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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碧血金刀》》 · 曹若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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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打开第一个锦盒,取出一块用红丝带穿系的凤形玉佩。

她站起来,走到厉如冰面前,说道:“厉姑娘!”

双手将凤形玉佩,挂在厉如冰的脖子上。

厉如冰叫道:“老夫人,这是……”。

老夫人居然俏皮地嘘了一声,笑嘻嘻地说道:“等一等再说!”

她又打开另一个锦盒,同样的红丝带穿系的,但是却是另一个龙形玉佩。

她走到金盏花的面前,金盏花连忙站起来,挥着双手,还没有来得及说一个“不”字,老夫人已经双手将龙形玉佩挂在金盏花的脖子上。

老爷子有些意外措手不及的情绪,不安地说道:“老伴儿,你这是……”

老夫人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忘记自己的女儿。”

她从自己衣服里摸索了一会,取出另一个系着红丝带的凤形玉佩,回身就挂在倩柔的脖子上,笑道:“自己的女儿,可以不要顾及礼数,锦盒托盘就免了。”

厉如冰和金盏花还有倩柔,三个人对望了一眼,都不知道老夫人到底要做什么。

老夫人挂完了三块玉佩,彷佛了却一番心事,轻松地拍拍手坐了下来说道:“我方才说过,普通的东西,厉如冰和金盏花他们是看不上眼,根本不屑一及的,可是,这三块玉佩可是有它的来历的……”

老爷子想必是对老伴儿的用心,已经了然了,捧着水烟袋,好整以暇地吸着水烟,他要看老伴儿会怎么说。

老夫人说道:“这三块玉佩是我当年陪嫁过来的,据说这玉佩是汉玉,是古物,也是宝物,佩在身边,可以避邪。”

厉如冰和金盏花都不禁低下头来,看看胸前的玉佩,虽然他们并不懂得古物,但是,看到玉佩的润泽,雕刻的精细,那确实不是普通的东西。

老夫人继续说道:“家里老一辈的人告诉我,这玉佩原来是两龙两凤,不知何时,失去一龙,只剩一龙两凤,正好分给你们三个人,虽然不是价值连城,情意是深重的。”

老爷子放下水烟袋,呵呵地笑道:“夫人,说得极是,东西值不值钱是其次,情意重要,情意重要!一龙两凤,夫人,你真说得好兆头,来!来!来!我们大家互干一杯。”

他兴高采烈地举起酒杯。

厉如冰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一听老夫人的话,自然明了这位老夫人的心意,她愕住了。

金盏花也是楞在当场。

而倩柔却是无限娇羞地低着头。

老夫人笑着说道:“看来一切都是天意,大家喝一杯。”

厉如冰真是没想到会弄成这样的场面,但是,她对于老夫人的用心,是深切地了解的,天下父母心,她真不忍将挂在胸前的玉佩取下来。

她感觉得到一个做母亲的用心良苦,她取下来玉佩,就等于拒绝了一个母亲的希望,那是十分残忍的。

另一方面,她的心里也有一丝丝淡淡的悲哀。

因为,情感是有一种微妙难以解释的道理……。

老爷子望着金盏花,笑着问道:“金盏花,你接受了我老伴儿的玉佩,就不愿意接受老朽这一杯酒吗?”

金盏花带着一惶恐与不安,刚一举酒杯,突然他将酒杯向桌上一放,一回身,伸手虚空一摊,将凉亭的玻璃窗户震开。

只见他身形倏地平飞而起,直如一片落叶随风,飘到外面。

刚一落地到回廊上,身形一弹而起,疾如闪电,倏地一个转折,直扑倩柔住的地方,叱声喝道:“什么人!敢夜闯人家内宅。”

他这样一飘、一掠、一弹、一折,看在二老和倩柔眼里,真是大开眼界,人都看得呆了。

厉如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安慰,金盏花的武功真的完全恢复了;不但是恢复,而且从他这等身手来看来,已经是难能有人其项背。

可是,金盏花却更为惊喜的,不止是自己的武功恢复得如此之快,而且看到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这两个他都认得,他没有去想那个男的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瞬间的惊讶,脱口大叫道:“蝉秋!是你来了。”

玉蝉秋吗?是的,站在金盏花面前不远的一位姑娘浑身劲装,在灯光下仍然可以看得出是满脸风霜,浑身风尘仆仆之色。

此刻玉蝉秋站在那里,脸上在疲惫中,透出讶意。

玉蝉秋顿了一会,才问道:“金盏花,你的武功恢复了?”

“蝉秋,真的是你,请这边坐,一切说来话长,坐下来谈。”

玉蝉秋转向凉亭望去,只见方家二老,和方倩柔、厉如冰,走出凉亭之外,站在那里。

玉蝉秋不觉问道:“她是……厉……”

金盏花连忙说道:“在五里拐子附近应该算是见过,她是厉如冰姑娘,这次我的武功能够恢复,多亏了她。还有倩柔姑娘的眼睛,也是她给治好了的。”

玉蝉秋啊了一声说道:“方倩柔姑娘的眼睛也治好了么?”

她说着话,便移动脚步,朝着凉亭走过去。

阳世火,当然,金盏花认得他是阳世火,他紧紧地跟在后面。

没有走到凉亭,只见倩柔姑娘像蝴蝶一般,飞奔而来,口中叫道:“玉蝉秋姊姊!玉蝉秋姊姊!”

她跑到玉蝉秋的跟前,娇喘连连,双手紧抓住玉蝉秋的手说道:“你真的是玉蝉秋姊姊!我真没想到能够看见你。”

玉蝉秋显得很冷静,她端详着倩柔,说道:“倩柔,你的眼睛好了,真好!你的人长得美。”

倩柔轻轻依偎着玉蝉秋,柔柔地说道:“玉蝉秋姊姊,我们好想你啊,常常都会念到你。”

玉蝉秋微笑说道:“是吗?谢谢你们啊!”

厉如冰站在那里说道:“玉蝉秋姑娘,非常的幸会,本来我要去找你。”

玉蝉秋望着眼前这位长得和自己十分相似的姑娘,不知如何,有一分疏离的感觉。

她淡淡地说道:“要找我?为什么?”

厉如冰说道:“是关于你、我两人很重要的事情。”

玉蝉秋哦了一声,笑笑说道:“是告诉我,你已经将金盏花的武功恢复了,是吗?”

她有头黯然,而且神情上显得非常的疲倦。

她带着疲倦地笑道:“我忘了,你是可以使金盏花恢复武功的,因为,玄阴掌是你师父的独门功夫。”

金盏花连忙说道:“蝉秋,并不是这样,是一位世外的高人,托她带来的灵药……。”

玉蝉秋笑笑说道:“啊!一位世外的高人,托她带来的灵药,真巧,也真容易,比起我真是太笨了,翻越了千山万水,结果……。”

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倩柔又挨上来说道:“玉蝉秋姊姊,是真的,是厉姊姊带来的灵药,她说这一切都是一个‘缘’字!”

玉蝉秋的眼光突然停到三人胸前那块玉佩上去。

老夫人笑着说道:“这位姑娘是不是也很喜欢这种玉佩?只可惜我家留传下来的只有这一龙二凤……。”

玉蝉秋忽然笑了笑,人变得十分冷寞,淡淡地说道:“一龙二凤,真是好兆头,我哪里有这种……。”

她没有说下去,却回过身来,对金盏花点点头说道:“恭喜你!……恭喜你武功恢复了。”

她又伸手拍拍倩柔的手臂,说道:“也恭喜你!……恭喜你的眼睛复明。”

说着话,便缓缓地朝来路走去。

金盏花急着叫道:“蝉秋!你……”

玉蝉秋突然平地冲天拔起,去势如矢,掠身到后院围墙之旁,倏又一弹而起,飞越而过。

“蝉秋!你留下听我说。”

他正要追,从旁边转来阳世火,伸手一拦,冷冷地说道:“不要假惺惺了。”

金盏花说道:“阳世火!你是什么意思?”

阳世火转身就走,鄙夷地看了金盏花一眼,说道:“我看你装得真像,要不你就是一头猪,你记着,如果玉蝉秋有意外,我就要你的命。”

金盏花拉着阳世火不放说道:“告诉我,玉蝉秋她到底会怎样?”

阳世火愤然一推,说道:“玉蝉秋为恢复你的武功,踏遍千山万水,受尽了千辛万苦,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为你治疗,结果你这个猪……。”

金盏花急急分辩道:“我怎么啦?”

阳世火伸手指着金盏花,摇着头说道:“我真想现在就活劈了你!”

他转身就走,口中说道:“等着吧!小子!我会来找你算帐的。”

说着话,凌空一跃,掠过池塘,再度点地就起,飞出墙外。

金盏花愕然站在那里。

倩柔悄悄走过来,低低地问道:“花大哥,玉蝉秋姊姊她为什么要走得如此匆匆?”

金盏花仿佛突然一震而醒,大声叫道:“蝉秋!……”

人如冲天而起的一支急矢,转折落在一棵树上,平飞而过,掠出墙外。

墙外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但失去玉蝉秋的踪影,连阳世火也不见了。

金盏花站在墙外发楞,满心的混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影里有人低声叫道:“金盏花!”

金盏花这才一惊而觉,回过身来说道:“厉如冰姑娘,你怎么也跟我来了?”

厉如冰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道:“看情形这一切都由我而起,没有想到惹出这么大的麻烦。金盏花,我很抱歉。”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对你我只有感谢,千万不要说抱歉,目前是一个误会,只要是误会就总有解释的时候。”

厉如冰说道:“但愿你能解释,但愿我也能解释。”

金盏花黯然说道:“玉蝉秋是如此气愤而去,茫茫人海,要我到那里去寻找她呢?”

厉如冰淡淡地说道:“名震江湖的金盏花,竟然变得如此没有自信,真是令人意外。”

金盏花就在黑影中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姑娘如此及时当头棒喝,金盏花愚昧顿消,江湖上常说的一句话;大恩不敢言谢,姑娘对我金盏花有再生之德……。”

厉如冰说道:“已经说过几遍了!”

金盏花认真地说道:“就是再说千遍万遍,也不足以表达我感恩怀德的心情,只是无以为报,只有永记心中。”

厉如冰笑笑说道:“我还是早些离开吧!方家老夫妇俩,特别是倩柔的面前多代我告罪,原谅我不辞而别,至于我们……你所说的江湖上有句老话,青山不改,缘水长流,后会有期。”

金盏花慌忙说道:“厉姑娘,你……交代这告别之事,可真为难……。”

厉如冰忽然黯然地说道:“人生黯然销魂者,唯离别而已,倩柔是影响我这一生的关键人物,我很喜欢她,可惜我不能跟她多相聚,告诉她,等待她洞房花烛大喜的之日,我一定前来看她。”

说着话,人在黑暗中掠身而去,一声“珍重再见”

声音已经飘渺得不可追寻。

金盏花黯然站在黑影中,良久,才翻越这围墙,回到后花园。凉亭里仍然是灯光明亮,只有人声寂然,方家二老、倩柔姑娘、以及春兰、秋连两都惴惴不安地等在那里。

金盏花刚一出现,二老和方倩柔都走上前,争相问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厉姑娘呢?”

金盏花扶着方老爷子老夫妇两回到凉亭,对方倩柔点点头说道:“倩柔,没有跟令尊、令堂两位老人家说明玉蝉秋的事吗?是不是等到我来说明呢?”

方倩柔不安地说道:“花大哥,我真不知道一时从何说起,而且我也吓着了,也不知该怎么说。”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那倒是实情。”

他对方老爷子拱手说道:“老爷子,我真的要很抱歉的说,我要告辞了。”

方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吸着水烟。

老夫人可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走了呢?金盏花,你这次要走是……”

金盏花很严肃地说道:“两位老人家待我金盏花天高地厚,倩柔对我更是恩重如山,我金盏花不是个没心肝的人,我会知道好歹。”

他对方倩柔看一眼说道:“倩柔如今邀天之幸,双眼复明,这是方家积德行善的报应,真是老天有眼,明察秋毫。倩柔如此丽质天生,真正说得上是:秋水以神玉为骨,将来必然有美满的婚姻,幸福人生……。”

方倩柔微微摇晃了一下,她立即伸手扶住椅背,面容显得有些苍白,但是她很镇静。

她对金盏花望着说道:“花大哥,为什么要尽说我呢?说你吧!你当然是离开这里了,能说一说你是打算到哪里吗?”

