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朱门风流》》 · 府天 · 2026-07-25
情知对方好意提醒,张越心中自是感激,谢过之后就进入大殿。此时虽是白天,但这深阔的大殿中却点着不少灯烛,饶是如此仍有些昏暗。殿内深处的宝座上依稀能看到一个身穿龙袍的人,旁边御案旁的下首也侍立着一人。虽隔着还远,但他一眼便认出那确实是杜桢。
张越依礼拜叩,没等多久,上头就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平身吧。”
御座上的朱棣此时面色阴沉,心情极其不好。他的后宫内宠众多,可最敬重的却是结发妻子徐皇后,自徐皇后早逝后便虚位正宫。之后最宠爱的权贤妃早早撒手人寰,权摄六宫事的就是张贵妃和王贵妃,前者是张玉的女儿张辅的妹妹,不但恭谨而且公允,深得他心,想不到如今居然也是年纪轻轻就薨逝了,而且还偏偏是张辅重病的当口。
瞥了一眼张越,瞧见他身上那袭布衣,朱棣面色稍霁,旋即便吩咐道:“英国公如今尚在病中,此事本该瞒着他为好,不过礼法他当服大功九月,朕即使体恤功臣,这却不可偏废,你好好设法婉转告知他。不过,若是因此让他的病有什么不好,朕唯你是问!”
这话自然毫无道理,要把张贵妃薨逝的事情告知张辅,同时又不能让他的病情有反复,这不是为难人么?奈何这是皇帝的旨意,张越心中虽觉得强人所难,却只得应承了下来。但紧跟着,他却听到了一个不错的好消息。
“皇上,张越毕竟年轻,如今他身边没一个有经验的人扶持,这丧服礼法若是稍有差池,只怕言官处便会有些不妥。御用监太监张谦精通礼法,不若由他前往英国公别府照应一二,一来彰显皇上爱重之心,二来则是让一应布置更加周全。”
朱棣略一沉吟便答应了杜桢这提议,旋即招来张谦将此事交待了下去,又少不得告诫了张越一番。待到两人退下,他方才站起身来,忽然没头没脑地对身旁的杜桢问道:“宜山,朕这回虽是强人所难,但朕着实不想大明再失一良将!”
第三卷 暗流涌 第036章 天意
明制,宫中宦官分十二监四司八局,所谓二十四衙门,太监之称实际上指的是各监司局的头头脑脑。中明晚明鼎盛一时的司礼监如今虽是十二监之首,但永乐皇帝朱棣精力旺盛,内阁不过是备咨议赞襄之用,太监更不得干涉政务,所以其时只有司礼监太监,并没有什么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之分,哪怕是郑和张谦这样煊赫的太监,在百官面前也素来恭谨。
张谦下西洋虽然不如郑和那般声势浩大,也不如郑和走得远,但永乐六年、永乐九年、永乐十年下浡泥,此次回国又带来了苏禄东王、西王、峒王朝觐,见识谈吐自然非比寻常,行事更讲究雷厉风行。跟张越回到英国公别府,他马不停蹄地指挥下人们出去采买各色用具,又指点张越服丧期的种种要务,最后到张辅住处前,他却止住了脚步。
“我是皇上藩邸旧人,后来有一次触怒皇上,该当杖刑。张娘娘为人和善宽厚,那时便以我有功为由从旁劝解,这才消了皇上雷霆之怒,因着我是同姓的缘故又颇多照顾。谁想我如今再使西洋归来,还不及见上娘娘一面,娘娘便已经英年仙逝。”
张越没料到还有这样一段隐情,见张谦站在那儿慨然长叹,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站在那儿正犯踌躇的时候,却看见太医史权出了耳房,脸色沉重地朝这边走来。
“张娘娘真的薨了?”史权本就是不苟言笑的精瘦人,此时看到张越点头,他那脸色顿时更黑了。沉默了半晌,他方才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英国公病势稍好,也不知道能否经得起这打击。罢了,我陪着三公子一同进去,见机行事就是。张公公你……”
“史太医和张公子一同进去就是,我乃是奉皇上之命协理英国公别府家务。就不进去见英国公了。”张谦说了这么一句之后,顿了一顿又说道。“不过若有什么事,我自与你们一同承担。”
这世上有福共享的人多,有难同当的人少,张越起初听张谦说留在外头倒没多想什么,但人家加上这么一句话,那就异常难得了,即使是一心沉迷医术不管其他事的史权也流露出几分敬意。此时张越知道说什么感谢的话都是空的,冲张谦点点头就转身进了屋子。
由于之前老是躺着,张辅此时倒是醒得炯炯的。一个丫头正坐在床头,刚刚伺候他喝完了燕窝粥,见着有人进来,她慌忙起身裣衽施礼,见张越轻轻摆了摆手,她便手脚利索地收拾了东西出了屋子。而张辅看到张越后头还跟着太医史权,不禁笑了起来。
“我这点病不碍事,你不用每次来探视都拖着史太医在后头。”言罢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张越身后的史权身上,又叹道,“此次我这一病,劳动太医院上下奔忙,这实在是太过了。尤其是史太医更是几乎住在了我这儿,我心里颇为过意不去。”
“英国公国之栋梁,我尽心也是应当的。”
史权的医术在太医院数一数二。虽不会逢迎,但朱棣却很是器重他的医术,往日给王公大臣诊病的次数也很不少,倒是张辅一向身子骨硬朗,这回还是头一次。他平日见惯了那些倨傲的王公贵族,张辅如此说话,他纳罕之外更颇为钦服,此时笑答了一句之后又说道:“不是我夸口,若是好好调养,到了明年开春的时候,英国公上马开弓又是一把好手!”
“好好好,那我就承史太医吉言了!”
觑着张辅心情极好,张越几次想要开口,可这话每每到了嗓子眼却又咽了下去。这时候他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了那位永乐皇帝——别的坏消息可以拐弯抹角设法弄点手段,可这种噩耗岂是能够插科打诨胡说八道的,还不是得直截了当!可问题是长痛不如短痛固然是至理名言,用在如今病情刚有些起色的张辅身上是否有效?
张辅虽在和史权说话,目光却也不经意地瞥着张越,瞧见他犹豫不决,脸色很不好看,不觉止住了话头。良久,他方才淡淡地问道:“怎么,越哥儿可是有事要和我说?”
“大堂伯,确实是有一件事……而且是坏消息。”张越没想到张辅病中还感觉那样敏锐,当此之际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南京捎来信说,说是……说是大姑姑薨了。”
那一瞬间,张越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辅,生怕他听闻噩耗而栽倒下来。旁边的史权手中早就扣着几根金针,预备一个不好就上前急救,脑袋里更是想着那几个丫头是否听从吩咐预备好了那些汤药。然而,两人正在担忧的时候,张辅却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如他们预料那样支撑不住。
“她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就预备着这一日,谁知道竟是在眼下这个时候。”
话虽这么说,张辅的脸上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黯然,头更是转向了帐子里头。名将最要紧的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但那是在战场上,在决定军策的大帐中,却不是在家里。父亲张玉战死的时候,从来没掉过眼泪的他平生第一次失声痛哭。但之后他却无暇安抚弟妹,孝服未除便随朱棣上阵,因为那时候若朱棣输了,张家便是族诛之祸。
其后妹妹入宫为妃,他南征北战,难免朝中有人攻击,两个弟弟不晓事,身为帝妃的妹妹身体一向就不好,却得承受最大的压力,竟是一生无法生育,膝下无人承欢。她为了他和张家苦苦捱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捱不过去了。
对着那青幔帐,他忍不住低声喃喃自语道:“惠妹,是大哥对不住你……”
张越看着张辅的后背微微起伏颤抖的模样,忍不住想起了正在开封的母亲和妹妹。他一直觉得张辅睿智沉稳低调,一向都是镇定自若,然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铁打的汉子亦有伤情时,张辅果然亦不例外。他此时不敢相劝,便朝史权打了个眼色。
史权身为太医,看惯了生死,此时倒没有张越那么多感触,他上前一步微微弯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张辅的右手腕上,凝神诊断了片刻便低声道:“英国公,死者已矣,生者犹存,还请节哀顺变。你的病如今正有转机,若是因哀思再有变化,不但家人,就是皇上也放心不下。如今腕脉已呈沉滞之象,用药之后还是先休息一会吧。”
张辅这才回过神来,见床前的张越满面焦虑,史权面色郑重,他便微微点了点头。及至外间有丫头送来了药,他二话不说喝完之后便躺下了,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看到这一幕,张越着实瞪大了眼睛,最后竟是被史权拖出去的。来到廊下,看见张谦犹在,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便对史权问道:“大堂伯如今究竟怎么样?怎么一碗药下去他就睡着了?这究竟是真的睡着还是……”
“英国公仿佛是早有准备,脉象虽有沉滞,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史权见张越愈来愈激动,只好打断了他,又解释道,“那碗药中我加入了宁心安神的成分,能够让英国公好好睡上一觉。你放心,这些药对英国公的病有利无害,此时与其让他想太多,还不如让他好好睡一觉。至于其他的我们就是再多考虑也没用,英国公自然该知道其中利害。”
台阶下站着的张谦也听得连连点头,上前问过英国公并无太大的激烈反应,他长长嘘了一口气,拱了拱手便出去安排一应事宜。他这么一走,史权自然也是回到耳房去忙着记录他的医案,另外还要掂量怎么改药方。于是,那廊下空荡荡地就只余下了张越一人。
“还好,这回大概不会被唯我是问了……”
张贵妃既是贵妃,薨逝自有礼部题奏。朱棣令仿太祖成穆孙贵妃礼制治丧,病中的英国公张辅虽一力上表辞谢,他却坚持不允,又赐张辅珍贵药材和金银绸缎无数。念及张辅带病服丧,他少不得命太医史权每日奏报医案。最后,还是御史台的几个御史实在看不下这赫赫恩宠,上了折子劝谏,杨荣等人又不得不站出来婉转陈词,朱棣这才算是罢手。
秋去冬来,过了腊月之后,张辅的病情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到年关时分竟是已经能下地走动,一家人自是喜不自胜。由于王夫人和张輗张軏兄弟一样都得服丧,因此也只有书信捎来北京,人却一时半会过不来。于是,这诺大的大宅门依旧只有张越一个张家人操持内外。亏得他打熬得好筋骨,张谦也多留了几日,这一番下来总算是几乎没出差错。
然而,眼看张辅病情好转,他心中的另一抹担心却犹未散去——梁潜至今仍然关在锦衣卫诏狱之中,而之前袁方承诺给他的说法则是到现在仍然没有踪影,他依旧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出首告他,即便是某次抽空拜访杜桢也是无果。
事实证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张辅固然是挺过了这关,但他自己的事情却是无果。杜桢并不是神仙,料不准所有事,自然不知道谁会是背后的告密者。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新的一年即将拉开帷幕。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01章 家族利益,个人所得
都说正月里来是新春,过了正旦佳节,这北京城中依旧时不时能听见鞭炮的声响,那过年的喜庆气氛犹在,但朝廷中却是另一番压抑的景象。就在这新年的时候,先是交趾黎利不依不饶地再次造反,然后就是倭寇骚扰沿海一带,竟是攻陷了松门卫。于是,原就脾性不好的朱棣在朝会上大发雷霆,紧跟着拂袖而去,结果一大堆文武大臣回去之后都是闹胃疼。
仍在养病的英国公张辅如今任事不管,没有直面天子的雷霆之怒,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从前征战在外,除夕夜不能和家人团圆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如今能写字了,偶尔也给南京的家中捎上几封家书。眼下他正在服丧期间,闭门不纳外客,耳边倒是清静了。
“恭喜英国公,这病终于是好的差不多了!”
史权原就是随同北巡的太医,之前差不多成了英国公张辅的大夫,这回诊过脉总算是常常舒了一口气,脸上亦是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我总算是不辱使命,可以向皇上回报了。此后便请英国公自行用药膳天天调养,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保准就可以纵马踏青!”
“想不到史太医也会开这种玩笑!”身着布衰裳的张辅哑然失笑,又瞥了张越一眼,“倒是越哥儿可以松口气,对了,你如今既然有举人功名,可预备去考今年的会试?”
张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露出了苦笑。八股文是应试的敲门砖,这不但需要钻研破题的技巧,而且还需要熟读四书五经中的每一句话,朱子校注的那些书更是必备必读。如今他几个月都是前前后后地忙活,哪怕四书五经还倒背如流,这去考试的结果只怕难说。按照杜桢当初那番话来说,考前他至少得做上百八十篇文章,这会试也不过是三成把握。
史权想到明日便可以回太医院好好看自己的医书。不必再准备随时应付皇帝的问询,也觉得浑身轻松。一听到张辅这话便笑道:“三公子如今还年轻,虽然这些天耽误了少许时间,倒是未必考不中。今科会试既然已经改了在北京举行,人家都是眼巴巴赶来,路上舟马劳顿,这天又冷,三公子却正好在北京以逸待劳,这把握原就比别人大。就算考不中,以后好好读书打底子,也不在乎晚这三年。”
张辅大病初愈,如今颇有些劫后余生之感,看张越的眼神更带着几分柔和。有句话叫做别人家的儿子怎么看怎么好,这对于膝下荒凉的他来说感受更深刻,当下便冲张越说道:“越哥儿,还不赶紧谢过史太医关心?这话在理。你如今既然是举人,切勿急躁了。”
眼看最初冷漠的太医史权如今也成了这般熟络的光景,张越忍不住好笑,但还是依张辅所说谢过了对方。等出了张辅住处,他陪史权回房收拾了一切用具医案等等,又亲自将这位妙手太医送出了门。及至史权登车,他又深深一躬道了谢告别。
回转身进了大门,一路来到小议事厅,他便远远看见里头站着好些管事媳妇和丫头,俱是屏气垂手,没一个敢高声说话的,只不时有匆匆进去奏事和匆匆办完了事出来的人。想到王夫人信上说,不但他父亲张倬要来,而且还会派心腹大丫头惜玉带几个家中的管事媳妇一起过来,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英国公府那些姬妾无需为张贵妃服丧,可让她们来北京王夫人却未必放心。所以这回才宁可派了惜玉过来。只是,他记得惜玉人既美貌又精明,可已经年方十七,论理早就该到了丫头的婚配年龄,此次派过来莫非还有别的意思?不过有了人也好,他可没打算一直鹊巢鸠占,只怕秋痕和琥珀也早就盼望着撂开手。
“越少爷!”
张越陡地被这一声叫唤惊醒,见旁边站着一个身穿墨绿色比甲的小丫头,一时半会却记不得名字。那小丫头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随即禀报道:“老爷刚刚派了人过来,说是越少爷送完了史太医,若有空就再过去一趟,他有要紧话和您说。”
要紧话?张越闻听此语倒是纳闷了,心想刚刚缘何一点都没听张辅提起。于是屏退了那丫头,他便匆匆往张辅处去了。
英国公张辅先前在张贵妃丧期重病,虽居于垩室服丧,却也不禁饮食。如今张贵妃亡故已经三月,而且已经下葬,因此张辅自是搬进了正寝。由于北边天冷的缘故,朱棣念张辅带病服丧,又额外赐了鹿皮围子悬挂于正寝门上。
掀开厚厚的鹿皮围子进房之后,见身穿布衰裳的张辅此时没躺在床上,而是正坐在靠窗的躺椅上半眯半醒,身上盖着一条大红猩猩毡毯子,张越便疾步上前问道:“大堂伯,你有事找我?”
“史太医已经走了?”张辅问了一声,见张越点头,便指着旁边一张小杌子让他坐下,因说道,“这些天来你忙得脚不沾地,平日你虽常来,奈何要不是有人就是有其他事,我有些话倒是没空和你说。你到北京也有些时日了,你觉得北京比开封如何?”
这话题却是张越事先没料到的,一时半会更猜不到张辅的用意——毕竟,若是问北京比南京如何,这还能联系到迁都的问题,可这北京和开封又怎么比?
河南被称为中原中州,甚至古时还有得中原者得天下之称,但在黄河一次次泛滥,天下一次次大乱之后,河南之地十室九空,大明立国之后迁徙过去的几乎都是贫民。纵使是开封这样的名城,在黄河威胁下也是岌岌可危。几次三番被泡在洪水之中。若不是水运方便,只怕省城都要易主了。
而北京虽说在元末战乱之后也并不景气,但毕竟曾经是燕王府所在,自永乐初年开始就逐渐修缮。如今平江伯陈瑄督漕,运木赴北京;泰宁侯陈珪董负责营建建北京;朱棣更是大发杂犯死罪以下囚徒往北京劳作赎罪。可以想见,日后数百年中,北京这都城纳天下之钱粮,自然会愈发繁盛。
“张氏都出自祥符,如今我们这一支早就远离了开封定居南京。将来更可能定居北京,所以我之前就向你的祖母建议,举家迁出开封。”
张辅并没有等张越说话,就又开口说出了一番话。见张越面上布满了惊愕,他又语重心长地解释道:“朝廷年年治理黄河,黄河年年决口,此乃天力,并非人力能挽回。河南一地的土地已经不比当年的肥沃了,从长远考虑,住在黄河边上也实在是极其不可靠。咱们张家起自河南,自然不能忘本,但却得为子孙后代计。”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你爹无论今科中与不中,你祖母都决定在北京置宅。高泉这些时日在外奔走,应该地方都已经选好了,足够你们一大家子居住。你祖母教导子孙有方,大难来前三房子孙都能齐心协力,所以我的意思是,以后你们与其自立门户,不如三房依旧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此时此刻,张辅心中却生出了另一个念头——倘若他们三兄弟也能像张信三兄弟那样,他就不必那么成天担足心思了。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可家中没有真正的长辈,终究还是难以真正的将一家人拧成一股绳。
张越自打来到北京之后就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倒是没注意到神出鬼没的高泉,此时方才知道人家已经不声不响打点好了一切。情知这事情已经决定好,张辅这番话又极其有道理,他自然没有丝毫反对的理由,因又问道:“照大堂伯这么说,以后南京那边……”
“皇上迁都是为了防备北疆,让子孙后人不至于在江南奢华之地忘了大业得来不易,这南京自然仍是重镇。今后也会设官员镇守,不过大多数王公贵族都会迁来北京。”
张辅说着便露出了自得的笑容:“当年你从祖父跟着皇上守北平,早就在这里置下了不少田产地产,我兄弟几人后来跟着去南京之后,不少功臣都觉得江南土地肥沃,无不贱卖了北京的产业,我却收进了很不少,也趁势给你祖母和你那堂伯堂叔买下了一些。如今这北京眼看就是京城,往日三千贯的宅子如今至少就翻了四五倍,田庄更是难求,算起来我今后哪怕只做个田舍翁,也是日子不愁了。”
原本还在心里叹息自己当初太小,错过了这一轮赚钱的大好机会,乍听得张辅这么一说,张越倒是愣住了。以往只觉得张辅沉稳睿智低调,这会儿他方才发现,张辅最值得称道的却是敏锐,否则别个功臣都抛售产业的时候,张辅又怎么会有那么大手笔一一吃进?当下他着实有些忍不住了,便试探着问道:“大堂伯,您曾经为祖母置下的都是什么产业?”
“通州附近大小田庄十几个,少说也有几百顷良田。北京城原靖安侯大宅一座,大小宅院也有五六座,此外还有店铺十余间。哪怕你祖母这回不派高泉再买宅子,其实也够使了。”
张辅说得轻描淡写,张越听着却瞠目结舌。祥符张家在开封城周边的产业他隐约听父亲提过,却不知道祖母还在北京不声不响地攒下了这么一大笔财富。即便没有迁都一事,哪怕是为着大伯父张信的事赔出去的那些金子,祥符张家和败落两个字远远搭不上边。
“还有一件事我之前不曾告诉你。”仿佛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张辅闲适地往后头靠了靠,旋即说道,“之前为你大伯父赎罪时赔出去的那两千两黄金,我设法从那些胥吏手中讨回了七七八八,这次高泉在北京买宅子的就是那些钱。之所以当初我没阻着你四弟卖宅子,也是为了让别人不再盯着你大伯父。”
“另外,你先头十五岁生日我正好不在,也没备办什么东西。荣善之前买了通州附近一个小田庄,大约也有两百亩地,加上南大街上一座三进三间的宅院,就送给你当贺礼了。”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02章 贫贱妇遇贵千金
杂犯死罪以下囚,输作北京赎罪。
自隋唐以降,死罪便分作“真犯死罪”和“杂犯死罪”两种。前者指的是那些谋逆大不敬之类的大罪,通常是遇赦不赦;而后者罪虽至死,却不必用极刑,因此律有赎罪之法。到了如今的大明,这赎罪之法愈发详细,林林总总定出了好些条例。
此番营建北京城需要无数人力,役使民夫固然使得,却一来成本太高,二来容易招民怨。于是,除了真犯死罪的死囚,如今那些造城墙宫殿的,便都是杂犯死罪以及该当杖刑流刑徒刑之类的囚徒。
对于朝廷来说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一条生路。毕竟,若是杂犯死罪,虽罪不至死,若不在赎罪条例上或是无钱赎罪,却得到天寿山种树终生。这营建北京城的劳役辛苦,但若是能够熬上十年便可免罪为平民。尤其是对没钱赎罪,家中却有人牵挂的囚犯而言,则更是拼死拼活也要熬下去。
入冬以来北京连降大雪,这天雪虽停了,天地间却仍是白茫茫一片。内城北边的一段城墙乃是新造,如今正有数百囚徒冒着严寒运送城砖建造城墙。几乎所有人都是用草绳扎着薄絮袍,脚上穿着草履。在这种严寒的天气下,喝上一口热水也变成了难得的享受。
“爹!”
这大冷天,监工也不好受。乍听得这么一个突兀的声音不禁抬头望去,见是一个身穿蓝色小袄的小丫头,这才见怪不怪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倒有些羡慕那个杂犯死罪的囚徒。这回押过来作苦役的囚犯多了,有几个家人能跟过来?看在那小丫头上回苦苦哀求,再加上又送了他一个银角子,他对她来送饭送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做人总得积德不是?
