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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妖怪传奇》(幻世千年)》 · 小岚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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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我翻翻白眼不理他

『好了,别生气了,我逗你玩的,我知道你是因为关心我才上当的。刚才你一定是看到了对我不利的事情了吧?』嗥拉过我的手,被我挣开了,

『呸!少臭美了,自以为是!你很稀罕么?』

『嘿嘿,还嘴硬,脸上的泪花还没擦干呢!』他指着我的脸笑道,我急忙抹抹脸,

『胡说,哪有?!』

『心虚了吧?哈哈哈』

『啪!啪!』『哎哟,好好的干吗打人啊你!』

解决掉那两个老鬼之后,路上再也没有阻挡,又走了几分钟,我们就看见了那所传说中的『白房子』。

那是一座灰瓦白墙的建筑,与其说它是房子不如称之为神殿或者灵堂,看着它宽大的门庭,高耸的门柱,以及飞扬的檐角,让我想起了南方村落里常见的祠堂,只是前者显然比那些祠堂更巍峨壮丽些。不过,在我眼里,这白房子的与众不同的地方仅在于――它是这里唯一一所透出一点生命气息的房子。

我们穿过那排洁白的廊柱,进了大厅,地面上铺着光洁如水的云石,穿皮靴的我不得不挽着嗥的胳膊以防滑倒,这让他很是得意。大厅很大很空荡,什么人也没有,甚至连一点摆设品都没有,空白的三面墙对着我们。若不是有门口的阳光照进来,这白色的屋子就会阴森到噬骨入髓,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得有非一般常人的毅力才可以吧。

『我猜,住在这里的人,一定生活的很悲哀。』嗥忽然这样说道

『为什么?』我问他

『感觉到的,你呢?有没有听见?』他这样回答,证实了我心中的感觉,这所房子的主人,灵魂中悲伤的呜咽,已经传到了我们的耳边。

寻找房间的入口并没有费太多功夫,在这个空无一物的大厅一角,立着一尊半尺高的白银少女塑像,我想将它拿起,却发觉异常沉重,塑像连同底座是直接埋在地下的,于是我试着轻轻转动它,直冲门的白墙像舞台的大幕一样徐徐落下,一个明亮到耀眼的密室出现在我们面前。

说它是密室的确很贴切,这间房子无门无窗,唯一的出口便是那堵大幕一样的白墙,但这样的一间密室里却撒满了不知从哪来的阳光。我迎着强烈的光线抬起头,看到密室的天花板居然是透明的,至少从屋子里看上去是透明的,南国日照时间长,这样可以让密室在不用开窗的情况下长时间充满阳光,只是不知道这是用了什么高级材料,又不像是玻璃,有钱人就是爱炫耀。

在白亮的光芒里,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女孩的身影,我走上前去,看到女孩穿着白色的睡袍,背对着我们,坐在一辆轮椅上,她的一头长发是银白色的,像丝缎一样柔顺的贴着肩膀倾泻下来。

『你好!是聂小姐么?』

我轻声问道,半晌,对方沉默不语,我于是绕到她身前,这是一个非常清秀的女孩子,年龄约莫在十一二岁之间,看到她我才知道那两只鬼为何要称她做白女孩。她整个人都是白色的,脸颊苍白到几乎透明,双眉、睫毛都是银白的颜色,就连一张玲珑的小嘴也血色全无,全身唯一有颜色的,是那一对茶色的瞳孔,只可惜它们黯淡无神,缺乏生命的光彩。

『她的生命气息看起来快要耗尽了。』

嗥也走了过来,我点点头,『可是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完全无法于她沟通,就连通心术都不起作用。』

『或许,她的心不在这里呢?』嗥仿佛不经意的说道

『哦?』

嗥的话点醒了我,即便是那些被人类称作『植物人』的活死人,我也可以探知到他们的灵魂的,而眼前的女孩,像是一尊有呼吸的雕像,她的躯体内仿佛空无一物,她的灵魂去哪里了呢?嗥忽然一拍我的肩膀

『葻!你看那里!』

顺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两团微弱的光从墙壁中钻出来,一红一紫,弱的像萤火虫的尾巴,闪烁飘忽着。

『那是两团鬼火,也就是亡魂的一种原始的存在形式。』我说道,鬼有很多中存在形式,变成萤火虫一样的小光团,就是常人所说的鬼火。

亡魂的颜色取决于他们的性质,正常死去的亡魂,不论人类还是其他动物都是灰白色的,而横死的厉鬼大多是红色的,百年以上有修行的老鬼则是由紫色到黑色不等的。

『是不是刚才那两只还没死?』嗥问道,我瞥了他一眼,他在装糊涂,刚刚我亲眼看到他把焰鬼打到魂飞魄散。

这两只鬼来到女孩身边,然后在我们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钻进了女孩的身体里面。

『不知它们要干什么?』嗥问我,我摇摇头『我也想知道呢!』

灵魂进入生人体内无非就是两个目的,要么是俯身,要么是夺舍,可是这两个亡魂进入后,女孩的身体没有半点反应,看起来像是两粒石子投入了大海……

等等!大海?!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女孩的身体像是大海,一个可以容纳无数灵魂的海洋!不对,或许应该说是通道!!如果这样理解的话,那么一切的疑问或许就可以解释的通了!我兴奋的一拍嗥的胳膊,吓的他一哆嗦『干吗呀你!』

『我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高兴的说

『是怎么回事?』嗥热切的看着我

『我还没完全想明白呢!稍等会儿!』说完,听到身边嗥摔倒的声音

我敲着脑门儿冥思苦想起来,把一切点滴的思绪条条理顺清楚:从目前看见的情况上可以得出以下结论,首先,这个『白女孩』应该是个具有通灵体质的人,而且能力之强应该还在一般通灵者之上,至少我还没见过哪个灵媒可以在正常情况下,同时让很多以上的鬼魂上身。其次,这些进入她身体的亡魂似乎并没有俯身,当然夺舍就更别提了,它们似乎去了另外一个我完全感知不到的地方。如果要我形容的话,这女孩的身体更像是一个媒介点,一架桥梁,亡魂们通过她走向了未知的彼岸。而这也正好说明了为什么我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发现一只游魂的原因。至此,所有思路全部清晰起来了,最后的疑问就是,亡魂们去了哪里,女孩身上的媒介点在哪里?

我把这一切讲给嗥听,他也非常同意我的观点,于是我打定主意

『嗥,我要元神出壳,我要去这女孩的体内一探究竟。你来为我护法吧!』

『啊,可是……那个……唉,好吧。』嗥的眉毛皱了好几次,看看我坚持的表情,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虽然他担心我,但他更加了解,我决心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拦,他只有默默帮忙的份儿。

像打坐一样盘坐于地上,元神出壳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初学者可能会花些时间在入定上,不过像我修炼了这么久的,出壳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嗥跟我一起待过千年,好处就是凡事不需我的交代他自会知道如何处置,再说他现在早已强大过我。看看他,他给了我一个安心的微笑,于是我也就安心的闭上眼睛,体内那一点青色的元神化作一道青光自顶门飞出。绕女孩周身转了一圈后,穿入她的心门。

很黑,很冷,女孩体内的各大命门都是混沌一片,五脏六腑也仿佛不再运转一样,然而她还活着,真是我从未遇到的奇事。一路游走,寻至灵台,才隐隐看到一点光明,仿佛黑暗隧道中的一线出口,我不再迟疑,直奔那一点光明而去。

仿佛穿越了层层迷雾般,过了须臾,眼前才豁然开朗,我发觉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前所未见过的奇妙境地。

这里有山,青山翠绿峰峦叠嶂,连绵起伏,隐没于淡淡云雾中,景色秀美更胜骊江两岸;这里有水,瀑布似白链,深潭如碧玉,清澈之处可见潭地之枯木和游动的银鱼。这里有草地,茵茵萋萋,放眼无边,花香遍野,牛羊成群;这里有各式各样的房屋,竹楼、草庐、粉墙黛瓦的小屋、朱门琉檐的院落,或傍山或依水,形色各异,错落有致。这里还有人,许多男男女女,或田中耕作,或湖上撒网,或山中射猎,或崖边采药,一个个衣着古朴,脸上无一例外带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我缓缓的行走在其中,一脸的迷茫,这是什么地方?为何美丽安宁的不似人间?我呆呆的立在湖边,看湖水轻拍莲叶,浮萍上下起伏,耳边传来鱼鹰声声啼鸣,不由感到心神无比舒畅,所有恼人的记忆被清风一吹都如轻烟般散了。

