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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招魂》》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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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重复了一句:“你是人,不是鬼1”

他哺哺自语。“我……是人……不是鬼!”

我再说:“你是人,所以,你绝没有可能是建文帝,你看来三十来岁,是一个现代人,你不可能是五百八十多年前失踪的皇帝!”

他的神情更拥然:“我……我……”突然之间,他叫了声:“朕

我就在等这个机会,他才说了一个“朕”字,我就扬起手来,一个耳光打过去,“拍”地一掌,重重掴在他的脸上。那一掌。我用的力道相当大,打得他的头陡然向旁一侧,他本来是坐在椅子上的,头向旁一侧的力十分大,使他连人带椅,一起跌到了地上,发出了“咕咚”一下巨响。

齐白并不知道我会有这样的动作吓得陡然怪叫起来,手足舞蹈。

而我之所以这样做,是由于在《茫点》这个故事之后,我和梁若水医生。以及好几个精神病专家详细谈过,他们都当人的情绪在激动、狂乱的时候,重重掴上一个耳光,有相当程度的镇定作用,由于脸部的三叉神经和大脑作用有某种程度的联系,加以打击,可以改变某些脑部活动。

我的想法是这样:这个人,是疯子也好,是被某种力量影响了脑部活动也好,我施以我的打击,就可以使他变得清醒。

这是我的设想,我在他自以为是皇帝,说出一个“朕”字来的时候,施以击,时间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还是那人不经打,他跌倒之后,人在案后,我和齐白,一时之间,都看不清他的情形,可是这了一会,未见他有什么声响发出来,也不见他站起来。

齐白又一次发出惊叫声,我也有点发怵,身子一横,自案上跃了下来,看到他仍歪在地上,口角流著血和白沫,他竟被我这一掌打得昏了过去!”

齐白这时,也来到了他的身前,双手伸进他的肩下,把他扶了起来,放到了一张交椅上,他的一边睑。由于我的一掴,又红又肿。

齐白真的发怒了,他厉声骂我:“费力医生骂你的话,我完全同意!

我冷冷地道:“你不必紧张,他很快就会醒过来,醒来之后,他就会清醒,不会再认为自己是什么皇帝!”

齐白甚至是声嘶力竭在叫:“你完全漠视现实!这个人根本就是建文帝!他知道过去的一了切,也知道这个秘密的避难所在!”

这一点,也是我种种推测中,最难解释的一点。我道:“或许他是先发现了这里,才以为自己是建文帝的;更有可能,请承认灵魂存在,我也希望这一掌,可以把灵魂自他脑中驱出去!”

在我说话的时候,齐白用力在按著那人,轻扣著他的太阳穴,不一会,那人闭著的眼睛,眼皮轻轻颤动,终于张开眼来,眼神散乱、惘然,一副迷惘之极的神色,口唇发著抖,自喉际发出“啊啊”的声响,更可怕的是,当齐白扶著他坐直身子时,他的口角,竟然流下了一条长长的口涎来!

那人这时的样子,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一个毫无希望的疯子!

齐白陡地吸了一口气,用冰冷的目光,向我望了一眼,就双手托著头,坐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向我表示了极度的不满。

看到了这种情开,我也不禁心下犯疑刚才那一掌是重了些,可是,也总不至于把一个正常人,打成了疯子!我只好假设他本来就是疯子,一掌打上了去,把他发疯的形态改变了一下!

我来到他的面前,他双眼发直,直勾勾地望定了我,我伸手在他的面前摇了摇,他眨著眼,可是一副木然,反应迟钝。

我问他:“你是什么人,现在你知道了?”

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口角的流诞,愈流愈长,看了令人恶心。我连问了几遍,那人一点别的反应也没有只是偶而在喉间发出“荷荷”的怪声,皇帝的威风自然半分不存!

而对著这样一个无反应的疯子,我也不禁无法可施,齐白冷笑著:“你比杀人凶手,也差不了多少!”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也无法为自己作什么辩解,我吸了一口气:“不论在这个人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是这是一个人,不是鬼,这一点总可以肯定!”

齐白仍然语言冰冷:“用夹板的方法,也可以把驼了夹直!”

我不和他争辩:“把他弄出去,交给精神病医生作详细检查!”

齐白的神情十分激动,我不等他开口,就道:“你别胡思乱想,在这个人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还不能确知。但是,他决没有可能是一个五百多年前的皇帝,也不会因为我的一掌,而由一个皇帝变成了白痴!”

齐白又盯了我半晌,才叹了一声:“你,卫斯理,除了破坏之外,什么也不会!”

他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我怒道:“你这盗墓贼,讲话的时候,先按按自己的胸口,看看心还在不在!”

齐白竟然十分认真,真的把手按胸口,过了一会才道:“一半是破坏,还有一半……天知道!”

他这样改正了刚才的那句话,自然是在向我道歉,我也不为已甚,就此算数。

我和他合力把那人扶了起来

那人连话也不会说了,当然不再自称“朕”,似乎有必要再把他当作“建文帝”了。他十分听话,扶起之后,站著一动不动,连眼珠也不转动一下。

齐白苦笑:“把他带出去看精神病医生?”

我没好气:“你喜欢在这里陪他,尽忠报国,也无不可!”

齐白恼怒道:“这是什么话,我自然和你一起行动!”

我打量了一下书房,又看了看在几上的那柄宝剑,单是在这间书房中,就触目皆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真使人有点舍不得离开!

但是,要是叫我就在这个古宅之中过日子,那么宝物再多,也不构成吸引的原因。

齐白的神情也很迟疑:“卫斯理,现在,只有你和我知道这个秘密所在!”

我正在想如何可以把一个看来什么知觉也没有的人带出山区去,所以只是随口答应了一声,齐白舔了舔唇,又道:“那也就说:要是我不说,你不说,就永远只有你我才知道!”

我“啊”地一声,皱了皱眉:“你想把这古宅……据为已有?”

齐白现出贪婪的神情来,“咯”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我叹了一声:“没有可能,你吞不下的,这里的物件,你也无法运出去,要是为了这些东西,犯法被抓到青海去垦荒,我看犯不著。”

齐白搓著手,样子有点发恼:“五年,三年,请你保守秘密,两年,请你……一年,真的,一年,我只要一年之内,能常到这里来休息一下,保证不损坏这里的一切,一年之后,我把一切公开!”

我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好,一年,毕竟,这里是你发现的!”

齐白打蛇随棍上:“是啊,应该属于我!”

我瞪了他一眼,他作了一个鬼脸。回头向那人道:“走!我们要离开这里!”

那人在被我掌掴了一下之后,变得对语言一点领悟能力都没有,根本就不懂齐白的话,还好,我带著他向前走,他倒十分听话。

齐白提议:“这次离开之后,你未必有兴趣再来,不好好看看这地方,十分可惜!”

我也正有此意,当然同意,又怕那人乱走,所以带著那人一起。齐白到过两次,对巨宅已十分熟悉。他带著我到处走,解说著巨宅的结构,以及每一间房间的用途,和巨宅中积聚的物资的丰富。

在很多情形下,他都指著那个木头人一样的人说:“这些,和许多宫廷秘史,全是他告诉我的,所以我才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真是建文皇帝!”

我心中也十分疑惑,在“参观”的过程中,譬如说,到了一个华丽的大殿中,那人的木然神情,多少会有一点变化,在他们然的神情中,会有一种异样的表情,像是正努力在追忆什么,可是又想不想来,那就使得他神情更迷惘。

到快看完整个宅子时,我陡然想起一件事来,立时问齐白:“他曾说,逃到这里来的时候,有一百余人?”

齐白点头:“他确然这样说过。还说……有陆续死亡的,而他对自己的是什么时候死的,却记不清楚了,一提起来,就像现在这副德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多人,死了之后要落葬,他可曾说葬在什么地方?”

齐白一“啊””地一声,显然他一直未曾想到过这个问题,他立时一挥手:“我看,一定也在这个山洞中,我也是,一看到了他,就惊呆太甚,凭我的经验,一定很容易找得到!”

巨宅余下的部分,我们只是草草了事看了一下就出了大门,那人十分顺从的跟著,完全像像是一个婴儿,这样子的神经病,看来是脑部受过十分严重伤害的人。

出了大门,绕著宅子转了一转,那山洞十分大,正中是巨宅之外,四下还有十分多空地。从宅子的围墙到山洞的洞壁,每一处都超过三百公尺以上

我一进来时就说过,那山洞大得异乎寻常。

在半小时之后,齐白的视线,就盯在一处洞壁上。山洞的洞壁,本就嗟峨不齐,很多处,还有泉水涌出,也有阳光射得到处,比手臂还粗的山藤盘虬。

齐白盯著一处看,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洞壁上,有看来像是天然,但仔细一看,就可以看出是人工开凿的痕迹的踏足处,跟随著那些可以踏足的突出石块,可以登上一个突出约有二十公尺的石坪。

由于突出石坪的阻隔,石坪上的情形,就不是很看得清楚。

齐白伸手向上一指,用十分语气道;“就在这上面!”

我对齐白的判断绝不怀疑,他是盗墓专家,哪里埋著死人,他甚至不必看,单凭第六感觉,就可以知道。他说著,就已急步向前走去,我也快步跟了几步,想起那个人,回头看了一下,只见那人正仰著头,看著那石坪,神情有点怪异。我大声问了一句:“你想到了什么?”

那人并没有回答。齐白也回头了一下,闷哼道:“他许是知道自己葬在那上面!别理他,我们上去看看!”

