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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碧血金刀》》 · 曹若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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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禁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金盏花立即发觉,问道:“二弟,你是怎么啦?”

玉蝉秋摇摇头,旋又露出笑容,轻快地说道:“大哥,你忘了开始我问你的话。现在坐在这里,你纳闷吗?”

金盏花望望四周,再眺望着河对岸落山的夕阳,说道:“难道到这么优美风景地来,也要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玉蝉秋说道:“大哥,这里就是阳世火在那对挑战书里所说的宰相穴,也就是桐城县所说的龙眠山麓的宰相坟。”

金盏花“啊”了一声,不觉自己站了起来。

他环顾一下四周,古木参天,绿草如茵,真是一个好所在。

玉蝉秋伸手牵住金盏花说道:“大哥,你随我来。”

她轻快地跳到坟墓之后,用手轻轻敲敲那圆圆的坟丘,隐然作铜罄声。

她把金盏花拉到坟丘后面,站在那里,可以看到四周的一切,尽人眼底。

她问道:“大哥,你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吗?”

金盏花望了一下她慧黠的笑容,只顿了一下说道:“方才我们坐的地方,凉风习习,你看,四周的树草都在飘动,唯独站在这坟丘最高的地方,一点风也没有,令人有些奇怪。”

玉蝉秋说道:“果然高明,一看便知。大哥,这里就是龙胍的穴,没有一点风。大哥,关于这处坟地,我不止是知道它所有的典故,而且,每一棵树,每一处土,我都熟悉。”

金盏花“晤”了一声。

玉蝉秋说道:“我到相府的第二天,就由相爷夫人—我是说老相爷的夫人亲自带我来这里祭拜。”

金盏花“哦”了一声,问道:“那是为什么?”

玉蝉秋摇摇头说道:“我哪里明白。自从那以后,我喜欢这里风景幽雅动人,常常独自一个人溜到这里来。所以,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非常熟悉。”

她偏过头,望着金盏花,问道:“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大老远你拉到这里来,跟你说这些不相于的话,你不会有些奇怪吗?”

金盏花突然有了感觉,立即问道;“二弟,你有什么话要说?”

玉蝉秋说道:“大哥,阳世人的约会,让我替你来可好?”

金盏花霍然起身说道:“二弟,你这个玩笑开得过分了!”

玉蝉秋款款地说道:“大哥,你生气了?”

金盏花想了一下,立即笑道:“二弟,我既然认定你是在开玩笑,我为什么要生气。再说,对你,我应该永远不要生气的。二弟,我们不要谈这件事好不好?”

玉蝉秋委婉地说道:“大哥,你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好,我听着。”

玉蝉秋立即露出笑容说道:“大哥,你为人真好。”

她站起来望着面前那圆圆儿乎发亮的坟丘,用一种悠悠遥远的声音说道:“我是一个父母不详的孤儿,我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连恩帅在内,从来没有提过这个问题,可是她老人家却把我送到相府。”

金盏花开始注视着她,而玉蝉秋的眼光,却在眺望着遥远的晚霞。

她的声音有一份幽怨,也有一份无奈:“在相府;能受到老相爷的夫人特别的宠爱,我不应得到她这样宠爱的,然而我得到了。大哥,你知道我会怎么样去想这件事吗?”

金盏花望着她,不敢说一句话。

玉蝉秋说道:“我自己突然觉得,我的身世,一定与相府有关。但是,我没有任何证据。这时候,相府丢了‘金盏’,而且,又没有让我知道……。”

金盏花问道:“二弟,这能代表什么呢?”

玉蝉秋说道:“我不,真的不知道。偏偏这时候你的出现,又告诉我,另外一个长得像我的玉蝉秋,而且对我极不友善,充满了恨意……。”

金盏花问道:“这又代表什么呢?”

玉蝉秋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一个感觉,这些零乱不相干的事,好像与我的身世都有关系。”

金盏花说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玉蝉秋说道:“我禁不住要这样的想。大哥,凭良心说话,如果是你是不是也会有我这样的感觉?”

金盏花想了一下说道:“我不会有这种感觉,如果有这种感觉,我会尽力去寻找答案。”

玉蝉秋合掌向金盏花说道:“谢谢你!大哥,谢谢你为我说公道话。”

金盏花一怔。

玉蝉秋说道:“我替你来赴阳世火的约会,就是要寻求我的答案。”

金盏花断然说道:“不行,二弟,什么事我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玉蝉秋说道:“大哥,你对我的身世,一点不表同情吗?”

金盏花说道:“二弟,你应该知道那不是我的意思。”

玉蝉秋说道:“说实话的,大哥,‘金盏’的失落,原来与你毫无关系,你只是同情铁尺土,或者再加上一点点好奇,你从中插手。而阳世火呢?也不过是为了要与你比一个高下,如此而已。我不同,我可以从阳世人身上,追查出‘金盏’被盗的根源,或者我就可以查出我的身世。”

金盏花摇着头说道:“不行!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我绝不会让你插手。”

玉蝉秋忽然说道:“我知道了。大哥,你是怕我的武功不行,敌不过阳世火?”

金盏花立即说道:“二弟,在相府那天晚上,我看过你的武功,绝不是等闲之辈。但是,阳世火能一举手将铁尺王折腾得像只老鼠,是值得我们警惕的。”

玉蝉秋说道:“大哥是断定我敌不过阳世火?”

金盏花说道:“你千万别生气,我是说万—……万一你的闪失。二弟,那是我一辈子不得心安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玉蝉秋低头说道:“谢谢大哥!”

但是,她立即又抬起头来说道:“如果能够以我的生命,换得我身世的谜底揭开,我愿意毫不考虑的献出我的生命!”

金盏花正要说话。

却让王蝉秋摇手止住,说道:“何况,不见得就能伤害得了我的性命。”

她走回到墓台之前,那是一处空地。她又手面对着金盏花说道:“大哥,我也约略知道你在江湖上的英名,一般高手,难得在你下有十把敌打。现在……。”

她突然弹身而起,疾出如一支脱弦的箭,射向三丈多高的一株挺拔的枫树。

一探手,攀折了两根树枝,人在空中一翻身,双脚一搭树杆,陨星下坠,快接近地面时,倏地一拳双腿,上身向前一伏,极其优美的“寒鸦伏水”,擦地一飘,长身而立。

就在这样一落的瞬间,手中两支树枝,已经除去了树叶细枝,成两支三尺多长的棍子。玉蝉秋将棍子递一根给金盏花,说道:“为了让大哥测验一下,我到底够不够迎敌阳世火,现在我要向大哥讨教几招……。”

金盏花苦笑说道:“何苦呢?我早知道你的武功是传自高人。”

玉蝉秋说道:“可是你并不放心我。”

金盏花委屈地叫一道:“二弟!……”

玉蝉秋说道:“对不起,大哥,我知道你的一番好意质真的感激而且记在心里。现在我就是让大哥放心,阳世火他不能将我怎么样。”

她说着话,手中的树枝一抖,叫道:“大哥,请指教吧!”

她的人向前一探,手中树枝疾出一点,宛如流星闪电,直取金盏花的左肩。

金盏花一塌肩,口中说道:“二弟,请你听我说。”

玉蝉秋说道:“大哥,请你指教过了再说吧!”

人在说话,手中的树枝,带着啸声,有如狂风骤雨,攻招绵绵不断。

玉蝉秋以树枝代替宝剑,走的是灵巧的路子。攻出的剑招,自成一家。但是在灵巧中,凌历非常。

金盏花并没有还招,但是,他是全力以赴,凝聚精神在如幕的剑招中,从容闪躲腾挪。

玉蝉秋突然说道:“大哥,出招吧!要不然我可要得罪了。”

她的话音一落,脚下忽地一攀,快得有如风摆垂柳,飘忽不定,但是每一步都配合着剑招,暗藏玄机。

她手中的树枝顿时像是万星乱闪,一时真不知道她的剑尖指向何处。

金盏花顿时一声长啸,右臂一伸,挥出一招“投鞭乱流”,刚一避开对方的树枝,修地又翻身反腕斜地里一抽“苏秦背剑”,只此两招寻常可见的招式,腾出身边空隙。墓地弹起一跃,冲天拔起三丈有余,正好贴近一株挺直冲天的枫树。

只见他左手一挽树枝,荡了一下秋千,悠然飘下。

双手撇开树枝,抱拳说道:“二弟!行了!我服了你。”

玉蝉秋笑吟吟,微红着脸说道:“大哥,你只出手两招,真功夫还没有露呢!分明你是在哄我的。”

她在说话的时候,有几分撒娇的意味。但是,她自己立即发觉,与她这身易钗为弁的打扮,不太合调,越发地脸红起来了。

不觉低下头怔怔地说道:“你是在跟我说客气话。”

金盏花也笑吟吟地走过来,扯扯玉蝉秋的衣袖,回到祭台一旁坐下。

他指着渐渐暗淡的西边天际,说道:“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再坐一下可好?”

玉蝉秋立即说道:“好啊!只要你还不饥饿。”

金盏花笑道:“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我没有说,那是因为我已经把你看作是江湖客,谈到兴趣的时候,哪里还记得饥渴二字。”

玉蝉秋笑笑说道:“这话很有点交情,听起来令人舒服。说吧!你的话主要的内容还没有说出来。你说你服了我,暂不论你的用心是什么,请你继续说下去。”

金盏花说道:“二弟,不瞒你说实话,自我在常州立意扬名之前,一举在江湖上击败了四大高手,而且是当着天下武林有头有脸的人在场,可以说是一举成名。”

玉蝉秋认真的点点头。

金盏花继续说道:“自此以后,曾经会过不少自命高人。一方面是他们在找我挑战……。”

“那是希望也能击败你之后,一举成名。”

“另一方面我也多少有一些故意惹事上身,我希望不断地进步巩固我的威名。”

“说来说去,归结还是一个‘名’字作崇啊!”

“二弟,也许是我浅薄,热衷求名。我觉得大丈夫生于世,雁去留声,人在留名。”

“大哥,我可没有说你浅薄啊!有道是:三代以下,能不好名的,有多少?好名,并不见得就是坏事。继续说你的主题吧!”

“就这样,我会过各门各派的高手,接过各种不同,而且是各有特点的招式。但是,这些人还没有在我的金盏花下走过十招。”

“啊!”

“你也许觉得我有些狂妄;但事实上我在武林中的遭遇,培养了我的狂妄。当然,我知道,我在武林中所遇到的都是一些名过其实的脚色,还没有遇到真正高明的人。但是,今天我碰上了……。”

“大哥,你这样说让我脸红的。”

“我说的都是真话,跟你,我用不着说假话。”

“如果你是要这么说,我会惭愧的。”

“你在十招之内,逼我非出手不可。虽然我全力还了两招,逼开一点空隙脱身,就在我飞身而起的瞬间,你的树枝扫到了我的衣襟,在大襟下面,扫裂了半寸长的衣角……”

“对不起!”

“怎么说起对不起呢?我是诚恳地告诉你,我心里的话,你,是我闯江湖以来,第一次遇上的……。”

“大哥,不许说那个两个字。”

玉蝉秋脸上绽放着笑容,红得如霞,只可惜夜幕已垂,让人看不清楚她是笑得多么开心,多么可爱!

虽然如此,仍然不难从她的说话声中,听出她愉悦的心情。

她说道:“我知道,大哥是同意我替代你,在四天之后,到这里来会阳世火,所以才故意把我说得那么好。不过,不管大哥怎么说,我来会阳世火,取回‘金盏’,打听身世,绝不会让你丢人。”

金盏花说道:“二弟,我说你的武功高,这是一点也不假。但是,如果说因此而同意你来会阳世火,那还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玉蝉秋歇气地没有再说话。

金盏花问道:“生气了!”

玉蝉秋一变而为悠悠地说道:“你一点也不同情我的处境,你一点也不希望我早日了解我的身世。”

金盏花说道:“怎么会呢?我想的正好和你相反。你想想看阳世火以‘神愉’闻名于武林,不但善偷,而且更有一身极高的功夫。你没有听到铁尺王说吗?一举手之际,铁尺王在他面前,如同是孩提一般。”

玉蝉秋有些负气说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金盏花叹口气说道:“二弟,也许是我对你太关心,因为我突然变得没有信心起来,那不仅是对你,也包括我在内。你试着想想:如果,我是说万一你失手在阳世火的手下,你的身世就永远没有机会明白了。我不同,二弟,我只是一个人,万一我输在阳世人的手下,至多是人一个、命一条!”

他的话说得很有感情,让玉蝉秋听了很是感动,而且心里有一阵暖暖的感觉。

但是,突然她又想起一件事,说道:“大哥,比起我来,你更不能冒险,尤其是目前。”

金盏花说道:“这话怎么说?我是一个了无牵挂的人,当初恩师放我下山的时候,是希望我能在武林,行侠仗义,做一番事业,以不负此生。如果我败在阳世火的手下,恩师失望,如此而已,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玉蝉秋说道:“不,我的身世,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不同,大哥,你现在身上还有一个无形的诺言。”

金盏花不解地反问道:“诺言?”

玉蝉秋说道:“不止是诺言,而且关系另一个人的一生。”

金盏花说道:“还会是谁呢?”

玉蝉秋说道:“那就是命薄如纸,貌美如花的方倩柔姑娘!”

金盏花一听,只觉得“轰”地一声,人都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了。

对金盏花而言,方倩柔是的救命恩人。不止是恩,而且还有一份令金盏花永远难忘的柔情。

更重要的这份恩和情,是来自一位不幸瞎了双眼的姑娘。金盏花自从知道方倩柔姑娘是位瞎眼的人,他心里就下定了主意:一定要设法去找灵药、去访名医,治好方倩柔的眼睛。

如今,阳世火向他挑战,他不能不接受。

接受这次挑战,不是一种争强夺狠的事,而是关系到“金盏”,关系到玉蝉秋姑娘。

提到玉蝉秋姑娘,是会使金盏花心里感到感动的。

他从没有碰到一位江湖儿女,能像玉蝉秋那样,跟他莫逆于心。

玉蝉秋虽然不是江湖儿女。但是,她的武功、她的谈吐、她的气魂,比一般江湖儿女更具有爽朗的气魂,而且在爽朗中,更有一份温柔。

金盏花对玉蝉秋有一份无法解释的感情,在浓郁的友情中,是否也渗有一份真挚的爱?他自己也分辨不出。

正如玉蝉秋所说,接受阳世火的挑战,是一种冒险,没有绝对的把握一定会赢。

既然是一种冒险,金盏花断不能让王蝉秋来应战,何况,阳世火指名挑战的人是他。

既然是一种冒险,万一他输了,他受伤了,甚或他死亡了,他对方倩柔的内心承诺,又该如何?那恐怕是他死也不能瞑目的事。

他永远忘不了春兰姑娘送他离开方家后院时所说的话:“记住!只要你有心让我们小姐快乐,一切困难都不会存在。”

他想:“要使方倩柔快乐,莫过于让她的眼睛复明!”

他要赴阳世火的约,这个愿望就有破灭的可能。

金盏花,这位聪明机敏的武林青年高手,现在处在两难之间。

他直怔怔地顿住在那里。

玉蝉秋一变而为极其温柔地说道:“大哥,接受我的意见好吗?”

金盏花一惊不觉脱口说道:“接受你的意见?什么意见?”

玉蝉秋微笑说道:“四天之后,我到这里来赴约,你启程到各地去寻找灵药、名医。我希望能在阳世火的身上,发掘到我的身世,而大哥你呢?可以帮助方倩柔姑娘,使她复明,了却你的一桩心愿。”

金盏花沉吟不语。

玉蝉秋说道:“大哥不说话,想必是同意了。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回去好好地饱餐一顿,我们都饿了。”

金盏花突然说道:“不!蝉秋!”

这声“蝉秋”叫得突然,却又叫得自然,是那么样的脱口而出。

玉蝉秋还震动在这声称呼里,金盏花又接着说道:“我已经决定了,绝不让你代我前来赴约……。”

玉蝉秋叫道:“大哥!”

金盏花说道:“蝉秋,你不要误会,这与你的武功毫无关系,实际上,你跟我的武功都是不相上下,而且,这也谈不上信誉不信誉的问题,老实说,对于阳世火这种人,也谈不到要对他守信。”

玉蝉秋款款地说道:“大哥,那究意是为了什么呢?”

金盏花说道:“蝉秋,如果要我说明为什么?我只能说……只能说……”

玉蝉秋有些着急说道:“大哥,金盏花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武林中是暂头沥血的英雄豪杰,有什么不能直截了当的讲呢?”

金盏花说道:“蝉秋,如果以你的安危,和方倩柔姑娘的眼睛相比,我宁可选择前者。”

金盏花的话,说得极其含蓄,他是思考过后,才鼓起勇气说出来。

但是,听在蝉秋的耳里,是一个很大的震撼。

金盏花继续说道:“蝉秋,原谅我说得如此突然,但是,这是我心里的话,对方倩柔姑娘,我是一种同情、一种报恩,因而产生了个承诺。当然,做一个人,任何承诺,都是一诺千金,我一定要实现的。时间却不必是如此的急。至于对你,蝉秋!那是不同的……。”

玉蝉秋轻轻叫道:“大哥……。”

迷蒙的星光之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玉蝉秋的眼里含有晶莹的泪珠。

金盏花惊道:“蝉秋,我鼓足了勇气说出心里的话,冒犯了你!你生气了!”

玉蝉秋摇摇头。

金盏花伸手过去,握住玉蝉秋的一双柔手。望着她的脸,也轻轻地问道:“蝉秋,这么说来,我的理由可以被你接受了?”

玉蝉秋说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金盏花笑道:“只要你让我赴阳世火的约,你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玉蝉秋说道:“我要陪你一起来。”

金盏花沉吟了。

玉蝉秋带着一份娇嗔说道:“大哥,你刚刚说的话,转眼又想赖帐了!”

金盏花笑道:“蝉秋,我金盏花不成材,可以赖任何人的帐,唯独对你,我可没有这个胆子。”

玉蝉秋破涕一笑,轻轻地说道:“那就好了,我看你那样沉吟不语的样子,以为你要说话不认帐了呢!”

金盏花说道:“蝉秋,我是在想。阳世火只是向我一个人指名挑战,如果我和你一起这里来,他会不会……?”

玉蝉秋连忙说道:“大哥,有你一个人已经足够对付阳世火,我只不过是站在一旁,替你助威叫阵罢了!再者,大哥,你不要忘了,在阳世火的‘金盏’上,说不定可以找到我身世之谜。”

金盏花立即说道:“好,我答应你!”

玉蝉秋不觉蹦跳地说道:“谢谢你!大哥!”

她以“秋二弟”易钦为弁的男装身份,叫一声“大哥”的。可是如今一股娇气的小女儿模样,与她那身装束,看来令人十分好笑。

可是,看在金盏花的眼里,却有另一种感觉。

玉蝉秋姑娘看起来,锦衣玉食,相府里奴仆如云,过的人间第一等的生活,她应该很快乐,应该是一位无忧无虚的仙子。实际上,她并不快乐,她很孤独。

如今,她遇上了豪放不过的金盏花,使她尝到了另一种情感,把她活泼的本性,无形中流露出来了。

金盏花深深地觉得:“玉蝉秋这份真情,要认真地爱惜。”

他一直握住玉蝉秋的双手,低声问道:“蝉秋,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玉蝉秋点点头,柔顺地依傍着金盏花,两人缓缓地离开了“宰相穴”,走向桐城县西门。因为他们出城的时候,走得很快,没有注意到路旁的景物。

如今如此漫步走来,路途并不很近。

桐城县城里,现在已经二更天了,他们还在城外五里的地方。

这地方叫“五里拐子”,是个很奇特的地方,聚居着几十户人家。

桐城县民风淳朴,二更天已经是家家户户熄灯睡觉了。

只有靠最尾上那一家,门扉里透出灯光。

他们走过门口,从里面传来一阵阵豆浆香味,是一家豆腐店,起早磨豆子,煮浆做豆腐。金盏花立即笑着接送:“进去喝一碗豆花。”

两人相视而笑,着实有“深知我心”之感。

金盏花上前敲敲门,应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老人。

佝偻着腰,低哑着嗓子说道:“两位有什么事到小店来?”

金盏花陪笑说道:“从乡下回城,路上肚子饿了。闻到贵宝店浆香味,特地来买两碗豆花喝喝,垫垫饥。”

那老头说道:“两位住在城里,平日要请两位来小店,恐怕也不容易。今天这么晚,难得两位路过,这是缘分。请坐!我去替两位端豆花去。”

金盏花偕着玉蝉秋走进小店,在一张小方桌旁坐下,他笑着问玉蝉秋说道:“桐城县真不愧是文风荟萃之地,在这样的郊野,一个买豆腐的老人,说话如此彬彬有礼,而且出口不俗,又是如此的好客,真是难得。”

玉蝉秋还没有说话,那老头已经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花,上面浇着作料,一阵香味,令人垂涎。

金盏花口称“多谢”,说道:“老人家就是一个人照管这间店吗?”

老头说道:“还有我的老伴跟我的儿媳妇。两位趁热吃吧!”

金盏花端起来喝了一口,大赞说道:“真是人间美味!”

玉蝉秋也喝了一口说道:“真好!我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也不知道有多少次I,可是从来就不晓得这里的豆花竟是这么好喝。”

老头佝偻站在一旁笑道:“两位既然喜欢,待我再替你们准备一碗去。”

金盏花连忙说道:“老人家不必再麻烦!”

老头说道:“不麻烦!我还要到灶下去添一把火。两位请慢慢用。”

金盏花和玉蝉秋在享受着又香、又嫩、又热腾腾的豆花,又是在饥饿的时候,真是喝得浑身舒服。

他们又喝完一碗,意致未尽,兴致勃勃地等待喝第一碗。可是,左等右等,那佝偻着腰的老头,却一直不见他的人影。

金盏花忽然有了警觉,他对玉蝉秋说道:“蝉秋,你过去经过这里,见过这个老头吗?”

玉蝉秋有些惊讶说道:“大哥是否发现有些可疑之处?”

