他们说逃得性命,已是万万大吉的道理了!

过了好一会我发觉有人向我递过来一样东西,我接在手中一看,不禁苦笑,原来那是一只扁瓶子,是一小瓶酒!我打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皱著眉,那分明是自酿的土酒,烈而且涩。

递酒给我的人道:“虽然难喝,可是有一个好处,没经过电脑处理!”

我叹了一声,抹了抹口:“你错了,你最多只能说,在酿酒的过程中,没碰过电脑!”

那人瞪著我,我解释:“酿酒用的粮食──”

他疾声抢著说:“是我自己种出来的,没有使用过化学肥料,浇灌的全是雨水,是我利用雨季的时候,积聚起来的。”

我扬了扬眉:“酿酒用的器具呢?”

那人道:“所有的木工具,都是我亲自砍木制造的,可是……可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变得低,终于,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我伸手在他的户头上拍拍,又喝了一口他酿制的,实在十分难以入口的土酒:“你总不能自己去挖铁矿,炼了铁来铸造工具的,是不是?而且你看这瓶子,这玻璃瓶十分粗糙,可能是小厂的出品,这种小厂,现在可以还未曾使用电脑系统来管理,但到了人类真正需要逃难的时候,只怕没有不使用电脑的工厂了──所以,真正要完全摆脱电脑,实在不可能!”

成金润摇头:“不必为这个问题争论,逃不脱逃得脱,还是看逃的人的决心!”

我叹了一声,各人的性格不同,有人选择逃,有人选择抗争,确然,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逃得脱还是逃不脱,而是逃与不逃!

我造访成金润,会有这样的结果,自然是事先绝料不到的。我和各人握手,到我离开石屋的时候,我又说了几句话,我道:“各们都是电脑的专业人员,对电脑了解很深,如今又发现了这样可怕的危机,其实应该积极一些,至少,在大危机来临之前,提醒人们,岂不是比只想几个人逃亡的好?”

我的话一说完,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不过,他们都笑得无可奈何,那小伙子道:“提醒人们?人们要是提得醒,早该醒了!”

那酿酒的喃喃道:“孙中山早就提出过`唤醒民众',过了那么多年,我看中国民众昏睡的多,醒的少之又少!”

我骇然失笑:“你这不是拟于不伦吗?”

那位仁兄大声道:“一点也不!群众是提不醒,唤不醒,推不醒的!我们都一致承认这一点,所以才不作徒劳无功的努力!”

我摊了摊手:“人各有志!”

我掉头向前走去,天色十分昏暗,走出了几步,难免有脚高脚低之感,这时,有一个人追了上来,把点燃了的灯笼交给我。这个人讲话最少,在把灯笼交给我的时候,也没有说话。

刚好这时,我想到,有一个主要的问题,我竟然忘了问,所以我问他:“电脑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人丧失神智,变成木头人!”

这人有一张十分朴实的脸,他听得我如此问,呆住了不出声,其余的人见我又不走了,所以又围了上来,看来他们也十分享受和我谈话。

我又把这个重要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各人互望著,那小伙子迟疑地道:“根本没有可能!电脑怎能令人丧失神智,不可能!”

他在说“不可能”的时候,神情骇然。我道:“是不是这种情形超乎你们的知识范围之外?”

各人都不出声,我又叹了一声:“看来人类对电脑所知实在太少了!”

那一直不出声的,在这时冒出了一句话来:“不能直接,可以间接。”

各人都向他望去,他看来实在不愿意多说话,向成金润作了一个手势。成金润明白他的意思,道:“电脑可以用间接的方法,使人丧失神智。”

我忙道:“例如──”

成金润在举例之前,先解释了一下:“我们已经就这种可怕的现象进行过讨论,以下所说的是我们一致的意见,这可以说是一群电脑从业员的意见。”

我点了点头,同时,也很明白他何以不自称为“电脑专家”,因为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是“电脑专家”,电脑玩弄了人类,人类被愚弄了!

他继续道:“在电梯中发生的情形,要使人丧失神智,电脑可以间接行凶。大厦的供电系统是由电脑控制的,它可以把电压提高,形成一股高压电,通过电梯的钢缆,传送到电梯中去!”