我略为踌躇了一下,实在是由于那人在给我掌掴了之后,一直痴痴呆呆,不带著他走,他就木立不动,所以我也不以为意,以为我们攀上洞壁去,他一定会留在原地,不会乱走的。

齐白到了洞壁,立时踏著那些可供踏足的石头,向上攀去,不一会,就到了石坪上。一到石坪,齐白就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指著洞壁上的一个山洞口,我在那时,向石坪下看了一下。

那石坪大约离地有五十公尺左右,居高临下看下去,整所巨宅看得更清楚,多看到那人仍然呆立著。齐白不论何时,都随身带著电筒,向洞内一照,我就听到了他一下吸气声。

我连忙也到了洞口,齐白手中的电筒不是很亮,可是也足可以看得清洞口的情形。洞并不深,式样十分奇特,看来一半天生,一半人工。洞是长形的,两旁都有许多小洞,蜂窝一样,不下百十个,每一个都呈圆形,洞口都有石碑封著,石碑上,刻著字,全是官职和人名。首先看到的一个官衔是“正四品少詹事”,那是负责辅遵太子的詹事府中的官员,正合随建文帝出亡的身份。

我们用电筒一块一块石碑照过去,可想而知,石碑之后,一定是棺木,棺木之中自然是死者的遗体。

【第十二部:割颈自杀的行为】

我和齐白走了进去,电筒光芒扫到了最后。洞底处,是一个线条简单的石台,两旁居然各有一对石兽,一块巨大的石碑上刻著“大明建文皇帝之墓”的大字。

在大字之下,是“大臣某某、某某恭立”字样,约莫有十来个人名,可知建文帝死的时候,至少不还有十来个和他一起出亡的人还活著。

再看日期,是“建文二十八年春二月”,建文帝出亡是建文四年,可知他在这山洞之中 还活了二十四年之久,想想这种日子,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也真令人有点不寒而栗。齐白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是早死了的,他一真的是鬼!”

我叱道:“胡说,他是人!”

齐白的思绪显然十分乱:“他……是从坟里……逃出来的?”

我恼怒:“你胡说什么,那人是那人,死了的是死了的,不相干!”

齐白转过头来,盯著我:“也不能说不相干,你自己就说过,死人的灵魂,可能干扰那人的脑部活动!”

我感到一片茫然:“如果游魂要找人上身,不论是谁,总有一个人是偏偏被他拣中的!”

齐白的话提醒了我:“对了,把这个人原来的身份是什么查出来,对瞭解整件怪事,大有帮助。”

齐白却双眼发直,望著那些陵墓,样子和被我打了一巴掌之后的那人差不多。

我知道他是犯什么毛病,他是一个盗墓狂,忽然之间,见了那么多古墓。那就像是酒精中毒的酒徒,忽然见到四周围全是美酒一样,会产生不可遏制的行动!

我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你看看清楚,只不过是随便放在山洞中而已,那根本不是帝皇的陵寝1”

齐白听到了我的话,可见他的神态,并没有什么改变。我是在提醒他,这里的古墓,没有发掘的价值,因为人人都可以看得出,那只是草草了事的埋葬,甚至只是棺材上堆上一些石块在而已。

可是齐白却像是愈来愈忍不住,他陡然一挥手:“总得弄开来看看,好歹是个皇帝,总有些奇珍异宝,陪著他下葬的、”

我苦笑:“那大宅中宝物你还嫌不够多?”

齐白的回答理直气壮之至:“我是一个盗墓人,只取墓中的东西 一把珍贵的古物,陪著死人,常埋在地下,那是人类无数愚昧的行为之一,必须打破!那巨宅不是古墓,我不会动里面的东西!”

我给他这一番歪理,说得啼笑皆非,我看到那“大明建文皇帝之墓”虽然简陋,但也全是一块一块方方整整的大理石砌成的,石工十分精细,砌得严丝合缝,齐白身上 明显地没有大型开掘的工具,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方法把它“弄开来看看”!

我想到这里,便不再说什么,摆出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冷眼旁观。齐白向我望了一眼,见我不再阻挠,也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向我眨了一眨眼,一副“且看老夫手段”的神情。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之中,我总算真正知道了齐白盗掘本事之高强!

只见他先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了一双狭长形的工具包来

那不算稀奇,很多惯窃,都随身带有这样的工具包,但当他解开之后,我看到里面的工具,都见所未见,大多都十分尖锐、细长。

他取了其中一根细长如筷子的金属棒,看来像是钻头,果然,他将之放在一个手摇的装置上,拣了一个石缝,开始打孔。

那钻头锋利之极,石粉纷纷落下,不到两分钟,已打进了约有十五公分。

他连打了五个洞,每一个约莫相隔三十公分,然后,又取出一个皮袋来,打开皮袋。我吃了一惊,忙道:“你要用炸药?别忘了我们在山洞里!”

齐白打了一个“哈哈”:“放心,全世界的爆炸师使用炸药的知识加起来,也不如我的!”

他把棕褐色的粉状烈性炸药,小心塞进那些小孔中,然后装上引线,雷管

他身上这种小小的工具,层出不穷,东抓一样,西摸一样,取之不尽一样,看起来,十足像是在玩魔术。

那一下爆炸声,即使在山洞之中听来,也不会比同时开三瓶香滨酒更响,可知齐白真的极精于使用炸药,计算好了炸药爆炸的力量、尽量逼向内,那才能更好的起到爆破作用。

而且,在爆炸过后,烟雾也不多,可以立时清楚看到,有五块石块,已各自凸出了二十公尺,而且明显地松动了!

齐白走过去,顺手就移下了一块,这时,我也不禁由衷地佩服他,走过去帮忙。那五块石头移开之后,已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大洞。齐白的电筒向内一照,qǐζǔü看到在一个并不很高的石台之上,放著一具十分考究的棺木,墓的空间并不是很大,在棺木附近,是一些只有半公尺高的陶俑。

齐白一矮身,从那洞中钻了进去,全神贯注,在研究如何打开棺墓,我忙道:“齐白,反正一年之内,你随时会到这里来,别心急打开棺墓来!”

齐白抬起头来

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我竟觉得他的双眼之中,有一股妖异狂乱的光芒,通常,只有乱葬岗上的野狗,吃了死人肉,才会有这种可怕的光芒在眼中射出来!

我心中骇然,但齐白这时所说的话,却十分有理性:“你不想确定一下,这棺木中是不是有尸体?”

我叹了一声,直到现在,齐白竟然还在怀疑那“建文帝”可能是从棺材中逃出来的“老鬼”!

我闷哼了一声:“你去证明吧,我要到外面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齐白已经把一件不知是什么的工具,插进了棺材之下的隙缝中,口中“喇”了一声。我转身向洞外走去的时候听到了难听的金属锯动的声音传出来。

到了山洞外,我自然先去看下面,看到那人仍然木然立在下面。

他的那种神情,实在人人都可以看得出,这是一个十足的精神病患者。而且是绝无希望的那种,简直已失去了独自生活的能力!

可是在,我掌掴他之前,他却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皇帝”!我不认为我的一下掌掴,会把一个正常的人打成了这样子,但是我可以肯定,在我掌掴之前,和掌掴之后,必然有巨大的变化在这个人的身上发生,只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而已!

回头看,齐白仍然在墓中,看来他正在努力工作,从那个洞中,有闪动的光亮传出来,闪耀在整个山洞中,看来十分诡异。

我估计他要花费不少时间,而且,对于结果,我可以肯定

那棺木之中,自然有著尸体,正是历史上下落成迷的建文帝的尸体!

齐白的发现,是历史考古上的一大发现,可是却有更多更神秘的现象等我去发现:明明是一个现代人,如何会自认是一个古人?而且,居然也发现了这样隐秘的一个所在!

我决定再去面对那人,看看是不是能在他的身上,找到一些解谜的线索。我向山洞大声说了一句:“我先下去了!”然后,我走出石洞,沿著石阶下去,一直来到了那人的面前。

我离开那人并没有多久,或是当我又来到了他的面前时,我著实吓了一跳,他仍然穿著华美之极、绣工极佳的锦袍,可是神情的痴呆,却又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如果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第一眼看到他,毫无疑问,会一下子就确认他是一个白痴!

只有白痴才会有这样痴呆的神情。一般精神病患者,虽然也有痴呆的,可是也很少有天生白痴那种与生俱来的痴呆神情!

我呆了一呆,本来,我还想在他的身上,探出一点什么线索来,可是如今看到这样的情形,显然没有什么可能了。我望著他,他也用十分呆滞的神情望著我,我叹了一声。

我大是好奇,如果他还有模仿能力的话,那么就有可能会瞭解我的话,我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什么人?”

他又呆了一会,重复了我最后一个字:“人!”

我又问你从哪里来?”

他又说了一个字:“来!”

一连五六句话,都是这样。看来,他有一定程度的知觉,但绝不完全,他的语言能力也很低,这一切,都是天生痴呆症的特徵。

一个人天生痴呆,并不稀奇,问题就是何以在不久之前,他会舞剑,会责斥叛徒,会知道那么多历史上的隐秘,会知道那么多帝皇的生活细节和宫中的秘史?何以他会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了超过五百年的人,是什么力量侵入了他的脑部?

我长叹了一声,在我面前的那人,也发出了“唉”的一声响,我并不后悔打了他一个耳光,把全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说这样是他本来面目的话,那么这也算是一大发现。因为就算他智力正常时,他一直自认是建文帝,也根本是疯子。

我还想到,如果他是一个先天性的白痴,是不是在他身上,会有什么记号

一般来说,怕白痴乱走,没有了照顾,都会给他戴上识别的物事,我在他身上搜了搜,没有发现,他十分顺从,一点也不反抗,反应如同一个婴儿一样。

我的常识告诉我,通常来说,这种白痴,脑部机能的障碍极大,几乎不能有任何正常的活动!