金盏花说道:“我只是觉得他的人突然不见了,感到有些不寻常。”

玉蝉秋说道:“他说是到灶后添火去了。”

金盏花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他添火用不了这么久的时间。”

两人绕过灶台,来到灶后。

灶门是在房子外面,堆了一大堆木柴,灶里正火光熊熊,火势正势。就是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灶的另一边,连接着一间房子,房门是紧闭的。

金盏花过去敲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声。

用手一推,很容易地推开房门,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灯光,可是很快就发现里面有三个人,一对老夫妇,还有一位年轻的小媳妇。

三个人的眼神。都流露着惊惶之意。

金盏花对玉蝉秋看了一眼,转过身去对里面的三个人说道:“老人家,你们受惊了。”

老冰的胡子已经花白,分明是受惊过度,颤抖着嘴唇,说不也话来。

另外老婆婆和小媳妇,两人拥在一起,眼神里告诉人的是无限的恐怕。

金盏花挽住老头,安慰着说道:“老人家,不要害怕,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讨一碗豆浆喝,看到没有人,才找到这里来。”

他忽然一动,指着玉蝉秋说道:“你瞧!他就是相府里的玉总管,有事可以跟他讲。”

老大爷被扶到外面坐定,金盏花舀了一碗热豆浆,让他喝了两口,定下心神,才颤巍巍地问道:“这位爷真是相府里的总管大人吗?”

玉蝉秋笑道:“错不了的,老人家,我就是和我大哥从宰相坟回来,我们没有骑马,散步走得太晚,看到你这里有灯光,所以进来歇歇脚。”

她说到这里,向四下看了看,又接着说道:“老大爷,你们总共三个人,怎么会躲在房里,外面不留人,锅里煮着浆,灶下烧着火,那多危险呀!”

老大爷心有余悸地说道:“总官大人,你有所不知,正是我们一家三口忙煮浆点卤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人……”

金盏花连忙问道:“是什么样的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

老大爷说道:“是一位年轻不老的人……。”

他在说话,在他身后的婆、媳二人,咭咭咕咕细声说个不停,而且眼神不断地在金盏花的身上溜来溜去。

玉蝉秋连忙插嘴问道:“老婆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老婆婆没有来得及说,主蝉秋忽然心里一动,连忙接着又说道:“老婆婆,你老人家是不是看到我大哥跟方才来的人,有几分相像?是不是?”

金盏花闻言意外的一惊,说道:“蝉秋,你怎么会想到他?”

玉蝉秋笑笑说道:“只是偶然想起,再看到他们婆、媳二人一直在对你望着。你忘了铁尺王说的,阳世火跟你神情很像。”

老婆婆说话了:“总管大人,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先前来的那人,跟这位爷虽然不完全像,可是他们两位的神情。那真是像极了,真像是孪生的双胞胎……。”

老头叱道:“老伴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金盏花笑道:“谢谢你,婆婆,没有关系,你说的人我已经知道了,他不是我的同胞兄,但是,我认识他。不知道他对你们做了些什么?”

老头说道:“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做。”

老婆婆说道:“他只是将我们赶到房里关起来,至于他在前面做了些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

玉蝉秋说道:“他在前面也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替你们卖了两碗很好吃的豆花。”

老俩口怔怔地望着。

玉蝉秋从身上取出一小锭碎银子,放在桌子上,说道:“老大爷,这是给你的豆花钱。”

老头可急坏了,口吃地说道:“总管大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不能收……不能收你老的银子!”

玉蝉秋笑笑说道:“没有关系,就算是我存放在你这里,以后我到宰相坟来,就会来喝你的豆花。”

她说着话,便已经拉开了门,走到外面。

外面夜空迷蒙,整个夜凉如冰,没有白天的灼热。

玉蝉秋说道:“大哥,看样子从客栈开始,我们就已经盯上了。”

金盏花闷声不响。

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份难以言宣的自责。

正如玉蝉秋所说的,恐怕坐客栈开始,就已经被阳世火盯上了。可是他却一点也不知道,直到如今还被人家耍了一招。

这件事对玉蝉秋并没有什么,因为她没有江湖经验,一个生长在相府里的姑娘,她不该懂得这些江湖上的花招。

然而金盏花不同,金盏花是江湖上的名人,他应该有这份警觉,但却丝毫不觉,那是说明什么呢?是说明阳世火的武功,超过他很多,使他无法知觉。或者是说明他太过于掉以轻心了。

一个闯荡江湖,而且处处树敌的江湖客,意志力的松弛,那是十分危险的事!

如果因此而连累了玉蝉秋,那是会令金盏花惭愧不安的。

玉蝉秋似乎很能了解金盏花的心情,她走近他,低低地说道:“大哥,没有任何人会想到他会来这样一记花招!”

金盏花苦笑说道:“蝉秋,这件事,应该是我一生的侮辱……”

刚一说到此,突然顿住,他伸手一带玉蝉秋。

玉蝉秋也警觉到了。两人双双一闪身,躲开对面的路边一棵树上飞来一白色的暗器。

玉蝉秋在一闪身之后,复又一扑上前,伸手接住。

金盏花却在一闪身之后,一挺腰,冲天拔起,夜空里展翅飞起一只灰鹤,一折身,扑向那棵树。

人在空中那一刹,从身上取出“金盏花”,一按卡簧,嘭嘶嘶一阵破风,射出“金盏花芯”的暗器。

人一落地,再次猛扑上前,可是,树上的人已经香无踪影了。

玉蝉秋可以看出金盏花是真的生了气。

她追赶上来,叫道;“大哥,窃寇勿追,尤其是在黑夜里。事实上,他在打出这枚纸缥之后,已立即撤走了。”

金盏花说道:“纸镖?是飞笺留信吗?”

玉蝉秋将手中的“镖”,递到金盏花的面前。

原来只是用一要树枝,用纸包着,当作是飞镖打出,可以看出打出镖的人,内力深厚的一斑。

金盏花将纸镖展开,上面写着:“字奉金盏花大侠,并相府王总管同阅:今天对二位作了一次小小的游戏,只仅仅是游戏而已,否则,我只要在豆花里做一点小小的手脚,二位就已经一命呜呼了!看看!我这个小偷儿并不是卑污的小人,非但不是小人,而且还是个君了。四天后再见,但愿你们在这四天之内,不要发生任何意外,否则,我会抱憾终身的。”

下面署名的是一个图,画的是三只手。

金盏花拧着纸,手在微微地颤抖。

玉蝉秋上前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道:“大哥,你相信字笺上的话吗?”

金盏花沉声说道:“蝉秋,我对你是应该惭愧的!不论这字笺上的话真伪,我都会对你感到惭愧的。”

玉蝉秋说道:“大哥,这分明是他对你比武的一部份。因为两位高手动手过招,如果能够先将对方的心神意志扰乱,这就是先胜之胜。”

金盏花顿了一下说道:“先胜之胜?”

玉蝉秋微笑着说道:“先胜之胜的意思是这样的:大哥,你和阳世火之间,极有可能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武,也就是说,彼此相差无多的高手。大哥,你同意我把阳世火评为是高手的说法吧!”

金盏花点点头。

玉蝉秋说道:“高手比武,胜负只是些微之差。在这种情况之下,只要有一个人先将对方心神意志动摇了,困惑了,他就等于先就已经打胜了一场,在气势上凌驾于上,等到真正拼搏的时候,胜负之数,应该说是早已决定。”

金盏花叹道:“蝉秋,现在我是真正的对你自叹不如了。”

玉蝉秋笑道:“大哥,人总是有疏忽的时候。大哥是性情中人,最是不能忍受旁人的灼动,一时间的激动,这也是人之常情。”

金盏花说道:“如今之计?”

玉蝉秋说道:“回去再说,还有四天。我们好好地合计合计,打赢这一场,目前是我们最重要事。”

金盏花点点头,刚要离开,他又停了下来,对玉蝉秋说道:“蝉秋,我想我们不必再等四天了。”

玉蝉秋也立即微笑接着说道:“当然,如果有人将要在这个时候对上,提早把事情解决,也未尝不好。”

金盏花朝着树林里笑道:“朋友!既然你一直在盯着我们不放,何不请出来见面呢?”

果然,从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

浑身白色,穿的是一身白色的长衣,长裙拖地,缓缓行来,如同凌波仙子下凡一般。

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孩子,年龄不过十来岁,手里捧着一把刀。

金盏花是什么场面没有见过的人?这个人如此一现身竟然使他惊讶如此地步,那是少有的。

来人是位极美的姑娘。

来人的美,是一种冷绝寒霜,令人不敢亲近。

来人长得跟他身旁的玉蝉秋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金盏花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相像的人,除了对方那种冷峻的神情之外,几乎让人分不清楚她们之间谁是谁。

金盏花错惊了一会之后,立即迈步上前说道:“请问姑娘……”

对面那位姑娘拦住他说下去:“与你没关系,叫她出来说话。”

金盏花抢着说道:“对不起!因为方才我们在豆腐店里,受了别人的愚弄,姑娘藏身林中,我们以为你就是方才那个人,所以,我的说话稍有不顺之处,请姑娘不要介意。”

那姑娘不耐烦地说道:“我已经说过,跟你没有关系,我找的是她。”

她用手指着玉蝉秋。

玉蝉秋上前说道:“姑娘如此怒气冲冲找我,是我得罪了姑娘吗?”

那姑娘冷冷地说道:“我没有生气,这是我说话的习惯。”

玉蝉秋“哦”了一声,微笑说道:“既然这是姑娘说话的习惯,那就好了,我慢慢学着来敌适应姑娘这个习惯好了。”

那姑娘也没有在意玉蝉秋说话的语气,仍然是那么冷冷地说道:“你就是玉蝉秋吗?”

玉蝉秋笑笑说道:“名字是我恩师取的,我就是玉蝉秋。姑娘!你呢?你的芳名是什么?”

那姑娘说道:“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我要你将头发散开,像我这样,在脑后金箍束起来,我这里有一件衣服,替你换上。”

玉蝉秋望望金盏花,眼神里流露着不解的表情。

金盏花问道:“请问姑娘……。”

那姑娘说道:“没你的事,请你不要说话。”

金盏花说道:“姑娘,凡事总要合乎情理。你这样黑夜拦住别人,强要别人改装换衣,合情合理都是说不过去的。”

那姑娘冷冷瞪了金盏花一眼,立即说道:“如果我认为合情合理呢?”

金盏花说道:“那也要请姑娘说明才行。”

那位姑娘对玉蝉秋说道;“请你改回女装,换件衣裳,真的那么困难吗?”

玉蝉秋说道:“我可以照着你的话去做,至少你也应该让我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那位姑娘态度变得温和了一些,说道:“我以为,你本来就是一位姑娘。如今让你恢复女装,没有什么困难。没想到你们竟是如此坚持先要知道为为什么?也许你们的话是对的!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我这么做,回头我自然告诉你,而且,请相信我没有恶意。”

玉蝉秋点点头说道:“好!我愿意照你的话做!”

她从小孩子手里接过衣服,上面还放了一枚金色的束发环。

金盏花忍不住叫道:“蝉秋,你……。”

玉蝉秋微笑说道:“大哥,请你回避一下。”

金盏花顿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蝉秋,我就在附近!”

他的意思是:如果遭到敌击,可以立即得到支援。

玉蝉秋目送金盏花离开之后,果然解开身上的男装,脱下换过那位姑娘带来的长袍,也是一件白色裙据,长及地面的衣服。

她解开头上的长臂,让乌云般的头发,在身后如瀑布般的披散下来。

她将头发流好,便用金环将脑后的头发束住。

对面那位姑娘朝着林外叫道:“金盏花!请出来吧!”

金盏花在外面笑道:“原来姑娘知道我是金盏花……。”

因为他已经分不清楚,那位是玉蝉秋,那位又是那位姑娘了。

当然,只稍一注意,他又能够分得清楚了。

站在那里,嘴角微带笑意的人是玉蝉秋。而站在另一边,脸上冷峻如冰的,就是那位姑娘。

金盏花此时也不能不叹道:“说实话,我从来还没有见过有两个人是如此相像,简直就是孪生的一对姊妹。”

那位姑娘这才说话道:“你知道了吗?这就是我要玉蝉秋改回女装的理由。”

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他在等待她更好的理由。

那位姑娘突然放下挽住的玉蝉秋,慢慢地走到另一边阴影里。可以看到她仰着头,望着迷蒙的天空,悠悠地说道:“我的名字叫厉如冰。”

也突然又回过头来说道:“厉害的厉,厉害有如寒冰。这个名字不太好听,是不是?就如同玉蝉秋一样,也是我师父取的。我也曾经问过师父,为什么要替我取这样的名字呢?”

她向王蝉秋说道:“你知道师父怎么说?”

玉蝉秋此刻完全陷人茫然不解之中,她只有摇摇头。

厉如冰说道:“师父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本来就寒冰如水,因此,我也要以寒冰的心情,对待这个世界。所以取个名字叫厉如冰。并且事实上师父告诉我,我根本就不姓厉。”

玉蝉秋不禁脱口问道:“那你姓什么?”

厉如冰说道:“不知道,师父没有告诉我。一直到我在今年初,师父命我下山,入道江湖的时候,才又告诉我。在江湖上如果遇到了一位和我长得极为相像的人,就可以找出我的身世来。”

玉蝉秋这才“哦”了一声,仿佛是恍然大悟了。可是,又仿佛是仍然存在着茫然不解。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我本来是不想讲话的,因为我发觉你是不太喜欢我讲话。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再请问姑娘。你来到桐城县有多久了?你可知道相府丢东西的事?”

厉如冰说道:“我是不喜欢你讲话,比方说,你现在所说的话,就很叫人生气。你问我两个问题,代表什么呢?代表你在怀疑相府丢失的‘金盏’,是不是我干的?对不对?”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换过是你,也会这么想的。因为,你有人令人怀疑的理由。”

历如冰说道:“说说看。”

金盏花说道:“你到了桐城县,自然会被人误认作是玉姑娘,这样引起你要与玉姑娘相见的心情,相府闺深似海,如何才能得见?于是盗取一样东西吧!因为玉姑娘在相府负有管院的责任,自然可以引出玉姑娘来。这样就自然可以见面。”

厉如冰说道:“你很会联想。继续说下去。”

金盏花说道:“姑娘,并不是我联想,凡事总有个理,何况这件事我也横插了一脚,在里面迷失过,翻滚过。”

厉如冰说道;“别岔出题外,继续说下去。”

金盏花说道:“有一个情况是你所无法想到的,相府根本不愿意扩大这件事。更妙的是相府甚至不愿意让玉姑娘知道这件……。”

厉如冰突然向王蝉秋问道:“是真的吗?”

玉蝉秋点点头说道:“是真的。我的确有这种感觉,相府老夫人的确有意不让我知道这件事。”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你这个心愿没有达成,这时候安庆府派来一个名捕铁尺王,引发你第二个想法,要从铁尺王身上多了解一些有关玉姑娘与相府的情形。”

金盏花一面说话,一面注意着厉如冰的反应。

可是,厉如冰听得并不十分专心,仿佛也不十分在意。他继续说道:“那是因为你的生活经验太浅,江湖磨练不够,根本不知道安庆府的捕快,那里够资格了解相府,你这个时候是大失望了,偏偏这时候我搅和这件事,于是……”

厉如冰接着说道:“下面的话由我讲吧!”

金盏花一怔,但是他立即说道:“厉如冰姑娘自己说,当然是更好。”

厉如冰冷冷地说道:“于是,我就伙同了神偷阳世火,设下了计谋,从你身上来引出玉蝉秋。所以,故意在客栈用‘金盏’作钓耳,才有宰相坟的挑战。对不对?”

她说到这里,冷冷地笑了笑,继续说道:“金盏花,你太会联想,我方才替你接下去那一段如何?天衣无缝,是吗?”

面对厉如冰这种表情,金盏花不好再表示什么。

厉如冰说道:“你这套推理,听起来似乎是个错的,但是其中有一个最大的错误,也就是你从根本上犯一个错误,就是你没有了解,我是什么时候到桐城县来的。”

金盏花问道:“厉姑娘是什么时候来到桐城县的?”

厉如冰说道:“你早该这样问,如果你早问了,就不致于你那一套推理。告诉你,我是在‘金盏’遗失以后,才来到桐城县。你相信吗?”

玉蝉秋连忙说道:“当然相信,厉姊姊说的话,我如何不相信呢?”

厉如冰闻言一震,问道:“你叫我什么?”

玉蝉秋说道:“我长得跟你很像,你的一切又都比我老练得多,你愿意我叫你一声姊姊吗?”

厉如冰走过来,伸手握住玉蝉秋的手,良久才说道:“师父说,我今年二十一岁,从我有记忆以来,除了师父我就没第二个亲人,你今天认我这个姊姊,让我听起来心里好舒服。”

金盏花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他也有一份感动,他直觉地认为:这是一种亲情自然地流露。

这时候,厉如冰问道:“你呢?你也能像玉蝉秋这样相信我吗?”

金盏花说道:“姑娘,我当然也相信你。可是,容许我再问姑娘一个问题吗?”

玉蝉秋连忙说道:“大哥,你……。”

厉如冰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说道:“不要紧,让他问好了。”

厉如冰说道:“蝉秋,我只是向厉姑娘请教有关阳世火的事。”

厉如冰说道:“你问的是时候,因为我盯住了铁尺王,同时也自然注意到了阳世火。我发觉,阳世火手里所持的‘金盏’是假的。”

这句话,引起金盏花的大惊。

他不禁问道:“厉姑娘,你见过‘金盏’吗?”

厉如冰摇摇头说道:“没有。我也是一种推测。阳世火本来对‘金盏’是没有兴趣的,碰巧他到了桐城县,听到这件事,他就觉得:‘金盏’的遗失,应该是他偷的才对,因为他是神偷。如果是别人偷的,他还叫什么神偷?”

金盏花问道:“厉姑娘,他真的这么想吗?”

下面的话他没好再问下去,那应该是说:“你又是怎么知道阳世火心里的事?”

厉如冰说道:“你不要忘了,我盯住铁尺王,同样我也盯住了阳世火。我发觉他在桐城县一家巧匠手里,打造了一个‘金盏’。”

金盏花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厉如冰说道:“道理我也曾想过,无非是想引出真正的‘金盏’来。”

玉蝉秋说道:“厉姊姊,道理是对的,他既然有如此打算,为什么又要向花大哥挑战?”

厉如冰一听,不觉脱口问道:“花大哥?”

玉蝉秋微笑说道:“我金盏花大哥真正的名字叫花非花。因为他使用的兵刃是一支金盏花,因此江湖上都顺口叫他金盏花,反倒是将他的真姓名给忽略了。”

厉如冰“啊”了一声说道:“原来是这样的。阳世火向金盏花挑战,目的嘛!……我想有两个……。”

金盏花说道:“因为我和他长得很相似,而我的名气又比他要响亮,他要存心敌对我。”

厉如冰说道:“表现上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恐怕他另有存心。”

金盏花疑惑地望着她。

厉如冰说道:“如果照我的想法,阳世火最大的目的,还是在于‘金盏’,真正的‘金盏’。在他的想法,真正的‘金盏’,是要从你身上找出来!”

“金盏”意外地“啊”了一声,说道:“他真的会这样想吗”

厉如冰说道:“何止是他?铁尺王不也是这样想吗?恐怕江湖上的人都这么想。除了你,还有谁会对相府里的‘金盏’,那么独具慧眼地有兴趣呢?”

金盏花问道:“厉如冰,你也这么想吗?”

厉如冰说道:“我曾经这么想过,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因为……。”

她的眼神停住在玉蝉秋的身上。

再慢慢地说道:“如今我发现,你这位有名的江湖浪子,并不是传说中那么坏,最重要的,我发现你对我玉蝉秋妹妹情有独钟。对不对?”

夜晚,看不出玉蝉秋脸上的红晕,但是,从她微低着头的神情,可以看出她的羞意。

厉如冰意味地说道:“一个懂得爱的人,不会做出伤害他所爱的人的任何事。因此,我发现阳世火的念头是错了!”

玉蝉秋忽然接着说道:“这么说四天以后的挑战,就没有意义了。”

厉如冰不解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蝉秋说道:“厉姊姊,和你一样,我有一个谜一样的身世。目前依我自己的推测,从‘金盏’这件东西,说不定可以找出一丝线索,因为……”

厉如冰突然一挥长袖,白色的衣袖拂出三点寒星,叱喝道:“是什么人敢在这里鬼鬼祟祟偷听别人的说话?”

金盏花一个腾身,扑到两丈开外,正好拦住来人的去路。

这时候从一棵树后,缓缓地走出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一身灰衣,宽大飘逸,在他高举的右于上,很清楚地看到五指中间,夹着三枚雪亮的金钱镖。

玉蝉秋也立即拔出随身携带的的玉背刀。

但是,厉如冰却在这个时候惊呼出声,飞身扑将上前去。

厉如冰扑出去的身形,有如脱弦之矢。

但是,这支箭突然在中途落下,只见她伏在地上,恭谨地口称:“徒儿厉如冰,叩见恩师。”

来人是一位中年尼姑,光着头,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衣,迷蒙星光之下,看上去约有四十多岁,有一双凰眼,但觉得光芒逼人,使人不敢正视。

她的手一落,三枚金钱镖落在掌中。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自有一种慑人的威力。

玉蝉秋和金盏花双双上前行礼:“晚辈拜见师太。”

那中年尼姑眼光从他们两人身上一扫而过,落在厉如冰的身上。

厉如冰仰起头来说道:“恩师,你老人家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中年尼姑冷冷地说道:“如冰,你令我失望了!”

厉如冰一听大吃一惊,连忙说道:“徒儿离开恩师之后,一直遵照师的训诲,做人做事,从没有违悖之处。”

中年尼姑冷冷地问道:“是吗?你为什么会见到她……。”

用手指着玉蝉秋,掠过一种鄙夷的眼光。

“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恨,而不能对任何人有感情,因为,你的生命中,只有恨……。”

厉如冰连忙说道:“徒儿跟玉蝉秋见面,是遵照恩师的训示,从她身上去了解自己的身世。并没有其他事情,而且……。”

中年尼姑一摆手说道:“不要再说下去了,你不是在她身上寻找你的身世,你是在她身上流露出根本不应该流露的真情。瞒不了我的,我只需要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你在发觉她和你长得极为相似的时候,你就忘了我替你取的名字。你要像冰,像冰一样的冷!”