我呆了一呆,因为我事先未曾想到会有那么惊人的“举例”。

我自然而然摇著头,成金润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先别打断他的话头,他继续道:“高压电会令人昏眩,会刺激人脑部的活动,使人丧失神智,使人神经错乱,使人行动失常,如果电脑深明其中的奥妙,控制得宜,还可以借高压电的刺激,指挥人去做事,像推开电梯顶的小窗子爬出去,在电梯槽的底部藏匿起来,等等!”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一停,等我参加意见。我却僵在当地,这时,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视线寻找那位酿酒的朋友,他一和我的目光接触,就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又把那瓶酒递了给我,我大大地喝了一口,虽然思绪十分乱,可是还是把成金润的话,迅速地想了一遍,也发现虽然他的话骇人之极,谁听了都会感到极度的振撼,可是也都得承认,他那种可怕的说法,在理论上可以成立的──可怕这处,也正是在这一点!

高压电可以令人死亡,但是在某种情形下,会令人昏眩,这是普通的常识──雀鸟如果飞得离高压电的输送线太近,不必接触到电线,也会因昏迷而下坠。高压电对人脑的活动,肯定有影响,如果电脑懂得利用,自然可以轻而易举,令人丧失神智!

那十二个在大厦中丧失了神智的人,是不是就是在这种情形下遇害的。

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每一个──每天成千上万在大厦电梯中上落的人,都可以成为被害的对象?电脑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展示它的力量,还是对某种大规模行动的预测?

那口酒难以下咽,但是酒精对人的情绪,总有一定的安抚作用。我定了定神:“谢谢你们的意见,我会再去进一步了解!”

各人都以十分悲哀的神情望著我。我曾称他们为“逃亡派”,确然,他们的看法十分悲观,或许这正是他们对电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之故──例如两陈曾要成金润停止双子大厦电脑系统的运作,成金润就知道绝难做到,而普通人,则认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的神情一定表示了一种和极度强大力量周旋到底的决心,所以各人虽然觉得我决无成功的可能,但也十分嘉许我有这样的精神,当我向前走去的时候,他们都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了我车子停放的所在,并且七手八脚,帮我搬开车上的树枝。

当我进入车子之前,我和他们一一握手,成金润道:“卫先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

我听出他语音中的伤感成份,忙道:“何出此言?”

成金润道:“我仍感到,危机已经十分迫近──不能等到危机发生时才应变,那时太迟了,我们要立刻开始行支,去过完全不和电脑接触、电脑害不到我们的生活。我们全体,已经有了这样的决定。”

我吸了一口气:“找一个人迹不到的荒僻之处,去过桃花源式的生活?”

那小伙子道:“可以说是这样!”

我叹:“这种生活方式,其实一直是人类理想中的社会,不管是为了避暴政,还是为了避电脑,行动的,都是完全一致的。确然,你们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了。你们已选择好目的地没有?”

我最后那句话,本是随口一问的,如果他们说没有,允可以提供建议,也可以提供帮助。可是我这一部,看到他们,都各有奇怪的神色,显然是他们有了目标,但不想告诉我!

我打了一个“哈哈”,挥著手:“对,不必告诉我,我不是一个易于保守秘密的人!”

成金润忙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是怕说了出来之后,你知道了,就有可能……也被电脑知道!”

他解释了一会,结果仍然是怕我会泄漏秘密,我也不以为意,可是他还想再解释,涨红了脸,像是觉得十分难以启齿。

我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不必介意,你们有保持秘密的权利。”

成金润终于把他要说的话,说了出来,他道:“我们是为了防止你和电脑的接触期间,被电脑把你的记忆弄走,是指在这种情形下秘密的泄露,并不是由你说给什么人听!”

我一时之间,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反问道:“你说什么?”

成金润现出相当悲哀的神情:“你以为那些丧失神智的人,他们的记忆到哪里去了?”

我一听,头顶之上,如同炸开了一只大炮杖一样,“轰”的一声响,甚至连身子,都不由自主,晃动了一下!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再也没有想到,和成金润他们的讨论,可以一层又一层的深入,我已经就快和他们分手了,但是无意中的一句话,又引起了另一个层次更深的讨论!

由于CRJ刚才所说的,更加惊人,我要定了定神,才能反问一句:“你的意思是,电脑攫走了……抢走了那些人的记忆……把他们的思想……据为己有了?”

