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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废弃公主》》 · 忘了三个用户名的人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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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将它视为天经地义。

认为这是对我们的恩惠,理所当然的存在。不,何止是理所当然……甚至没有特别加以意识。

简单、便利、浑然天成地融入我们的生活当中,对于经过长期验证的该系统,我们所寄予的信赖,已深植于无意识之下,难以分割。而表层意识中,我们甚至不觉得该系统终非万全之物,有时亦会陷入失常——不觉得这种复杂物品自然也会出现功能异常。

它就是电话。

然而……它有时也会做出荒谬绝伦的恶作剧。

藉此将我们逼入绝境,对于那些忘了感谢它的便利的人们,犹如某种天谴,仿佛某种具有正当理由的恶意。

呃,总、之我想说的就是——

手机坏了,但液晶荧幕显示如常,因此没有及时察觉,结果遇上非常悲惨的事……唉,就只是这种小事。

“对了,榊先生,有件事要告诉你。”

“哈哈哈,可别告诉我截稿日又要提早一个月喔!”

“嗯啊,只不过是第六集的出刊日要提早一个月。”

“哈哈哈,是吗?只不过是第六集的出刊日要提早一个月吗?太好了大好………………………(耗乏铀①般沉重的缄默)……………………”

“所以……就是这样。”

“等一下啦!!”

“嗄……”

“这是怎么一回事?下次的出刊日不是十一月吗?”

“八月不是出了《Straight Jacket》吗?结果因此造成《废弃公主》迟迟未出新书。”

“的确是这样。”

“超过半年都没看见《废弃公主》在书店上架的话,实在非常担心读者会忘记《废弃公主》,而且据说系列书籍的出刊间隔越长,下一集的销量也会越差。”

“嗯嗯——”

“基于这些原因,截稿日也自动提早一个月。”

“妈呀……”

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榊。各位过得还好吗?我这阵子老是肩膀酸痛,打算抽空到附近找家整骨中心。我每年顶多上一次医院,却付了让人笑不出来的高额保健费,不花一下就亏大了嘛。

……不,这不是重点。

为您献上“废弃公主”系列第六集《短暂的歌剧曲》。

嗯——因为发生诸多变故,撰写本书时,十分怀疑能否在十月顺利推出。负责的编辑T小姐不但假日加班,每次打电话的声音也越来越显悲壮(对不起)。

不过呢,如果十月中旬这本书真的在书店出现,还请各位在心里赞扬一声“辛苦了”。不,不是对我,是对编辑(笑)。

译注①:DePleted Uranium(DU)非常沉重,用于炮弹甚至足以射穿装甲。因为具有微量放射性物质,对人体影响甚巨。

言归正传,这次全都是搞笑剧……原本如此打算,不过当初的计划中途出现变更,最后就变成现在的故事。呃,不过好像每次都是如此。

该怎么说呢?要是读者看完本书,能产生一种参加学校园游会的兴奋情绪,这本书就算成功了吧。

附带一提,我几乎没接触过舞台剧,不过曾参与Y·T主持的社团,拍摄独立制作电影。那是相当疯狂的一个集团,对独立制作电影有兴趣的朋友,说不定听过它的名字。

话说回来,就好的意义来说,该集团的成员都是傻瓜(笑)。

不但骑机车冲入海里、在港口使用大量模拟枪(model gun)拍摄枪战戏、跑到泰国出外景、在香川县“Reoma World”乐园的正中央突然拍起游击战。

虽然吃了不少苦,但也是很美好的回忆。

最后因为诸多因素,该独立制作电影的社团宣告解散,我也与当时的半数成员断绝来往。因为大家想拍的内容想做的事情出现变化,开始意见不合。

因此——

目前勉强以专业人士的身份,独自承揽从企划到制作的责任并投注心血(不,当然也得依赖编辑和插画家的协助),以撰写小说作品的形式发挥自己的创作欲望。

换言之,这是几乎不用扯别人后腿,也不用被别人扯后腿的形式……

不过,偶尔回顾当时拍摄的电影片段,还是十分怀念众人合力成就一件事的充实感。例如:将特效用的道具血装在保险套里、为了收集更多爆破用的炸药拆解爆竹、黏上假胡子伪装后,在严禁烟火的地方发射模拟枪……

……好像都没做过什么正经事耶(笑),不知自己在怀念些什么?