她的话,说得并不大声,也说得并不严历,可是每一个字都像是寒铁铸成的钉,好么硬!那么冷!那么尖锐!

厉如冰慑懦地说道:“徒儿以为……。”

中年尼姑立即说道:“你以为什么?你以为她长得和你相似,她就是你的妹妹?你错了!她如果是你同胞姊妹,她就不应该活在相府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金盏花在一旁忍不住插口说道:“师太,可容在下说几句话?”

中年尼姑冷而峻地说道:“你是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金盏花朗声说道:“我什么人也不是,我只是一个江湖客。江湖客有一个通病,喜欢打抱不平!”

中年尼姑冷冷地哼一声。

厉如冰此时突然站起来说道:“姓花的!我的恩师在教诲我,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打抱不平打到我的头上来了。你是仗义的大侠客?你有资格管闲事?”

人在说着话,随手一翻,劈过来一掌。

她这一掌,用的是簪花指,似劈似抓,对着的地方是金盏花的左肩。

金盏花一晃肩,匆忙中疾伸右手的拇、食、中三指,屈指如钩,刁向厉如冰的手腕。

厉如冰一缩手腕,左手骈指如戟,直点金盏花前胸三大要穴。

金盏花一仰身,倏地脚跟着一个盘旋,以一丝之差让了过去。

而且人借此一旋之力,飞开三尺。

这只是呼吸之问,双方如此突然地换了两招,快得很,也险得很。

厉如冰两招落空,一回手,旁边小女童捧上来一把月形短刀,刀长两尺有余,刀鞘十分古朴。

中年尼姑喝道:“慢着!”

她挥手让厉如冰退开到一边。自已却缓缓地走上前两步。朝着金盏花问道:“你说你要打抱不平,要打什么抱不平?说说看!”

金盏花说道:“我从来没有看见到一个做师父的,要教诲自己的徒弟怀抱一个‘恨’字在心。”

中年尼姑冷冷地哼了一声。

金盏花说道:“厉姑娘与玉姑娘长得相像,本来是人间巧事,她们这间多亲近,并没有什么不对!说不定他们彼此身世不明,本来就是一对姊妹,即使不是姊妹,也不是罪大恶极,用得着如此声严色厉地申斥吗?”

中年尼姑说道:“这就是你的理由?”

金盏花说道:“师太,看得出你是一位方外高人,为何如此不近情理?我忍不住说几句话!”

中年尼姑冷冷地问道:“你说完了没有?”

金盏花说道:“说完了。”

中年尼姑冷竣地说道:“你这些话我可以总结一句话:你无知。”

金盏花不觉勃然大怒,玉蝉秋在一旁看得清楚,立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道:“大哥,你要尊敬这位师太!因为她是我厉姊姊的恩师啊!”

中年尼姑把玉蝉秋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对玉蝉秋看了一眼,却自摇摇头说道:“你怎么会这样软弱?怎么这么柔?难道你从来就不生气吗?难道你从来就不知道恨人吗?”

玉蝉秋很恭谨地说道:“人有七情六欲,当然有恨,但是,除了恨以外,还有爱,还有喜悦,还有欢快!在无缘无故的情形之下,我为什么要时时想到恨呢?师太,原谅我放肆说话,一个人固然要懂得恨,我以为更要懂得爱和喜悦!”

中年尼姑说道:“如果有人要杀害你的性命,你能爱他?你会有喜悦?”

玉蝉秋说道:“那要看他为什么杀害我?”

中年尼姑冷冷地鄙视了玉蝉秋一眼,说道:“你已经到了不堪救药的地步了!”

她转回对厉如冰说道:“走吧!随我回去!你还应该再去锻炼。”

玉蝉秋见那厉如冰毫无异议在中年尼姑身后就走,不觉脱口叫道:“厉姊姊。”

厉如冰仿佛振动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回头,只顾自己走去。

玉蝉秋情不自禁地流下两行清泪!

金盏花突然叫道:“师太请暂留云步!”

中年尼姑根本没有理他,缓缓地走向树林中去。

金盏花忍不住挺身一掠,去势如矢,从两棵大树之中穿身而过,落在中年尼姑的右前方。中年尼姑冷峻地说道:“夏虫不可语冰,你这种人能懂什么?”

她的宽大衣袖随手拂出,刷地一声,一股劲风直撞金盏花。

金盏花双脚一沉桩,右臂横向一挡。与拂来的衣袖硬接了一招。

中年尼姑的衣袖收回,卷走了金盏花的衣袖半截,但是可以看得很清楚,金盏花的手臂,没有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中年尼姑似乎也怔了一下,但是她立即说道:“怪不得你自说爱打抱不平,原来你果然是有点功夫。不过……。”

她摇摇头,又继续说道:“你方才说你从没有见过一个师父教诲徒递要以恨待人,其实你没有见过的事多着呢!你见过国破家亡的惨状吗?你见过亲生的父母将自己的孩子丢到没有人的荒郊吗?你见过一个少女抚养一个别人的婴儿,拉拔长大吗?你见过什么?你的天地太小了!”

她这一段话,说得很急,几乎让金盏花听不懂。但是,真正让金盏花听不明白的,还是她说话的内容。

他几乎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中年尼姑说道:“你听不懂我所说的话,是不是?那是因为你懂事太少,我所说的话,都是你没有经历过的,你当然不懂。你不懂的事,怎么有资本批评别人?”

金盏花从来没有被人批评过“是个不懂事的人”,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伤害。

他不能容忍,他也不能接受。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武功很高,方才那一拂之力,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刻,因为那是佛门中的“铁袖神功”,能会这种功夫的人,衡诸当今武林,还不多见。

如果今天接下一记“铁袖神功”不是他金盏花,换过别人,右臂早已经断了。

虽然如此,金盏花这口气仍然忍不下去。

他当时横跨一步,沉着脸色说道:“师太,你有你的理由,而我有我的理由。你的理由我不懂,但是我懂我的。一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不教诲她以仁爱,而要教诲以仇恨,这不是道理,这是你的偏激!”

中年尼姑冷眼看了他一下说道:“拦住我就是说明你那套不切实际的腐论吗?”

金盏花说道:“我不知道你是受了什么打击,让你变得如此的偏激,不过,我觉得那是你的事,你不应该硬逼着厉姑娘接受和你一样的冷酷和无情。”

中年尼姑的脸色有了变化,在迷蒙的星光之下,可以看到她的脸色是如此的苍白,白得有些发青。

她站在那里,停顿了半晌,问道:“金盏花,你到底想要怎样?”

金盏花说道:“我犯了老毛病,我要管闲事。”

中年尼姑说道:“说明白些!”

金盏花说道:“你没有看见厉姑娘她们不但长得极为相似,而且,你也应当可以看得出,她们之间,已经有了感情的互应。说不定她们之间,真可以从此了解自己的身世,师太,你何不成全她们呢?”

中年尼姑突然怒叱道:“一个自以为是的糊涂虫!”

说着话,双袖一展,交叉拂出,朝着金盏花卷去。

金盏花心里早已存有警觉,提足十成内力,双手立掌如刀,倏地向左右一分,迎着大袖截去。

说时迟,那时快,刹时间没有听到声音,只见一阵风砂卷地而起,劲风卷得附近的树枝都起了簌簌!

只是一瞬间的事,风停了!砂止了!

中年尼姑收回了她的大袖,静静地望着金盏花,然后问道:“你不但自以为上,而且目空一切,你该受到处罚的。”

她转过头来,对厉如冰说了声:“我们走。”

她昂然地走了,厉如冰和那个小女童,紧随在后面走了。

夜深的树林,恢复了寂静。

金盏花依然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尊石像。

玉蝉秋目送厉如冰走后,人变得有些迷蒙。霎时间,她又清醒过来,一眼看到金盏花站在那里,不觉大惊,抢上前说道:“大哥,你怎么啦?”

金盏花分明是憋住一口真气,站在原地不动。

玉蝉秋如此一问,他的真气一乏,精神立即近于崩溃,人软弱地摇晃了几下,站立不稳。

玉蝉秋抢上前扶住问道:“大哥,你……是不是受了伤!”

金盏花弱弱地说道:“好厉害的玄阴掌!”

玉蝉秋惊得呆了,连忙问道:“大哥,你说你是中了玄阴掌?方才那位师太?当时找就感觉到奇怪,有一股寒意,从掌心直送内腑……”

玉蝉秋惊问道:“大哥,这玄阴掌如果击中普通人,可能因此得阴寒症而死。你是一位有功力的人,还不致于丧失生命,可是,会不会……。”

金盏花叹口气说道:“我当时用功力逼住寒气,支撑住自己没有立即露出中了玄阴掌的模样。可是,这样我更惨了,我怕我的功力因此受到伤害。”

玉蝉秋连忙说道:“不会的,花大哥,你的内力修得十分深厚,这样的一掌,是伤害不了你的。”

金盏花摇摇头说道:“玄阴掌是一种十分霸道的武功,练的人必须要下十年以上的死工夫,一旦练成,击中对方,就会遍体生寒。方才我说过,由于开始的时候,我强用内力逼住,如今,恐怕我会抵抗不住的!”

玉蝉秋发怒说道:“那位师太虽然为人冷酷了一些,可是,她为人正派,不似阴毒险恶之人,为什么会练这种邪恶的功夫?真是叫人想不透。”

她叫道:“花大哥,你现在感觉如何?”

金盏花刚说得一个“我”字,就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玉蝉秋伸手一握金盏花的手,其冷如冰,让玉蝉秋吓了一大跳。

她连忙说道:“大哥,我们先回那家豆腐店,再作商量。”

金盏花一语不发,忽然摆脱玉蝉秋的手,挣扎着向回县城里来路走去。

玉蝉秋上前一把拉住说道:“大哥,你要到哪里去?”

金盏花微有抖意地说道:“我要离开此地,离开你!”

玉蝉秋大惊问道:“为什么?大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盏花倔强地摆脱她的手说道:“我不能拖累你!我要去找阳世火,和他作一个了结。”

玉蝉秋意外极了,她有着很大的伤心,说道:“大哥,你这样说话也不怕伤害到……。”

她的话没有说完,金盏花身体一个晃动,一头栽倒在地上。

玉蝉秋赶着上前,只见金盏花倒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脸色发黑,人已经没有办法说话。

玉蝉秋是个看上去十分柔的姑娘,但是,事实上她的本性却是非常刚强的人。

在一阵悲愤和慌张之后,她的心反而沉静下来了。迅速地换回男装。她猛地甩一甩头,抬起手来擦干泪水。弯下腰去抱起金盏花,朝着豆腐店那边冲过去。

她几乎是一口气冲到了豆腐店,撞开掩着的门,刚一稳住身形,双腿一软,人也随着坐到地上。

撞门的响声,惊动了里面的老俩口,两个人张着大嘴,半晌才说出来……。

“总管大人,你这是……?”

玉蝉秋从地上挣扎着起来,怀里抱着金盏花,急着说道:“老婆婆,请给我一张床,多烧火盆,还有……立即给我准备浓浓的姜汤……。”

老婆婆连声应“有有!”匆匆地准备去了。

老头子引导着玉蝉秋来进到一间简陋的房里,抱来两床厚的棉被。

老婆婆和小媳妇抬进来一个破铁锅改用的火盆,里面生着熊熊的炭火,房里立即温暖如春。

老头双手捧着浓浓的一碗姜汤,站在床前。

玉蝉秋将金盏花安放在床上,盖上两床厚棉被,伸手接过姜汤,刚说得一声:“多谢两位老人家!……”

老头说道:“当不得总管大人一声谢,说实在的,慢说总管大人是相府里的人,就是一般的老百姓,老朽也不能见到有难不管。”

她刚一转身,正要扶起金盏花,准备替他灌下这碗姜汤。

老头却一旁说话了:“总管大人,请恕小人多口,你这位贵友好像不是生普通的病。”

玉蝉秋没有心思理会,只是随便地“嗯”了一声。

老头说道:“如果是普通的风寒,喝碗浓浓的姜汤,盖上棉被出出汗,就会好的。如果不是普通的风寒,姜汤就没有用了。”

玉蝉秋闻言一惊。

她也知道姜汤不是灵药,那里能治得了玄阴掌这种霸道的阴寒剧冷!但是,此刻她除了要火盆、棉被和姜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这样一怔,手就停下来。

老头接着说道:“总官大人,并非小老儿绕舌,那是因为大人的朋友方才还是生龙活虎,而且他还是位高人……。”

“你也懂得武功?”

“不懂,但是在大路边做买卖,见的人也多了,多少会看出一点。”

“不错,我这位朋友不是病,而是中了别人的玄阴掌。嗳!说这个你也不懂。”

“小老儿当然不懂。但是,几十年的经验,听见的、看见的,多少知道一些皮毛。”

“啊!老大爷,照你说,除了姜汤烧火,我该怎么办?不瞒老大爷说,此刻我也束手无策,只有在这里熬过今夜,明天一早,送回城里请名医。”

“总官大人,不要见怪,其实大人也会知道,这种伤除了原来的人拿出解药,否则是很难治的。”

“那么说……。”

“大人不要急,小老儿有一个办法。”

“请快说。”

“大人的朋友内受隐寒,如果支持不住,就是丧命,现在有一个办法,用另外一个,双方赤裸着身体,拥着他睡在一起,用人的体温,真正驱除体内的寒气。”

“这……。”

“拥抱他的人,越是年轻,火气越好。大人,小老儿的意思,既然是大人好友,不妨一试。”

玉蝉秋怔住了。

因为老头不知道她是黄花女儿身,如何能赤裸着身子拥抱着男人睡觉?

但是因这种迟疑,只是短短的一刹。

玉蝉秋立即问道:“老大爷,这样做真的会有效吗?”

老头说道:“大人明监,这只是一种方法而已,究竟有没有效,小老儿可不敢乱说。不过,从道理上讲,应该可以说得过去的。”

玉蝉秋突然心一横,说道:“老大爷,谢谢你的指教,你请吧!这里的事由我自己来处理。”

老头告罪出去,玉蝉秋将门关上拴好。

她看到金盏花已经呈昏迷状态,但是,人还在那里不停的颤抖。

她看得心里有如刀割,她的双泪落在胸前。

她开始为金盏花脱衣服,每脱一件,她的心头便压下一分重担,直到金盏花浑身衣服都脱光了,在灯光下,看到金盏花的皮肤已经变成微紫。

这一瞬间,玉蝉秋的一切心头负担,都变成为乌有。

也只说了一句:“花大哥……。”

便飞快地脱光自己身上的衣服,跳到床上,将金盏花搂在怀里。

这一搂之下,玉蝉秋几乎叫了出来。

因为她搂在怀里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块冰冻的寒铁,这一阵聚然的寒冷,几乎让她起了一阵痉挛。

但是,她心里明白,她必须要忍受下去,如果不能忍受下去,金盏花的性命就要完了。

她开始运行全身的功力,咬紧牙关,将金盏花紧紧地拥在怀里。

房间并不很大,窗户却紧闭着,房子当中,烧着一盆火,火当中架着一个瓦罐,咕咕噜冒着热气。

在玉蝉秋和金盏花的身上,盖着两床厚的棉被。

整个房里,洋溢着温暖的火热。

玉蝉秋一开始就像抱着冰块,可是,她咬牙忍受没有多久,却开始感到燥热。说到燥势那是她的身子,她怀里拥抱的金盏花,依然寒冷如故。

玉蝉秋开始流汗,汗水流向他们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也变成了冷冰冰的。

玉蝉秋头发湿了,满脸的汗水,连眼睛都蒙蒙看不清楚了。

她此刻的浑身,可以说是汗如雨水。

不止是流汗,而且灼热难当,热得使她几乎要发昏,热得让她忍受不住。

可是怀里的金盏花.仍然是冰冷如昔。

玉蝉秋要动摇自己的信念了,她开始怀疑,这种方法究竟有没有效果。她没有在意自己的名誉,她在意的是金盏花这样死在玄阴掌下,是她不能接受的残酷事实。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脸上,是汗是泪!

她准备放开自己的拥抱,死了这条心。

忽然,她发现一个事实,金盏花的身子不再颤抖了。

她开始一惊:“是已经死了吗?”

她抬起手来,试试金盏花的鼻息,居然有了正常的呼吸,而且,最令玉蝉秋感到兴奋的,金盏花呼出来的气,竟然不是寒气。

她不相信似的,再用手背试试金盏花的前额,果然,已经不是那样的寒冷如冰了。

这一个发现,使玉蝉秋喜极而泣。

她用双手紧紧的搂住金盏花,口中喃喃地说道:“花大哥,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房里的热气烤人依然。

玉蝉秋的汗流依然。

时间慢慢地过去,窗外已经有了曙光。

玉蝉秋不知何时也昏昏地睡过去了。

直到她怀里的金盏花,有了微微的蠕动,她一惊而觉,凝目注视怀里的人,脸色非但不再乌黑,已经转变为红润。

金盏花呼吸均匀,似乎是在熟睡中。

玉蝉秋一抹喜悦刚上心头,立即被一种难以言宜的羞意盖住。

她慌忙跳出棉被,连汗也未及擦,匆匆将衣服穿好。房子没有镜子,如果此刻照镜子,一定是脸泛红霞。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抹去脸上无法说明的泪痕。

再靠近床来,伸手试试金盏花的额上,感觉到有些热,一切都已经和常人一样。

房里的火盆只剩下灰焰,两床棉被掀掉了一床。

如此一折腾,金盏花忽然在棉被里的身体,开始在转动。

玉蝉秋忽然想到:“他还是全裸着的。”

这一慌,不知道如何才是好。一蓦地,她冲到房门外,差一点撞上了老头。

老头正怀抱着一篓子木炭,玉蝉秋刚一停脚步,老头就赶忙问道:“总管大人,你的朋友是不是已经好多了?”

玉蝉秋当时脸上一阵飞红,支吾地说道:“大概差不多是好得多了。”

她忽然转变语气说道:“老大爷,不知道还有没有热的豆浆?”

老头连忙说道:“有,有。我给大人留有一瓦罐,正热着呐!原来是没有了的,我想大人如果醒来,是会要喝一碗热腾腾地豆浆的。待我去端来。”

玉蝉秋连忙说道:“不了,老大爷,你还是先进去把木炭添旺一些,顺便看看我的朋友醒过来没有,这豆浆嘛!我去端就是了。”

她也不顾老头的反应,匆匆跑到灶台上,找到那一瓦罐豆浆。

老婆婆不声不响地递来一碗赤砂糖,调和在豆浆里,刚一回到房门,就听到金盏花说话的声音很大:“老大爷,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你是说……。”

老头说道:“这位爷,昨天夜里的情形真是可怕极了,整个脸都是乌紫的……。”

金盏花急躁地拦住他说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人把我的内衣脱掉的?”

老头想必被金盏花这么大的脾气,吓得怔住了。

他呆了一会说道:“因为爷中了阴毒……。”

金盏花放低了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对,我是中了阴毒,我记得很清楚,我和尼姑对了一掌。……不对,中掌以后,我是向城里跑的,为什么又回到你这里。啊!那一定是我昏倒了……。”

老头可抓住话题了:“你这爷,你当时不仅是昏倒了,根本你就是已经冻僵了的死人。你的朋友总管大人他急得快要发昏,将你抱到这里,准备了火盆、棉被,都是没有用的,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是老朽出的主意,像这种从身体里冷到外的阴寒,光靠盖棉被、烤火盆是不够的,也是无效的。我说,试着用另一个人光着身子,用自己的体温和阳气,去温暖你的身子……。”

“老大爷,我问的就是这个。你是说要用另一个人身子的阳气,来暖和过来我的身子?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老大爷,你那来的这种馊主意?”

“主意不馊,老朽在这路边开豆腐店,也听过不少江湖上的传说。你看,现在你不是好了吗?要不然一个已经冻僵了的人,怎么能一夜不到的时间,又活回来了呢?”

“你那里找的人?我是说……。”

“我的爷,你怎么这么糊涂?你送到店里的时候,正是深更半夜,到那里找人?再说,你的朋友总管大人,看样子你们是生死之交,自然他就做这件事了,他又年轻,火气足、阳气旺……。”

老头说到这里,停住了,接着是惊慌地问道:“大爷,你是怎么了?你哭了?”

金盏花没有说话。

老头接着劝道:“大爷,这也没有什么,生死之交的朋友,为对方做点事,也用不着这样,朋友本来就应两肋插刀的……。”

大概金盏花没有理他,老头也就知趣地退了下出来。

在门口,看到了手里端着豆浆的玉蝉秋。

玉蝉秋似乎也是呆在那里,眼眶里也含着泪水。

老头又是一惊,连忙问道,“总管大人,你老是怎么了?”

玉蝉秋抬手试去眼泪,摇摇头。

老人只好悄悄地离开,走回他的灶边。

外面已经有了阳光,路上已经有了行人。独轮的公车吱吱喳喳地来回的响着,昨夜的沉寂,又恢复了生气与活力。

然而,隔着房门的金盏花和玉蝉秋,在他们的四周,一切都还是冰冻的寒夜,连一点虫呜的声音都没有。

这是一个冻僵了的时间和地方,一切仿佛都停顿了。

终于,金盏花开口说话了:“蝉秋,你还在外面吗?”

这是一声春雷,似乎震醒了一切生命。

玉蝉秋缓缓地,低着头,走进房里,将瓦罐放在桌上,又从手上放下一只碗,从缺罐里倒出豆浆,一碗热腾腾地豆浆,递到金盏花面前的桌上,低声说道:“大哥,你喝豆浆。”

金盏花突然伸手过来,他没有端豆浆,却一把抓住金盏花的手,厉声问道:“蝉秋,你为什么?为什么……”一连说了三个“为什么”,玉蝉秋只是抬起头来,眼睛里流露着异样的光芒。一声不言语。

金盏花突然放下手,你声说道:“对不起,蝉秋,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是不值得你这样做,真的……。”

他来回走着,忽然停在玉蝉秋的面前,粗暴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是个江湖客,是个浪子,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牺牲!真的不值得!你……。”

他又长叹一声:“蝉秋,我该怎么说?你让我背了一笔拿命都偿还不了的债!你叫我怎么办?”