“翠儿,这大冷天的你又跑来做什么。有这功夫给我送这些,还不如在家里好好照顾你娘!你这孩子,这儿是你来的地方么?若是让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那小丫头此时冷得直打哆嗦,却也顾不得父亲的埋怨,一把将手上的食盒打开,里头赫然是两个馒头和一碗犹冒着热气的浆水,口中说道:“爹,这是我刚刚蒸出来的,您赶紧吃了我立刻就走,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那汉子原就是饿得慌了,见周遭的其他人全都是盯着这儿瞧,他只得抓起馒头塞进了口中,三下五除二吃完之后一气喝下那碗浆水,这才催促着女儿离开。目送小丫头远去,他搓了搓手就转回去干活。才拿起工具,旁边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康老三你还真是好福气,老婆孩子都跟着到北京了,你那丫头还知道天天给你送饭!呸,什么充作赎罪,早知道这等天气还要干活。老子还不如去天寿山种树,好歹种五百棵就能自由了!这苦役还真是苦役,你知不知道,前儿个南头城边上就被倒下来的城墙砸死了三个,剩下的一帮还个个挨了鞭子,单单是返工,就足以累死人!”
“肖大哥,我若是去天寿山种树那就是一辈子,我可丢不下翠儿他娘和翠儿。”
“你还真是个老实人,幸亏你老婆也没辜负你!这边供的一日三餐根本就是狗食。你还有女儿送饭,咱们这些人就倒霉了!”
康老三憨厚地笑了笑,便一声不吭地继续埋头干活。旁边几个囚徒见状都是摇头,看这家伙绝顶老实人的模样,谁能想到他居然为了家里婆娘念念不忘的仇恨,从南京跑到开封,怀揣利刃杀了那个谋害了他小舅子的女人,手刃了那个过着逍遥日子的奸夫,还杀了两个想要上前拦阻的狗腿子,身上背着四条人命。
这本是必死之罪,幸好之前那桩公案不知道被谁揪了出来,开封换了新知府。那新知府还算是公允明断,查明了那对男女系奸夫淫妇,又谋害人命在先,免去了康老三两条人命的罪行,再加上后头两条人命,不过判了杂犯死罪。如今他家老婆女儿都是铁了心跟来,否则岂不是太犯不着了?
翠儿提着食盒一路跑回了家,心里仍在计算着这几日挣到和花去的钱。不论她怎么算,最后却黯然发现,倘若再没有其他进项,只怕她和母亲就再也捱不下去了。虽说父亲的死罪变成了十年苦役,但只看这些天的光景,这十年又岂是好捱的?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搭建在内城北边墙根处的简易棚子。此次调拨来修建北京城地囚徒数以万计,跟来的家属虽说不多,但也决计不少,这一溜棚子里就住着好几十人。只大家都是精穷,平日里来往也多半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她匆匆推开破烂的院门进去,结果发现一个身穿灰色絮袍的消瘦妇人正在那儿就着雪水洗衣服,双手冻得通红,而且还在不住地咳嗽,不禁吓了一跳,连忙冲了上去。
“娘,您的病还没好呢!我不是说过,这些您别干,都有我么?”
“我的病不打紧,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我什么事都不干,哪有这理儿?”
康刘氏瞅了一眼女儿气急败坏直跺脚的模样,又叹道:“我这身子骨我自己知道,就算捱也捱不到你爹免罪,还不如趁着眼下能干活的时候多帮些忙。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早知道他看着老实憨厚,却那么有血性,就不会没事情唠叨这些,也不会让他犯下了这样的大罪!”
“娘!”翠儿见母亲神情愈发凄苦,忍不住上前蹲了下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双肩。“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您再埋怨也是于事无补。若真的熬不下去了,我……我就卖身给那些贵人家,换几贯身价钱来,只要爹爹和您……”
“傻孩子!”
康刘氏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头,心中那丝痛悔仍是挥之不去。丈夫以苦役赎罪,那十年本就难熬。若是她和女儿有个万一,他可还能坚持下去?可哪怕是为了丈夫,家里头积攒的那几贯钞也几乎都用尽了,再下去便要揭不开锅,还如何等下去?
“对了,娘,我今儿个出去的时候,听人说英国公的病已经好了!”翠儿仰起头,两只眼睛中闪动着期冀的光芒。“我听说小恩公一直都住在英国公那座别府,不如我去求求他!娘,我知道他是贵人,也不要他白白帮咱们,只要他能给我找个活干,哪怕是做牛做马,只要能撑过这十年就行!娘,我求求您了!”
想到自己原也是出身殷实之家。结果却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康刘氏不禁抱着女儿的头痛哭了起来。可如今虽已经是走投无路,她却仍不想断送女儿的一生自由,自是不肯答应翠儿的请求。等到中午打发了女儿前去给丈夫送饭,她便回到屋中,坐在那权充是床的稻草堆中直发愣,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可是,父亲去世,大哥也已经死了,如今只剩下了她这么一个穷困潦倒的妇人,人家还会认她这门亲戚么?
由于次日便是元宵节,大街上四处都是行人,那些卖各色花灯的摊子前更是围满了吵吵闹闹的小孩子。康刘氏小心翼翼地避让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们,可问路的时候却无人搭理,走了老半天还在原地转悠。寒风吹来,她即便裹紧了衣服却仍是抵御不了那寒冷,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最后只得扶着墙根才能勉强行走。
她挣扎着又走出几十步,才经过一处门头。双脚却忽然一阵发软,竟是在那门前的台阶处坐了下来。此时,她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阵剧痛,情知是老毛病犯了,不禁苦笑了起来。看这光景,她就不该担心寻上门去自取其辱,应该带上翠儿。若是她无声无息就这么死在外头,她那女儿又该怎么办?
“喂,要饭的就往别处去,有这么大过节的往人家门口坐的么?”
康刘氏听到身后一个娇斥,连忙用手撑地想要站起身来。无奈她早上中午都只吃了一碗薄得犹如水一般的稀粥,这会儿任凭如何用力,腿脚愣是不听使唤。满心凄惶的她只能顺势转身低头,低声下气地说:“姑娘恕罪,我只是没力气了……”
“没力气就能挡着别家门口?你这让咱们怎么进出,来人,把她轰走……啊,小姐,这车还没过来呢,您怎么就出来了?奴婢立刻打发她走!”
“红袖,大过节的积些德,别那么刻薄!”
听得这样一个温柔可亲的声音,康刘氏心中松了一口气。抬头觑看了一眼,她便看见了两个绮年玉貌的少女。
左边那个丫头身穿藕色衣裳,外头披一件青缎披风,右面那位小姐则是身披一件仿佛是狐狸皮做的鹤氅,脚下的靴子也是镶着金边,身上的衣裳彩绣辉煌,头上戴着貂皮昭君套,那些贵重首饰她甚至都说不清名字,一看便不是寻常小门小户出身。直到这时,她方才不安地抬了抬头,却发现自己坐着的地方仿佛是哪家大宅门的后门。
“小姐,您也太好心了,倘若是刘大娘她们见着,还不早就抡起笤帚赶人了!”
“这世上谁没个落难的时候!快过节了,拿几贯钞给这位大嫂,扶她起来,大冷天的坐在地上必要冻病了。”
没料到这不期撞上的大户千金居然如此好心,康刘氏扶着那丫头的手,好容易站了起来。强忍头昏眼花的感觉,她也顾不上那递到眼前的宝钞,深深施礼道:“大小姐的恩德小妇人承情了,这钱实在不敢要。小妇人想去安阳王府找一个亲戚,如今迷路了,还请大小姐能够指个路途。”
孟敏原是准备出门,却不料在门口撞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此时听这么一说更是心底纳罕。安阳王朱瞻塙她自然是认得的,安阳王妃更是她的手帕交,今日本就是应邀往王府去。因此,听说这妇人口口声声说寻亲,她颇有些踌躇,又问了两句,听对方说是寻安阳王朱瞻塙的乳母刘氏,她沉吟片刻便决定捎带上一程。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03章 世间自有缘份在
英国公张辅那份迟来的生日贺礼着实是送得重了,只是他端出长辈有赐晚辈不能辞的说法,张越便干脆爽快地收了下来。对于岁禄三千石,名下又有田庄无数的张辅来说这些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他来说,这些东西却至关重要。
至少,这意味着他不用靠积攒每月那一百五十贯宝钞来做什么事情,好歹有了第一笔不算少的本钱。毕竟,就算如今他稍有小成,有什么要花大钱的去处尽可以向某些长辈开口,但花钱总得有个理由,他可不乐意被人当成不务正业之辈。
到了北京好几个月,张越之前都是昏天黑地忙着照应张辅的病,如今安然度过这一关,又是元宵节前一天,他自己还没开口,张辅就把他“赶”了出来。于是,他一一拜访了杜桢杨荣和沈度三人,各送上一份节礼之后,眼看天色不早,他便问彭十三可有什么吃饭的好馆子。结果,彭十三二话不说,穿了好几条巷子,竟是把他带到了一家面馆。
把马匹托付给伙计照料,彭十三熟门熟路地寻了一张干净的桌子,一坐下就笑道:“这要是连生连虎那两个小子知道他们的少爷居然上这儿吃羊肉面,只怕回头要埋怨我了!不过,这好东西确实不能上那些大字号的酒楼饭庄,要说北京城的面,还得是这小地方。”
张越还没来得及接话茬,上来抹桌子的伙计听到彭十三这话立刻得意了起来。忙不迭地接口道:“这位客官还真是老客,不是小的夸口,这北京城的面馆还没有一家及得上咱们的!这口味、筋道还有素材,您吃过就知道这好处,以后一准还来……”
张越正听那伙计吹得天花乱坠,猛听得旁边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随即就发现彭十三面色古怪。愣了一愣之后,他不觉恍然大悟,指着彭十三便笑骂道:“老彭,这面还没送上来,你这肚子就不争气了!”
“嘿,老彭我是真饿了,待会兴许得吃上三四碗,反正今儿个少爷您请客!”
“得了得了,我就算再穷,这几碗面的钱还有。你爱吃几碗吃几碗!”
那伙计闻听此言更是得意,把那油光可鉴的桌子擦得铮亮,回身过去不多久就乐颠颠地端了两碗面回来。张越见那醇厚的汤头上搁着十几片薄薄的羊肉,又瞅着彭十三仿佛饿虎扑食一般狼吞虎咽,摇摇头便开始吃。果然,这面入口爽滑筋道,羊肉更是鲜美,不到一会儿,一大碗面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正喝汤时,他忽然感到有人在背上重重拍了一记。
“嘿,越哥,早就听说你到北京城了,也不见你来看我们!”
“就是就是,爹爹和四姐姐念叨好几回了!”
张越被那突如其来的袭击给呛得连连咳嗽。听到旁边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他顿时明白了这两位是谁。果然,回头之后,他便看见孟繁和孟韬兄弟俩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他今儿个虽出门拜客,却因着没有下雪,所以没穿那些避雪的斗篷大氅,只随便着了件宝蓝色的对襟衫子,看着也不显奢华。此时,发现孟繁穿着茄色斗纹锦大氅,孟韬穿着莲青驼绒斗篷,头上都是水晶珠结顶的软帽。俱是一派贵公子模样,和这朴素到近乎简陋的面馆格格不入。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四周。
果然,这平民出入的小面馆少有这样衣着光鲜的人物光顾,四周那些食客全都往这边看,偏生被围观的两人丝毫没有这自觉,孟繁还热络地在张越对面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还是韬弟的眼睛尖,咱们正骑马打这儿经过,他一眼就瞧见了你!既是英国公的病好了,你也别闷在家里,大伙儿一出去耍玩可好?今儿个撞上了就是巧事,安阳王正好召集了好些人比射箭,你去不去?”
孟韬也拿手撑着桌面,极力撺掇道:“越哥,安阳王对你颇有好感,你也一起去嘛!不会射箭不打紧,有咱们兄弟在,保管没人敢笑话你!再说了,四姐也正好受安阳王妃之邀去那儿赏梅,就在咱们后头出的门,说不定还能碰上!”
张越听这兄弟俩嚷嚷出安阳王这三个字就知道不好,果然,一听到那个如此显赫的称呼,不少还没吃完的食客都丢下钱悄无声息地溜了,而他旁边的彭十三则是皱了皱眉。生怕这两人再吼出什么不着三不着两的,他赶紧丢下一张半贯钱的宝钞就拉着孟韬出了门。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以后说话小心些!”
追出来的孟繁便笑道:“谁都知道爹爹是常山中护卫指挥,我们自小就是陪着安阳王耍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偏越哥你小心!好了,你刚刚没说,咱们兄弟就当你是答应了。来啊,还不赶紧服侍越少爷上马!”
瞧见留在外边的孟家护卫呼啦啦地簇拥了上来,彭十三上前一步正要阻挡,却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肩膀上。他和张越相处总共不下于三年,自是知道这位主儿的脾气,此时便有些诧异,索性加重了语气道:“少爷,咱们是出门拜客的,这会儿该拜的客可都拜完了!”
孟繁和孟韬都没见过彭十三,眼见一个下人居然越俎代庖,不禁都有些恼怒。此时,张越适时咳嗽了一声,拉过那两兄弟嘀咕了两句,随即又将彭十三招到了旁边。
“老彭,我知道你是记挂先前衡山王的事。只赵王如今仍是北京镇守,孟家两兄弟既然盛情相邀,我们若是就这么拒绝总说不过去。”他说着就想起那件锦衣卫至今未有结果的悬案,眉头不知不觉紧紧锁在了一起。旋即又展颜笑道,“今儿个那边既然是比箭,我那半吊子功夫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少不得要你露一手。”
彭十三心里对当初衡山王大闹英国公府的勾当仍有些耿耿于怀,忖度那些年轻皇族都是一路货色,所以他听闻去安阳王府就有些不乐意。此时张越如此说,他想想刚刚的生硬言语颇有些过了。挠了挠头便躬身道:“刚刚是我说话不妥,英国公让我一切听越少爷您的,您说往哪去我就往哪去。”
张越笑着拍打了一下彭十三臂膀上,上前又和孟家兄弟说道了两句。毕竟,彭十三不但是英国公府的家将,于他还有半师半友的性质,摆那架子就没意思了。对孟繁孟韬夸了几句口之后,他便看到两人张大嘴巴,露出了震惊不已的模样。
孟繁和孟韬得知彭十三是跟着英国公南征北战的家将,立时丢开了最初那点恼火。他们两个虽在张越面前夸了口,但箭术着实是寻常,也就是随从中有一个是从靖难之役中过来的孟家老家将,此时多了彭十三这么个久经沙场的自然高兴。当下,一群人齐齐上马,风驰电掣一般从这条小巷中卷过,却不曾想背后面馆中的那个伙计站在门口盯着他们的背影直瞅。
良久,刚刚那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小伙计方才冲里头柜上嚷嚷道:“掌柜的,咱们面馆好容易来了这么一拨贵客,以后还不得被人踏破门槛,你可得给我加工钱!”
“臭小子找打!真要是那些贵公子常常来,我这店干脆关了门干净!”
一行人在面馆中闹出了一场小风波之后,又沿街走巷跑了好一会儿,这才来到了安阳王府东角门。和地处幽静的英国公别府不同,这里地处北京城最热闹的北大街,只他们进来直通王府大门的那条胡同却是不许闲杂人进。堪堪勒停了马时,张越就瞧见那门前正停着一辆车,车旁还有几个护卫。
“真巧,四姐也到了!”
孟繁一骨碌翻身下马就朝马车旁跑去,还不及站稳便嚷嚷了起来:“四姐,你看我和韬弟把谁给带来了!”
“凭二少爷您带谁来,小姐才懒得理会,能和您混在一块的能有什么好人?”
已经下车的丫头红袖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可顺着孟繁来的方向一看,她登时大吃一惊,赶紧掀开车帘把头探进去说了两句什么。不多时,孟敏便扶着厢壁,搭着红袖的手下了车,看到跳下马来的张越快步走上前来,微微诧异之后便露出了一丝喜色。
孟韬此时也上了前,惟恐天下不乱地嘿嘿笑道:“我就说吧,四姐知道越哥来准高兴!”
兄弟俩正得意的时候,却吃孟敏一瞪眼,顿时收起了脸上笑容。孟敏在一干堂姊妹中虽排行第四,但在他们家那却是长姊,不是嫡出胜似嫡出,饶是他们在外头天不怕地不怕,遇上了她却也伏贴。此时,两人蹑手蹑脚地闪到一边,招呼了几个随从笑呵呵地先进了门。而不远处正牵着两匹马的彭十三望着这边,面上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没有闲杂人等,孟敏便落落大方地问道:“越哥哥,我听说英国公的病已经差不多痊愈,你这些日子也着实辛苦了。你难得松乏一日,繁弟和韬弟却不懂事把你拉了来。不过你平日都是劳心,今儿个射箭耍玩,权当是劳力好了!”
“四妹妹你这把所有的话都说了,难道我还能说一个不字?”
张越笑着答了一句,忽然旁边传来一个低低的惊呼,再一看却是车夫旁边的位子还有一个裹着半旧毡衣的妇人。他正觉得奇怪,却见那妇人跳下车便跌跌撞撞到了他跟前,竟是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二话不说就磕下了头去。
“小恩公,请受小妇人一拜!”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04章 遇到贵人好办事
一声小恩公着实让张越目瞪口呆。
见那妇人叩拜之后抬起头来,他忙连连摆手道:“这位大嫂,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之前可不曾见过你,更谈不上什么恩德了。”
“小妇人康刘氏,四年前开封城大相国寺的收留之恩,小恩公或许早就不记得了,但对小妇人来说,那却是一家人的活命之恩。若没有事后小恩公送给我们的那些银子,小妇人一家只怕也没法活到现在。”道出这番话之后,康刘氏的眼眶顿时红了,竟是趁着张越讶然之际又拜了三拜,这才站起身来,“小恩公当初那些银角子都是送给小女的,只小妇人和外子着实没用,如今没了活路,所以才会到安阳王府寻亲。”
此时此刻,那段张越几乎已经遗忘了的久远记忆再次浮现了出来。他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康刘氏,然而不知是她的容貌和当初变化太大,还是那时不过随眼一瞥并无太多记忆,他仍是没有多大印象,但脑海中倒是冒出了那个怯生生的芦柴棒小女孩的模样。
“原来你是那时候的……”见康刘氏两鬓斑白面容憔悴,那消瘦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模样,张越自然知道这一家只怕是过得不好。虽说他从未以圣人自居,但那毕竟是昔日帮助过的一家子,此时少不得问道,“你说是来这里寻亲,究竟找的是谁?”
康刘氏又抬头瞅了一眼张越,见其一身打扮整整齐齐不显奢华,说话虽温和却流露出一股凛然之气,便颇有些自惭形秽,竟是不敢说出此来乃是寻自己的堂姐,也就是安阳王朱瞻塙地乳母刘氏。
孟敏打从刚刚开始就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此时听张越开口相问,她便笑道:“越哥哥,说来也巧。我刚刚出门的时候正巧碰见这位康嫂子在门前迷了路,她要寻的亲戚是安阳王的乳母刘妈妈。我倒是见过的,所以便捎带了她来。”
此时此刻,康刘氏几乎是打心眼里感激身前这位大小姐。她虽是不辨路途,可坐在孟家后门却着实是饥寒交迫走不动路的缘故,人家给了她点心吃食,又送了她一件御寒的毡衣,更用马车捎带了她一路。这时候却只说她迷路掩去了其他,她如今虽窘迫,早年却也见过几户有钱人家的千金,哪有这样的容貌品德?
“幸亏康大嫂遇见了四妹妹这样的好心人。”张越瞅见孟敏背后的红袖正在那儿撇嘴,又见康刘氏面露羞愧之色,心中便知道这番说辞只怕另有文章,却也觉得孟敏心思细密,当下又笑道,“既然今儿个都是碰巧,那大伙儿也别站在这安阳王府前头,索性一块儿进去吧!”
永乐皇帝朱棣膝下共有四子,其中太子汉王赵王都是嫡出,比起太子来,汉王赵王曾经更受宠爱。赵王朱高燧和汉王朱高煦一样姬妾无数,但在子嗣上却不像哥哥那样兴旺,统共只有世子和安阳王朱瞻塙两个儿子。因此,这北京城的安阳王府自然是修建得富丽堂皇。
康刘氏紧跟在张越和孟敏身后,越往里头走,双腿越是情不自禁地打颤。她何尝进过这样的大宅门,几道门几个院子一过,根本就是连方向都没了。眼见得沿路那些仆役都是服色鲜亮,纵使粗使丫头也比她衣裳华丽,无数诧异的目光都在往她面上打量,她几乎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心里愈发感到一阵阵屈辱。
孟敏早使唤人进去知会乳母刘氏,此时便一路走一路和张越说话。待得知英国公张辅如今已经痊愈,又听张越转述史太医的一番话。道是开春就能纵马踏青,她顿时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总算是好人有好报!前些时日遇见陈留郡主的时候,她还说皇上气性时好时坏,想必英国公一旦复出,这一切就都好了。”
张越闻言莞尔,快到前头垂花门时,他忽地看见迎面有一个身穿香色杭绸对襟小袄的马脸妇人急匆匆奔了过来,便放缓了脚步,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孟敏,见她冲着自己微微颔首,他便明白这便是那乳母刘氏无疑。
“四姑娘,听丫头说您给我带了一个亲戚来?”那刘氏匆匆上得前来,恭恭敬敬地屈膝拜了一拜,那马脸尽是笑容,“不瞒您说,这成日里上王府攀亲的人多了,何劳您过问。这多半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无知妇人胡乱攀亲,成天寻思着攀上咱家王爷这棵大树呢!”
听着刘氏说话鄙俗,张越不禁微微皱了皱眉,旋即想起刚刚在王府门前康刘氏一席话说得妥贴婉转,仿佛读过些书的样子。此时,他便回过头去,见后头的康刘氏脸色煞白,他就微微笑道:“康嫂子,既然说是亲戚,你可有什么凭证么?”
那刘氏原本还面露不屑,及至听到一个康字,顿时愣了一愣,旋即竟是紧赶几步上了前,那小眼睛瞪得老大,在康刘氏脸上身上瞅了又瞅,忽然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又是谁冒充亲戚来攀亲呢,原来是三妹你!想当初你不是被叔父捧在手心里么,怎么转眼间沦落成了这副模样?啧啧,早知道如此,当初你拒什么婚,非得嫁给康老三那个穷鬼,愣是推了一门好亲事,如今果然遭天谴了不是?”
这是人家的家事,孟敏原不想开腔,此时听刘氏那奚落越来越过分,不禁皱紧了眉头喝道:“刘妈妈,你这都是说什么呢?”
刘氏想起昔日旧事心头满是怨恨,只顾着逞口舌之快,一时之间倒忘了还有外人。眼见孟敏阴沉着脸,旁边那位陌生的贵公子也是面色不豫。她心中咯噔一下,忙笑道:“四姑娘和这位公子别见怪,我就是这心直口快的性子,不过是和我那三妹开玩笑呢!”