总之,不论如何……这种热闹狂欢的生活早已远去,这次撰写《废弃公主》时,忽然又想尝试那种独立制作电影或者乐团活动(这也很怀念)。

一个人做也不错。

不过大家合力完成某件事毕竟很快乐,尤其是共同创造某件事的话。

……开开玩笑口。最后还是熟悉的“感谢大家”系列,因为时间和张数有限,写得较为简洁……

对故事情节惠赐宝贵意见的キツシ一岚山先生、草野ぐりま小姐以及○先生。

因为本人写作速度缓慢,造成诸多麻烦的画家安昙雪伸先生。

聆听原稿迟迟没有进展的本人大发牢骚,还不忘给予鼓励的大前辈麻生俊平先生。

假日加班(强调)进行编辑作业的编辑T小姐。

还有——最重要的当然是购买本书的读者们。

背痛肩也痛,最近持续过着猛一回神,时钟已经指向上午四点左右的生活。

话虽如此,榊一郎仍旧津津有味地享用三餐。

那么,下一集见!

2000/9/16

使用机器:自组电脑

背景音乐:追寻逝去的传说(by武川行秀)

第七卷 过路的摇篮曲 序章

事情发生在某个下雪天。

一名少年——伫立于缓缓染成一片纯白的山丘正中央。

周围没有其他人影……在清晨洁净的冷空气中,他的身影格外显眼。独自站在这座小山丘上的矮小身影,看起来非常突兀……仿佛拒绝融入周围的风景,飘散着寂寞的氛围。

虽然称他少年,不过年纪应该未满十岁,是个称他幼童也说得通的孩子。从他的容貌来看,大概是六岁或七岁……这种年纪才对。

可是……

跟同龄儿童桐比高了半个头的身材,另外最重要的是握在那手里的——一把刀,让他看来特别成熟。一个人站在山丘卜的身影,确实给人孤独的印象……但另一方面,完全看不见跟父母走失的孩童那种怯懦。

他握的耶把刀形状有些奇特。

虽是双刀刃,但刀刃明显弯向一边,看起来就像将作业用的刀子拉长。并非借由大力挥舞的力量砍杀敌人,或是靠蛮力压斩对手的道具,而是先摆好正确的刀刃角度。再拉动刀刃仔细“劈开”——就是基于这种技术所铸制成的形状。

那是少年也能使用的略小型的刀,而且制工相当粗糙……但应该不是孩童游玩用的东西。就玩具来看,一旦刀刃脱落,那尖锐的钢刀尖端还是有些危险。不……别说什么危险,光是挥动一百下,普通的孩子肯定就无法抬起手。

“…………”

少年无所事事地悄然站在雪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摆好刀,接着向下一挥。

空气迸射一声微弱的声音并绽裂。

少年再度挥刀。

挥刀,挥刀,不停挥刀。

少年中邪似的拼命挥刀。与其说他专注……倒像是在生闷气,给人一种固执的印象。不知他是特别喜欢修练刀法,或是……年纪轻轻,却有什么烦恼吗?

少年继续挥刀。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动作还很拙劣,可是如果让熟稔刀法的人来看,肯定要大吃一惊。这名少年已有相当根基,不论是握法、施力、重心移动、肌肉运用……都不只是单纯地举起、放下武器,他的行为本身足以称为“技巧”。尽管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在莱邦王国中,即使是骑士或职业军人,也有尚未达到此种境界的家伙,而年纪轻轻的这名少年却已能如此自然地施展刀法。

想必他是拥有傲人的天资和卓越的师父,本人的努力固然重要,但也必须有相对的天资,努力才能发挥效果。若从年龄来看……这种熟稔度称得上是异常。偶尔因武器沉重而身体晃动,反倒显得有些可爱。

少年以单调的声音继续数着。

“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看来超过一百下还不打算停止。

少年的身体升起一股热气。这是当然的,就算再熟练,不断挥动沉重的刀,身体还是会发热,也会累积疲劳。

但少年仍旧继续挥刀。

仿佛年幼的他亦有坚强的意志……

“一百五十三、一白五十四、一百五十——”

可是……

“——夏侬!”