一直没有说话的玉蝉秋,突然说话了。

她的话,说得那么温柔而平静,仿佛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她说:“大哥,生命是最珍贵的,为了救一个人的生命,当然要付出一切……。”

金盏花暴躁地说道:“你不同……我也不同……。”

玉蝉秋平静地说道:“有什么不同呢?你的生命不是生命吗?何况你是我的大哥,如果我中了玄阴掌,大哥,你难道不愿想尽一切办法来救我吗?”

金盏花张口结舌说道:“我……。”

玉蝉秋又细细地说道:“大哥,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相信没有人能勉强我,我再说一遍,我是自愿的。”

接着她用梦一般的声音说道:“如果大哥认为这是一笔大债务,那就让我们用一生来偿还吧!”

金盏花怔在那里,两行清泪,滚落下来。

玉蝉秋走过去,深情地说道:“大哥,你哭了。”

金盏花伸手试去脸上的泪痕,缓缓地说道:“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没有流过眼泪,可是……可是……。”

他的眼泪又跌落到衣襟上。

金盏花这回任凭眼泪在脸上流着:“蝉秋,我是当不起你这句话,尽我的一生,即或将我烧成火灰,我也补偿不了你给我的恩情……。”

玉蝉秋忽然提高了声调:“大哥,为什么你非要提出恩情这两个字呢?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的薄吗?”

金盏花诚恳地说道:“蝉秋,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能说,我不配,真的,一个江湖浪子,没有那个身份接受你这份珍贵的感情。”

玉蝉秋说道:“大哥,你是江湖浪子,我是什么呢?一个护院的女打手!这样你的心里是不是觉得舒畅了一些呢?”

金盏花伸手上前,握住玉蝉秋的柔荑,恳切地说道:“蝉秋,我只能说,上天待我太厚,太厚,只怕我的命太薄,承受不了你这份深厚的情……。”

玉蝉秋及时抽出手,掩住金盏花的口,说道:“为什么你今天所说的话,都不金盏花的语气呢?你那不可一世藐视一切的豪气呢?难道我就真的不值得你流露出真情吗?”

金盏花忽然大笑,双手抱着玉蝉秋的腰,就在房里旋转飞舞起来。

可是旋转不到半圈,他的手一松,玉蝉秋落地,几乎摔了一跤。

玉蝉秋红着脸,笑着问道:“大哥,你要让我摔跤吗?”

金盏花站在那里,伸着双手发呆。

玉蝉秋立即发觉情形有异,上前握住金盏花的手,关心地问道:“大哥,你是怎么啦!”

金盏花慢慢地将双手挥动几下,顿时面色如灰,怅然若失地说道:“蝉秋,你知道吗?我完了!我完了!”

玉蝉秋急道:“大哥,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金盏花说道:“蝉秋,我说我已经完了,我的功力已经完全消失了,我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他伸着双手,自顾自地看了一下,忽然,他仰起头来哈哈大笑,说道:“我完了!名震江湖的金盏花就这样地完了,完了!”

玉蝉秋拉住他的手,几乎要哭出来,说道:“大哥,你这样做什么?你不怕吓倒了我吗?”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这可能会吓倒了你的,蝉秋,现在站在你前面的人,不再是金盏花,而一个不平常的人。”

玉蝉秋立即说道:“大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玉蝉秋的情感是托付你的人,难道你的武功没有了,我就要改变我的决心吗?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你有了借口,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要我了呢?如果是这样,你可以直说,用不着绕那么大的圈子。”

玉蝉秋说到最后终于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金盏花怔住了半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玉蝉秋哭得泪人儿一般。

金盏花上前搂住她的双肩,说道:“蝉秋,我是一个天下第一大笨牛,我不知道胡乱说些什么,让你是如此的伤心,如果要我说清醒时刻的话,此刻我恩情和爱情之间,失去了主张……。”

玉蝉秋带着泪,翘着嘴说道:“我说过,不许再说恩情两个字。”

金盏花说道:“没有法子啊!你牺牲自己……。”

玉蝉秋不依地说道:“不许说牺牲两个字。”

金盏花连忙说道:“好,好。我不说,蝉秋,你要我说什么?”

玉蝉秋说道:“你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你只要跟着我。”

金盏花一转身坐在床上,仰着脸问道:“你要我到哪里去?”

“去相府”

“去相府?为什么?”

“大哥,你是因为中了玄阴掌,使你的功力暂时丧失。我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大体上说来,是由于某处筋脉堵塞住了,有两种方法可以恢复,一种是自己慢慢地行动,打通筋脉。一种是寻找到了某种灵药,服后生效。不论是那种方法,我们都要有一个住下来的地方,对不对?而且是十分宁静,无人知道的地方,对不对?还有比相府更好的地方吗?”

“蝉秋,说真心的,从现在起一切都听你安排,唯独去相府一事,请原谅我。”

“好,大哥,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也听你的,我们找另外一处地方……嗯!有了,我想到一处更好的地方,可以说是最适合你住的地方。”

“能告诉我吗?”

“让我卖个关子。”

“还有一件事,你没有说明白。”

“阳世火的约会?”

“蝉秋,你不会认为应该失约吧!”

“大哥,你说过,从现在起一切都听我的,包括这件事在内吗?”

“当然包括,我不能食言。”

“大哥,你相信我吗?相信我有能力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妥帖,合情合理,不让你失信,也不让阳世火失望。”

“我相信你有这份才干。”

“去哪里?”

“除了相府,你答应过都听我的。”

黄昏时刻,是双井街方家后园那一溜房屋,最沉寂的时刻。

春兰和秋连两位姑娘坐在廊沿外侧的台阶上。

秋莲直在劝着春兰:“春兰姊,你又可必生闷气。那个金盏花说过要来这里,他并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从他去到现在,也不过几天光景,你怎么可以断定他是没良心的人。”

春兰暖了一声说道:“秋连,你是在帮谁说话?”

秋连嘘了一下,悄悄地说道:“为什么要这么大声大气说话,你不怕把小姐吵醒吗?昨天晚上我看小姐很晚很晚都没有睡熟,这会让她好好睡个午觉。”

春兰伸手拉着秋连,走到较远的一架紫藤花架下去。

紫藤花已经只剩下树藤,花架下面有两排石凳。

春兰扯着秋连坐下,说道:“你才晓得,事实上小姐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我要是说得更好实一些,自从金盏花那天走了以后.我们小姐就有些与平常不一样。”

秋连说道:“不一样?我倒没看出。”

春兰伸着一根指头点着秋连的前额,说道:“你呀!你的心比旁人少了一个窝。”

秋连也还嘴说道:“你呀!你的心要比旁人多了一个窝。”

春兰不禁笑了起来,说道:“说实话,你没有注意到,我可注意到了。”

秋连说道:“这几天小姐照常一样的谈笑、一样的抚琴、一样的散步,我看不出有什么与往常有什么两样。”

春兰说道:“对,表面上看起来,小姐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是,你没有留意到,有意无意之间,小姐常叹一口无声的气,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这种情形,以往都没有的。虽然以往小姐也难得快乐,但是,她表现的很平静,不像现在这样,动辄发呆叹气。”

秋连偏着头在想,似乎春兰说得也不无道理。

春兰刚要说话,秋连就又抢先问道:“可是春兰姐,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与金盏花有什么关联呢?”

春兰摇着头,叹口气说道:“真拿你没办法,你想想看,那天金盏花胡冲乱闯来到我们这里之后,我们小姐是不是就跟往常不一样了。”

秋连想了想说道:“是呀!”

春兰说道:“第二天,金盏花虽然只在我们这里留了半天,你也应该可以看得出,我们小姐是表现了从没过的高兴,是不是?”

“是呀!”

“你还记得吗?金盏花在吃饭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要为小姐叙说一些江湖的故事,当时小姐的神情真是神采飞扬……。”

“不,我记得当时小姐曾经叹了口气。”

“唉!神采飞扬在先,叹气在后,而且,叹气之后,她又说了一句话,小姐说:能够这样说一说,我也很感激了。秋连,你想想看,小姐是多么希望金盏花能来到这里,为她讲讲故事,陪着她。”

“春兰姐,你这样说话不好啊!别忘了,这是小姐的深闺啊!”

“秋连,我要的就是这句话。这里是小姐的深闺,金盏花如果能来,那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春兰姐,你真是愈来愈口没遮拦了。”

“我只不过是说真话罢了!”

“当心小姐听到了会生气!”

“我不怕小姐生气,我恨金盏花为什么不来?为了报答小姐救命之恩,他也应该来,秋连,你不觉得吗?金盏花配我们小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嘘!……快回去吧!”

春兰和秋连刚刚蹑手蹑脚回到小姐卧房外面,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前面院门外面直传过来。

这种情形倒是常有的。

方老夫人常常要到后院来探望女儿,虽然方倩柔小姐再三请求娘不要来,请娘宽恕她不能尽孝道。老夫人爱女心重,还是常常来。

但是,往常都不是这个时刻,往常也没有这么急促的脚步声。

春兰是警觉很高的。

她立即悄然快走到月亮门前,拉开门,只见是老夫人身边丫环小鱼儿,一见面就叫道:“春兰姐……。”

春兰嘘了一声,悄声说道:“别那么大声嚷嚷,小姐正在午睡。”

小鱼儿低声说道:“老夫人叫我来看看,小姐午睡起来没,外面有客人要来见她。”

春兰一听“有客人要来见她”,不觉心里一喜,立即抢着说道:“小鱼儿,你可知道这客人是谁?你认得吗?”

小鱼儿说道:“我不认得,不过,我听说过。”

春兰一喜之后,又是一惊,问道:“到底是什么人?”

小鱼儿说道:“是咱们桐城县鼎鼎有名的相府里玉姑娘。”

春兰“啊”了一声,声音里充份流露出是何等的失望。

但是,她立即又感到奇怪,问道:“玉姑娘到我们这里做什么?”

小鱼儿说道:“我也不晓得。我只听说玉姑娘要专门来见我们小姐,到底为了什么?老夫人没有提起,我也不敢问啦!”

春兰想了想,说道:“去回老夫人,小姐现在正在午睡……。”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方倩柔姑娘在房里叫道:“春兰。”

春兰和秋连几乎是同时应了一声,立即回到房门口,珠帘一掀,倩柔小姐亭亭地站在那里,照例地平日家居她是不带面纱的,倩柔姑娘刚一迈步,春兰赶紧上前扶住。

春兰低声问道:“小姐,你没有睡午觉?”

春兰的话,倩柔小姐没回答,她熟悉地走向客厅,在客厅门口,面对着隔着院落的月亮门,说道:“小鱼儿,去回禀老夫人,请玉姑娘到这里相见。”

小鱼儿赶忙称:“是”,眼睛却望着春兰。

方倩柔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旋又叹了口气说道:“我不见人家,人家就不知道我是瞎子了吗?”

春兰叫道:“小姐……。”

倩柔姑娘放平了语气,淡淡地说道:“我们这里不是坟墓,能有一个客人来,总是好的。我过去是想不通道理,躲着不见人,人家就不知道我是瞎了吗?这么简单的道理,到今天才想通了。我为什么要将自己困守在这后院呢?为什么不能将自己的天地开广阔一点呢?”

她的语气说得很平静,但是,不难听出她有一种激动的情绪。

春兰没敢接话,只是对小鱼儿点点头,让小鱼儿离开,她吩咐秋连:“泡一壶好茶,六安的瓜片雨前毛尖,用小姐那套最心爱的白玉宋窑茶具……。”

倩柔姑娘笑笑说道:“春兰,看来你也是个俗人,相府里来的人,就要排个谱给她看看吗?”

春兰笑笑说道:“虽然如此说,至少咱们也不能丢人啊!”

她要扶倩柔姑娘进去坐。

倩柔姑娘说了一句:“我要在这里迎接她。”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面,有了脚步声。

倩柔姑娘叹了口气说道:“我娘真是能了解我,她老人家居然没有陪客人来。”

说的一点也不错,人出现在月亮门前,只有小鱼儿和玉蝉秋姑娘,此刻,她已经换过女孩儿的装束了。

倩柔姑娘含着笑容,伸出双手,说道:“欢迎你,玉姑娘,原谅我不能到门口迎接你。”

玉蝉秋加快脚步,赶过来握住倩柔的手,刚叫一声:“方小姐……。”

倩柔姑娘立即含笑说道:“我的名字叫方倩柔,玉姑娘,请叫我倩柔。”

玉蝉秋笑道:“好,倩柔,你这样真情而又柔柔的要求,我是无法拒绝的。”

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你真好。”

玉蝉秋倒是一怔,但是立即笑道:“倩柔,你这声玉姊姊,叫得我一怔……。”

倩柔姑娘说道:“是我太冒失了,是吗?我真是高攀了。”

玉蝉秋笑道:“倩柔,忒谦不是你应有的个性,为什么要这么谦虚呢?我是因为没有想到能突然有你这样一位神仙似的妹妹,我好意外,意外地惊喜。”

倩柔笑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百合,但是她的话,令人有一份凄凉。她说:“玉姊姊,神仙也有瞎子吗?”

玉蝉秋上前牵住倩柔的手,说道:“倩柔,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是心灵的瞎子。可是,倩柔,你虽眼睛看不见,你的心灵却明通世界,比起前者,你是比他们要强出多少呢?”

倩柔姑娘微笑说道:“玉姊姊,这是我瞎了眼睛以后,第一次听到这么动人的劝慰词,而且给我的启示。又是那么深,谢谢你,玉姊姊。”

她忽然又笑道:“你看,我只光顾站说话,忘记了待客之道了。”

她携着玉蝉秋的手,熟练地走进客厅里,两人隔着茶几,并排地坐着。

秋连立即送上来一盏香槟,春兰却替倩柔姑娘送上来一杯白水。

玉蝉秋微笑说道:“玉姊姊,这就我的生活,在服药期间,连茶都不能喝。”

玉蝉秋一时倒是很大感触:像方倩柔这么好、这么柔的姑娘,为什么会让她的眼睛瞎掉?老天也太不公平了,真个是红颜薄命吗?

她随即又想到金盏花的愿望——他要寻找灵药名医,治好方倩柔的眼睛。可是,现在金盏花自己……。

玉蝉秋禁不住叹了口气。

方倩柔笑着说道:“玉姊姊,你不必为我难过,我已经习惯了,我告诉自己,要在黑暗的世界里,另找光明的境地。啊!对不起呀!为什么尽谈我的眼睛呢?玉姊姊,你这突然光临,一定有什么指教吧!”

玉蝉秋说道:“倩柔,我这次来,的确是很冒昧。但是,为了一个人,我必须冒昧的前来请求你……。”

方倩柔说道:“玉姊姊,别把话说得那么疏远,有什么我能做的,玉姊姊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得到的。”

玉蝉秋说道:“倩柔,我相信你的话和你的为人,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找你。”

方倩柔说道:“事情很急吗?好就请玉姊姊快说吧!”

玉蝉秋说道:“倩柔,有一个人你认识是吗?”

方倩柔仍然是柔柔地说道:“我自从眼睛瞎了之后,就从来没有出过门,桐城县的人我也只有耳闻,比方像玉姊姊,你在桐城县是十分有名气的人物,可是,如果你今天不来,根本就没有办法认识你的。”

她说到此处,又说道:“玉姊姊,你说说看,这个人是谁?”

玉蝉秋说道:“这个人自称是江湖浪子,实际他是一位有仁心、讲义气、有道德的侠义之士……。”

方倩柔忍不住接着说道:“玉姊姊,你说的是金盏花?”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果然认识他?”

方倩柔缓缓地站起来,不小心手一动,将一杯水碰落到地上,这是她以前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她站在那时,忽然又坐下来,说道:“在几天以前,他不知为什么喝醉了酒……玉姊姊,你相信吗?他借住在后槽看马的老雇工那里……。”

玉蝉秋说道:“我当然相信。”

方倩柔说道:“他不是一个会喝酒的人,可是那天晚上不知受了什么事的激动,喝得大醉,半夜,大吐呛得出血,是春兰和秋连发现了他……。”

玉蝉秋说道:“幸好姑娘们救了他的命。”

方倩柔说道:“直到第二天晌午,他才醒过来。为了我留他吃一碗粥,耽误了他约会的时间,为这件事找一直不安。玉姊姊,你也认识他吗?他现在人在哪里?也还好吗?”

玉蝉秋说道:“倩柔,我要坦白地告诉你,那天的约会,他要见的人,就是我。”

方倩柔“啊”了一声,轻轻地说道:“对不起呀!玉姊姊,我耽误了他的时间,你没有生气吧!”

玉蝉秋笑笑说道:“倩柔,我们之约并不是儿女私情,而是牵涉到一件重要的奇案。所以,没有可生气的理由。”

方倩柔又轻轻地“啊”了一声。

玉蝉秋继续说道:“倩柔,我不会骗你,金盏花对于那天的事印象深刻,关于你的恩情,对于你的……总而言之,对于那天的一切,都念念不忘。”

方倩柔一点也不掩饰地露出可爱的笑容,说道:“是真的这样吗?”

玉蝉秋说道:“是真的,我怎么能骗你呢?”

方倩柔忽然问道:“玉姊姊,金盏花他知道我是一个瞎子吗?”

玉蝉秋说道:“他一点也不知道。”

玉蝉秋“啊”了一声,又轻轻地说了一句:“真的是那样吗?”

玉蝉秋说道:“真的是那样。但是,我也不晓得不知道你的眼睛……我是说,我想不到他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你的眼睛有病。”

方倩柔不觉站了起来,问道:“玉姊姊,你的意思是说……。”

玉蝉秋说道:“是的,我无意中说出你的眼睛……。”

方倩柔姑娘的身体忽然一摇晃,人向后面一倒,裁了下去。

玉蝉秋上前一伸手扶住。

春兰和秋连也双双抢上前齐声叫道:“小姐……。”

玉蝉秋将方倩柔姑娘扶到椅子上,在她的背后轻轻推拿几下,又轻轻地拍了一掌。

方倩柔姑娘悠悠地醒转过来。

春兰上前说道:“小姐,你可醒过来了,阿弥陀佛,可把人吓死了。”

方倩柔姑娘脸上竟带有一点惨淡的笑容,轻轻地说道:“傻丫头,有什么好吓的呢?死了,对我来说那才真是一大解脱。”

说着话,不觉流下两行清泪。

玉蝉秋在一旁说道:“抱歉得很,倩柔,我让你伤心了。”

方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为什么这么说呢?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让我知道了金盏花他不再到这里来的原因。人对某些事情,想知道它的原因,却又不能知道时,那才是真正的悲哀。玉姊姊,我真的要谢谢你。”

春兰这时候接口说道:“玉姑娘,你的话已经说完了,你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你可以请了!祝福你跟……。”

方倩柔姑娘立即拦住她说道:“春兰,你怎么这样讲话?可见得我平时教诲无方,还不快些上前向玉姑娘赔礼。”

春兰委屈地叫道:“小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心肠这么好……。”

方倩柔沉声说道:“春兰,你是要让我生气是吗?”

玉蝉秋此时却含笑说道:“倩柔,不必啦!”

也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玉蝉秋伸手按住说道:“倩柔,你坐着,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又转向春兰说道:“春兰姑娘,你是一位可爱的姑娘,赤胆忠心,敢怒敢言,我是最喜欢你这样率直的个性。不过,有一点你错了,我并不是专程前来告诉你家小姐这件事的,我要告诉她的,是更重要的事。”

方倩柔姑娘叫道:“春兰,你还站在那里不动吗?”

春兰这才转过身来,行礼说道:“玉姑娘,春兰方才失言,请你原谅,春兰在这里向你磕头!”

玉蝉秋说道:“我说过,我很喜欢你这样率直与忠心。不过,任何事一定要等到了解全盘真象之后,才能下结论。”

方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是我对不起你!”

玉蝉秋说道:“现在不是谁对谁不起,请让我把话说完,因为我有求于你!”

方倩柔姑娘伸手摸到玉蝉秋的手,双手紧紧地握住,诚恳地说道:“有什么话请随意地说,千万不要说求字。我不懂得江湖上的规矩。但是我也知道你们讲究的是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只要我可以做得到的事,玉姊姊,你可以尽量的吩咐。”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这样的说,我就直说了。”

方倩柔姑娘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玉蝉秋说道:“金盏花对倩柔你是十分倾慕的,甚至于他把你当作是宫里的仙子……。”

方倩柔姑娘止不住叫了起来:“啊!不……。”

但是,她立即缩住口,没有再说下去。

玉蝉秋说道:“我说的话,都是真的,而且也没有任何一点夸张,我必须而且也是应该把金盏花对你的印象,真实地说出来,是不是?”

方倩柔是那么柔顺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玉蝉秋接着说道:“在他的心目中,你倩柔就代表着完美,没有任何一点缺陷。而且,他是那么深深地记住你对他的恩情。”

方倩柔姑娘忍不住说道:“那不是恩情,是任何人都会做得到的事。”

玉蝉秋说道:“倩柔,金盏花并不这样想,我也不这样的想。恩情有什么关系呢?有时候是需要感激做基础的。”

方倩柔姑娘几乎是呻吟般地叫了一声:“玉姊姊!”

玉蝉秋说道:“当金盏花知道你眼睛有病的时候,他是很激动的,他甚至说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方倩柔姑娘“啊”了一声,她的泪水又流下来了。

玉蝉秋说道:“金盏花当时告诉我一句话:他要踏遍万水千山,寻找灵药、寻访名医,要治好你的眼睛,而且,他十分有信心地告诉我,绝对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方倩柔姑娘泪水成串地落下。

玉蝉秋拿出丝巾,为倩柔试去泪水,温言劝慰道:“倩柔,我知道你还在服药,流泪对你是很不好的。如果你不能坚强听下去,下面的话,我就不敢说了。”

方倩柔姑娘立即说道:“玉姊姊,我不哭,请你说下去。”

春兰这时候说道:“玉姑娘,真的对不住,同时我要感谢你跟我们小姐说这后半段的话。现在金盏花,不!我是说花大侠是不是已经去访名医、找灵药去了呢?”