『唉,若是一生能如此度过,倒也再无憾了。』

看着远处的点点小舟,不禁喃喃自语到,语罢,一阵婉转莺啼般的歌声传来,一个白衣少女划着小舟朝岸边驶来,唱的是一曲『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再看那少女,娇小身材,地道的南国佳丽,柳眉杏目,纤腰柔臂,举手间清丽中别有一番妩媚,见我,便微笑招手,小巧的唇边荡漾起浅浅的笑厣。我一时兴起,也开口唱起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呵呵……姐姐的歌,唱的真好听,』船上少女笑了起来『只是,这里是南国之地,并无北方佳人,姐姐唱的,莫不是自己?』

『我?我像么?』我不禁摸摸自己脸,

『怎么不像?我猜那「倾城佳人」便是重生,也未必有姐姐这般容貌!』

『啊?』

我吓了一跳,好像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看那女子浅笑盈盈,不似存心捉弄我的样子,不由轻轻低头,却瞥见水中倒影着一位绝世的佳人:山眉远黛,眼横水波,肤如凝脂,唇若丹珠,青萝粉袄,顾盼生辉,立在水边好似一株晶莹的水仙,这难道是我么?

『姐姐上船罢。』

思量间,少女已将小舟摇至岸边,一条踏板放了下来,人站在船头伸了手来掺我,我也就小心的提了萝裙,伸手让她扶了上船。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怯怯的问

『这里是南国乐土,姐姐是北方来的罢?』见我点头,少女又道

『既然来了,便在此安家好了,这里鱼米之乡,风调雨顺,水土丰美,只要肯动手耕作的,生活无不富足。』

在此安家么?这么美好的地方,若能在这里生活,一生不就无憾了么?可是,我总隐隐觉得不妥,记忆中好像还有很恼人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少女看到我一脸的踌躇,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似的

『姐姐若是举棋不定,不妨先随我四处看看,或许看完之后就会想留下来了呢』

我茫然的点点头,脑中还在思索着记忆中的事情,少女把小船轻轻摇离岸边,顺手递过来一个朱漆篮子,

『日近晌午了,姐姐一定还没用过饭吧?尝尝小妹做的点心如何?』

『嗳,好的,多谢』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用白瓷碟子盛的几色素点心,荷叶米粽、桂花枣糕、蜜汁梅子之类,还有一只粉底青花小罐,打开,里面盛了芙蓉莲子羹,我取小碗舀了一点来尝,一股熟悉的甜香味道,好像以前经常有人做给我吃。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姑娘你叫什么?』

『哎呀,我真是失礼了,小妹名叫夙姬,请问姐姐芳名?』

『我叫葻。』

我脱口而出,随着这个名字的出口,一些记忆渐渐清晰了起来,脑袋里不再昏昏然了,我仔细瞧着面前的少女,与记忆中见过的那个人完全一样,只是肤色神色完全不同。

『妹妹也不是这里的人吧?』

我忽然的话,使少女一怔,随即叹道

『姐姐真是明镜一样的人啊,只是,昨日种种以休,何必念念不忘?今朝美景,何不好好珍惜?』

『镜中花,水中月,纵然炫目美丽,终究是海市蜃楼,幻梦一场,还是早点醒了好。』我坚持劝到

『醒?如何醒的了!』

少女摇着船沿岸而行,纤纤素手指点岸上那些辛勤劳作的男女

『你看看他们,一个个在这里生活的多开心,多满足!扪心自问,这样的生活,姐姐不也是喜欢的么?让他们醒来,离开乐土,回到令他们痛苦、绝望、至死都不能摆脱的记忆中去,你忍心么?』

顺着夙姬的目光,我看着那些欢乐的场景,虽是已明了一切的人,可内心依旧忍不住动容,如果能那样终老一生,何尝不也是我的希望。

但,梦就是梦,愈是不真实的东西,才愈是炫目迷离,真正的生活,永远需要我们有勇气面对,我转过身看着夙姬,问道?

『这样的乐土,他们能待到几时?你想过么,你还可以撑多久?』

夙姬面上骤然变色『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请你不要再执迷下去了,趁一切为时未晚!』

我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跟我一起回去,我向你保证,我会尽自己所能,给这里所有人一个圆满的解决。而你的困扰,不论是什么,我都会帮助你,跟你一起面对!好么?』

『真的可以么,你……做的到么?』夙姬停下摇舟,迟疑的望着我

『我说过我会尽全力。』

少女仔细的看着我,她在从我眼中读取真诚和信任,我以坚定的目光回视她,从她秋水般的瞳孔中,我看到自己的相貌在渐渐改变,最终又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我……』她的话还未出口,忽然一声长啸如霹雳般在我们耳畔响起

『是,嗥!』

我惊喜到,他也来到了幻境,发出啸声是在寻找我的位置,我立刻呼啸着回应他,一粗一细的啸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湖光山色之间,引得田间湖上的人们纷纷侧目举首。稍顷,嗥的身影出现在了湖边,我一把拉过少女夙姬,飞身越起掠过水面,降落在嗥身边。

『不是让你护法的么?你怎么跑进来了?』

『你放心,这是我的分身!主身还在那儿守着你呢!』

嗥气喘吁吁的说道,他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可见他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又或许,他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也说不定。

『那你进来干吗?担心我么?』我笑嘻嘻的问『放心,我已经基本搞定了。』说着,看了一眼夙姬,后者并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我权当她答应了。

『我不光是担心你,要是你们再不走,就得随着这幻境一起消失了!』嗥焦急的说道『我看这个幻境多半是聂小姐用意识营造的,再有一会儿,聂小姐的生气要耗尽了,到时候这里就会天崩地裂然后消失的一干二净!』

『什么?!』我和夙姬均是一惊,还是我反应的快,拉起夙姬道『快,跟我去召集其它人,让他们离开幻境』

『哪、哪有这么快的啊!他们,他们早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夙姬嚅声道

『不记得也得赶他们走,就是用武力也得这么做!』我念动咒语,带着夙姬飞上空中,身后的嗥急得大叫,也飞身跟了上来,

『都说来不及了,你还管他们做什么!夙姬就是聂小姐的灵魂,把她带走就行了嘛!』

我看着嗥焦急的样子,平静的说

『带夙姬走,就必须顾及这里所有的人,因为他们都是夙姬带来的,毁了他们,等于毁了夙姬的梦想。你要是有心救我,就一起帮忙!』

语罢,忽然感觉夙姬被我拉着的手在抖,回头见她樱唇紧咬,星眸中有泪光闪现,我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我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尽力的,不是么?』

『嗯,我相信你。』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 ……

尽管有嗥和我一起忙碌,但搜捕亡魂游魄的工作依然进行的很慢。我们已经缩短了所有的程序,只要看到有活物的身影,就立刻扑上去,二话不说伸手拍在其顶门上,游魂们就被打成了小光团一样的原始形态――鬼火,然后被我和嗥收入体内。为了更快的搜捕亡魂,我甚至想出了使用放『引魂灯』吸魂的歪招(这里讲的是一种招引魂魄的法器,某些居心不良的家伙常用它搜集魂魄增强自己的力量,多半是做坏事),但是对于散布在这个幻境中的数以万计亡魂的来说,我们的工作是徒劳的。

『还有没有什么更快的方法?我们要没有时间了!』嗥降下云头,一边把自己刚收集到的亡魂放入引魂灯中,一边问我,

『废话,要有更快的方法我不早就用了嘛!』我没好气的说道『就这「引魂灯」,已经是最有效率的工具了!』

『我可先说好了,到了最后一刻,不管是否收集完所有的魂魄,我都要把你们带离这里!小葻,我绝对不会让你的生命受威胁的。』嗥拉住我,神色严肃的说

『别废话了,快干活吧你!』

我一把推他离去,脑子里却在拼命的想,还有什么办法是可以一试的,想了半天,答案是没有。

幻境中的时间是由夙姬的意愿来定的,如果她觉得开心,太阳就可以一直挂在天空不落下来,但外界的时间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切的事实都在向我们证明,这次的冒险行动,我们输定了。

终于,最后的一刻来临了,天空开始阴沉了下来,大地开始动摇,幻境将要消失了,我和嗥望着引魂灯和手中的几百个亡魂,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走吧,小葻,你已经尽力了,这就够了。』嗥拉过我的手

『不!――』我大叫一声,挣脱开他的手

『我要救他们,一定要救!夙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了这个幻境,虽然她的方法很蠢,但毕竟是给了这些黑暗中的灵魂一片宁静的乐土!我刚刚踏入这里的时候,这里是多么安祥美丽,我怎么能,怎么能让这些亡魂都葬身于此?!』

有水滴打在了手背上,我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了,最初我只是简单的以为夙姬在逃避,现在才真正明白的她心思。夙姬用自己全部灵力制造出一个仙境般的乐土,不是为了自己逃避痛苦的记忆,而是希望天下所有不幸的灵魂都能有一个美丽的梦幻。她为了自己的梦想,耗尽了最后一点心血,这难道不是努力么?!谁又能说她逃避现实呢?!