一面说着话,她一面赶着康刘氏殷勤地叫着三妹,又问她来京城做什么。待到对方嗫嚅着说出丈夫吃了官司如今在北京修城墙,一家人生活没个着落的时候。她脸上又露出了掩不住的幸灾乐祸,旋即才假惺惺地陪着抹了一把眼泪。
“三妹,不是我不肯帮你,我在这王府也就是比寻常奴仆高一等,不过是凭着奶了咱们小王爷这点子情分勉强过活罢了。不过,既然你当我是亲戚投奔我来了,我自然不会让你空着手走一遭。这么着,小王爷年下的时候赏了我二十贯宝钞,我还没用呢。你先拿回去救救急,也算是我对妹夫和外甥女的一点心意。”
“哟,这儿还真是热闹!”
康刘氏哪里瞧不出堂姐的幸灾乐祸,然而此时若连这最后的亲戚都断了,全家人就彻底断了活路,因此她只能含屈忍辱地拜谢。正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得斜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发现来人是一位身穿大红绣蟒锦服的少年,她顿时愣住了。
朱瞻塙听说孟敏前来探望自己的王妃,原本并没有当作一回事,可听说张越也被孟繁孟韬兄弟给拉了来,他顿时来了精神。他虽不如朱瞻基时时刻刻跟在朱棣身边,消息却也灵通。就算张越不一定能承袭英国公爵位,可至少也是张辅身边的亲近人。再加上有孟家的关系,他更是决定好好拉拢。毕竟,东宫虽说定了,可天底下变数还有的是。
此时,他横扫了一眼刘氏便恼怒地冷哼了一声:“刘妈妈,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是你来的地方么?”
“小王爷,我……”刘氏虽是把朱瞻塙奶大的乳母,但乳母不过是比仆人略强一丁点的身份,她在别人面前自傲些就罢了,怎敢在朱瞻塙面前拿大,忙满脸堆笑地解释道,“是四姑娘捎话说有亲戚寻上门找我,所以我这才来看看。”
朱瞻塙这才略带疑惑地瞥了瞥刚刚忽略掉的那个寒酸妇人。见她两鬓斑白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再也不理会刘氏,而是笑吟吟地对张越道:“你这几个月成天守在英国公身边,几乎连人都看不到,你到北京之后,今日还是本王头一次看见你,孟家兄弟俩这一回倒是做了件好事!说来张娘娘虽已故去,你毕竟不是嫡亲,也不必一味拘着自己,待会在射箭场上不妨试试身手!”
他一面说一面转向了孟敏,客气地点点头道:“四姑娘,王妃正在里头等,你自己进去就是了。”
刘氏没想到自家小王爷对张越竟好似比对孟敏更客气熟络,这下子更是怨起了没来由寻上门的康刘氏,忙上前拉起堂妹的手道:“这头主子们正说话,三妹有什么话到我房里来说,别碍着事!”
“等一等。”
张越刚刚一直冷眼旁观,此时便知道康刘氏若跟着刘氏回房,只怕不多时就会两手空空地被轰出王府。这帮忙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对别人来说却可能性命攸关,当下他喝了一句,随手从腰中钱囊里掏出几张宝钞,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康刘氏手中。
“当日在大相国寺我送的那几个银角子既然都用了,如今你就拿着这个回去买些用得着的东西,也算是咱们曾经共患难的一点心意。”
孟敏一路带着康刘氏到这安阳王府,本是一片好心,几番周折下来却也觉得这妇人颇为不同,便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的红袖伸出了手,随即紧跟着张越送了一串精致的银钱,因笑道:“相逢便是有缘,嫂子拿着回去给小妹妹做个纪念。”
朱瞻塙此时总算是品出了一点滋味来,见刘氏站在一旁瞠目结舌,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旋即沉声喝道:“既是你的亲戚,那就好好招待一下!别在这呆站着,把人带下去换一身衣裳吃些东西,连招待亲戚也要本王教你么?”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05章 勇士扬威,刻意笼络
安阳王府素来就是北京一群贵胄子弟聚集玩乐的地方,这一日王府后演武场中的射箭大会自然煞是热闹。二三十号人中,虽然没有南京城那么多小侯爷小伯爷,但随侍赵王的武官也多半是勋贵功臣,这些贵公子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二三,各自三五成群地汇集成好些小圈子,四处都是人声鼎沸。
只不过,说是射箭大会,真正箭术高明的贵公子并不多,不少人都是像张越这样的半吊子,坐在一边胡吹海侃的时候倒红光满面,上场了之后却原形毕露。张越原还想自己那两手本事稀松得紧,可他好歹还是箭箭射在靶子上,十箭之中更有一箭射在红心。见此情形,孟繁和孟韬都是大声喝彩,就连安阳王朱瞻塙都是道了一个好字,张越自己却是汗颜。
这要是他那个大哥张超在,那还不得迎来一个满堂彩?
一群功臣子弟射了一轮之后,就换上了各自带来的家将,相比那些公子哥,这些人都是真正在沙场征战上练就的本事,全是用的强弓,十箭之中倒有九箭乃是正中红心。而且今日这都是为了给主子挣脸的勾当,各自许了重赏,因而是人人尽心竭力,全都使尽了浑身解数。
张越乃是半道上被孟繁孟韬兄弟硬是拉来的,自然不会带什么弓箭用具,于是安阳王朱瞻塙慷慨借了他一整套。此时轮到彭十三上阵时,他信手拿起那弓,随随便便就弯弓拉出了一个满月,最后只听迸的一声,那弓弦愣是应声而断。
一瞬间的惊愕过后,朱瞻塙立刻站起身来,高声赞道:“好气力!来人,去库房换强弓来!”
刚刚那些漫不经心的贵胄子弟们这会儿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有不认得的免不了四下里打听。因着认识张越的并不多,刚刚又看见朱瞻塙亲自带了人来,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摇头。更不知道彭十三是何方神圣,问来问去,最后还是一个家将认出了彭十三。
“那应该是英国公府的家将。”
英国公府四个字顿时引来了不小的骚动,都知道英国公病了许久,这会儿出场的既然是英国公的家将,那么主人岂不就是英国公张辅的子侄?几个消息灵通的碰着脑袋一合计,顿时猜出了张越是何许人也,于是便笑嘻嘻地围了过来。
朱瞻塙一声令下,这送上来的强弓竟有好几把。众目睽睽之下,彭十三依旧从容不迫,一把把地开弓试过之后,便抓了一把三石强弓大步走上了前去。世家子弟中爱武的不少,但肯勤练武艺精于武艺的却并不多,似张超这样能拉两石强弓已经算是极其顶尖,于是此时俱是两眼放光。就连孟繁孟韬也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只有张越仍气定神闲地坐着。
他好歹和彭十三练了三年的武艺,人家的本事如何他心里有数,要拉开三石强弓虽然需要犹如怪物一般的巨力,但对于彭十三却绝不在话下。
此时就连演武场周围的仆役都在探头探脑张望,更不用提那些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贵公子了。就在无数人的目光中,彭十三抓起一支箭搭上弓弦,旋即暴喝道:“开!”
四周本就是一片寂静,这一声犹如炸雷般的暴喝震得彭十三身边几个离得较近的仆役头昏眼花,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更是忙不迭地捂耳朵。然而,其他人却没有错过那弓如满月箭如流星的一幕。仿佛才一出手,那支箭便转瞬间没入了远处的箭靶中央。
“开!”
又是一声喝,彭十三再次射出一箭,紧跟着又是第三箭第四箭。一口气射出了五箭,五箭齐齐钉满了靶子,他方才放下那张强弓,转身走了回来,在张越面前拱手一躬身道:“幸不辱命!”
张越见彭十三走过来就站起身,此时便笑道:“老彭这箭术仍是不逊当年!这半袋子箭用完却脸不红气不喘,果然是神力神眼神射!”
直到张越开口说话,一群人方才反应了过来,全都高声喝起彩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上下之分。如今仍去开国不远,靖难也只是过去了十几年,这北征南讨更是常常有,这些贵胄子弟自己虽未必有那万夫不挡之勇,却仍然看重英雄。
朱瞻塙见状使劲拍了拍巴掌,旁边一个早有准备的仆役连忙双手捧着一件锦袍抢上了前。此时此刻,他大步上前,拿起那锦袍一抖,竟是亲自披在了彭十三肩上。
“如此勇士,正当配得起这锦袍!”他脸上露着亲切的神采,大赞了一番之后又叹道,“我早听说过英国公府有八大家将,早年曾经随英国公征战靖难,之后又四讨交趾,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寻常!前些时日我听说衡山王弟大闹英国公府,还打伤了一位彭姓家将,料想就是你了!王弟年少不懂事,我今日便代他赔罪。来啊,取黄金五十两来!”
没料想安阳王朱瞻塙居然翻出了当初旧事,张越一愣之后,心中不禁哂然冷笑。果然,哪怕是面对五十两黄金的重赏,彭十三虽表现得恭敬有加,面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倒是旁边的贵胄子弟纷纷起哄,更有和朱瞻塙关系较近的直接打听起了当初的事,待听说衡山王被廷杖二十,众人面面相觑之余,这心里头就更打起了鼓。
有了彭十三这神射在前,接下来的射箭大会自然是乏善可陈,纵使其他家将再能百发百中也没了多大看头,毕竟,如此神准的箭法放在军中少说也是一个千户,此等人才岂是寻常武官养得起的?于是,待到散去的时候,好些人都上来和张越套近乎,目光却全都在彭十三身上瞟。
孟繁和孟韬却没有人家那么多鬼心思,两人曾经在某天偷听了父亲和二叔的谈话,心里早就把张越当成了一家人。刚刚看到彭十三大发神威技惊四座,他们全都打心眼里为未来的姐夫感到高兴,这会儿一左一右往张越旁边一站,恰是一副左膀右臂的模样。
这人多嘴杂,告辞的时候朱瞻塙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是笑吟吟地邀张越日后常来。直到宾客全都离场,一群仆役开始打扫演武场,他方才伸手招了两个精壮仆人,沉声吩咐道:“把那彭十三射过的靶子拿过来,本王要好好看看!”
由于先前领了朱瞻塙的眼色,那一场射过的靶子早就被留在了一边,此时听到主子发话,那两个精壮仆人立刻把靶子寻了出来,又兢兢业业地抬上了前,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他们俩便蹑手蹑脚退到了一边,却有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人一溜小跑来到了朱瞻塙身侧。
朱瞻塙仔细细细地端详着那靶子,见箭箭正中红心不说,而且所有箭支都是紧挨着挤在一团,最后一支势大力沉地更是挤在其余四支箭当中,正可以说是神乎其技。他心里极是赞赏,可若是别的人他自然可以设法讨来,但那是英国公张辅的人,他也就只能眼馋而已。况且,如今乃是承平年间,勇士虽有用,但只要不是带兵的,那还不是最有用。
“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打听到了?”
“启禀小王爷,小的费尽心思,这才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个千户那里打听到了一点风声。据说出首告张越的人有了些眉目,那锦衣卫指挥使袁方进宫见了皇上一回,此事就再也没了下文,仿佛是撂开了手。那千户还说,某次去见袁指挥使时,曾经隐隐约约在外头听到一个‘汉’字。”
“汉?”朱瞻塙嘴角一翘,旋即微微冷笑道。“那些锦衣卫还真会胡乱查,这么一丁点事情居然查到了汉王伯身上。不管他们,这北京毕竟是父王经营多年,纵使锦衣卫也不比咱们消息灵通。父王忙着奉承皇爷爷,大哥又身体不好,其他的事情我就替他们分忧了。你吩咐下去,不论是谁,皇爷爷北巡驻北京期间,不许胡作妄为,否则我扒了他们的皮!”
那青衫中年人慌忙应承,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刚刚小的上这边来的时候,刘大娘还问小的府中可有需要活计的空缺,说是她那个亲戚如今穷困潦倒,想谋一个差事做做。小的心想王府都是签了死契的奴婢,这事情不好做主,所以想请小王爷示下。”
提起乳母刘氏的那个亲戚,朱瞻塙顿时联想到先头张越和孟敏两人的举动,不禁笑了起来。瞧孟敏那模样,仿佛和张越深有默契,他们两家那婚事说不定有七八分准。
定了定神,他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既是刘妈妈的亲戚,你随便挑个轻松的活计给她就是,不必拘泥死契活契。对了,回头你让人去看看王妃那儿四姑娘走了没走,若是没走请她多留片刻,我还有话要问她。”
他自然不在意乳母的穷亲戚,只觉得张越不是滥好心,两边应该是认得的。既然认得,那总能从中打听到一些消息,指不定将来有用。争与不争那是父王身边那些人决定的事,按理和他没什么相干,而且他和衡山王朱瞻圻不同。
他上头确实有世子,但世子乃是他的嫡亲大哥,身子又不好,指不定这赵王爵位日后就是他继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虽说太保守了些,但像朱瞻圻那样鲁莽急进就没意思了。但有些事情,细细追究下去仿佛有那么一点意思——锦衣卫亦不是万能的,有时候亦难免犯错。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06章 纷至沓来的亲戚
正月十五元宵节乃是一年到头的大节日之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闹元宵,达官显贵人家也少不得各房聚在一起,猜猜灯谜看看戏,吃一顿团圆饭。这天一大早,张越洗漱完去张辅那儿问了早安,回屋刚吃了早饭,一个小丫头就一阵风似的跑了来。
“越少爷,小侯爷和小侯爷夫人到了!”
张越听了这个陌生的称呼,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好一阵子方才明白这说的是自己的大姐张晴和大姐夫孟俊。想到两人正赶在年前和保定侯孟瑛一同到了北京,之后忙忙碌碌也不曾见过,他顿时又惊又喜。正想要赶出去迎接时,却想起张辅来,忙问了那小丫头,这才知道张辅处已有人报讯。然而,这一个人刚刚打发走,院子里又呼啦啦跑进来一个管事媳妇。
“越少爷,门外又来了两拨客人。一拨说是夫人的娘家人,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公子带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少爷,说是打陕西来的;另一拨说是少爷您的亲戚,是一位夫人带着一位姑娘!荣管家正好出去送节礼了,如今外头陈管事已经把人都带到了东西小花厅分别安置,保定侯家的小侯爷和夫人则是在大花厅里头坐着。”
张越倒没料想到这亲戚全都凑作了一堆,这王夫人的娘家人他就是出去也不认识,另一拨自称他的亲戚则更难以想象——就是想破头,他也着实想不到一个妇人带着一位姑娘的亲戚能是谁。站在那里沉思良久,他颇有些吃不准,正打算先去张辅处问一问,才走出院门,便有人匆匆前来传话。
“老爷说,想不到客人都选在正月十五到了,居然这么热闹。保定侯家小侯爷夫妇都是熟络的亲戚,老爷好久没见他们,也想让他们陪着说说话。至于其他人请少爷去见见,不过,夫人娘家中亲戚多在江南一带,倒没听说过在陕西有亲。但这大过节的既然过来,多半是为了求助或其他,让少爷酌情帮一些也就是了,别让人家以为咱们家薄待了亲戚。”
张越这才心中有数,遂点头应了。出了二门在大花厅见过孟俊张晴夫妇,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张晴就拉着他的手道了一大堆说不完的话,直到他说张辅在正房中等着他们,这小夫妻俩方才笑着去了。等这两位走了,张越却多留了一个心眼,招来刚刚那个迎客的管事又仔细询问了一番,问清了大约是怎样的人,旋即方才去了小花厅。
来到东边花厅时,张越便看到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那年长的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乍一看去眼神游离,应该是个极其精明的角色;年少的则是一个十二三岁满脸稚气的少年,生着一张富贵喜气的圆脸。见着他踏入大厅,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立时站起身走上前来,脸上尽是笑容。
“可是三公子?”由于事先向管事打听了一个详细,那年轻人一眼就认出了张越。此时便异常谦卑地深深躬身道,“在下方锐,舍弟方敬,我们是英国公夫人的娘家外甥,刚刚从陕西赶来。如今陕西闹了饥荒,流民闹事,因黄河封冻南下不好走,听说英国公正在北京,所以家父家母方才打发了我们上北京。”
说话间那少年也上来行礼,说话却不似兄长那么利落。而是颇有些腼腆。张越细细瞧这兄弟俩,发现他们风尘仆仆,身后就只有一个老仆一个小丫头。便知道他们这一路必定异常仓促。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否王夫人哪边的亲戚,但想到此事等荣善回来就可见一个分明,他也不用担心人家冒名,遂笑着安慰了两句,又命丫头送点心来。
点心才摆上小几子,那圆脸少年方敬的眼睛登时亮了,想要伸手去抓,却又有些迟疑。张越瞧着他颇为可爱,便朝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忙将盘子端到了他跟前。方敬斜睨了一眼兄长,见其正襟危坐,便犹犹豫豫抓了一块送进口中,却是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净。
方锐见状,面上就流露出几分尴尬,随即干笑道:“英国公夫人出自大家,三公子大约觉着我们不像是她的亲戚。实不相瞒,家母乃是英国公夫人的表妹,未出阁时常常往王家走动的,并不是我们胡乱攀亲。其实……”
“其实方兄是到北京考会试的,我说得可对?”张越微微一笑,见方锐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便直说道,“我只是看到方兄那边的行李好似有个书箱子,寻常人若是出来投亲,必不会带这个。而且方兄直接带着行李过来,大约是因为应考的缘故,这北京的客栈不是客满就是漫天要价,不知道我猜得可对?”
那方敬狼吞虎咽吞下了三块点心,总算是饱了,此时好奇地端详着张越,却不敢随便说话。而方锐听张越这么说,暗惊对方的敏锐,不禁叹了一声:“三公子说得不错,我确实是来北京赴考的!这北京城的客栈都是漫天要价,就是赁房子,一小间屋子就要价半个月十贯钱,我兄弟二人……”
他犹豫了片刻,见张越面色如常,顿时收起了最初蒙混过关的打算,只得一五一十地解释道:“我们出来得急,而且因为陕西闹饥荒,家里几百亩地都是颗粒无收,父母催着上路,谁知咱们在路上又遇着了一些事情,所以只好上英国公这儿恳求帮衬一二。”
情知人家确实是赶考,而且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张越倒是有些同情。奈何同情归同情,若真是王夫人的亲戚,留下自也无妨,但若不是,他也不好随便作这个主。就在此时,他看到门边上忽然窜出了连生的脑袋,便欠了欠身告罪出了门。
“少爷,荣管家回来了!”
张越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大宅门中的亲戚关系错综复杂,自个家那边的他勉强能弄清楚,这边英国公家的他就无能为力了。于是,他便跟着连生来到了外头。见荣善正笑呵呵地等在那儿,他便将里头那些情况一一说明了。
荣善这个外管家管的就是家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对这上上下下的亲戚关系最是清楚,掰着手指头仔细一算,他便笑道:“越少爷,这还真是夫人家的亲戚。只是有道是一表三千里,他们的母亲和夫人就是远亲,到了他们这一辈那就更远了。照小的意思,送个两百贯钞给他们花销尽可使得,不过既然是进京赶考的士子,收留下也并无不可。若是少爷决断不下,不如派个人问一声老爷?”
“大堂伯正在见大姐和大姐夫,这会儿就别让人打扰了。”在这边呆了好几个月,张越心中明白这大宅门里有的是空地方,沉思片刻就吩咐道。“若是其他亲戚也就罢了,既然是来应试的,大堂伯就算知道了也总会予个方便。你让人把府西头靠后门的一个小跨院收拾出来,那边原是空着,让他们暂住一段时间也没什么。你派个人去和他们兄弟说一声,就说让他们留下。我去西边花厅见见另一拨找上门来的亲戚,大堂伯那里待会我亲自去说。”
由于朝向建筑的缘故,西花厅素来比东花厅阴冷,所以这冬天一直都挂着厚厚的夹絮帘子。张越打起帘子入内,微微眯起眼睛习惯了一下那昏暗的视线,这才看见了那边坐着的两人。当他看见那个满脸不安坐在下首的妇人,还有其下那一对少女,他登时吃了一惊。
那赫然是冯兰和金夙母女!
和昔日在开封城的时候相比,冯兰憔悴了好些,那发髻虽然梳得纹丝不乱,头上只戴着一支青宝石掠子,身上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鸦青缎子袄儿。面对他的目光,她面色颇为凄惶,却仍是强作笑容,原本就是斜签着身子坐,这会儿屁股更是几乎没挨着多少椅子。
金夙则是大胆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脸上说不清是不忿还是恼怒,抑或是羞愤是惭愧,总之硬是盯着他不放。面对这一幕,张越便摆摆手屏退了厅中侍立的两个丫头,别转目光看着冯兰,淡淡地招呼道:“冯姨妈,好久不见了。”
话音刚落,冯兰便站起身来陪笑道:“越哥儿,当初是我猪油蒙了心,这才会干下了退亲那种蠢事,我早就把肠子都悔青了。我本就是个没见识的妇人,那时候见着锦衣卫出动的状况,一时给吓呆了,咱家老爷也是没见过那场面,所以咱们合计之后才会上门退亲,这只是为了保全咱们自个儿,并不是落井下石!”
她见张越脸色淡淡的,半点没有接话茬的意思,只得无可奈何地一面说一面抹眼泪:“要说咱们家如今也是遭了报应,好好一桩杀人案子,结果硬是说老爷收人贿赂错断了,贪赃枉法这帽子扣上来,如今老爷被辗转送到了北京大理寺,说是要从重论处。我知道是我和老爷对不起张家,只求你们一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们这种人家计较。超哥儿前途无量,原就是我女儿高攀不上。若是你们家不嫌弃,我愿意将夙儿给超哥儿做个二房……”
话音刚落,就只听咣当一声,却是金夙一失手,捧在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注释:朱瞻塙(qiao),朱瞻圻(qi),张輗(yi),张軏(yue)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07章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死丫头,你这是怎么回事,好好大过节的在人家家里做客,居然摔了东西!”
