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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血统》》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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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只是极短的时间,紧接著,我又通过了金属板,“感”到了声音,声音仍然在叫我的名字,可是却充满了兴奋和快乐:“卫斯理,你真了不起,你真的听到了我的叫唤。”

我实在清楚地感到声音,而且连声调十分高兴也“听”得出来。可是事实上,又根本没有甚么声音存在。我知道,那一定是那块金属板的作用  良辰、美景一碰到了它,就“听”到了白素的“求救”,自然也是同一情形,我推测,金属板能接收一种能量,再放射出来,通过人体的接触,刺激脑部的听觉神经,使人“听”到声音。

在作了这样的假设之后,恐惧感减少,好奇心大盛:是谁在和我说话呢?

我仍然在心中回答,和刚才听到叫声而答应一样:“不是我有甚么了不起,只是凑巧,你是谁?”

我“听”到的声音大呼小唤叫起来:“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那些红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不由自主“啊”地一声:“郑保云。”

当然那是郑保云,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我和“红人”之间的纠缠。而我“听”不出他的声音,自然也不能怪我,因为我毕竟不是真正听到声音。

我大声叫了起来:“郑保云,你在那里?”

我把那金属板按得更紧,“听”到的是:“我需要你帮助,你到一处地方来,那地方……在……在……”

声音竟然犹豫了起来,我焦急无比:“你先别说你的事,我也要你帮助,白素神秘失踪,也曾通过现在和你通讯相同的方法,收到过她的求救信号,现在她的情形怎样?在哪里?”

眼前的情形真是复杂之极,要详细形容不知要用多少话去说,也未必说得明白,我只好先问白素现在的情形如何再说。

我不知道白素的遭遇是不是和郑保云有关,但既然他们都通过金属板在传递信息给别人,其间自然也应该有一定的联系才是。

我连问了两遍,郑保云才道:“你先到了我这里,事情自然会解决。”

(我仍然只是“感”到郑保云的声音,但为了记述上的方便,我就将和郑保云的联系当作对话。)

(这种对话方式,乍一看来,有点不可思议,其实也不算太复杂,基本原理,和现在极其普遍的利用电话交谈并无不同。)

(声波变成电波,电波在经过传递之后,再还原为声波,这与人们能在电话中交谈的原理相同。这种原理,这种通话方式,说给两百年之前的人听,一样不可思议。)

当时,我十分恼怒:“听著,我不管你们天龙星人怎样,要是白素有甚么损伤,你只管走著瞧。”

郑保云哼了一声:“事情相当复杂,你来了,就容易解决,我不知道你何以会肯定白素有事?”

我道:“她曾叫救命。”

郑保云迟疑了一下:“恐怕有误会……是你接收到的讯号,如你现在接收我的讯号一样?”

我吸了一口气:“不是,是一双少女接收到的。”

郑保云看来比我还心急:“恐怕有误会,要叫救命的是我,她……现在很好,请你快来。”

我不知他迟迟疑疑,支支吾吾,究竟为了甚么,问:“到哪里去见你?有一个身形十分高大,戴著帽子的怪人来找白素,那是你们天龙星人?”

郑保云一听,发出了一下听来十分惊恐的低呼声:“求求你,现在少发问,快点行动。”

我本来还想讥嘲他几句,因为他在一变了天龙星人之后,很有点看不起地球人的不可一世之态,现在却又向我求助。但是我却忍住了没说甚么,因为白素处境不明,毕竟只有他是唯一可知的线索。

我道:“好,你在那里?”

郑保云又停了片刻,我连连催促,他才道:“你现在能和我联络,应该有一块……金属板在手?”

我忙道:“是,那现象很奇妙,那金属板是甚么……法宝?”

郑保云急急道:“你把金属板紧贴额角,就可以知道该到甚么地方来找我。”

他的“话”,令我感到奇讶无比,他为甚么不直接告诉我要到甚么地方去,而要由金属板来告诉我?

我迟疑了极短时间,把那块金属板贴到了额上。额和金属板接触的面积,约莫是额头的一大半,最紧贴处,是在双眼之间的前额。我自然而然闭上眼睛,开始时,甚么感觉也没有,没有多久,我就看到了很多纵线和横线,形成一个一个格子。

那些线上,都有著数字,在迅速移动,等到我领悟到那是地球上的经纬线时,移动已变得缓慢,停在一个刻度上,我看到的数字是“ 1750,10-20,10 ”。

那数字一闪即逝  金属板显示了数字,又紧贴著我的额际,数字不知凭藉甚么力量,一下子就进入我的记忆之中,我“看”到这组数字的时间极短,但已能牢牢记住。

接著,我看到的是一片汪洋之中,一个奇形怪状的小岛,那是极高高空的鸟瞰。再接著,高度在迅速降低,小岛也在迅速变大,看到了岛上的山峦、溪涧、森林,直到只看到一个山头,山头上有许多嶙峋的大石,最后,停在一块看来很方整的大石上。

那块大石,看来一点也没有甚么特别,但等我“看”到之后不到半秒钟,就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到了。显然,视觉形象的传递,到此为止。

我又等了一会,只感到了郑保云听来十分微弱的声音:“快来,快来。”

接下来,又等了三分钟,不但甚么都“看”不到,而且甚么都“听”不到了。

我放下了金属板,凭著记忆中的数字,打开一本十分详尽的地图集,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小岛,那是太平洋中的东加群岛的主岛东加塔布岛,经纬度的交叉点,正是岛的中心部分。

我望著地图,急速地在想:郑保云要我到那里去,忽然之间,事情又和东加群岛有关,这未免有点不可思议,难道白素也去了东加岛?

但整件事,既然和至少两种以上的外星人有关,星体和星体之间的距离,何等遥远,通常以“光年”作为距离的计算单位,地球上,再远的距离,也都只不过以公里计算,对外星人来说,忽然由菲律宾到了东加群岛,也就和地球人走上一两步路一样,寻常之至。

我又再把手按在金属板上一会,没有反应,想想郑保云像是十分焦切,白素又不知怎样,我实在不应该再呆坐在家里作假设,不能浪费时间了。

人类的交通工具不但落后,旅行的手续,更是繁复无比,在和外星人有过接触之后,更感到地球人不但落后,而且愚蠢之极  大家都在地球上来来去去,可是把甚么出境入境的手续弄得费事失时,麻烦之至,真合了“红人”的批评:地球人有狭窄的天生的排他性。

这时,如果有“红人”的飞船在,那有多好。我估计不必一小时,我就可以到达东加塔布岛,直接降落在那个山头的那块大石旁  我相信那就是郑保云要我去的地方。

当然我无法有“红人”的飞船协助,所以结果,我在四十七小时之后,才到了该岛南端的富阿莫图机场,立时租了一辆车,向岛的中心部分驶去,好在岛不大,地势也还平坦,一小时之后,已驶上了那个小山头。

我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可是却自远而近,在鸟瞰的角度下“看到”过。所以一切都十分熟悉,那些嶙峋大石块,看来也绝不陌生。

在这里,我必须补充的是,当我在离开住所时,我做了几件事:我留下了字条给良辰、美景(她们还没有回来),告诉她们我有了白素下落的线索,正出发去找她了。我并没有说出自己的行程,因为怕她们跟了来,由于一切全不可测,她们又胆大易闯祸,还是别招惹的好,在留字中,也叫她们不必担心,因为白素很有应变能力。

我也留下了字条给白素,因为我绝不能肯定白素是不是也在东加。我告诉白素,我到东加塔布岛去  这留字是用我和白素约定的特别密码写的,别人绝看不懂。

我在临走的时候,当然带著那块金属板,而且一直带著它,希望再能通过它,得到讯息,但是却甚么也没有得到,反倒替我惹了不少麻烦  在过海关的时候,这块金属板,在金属探测仪上的反应异样之极,使得海关人员大是紧张。

我若不是有国际警方特别证件,只怕根本上不了飞机,饶是如此,也已大费唇舌了。

所以,当我总算尽我所能,最快地赶到,看到了满山头的怪石之际,大大松了一口气。

十一、天龙星的三个叛徒

山头上没有路,车子跳动得厉害,越向上去,怪石越多,我停了车,步行向上,不多久,就看到了那块比较方整的大石  这次是真正的看到,可是四顾无人,我正想大声呼叫,突然看到那块至少有二十吨重的大石,竟然向上掀了起来。

一时之间,我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大石掀起,下面是一个洞,洞中传来郑保云的声音:“快进来!”

我奔向前,来到洞前,看下去,黑沉沉地,那洞竟像是不知有多么深,我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郑保云焦急无比的声音就又传上来:“快呀!”

他这样催促,令我略感不快,但我还是向著那地洞直跳了下去,头上那块大石,几乎立时落下,眼前一黑,身子向下坠下了约莫五公尺,跌在一堆十分柔软的物体上。

四周圈仍是漆黑,只听到一阵急速的喘息声,然后,是郑保云的声音:“天!你终于来了。”

我苦笑:“不能有点亮光?”

郑保云忙道:“不必……不必了……反正我是甚么样子,你见过的。”

他的这句话相当怪,但这时我也不及去深究,只是问他:“你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干甚么?”

郑保云却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凭著一块金属板,才接收到讯号的?”

我“嗯”了一声,又想问他,可是他又急急道:“把那金属板给我。”

我的不快,是一点一点积聚起来的,这时,我忍不住大声道:“喂,你最好弄弄清楚,不要以为天龙星人有资格呼喝地球人。”

郑保云又急喘了几口气,我看不到他的情形,但是从喘息听来,他的处境像是十分不妙,不待我进一步弄明白,他又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急了,请将那块金属板给我。”

我把金属板取了出来,解释著:“这是令尊的遗物,藏在那只白铜箱子的夹层中,‘红人’发现了  ”

我说著,还没有伸手递向前,手中一轻,那金属板已被人夺了过去。这令我更加不快,闷哼了一声。

郑保云取过了金属板之后,也不出声,只是不断有喘息声传出来。

(假定地洞中只有我和郑保云两人,那么取走金属板的,自然是郑保云。)

我想,郑保云至少应该问我一下我和“红人”打交道的经过,因为我是被他的奸计所害,留下来给“红人”,他应当关心我。

可是他却没有问,也没有说甚么,黑暗之中,我看不到他在做甚么,但可想而知,他一定正在利用那金属板。

我知道那金属板有十分奇妙的功用,可以接收各种讯号,即使我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也可以藉此“听”和“看”,奇妙绝伦。他是天龙星人,自然更懂得利用这块奇妙的金属板了。

他正在干甚么呢?