『小葻姐姐,谢谢你了!』

夙姬突然说道,她的身影变得有些透明,『谢谢你和哥哥为我做了这么多,你们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哦,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们是妖怪的吧?』

我和嗥相顾愕然,夙姬继续说道

『其实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的到来,活着对于我来说是一种痛苦,只有在乐土中,我才能开心的做回我自己,所以如果乐土消失,死对于我来说,反而是一直快乐。就算是魂飞魄散,也都算是解脱……』

『至于这些乐土中的亡魂们,他们和我一样,至少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就算以后他们依然不能投胎,依然要徘徊在黑暗中,那么至少他们有快乐的记忆可以回想,我觉得这样也就够了。所以,我会在最后一刻,释放他们,让他们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去。』

我差一点昏倒,原来忙活了半天,夙姬才是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大概是夙姬看到了我和嗥哭笑不得的表情,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对不起,哥哥姐姐,让你们陪我玩了这么久,现在我就送你们和这些亡魂们出去!希望你们出去以后能够好好相处,可不要老是吵嘴呀!嘻嘻,其实,你们挺相配的!』

说着,少女挥动衣袖,只见天地间冉冉升起无数亮点,我们的身体也不由自主飘了起来,升上天空,一个闪着七彩光芒的漩涡在那里等着我们,夙姬站在地面上,渐渐的变成了一个小白点儿。

『嗥,嗥!你快救救她啊!』我急得大喊

『放心,放心,她没事的,』嗥把我拥在怀中,向着七彩漩涡飞去,

『相信我,我早有安排,聂小姐不会有事。』

一阵炫目过后,我发现自己依旧盘坐在密室的地上,嗥立在我的身边,刚刚怎么回的身体里,我完全没有印象了(呵呵,元神也会昏过去么?),回过神来,第一件事是赶紧去看聂小姐的身体,还好,真的像嗥说得那样,她依然有呼吸有心跳有生命的气息,只是好像还未苏醒的样子,而且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隐隐有血色在流动,相信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再看嗥,一脸笑眯眯的望着我

『你这个坏东西!有办法保住她的命也不告诉我,害我白担心一场』我笑骂道

『我若不这样,怎么能逼得她把所有灵魂都释放掉?』嗥得意的说

『什么?你一开始就知道她有这个本事??!』我气的蹭一下从地上蹦起来『你说,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没了没了!真的没了!』嗥见我来势汹汹,连忙讨饶躲闪,我不依,继续追打,却不想抬腿绊在一件东西上,差一点摔倒。这才发现,原来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紫樱?!怎么会是她?』看清了那人模样,我赫然惊讶道

『她死了。』嗥说道

『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在紫樱的尸体前蹲下,清楚的看到她的颈上有青紫的淤痕,是颈骨折断,我扭头看着嗥,他表情平静的看着我

『她要伤害聂小姐,当时你正在里面,我只有杀了她。』

『你想对我撒谎么?凭你的本事,会制不住一个人类?』我冷眼看着他

『她也是个灵媒,而且灵力不低,我制住她的肉身也没有用,她随时可以灵魂出壳。』嗥解释道

『所以,你就打的她元神俱灭?』

『嗯,只有这一个办法。』嗥无奈的耸耸肩,妖怪杀人,本就是平常的事情,何况又是因为这种原因,我没有理由怪嗥,我重新查看了一下紫樱的尸身,然后站起身来念动咒语,一把火把她烧的干干净净。

『你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伤害聂小姐么?』

『问了,她没说。嗳,这些黑暗人类之间的事情,谁说的清楚。』嗥说的很轻松,我心中一动,把话题岔开了

『聂小姐什么时候会醒?』

『估计得过一两天,因为接纳亡魂,她体内积蓄的阴气实在太重,调和阴阳得需要一点时间,还幸亏这个房间的设计让她的身体能够照到阳光,不然她早就阴蚀入命死翘翘了,嘿嘿,恐怕恢复意识之后她得有日子怕晒太阳喽。不过你放心,她醒来一定不记得我们了。说起来真是有意思,老子是坏到极点的恶魔人渣,可是女儿却像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人世间的事情真是稀奇古怪。』

『既然事情已经完结,那么我们走吧。』我说完,掉头快步离去,嗥在我身后撵着喊

『小葻别走那么快,小心滑倒!等等我!』

后记:

瓶儿:主人我发现自你从南方回来以后有点变化,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胡说!~我不知道有多健康呢!

瓶儿:那你干吗最近老是照镜子啊?

我:这个么……嘿嘿,俺在追忆昔日的美丽容颜!想当初在幻境里俺的样子,啧啧……

瓶儿:坏了,主人果然病的不轻呐……

第五集 第三十五章 神兽阿墨 前篇

加上前些时候写的雪尘的故事,我这算是第二回讲走兽妖怪的故事,不过这次不同,故事的主角不是雪豹那样的灵兽,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只狗。

…… ……

阿墨这个名字是主人给起的,因为我天生一身漆黑,主人是个写小说的人,很喜欢看书,大概挺有学问的,他说,叫『小黑』太俗气了,因此我就有了『阿墨』这个名字。

我是一只狗,一只黑色的狗,在我两个月大的时候,主人花了不少银子把我从犬舍里买回来。据他们说,我是一只品种很名贵的狗,不过我不在意这个,狗就是狗,不管我值多少钱,我是个玩物的事实改变不了。

也许听我这么说话你们会嘲笑我,就像主人养其它宠物那样。忘记说了,我的主人是个爱心泛滥的人,特别喜欢饲养小动物,现在家里除了我之外,她还养了一对仓鼠、一只乌龟和一缸热带鱼,如果不是怕我不高兴,她还准备再养一只波斯猫。那些家伙们成天嘲笑我,作为一只宠物狗不知分寸,不知天高地厚云云,我知道它们本能的嫉妒我,因为我得到的关怀比它们任何一个都多。但我不在意这个,我从来不会向别的宠物狗那样对着主人摇尾乞怜,人类的恩宠在我看来不值一提,因为我不是一只普通的狗。

说了你们也未必相信,我曾经有很不平凡的一生。千万年前,我便已经存在,那时我就是一只狗,一只奔跑于天地间自由自在的狗。

那时,女娲娘娘造出的人类还可怜的蜷缩在山洞里瑟瑟发抖,天下,是妖怪和猛兽争霸的天下,生存靠的是实力。我天生异禀,长得身高体壮铜头铁臂,一对闪着寒光的眼睛,一口雪亮的银牙,使得狮子老虎那样的猛兽都畏我三分。我在狗群中也是个异数,同类们都拜我为王自愿跟随我左右,我带领它们在荒野上自由的驰骋,以飞禽走兽为食,与豺狼虎豹争雄。每当我仰天长啸,普天之下所有的狗儿都要为我折腰臣服。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几千年还是几万年,我记不清楚了,我只管带领众犬,做我的犬中之王。我的领土不断扩大,从苍莽的草原到深深的丛林,无处不是我们的疆域,只有高山和大漠我们是不去的,因为那里是神灵和魔鬼的领地。在我的王国里,每天都有出生和死去,而我永恒不变,我从未感到过疑惑,仿佛自己天生便该如此。