说到此地,语气一转为黯然说道:“你还会不会再回来……我的意思是说,再回来看看我们,你会吗?”

金盏花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人不辞路,虎不辞山,桐城方府是我一生之中最不可忘怀的地方,我当然要来的,只是何时能再来,就很难说了!”

方老爷子说道:“你一定要走,我不能拦你。但是,为什么不能再回来?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我可以看出那位……叫做是……”

方倩柔低声应道:“爹,她叫玉蝉秋!”

方老爷子说道:“金盏花,你跟玉蝉秋之间,有着一些误会是吧?把误会解释清楚,你当然还可以回来,是不是?”

金盏花说道:“老爷子说对了一半,玉蝉秋确实对我有些误会,更重要的玉蝉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欠她太多、太多,多到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他回头看了方倩柔一眼说道:“老爷子,金盏花是江湖客,说话只是粗莽不文。倩柔在双目尚未复明之前,我确有留在方家大院的心愿……。”

方倩柔突然提高声音叫道:“花大哥!你……”

金盏花说道:“倩柔,你千万不要误会,我那样做绝不是同情,更不可怜。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一出口,确实使在场的人一震。

“我说这句话,正如方才说明在先,粗莽不文,但是却是说的心里的话,事实上,春兰姑娘也可以证明,她曾经严辞痛斥我对不起倩柔,而我曾经剖心披胆说明我对倩柔的感情。”

方老爷子说道:“孩子,既然这样,那就留下来吧!或者给我们一个期限,我们等你回来。”

金盏花说道:“老爷子,倩柔双目复明,改变了这种情势。”

方老爷子说道:“岂有此理,你这话怎么说?”

金盏花说道:“倩柔复明,是方府的大事,她自然应嫁一位有家世,有名望的世家子弟。如果嫁一个来路不明,连父母是何人都不知道的人,方家对亲朋好友如何说法?”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老爷子,人是不能离群索居的,方家在桐城不是无名之辈,方家独生女儿出嫁,不能不是一件大事,如何杜众人之口?”

他用眼神扫了倩柔一眼。

倩柔低头无语,神情黯然,他又接着说道:“我曾经也跟老爷子说过,金盏花是一个江湖客,萍踪无定,四海为家,不是适合守住一亩三分地的。我是多么诚心诚意地打算留下,但是,我不能,我不能那样的自私。”

金盏花说到这里,他又调整了声调说道:“当然,玉蝉秋的出现,也是促使我提早离开的主要原因。”

方老爷子问道:“金盏花,你跟玉姑娘之间,有白头之约?”

金盏花说道:“没有。但是,有一种道德上的束缚,超过了任何形式上的盟约。”

老爷子说道:“你说的我不懂。”

金盏花说道:“按理我是不应该说的,因为名节交关,不过,如今说出来,也就无甚重要了。”

他转向方倩柔说道:“倩柔还记得,我的武功突然丧失,那是因为中了厉如冰师父的一记玄阴掌,当时阴寒入骨,我已经昏迷,奇Qīsūu.сom书在五里拐子一家豆腐店里,玉蝉秋以黄花闺女之身,与我裸裎相拥,以她的体温,特别是她的内力,温住我的身体,才没有被冻僵。”

“啊”地一声,二老和方倩柔都发出惊叹。

金盏花继续说道:“一位黄花大姑娘,如果裸身相拥一个男人,虽然这个男人当时是昏迷的,但是,她还能再嫁别人吗?”

凉亭里此时一片沉寂。

金盏花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玉蝉秋把我安顿在方家后院,自己千山万壑地去找寻药,要给我恢复功力,那份辛苦与真情……。”

方倩柔忽然说道:“花大哥,不要再说了,如果我是你,我也会离开此地去追寻玉蝉秋。”

方老夫人叫道:“孩子!你……”

方倩柔说道:“娘,人心都是肉做的,人总要讲理。玉蝉秋姊姊真是太了不起,她那种舍己为人的行为、女儿做不到,她做到了,还有……。”

她走过来,牵着老爷子的手,说道:“爹,你也说过,金盏花是一条游龙,他是要以五湖四海为家的,不能把他拘限于浅水池塘里。”

她望着金盏花很诚恳地说道:“花大哥,对你,我是有太多的感激,是你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不会忘记你的,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金盏花连忙说道:“倩柔,这样的说话,就显得我们太生分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倩柔说道:“花大哥在遨游四海,遍走五岳之余,如果能抽暇路过桐城,不要忘记探望我们。”

金盏花说道:“倩柔,你太言重了,我说过,桐城方家后院,是我这一生永远难忘的地方,两位老人家和倩柔,乃至于春兰和秋连,都是我永远不能忘怀的人,只要有暇,我一定常来桐城。”

他拱拱手说道:“能得到两位老人家,特别是倩柔的谅解,是我最心安的事,就此告辞。”

方老爷子不觉站起来说道:“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咱们爷儿俩还没有好好地聊一聊。”

金盏花说道:“方才厉姑娘再三不肯再进来向大家辞行,她要我向两位老人家告罪,特别是对倩柔,她说:她最怕告别,那是十分令人神伤的事,的确如此,我再要留一刻,便增加我心里的离情别绪。”

他深深地施礼,连声说道:“日后再来,当可稍作盘桓,金盏花告辞。”

他快步出得凉亭,经过春兰和秋连的身边,说道:“二位姑娘忠心耿耿,令人敬佩!将来侍奉小姐,获得一个好的归宿,再见!”

只见他从原地一拔而起,飞身惊过一棵大树,从树梢穿身一弹,夜空里有如掠翅凌空的一只大鹰,飞越过围墙,悄然落于墙外。

金盏花离开了方家后院,他的心里真诚地为方倩柔姑娘祝福,祝福她有一个美满的婚姻,享受一个女人最幸福的生活。

后来他也暗自觉得好笑,像方倩柔这样的姑娘,能不获得美满与幸福吗?自己也太多心了,也可能这是自己对倩柔还是有一份难释的情怀,才如此惦记在心。

金盏花长吁一口气,站在围墙之外,稍稍想了一下,玉蝉秋走了,要到那里去找她?

茫茫人海,那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对金盏花来说他没有困难的心里负担,因为他已经为自己订了一个目标,不论是天涯海角,千山万水,他这一辈子只有一个目的,要找到玉蝉秋。既然有了这份决心,也就一切坦然了。

他刚一迈步,就发觉面前不远站了一个人。

金盏花停下脚步,就听到对面有人说道:“是金盏花吗?”

金盏花原以为是阳世火,可是此刻一听,不是阳世火而是另一个中年人的陌生声音。

金盏花说道:“尊驾是何人?在黑夜之中,如何能认得出在下?”

对面人笑说道:“尊驾名气太大,再加上我们对尊驾追寻已久,没有想到尊驾竟躲在方家做乘龙快婿……。”

金盏花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尊驾最好先将事情弄清楚再说话,不要胡言乱语,那样的说话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说到此处,语气一变,变得十分冷峻说道:“说吧!深夜在路上拦住我,有什么事要说?我还有要事,没有闲工夫跟你在这里胡缠。”

那人笑笑说道:“金盏花果然不同于凡响,说起话来,气派十足。”

金盏花连第二句话都没有说,迈步就走,对面那人伸手就拦,金盏花说道:“我同你无我怨无仇,我不愿跟你动手,告诉你,那是现在,要是拦在以前,你这条胳膀就算割定了,说吧!直接了当地说,你想干什么?不要废话太多。”

那人收回手臂说道:“我们想跟你们订个约。”

金盏花沉声说道:“说下来由。”

那人说道:“我们一直久仰金盏花武功高强,想领教一下尊驾精湛的武功,因此,我们特地订了一个日期,而且公开向武林同道宣布,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金盏花感到奇怪,问道:“你们!口口声声你们,你们究竟是谁?我们之间有过节吗?”

那人笑笑说道:“没有任何过节,我们只是想领教尊驾的武功。”

金盏花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

那人从自己的身后,取出一顶不小的斗笠,戴在头上,遮去大半个脸孔,然后简单俐落地说出三个字道:“铁笠门。”

金盏花想了想说道:“很抱歉!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江湖门派。”

那人说道:“一点也不错,铁笠门在江湖是默默无闻的门派,比起少林、武当,差得太远。但是,铁笠门成立到现在,已经有相当的历史,我们一直也用心培养我们的弟子,我们的心里也就一直很不服气。”

金盏花说道:“你把话说远了,我不明白这与我订约有什么关系。”

那人说道:“树从根起长,水从源头来。为了说清楚一件事,不得不从头说起。”

金盏花说道:“就拣重要的说,我没有耐心听人你说些无关的事。”

那人说道:“金盏花,你必须忍耐的听,这里面事与你有关。”

金盏花说道:“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我就这样站在这里听你说话吗?我会有这种耐心吗?”

那人笑笑说:“对!这点是我错了,请吧!在桐城,我们也有一个小局面,好茶好酒招待你金盏花,那还是没有问题的。”

金盏花想了一下说道:“我有急事……”

那人说道:“现在是深夜,有急事你也办不了,不在乎这么一点时间的。”

金盏花断然说道:“对不起!我没有这个兴趣。”

说着话,起身就走,除非那人硬要阻拦,如果定要阻拦,就必然动手。

那人并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说道:“金盏花,你会后悔的,因为手里有一件东西,是关系到你最好朋友……。”

金盏花理也不理,只顾快步走去。

那人说道:“金盏花,难道你对相府里金盏,也觉得同有兴趣吗?”

金盏花不由地脚一顿。

那人又说道:“我知道玉蝉秋姑娘一直在找金盏花,如果你错过这个机会,恐怕今生今世,都没有办法看到这只金盏了。”

金盏花回身说道:“你再说一遍。”

那人说道:“我们可以将那只金盏花熔化成金块,花费掉算了,可是玉蝉秋和相府关系非比寻常,她会知道金盏一旦真的找不回来,相府会有什么样的麻烦,你金盏花跟玉蝉秋的关系也是非比寻常,你自然不愿意看到玉蝉秋为这件事苦恼一辈子。”

金盏花站在那里问道:“你以为我相信你的话?”

那人说道:“你最好相信。”

金盏花突然弹身如矢,向前闪电一扑,出手快极,手里多了一根金盏花的兵刃,抵住那人的前胸,说道:“你将金盏拿出来!”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倒是仰起头来,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放纵。

金盏花喝道:“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不会杀掉你?”

那人笑着说道:“如果不是我亲自跟踪,我真怀疑你根本不是真正的金盏花。”

金盏花用兵刃顶了一下说道:“你少在我面前色厉内荏,卖弄口舌之能,那样你会送掉性命的。”

那人说道:“你想,我会把金盏这种东西放在身上吗?如果不在身上,你这样一逼就被你逼出来了吗?你想想看,我费了千方百计从厉如冰姑娘那里获得了这只金盏花,关系着铁笠门未来的前途,就凭你这么一吓唬,我就把金盏给你了,天下岂有这种事?你连这点都想不通,还算什么大名鼎鼎的金盏花?”

金盏花一听倒没有在意他言语中的讽刺,他只注意到了“厉如冰”三个字,不禁问道:“你说什么?是从厉如冰姑娘手中得到的金盏?”

那人笑道:“你看!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

那人说道:“告诉你一些消息,让你长长见识,厉如冰的师父告诉厉如冰,从金盏上可以知道她的身世。因此,她盗了金盏,后来又送回到相府,这时节被我盯上了。”

金盏花说道:“你不是她的对手,你没有能力从她手里夺走金盏。”

那人笑道:“凭什么你这么说?”