冯兰怒形于色地盯着金夙,狠狠瞪了一眼,便赶紧蹲下身子一片片捡着那些瓷片,好容易把这些都拣到了帕子中作一团包着,旋即方才重新坐了回去,面上重又挂上了讨好的笑容,仿佛刚刚那摔碎杯子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般。
看过冯兰起初在老太太顾氏面前的奉承逢迎,看到之后张家出事时冯家的背信弃义,再看看如今冯兰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痛悔当初的模样,张越只觉得打心眼里厌恶。他原以为张辅是以权压人方才让金家丢了那知府之职,如今知道是因为一桩杀人案,他心中的不安自是更加少了。只看见金夙那面色苍白形同死人一般的面孔,他的心方才稍稍一动。
“冯姨妈。”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流露出某种愤怒的意味,“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既然也说姨父是因为杀人案子的事情被大理寺问罪,也就不必再说什么大人不记小人过之类的话。至于什么二房之类的事情你就更不用提了,娶不着姐姐就要妹妹为妾,咱们张家还不至于到那个田地。”
冯兰被张越这番话噎得紫胀了面皮,狠狠揪了揪衣角,这才挤出了一丝笑容:“越哥儿这是什么话,本就是咱金家的错,不过是弥补了从前的亏欠罢了。若不是夙儿她姐姐寻死觅活的颇有些癫狂之症,我本打算是带她来的,这婚事的事情……”
此时此刻,张越再也不耐烦听冯兰那喋喋不休的解释。望着刚刚失手摔了杯子之后就呆呆站在那儿的金夙,他只觉得她生错了人家。当初像推销什么似的推销女儿,之后又忙不迭地撇清关系,现在又主动找上门来……冯兰可曾真的为女儿着想过?就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下逐客令的时候,却只见金夙忽然上前一步,深深行了一礼。
“三表哥,可否稍退一步,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夙儿,你……”冯兰皱着眉头站起身,才开口迸出几个字,旋即便换上了又惊又喜的表情,“你看我这记性,你们表兄妹许久没见,是应该单独说说话。咳,我闷了这么久颇有些头晕,先出去吹吹凉风清醒一下。”
张越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他着实不想面对冯兰,所以眼瞅着她急匆匆地出门,他也并未拦阻。见金夙脸色苍白的死死捏着手中帕子,他沉思片刻便说道:“上次你去码头送行的事情,我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大哥。他在船舱中闷了几日,后来就再也没提过此事。”
“那时候我没想到会是眼下的模样。”金夙凄然冷笑了一声,旋即便昂然抬起了头,“事情原本就是爹娘做得不对,但大姐已经绞了头发,用这一辈子去还了。我爹丢官的时候,我起初还以为是你家报复,待到后来知道那桩案子。我实在是无话可说,奸夫淫妇谋财害命,我爹居然收了人家八百两银子便将毒杀判成了暴毙,若没有之后的杀人大案,我兴许还蒙在鼓里……这世道实在是瞎了眼,一桩桩一件件的咄咄怪事居然全都让我们撞上了!”
“所以我认命了,所以我不怨也不恨!”她使劲擦了擦盈满了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姐看似柔婉,实则比我决绝,所以她才会一怒之下抛弃一切。可我不成,爹爹固然不是好官,固然被百姓唾骂,可他是我爹爹;娘虽然趋炎附势,虽然为了保她自己可以丢出我这个女儿,可她终究是生我养我的娘。爹爹至今还在大理寺,可我那祖母以我娘无子忤逆为由,预备休了我娘。”
张越以前只觉得金夙确实比金蘅更显灵巧,此时听她这样一番话,不禁觉得灵巧二字根本配不上她。他因为张超无辜遭退婚的事,自然讨厌冯兰,也讨厌她的丈夫,但金夙作为人女,到了这个地步却依旧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着实震动非轻。
“谁都没料到最后是那个结局,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令堂的提议实在是荒谬,我想大哥也不会答应。至于两家的恩怨,我只是小辈不好评述,更不能保证什么。”
“多谢三表哥没有虚词敷衍我。”金夙凄然一笑,面色平静地说,“我知道三表哥不想听娘那些话,所以才把娘遣开。金家原就是小门小户,只出了爹爹这样一个当官的,虽说退婚之事也是爹爹点头的,但祖母因为此事而迁怒我娘也不奇怪。如今金家已经微不足道,只希望三表哥能让英国公撂开手,大理寺无论判什么咱们也认了。”
说完这话,她竟是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旋即才站起身来。
张越一个拦阻不及,伸手想去扶时,金夙却已经起身。此时此刻,他不好如先前对冯兰那样敷衍,但却依旧无法保证什么:“事已至此,我只能将此话转达大堂伯。”
眼见金夙如释重负的模样,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旋即转身掀帘出了西花厅。一出门,他就看到冯兰满面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外头寒风阵阵,她的脸上冻得发红,不时把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哈气,偶尔还轻轻跺两下脚,却是压根没看到他。
“冯姨妈。”
冯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见张越这么快就出来,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深深的失望,但旋即就快步走上前,满脸堆笑地说道:“夙儿那死丫头脾气古怪得紧,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越哥儿你千万担待一二。我刚刚说的事全都是真心,还望你转告一声英国公……”
“冯姨妈!”张越只觉得刚刚被金夙平息下去的心火这会儿又全都冒了出来。只得冷冷打断了她的话,“我刚刚就说过,有些事情不是事后弥补就成了,夙妹妹也不是她姐姐的替身。至于姨父如今被大理寺收审,那是公事,以私情论公事实在是不妥,所以您还是请回吧。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如今再说当初已经是晚了,只希望姨妈别忘了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说到这儿,他也懒得再去看冯兰是什么表情,高喝了一声送客,就头也不回地出了这西跨院。顺着夹道走出老远,他方才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回头望了望西花厅的方向。要是刚刚依着他那满肚子火气,兴许就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之分,早就指着冯兰的鼻子狠狠骂了一顿,也不会和那个无耻的女人说那么多废话。
摊上了这样一个母亲,金家姊妹何其不幸!
从垂花门进了院子,过了穿堂听见里头那阵阵笑声,张越这才感到憋闷的心情松乏了不少。想到张晴虽是冯兰的嫡亲外甥女儿,但若是依照她那急躁性子,得知此事后还不知道会勾起怎样的火气,他便决定暂且隐下此事不提。一进门,他便看到张辅此时正坐在炕上东头,斜倚着一个绣金线蟒引枕,张晴和孟俊坐在下手的椅子上,孟俊正笑着说话。
“这桩婚事是晴儿看中的。上回她到襄城伯家里做客,不合见着了襄城伯最小的妹子。那一位如今才十四岁,虽是庶出,生性温柔体贴,襄城伯和伯夫人都对她极好,轻易不许给那些嫌弃嫡庶的人家,所以一说他们也乐意。晴儿派人向开封那边送了信,老太太立刻命人送了庚帖来,这八字一合倒是相配,如今就等超弟从金乡卫回来,到时候就可以办亲事。”
功臣世家之间联姻本就是常事,况且张辅和前头已故襄城伯李濬亦是战友同僚,此时一听却也欣慰,遂笑道:“也多亏了你们夫妇留心。这样的好亲事倒也是配得上超哥儿的豪爽心性。不错,等婶娘他们一起到了北京。超哥儿再回来,这婚事也就该办了。”
张越此时方才知道大姐这媒婆当得颇有成就,竟是解决了大哥张超的婚事。只是刚刚见了冯兰母女,他此时虽高兴,但却流露不出多少笑容。
此时,张晴看见张越进来,忙站起身,上前拉起张越就将其按在了自己刚刚那张椅子上坐下,旋即便转头对张辅道:“大堂伯您是不知道,原本我那公公也看中了大弟,最后八字不合才罢了手。如今这大弟的婚事才敲定,二弟的婚事不过是刚刚有了眉目,我这三弟却是香饽饽。公公和大伯父都很想与咱张家再结一门亲事,于是便想把咱家四妹妹许给三弟。可巧的是,我前次去拜访杜夫人,杜夫人竟也流露出那意思。”
张辅还是头一回知道有这事,询问一番便笑了起来:“越哥儿这沉稳的性子连皇上都嘉许,自然是招人喜欢。只不过他如今还年轻,倒不急于一时,等他中了进士再谈婚论嫁也使得。对了,你可和婶娘她们商量过?”
“祖母和三婶那一头早就许了让我看着,否则我怎么会越俎代庖?如今我下头四个弟弟两个妹妹,我这个长姊自然得好好上心。”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08章 大人物的烦恼
自从永乐皇帝朱棣下旨疏通运河,天下就几乎人人都知道要迁都。这一次北巡朱棣留着皇太子朱高炽监国,由杨士奇等人辅佐,其他文武官员却几乎半数多都拉了过来,恰是迁都前兆。这北京城虽说四处都在破土动工,但官员宅邸却是足够,再加上不少功臣都赶早买了些房产地产,年前就几乎都安顿了下来。
就在过年之前,从病中的胡广到如今辅佐政事的杨荣,再到杜桢沈度等几个翰林院文官,人人都获赐了一座宅院。虽则房子有大有小,地段各有不同,但众人无不是皆大欢喜。杨荣的宅邸就在前门大街,离着正在修建的皇宫很近,恰是一等一的黄金地段,四面全都是公侯别府,他作为五品文官住在这当中,却可称得上头一份。
这天杨荣和杜桢一块离开西宫的时候,口中便半真半假的抱怨道:“皇上赐了我那么一座大宅子,我自是感恩不尽,可早上上朝的时候若是不提前半个时辰,那几乎是没法出门。我那周边一共有三座侯府,五座伯府,若是碰上了任一个的仪仗都得避让,这晚上回去的时候也是宁晚勿早,否则回到家也不知几时了。宜山,当初还是你聪明,竟是挑了杨树巷那么一个偏僻地方,这平素进进出出都遇不上什么人!”
“勉仁既然这么说,你到翰林院去说说,看有多少人肯和你对换房子?”杜桢漫不经心地一笑,见杨荣面有自矜之色。他便又叹道,“英国公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可光大兄却是时好时坏,前几天皇上让太医去看,那太医回报时却没什么好话,只怕……”
虽同在文渊阁参赞机务,但解缙之后,胡广却几乎可算得上是阁臣第一人,又获封文渊阁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和翰林学士品级相同,可却另有一番意义。杨荣在众阁臣当中最年轻,平日少不得存着别苗头的心思,但这会儿想到胡广病得七死八活,那争风头的心思立时淡了,倒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念头。
杨荣和杜桢原只是在翰林院共事时的那点交情,但如今随朱棣北巡,两人成天打交道的机会也比往日多。他渐渐发觉对方并不像昔日那样冷面冷心,偶尔也会说说心底话。平日在朱棣面前他虽能够应付裕如,但此时却有些不吐不快。
“都是重病,英国公病倒的那些天皇上赏赐不断,就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派到了张家住着,还曾经亲自去探望了一回,日日宣看医案。可光大兄病了这么些天,皇上虽也常有垂询,可那情分终究是差得远了……”
“勉仁慎言!”杜桢听杨荣越说越不对劲,不禁咳嗽了一声,见对方自知失态,他便正色道,“共患难的交情总是胜过共富贵的情分,这也是人之常情。皇上善待功臣,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休要被人误会了。话说回来,前几日元节来探望我的时候,我问了他的功课,又问了他英国公的状况,也曾经顺势提起过皇上对英国公的恩宠太隆,你猜他是怎么答我的?”
杨荣立刻起了兴趣,眉头一挑就问道:“他如何回答?”
“他说,岳武穆曾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这才能够重整河山,足可见文武之间本就是各有各的职责各有各的章法。武官光鲜的背后是血战沙场,就好比英国公,若不是先头荣国公为救驾战死,英国公自己又是四征交趾大获全胜,也不会有如今的风光。昔日邱福乃是靖难功臣之首,但最终北征大败,终是满门败落。所以贵贱无常,只要得恩宠者能有平常心,那就万事大吉。”
“他年纪轻轻,倒是敢说!”杨荣闻言哂然一笑,心中却是有几分嘉许,“英国公固然沉稳谦和,只他那两个兄弟还有侄儿太不像话。若是他不尽早过继一个,我只恐这赫赫门庭将来败落得快!对了,此次北京会试,元节可要参加?”
“我是对他说过,哪怕名落孙山,参加一次也不坏。他的举人功名乃是平白无故得来,若是进士也不能自己考,对将来没什么好处。”
见杜桢摆出了这老师派头,杨荣顿时大笑。笑过之后,眼看宫门便在眼前,家里的马车正等候在那里,他忽然心中一动,于是便挤了挤眼睛道:“我听说你那夫人对元节很是爱重,仿佛有让他做女婿的意思。你若是真有这想法可得小心了,据说孟家有意和张家再结一门亲,人家可是瞅准了元节。唔,说起来皇上也见过他两回了,看在英国公面上,兴许一个高兴起来,会许他一位皇孙女,你可小心些,别让女婿被人抢走了!”
饶是杜桢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听闻这话时,脸上的表情也顿时僵住了。望着杨荣快步出了宫门上车,仍是停留在原地的他不禁蹙着眉头沉思了起来。
女儿的婚事他倒一直没考虑过,更没有想过要撮合那一对,可若是妻子有那打算,他也没什么阻拦的意思。问题是,这事情杨荣怎么会知道?还有,杨荣后头说的那两种可能是否真有其事?因着杨荣随口一句话,一向沉着淡然的杜桢顿时陷入了烦恼之中。
杨荣胡广等人的家眷已在年前到了北京,杜桢却没有忙着去接家眷,直到正月之前得了一座宅子,他方才打发了家人前去南京报讯,紧跟着却又上表,以自己薄功微能,如今又不在南京为由,向朱棣提出要缴还先前南京那座获赐的府邸。
朱棣对于文官素来是善加任用却免不了多疑,情知杜桢是江南人,却不恋栈江南的房屋产业。仅有的一丝芥蒂也无影无踪。毕竟,杜桢早在靖难刚刚开始的时候就遭贬谪,起因还是因为上表弹劾黄子澄等人妄言撤藩,后来又如同游学士子一般在外游荡十多年,所经之处和来往的人锦衣卫已经是查得清清楚楚,却是和建文余孽搭不上边。
因喜爱皇长孙朱瞻基,因此只要是他读完书闲来无事。朱棣便会将他带在身边,哪怕是批阅奏折也让他在旁边看着。此时朱瞻基在旁边将杜桢的奏折看得清清楚楚,见朱棣面露微笑,他便忍不住问道:“皇爷爷,如今胡广病重,您既然看重此人,为何不召其入阁?”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入阁的。”朱棣在那奏折上朱批了一个准字,随手将其搁在了一边,这才转头端详着长孙。“杜桢和杨荣等人不同,他们当初在朕破南京时便外出相迎,虽有投机之意,却也说明他们识进退,至于杜桢么……此人稍显固执,不过才学能力都还不错,用做翰林院随侍自然有些屈才,朕预备过些时日放其外任,以后倒是可以用作六部堂官。”
朱瞻基这才恍然大悟,面上便露出了钦服之色。又毕恭毕敬地请教了一些问题,他本想提一提如今仍在锦衣卫诏狱之中的梁潜,但思量再三还是忍住了。见朱棣露出倦容,他便不动声色地告退离去,才出了景福宫下了台阶,却瞧见那边几个侍女簇拥着一人走过来。
“宁姑姑!”
陈留郡主看到朱瞻基,忙上前屈膝一礼,站起身之后便笑吟吟地问道:“皇太孙从景福宫出来,刚刚可是又在听皇上教诲?怪不得我每次见皇伯父的时候,一提到你皇伯父就是赞不绝口,只这份勤勉心性,皇族子弟中就没一个及得上你。”
陈留郡主朱宁和朱瞻基名义上是姑侄,但要说年纪,朱瞻基比朱宁还要年长两岁。由于朱宁每次随周王觐见的时候都会在京师多留几个月,所以两人之间一直是熟不拘礼。此时听朱宁如此说,朱瞻基便笑道:“宁姑姑你这么说就不怕我得意忘形?对了,这天都晚了,你这是上哪儿去?”
“还不是去孟家走一趟?”朱宁爽朗地笑道,“皇上不放心姚少师留在南京,之前是担心路上旅途劳顿,如今就打算派官船将他接来。我和姚少师好歹见过两次,便使了小性子让皇上捎带上我的一个闺中友人,顺带又举荐了孟贤走这么一趟。”
朱瞻基早年也受教于道衍门下,对这事情也有所耳闻,至于朱宁的闺中密友是谁,他自然不好询问。想到父亲朱高炽在南京监国,臂膀之一却被祖父硬生生斩断,那梁潜如今还是生死不知,他那眉头就渐渐紧锁在了一起。
朱宁虽自幼充男儿教养,性格直爽,可生在皇家,这直爽之中自然也少不得善于察言观色。见朱瞻基仿佛有些走神,她只皱了皱眉就猜到了几分。只她是女流之辈,有些事情尽管知道,尽管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犹豫了许久,朱瞻基终是将自己的随从赶开了去,又一个眼色屏退了朱宁的侍女,因问道:“宁姑姑,皇爷爷身边如今你陪侍的最多,可知道梁大人的案子究竟有什么说法?”
“这国家大事……”朱宁才吐出了五个字,见朱瞻基面色不好,她便只得沉思片刻,直到决得那些事能说,这才低声道,“前几个月那桩无头案中,有人借着梁潜案的由头,向锦衣卫告了英国公堂侄张越一状,结果那袁指挥使对皇伯父一提,皇伯父当下就恼了,下令彻查。虽说那事儿到眼下还没结果,但既然张越都没事,只要有人给梁大人说情,总应该有转机。”
朱瞻基虽听说过那件事,却还不如朱宁知道得仔细,此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忍不住说道:“可有人告周冕狂悖无礼!”
“周冕是周冕,梁潜是梁潜,皇太孙不能为梁潜说情,这总能去托一托别人吧?”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09章 揽权非我愿
会试从来都在南京这江南古都举行,此次却放在了北京,对于去年的新举人来说倒是新鲜,但对于常常明落孙山习惯了南京地理环境的举子们来说,这却不是什么好消息。这进京赶考自然少不了食宿,可无论是客栈还是赁房子,这北京都比不上南京,但价钱却更高一等。若家境殷实的那还好,若贫寒的就只好租百姓家里最便宜的屋子,只求捱过这几个月。
觑着这情形,张越想到张辅送给自己的那座三进小院还空着,便索性先把十几间屋子赁了出去。由于时下房租水涨船高,短短三个月的租金竟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张越收留方家兄弟后,英国公张辅得知方锐乃是今科举子,上北京是来应考的,便没有计较这亲戚远近。毕竟,对于自家来说并没有什么花费,对别人来说却是莫大的恩德,这种好事自然是乐得做一做,他甚至还拨冗见了方锐一次。
见张辅自元宵节后已能上朝,张越自己也要应考,就把外头的事情尽交给了荣善,内里的事情都交给了琥珀和秋痕,自己则是一心一意地破题做文章,偶尔也去拜访一回杜桢,或是去西边小跨院见见方锐。见人家没有和自己一起会文的打算,他也就不再强求。
等到一月底的时候,张倬终于到了北京。此次却是张越亲自到通州码头去迎接,见父亲不但带着惜玉等几个王夫人派来的大丫头,还捎带来了一个万世节,不禁吃了一惊。两相打了招呼,高泉忙着安排张倬等人的行李,万世节便把张越拉到了一边,开门见山道出了来意。
“我原本是准备十一月上路早点到北京备考的,听说北京这客栈贵房租也贵,就连来这里一路上的车马费路桥费也是一笔大开销。所以我就滞后了一些时日,厚颜蹭着你爹的船一块过来了。元节你既然来了好几个月,能不能帮忙找个便宜的落脚地方?”
“前些天英国公府还来了兄弟俩,都是远房亲戚,大的也是来赶考的,我便禀告了大堂伯让人住下了。你既然是和我爹一起来的,若是没地方住,干脆也过来蹭吃蹭住算了。”
“人家毕竟是亲戚,我这一路上跟着你爹过来,已是省去了好些开销,要是还厚颜住到英国公家里去,那我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万世节说着便嘿嘿一笑,掏出了一个小布包,“你和我是朋友,你爹也没把我当外人,这一趟路上我享福不浅,说来还得谢你。我可和你说好,我在南京卖了一年的字画,也就攒下了两百贯钞,这食宿费用若是不够,我可管你借!”
张越对万世节的脾气心知肚明,刚刚不过是打趣,此时便笑道:“这两百贯钞给我吧!”
万世节却也警惕,捏着那小布包却不松口:“你可别收了我的钱把我拉到英国公府去!”
张越又好气又好笑,登时就面孔一板道:“那是我自己名下的房子,原本就租给了那些来京城赶考的举人,还剩下一间就是留着给你的!你要是不想住拉倒,别人那儿我可至少都是翻倍收的钱!”
“你的房子?”万世节瞪大了眼睛,审视了张越好一会儿,待明白这不是开玩笑,这才笑嘻嘻地把那布包递了过去,“元节,你这趟北京可是走得好。错过了乡试却得了一个举人,还连房产都置办下了!既然你给我都留好了屋子,我当然去住。还有,这马车也捎带我一程!”
面对时而锱铢必较时而却又爽朗不拘小节的万世节,张越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当下抽冷子给了他一拳,这便转身去和父亲张倬说话。及至把惜玉等人送上车,又把万世节连同行李一块打包运上了另一辆,他也和张倬以及几个随从一起上了马。
将万世节和行李扔在了西城的牌楼巷,又留下连生连虎帮忙打点,张越便将其他人带到了清水胡同的英国公府。如今这国公府比起张越刚到的时候,已是气象森严,那三间五架绿油锡环兽面大门紧紧关着,只旁边东西角门留着让人出入。
此时早已有几个小厮在西角门处等着,见着人下马下车立刻齐齐涌了出来,有的牵马,有的从车上运行李下来,却是没人往几个绮年玉貌的大丫头脸上身上乱瞟。张倬当先进门,张越便摆了摆手吩咐惜玉几个先跟进去,自己却唤来一个管事,将几件要紧的行李一一指出吩咐了,这才上台阶进了西角门。
惜玉此次奉了王夫人的命随张倬北上,明面上最大的差事就是协理家务。此时绕过影壁进了屏门,一路上遇见人时,但见那些仆役个个低头垂手退到旁边站着,恰是规规矩矩。等进了二门之后,看见丫头媳妇婆子也是各司其职纹丝不乱,她心中更觉得来之前夫人那番话半点不差。倒是她身后几个王夫人特意挑出来的大丫头看到这家里井井有条,颇有些纳罕。
张辅今日到西宫伴驾,此时并不在,因此张越自陪着张倬往自己那院中安置,由琥珀秋痕带惜玉几个丫头去正房。这边张倬张越父子才走,惜玉便一手拉着琥珀,一手拉着秋痕,笑吟吟地说:“这一大家子的事都要你们操心,这些天可是累坏了你们俩。夫人说,等她丧服期满上了北京,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们俩!”