有一天的午后,我饱饱的吃了一顿鹿肉,躺在裸露的岩石上晒着太阳睡午觉,这里是我的领地,即便是肚皮朝天的熟睡也不用担心会有哪个大胆的敢来偷袭。因为在周围的乱石丛中,有超过一百只以上的猛狗在做警卫,一旦有哪个不知死的家伙敢闯进来,立刻会被群狗撕成碎片。我真的很快睡着了,睡梦中一个入侵者悄悄来到了我身边,当我被自己的感觉惊醒时,我看到一个白胖乎乎的半老头,笑眯眯的看着我,像看一件稀世的宝贝,若不是我醒的及时他可能还准备伸出手来摸我的头。我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的与他拉开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龇着牙冲他低声吼。他也不恼,反而哈哈笑起来,我知道,他是一个仙人,能轻易接近到我身边而不被我察觉的,只有仙人和魔鬼。

半老头说他叫太乙真人,这个名字我在一些妖怪的口中听说过,似乎名头不小,但我不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妖怪,跟神仙界也没有半点瓜葛。可是太乙真人那老头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我是天上的二十八星宿之一,叫娄金狗,因为误入凡间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看的出,他人还算不坏,只是罗嗦了一点,他在我身边像苍蝇一样嗡嗡的絮叨了半天我才听明白大致意思,天上的帝王刚刚走马上任,天界正大张旗鼓的选神封官,他想让我跟他回天界做星官。

星官大小也算个神仙,据说是可以舒舒服服的住到天界一个叫三清仙境的地方(太乙真人把那里描述的天花乱坠)不必在凡间过吃生肉喝生血的走兽生活,但是我不愿意。别看我是一只狗,但我也有脑子,在神仙界做个没什么用的小星官,与在人间做统治着大片土地的万犬之王,这之间的差别我还算的清楚,谁也别想骗我(别看这个道理简单,但也不是谁都能想的通,很多年之后,有只猴子就没想明白这个道理,结果被骗的舍了自己的家业上天界遭罪去了)。

太乙老头最终也没能说服的了我,只得无功而回,不过他倒是撂下一句话,说我命中注定,早晚会回到天界去,不过到时候就没有现在这么好的待遇了。那时候的我,也算是意气风发,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所以他的话我是不信的。

人间界总是战火四起,妖怪们为了争夺地盘打来打去,我带领着狗群霸占着最大最好的土地,谁也没办法从我这里讨到便宜。其实,是那些妖怪们太蠢,他们虽然比猛兽强大百倍,但却不懂得群体的力量,一个个只会窝里斗,结果最后还是被像我们这样擅长打团体战斗的群居猛兽们占了上风。

不过,也许是我们太过自信,不管是妖怪还是猛兽,谁都没注意到更强大的力量在悄悄兴起。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凡间界出现了新的霸主,而这霸主竟然是人类,竟然是那些曾经躲藏在山洞里靠野果和小动物为食的软弱家伙!

也不知道这些长得跟仙人一个模样的家伙有什么特别的力量或是能力,他们竟然成群结伙的从躲藏的山洞里钻出来,大模大样的来到了我的地盘上。人类放火把我子孙们世代居住的森林烧成了白地,在白地上面盖他们住的『窝』,种他们吃的食物,害的我的子孙们从此开始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不仅如此,人类还用各种邪门歪道捕捉我的子孙,捉住了就关起来好吃好喝的养。很多狗子狗孙们从此变得温顺蠢笨,不但失去了做为猛兽的能力,甚至还替那些人类担当起看家护院的工作,这简直是我们种族的耻辱史!

人类不光这样对付我,其他飞禽走兽也遭到了和我们一样的待遇,被人类饲养或者捕杀。妖怪们自持有强大的力量,一开始并不把人类放在眼里,甚至很多妖怪以吃人类为乐。但是很快的,大神们开始帮助人类,他们不但制造一些法宝送到人间,甚至干脆派遣一些有着神人混合血统的,叫做『英雄』的家伙到人间助战。有了神的力量和法宝,一只只危害人类的大妖怪或者被杀死或者被驯服,我看到形式如此不利,于是英明果断的选择了最佳的应对方式――『蛰伏』。

这一睡,数千年眨眼过去了,当我醒来时,发现眼前的时局比从前更坏,人类已经占据了凡间所有的地方,凡间已经被神正式的命名为『人间界』,顾名思义就是人类生活的世界。人间界所有的生灵都得向人类低头,否则就无法生存,而人类则对神们低头哈腰顶礼膜拜。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神的阴谋,他们制造人类,通过人类,把自天地初开便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妖,兽,灵等种族一脚踢开,轻而易举的实现了统治凡间的目的,真是卑鄙下流之极。

知道这一切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一只狗,一只野兽,除了尖利的爪子和牙齿,除了一身蛮力,我一无所有。

不过,话也不能说的太绝,除了那些东西以外,我好像还点名气,我醒来没多久,一些山精小怪之类的就闻风而至,来到我栖身的山洞中,争着要做我的跟班。我无所谓,照单全收,只是再次做大王的感觉可真的不比从前了,不但不能威风凛凛的傲视脚下一望无际的土地,就连外出行走都要小心翼翼。

我这个『山大王』每日的生活就是成天在阴冷潮湿的山洞里躲着,享受些小妖怪们送来的山珍美味,偶尔出去溜达溜达,美其名曰:巡视山林。虽然昔日威风不在,但那点煞气到底还犹存,每当我出洞时,一干山鸟走兽纷纷回避,走到哪里都是死一般寂静,我忍不住扯开嗓子吆喝两声,那些参天大树就抖个不停。

虽然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但就算山林中,终究也是有人的足迹,一旦让人类发现我的这副铜头铁臂的异相,那些爱管闲事的『英雄』们准会闻风而来的,我不想找麻烦。

我隐没了锐气,我遮蔽了锋芒,我不想找麻烦……但是,这并不代表麻烦不来找我!也许太乙真人那个半老头说的没错,我或许真的是天上的星星,大概是盘古劈天的时候不小心把我崩下来的,又或者是女娲补天的时候不小心把我碰下来的。总之,我真的命中注定要回到天上去。

就在我在这片山林中住到第七十个年头的时候,一个天界来的『英雄』找到了我。他说我是狗妖,这点我还尚可承认,可是其他的理由我就费解了:我一直呆在山里,怎么就变成他口中的『为害一方』了?怎么就留在人间『天地不容了』?他说这些理由的时候显得一副大义凛然,我没有做任何反驳,只是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他的个子很高,远超过凡间人类,虽然我的个头也异常高大,但在他面前还是需要仰视,不过着并不妨碍我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特别,有三只,两只在正常位置,一只在眉心。看着我说话的时候,那两只正常的眼睛都在闪着恶狠狠的寒光,好像在恐吓我,只有眉心那只眼睛半开半闭,似乎不愿意正视我一样。看来,他只有这一只眼睛是诚实不愿意撒谎的,嘿嘿。

我无声笑了,不过一只狗的笑容,他是看不懂的,他见我露出了两颗雪银的牙齿还以为我要咬他,吓的急忙后退,把他的武器――三尖两刃刀一晃,直指我的头。原来他的胆量并不像他的身躯那般庞大,他不像万年前我见到的那些『英雄』那样勇猛,我突然觉得这个家伙挺有趣的,唔,忘记说了,他的名字叫杨戬。

故事说到这里得打断一下,澄清一点事实。你们不要误会,那个时候站在我面前的杨戬,跟后世被人称颂的『二郎神』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地。世人都知道二郎神是个英雄,十八岁提山救母,后来又收服了为祸人间的妖狗啸天犬,再后来又打败了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其实这一切一切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错误,那就是:不是二郎神降服了啸天犬,而是啸天犬成就了二郎神。虽然,后世所有的故事、传说里都不是这么记载的,但我既然让某人替我写下这个故事(嘿嘿,提到我了,露一小脸儿:葻某人),那么至少希望听过故事的人都能记住这个事实。好了,闲话不多说,故事继续。

杨戬跟我的第一次对战就发生在我们见面的那一天,他的力气当真大到超乎想象,以至于后来听说了他少年时提山救母的事迹后,我丝毫不感到惊奇。他手中那柄三尖两刃刀当也真锐利无比,算是世间难得的好兵器(据说有一千来斤沉,拿在他手中倒是蛮匹配的),一番横扫竖劈下来,可惜了那些长几百年的古木,折断了七七八八,惟独我一点事儿都没有。不是我存心笑话他,杨戬的战斗能力实在太差了,可能他不明白,有力气跟有战斗力根本是两回事儿,跟他打架我需要把动作放的很慢,无聊的几乎都要睡过去了。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他没赢我没输,我不想伤他,他也没本事伤的了我。