银铃摇动似的——如此可爰的声音在冬季的山丘上响起。

少年——夏侬停卜挥刀的手臂回头。

一名少女小跑步奔上山丘。

与少年极度相似的黑发黑眼少女,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铸战,具有许多共通点的容貌,在宣示着少女和他拥有浓厚的血缘。

他的双胞胎姐姐——拉蔻儿。

“……什么事?”夏侬侧头问。

拉蔻儿的模样跟平时有些不同,她的表情和声音里少了平时的悠哉慵懒。

“爸爸……和妈妈……在叫你。”拉蔻儿以幼儿那种不擅运用舌头的结巴语气——但又异常成熟的口吻表示。

“为什么?”夏侬侧头问。

父亲和母亲都知道夏侬在进行晨间修练,更何况吩咐他练习的正是父亲本人。父亲当初既不说明理由,亦不容他反对地灌输这些技术——不过他也很喜欢刀法这种东两——而且开始修练后,若非发生什么大事,父母也不会来打扰他练习。

话说回来……自从夏侬开始习武,父亲每天都随时在旁指导,唯独近一年来,父亲和少年一同来这片草原的次数减少成三天一次,多半是少年独自默默挥刀。

“帕希菲卡——”

“帕希菲卡?她怎么了?”

更侬兴致索然……不,应该是有所忌惮似的讲出那个名字。尽管是孩童的口吻,但显然对那个名字非常冷淡。

“她……发烧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夏侬意兴阑珊说道。

“可是……”拉蔻儿神色困惑地接道:“总觉得……爸爸和妈妈的样子……比平时更可怕……要我……赶快带你回去……”

“……真麻烦哪。”仿佛真的很不耐烦地说完后,夏侬将刀子收回放进一旁的刀鞘里,再跟同样放在旁边的麻袋一起扛在肩头。

“夏侬——”

“反正过两天就好了……她一定在那里大哭小叫了吧?”

对双脚砰砰砰踩着雪白地面的拉蔻儿——这似乎是她催促对方的意思,夏侬边打呵欠边说。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好好好,知道啦。”

不知她为何如此焦虑,拉蔻儿使尽全力拖着他。夏侬勉强维持差点要被拉倒的身体,跟她一起朝家里步出。

“什么跟什么嘛,真是的……”

话虽如此……他的表情依然不耐。

※※※※※

事实上……这个“妹妹”对夏侬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不,甚至是怨恨她、讨厌她才对。正因如此,尽管帕希菲卡发烧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不过刚满周岁的她哭泣也好,痛苦也罢,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痛痒的事。对她只有感到郁闷,从不曾觉得同情。

就夏侬来说,帕希菲卡不过是潜入他们家的陌生小孩——只能算是异物。他根本不把这种家伙当成“妹妹”,对她的认知也仅止于——只要肚子饿了、尿布湿了,就大哭小叫的麻烦生物。

“从今天起,她就是你们的妹妹。”

父母这么告诉他,但孩童的心灵不可能随大人的这种理由轻易调适。

第一次看见时,不负责任地认为她很可爱……可是一起生活后,烦闷感令他无法忍受。不但吵翻天,琐碎杂事也因此增加,甚至连房间都被她侵占。而且父母总是把帕希菲卡摆在第一顺位,夏侬和拉蔻儿因此沦为第二。

(为什么……爸爸和妈妈都比较重视那家伙?)

夏侬有时会这么想。

(那种——别人家的小孩比较重要吗?那种小孩……那种家伙……)

由于欠缺虚荣、面子和常识,孩童的心灵有时极度单纯。单纯地利己,单纯地残酷,单纯地率直,不会故意伪装、遮掩自己的内心。

是的。

夏侬很讨厌帕希菲卡。

然而……

※※※※※

“我回来了。”夏侬一边整理被拉蔻儿扯皱的衣服,同时朝似乎在后面房间的父母唤道。

后面是帕希菲卡的房间。

原本是夏侬的房间……可是父母表示那里光线好,自作主张地把房间给了帕希菲卡。事后当然也立刻加盖夏侬的房间……但这种“被抢走”的感觉终究难以拭去。

不对,被抢走的不仅是房间。

“爸爸——妈妈——”

跟在匆匆奔向后面房间的拉蔻儿身后,夏侬仍旧呵欠连连。不就是平常那种发烧嘛,又何必特地叫他中止晨练,把他召回家来呢?