方倩柔姑娘说道:“春兰,你愈来愈放肆了。”

玉蝉秋说道:“金盏花并没有去访名医、找灵药。”

春兰“啊”了一声。

玉蝉秋说道:“他是被另一件意外的事绊住了。”

春兰急着说道:“玉姑娘,照你方才所说的,花大侠他对我们小姐是如此的……如此的……。”

方倩柔姑娘轻轻地叱道:“春兰,你今天是怎么啦?为什么要在玉姊姊的面前表现你这样的放肆呢?”

玉蝉秋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没有关系,她应当有此一问的。”

春兰说道:“请问玉姑娘,他为什么又耽搁不下了呢?”

玉蝉秋说道:“一个意外的约会……。”

春兰说道:“玉姑娘,请恕我放肆。在花大侠来说,还有比对我们小姐访医采药更重要的约会吗?”

玉蝉秋说道:“春兰,你不是江湖上的人,你不明白江湖上的事。而且这是不能相比的。”

方倩柔姑娘问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江湖上的事,我只是乱猜。金盏花跟别人之约,是比武吗?因为我只听说武林中往往为了比武,把这件事看得重得不得了。是这样吗?”

玉蝉秋说道:“是这样的,不过,这个约期未到,却在昨天晚上碰到另外一个人。”

方倩柔姑娘问道:“是什么人?是金盏花的仇人吗?”

玉蝉秋叹了口气说道:“也谈不上有什么仇人,唉!这中间的事,也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当时金盏花与对方拼了一掌……。”

方倩柔姑娘急着说道:“金盏花的武功很高对不对?他不会输的,对不对?”

玉蝉秋说道:“不错,金盏花的武功是很高,可以说在当今武林是第一等的高手。但是,倩柔,你应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一个人可以说他的武功是天下第一的……。”

方倩柔姑娘抢着问道:“玉姊姊,这么说金盏花他……他不会……。”

玉蝉秋说道:“是的,金盏花跟对方拚了一招,对方用的是玄阴掌,所以……。”

方倩柔再也忍不住了,急着问道:“玄阴掌?什么叫玄阴掌?”

玉蝉秋说道:“是一种很霸道的武功,任何人只要中了这玄阴掌,就会中阴寒,浑身冻僵而亡!”

方倩柔姑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很快用手捂住自己,春兰和秋连二人上前扶住,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玉蝉秋将这一切在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她仿佛看一场凄凉的戏文,而她自己很像是戏文中悲凉角色。

她重重吸了一口气说道:“倩柔,你不必伤心,情形并不是所想的那么坏。”

春兰忍不住有一些责备的口气说道:“玉姑娘,你吓坏了我们家小姐。”

玉蝉秋说道:“倩柔,我很抱歉,我不得不将真象说出来。”

方倩柔姑娘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说道:“玉姊姊,我失态了,你不会笑我吧!”

玉蝉秋说道:“怎么会呢?不过我要告诉你的,金盏花由于当时救治得巧……。”

她说到这里,立即想起自己与裸裸相拥,整整拥在一起睡了差不多一夜。她的心忍不住向下一落,尤其面对着倩柔姑娘那一种毫不掩饰的柔情,她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

方倩柔姑娘等了一会,不见玉蝉秋说下去,忍不住又问道:“玉姊姊,救治得巧,是说救治好了,是吗?”

玉蝉秋说道:“是的,本来玄阴掌除了对方的解药,是无药可救的。当时急切之中,一个偶然的偏方,救住了金盏花的性命。”

方倩柔忍不住又含着泪水笑了,她说道:“我在猜,当时玉姊姊一定在现场,一定是玉姊姊你救了金盏花,玉姊姊,你好了不起呀!我真要谢谢你啊!”

救了金盏花。她谢的是什么?方倩柔姑娘那种毫不矫柔做作、一派纯真的神情,使玉蝉秋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她只有说道:“虽然金盏花的命保住了。但是,却也造成了一项重要的问题。”

方倩柔姑娘喃喃地说道:“问题!又有问题!该不是跟我一样……。”

玉蝉秋说道:“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金盏花的武功全都没有了,他成了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普通人。”

方倩柔姑娘“啊”了一声说道:“是这样的呀?”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不明自我们会武功的人,尤其是像金盏花这样身具绝顶武功的高人,一旦武功没有了,就等于是失去了他的生命!”

方倩柔姑娘说道:“是这样的吗?”

玉蝉秋说道:“倩柔,这种事我知道你是无法相信的!但是,我也无法向你解释清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当金盏花知道自己武功失去的时候,他几乎疯了!”

方倩柔姑娘紧张地站起来说道:“可怜的金盏花!”

她想必发现自己的失常,又缓缓地坐下,说道:“后来呢?我的意思是说:有没有方法可以使他恢复自己以往的武功呢?”

玉蝉秋说道:“有!但是,都是不十分可靠的。”

方倩柔姑娘说道:“虽然说没有什么把握,也应该试试看。”

玉蝉秋说道:“是要试的,试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靠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地调息行功,看看能不能慢慢恢复功力。不过,这要看自己有没有信心和恒心,也就是说,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而且有人鼓励他,如果慢慢地可能会有那么一天。”

方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你是有武功的人,对不对?而且我知道你还是身具绝高武功的人,你懂得武功,你说的话,自然是可靠,金盏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玉蝉秋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便问道:“倩柔,你想说什么?”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是说,玉姊姊,你可找找一个适合金盏花居住的地方,让他静静地住在那里,不受外面的干扰。最重要的,你懂得武功,你可以给他鼓励!那样对金盏花岂不是很合适吗?”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把问题想错了!”

方倩柔轻轻地“哦”了一声,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是吗?”

玉蝉秋说道:“你应该知道,我身在相府之内,要让金盏花居住在相府之内,得不到清静,可能还会招惹许多麻烦。像金盏花那样的人,恐怕他也断然不愿意。”

方倩柔轻轻地叹了口气,又轻轻柔柔地说道:“那该怎么办呢?”

玉蝉秋说道:“再说,金盏花也未见得就听我的劝说和鼓励,一个曾经会武功的高手,如今没有了武功,再让他面对着会武功的人,他的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呢?”

方倩柔姑娘轻轻说道:“那叫做触情生怨吧?”

玉蝉秋说道:“对了,那样只会给他难堪,无法安下心来。最重要的问题,还是我不能终朝陪伴于他。”

方倩柔“啊”了一声,她伸手再度握住玉蝉秋的手,握得好紧,却是柔柔地问道:“为什么呢?玉姊姊,是你不喜欢……啊!对不起呀!玉姊姊,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说,难道你不愿意终朝陪着他,给他鼓励、安慰吗?”

玉蝉秋抽出手来,伸手拍拍方倩柔姑娘的手背,说道:“我有两件事必须要去做。”

方倩柔姑娘接着问道:“是什么事那么样的重要?比帮助金盏花还要重要吗?”

玉蝉秋没有解释,只是说道:“这两件事都很重要。”

方倩柔姑娘记在心里,她也没有再问,只是叹息地轻轻说道:“可怜的金盏花!竟然无地容身了!”

玉蝉秋笑了笑说道:“倩柔,你这回说错了!不是金盏花无地可容身,而是没有最适合他调养、适合练功,更重要的是适合他静下来不去烦躁的地方。”

方倩柔叹息了,几次要说什么,可是她又没有说。

她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都看在玉蝉秋的眼里。

双方都没有说话,静默的气氛,使得原来不太活泼的客厅,陷入了更沉的寂静。

半晌,玉蝉秋才缓缓地问道:“倩柔,你很关心金盏花是不是?你很不愿意让金盏花这样消沉下去对不对?”

方倩柔姑娘立即叫道:“玉姊姊,我……。”

一句话没有说完,人立即又低气下去,喃喃地说道:“我能帮助他什么呢?”

玉蝉秋说道:“倩柔,现在只有你能帮助金盏花。”

倩柔姑娘微张着嘴,怔了一下,说道:“我?我能吗?”

玉蝉秋说道:“你能,我说过,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只有你。倩柔,只有你才能够帮助金盏花。”

方倩柔姑娘站了起来,她的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可以看出她有一点颤抖。

她喃喃地说道:“玉姊姊,你不是拿我说笑吧!我有什么能力来帮助金盏花呢?你不要忘了,我是个瞎子!”

玉蝉秋上前拍拍倩柔的背,说道:“倩柔,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方倩柔姑娘哀伤地说道:“我看不见啊!”

玉蝉秋知道自己此刻说话要小心,面前这位柔柔的姑娘,陷入了极度激动的情绪之中,任何一点可以伤害到她的话,都可能让她崩溃。

玉蝉秋缓缓地说道:“倩柔,你看不见你可以用心灵来感觉,你实际上是对这个世界及对周围的人和事,都是能真正看得最清楚的人,而实在用不着自艾自怨!那是弱者的表现!你不是弱者,你绝不是,你知道吗?我一直把你当作强者,一个真正坚强的人,所以,我才专程前来找你。”

方倩柔姑娘长长啊了一声,说道:“玉姊姊,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居然能来找我!”

玉蝉秋说道:“倩柔,愿意帮助金盏花吗?”

倩柔姑娘点点头说道:“玉姊姊,请你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要做的有两件事。”

方倩柔姑娘站在那里不再颤抖,说道:“请吩咐!我会尽我的力量。”

玉蝉秋说道:“第一件事情比较容易,为金盏花找一处安静没有人打扰的地方,让他静静地休养和练功。”

方倩柔姑娘毫不考虑地说道:“可以。我这后院,就是一处外人不能来的地方,我有一处从前读书的书房,可以让给金盏花住,饮食起居,都没有问题。”

玉蝉秋说道:“第二件事比较难。”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愿意尽我的力量试试。”

玉蝉秋说道:“很好!第二件事就是请你在日常生活中,多给金盏花鼓励、安慰,让他对人生不要悲观。让他对前途充满信心,这一点比给他安静的环境更重要。倩柔,你答应吗?”

“我一定尽我的力量去做,而且会尽力做好。”

玉蝉秋立刻伸手握住倩柔姑娘的手,说道:“好极了!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而且一定会可以挽救住金盏花。”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倩柔,我说过,一个身具极高武功的人,突然之间,丧失了一切的功力,这种打击是无法形容的,倩柔,希望你能帮助金盏花|Qī-shū-ωǎng|,使他能坚强地活下去。”

两个人的手,互握得很紧。

方倩柔姑娘一点也没有在意,玉蝉秋在话中所表示的用意。她毫不迟疑地说道:“我会尽力。”

玉蝉秋告辞了。

她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内心里充满了快乐,因为她耽心倩柔姑娘会有某些顾虑。结果说明她的顾虑是多余的。

玉蝉秋此刻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告诉倩柔姑娘,傍晚时分,她让金盏花自己来,请在后院小门口接他,至于玉蝉秋自己,她是不再来了,至少是暂时不来了。

方倩柔姑娘坚持要送玉秋到月亮门口。

她握住玉蝉秋的手,说道:“玉姊姊,我想问你几件事。”

玉蝉秋说道:“可以呀!为什么如此的慎重其事呢?”

方倩柔姑娘说道:“那是希望能得玉姊姊的回答呀!”

玉蝉秋说道:“倩柔,你问的任何问题,我都会回答你。我觉得你是我在茫茫人海之中,难得碰到的小妹妹,我不会对你有任何保留。”

方倩柔姑娘连声称谢之后,便问道:“玉姊姊,请问你,你说你有两件事重要的事要办,能告诉我是哪两件事?”

玉蝉秋顿了一下,说道:“可以告诉你。但是,请你不要告诉金盏花。”

方倩柔姑娘问道:“与金盏花有关?”

玉蝉秋说道:“有关。第一件事,我要代他去赴一次约会,是一次生死之约。”

方倩柔姑娘震动了下。

她不是江湖客。但是,至少她晓得“一诺千金”对作为一个江湖客的重要。

玉蝉秋代替金盏花去赴约,那是说明她对金盏花有一种可替生死的感情。她去替金盏花死,却将金盏花交给方倩柔照管,这种用心,虽然没有明言,像倩柔姑娘这样玲珑剔透心窗的人,还能不明白吗?

为什么玉蝉秋会这样呢?

是玉蝉秋对金盏花没有情?一个没有情的人,能替生死吗?恐怕这是情到深处无怨犹了吧!

方倩柔姑娘呆住了!

玉蝉秋等了一下不觉说道:“倩柔,不要替我害怕,虽然是生死之约,却不见得非要见个生死。”

方倩柔姑娘轻轻地问道:“玉姊姊,非去不可吗?”

玉蝉秋笑道:“江湖客的约会是没有改变的,金盏花不能赴约,他背不起轻诺寡言的名声,我去说明,也是代他赴约,这是维护金盏花的名声唯一的办法。”

方倩柔姑娘点点头。

玉蝉秋又说道:“第二件事我赴约之后,如果能干安离开,我要访遍高山深壑,去找灵芝、何首乌、成形的山参……因为听说这些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草药,功能再造,练功的人服用之后,可以抵得上面壁十年的苦练……。”

方倩柔姑娘接过来说道:“这些东西都是罕见的珍品,都是不容易获得的,玉姊姊,你以多少时间为期?”

玉蝉秋说道:“你说得很对,这些东西都不是轻易可以获得,说起来都要靠缘份,同时也考验一个人的恒心。时间,那就很难讲了。三两个月、一年半截、三五年、七八年……。”

方倩柔姑娘沉默了。

三五年、七八年,对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来说,那是一个可怕而又悠长的岁月。

一个姑娘家,为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是男的,牺牲自己的青春岁月,终年奔走崇山峻巅之中,这种感情是何等的坚贞。

玉蝉秋见方倩柔没有再说话,便说道:“倩柔,我走了!别忘了,今天晚上,请春兰和秋连在后园角门等候金盏花。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一种很了不起的牺牲。但是,我只能说……。”

方倩柔姑娘突然叫道:“玉姊姊,请你不要去赴约,请你不要去采药,好不好?请你……。”

玉蝉秋笑道:“倩柔,难道你不愿金盏花恢复功力吗?”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只希望他做一个平凡的人,一个普通的人。”

玉蝉秋叹口气说道:“倩柔,你的心意我很明白,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一个习武的人,而且是名震江湖的习武的人,武功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没有了武功,他的生命就全部是空白。”

方倩柔姑娘悠悠地说道:“对一个女人而言,却不是这样。玉姊姊,我是为你抱着不平!同时……。”

玉蝉秋浑身一顿,立即拦住她,不让再说下去。

“倩柔,人各有志,有的人一生只为了求名,有的人一生只为了求利,也有的人一生只为了追求一个理想,也有人一生只是为……。”

她一顿,将话停住。

忽然又明朗的提高了声调,说道:“金盏花能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来到你这里,可以看得出他是经过多少的考虑。也可以说是经过了多少的内心挣扎。倩柔,请给他希望!给他信心!要使他勇敢地、快乐地活下去!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到的。我走了!请也为我祝福!”

她没有等到方倩柔姑娘的依依之言,很快地穿过庭园,离开了方家。

离开方家,离开了方倩柔,玉蝉秋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她原来怕方倩柔姑娘不愿意,或者说她做不了这个主。

一个年轻的大姑娘,而且又是桐城县双井家的姑娘,留着一个男人在家里,桐城县的民风是十分保守的,-旦传扬出去,双井方家就无法做人!

这不但是冒个人的名誉受损的危险,他要冒方家全家名誉受损的危险。

方倩柔姑娘竟然一点也投有推托,立即一口答应这代表什么呢?

说明方倩柔姑娘果然不出所料,她对金盏花有极深的感情,换句话说,她是如此深爱着盆盏花。

只有一个女人深爱着一个男人的时候,才会毫不顾虑其他的因素。要为对方做任何事。

想到这里,玉蝉秋浑身发寒。

她自己是不是也深爱着金盏花呢?

答案是绝对的,只因为她深着爱金盏花,她才曾赤裸着自己的身体,救金盏花的命!

只因为深爱着金盏花,她才会代他赴阳世火生死之约!

只因为深爱着金盏花,她才会立下誓言,要走遍高山竣巅,去为他寻找灵药!

如今,将自己所深爱的一个人,双手送给另一个深爱着他的人,这样做是对的吗?

终于,她告诉自己:“爱他,就要为他做任何有利于他的事,把自己撇开吧!这种事,多想只有苦恼,能够少想一刻。做了就不要去想。”

她很快地换回男装,很轻松地来到一家老宅子里。

一间房子里,一盏孤灯,一壶老酒,一个愁眉不展的人。

玉蝉秋叫道:“巴奶奶。”

一位老奶奶提着一盏油灯,迎在门口说道:“是玉爷吗?”

玉蝉秋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花爷呢?他还好吗?”

巴奶奶满头的白发,瞥着嘴,说道:“花爷连房门都没有出,刚刚我给他送壶酒去。他好像也没有喝。”

玉蝉秋说道:“谢谢你,巴奶奶,没有你的事了,你去歇着吧!待一会我们走的时候,就不跟你打招呼了。”

巴奶奶张着没牙的嘴呵呵笑道:“玉爷,你还跟我客气呐!”

一口的京腔,这在桐城县是很少听到的。

玉蝉秋来到房门外,伸手敲敲门,叫道:“大哥,是我回来了。”

里面的金盏花有气无力地应着:“进来吧!门没上锁。”

玉蝉秋笑吟吟地推门进来,说道:“大哥,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闲坐这里半天。”

金盏花说道:“那有什么法子,现在我等于是废物,除了坐在这里,我还能到哪里去?”

玉蝉秋有些委屈地说道:“对不起嘛!大哥,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是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没有来陪你嘛!”

金盏花忽然又激动地对玉蝉秋说道:“蝉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脾气这么不好。说真的,蝉秋,你对我这么仁尽义至,我还要对你发脾气,我简直就不是人!”

玉蝉秋伸手掩住他的嘴,温柔地说道:“大哥,我了解你的心情,如果是我,我的情绪会比你坏上几倍!总而言之,都怪我不好……”

金盏花忽然叫道:“蝉秋。”

他的泪水不断地流下来,说道:“如果你再自责,我就死有余辜了!”

玉蝉秋立即责备着说道:“大哥,不许再说‘死’字,我要你活着,而且要你勇敢地、快乐地活下去。我要你为我而活着。大哥,你可以试想,如果你死了,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知道吗?你就是委屈地活着,为了我,你暂时忍耐下去!”

她一面说话,一面用手拭去他的泪水。

金盏花只有不断地点头。

玉蝉秋说道:“何况我们活下去也并非没有希望,对不对?我们会有重振雄风的一天,但是,目前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一切你都不要去管,让我来试试自己的能力!”

金盏花点点头。

金盏花又说道:“其实这里就很好,很安静,巴奶奶人也很好!”

玉蝉秋说道:“不行,这里不适合你居住。因为你并不是休养,你是要一个很好的环境,让你恢复信心,让你恢复功力,这里怎么行。”

金盏花说道:“蝉秋,什么我都听你的,就是请你不要让我去住相府,那会带给你……。”

玉蝉秋连声说道“好”,她问道:“除了相府,你不会再反对了吧!”

金盏花说道:“除了相府这件事,蝉秋,你务必要原谅我!其他的事,我都听你的。”

玉蝉秋点点头说道:“好,大哥,我们一言为定。走,我们去喝一杯去,好吗?”

金盏花说道:“要喝酒,这里不是现成的吗?为什么又要到外面去喝一顿。我知道,你也不能喝酒,我呢!更不是善于喝酒,但是,今天不同,让我们在一起无拘无束地小酌几杯。”

说着话,拉着金盏花向外面走。

他住的地方靠近东门,东门外有一座大桥,在桥的南端有一家酒楼。

其实真正说来,也算不得是酒楼。

早上卖点心,中午有人喝茶,晚上可以叫几个炒菜,喝上两壶,就这样一个地方。

玉蝉秋陪着金盏花慢慢散步到了楼上,找一个不受人注意的角落。要了四个热炒,一壶酒。

玉蝉秋先替金盏花满上一杯,然后也替自己斟上一杯说道:“大哥,你我的酒量都不行。但是,今天我们至少要喝三杯,三杯之后,再随意慢慢的喝。”

金盏花笑笑说道:“为什么一定要喝三大杯?想必一定有理由。好!我听你的,三杯以后,就不要再猛喝了!”

玉蝉秋笑道:“还是大哥明白,我们先干了这第一杯。”

她说着话,一仰头干了一杯。

桐城县的酒不是名酿,但是,酒很烈,而且杯子又不小,玉蝉秋的酒量不好,这样一仰头干了一杯,是喝得急了些,几乎呛住了。

金盏花连忙说道:“蝉秋,何苦要干杯,慢慢喝!”

玉蝉秋憋住一口气,慢慢缓过来,这才笑道:“我说过,这头三杯一定要喝,是我说的,我有理由。”

金盏花笑道:“好!我遵命。”

他一仰头,干了一杯。

金盏花的酒量虽然不好,但是比起玉蝉秋来,还是要强得多。

他的意思,不要让玉蝉秋喝得太猛,找机会说说话,缓缓气。

玉蝉秋说道:“方才那杯酒,是要向大哥致谢的。”

金盏花说道:“向我致谢?蝉秋,请你不要再提‘谢’字,因为讲到‘谢’字,就是把我剁骨成灰,也无法报答你的深恩厚爱!”

玉蝉秋故意脸色一沉,说道:“大哥,你要是再说一次恩情之类的话,那就是说你嫌弃我……”

金盏花连忙说道:“不说!不说!”

他接着笑着说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说谢我呢?”

玉蝉秋说道:“大哥,你给我天大的面子,说一切都听我的……。”

金盏花说道:“这不是面子,而是我诚心诚意的。你想想看,我连命都是你给我的,没有你,我的命就没有了,如果我还不听你的,我该听谁的呢?”