所有人都十分自然地点著头。

我无意识地挥著手:“电脑要人的记忆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居然是那个最不喜欢说话的人,立刻给了我答案。这位仁兄不爱说话,可是一开口,却是言简意赅!几个字,就一针见血,把问题说得十分明白。

他这时说的,只有八个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这句话,自小到大,我不知听过几千百遍,可是这时听了,却大有寒意!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电脑虽然已经有了人类的一切知识──人类慷慨地把自古以来所累积的一切知识,输进了电脑之中,但是真正的一个人,思想运作的情况如何,电脑还是不知道的,为了知道这一点,电脑就必须掠夺人的记忆,目的是可以更有效地对付人类!

我一定是自然而然地身子在震动,所以那小伙子按住了我的肩头,他沉声道:“这种情形,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生,尤其是在工上接近电脑的,会无缘无故变得痴呆──所以我们认为全世界的电脑,是联合起来在行动的!”

我直到这时,才勉强使自己的呼吸,畅顺了一些,我由衷地道:“谢谢你们,真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长了不少学问!”

成金润苦笑:“我们都是自身难保的人,能给你什么帮助,你太客气了!”

我由于心情激动,所以上车之前,又再和他们一一握手,这才驾车驶去,思绪紊乱之极,我想到,陶氏集团的几个重要人物的记忆思想知识,自然丰富之极,被电脑抢走了,自然对电脑大大有利,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逼电脑把他们的记忆“吐”出来?但就算可以,只怕他们的记忆,也只能显示在荧光屏上,而难以再回到他们的脑中,除非电脑愿意那么做。

我又想到,成金润那批人,要躲到电脑根本接触不到他们的地方去,如果成功了,有可能将来灾难结束之后,他们这批人,就是地球上唯一的幸存者了!

我也想到,我这时驾驶的汽车,也有简单的电脑设置,控制油量、记录机件的动作畅顺程度等等。而更复杂的电脑设备,正被应用在汽车上,例如自动认路的驾驶系统等等。这些电脑设备在设计的时候,自然都正常,可是当它们受了病毒的感染而起了畸变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呢?会不会忽然之间,所有在行驶中的汽车,都由于突然的大量汽油进入油缸(作用和用力踏下油门一样),而变得疯狂地在路上互相追逐碰撞?

这时,幸亏是凌晨三点多钟,路上除了我一架车之外,别无其它车辆,不然,我一面想,一面驾车,只怕不等电脑作怪,我已经造成连环大撞车了!

车子直驶抵家门,我只觉得头昏脑胀,心中在盘算,是放一缸热水浸一浸呢,还是干脆再大口喝酒,让自己在醉意之中沉睡。

可是当车子停下之后,我就看到客厅中有灯光透出来,我下车,先向上跳动了一下身子,心中叫著:“要是白素回来了,那就好了。现在,我正需要和别人好好商量,除了白素之外,还有谁更适合?”

当然,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希望,白素留在苗疆陪那个女野人,她替那女野人取了一个名字:“红绫”,这两个字的音,在苗语之中就是非人非猿的怪物之意,我不知她何以要这样做,但是知道她决不会半途而废,也就是说,这时在里面的,不会是白素。也就在这时,门打开,我看到门口,并肩站著一男一女两个人。

十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不说站在门内的是两个什么人,而只说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并不是由于他们背著光,我看不清他们的脸面。我一眼就看清了他们是什么人,再熟也没有。

可是,一看到他们,却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陌生感,同时感到十分怪异。

为什么会那么奇怪?一说穿,就很容易明白,这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陈氏兄弟之一,女的,是良辰美景之一──老实说,我实在没有法子分得出他们谁是谁来。

熟悉吧?当然熟悉。可是,也极陌生,因为平时见到他们的时候,陈宜兴的身边,一定是陈景德,良辰的身边,一定是美景。

可是这时,他们的身边,不再是惯常的人,而换了另一个,看来也就碍眼之至。而且,我立即可以知道,他们以这种形式出现,一定有非常的原因!

而且,他们两人的神情,也显示必然有事发生,他们的神情,又兴奋又紧张又惊恐,复杂之极,我还没有出声,他们就一起叫我,我疾声道:“怎么只有一半?另外一半在哪里?”