不,就算不是平常那种发烧也无所谓。

那种小孩干脆……消失最好。

她本来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在这里是天经地义。就算消失,也只是恢复成以前的生活,恢复成以前……只有家人的生活。

夏侬不自觉地想着这些事,他边想边进房……接着不禁呆立原地。

房里充斥着异常沉重的空气,父亲和母亲以前所未见的凝重表情转向夏侬和拉蔻儿。

“怎……怎么了?”忍不住全身僵硬的夏侬问。

可是……还没听见父母的回答,他就已醒悟这股沉重空气的原因。因为这正是他前一瞬间幻想的情况——覆盖在帕希菲卡稚嫩脸庞上的,是连儿童的眼睛都能辨识出的垂死样貌。

老是在那里大哭小叫……如此充满生命力的这个“生物”,此刻被母亲凯洛儿抱在胸前,发出非常轻微、虚弱的喘息。

“为什么……”夏侬呻吟似的低语。

帕希菲卡发烧了,而且这一次碰巧十分严重,程度足以致命。

事情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

“夏侬……拉蔻儿……”玉马——父亲那张粗犷的脸孔露出悒郁的神情说:“一天到晚忙着照顾帕希菲卡,都没时间关心你们俩,我感到很抱歉。”

“…………”

事到如今为何要重提这件事——在这个想法萌生之前,夏侬已因惊讶和羞愧而全身颤抖,因为这就像是——自己的内心被父亲识破。

然而……

“现在说这些,你们或许也听不懂……”玉马凝望仿佛即将咽气般喘息不已的帕希菲卡,再将视线移回夏侬他们身上。“这孩子……就各种意义来说,是背负不幸的人。”

他初次听见这件事。

不幸,是什么不幸?是什么意义的不幸?他甚至无法全然理解不幸一词的含意,对儿童来说这不过是没有实体的概念:可是……一看见父亲的表情,他也能想像到这是非常、非常辛苦而悲伤的事。

而她——帕希菲卡竟背负着这种事吗?

“出生时就该拥有的东西!这孩子在出生前就失去了好几样。这并非任何人的错,谁有错、谁没错——这种事毫无意义,只因大家都很软弱、胆小……所以这孩子出生时就被夺走了许多东西。”

不知对父亲这番言论有何感想——母亲凯洛儿垂下目光。

“因此,我和妈妈希望至少奉献出我们所能给的一切——正如我们给你们的一切,希望给予她一般人在出生时,无须努力就能轻易得手的东西——跟你们拥有同等的幸福。希望这孩子长大之后,不会对来到这世上一事感到后悔。”夏侬和拉蔻儿……默然无语。

两人对玉马的这番言论确实连一半都无法理解,不过模模糊糊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

一般人理应拥有的东西,这孩子却已被人掠夺。

对了。

他拥有父亲和母亲,也拥有拉蔻儿。夏侬从出生起就理所当然地拥有家人,他们总是伴在自己身旁。

可是,帕希菲卡没有。听说她是母亲凯洛儿的友人所生,恐怕在她懂事之后……她身旁也不会有真正的家人,一个都没有。

在陌生人围绕下成长的孩子。

真正的母亲,真正的父亲,真正的兄弟姐妹,她全都没有。

因此……即使只是代替品,就算不是真正的家人,父母也想给她相同的东西。倘若是绝对无法取得的东西,至少……即使只是代替品,即使是赝品。

然而……

一切都是惘然,这孩子此刻即将死亡。

父母的心血终究成空——她在此一无所知地逝去。

不论是自己背负的不幸、夏侬的双亲因此拼命灌注的亲情,以及夏侬的不满,她挟带这一切的一切……从这世界消失。所有东西都无意义地磨灭,宛如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就此消逝不见。