我侧头看了他一会,他口角流也的涎沫很长,他也不懂得抹。

我估计过了至少已经半小时,抬头向上看去,那山洞中还没有什么特别动静。我对于齐白这时在做的事,多少有点压恶,所以也不去催他,自顾自在附近踱步,设想著当年建文帝,为了逃避追捕,而在这个山洞中隐居了二十多年的情景。

五百多年之前,即使是侦骑四出,普天下的大规模搜寻,但由于交通、通讯的不方便效率和现代相比。自然相去极远,推测起来,建文帝还是可以离开山洞,在附近出现。

那时候,他一定作僧人打扮,而且曾被人见到过,所以才有僧装打扮的建文帝,在十万大山附近出现的传说流传了出来。

明成祖当年若是为了怕他卷土重来,曾倾力搜寻他的下落,未免有点小题大作,因为看来,他绝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人,不足以和明成祖争天下。他竟然想到要自杀,可知他意志薄弱

想到这里,我忽然机令令地打了一个寒颤:他死于壮年,是不是真是自杀的?

我才想到这里,就听得上面传来了齐白的一下叫唤声,抬头向上看去。齐白在上面向我挥著手,同时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他立刻下来。

我看到他在下来的时候,腰际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皮兜,那自然是他这次盗墓的收获了,他下来之后,神情有点古怪,先向那人看了一看,脱口道:“你看他的神情,活脱是个先天性白痴!”

我呼了一声:“他本来就是

看来你的收获不少?”

齐白忙拍著皮兜:“你要不要看看,我们可以平分,很有点好东西!”

我叹了一声:“齐白,你好东西也够多了,偷盗各类古墓,就算你能避开种种凶险,毕竟不是很体面的事情,可以收手,适可而止吧!”

齐白翻了翻眼;“我只当没听到,你以后也不必说。我知道你不会希罕什么,但那巨宅中,有不少瓷像,极其精美,可以替代你被那医生摔坏了的那尊李白像!”

我摇了摇头,自然而然道:“如果由我要的话,我宁愿要那把宝剑,我相信那是古剑之中最出色的了!”

齐白一听,开始像是想笑我也不免贪心

人总有一点贪念的,那柄宝剑实在可爱

可是接著,他又现出古里古怪的神情来。

我忙问他:“你弄开棺木之后,看到了什么?”

齐白“嗯”地一声:“很普通,作为帝皇,算是十分潦草,已经化成了白骨,可是……可是……他真是……抹脖子死的,用一把极锋利的利器割颈,他的颈骨,也被割裂了一半!”

我陡然震动了下

刚才我还想到过这个问题,立刻就被证实,那柄锋利的宝剑,是不是就是建文帝用来自杀的利器?

我呆了半晌,齐白也发著怔,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如果建文帝当年是用那柄剑自杀的,那么这具人也有同样的行为,可知他……的行为,完全受建文帝当年的行为所控制,就像……就像……”

他一时之间,举不出适当的譬喻来,我接了上去。“就像是不同电脑使用了同样的软件,所作出的反应,就一模一样地重复一程式!”

刹那之间,我和他都感到了一股寒意,我的思绪十分紊乱,但我还是在紊乱之中,理出了一个头绪来,我想到的是,一个人(任何人)的一生记忆,如果成为一组程式,是一个可以被记录下来的软件,那么,理论上来说,把这种程式,输人另一个人的脑部,这个被输入资料的人,就会完全照。那个程式来生活、思想行动 !

问题就是,至今为止,似乎还没有听到什么方法,可以把人的记忆、思想独立起来成为软件,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方法可以把另一个人的思想记忆输入另一个人的脑部之中,而且起作用。

这一类的事,勉强用实用科学来说明,所用的名词,就像书上一般所写的那样,但如果用传统的玄学方法来写,就简单得多,所谓思想记意在人死了之后的存在,就是灵魂,被输入上身,整个过程,简单之极,就是灵魂进入了一个人体,自然这个人体的一切言行,都和那个灵魂一样了!

这种事,在古今中外的非正式记载中,曾有过许多次,不过像“建文帝”这一次,实在太特出而已!

我一面在想著,神情自然也随著我所想的而发生变化,齐白是聪明人,一定知道我想到了古怪之极的事,忙道:“天,你想到了什么?”

我指著那人,语调肯定:“我可以断定,建文帝的灵魂,曾进入他的脑部,而且由于我的下掌掴引起的震荡,又使灵魂离开!”

齐白呆了一呆:“那么他自己呢?难道他自己本来没有灵魂?”

我道:“灵魂是思想和记忆,一个先天性的白痴,会有什么记忆和思想?”

齐白骇然:“你是说,一个白痴,受了建文帝灵魂的侵袭,所以自认是建文帝?”

我点头:“所以,他一直自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历史人物

他的躯体,和一个机械人差不多,你输人什么资料,他就是什么人,他正是自以为是建文帝之后,才找到这个隐秘所在的,这本来就是他隐居的地方,他有这个记忆,要找这里,自然不是难事。”

齐白听得呆了半晌,又狠狠地打量了那人一会,才忽然说出了一个十分有用的意见来:“如果是这样,那么,他来的时候,身上一定不会有帝王的服饰

思想不能变出实际的东西来,我们可以在那巨宅中好好找一找,把他原来的服饰找出来,那么,对瞭解他的来历,会大有帮助!”

我用力在他肩上一拍:“好主意!在那巨宅之中,换下来的衣眼,放在何处?”

齐白侧头想了一想:“自然有专管衣服的太监收起来。嗯,现在当然没有太监了……他……最可能换在澡房,我知道澡房在哪里!”

我心中十分兴奋,带著那人,又向古宅中走去。那人十分顺从,他连判别方向的能力都没有,在需要转弯的时候,如果不是带著他,他虽然不至于会掸上去,但一定站在转角处,不知如何才好。

看到了这种情形,齐白也原谅了我:“唉,看这种情形,他……不是由于你的一掌而变成这样子的!”

我没好气:“我的掌之力,若是运足了,确然可以使人变成这样,你要不要试一试?”

齐白脸上变色:“开什么玩笑!”

但他随即又叹了一声:“他现在这样,人家看觉得可怜,但是他自己未必痛苦,比起他做皇帝的时候来,我看要快乐得多!”

我听得齐白这样讲,也不禁大是感叹:“做皇帝还不如白痴,真的,我看他……至少不会自杀!”

我们一面说,一面向前走,齐白来过两次,已经十分熟悉了,先找到了寝室,再在寝室旁边,找到澡房,有一股活泉,流入一个水池中,水十分清澈,一进来,就看到一个角落中,堆著一件衣服。

齐白抢过了一步,把那件衣服提起来,我和他都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

毫无疑问,这件白袍,是医院的病人服装,而且更可以肯定不是普通的医院所用的,因为在衣服的背部,有著一行号码:“ A三二七四”。

那是病人的编号,病人而要有编号,自然不是普通病院,不是精神病院,便是专收留智力有问题的人那种。我更皱了皱眉:这件白袍,我好像曾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十分眼熟!

齐白把白袍凑近了一看,忙道:“你来看!”

我走过去一看,看到衣边上,织著一行小字:“第三弱智疗养院”和医院所在的地点,和一行较大的字:“此类病人纯属先天性痴呆症患者,全无思考能力,若发现此类病人,请立即和医院方面联络,电话

我感到极其兴奋,因为这一个发现,使我的推测,向事实推进了极大的一步。

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完全没有智力的人,绝不是什么建文帝!

可是,也使我呆了半晌,因为那所医院,正在我居住的城市,和这里,用最快捷的方法,也有四天途程,我绝认为“建文帝”会有什么有效的旅游证件,那么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想了一想,就有了答案:“和那个医院联络!如果这人一直是那医院的病人,医院方面,一定可以提出确凿的证据,证明那是他们医院中逃出来的病人,那么,不必经过太复杂的手续,就可以把他领回去了。

我把意思和齐白说了,齐白犹豫了一下:“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事实上,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宝,他一脑子和秘史!”

我闷哼一声:“你要研究他,可以向医院借他出来研究,只怕他不能提供你什么!”

齐白笑:“我当然不会放过他,我们快到有电话可打的地方去,和那医院联络。”

看看天色已黑,我又知道自己再来这里的机会绝不会多,又舍不得那柄宝剑,所以提议逗留一夜再走。齐白自然没有意见。

当晚,在月色下,我舞弄、抚摸、轻弹那柄宝剑,直到天亮。

【第十三部:宝剑的魔力诱惑】

在月色下,在寒夜中,那柄宝剑的剑身,闪著令人心悸的光彩,可是看久了,却又可以感到在冰冷的寒光中,自有它深藏著的、不轻易显露的热情,就像是一个表面十分冷漠的人,而内心有著火辣的感情。

天亮之后,我才还剑入鞘,叹了一口气,把剑挂在在书房的墙上,我很有点埋怨自己没有把这种无主之物据为己有的习惯。

当我们离开的时候,齐白看出我的情绪不是很好,他提议:“你惦记著那口剑?这样,算是我拿了,转送给你,这总可以了吧!”

我叹了一声:“人可以骗别人,但绝不能骗自己!”

齐白作了一个鬼脸,拍了拍他身上的那个皮兜。皮兜并不大,看来只像是放了三磅重的蛋糕,可是我知道,那是他弄开了建文帝的灵拒之后多出来的,里面自然全是殉葬的物品。他也并不掩饰:“我大有收获,嗯,一年之后,这所巨宅,可以成为一座绝佳的博物馆,但只怕管理不善,里面的定物,一样会被人偷盗出来!”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表示什么意见,因为我已下定决心不再去想那柄剑

世界上,见到了之后,令人爱不释手的东西太多了,真正能到手的,只怕连十万分之一都不到,要是见一样就要一样,那么其人必然毕生在痛苦之中度过!

齐白还在撩拨我:“你有完没有?”

我向著他大吼一声:“你有完没有?”