“姐姐说笑了,我们哪里当得起!”秋痕瞥了一眼琥珀,见她不作声,便知道这回还是该自己说话,遂笑道,“我们是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硬着头皮管起来。若不是少爷和荣管家常常提点,这日日都得把天捅几个窟窿。姐姐既来了就好,我和琥珀也能功成身退松一口大气了!琥珀,把东西拿来。”
琥珀从旁边一个小丫头手中接过一包东西,双手捧着递了过来:“这东西我和秋痕姐姐保管了好几个月,成天提心吊胆的。如今惜玉姐姐既然来了,这东西少不得该归姐姐保管。”
惜玉不用打开那包袱,便知道里头必定是北京这英国公府的对牌,不禁微微一怔。她是帮着王夫人管过家揽过权的人,更明白这大权若是上手,一旦旁落了心里头就不舒服,却没想到秋痕和琥珀居然说交就交。
好在她反应快,只呆了一呆便急忙双手接过,又笑道:“我们这么些人又是坐船又是坐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你们俩巴巴地就把烫手山芋交了来。这不是把我们放在火上烤么?”
话虽这么说,东西却终究还是接了。紧跟着,惜玉带着几个人看过了各自的下处,又见被褥用具等一应俱全,少不得又拉着琥珀秋痕谢她们办事周到。等到把她们俩送走,她也来不及沐浴更衣,立刻让人从外头叫来了院子里两个粗使的小丫头,丢了两个小银角子问话。小半个时辰问下来,该问的都问了都知道了,她方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佩服张越。
这时,旁边一个长脸的大丫头也笑道:“姐姐可是白担心了,总算是一切还好,老爷养病这么些天,没什么狐媚子作耗!”
张越虽没跟着去正房,但这会儿打发走了其他人,见房里只有父亲和珍珠芍药两个三房丫头在,他就嘿嘿笑了一声:“大伯娘这回特地派了惜玉过来,大约也是担心北京这边的丫头有什么不妥,生恐到时候她带人来北京的时候,会多出两位新姨娘来拜见吧?”
“你知道就好,这平日不打紧,如今你大堂伯毕竟是在病中!”张倬由着珍珠给他脱下了外头的大衣裳,又接过了芍药递过来地毛巾。却不忙着擦脸,而是瞅了张越好一会儿,最后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既然你放心让秋痕琥珀带人去正房,想必那边也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勾当。刚刚一路走来我也都看到了,这家里你管得确实不错。管家管出了一个举人来,这大约也得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张越不想被父亲开起了玩笑,顿时有些赧颜。好在张倬并没有抓着此事不放,又问起了他的课业状况,甚至还笑吟吟的当场让他破了一个题。父子俩说了一会话,这时便有丫头送来了木桶和热水,他便掀帘出了门,恰看到秋痕和琥珀一同回来。
“都交割完了?”
“那当然,咱们留着那劳什子做什么!”秋痕笑嘻嘻地拍了拍双手,又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每天都要按时去小议事厅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耳朵根都快起老茧了!不成不成,少爷,今儿个下午放个假吧,咱们蒙着被子好好睡一个觉!”
饶是琥珀素来寡言少语,这时候也忍不住噗哧一笑。她这一笑,秋痕顿时凑了上来,盯着她那脸上看了许久,又夸张地拿手上去捏了捏,另一只手则是伸到了她的胳肢窝里挠痒,口中犹自取笑道:“不会吧,你这么个成天死板着脸的居然笑了!”
瞧见琥珀笑骂着躲避秋痕的袭击,张越抱手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干咳了一声:“好了好了,今天爹爹刚到,我总不能放你们的假,明儿个你们俩想睡到什么时辰都行!”
秋痕这才想起还有另一桩事,连忙说道:“刚刚我在路上遇见一个小丫头,她说那位方家大少爷听说咱家老爷来了,特意来拜见,这会儿正等在垂花门外头!那位方大少爷还真是奇怪,少爷平常想和他会文,他老是推三阻四,老爷一到他却主动找了上来。”
张越对方锐的印象还不如他那个腼腆弟弟方敬深刻,这会听见人家特意求见也觉得奇怪。此人说是来参加会试,但他去了两次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温习功课,成日里倒是在外头跑的时间更多,也不知道是胸有成竹还是别有目的。
“你去找个管事媳妇知会一声,就说爹爹一路车马劳顿,又是刚到,请他先回去,等明日有空了再见不迟。”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10章 危境之下见真心
周冕处斩,梁潜贬为庶民。
轰轰烈烈的一桩大案子,终于在戊戌科会试之前落了幕。百姓对朝中争斗不甚了了,对于围观杀人却很热衷,当那位五花大绑面色苍白的昔日高官被推上高台的时候,不少人还在惋惜为何另一位大人物却得到了赦免。于是,当那人头落地,颈项腔子里冒出一股高高喷涌的血泉,底下的民众无不是惊呼阵阵,但无数人的脸上都荡漾着兴奋欣喜的光彩。
张越这天原是去拜访杜桢的,谁料半道上竟是遇上了这刽子手开刀杀人的一幕。虽说他和那血腥的刑场还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也看不分明那杀人的惨状,可是在开刀斩首前的一瞬间,四周万籁俱寂,那利刃划过颈项的声响清清楚楚传到了他的耳畔。他本以为自己至少会打一个寒噤,可是,当带着连生连虎和彭十三绕路的时候,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连虎此时却在旁边嘟囔道:“那可是杀人啊,遇上了怎么也得好好瞧瞧!”
连生也附和了一声:“好歹杀的也是个六品官,平常难能一见,那些作奸犯科或是杀人窃盗的都看腻了,否则怎么会围着那么多人?”
“杀人有什么好看的,到时候若少爷中了三甲跨马游街,那才是真正的热闹精彩!”彭十三在旁边没好气地打断了兄弟俩的唠叨,“不论是北征还是南讨,哪天我不得杀上十个八个人,有什么好稀奇的!”
“得,谁能和彭大叔您比,您可是那说书人口中的大英雄,咱们可是小民百姓!”
听三个伴当在那里拌嘴,张越只得摇了摇头。此时,旁边路过的人也在那儿议论什么刽子手从犯人亲属那里得到了多少好处。之后又怎么收殓尸体,甚至还有什么尊贵人的血比起寻常死囚的值钱,合药供不应求之类的话。
想到梁潜险些便是同样的结局,这时候张越方才有些如释重负。张辅虽然贵为英国公,却极其懂得分寸,在如今尚未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情况下,这朝政是半句不多嘴。所以今次这一杀一放背后究竟有怎样的斗争怎样的角力,他虽是张辅的亲戚,但却是两眼一摸黑全然不知。
杜桢在杨树巷的府邸很有些偏僻。张越几次上这儿来,路上都少有行人经过,今次却发现这儿很有些不同。拐进那条巷子,他便看到了好几辆马车停在那儿,其中一辆素狮头绣带的青幔云头车赫然是杨荣的坐驾,其余几辆却都是一色的黑油车,看上去颇为简朴。
直到进了杜家之后,他方才知道杜绾今日到了北京。而杜夫人裘氏则是回浙东张偃老家去打点家中的田产和一应事宜,门外除了杨荣之外的那几辆车运送的都是行李。显而易见,杜家已经打算完完全全从南京迁到了北京。张越跟着鸣镝来到了书房,这脚下才踏进门槛,就看见杨荣冲着他笑了起来。
“元节你今天来得正巧正好,快,赶紧上来向你老师道喜!”
张越被这一句说得一愣,回过神来忙上前行礼,紧跟着便问道:“小杨学士这么说,莫非老师是要升官了?”
“当然是升官!”
杨荣此时笑容满面,见杜桢依旧是无可无不可的表情,他只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这老师就是如此,别人升官了必定笑容满面,他倒好,偏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皇上还就是爱他这性子!不过,他刚刚把家小从南京挪过来。皇上就派了他山东布政使,这倒是有些纠结之处了。”
山东布政使!张越此时陡然一惊。心想这从六品翰林侍读学士到二品的山东布政使,这就算是升官也着实太快了一些。见杜桢脸色如常不见多少喜色,他连忙道了喜,又笑呵呵地问道:“老师升迁是好事,只是这么快的擢升速度,旁人会不会说什么闲话?”
“什么闲话,皇上之前还曾经说过各省官员不称职者多如牛毛,如今正打算从民间布衣之中遴选各省官员。布衣尚可为高官,宜山乃是堂堂进士,如今又已经是翰林院侍读,深得皇上信赖,这区区一个布政使算得上什么?”
说到这儿,杨荣傲然一笑,伸手在张越肩膀上轻轻一拍,便冲杜桢点了点头:“山东临海,自来就是富庶之地,宜山你在那儿一任三年,回来就是稳稳当当的正二品六部堂官,我想要如此际遇尚不可能,皇上对你还真是另眼看待。”
虽说老师平步青云是一桩大大的好事,杨荣这番话听着也没有任何谬误,但张越总觉得这番任命颇有些古怪,而且脑海中似乎隐隐约约有什么念头,但一时半会就是想不起来。等到杨荣欣然告辞离去,书房里没了外人,他立刻说道:“先生,山东虽是富庶之地,您这回虽是高升,但您若是一去三年,这朝中……”
“你能看到这些,足可见你如今眼界见识都大有长进。”杜桢此时殊无喜色,反倒是皱了皱眉,“山东临近北京,原本算得上富庶之地,但皇上登基之后重修运河,累计征调山东民夫十万余,民众深恨徭役之重,一直都有些不稳之相,而且,如今汉王也在那儿。山东几任官员又都是才干寻常的庸人,所以皇上才会忽然起意让我接任布政使。按照皇上的原意,大约是想让我有些外任的经验,回来之后便可以入六部任职,但这山东之行着实难以预料。”
布政使虽然是二品高官,但三年方可朝京师一次,平日奏报全凭文书,这离开中枢的时日久了,宠眷自然而然就淡了;况且,一省之内除布政使司之外,还有主管刑法的提刑按察使司和主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品级虽高,和其他两边却没有直辖隶属的关系,这劳心劳力的布政使自然是比逍遥的翰林院侍读难当多了。
结合杜桢说的那些和自己想到的那些,张越顿时勃然色变:“那先生还预备去山东?”
“君有赐,臣不敢辞,既然入了仕途,便是畏途也要迎难而上,况且……”杜桢沉吟片刻,终于吁了一口气,“六年前我在沈民望面前露了面,终究是要重回朝中的,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倒不如去地方上安抚一方百姓,也可弥补我当年的遗憾。纵使是危境,也总是要有人去的,我倒不信我游历天下这么多年,会真的栽在小小一个山东!”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张越自忖就是自己面临此种境地也未必能淡然面对,心头不禁油然而生钦佩之感。他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却不想杜桢忽然伸手重重按在了他的肩头。
“你师母和绾儿和我分别多年,此次我按理该带上她们,不过那边局势尚未分明之前,我打算让她们留在北京。你师母素来喜爱你的沉稳,你便多多照应一下,若有什么事,我自会让人送信到你那儿,免得她们女流之辈看着惊心。”
这便是托付的意思了。张越此时心中一热,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他还想再问问关于山东的事,却不想接下来杜桢闭口不谈,而是将话题转到了此次会试上,竟是事无巨细嘱咐了一番,最后却又交代了一番。
“这会试文章讲究一个缘法,只要投了考官缘法,这就多半能中了,之后参加殿试也是一样。你既然是皇上见过的人,这便比人家占了优势,到时候千万不要执著于一鸣惊人,只需记得八个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须知我大明与唐宋皆不同,卖弄才华实属无用。”
张越正点头,忽然瞥见外头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影,正惊讶于有人敢在外偷听,就只听身旁的杜桢高声喝道:“是谁在外面?”
话音刚落,那帘子一掀,却是墨玉钻了进来。他进门之后深深一躬身行礼,瞥了一眼张越这才笑道:“老爷,小的刚刚在外头听见您对三少爷说话,所以不敢贸贸然进来。外头梁夫人亲自来了,说是要谢谢老爷为梁大人求情,大小姐这会儿正在花厅见她,命小的来问问老爷是否要见,是否就由大小姐先劝慰着?”
“让她见着吧。”杜桢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吩咐道,“梁用之刚刚出了诏狱,之前梁家上下奔走散尽家财,如今他一介庶民,只怕……你告诉她,酌情吩咐管家找一些用得着的东西衣物送给梁夫人,不要送银钱,明白么?”
张越此时方才明白梁潜能够躲过一劫乃是杜桢从中求情,不禁大为讶异。要知道永乐皇帝朱棣素来是喜怒无常疑心多多,尤其是遇上太子的事情更是如此,所以之前梁潜下狱数月,愣是没人敢求情劝谏,这回出面求情的居然是他的老师?
“先生,没想到原来是您出头为梁大人求情。”
“我为梁用之求情乃是处于公义,并非全凭私情。”杜桢莞尔一笑,随即冲着张越撂下了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我平生最钦佩的便是那些铁骨铮铮之人,虽则我没有那样的风骨,也不会犯颜直谏,但偶尔旁敲侧击求求情却也能做到。亏得皇上对梁用之还有些爱才之意,否则我就是再巧舌如簧亦是枉然。”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11章 会试之后
张越走出贡院的时候,天上恰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都说是春雨贵如油,对于干旱少雨的北方来说更是如此,却不料这雨偏偏这时候下。他进考场前根本没有带伞,此时放眼四处都是举子,就知道家里派来接自己的人肯定在外头等着,一时半会过不来。
回忆起在考场中度过的可怕的几日,他只想这辈子别踏进这儿第二次。这不比高考,那贡院之中简直是比猪窝还不如,任你家中如何权贵,这贡院的号房都不会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有吏员时时刻刻巡查,考官定时定期监督,几天闷下来比坐监牢还难受。幸好这雨乃是考完了才下,否则在里头遇上这样的雨,那潮湿还能忍受,但顶棚一漏就没法考试了。
“元节。”
站在街头,他正看着那些鱼贯而出,或垂头丧气、或兴高采烈、或神采飞扬、或摇头不语的举子,顺便等候里头的熟人以及自己的父亲,这肩头就忽然被人重重拍打了一下。他自然而然一转头,结果竟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皇……”张越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另两个字给吞了回去,扫了一眼四周,见几个彪形大汉正散在四周,个个都是警惕的眼神,于是方才低声问道,“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今日是礼部会试结束的日子,我自然是来看看今科都有些什么杰出人物,谁知道这会儿就发现了一个。”朱瞻基虽说着笑话,脸上却只是挂着淡淡的笑容,“这鲤鱼跳龙门的倒数第二关便是礼部试,若不中虽说不上万事皆休,但至少是又要蹉跎三年。我听说今年第一场的试题是‘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其余两场题目也大抵差不多,你考得如何?”
这文章自然是骈文对偶无所不用其极,做得是犹如花团锦簇一般。但要说考得如何,这又怎说得准?想到这儿,张越便索性一摊手道:“我已经尽力了,只不过今科大约就数我最年少,若是考中了,对那些须发斑白的老举子来说,那大概就太没天理了。”
“你要是不中,那才是没天理!”朱瞻基原本揣着别的心思,听张越这么说顿时莞尔。“这科举固然是简拔人才,但对于朝廷来说,才干不如品德人品,你两次在皇爷爷面前留下深刻印象,这区区一个贡士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时那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大了,朱瞻基背后自有人打伞,张越这会儿提着考篮,半边身子都有些湿了,阴阴冷冷的很有些难受。饶是如此,他也完全没有往未来皇帝伞下头躲雨的打算,只盼着父亲张倬能够赶紧从贡院中出来。于是,这当口听见朱瞻基这样一番话,任是他胆大皮厚,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元节!”
听到这个声音,张越连忙抬头望去。恰看见万世节正和身着青缎袍子的张倬站在贡院门口,叫嚷他的正是万世节。忖度朱瞻基在身边,他就算要过去总得说一声,当下便笑道:“您刚刚说的话我着实不敢当,此次会试得真刀真枪去考,我可是没多少把握。赐了一个举人就已经是得天之幸,贡士进士总不会来得那般轻易。家父出场了,我得去迎一迎,还请您恕罪。”
朱瞻基若有所思地看着张越深深一躬从人群中挤过,在贡院门口迎上了张倬和万世节。父子俩说说笑笑极其亲近。他不禁想起了尚在南京的父亲朱高炽,虽说是父子,但他常年被祖父朱棣带着北巡北征,和父亲在一块的机会反而不多,似这样熟络地说话更是不可能。反倒是几个东宫臣子,例如杨士奇或是梁潜与他更亲近些。
这时候,在后头替他打伞的那随从眼看贡院前头的举子越来越多,于是便低声提醒道:“皇太孙,这雨下大了,人也太多,不如……”
“又不是下刀子,怕什么!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举子,这儿护卫那么多,还怕他们伤得了我?”朱瞻基不耐烦地冷哼一声,瞧见又有一个人和张倬张越会合到了一块,四人都是被这愈发下大的雨淋得狼狈不堪,他便转头对身后一个随从道,“拿两把油纸伞过去给他们,举子也都是朝廷人才,别让他们冻病了!”
虽说朱瞻基口口声声说地是爱惜朝廷人才,但那听命而去的随从又不是傻瓜,自然不会认错人。这油纸伞只有两把,满大街的举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可能够?于是,他径直匆匆来到张越等人跟前,双手把伞递了过去。
“三公子,我家公子看着雨下大了,所以让我送两把伞过来。”
张倬和万世节方锐听着心觉奇怪,张越却知道那是朱瞻基的好意,连忙接过谢了。随手递了一把给万世节,让他和方锐同撑,他赶紧撑开了自己手中那把遮在了父亲头上。
此时雨点愈发细密,贡院中的举子也走得差不多了。万世节和方锐走在前面,张越将大半雨伞遮着父亲,自己的半边身子却露在雨中,谁料没走几步远,他就感到握伞的手被人轻轻一推,再一看却是父亲。
“瞧你这半边身子都已经湿透,别只顾着我。这春天不比夏天,天气乍暖还寒,若是病了怎么办?”张倬待儿子一向不比寻常父亲的疾言厉色,此时不由分说地伸手揽住了张越的肩膀,因笑道,“我又不认识那个好心送伞的人,你莫要让人家的好心白费。”
虽则天气阴冷,身上又湿了半边,但张越此时却觉得心中暖意融融。贡院前头的一条街乃是石子路,平日天晴的时候走着还好。如今这一下雨,路上湿滑不说,石子之间的空隙还挤满了水,这走路若是不注意便会打滑崴脚,更不用提还举着一把影响视线的伞了。
这好容易考完了试,不少考生都是脚下虚浮,结结实实摔在泥水中的不在少数。就连方锐走在半道上也是一个踉跄,亏得万世节拉了一把才算是勉强稳住了。而张越父子俩彼此扶持着,好容易一脚低一脚高地走到了路口,这才看见那边一长溜的马车。
“少爷,少爷!咱们在这儿呢!”
张越一眼就看见披蓑戴笠站在那儿使劲挥手的连生连虎兄弟,连忙搀扶着父亲走了过去,见后头还有一辆黑油车,他不禁暗叹家里安排得周到,便示意万世节和方锐上后一辆,又对那车夫嘱咐先去西城牌楼巷再转回英国公府,然后方才和张倬一同上了前一辆车。
张倬此来北京应考,原本不打算住在英国公府,奈何张辅却不比王夫人好说话,把脸一板就不容置疑地驳了。此时好容易考完了会试,坐在车上回去的时候,父子俩便说起顾老太君等人自开封迁来北京的事。张越掐着手指算算时日,最后发现这会试期间,祥符张家那一大家子人竟是极有可能已经到了。
想到这儿,他也顾不上外头正在下雨,忙掀起车帘问道:“连生,祖母她们都到了么?”
“少爷,老太太她们三天前就到了,英国公夫人还比她们早到了两天!”坐在马上的连生回过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就笑道。“因那边大宅子里头虽休整得差不多了,但还得添置家具和其他摆设,所以英国公和夫人硬是留老太太她们在家中住。”
连虎也勒了马,等到马车赶上齐头并进,他更是喜滋滋地插话道:“好教少爷得知,大少爷如今也回来了。虽说之前松山卫被倭寇攻陷,但大少爷在金乡卫很是拼命,如今已经是副千户了。英国公向皇上为大少爷请了假,这回可是特意回来办婚事的。”
张倬和张越都没料到自己进考场这么些天竟有这许多事,一想到如今英国公府那热热闹闹的场面。父子俩不禁面面相觑,放下车帘后就同时笑了起来。
顶着绵绵雨丝,马车终于抵达了英国公府西角门。张越还不等马车停稳便蹭地跳下了车,旋即一阵风似地冲进了门。张倬紧随其后下车,没好气地叫了一声,见儿子丝毫没有反应,只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接过连生递过来地雨伞便快步往里面走去。虽说同样是下雨路滑,但他的脚步却比刚刚出贡院时轻快得多。想到久别的妻子和女儿,他不禁露出了笑容。
离着二门还有老远,张越就看到了那个迎门而立的身影。虽说在雨中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那蜜合色衣裙,但他仍是一眼认出那便是母亲孙氏,连忙又加快了步子。眼看快到那道垂花门时,见孙氏顾不得正在下雨,丢下那撑伞的婆子便奔了过来,他亦是三两步冲了上去。
“娘!”
孙氏此时满是欢喜,也顾不得张越身上湿淋淋的,一把就将其揽在了怀中。直到后头婆子慌慌张张撑了伞过来,她方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是嗔道:“都是快十六岁的人了,下雨天还跑那么快,若是磕着碰着怎么办?看你这一身湿淋淋的,也不知道披一件蓑衣打一把伞,快跟我进去换衣裳,老太太她们都在英国公夫人的上房……”
话还没说完,孙氏一抬眼又瞥见了丈夫正撑伞笑吟吟地走来,一时间眼睛里顿时布满了一层水雾,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12章 阖家团圆日
因少年丧父,张辅素来便是个沉稳人,平素话语并不多,所以还从来没有像这些天一般畅快地大笑过。年前的一场大病虽让他很受了一番折磨,但大病初愈后却依旧精神奕奕,就连饭量也渐渐恢复了最初的水准。如今逢着婶娘一家人来北京,他上朝之后便常常陪着老人家说话,竟是体验到了久违的亲情。
张辅有两个弟弟,更有颇多侄儿侄女,但由于兄弟子侄大多数时候都是添乱而不是承欢,他又没有儿女,所以平素英国公府都是冷冷清清,也就是从之前张越兄弟三个来了之后,这家里头方才真正有了生气。而此时此刻,看着满面笑容的顾老太君,张辅倒是庆幸说动了这位老太太把家迁到北京来。
一屋子人正在说说笑笑,便有人挑了帘进来,却是惜玉。她笑吟吟地屈膝一拜,旋即说道:“老爷夫人,老太太和各位太太,叔老爷和越少爷已经回来了!只因为外面雨大,这一路回来难免身上湿透,所以三太太便陪着他们回房去换衣裳了,大约不多时就会过来。”
张辅微微颔首,这才转头对身旁的顾氏解释道:“婶娘,这北京难得下雨,谁知道他们俩会试才一结束就遇到了一遭。若是之前几天下雨那就不好受了,说来也是倬弟和越哥儿福气不小,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就在他们出贡院的时候下了,着实是好兆头。”
“我看也是好兆头!”自从儿子被人退婚,东方氏如今也不似往日那般锋芒毕露,此时便笑着接口道,“这北方干旱的天气,下雨本就是金贵得很。老太太看着好了,等到发榜的时候,报喜的准来!”