那天杨戬耗尽了全部力气,无功而返了,不过没过几天就又出现在我住在山洞前,还是一如当初,装一副恶狠狠的模样,仍旧不敢拿第三只眼正视我。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打发走了他,然而很快又出现了第三次、第四次……这个叫杨戬的家伙居然像蟑螂一样讨厌,永远也学不会放弃。我开始烦了,开始考虑要不要宰了他,不过山精告诉我说他来头不小,是玉山西王母那个老妖婆的外孙,或许宰了他对我来说更加会惹麻烦。我开始权衡利弊思考对策,就在这当口,一件我没预料到的意外事件发生了。

讲到这里需要插叙一下,先请你们见谅,我从来没讲过故事,因此叙述的时候难免颠三倒四,这跟代笔的某人无关。

我插叙的东西跟这件意外事件有关,那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感情经历。

说来挺丢人的,想当初我做犬王的时候,曾经拥有后宫佳丽无数,子孙可说是遍布天下,因为所有温柔的美丽的可爱的母狗们一见到我都会情不自禁的靠过来,彻底抛开她们的矜持和害羞,向我投怀送抱。那时候我真不知道感情是什么东西,等我有点明白的时候,是在蛰居深山那段日子里。

每一片土地都有自己的神灵,每一座大山都有自己的山神,我居住的这里也一样。这里的山神叫『古藤仙人』,其实是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古藤精。他虽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力,但是据说他的年龄几乎跟这座山齐名,这里每一寸土地下面,都有他的须根,若是哪个大胆的想在山里闹事,后果可想而知……据说在我苏醒之前,这山里大大小小的山精鬼怪都是听他指令,并且按时向他进贡的。不过,自从我醒了之后,那些小妖们十个倒有九个跑到我这里的,嘿嘿,良禽择木而栖嘛。那老藤精大概自知斗不过我,倒也不来找茬,我醒了那么久,一直相安无事。

老藤精有个女儿,叫绿萝,是只小藤妖,小丫头小模样俏生生的,说起话来脆蹦蹦的,总穿一身翠绿的袄裤,在山间蹦蹦跳跳。我醒来的第一天她正巧到山洞外的水潭边玩,我看到她蹲在潭边厚厚的枯叶上,伸手捞着水潭里的银鱼儿,小小的身子好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抹新绿。我看着看着,一向强健的心脏忽然就漏跳了一拍,打那以后,落下了个毛病,每次见到她,心脏就会跳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难受的紧。

这片山林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就算我也要走个三天两夜的,好玩的地方自然数不胜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绿萝总爱到我的山洞边玩,我总是隔三差五的看到她嫩绿的小小身影,害得我心脏频频犯病。我觉得很烦,因此每次她一出现我就藏匿起来,小丫头道行低微根本觉察不到我,但是我还是觉得烦,希望她能挑个别的地方玩去。可是她依然总在我山洞附近转悠,于是我只有使出最后一招,忍着心跳错乱也要在她面前现出本相,吓也要吓跑她!

当绿萝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黑黝黝像座小山一样,吐着血红舌头瞪着铜铃眼睛的我,竟然迸发出无比开心的笑声,她边笑边叫嚷

『哈,大狗!终于见到你喽!等你出现好辛苦啊!』

她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笑的如天上的弯月。

顿时我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眼前平白无故的添出几只金色的星星来,一颗心更是乱跳的厉害,愣了片刻之后,眼见她伸出粉白的小手要来摸我的头,我夹起尾巴落荒而逃。

平时第一次栽在一个小丫头的手里,这个打击很大,我下令山精封住洞口,躲在洞里大睡了好几天。睡醒之后,我装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绿萝依旧时常来找我,我依旧躲着她远远的,只是偶尔透过那些密密的树丛偷偷看她一两眼。直到有一天,我手下的小妖们流着泪跑来找我,说绿萝把他们修理的好惨,因为他们宁死也不说出我的下落。我高兴的褒奖了他们,并告诉他们,如果对小丫头说了我的藏身地我会把他们修理的更惨。

『大王,你干吗那么害怕绿萝姑娘?你是不是喜欢她?』

一个瞪着两只小绿豆眼的鼬鼠妖小心翼翼的问我,

『什么?』

我怒目圆睁,小鼠妖吓得一个哆嗦,但仍旧不知死的继续说

『大,大王您别生气,俺从前在家住的时候也喜欢过隔壁家的金花妹子,那时候俺一看见她,俺就不好意思,心里还有个小老鼠砰砰乱跳哩!』

鼬鼠妖边说边眨巴着小眼露出神往的表情

我大怒,抬手把一张石桌打得粉碎,吓的众小妖抱头鼠窜。我喜欢上那个小丫头,这怎么可能,我只是太烦她而已,仅此而已,这个问题我反复向自己求证了很多遍,回答却一遍比一遍更脆弱。

几天后,绿萝就从我视野中消失了,或许她找到了新的好玩的东西,不再对我感兴趣了,我也轻松下来,照旧在吃喝与睡觉中一天天无聊的打发时光,闲着没事在山林里转悠的时候脑中偶尔会浮起一抹新绿。

我常常蹲在潭边的青石上望着水潭发呆,水潭里据说是有很多银鱼的,以前经常看到绿萝在这里逗它们玩,怎么我每次来一条都看不见呢?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直到认识了现在这个有学问的主人,从她那儿听到一个叫做『沉鱼落雁』的词,才明白了个中原因。

一个阴云密布的沉闷午后,我照例在那儿发呆,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映出自己的身影,不论过几千几万年,都觉得自己是那么高大威武,惟独美中不足是面部表情有些呆板。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触我的脚边,低头看去,一根细细的藤条从土中钻出,在我脚边轻轻晃动,我冷哼一声道,老藤精你想耍什么花招?

『求大王救救小女!』

老藤精苍老的声音如古木婆娑般传入我耳中,我吃了一惊,发生了什么事?!老藤精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再求我同他前往救助绿萝,我只得同意。古藤细密的枝条在我面前簌簌分开,向我指引着一条通往山谷的幽深小径,我四爪生风飞驰而去。千万年的经历告诫我不要随便听信他人言,可是此刻我别无选择。片刻功夫,我已经奔出很长一段山路,眼前渐渐开阔起来,我来到一处断崖下,在那怪石突兀的地方,生长着一颗紫色的藤萝。原来绿萝生长在这样的地方,怪石嶙峋的断崖下,土无一把,真难为她能把根扎得这样深,虽然是普普通通的藤萝,但是我却觉得它凌然的立在那儿有种很特别的美丽。可惜我来不及欣赏,因为头顶上传来了闷雷滚滚的巨响,我明白了,原来是绿萝的九天雷劫到了。

迟疑间,第一道霹雳已经打下,『喀嚓』一声断响,紫藤的枝子被劈去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在天火的灼烧下冒起了青烟。我暗叫不好,她这个样子根本撑不到雷劫结束,真不明白老天是怎么想的,对一株小小的藤萝都要下如此毒手,难道怕她长得太高戳破了天不成?!乌云中又放出闪光,眼见第二道雷也要打下,这一次非把绿萝打的灰飞烟灭不可,我怒不可赫,闷吼一声,身躯骤然爆长,转瞬间增至与山崖齐高,山一样的身体把紫藤遮了个严实。

一道接着一道闪着蓝光的霹雳打在我身上,我不是神仙,饶是铜铁一般的身体也被天火烧灼的焦黑一片,我咬紧了牙,想起昔年带领子孙们在大陆上征战时的光景,这点伤痛算不得什么。雷劫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方才云收雨散,我变回原形,拖着焦臭流血的身子离去,走出去很远,隐隐听得身后断崖下有啜泣声。

这点小伤奈何不了我,没过几天我便恢复如初,绿萝又继续出现在我山洞附近,过了天雷劫的她,道行更上了一层,果然是貌由心生,模样也出落的越发灵秀。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的接近我,我也不再躲她,只是离得远远的看着。不知怎地,心跳的毛病竟然好了,我们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话,不外乎是『今天天气不错!』、『你吃饭了没有?』之类。一种奇特的东西,像藤萝一样在我和绿萝之间生根发芽滋长起来,我能感觉到它长出来的须枝在扯着我向绿萝的身边靠近,但是我却一定要挣扎。在潭水的倒影中,一个美丽的少女斜坐在青石上,身边不远处卧着一只像小山一样的黑色大狗,这副画面太滑稽可笑,多年以后,我每每想起来还是会笑,笑到泪涕横飞。