齐白吐了吐舌头。那个白痴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我的大叫声引起了他的大声:“没有!”又直勾勾地望定了我。

有那个跟著,回程多花了点时间,到了镇市,又没有长途电话可打,一直到进了县城,几经曲折,才接通了电话。

此时,我的心情也不禁十分紧张,医院方面听电话的人倒很负责,而且,这个人虽然无名无姓,但有他在医院中的编号,等了十分钟左右,我就听到了一个相当熟悉,动听的女人声音:“卫斯理,是你?真是,你好像无处不在一样!”

我先是怔了怔,但随即听出那是我所认识的精神病医生梁若水的声音,我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埋怨自己的疏忽。

梁若水是精神病专家,在我怀疑费力医生的研究工作和精神病患者有关的时候,我就应该去请教她,她必然能给我适当的指点。

不过,那也不会是我的疏忽,我一直不知道她回来了,而且转换了服务的医院,我以为她还在维也纳,和昆虫学家陈岛,一起在研究外来力量对脑部活动的影响

我真希望她的研究已经有了成绩,因为如今我所遭遇的事,正和这方面有关!

我也不及和她寒暄急急道:“你在,太好了,你们医院的一个病人,现在和我在一起,请你们先派人来把他领出来

手续可能很繁复,但请尽快!”

梁若水停了极短的时间:“请你再重复一遍病人的号码,事情有点……怪。”

我向身边的齐白和那人看了上眼:“ A三二七四。”

梁若水“嗯”了一声:“如果是这个号码,那么这个病人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我叹了一声,女人固执起来,有时无可理喻,虽然出色如梁若水,有时也在所难免:“请你注意:事实是,他和我在一起!你刚才说事情有点怪,请告诉我,怪在什么地方?”

梁若水的声音十分犹豫:“这于院方的极度秘密。”

如果对方不是一位学有专长,又十分美丽的女性,我或许语气会变得很粗,但这时,我声音也好听不到哪里去:“小姐,我以为只有国防部才有极度机密,想不到精神病院也有!”

梁若水叹了一口气:“目的是为了保护病人的家属,事实是,我现在所有的有关这个病人的档案,也是一片白,只是说明有关这个病人的一切,要医院的最高负责人才能有权处置!”

我几乎是在吼叫(电话线路有问题,杂音极多):“那就快把最高负责人找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梁若水答应了,我又气又气急,又等了足有半小时,才又听到她的声音:“院方说你弄错了,那病人不会离开,你身边的那个,不是我们医院的A三二七四号病人。”

我陡然一呆,也同时想到,是啊,A三二七四这个号码,只不过在一件医院白袍上看到,并不是刺在这个人身上的。

当然,极有可能,这个病人是A三二七四,但也不能绝对肯定他是!

情形会有这样的变化,这当真出乎我和齐白的意料之外。

我当然还以为那人是A三二七四,可以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无法和梁若水再争论下去,只道。“打挠你了,我会另外再想办法。”

千辛万苦,打了长途电话,竟然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和齐白不禁面面相觑。我们带著那人,到了一处比较静僻的所在,商量行止。

齐白指著那人:“医院方面否认他是A三二七四,只怕其中有跷蹊,是不是他们想隐瞒什么?”

我也觉得事情十分怪

梁若水必然会站在我这一边,这一点可以肯定,所以,在电话里听来,她的话,也迟疑不定,那么,自然是医院方面有不可告人之举了!

要弄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在这里猜测,当然不能解决问题,只要一回去,相信也就不是什么难事。我和齐白,自然可以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可是那白痴。怎么办呢?医院若是不肯出面将他领回去,唯一的方法,就是带他偷越边界,再不然,就是让他回那巨宅去,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我皱著眉在思索,齐白明白我的心思,也望著那人发愁:“他……若还是建文帝时,倒可以在那巨宅中生活下去

我没好气:“当然,他在那屋子生活了二十多年,可是他现在的情形,只怕在他脖子上挂一块大饼,他也会饿死

讲到这里,我陡然心中一动,伸手指向齐白,齐白也吃了惊,也用手指著他自己的鼻子,我忙道:“你不是很希望在那大宅中多住些日子吗?先带他回去,等我的调查有了眉目,再想办法!”

齐白倒并不是不愿意,略为迟疑了一下说:“那……需要多久?”

我想起他要把古宅保留成为私有的时候所说的话,就回答他:“三年!”

齐白哭丧著脸:“他若还是建文帝,三年不成问题,可以听许多秘闻,现在他是白痴,太久了!”

我笑了起来:“伴君如伴虎,伴一个皇帝三年,只怕很危险,和白痴在一起,安全得多了

当然,那是和你开玩笑的,我快去快回,自已不来,也必然会派人向你传递信息。”

齐白想了一想:“为什么不带了他一起走?”

我苦笑:“带他偷越边境要冒险,而且,带了他出去之后,那么大一个人,医院又不认账,把他往哪儿搁?”

齐白用力一挥手:“他有样子在,拍了照,登报招人,总有人知道他是谁!”

齐白的办法相当可行,但我感到,那总是一种累赘,一面摇头,一面道:“还是你先带他回去,不会要很久,我就可以从医院方面,找出他的来历来!”

齐白没有再表示什么,只是用力在那人的肩头上拍打著:“老兄,你叫什么名字?你当然不是朱允文先生,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齐白在不断问著,那人像是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一样,重复著齐白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或两个字,神情茫然,看来天塌下来也不会压著他的样子。

齐白总算同意了我的临时措施,离开了那个小城。我们分了手,他带著那人仍然向深山去。我嘱咐了几句,也深信他绝对有各种应变的能力。我则搭上了一架一开动会“奏”出各种音响的卡车,一站一站,总算到了有飞机可乘的地方。

我回家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一进门,十分齐全,温宝裕、良辰美景、胡说全在,语声笑声不绝,正不知在争论什么,白素则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悠然坐在一角。

我一出现,便是一片欢呼声:虽然只是两男两女(事实上,胡说不是很喜欢说话,他只不过叫了一声,发出大量噪音的只是三个而已),但也堪称惊天动地,在震耳的聒噪声中,我看到白素拿起电话来,我忙向她投了一个询问的眼色。

白素按著号码:“梁若水找得你极急!”

我喘了一口气,双手一手接过良辰递来的酒,一手接过美景送过来的茶,各喝了一口:“我也找她,请她立刻到来!把A三二七四的一切资料带来!”

良辰美景的动作极快,送茶倒酒之间,身形忽闪,红影乱晃,可是在快速的动作之中,她们还没有忘了说话:“A三二七四是什么?”温宝裕立时道:“当然是代号!”

良辰美景挑战地问:“是什么东西的代号?”

温宝裕不甘示弱:“可以是任何东西,是一组机件,一架轰炸机,一个秘密基地

良辰美景格格乱笑:“梁若水女士,是一个医生!”

温宝裕一翻眼:“那就有可能是一个病人的编号!”

良辰美景一边一个,伏在我的肩上:“是不是,卫叔叔,是不是?”

进门不到两分钟,可是那个混乱劲,也就叫人应付得十分吃力,我放下杯子,拍了拍她们的手背:“是,让我喘一口气,先休息一下!”

良辰美景笑著,闪身退了开去,红影倏分倏合,她们已一起挤进了一张单人沙发之中。我看了各人一下:“事情十分曲折,我和齐白也有很多推想,要等梁医生来了我才详细说!”

四个年轻人都大有不满之色。这时,白素才说得进一句话:“二十分钟,她能赶到。”

我再喝了一口酒,在白素的身边坐了下来,忍不住告诉她:“我看到了一柄极好的古剑,我相信那柄剑,一定是古代的那几把名剑之一,锋利无比,我在月色之下,看了它一夜!”

白素轻轻地问:“现在是谁的?”

她自然在我的语调之中,听出了我心中对这柄剑的喜爱,所以才这样问。这些年来,我和白素,早已心意相通,她自然也知道,那柄剑要不是出色之极,我也不会这样说。

我摇头:“可以说不属于任何人,也可以说,专属于整个民族的文化。”

胡说平时不怎么说话,这时却突然冷冷地道:“如果杀人技术也可以算是文化的话!”

他的话,令我心头陡然一震,手中的那杯酒,也几乎油了出来,同时。不由自主,“啊”地一声,然后,我像是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一样:看了那柄剑之后,想要拥有它的意念,本来一直在我心头盘旋不去,形成了一股压力,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间,欲念消除,化为乌有,心中也有说不出来的轻松。

我自然而然笑了起来:“说和好!剑铸得再好,再锋利,无非是为了杀起人来可以更快更多,那正是人类劣性的表现,一种爱惜生命的生物,必然不会发展那样的文化。嘿,这柄剑,一定曾杀过不少人,说不定有什么冤魂附在上面,所以一看到了它,就会受它的影响,自然而然地著魔!”

温宝裕看的武侠小说多,自然大有发挥余地:“当然是。好的剑,都通灵,半夜会自己出鞘,会鸣叫;通灵,就是有灵魂在剑中的意思。”

门铃在这时响起,良辰美景的动作何等之快,门铃甫响,她们已掠到门旁,打开了门。梁若水走进来,我们一起站立相迎,温宝裕还在指手划脚,侃侃而谈。不肯稍停一停:“灵魂作为一种存在Qī.shū.ωǎng.,可以几乎依附在任何东西上,孤魂野鬼,夜附草木,人有时会灵魂附体,宝剑上附有灵魂,就是宝剑为什么会通灵的原因!”

他讲了之后,还向进来的梁若水一扬手:“梁医生,你说对不对?”