我等了大约三分钟,他还是不出声,我连声问了好几次,才听得他长吁了一口气,我循著声响,大声道:“你说不说话?你叫我来干甚么?白素怎么了?你在搞甚么鬼花样?”

我越问声音越是严厉,因为在一片黑暗之中,一切都显得诡异,而郑保云又显得行动诡秘,令我的不快迅速增加。

郑保云仍然不出声,我伸手向前,刚才听他的语声和喘息声,就在我面前伸手可及处,可是这时,我已踏前了一步,还是没有碰到甚么。而且我也注意到,他在吁了一口气之后,似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过,连呼吸声也没有。我感到自顶至踵,生出了一股寒意,这个半天龙星人在搞甚么鬼?他神通广大,有法子离开,将我留在这个漆黑的地洞中,头上压著二十吨重的大石,这种处境,我绝不会觉得愉快。

我陡然地大喝:“郑保云!”

一喝之下,总算有了回音,可是他的声音,听来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就好了,别急。”

我急急循声向前走去,才走出了几步,就有十分柔和的光亮亮起,我发觉自己在一条略向下的甬道之中,甬道很长,至少有五十公尺,在甬道尽头处,有一个人影站著不动。我飞快地奔近那人,那是郑保云,他脸上还颇有惊惶疑惑的神色,把那块金属板贴在额上,双手一起按著,看来十分用力。

他的眼珠本来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向上翻著,望著额上的金属板,全神贯注。看到我来到了他的面前,才转动了一下,算是向我打招呼,然后,又向一边努了努嘴,示意我去看。

我不知道他在做甚么,但看他的样子,显然正全神贯注在做著一件像是十分重要的事,虽然我心中满是疑问,但也忍住了不去打扰他,转头向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甬道不是很宽,两边全是十分平整光滑的石壁,呈一种十分柔和的灰白色,看来像是石头。我转过头去一看,不禁呆了一呆,有两个人,齐齐整整嵌在石壁之中。

向前奔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两个人,因为这两个人嵌在石中的情形,奇特之极,相信如果伸手去摸,石壁一定平滑  我真的立时伸手去摸了一下,不错,石壁平滑之极,有极薄的一层透明体,遮在那两个人的面前。

那两人站著,双手贴著身,面向外,闭著眼睛,当我伸手去摸时,几乎可以碰到他们的鼻尖。人处在这样的情形下,当然不会是活人。而当略微定过神来时,虽然情形仍然怪异,但也可以想到,人死了,躺在透明的棺材中,也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这两个人的身边,全是灰色的石头,看起来有“嵌”进去之感,备觉古怪。

那两个人的面貌相当普通,我看了一会,郑保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他们死了。”

我转过身,疑惑之至:“他们是  ”

郑保云苦笑了一下:“我父亲的同伴,天龙星的三个叛徒。”

我盯著郑保云:“你对我说过,你在脑结构改变完成之后,曾收到过他们的讯号。”

郑保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自知活不成了,就设计了一个装置,当这个装置接收到了我发射的脑信号之后,就会回应,把我召到这里来。”

我思绪一片紊乱:“三个叛徒,甚么意思?”

郑保云忽然激动起来,做了一个我意料不到的动作  把那块金属板,用力向前抛了出去,抛出了十多公尺,金属板落地之后,还弹跳了好几下才停止。

我恼怒:“那金属板十分有用  ”

郑保云一挥手:“已经没有用了,里面储藏的所有资料,已经进入了我的脑中。”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脑袋上重重叩了一下,倒像是那脑袋属于别人。

我吸了一口气:“多么进步的吸收资料的方法。”

我是由衷地感叹,因为地球人的脑部吸收资料成为记忆的方式,十分落后,一定要通过不断地看、听,才能进入脑部的记忆储藏之中,而且还会经常遗忘。所以,人类要训练一个科学家,至少要十年以上的时间。

而看郑保云的情形,在短短十分钟之内,他所吸收的资料,多半为数极多,地球人可能要花几十年时间才能吸收到。

可是他的神情为甚么那么痛苦?他双手紧抱住了头,蹲了下来,将脸藏在双臂之中。

我正想问,他已抬起头看,把头抬得脸完全向上,吸了一口气,声音怪异:“吸收了那些资料之后,我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天龙星人,有天龙星人的一切能力,也知道了许多许多天龙星的事,更知道为甚么我父亲提也不提有这样的一件宝物。”

我听得莫名其妙:“那有甚么不好,你为甚么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来?”

郑保云陡然站了起来,用一种十分凶狠的神情瞪著我,我立时伸出拳头去,抵住了他的鼻尖,他生气地拍开了我的手:“你甚么也不懂。”

我就是受不了他这种自觉高人一等的态度,冷笑著:“本来倒可以推测一下,可是你又说过这是我最大的毛病。你别忘记,你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向我告急,要我帮助时,语气是如何惶急。”

郑保云的面色变得极难看,过了片刻,他才叹了一声:“我们必须是朋友,事情十分严重,一定要我们合力,才能应付。”

我冷笑:“我看不出事情和我有甚么关系,除非你再一次把我出卖给不知甚么外星人!有麻烦的是你,你不但只有一半天龙星人血统,而且,你的父亲还是叛徒,天龙理人不会接受你。”

我这样不留余地,狠狠地数说他,是由于实在忍受不了他那种态度。等到我说完,郑保云面色苍白,我才知道很可能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胸口起伏,又叹了一声:“天龙星人会要我,只要我肯  ”

他讲到这里,陡然住口,又用力摇了摇头,向我望来,目光闪耀,神情不定,显然有著极难下决定的事,而他又非下决定不可。

在那一霎间,我也感到事态可能极其严重,是以也紧盯著他。

两人互望了好一会,他才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早已听过的话:“你是我的朋友,卫斯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吸了一口气,点头。本来我想讲几句话讽刺他一下,但看到他认真而痛苦,我就没有说甚么。

他面肉抽搐,抬头向上,咬著下唇  我不知天龙星人身体的结构究竟怎样,但这时,由他面部肌肉构成的神情,却和地球人在痛苦煎熬时一般无二。

我叹了一声:“你为甚么在痛苦?”

他仍然维持著那种痛苦的神态,我几次想要催他,都勉强忍住,他像是也知道我性急,一面作手势,要我别打扰他,让他想想再说。

我心中充满疑惑:不知道这个半天龙星人在捣甚么鬼。虽然他一再声称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但是他在我身上所做的鬼头鬼脑的事,难道还少了?

足足过了十分钟左右  对于我这种急性子来说,简直已是忍耐的极限。郑保云这才像是有了决定,他徐徐吐了一口气,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苦涩,闭上眼睛一会,才向我望来。

他的第一句话,就令我吃了一惊:“你一生之中,从事过的最大的破坏行动是甚么?”

我愣了一愣:“你是指抽象的破坏,还是指具体的?”

郑保云笑了起来:“破坏就是破坏,有甚么抽象、具体之分?”

我道:“当然有,用炸药炸掉一幢房子,是具体的破坏,用一番话,把别人原来的观念扭转过来,就是抽象的破坏。”

郑保云十分认真地听著,“哦”了一声:“对,是有分别……嗯,具体破坏由你去进行,抽象的破坏,当然由我负责。”

我被他的话气得不想再生气,这种语无伦次的话,谁耐烦去生气?可是他却忽然又一本正经:“你敢去从事具体的破坏?”

我冷笑一声:“甚么样的具体破坏?把天龙星炸成碎片,让它在宇宙中消失?”

谁都可以听得出,我这样说是在讽刺他,可是他居然当真的一样,双手连摇:“没有那么严重。”

他的态度,使我不能不考虑他的话:“你……有甚么行动计画?”

他没有立时回答,可是从刚才的经过看来,他是有计画的,不但深思过,而且,还有相当痛苦的决定过程。他呆了片刻,才道:“很困难,需要……至少两百公斤烈性炸药。”

我听了,一点也不吃惊。本来很应该吃惊,因为两百公斤烈性炸药,如果经过专家的布置,可以在一分钟之内,把一座二十层高的大厦,夷为平地。可是这时,我只当他在胡说八道,我摊了摊手:“烈性炸药,那是十分古老的一种破坏方法,你们天龙星人,难道没有进步一点的方法吗?”

我微笑著在讥讽他,可是郑保云的态度始终十分认真,他先皱了一下眉,突然一挥手,双眼之中,也射出了光采,向我望来,却又缓缓摇了摇头。

他那种鬼头鬼脑的神态,实在有点很叫人受不了,我也懒得理会,由得他一个人去“表演”,他又咬著唇,挥著手,像是心中的疑难忽然有了解决的方法,高兴起来:

“对了,你一个人不成,可是有……白素帮你,就可以。”

我闷哼了一声,白素下落不明,吉凶鸡料,事情一定和天龙星人有关,他却还在这里说风凉话。我沉声道:“先要找到她再说。”

郑保云眉心打结:“她在那里。”

我陡然在他的耳际,暴雷也似的大喝一声:“那里是哪里?”

郑保云被我吓了一大跳,伸手向我轻推了一下,叹了一声:“看来得和你从头说起不可。”

我大点其头:“最好是那样,免得我不耐烦起来,会饱你以老拳。”

我一面说,一面伸拳,在他的面前晃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我的拳头,然后,指了指那两个嵌在石壁上的人:“从头说起……他们,和我的父亲,三个人,是第一批到地球的天龙星人。”

他顿了一顿:“三个来自天龙星的入侵者。”

我立时想起了“红人”对地球人的评价,忙道:“怎见得一定是入侵者?”

郑保云叹了一声:“你听我说,我现在所说的,全有确切的资料证明  那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额。我明白了:“那块金属板……告诉了你一切?”

他向我翻了翻眼,一副“你到现在才明白”的样子。我看出他十分矛盾,一方面,他已变成了天龙星人,对地球人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不时流露出看不起地球人的神态。可是另一方面,他本身一定受著相当程度的困扰。他又要向我求助,自身又痛苦不堪。

我急于想听他叙述,所以并不和他计较,只当看不见。他吸了一口气:“他们三个人的任务,是在浩淼的宇宙之中,找寻一个天龙星人可以生存的星体,他们旅程相当遥远,经过了很多星体,也和不少那些星体上的生物打过交道。”

我想起了那些“红人”,三个天龙星人的旅程中经过了“红人”的星体,干了一件坏事,这件坏事的内容,包括了欺骗、抢掠、控制、敲诈等等  他们弄走了“红人”首领的“生命之源”。

看来天龙星人的犯罪本能,和地球人伯仲之间,难怪地球是适合他们生存的星体。

我在想著,郑保云已经说到这一点了:“结果,发现在地球上,生存环境几乎和天龙星一样。”

我忍不住问:“天龙星人为甚么要另寻星体?天龙星太小了,挤不下?”