其实喜欢一个人也未必一定要跟她在一起,能远远的看着也很好,如果那个讨厌的杨戬没有出现,我可能会和绿萝这样相持到永远。

杨戬像只蟑螂一样严重扰乱了我平静的生活,我得隔三差五的抽时间跟他打仗,一打就是半天,严重影响了我和绿萝在一起的时间。很快我就受不了这种折腾了,就在我对策还没有想出来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杨戬又在山门前叫阵,他叫阵的过程十分简单,先吆喝几声,见我不开门,就开始用他那柄三尖两刃刀又是砍又是劈的,我最怕的就是这一招。因为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我山洞外的一切打个乱七八糟,跟他打完架,我还得在绿萝来之前把一切都收拾成原样。于是他一喊我就急忙开门迎了出来,他一见我出来举了兵刃就打,我连忙向空中飞去,根据多年来的实战经验,在天上打架可以把对周遭环境的破坏减到最低。

我们在天上你来我往的战了起来,我渐渐觉得今天的杨戬有点与众不同,似乎信心增强了不少,有越战越勇的趋势,我可不想跟他缠太久,于是我攻击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点。杨戬果然手忙脚乱照应不过来了,我正得意,忽然他脸色一变,一抹诡异的笑容浮现在脸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傻乎乎的家伙露出这么复杂的表情。忽然有种很不妥的感觉,只见他额头上那只总是半闭半睁的眼睛突然完全睁开,并且从那只眼睛里放出了万丈金光。我躲闪不迭陷入金光笼罩之中,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像被人刺了无数个透明窟窿一样剧痛不已。

我一直太大意,竟不知道杨戬的那只怪眼有如此力量,想必杨戬自己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一点的。可惜我再想后悔也为时已晚,在那怪眼的照射下,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那金光竟比天火更加厉害,我的身驱很快燃烧起来。我再无法运行驭空的法术,从天空中直直的坠落下去,杨戬惊叫了一声,或许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后果,他只是想把我收服而已。

我一边坠落一边想象自己像一颗流星,巨大的燃着火的黑色流星,从地面上看去,那情景一定很壮观。活了这许多年,早就该尝尝生死轮回的滋味了,我一点都不害怕,只是在心中默默的跟绿萝道了个别。

若我真的那么容易死去,倒也利索了,至少不用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发愁。一个像小山一般的火球落地的冲击是很大的,我只看到了飞扬的尘土和碎裂迸发的山石,然后是漫长的昏厥时间,好像睡了一个很长的觉,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自己在一个土大坑里。杨戬正坐在我面前,见我醒来,他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我环顾自己的身体,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惊奇的看着杨戬,从他罗嗦的话里我知道了缘由。自己从天生掉下来之后肉身几乎毁坏殆尽,只剩下元神被一丝真气裹着还没有逸出。杨戬见事情闹大了,连忙火速赶往玉山,找到他的外祖母――西王母,讨要救命神药『仙山灵芝』。西王母虽然小气疤瘌,但总还是宠爱自己的傻外甥,于是忍痛给了杨戬一颗,也就救回了我一条命。

杨戬这次也是后悔不已,说完这些后,一发不可收,索性把他从小到大的那点屁事都讲给我听。原来他也是个苦孩子,他的母亲是天帝的女儿,因和下界凡人私订终身生下了他。虽然最终天帝和王母认了他这个外孙,并把他接上天界,但由于出身太低贱,他在天界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懂事以后,力大却无脑的他为了救母亲,接连搞出了『提山』、『射日』这些事件,天帝对他越发的不喜欢,要不是王母一直还护着他,恐怕早就被赶出天界贬落凡间了。

随着渐渐长大,杨戬明白在天界这个等级分明的地方,如果不闯出点名头来,是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的。于是他开始刻苦修炼,以图能随天帝东征西讨立下点战功,之所以来找我的麻烦,也就是想收了我为他效力。现在闹成这个结果,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说完一切,看看我,大概是想让我表示点什么。仙山灵芝真是天地间第一神药,全身上下不但完好如初而且还感到充满力量,我听故事也听完了,休息也休息够了,于是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走人。

刚走没几步,突然觉得不对劲,这里看起来特别熟悉,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那处断崖,这里是……绿萝的家!我回头看身后的大坑,被烟火熏的微黑的碎石堆里,依稀可见散落的残枝断叶,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我疯一般咆哮着冲回土坑,刨挖着坑里的碎石,把沙土搅的漫天飞扬,我不顾一切的又挖又翻,终于,在坑底我看见一截断了紫藤根,断裂处的白茬已经被火烧的有些焦黑……

一颗,两颗,大滴的水珠洒落在碎石上,凄厉的长嚎伴着雷声一起滚落,天下雨了,把我的眼睛也淋湿了。

『我知道有一种东西有可以让天地间所有的植物返枯为荣的力量。』

明白了事情后杨戬对我说,他说的那种东西,是观世音菩萨手中净瓶里的净世甘露。

观世音菩萨住在南海仙岛,一个叫『紫竹林』的地方,他是西天极乐净土如来佛祖的大弟子,并不像西王母那般小气,但他的佛法只度有缘人。杨戬自告奋勇陪我一起去求净世甘露,在他的带路下,我们很快到达了南海仙岛。一脚踏入观音的圣土,满眼是青翠欲滴的紫竹,密密的竹林仙雾缭绕,菩萨的琴声袅袅响起,我脑中浮现出绿萝的身影,心中又是一阵剧痛。

你可知一切皆因你而起?

你不该替那藤萝应劫……

菩萨微笑的看着我,无上慈悲的声音响起

我默然,只是久久伏于菩萨的莲花座前,对不起绿萝,真的对不起,我只是一只野兽,除了爪子和牙齿,我什么都没有。

最终,菩萨赐我净世甘露,我在观音菩萨的莲花台前立下誓言――终生陪伴杨戬左右,做他的忠臣死士,效力马前鞍后,以自己的血化解过去千万年积下的业,以赎尽绿萝今生的劫难。

从那天以后,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名字,啸天犬。我同杨戬一起为天帝作战沙场,征讨四方邪魔外道,杀死一个又一个厉害的妖怪,收服一个又一个魔头。有了我的协助杨戬立下赫赫战功,在天界众神中地位骤升,被尊称为『二郎神』大将军。有二郎神的地方,必有啸天犬,我忘记了思考,忘记了说话,变成了一只单纯的狗,每天跟在杨戬身后,蹲在他的脚边,只要杨戬一声令下,我就义无反顾的冲上前去,流血断头眼也不眨。凡间的人敬畏『二郎神』的同时,也尊称我为『天狗』、『神犬』,就连月蚀日蚀这种屁事也要归到我头上,编什么『天狗吞日月』的神话故事。人世间立起了大大小小的『二郎神』庙,我也被做成泥胎塑像,蹲在杨戬身前,一起享受香火。

这样的日子一过很多年,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自称叫『齐天大圣』的猴子,一切才开始有了点改变。那是在战场上,杨戬照例把我放出去打头阵,猴子很强,很厉害,我使出全身解数跟他大战上百回合,从日出打到日落,我遍体鳞伤,猴子安然无恙。

『你也很厉害嘛,干吗要做那家伙的走狗?』

猴子问我,眉眼间充满了不屑,这家伙以为自己比我聪明,甚至想拉拢我跟他一起倒戈,我默默无声,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缠着猴子打了一天一夜,待我筋疲力尽,几乎要吐血昏厥的时候,猴子也把力气用了个七七八八。我看了一眼天界的方阵,开始击鼓吹号,我知道杨戬准备上阵了。

后来猴子被杨戬第三只眼的金光罩住,被太上老君的金刚圈套住,最后被如来佛祖的五行山压住,这样的结局我一点也不意外。任何人都会遇到自己永远打不过的敌人,但每个人选择的结局不同,有的人选择认输,有的人选择继续战斗。猴子直到被压在五行山下那一刻为止,我都能看到他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他不服输,不甘愿受命运摆布,我很佩服他,尽管他其实很傻。那一刻我已经变成石头的心开始振动,有一个声音对我说,离开这里吧,找回你自己。