梁若水和屋子中的那四个青少年虽然未曾见过,但自然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知道并不是好惹的,所以温宝裕一问,她就笑答:“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温宝裕大是高兴,奔过去自我介绍,各人都自己介绍了自己,梁若水拉住了良辰美景的手,仔细端详她们,两人显然早已叫人看惯了,所以一点窘态也没有,十分自然。梁若水赞叹了一声:“真是生命的奇迹,请问,你们两位,一个若是想到了什么,则不是可以通过思想直接传送而令另一个知道?”

梁若水和陈岛,在维也纳的研究所之中,研究的课题,正是思想的直接传送。

他们集中精力在研究蛾类昆虫,因为有好几种蛾类,异性之间,传送讯息时,讯息可以传出三公里之外,而被准确无误地接收到。

不过,我一听得梁若水这样问,就知道他们的研究工作,看来并没有多少突破!

她问著,满怀希望,良辰美景的回答却是:“不,没有这种情形,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我们总是在同时想同样的事!”

梁若水“啊”地一声,略有失望,我已经很性急:“那病人的资料带来了?”

梁若水打开她带来的那双扁平的公文包,取出一个文件夹来,我接过来打开,里面只有寥寥数页,一看到一病人的照片,我已经一呆,那是一个又干又瘦的瘦子,和那个“建文帝”一点不像!”

病历也简单之至:严重之极的先天性白痴,智力程度几乎等于零,脑部机能严重障碍!

我抬起头来:“这个病人……在医院?”

梁若水点头:“我见过他,可是……可是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说下去。温宝裕又来打岔:“你刚才宣布,梁医生一来,你就说一切经过!”

我狠狠瞪了他三十秒钟之久,他才缩了缩头,不敢再说什么,可是喉咙里还是有古怪的“咕咕”声冒出来。

梁若水道:“我是在两个月之前才回来的,进这家医院,也不过一个月,本来绝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接到你的电话之后,我才发现,医院至少有两个这类智力等于零的病者不知下落。”

我吸了一口气:“具体情形怎么样?”

梁若水想了一想:“这一类病人之中,有几个是从小就被家人抛弃,被福利机构收留下来,一直养大,后来又转到医院来的,这一类病人,无亲无故,可以说是世上最孤苦的人!”

我喃喃说了一句:“他们自己,由于智力等于零,倒不会觉得痛苦的!”

梁若水迟疑了一下:“他们的智力虽然不全,可是身体发育,还是和常人一们,所以,如果真是不见了几个的话,就有可能……有可能……”

她说到这里,现出骇然的神情,又立时补充:“可能是我神经过敏……”

我也不禁骇然,因为我已知道她想到的是什么了。我忙道:“梁医生,我看不会是在医院中有人在作非法的人体器官买卖!”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中静了好一会。

人体器官移植手术已十分普通,在白痴身上打主意这种情形,也不是不可能出现,但是我却不以为在这件事中有这种犯罪情形在。

梁若水苦笑:“我认为,这个A三二七四不是原来的那个,原来的那个,可能真是曾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他是怎么离开医院的?何以院方要否认?情形极可疑,我日经查了两三天了!”

几个人一起问:“收获是什么?”

梁若水摇著头:“很难说,有两个或更多的病人不见了

他们的消失,决不会有任何人关心,不会有任何人追究,若是其中一个,竟然可以到了几千里之外,这十分难以想像

她的神情充满了疑惑,我作了一个手势:“对整件不,你一无所知,等我讲了之后,你或许可以提供十分宝贵的意见。”

温宝裕双手摩擦著:“你见到那个鬼了?”

我沉声道:“我没有见到鬼,我见到的是一个人!”

接著,我就把和齐白一起的十万大山之行,详细说了出来。

温宝裕听得手舞足蹈,良辰美景听得啧啧称奇,白素微蹩著眉,胡说连连吸气,梁若水好几次想插嘴,都被我作手势阻止了。

等到我讲完

包括了我的分析,梁若水才长长吸了一口气:“那个人,本来就是一个白痴,你的分析很对,忽然有一组属于五百多年前,建文皇帝的记忆,进入了他的脑部,他就变成了建文皇帝。”

虽然那只是我的推测,但同样的话,出自一个精神病专家之口,分量自然大不相同。

各人都静了一会,温宝裕才道:“好家伙,这简直就是鬼上身!”

我用力一挥手:“理论上来说,一个智力等于零的白痴,必然是他脑部有活动,动作上却有障碍,所以才不能产生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在那样的情形下,何以属于他人的记意,反倒能进入他的脑中,进行活动?”

梁若水摇头:“其中必然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我还无法知道!”

白素说了一句十分重要的问题:“这种情形,是自然发生的,还是由什么力量促成的?”

各人都呆了一呆,我想说什么,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抓不住要说的话的中心。白素又遭:“假设那人是在本市医院中的一个病人,他忽然会在十万大山出现,理由十分简单:建文皇帝的记忆,进人了他的脑部,他自以为自己是建文帝,当然会设法躲到建文帝最后几年避难的地方去!”

我突然叫了起来:“不管是自然发生也好,是由人力促成也好,建文帝的魂,上了白痴的身,事情是在本市发生的!”

我叫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向各人扫了眼,举起手来,用力下沉。就在我的手向下一挥之时,除了梁若水之外,所有的人都叫了起来:“费力医生!”

我们突然之间,叫出了费力医生的名字来,对我们瞭解经过情形的人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因为经过了推测,逐步被揭露出来的事实,最后的矛头,一定直指向费力这个怪医生!

【第十四部:收集记忆

招魂

复活】

在费力的研究所中,还有一个自以为是李自成的神经病者。

费力的研究所中另外应该还有一个失踪了的人。

费力医生要向我求教的问题,竟然是明朝建文帝的下落!

费力医生的研究所中,有著许多不明用途的装置,不知道究竟他在研究什么!

费力医生是一个谜,在许多谜一样的事情中,他可能就是谜的中心!

更极出人意表的是,当我们一起叫出费力医生的名字时,梁若水神情讶异莫名,她望著我们,问:“你们认识费力医生?”

我们以同样的眼光回望她,她忙道:“我离开维也纳回来,全是为了他!”

我大是兴奋,双手挥舞:“怎么一回事,慢慢说,慢慢说!”

我感到事情要接近真相大白了,自然难免兴奋。

梁若水的神情仍然疑感:“费力是专家中的专家,他对人类脑部活动有极深刻的瞭解,尤其在脑电波测定的研究上,是公认的权威!”

梁若水说著,多半是由于她对费力专业知识的崇拜,所以显得有点激动。

她本身也是脑部活动的专家,自然只有专家,才能更瞭解费力的知识达到了什么程度。她又道:“两年前,他曾经改良了脑电图机,利用更精密的电子仪器,不但记录到了人脑生物电的曲线,还记录了各种不同的波形和波幅的变化!

我吸了一口气:“那……不算什么,任何一个脑专家,利用脑电图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梁若水的脸色,甚至有点苍白:“可是他提出了一个十分惊人的理论

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喘了几口气,才道:“他提出了一个理论:人脑活动所产生的生物电,在现今还不可知的情形下,可能在一定时间,一定的条件下,存在于空间,如果能把它们寻找出来,集中起来,那么,可以在仪器上追踪它,仍然使它在荧光屏中显示出来!”

梁若水的话说得相当快,看她的样,已经是竭力想让我们明白她在说的是什么,可是由于她所说的实在太专门,所以我们还是不很瞭解。

白素蹙著眉不出声,我反问:“就算他的理论实现了,又有什么作用?”

梁若水苦笑:“已知道,有很多医学理论,可以自始至终,都只不过是理论;也有很多科学理论,可以得到证明,但是证明了之后,可能一直没有作用,也可能要在许久许久之后,到人类的科学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之后才有用!”

温宝裕叽咕了一句;“是啊,证明二加二等于四,多么困难,证明了之后又有什么用?”

梁若水的话,使我思绪紊乱,我用力一挥手:“先别说理论,费力要你离开维也纳?”

梁若水点头:“他一连请求我六七次,说是他的研究,有了极大的、意想不到的突破,足以改变整个人类的历史,影响人类今后的进化

良辰美景咋舌:“太伟大了!”

我则自然而然摇头,太多人以为科学上的一点小发现就足以改变人类的命运了!

梁若水续道:“他表示,他需要一个助手,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经不起他的请求,才答应了他。”

白素沉声道:“可是实际上,你并没有参与他的研究工作!”

梁若水现出愤然之色:“若不是费力在学术上真有那么出色的成就,我一定把他当疯子!我兴冲冲地回到本市,一下机就到海边他的实验所去,谁知道他竟把我堵在门口!”

梁若水的话,令得各人大是愕然,温宝裕叫了起来:“你就连实验室也没有进去?”

梁若水摊开手:“请问我应该怎么样?使用暴力,和他大打出手?”

白素道:“请把经过情形,详细说说,回想费力医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梁若水神情迟疑:“虽然他的行径十分怪诞,简直岂有此理,但是我绝不会认为他在从事什么和罪恶有关的勾当!”

我闷哼了一声:“那要看你对罪恶的定义是什么!”

梁若水的悄睑通红,十分肯定地道:“任何定义,任何角度出发的任何定义。”

我叹气:“不能说得那么肯定,自上帝的角度来看,人的一切行为,都有罪恶的影子!”

梁若水忽然纵笑了起来:“那自然,我说的任何角度,自然只是人世的角度。”

白素缓缓地道:“梁医生,没有人想判定谁有罪谁没有罪,只是想从费力医生的言行之中,寻找一些问题的答案”

梁若水深深吸了一口气:“费力是我们研究的项目的权威,在他的一再请示下……”

梁若水确然一下机,就直赴费力的研究所,那是大约两个月之前的一个下午,风和日丽,天气极好,当梁若水在研究所的门口,按了铃,等待开门时,半转过身望著艳阳之下,碧波粼粼的海水,大是心旷神怡,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对她来说,也格外不可思议。

她按铃之后,等了一分钟,没有反应,于是再按。这一下,又等了半分钟,才听到了一种低沉而疲倦的声音,自门口的对讲机中传了出来:“谁?别打搅我!”