郑保云闷哼一声:“你是地球人,你应该十分了解是为了甚么?”

我一扬手:“贪婪,还会为了甚么?”

郑保云立时承认:“贪得无厌,扩张,无尽止的欲望……这些,地球人和天龙星人是难兄难弟……”他忽然自嘲起来;“这或许是天龙星人和地球人结合,能产生后代的原因?”这个问题,对于郑保云来说,实在太敏感了些,我还是不要发表意见的好,所以我只当没听见,郑保云反倒又感叹了一阵。

他苦笑了一下:“接下来的事,你想也可以想出来,他们在地球某地,建立了一个基地,开始活动,以天龙星人的智慧,他们可以十分容易的取得优势,但当他们准备向天龙星发出报告,说更多天龙星人可以大举前来地球时,却发生了意外。”我听得相当紧张,虽然我明知结果并没有“天龙星人大举侵犯”这件事,但一想到如果真在几十年之前有这种事发生的话,那么,地球人除了沦为奴隶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郑保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一面忙碌地建立基地,一面由于外形和地球人一样,所以大可混在地球人之间生活,而处处占尽优势,他们渐渐爱上了地球上的生活,尤其是……爱上了……地球……地球……”

他说到这里,支吾了半晌,我没有催他,他终于道:“尤其是爱上了地球女性。”

这倒大大出乎意料之外:“这……好像不可思议,天龙星上没有女人吗?”

郑保云也有点迷惑:“我得到的……资料,在这方面也是不大详尽,只知道在他们三人的心中,对地球女性的喜爱,超过了天龙星女性很多倍,甚至我可以感到,他们一想到天龙星女人就讨厌、害怕,感到不自在,要摆脱羁绊……等等,那绝不是愉快的生活所应有的情绪。”

我仍然莫名其妙:“天龙星女性的外形,难道……十分可怕?”

郑保云摇头:“那也不合理,再可怕,天龙星男人一直看她们,也看惯了。”

我笑:“那是由于没有比较,一和地球女性比较,就有高下媸妍之分,自然会喜爱合心意的。”

郑保云作了一个手势:“我作过种种设想,最后的结论是……是……”

他又现出了迟疑之色,显然他对自己的结论,也不敢如何肯定。

我大有兴趣,等他说下去。听他的叙述,若干年前,地球人能免于浩劫,不至沦为外星人的奴隶,似乎全由于外星人爱上了地球女性之故,若真是如此,则地球女人等于挽救了地球。

郑保云再吸了一口气:“我的推论是,在天龙星上,男女的智慧相等,我的意思是,双方都懂得控制自己脑部活动时放出的能量,所以,互相不能知道对方真正在想甚么。一双男女,互相在说‘我爱你’,是不是真心相爱?是不是有所保留?是不是另有目的?是不是根本讨厌对方至于极点……”

我没有等他再“是不是”下去,就打断了他的话头:“简言之,双方都无法知道对方真正心意。”

郑保云点头:“是。”

我笑了起来:“那不算甚么,情形和地球上的男女相处关系,完全一样。口里讲的,和脑中想的,可以完全不同,谁能知道谁的真正心意?”

郑保云望了我片刻:“如果你忽然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的女性,你可以全然知道她们在想些甚么,当她向你说爱你的时候,你可以立即判断出她是在说真话还是谎话,那种情形  ”

我自然而然接口:“真有那样的地方,那就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天堂。”

郑保云用力挥了一下手:“那就是我的推论对了。他们三人,就有自己到了天堂的感觉  他们在地球上,可以任意享受到在天龙星上做梦也得不到的一切,他们知道,这种情形,在天龙星人大举来到之后,就一定会消失。所以,经过考虑,他们三人,决定叛变。”

我喃喃地:“三个天龙星的叛徒。”

郑保云摊了摊手:“其中一个,是我父亲。他们决定在地球久居,再也不回天龙星,自然而然,想到了如何传种接代  ”

我闭上了眼睛片刻,回想著郑天禄当年“回乡下”选乡下女子当妻子的经过。他一定有甚么特别的鉴定方法,才拣到了郑老太,而且,他也可以知道,郑老太在给他看中的时候,一定对他奉上了乡下少女的百分之一百的感情(每一个男人都梦想的),郑天禄在地球上的生活,自然快乐莫名。

郑保云继续道:“他们的困扰只有两件事,一是在身体结构上,和地球人多少有点不同,要小心掩饰,那并不困难;如何避免天龙星上派人来追寻他们,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我等著郑保云讲下去,他叹了一声:“一直到他们生命结束,也没有遇上这个大麻烦,他们很幸运,可是麻烦却到了我的身上。”

我盯著他:“天龙星上终于又派了人来?”

郑保云点头:“一直在找他们,没有找到,他们隐藏得好。在这里,我很安全,我现在也学会了如何控制脑部活动,可是第二批来的人,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他们要找我,要把我……”

他说到这里,十分悲哀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会把我怎样,可是我却绝不想被他们找到。”

我表示了适度的讶异:“你已经选择了做天龙星人,自天龙星上来的人,是你的同类,你一定要见他们,不能一直躲避。”

郑保云眨著眼,有深藏的狡狯,我立时想到了他在想甚么,著实吃了一惊。也由于料到了他有惊人的犯罪意念,所以我自然而然压低了声音:“第二批……天龙星人,来了几个?”

郑保云也压低了声音:“还是三个。”

我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你是想  ”

我做了一个“对付”的手势,郑保云神情紧张,脸色煞白,点著头。我迅速转著念,天龙星人既然对地球有那么可怕的侵略意念,借助郑保云的力量把他们消灭掉,自然再好不过。

郑保云也已经和天龙星人一般无二,但他毕竟有一半地球人血统,而且,他在地球长大,不会再去引进大量天龙星人来。

我想了片刻:“你能对付他们?”

郑保云摇头:“你去对付,你和白素,我知道你们两人能对付一切危难。”

我屏住了呼吸,盯著他看。在那霎间,我想到的是:他心中究竟在想甚么,我不知道。但是我在想甚么,他完全可以知道。

他若是要利用我,出卖我,我没有丝毫可以为自己打算的余地。

现在,他要我和白素去对付第二批三个天龙星人,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不想令天龙星人的势力在地球上扩展。因为三个天龙星人,是找到他也好,找不到他也好,都会继续三个背叛者未完成的事。

自然,像郑保云所分析的那样,天龙星人对于在地球生活,感到极度的优越和满足,那三个天龙星人,也有可能步后尘,也背叛天龙星。

但那只不过“可能”,如果这三个天龙星人忠于天龙星,执行天龙星的扩张计画,地球人就而临大悲剧。

所以,我和白素,只要有可能,都应该尽一切力量去对付天龙星人。

然而,郑保云是不是另有目的,我却一无所知,因为他的智慧力远远超过我。

我心念电转间,郑保云长叹了一声:“你必须相信我,除此之外,我看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承认他这句话有道理,又想了一想:“面对面用武力对付?刚才你提到了两百公斤烈性炸药……”

郑保云道:“他们也建成了基地,我的计画是把整个基地,连他们三个,一起毁去,那么,至少要八十年到一百年,才会有第三批天龙星人来,到时,地球上或者有足以应付的力量了。”

我沉声道:“看来你完全忘记了自己有一半天龙星人的血统。”

郑保云苦笑:“你以为我刚才那些痛苦的神情是假装出来的?我翻来覆去,不知思考了多久,最后才有了现在的决定。”

我再追问一句:“不见得是你一半地球人的血统,促使你有了这样的决定吧?”

郑保云道:“不……我想不是。”

我不禁有些紧张:“那么是甚么使你下了决心?”

郑保云用力一挥手:“我为甚么要回天龙星去?到了那里,我只不过是一个次等天龙星人,在地球上,我却是一个超等天龙星人,我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如果我愿意。”

十二、假充半天龙星人

我冷冷地道:“从你像老鼠一样躲在地洞中的情形来看,你到天龙星去,只怕不单是‘次等人’那么简单。”

光线十分柔和,可是郑保云的脸色难看之极,显然他被我说中了心病,我虽然没有捕捉他人脑部活动能量的能力,但多少有根据他人的言行来判断他心意的能力。郑保云先喃喃说了一句我没听清楚的话,然后指著我:“你简直不是地球人。”

我耸了耸肩:“谁知道,或许我十七八代之前的祖宗,也有外星人的血统  或许这也就是我一直讨厌地球人思想行为的原因。”

郑保云苦笑:“别开玩笑了。”

我催他:“说说你被你们自己人找到之后的处境。”

郑保云很想“顾左右而言他”,可是我注视他的目光十分凌厉,令他无法逃避。

他道:“他们……在红人找到我的时候,他们之中,有一个离我极近……大约只有几公里……”

我暗中吞了一口口水,人和人之间,若是相距几公里,那还不是危险。但是他们之间,由于都有接收他人脑能量的木领,几公里就和几公分一样,是极危险的距离。

郑保云续道:“所以,我知道了一些那个天龙星人的想法,他……他们甚至已替我取了一个代号:‘第一号观察品’。”

他在说出自己的代号时,语带哭音,神情痛苦,身子在发著抖。

我一听这样的“代号”,也不禁低呼了一声,对他充满了同情。

他一心以为自己是天龙星人,而他也确实有一半天龙星人的血统。可是,天龙星人却根本不当他是甚么,只当他是一种“观察品”,可想而知,他落到了他同类的手中,根本连人的地位都没有,只是实验室中的观察品,说不定,说不定……

我想到这里,打了一个冷战,没敢再向下想,倒是他自己知道我在想甚么,接了下去:“说不定,关在笼子里让天龙星人观察,就像动物园中的……怪物。”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他又重复著那句话:“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必须相信我。”

他道出了自己可能会遭遇的可怕处境,这令我很感动。我在前面的叙述中,提到过,若不是基于我相信他真的只有我这一个朋友,一切事情,可能大不相同。这时,我毫无保留,把他当作朋友,不再怀疑,这才有了以后一连串事态的发展,若是稍有怀疑,事情会怎样,全然不可预测。

我伸出手来,和他紧握著,两人的手都冰凉  大家心中一样紧张。

我道:“基地在甚么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我还未能确切找出来,白素……在你家里出现的那个高个子,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白素十分机警,一定看出了毛病,所以冒险把他引开去了。”

我摇头:“没有道理,天龙星人没有道理找到我们家里来的。”

郑保云道:“大有道理,那块金属板有微弱的信号发出来,他们可以探测得到。”

我陡然一惊:“我带著金属板来找你,那岂不是把他们也带来了?”