“…………”一想到这里……夏侬就觉得坐立难安。

“我们尽力了,今晚是关键时刻;不过……只有人的生死,有时真的是无可奈何,你们也要有所觉悟。”

夏侬静静聆听玉马的话。

※※※※※

他蹑手蹑脚地进入房间。

虽然知道这是多此一举(父亲和母亲都对气息异常敏锐),可是这个房间里荡漾着让夏侬不禁如此做的沉闷气氛。

“你还没睡吗?”昏暗的房间深处传来凯洛儿的声音。

她——宛如成为一尊化石,和早上维持相同的姿势搂着帕希菲卡。仿佛深信只要轻轻一晃,手臂里微不足道的小生命就要粉碎……

可是,她并非身体强健之人。夏侬走近一看,母亲脸上明显浮现憔悴之色。

“妈妈,你休息一下吧——”

“没关系,要是没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后一想到‘啊啊,当时那样做就好了’,实在很讨厌嘛。”

母亲淡淡一笑。

仔细一想,固执正是她的特色……可是与纤细身段毫不相称的强韧意志,或许正是侵蚀她生命力的祸首。

凝目一看……她对面是抱胸端坐的父亲,以及一旁靠着他而坐的拉蔻儿。两人都沉睡般地闭着双眼……但似乎并未熟睡。

即使想睡,大概也睡不着吧。

“夏侬……过来。”

凯洛儿向他招手。

夏侬乖巧地坐到母亲身旁——凯洛儿怀抱里的帕希菲卡,头部正好就在他的鼻尖前方。

“……情况怎么样?”

“目前还不知道。”凯洛儿叹道。

父亲和母亲在这方面都一样——这对父母并不会因为对方是孩子,就顾左右而言他,找借口敷衍了事。既不会纵容放任,亦不会轻视小觑,他们在必要时刻会把自己的小孩当成大人看待。

他们绝不说任何推搪安慰的话,因此——

“今晚仍旧是关键时刻,只要能够维持到明天早上……”

夏侬也知道此刻的每分每秒……正是一个生命殒落或存续的紧要关头。

“……喔。”夏侬说完紧盯帕希菲卡的小脸。

她的模样……异于平时,生命感极度薄弱,甚至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消失的感觉。

“……啊……”

小手动了。

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仿佛在搜寻被掠夺的东西、失去的东西。

这当然只是夏侬一厢情愿的想法,但是……

“……握住她。”

“……咦?”

“握住她,拜托。”

听见母亲的恳求,夏侬——握住那只颤巍巍的小手。

那只手超乎寻常地小,大小几乎跟洋娃娃的手一样,可是比玩偶更加脆弱……而那只手传来的热,诉说着一个生命正竭力抗拒死亡。

炽热。

那小手非常滚烫,而且……那只手的触感非常细小、无常,仿佛继续这样握下去,就会像雪一般因热融化,消失不见。如果夏侬用力一握,肯定就能轻松损毁这只手……像是玩偶般四分五裂。

然而……

夏侬忽然有所体悟。

这只手和洋娃娃的手不同,无法修复,不能修补。一旦这一刹那损毁……永远都无法复原。

“妈妈,我——”

“什么事?”

“我……我……”

夏侬支支吾吾,宛如不知是否该坦承自我罪行的犯人。

因为自己的幻想,帕希菲卡才会被病魔缠身——夏侬如此认为。这股愧疚感深深侵袭他稚嫩的心灵。

(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他对自己辩解,但话语在他的内心空虚响起。

(我只是想说,要是她消失就好了,要是她——)

——死亡

夏侬在自己内心轻声说出这个词汇,忍不住浑身大震。

对年幼的他来说,“死亡”并非实际上的现象,只能算是“消失”的同义词。不过是从这里消失,不过是某人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事实卜他只能如此自我中心……而且极端暧昧地凭感觉掌握这个意义。