梁若水和费力,曾在好几个重要的医学研究会上见过面,作过讨论,自然认得他的声音,她立即兴奋地叫:“费力,我,梁若水,我来了!”

当她这样叫的时候很明显地听到了费力发出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接著,便完全没有声音,又过了足有三分钟,在梁若水已感到可能会有极不寻常的事发生时,门打开了,费力闪身出来,随即把门在背后关上,脸色苍白,双眼失神地望向远方,甚至不看站在门前,才从万里之外,应他邀请来到的梁若水。他的神情动作,都再明显不过地表现他的心意

非但不准备请梁若水进去,而且十分希望她立即离开!

梁若水虽然是极出色的一个精神病医生,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才好。她自然懂得费力的“行为语言”,可是总不能就此问也不问,掉头就走!

于是,在她和费力医生之间,就展开了专家之间才使用的对话,简单明了绝无废话。

梁若水只问:“为什么?”

费力回答:“有了变化,我一个人可以应付了。”

梁若水再问:“看来你想掩饰什么!”

费力发出了几下干笑声,目光始终不望向梁若水,而面肉抽动几下;梁若水难过地摇了摇头:“你一直是我最尊敬的”

她话只说了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不必说,意思也极明显,她认为是他的研究已有了结果,所以不想他人来分享声誉,这种行径,奇[-]书-网自然会令得崇拜者失望。

费力却神情苦涩,甚至极礼貌地向梁若水挥了挥手,梁若水脾气再好,也无法忍受,她后退了步:“你肯定自己的行为正常?”

费力忽然长叹一声:“不能肯定但必须如此!”

梁若水转身就走,在她走出了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

梁若水缓缓摇头:“我气得想骂也骂不出来,恰好那个医院要人,我就暂时加入工作。”

我们各人互望了一眼,我道:“两个多月前,正是那人失踪的时候,费力受了打击,才有那种反常的行为?”

梁若水失声道:“那个……建文帝,是从费力的研究所中走出去的?”

大家都不说话,显然每一个人都同意了我的意见,大家也都望著梁若水,温宝裕摊了摊手:“梁医生可有更好的假设?”

梁若水皱著眉,认真地思索著,来回踱步,好一会才站定:“人,丧失智力,有的是因为细胞染色体的转变

这一类人,大多数在外形上就可以看得出来,这种痴呆症患者,在外形上也有可怕的变异。另一种,是脑部机能的障碍,那一种人,外形和常人没有分别。”

我沉声道;“自以为是建文帝的那个人,外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白痴。”

良辰美景道:“那个李自成,看来也不像白痴。”

我用力一挥手,提高了声音:“问题已极明显,费力不知通过了什么方法,向精神病院,要来了两个无亲无故,不会有人追究下落的脑机能障碍者,弄到了他的研究所中。”

梁若水补充:“全世界精神病医生,都对费力十分尊崇,医院的院长也不例外,费力若有要求,只要不太过分,院长就会答应。”

白素问:“假设他向院长要两个病人去研究,那种要求,算不算过分?”

梁若水想了一想:“不算过分,医院中有的是根本没有治逾希望,也不会有人关心的病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费力医生通过了什么方法,使这两个人又有了智力,而且情形奇特之极,一个自以为是李自成,一个自以为是建文帝!”

各人听我这样说,神情都古怪之极。梁若水俏脸煞白,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白素向良辰美景作了一个手势,红影一闪,已有一酹酒递到了梁若水面前,她喝了酒,才叫了出来:“他成功了!费力真的成功了!”

我苦笑:“小姐,刚才你甚至还知道他研究的课题是什么,现在何以你肯定他成功了?他在研究的,在那两人身上做的,究竟是什么?”

梁若水再喝了一口酒:“本来我不能肯定,但现在综合起种种迹象,我可以肯定,他在研究的是……是……”

她说到这里,脸色更苍白,声音急促,胸脯起伏,我们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向她做手势,示意她慢慢说,不必太心急。

但由于她想到的事太骇人,所以她过了好一会,呼吸才回复了正常。她再喝一口,和道:“就是他几年前提出来的那个理论,他认为可以通过仪器,接收到游离状态的记忆组,那是一种由生物电组成的电波!”

梁若水说得相当专门,但我们一下子就听听懂了她的话,我首先叫了起来:“鬼魂!”

所谓脑部活动产生的生物电形成的记忆组,就是人的鬼魂!

人死了,记忆还呈游离状态存在,就是人的身体和灵魂的分离。费力医生研究的是要从这种记忆找出来,那么他的研究工作,不管动用了什么样的仪器,不管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他的目的就是“招魂!”

我叫了一声,一时之间,人人都静了下来。

古今中外,不知多少人试行招魂,也不知多少人自称能招魂,各有各的方法和手段,有的自称是天生的灵媒,能和灵魂接触,有的通过法术行为,烧符吟咒,声称那样,鬼魂就会受他们的驱使,招魂的方法多而且杂。更引人入胜的是,世界上各个角落,不论文明或野蛮,似乎都相信,可以通过某种方法而把人的灵魂招来!

费力医生通过什么方法达到他的目的?

我在他的研究所中,见过庞大之极的电脑装置;那就是他的招魂工具?

有一派中国古老的招魂者,招魂用一种三角形的白布旗子,称之为招魂幡,那大型电脑杂道就是费力医生的招魂幡?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有脚步虚浮,不可捉摸的怪异感觉。

梁若水镇定了下来:“我想,他一定成功了,他不但收集了记忆组,而且有更进一步惊人的成功!”

温宝裕夸张地双手抱住了头,发出惊呼声,白素的声音中,也难免有极度的惊愕:“而且,他把收集来的记忆组,输入了一个智力等于零的人的脑部!”

温宝裕陡然起来,双手挥舞:“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同组记忆,实在是什么也没有,看不见摸不著,实在是什么也没有!”

我的心意和小宝也相去不远,只觉得事情透著极度的怪异,但我当然不同意他所说的“什么也没有”。我拍著他的肩头,令他的双手停止挥舞:“不是什么也没有,而是实在有的。物质才使你能看得见,摸得著,记忆,一组产生自人脑活动的记忆,只不过是一种……电波,一种能量,看不见摸不著,可是存在!”

温宝裕的情绪仍然十分狂乱,他张大口,喘著气,呈现了因为心情紧张而缺氧的症状。白素微笑著:“小宝,你怎么把伟大的`卫斯理鬼魂论'忘记了?”

温宝裕一听,“啊”地一声,颇有如梦初醒的感觉,紧张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

我对于鬼魂,有一套自创的解释法,熟朋友,连白素在内,称之为“卫斯理鬼魂论”。

我的假设(在不能有随时可以举出证例之前),任何有关鬼魂的理论,都只能是一种能量,形成记忆,那就是人的灵魂。

人死了之后,这组不知以什么形式存在的能量,或许就此消失,或许仍然存在,在任何空间中存在,若是一能量又和人脑发生了联系,人就可以看到鬼魂,摸到鬼魂,甚至和鬼魂交谈……等等。

那情形,就像在我们生存的空间之中,有无数无线电波存在著一样。你有一架收音机,和传送声音的无线电波发生联系,就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一架电视接收仪,和传送影像的无线电波发生联系,就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影像。听收音机和看电视,是每个人每天都在做的事,绝没有人觉得有什么稀奇。

所以,有时,脑部活动,恰好和那种有太多未知成分的能量接触,而看到了什么,感到了什么,就算见到的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也大可不必不惊小怪,因为无数这样的能量(鬼魂)本来就一直在我们的身边,只不过没和我们脑部发生联系之时,就感不到它们的存在而已。

以上,便是“卫斯理鬼魂论”的最简单假设,我在若干次和灵魂有关的故事记述之中,都曾把这个说法提出来过,也得到很多人的认同。

温宝裕对这个理论,自然十分熟悉,刚才只不过是由于我们的分析,一步逼一步,所达成的结论实在太骇人,所以他才有点失控而已。

白素一提醒,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活泼了起来:“嗯,也不算太怪,鬼魂论如果可以成立,那么,自然也可以把它们收集起来,然后,又把本来就由脑部活动产生的能力,再回到脑中去!”

良辰美景的手互握著,眼瞪得老大:“那样做……不是……如果收集工作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那岂不是等于每一个古人,都可以……复活了?”

我自认识良辰美景以来,她们说话如联珠之炮,不但说,还要夹杂著不断笑声

人家是张口说,她们是两张口,自然说话的速度,也可以比人快上一倍,再也想不到她们两人,也会有期期艾艾,结结巴巴,说话说得那么不流畅的时候。

而她们这时所说的话,也确然令人感到震惊!

的确是,如果有办法,把不知用什么方式存在的记忆,一组一组收集起来,再注入人脑之中,想想看,那是一种什么情形?”

那等于是把鬼魂招了来,进入人体,使得早已丧失了身体的鬼魂,重又得到身体。

那结果是什么?就是良辰美景所说的:每一个木乃伊,都有可能复活!

那个“建文帝”,就是复活了的建文帝,他完全活在五百多年之前,不但自称“朕”,知道他最后的逃难所在十万大山,还在害怕东厂西厂锦衣卫在搜捕他,还在恨他的江山不保,而且最后,还无可避免,会走上自刎的旧路!

那个人,就是建文帝的复活!

还有研究所长柜子中的那个呢?那一个已经把他自己当作了李自成,看到了良辰美景,便当作是被他杀了的李岩的妻子红娘子报仇,他午夜惊醒,只知道问“紧急军情”,又痛恨令他失败的“辫子兵”!