冯氏如今也较往日乖觉了许多,见顾氏眉开眼笑,她便也凑趣道:“二弟妹说的是,倬弟苦读那么多年,也该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越哥儿就更不用说,皇上都道一个好字,这会试自然是该金榜题名的。若真是运气好,夺一个会元也未必可知。”
虽知道媳妇们说这话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高兴,但顾氏仍是笑呵呵的。这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和别人的儿子终究不同,她也不可能做到真的一碗水端平,但眼看一贯不起眼的庶出幼子如今渐渐有出息了。孙儿更是缘法独到,她自然心中高兴。瞥了一眼左手边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张超,她又端详起他面上一道淡淡的疤痕,心中更是感触连连。
想当初这大孙子遭到退婚的时候,她何尝想到他能有那样的前程,还能结下一门更好的亲事?当下她便侧头瞅了瞅张辅,对这个帮了大忙的侄儿自是感激不尽。
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外头便有丫头高高打起了帘子。旋即就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脱雨具声,不多时,张倬便当先进屋,身上已经是换上了一件石青起花对襟衫,旋即张越也跟着跨进了门槛,却是穿了一件和张倬差不多的苏合青色圆领衫子。两人发上虽已经不见水珠,但因为刚刚擦干。却总有些蓬蓬松松的模样,此时便上前双双向顾氏行礼。而跟在后头的孙氏则是笑盈盈一屈膝,随即坐到了东方氏下首。
由于是久别膝下,往日家礼不过是一拜即止,今日却是四拜。顾氏端坐受了,等到儿孙俩起身之后便吩咐他们上来。觑了张倬一眼,她只是微微点头,却把张越硬是拉过来,细细端详了好一阵子,这才满意地笑了。
“当初只瞧着你沉稳有远见,如今却是见过大阵仗,真正出息了。你在皇上皇太孙面前能够沉着应对固然很好,但我最高兴的是你大堂伯病倒的时候,你能够放下河南乡试到北京来。虽说这举人功名是皇上赏的,文人中间兴许有些微词,但那还是比你自己考的强!乡试得中不过只证了你的一个才字,但大丈夫立身处世,一个德字才是最最要紧的!”
王夫人见张越躬身应诺,想到他那时候二话不说便跟着上了北京,后来竟是能借着皇帝之力,将张輗父子撵了回来。一贯骄横的张輗回南京之后立刻来拜见她这个大嫂,甚至还毕恭毕敬地道了好些赔礼的话,她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最难得的是,张越年纪轻轻,居然能够管好这么一大家子,她之前竟是白操了心。
“婶娘这话教训得极是,越哥儿这德字谁也挑不出不好来,说来我还要谢谢您呢!”
王夫人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竟是在顾氏跟前深深拜了下去。顾氏一时之间哪里来得及搀扶,待到人起身不禁嗔怪道:“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要这么说,我还不得谢谢你们夫妇俩照应晚辈?别说越哥儿,就是老三也是搅扰了你们好些天。难得高兴,一家人都团聚在一块,就说说高兴的事,比如,超哥儿的婚事该如何是好。”
张越被顾氏硬按着坐在她身边的炕上,见张超笑得有些勉强,心中不由得一动。先前的事情他瞒着张晴,但等孟俊张晴夫妇回去之后,他便原原本本把冯兰金夙母女来访的事情告知了张辅。为了避免惹恼这位大堂伯,他便隐去了冯兰那些言辞,只是转述了金夙的话。果然,张辅虽憎恶金家背信弃义,却感于金夙这番话,说是从此对金家的事撂开手决不过问。
在上房闹腾腾了好一阵子,碧落和惜玉便进来说饭已经备好了。难得人都凑在一块,王夫人便笑着建议说摆在上房大伙儿一块用,图个热闹,顾氏自是没有二话。须臾饭毕,眼看顾氏露出了倦容,冯氏和东方氏忙一左一右搀起她,预备亲自将人送回房去安歇午睡。而顾氏瞅见孙氏也跟了过来,便冲她摇了摇头。
“你和他们爷俩好久不见了,这立规矩也不必急在一时,待晚间再过来也罢。我那儿有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这下午你们一家人好好叙叙别情,他们在贡院里头也憋得苦了,也让他们好好歇一歇。”
孙氏仍是送到门口,见几个丫头簇拥着婆母和两个妯娌去了,张超张起张赳兄弟三个紧随其后,张怡和骆姨娘则是低眉顺眼地跟了上去,她方才转过身,却不防王夫人正站在身后,忙退后了一步让开。这时候,她看见那边张辅正在对她的丈夫儿子交待什么,而王夫人却并非准备出门,却是忽地拉住了她的手。
“弟妹,先头我对婶娘说的那感谢话并非矫情,若非倬弟和越哥儿,这回我只怕焦头烂额,怎么也顾不过来。如今你既然来北京住了,若有什么事便尽管和我说,如今住在这里如此,以后搬出去了也是一样。还有另外一桩,无论这次越哥儿中与不中,这婚事都应该考虑了,我先前和晴儿看过好些人家,你若是有留意的,也不妨和我直说。”
孙氏自己实际只是个举人娘子,下人称一声太太不过是因为张家乃是世家大族,因此,在王夫人这样的正牌国公夫人面前,她总有些不那么自然。此时听这一番话,她心中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多年以来的谨慎小心讨好都仿佛得到了回报,险些便落下泪来。
等到一家三口回转了自己那三间屋子,放下门帘,孙氏瞧见爷俩一左一右在那椅子上一坐,全都是不管不顾的大大伸了个懒腰,饶是她满肚子离愁别绪,这时候也流露不出来,便冲着两人嗔道:“若是累了就去好好睡一觉,丫头们都看着,像什么样子!”
张越见母亲的眼睛更多地瞥着父亲,他顿时嘿嘿一笑,立马站起身来:“娘说的是,我眼下还真得好好睡一觉,这就回房!您和爹好好叙别情,我先走了!”
“这油嘴滑舌的小子!”
瞧见张越一溜烟出了屋子,张倬不禁笑骂了一声。等到珍珠芍药两个丫头带着几个小丫头也悄无声息地退下,他这才端详着面露红晕的妻子,心中满是柔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千言万语便化作了轻轻的一声唤。
“英如。”
张越顺着廊下飞快地跑进了自己的屋子,挑帘一进门,他就看到秋痕和琥珀正在拿着什么比比划划,仿佛是一件衫子,依稀瞧着像是元青色。见两个丫头扭过头来看他,他便笑道:“在看什么那么出神?这是新裁制的衣裳?”
琥珀原以为孙氏和张越母子重逢,总会有好一会儿话要说,没料到张越竟是这么快就转了回来。眼见张越那好奇的目光尽在自己手中那东西上瞟,她自是知道这回掩饰不过去,索性对琥珀使了个眼色,拿着那衫子便径直往张越身上比划,等看到长短大小应该正合适,她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新衣裳,不过不是新裁制的,是去年我和琥珀想着少爷要去考乡试,预备等您中举的时候穿的。谁知道这乡试没考,举人却有了,所以才留到现在。外头那些缎子上各种吉利的纹样应有尽有,却毕竟不如自己绣的。您看看这花瓶里三支长戟,谐音便是连升三极,和连中三元的寓意差不多,正合了乡试会试殿试。等您中了贡士之后换上,也能讨个好彩头,算是我和琥珀一份心意了!”
张越瞥了一眼旁边的琥珀,这才端详起了那衣裳上繁复的绣花图案,又接过来轻轻摩挲了一会,心中更感激两人的心意。
“若是我真的中了,少不得有你们一份功劳。”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13章 心思忙
下着绵绵春雨的夜晚很容易让人忆起烟雨江南,在这春雨之中,有人已经疲惫地呼呼大睡,也有人正在床上辗转难眠思量心事,更有人在激情缠绵后紧紧相拥。
灯台上点着一支蜡烛,微黄的火苗正上上下下轻轻跳动着,映照着梅花式雕漆几上的那只邢窑白瓷花瓶愈发剔透。靠墙的描金螺钿雕花大床上,青幔帐子已经垂落于地,内中隐约可见两个人影,还能听到窃窃私语声。
“操办完超哥儿的婚事就该轮着起哥儿,之后便是咱们家越儿。我听说老太太已经给二姑娘张罗婚事,可咱们家越儿的婚事究竟怎么个打算,老太太说还要听英国公和夫人的意思。今儿个夫人也和我提过,说是她和晴丫头看中了好些……这齐大非偶,咱们家越儿若是能真的平步青云也罢,可若是真的配公侯家的千金或是什么高门头,我只怕……”
“放心,晴丫头自从嫁到保定侯府便一直管家,如今是一等一的精细人,看人的时候也并不是首选家世,超哥儿未过门的媳妇便是性情品格都好。嫂子就更不用说了,她二十年的当家主妇当下来,这眼力终究是不差的。我如今担心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唉!”
孙氏被丈夫这深深一声叹息闹得心里发毛,忙一个翻身半撑着身子问道:“这北京虽好,可我初来乍到毕竟是人生地不熟,休说什么权贵人家,就是亲戚那一头我也认不全。你若是有什么担心的千万别瞒着我,咱们可就只有越儿一个儿子!”
“看你急的!”张倬苦笑着将妻子揽入怀中,这才叹了一口气,“嫂子和晴丫头看的几户人家都是好的,尤其是孟家那位四姑娘和杜家小姐。一边毕竟知根知底,又有晴丫头看过,越儿自己也见过两回,印象大约不错;另一边是他授业恩师的女儿,这有其父必有其女,大约也是落落大方的闺秀。只是杜大人如今高升去了山东,很多事情都没个准,至于孟家……”
“保定侯家又有什么不妥?晴丫头将来可不就是保定侯夫人?”
“保定侯那边自然是没什么,但孟家那位四姑娘的父亲孟贤却是常山中护卫指挥。常山护卫是赵王的护卫,那彪悍在北地也是有名的。汉王如今被赶到了山东乐安州,这赵王早年也曾经……天家事务从来就是最难测的,怕只怕孟家会搅和那趟浑水。”
孙氏虽不懂朝廷大事。但早年的靖难之役她还是经历过的,那时候朝廷大军和朱棣的靖难军在北方打了一次又一次硬仗,如今想起来也让人心惊肉跳。想到皇太子素来便不是身体康健的主儿,再想到一早就立了皇太孙,若是一个不好,竟是极有可能又是靖难时那般格局。她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两只手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丈夫的双肩。
“既然不是非孟家不可,不若那一头就推了?”
“好了好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看你急得这般模样!”张倬此时倒有些后悔说起这些,连忙岔开话题道,“再过些时日咱们就要搬了,那院子我曾经去看过,虽不如英国公府,毕竟昔日也是朱门甲第,比咱们家在开封城那座老宅更大更宽敞。我挑中了里头一处清静的院子,你有空了不妨带着丫头去看看,虽有公中添置东西,但细巧摆设总得自己来。”
虽然还想问问儿子的婚事,但丈夫既然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孙氏也就安了心,说起以后的住处,她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如今大嫂和二嫂还不曾挑,老太太才来也没去看过。你先选了,是不是不太恭敬?”
“放心,那里头东西南北有四个敞亮的院子。老太太和大嫂二嫂的地方我都让高泉看过,她们那儿应当不会有异议。毕竟,咱们那个院子略小一些,却胜在清静,离着老太太那儿也稍远一些,你看过之后就明白了。”
张倬却知道妻子谨小慎微的习惯因何而来,心中便有几分歉然,斟酌片刻便又说道:“今儿个在贡院门口,有人好心借了两把伞给咱们,是一位贵气凛然的公子。我瞧着不认识,看越儿的模样应当是见过的,我估摸着不是安阳王就是皇太孙。总之,皇上如今任人用事往往随心所欲,所以越儿这一科大约能中。至于我已经决定了,若是今科不中,今后便不再考。”
“这是为何?”
“越儿资质在我之上,机缘更是在我之上。若是今次得天之幸一起考中也就罢了,若是不能,我便要又耽误三年,哪怕是之后侥幸考中,这父亲品秩若在儿子之下自然是不妥,我才干平平,若是不得升迁,岂不是要连累他一辈子?我只恨自己没早些想明白,若是早想通了这理儿,我倒是宁愿今科不考,以后也不考……”
第二天一大清早,张越起床洗漱后去父母房中请安时,却发现张倬和孙氏精神头都有些不济,眼圈更是隐隐发黑。他满心以为他们久别重逢缠绵了一晚上,面上便带出了几分笑意,却并不知道这下半夜张倬完全没睡好,孙氏更是失眠了。
一家人旋即又去顾氏处请早安,之后又去见了张辅和王夫人,回到自己房里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此时有管事媳妇送来了早饭,一家人自是一起用了。
用过早饭,张越便想起如今会试已毕,殿试少说还有半个多月,这榜单还不曾出来,温书却也无用。他在贡院中憋了好些天,之前又有小半个月不曾出门,想到杜桢已经在他会试期间去了山东,他便打算往杜府走一趟。张倬对此自无异议,孙氏心中也乐意,只是犹自不放心,嘱咐了一大通才放了他走。
到了南院马厩,张越刚看着连生连虎从中牵出马来,却听见有人唤着三弟,扭头就瞧见张超也带着随从过来。兄弟俩昨日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这会儿碰见,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超就笑呵呵地走过来,一如从前那般抱住他的肩膀使劲拍了拍。这一拍之下他才骇然发觉,这长兄此趟从金乡卫归来,气力愈发见涨,那臂膀犹如铁箍,那手犹如铁掌。
嬉闹了一会,他便笑问张超可是去拜访未来的大舅子。却不想张超面色一黯,旋即摇了摇头道:“婚事既然已经是定下了,这会儿我上门去也不好。之前倭寇大举来袭,虽说咱们将其击溃,但卫所却死了好些军士。虽大多都是军户,但其中有一个总旗在我刚到金乡卫时常常照应提点我的。他临死前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托我送些东西到他家里,说是他那母亲带了妹子改嫁,如今那妹子在北京,算是民户。今日有空,我便准备上门一趟。”
心感张超重情重义,张越又询问张超那一头住在何处,得知就是离清水胡同很近的泗水街,他便说正好顺道,索性便充了张超的向导。这一路上,张超说着金乡卫抗倭时的惨烈,忍不住连连叹息,提起倭寇打不过就跑,金乡卫却没法用海船追击时,他更是咬牙切齿。
张越听者有心,此时免不了心想,倭国之前已经和大明交恶,如今大明航海发达,这海船扬威西洋之外,何不设法也到东洋去逞逞威风?要说这倭寇本来就是打东边过来,骚扰的又是大明沿海。这借口简直是天经地义再完美不过了。
“海门卫、松门卫、盘石卫、金乡卫……但凡浙东和福建沿海,这倭寇是打都打不完。因为谁都不知道他的小船是打哪儿登陆。这次倭寇攻陷松门卫,皇上杀了浙江按察司佥事……要我说,我们金乡卫这一年多来杀的倭寇少说也有数百人,可毕竟是治标不治本。我现在才知道,空有一身武力在战场上着实无用,毕竟这出拳也得你打得到人才行。”
张越对张超的说法极其赞同,更惊异的是这一年多来,自己这位初时还极其莽撞的大哥如今尽显沉稳。两人因着说话,这一路上自然走得慢,约摸大半个时辰才来到了泗水街。
清水胡同那边住着清贵的翰林院都察院等台阁官员,而隔开三条大街地泗水街却本来就是贫民聚居的地方。
街两侧清一色是绝对谈不上体面的房子。那一色低矮的房檐,那斑驳掉漆的院门,只有路中央十几个追逐嬉戏的孩子还能给这里带来一丝活泼的生气。而这些身穿旧衣裳的孩子一看到张越等人就哄然散开,倒是几个屋檐上抱着手没事干的闲汉眼睛一亮望了过来。
张越一看见这地方的光景就知道找人不是件容易事,坐在马上四处一打量,他便用马鞭指着一个瘦小的汉子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那个被点名的瘦小汉子毫不犹豫地一溜小跑上前来,毕恭毕敬地把腰弯成了大虾米:“公子可是要找人?这泗水街上的人家,小的都是一清二楚,只要……”
他这一个要字才落地,眼角余光就瞥见马上那位公子轻轻一弹指,一道银光倏地朝自己抛过来。他敏捷地纵身一跃将那银光纳入手中,见是一个银角子登时大喜,那脸上布满了谀笑,信誓旦旦地说:“公子爷您要找谁?那怕是把这泗水街给翻过来,小的也一定帮您找到人!”
看到这情形,周遭另几个动作慢的顿时捶胸顿足。可看见内中有好些人腰佩刀剑,人们知道占不得便宜,方才打消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心思。
既然找到了向导,张越瞅着张超身边几个五大三粗的健壮家将,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自不用他再操心,笑呵呵吩咐了一声,又和张超打了个招呼,他便带着自己的人往杜家方向去了。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14章 难以抑制的忧心
和顾老太君等人一样,匆匆把浙东家乡事务处理完之后,杜夫人裘氏抵达京城不过也就是这几天的事。由于家中不像英国公府那样厢房连厢房,跨院套跨院,女儿杜绾又是心灵手巧能管家的,因此她到了之后也不曾大动干戈,倒是好生休整了一阵子,就是有客也都是让杜绾代为接待。毕竟,这江南过来水路虽说便当,终究还是走了将近一个月。
北方本不是多雨的天气,昨日还是春雨连绵,今儿个一早就云收雨散,这会儿温暖的春光透过窗棂和窗纸照射进了屋子里,却也敞亮。裘氏正带着丫头收拾那些穿不了的旧衣裳,在炕上五颜六色的摆了一摞。因这都是年轻时候的衣裳,尽是大红鸦青葱绿银红,她如今自也穿不了,给丫头却也为难,若再压箱底更是浪费,当下她不由得有些发愁。
“太太!”
小五掀帘一进来就发现这满炕上都是衣服,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走上前一瞅便笑道:“这么多衣裳,太太是准备给小姐么?小姐之前还说该怎么省俭花销,要是她看到这些,一准说今年她的衣服都不用裁了。”
因小五不是家中使出来的人,又知道道衍不是寻常人,因此裘氏平日也不把小五当成丫头看,一听到这话顿时醒悟了过来。她笑吟吟地把小五拉了过来,拿起一件衣裳在那身上比划了一番,倒是觉得正合适。
“绾儿的身量和我年轻的时候不一样。她比我高挑,这些衣服却也穿不上,倒是你正合适。都是些旧衣裳,小五你若是觉着好就随便挑上几件,若是不要,就拿回去让绾儿那几个丫头分了,反正我如今是穿不了这些。”
小五被裘氏摆弄了一番。只觉得奇怪,听见这话顿时大吃一惊。低头一瞥炕上那几件颜色鲜艳的衣裳,再想想杜绾的针线活一向不错,她却没把裘氏的话放在心上,心里尽算计着能改出什么花样来,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正当她吩咐几个丫头拿起包袱皮一件件包起来的时候,外头忽地传来了一个管事媳妇的声音。
“太太,陈留郡主来了,如今径直去西边寻小姐说话了。张公子也刚好来了,这会儿正在小花厅等着。”
虽然是郡主,但来得多了,裘氏也就没有太往心里去,也知道人家未必乐意自己去掺和。倒是她先前知道张越正在参加会试,还曾经念叨过好几回,听说他来了自是高兴,吩咐了几个小丫头继续收拾,便带着两个大丫头往前头去了。小五此时也顾不上那些银红的大红的杭绸潞绸衣裳,裘氏一走她也跟着闪了,却不是往前头去,而是径直去西边厢房寻杜绾。
一进门,看到陈留郡主朱宁和杜绾在那儿摆开了黑白棋子预备开战,她顿时头大了。她伺候道衍那老和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知道老和尚爱好这口。可问题是,周王爱这个就罢了,陈留郡主和杜绾这两位为什么也老喜欢来一场黑白大战?
“小姐,您还下棋?太太都到前头去见他了!”
朱宁这时候先落下一子,听到这话顿时侧过头来,笑吟吟地冲着小五眨了眨眼睛:“哟,好久不见,小五你说话竟是卖起关子了。什么他?哪个他?是你家小姐的那个他,还是你的那个他?”
杜绾正在寻思布局,不想听到朱宁这么一句,顿时没好气地笑骂道:“郡主你打趣小五也就罢了,扯上我做什么?你可别惹恼了我,我若是火起来,在棋盘上杀你个片甲不留就罢了,到时候少不得也在你的亲事上使使坏!我娘也是的,竟是没看见爹无可无不可的模样,非得忙前忙后撮合,却不想人家有没有那意思!”
朱宁这时候又布下一颗棋子,促狭地问道:“莫非你如今还在恼他抢走了你爹爹?”
杜绾没好气地瞪了小五一眼,见某人无辜地直摇头,她方才醒悟到是陈留郡主只是随口一说,顿时一下子红了脸,想要敷衍过去,却不料朱宁正死盯着自己的面上看,她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他受教于爹爹门下的时候,我和娘却在家乡苦苦等着,还得忍受那些三天两头找上门打秋风的亲戚,我恼他那是自然的!我从记事到现在,见到爹爹也就是打从前年末到现在的事,可爹爹在开封足足教了他四年!”
“既然你恼他,那你上次还求着姚少师见他们一面,白白浪费了一个人情?”