金盏花说道:“凭我的判断,方才我攻击你,你连闪让的时间都没有,你不可能胜得过厉如冰。”

那人笑笑说道:“有很多事情是你想不到的,就比方说,方才你起身攻击,我不敢说可以抵挡得住,至少我可以从容地闪让开,就拿现在来说……”

他的身体是贴住金盏花的兵刃,换句话说,只要金盏花的手一送,就立即死于兵刃之下。

就在这个时候,那人的斗笠边沿,突然喷出一阵烟,烟味带着辛辣,喷出的劲道极大。

金盏花大惊,急忙向后一撤身,闪开五步有余。

那人笑说道:“金盏花,你不必紧张,我这一阵烟,除了让你流一阵眼泪,视力暂时看不清之外,没有任何毒性,我也不会趁这个机会,对你暗害,这就是铁笠门。”

金盏花果然让这一阵烟,辣得泪水婆娑,他一方面擦拭着眼泪,一方面咒骂道:“你这是诡计,无心的阴谋。”

那人正色说:“金盏花。你大错特错!武林之中,只有胜者的光荣与骄傲和败者的悲哀与耻辱,没有其他的东西,再说,两人面对面拚斗之时,必须要全神贯注,只要稍一疏忽,就是失败的关键。”

金盏花拭干眼泪,样子非常狼狈地说道:“你就是用这种方法,从厉如冰手里夺走了金盏。”

那人说道:“那倒不是,克敌致胜的方法多得很,怎么只限于某一种?这又是说明铁笠门的不寻常。”

金盏花已经恢复了常态,朗声说道:“你是铁笠门的什么人?具备什么身份?”

那人说道:“铁笠门的第一代弟子,我姓卞,名叫卞长空。”

金盏花说道:“现在回到正题上来说话,你说了一套,为的就是留下我,接受你们铁笠门比武之约,是吗?”

卞长空说道:“一点也不错。”

金盏花问道:“这真是叫人糊涂的事,方才你也说过,铁笠门跟我金盏花近无仇远无怨,为什么要单挑我来比武?比武是要分胜负的,一分胜负就有恩怨,这岂不是无事生非么?”

“请问你这是何道理?”

金盏花又紧接着问道:“你可知道我金盏花并不是个怕事之人,只是目前我没有那份闲情,再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要惹事也要惹个名门大派,像你们铁笠门……。”

卞长空立即接着说道:“问题就在这里,铁笠门的确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门派!但是,金盏花!武林中的各门各派,谁不想名震江湖。出人头地?”

金盏花有些不耐地说道:“姓卞的!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

卞长空说道:“既然金盏花大侠愿意听下去,何不就请到铁笠门桐城的一个小分门去坐下来淡,就算你金盏花大侠有急事要办,也不急在这样的深夜。”

金盏花说道:“别拿着肉麻当有趣,什么大侠、小侠,我金盏花这辈子没有听过这洋的称呼。”

卞长空笑笑说道:“尊驾果然是性情中人,不过,名满武林,威震四海的金盏花,被尊称一声为大侠。也不算过分。过去没有人称呼,那是大家没有看你侠骨柔肠的另一面……”

金盏花连声说道:“好了!好了!这是不是你们铁笠门的又一套?”

卞长空纵声大笑。金盏花便说道:“果然又是你赢了,走吧!前面带路。”

卞长空倒是很认真地拱拱手,道声“遵命”,便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一开始他就走得很快,落脚无声,直如流星闪电。

金盏花笑笑,随后跟上来。

才没有走多久,金盏花暗暗吃惊,他已经旋展出六七成功力,却没有将相隔的距离缩短。

这是一个非常令他意久的事,他从没有想到一个无名气的铁笠门弟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这么好的轻功。

他立即收拾起轻视的心情,全力展开身形,他这样一追,那卞长空已经停下了脚步,金盏花紧跟即至。

十九

卞长空笑着说道:“到了,地方小得很,请不要见笑。”

他的话刚一说完,两扇黑漆大门悠然而开,里面两排站着十二个人,每个人手里拿着一盏高脚风灯。

一条笔直的青砖道,尽头处是一听厅堂,当中的门是紧闭着的,卞长空引导金盏花到右边一间厢房。

紫檀木的太师椅,绣着黑色盘龙的红色椅披,茶几上摆着碗茶,似乎早就已知道有贵客要来。

卞长空肃客入座,自己在旁边相陪。

脱掉斗笠的卞长空,年龄有四十岁上下,微见胡须,浓眉大跟,精气神充足。

卞举手道:“请金盏花大侠品茶。”

金盏花说道:“我说过,我不喜欢这么称呼。”

卞长空笑笑不作可否说道:“茶里没有毒,没有麻药,而且是上等好茶,真正来自六安的香片。”

金盏花端起茶喝了一口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卞长空笑笑说道:“能请到大驾光临,荣幸万分,准备了几样小菜,请小酌几杯,如此边饮边谈,不致弄得彼此这么紧张。”

金盏花说道:“好茶对我来说,胜过美酒,请说吧!况且我也没有深夜喝酒的习惯。”

卞长空应了一声“好”,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从头说起。”

他先自笑了笑说说道:“花大侠你看我们这里这点场面,还不错吧!”

金盏花有些讶然之意说道:“你们为什么要查我的底细?”

卞长空说道:“我今晚说明白的,请你暂时不要生气。方才我说到这里只是一个分局,说句自夸自大的话,已经是一个相当的局面。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铁笠门在江湖上对扎根的工作,做得相当的有成效。”

金盏花问道:“这么说你们对江湖上有野心?”

卞长空说道:“谈不上野心,只能说我们希望在江湖上闯出个响亮的名声来,不辜负我们这么多年来,所作的努力。”

金盏花说道:“就为了这点虚名,就下这么大的工夫?”

卞长空笑说道:“你错了,三代以下,没有不好名的,你花大侠不也是用各种方法在江湖上扬各立万吗?求名,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啊!”

金盏花被这几句话,说封住了嘴,一时答不上话来。

卞长空立即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我只是说明铁笠门要在江湖上闯出字号,要与少林武当争一日之短长,这份旺盛的求上进的用心,并不见得是坏事。”

金盏花忍不住说道:“那也该用正当的方法。”

卞长空说道:“我们的方法也不算偏,因此我们才决心找上花大侠。”

金盏花忍不住两道眉毛皱起来,是对称呼的不耐烦?还是对这种答复不满?他问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卞长空立即说道:“有关系,因为你的做法,给我们很好的启示,只要找到有名的武林高手,在公众目亲之下,做一次比武,我们赢了,铁笠门就自然名声大振。我们想来想去,只有你鼎鼎有名的金盏花。”

金盏花忍不住“啊”了一声。

卞长空说道:“我们认为金盏花虽然名气大,毕竟只是一个人,比我们去找少林武当挑战,要方便得多,而且效果也比那样要大得多。”

金盏花冷冷说道:“你们是如此的有信心吗?”

卞长空说道:“不是我们有信心赢你,而是我们有决心要试一试,输了,怨我们太差,下的工夫还不够,我们还要努力,如果我们赢了……。”

金盏花冷冷地说道:“你们没有这个机会。”

卞长空说道:“为什么不让我们试试,看看我们有没有机会赢你。”

金盏花说道:“我不是说你们没有机会赢我,而是说你们根本没有这个机会跟我比武,我不相信这个世上有这样的人,愿意拿自己的声与名,来作为别人闯字号的工具。”

卞长空说道:“说了半天,花大侠,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邀约?”

金盏花说道:“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再见。”

说着话便站起来,转向房门外面走去。他的行动十分果决,充分说明他的决心。

卞长空也站起来,却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缓缓地说道:“花大侠,如果我们不是跟你订约,也不是邀请你跟我们切磋武功,而是向你大名鼎鼎的金盏花挑战。”

金盏花脚下顿时停止。

卞长空紧接着说道:“向你挑战,除非你不接受,除非你怯懦。”

金盏花笑笑说道:“哄孩童的方法都用出来了吗?激将?你不觉得可笑吗?好吧!给你一个机会,你是铁笠门的第一代大弟子,只要你能接下我十招攻击,我接受你们的邀约,择订一天,公开与你们铁笠门比武一较高低。”

卞长空站在那里脸上露出微笑,却尽自摇着头说道:“金盏花,你这种拒绝的方式,真是令人难以接受,又是令人难以拒绝。”

他的话说得十分有吸引力,金盏花不觉转过身来,凝神望着卞长空。

卞长空脸上带有微笑说道:“在整个计划上来说,我们非要得到你的允许,才能有机会让铁笠门出人头地。但是,金盏花,你这十招的考验,对我实在是一次很残酷的诱惑,我说是很残酷的诱惑你一定能明了我的心情。”

金盏花没有说话,神情有些古怪,在盯视着对方。

卞长空仍然是那么沉着地在笑道:“以铁笠门的弟子,能在鼎鼎大名金盏花的手下讨教十招,这是我的荣幸,但是,如果说在十招之中,让你太过失望,不但丢了铁笠门的脸,而且,丧失了铁笠门邀约你花大侠的机会。你看,这不是两难的事吗?”

金盏花说道:“你们铁笠门的弟子都会这样伶牙利齿吗?”

卞长空笑笑说道:“多谢夸奖,花大侠,请随我来。”

他引导着金盏花,绕过一个回廊,来到一处不小的院落。

此刻天色已经微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院落的正对面,有一处凉蓬式的休息场所,排列着兵刃,也分行站着二十多个人。

这些铁笠门的弟子,在穿着上有一个特色,浑身上下都是黑色,而且都很年轻,个个都气字不凡。

金盏花心里有了不少感慨:第一、在江湖上虽然还没有听过铁笠门的字号,但是也从没听过铁笠门为非作歹的传闻。

第二、看这些铁笠门的弟子,可以看出他们都有旺盛的士气,这样的一个帮派,可真的是不能轻视。他们将来会有前途的!

他来到院落之中,很自然地抽出自己独门兵刃“金盏花”,横在胸前,这个动作给卞长空很大的安慰,因为这个动作足以说明金盏花没有丝毫轻视的意思。

换句话说,金盏花以他如日中天的声誉,面对—个江湖上没有名气的铁笠门的一名弟子,他并没有傲气,而且很慎重地亮出自己成名的独门兵刃,这份重视,也说明金盏花所以成名,是有他的道理的。

卞长空缓步上前,站在金盏花对面,大约十来步的地方,他的手里拿的是一顶铁笠。

卞长空双手一抱拳,说道:“花大侠,我们铁笠门的弟子,会使用很多兵刃,最主要的还是这顶斗笠;尤其当熬到铁笠地位,这更是重要的兵器。”

他翻动了一下手中的铁笠。

“事先我得说明,这顶铁斗笠暗藏许多暗器……。”

金盏花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说道:“很好,你很老实。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十招之内,你可以竭尽所能,不要有任何顾忌。我说不要有任何顾忌的意思,就是要你施展铁笠门的绝技。”

金盏花又笑笑说道:“你要记住一点!十招之内,如果不敌,我就不接受你的邀约。”

卞长空突然变得十分恭敬说道:“花大侠,你就是不接受我们的邀约,我也感到十分荣幸了,你的风态,你的为人,已经给我很大的启示,说明一个人的成功不是偶然的。”

金盏花笑道:“题外的话,不要多说了,请吧!”