玉蝉秋不觉脸上一红,说道:“大哥,又来了。”

金盏花连忙说道:“对不起,我是说心底的话。”

玉蝉秋说道:“不管怎么说,大哥诚心听我的话,我还是很感激。”

金盏花说道:“不说这些。现在吃点菜,再喝第二杯酒。”

两人吃了些菜之后,玉蝉秋说道:“第二杯酒是我对大哥的祝福。祝福大哥能保持平静的心情,认真的、有耐心地调息行动,希望有一天打通脉络,恢复你的神功。”

金盏花先举起酒杯说道:“蝉秋,我接受你的祝福。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我不再沮丧,我要充满信心地来练功。好在你我常见面,只要你发现我不上进,你可以随时提醒我。”

说着他一仰头又干了一杯。

玉蝉秋笑笑说道;“大哥,虽然是我的祝福,真正的力量是要靠自己。如果不能自我要求,也帮不上忙。”

她也干了这杯酒。

一连两杯酒下去,玉蝉秋已经脸上有些微红。

她一直低着头在吃菜,没有再提第三件事。

金盏花忍不住问道:“蝉秋,你说有三件事,第三件事是什么?”

他又连忙解释说道:“蝉秋,并不是我催你喝酒,而是我急着要知道你想说的什么事?想必这件事是很重要。”

玉蝉秋举起杯来说道:“大哥,现在我敬你第三杯。”

她一仰头又喝了下去。

这回她真的呛住了,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咳得满脸通红。

金盏花埋怨着说道:“蝉秋,喝慢一点,为什么这样急呢?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地聊,都是我不好,不该催你。”

爽朗不过的金盏花,变得如此婆婆妈妈,是什么让他变了的呢?是武功的丧失?还是玉蝉秋的柔情?

人的情感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玉蝉秋平静下来之后,她对金盏花说道:“大哥,我先送你到你居住的地方可好。”

金盏花说道:“不急,我说过,除了相府,什么地方我都去。还是你先说,这第三件事是什么?”

玉蝉秋说道:“今天我要向大哥道别。”

金盏花一听人一怔,呆住了。

停了一会才说道:“蝉秋,你要回相府,那是当然的,反正明天我们再见面,明天再说,这会说什么道别。”

玉蝉秋说道:“不,大哥,明天我们不见了,说不定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不能再见,或者今日一别,就不能……”

金盏花一听,人几乎跳了起来。但是,他没有跳,只是软弱地说道:“为什么?蝉秋,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能说出理由和原因吗?”

玉蝉秋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这是金盏花所不能忍受的事。

他一直待在那里等待玉蝉秋的回答,因为他自己无论怎么去想,都想不出玉蝉秋要和他分手的理由,而且不跟他再见。

他的口中,只是喃喃地自语:“这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玉蝉秋却一直没有说话,神情有些木然。

金盏花突然一震,提高声音问道:“是不是你有了意中人?”

他的话刚一出口,自己就垂头丧气的说道:“对不起!蝉秋,我是不该这么问的,不知怎么搞的,就这么脱口而出。我真的……”

玉蝉秋突然严肃着面孔,缓缓地说道:“大哥,你这句话,的确是问得我有些失望。”

金盏花惶恐地说道:“我很抱歉,蝉秋。”

玉蝉秋说道:“我与大哥是偶然相逢,因为大哥的爽直、磊落、诚恳的为人,使我敬佩;大哥的武功更是令我敬服,又承蒙大哥坦城相识,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我常常说,这种情形只一个”缘“字才可以解释得理由来。”

金盏花一直不安地望着她。

“我真的很抱歉!我是真的……”

玉蝉秋悠悠地继续说道:“此心已属君,不再容别人。”

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表明玉姑娘的一颗真心。

事实上,当玉蝉秋裸体相拥,以自己的体温,使金盏花中了玄阴掌之后,不被冻僵,从那一刻起,玉蝉秋的芳心之中,就不再能容有其他的人。

金盏花惶恐无比地说道:“蝉秋,我是不该问的,可是……”

玉蝉秋挺了挺腰,眼神平视着前面,悠悠地说道:“你是问我为什么要跟你道别?大哥,我们常说的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金盏花抢着说道:“蝉秋,你不是江湖客啊!”

玉蝉秋说道:“人生的境遇,不如意者十常八九,又何止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留心自己的周边,身不由已的事,真是太多太多,就以眼前的小例子来说……”

她用右手食指敲敲桌沿,带有一汾微笑说道:“大哥,你宁愿留在巴奶奶那边吃一餐、喝一顿。可是却被我拉出来喝上一顿,这是身不由己啊!”

金盏花急道:“蝉秋,你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玉蝉秋微笑变成了苦笑,缓缓地说道:“告诉你我要向你道别的原因。”

金盏花问道:“是身不由己吗?”

玉蝉秋点点头,然后说道:“我自己是不愿离开大哥的。”

金盏花没有说话,坐在那里拿着酒杯,一语不发。

玉蝉秋说道:“大哥可曾经对我的姓氏表示奇怪,其实虽然这是恩师赐的,我相信她老人家绝不偶然,因为玉姓多半是旗人。”

金盏花一怔问道:“旗人?是什么意思?”

玉蝉秋说道:“最近从相府夫人传来的消息,相爷要派人接我北上,据说是奉了玉王爷的命令……。”

金盏花不觉脱口问道:“玉王爷?什么玉王爷?”

玉蝉秋说道:“是位亲王吧!他听说相爷故乡府中,有我这位一个人,他就向相爷点名要人,说是要见见我,而且听说要替我找一门亲事。”

金盏花睁眼问道:“找一门亲事?什么意思?”

玉蝉秋说道:“就是找个人把我嫁了,大半说来,都是赐给他的手下爱将,或者真的让我嫁给贝子贝勒什么的……。”

金盏花一听大叫:“天下岂有此理。”

有这样一叫,使得酒楼上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这一桌来。

玉蝉秋低低说道:“大哥,请你不要激动:”

金盏花拍着桌子说道:“我怎么能不激动?天下那里有这种道理?你玉蝉秋好好地生活在相府,与他玉王爷扯得上什么关系?”

他顿了一下,放平语气,说道:“蝉秋,你当然是不愿意去,你不去他们能将你怎样?他们又管不了你。”

玉蝉秋说道:“当然他们管不了我,可是他们管得了相爷。玉王府向相府里要一个人,而这个人只是个护院的,相爷有什么理由不将人送给玉王爷?”

金盏花立即说道:“有,有太多的理由。你玉蝉秋不是一件东西,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再说,你玉蝉秋住在相府,位同客卿,不是他张家买的奴仆,而且,你跟相府张家,没有一些儿契约的关系,他们凭哪一点能将将你送给玉王爷?”

玉蝉秋摇摇间说道:“张家忠厚相传,老相爷和小相爷都是对人很仁义,他们不会拿我当礼物去送给别人的。”

金盏花一时不觉为之语塞说道:“那……那……。”

玉蝉秋说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金盏花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她问道:“那是为什么?没有道理啊!”

玉蝉秋说道:“有,套句大哥的话,有太多的道理。其中有一点最重要的道理便是:张家待我太好,好到让我无法挑剔,好到让我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相府为了我的缘故,受到家破人亡的后果。”

金盏花说道:“我不懂你所说的话”

玉蝉秋说道:“大哥,你是江湖客:不明白官场中的险恶。相府虽然两朝老臣,位高权重,但是,比起王爷,那就差远了。相府惹得起王爷吗?如果由于我的关系,得罪了王爷,下场十分悲惨的。”

她很诚恳地看看金盏花。

“大哥,你是仁义大哥,换过你,恐怕也会毫不考虑地收拾行囊北上。何况……。”

她举了举手中的杯子。

“到了京城,不见得就嫁人,更不见得就是发生什么坏事。说不定我会成为王府的格格,说不定……,”

金盏花听不入耳,不觉哼了一声。

玉蝉秋说道:“大哥,这就是我向大哥道别的原因。”

金盏花没有说话。

玉蝉秋说道:“我向大哥道别,再敬大哥一杯。”

金盏花没有举杯。

玉蝉秋追问了一句:“大哥不会以为我是贪图富贵,攀龙附凤,而瞧不起我吧!”

金盏花突然抬起头来说道:“蝉秋,我只再问一句:你不能不去吗?”

他的眼眶有了泪意,像金盏花这种人,这是绝无仅有的事,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斩头沥血,却不会流眼泪。

玉蝉秋人几乎垮掉了。但是,她坚强地一偏头。将泪水忍了回去。只淡淡地说道:“大哥。我说过身不由已!”

金盏花又追问了一句:“如果我说请你为了我,留下来,因为我目前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玉蝉秋的心宛若被钢针刺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动摇自己的决定。只是偏着头说道:“大哥,你不会那么说的,因为你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你不会让我为难。再说,我留在你的身边帮不了你什么忙。你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环境,一个温馨的环境,让你努力恢复自己的武功。这些都不是我所能帮助的。”

金盏花突然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蝉秋,你又何必管我如何呢?我们就在此告别吧!请便。”

玉蝉秋终于眼泪落下来了。

她拭去泪水,说道:“大哥,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接受我的安排,你是一位君子,不会自食其言的。”

她再也支持不住,怕在酒楼里引起旁人的注意。她站起身来,匆匆走出酒楼。

金盏花紧跟了出来。

外面行人寥落,星月尤辉,衔灯摇晃显得十分无力。

金盏花来到玉蜱秋身边,黯然地说道:“蝉秋,对不起,我实在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生你的气。你做任何事,我都只有百依百顺,因为,你对我金盏花的天高地厚……。”

玉蝉秋立即说道:“大哥,说过的,不要再说这些话。”

金盏花说道:“只是为了表示我的内心歉意。我应该做的,就是接受你替我安排的一切,包括……。”

玉蝉秋这才破涕为笑,说道:“有大哥这句话就够了,就是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气,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金盏花问道:“蝉秋,你要去吃苦?受气?”

玉蝉秋说道:“这只是我的比喻罢了。现在我就带你去你住的地方。”

金盏花果然不问,一直随着玉蝉秋的身后,从大桥酒楼转弯抹角的走着,天黑不容易看得清楚,但是当然两个人停在一堵高高的围墙之前,面对着一扇小门的时候,金盏花突然发现:“蝉秋,这里是双井……。”

玉蝉秋说道:“大哥好记忆力,这里正是双井方家后院的门。”

金盏花惊讶不止说道:“蝉秋,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玉蝉秋说道:“大哥,这种事,这种时候,我能开玩笑吗?”

金盏花说道:“蝉秋,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你要为找一处适宜我……目前情形居住的地方;可是‘’‘’‘’”

玉蝉秋说道:“这就是我费尽心思,想尽了所有可能适合你居住的地方。”

她拉住金盏花的手,诚恳地说道:“双井方家后院,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方倩柔是一位好姑娘,而且,她也是一位和你很熟的姑娘……。”

金盏花急着说道:“可是……可是……”

玉蝉秋还没有说话,只听见“呀”地一声,后门拉开。

春兰姑娘站在门里,兴奋地说道:“欢迎你,花……。”

玉蝉秋立即接口说道:“春兰姑娘,你应该叫花相公!”

春兰立即叫道:“花相公请进。”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等候?你们小姐可知道这件事,我该怎么说呢?我……。”

在春兰身后,传来柔柔地声音说道:“你什么也不要说,就请你进来吧!玉姊姊考虑的事情,非常的周全。至于我呢!该考虑的事情,我也都考虑过了。这里不敢说别的,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你能安心地恢复自己的功力。”

金盏花不安地说道:“原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方倩柔姑娘从春兰身后,缓缓地走出,她的手拱着秋连的肩上。

她还是一身白衣,站在那里宛如凌波仙子。

她的脸上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面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脸上带着笑容。

她站在门前,说道:“你失去了武功,没什么可忧的,就如同我瞎了一双眼,一样地没有什么可哀的,是不是?我们都有同样的信心,把失去的再找回来,对吗?”

金盏花嚅嚅地说道:“我觉得……我只是觉得没有理由来麻烦你!而且……而且说不定还会带来麻烦。”

方倩柔姑娘站在那里,笑容可掬地说道:“金盏花,我们是朋友是不是?朋友有互相帮忙的道义是不是?除非你不承认我是你的朋友。”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金盏花,就算我的友谊不值得你重视,难道玉姊姊的安排也不值得你重视吗?为了你,玉姊姊费了多少苦心,包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春兰在一旁接着说道:“包括玉姑娘到北京城去之前,要竭尽心力安排花相公的居住的苦心。”

金盏花不觉说话:“春兰,你也知道玉姑娘她要去北京城吗?”

方倩柔姑娘也禁不住问:“春兰,你方才说的什么?你说玉姊姊要到那里?我记得她……。”

春兰来到方倩柔姑娘身边,用手轻轻一扯。

方倩柔姑娘何等聪明,立即掉转话头,说道:“玉姊姊呢?为什么没有听到她说话呢?”

她这一句话,立即引起大家的注意,金盏花掉头看去,那里还有玉蝉秋的人影。

金盏花顿时有一阵凄凉。

如果似他当年的武功,玉蝉秋如此悄悄离去,是无法逃离他的耳目的。如今武功失去,他对周边的情形,浑然无觉,那岂止是一阵凄凉,简单就有无限的悲哀。

可是,他又看到身旁的围墙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字条。

显然是玉蝉秋留下来的。

说是留下来的,那是因为此地无笔无墨,又是在黑夜之中,而留下来的字笺,却是写的端正的竹花小楷,那自然是事先写好了的。

事先写好了的?这么说今天的一切行动,都在玉蝉秋的计划之中的了。

金盏花伸手扯下粘在墙上的字笺,借着秋连的灯,看清楚上面写的话:“失败是弱者的借口,天下没有不能成功的事:包括大哥功力的恢复、包括倩柔眼睛的复明、包括我内心所求的愿望,不论此生再见与否,我都在为大哥祝福,也为倩柔祝福,千万不要破坏我为大哥所安排的,那样,万一我们再见面时,怎么能相见?请大哥记住诺言,蝉秋再拜。”

金盏花的手一直在抖,终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这是金盏花有生以来第一次失声痛哭,如果认识金盏花的人看到,会列为世间奇闻。

但是,金盏花确实是真的哭了,虽然他只“哇”了一声,立即让自己的手捂住。

那种无声的抽泣,更是惨然。

方倩柔姑娘扶着秋连的肩,缓缓地走了过来,站在金盏花的面前,轻轻地说道:“花大哥,请到园子里来好吗?让我在园子里陪你一起哭。”

金盏花扯着衣袖,擦去自己的泪水,望着方倩柔,一点也不觉得她在说笑话。

他不觉移动自己的脚步,走进了园子时。

身后的园门刚一关上,金盏花就说道:“你为什么要陪我哭呢?”

方倩柔姑娘随在身后,说道:“花大哥是位顶天立地的好汉,能让你流泪,那一定是世间感人至深至切的事。哦!对了,过去我都是冒昧地叫你金盏花,如今我随着玉姊姊改口叫你花大哥,可以吗?”

金盏花几乎是呻吟地说道:“过去的金盏花已经不不存在了,随便你怎么叫都可以。”

方倩柔柔柔地说道:“花大哥,我在猜一件事。”

她说着话,却缓移脚步,朝着园里走去。

金盏花不觉也缓缓地随在后面说道:“你要猜什么?”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在猜,玉姊姊走了,留了一张字笺……”

“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知道?这就是我瞎了眼以后的收获,我可以静下心来,听到四声极为细微的声音。”她叹了一口气,“花大哥,我听到那张字笺在你的手里颤抖的声音。我又猜了,是玉姊姊为你留下来的祝福,是吗?真挚的祝福,会使人落泪的。”

金盏花沉重的说道:“还有对你的祝福在内。”

方倩柔姑娘意外地“啊”了一声,她喃喃地叫着:“玉姊姊。”

金盏花仰着头咬牙叫道:“千万句祝福,抵不上你的离去,蝉秋,你为什么要去京城呢?没有理由啊!是躲避什么吗?你到底是在躲避什么?你……。”

一声长叹,吞下了以下的话。

方倩柔姑娘突然停下脚,回过头来说道:“花大哥,你在说什么?”

金盏花也站住脚,沉声说道:“方姑娘……”

方倩柔姑娘立即接过话说,可是说话的语调,仍然是那样的柔顺。她说道:“花大哥,还记得我的名字叫倩柔吗?”

金盏花仿佛没有听到这些,粗声粗气地说道:“方姑娘,我今天到这里来,完全是实现我对玉蝉秋的承诺,我不是客人,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客气。我……受不了。”

方倩柔姑娘“啊”了一声,顿时大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春兰赶上前一把扶住,叫道:“小姐。”

方倩柔姑娘连忙说道:“我没有什么,不要管我。”

但是,话虽然是这么说,人却颤巍巍地抖了起来。

春兰一面扶着方倩柔姑娘,一面冲着金盏花厉声说道:“金盏花,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方倩柔姑娘大吃一惊,立即一把抓住春兰急道:“春兰,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花大哥说话。”

春兰冷笑说道:“小姑姐说的没错,我是疯了。”

她松开方倩柔姑娘的手,走到金盏花面前说道:“金盏花,你给我听着,我自幼在小姐左右侍候,小姐声声告诫我要做个淑女,但是,当我看到你这种忘恩负艾的人,我会情不自禁地骂你一顿。”

方倩柔姑娘已经生气了,她沉着脸说道:“春兰,你太放肆了,你准备受罚。”

春兰说道:“小姐,等我把话说完了,春兰愿意领罚。”

她冲着金盏花说道:“你的命是我们小姐救的,对救命恩人应该是感恩图报,是你这样说话的吗?”

她提高了声调。

“那天玉姑娘来看我家小姐,要将你安顿在我们这里,让你在这里恢复功力,我家小姐没有在意人言、没有在意名誉,不但一口答应,而且热烈欢迎。为什么?

还不是希望对你有帮助,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当今的皇太子吗?你以为我们应该受你的气吗?你以为你是受了委屈吗?你可想到委屈的、受牺牲的我家小姐!”

方倩柔姑娘此时哀求着说道:“春兰,我求你不要说了。”

春兰说道:“小姐,春兰今天疯了,我要说下去。”

她又转向金盏花说道:“你大概以为玉姑娘不辞而别,心里不舒服,你以为她是撇下你跑走了?你以为她是看不起你跑走了?错,错,错,你是大错,错得荒唐,她是为你去拚命去了。”

方倩柔说道:“春兰,你要再说下去,我真的不要你了,从此以后,我不跟你说一句话。”

春兰说道:“小姐,我是替你跟玉姑娘抱不平。”

方倩柔姑娘说道:“春兰,你错了,任何一件事,只要是心甘情愿,就根本没有什么不平。况且,玉姊姊的事,我们应该……。”

金盏花突然说道:“春兰姑娘,我抱歉,你责备的话,句句真情,对你对方姑娘,我是衷心的感激,江湖上有句话:大恩不言谢,但是,我会记在心里。”

方倩柔姑娘说道:“花大哥,不要在意春兰的话,我在这里向你赔罪。”

金盏花说道:“方姑娘,我说过,春兰姑娘快人快语,句句实情,对她,我只有感激,不过,我要再请教春兰姑娘一件事。”

他看着春兰诚恳地问道:“春兰姑娘,你方才说玉姑娘是为我拚命去了,能说得清楚一点吗?”

方倩柔姑娘轻轻叫得一声:“春兰。”

金盏花立即说道:“方姑娘,我感觉你如此不顾一切地收留我,往后也许在这后园里,我要长时间呆下去。如果姑娘不让春兰说出这件事,我的心不能安,我如何能一心练功,岂不白白浪费了玉姑娘一番好意、一片苦心吗?”

方倩柔姑娘柔柔地说道:“花大哥,我只是……为玉姊姊保守一份诺言。”

春兰说道:“小姐,都是我惹的祸,如今不说也不行了。”

她转向对金盏花说道:“金盏花,你应该想得到,玉姑娘她去那里,她是为了维护你的声誉信守,代你去赴一场生死之约去了。”

这句话刚刚一说完,金盏花大叫一声:“蝉秋。”

人转身向门外冲出,但是跑不到几句,一跤翻倒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人昏过去了。

十一

一个练武有成就的人,一时的急血攻心,喷出一口血,倒也算不得什么,只要稍作调息,就自然可以恢复正常。

金盏花不同,他现在已经不是个身具武功的高手,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连一个普通的人都不如,因为他中过毒,而且是寒毒,他能捡回性命,已经是十分意外,十分难得。如今他身体孱弱,真正是弱不禁风的人。

一时的急血攻心,在金盏花而言,那是等于生了一场大病。

金盏花悠悠醒来了。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是一阵刺眼的灯光,他又闭上眼睛,不由地轻轻呻吟出声。

这时候就听得方倩柔姑娘说道:“春兰,快把灯光遮住,花大哥已经醒过来了,一时间的灯光,会让他感觉到不舒服。”

春兰立即应了一声,随手取过来一个纸糊的灯盏,将灯光罩住。

方倩柔姑娘轻轻走到床边,轻轻地叫道:“花大哥。”

金盏花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从眼角溢出了两颗泪水。他说道:“方姑娘……。”

方倩柔姑娘嘤应了一声,让人感到一种凄然欲泪的感觉!

春兰低声说道:“金盏花,我看你是个铁石……。”

金盏花呻吟了一声说道:“倩柔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方倩柔姑娘还没有说话,春兰接着说道:“这里是我家小姐从前的书房,你应该记得这是你那天夜里,喝醉了酒,误闯进小姐的香闺,差一点死掉,(奇*书*网.整*理*提*供)后来送到这里来休养的地方,你忘了吗?你的忘性真是大啊!”