那一个复活得还不是很彻底,可能是由于收集到的李自成的记意,还不是太完全

据说,人是有“三魂六魄”的,是不是说,“记忆组”分成九个部分?要是收集齐了,那个躺在长柜子里的人,会不会跳出来造反?

我想到这里,已然遍体生寒

这种靠收集记忆注入人脑,也就是招魂加诸人身的本领,若是被有系统地掌握,广泛运用起来,地球会变成怎样,真是难以想像。虽然说如今地球上充满了混乱,但是在混乱中求自下而上的人,总还在勉力适应,而且,人类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都不断在进步,道德观念也不断在改变,要是忽然之间,许许多多古人都复活了,都占据了现代人的身体,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一想到这些,本来就不寒而栗,而突然之间,我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我立即手指著客厅的一角,而眼向白素看去。这时,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思绪和我一样,因为我看到人人都有骇然的神情,而白素的眼光,也正投向我指的那个角落,当然为她也同时想到了我突然想起的事!

那角落,本来放著一尊相当高的陶塑像,诗仙李白的塑像。

上次,费力来,由于他知道我曾偷入过他的研究所,大怒离去之前,经过那尊塑像,把它举了起来,砸成粉碎,我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对了,我说:“你砸碎的是李白!”

而费力医生如何回答?他的回答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李白又怎样?你要,我可以给你一个活的李白!”

当时,听得他那样说,只当他是在盛怒之下的语无伦次。可是现在想来,他真有这样的能力。

只要他能收集到李白的记忆(把李白的魂魄招来),移入任何人的脑部,那么,这任何人,就是活的李白,会“斗酒诗百篇”,会“长安市上酒家眠”!

他不是说著玩的,他真有这能力。

我张大了口,白素向我望来,我苦笑,声音干涩:“他成功了,费力医生成功了!他的成功,超乎我们的预料,他真的成功了”

一时之间,人人都沉默,不出声。

【第十五部:用他自己作实验】

各位一定也注意到了,在我记述的许多故事之中,很少有如今这样的情形出现。

通常的记述程序是;发现了不可解释的怪像,逐步探索,怪象的形成,总有原因,也由特定的人引发或制造出来,在真相被一步步揭露的时候,那个特定的人,总会在场,而且更多的情形下,就是由这个特定的大,作为真相的最后揭露人。

可是这次不同,当我们已经通过假设、推理,达到了完善的结论,整个异像,可以说已经“真相大白”了,但是“特定的人”费力医生,却并不在场!

所以,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良辰美景、胡说、小宝都叫了起来:“还等什么?”

他们叫“还等什么”的意思,自然是说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找费力医生?一切全是他制造出来的,他已经掌握了招魂的能力,巳经招来了明朝建文皇帝的魂,也招来了流寇皇帝李自成的魂!

他不但招来了魂 而且还把招来的魂,移人了人的脑中,使得古人复活!

而且,他这方面原能力,一定已到了相当高深的程度,因为他盛怒之下,也不忘夸口,说是可以给我一个“活的李白”!

有了这样能力的一个医生,就在我们附近,我们分析所得的结果如此惊人,自然早见到他一刻好一刻!

随著“还等什么”的叫声,良辰美景已经一拥而出,她们的车子就停在不远处,立即又听到了她们上了车。按响车号,催促他人快一点的声响。

我匆匆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也紧跟著追了出去,来到了她们的车旁,喝道:“等一等,我们要一致行动!”

良辰美景虽然性急,但看到我神色凝重,倒也还忍得住。这时,温宝裕、胡说两人也奔了出来,我把他们安排在良辰美景的车子上。

温宝裕急道:“快点去!费力医生可能知道自己的事被人知道了,会生意外……逃走或者是把一切都毁掉!”

良辰美景齐声叱道:“你胡说什么?他在做的事又不犯法,为什么要逃?”

温宝裕眨著眼,我看白素和梁若水也走了出来,我们一起上了梁若水的车子,和良辰美景作了一个手势,她们的车子疾驶而去,梁若水忙驾车跟在后面。

我定了定神,想起良辰美景刚才所说的话,心中在想:费力医生研究成功,掌握了招魂的能力,可以随意把古人的魂魄招来,使之进入现代人的身体之中,听起来,自然是骇人听闻之极,可是他的行动,却绝无触犯任何人类法律之处!

任何社会制度之下,都没有法律禁止把古人的魂魄收集起来

很简单,因为在他之前,根本没有任何人有这种能力!

我又想起,费力医生在首次向我提及他研究课题时的那种神情,他在研究,并且已取得了成绩的,竟是那么惊人的事,难怪当我问及他的时候,他的神情如此自豪而不屑向我解释!

他可以说是自有人类历史以来,第一个能主动和灵魂接触,确实证明了灵魂存在的人;

我想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脱口道:“如果我们的推论属实,费力医生可以说是伟大之至!”

梁若水和白素点头,她们虽然不说话,但也同意我对费力医生的评价。

我不知道四个青年人怎么想,但是看到他们在车上,指手划脚,争论不休,几乎连驾车都不能专心,自然他们也在对费力医生其人其事,作热烈的讨论。

愈是接近研究所,我的心情,就愈是紧张,等到两辆车在研究院前停下来时,时间已接近午夜,研究所的建筑物,上下两层,都有灯光透出来。停了车,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车子,好讲话如温宝裕,也紧抿著嘴不出声。四周围极静,更使人感到心头有一股重压

在这个研究院之中,一个人,发挥了他超人的想像力,达成了人类历史以来,没有人做到过的事,他掌握了可以招聚魂魄的力量!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就叫人感全然不想讲话

要思索的问题太多了,谁还会顾及说话?

一行人互望了一下,由我带头,向前走去,一直来到了门口,我才伸手按铃,温宝裕站在我的身边,表示十分勇敢地挺起了胸。

我望著他那个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推了他一下:“别那么紧张,费力医生只不过招聚死人的魂魄,没有什么可怕的!”

温宝裕俊脸上透著害怕:“理论上来说,他能把魂魄移入人体,自然也可以把魂魄自人体移走,我的三魂七魄要是被移走了

他才讲到这里门就打了开来,费力医生开的门,他满脸笑容,看到门外有那么多人,先是怔了一怔,然后,犹有余怒地向我瞪了眼,向梁若水扬了扬手,才道:“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的来,很好,偏要鬼头鬼脑,偷偷摸摸!”

在途中,我已估计过我们会遇到的情况可是再也没有想到费力医生竟然会用这样全然若无其事的态度!

一时之间,我们都不知如何应对才好,没有人说话,因为我们的心情和他的态度,全然是两回事,绝无法适应。

费力医生仍然笑著,拍著我:“刚才我听你们在广泛交谈三魂七魄?卫斯理,你又有什么古怪念头了?”

我心中隐隐感到事情十分不妙,费力医生那么说,可能是他已经知道我们猜到了他在做什么,而准备完全否认!

我正待开口,而且看得出温宝裕、梁若水都准备说话,忽然门内又有人一面笑,一面走出来,那是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人。他一出来,就指著梁若水,呵呵笑著:“梁医生,你怎么来了?”

梁若水立时回答:“院长,我离开欧洲,本来就是费力医生请我来的!”

费力搓著手,十分不好意思:“真对不起,我会赔偿一切损失!”

梁若水逼前一步:“为什么我来了,你又不要了?”

费力叹了一声:“本来我以为研究工作有了新的突破,需要一个优秀的助手,可是后来发现仍然一点进展也没有,那令我十分沮丧,真对不起!”

梁若水眼中有愤怒的光芒,因为她可以听得出,费力朋显地在说谎。她冷冷地道:“费力医生,你的研究工作,已经成功了!”

四个年轻人齐声道:“极成功!”

费力现出讶异莫名的神情:“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自己应该对我的研究工作最清楚,是不是?”

费力医生的态度这样子,那事情再明白也没有,他肯定要否认一切了!

我沉声道:“那么,请问你研究的课题是什么?”

费力看来十分生气,望了望那中年人(梁若水叫他“院长”,他当然是精神病院的负责人),干笑著:“为什么要对你说,说了,你又能懂多少?”

梁若水立时道:“至少我懂,卫斯理其实也懂,我们大家都很佩服你”

我接了上去:“是啊,你竟然成功地把古人的魂魄招聚起来,移进了人体之内!”

费力和院长的眼睛都睁得极大,神情骇异莫名,费力甚至叫了起来:“等一等!等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招聚魂魄?你把我当成巫师还是祭师了?”

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不如进去说,比大家等在门口好,他立时请我们进去,在一间相当合适的起居室之中,我把我们推测到的一切,摘要叙述,说得十分清楚明了,而且不让费力有插嘴的机会就说完,我才总结了一句:“你的成功,是人类科学上极了不起的成就,何必要否认?需要讨论的只是如何公开这项成就,免得引起全人类心理上产生太巨大的打击!”

费力医生在我讲完之后,用力拍手,院长则目瞪口呆。费力道:“你刚才所说的一切,想像力丰富之极,我看是自从公元一九二九年,汉斯贝加教授发现脑电波的存在之后,对脑电波现象所作的最大胆的假设!”(奇*书*网.整*理*提*供)

院长到这时才喘了一口气,叫道;“天!这算是什么假设。招聚……灵魂……费力,我真的不知道你有那么大的本领!”

费力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

我不知道院长扮演著什么角色,但费力企图否认一切,这却已可肯定,那使我十分恼怒

不论他持什么理由,在这种情形下,他都不应该抵赖!

我且先不对付他,只是指著院长,冷冷地道:“院长先生,你把贵院的病人,借出来给费力医生作不寻常的研究,这是你职权范围所容许的?”

院长的脸色略变,但是他立即道;“费力医生是精神病专家,考虑到对病人有利,我有权那么做!”