卞长空想了一下说道:“按说嘛!应该花大侠攻我,我来接招,看样子花大侠有心让我先攻,好,遵命。”

他突然向前一个躬身进步,手中的铁斗笠旋起一阵啸声,挟着一股劲风,切向金盏花。

金盏花站在原地没有动,右手一迎,“金盏化”照着铁斗笠旋而来的方向,力演一招“幻拒千军”,这是硬招,金盏花使出了六成劲功。

只听得咔嚓一声,铁斗笠的边缘,正好迎上“金盏花”,旋即激起一阵风砂,卞长空向后退了两三步。

金盏花心里暗暗叫绝,能够在金盏花六成功力震撼下硬接一招而能退上三步的人,冲诸当今,并不多见,而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铁笠门的弟子。

金盏花在微微一怔之后,一个腾身,“金盏花”幻起满天棒影,呼、呼、呼,一连三招,将卞长空罩住在棒影之中。

卞长空倏地扑地大旋,铁斗笠连旋带削,硬接了棒,又卸开一招,就在这护身还身的瞬间,滚身而下,以极快的身形,滚开五丈。

金盏花还没有来得及赞赏。

卞长空蓦地一滚而回。右手持铁斗笠,左手倏地持出一柄一尺二寸长的单刀,左旋右削,夹击而至,声势之快,这场比武看来就要“定论”了。

他已经来不及思考,“金盏花”一挑铁斗笠,人从刀锋上一掠而过,断喝一声,“撒手!”

铁斗笠有如一片乌云,飞开八尺开外,金盏花右脚疾出一点,踢向卞长空的后心。

卞长空的铁斗笠一脱手,他就知道危险到了,金盏花比他所想像中的还要高出许多。

他明知道铁斗笠一脱手,手中钢刀又是削招过老,后面整个暴露在对方的攻击之下,他无论用什么样的身法,都躲不开对方紧跟而来的攻击。

这一霎间,是无法让他深思熟虑的。

他唯一能做的,唯一想到可以做的,便集中全身的功力准备随后面来的一击。

但是,他意外了,他的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这回他不再迟疑,立即向前一伏,双掌落地,一个俐落的滚翻,翻到五六尺开外。

等到他缩退挺立,带转回身时,看到金盏花站在那里没有动,倒是他的手里拿着一小片布。

卞长空怔在那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盏花很严肃地对卞长空点点头说道:“铁笠门的第一代弟子居然有这份能耐,能在败中确保不输……。”

卞长空愕然说道:“金盏花大侠,你……。”

金盏花立即一摆手,截在卞长空空的话,断然说道:“你让我把话说完。你的铁斗笠是被我挑飞脱手了,但是,你能在铁斗笠脱手的同时,削破我的一幅衣襟,看来我们这一场较量,是个平手的局面。”

卞长空做梦也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种情况。

他还在楞着。

金盏花哈哈笑道:“十招之约,是在这样的局面下结束的,看来我是非要答应你们的挑战也好、邀约也好,总而言之,我是接受了,时间地点让你们决定。不过,那要等我把这里的事办妥之后,你放心,我这个人言出必行,我是不会爽约的,告辞。”

他说着话,便转向外面走去。

卞长空闻言一震,立即叫道:“花大侠,请留步。”

金盏花并没有停下来,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口中说道:“我说过,你尽管放心,只要我把这里的事办妥了,你们决定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乃至于任何方式,我一定赴约。”

他说着话,走得很快。

卞长空也没有追上去,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金盏花飘然而去。

金盏花的确走得很快,快得他自己也相信别人追赶不上。全力地奔弛一阵之后,停了下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仰首向天,但见星光满布,是个寂静的夜晚。

他自己笑了笑,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没有想到方才如果那一脚踹下去,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忽然喃喃地自语道:“如果找不到玉蝉秋,我那里还有心思在江湖上争强斗狠呢?茫茫人海,叫我到那里去找玉蝉秋。”

他有些失神,也可以说是忘情于对玉蝉秋的思念之中。突然,身后有人轻声说道:“花大侠,我有办法可以找得到玉蝉秋姑娘。”

金盏花闻声一怔,稍停地便问道:“卞长空,你怎么跟上来了。”

来人果然是铁笠门的大弟子卞长空。

卞长空快步走到金盏花的前面,满脸诚恳地说道:“花大侠,难道你竟不许我向你表示一点感谢之意吗?”

金盏花顿了一下说道:“也许我不是有心放过你,也许我根本就想离开,也许我只是一时的踢不出那一脚……。”

卞长空说道:“花大侠,不管你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意,我对你的感激都是一样的。”

卞长空的话说得很低沉,代表着他的心情,不但严肃而且十分虔诚。

他继续说道:“我倒不是感激你脚下留情,保留了我的性命,而是你的仁慈,为我保留了颜面。否则,在铁笠门我待不下去,待下去比死还要难过。这份恩情,不仅是重,而且是难得,我相信对于你花大侠的为人,我多了几分认识与了解。”

金盏花笑了,说道:“你追寻上来,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吗?这是不是你们铁笠门的特色。”

卞长空并没有被这几句话引得笑出来,他仍然是那样认真而严肃地说道:“不是铁笠门的特色,我相信任何人都会感恩图报的,如果我不赶上来说明我的心情,我会永远不安。”

金盏花说道:“说完了,你该回去了。”

下长空说道:“不,我有一件事要向你花大侠说,方才我听到花大侠在念着玉蝉秋姑娘,我忍不住接了一句,我说我有办法可以找得到玉姑娘。”

金盏花想了下说道:“对,你说,你有什么办法?”

卞长空衣服里取出一件东西说道:“这个,凭着这个就可以找到玉蝉秋。”

金盏花一见为之一楞,不觉脱口叫道:“金盏!”

卞长空说道:“是的,‘金盏’把桐城县,特别是相府,闹得天翻地复的,就是这个‘金盏’。”

他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金盏花的手里。

金盏花接过“金盏”,在星光底下看了又看,正如卞长空所说的、就是为了这个“金盏”,把桐城县、安庆府,特别是张家相府,闹得天翻地复。

金盏花把玩了一下,问道:“你要我把‘金盏’送还给相府,这样玉蝉秋就会出面吗?”

卞长空这回笑了。

但是,他立即收起了笑容,仿佛这样笑出来,就是对金盏花的一种不敬。

仍然是很诚恳地说道:“花大侠,‘金盏’送到相府,不见得玉蝉秋就会出面,而且她也不一定就会知道。相府收到了‘金盏’,也不会特意张扬出去。”

金盏花说道:“照你的看法呢?”

卞长空说道:“明天,花大侠可以将‘金盏’放置在某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大家所熟悉的。但是,也是普通人所不容易拿到的,可又容易看到……”

金盏花接着说道:“把消息放出去,让玉蝉秋知道。”

卞长空说道:“玉姑娘一定会关心这个消息,即使她离开了桐城县,她也会兼程赶来,到时候花大侠不就可以见到了玉姑娘了吗?”

金盏花点点头,但是,忽然又摇摇头说道:“不行,那样会引来官府的注意,会惹来麻烦。”

但是,他立即握住卞长空的手,很感动地说道:“你这番盛情,令人感激。”

卞长空说道:“花大侠,比起你给予我的,只能算是我的一点点回报,实在微不足道。何况当初我从厉如冰姑娘那里取得金盏时,只是想借着‘金盏’能会见到花大侠。现在花大侠已经见到了,‘金盏’留在这里,非但无用反而容易惹来是非,如今能借‘金盏’找到玉蝉秋姑娘,岂不是一举两得?”

金盏花说道:“无论如何我是十分感激你这份用心,因为找到玉蝉秋是我当前最重要韵事,你所设计的‘金盏’吸引,不失为是一好的方法。我再想想,有没有更妥善的办法。”

卞长空说道:“有用得着的地方花大侠尽管吩咐,铁笠门在桐城县还有不少门人,可以为花大侠效命。”

金盏花笑笑说道:“还是那句话,盛情可感,我会记在心里,如果真的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找铁笠门的朋友帮忙。不过,我不希望真的有那么一天,请你不要介意,我不是瞧不起你们铁笠门,而是我只身闯荡惯了,如果到了要人帮忙,金盏花也就差不多了。”

卞长空觉得金盏花说的倒也是实情。金盏花就是金盏花,什么时候听说过金盏花需要别人帮忙?

卞长空换了一个话题:“今天还有一个漫漫的夜,住到那里去呢?”

金盏花笑笑说道:“一个江湖客还在乎住什么地方吗?在桐城县我曾经住过马棚,你相信吗?”

卞长空倒是很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我相信。”

金盏花笑道:“那就是了。再见!”

他很快地又迈开步伐,一阵疾走。不知不觉来到西城,望到相府那一片黑压压的房屋,站在那里感慨万千。忽然他有一种难以言宣的冲动,他要出城去。

这时候城门早关了。

桐城县的城墙以高大坚固闻名。在附近的几县,流行的几句话:“铁打的桐城,纸糊的六安州。”

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城外的人向城里一搬,城门一关,城里的人就可以睡大觉。

可是,再高的城墙也阻止不了金盏花的出城。

甚至于他连一般夜行人的百锦索飞爪都没有,凭着手里的“金盏花”,如复平地,越过城墙,一直朝着五里拐子走去。

远远的灯火,飘来的是豆浆香味,使金盏花不觉脚步停下来。

这个地方给金盏花的印象太深了。

就是在这里,他中了一记玄阴掌;就是在这里他同乎骨髓成冰;就在这个地方玉蝉秋献出了她真得可以滴血的情感……。

如今,影色依在,一样的夜里,一样的茅屋、一样的柴扉、一样的灯光……可是,人却不是原来的人了。

玉蝉秋已经变成了大海里的绣花针。

金盏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是来寻找那一份失落?还是追忆那一份往事。

来到这人物已非的旧地,岂非徒然感伤。

啊!不,人物依旧,坐在月光下的那不正是玉蝉秋姑娘吗?面前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支腮沉思,半侧着面……。

金盏花不禁自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快步上前叫道:“蝉秋。”

坐在那里的姑娘一回头。

金盏花的脚步顿在门口。

那姑娘微一笑,说道:“金盏花,我算定你一定会到这里来的,果然不出我所料。”

金盏花不禁说道:“厉姑娘,你怎么夜半更深来到这里?”

这位姑娘正是方家后院悄然分手的厉如冰姑娘。

厉如冰微徽地笑着,似乎是很高兴的神情,她说道:“我认为,你不会在方家待下去、你不是那种人;你也不会离开桐城县,因为,你要在桐城县找到玉蝉秋,如果你当夜离开方家,五里拐子豆腐店,应该是你来的好地方!你在失意的时候,最喜欢去老地方寻找回忆!”

金盏花本来一直默默地站在门外。

厉如冰说道:“不进来坐吗?”

金盏花这才从门外走进来,先对愕在豆浆锅边的老大爷点点头,说道:“老人家,我们又见面了。”

老大爷这才笑嘻嘻地舀一碗豆浆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又忙他的去了。

金盏花坐下来又重复了方才那句话:“厉姑娘,半夜更深,你来到这里做什么?”

厉如冰笑笑,并没有看金盏花,自顾低着头,缓缓地说道:“你以为我应该到那里去呢?”

这样随便一句话,包含了很深的意思。茫茫人海,何处为家?这是流浪人的低沉悲哀!

厉如冰是真的有家归不得?抑或是根本无家可归?

还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少女情怀总是谜,有谁能猜透?

金盏花面对着这句话,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来答复。

倒是厉如冰岔过话题问道:“方家老两口没有留你吗?”

金盏花苦笑。

厉如冰又问道:“倩柔呢?她能舍得跟你分手吗?”

她没有等到金盏花说话,又接着说道:“其实,就凭方倩柔对你那一份柔情,你就应该留下来。红粉知己,人生难求!除了方家,你要到那里去找一亩三分地来扎根啊!”

金盏花依然苦笑说道:“一个江湖客,生就是萍踪不定,浪子永远是浪子,生根安定,距离我们太遥远了。”

厉如冰抬起头来,瞅了半响:“如果没有玉蝉秋这一段呢?”

金盏花认真地说道:“江湖浪子就是江湖浪子。”

厉如冰说道:“于是你就来到五里拐子。”

金盏花心里一动,忽然说道:“厉如冰姑娘,离开了方家大院,我有一个奇遇。”

厉如冰似乎有些不高兴。

“连名带姓,外加姑娘两字,你也不觉得烦吗?”