这句话问得十分怪,可是我眼里的两个人,自然明白,他们并没有回答,只是各自把身子侧了一下,使我可以看到屋子中的情形。

于是,我看到了他们的“另一半”,两个人,不知道是陈宜兴还是陈景德,不知道是良辰还是美景,并肩坐在沙发上。

一看到了这两人,我竟然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极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我立时伸手按住了胸口,这时我样子一定十分可怕,以致站著的那两个,骇然望著我。

坐著的两个,那种一脸木然的神情,我绝不陌生──在电梯中变成了木头人的寻那十二个人,就是这样的情形!

那也就是说,两陈和良辰美景,有一半,也变成了木头人!丧失了神智。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为何会发生的?

刹那之间,我心慌意乱,双手弹动,不知如何是好。

那站著的两个──由于我分不清他们,所以叙述起来有点困难。那站著的两个来到了我的身前,两陈之一急急道:“卫先生,我们是故意的,我想,我们已经……接近成功了!”

由于和成金润他们讨论问题时,思绪已经够乱的了,一路驾车回来,根本未曾平复,所以这时,他的话我也不是怎么听得惯。

我正想大声喝问,陡然之间,我明白了!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早就有计划分出一半来去冒险,因为他们互相之间,心意相通,一半在冒险,另一半安坐家中,也可以有冒险的经历!

这本来是一个绝妙的办法,可是他们一提出来,就给我否决了,我否决的理由是:如果一半在冒险中死亡,那不但代价太大,而且什么也得不到!

看来,在我离开之后,他们就依照自己的计划行事,而且“成功”了!

我坐了下来,喘了几口气,很有点感到自己的冒险精神,大不如前,然后挥了一下手:“在电梯里?”

站著的两人点著头,不知是良辰还是美景:“我们分成两部分,不断地乘搭电梯──”

两陈和良辰美景的计划,虽然大胆,但也绝妙,而且,也只有他们这样,心意互通的双生子,才能实行。

而且,他们并不怕其中一半变成木头人,因为有一批人,有能力使他们的记忆互通,两陈就是通过了这种记忆互通而变成有一样记忆的──这些过程,都记述在原振侠医生传奇故事《变幻双星》之中。

我曾听到良辰美景在问两陈“联络到了那批人没有”,自然是他们在作实行冒险计划之前的准备,所以计划也相当周详。

而且,他们四个人,在一半搭乘电梯的时候,另一半就在管理室中,通过荧屏监视,四人都有默契,不断加强思想上和电脑为敌的想法,在思想上强烈地表示,要消灭电脑,保卫人类。

我以下所叙述的,是他们在实行这个计划过程中的情况,我把后来变了木头人的称为“那一半”,而把经过告诉我的,称为“另一半”。

在管理室中监视的,当然是“另一半”。

另一半在荧光屏上,看著那一半在电梯中,虽然那是十分凶险而且诡秘莫测的冒险,可是在开始的时候,却十分沉闷,另一半甚至感到眼睛因为盯视荧光屏久了,而有些刺痛,所以他们不约而同,一起揉了揉眼──这时,他们十分安慰,因为在电梯中的一半,也有相应的动作。

另一半会心微笑,互望了一眼,而也就在那一刹间,他们陡然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突然之间,感到了极度的疲倦,那种疲倦是陡然之际袭上心头的,几乎令人无法抗拒。

这时,另一半一方面运用自己的意志,努力和这种莫名其妙的疲倦相抗,一方面,仍然注视著电梯中的情形,因为他们都感到:电脑的进攻开始了!

他们看到,在电梯中的一半,情形显然比他们要糟,那一半现出十分怪异的木讷神情,双手扶住电梯的壁,那种神情,像是一个低能儿,正在接受什么无可抗拒的指示,而且准备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当另一半叙述到这里的时候,在我紊乱的思绪之中,陡然跃出“催眠”这两个字来。

而正在叙述的另一半,也停了下来,叫:“在电梯中的一半,像是被催眠了!所以我们也感到了极度的疲倦!尚幸催眠只是向那一半施行,我们的感应是间接的──那种催眠的力量,一定强大之极,连我们也觉得……难以抗拒,当时的经过,想起来都心悸!”

在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我自然想起了成金润他们所说的,高压电可以影响人脑部活动的假设。

那种强大之极的催眠力量,自然是来自由电脑控制的供电系统,向电梯放出了高压电的缘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电能放送方法?是通过空气传送的?还是通过电梯的金属导电部分传送?