因此,他才幻想帕希菲卡消失,根本没考虑到消失在现实上代表的意义——死亡。

只要帕希菲卡消失。

年幼的夏侬低头俯视在母亲胸口,因高烧苦闷不已的婴儿想着。

只要这婴儿就这样死亡。

只要独占父母关心的这个别人家的孩子死亡……只要她一死……

死亡,结束,消失,不见。

未来就此断绝。

前方空无一物,永远消灭,不能重新再来,无法挽救。

什么都……没有。

莫名的失落感,自己的日常生活突然缺了一块的空虚感。

夏侬有种窥伺地狱底层的感觉,而他知道自己跟帕希菲卡一样——正濒临某种关键点。虽然没有理由,可是有意义,对六岁的男孩来说,这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我……”

倘若自己的幻想是这一切的原因。

假如自己的幻想是错误的。

能够拯救这孩子的也只有自己……

夏侬心中涌起这种确信。这或许是幼儿特有的愚昧和自以为是的误解,然而在当时,对他而言是真实的,具有与真实同等的意义。帕希菲卡的生死,交托在夏侬的手里。

因此……

“我——”

再许下超越这孩子死亡的祈愿吧。不停祈祷,直到取消 原本的荒谬幻想,相信自己的祈祷足以推翻这个残酷无情的现实。

父母都是公开声明不相信神明的人,在这样的父母影响下,夏侬亦从未向神明祈祷……可是如果这是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请神——就算不是神也好……任何人都好……请你……)

夏侬握住小小的手恳求。

(这孩子——请救救这孩子……)

※※※※※

穿透眼睑射入的光芒。

那道白光甚至让人感到痛苦……夏侬睁开眼。

他似乎因为拼命祷告、祈求,不知不觉耗尽力气睡着了。

猛一回神,发现父母都不在,只有靠墙而坐的拉蔻儿正沉沉酣睡,她身上披着一条毛毯。

于是——

“………!”

夏侬立刻抹去在意识里扩散的睡意,站起身来。

父亲呢?母亲昵?还有……帕希菲卡呢?

听见他慌张奔出房间的脚步声,醒转的拉蔻儿揉着眼皮……但他连这件事都没理会。

他发狂似的在家中寻找。

她的身影,她的声音。

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这化为恐惧,压着年幼少年的身躯。

结束,消失,不见。

死亡。

未来就此断绝,所有可能性消灭殆尽。“说不定”——三个字涵盖的所有可能未来,都化为单纯的幻影烟消云散。

一想到此,他就再也无法忍受。

说不定可以更重视她,说不定可以更喜欢她,说不定可以给予她更多喜悦。

她长大以后,说不定会开口叫自己“哥哥”,说不定可以一起体验许多快乐的事、开心的事,说不定痛苦时可以相互扶持,说不定可以一起跨越悲伤。

这些未来,这些无限的可能性。

一切都已不见,消失。

夏侬觉得自己此刻才初次体会什么是真正的后悔。

“啊啊……”

他好想看看那张可恨的小脸蛋。就算是哭声也好,什么都好,只要她在这里,只要她还活着,这就将……成为可能性。不晓得下一刻将发生什么,不知道明天将会如何;然而,只要活着,只要她还活着……这都将成为明日两人一起生存时的可能性。

他认为这是就算赌上一切都值得相信的美好事情。

(拜托……拜托……)

少年开启通往室外的最后一扇门。

接着——

“……你醒了吗?”

父亲的声音。

然后是父母伫立在逆光下的影子——

“啊……”

夏侬频频眨眼,待眼睛习惯了强烈阳光,他望向母亲的胸口。

母亲抱在怀中的“妹妹”。

夏侬发现她正发出从昨天的样子,完全无法想像的安隐气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立刻跌坐在原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唇间逸出虚弱无力的笑声……同时某种东西从脸颊滑落。

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初次察觉自己在哭泣。

就算照顾她很麻烦,就算原本不是家人。

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倘若自己的明天少了她的身影……他觉得自己将会很寂寞,宛如理应在那里的某种重要之物全部遗失一般。

正因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太好了……哈哈哈哈……”

话不成声。

跌坐在家门口,脸颊被连自己也不知为何冒出的水滴沾湿……少年只是一味抬头看着“妹妹”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