郑保云道:“不会,我和你通过金属板取得联络之后,我已经用我的脑能量,扰乱了讯号,使他们无法跟踪,所以,这里很安全。”

我发急:“那么白素她  ”

郑保云道:“极有可能在他们的基地中。”

我不禁顿足,天龙星人有著和地球人一样的奸诈诡骗的性格,不像“红人”那样善良,绝不容易对付,难怪良辰、美景会收到白素求救的信号。

我忙道:“基地在哪里总有一点概念吧?”

郑保云摇头:“一点也没有,可以在地球上任何角落,甚至可以不在地球上。”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伸手指著他:“可以找到基地,只要拿你做饵,你让他们找到,他们必然带你到基地去,那不就知道了。”

显然我才一想到,郑保云就知道了,所以他垂著眼睑,半闭著眼,神态看来有点卑鄙,悠然道:“不是我做饵,你做饵。”

我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用一下闷哼声逼他抬起头来望向我。我们又对望了片刻,我才道:“他们分得出谁是纯地球人,谁是一半天龙星人。”

郑保云道:“可以通过一些小装置,使他们暂时分不出来  自然,也要靠假冒者的机智,他们一直没有看见过我,只要你有一些讯号发出来,让他们接收到,他们就不会怀疑。”

我把手按在肚子上:“他们不会来……摸我肚子?”

郑保云十分气恼:“会,当他们要解剖你之前,我相信你不应该给他们这种机会。”

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你自己为甚么不去?”

郑保云吸了一口气:“我的破坏力不如你,记得当年你要上我的船,我就无法阻止你。”

我纠正他:“不是破坏力,是应付恶劣环境的能力。”

郑保云道:“是甚么都好……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三个人……到了我有必要非对付他们的时候,我会想到,我有一半是天龙星人,可能会……在行动上有所犹豫,双方之间强弱本就相去很远,那就更加容易吃亏,而你就没有这种血统上的纠缠。”

本来,我对于郑保云要把我当成“饵”,去引那三个天龙星人把我带到基地去的计画,多少还有点不满。虽然为了和白素会合,我一定要那么做。

这时,他又诚恳地说出了这一个解释,我对他的坦诚,相当感激。

他说得很委婉,但已经说得十分透彻。他毕竟有一半天龙星人血统,如果敌对的情形尖锐(看来那无可避免),到时,他会犹豫不决,不知如何行动。

我点了点头,又在他肩头上轻拍了两下,表示同意:“那么,你负责  ”

他不等我讲完,就道:“我要尽量不让他们发现,然后在暗中行动。”

我想了一想,没有再问他如何在暗中行动,和做些甚么,因为一开始行动之后,究竟会发生甚么事,全然不可测!我只是道:“好,把我装成是你!”

他看来早有准备,取出了两个相当奇怪的东西来,形状像是一只耳朵,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走向前去,我走近他,他把那两个东西,一边一个,套向我的耳朵,恰好套在外耳上,然后,他又在那东西上拉出一股细线来  贴在我的头皮上。

他在做这些时,我并没有甚么异样的感觉,可是心里却感到古怪,禁不住苦笑:“我现在算甚么?科学怪人?甚至还不是地球上的,是天龙星科学怪人!”

郑保云十分严肃:“这副装置,可以把你的脑活动能量,扩大到接近天龙星人,他们一接收到,一定以为你是他们要找的人。”

我伸手去摸自己的双耳,那一副“耳套”像是金属片,摸上去相当硬,我又不禁苦笑:“我的样子变得很怪,他们  ”

郑保云像是对我这种话不耐烦:“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天龙星人和地球人混血儿是甚么样子,你只管放心!”

我心中略有不快,但转念一想,既然自愿如此,也不必提太多抗议,只是再问了一句:“我需要做些甚么?”

郑保云有疲倦的神情:“甚么也不用做,他们自然会来找你……嗯……不过,离这里远一点……对我来说,比较安全。”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向上指了一指,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自己走出去。

我一面向前走,一面住想:现在我行动的基础,是我完全相信了郑保云的话。

而郑保云的话,是不是事实,我无法有任何事实的依据。要是他骗我,那我就给他一骗到底,绝无翻身!

这种情形,违背我一向行事的原则,这也是我不断向郑保云发出他听来十分无聊的问题的原因之一  我总想弄清楚一些甚么,但却无由著手。

我甚至想到,若不是白素卷进了漩涡,事情根本和我无关,由得郑保云去做“第一号观察品”……由得天龙星人大举入侵,都和我没有直接的关系。

但现在,即使只是为了白素,我也需要做任何事。

走过了甬道,来到了那黑暗的空间中,背后传来郑保云的声音:“大石一移开,请你尽快离开!”

我闷哼一声:“知道!如果我动作迟缓,可能导致你暴露!”

郑保云发出了一下不置可否、听来十分暧昧的声音。我也回以一下闷哼声,这时候,我感到自己是一个身上绑了炸药的小兵,一个敢死队员,被他这个指挥推出去做牺牲品!

(人类行为中,这种情形十分普遍,结果也永远是:小兵粉身碎骨,完成任务。指挥者升官发财,享受成果。)

(这种行为,绝不单是发生在战场上,几乎任何场合都可以发生。)

(想不到郑保云也善于此道,那是他一半地球血统使然,还是一半天龙星血统使然?)

突然之间,眼前一亮,头顶上,那块大石移开,光柱才一射下,我就向上弹跳,双手攀住了洞口,疾翻了上去,才一出洞,大石便已回复了原状。

我在大石边上,呆立了片刻  日落时分,小山头上,看出去景色十分壮丽,我来到了车前,驾著车直赴机场,郑保云曾叫我离得远一点好,我自然想到应该搭飞机离去,反正不论我在哪里,有精密接收仪器的天龙星人,总可以找到我的。

在机场休息了几小时,才有飞机,登机之后,机上乘客极少,目的地是檀香山。我反正没有目的,飞到地球上任何角落都一样。

在机上的几小时,倒令我好好睡了一觉,下机之后,正决不定行止,心想好久没有甚么都不做,只是享受阳光海滩了,本来这倒是好机会。可是白素始终下落不明,却又没有这个心思。

想了片刻,来到公共电话前,心想先打个电话回去问问再说,要是白素已经回家了,我的行动计画,自然也可以改变。

(我始终不是很喜欢现在的行动计画。)

电话只响了两下“就有人接听,那是温宝裕的声音,听来焦急:“喂喂!找谁?”

我没好气:“找你!你甚么时候变成了接线生了?”温宝裕这时大叫了起来,同时,在电话中,我还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呼叫声,和许多人争著说话的声音。自然,实际上,我知道,只有四个人而已。

乱了足有两分钟,我才听得温宝裕在叫:“我们全都在,组成了一个营救小组  ”

我忍不住大喝一声:“少瞎起哄,勒令该小组立却解散,甚么行动也不准有!”

电话那边总算静了下来。我不由自主以手加额,不敢想像这四个家伙,把我的书房弄得乱成了甚么样子!

然后,是胡说的声音:“可是  ”

我再度大喝:“别可是了,我已经有了头绪,很快就会有结果!”

一阵欢呼声传来,良辰、美景急急抢著讲了许多话,可是我一句也听不清  她们说得太急太快了,最后,她们两个一起说的那句,倒听清楚了:“有甚么要帮忙的?”

我大喝一声:“有,求求你们,离开我书房!”

我本来想知道白素是不是已经回来,如今,显然不曾,我也不想和这四个小家伙多纠缠下去,所以,话一说完就按断了电话,那时,仍然手持著电话听筒,没有放上去,为了刚才电话中的那一阵乱,我吁了一口气,也就在这时,突然,在电话听筒中,传来了一个十分微弱,但相当清晰的声音:“我们找到你了,你何必逃避?你是我们的同类!”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声音其实并不是从电话中传来,而是我“自然而然”听到的,我放下电话,想著:我是半天龙星人,我本来一直在逃避,现在,我不必逃避,我是他们的同类,至少是一半同类!

人类非常习惯于“言语欺骗”,对于“思想欺骗”不是很习惯,我努力学习,看来很有成绩,我立时又听到了声音:“对啊,你根本是我们自己人!”

我又想:“自己人……我们是不是应该见见面,不过……我还是有点怕……”

当我想到我忽然态度大变,可能会令他们起疑时,便又故意想到害怕,这种弄虚作假的伎俩,木来就是人类行为中最惯见的,我自然也不例外。

那声音提高了:“怕甚么?”

我没有想回答,只是在思绪上表示了一片茫然。

那声音继续传来:“你停在现在的地方,别动,嗯,你是在……在……知道你在哪里了……嗯,三十分钟后,就会有人到你身边!”

我不由自主地抬头向天空看去,我明知我当时,绝不能胡思乱想,可是我却不由自主的想:他们现在在甚么地方?三十分钟?是不是在三十分钟内,他们可以到达地球上任何角落?

我没有完全遵照吩咐“停在现在的地方”,而是到了一个沙滩上,因为我知道,几公里的距离,对他们来说,全然不算甚么。

在浓密的树荫下,我半躺著,海水在闪著光,我等著天龙星人的出现,心情紧张。沙滩上人不多,自然不会有人想到,在这个静僻的沙滩上,会有一场地球人和外星人的斗争。外星人处在绝对的优势地位,地球人则凭藉与生俱来的狡诈本能,与之周旋。

没有多久,在我的身后就有声音响起,这次,是实实在在,经由耳朵传进来的声音,而不是“感到”的。有人到了我的身后,在说著:“终于找到你了!”

我慢慢转过身来,看到身后站了一个个子很高的人,戴著一顶帽子,把脸面遮去了一大半,肤色看来苍白,我站起身来,心中想:这是不是就是白素见过的“怪人”?