我又想到陶启泉曾说过的“巫法”,超强的催眠术,毫无疑问,可以属于巫法的范围之内。

另一半在荧光屏上所看到的情形是,那一半在电梯中,突然向上攀去,顶开了电梯上面的小门,以极快的速度,爬了出去。

一爬出了电梯顶上的小门,另一半就看不到那一半了,可是他们有感觉,感觉清楚之极,那时,疲倦已不再,代替的就是那种怪异之极,可是十分清楚的感觉,用他们自己的话来形容:就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梦!

那当然是由于那一半有了十分怪异的经历,而另一半凭借他们先天的感应能力,所以也有了感觉之故。

另一半在叙述的时候,不住地互相补充著那种怪异的感觉,但经历相同。

用他们的话来说,是“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可测的环境之中,有许多……力量在拉我们,在扯我们,也有许多力量向我们挤来,想把……我们分成许多部分。”

我骇然问:“什么叫`想把我们分成许多部分'?”

另一半苦笑:“我们也不明白,请你相信,那确然是我们当时的感想!”

我也只好苦笑,可是越听他们说下去,就越是骇然,他们竟然道:“那种力量……成功了,一下子把我们分裂,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也像是人忽然到了另一个……空间……不再属于自己!”

他们在说的时候,断断续续,用的词句,听来也词不达意。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到了实在说不下去的时候,就神情困惑,向我望来。

我在他们开始叙述的时候,就已想到了成金润的话:“那些丧失了神智的人,他们的记忆到哪里去了?”

也想起了另一个人所说的“知己知彼,百战百用胜”。

所以,我可以作出推测:那一半的记忆,被电脑攫走了!另一半所感到的那种凌乱、怪异、陌生的感觉,就是人的记忆被攫走时的感觉──任何人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自然难以用语言来表达!

我先把我和成金润他们的讨论内容,十分扼要地说了出来,然后才指著坐在沙发上的那一半:“他们的记忆,全被电脑攫走了,你们在感觉上有被分散之感,那可能是电脑一得到了他们的记忆之后,立刻就分门别类,纳入了资料记录的缘故!”

另一半张大了口,他们原来并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这时我一提出来,他们感到了极度的震撼,那是十分正常的反应。

两人道:“这就对了,我们老感到那一半……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就算现在,也是一样,可是事实上,他们又明明在我们的眼前!”

我问明了情形──在看到那一半爬出小窗之后,另一半立即停住了电梯去寻找,结果和别的人一样,在电梯槽处找到了他们。

和别的“木头人”不同的是,另一半可以通过那批人的安排,得到那一半的记忆,使他们复原──自然,在复原了之后,他们四个人,都会保有那一半的记忆曾被电脑攫走了记录。

现在的情形是:那一半两个人的记忆,还有若干人的记忆,都已进入了电脑,成了电脑的资料一部分。全世界的电脑,必然会联合起来,对人的记忆进行分析研究,以达到更进一步了解人类之目的!

我和另一半面面相觑,身上只感到一股又一股寒意,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你们的行径,也太大胆了!”

另一半虽然脸色苍白,可是回答得仍然十分勇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指著那一半:“他们的思想记忆,都进入了电脑,可以说是入了虎穴,可是那又有什么作用?”

另一半一齐吸了一口气:“谁知道会起什么作用?对电脑来说,人类的思想记忆是外来的特种资料,如果各种电脑病毒,会使电脑起畸变,那么,人类的思想记忆,或许可以医治病毒,消除病毒。”

他们说的,自然全是假设,可是也假设得十分合理。如果把电脑拟作人的身体,细菌(电脑病毒)侵入,人就有病变,需要注入药物(人的思想记忆)来医治!

当然,这种假定,必须先肯定人的思想记忆会和电脑病毒作对,若是两者之间,反倒结合起来,狼狈为奸,那么情形就更糟糕了!

我指著那一半问:“和那批人联络上了没有?”

另一半道:“联络上了,我们准备见了你之后就启程,不会有意外的。”

我显得相当疲倦,可是我还是把见了成金润之后的情形,又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我重复了成金润的话:“太迟了,人类除了设想如何逃命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另一半苦笑:“在管理室中,我们翻阅了不少有关电脑方面的书,可知道二十一世纪,电脑科学的大突破是什么吗?”