我“嘿嘿”冷笑:“有利之至,两个毫无希望的白痴,一个变成了李自成,一个变成了建文帝!”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和白素,都以锐利的目光,集中注意费力的反应,费力一副又莫名其秒,又不耐烦的神情,表演得无懈可击!

院长则叫了起来:“你乱七八糟在说些什么啊!”

我伸手向上面指了指:“你没见过?上面有一个人自以为是李自成,原因是有一种力量,招来了李自成的灵魂,进人了他的脑部!”

院长挥著手,叹了一声,不再和我说话,显然已把我当成了疯子。这使我相信院长不是合谋,所以我逼视费力,费力正在向院长解释:“他说的,就是那个病人!”

我提高了声音:“你不请他下来?”我说著,向良辰美景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红影闪动,已经离开,把院长看得目瞪口呆,连连摇头。

不一会,就有脚步声传来,良辰美景一边一个,夹著一个身形十分魁梧、神情呆滞的大汉下来,她们的神情十分疑惑,进来之后,摊开了手,那大汉就木然站立著,看来像是一棵植物。

费力医生忽然激动起来:“我不知道你们想证明什么,梁医生也是专家,这是一个智力等于零,脑部机能严重障碍的病人,我试图从各方面去使他的情形改善,但是没有结果!你们胡说什么?他……白以为是李自成?我设法招来了李自成的魂,移进了他的体内?”

我们所有的人,都点了点头,院长神情骇绝,喃喃地道:“看来,病院又要加添几个病人了!”

费力又是骇异又是恼怒:“对你们这些疯子,我无话可说。”他转向那人,大声道:“喂,人家说你有了李自成的灵魂!”

那人当然毫无反应,我冷笑:“要令灵魂离体,十分容易,我就曾一个耳光,把建文皇帝的灵魂打出了窍。费力医生,那个建文皇帝,当然也是由你的研究所制造出来的,你曾对他的下落关心之至!”

费力医生高兴地笑了起来:“卫斯理,把你想到的写成小说罢,在我这里,你可得不到什么!”

他竟然推得这样一乾二净,这实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我们面面相觑,尽管心中十分生气,但无法可施。四个年轻人十分气愤,但白素使眼色,作手势,不让他们说什么。

白素心平气和:“我们已找到了那个建文帝,他也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吧?”

费力一指院长:“你们可以问院长,他借了多少病人给我。”

院长立时道:“只有这一个”

我绩起了眉,很快,就发现了一点

和各人交换了眼色之后,也知道大家都发现了这一点,那就是:不论我们的设想多么接近事实,但只要费力矢口否认的话,我们就绝没有办法可以证实!

不错,他的实验室中,是有著异乎寻常的电脑和种种装置,可是有什么办法证明那些仪器能招聚人的灵魂?所有的电脑资料,只怕全是曲线不同的脑电波,也没有人知道可以代表什么!

那两个白痴,看来都是彻头彻尾的零度智力,李自成和建文帝的记忆早已离开了他们的脑部,当然也证明不了什么。

我们非但不能证明任何事实,而且,如果把设想公布出来的话,还必然会引起讪笑,被人当作神经有问题!

当我们兴冲冲地前来,准备向费力表示敬意之际,我们绝未想到这一点。

费力医生为什么要掩饰他有了这样的大成功,不得而知,如今心乱如麻,也无法分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我们提出再多的论据,费力只要一概否认,我们一样没有办法,在这里多耽下去,接近混赖,反而更加没有好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撤退,但还是冷笑了一声。“费力,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当然清楚,希望你能进一步成功,那实在是了不起的成就!”

费力听后无动于衷,而且十分不耐烦,挥著手,我不等他下逐客令,转身就走了出来,四个小家伙不肯就此离去,是给白索硬押出来的。

出了建筑物,来到了车旁,温宝裕先叫了起来:“这算什么,他……为什么不承认?”

白素道:“他有权不承认。或许,他怕事情一公开,造成太大的震撼,或许,他遭到了失败,或许,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总之他有权那样做!”

我不是很同意白素的话,但是却也想不出什么可以反驳之处。古人的灵魂成万成亿,招聚来了,自然不触犯任何法律,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抗议,他要保持秘密,也没有什么谁有权去拷打他要他招认!

我想了一想,就部署了行动方针:“我立刻再到十万大山去,把齐白和那人弄口来。良辰美景从明晚开始。每晚来观察费力医生的行动,最好把他的特殊活动都拍摄下来。但是绝不要认他发现!”

白素微皱著眉,看来她不是很同意我,但也不是很反对。我又道:“梁医生请在病院中多瞭解,弄清楚是不是另外有一个零度智力的病人,曾和这里发生过关系!”

梁若水也悻然;“真岂有此理!”

我们趁兴而来,败兴而口,车行不久,良辰美景停了车,把温宝裕和胡说赶到了我们车中,说是当晚就展开监视,不让费力混赖。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进入十万大山。以我和齐白两人的能耐,要带一个白痴过边境,自然轻而易举,见了齐白后,第五天下午,已经回来,那白痴十分听话,拨一拨,动一动。齐白已听我说起过费力医生的否认,我们回到家时没有人,但不一会,白素和良辰美景先回来,神情都十分古怪。

我忙问:“监视费力医生、可有什么发现?”

良辰美景摇头:“他只是在埋头工作,经常彻夜不眠,实在是极度工作狂热的科学家。”

白发补充了一句:“卫,她们拍了不少影带回来,你看看,照我看来,他……这次实验的对象,像是他自己!”

我怔了一怔,良辰美景已忙著在准备她们拍回来的影带。白素又道:“当晚,费力就把那病人还给了院长。梁医生昨天还曾打电话来,说是医院里这种无亲无故的病人,确数一直无人知道,所以不能肯定!”

我向带回来的那白痴一指:“管他是哪里来的,反正送他回精神病院没错,总不能养他在我们这里!”

白素点头:“我这就和梁医生联络,不过,照我看,院长不可能是合谋。”

我苦笑:“有可能这一个是费力从病院中偷出来的!”

白素居然同意了我的说法,点了点头。

这时,良辰美景已经准备好,按下了掣钮,白素解释:“她们拍摄回来的影带很长,我看过之后,保留了我认为重要的部分。”

我点了点头,凝神去看荧光屏,看到在电脑的控制台前,有一个仪器,连著一个半圆形的头罩,费力正把 那半圆形的罩,罩向他自己的头部,全神贯注,调节清楚,有时沉思,有时微笑,有时蹩眉,双手却不断在调整著各种掣钮。

看了一会,良辰美景就道:“我们研究过,认为这是他用自己做实验!”

我看得惊骇莫名:“他想作什么?把一个不知是什么人的记忆输入他自己的脑部?”

白素道:“看来正是这样,问题是,那会不会令他自己原来的记忆消失?如果会,那他岂不等于……自杀?只有他一个人懂得这方法,没有人可以令他原来的记忆恢复!”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气:“那……不能算自杀,只是他努力使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良辰美景摇头:“那不是好现象,一个现代的杰出科学家消失,一个不知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古人复活,那算是什么交换?”

我抿著嘴,再看下去,一看几晚,情形都差不多,偶而,费力医生摘除下头罩来,仔细注视著连系电脑的荧光屏,在荧光屏上,是许多杂乱无章的线条,一点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可是费力医生却看得十分用心,几乎连眼都不眨一下。

接著,在荧光屏上,出现了不少字母。白素道:“这一节十分重要,你看,这是什么文字?”

良辰美景固定了画面,可以看得很清楚,我一看就道:“像是汉字的罗马拼音!”

白素点头:“我也认为是,可是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念念看!”

我看著荧光屏,根据拼音念著:“仓狼慢四

近鹰烟煮

取泉受

猪羊管猪

换下子……”我一直念下去虽然字字都发音十分正确,可是全然不知那是什么意思。白素也跟著我念,念完之后,也是一片茫然,不知是什么意思。

拼音汉字不能望其音而思其义,我相信如果荧光屏上显示前是汉字,那一定可以知道部是什么意思了。

齐白在一旁,看得焦躁起来:“别在这里打哑谜,我有办法叫他从实招来,去看他去!”

我也觉得有必要再去看费力医生一下,当下就和齐白一起出发,良辰美景反正晚上要去监视,也就跟了去,白素叹了一声:“最好别造成太大的干扰!”

我们到达研究所时,夕阳西下,海面上金光万道,夺目之至,按了半天门铃,没有人开门。弄开锁推门进去,就看到地上摊了老大的一张宣纸,宣纸上是一幅画,画笔极简单,但是极传神,只见烟波浩渺的水面之上,一叶扁舟,船头站著一个人,笔法佳妙之至,画上还有著题字,字相当大:五湖四海任邀游,吾去也!

下面却没有署名,

在我和齐白发怔时,良辰美景已上下飞驰,她们再回来时,面色发青:“没有人!这屋子内……没有人,肯定没有人!”

而齐白指著画上,湖边的一堆石头,声音异样:“这石头的画法,叫……摺带皱,这是大画家倪云林所创,而这幅画……若叫我来鉴定,我就说是倪云林的杰作!”

我怒道:“你胡说什么,这明明是新画的。”

齐白本再出声,我们收起了画,走进了电脑室,良辰美景正在乱按键钮,荧屏上忽然又现出了那些拼音汉字,齐白盯著它们看,然后,取过纸和笔:“卫斯理,你念,我写!”

我照著发音仿,他写下来的却是“沧浪漫士

静因庵主

曲全叟

朱阳馆主

幻霞子……”

我看到他写下来的,也呆住了,那全是元朝大画家倪云林的外号!

费力医生招来了倪云林的魂?

费力医生一直没有再出现,在我记述这故事时,他失踪已超过半年,他是不是变成了倪云林?而倪云林为了逃避乱世,下落不明,是历史上一个神秘失踪人物,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到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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