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我思绪之中,自然涌出对白素的思念和牵挂,也就在这时,我面前的那人(自然是第二批来到地球的三个天龙星人之一)已经知道我在想些甚么了!

(那真是可怕之极的情形)你一想甚么,人家就知道了,我再说一遍,那可怕之极!)

我无法掩饰我思绪中的恐惧,那天龙星人自然也可以知道我在害怕,但是他却无法进一步知道我为甚么害怕,我想他会以为我是害怕和他见面。

所以他道:“你不必怕,你的妻子很好,天龙星人没有第二代的……混血?”

我吞了一口口水:“没有……我的妻子……”

那人闷哼了一声:“她不知道你的情形?”

我说道:“是!是!其实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当然思想上表现得关切极甚,那人又哼了一声:“看来你对这个地球女人很著迷?”

我非但不敢说甚么,连想也不敢想甚么,强迫自己变得木然。那人道:“事情十分复杂,有很多事要在你身上找到答案!”

我作了一个手势:“在这里?我看……应该到……我们的基地去。”

我在说“我们的基地”时,本来想说“你们的基地”的,但是一转念之间,还是改了口,就这样一转念,对方也已经知道了,他伸手在我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像是在嘉许我:“对了,我们!你是天龙星人!”

我说道:“是!是!我是天龙星人!”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到基地去,可以让你知道天龙星人的进步,地球人的落后!”

我连连点头,尽量使自己的思想,表示对天龙星进步的仰慕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因为我真觉得天龙星人进步,地球人落后!

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跟他走,到了路边,有一辆车子在,他先让我进去,然后,他坐到了驾驶位上,那辆车子的外形,看来和普通的汽车一样,可是内部结构奇特之至,内在空间十分小,外面看来是一辆中型汽车,内在空间,两个人已十分拥挤,要屈起身子来。车内全是各种各样的仪表装置。

那人按下了几个掣钮,车子先是以普通速度向前驶去,他道:“这辆车子,地球人再造二百年也造不出来。”

我想问:“车子速度多少?何以你一下子就能来到海滩边?”,但还没有开口,那人在一幅萤光屏上,看到公路上十分静僻,就道:“坐好!”

他一个“好”字才出口,车身像是震荡了一下,可是究竟发生了甚么变化,我一直说不上来,就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中,车外的一切全已改变  本来是在公路上的,忽然进入了一大团的白云之中,甚么也看不见,只见浓白的云包围在车身之外。

而那也至多不过两三分钟,车身又震动了一下,在极短的一霎间,有极快速下沉的感觉,那种感觉,会使得人身体十分不舒服,像是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要裂体而出!我只觉眼前金星乱窜,张大了口,鼻尖汗出如浆,面色自然也难看之极!

那人向我望了一眼  他帽子一直压得十分低,上了车之后才抬高了些,由于我只顾著车子内部的情形,而且车子又立即起了变化,所以并没有注意他。这时,在极不舒服的情形下,他向我望来,才看清他神情严峻,双眼之中光芒凌厉,凶狠慑人。他盯著我,冷冷地道:“我以为你已完成了天龙星人的体能改造!”

我忙勉力运气,镇定心神:“是……可是……究竟不是很习惯,不是很适应,慢慢会好!”

那人现出了一闪即逝的不屑神色:“是,你毕竟只是半天龙星人,改造你体能结构,虽然有效,也要慢慢来……要是你是地球人,早已支持不住了!”

我当然是地球人,而这时,也到了我所能支持的极限。我比普通地球人强,因为我自小就接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之下生存。

幸好这一段急速下降的时间并不长,不然,我也无法继续冒充下去,我连想都不敢想自己是地球人,而不断告诉自己:“完成过体能的改造,我可以适应,可以适应!”

这时,车子外面,已不再是白色的云团,而是蓝色的一片,我要向小小的车窗外连看了五、六眼,才能肯定我看到的,其实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那一片蓝色,是海!我们已经来到了海底下!

我不禁失声:“我们的基地……在海底?”

那人冷冷地道:“我相信,你父亲……他们建立的基地,也在海底!”

我摇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完全不必作伪,那人当然也深信不疑,所以没有再问我。

天龙星人可以轻易知道地球人的思想活动,可是他们却没有想到,思想活动,也可以作伪,真正想做的事,想都不会想,而不想做的事,想之不已,那么,天龙星人获得的一切信息,就都只是错误资料!

也没有觉得“车子”是在前进,突然眼前一黑,又不知身在何处,推测走进了一个海底的岩洞之中,又过了极短的时间,又有了光亮,先是看到一只相当大,直径足有三公尺的地球仪,正在悬空转动。一看到,就像是置身太空,看到了地球一样。

我呆呆地盯著看,那人道:“到了!这是我们在月球上安装的仪器,发射的立体投影。”

我吞了一口口水,明白他意思。这个地球仪是一个气体的虚影,由他们在月球上的一个装置,投射到这里来而形成。

对地球人来说,这比较难以理解。地球人最多理解在美国加州的一些仪器装置,发射讯号,使亚洲台北的人可以在平面上看到一场球赛  那也只是近代地球人才能理解的事。

我是半天龙星人,所以我不应该太表示惊讶,但我又一直没有离开过地球,所以我又应该表示惊讶。我一句话也没说,但是由于我想的正是如此,所以那人也感到我的正常反应,应该如此。

我出了车子,看到了一列相当大的仪器装置。那果然是一个极大的岩洞,在仪器装置前,有两个人,正在操作,那人来到我的身边,示意我向前走去,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我们要回去,用甚么交通工具?就上……那车子?那是宇宙飞船?”

那人十分不屑:“当然不是,另外有宇宙飞船。”

我索性装傻:“我们现在就在宇宙飞船的内部?”

那人却不再回答,带著我来到那仪器之前,我忙道:“我妻子呢?”

那三个一起皱著眉,还是那个带我来的开口:“你对一个地球人那么关心干甚么?”

我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来,吓了一跳,还没有回答,他又道:“根据可靠资料,第一批三个天龙星的拓荒者,变成叛徒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对地球女人的迷恋!”

我不敢再说甚么,可是内心的焦急瞒不过他们,那人像是作了一些让步:“只要你把知道的全告诉我们,可以让你们再见面!”

这时我索性做假做到十足,我一面想,一面问:“我能……带她到天龙星去?”

那三个天龙星王八蛋互望了一眼,从他们的神色之中,可以看出他们认为我的要求荒谬绝伦,可是那人居然道:“没有……问题吧!”

他们以为我很容易被骗,可是到目前为止,都始终是我在骗他们。

我假装心中十分高兴,那人问:“这些日子,你躲在甚么地方?何以我一直找不到你?”

我立时想到了东加岛上的那个地洞,再道  当然,故意这样想,因为我知道,郑保云一定已离开那地方,那地方没有作用,我立刻想到那地方,可以令他们更相信我。果然,三人一起发出了“啊”地一声,一个迅速按下了很多掣钮,在一幅萤光屏上,现出了我曾经“见”过的景象来  从空中俯视,由远而近,直到那个山头,那块大石。其中一个,立时离去,走向停在岩洞中的那辆“车子”,进去。

我会意著,想看车子是怎么离开的,可是没有用,车子前百分之一秒在岩洞中,后百分之一秒,就消失无踪。那是一种甚么样的移动方式,可能远超乎地球人对“移动”这个观念之外!

那人向我嘉许地点了点头:“你比你父亲好,你父亲竟然背叛了自己的星体,真正愚不可及,在那地方,一定有他们搜集的很多资料!”

我努力使自己的思绪一片混沌,甚么也不想。

那人皱了皱眉,神情十分可怕,又道:“你同情你父亲的作为?”

我忙道:“不!不!我不知道!”十一二、生死系于一念

那人哼停了一声:“甚么叫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父亲当时做了些甚么?”

他这样声色俱厉地问我,令我起了极大的反感,那人立时就觉察了我的情绪,他眼中精光四射,有一股慑人的力量,用手直指著我:“你对我不满,在这里,我是天龙星最高领导  ”

我一听得他那样说,实在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思想”,实在,我只觉得讶异莫名。一直我都以为天龙星人智慧高,科学进步,比地球人先进了不知多少!可是这时那人的话,却是地球人听惯的最落后的行为!

刹那之间,我突然也笑起来,那人的神情极怒,但是他越怒,我越是觉得滑稽,笑得前仰后合,再也不可遏制,那人和另一个人,先还只是狠狠地盯著我,但在我笑了约莫两三分钟之后,另一个人先忍不住了!

(这也是地球人的行为  当“领导”受到了奚落嘲笑,必有一些人“忠君勤王”,义愤填膺地站出来,为高位的人说话。)

另一个大喝一声:“你再笑!”

我笑得几乎运气也岔了过去,挣扎著叫:“我……不知在天龙星,笑都不让笑!”

我的话才一出口,那另一个一步跨向前,扬手就向我脸上拍过来,一面还在喝:“叫你笑!”

老实说,我在来的时候,真是不知如何才好,一是没有把握,紧张之极,心虚得很。可是想不到,一共是三个天龙星人,一个离去,剩下的两个,却使用典型的地球人行为来对付我!这种行为我太熟悉了,自然也容易应付之至!

另一个手才来到我的脸旁,反手一刁,我已扣住了他的手腕。由于对方是天龙星人,所以我一上来就全力以赴,用的力道极大,一抓住了他的手腕,立时一抖一扭,只听得他小臂上发出“啪”地一下响,天龙星人的臂骨,并不坚韧如钢,也和地球人差不多,一下子就被我扯断了!

他发出了一下惊人之极的惨叫声,那一直在和我说话的那个,在开始的十来秒之际,也不知由于惊恐,还是由于愤怒,竟然呆了!

等到他的同伴臂骨断折,他才又发出了一下惊叫声,转身向那一组控制仪器奔去,我不知道他想干甚么,但知道一定要尽量阻止他的行动。

我用力一推,把断了骨的那家伙,推得断线风筝也似,向前跌去,直撞向那人,那时,那人已奔到了一组仪器之前,猛拍下了一个掣,有一件不知甚么东西弹了起来,他接在手中。

他的动作也极快,可是一切全在他背对著我的情形下进行,他只是凭感觉可以知道有人向他背后疾撞了过来,可是他无法知道那是谁。

从接下来事态的发展来判断,我想他当那是我,他一面疾转身,一面就扬起了手中拿著的那个像方盒子一样的东西,有一股精光,倏然一闪,我看得十分清楚,精光虽然一闪即灭,但在闪动之际,精光却自那另一个天龙星人的头部穿射而过!