“姚少师最有分寸的人,早就淡出不管国事,我以后也没什么可求他的,这个人情可有可无,再说,现如今欠人情的已经变成他了。”杜绾没好气地丢了个白眼,把朱宁到了嘴边的打趣打了回去,因又叹了一口气,“爹爹回来之后虽从来不提之前的那十几年,可我能看得出来,他一直都在弥补对娘的亏欠。可是谁又能想到他居然又去了山东?”
朱宁面色微微一变,趁着杜绾看向别处,她立刻将这一丝情绪很好地掩饰了起来,却又笑道:“别老是说你爹爹,若是你娘真的一心把你许给他,你真不愿意?”
朱宁见杜绾皱了皱眉,干脆丢下棋子把话说开了:“绾儿妹妹,我不是说你,你平日聪明绝顶,在这种事情上偏生想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天经地义。张越那人我瞧着倒是不错,只我父王没怎么留心他,若是留心,指不定也忙着把我这个女儿嫁出去。别看皇伯父也还算宠我,父王将我捧在手心,到时候选一个所谓的才俊当作仪宾,我这一生也就算是定了。”
杜绾见朱宁一脸的意兴阑珊,倒有些后悔自己勾起了人家的心事,最后也叹了一口气:“郡主你都这么说,那天底下别的女儿家就更不用提了。哪怕是西厢记里头的崔莺莺,也不过是私定终生后花园,待张生金榜题名之后再回去迎娶,又有什么意思?纵使是贤内助,也得将来的良人可堪扶助才行。看到我娘当初苦守,我竟有些怕了。”
小五在旁边听得傻了眼,一时之间倒是有些闹不明白。她毕竟度过一段漫长的流浪日子,曾经很是羡慕那些千金小姐锦衣玉食,到时候还能嫁个如意郎君,怎知道还有那么多烦恼?
小花厅中,张越拜见了裘氏,又陪着说了好一阵子话。因着杜桢启程赴了山东和裘氏抵达北京都是他进了贡院之后发生的事,因此直到现在,他方才知道杜桢和裘氏竟是来不及碰上一面。想到那一次杜桢的吩咐,他忍不住端详了一眼师母,见她两鬓掩不住的霜白,眉眼间却依旧流露出慈和之色,心中着实钦佩这位贤妻良母。
“老爷去了山东,到时候你就算中了进士他也瞧不见,依我看这才是最大的遗憾。” 裘氏说着说着便渐渐不再拘泥那些关切的话,藏在心里好些天的担忧也不知不觉显露了出来,“说起来我听说山东那地方如今不太平,还有什么盗匪……唉,我这些天眼皮子老是乱跳,总有些不安。元节,你见识大些,山东那地儿究竟如何?”
山东那地儿如何?要是盛世年间自然是好,但这年头最大的不好处就是汉王在那里。既然裘氏都已经说有盗匪,那盗匪自然是货真价实的存在着。这布政使又不掌军政没有兵权,若是真遇上有什么事那真是着实不好办!
心里虽转着这样的念头,可张越怎敢对裘氏点明,忙笑道:“师母放心,外头有些话不过是以讹传讹,未必可信。先生素来稳重,想必在山东为官也是如此,应该不会招来什么祸端。至于这眼皮子乱跳,我想师母这些天舟马劳顿,多多休息就好。”
裘氏本就是心中担忧,张越这么一说,她再想想丈夫蹉跎十几年。如今高升恰是前途正好的时候,渐渐也就放开了怀。又留张越坐了一会,她忽地想到丈夫这回去山东一任就是三年,这女儿也脾气古怪,她试探过几回都是无果,若是再拖延不知要等上多久。
“元节,听说你们全家人都从开封搬到了北京?”见张越点了点头,她心中立时便有了主意,当下就笑道,“既然这么着,过两日我也该去拜访一下你祖母和你娘。当年老爷在开封的时候,凭着他那古怪脾气,若不是你们张家照应,只怕他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我早就该去拜谢的,如今恰有了机会。”
张越刚刚一点头就看见裘氏如释重负,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哪里还不知道师母的意思。可知道归知道,他难道还能阻拦人家到家中去?顾氏那儿暂且不提,就只单单是一个母亲孙氏,今儿个早上他就已经被唠叨得头也大了。早饭过后出门的时候,他还看到母亲叫了琥珀和秋痕,多半也是耳提面命外加盘问他这一年多的行踪,少不得还有些别的算计。
从杜府告辞出来时,张越看到门前不仅有人牵出了自己的几匹马,还有正在上马车的陈留郡主朱宁以及十几个随从护卫。此时此刻,他心中不禁有些犯嘀咕,心想世界上竟有这么巧的事,他来的时候和这位郡主同来,走的时候居然也是同走。
“张越,你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听到这一声,见正在上马车的朱宁忽地转身,居然又从那支撑的小杌子上跳下往自己这边走来,张越只得上前了几步。此时,就只见一群周王府的护卫呼啦啦散开了一边,两个侍女也退得远远的,仿佛生怕朱宁之言被第二人听见。
朱宁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犹犹豫豫好一会,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说道:“刚刚有些话我不好对杜夫人说,也不好对绾儿妹妹讲。山东如今很有些乱象,先头的布政使原是平调湖广,结果因出了纰漏,如今正在大理寺蹲着。杜大人虽说清廉能干,但很多事情并非人力能及,若是可能,麻烦你让英国公和某些地方打个招呼,比方说都指挥使司。”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15章 隐藏的锋芒
太祖皇帝朱元璋虽然册封了近百功臣世家,但之后借胡惟庸案和蓝玉案大肆株连杀戮功臣,所以,开国功臣到永乐年间早就是十不存一,风头都让给了跟随朱棣起家的靖难功臣。
永乐皇帝朱棣登基后诛方孝孺十族,同样杀戮了一批不愿臣服的文官,但对于那些战功赫赫的武将却着实是优抚。如今五军都督府中的高官全都是公侯伯等兼任,似张辅这样武功卓著的大将,则是在南征北讨时担任总兵官,闲时在京城荣养,更多的大将则是出镇地方。
相比曾经的保定侯孟善镇辽东,安远侯柳升镇宁夏,武安侯郑亨备宣府等等,张辅四征交趾功勋彪炳,但由于永乐皇帝朱棣念交趾远悬西南,不愿用张辅这样的心腹大将出镇,所以张辅虽没有在五军都督府任职,荣宠却比各都督仍有过之。如今病愈复出,更是常常特召入宫逗留,虽不任事却胜过任事,这一日也是黄昏时分方才归家。
虽说顾氏等人仍住在英国公府,但这许多人自然不可能日日用饭都在一块,不过是各家各自用了,等晚饭后便齐集顾氏房中一起说话。张辅也是每晚必至,顾氏以他事忙为由提点过好几次,张辅却每每笑吟吟地道是孝顺婶娘原是应当,别人看后都是心中感慨。
晚间侍奉了顾氏安寝,众人方才出了屋子。张越见母亲孙氏招呼自己,见张辅正和父亲张倬说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正想寻个由头开口,却见张辅忽然转过头来。
“倬弟和弟妹还请先回吧,我有话要对越哥儿说。这会儿让他跟我去书房,少时我就让人送他回去。”
张辅既这么说,张倬和孙氏自没有二话。而东方氏和冯氏看着张越跟着张辅而去的背影,羡慕的眼神中却也有些嫉妒。想到张辅病重时都是张越在身边照顾,她们心里这才舒坦了些,但仍是免不了感慨张越的好运气。毕竟,仕途上多了英国公看顾,日后平步青云自不用说。
王夫人从来不管外头事,张辅既带着张越去了书房,她和众人告辞之后自回了自己的上房。众人也各自归屋,送到门口的灵犀眼看人们都渐渐走了,便回身打帘进了屋子。拿着烛台来到里间,她轻轻掀开烟罗帐。见顾氏仍是醒得炯炯的尚未就寝,便拿烛台搁在了旁边的海棠式雕漆红凳上,又屈下一条腿跪在床沿边上,扶着顾氏半坐了起来。
“老太太,三少爷跟着英国公去了书房商谈事情,其他人都散了。”
顾氏年纪大了,一向不习惯早睡,半夜里也睡得轻,极其容易醒。此时任由灵犀为自己将枕头垫在腰后,她沉思片刻便问道:“英国公可说了是什么事?”
“英国公不曾明说,只道是有话,还说待会就让人送三少爷回去。”
顾氏年纪大了,张辅如同嫡亲儿子那般孝敬自己,她心中虽然欣慰。但却知道这不过是当年自己照顾他们兄弟三个的那点情分,不想也不愿意自恃这点功劳给子孙求什么。毕竟,张辅能帮的已经帮了太多,就算是京城那点产业,也足够他们一大家子吃喝嚼用一辈子。
“这么说来,几个小辈之中,他确实对越哥儿最是另眼看待。唉,英国公家也实在是多事,他母亲去得早,父亲也战死沙场,那时候他们兄弟三个当中最小的还不过十二岁。他为了家里头的弟弟妹妹在战场上打拼,结果张家的威名不坠,弟弟却不曾管好。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多留些时日,也不致于让张輗张軏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老太太说的是。”
灵犀点头应了,又说了一会话,待安置顾氏重新睡下,她便小心翼翼地掖好了被子,正准备放下烟罗帐的时候,手腕却忽然吃顾氏一把牢牢钳住。心中惊疑的她不禁低头看去,却见顾氏那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忙问道:“老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若是越哥儿这回真能中了进士,到时候你就跟着他罢。”
顾氏语气异常平静,目光却仔仔细细地看着跟随自己有些年头的心腹大丫头:“前几年外头也有人曾经向我要过你,没眼的说是讨你做妾,有眼的说是娶了你去做继室填房,我那时候不舍得放手,毕竟我身边少不得你。如今我渐渐老了,身子骨不比从前,总得给你寻个妥当去处。越哥儿那两个丫头都是好的,但终究比不上你。看英国公如今这模样,日后张家是否能继续兴旺,至少离不开他。赳哥儿究竟小,也需要他这个兄长的提点。”
灵犀此时面上一白,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声:“老太太……”
“这些年我一直细细看着你,不论老爷少爷你都是以礼相待,从不曾有私,至于和外头小厮就更不用说了,料想你的眼界也看不上。你说过服侍我一辈子之后去做姑子,我也不要你这般决绝。灵犀,我不会看错人,你虽然年纪大些,看在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他总不会亏待你,你下半辈子总能有个依靠。”
今日这话虽说得突然,但灵犀在极度的震惊过后却仍旧迅速平静了下来。面对手上那种难以抗拒的大力,面对顾氏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义无反顾地道:“老太太待奴婢的好奴婢都记着,若是您让我去伺候三少爷,奴婢绝无二话,但若是您让奴婢……恕奴婢多嘴,若三少爷是那样的人,只怕秋痕琥珀早就收房了。”
张越跟着张辅上了夹道,眼看前头提灯笼的婆子渐行渐远。后头跟着的丫头也都是远远地保持一段距离,他知道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在心里琢磨日间陈留郡主的话。那位小郡主乃是爽朗的脾气,既然说这些,定然不是空穴来风,消息应当是可靠的。然而,张辅素来是最最沉稳谨慎的人。虽说杜桢并非寻常外人,但有些事情做起来却可大可小。
出了二门,丫头们便各自止步,换上几个小厮迎了上来。好容易捱到了书房,张越跟着张辅一进去,大门便被外头的小厮紧紧关上。直到这时候,张越方才醒悟到今晚是张辅找来自己有话要说,而不是他寻思该怎么就杜桢之事向张辅开口。
张辅在书桌后头的太师椅上坐了,旋即冲张越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旋即便不遮不掩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儿个入宫见皇上,之后出来却撞见了皇太孙,结果得知了一个消息。你那老师杜宜山之前就任山东布政使,我想你应该知道。这虽是皇上的任命,但之所以如此,却是赵王对皇上提起山东乱象频现,需用能臣的缘故。”
听说这样的一段内情,张越几乎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容易压下心中那股冲动,他忙问道:“大堂伯,我也听说山东如今不太平,似乎更有盗匪横行。这其中既有提刑按察使司缉盗的职责,也有都指挥使司安抚一方太平的干系,若单纯布政使司,就怕再能干也未必能扭转山东一地的局势。”
“原来你也知道这些。”张辅深深叹息了一声,本就深沉的眉头更是紧紧皱在了一块,“天家事务自决于上,为臣子者参与其中从来便是有利无害。当年邱福乃是功臣录上的第一人,北征大败举族败落,其中也有昔日妄议立太子事的缘故。至于解缙就更不用提了,不过是微末文官,却自恃聪明招来杀身之祸。我虽和汉王有袍泽之谊,以前也颇有往来,但有些底线却从未逾越,饶是如此,竟是也险些害了你大伯父。”
张越深知此时应多听少说,遂也不开腔,只在那儿静静听着。果然,张辅紧接着便说起了赵王此举的深意。
“赵王昔日便志在东宫,只是文不如太子,武不如汉王,兼且多行不法,所以才一直都不入皇上的眼。只如今汉王远在山东,几乎不再有夺嫡可能,太子又在南京监国,他独在皇上身边,比昔日作为已改过许多,皇上时时刻刻见着,他生出别样心思也难怪。杜宜山此去山东,若压制汉王,则皇上未必高兴;若不压制汉王,汉王暴戾,若激起民变,则他更是危若累卵;再加上山东靠近北京,若征徭役那里首当其冲,他这个布政使着实难当。”
倘若说张越原本只是担心,那这会儿那担心就变成了惊恐。隐隐约约的,他只觉得脑海中有一个什么名字要跳出来,但那灵光却被无数线头遮住,一时半会竟是怎么也揪不出来。
“虽说杜宜山不党不群,但他在京城文官中颇有名气,况且谁都知道那是你的老师。如今看来,我虽不出头,倒是被人算计了一把。”张辅此时站起身来踱了两步,旋即转身说道,“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卫青曾经在我麾下征战,虽说文官不能调武将,但我已经嘱他照应一二,料想总能有些效用,但究竟如何却也难说得很。另外……”
“贡士名单上有你那是定然无疑,殿试那一关对你来说更容易,所以说你今科得中已经是定局。最稳妥的路子自然是翰林院庶吉士,但这条清贵的路子适合别的文官,却未必适合你,毕竟你是我的堂侄。你自己好好考虑,若是想外放为知县也尽可使得。有我在京城,哪怕你只有寸功,别人也休想抹煞!”
张越还是头一次看到张辅流露出这样的自信气势,惊讶之余便是若有所悟——平日即使低调,但这才是如今天子驾下第一武臣,岁禄三千石的英国公张辅!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16章 三喜临门
院试得中者曰秀才,乡试得中者曰举人,会试得中者曰贡士,殿试得中者曰进士。自隋唐开科举先例直到大明,如今这一级级的考试可谓是层次分明。虽洪武帝朱元璋停开科举十几年,这条路子仍然被天下士子谓之为仕途正路。哪怕你出身贫寒,只要这文章上头对了考官的心意,一朝拔举之后便是鲤鱼跳龙门。于是,这贡院的规模自是一年比一年宏大。
除非贡士遇上丁忧或是疾病,否则殿试素来并不黜落人,所以,能够名列贡士那榜单上,便说明一个进士头衔稳稳当当到手,之后只要不犯什么过错,熬到年老那也颇为可观。正因为这个理儿,每到会试放榜的这一日,放榜那面墙之前堪称人山人海,几乎每一个前来应考的举子都是亲自前来,只希望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名单上。
张越今日却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坐在书桌前盯着一本书出神。张辅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事,而如今他又该做些什么?杜桢到山东也应该有一个月了,但直到如今却没有一封信捎过来,这不得不让他担足了心思。至于贡士他倒是真没什么可担心的,张辅都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就算他不中顶多再等三年。
“越儿。”
听到这声唤,张越一抬头,看见是母亲孙氏,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在他的记忆中,孙氏都是只管家务不管其他,鲜少踏入他的书房,今天这一趟着实是稀罕。
“若是不知道的人,看到你在这儿稳若泰山的,还以为你不在乎今科是否能中。”孙氏口气中虽有些嗔怒,面上却是露着笑容,见张越讪讪的,她便笑道,“你爹吃过早饭后原说不去的,但最后还是赶去了承天门,说是亲眼看看比别人报喜来得强。他昨晚上一晚上就都在那儿唠叨你中与不中,竟是比我这个女人还罗嗦。”
早知道王夫人打发了十几个家人前往承天门外头看榜,张越却没料想父亲张倬居然会亲自跑了去,这么一对比,他仿佛太优哉游哉了一些。正想说什么,外头却传来了秋痕清脆的声音:“太太,少爷,老太太那儿灵犀姐姐带人来了。”
说话间那帘子被人高高打起,眼见灵犀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个三十出头的管事媳妇,手中都抱着好些绸子。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缎子比甲,底下着了一条白绢红染滚边裙,看上去显得清新素雅。上前来屈膝福身行礼之后,她便示意小丫头捧着东西上来。
“老太太说,前年年底到去年连着有事。家里人就是先前裁了那几套,别说丫头,就是三位太太也不曾做几身新衣裳。如今该过的关卡都过了,家里头带来的那些绸缎样子都已经不新鲜,这些好的拿给太太少爷们做衣裳,其他余下的到时候分给诸房大丫头小丫头们,也好让大伙儿都欢喜欢喜。”
孙氏早就不是新嫁的媳妇,对于衣裳首饰之类的自然不怎么上心。问过灵犀,得知她竟是径直先往这里来,她心中极其欣喜,对于挑东西倒不在意了。随便选了两个绸子和几匹纱绢之类的,她忽地想到儿子若是高中,殿试的时候难免还需要一件蓝色直裰,于是又挑了一匹蓝色的绸子,给几个丫头各留了一匹青缎。
待收拾好这些,她方才发现这儿是儿子的内书房,做这些事情不妥,连忙带着几个管事媳妇到了外头。而灵犀看到张越回到书案旁收拾东西,沉吟片刻便上前低声道:“三少爷,这两日您若是有空儿,还请单独到老太太那儿去一趟,老太太应该有话对您说。”
张越本以为灵犀前来不过是为了刚刚那些琐碎事,乍听得此语不禁一呆,待想再问,却见灵犀已经挑帘出了门。听到一群女子欢声笑语着出了门往正房那边去,他只好放弃了追问的打算,心想这究竟是祖母顾氏的意思,还是灵犀觉察出了点什么,故而特意提醒他?
须臾便是一个多时辰过去,张越正在临字帖,忽地只听一个奇怪的声响,却是那夹絮门帘被人用极大的力气撞了开来,定睛一看却是琥珀。往日罕有表情变化的她此时满面惊喜,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拢手拜了下去。
“恭喜少爷,高中会试第二百三十二名,老爷是二百一十三名!”
“少爷高中了,老爷也高中了!”
这会儿风风火火冲进来的人却是秋痕,她面上满是欢喜的笑容,也顾不上琥珀已经报了喜,竟是连着又重复了好几遍,旋即又嚷嚷了起来:“以前不是大老爷高升就是二老爷立功,如今咱家老爷少爷齐齐登科,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喜事!老爷还没回来,这报喜的就已经有好些登了门,老太太不及发话,英国公夫人已经让人打发了上等的喜封子一个个赏了!”
起初听到自己中了,张越只是微微一怔,待听得父亲张倬也中了,他这才感到一阵由衷的惊喜——比起四年前父亲中举,这当然更值得高兴,毕竟,进士始终比举人稀罕得多,母亲不就是盼着这一天么?想到这儿,他丢下手中的笔便急匆匆地冲了出去,临到外屋大门边上却又想起一事,忙又转了回来。
“你们俩上次做的那件袍子呢?赶紧拿出来让我换上,到时候看着可更喜庆!”
秋痕和琥珀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心中都欢喜不迭,忙打开衣柜子找出了那件衣裳。张罗着给张越换上,见他又精神又爽利,秋痕又去找来了一块纬罗华阳巾给张越重新梳了头发,这才跟着张越出了门。三人一路来到顾氏的上房,张超张起张赳正好都一起赶了来,兄弟几个免不了对着张越又是好一通恭喜,直到折腾够了方才进房。
顾氏往日最讲体面规矩,这小辈们在门外喧哗自是绝对容不下,今日却没有计较这些坏规矩的勾当。见张越上前行礼,她忙将其一把拉了起来,说了几句话就瞥见了他身上那衣裳的图案。她本是过来人,细细琢磨片刻便明白了其中寓意,当下便笑了。
“这越哥儿聪慧,手底下的丫头也聪慧,看看这花瓶里三支长戟,可不就是连升三极?这主意估摸着不是秋痕就是琥珀想的,那些小丫头断然没有这么尽心。”
张越忙解释道:“祖母猜对了,这衣裳确实是秋痕和琥珀赶制出来的,只不过不是最近,她们原是想着先头的乡试,所以才设计出了这么一个吉祥图案。”
王夫人打量了一眼琥珀秋痕,想到之前自己不在,她们两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管着诺大一个家里的内务,不但井井有条,后来那些账册条目也是清清楚楚,交权后便再不管事,如此知分寸的丫头着实难得,遂也帮着说了两句好话。
“婶娘果然是猜对了。要我说,越哥儿还确实会调理人,秋痕和琥珀平素做事情爽利不说,为人也是好的,从不仗着势欺压底下人。我身边的惜玉和碧落跟了我这许多年,在有些事情上都未必强得过她们。”
说到这儿,王夫人忽然记起琥珀是之前自己家送出去的人,心里更觉得亲近。只既是已经送出去地人,这赏罚便不是她做主,因此她也没说别的话。
顾氏心中高兴,再加上正好逢着喜事,便对旁边的灵犀吩咐道:“今天是你三老爷和三少爷高中大喜的日子,回头打赏的时候,秋痕和琥珀按照头等的例,再把起头出来之前打的那海棠金镯儿各赏她们一只。其他人以后也记着,若是服侍主子经心,又知道劝导主子上进成才,我决不会吝惜赏赐。但若是那等存着歹心的,我也决不会轻饶!”