我吓了一跳,但随即发现,我不应该如此吃惊,因为电脑科学日新月异,在原有的电脑基础下,每天都有新的突破!

另一半的话,说得很缓慢,可以表示他们的心情,相当沉重:“新的突破是`生物电脑'──用遗传工程的方法,用超功能的生物化学反应,模拟人体的机能,处理大量的、复杂的讯息。”

我眨著眼,心中只想到一件事:电脑绝不以现在的地位为满足,它不知道还有多少花样可以玩出来,简直是为所欲为地在玩弄人类,而人类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发明!

另一半在继续叙述这最新的展望:“将来生物电脑的关键性部件是生物集成块,体积小到了一个存储点只有一个分子大,而记忆能力是普通电脑的十亿倍。最大的设想是将生物电脑植入人脑──”

当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直跳了起来,大喝一声:“什么?”

另一半想来早已经过了同样的震惊,所以这时看来,他们竟比我镇定得多,立时又道:“在生物电脑植入人脑之后,人就可以成千上万倍增加记忆力,那时,智力会产生飞跃!”

我喃喃地道:“是人脑的智力,还是电脑的智力?”

另一半略停了一停:“还有一份资料说,下一世纪,电脑控制的机器人会面世,普遍使用,如同现在人类使用汽车一样,这种电脑机械人的信号用光速传递,比人脑快一百万倍!”

我长叹一声,心知到了这时候,就是比人类优秀一百万倍一千万倍的电脑,替代人类的时候了!

我也举出了来自成金润那里的一些优、劣相比较的数字,大家沉默了片刻,另一半才道:“或许乐观一点看,电脑程序最初是由人设计的……所以不会加害人类。”

我用力一挥手:“这种乐观绝不存在,大厦的电脑管理系统,已经有能力攫取人的思想记忆,极度地伤害人,还能对之存在幻想吗?”

另一半不再出声,我走过去,抓起一瓶酒来,大口喝了一口,虽然那是陈年佳酿,可是我喝在口里,和那种土酒,也没有什么分别,因为全身所有的感觉,都由于震撼而变得麻木了!

另一半压低了声音:“那就只好希望我们进入电脑的记忆思想起作用,能制止电脑的作怪!”

我瞪著他们,对他们有这种坚强的信心,表示佩服。我也忽然想起,那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美国康奈文大学的一个大学生,就曾向电脑输入病毒,令得美国有超过六千台电脑瘫痪,包括了美国国防部的电脑系统在内!

他们的思想记忆,在进入了电脑系统之后,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全然不可测,或许是好,或许更坏!

人类对电脑,已由控制而变成依赖,从依赖又不知不觉间被反控制的地步,那是人类的大错误。在电脑要进一步对付人类的过程中,是不是也会犯错呢?

它攫取了人类的思想记忆,是不是一种错误?因为人类及思想记忆,是和电脑资料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对电脑来说,也有可能是引狼入室,对它反而形成大大的不利!

看来,除了努力逃命之外,也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电脑自己犯错误这一点了!

另一半这时,扶著那一半站起来,向我告辞,我身子发软,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他们要去找的那批人,是一个古老王朝的后代,在人的思想直接交流上,有著极其深刻的研究。

在四人来到门口时,我才道:“把人类和电脑的关系,以及我们的发现,我们所讨论的情形,说给那批朋友听,同时也听听他们的意见!”

在这样说了之后,我不禁苦笑,又道:“只怕他们有那么先进的研究成果,也绝少不了依赖电脑!”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另一半在这时,一起转过身来,神情十分坚定,齐声对我说:“我相信我们的思想记忆,进入了电脑之后,等于是埋下了无数定时炸弹!我们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我们思想上知道电脑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所以在电脑大举作怪时,我们的思想记忆,就会出击!”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们所说的是不是会成为事实,谁也不知道!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整个城市中虽然有几宗“电梯意外”,但看来并不像是电脑作祟,十二个木头人毫无希望,陶启泉虽怒也无计可施,人们还是每天在电脑管理的大厦中涌出,还是每一个人的生活,都离不开电脑;父母会为了自己的幼儿学会了使用电脑而高兴莫名,没有什么人会想到那是怪到绝顶的怪物!

(此处原文可能缺漏)

譬如说,植入了生物电脑的,还是人吗?不是人,又是什么怪东西呢?请回答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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