我仍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知道我的处境大糟特糟,看来那人手中的那东西,是一种十分厉害的武器!我想要闪身躲避,那被精光射中的人,发出了一下惨叫声,身子已然倒地。

我和那人之间,再无阻隔,相距不过五公尺,他手中的那个可以射出精光的东西对准了我,我只觉得全身犹如浸在冰水之中,一动也不能动,一股彻骨的寒冷和恐惧,令我僵呆。

那人的神情狰狞之极,这时,他先是盯著我,可是在极短暂的时间中,他的视线,向倒在地上的另一人望了过去  这是十分正常的行为,他发现我站著,就必然知道自己刚才杀错了人。

那另一个人倒地之后,一动不动,看来凶多吉少,虽说那人只是无意的误杀,可是死了的是他的同伴,他总要去看一下的。

那人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同伴,面肉抽搐,样子更是难看之极。

我绝未想到,到了这里之后,和白素未曾见面,变故就已经发生,这时我正处于极度的劣势,我唯一可以占上风之处,就是那人杀了一个自己人,他心中这时,一定又害怕又乱。

我突地叫了起来:“你杀了自己人!”

我完全无法估计我这样叫会有甚么后果,但是我非叫不可,我一定要做点甚么,因为我如果只是呆立著,当他的视线自他同伴的尸体上收回来时,一定会攻击我!

他震动了一下,可是狠劲更甚,凌厉之极的眼光射向我:“你是甚么人?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你根本是地球人!”

他连讲了三句,一切变故全来得那么突然,我自然不再顾及“控制思想”,而他在那么混乱的情形下,居然还能知道我在想甚么,立时揭穿了我的身分,那也十分令人佩服。

这时,我已豁了出去,非但不避他,而且,还向他逼过去,我跨出一步,他像是料不到我会有那样的行动,厉声喝:“别动!”

我站定,也大声叫:“我是地球人,是白素的丈夫,我妻子在哪里?”

那人在盛怒之中,阴狠地现出了十分卑视的神情,通常,一个控制了局面的人,如果现出了这种神情,那就表示他要采取进一步行动了!

我刚想把著定了的势子,作孤注一掷,向前扑去,突然又听得另一下惊呼声,震得岩洞之中,大起回音!

这一下,真是意外之极,岩洞中只有我和那人,我们两人都没有出声,为何会有惊呼声传来?难道是另一个人没有死?

在那一霎间,我们两人全是一样的想法,所以一起向倒在地上的另一人看去,那人一动也不动,惊呼声显然不是他发出来的。

而视线一转,我也看到,那幅萤光屏上,有一张十分惊骇的脸,正张大了口,惊呼声显然就是他发出来的!那就是驾车离去的那个!

我正好面对著萤光屏,所以看得十分清楚,看到那人已经入了地洞,也对著一幅萤光屏,在那幅萤光屏中,隐约可以看到,显示的正是这个岩洞中的情形。

那也就是说,不论地洞和岩洞隔多远,他们有先进的装置,可以互相看得到,而且不但是看到景象,连声音也可以听到,因为在一下惊呼声之后,就是急速的喘息声,显然岩洞中发生的事,令那人震惊。

而与我对峙的那人,却背对著萤光屏,看不到发生了甚么事,可是他显然由他同伴的脑部活动能量中,知道了一些事实,他现出了极惊恐的神情来,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是也使我灵机一动,我对著萤光屏,指著地下死了的那个,大声叫:“他杀了人!杀了自己人!”

我在事后想,“杀了自己人”这个罪名,在天龙星人的行为之中,一定是一种极严重的罪行,要不然,那自称“领导”的家伙,怎么会一听之下,便如此举止失常,不愿一切,要在他同伴面前为他自己辩护呢?

我的话才一出口,他竟然转过身去,对著萤光屏叫出了一句音节极快,我听不懂的话。一看到他背向著我,我怎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遇,绝处逢生的机会。我身子腾起,直送向前,闪电也似来到了他的背后,一探手,已抓住了他握武器的手臂,他反应也算是快的,立时将弯臂向后,攻击我,力大无穷,一下子将我的手挣脱。

可是我同时已伸足一勾,他一个站不稳,向前仆跌出去。

在他手中的方形小盒中,又是精光一闪,那一闪,精光闪向萤光屏。那种一闪即逝的精光,破坏力极大,萤光屏后,响起了一连串的爆音,画面立时消失,在这之前,只听得到了地洞的人,还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我不容他再有机会转过身,双足踢出,身子跃起,第一脚重重踢中了那人的后脑,令那人仆跌之势加快,第二脚,在他仆倒之后,重重踏在他的后脑上。

这时是生死一线的搏斗,我的情绪不是很正常,一面重重一脚踢上去,一面怪声叫著:“你是领导!我要听你的话!”

同时,再飞起一脚,把那人手中的小方盒,踢得飞跌开去,我身子翻滚,扑向那小方盒,才将小方盒投在手中,那人在受了这样的攻击之后,居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我大喝一声:“别动!”

我手中握著小方盒,对准了他,他向我望来,不敢再动。这时,我已经摸到小方盒中有一个圆形的凸出,猜想多半只要按下那凸出点,就会有压力强大的精光一闪,被精光射中,可以造成任何破坏。

但是那只是一只四方盒子,不像是一柄枪,有枪嘴,可以肯定这子弹会向哪一个方向射出去。

我也没有时间低头去研究,因为在我面前的敌人,非同小可,我视线必须一直盯著他,不能有十分之一秒的懈怠。我不敢按下那个掣钮,因为弄不好,一按下掣,精光射出,射向我自己,那就变成最悲惨的滑稽剧了!

我像地球人握枪指著对方的头,喝令那人别动,那人果然呆了一呆,先向我看了一眼,然后再看著我手中的小方盒,他忽然尖声笑了起来:“你不会用我们的武器,你根本不会用!”

说著,他转过身,当我不存在一样,转身向那组仪器走过去。

我知道他可以轻而易举再弄另一柄武器在手,我必须立即有所决定,我能决定的时间,不会超过两秒钟!

我陡地低头看了一下,已经花去了一秒钟,可是无法发现精光从何处射出,我没有可能再浪费另一秒钟了,我当时闪过的念头是:四方形有四边,射中自己的机会,只是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比著名的俄罗斯轮盘的六分之一死亡率,危险性大得多,可是这时,非拚一下不可了!

我在那人的手伸向前去,快要碰到那组装置时,按下了那小方盒上的凸出点,一股精光射向我的右手边  没有射中那边人,也没有射中我!

那人陡地呆了一呆,可是我已经赌赢了,我发出了一下欢啸声,把手中的小方盒略转了一转,又按下了那个突起点。

精光再度闪现,穿射了那人的背后,那人的身子向前一仆,伏向控制台上,可是他却立即转过身来,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望著我,陡然叫:“你不是地球人,你来地球……多久……了?”

他问出了那句话,像是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才重要,我沉声道:“我是地球人,绝对是!”

他还在挣扎著:“不!不!”

我大声道:“你们对地球人估计太低了!或许,上一次来的那三个,正是对地球人有深刻的了解,知道地球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所以才成了叛徒的!”

那人张大了口  再也没有合拢来,身子也维持著原来的姿势。

他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  至少我这时看不出来,但是我可以知道,他死了!

我的心怦怦乱跳,先是无意识地大叫了几声,接著,想起了白素,又大叫著她,岩洞中传来了阵阵回音,然后我想到,还有一个天龙星人,驾车走了的,他知道这里发生了变故,一定会赶回来。

他来去如风,再远的距离他瞬间可达,我实在不应该浪费甚么时间。

我先要破坏,一次又一次按著那小方盒的突出点,令精光一次又一次地射出,射向那组仪器装置和控制台,在我进行到了一半时,那辆车子已陡然出现,我立时转身,令精光射向车子,车子停下不动,我看到那人在车中,神色惊惶之极。

我大喝:“下来!”

那人有点手忙脚乱,但还是立即下了车,天龙星人在这样情形下,居然知道高举双手,那一定是他知道我脑中在想:我会毫不犹豫他杀他之故!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有点变样:“你应该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一次小规模的星际遭遇战,地球人赢了!”

那人口唇颤动著:“是……是……别杀我!”

我高兴得心头狂跳:“我妻子在那里?”

那人向控制台看去,突然发出了一个绝望的呼叫声,双手掩著脸,慢慢蹲了下来,不论我如何恐吓呼喝,他都不肯再起来。

这倒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正在考虑,乾脆是不是也把他杀了,他又发出了一下呜咽声:“你破坏了一切,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吸了一口气:“看来你们对自己人很严?郑保云明明有你们一半血统,可是不被当作自己人,只是‘第一号观察品’,你们是三个人一起来,单剩下了你一个人,你回去怎么解释?”

那人抬起头来,一片茫然的神情之中,透著骇然,显然我说中了他的心病。

我向他走过去:“下次,天龙星再派人来,至少是一百年之后,你能活那么久吗?”

他惘然摇著头,我道:“站起来,忘记天龙星,好好做一个地球人,你会生活得极好,像郑天禄他们一样,成为地球上极出色的人!”

他顿声道:“可是……给别人知道了我的身分,我……我怎么还能生活下去!”

我闷哼一声:“只要你自己不去到处宣扬,我保证没有人知道,只要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人家摸你肚子上的粒状骨骼就可以了!”

我讲这几句话的时候,真心诚意这样想,他也一定可以知道。

我不想多杀戮,已死了两个天龙星人,一个是意外,一个是我非自卫不可,这个,看来胆子相当小,自然不必再开杀戒。

他眼珠骨碌碌地转动著,我知道,我也冒了相当程度的险,谁知道天龙星人打的是甚么主意。

我在和他们接触的过程中,可以肯定了他们和地球人有著相类似的行为方法  也就是凭著我对这类行为的熟悉,所以才占了上风!

那人神情有点活动,但是也更苦涩:“你不会相信我,你一定会日日夜夜提防,到后来,你会忍受不住,会杀我!”

我本来想解释几句,但一转念,我现在占足了上风,何必向他去解释,我冷笑:“你可以选择现在我下手,还是若干时日之后,我再下手  ”

我说到这里,陡然变色,现在我如不下手,下一分钟,他就可以向我反攻,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也陡然脸上变色:“我不会对你怎样……你的妻子在哪里,也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令她再出现!”