金盏花顿了一下。

“如冰姑娘!”

“咳!你这个人顽固不比。”

“难道要我尊称你为恩人?你不会骂我假吗?”

“好,我认输,说吧!你有什么奇遇?是遇到另外一位姑娘,是吗?”

“你看这个。”

拿在金盏花手里的是“金盏”。

厉如冰几乎叫了起来,但是显然很快地控住自己的激动。她仍然掩不住有一份表现于外的喜悦,用手接过来,又摩挲了一会,才问道:“金盏花,你是怎么得到的?”

金盏花说道:“这就是我的奇遇,我遇到一位全然陌生的人,自称是铁笠门的弟子…。”

厉如冰接口问道:“姓卞?是吗?”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卞长空告诉我,这‘金盏’是从厉姑娘你那里得到的。”

厉如冰也点点头说道:“他在当时也告诉我,他要利用‘金盏’,钓出一个人来,原来这个人就是你。”

金盏花叹口气说道:“名之一字,真正造成了江湖上多少风波,铁笠门的人倒还不失为是一些正派的江湖客,可是为了求名,不惜做出许多离经判道的事。”

厉如冰说道:“人都不是圣人,难免有错误,发觉自己错了能马上改过来,这就已经十分难得了。卞长空把‘金盏’交还给你,说明他已经有了悔意。”

金盏花说道:“按说他是应该交还给你才对。”

她没说话,将“金盏”交还给金盏花,双手合抱着热豆浆碗,淡淡地说道:“我说过,他将‘金盏’交出来,已经是十分难得,至少他说的话还有几分真实;至少他还没有见财起心。至于他将‘金盏’交给谁,那倒是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金盏花。

“交给你也不是一样吗?我不也是要送还给相府老夫人吗?”

金盏花说道:“那是当然,不过,目前我还不能还。”

厉如冰有些愕然,不觉脱口问道:“为什么?”

金盏花说道:“我要利用‘金盏’来寻找玉蝉秋!”

厉如冰怔了一下,立即她说“哦”了一声,说道:“对,用‘金盏’来作钓饵,很自然就可以将玉蝉秋钓出面,因为,除了相府里的人以外,玉蝉秋应该是最关切‘金盏’下落的人。”

她说到这里,不觉摇摇头说道:“金盏花,到现在我才发现,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可以使人全心全意地将自己投入。比方就拿玉蝉秋和你来说,她可以为你作最艰难的牺牲……。”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金盏花,你实在用不着这样挖空心思去找玉蝉秋,有一个地方,准保你一找就可以找到。”

金盏花神情之为一振,立即说道:“在那里?”

厉如冰说道:“相府。”

金盏花“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因为在他以为,玉蝉秋对相府不是一个什么特别的地方,当玉蝉秋满心失意,充满了愤怒的心情,她不会回相府。

厉如冰望着他摇摇头说道:“金盏花,你不能了解,对于相府,玉蝉秋有一份难以释怀的感情,尤其是对相府老夫人,她离开相府,完全是为了你,因为她全心全意为你去寻找灵药,才离开了相府,这也是说明:爱的力量,是超出其他一切的。”

金盏花严肃地说道:“那是恩情,我对她有的是无限的感恩,就如同对你一样,如冰姑娘,你对我的恩情,我永生永世,不会忘记的,直到永远。”

厉如冰的脸上红了一下,但是,她立即摇头说道:“别把我们比在一起玉蝉秋与我的……与我的情形,完全不一样。我只是一个传递药物的人,比不上玉蝉秋那种舍己忘我……总之,我们之间不一样。”

金盏花说道:“在我都是一样,完全一样。”

厉如冰忽然岔开话题说道:“我到过相府,我曾经和相府老夫人交谈过,她告诉我,玉蝉秋离开相府当时的心情,她完全能了解,并且,玉蝉秋再三向老夫人说,事情办完之后,一定会回到相府。现在事情办完了……”

她又看了金盏花一眼。

“虽然事情的结局并不与她当初所预期的,正因为如此,当她满怀失意的时候,相府应该是最好的去处。即使玉蝉秋不想在相府再留下来,她不能不去看望老夫人。”

金盏花闻言不禁击了一下掌说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如冰姑娘,你真是心细如发,多谢,多谢。”

厉如冰微笑说道:“金盏花,你同样也可以想到,只是当局者迷罢了。”

金盏花有些腼腆地说道:“本来我是打算利用‘金盏’,将‘金盏’藏在圣府大成殿的当中桥上,把消息放出去,相信玉蝉秋会来。如今经过姑娘这样一指点,我才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厉如冰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金盏花迟疑了一下说道:“你是说今天晚上就去相府?”

厉如冰道:“搁在平时,当然不急,你应该明白,玉蝉秋现在的心情,她极有可能会在相府久留。如果我们将心比心,在诸般失意、万念俱灰的时刻,见过相府老夫人,实现了她的诺言之后,就会离开了。”

金盏花突然说道:“如冰姑娘说的对极,人在万念……”

他实在不愿将那“俱灰”二字说出来,顿了一下,立即说道:“厉姑娘,走啊!也许早一刻去,会多一份机会。晚到一刻,会造成终身遗憾。”

厉如冰不觉地随他站了起来,脱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和你一起去吗?”

金盏花说道:“为什么不呢?也许玉蝉秋对你有成见、也许玉蝉秋对你有误会。但是,她至少没有理由把你当作敌人。成见可以化解、误会可以说明,更何况你和玉蝉秋,神情外貌都极为相似,能够成为朋友,也是人间的一段佳话。”

厉如冰不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件事,心就一震,她忍不住说道:“那是你的看法,玉蝉秋不见得相同。”

金盏花说道:“我方才说过,你们并不是敌人,只要不是深仇大恨的敌人,其他的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还有……。”

他又拿着那只“金盏”,递给厉如冰。

“这只‘金盏’该交给你,由你交给相府老夫人,那才是合情合理的事。”

这倒真的出乎厉如冰的意外。她拉过“金盏”,低头沉思了一会,再度抬起头来,可以看到她眼睛里有一份湿意,缓缓地说了一句:“你的人很好,想得很周到。”

金盏花闻言一愕,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件事,会让厉如冰如此地感动。

厉如冰昂起头来,吁了一口气说道:“走吧!”

金盏花点点头,搜遍全身,只有一小锭碎银子,放在桌上,说道:“老大爷,屡次烦扰,非常的感谢,告辞。”

这个小动作又给厉如冰很大的感触:“金盏花,传说中的你似乎不是这样的。”

金盏花和她快步走出柴扉,淡淡地说道:“传闻总是有些出人,其实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同样地也有丑陋的一部份,如果人与人相处,都能容忍对方丑陋的一部份,接纳善良的一面,世间就会充满了祥和与友好。”

他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哎呀!愈说愈不像金盏花说的话了。”

厉如冰也跟着笑笑说道:“人总是会变的,如果说你变了,或者说我也变了,其中有一个关键的人物一方倩柔,在她的眼里,这个世间根本没有坏人,她有一种令人难以抵抗的亲和力……。”

她也笑了,而且笑得很响:“我也是愈说愈不像厉如冰说的话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笑起来。在笑声中,拔步腾身,向桐城县奔去。

越过城墙,走向相府,他们两人都是熟路,一路腾身跃步,不片刻来到相府后花园。

他们刚一上得墙头,立即发现情形不对。

后花园里灯火通明,人影不绝,金盏花和厉如冰两人都知道,后花园是相府的禁区,那是田为老夫人要在这里修行善性: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离:后花园这一角,没有五尺之童。

如何此刻,如此喧闹?

金盏花还在思忖,厉如冰说道:“老夫人出了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焦灼之情,溢于言表。立即从墙上飞身而下,直扑老夫人的净室。

金盏花也不敢稍有怠慢,随后就来。

两人刚一走近那一道回廊,突然出来两个人拦住去路。而且厉声叱喝:“什么人敢大胆夜闯相府?”

口在说话,手中的钢刀旋风似的闪电砍到。

因为这是十分意外的事,走在前面的厉如冰,几乎被对方一刀削掉半个脑袋。

厉如冰咦了一声,一偏头,微微一挫腰,右手向上一托,使出一招大擒拿法,反腕疾刀“金丝缠腕”,扣向对方的脉门。

对方看来并不是弱者,倏地一收肘,单刀一拖,收招却是攻势,刀尖扫向厉如冰的胸膛。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居然碰到这种高手,真使厉如冰大感意外。

她打起精神,就凭着一双手,围起对方来。

金盏花站在后面,他已经看清楚了当前的情势。

那人分明是宫廷护衙,一身打扮,落眼便知,而且功力确是不弱,一柄钢刀使得极有威力。但是,他遇到的厉如冰姑娘,是受过高人指导多年的高手,相形之下,对方就比下去了。

以金盏花的估计,不出十招,对方的钢刀就要在厉如冰放手反击之下脱手。

另一个想必也看到了这种情形,一摆手中的刀叱道:“大胆狂徒,竟敢抗拒官府。”

金盏花没等他逼近厉如冰,先抢上来说道:“你想以多取胜?无耻!”

他知道久缠下去不是上策,而且屋里人影幢幢,一时还顾不到外面,如果时间一拖久,里面的人一拥出来,虽然不足惧,与今天他们夜探相府的愿意,就相违背了。

他心里有了打算,出手就加了份量。

他撒出“金盏花”用力一挥,正好迎着对方的刀刃,只听得“哨”地一声,那柄钢刀应声飞了出去。

正好厉如冰这时候,探步抢近,对方收招不及,被厉如冰一掌削中手腕,呛哨一声,钢刀掉在地上。

金盏花一掠身,挨近厉如冰身边,说道:“宫廷来的,屋里一定有变,我们快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两人已经发出警号,一阵哗哗的竹响声,响亮了后花园。

霎时间分从四面蜂拥而至十多人,各提着兵刃,围将上来。

厉如冰立即及时取出自己的玉刀,杀气顿生。

金盏花伸手按住她的手,说道:“厉姑娘,我们不必跟他们打……。”

这话未了,只见净室的门大开,四对风灯分站在两边,当中走出来一位姑娘。

金盏花一见立即大叫:“蝉秋,你果然在这里。”

玉蝉秋刚一出来,第一眼就看到金盏花紧握着厉如冰的手,脸色一沉,叱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金盏花放下厉如冰的手,上前几步,就被持刀的护衙拦住。

金盏花说道:“蝉秋,请听我说……。”

玉蝉秋立即断然拦住他说下去。

“你什么也不要说,我什么也不要听,你们请便吧!我也不会叫人拦你们。”

厉如冰在一旁说道:“玉蝉秋,你错了,你一直错了,一切事情都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

玉蝉秋冷竣地说道:“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身份说话?”

金盏花说道:“蝉秋,你不应该用这种语气跟厉姑娘说话,正如厉姑娘所说的,这一切都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一切都是起于一个误会。”

玉蝉秋叱道:“是不是误会,与我没关系,你们要是再不走,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厉如冰摇摇头说道:“玉蝉秋,我能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不赞成你目前这种态度。假如你能了解事情的真象,再作任何决定也不算迟!”

玉蝉秋根本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金盏花忍不住大吼一声:“玉蝉秋,你给我站住!”

他这一声大吼,大概出乎玉蝉秋意料之外,也出乎在场的人意料之外。

玉蝉秋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地问道:“是你这样的叫我吗?”

金盏花止不住流下两行眼泪,凄然地说:“蝉秋,请原谅我的按捺不住,我的意思是请求你让我有一个说明的机会,我说完了,任凭你作什么决定,我是毫无怨尤。”

金盏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汉子,也是铁铮铮的汉子,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流下眼泪,这是动人心魄的事。

玉蝉秋垂下了眼睑,缓缓地说道:“你说吧!……”

她忽然抬起手来挥了挥,吩咐包围着的那些护衙和护院……。

“你们都给我退下去。”

相府家院自然不敢说二话,悄悄地走了。

可是京城里来的护衙就不同,站在那里没有动。

玉蝉秋沉下脸色说道:“你们想做什么?你们的头儿,那个什么嬷嬷都被赶回去京城,你们还打算做什么?”