方倩柔姑娘责备地说道:“春兰,不许你这样说话。”

春兰说道:“小姐,我只是回答花相公的问话啊!因为他已经忘记了他在这里的时光。”

金盏花说道:“春兰,我并没有忘记这里的点点滴滴,我没有忘记你家小姐的种种恩情,只是这里的灯光……”

方倩柔姑娘立即说道:“花大哥,你千万不要介意,春兰是我从小把她纵容惯了,说话没规矩。”

春兰说道:“小姐,我放肆、我没规矩,比起某些人见异思迁,忘恩负义要好一些。当然,我知道花相公不是那样的人……。”

金盏花苦笑说道:“春兰,请你扶我起来……。”

方倩柔姑娘赶紧摸着伸过来一双手,她和春兰双双扶起金盏花。

金盏花隔着灯光,他看到方倩柔姑娘略嫌憔悴的面容,他也看到春兰站在那里满脸愤愤不平之情。

他禁不住说道:“春兰姑娘,我很欣赏你,也很敬佩你……。”

春兰立即说道:“花相公,你不必,我春兰不敢当。”

方倩柔沉声说道:“春兰,你要如此说话,我可真的要恼怒了。”

金盏花说道:“倩柔姑娘,你不必责备她,春兰姑娘为人忠诚、耿直、豪爽,真是我敬佩的姑娘。不过,我要向她说明白的,我金盏花绝不是个绝情负义之人。正因为如此,我不会忘记倩柔姑娘的恩情,我也忘记不了玉姑娘对我的大恩。”

方倩柔姑娘说道:“我知道花相公不是个寡情的人,我更知道玉姊姊她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我……我能认识你们两位,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金盏花说道:“倩柔姑娘,你知道玉姑娘现在到哪里去了吗?”

方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说,她要去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她要代你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金盏花的脸色立即变得十分惨淡而苍白。

方倩柔姑娘说道:“玉姊姊她说,你是一代有信誉的人,如今你竟突然不能赴约,她生怕坏了你门声誉,所以,她要代你去约,她要对方不致误会你是无故失约。”

金盏花微弱地说道:“你可知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她可会对你说了么?”

方倩柔姑娘说道:“她说如果她能平安的赴约归来,她要踏遍千山万壑,为你寻找灵药,探访名医,为你失去的功力,寻求得恢复之方。”

金盏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方倩柔姑娘问道:“花相公,你流眼泪了是吗?这是我的不好,我没有把这件处理得好。玉姊姊是这么英勇地去了,她挑起两件很重的担子……我……。”

她伸手摸着床前的椅子,缓缓地坐下来。

她坐在那里十分的严肃,接着慢慢地说道:“我不懂得武功,也不了解江湖上的险恶。为你准备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你安心静养,让慢慢地恢复自己的信心……可是……。”

她缓缓地站起来,扶着桌子背向金盏花,很凄切地说道:“我很惭愧,玉姊姊虽然给我留下最简单、最容易的事,看样子一开始我就没有做好。”

春兰说道:“小姐,如果你这样的自责,这个世上也就太没有是非了。”

她转向金盏花说道:“本来我不应该说第二遍,但是,我看到你花相公是如此悲伤,而我们家小姐又是如此委屈,我想,即使我被小姐撵走了,这一番话,我还是要说。”

方倩柔姑娘说道:“春兰……。”

金盏花却打断方倩柔的话,插嘴说道:“倩柔姑娘,请让她说,也许我是当局者迷,看不出道理,春兰姑娘快人快话,说不定就是我的当头棒,春兰姑娘,你请说吧!我在这里洗耳恭听。”

方倩柔姑娘接着说道:“春兰,既然花相公要你说,你就说吧!”

春兰说道:“其实道理很简单,玉姑娘和我们小姐对你花相公都有救命之恩,对不对?”

金盏花点点头说道:“对,倩柔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玉姑娘对我有再生之德,两位都姑娘都是我的恩人。”

春兰说道:“花相公,古话说:受人点滴,当报涌泉相报。是不是?”

方倩柔姑娘说道:“春兰,你怎么这样说话呢?”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说得没错,感恩图报,是一个人的本份。”

春兰立即说道:“花相公,你怎样报答她们两位呢?”

金盏花嗫嚅地说道:“这一点我真惭愧,我现在实在没有能力敢言报答。”

春兰立即说道:“有,你有报答的方法。”

金盏花不解地说道:“我……对不起,春兰姑娘,你的意思是……。”

春兰说道:“我的意思是只有两个字——听话。”

金盏花有些瞠然说道:“听话?”

春兰说道:“对了,就这么简单。花相公,你能听话,你就等于是报恩。”

金盏花默然没有说话。

春兰说道:“我知道你不会服气,但是我有理由,你要听吗?”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我一直在用心的听。”

方倩柔姑娘却在此时说道:“春兰,不许这样用嘲讽的口气跟花相公说话。”

金盏花说道:“没关系,春兰姑娘是性情中人,要她说真话,任何语气都是一样。”

春兰说道:“你已经知道了,玉姑娘冒着生命的危险,去代你保全信誉,去为你寻访名医名药。而我家小姐冒着名声的败坏,为你在这后园安排居处。花相公,人的生命和名声是多么重要的,如今她们都置之不理,她们的希望是为了什么?”

金盏花嗫嚅地说道:“我……我。”

春兰说道:“你说不出来我春兰代你说:她们两位所以如此置生命名声于不顾,只有一个希望,希望能帮助你恢复武功……。”

金盏花啊地一声流出眼泪来。

春兰说道:“因为她们两位姑娘觉得你花相公是一个人物,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人物,是她们难得遇到的知己。因此,帮助你恢复你的武功,是让武林中能保留一份正义的力量,同时也让她们能有一位值得骄傲的朋友。”

金盏花低声说道:“惭愧啊!”

春兰说道:“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人没有一辈子不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如今你既不能阻止玉姑娘去赴约、去采药;又不能洗刷我们小姐已经受损的名声,你能做的,剩下就是听话。”

金盏花低声说道:“是的,除了听话,我还能做什么?”

春兰说道:“说对了,除了听话,花相公,你没有可做之事。你安心地在此地休养、练功,接受我们小姐的好意照料与款待,等到有一天玉姑娘采到了名药,请到了名医,而你自己的心情和身体,都能保持最好的状态,你的武功恢复了,两位姑娘的苦心孤诣的心愿达到了,到那时候,你要怎么报恩,你就怎么报恩。我说完了。”

金盏花霍然从床上下来,说道:“春兰姑娘,多谢你一言惊醒梦中人,我不知道如何变得如此的愚蠢。请接受我的道谢。”

春兰笑着闪开,说道:“金盏花的武功虽已经失去了,金盏花的豪气不应完全丧失,为什么变得这样婆婆妈妈?”

金盏花说道:“春兰姑娘对我最大的指教,便是指明当局者的迷津,我是真心地感谢。”

方倩柔姑娘带着怯意地说道:“花相公,你不会生气了吗?”

金盏花上前说道:“倩柔姑娘,说真的,我一直足没有生气。我是因为一时情急,方寸大乱,所以,言行都失了常态。是春兰姑娘提醒了我,金盏花失掉了武功,并没有失掉个性与豪气,我会从此在你的照料下,细心地、耐心地、努力恢复我的功力,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唯一应该做的事。”

方倩柔姑娘露出难得的笑容,柔柔地说道:“花相公,我真高兴听到你说的这番话。”

金盏花说道:“倩柔姑娘,方才春兰姑娘说的名声二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方倩柔姑娘笑得很快乐地说道:“花相公,你不是说唯一要做的事,便是恢复功力吗?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吗!”

她忽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做人但问心安,其他就不重要了。”

春兰说道:“小姐,花相公,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方倩柔姑娘微笑说道:“春兰,你今天不是已经说了很多的话了吗?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你啊!”

春兰笑道:“看来今天晚上我不但得罪了花相公,而且得罪了我家小姐,春兰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方倩柔姑娘说道:“真的愈说愈放肆了,说吧!你有什么意见?”

春兰说道:“花相公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我们小姐……。”

方倩柔姑娘带着笑容斥责着说道:“不许胡说。”

春兰说道:“春兰没有胡说,是说老实话,小娟一整天不吃不喝,现在你们二位都该饿了。再说,照今天现在的情形来看,花相公应该是有了一个好的开始,值得庆贺,因此,春兰的意思是,准备几个精致的菜,也准备一点酒……。”

她的话没说完,方倩柔姑娘说道:“好啊!你去吩咐酒菜去,我们今天要好好地庆贺一下才对,”

但是,她立即说道:“不行啊!花相公身子恐怕还没复元,这饮食要特别小心,还是来一点清粥小菜吧!”

金盏花也立即:“倩柔不是在吃药吗?恐怕酒莱都不适宜吧!”

春兰笑吟吟地说道:“你们两位都放心,花相公是急血攻心,休养了一整天,一切都已经恢复,他不是病,用不着忌口。至于小姐,我们当然知道,哪些是该吃的。”

她笑得很开心地又向金盏花说道:“今天不可无酒啊!彼此开心,相到扶持,我们做下人的也该敬一杯。”

她说得轻,但是方倩柔姑娘不会没有听到,她只是迳自慢慢走到门前,说道:“花相公,我走得慢,我先走。”

金盏花赶上前一步说道:“春兰说的对,我们是应该相互扶持。就我挽着你。”

方倩柔姑娘闻言一震,她的脚步迟顿了一下。

金盏花已经走到她的身边。

方倩柔姑娘当然听得出脚步声,立即很大方、很自然,伸出手说道:“谢谢你,花相公。”

金盏花说道:“往后的日子长呢?每扶你-把,都要谢谢一番,那该多麻烦啊!”

方倩柔姑娘没有答腔,但是从她脸上花朵般的笑容看来,她内心里很快乐。

金盏花搀扶住方倩柔姑娘,还没有迈开脚步,突然说道:“春兰姑娘,你卸道我要决心喝一次酒的用心吗?”

春兰没敢答腔,方倩柔姑娘倒是轻快地说道:“除了庆贺你的新生活开始之前,让我们借一杯酒,祝福玉姊姊,祝她平安归来。”

金盏花叹道:“倩柔,你真是一个好心肠的姑娘,让我以酒浇祭天地神明、保佑玉姑娘。”

玉蝉秋是不是果真复险如夷呢?

江湖上风险处处,何况玉蝉秋此去的地方,就是一个充满危机的地方,复险是真,是否如夷?

且不说金盏花暂时安顿在双井方府后园,将会有什么新的遭遇。

另叙玉蝉秋去赴阳世火的约。

日正当中,五里拐子宰相坟,照常有一些过路的村人。

但是在宰相坟的后面,斜靠着幕碑,坐着一个人在闭目养神。

这个人就是玉蝉秋姑娘。

玉蝉秋本来打算悄悄离开相府,不告而别,但是她觉得:“相府对我是没话可说,我要走,至少也要走得光明磊磊。”

她又想起:“凭心而论,相府上上下下,对我是爱护备至,可是,为什么我对相府就缺少那么一点感情呢?”

一如她所预料到的,相府里的人,一致地挽留她。

特别是老夫人,双手紧握住玉蝉秋的手,颤抖着声音问道:“孩子,为什么要走呢?是有人得罪了你吗?”

玉蝉秋说道:“没有,没有任何人得罪我。老实说,相府里上上下下,都对我好,好到我自己都怀疑我到底是相府里什么人?好像大家都在捧着我、让着我、哄着我……。”

老夫人说道:“孩子,那也是应该的啊!”

玉蝉秋有些奇怪地问道:“应该的?为什么是应该的呢?”

她的话问得老夫人有几分慌乱。

但是,老夫人立即从容地说道:“因为你人好,应对进退,是那样的得体。你不记得有句古话吗?敬人者人恒敬之,爱人者人恒爱之。你好,大家自然都对你好。”

玉蝉秋“啊”了一声,点点头说道:“老夫人,我这次来向你老人家告辞,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像我这样的人,村野惯了的,过不得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

老夫人没等她说话,就说道:“孩子,你在乱说话,无论你从那方面来看,你都是金枝玉叶……。”

老夫人说着话,不觉泪水盈眶,流了下来。

玉蝉秋伸手替老夫人擦去泪水,笑嘻嘻地说道:“老夫人,你可真会说笑话,像我这种人会是金枝枝草:那当今皇上的小主子是什么呢?”

老夫人仿佛受了一吓,立即抓玉玉蝉秋的手说道:“孩子,你可不要乱说话。”

玉蝉秋笑道:“老夫人,看你吓得这个样子,我只不过是打个譬如而已。像我这样自幼,随恩师长大的,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知道的人,浪迹江湖,是我的本份,像相府这样的生活,原不是我所能习惯的啊!”

老夫人仿佛人一下怔住了,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蝉秋不禁惊讶地说道:“老夫人,你怎么了?”

老夫人这才惊觉过来,顿时双泪垂落,神情黯然。

她并没有把话接下来,只是凄然地问道:“孩子,你真的要走吗?”

老夫人这种非常不合常情的留她,使玉蝉秋有些不自在之中又有些感动,她说道:“老夫人,虽然况我并不很习惯相府里优裕的生活,但是,我对相府上上下下还有一份感情,特别是老夫人对我是这样的好……。”

老夫人说道:“那你就不要走啊!”

玉蝉秋说道:“这次我是为替朋友办一点事,必须要离开一段时期才行。”

老夫人急道:“相府里那么多的人,让他们去办不可以吗?”

玉蝉秋不禁笑了。

“老夫人,江湖上的事,相府里的人是办不了的。”

老夫人无力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么说,你是非走了不可的了。孩子你还回来吗?”

玉蝉秋想了怔说道:“如果事情办妥了,我想我会回来看望老夫人。”

老夫人说道:“孩子,你说你是江湖上的人,我也晓得江湖上的人讲的是一诺千金,你说的要回来,你就一定要回来啊!别让我在这里盼望着你。”

老夫人说得很心酸。

玉蝉秋也被老夫人说得着实感动。

她实在想不透,这位相府的老夫人,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跟她这么投缘?

她当时很自然地对老夫人屈膝请安,起身告辞。

老夫人忽然说道:“孩子,你等一等。”

她起身到床后,大概是收藏珍宝的地方,一会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玉佩。

玉蝉秋虽然不懂这些古玩玉器,她也可以看得出,那是很稀罕、很贵重的东西。

整个玉佩比古钱略大一些,呈血红色,玉佩上有淡黄色的花纹,隐隐约约像是一条龙。玉佩是用黄丝系住,从黄丝的颜色可以看出,已经有着相当的岁月。

玉蝉秋连忙说道:“老夫人,这是贵重的东西,我不敢收。”

老夫人沉声地说道:“孩子,你要走,我留不住你。难道送你一点纪念品,你都不肯收吗?难道我真的是这样在你心中没有一点纪念的地位吗?”

玉蝉秋连忙说道:“老夫人,我……。”

老夫人立即又缓下语气说道:“倩柔,孩子,我把话说重了,我的用意就是希望你把这块玉佩收下,带在身上,你就会常想到我。万一有一天,你有什么困难的时候,说不定这块玉会对你有一点帮助,收下吧!孩子。”

玉蝉秋实在不忍再推辞,她是不忍心再伤害一位慈祥的老夫人。

她双手握住,没有细看,系在内衣里面,深深一拜,说道:“老夫人,向你老人家告辞,我说过,办妥了,我会回来看望你。”

她用手扶住了老夫人走出房门。

那不是合体制的,相府里老相爷的夫人,亲自送一位……算什么人呢?在相府她只算是护院吧!那不是合乎常情的。

老夫人站在门里,再三叮嘱:“要多保重自己,要尽早回来。”

玉蝉秋答应着,便大步离开。

当她转过跨院回廊时,看到老夫人还站在那里,她看得清楚,老泪纵横……。

玉蝉秋的心着实震动了一下,脚步也停顿了一下。

但是,她还是很快地走了。

她抬头看看,已经是日上三竿,她要在日正当中的时候,赶到五里拐子宰相坟。

她是准时地赶到了。

四周打量了一下,没有看到任何迹象有武林人士在这四周。

她伸手抚摸了一下腰间的长刃,那柄长约两尺的玉背利刀,是很少用的,今天会用得着它吗?

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有一些燥热的。

她靠在石碑后面,阖着眼假寐。

她忘了一点:她现在是女儿之身,一个漂亮的姑娘,坐在宰相坟上,能不惹人注意吗?正当她闭目养神一会儿,忽然有人嘿嘿一声笑,惊醒了她。

睁开眼睛一看,正对着她不远几步,站着一个汉子,青光光的头皮,一根油松松的大辫子盘在脖子上,笑咪咪一双细眼,带着几分邪气。

一件露领青衣,腰间系着一根黑板带。白净净的袜子、黑鞋,从上到下看来就是个混混。

玉蝉秋根本就懒得理他,依然闭上眼睛。

那人见姑娘又闭上眼睛,就嘻嘻笑着说道:“小姑娘,你醒醒说话。”

玉蝉秋不耐烦地说道:“谁是小姑娘?”

那人邪笑说道:“不是小姑娘就是大姑娘,我说大姑娘,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干什么来着?是在等人吗?”

一听就知道对方是桐城县人,当地土音撇着京腔让人听起来肉嘛!

玉蝉秋不愿意跟他继续说下去,便道:“看样子你是啃地皮的混混,做混混牌子要亮,你看看你惹得起姑奶奶吗?还不与我快滚。”

那人咦了一声,笑嘻嘻地说道:“姑奶奶,我惹不了你,我要……。”

说着话伸手就朝玉蝉秋姑娘的胸前抓来。

玉蝉秋刚骂得一声:“你在找死!”

正要伸手捏碎对方的十指骨头。突然,那人一个冷颤,僵在那里不动了。

脸上的笑容还在,只是冻结住了。

玉蝉秋心里一动,蓦地就地一个横移,从石碑后面,贴地横掠八尺,正好落在右侧凸出的土堆上。

她忍不住问道:“是那位朋友?”

只听得坟后两棵柏树后傅出一阵哈哈笑声说道:“世间上居然有这等不见眼的东西,连鼎鼎大名的玉姑娘都不认得,真该死。”

说着话从树后走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的一现身,玉蝉秋惊吓了一跳。

那身材和神情,则一落眼,真像极了金盏花。

当然来人并不是金盏花,而是她正要等待的阳世火。

阳世火笑笑说道:“相府里玉姑娘,桐城县鼎鼎大名的玉姑娘,会在宰相坟头晒太阳,说出去会成为桐城县的奇闻。”

玉蝉秋站起来说道:“如果我就是赴一个朋友的约会呢?”

阳世火笑容一僵,立即说道:“玉姑娘,你赴约的是什么人的约?是此时?是此地?”

玉蝉秋说道:“此时、此地,还有谁的约?”

阳世火摇摇头,说道:“不对,这是不可能的事,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他忽然停住,眼睛射出异样的光芒,望站玉蝉秋紧跟着问道:“玉姑娘,你不是替代金盏花来赴我的约口巴?”

玉蝉秋说道:“如果我说是呢!”

突然,阳世火暴出一阵狂笑,笑声像是一阵狂风,引起坟的四周树木,一阵簌簌萧萧。笑得树林中的鸟儿,都振翅高飞。

阳世火仿佛一辈子都没碰到这么好笑的事他是在用自己全部精力,发出这样大笑。

玉蝉秋静静地等他笑声停歇,才淡淡地问道:“你这样的笑,是笑的什么?”

阳世火笑容满面地说道:“姑娘,请回去告诉金盏花,说我阳世火从前看不起他,现在更看不起他。叫他将那个金盏花,自己毁掉,从今以后不要再在江湖上走动,因为他是一个盗名欺世的懦夫,再见。”

玉蝉秋突然说道:“慢着。”

阳世火笑嘻嘻地说道:“姑娘有什么指教?”

玉蝉秋说道:“我要你把方才所说的话,统统给我收回去。”

阳世火“哦”了一声,轻蔑而不在意地说道:“姑娘的意思是我阳世火说错话?错在哪里?这样吧!姑娘,只要你能让金盏花出面,我将自己所说的话,统统收回。姑娘,金盏花他敢来吗?”

玉蝉秋黯然地说道:“阳世火,你错了,金盏花是一位了不起的好汉,他不是不敢来赴约,他是不能来赴约。”

阳世火说道:“这倒是怪事了,他为什么不能来赴约?江湖上讲究的是一诺千金,除非……啊!姑娘,金盏花他不是遭遇到不测了吧?如果是那样奇Qisuu.сom书,那真是我阳世火这一辈子最大的不幸。”

玉蝉秋奇怪地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阳世火说道:“事情很简单,金盏花在江湖上名气响亮,而我阳世火却是……唉!不说也罢。我们两个究竟如何,比武是最好的评论。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这个夙愿就永不能实现了,这岂不是我最大的不幸。”

玉蝉秋说道:“金盏花他没有死。”

阳世火立即急说道:“那他为什么不来赴约?”

玉蝉秋说道:“因为他救人,所以在毫无防备之下,中了玄阴掌。”

阳世火叫道:“玄阴掌!啊呀!那他还是死定了。”

玉蝉秋摇头说道:“他真的没有死,只是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武功,他已经是一个普通的人,为不使你误会他失信,所以他才让我来代他赴约。”

阳世火忽然说道:“姑娘,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玉蝉秋说道:“这种谎话对谁有好处?”

阳世火站在那里发怔,半响,他突然坐到草地上,长叹了一口气,一掌击在地上,草砂飞扬,把草地击成一个浅浅的土坑。

他对玉蝉秋盯着看了一会,站起身来,一语不发,掉头就走。

玉蝉秋突然叫道:“站住!”

阳世火果然站住,掉转头来看时,玉蝉秋手里多了一柄刀,刀光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刀背那镶的玉,更是寒光闪动。

阳世火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分明就是一场生死的拼搏。

阳世火突然间又松驰下来,双手向背后一背,轻松地笑道:“算了,我们之间,远近无仇,我约的又不是你,如果这样死拚下去,是不是会觉得师出无名呐!”

玉蝉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阳世火笑笑说道:“如果你认为这一场是非拚不可,我也可以奉陪,不过我的意思彼此不必兵刃,拳脚点到为止。”

阳世火的转变,是玉蝉秋所没有想到。

而这个转变的结果,却正是玉蝉秋所希望。

这并不表示她害怕阳世火,因为在她的心里,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代金盏花赴约,不要让金盏花的信誉名声无端受损。

第二件事:寻找灵药、寻访名医,治好金盏花失去的武功。

如果要以这两件事比较起来,后者又比前者更重要。

如今阳世火已经不再坚持用兵刃相拚,也未尝不可,反正她与阳世火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怨,用不着生死相拚,血流五步。

她决定了,便点点头说道:“可以,兵刃拳脚,任凭选择,但是,有一点我要坚持的。”

阳世火说道:“请说吧!”