离开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我在不动声色的等待,许久以后的某天,一个少年手持一柄石斧头出现在杨戬面前,他是杨戬的侄子,名字叫沉香。我看到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沉香的身世跟杨戬几乎一般无二,母亲华山圣母与凡间书生刘向私订终身生下了他。不过,他的遭遇就比杨戬更凄惨些,天界一干亲戚们根本不承认他这个血统不纯的野孩子。杨戬身为他的舅舅,当年硬是奉了天帝王母之命亲手把他的母亲打入华山之下。他在襁褓里的时候我曾见过他一回,再见面,他已长成少年,拜了霹雳大仙做师父,学了些武艺法术。此次出现在杨戬面前,是为了救出母亲,要向自己的舅舅挑战。

如今的杨戬已经与从前判若两人,曾经傻的冒气的杨戬,早已在天界的生活中变得高傲、残忍、冷酷、狡猾。他根本没有把沉香放在眼里,依旧放我出来打头阵,我一面与沉香厮打,一面细细的端详这个少年。

他很像当年的杨戬,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力大无脑,我暗笑,不知道等他长大以后,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杨戬。不去想那些遥远的事情了,从明天开始,这一切与我再无关系,这样想着,我迎上了沉香的开山石斧。

不错的斧头,锋利程度丝毫不逊于杨戬的两刃三尖刀,这孩子是准备用它来劈开华山么?在我元神出壳的同时,看到了杨戬惊愕的表情,我暗暗笑,随即附在少年的耳畔轻轻道

『小心应付他第三只眼射出的金光,祝你旗开得胜!』

…… ……

地府是个很没有意思的地方,我在里面待了很多年,看厌了酱油汤一样的奈河,听够了枉死城城里没日没夜的鬼哭狼嚎,还有那些面无表情傻子一样的亡魂。上面的人间界变了又变,我不是不想去瞧瞧热闹,忍着性子在这里待这么久,是怕杨戬来找我的麻烦,结果他没来,八成是把我忘了,于是终于有一天我下了一个决定,我要投胎。

来到转轮王殿,阴森森的殿堂空无一人。

『喂!有人没有?我来投胎了!』

吆喝了三四声,才见一个青皮蓝发的小鬼从幕后转出,

『今天不投胎,改日再来吧!』

『为什么?!老子等投胎等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嘛!』我张开血盆大口吓唬小鬼,

『龇牙咧嘴也没用,今天转轮王不在,回去等着吧,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的!』

小鬼面无表情,丝毫不怕我的样子,哼,算你狠,我掉头离去

『你等等!』它忽然背后叫我

『干什么?』

『你……是啸天犬么?』

『是又怎么样!』在地府呆了这么久,头一遭有人认出我

『真是你啊,好,你等等,我给你查查看!』

小青鬼说着转入幕帷后,稍顷,走了出来

『那个,做人的名额已经预约满了,做狗的去不去?报上名马上就能投胎!』

『也行,只要让老子赶紧离开这个无聊透顶的地方就行!』我不假思索的答道

『好,跟我来吧!』

『等等,不是只有转轮王才有权引渡投胎的吗?你是谁啊?』

『我是转轮王的好朋友,今天来替他值班的。』

『有这种事?俺啥也不懂,你可别骗俺啊!』

『你就放心吧,跟我来好了,包你满意……』

『嗯,对了,告诉俺你的名字,敢蒙俺的话下次再来投诉你!』

『哈哈,那个啊,不满意的话随便投诉!我叫葻,青鬼葻』

就这样,我投了胎,变成了现在的『阿墨』,当然,也蛮不错的。至少还多认识了一个葻某人,是吧,葻某人,你可要罩着我啊!

(话外音响起:阿墨,上哪去了?阿墨,吃饭了――!)

『汪!』『汪!』我来了!我来了!葻,我先赶饭去了!我的故事回头再说哈……(阿墨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五集 第三十六章 神兽阿墨 后篇

『你……吃饱了?』

『嗝~~好饱,好舒服哦!』

『……干吗用这样的眼神瞪着我?难道吃饭也有罪吗?!好,好,别发火,知道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我继续讲故事就是!』

从哪里说起呢……唔,就从见到我现在的主人开始吧。

因为通过非正当路径投胎(见前篇),我没有被消除生前的一切记忆,很多人都说保存前一世的记忆是一种折磨,因为那等于背负了前世的所有痛苦,我似乎没什么特别痛苦的回忆,所以无所谓了。

我出生在一间犬舍,犬舍就是人类开的专门养狗卖狗的地方,幼年唯一的痛苦便是,从睁开眼就要和一群傻乎乎的狗兄弟们争夺妈妈的乳头。与前世的强大相反,这一世的我似乎特别羸弱,吃奶的时候争不到一席之地不说,还要被我的兄弟们踩在脚底下,我的幼年,唉,不说了,全是眼泪……

痛苦的记忆截止在两个月的时候,那一天是狗仔们出更的日子,犬舍老板一早把所有小狗都抱出窝,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脖子上挂了号码牌,放在散发着木屑味道的大木头箱子里。一群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家伙,争先恐后的踮起后爪探出头去想看个究竟,我则找了个宽敞的角落蜷缩起来,这群傻叉,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突然被一双手抱了起来,耳边传来一个女孩子兴奋的声音

『这只的睡相好可爱哦!』

接着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可是看起来有点瘦啊!也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呵呵,这可是只好狗啊,瘦点怕什么,回去好好喂喂就壮实了!』

犬舍的老板赶紧在一旁打圆场,说着暗中捏了我一把,大概是示意我赶紧醒过来摇晃摇晃小尾巴给买主看看。我的觉还没睡够,真的很不愿意给他这个面子,不过他很快又捏了我第二下,好疼啊,我只好勉强睁开眼。看见了两张离我距离很近的脸,

『看,它睁开眼了!好可爱啊!』

女孩子高兴的把我又摸头又揪耳朵,弄的我极为不舒服,真像张口咬她,不过看在她有一双很大很水灵的眼睛的份儿上,还是打消了念头。

这一对男女是两个恋人,他们对养狗显然完全是外行,在犬舍老板的连吹带哄的攻势下喜滋滋的付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子,抱着我回去了。一路上我坐在他们的车里,听着女孩开心的像只的麻雀似的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不禁暗自好笑。这两个傻瓜,他们被老板骗了,我一生下来就有很严重的关节病,身体状况很差,走路都很勉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到时候大概会把我扔了吧。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只对了一半,很快,细心的女孩子首先发现我不像其他小狗那样活泼,很少出窝活动,走路也是摇摇晃晃的。她以为这是由于我太瘦弱的关系,于是对我加倍呵护,照着那些宠物杂志上的介绍,给我买来一大堆的营养品。随着身体的飞快生长,我的后肢越来越难以担负起身体的重担,没过多久我就站不起来了,膝关节处肿起了俩大包,可怜的后腿几乎变成了X型。到了这时候就算傻子也知道自己被骗了,果然,男孩子气乎乎的打算把我退回去,女孩子不同意,她开始带着我四处求医问药,坚信能够把我治好。

那端日子,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噩噩中度过的,除了睡觉,每天要按时吃药打针,膝关节要打洞排脓,只能吃流质食物,大小便需要人帮助才可以解决,而为我做这一切的,都是那个女孩。她为了照顾我,干脆在客厅的地上铺毯子打地铺,就睡在我身边,只要我醒来,总能看到她的身影在眼前不远处。我开始在清醒的时候观察女孩,小雨,我听见别人是这么叫她的,女孩有一双很清灵的大眼睛,和那个人一样,不过除此之外,她的相貌可真是一无可取。但是在我看来,一个女人就算相貌不好也没关系,只要温柔一点,还是会受男人青睐的。

也不知道是她的诚意感动了老天,还是我天生命硬,就着样熬过了两个月,我竟然康复了。病痛并没有在我身上留下任何不好的影响,在小雨的照料下,我健康如常的长大了,变成现在你们看到的这只黑色的高大的威武的猛犬。

小雨家里很有钱,这点我从踏进这个装饰豪华的像皇宫一样的家的时候就知道了。小雨没有母亲,父亲是个商人,似乎很忙的样子,总是不在家,偌大一座房子只有小雨一人独自居住,所以她也就种点花草,养个宠物什么的,以排解寂寞。虽然她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但我知道她很不快乐,从她经常神经兮兮的对着我说话这点,就能证明。