我压低声,知道他刚才在刹那之间,接收到了我的想法,所以才大是惊惧。留他在,等于是留下了一个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可以知道我在想甚么的人,这实在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在那一霎间,“下手”还是“不下手”,不断地反覆地想,那人的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红,因为我一个意念的决定,都可以决定他的生和死!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我才叹了一声,我毕竟不喜欢生命的毁灭,尤其是天龙星人这样等级的生命,我又想起了“红人”对地球人的批评,在将来必然不可避免地和更多的外星人打交道的过程中,地球人这种永远把陌生人当敌人的心态,如果没有改变,那么,可能演变为地球的悲剧。

我已决定了不再对他下手,而且,做了一件大胆之极,事后想起来不禁冷汗直冒的事,我把手中可以发射精光的武器,用力抛出去,看著它跌进了海水之中,然后,才道:“你以后可以根本不必见我,我也不再见你,地球很大,随便你在甚么地方生活!”

那人缓慢而冗长地吁出了一口气,脸色恢复了正常,神情也很激动,突然转过身去,来到控制台前,迅速看了一下,忽然道:“还好,那一部份装置没有被你破坏,要不然,尊夫人再也不能回来了!”

我听到他这样讲,不禁有遍体生凉之感,一而吞著口水,一面向他走去,来到他的身边,看著他在复杂的按钮上熟练地按著,我急急地道:“等一会我妻子……出现,请你别提及这一点!”

他回头望了我一眼:“我们心中各有对方的一个秘密?”我点头  这一点,可以使两个人之问的关系拉近不少。

最后,他按下了一个大掣钮,一根相当粗大的圆管子自岩石中升出来,升高了两公尺左右,管子打开,我看到白素站在管子中,神情有点迷惘。

我大叫一声,白素转过头来,看到了我,向我飞扑了过来,我迎了上去,凌空将她接住!

这一下动作,看得那天龙星人目定口呆,喃喃地道:“我们对地球人真是研究不足,从来也不知道地球人的身体可以这样灵活运动!”

我自然不必向他解释我和白素,都有著深湛的“中国武术”造诣。

就在我这样想时,他已经问:“中国武术,甚么是中国武术?”

这天龙星人,果然有他的过人之能:我抱著白素,转了几个圈,才把她放了下来,对那人道:“等你在地球上住久了,自然会知道!”

白素向两个已死了的天龙星人看了一眼,又指著那辆车子:“我就是上了这辆车子之后,一下子就不知道到了甚么地方的!”

我试探著:“你叫过救命?”

白素笑:“没有啊,但是处境极其不好,心情自然焦急至极!”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一切经过可以容后再说,我向那人道:“你要带我们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那人指著车子:“本来这是万能车,可是也教你破坏了,我们……没有‘红人’的本事,红人可以把人分解为原子,再还原,这是最进步的交通方法  ”

我陡然想起,我曾被“红人”不知用甚么方法移动过一次,难道红人用的就是把我整个人都分解成原子的移送方法?在分解和还原的过程中,如果出了小小差错,即使最轻微,虽然无损生命健康,但例如满头的头发忽然移到了掌心上,那也够麻烦的了!

当时,我曾问红人用甚么方法将我移送,红人说如果告诉我,我会极度害怕,听了之后,还大不以为然,这时想来,实在不寒而栗!

我在呆了半晌之后,定了定神:“总有办法的,这里是一个海底岩洞  ”

那人苦笑:“在海底七百公尺,我也无法这样上去,一定要有仪器的帮助。”

白素道:“只要有压缩空气,经过适当的减压程序,人人都可以上去!”

我道:“我们向甚么人求救?”

白素四面看了一下:“郑保云!”

我大喜过望!对了!郑保云!我立时向那人道:“快利用你的脑活动能量,把这里的一切全告诉郑保云  他和你有同样的能力,请他来带我们离开。”

那人现出了迟疑的神色,我有点恼怒:“还等甚么?快发讯号!”

那人苦笑:“他……那个半天龙星人……他肯?”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他那么说是甚么意思,白素已然道:“你怀疑甚么?”

那人叹了一声,迟疑著不敢出声,我有点忍无可忍之感,大喝一声:“有甚么不能说的!”

那人被我的呼喝声吓了一大跳,也十分恼怒:“我们不把他当自己人,他知道这一点,他也把我们当敌人,他……肯来救我们?”

我吸了一口气:“他可能把你当敌人,但我和白素是他的朋友!”

那人用相当不信任的神情望著我:“你……那么肯定?”

我又好气又好笑:“当然可以肯定!”

那人还在喋喋不休:“别忘记,他只有一半是地球人,和只有一半天龙星血统的情形一样!”

我呆了一呆,完全明白了那人的意思,那人的意思是,在血统上,郑保云都不和我们完全的同类,我们的存在,对他是一种威胁,如果我们从此在世上消失,那对他十分有利!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会来救我们,还是任由我们困在海底岩洞之中,再也出不去?

本来,我全然未曾想到这一点,但这时经那人一再犹豫,我也不禁心中悚然,想到了有这个可能,自然而然,面上神色有点异样!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心思和我相仿,她吸了一口气:“他会怎么做,我们都不知道,何不先把求救的讯号发出去?”

她望向那人,那人神情仍在犹豫,白素问:“还有甚么顾忌?”

那人苦笑了一下:“老实说,我……不愿意让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大是骇然:“他会赶到这里来  或者是用甚么手段……毁灭这个地方?”

那人没有再说甚么,显然默认了我的顾虑。

我用力一挥手:“从最坏一方面去设想才会这样。我们除非有方法可以自己离开,不然,向他求助,是唯一的求生之道!”

那人来回踱步,双手紧握著,眉心打结,我看他真正在忧心忡忡考虑,好几次想开口,都被白素打手势止住,过了三、五分钟,我忍不住叹了一声:“那种红人说地球人有强烈的排他性,所以人与之间互相猜疑,互相不信任,看来,在天龙星人之中,这种情形,比地球人严重得多了!”

那人苦笑了一下:“不论是哪个星体上的人,都是生物,生物……总有生物缺点。连‘红人’也不能例外。”

白素神情有点黯然:“生物缺点最特出的是……生物不能突破血统的束缚!”

我望向她:“你指生理上的束缚,还是心理上的?”

白素喟然而叹:“有甚么不同?”

我呆了片刻,血统的束缚,实在没有生理上和心理上之分,都是一样的,那是所有生物的一种生命形式,不要说无法突破,连改变都在所不能,要是能改变的话,那么,这种生物便不再是这种生物了!

(这句话念起来有点赘口。)

而这种生物,如果不再是这种生物,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一样有另一种生物的血统框子,将之围在其中,从一个框子跳进了另一个框子,这样的改变和突破,又有甚么意义可言?

一时之间,我越想越是觉得思绪混乱,白素显然和我同样陷入了沉思中,都没有十分注意那天龙星人在做些甚么,只是听得他突然叫了一声:“没有反应!”

我们这才向他看去,只见他在一组仪器之前,忙碌地操作著,又说了一句:“没有反应。”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向他走去:“你已向郑保云发出了讯号,可是没有反应?”

那人点了点头,仍然在操作著,在他面前,是一幅大约五十公分的萤光屏,正在闪耀著许多莫名其妙的线条,我们当然看不懂,看那人聚精会神地注视著,可想而知,那一定代表著甚么。

他看了片刻,忽然发出了“咦”地一声,现出又讶异又惊愕的神情,又按下了几个掣钮,萤光屏上的线条,闪耀得更快、更乱。

他的神情也越来越惊讶,越来越骇然,这种情形维持了有十分钟之久,我已问了十七、八次:“发生了甚么事?”

直到萤光屏上再也没有了甚么讯号,那人才转过身来,用一种异样的神情望向我和白素,我再把那个问题问了一遍。

那人不由自主喘著气:“郑保云……向你说起过……三个背叛者的事?”

我点头:“是,三个天龙星人,决定在地球上生活。”

那人语调极其愤恨:“他说谎!”

我不知他为甚么忽然这样责斥,而且我觉得,郑保云是不是说谎无关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不是收到讯号,有没有回音!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那人叹了一声:“相当重要,郑保云撒谎,没有把他父亲当年的真正行为告诉你!”

我提高了声音:“那无关重要  ”

那人猛地挥手:“十分重要!背叛者只有一个人:郑天禄,两个天龙星人死于谋杀,凶手是郑天禄!”

我听得瞠目结舌  早就意识到,天龙星人的行为和地球人极度近似,想不到也包括了谋杀这种行为在内!

那人急速地说著:“郑天禄有了儿子之后,就开始实行阴谋。起先,他们为了要取得观察研究的标本,才由郑天禄娶妻、生子,可是当郑天禄的儿子渐渐长大,为了维护自己的儿子,他不惜谋杀两个同伴!”

我深深吸著气,白素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哼声,这是一个相当动人的外星人故事。

一个外星人,来自遥远不可测的天龙星,对地球一点也没有感情,把地球当作是实验站,为未来星体大规模的入侵作前站。

为了进一步观察研究  或许研究的课题是“如何和地球女性结合”,或是“与地球女性结合后生育的可能性”,又或许是“与地球女性所育婴儿之特性”等等,是纯观察性的研究,绝没有甚么感情的成分在。

但是,和地球女性结合了,过著和地球人一样的夫妻生活,孩子生下来了,新生命带来的喜悦,远远超过了对异星生物研究观察的热忱  那是自己的下一代,不可避免,有著与生俱来的血统上的情感!

而且这种感情,必然随著孩子的成长,与日俱增,直到真正达到了和地球人的父子关系同样的程度,那时,郑天禄一定曾经过十分痛苦的思想煎熬,他可能还曾和他的同伴商议过  当日发生的事,详细的经过已不可能知道,但结果是,郑天禄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而做出了十分可怕的行为:背叛和谋杀。然而,他的行为是当或不当,又难以下判断。尤其,站在地球人的立场,如何判断?

白素先问那人:“你怎么知道有谋杀?”

那人指了指萤光屏:“刚才忽然收到了大批讯号,翻译出来,是那两人临死之前,对郑天禄的控诉,他们说出了事实。”

我重申:“那也没有甚么重要,早已过去了的事!”

那人缓慢而沉重地说:“十分重要,郑保云早知道这一切,他不告诉你,使你以为向他求救,他会来救你!”