玉蝉秋说道:“我要你郑重承认一点:金盏花绝不是一个不守信誉的人;金盏花也绝不是一个有任何畏缩心的人。我替代他来,就是为了说明这点,如果你不接受这一点,一切比武,都是毫无意义。”

阳世火望着玉蝉秋,半响没有说话。

玉蝉秋说道:“你的意下如何?”

阳世火长叹一声,说道:“金盏花有你这样一位红粉知己,真叫人又羡慕、又嫉妒。”

玉蝉秋脸上一红,但是她立即说道:“人的一生,总是有几个知己的……你我都是江湖客,应该了解人为知、两肋插刀的道理。”

阳世火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相识满天下,知已有几人?哼!哼!有几人?我是连一个人都没有。”

玉蝉秋说道:“那要反省自己,人之相交,贵相知心。像你这样自命游戏人间的人,从不与人以真诚相待,又从何处可以获得真正知心的朋友?”

阳世火垂下眼皮,沉默了一下,突然说道:“我们都把话题扯还了,你今天是替代金盏花前来赴约的,既然不用兵刃,拳脚上较量,你也同意,现在就请出手吧。”

从一开始,他那份狂妄自大,而且随时都有一种嘲弄的姿态,到现在,似乎从他的说话中,却很难找到强烈的敌意。

这是一个很难令人相信的转变。

是真的转变?或者是诈?

阳世火垂着两手,面对着玉蝉秋。

玉蝉秋收拾好了玉背刀,丝毫不掉以轻心地举步上前,右手劈出一掌,左脚跟着踢出一脚。这一掌一脚自然联成一气,攻势凌厉。

阳世火药身体微微向后一倾,整个身子向后平飞而去。正好越过坟墙外面,落在高坡之下。

玉蝉秋明知道对方不是败逃,右脚着地一使力,膝盖微弓,猛然一弹,人像是一支劲射而出的简明,飞越过坟墙,攸地又在半空中一个空翻,正好截住阳世火的去路。

人刚一落地,立即旋风也似的踢来三脚。

呼、呼、呼!说是三脚,实际在气势上,是形成一个绞链,至少在八尺之内,都罩在脚的威力之内。

阳世火在这样三脚连续攻击之下,他一连三个空翻,沾地即起,在脚影翻飞之中,闪得十分高明。

他刚刚闪开这一轮攻击,落在地上,立即喝道:“请住手”。

玉蝉秋停身站住。阳世火说道:“玉姑娘,我有话要说。”

玉蝉秋说道:“我也正要问你,既然是彼此较量拳脚,你为什么不还手?”

阳世火突然露出微笑说道:“玉姑娘,我发觉我们两人都错了,而且错得非常可笑,真的是可笑。”

玉蝉秋皱着眉头说道:“你是什么意思?”

阳世火笑笑说道:“姑娘,你知道我跟金盏花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次的约会吗?”

玉蝉秋没有答话。

阳世火说道:“那是因为有人说我们长得很相像,可是,他是鼎鼎大名的金盏花,而我阳世火只是江湖上一名神偷,说得难听些,只是个‘扒’字号的人物,听说你的偷技高明,而且专偷不义。”

“惭愧!但那也是偷!为什么我们两个相差如此之远?叫人难以心服。”

“做人要反省自己。”

“真正能反省自己的有几个?”

“就这样你向金盏花挑战?”

“你觉得好笑?是吗?”

“你的心情是可以被谅解的。”

“多谢姑娘如此为我解脱,但是,不能前来赴约,就从今天失去比武的意义。姑娘,我跟你在此地拼上了,为了什么?”

这一段话也是玉蝉秋所想不到的。她甚至怀疑站在前面的,是不是纵横江湖上的著名“神偷”阳世火。

阳世火静静地等了一下说道:“姑娘,还要比下去吗?”

玉蝉秋没有想到代金盏花赴约,是这样的结果,那应该是最理想的结果。她可以立即转身就走,展开她千山万水的跋涉,为金盏花寻找名医灵药。

正当她要转身的时候,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而发。她霍一昂首,说道:“阳世火,你以为我的功力就不值得跟你比一比高下吗?”

这个回话,使阳世火一楞。

玉蝉秋接着说道:“大名鼎鼎的神偷,武功自视了得,但是,也不能因此而小视天下。”

阳世火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姑娘说这话的意思……?”

玉蝉秋说道:“既然我替代金盏花来了,借这个机会,我要向你讨教几招。”

阳世火沉默了一会,才抬起来说道:“姑娘既然有意指教,阳世火乐意奉陪,不过,既然比武,就会有高下;既有高下,就不妨赌个输赢。”

玉蝉秋问道:“你要赌什么输赢。”

阳世火微微一笑说道:“如果姑娘输给我了,请姑娘到桐城县的大街,让我作个小东,让姑娘小酌两杯,切勿推辞。”

玉蝉秋笑笑说道:“阳世火,你一向跟别人赌,输赢得是这样决定吗?”

阳世火笑笑说道:“不,我还没有说完。小酌之后,请姑娘必须同意我,随在你后面跑这趟万水千山。”

这回该玉蝉秋怔住了。

阳世火继续说道:“如果是我输了,那当然没有话说,我是姑娘的伴当追随姑娘,踏遍万水千山……。”

玉蝉秋对于这个赌注,不但闻所未闻,而且只赢不输的赌注,能有兴趣吗?

十二

既是赌博,就有输赢;而每个参加赌博的人,都是希望赌赢。无论是赌真赌诈,究其终极的目的,就是一个“赢”字,不论赢的结果是什么:是赢的百万金钱,或者是只赢了一口气,在效果上,都是一样,都是给参予的赌博的人,一种满足、一种征服后的满足。

从古至今,有各种不同形式的赌博存在,那正是因为赌博可以满足人的这种欲望。

阳世火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偷,也是有名的义偷,有着一股嘲笑世人的傲骨,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的长相跟金盏花相像。

事实上两个人在江湖上是各有不同的评价,正如阳世火所说的:金盏花是江湖上有盛名的大侠客,是受江湖中人既敬又畏的人物。

阳世火呢?只是江湖上一名“神偷”,虽然他“偷”的都是不义,但是,那有什么用?神偷就是神偷,也就是他常常自嘲是“扒”字号的人物。

这种不同的评价,在阳世火心里,是一种愤愤难平,更妙的,他们二人又是长得极为相似,这岂不是越发地令人难平?

因此,想跟金盏花互拼一个高低,这是阳世火存在心罩已久的事。

好不容易有了宰相坟之约,金盏花中了玄阴掌,不能前来赴约,那也就罢了,偏偏又来了一位风华绝代的玉蝉秋代金盏花来赴约。

这样一来,这场比武就已经没有了意义,无论输赢,都失去了意义。

偏偏玉蝉秋要比个高低,而偏偏阳世火这位性傲以高的江湖上传奇人物,居然答应了,而且,他还为这场比武定一个输赢的赌注,而这个赌注就是,他如果赢了,他要求玉蝉秋接受他跟随奔走这趟江湖跋涉。他如果是输了,他就自然成为玉蝉秋姑娘的长随。

玉蝉秋脸色一沉说道:“阳世火,你是在开玩笑?我不喜欢你这种说话的态度,你是在玩世不恭。”

阳世火苦笑说道:“这就是我做人失败的悲哀!尽管我说的话是出自肺腑,在别人看来还是玩世不恭。”

玉蝉秋说道:“那要问你自己说话是怎么说的?有这种比武的赌注吗?一个稳输不赢的赌注,除了给人有一种说笑的感觉,还能有什么呢?”

阳世火说道:“在玉姑娘看来,是我只输不赢,可是如果在我看来只赢不输呢?”

玉蝉秋为之一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调戏?还是邪恶?

阳世火是多么聪明的人,他立即察觉到玉蝉秋有了恼意。他从容地接着说:“我是利用比武的赌注,争取让我获得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岂不是我稳赢不输吗?”

玉蝉秋问道:“那又是为什么?”

阳世火认真地说道:“我阳世火也算是江湖上纵横一时的人物,可是所得到的是什么?如果趁有生之年,遍走深山巨泽,而且还是做一件有意义的事,非但此生不虚,而且增长见识……。”

玉蝉秋哦了一声说道:“你是这样的想吗?”

阳世火说道:“踏遍万水千山,本来就是一件好事,如今又为了追寻灵药去救人,自是更有意义。我是这样想的。”

他望了望沉默的玉蝉秋,继续说道:“我对金盏花并没有仇恨,更不是敌人,为他做点事,不算是违背常情。”

玉蝉秋还是没有说话。

阳世火继续说道:“我说过,跑一趟万水千山的路程,是一件愉快而且是令人难忘的事。所以,我决定这么做。”

玉蝉秋一直沉默没有说话。

阳世火叹了口气说道:“好吧!看样子不说真话都不行了,其实,我方才说的都不是假话,只不过都不是真正的主题。”

他的眼神看了玉蝉秋一眼,回过身去。

“我真正的目的,是想跟随你玉蝉秋姑娘,走遍万壑千山。”

玉蝉秋说话了。

“有理由吗?是不是我有什么特别?”

阳世火立即接着说道:“有,当然有。”

玉蝉秋说道:“又要临时编词儿了吗?”

阳世火说道:“不错,这点心意的确是临时才有的,因为,我阳世火从未见过玉姑娘,在五里拐子宰相坟,这是第一次见面。但是,虽然是临时才起的心意,我所说的话,绝不是编的,而是出自内心的真言。”

阳世火说道:“玉姑娘,你是一位美人。只要是人,对于美貌而脱颖的姑娘,都自然有一份喜爱之心。如果我能跟随姑娘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我动心?”

玉蝉秋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直率的话,她忍不住叱道:“你……。”

当她眼睛,接触到阳世火的眼神。

阳世火正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她,可是,她可以看出,阳世火的眼神,没有一丝邪僻之意。

她顿住了下面的斥责,缓缓地说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阳世火说道:“有,玉姑娘能为金盏花代为赴约,又不辞劳苦寻找灵药,这是一种可以替生死的友谊。姑娘重视如此情谊,可以说是义薄云天,我阳世火空在江湖上闯荡了半生,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如果能由此机缘,认识姑娘成为朋友,岂不是我毕生的大幸吗?”

阳世火话是真诚的,但是,有一点他掩饰了,那就是他强调的是金盏花跟玉蝉秋的友情,故意淡化了其他,他为什么这样?只能说是很自然地现象吧!

玉蝉秋说道:“就因为这些?”

阳世火说道:“如果不当我是褒渎,我还要说,玉姑娘是一个美得令人观之忘俗的人,能与你朝夕相处,是为自己美化人生最佳的机会。还有……。”

玉蝉秋站在那里说道:“继续说理由。”

阳世火说道:“这趟千山万壑,寻找灵药,应该可以想见,会有许多困难和阴险,大凡是天生灵药,都会有奇异的东西守护,万一有了困难,失败事小,影响到金盏花的武功恢复,对姑娘来说,是最大的失望。”

玉蝉秋说道:“你就那么看不起我?”

阳世火说道:“正好相反,我对你的武功,是充满信心。但是,有信心是自己的问题,面对着成败,却不单纯是自己的问题。奇Qīsūu.сom书天下没有一个可以说,我是绝对可以击败一切的。”

玉蝉秋说道:“你的意思是……。”

阳世火说道:“在下不才,愿意跟随姑娘一尽绵薄。我的武功当然不比姑娘高,但是,在深山万壑之中,能有一个帮手,遇到困难,至少也可以有个商量。”

玉蝉秋说道:“你有多少武功可以帮助我呢?”

阳世火说道:“敬请姑娘赐教。”

玉蝉秋点点头,再度拔出手中的玉刀,很平静地说道:“既是比武,就不要怕伤亡,一刀在手,自然会提高彼此的警觉。”

阳世火明白姑娘的意思,不要自认武功不弱,只要稍存礼让之心,就担起挨刀的风险。

阳世火也拔出随身的刀。

他的刀刚一拔出,使得玉蝉秋一阵惊异,因为执在阳世火手里的刀,几乎与玉蝉秋手中的刀,完全一样。

最大的特点便是刀背上镶了一道玉。

玉蝉秋问道:“你的这柄刀是……。”

阳世火说道:“是恩师赏赐的。”

玉蝉秋问道:“令师的名称,可否见告?”

阳世火满脸歉意地说道:“直是抱歉,玉姑娘,我恩师是一位出世的老人,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说出他老人家的姓名,姑娘也未必知道。最主要的是我这个徒儿不争气,沾辱恩师,还是不说的为是。”

玉蝉秋点点头并没有一定要问出对方的恩师的姓名。

她执刀在手说道:“我们暂以十招为限吧!十招,也就足够了解彼此的功力如何了。”

她说着话,并不客套。纵身起步,玉刀挥出,寒光一闪,砍向阳世火阳世火闪身一避,撒开五步。

玉蝉秋二次进身,玉刀连挥,一时啸声顿起,寒意大生。

阳世火脚下一个盘旋,避开左边的一个“抽刀断水”拖的力道,手中玉刀一掠而上,用的是一个“粘”字诀,贴着右边的一刀,卸势进击。

玉蝉秋暗暗叫了一声:“好。”

刀势未老即收,手腕一扭,刀花一翻,刀尖瀑涨寒芒,直刺而出。

阳世火的手中刀勉力回收,人向右边一斜,刀向上面硬接。

“呛啷”一声,一阵金铁交鸣,又有一些金声玉振的余音,阳世火利用右斜的身影,落地盘旋,退回到宰相坟土堆之上。

阳世火环抱一拱,说道:“玉姑娘,何必一定要十招?三招之后,胜负早已分明,姑娘不致于要血流五步,伏死一人,才能甘休吧?”

玉蝉秋玉刀垂下,她没有说话,不过,她停顿了一会,从地上拾起刀鞘,缓缓地纳刀入鞘。

显然,玉蝉秋已经没有再比下去的意思。

阳世火拱手说道:“依照我们之间的赌注,输了,我没有说话,从现在起,我阳世火是玉姑娘的长随……”

玉蝉秋立即说道:“不要说这种笑话。”

阳世火正色说道:“阳世火没有一丝一毫说笑话的意思。乖志追随,愿效死命。”

玉蝉秋想了一下,说道:“因此正如你方才所说的,短则数月,长则年余你家里能如此长期丢开吗?”

阳世火很感动地说道:“我没有想到姑娘会提出这个问题,姑娘能设身为人着想,表现了无比仁心。说出来恐怕姑娘难以相信,阳世火闯荡江湖,只有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玉蝉秋说道:“既然父子相依为命,又为何与老爷子分手,而独荡江湖?”

阳世火说道:“实不相瞒,老爷子目前正住在桐城县。”

玉蝉秋说道:“我的话没说完,我是说你既然与老爷子相依为命,又如何能撇下老爷子,和我走遍千山万壑?”

阳世火大喜过望说道:“玉姑娘,你答应我随你去找遍名医灵药了吗?”

玉蝉秋说道:“我没有答应你任何事,我只是问你,在你要决定远走千山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到老爷子。”

阳世火立即说道:“玉姑娘,我爹一定是会同意的。”

玉蝉秋摇摇头,说道:“你这种话,说的没有道理,分明是强词。”

阳世火说道:“姑娘,这样好不好?请你屈驾跟我一齐到老父居住的地方,跟他老人家见一面,你就知道我说的话,不会是没有根据的。”

玉蝉秋想了一想,说道:“好,我去看看老爷子。”

阳世火此刻充满了欢欣,有一种快乐难抑的心情。

他对姑娘拱手说道:“玉姑娘,你如此慷慨答应,使我非常的感激,现在我带路,请姑娘跟我来。”

从五里拐子进城,已经日影西斜。

阳世火很熟悉地转弯抹角,来到城南崔家坟附近,一处竹篱茅舍人家。

桐城县不是一个大城,但是却也非常的热闹,尤其是城南,在四门之中,最是人烟稠密的地方。

崔家坟是柴米市场,在大街道上,有十几座石头砌起来的坟堆,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留-了来的,如今已变成了热闹的柴米市场,那些石头坟堆,早已被行人摩擦得光滑发亮。

到过桐城县的人,没有不知道崔家坟的。

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在热闹的崔家坟附近,还有这么一处竹篱茅舍的住家。

阳世火推开竹篱柴扉,里面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圃,有一口井,井圈上还挂放着吊水的草绳。

穿过菜园子,一舍三间茅屋。

阳世火推开门叫道:“爹,我回来了。”

里面有人笑呵呵说道:“今天回来听起来分外地高兴,有什么快乐的事,说给爹听听。”

阳世火说道:“爹,我今天请来了位贵客,特地来看望你老人家的。”

老头子啊呀一声就笑着骂道:“混帐东西,我们这地方是接待贵客的地方吗?怠慢了贵客,让人家笑话。”

这时候玉蝉秋已经走进了茅屋,她看到一位瘦小但是精神极好的老人,正从隔壁一间房里走出来。

老人灰白的头发,左脑后结了一根小辫子。

蓝灰色的长衫,腰间系了一根灰腰带,穿着一双布鞋,眼神有光,笑嘻嘻地,看起来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

玉蝉秋上前深深鞠躬为礼。

老头笑呵呵地说道:“姑娘,看你是武林中人,就不要这样像三把头、两截衣的一样行礼了。”

他的话,突然顿住,眼神停在玉蝉秋的脸上,接着说道:“姑娘,世火说的没有错,你真是贵客,只是这茅舍陋居,委屈了姑娘。”

玉蝉秋说道:“老爷子方才说我是江湖中人,一个江湖上的女浪子,不值得贵客二字。再说,我与阳世火同罪论交,老爷子如果太过客气,晚辈就不好说话了。”

老头子一怔,继之大笑起来。连声道:“好。”

“姑娘,你说的好,老朽就再也不同你客气。”

他转过头来责备阳世火:“小子,你有这么好的朋友,为什么到今天此时才带给我见面?”

可以听得出来,这小老头说的是责备的话,语气上却充满了喜悦。

阳世火说道:“爹,孩儿在今天才认识玉姑娘的,今天认识,就来到这里跟爹见面,同时,要请问爹,如果孩儿要跟玉姑娘有一次远行,不知爹可同意……。”

小老头立即说道:“同意,同意,当然同意。”

玉蝉秋说道:“老爷子,我的意思:阳世火兄说过他与老爷子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因此,我就觉得阳世火如果远行,老爷子一个人留下……。”

小老头子连连摇着手,抢着说道:“不要紧,不要紧。”

此时屋内已经渐暗,阳世火点上油灯,又从隔壁厨房沏了一壶茶,先给玉蝉秋倒了一碗,再给老头子倒了一碗,可以看得出,他的样子十分恭谨。

玉蝉秋此刻有很大的感慨,了解一个人真是困难,阳世火在外面是如何桀骄不驯,没有想到在家里是如此的恭谨有礼。

另外一件事,阳世火以“神偷”闻名于江湖,也不知道偷了多少豪商富贵、贪官污吏,可看到他住的地方,见到他年迈的老父,却是贫穷如洗,这恐怕也是别人所想不到的事。

直到此刻,玉蝉秋对阳世火的观感,有了不少改变。

小老头对着玉蝉秋说道:“姑娘,我们父子相依为命,倒是真的,不过并不是我老了不能动,要他来养活我。那是因为……。”

小老头子叹了口气,他的神情,和他的面貌是十分不配合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感喟地说道:“阳世火是个心比天高的人,这种人需要有人提醒及约束。偏偏他长到这么大,还没有知己的女友,他就是个没笼的鸟,所以,老朽就只好跟他在一起。”

忧虑的神情没有了,一变而为笑嘻嘻地说道:“这几年东奔西跑,人老了,也累了,桐城县是个好地方,我要留下来,懒得管他了。姑娘,你能让他跟随你,这是老朽求之不得的事,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他念到“阿弥陀佛”时还真的合掌当胸,拜了一拜,也不知道他是拜佛?还是拜玉蝉秋姑娘。

这样的结果,原是玉蝉秋所没有想到的事,小老头儿下得椅子,对玉蝉秋招招手,笑着说道:“来,来,帮我到厨下,有鱼有肉,整治出几个菜来,今晚,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一顿,明天,我送你们启程。”

阳世火在一旁叫道:“爹,玉姑娘人家她……。”

小老头儿促狭地眨眨眼笑道:“你当我不知道,像玉姑娘这种人,厨下的事,她是沾不上手的。要她到厨下来,就没有把她当贵客看待,咱们爷儿俩,可以好好地聊聊。”

阳世火有这么风趣而弥坚的父亲,该是玉蝉秋再一次没有想到的事。

看来今天晚上小茅屋里会充满了欢笑。

看来明天开始,玉蝉秋的千山万水之行,不再孤独,因为她有一个忠心的伙伴。

这样一对江湖儿女,去走访千山万壑,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有谁能晓得。

世事如棋,变化莫测。这八个字可以连用到任何人和事的上面去。

就好比是武功盖世,豪气干云的金盏花,一夕之间变成了手无缚鸟之力的普通人。

这一个突变,对于金盏花而言,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一次受不了的打击。

但是,玉蝉秋的恩情,方倩柔的柔情,使他死不得,也躲不掉,只有成为方家双井内宅后园的一名住客。

住在方倩柔原先的书房里,他不是一个喜欢书文的人,面对着这么多的经典古文,他感觉有一股压力。

幸好有春兰姑娘的聪明颖慧、笑语解人,更重要的是方倩柔的一丝柔情,终朝落在金盏花的身上。金盏花就是一双展翅欲飞的大鹏鸟,也难以冲天而去,何况,现在的金盏花是一个抖掉羽毛的凤凰鸟,欲飞无力了呢?

每一照例的三餐,方倩柔一定是到书房里来,陪着金盏花用餐。

平时无事,方倩柔也是要来书房陪着金盏花谈笑。

方倩柔姑娘是聪明的,她原先最希望听到金盏花为她讲述江湖上的点点滴滴,是她闻所未闻、听所未听。

可是现在她反实为主了,她不但不要求金盏花谈江湖上的掌故,甚至于是绝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