大约有五六人,互相望了眼,其中一个说道:“我们是奉钦命来保护老相爷夫人的。”

玉蝉秋说道:“对,保护老夫人没错,你们给我站在围墙四角去,这里用不着你们保护。”

这几个护衙也弄不清楚玉蝉秋是什么身份,看她在相府是人人对她有一份尊敬,不敢再说什么。况且头儿已经回京城去了,把这监护的心思也就看淡了。

玉蝉秋看他们走远了之后,她看了金盏花一眼,眼神也带到厉如冰的身上,她仍然是淡淡地说道:“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金盏花把激动的心情,尽量按下去,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今天在方家后院你看到的事,全部是个误会,当然也不能怪你,事情就有这么巧合。”

玉蝉秋淡淡地说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还要说它做什么?”

金盏花说道:“不,事情并没有过去,如果我不把事情真象说清楚,我就如同阳世火所责备我的,我是畜生、我不是人。”

玉蝉秋说道:“阳世火他没有理由骂你。”

金盏花说道:“不是他没有理由骂我,而是我有没有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如果我忘恩负义,任何人都可以骂我畜生,不单是阳世火。”

玉蝉秋淡淡地未置可否,她问道:“你就是要说这些吗?”

金盏花说道:“蝉秋,别后这几个月,我历经了废人的心路历程,可是我过来的,那是因为有许多人爱护我,包括你在万水千山奔走,奇Qisuu.сom书那是我能够活下去的力量。”

他刚说到这里,从净室里奔出来一个人,叫道:“玉姑娘,不得了,老夫人……。”

玉蝉秋一听立即回身就走。

厉如冰跟在后同说道:“玉蝉秋,我可以进去看看老夫人吗?”

玉蝉秋又觉又停下脚步,问道:“你……老夫人病重得很,你们一定要来打扰她老人吗?”

她从身上取出“金盏”。

玉蝉秋一见就脱口叫道:“‘金盏’,你……你是怎么得到的?”

厉如冰说道:“别问我是怎么得到的,我只告诉你,我是专程给老夫人送‘金盏’来的。”

玉蝉秋显然是有很大的兴奋,点着头说道:“你说的对,这件东西是会给老夫人高兴的。走,你随我来。”

她走得很快,刚一跨进净室的门,她的心向下一落,因为她看到站在净室门口的两个丫环,在红着眼睛流着眼泪。

二十

玉蝉秋立即问道:“老夫人怎么样啦?”

人在说话,脚下却加快地走进里间。

只见老夫人高卧在床上,已经呈弥留状态。

玉蝉秋扑到床边,凄切地叫道:“老夫人,老夫人。”

厉如冰心里也自然有一份凄楚,蹲在床前,也叫道:“老夫人,我给你送‘金盏’来了。”

说也奇怪,两位姑娘如此一叫唤,已经弥留的老夫人竟然有了反应,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玉蝉秋一见,立即吩咐:“参汤!”

参汤早就准备好了,立即有人递上来半碗。玉蝉秋试了试碗边,便用汤匙开始喂老夫人。

开始是困难的,喂了两小匙以后,老夫人的情形有了好转。她的眼神有了光影,她摇头,拒绝了玉蝉秋的喂参汤。

慢慢地她吃力而微弱地说道:“我要……坐高一些!……高一些!”

玉蝉秋刚一放下参汤,厉如冰在一旁说道:“让我来。”

她跪到床上去,双手轻轻托起老夫人,玉蝉秋连忙加高被褥和枕头。让老夫人半卧半坐。这时候厉如冰拿出“金盏”,说道:“老夫人,这只”金盏“,给您送回来了。”

老夫人眼睛有了神,微弱地说道:“‘金盏’……还有你……也回来了。”

厉如冰将“金盏”递到老夫人手掌里,说道:“老夫人,我送来的不太迟吧?”

老夫人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笑容,说道:“不晚,一点也不晚,你送来的正是时候。我……蝉秋,你也过来,还有……你……这位年轻人。”

金盏花欠下身子说道:“老夫人,我叫花非花。”

玉蝉秋看见老夫人有说话的意思,便说道:“老夫人,你歇着吧!有什么话,等你回头好些时,再慢慢地说,不要急着在这个时候。”

老夫人忽然吃力地抬起右手,玉蝉秋赶紧伸手过去握住。

老夫人又松开左手的“金盏”,向厉如冰伸过手来。

厉如冰也立即握住。

老夫人说道:“年轻人,你也来听,要是我猜的不错,你就是蝉秋为着奔走天涯的那位。”

金盏花弯下腰去,看了玉蝉秋一眼,说道:“老夫人,蝉秋对我的恩情,是我一辈子感激不尽的。”

老夫人微微地摇着头,说道:“年轻人,对女人不要感激,要去爱护。”

玉蝉秋脸上微微一阵发热,叫道:“老夫人。”

老夫人却表示出一份难得的开心,说道:“蝉秋,孩子,你很有眼光。”

她对于厉如冰说道:“孩子,我好高兴看到你和蝉秋同时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吗?此刻,我死也瞑目。”

厉如冰慌了手脚,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此时想到的话,结结巴巴地说道:“其实……老夫人,我和玉蝉秋应该是很好的朋友……你看人家都说我们长得很像……是不是?”

金盏花在后面加了一句:“岂止是像,简直就是一对姊妹。”

这句话一出,老夫人竟然绽开了笑容。

玉蝉秋忽然想说什么,可是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对老夫人说道:“我看你老人家还是多歇歇吧!”

老夫人摇着头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利用这一个时间,告诉你们一个故事,是关于‘金盏’的故事。”

为什么老夫人要在这个时间里,突然要说“金盏”的故事?这不是说故事的时刻啊!

为什么老夫人要对玉蝉秋和厉如冰说“金盏”的事故?“金盏”是皇上赐给相府的,这是相府的光荣。如果说这其中有故事,也应该是相府的秘密,玉蝉秋也好、厉如冰也好,毕竟都是外人,是不能分享这个秘密的。

金盏花一听要说“金盏”的故事,他很知趣的站直了腰,转身便走。

老夫人一见便说道:“年轻人,你不必避开,我可以让你在这里听,你听了以后,也许你对玉蝉秋对你的那份心,你更能珍惜啊!”

金盏花一听不田地愕住了,他不知道应该不应该留下来,最使他感到不解的,“金盏”的故事,与他有关系吗?为什么听了“金盏”的故事,就会使他对玉蝉秋的感情,更能珍惜呢?

厉如冰说话了。

“留下来吧!你花费了多少心思,经过了多少焦虑,要找到;如今找到了,又有这样关系重要的故事,你自然要听下去。”

她说着话,又对老夫人说道:“倒是我,实在没有理由,也没有……嗯!没有颜面在这里听下去,因为……。”

老夫人紧抓着她的手不放,说道:“孩子,你可千万不能走,你要是走了,我还说什么‘金盏’故事?”

三个人都不能走,就只有听下去吧!

突然,远处一阵人声喧哗,朝着净室这边来了。

相爷在京任朝,桐城县老家没有什么重要人物,是什么人敢在老夫人净室附近喧哗?

躺在床上的老夫人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忽然沉下脸色,很用力的说道:“蝉秋,你去替我传话,任何人不准走进我的净室。”

玉蝉秋不晓得老夫人突然说这种话提因为什么,她应了一声“是”,刚一走出净室的门口,只见有人飞奔过来,对玉蝉秋说道:“玉蝉秋姑娘,请禀告老夫人,相爷从京城回来啦!”

玉蝉秋“哦”了一声,原来是相爷回来。

这位相爷是大学士张延玉了,想必是在京城得知老夫人病重,赶回来省亲。

玉蝉秋觉得这是个喜讯,立即跑回到净室里间,禀告老夫人:“禀告老夫人,相爷自京城回来了。”

老夫人很久没看到儿子了,这是一个喜讯。一个在京城供职的儿子,很可能三年五载见不到面的。当然,可以迎亲到京城奉养,但是,老夫人宁愿守在桐城县老家,为这事,相爷与老夫人之间,有了意见上的分歧。

相爷以为:迎亲进京奉养,以尽孝子之心,这是天经地义之里。

老夫人却坚持留在老家,而且从来没有的是如此的坚决。

结果,当然是相爷让了步,尊重母亲的意愿。

从北京到桐城县,那是多么遥远的路程,相爷距离最近一次桐城县省亲,那已经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这次当然是因为母亲病重,才专程赶回来。

可是,老夫人的表情,却不是欢喜,反倒是脸色一沉,对蝉秋说道:“蝉秋,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任何人都不准进我的净室,你怎么不听从我的话呢?”

玉蝉秋闻言一愕,顿了一下才说道:“回老夫人,来的是相爷啊!他是从京城赶回来的呀!”

老夫人说道:“相爷也不例外。他回来自然会跟他见面,但不是现在,你听明白了吗?去,去告诉他去。”

玉蝉秋可不敢违抗,可是她真为难,这话面对着相爷怎么说得出口?

如果相爷不听她的,那该怎么办?要拦阻住他吗?

那不像话啊!

玉蝉秋满心为难地来到净室外,只见相爷和夫人都站在净室外面,后面跟了一大群人,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这时刻大家都没有声音,静悄悄地。

玉蝉秋是见过相爷的,只是见过的次数太少,彼此并不很熟。

相爷和夫人当然也认识这位玉姑娘,而且也知道她在老夫人跟前,是十分得宠的。在相府里地位也十分超然。

玉蝉秋微微蹲下说道:“给相爷与夫人请安。”

相爷微笑说道:“玉姑娘少礼,不要客气。”

玉蝉秋刚站起来,相爷就接着说道:“老夫人身体有恙,多亏玉姑娘待奉,我夫妇实在是又惭愧!又感激!”

玉蝉秋倒是有些不安地说道:“相爷太客气。”

相爷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现在进去看望老夫人,会不会惊扰她老人家?”

玉蝉秋也听说过相爷张延玉事亲至教,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想必他回来已经听到说过,老夫人不见任何人,因此,他在进来之前,还小心翼翼地问玉蝉秋。

玉蝉秋实在不忍心把老夫人交代的话,实话实说地告诉相爷。她就顺着相爷的话说道:“回相爷和夫人,老夫人正刚刚服过药,人在熟睡,是否可以请相爷和夫人暂时先到前面休息,待老夫人醒来之后,再去请相爷和夫人。不知相爷意见如何?”

相爷连声说道:“这样很好,这样很好,千万不要惊动太夫人啊!”

他倒真的悄悄地走了。玉蝉秋不仅轻轻吐了口气,她觉得自己说了一次善意的谎言,否则如何处理这个尴尬的场面?

回到净室里,老夫人正在等待着她。

玉蝉秋说道:“相爷被我请回到前面去了。”

老夫人点点头。

玉蝉秋忍不住说道:“老夫人,我真的不懂,相爷远从京城赶回来,他也很久没有看到你老人家了,为什么不立即让他来见呢?”

老夫人似乎精神很好,居然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因为有你们在,所以我现在不要见他。”

这回连厉如冰和金盏花都为之不安起来,异口同声地说道:“老夫人……。”

老夫人就在枕上摇摇头说道:“你们不要不安,这与你们没有关系的。说实话,是因为我有话要跟你们说,不希望任何人来烦扰……。”

玉蝉秋说道:“包括相爷吗?”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包括他在内。”

老夫人究竟要说的是什么事呢?连相爷都不能听,倒是他们,全都是一些外人,可以在净室里听,这是多么叫人难懂的道理。

他们三个人相对望了一眼,大家都在床前坐下,静静地没有人再说话,等候老夫人来说这件无法可以想像的事。

老夫人吃力地抬起手来,拿起身边的“金盏”,仔细地在看着,慢慢地用手摩挲着,可以从老夫人的眼神里,可以看到重新燃起昔日的光彩。

终于她又闭上眼神,从眼角挤出一滴眼泪。

是什么样的往事,引起老夫人这样的伤感?