我吸了一口气,明白了那人的意思。郑保云知道他父亲当年的行为,可是不告诉我,又骗我做“饵”,到天龙星人的总部来,安的是甚么心,怎能不教人起疑?一时之间,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鼻尖冒汗  郑保云一直在骗我,我的存在、白素的存在、天龙星人的存在,对他日后在地球上的生活,都是极大的障碍,他利用我和白素对付天龙星人,那是借刀杀人之计!而在我和白素对付了天龙星人之后,会处于甚么样的困境,他一定也早已料到的了!

为了求证这一点,我不由自主声音发颤:“你们在这里……在海底岩洞中建立了基地,郑保云是不是知道?”

那人想了一想:“应该知道,因为我们不断发讯号,要和他联络。他能凭仪器发出的讯号,找到上一次那批人建立的地洞,自然也知道有这个海底岩洞的存在  ”

他讲到这里,也陡然明白我为甚么要那样问他,先是停了一停,接著,便“哈哈”大笑起来。

显然,他也想到了一切事情的经过,知道了从头到尾郑保云的阴谋,明白绝不能依靠郑保云来救自己,所以他的笑声,到后来简直如同嚎哭一样!

我要竭力忍著,才能不发出和他一样的声音,可是神色自然难看之至。

白素最镇定,她走向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以手支颐,沉思  如果不是处境那么恶劣,白素的这种神态,极其动人,值得看的。

那人终于止住了“笑”声,我和他互望著,他突然狠狠地道:“地球人的劣根性,使他成了最卑劣的骗子!”

我闷哼一声:“安知不是贵星体的劣根性?”

那人变得十分冲动,来回走动著,越走越快,我不知道他要做甚么,只见他走了一会,又来到控制台前,忙碌的操作了一会,再回过头来狠狠瞪著我  我不知道他在干甚么,但知道他何以向我瞪眼,因为控制台上有许多设备,都会被我用那种会射出精光来的武器所破坏,不能发挥原来的作用。

白素一直坐在那块岩石上,冷冷地看著那人,我来到白素的身边,白素低声道:“这天龙星人在设法想独自离开这里!”

他的话才一出口,那人就恶狠狠道:“是!我要离开,我比你们高级进步不知多少,不会被困在一个岩洞中等死,我会离开!”

白素心平气和:“我劝你不要冒险,能力再强,无非是靠一切设备的帮助,若是单凭体能,你对地球环境的适应,比不上我们!”

那人连声冷笑,突然一个转身,来到了白素刚才出来的那圆管之前,一下子走了进去,背对我们而立,制成两半的圆管合拢,向下沉去,我向前奔过去,圆管沉下之后,找不出甚么痕迹,我也无法知道如何才能使这圆管再升上来。

我忙向白素望去:“你才从那管子出来,他可以到甚么地方去?”

白素道:“这管子不过是一座升降机,它通向一间密室,绝无其他的出路!”

我吸了一口气:“或许你没有发现?”

白素同意:“有可能,但我不以为可以离开海底,不然,他刚才不会如此失常。”

我又追问:“那么,他到那密室去干甚么?”

白素叹了一声:“我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天龙星人想干甚么?”

她说的倒是事实,我道:“我们两人的潜水能力都十分强,这岩洞……不管在海底多深  ”

讲到这里,我也不禁摇了摇头,讲不下去。岩洞可能在海底,超过两百公尺,人自然可以向上升去,但一定要经过长时间的降压过程,不然,冒出水面的,将是我和白素的尸体!

我来回走了几步,来到了那辆“车子”旁边,车子自然已经损坏,但是损坏的只是机件,不是外壳,我打开车门,看了一看,又把车门关上,忽然之间,灵机一动,转回身来望向白素。

白素摇头,她知道我想到了甚么:“那么多机械装置,太重了,无法浮得起来。”

我吸了一口气:“要是把装置拆掉?”

白素微笑:“可以试一试,反正我们没有事!”

白素处事镇定,现在这样的情形,她还是十分镇定,甚至有点轻松。她并不向前走来:“我宁顾试一试和郑保云联络  刚才我看那人操纵仪器,我想可以令郑保云收到我们的讯息。”

我已经开始把车子中容易移动的东西先搬出来,一面骂著:“这……杂种,比纯天龙星人……纯地球人更坏,我……再让我见到他的话  ”

说到这里,把一大件不知是甚么装置搬了出来,用力砸向岩石,爆出了一阵火花,散了开来。

白素已在忙碌地操作,一面注视著面前的那幅萤光屏,我偶然转头去看一下,萤光屏上依然有一些黑点、亮线在闪耀著。

我工作的速度相当快,要破坏,总比较容易,一小时之后,车中的空间已扩大了许多  那本来是一辆神奇之极的车子,几乎可以瞬息万里,上天入地下水,无所不能。可是我此际的目的,却只是想要它的一个空壳,使它可以利用最简单的浮力原理,升上海面去!

白素仍然在操作,她吸了一口气:“我相信我的讯号已发了出去,郑保云应该可以收得到。”

我已累得满头大汗:“问题是他收到了讯号之后的态度如何!”

白素笑了一下:“我发出的,不是求救讯号。”

我大是讶异:“你……对他说了些甚么?”

白素向我眨了眨眼:“我告诉他,我们已知道他一切的行为,若是他不向我们道歉认错,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他,要他立刻就来!”

我听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们现在的处境,由郑保云一手造成,他绝不会不知道,他怎会来向我们道歉认错?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我赌气不再理白素,转过身去,想把车中一件最大的装置拆下来,当我的努力还丝毫没有成就之时,突然听得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唉,卫斯理,除了破坏之外,你还会做点甚么?”

郑保云的声音!

一霎间,我还以为那是在绝望之余的幻觉!我疾转过身,看到郑保云就在身前,我大叫一声,一拳向他打了出去,他反应极快,一翻手,用手心接住了我的一拳,我第二拳还未曾打出,他就叫了起来:“我来道歉,你却打我?”

白素也在这时叫了我一下,我扬起的拳且不发出,只是盯著他。他道:“我来迟了,实在这里太隐蔽、太深,不是红人帮我,我还到不了这里,红人送了我一艘小飞船,你看!”

他向岩洞有海水处的一角指了一指,我看到一艘小飞船泊著,白素还在控制台前,伸著懒腰,像是如今这种情形,早在她意料之中!

我且不向白素追问原因,向前一指:“还有一个天龙星人……在下面!”

郑保云闭了闭眼睛:“他……自杀了!”

我和白素都吃了一惊,郑保云叹了一声:“没有特殊的原因,要在一个陌生的星体上生活,极其困难。”

我瞪著他:“你父亲选择了地球生活,是因为有了你!”

郑保云神情有点惘然:“我……想是如此,我……也必须选择……在地球生活,我虽然身体、生理结构,全是天龙星人,但是我无法到天龙星去生活,天龙星不会接纳我,就算我对天龙星人再忠心耿耿,肯下手把地球毁灭,他们仍然不会接纳我!”

我仍然瞪著他,他低下头去:“当然,我也知道,地球也不会接受我!可是,地球人……不知道我的真正身分,不知道我有一半天龙星血统  ”

我打断他的话头:“你错了,有人知道,我、白素!”

郑保云抬起头来:“是的,但只要你们不说,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一直到这时为止,郑保云其实还是占著上风的,可是这时,他望望我,又望向白素,神情却充满了哀恳,希望我们替他保守秘密。我吸了一口气:“郑保云,你是一个混蛋,可是我承认我不明白你的行为,你可以任由我们在这里自生自灭,你的秘密不是更安全?”

郑保云点头:“是,可是你,你们,是我的朋友!”

他的话,语调甚至十分平淡,但是我听了之后,心中陡然一阵激动,很有点热血沸腾之感,向他走过去,张开了双臂,他也一样,我们自然而然的紧紧相拥!

朋友!

这个在地球长大的半外星人,知道地球人之间,有可贵的朋友关系!

就像他的父亲,一个来到地球的外星人,在有了儿子之后,懂得地球人有著父子的亲情。

地球人的人与人关系,也还很有一些可以令有高度文明的外星人觉得可贵处,受到感染,进一步发挥成高贵的品德!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做了一个“我早已知道”的神情。我和郑保云互相拍著对方的背部,好一会才分了开来,两人的眼角都有点润湿。

可是,我们都没有说甚么,因为这时,根本不必用语言来表达各自的心意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和郑保云相识的过程之中,曾好几次由于他的行为,而对他大是不满,直到现在,我才肯定他实实在在有著地球人的感情,不论是好是坏,在他体内的一半地球人的血统,起了极大的作用!

我才想到这里,他就向我摇头:“主要的,不在于我有甚么血统  就算我是百分之一百天龙星人,只要我一出世就在地球生活,我也必然是地球人,不是天龙星人!血统十分无形,有时能引发起一阵激情,但当你想到你根本无法单凭血统生活,你就不会再重视它……。”

我和白素深以为然,一起点头表示同意。

我吸了一口气:“你有甚么打算?”

郑保云像是我多此一问:“有甚么打算?大富豪郑保云久病痊愈,这就是我的打算!”

他一面说,一面向我们眨著眼,我和白素一起笑了起来:“当然,没有人知道大豪富郑保云是  ”

他打断了我的话头:“我是甚么?我是地球人!和所有地球人一样!”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拍著自己的胸口,发出“啪啪”声来,拍了几下,又在自己的肚子上摸了一下,神情有点鬼头鬼脑。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我和白素遵守诺言,没有对任何人,包括温宝裕在内,说起过郑保云的秘密。

如今,虽然把每段经过都记述了出来,但郑保云当然不是真姓名,猜猜,或许可以猜到他现在以甚么身分在地球上活动,但自然无法去摸摸他的肚子以求证明,也只好猜疑。

郑保云不会怕人猜疑。因为,像神话故事一样:从此之后,他快快乐乐在地球上生活,想也不想自己有一半天龙星血统。

当然!当然!他有天龙星人的智力,约莫超越地球人一千年,你想甚么,他都知道,他自然极其了不起。

我们是好朋友,有甚么疑难事,我也会去问他,和这样的一个半超人做朋友,十分愉快。

最近他在谈恋爱,我们都希望有四分之一天龙星血统的小孩出现。

最近一次的联络是他告诉我:“红人”通过他,还在感谢我。我也十分想念“红人”,他们样子虽然怪,性格可爱极了。

自然,我和白素在良辰、美景面前,提也不敢提起有“红人”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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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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