这大喜的日子,谁也没料到顾氏会忽然迸出这么一句话,当下别说一群丫头齐刷刷矮了一截行礼称是,就连冯氏东方氏孙氏三个媳妇也都是心中一凛。一旁的王夫人深感顾氏治家严谨,看人家儿孙满堂,她免不了又想到自己膝下空空,那种五味杂陈的难受劲就别提了。
不多时,张倬也赶回了家,到上房向顾氏请安之后,陪着说话时,那声音也不知不觉略微提高了些。在人山人海的承天门外挤出了通身大汗,但这时候他心里却颇有一种止不住的亢奋。之前虽想着儿子若中了,自己落榜也不打紧,可之前在那儿看榜的时候,那种连心都快蹦出嗓子眼的感觉却绝不单单是为了儿子,也同样是为了自个儿。
张辅却直到傍晚方才回来。他早就知道了这消息,便吩咐在花厅摆宴,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谁知道这么闹腾了一晚上之后,半夜里王夫人就觉得身上不爽快,到了早上人也懒散不想起,于是碧落和惜玉忙禀了张辅。张辅不敢怠慢,忙命人去回春堂请大夫。他自己又上朝,唯恐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亲自去顾氏那儿请求帮忙照看。
谁料想当那位中年瘦长的大夫急匆匆赶了来,隔着幔帐伸指轻轻一搭腕脉,沉吟良久之后,便笑吟吟地道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可喜可贺,夫人这是有喜了!”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17章 人贵有自知之明
仪礼中有七出之条,无子高居其首。虽说如今这世道真的以无子休妻的只在少数,但对于女人而言,这膝下没有一儿半女总是天大的憾事。纵使妾侍有儿女养在自己膝下,可那毕竟和亲生的不同。王夫人已到中年,对于儿女上头早已经不再有幻想。所以,当听到那大夫的那句话,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方才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顾氏此时和三个媳妇都在旁边的帷帐之后,闻听此言她也是大喜。她年纪大了,不比三个媳妇要避嫌,此时忙让灵犀扶着出去,又对那大夫问了好一阵子,确定真是喜脉绝非误诊,她顿时双掌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碧落和惜玉也终于从极度的欢喜中回过神,忙也从里头出来,打发人准备上等的赏封,又让两个老妈妈引那大夫出去写调养的方子。
“嫂子,真是大喜!”
“嫂子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一定得好好将养!”
“我就说嫂子积德行善,待下头向来是最宽和的,如今果然是好人有好报!”
一见那大夫走了,冯氏东方氏和孙氏忙纷纷出来道喜,惜玉碧落也跟着说了好些凑趣的吉祥话。王夫人心中有悲有喜,悲的是自己并非不能生,这许多年却一直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喜的是这有生之年老天终究开眼,她也能对得起丈夫。
于是,当看到顾氏在床头坐下,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她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冲动,竟是一把揽住了顾氏的脖子失声痛哭,哪里还有平日雍容华贵处变不惊的贵夫人模样。
张越此时却在西城牌楼巷自己的那座小宅院里。
昨日他知道自己和父亲双双得中,事后少不得又追问父亲万世节和方锐是否在榜上。前者乃是他的至交好友,后者虽是不甚亲近的远亲,但毕竟同住英国公府。得知万世节同样高中,方锐却遗憾落榜,他本想去看看那个精明的青年,但思量再三还是没去。
人家失意的时候,他一个得意人巴巴儿跑了去,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么?
张辅送的这座小宅院相比堂堂英国公府而言确实是小,但放在外边却已经是中等人家方才置办得起的三进院子。进了大门就是影壁和屏门,过了屏门是外院,贴院墙处则是仆役所住的倒座房。二门之内是整整齐齐的东西厢房和正房耳房,屋子统共有十多间。一共是租给了六位举子。万世节一人独占东厢房,张越还派给他一个书童伺候,住着倒也逍遥。
如今会试已毕,这满院子住的六人之中大多数都是黯然落榜,所以张越来找万世节的时候,却看到几处都在打点行装。科举这条路原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他和其他人也就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连租子都是高泉代收。和这些人压根不熟悉,所以自然不会矫情的和那些唉声叹气的家伙去套近乎,径直就进了东厢房。
“如今的进士不比唐时金贵,却比宋朝每科一千多人要节制些。咱们这戊戌科好几百人,除了一甲和二甲拔尖的通过馆选能进翰林院,其他的也多半是分派到各家州县去。”
“万大哥说的是,如今天下虽然承平,可北征南讨耗费钱粮无数,纵使是外放做知县只怕也是难为。说句没出息的话,若不是我家里头从小子着我科举,我才懒得费那工夫。京城虽大,居家不易,这北京如今还不是京城,这小小两间房居然就这么贵,万兄你还真是大手笔,居然能独占这东厢房!”
“呃……你那两间屋子花了多少钱?”
“多少?加上伙食开销,至少折银五十两,合钞五百贯都不止!好在中了贡士相当于中了进士,回乡后不必听爹娘唠叨。不过话说回来,这儿的房东虽说黑心,隔壁那几处还有更黑心的,小小一处独院要价百两,还不包伙食,他怎么不去抢!”
张越不想自己居然被人骂成黑心房东,这一只脚迈进门槛,另一只脚却留在门外头好一会。扭头看见连生连虎两个想笑却又不敢,他回过头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这才提高嗓门咳嗽了一声,又高声叫道:“万兄可在?”
话音刚落,里间那帘子就一动,旋即探出了一个脑袋,恰是万世节。他一看见张越便眼睛一亮,不一会儿整个人也就掀帘迎了出来,笑呵呵地说:“我就估摸着你该来了!昨儿个报喜的上你家里去,你家可是热热闹闹庆贺了好一阵子?我还以为本科就属你年纪最小,却不想这回有人抢去了你的风头!若是不出意外,这一科得有一个刚刚十五岁的进士!来来来,夏小弟出来!”
万世节说话的时候,刚刚和他闲聊的另外一个人也走了出来。他约摸十五六岁,穿着蓝色镶黑边袍子,形容却是朴素,容貌虽算不上英俊,但那黑亮黑亮的小眼睛搭配上五官,却予人一种灵动的感觉。觑了张越一会儿,又听到万世节这么一番话,他就笑了起来。
“你肯定就是万大哥口中的张元节。我姓夏名吉,尚无表字。听万大哥说,你只比我大半岁?”
张越刚刚听那清亮的声音还没注意,这会儿真真切切地听到对方比自己还小,他这一惊登时非同小可。须知那些什么私订终生后花园,金榜题名迎娶时都是民间传奇,这真实的科考往往都得考到他父亲那年纪方才能考中,历朝历代的年轻进士都很少。他自己占着名师名门好运气的光,这一位却绝对是真真正正的神童。
万世节引荐了双方之后,却闭口不提张越就是刚刚夏吉口中的黑心房东。而是引着他到房中坐下。三人笑谈了一回贡院中事,紧跟着又讨论起了殿试时会出什么样的题目。到最后提起名次的时候,年纪最小的夏吉却咧嘴一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说实话,我这回来考原本不抱多大希望,压根就没想到能中。一甲二甲我是不奢望,能够在三甲挂个末尾我就知足了。再说了,状元虽然金贵,但历朝历代能当到高官的也未必一定是状元。这临场发挥总有个起落,就是再大的才子也不敢打包票能中进士,更别提状元了。我看万大哥你没准能上榜首,我和元节年纪太小,这文章总会欠缺一点火候。”
“夏小弟你就别寒碜我了!”
万世节没想到这夏吉即使在初次认得的陌生人面前也比自己更能说,于是只能举手败退。又闲聊一会,眼看张越在一旁听话多说话少,他赶紧找借口把人打发了走。这才吁了一口气,旋即却又盯着张越死瞧了一回,最后低声问了一句话。
“我昨儿个看榜之后就去拜访了小杨学士,随便闲聊了夏吉的事,你知道小杨学士说了什么?”
见张越满脸莫名,他便嘿嘿笑道:“你这秀才举人进士统共加在一起只用了四年,在别人看来犹如怪胎,这若是没有一个更怪胎的人在前头挡着,因为你那家世,你非得被人喷死不可!不过,虽然不知道是人家用心良苦还是正好赶巧,但夏吉这一次倘若没有你,兴许还考不上,就是将来也未必一定能考个进士出来。从这点来说,你可算得上是他的福星了。”
尽管万世节没有明着转述杨荣的话,但这后头一番解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张越心中自是明镜似的透亮。想到太祖皇帝朱元璋当年居然因为科考中脱颖而出的进士太年轻而罢科举,他自然明白年轻进士的优势和劣势。
年轻便耗得起时光,但年轻也同样意味着阅历浅薄,这老百姓是相信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官员,还是会相信一个嘴边没毛办事不牢的少年?
万世节眼见打动了张越,于是又干咳了一声:“另外一桩,是我刚刚接到南京大杨学士送来的信。他说如今杜学士已经外放为布政使,他又要辅佐太子。你虽是英国公堂侄,有英国公提点,但在京城为官一不留神就要出错,不若到地方上磨练磨练。你年少得志,最好的地方就是杜学士所在的山东,这离北京又近,又能相互照应。”
带着这样一番提点,张越这天回到英国公府的时候便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有些心事重重。他若是不做官,这辈子也不会饿死穷死,更不用劳心劳力,但时下的大明看起来正处于盛世,要说弊端却是掰着手指头都说不完——从不断贬值的宝钞到打不完的倭寇,从征不完的徭役到逼死人的重税,甚至还有之后的海禁……总之,那些都是日后的祸患。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自然不是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只他既然到了这世上,将来总会留下子女,自然绝不想子孙后代有朝一日做人家的奴才。于是,他的心里便响起了一个愈发响亮的声音,而那个一直都想不起来的名字亦终于有了眉目。
“……去山东……那儿不会真有……若是真闹腾起来就麻烦了!”
“越少爷!”
正喃喃自语的张越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一惊,抬头见是外管家荣善,这才释然,连忙掩饰道:“荣管家找我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大事,只是有几条喜讯要报少爷知晓。这头一条,今儿个大夫诊治,说是夫人有喜了;这第二条,超少爷的婚书已经定了,再过些时日便是纳采纳吉;至于这第三条……”
荣善笑吟吟地双手递上了一张单子,待张越接过之后便解释道:“打从今儿个一早,上门送贺礼的就不曾止歇过。不但有保定侯家等功臣世家,还有小杨学士和杜家,就连安阳王也打发人送来了文房四宝恭贺。越少爷今次可是好大的面子!”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18章 面子
好大的面子……可是,这面子是他的么?
穿过垂花门进入内院的时候,张越早想通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这年头神童天才不值钱,武林高手不值钱,最值钱的就只有一样——实力。若非他不是姓张,若非他算是张辅信任的晚辈,若非他能够有某位强力人物在暗中点拨,只怕从皇帝到皇太孙再到安阳王等等权贵,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即便杨士奇和杨荣,对他另眼看待,也多半是看杜桢的面子。
只有曾经在开封城内悉心教导了他四年的杜桢,那才是亲人之外真真正正关心他的人。可如今这位恩师已经去了山东那样危机重重的地方,他想要见一面也是难。
从甬路回到了自己一家所住的院子,一进东厢房,他便看见正屋里没人,觉着四下里静悄悄的,他不禁开腔唤道:“秋痕,琥珀!”叫了两声不见有人答应,他心觉纳罕,掀帘往左右两间屋一看,却发现书房也没人,寝室更没人。
张越打起门帘来到外头,径直去了正房,却发现里头也只有两个尚未留头的小丫头,父母和珍珠芍药两个大丫头全都不在。于是,他只能唤过一个小丫头问道:“知道老爷太太和你几位姐姐上哪里去了么?”
“少爷,三老爷一大早就被老太太派出去拜客了。因英国公夫人有喜,太太她们都上老太太那儿去了。奴婢听几位姐姐说,这英国公府虽大,老太太却以为大伙儿这么一大家子住在这儿,不利英国公夫人安胎,再加上大少爷要完婚,所以得尽快搬到咱们自己的宅子里头去,所以找三位太太一起商量。”
那小丫头说话极其利索,见张越露出了若有所思地神情,她忙又说道:“这秋痕姐姐和琥珀姐姐却是因另外一件事方才不在。夫人有喜的消息不知道怎的传了出去。汉王妃和安阳王妃听说后都派了年长的妈妈来探望,这自然是府中的几位年长妈妈接待着。碧落姐姐和惜玉姐姐又担心人不够使,所以把两位姐姐都请了过去帮衬。”
想起自己起初出门的时候王夫人只是稍有不适,已经去请大夫,那时候并没有传出有喜的消息,如今不过是几个时辰之后,那消息居然惊动了两处王府,这样的速度不免有些惊人。张越微微皱起眉头,虽知道秋痕琥珀既然是被王夫人请去,必然不会有什么干碍,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那儿一趟。毕竟他早先不在,如今去道一声喜也是应当。
王夫人乃是英国公夫人,这起居和张越等人所住的客院客房自然不同。只是居中的五间大正房素来都是待客之所,并不住人,她平素起居只在东边的小院内。院内正中是三间敞亮的屋子,平素就是严严整整一声咳嗽不闻,这一日有王府来客自然更是肃然。廊下几个未留头的小丫头个个都是低头垂手而立,门内还能听到一阵阵说话声。
张越平日里虽是径直登堂入室,这会儿知道有王府的人在,自然不好贸然进入。好在门边侍立的一个大丫头眼尖,看见他便赶紧迎了上来,屈膝一拜后便低声道:“越少爷且在外头稍等片刻,赵王府和安阳王府的那两位妈妈都是昔日伺候皇后娘娘的旧人,哪怕在宫中也极有体面,最是讲规矩。若不是如此,碧落姐姐和惜玉姐姐也不会去劳烦您的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道理张越自己也清楚,当下便含笑点头,正预备在廊下站着等,他忽然瞥见那边有几个面目陌生的丫头。几人都是一色松花小袄墨绿色比甲,看着极其肃穆庄重,几乎都是目不斜视。只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丫头大胆,目光径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脸上有些惊疑,有些惊喜,仿佛是认得他一般。
“这都是王府的人?”
张越问得低声,那大丫头也就压低了声音答道:“左边那两个是跟着赵王府那位周妈妈来的,右面那两个是跟着安阳王府那位李妈妈来的,应该都是王府的丫头。”
正说话间,那门帘便是一动,张越只觉身后那大丫头飞快地往后一缩,于是他也就换上了一副肃然面孔。下一刻,一个裹着青金石抹额,身穿天青色对襟袄儿的中年妇人便当先而出,紧跟着就是一个高髻上插着蓝宝石钗,身穿睢蓝色罩甲的妇人。两人虽容貌不同,面上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苟言笑表情,就连说话的音线都一般无二。
两人看见张越站在廊下都是微微一怔,此时正好碧落惜玉和另两位妈妈送出门来,惜玉便忙解释道:“周妈妈,李妈妈,这就是先头到北京照应咱家老爷的越少爷。”
惜玉背后那两位英国公府的婆子张越先前就见过,深知这等高等仆妇不可等闲视之,更何况那是昔日徐皇后跟前的人,又是王府中有体面的妈妈。他上前称了一声周妈妈李妈妈,本以为对方未必会识得自己这号人物,谁知道那两位竟都是露出了微微笑容。
那周妈妈先点了点头,大约是并不常笑,那笑容在刻板的脸上仿佛凝固了一般:“三公子的事情我早先就听咱家王爷说过,果然是一表人才沉稳得紧。”
“果真是不错,怪道咱家小王爷赞过好几回。”
李妈妈却是伸手招了招,那边跟着她的两个丫头忙急匆匆奔了上来。虽是疾步,其中一个愣是裙摆几乎纹丝不动,就连衣带上的铃铛也没发出多少声响;另一个则是急促了些,直到几声清脆的叮当声之后方才讪讪放慢了步子,一步步挪了上来。而那李妈妈看到这一幕当下就皱紧了眉头,那表情仿佛是那丫头欠了她百八十两银子似的。
“翠墨,你进王府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还那么没规矩?”她厉声呵斥了一句后,便转头对张越说道,“三公子大约不认得她?先头您和孟家四姑娘带了一位康嫂子来王府认亲,结果王爷怜她们母女无依,便收留了她们。又替她们纳了赎斩罪的八千贯钞,总算是赎出了她们的当家。如今他们一家三口都在王府当差,再不会如往日那般衣食无着。”
得知这是昔日那个芦柴棒小丫头,张越不禁吃了一惊。毕竟,如今面前这翠墨亭亭玉立,虽只是寻常丫头的打扮,仍显得有些怯生生,却和当年那芦柴棒似的身材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唯一相似的地方大约就是她依旧不大敢抬头看他,只是捏着衣角低头垂眼。
于是,尽管心下存疑,他仍不得不说道:“安阳王真是菩萨心肠。”
“小王爷说,既然三公子和孟家四姑娘和人家素昧平生,都能仗义相助,她们既然是刘妈妈地亲戚,该帮的自然得帮一把。小王爷还说,他们一家三口都欠了三公子大恩,来日若有了空儿,就让他们一家三口来拜见旧日恩人。”
眼看那李妈妈和周妈妈带着丫头告辞,惜玉等人忙着去送,张越站在那儿只觉得摸不清看不透。他和那一家三口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之后又因孟敏的好心帮了一把,仅此而已,那安阳王何必煞费苦心?八千贯钞折合八百两银子。对王府来说自然是小数目,可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钱,那位安阳王又不是滥好人,收留他们一家三口总有些别的内情。
“少爷您真是好大的面子!”
听到这低低的嘟囔,张越顿时转过身,看见秋痕一手捂着胸口站在那儿,他不禁眉头一挑,奇怪地问道:“你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您刚刚已经见过那两位妈妈,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和琥珀如今愈发沉默相比,秋痕如今是愈发爽利,在张越面前更是有什么说什么。“那两尊大佛简直比英国公夫人还沉,眼神就和刀子似的,仿佛时时刻刻要在你身上挖几个洞出来。听着夫人夸我和琥珀,她们估计都在心里嗤笑,外头却只用那阴森森的眼光看人。”
秋痕虽说得口气夸张,张越也颇有同感,可此时还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旋即亲自挑帘进了里间。惜玉碧落虽说跟着两位年长婆子前去送人,屋子里却还留着两个丫头,王夫人此时正坐在西头的炕上出神,见着他进来便笑吟吟点了点头。
“大伯娘,我今日得知消息晚了,直到这会儿才给您来道喜,实在是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这喜气指不定还是你们父子带来的。”
虽说刚刚接待了那两位规矩最重的王府妈妈颇有些劳累,但一想到自己如今确确实实地有喜了,王夫人的精神头却很好,和张越说了两句话,她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刚刚外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安阳王虽说在皇族中的名声还算不错,可平白无故做那种好事却让人有些想不通。你以前好心就罢了,以后却不妨离那一家人远些。毕竟他们领了安阳王那样的恩赐,这死契必定是早就签了。一入侯门深似海,却不知王府的门头比什么侯府公府都要深无数倍,以前的那些情分全都算不了什么。你要记着,在这些个皇族眼中,咱们英国公府的面子可不管什么用。”
第四卷 青云路 第019章 祖母的馈赠
“那边如今都已经整治得差不多了,这花园中少几棵树,房中少几样大家伙暂时也不打紧,所以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先带着人搬出去,把你们选中的那屋子好好再看看,缺什么少什么一样样添补起来。你们大堂嫂如今有喜,我这个老婆子少不得替她坐镇着照顾一二,再留下老三媳妇也就够了。超哥儿的婚事你们尽心些,那边毕竟是伯府,别让人笑话了。”
英国公府虽好,但住在别人家中毕竟是客人,因此冯氏东方氏对于尽早打点好搬出去都并无异议,只在顾氏留下孙氏的时候露出了惊容。两人一个是官宦世家出身,一个家里头豪富,对小门小户出来的孙氏总有些瞧不起。如今看着这个原先不起眼的妯娌一下子在老太太面前有了脸面,虽还不至于压过她们,但足以让她们心里不痛快。
顾氏见冯氏东方氏强颜欢笑,孙氏则微微露出了喜色,哪里不知道她们心中思量什么。只她们妯娌之间勾心斗角的小勾当,她不想管也不耐烦去管,于是她们起身告退的时候,她不过是微微颔首,没留下任何一个。想想亲生的长子正在交趾那种叛乱不断民心不服的地方,一年到头也难能捎回几封信,她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往南京走过一趟之后,张赳如今看着已经渐渐有了小大人模样,只他固然是自小被人称赞的神童,科举上却远不如张越那般好运。之前院试又名落孙山,虽说张赳身上还看不出什么心灰意冷地迹象,可她难免忧心,更想到倘若长子还在朝,张赳若能直接荫补为官,她也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老太太,刚刚有小丫头来报,说是赵王府和安阳王府派了两位妈妈来探望英国公夫人。不合三少爷也去了那儿道喜,两边就撞上了。据说还说了好一阵子话,两位妈妈对三少爷都极其客气,三少爷应对得也得体。之后英国公夫人又留着少爷说了一阵子话,如今人应当是往这边来了。”
顾氏微微点了点头,接过了灵犀捧来的茶,略喝了一口方才笑道:“他小小人儿哪里有什么面子,不过人人都看在英国公面上罢了。好在他晓事,英国公没看错他,我也没看错他。这狂傲之人从来就没个好下场,以后在这朝中要立得稳,就得学英国公那般,不能让人挑出一丝错处来。对了,昨天英国公夫人让人送了一匣扇子,你且去取来。还有,拿着这把钥匙打开我那个雕漆妆盒。把其中那个锦囊拿来。”
灵犀不料顾氏这头说着正事,那头忽然会想到扇子。好在顾氏的东西她都收得好好的,这一时半会寻起来也不难。到里屋的几个小抽屉里翻了一阵,不多时她就找到了扇子。而那雕漆妆盒就是她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东西,此时拿钥匙打开了,看到里头那个半旧不新的锦囊。她拿在手中却有些疑惑,但终究不敢打开来看。
打起帘子到了正室,她方才发现张越已经来了,别的小丫头已经都被打发了出去,顾氏身边只留着一个尚未留头的小丫头捶腿。
“再过十日就是殿试,虽说都是进士,但一甲二甲三甲却各有不同。这一甲着实太显眼,你小小年纪的若是拔入一甲别人也不服气,可落到三甲却也没什么趣味。你且好好用心,夺一个二甲回来也罢!”
这考试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张越心中苦笑。但祖母都这么吩咐了,他只好应是。接下来又听祖母说起殿试之后吏部铨选授官的事。他心里想起英国公张辅之前的话和杨士奇的忠告,沉吟片刻便拣那些能说的,一一对顾氏说了一遍。
顾氏频频点头,心里却着实感慨。谁能想到当初那个病殃殃的小人儿,才不过几年居然长成了这般模样?
“有师长为你操心,有长辈给你指点,你这福分着实不浅。既然大杨学士也这么说,又有你大堂伯坐镇京城,这在外磨练磨练也好。我一个妇道人家,这朝廷上的大事不甚了了,你这前途我也帮不了什么,更谈不上教导,能帮你的也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