没人敢问,也无从问起。

这样静悄悄地过了许久;老夫人才又睁开眼睛,缓缓地睁开眼睛,显出她是多么地疲倦。

玉蝉秋忍不住说道:“老夫人,你……。”

老夫人摇摇头说道:“不妨碍的,我只是让尘封的往事,激起我多少回忆,而一时间不能自己。”

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清了清嗓音。

“那是二十年以前……。”

玉蝉秋啊了一声,不自觉地说道:“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

厉如冰也说道:“我也还没有出生。”

老夫人微喘着说道:“你们当然还没出生。厉如冰是八月出生的吧!”

厉如冰有些惊讶地说道:“是啊!”下面的话还没有说,那就是“你是怎么会知道的?”

玉蝉秋也立即说道:“巧也,我也是八月出生的。八月十五中秋生的。”

厉如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她也是八月十五中秋出生。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天人望着厉如冰,慢慢地问道:“是太巧了?是吗?你也是八月十五中秋出生的,天下真的有那么多巧事。”

玉蝉秋、厉如冰,还有金盏花,他们都是聪明绝顶的人。此刻,他们对于如此的巧事,再彼此相互看看那酷似的容貌和神情,大家心里都有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激动:,究竟是激动些什么?也说不上来。

但是,每个人的心里。似乎都有一种预感:今天也许会有一件惊人的事情发生。

大家的心头,都自然地压着好重好重。

老夫人望着面色凝重的大家,点点头说道:“怎么突然谈到生日上去了呢?还是让我来言归正传吧!我说到二十二年前,找已经随老相爷进京,新春元旦,大家都朝观贺年……。”

玉蝉秋在相府住过较长的时间,多少懂得一些官场的礼义。

她接着就给厉如冰一句说明:“朝见就是朝见皇上,新春朝观就是给皇上拜年。”

厉如冰似乎还有疑问:“老夫人也要去吗?”

老夫人说道:“我们是坐轿子到后宫去给皇后拜年。那是件大事,头一天晚上就要忙着准备……。”

厉如冰又忍不住问道:“准备?那要准备什么呢?”

老夫人望着她爱怜地笑了,闭上眼睛脸上还挂着笑容,那不是累了没有气力说话,而是在回忆。

想必回忆是十分美好的,老夫人脸上笑容始终没有消失,脸颊上泛着微红。

老夫人还是闭着眼睛在缓缓地说道:“准备的事多着呐!光是梳装打扮,就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新春元旦到后宫给皇后拜年,据说以前是没有的,到了先皇才有这规矩。”

玉蝉秋问道:“先皇?是不是现在的皇上?”

老夫人摇摇说道:“到了现在皇上,这个规矩又停止了。”

她在说这句话时,语音带着一丝叹息,停顿了许久,没有再说话。

大家也都没有问:为什么要停止这规矩。主要原因是大家不明白为什么老夫人要在这个时候跟大家谈这一段往事?甚至于在她气息奄奄的时候,甚至于相爷从京城里专程回来都不急着见面。

大家实在看不出这件事会有如此的重要。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原因,所以大家都一时没有话可以说。

老夫人停顿了很久,玉蝉秋赶紧叫人端参汤上来。

老夫人摇摇头,终于睁开眼睛,有两颗泪珠流下来,她待玉蝉秋为她擦试干净之后,才又接着说道:“到后宫朝见只有一品命妇才有进宫的资格,那年我是四十八岁,据说在朝见的命妇当中,我是最出色。”

她说着话笑了。

大家也因这句话笑了。

二十年前,她四十八岁,现在老夫人应该是七十岁的高龄了。也许是这句话的关系,大家从老夫人病容满面的脸上,还依稀可以看到当时是位美人。

老夫人等大家笑停了,才又慢慢地说道:“朝见的礼节,十分繁琐,而且不能错一点,那真是不能说错一句话,不能走错一步路,否则,那是欺君之罪,可不得了的。”

厉如冰啊呀一声说道:“那么麻烦,还是不要去算了。”

玉蝉秋笑道:“那里由得你哟!”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话虽然是这么说,实际上每个人都把这件事,看作是一件很光荣的事,紧张是紧张,可是内心还是抑止不住非常的兴奋的。”

玉蝉秋说道:“据说到后宫朝见的人,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份礼物,当然出自后宫娘娘的赏赐,那一定都是非常名贵的珍宝。”

厉如冰问道:“老夫人,你那次朝见,娘娘赏赐是什么珍宝?”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闭上眼睛,没有立即回答。等她再说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再提这个那个问题。只是说道:“其实说起来也是挺麻烦的,娘娘赏赐的东西,带回家来,要好好保管,万一弄坏了,或者是弄丢了,那又是不得了的罪名。”

厉如冰忍不住说了一句:“咳!真是的……。”

这时候金盏花想起了在老夫人手边的那个“金盏”。

怪不得相府里丢了“金盏”,是如此地紧张,却又不敢大肆张扬,因为那是一项罪名,一项吃不消的罪名。

老夫人说道:“新春元旦朝观,一般说来从一早摸黑进宫,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厉如冰又止不住问道:“一天的时间,做些什么呢?”

老夫人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她向玉蝉秋要过参汤,自己喝了两口,继续说道:“这也是先皇订下的,以前也没有听说过,史书上也看不到,据说从前的朝代,进宫朝见也是有的,朝廷命妇进宫以后,向娘娘磕头拜年,娘娘赏赐一些吉祥礼物的,也是很快回来了,皇宫内苑,岂是我们一般人能久待的。”

玉蝉秋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待上一天?”

老夫人说道:“那是先皇的德政。当然,我也只是听到这么说罢了,也没有人去考证。据说,先皇觉得后宫娘娘贵妃,平日都住在皇宫内苑,皇宫的规矩又严,那种生活是十分……十分……。”

厉如冰说道:“应该是十分乏味的,十分无聊的。”

玉蝉秋笑道:“你这话要是当着皇上说,可就要杀头的。”

厉如冰伸着舌头,扮个鬼脸,笑了笑。

老夫人说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总而言之,深宫内苑的生活是非常的严肃的,到了新春元旦,大家也应该可以轻轻松松快乐一些。”

玉蝉秋接着说道:“于是就利用元旦这天,让朝中的一晶命妇,进入皇宫,陪着皇后娘娘轻松过一天快乐的日子。”

老夫人说道:“不止是朝廷命妇,这天还有亲王府的福音、格格,都进宫来,他们平日也很难进宫的。”

厉如冰问道:“老夫人,你还没有告诉我们,这一天你们在皇宫玩些什么?”

老夫人笑笑说道:“皇宫内苑,真是美景非常,要玩耍一天是玩不完的。早上去朝见的礼义完了以后,就不外赐宴、游玩。那一次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什么不寻常的事?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地听下去。

老夫人缓缓地说道:“到了晚宴的时候,皇上突然驾临,可把我们吓坏了。”

厉如冰不解地问道:“皇上来了有什么可吓怕的呢?又有什么不寻常呢?”

玉蝉秋道:“你真傻,皇上是万乘之尊,而且天威不可测,那可不是普通人啊!”

老夫人说道:“因为皇上从来不在这时候到后宫来的。在礼仪上,皇上是不能看到臣子的妻奴的。那是有失礼义的事。”

厉如冰说道:“可是那是他自己要来的啊!”

老夫人说道:“是的,是皇上自己要来的,可是我们可吓坏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结果,皇上很高兴,也很随和,只是看了看就离开了。”

玉蝉秋说道:“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

老夫人又闭上眼睛,低声地说道:“可是在我们的心里,受到了很大的震撼,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连娘娘都有些不安的样子。最后,皇上派了小太监来赐酒,每一位进宫来的命妇,都赐了三杯御酒。”

厉如冰说道:“这么说皇上还是一位识性知趣的人,很有点人情味,皇上赐酒,这是凑大家的兴。”

老夫人叹口气说道:“每个人都要跪在地上领赏这三杯酒,结果,我很快就喝醉了。”

玉蝉秋问道:“老夫人平日不擅饮,所以三杯就醉了。”

老夫人摇摇头说道:“老实说,为了进宫领宴,酒总是要能喝几杯的。三杯酒应该醉不倒我的。”

厉如冰说道:“可是老夫人刚才说你醉了。”

老夫人说道:“这中间可能有几种原因,第一、在这以前,已经断断续续喝了不少酒,已经是不胜酒力,再加上这样连续三大杯,就支撑不住了。第二、喝酒如果是在轻松欢笑的情形之下,也许喝上十杯八杯,都不会醉。跪在地上,以一种诚惶诚恐的心情喝酒,恐怕一杯也就够了。”

玉蝉秋有些着急问道:“老夫人,在皇宫里饮酒,饮醉了,那是有失仪态的事啊!那会有怎样的结果?”

老夫人几乎是以一种呻吟的声音说道:“结果,醉了就是结果。醉得人事不知,什么天威礼仪都不知道了,还会想到什么结果?”

厉如冰问道:“老夫人,醉了你就出宫回家了是吗?”

老夫人闭上眼睛,缓缓地说道:“我不知道半途是不是能回家,人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我想回家就可以回家的。”

玉蝉秋问道:“难道老夫人那天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吗?”

老夫人闭着眼睛,迟滞地说道:“我是第二天一早才被宫里的小太监驾着车子送我回家来的。”

厉如冰惊道:“这么说,老夫人那天睡在宫里的了,哎呀!那可真的是了不起,居然能在皇宫内苑睡了一夜,这是人生难得的奇遇,老夫人,你可记得是睡在什么样的床上吗?”

老夫人没有回答,闭着眼睛,没说一句话。

大家也没敢再问下去。

为什么老夫人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如果这一段往事说到这里为止,她说这段往事的目的何在?

金盏花悄悄地站起来,他对玉蝉秋微微点头,示意要到外面去。因为他从头到尾觉得听这个故事,没有一点意思。

玉蝉秋看到老夫人似乎是说了太多的话,人也累了,便也点点头,那意思同意他出去。

忽然老夫人又睁开眼睛,说道:“你别离开,这个太沉闷是不是?快要说完了。”

金盏花尴尬地又坐下来,没有再说话。

金盏花说道:“老夫人,你说得太累了,歇歇吧!”

老夫人摇摇头说道:“不行,我要把这故事说完,错过了今天,恐怕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又伸出手,握住玉蝉秋和厉如冰的手,说道:“今天能有你们两人在这里一起听我的故事,看来这也是天意,要不然怎么能够使得你们坐在这里呢?你看看……。”

她松开手,拿起“金盏”。

“就是因为这个‘金盏’,才使你们两人不期而遇,来到这里,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玉蝉秋和厉如冰对看了一眼,她们都没有办法了解老夫人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说道:“方才我说到那里了?”

厉如冰说道:“你说到第二天一早,小太监驾车送你回家。”

老夫人说道:“对,第二天一早小太监驾车,很严密地送我回相府,一家人都急得不得了,看我平安无事回来,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却因为害酒,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说到这里,这故事该结束了,还说得下去吗?

老夫人望了大家一眼,又接着说道:“我回到相府,才知道带回两件礼物。第一件是……。”

她又再度拿起“金盏”,说道:“……是皇上赏赐的‘金盏’。”

金盏花突然间兴趣来了,他曾经在江湖听说过关于“金盏”的传说。那是皇上赏给要怀孕的妃子的礼物,金龙预兆,讨个吉利。可是……

他望着老夫人,可是他没有问任何一句话。

老夫人垂下眼睑,又说道:“另外一礼物是……。”

厉如冰性急抢着问道:“皇后送的是什么礼物?”

老夫人淡淡地说道:“不,也是皇上赏赐的,是一对玉刀。”

这句话一出口,玉蝉秋和厉如冰几乎跳起来,两个人却不自禁地伸手到腰际去取刀。但是,当手一触到玉刀,又松手放了回去。

老夫人仿佛是根本没看到。

她只是深深地叹息,良久才接着说道:“第二个月,我是说新春过后的第二月,我就回到了桐城县老家。”

玉蝉秋全神贯注在听,就很自然地问道:“为什么不住在京城里?”

老夫人淡淡地说道:“因为我怀了孕。”

玉蝉秋和厉如冰都是难以相信,睁大了眼睛,想问又不敢乱问。

老夫人笑笑说道:“你们都觉得奇怪是不是?我自己当时也觉得十分意外,因为我已经是四十八岁的人了,我已经有孙儿,怎么……唉!真是想不到啊!”

玉蝉秋勉强接了一句:“老来得子,是喜啊!”

老夫人说道:“回到桐城县故乡,当年七月,先皇驾崩……。”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当年的八月,我生产了,是一对双胞胎孪生……”

玉蝉秋和厉如冰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是男的?”

“不,是一对双胞胎姊妹。”

“啊!是女的?她们是那一天生的?”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啊!八月十五……她们现在……我是说当时……”

“就在当天夜里,双胞胎姊妹出生后不久,就被人夺走了。”

“夺走了?为什么?夺到那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因为我知道那是有计划地追杀这两条小生命。”

“是谁?是什么人?跟这两姊妹有什么仇恨?”

老人哭了,说不话来。

玉蝉秋和厉如冰已经哭成了泪人。

金盏花也惊成了呆子一般,坐在那里也不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流着眼泪说道:“据说这一对双胞胎半途中,在黑夜里被人救走了。”

玉蝉秋和厉如冰异口同声抢着道:“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夫人说道:“有人在相府盗走了玉刀,留下了书简……。”

玉蝉秋问道:“这一对姊妹可有什么记号,我是说胎记什么的?”

老夫人泣不成声地说道:“我只记得她们每个人的右臂上,有五点红色胎记,像是一朵红梅……。”

言犹未了,玉蝉秋和厉如冰几乎同时卷上衣袖,非常明显的,每个人的右臂上,有一朵红梅。

这一瞬间,仿佛整个天地间开始事物都静止了。

突然,天崩地裂,玉蝉秋和厉如冰扑到老夫人怀里,撕心裂肝地嚎叫一声:“娘啊!”

老夫人刚刚伸出手,搂住两个人一声:“苦命的儿啊!”还没有叫完,人已经昏厥过去。

玉蝉秋忙着一连叫道:“参汤,快,快。”

厉如冰忙着为老夫人推拿。

一阵忙乱之后,老夫人醒来,伸手对金盏花示意。

金盏花忙弯下腰来,老夫人微弱地说道:“你叫花……。”

金盏花连忙说道:“我叫花非花。”

老夫人说话的声音,已经逐渐地微弱,只能听到:“好……好……看待……她……。”

手指还没有指到玉蝉秋,萎然垂下,人已经过世了。

玉蝉秋和厉如冰惨叫嚎哭:“娘!娘……”

老夫人已经听不到了。二十二年以来,她听到了第一声“娘”,她已经满足的走了!

玉蝉秋和金盏花还有厉如冰都哭得声嘶力竭。

最后还是金盏花警觉高,他听到外面有人呐喊,他拭着泪站起来说道:“我看我们应该及时节哀,情况有变。”

玉蝉秋站起来,和厉如冰泪眼相对。突然,两人上前相拥,说不出一句话来。

金盏花站在一旁说道:“蝉秋,如果你和厉……如冰还要留在此地,恐怕少不了一场杀戳,那种血肉横飞的场面,恐怕不是老夫人所愿意看到的。”

她们两人同时抬头,异口同声问道:“你是说有人要来捉拿我们?”

厉如冰接着说道:“我不相信相爷居然敢派人来攻击自己母亲的净室。”

玉蝉秋点点头说道:“如冰,你说得不错。但是,如果这人马是京城里派来的呢?相爷有再大的胆子、再高的地位,也不敢违抗钦命啊!”

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下。

“如果不是相爷阻挡,已经来了,你们快走,留在这里只会给相爷为难、给老夫人添罪名。”

他的话说得很急,但是仍然字字都听得很清楚。

“老夫人已经安心的瞑目的,因为她在临去之前,应该听到你们所叫的一声娘。你们现在所要尽的孝心,是使她老人家死后的荣封,而不是让她老人家死后的受戮,而且祸延及相府的子孙。”

金盏花到了最后,几乎是严声厉色地说道:“你们姊妹快走。”

玉蝉秋和厉如冰同时起身,正要出房门,忽然厉如冰停下脚步说道:“你能阻挡一阵吗?想一想你也应该可以想出办法来阻挡一阵。”

金盏花沉声问道:“如冰,你是我的恩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没有说话,不过,我想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证明什么?”

厉如冰不考虑地说道:“为了证明他们前来拿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金盏花点点头,干脆地答应说道:“可以,我会阻挡他们一阵,以后呢?”

厉如冰回头望了金盏花一眼说道:“我和姊姊破屋而走。”

她这一声“姊姊”自然地叫出,玉蝉秋不禁伸手紧紧握住厉如冰的手,对金盏花点点头。

金盏花又追了一句:“我们会在……。”

厉如冰抢着说道:“一个你和姊姊忘不了的地方……”

金盏花也抢着说道:“五里拐子豆腐店。”

玉蝉秋脸上一红,转身过去,轻轻地说道:“快出去吧!人家已经来了。”

金盏花立即一转身,还没有迈出净室的房间,就听到相爷说道:“各位是钦差,廷玉敢不遵命,只是老母重在床,恐怕经不起惊吓,是否可以让我先喊叫,让他们出来受缚,这样岂不是两全齐美!”

另外,有人说道:“相爷,你知道咱们是奉命行事,实在也是不得已,我们也不愿意开罪相爷,既然相爷这么说,就请你叫他们出来受缚吧!”

这时候就听到相爷叫道:“里面的好汉听着,你们盗了钦赐的”金盏“和”玉刀“,犯下了滔天大罪,现在你们挟着我的母亲,这不是好汉的行为,是好汉,就应该出来,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要连累别人。”

金盏花闻听得相爷如此一叫,便大步走出房门,当门而立,手里执的正是他成名的兵刃“金盏花”。

他这一露面,立即有人一声呐喊,弓箭手张弓就射。

金盏花一挥手中兵器,拨落十几支箭。

立即有人喝道:“停住!”

一个手执弯刀,神气十足的中年人,越墙而出,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是盗取‘金盏’的贼人吗?”

金盏花冷笑说道:“说话不要这么难听,要搁在平时,我会割掉你的舌头。告诉你也无妨,大爷名叫金盏花。”

那人一愕,问道:“你说什么?”

金盏花冷笑说道:“无知的奴才,亏你会一点武功,难道你连金盏花的大名都没有听说过吗?”

那人想必被“金盏花”三个字震慑住了,气势一下低了许多,只是问道:“你为什么要盗相府里的‘金盏’?”

金盏花冷笑地说道:“大爷名叫金盏花,相府碰巧有‘金盏’,所以大爷存心要看看什么是‘金盏’,就这么个理由。”

那人叱道:“亵渎御赐实物,有欺君之罪。”

金盏花说道:“那是你的说法,我要拿来看看,谁也阻拦不住我,看过‘金盏’觉得一文不值,我又把它送回来了。”

那人说道:“你是说……。”

金盏花说道:“‘金盏’在大爷眼里,一文不值,连我的好友原先取得的玉刀两把,都不屑于一顾,一并送回来。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那人问道:“还有两个女的,是你的同伙吗?”

金盏花说道:“幸亏她们两个不在这里,她们的脾气不好,要是听到你这样放肆的说话,你的小命早就没有了,大爷今天脾气特别好,才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那人一听,面子上搁不住,大骂:“混帐东西。”

向前一个虎扑,手中弯刀极其狠毒的拦腰砍来。

金盏花一则成心露一手,再则没有心思再跟他纠缠,手中“金盏花”从下向上一格,口中断喝:“撒手!”

只听得“哨”的一声,弯刀飞出去好几丈远。

随着就是一脚,叱道:“滚开!”

哎哟一声,人影一个滚翻,连翻三四个滚身,兀自停不下来。

金盏花笑笑说道:“因为这是老夫人的净室之前,我不杀你,以免污了这块地,要不然没有这么便宜你。”

这时候就有人高叫:“快给我射。”

一阵弓弦响起,箭如雨至。

金盏花大笑而起,手里挥舞着“金盏花”,人从平地冲天拔起,刚一落脚屋上,一沾又起,转眼不见人影。

他露了一手内力和轻功,震住了在场所有的人。

满心轻松,一路飞腾,直奔门城外五里拐子而去。

他一路跑得很快,也顾不得惊世骇俗,好在桐城县靠近相府一带是僻静地区,行人稀少,也没有人注意有一个人是如此飞奔如流星闪电。

不到一盏茶的光景,金盏花已经远远望到那一间茅草屋,破损的柴扉。

金盏花刚一扑到门前,推开柴扉,跨进茅屋里,他不觉怔住了。

阳世火执着玉刀,站在茅草屋中间,脸色很难看,一见金盏花进来就说道:“金盏花,拿出兵器来。”

金盏花一愕,问道:“她们呢?”

阳世火说道:“她们?是谁?”

金盏花说道:“是玉蝉秋和厉如冰她们姊妹。”

阳世火倒是怔住了,顿时半响问道:“她们是姊妹?你在胡说些什么?”

金盏花说道:“阳世火,这其中说来话长,一时说不清楚。不过,我们之间没有仇恨,我不会跟你拚命,我是要等她们姊妹来,我要对玉蝉秋把话说清楚。”

阳世火说道:“不行,我们有约在先,这一场是非拚不可。”

金盏花摇摇头说道:“一切都要等到了玉蝉秋,获得她的谅解之后,再说其他,如果得不到玉蝉秋的谅解,一切都对我失去了意义,我会从此退出江湖,从此不再争强夺胜,我又何必跟你争什么高下呢?”

阳世火说道:“玉蝉秋对你真的是如此的重要吗?”

金盏花叹口气说道:“阳世火,你不懂,玉蝉秋对我来说,不止是恩,而是我对她一份爱,你是个江湖浪子,跟我从前一样,当你有一天遇到一个你真心相爱的人,你会放弃开始,而去爱她,失去她,就失去了一切。”

阳世火有些黯然又问道:“那,厉如冰呢?”

金盏花说道:“不同,我对厉如冰只有感恩,没有爱,我终生感激她,我不可能爱她,因为我已经爱上了玉蝉秋。”

阳世火叹了一口气。

金盏花说道:“对不起,我要回去找她们了,无法奉陪。”

他说着话,转身就走。

阳世火忽然叫道:“金盏花,你给我站住!”

金盏花并没有回头停下来。

阳世火又叫道:“你站住,看看谁在这里?”

阳世火回过头来,只见玉蝉秋站在茅屋当中,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他大喜过望地跑过去,停在玉蝉秋面前约一步的地方,注视着玉蝉秋,两人对视着,没有说一句话。

还是金盏花忍不住先说道:“蝉秋,我……。”

玉蝉秋伸手掩住金盏花的嘴,轻声说道:“我都明白了,如冰已经说了,你也……。”

金盏花大喜,伸手握住她的手,问道:“蝉秋,你原谅了我?”

玉蝉秋羞涩地点点头。

这时候突然有人朗声说道:“各有姻缘莫羡人。”

语调悠长,而有苍凉之意。二人抬头看时,阳世火已经奔出五丈之外。

只剩下玉蝉秋和金盏花相依偎在茅草屋中,轻轻地说道:“阳世火不失为一个有血性的男子。”

金盏花忽然想起来,叫道:“如冰,你出来吧!”

出来的不是厉如冰,而是豆腐店里的老头子,颤巍巍的手,拿着一张红纸,递给玉蝉秋。上面写着:“姊夫姊姊: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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