她那个男朋友,被我称作猪头三(不好意思猪小弟,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拿你的形象做个比喻而已),似乎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除了长相还算过的去,外加有钱之外,简直就是一无是处,不但没脑子,蠢的要命,而且心眼儿还不好。真不明白小雨看上他哪一点,难道只是为了打发寂寞?看到那个家伙带着一脸自以为很英俊的笑容亲近小雨的时候,我就会忍不住低声咆哮,心底有种想冲上去撕烂那个家伙的冲动。

『小雨,你看你的傻狗,冲我呜呜个不停』

『哈哈,他那是吃你醋呢!再叫你对我心怀不轨!』

『胡说,哪有!我可是正人君子』

每当这个时候,小雨就会笑着跑过来,搂着我一阵乱亲,把她的口红胭脂什么的都蹭在我脸上,弄的我难受的一个劲儿打喷嚏。呸、呸!胡说,谁稀罕吃那个猪头三的醋,我只是看不顺眼而已,虽然小雨算不上一朵鲜花(最多也就是颗狗尾巴草花),可是也不应该插在他那坨牛粪上。

说实话我本来打算长大后就离开这个『家』的,因为我实在是厌倦了有主人的生活,我向往自由自在的日子。这个计划从我病愈后就开始酝酿了,待到我身体条件日趋成熟,适合独立的时候,一些别的事情又把我的计划打乱了。

先是小雨的父亲经商失败,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不说,自己还身陷衙囹,小雨眼睁睁看着一大群要债的蜂拥进门,把家里的东西搬了个一干二净,连一卷厕所手纸都没给她留下。要不是我及时『出牙』制止,恐怕连我那柔软温暖的狗窝都要不保了。债主们走光之后,小雨呆呆的坐在大厅空荡荡的地板上两眼发直,可怜的孩子,人世间的冷暖炎凉让她一下子尝了个遍。我漠然的看着,我知道人类总是很脆弱的,一点小小的打击对他们来说都足以灭顶,不过命运似乎不想就此罢手,打击接二连三的来到她身上。

没过几天,另一批人来到小雨的家里,拿了一张写满字的纸给她看,对她说什么这栋房子将被查封等待拍卖云云,我明白了,小雨就要无家可归了。那些人走后,小雨给她的猪头三男朋友打电话,自从小雨家出事以后,那个猪头三就没有再出现过。小雨电话拨了几十遍,那个家伙总算是接起来了,但是小雨听着听着就把电话摔到了一边,趴在地上大哭起来,这种老套剧情我见的多了,不用想也知道那个家伙把小雨抛弃了。

小雨足足哭了好几个小时,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出来似的,债主来抄家的时候我都没见她这么哭过。小雨也太傻了,瞎子都能看的出来,那个猪头三缠着她只是因为她有钱,这样的男人,用得着为他哭成这样嘛。

夜里,小雨在地板上趴着睡着了,我悄悄的叼起一张毯子给她盖上,月光从大落地窗子里冷清清的照下来,照在她的小脸上。脸上还带着依稀的泪痕,眼皮有些肿肿的,小鼻子也在隐隐抽动,大概是梦里还在哭,以前从来不觉得,其实小雨睡着的样子很惹人怜爱。我紧挨在她身旁卧下,本来打算今夜离开的念头暂时打消了,我准备在她身边再待些日子,权当算是她当初救我一命的报答罢。

三天后,小雨收拾了非常简单的行李,带着我搬出了这栋毫宅,在城市的偏远地带租了一处带小院子的简易民房安顿下来。接着,她开始捧着一堆厚厚的报纸四处搜寻招工信息,工夫不负有心人,没几天居然还真被她找到了一份。从此以后她每天很早起床坐着公共汽车去市里的一家杂志社上班,我对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的看法开始重新改观。

很短的时间里,小雨学会了收拾家,学会了洗衣烧饭,学会了节俭。她知道用洗完衣服的肥皂水刷地;每天下班之后挎着篮子到农贸市场上买便宜菜;趁周末超市打折提一大袋便宜鸡蛋、大米或者生活用品回来;每个月底都提着好吃好喝的坐很长的车去探望父亲……原来人类也不都是那么脆弱的,受打击之后也可以很快接受现实并且继续奋斗。

不过即使是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小雨对我的生活标准却从未下降过,我依然每顿吃高级犬粮或是新鲜牛肉,用专用沐浴液洗澡,睡在小雨床边铺羊毛垫子的窝里。她甚至因为没有时间带我散步怕对我身体不好,而从本来就所剩不多的积蓄里硬抠出一笔钱来,给我买了一台犬用跑步机。尽管我不怎么喜欢那玩意儿,用那玩意跑步感觉怪怪的,尤其是小雨为了激励我,还在上面吊了只小白耗子。

小雨经常在忙碌一天之后,搂着我的脖子自言自语的说『还好有你在我身边,阿墨……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哦……』

每当她这么说以后,我只有把离开的行期一拖再拖的份儿。

我们住的这地方算是这个城市的贫民窟之一,因为房子租金便宜,很多生活在社会地层的人都住在这儿,人多而且杂乱。打工仔,拾荒的,卖迷幻药的,做妓女的,当小偷的,总之是乌七麻黑什么人都有,警察几乎每月都过来清查。每天晚上我都会保持警醒,随时关注屋外的动静,经常能看到一些人类黑暗龌龊的一面。还好小雨白天太累,每天晚上睡的很沉,打雷都未必醒,否则让天真的她看到那些事情,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不过常在山中住终会遇老虎,有一个夜里,三个男人摸黑翻进了院子里,小雨因为第二天不用上班,所以就没有早睡,三个贼进院子的时候她刚洗完脸正在看电视。我听见了动静立刻从窝里蹿出来,对着门外狂吠起来,小雨还不明就里的叫我不要吵了邻居睡觉。我一叫,附近所有的狗都叫了起来,一时间四处犬声鼎沸,三个入侵者吓的躲在墙根下不敢动弹。

我拼命的吼叫,希望左邻右舍的人们能够出来查看一下,可是叫了半天嗓子都冒火了,周围的住户们如同睡死了一样,没有一家肯打开门看个究竟,也许住在这里的人们对某些事情已经熟视无睹了。过了一会儿,三个入侵者也感觉到没有什么危险了,于是明目张胆的开始撬门,小雨这时候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吓的蜷缩成一团哭了起来。门眼看就要被撬开,我不再吼叫,缓缓的走到了门边的角落里,伏下,摆好了攻击姿势。

随着哗啦一声,门锁上的链子被挣断,第一个贼闯了进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屋角的小雨,立刻向她走去,没有看到蹲在他身后的我。我迅速的纵身向那人扑去,张开嘴一口咬住那人的小臂,这是我惯用的偷袭招数,强大的冲击力足以把对方拽倒。果然,那个打头的贼一个站不稳,『咕咚』一声向后仰着倒下去,这个倒霉的家伙倒下去时,脑袋正磕在小雨平时切菜用的木头菜板上,当场就晕过去了。后面跟着进来的第二个家伙没搞清楚状况,一抬脚就被自己同伴的身体绊倒了。我又飞快的扑向第三个人,用我近四十公斤的体重直接撞向他,他只『啊』了半声就被我撞的直接摔到了门外,接着我爪牙并用开始向他脸上使劲的招呼,他只剩下惨叫的份儿。

忽然小雨叫了一声『阿墨小心!』

耳后有风声袭来,我迅速的从那家伙身上跳开,但还是稍迟了一拍,身后砸过来的钢管打在我的后腿上。是刚才被绊倒的家伙,他下手够使劲的,疼的我龇牙咧嘴,小雨吓的『啊!』的惊叫出声来。不过还好是钢管而不是砍刀,不然这条腿可就要跟我说再见了,我就地打了个滚儿,避开了他的第二棍,然后瞅准机会一口咬在他手腕上,他惨叫一声拼命想甩开我,钢管掉在了地上。这家伙力气很大,我被他甩的头晕目眩的,但是就是不松口,他的手腕几乎要被我咬断,热乎乎的血咕嘟咕嘟的流进我嘴里,味道真还不错!

他见甩不掉我,有开始用脚拼命踢我,我肚子上挨了两脚,难受的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心里开始后悔平时没有好好锻炼一下这副身体。这时忽然听到『哗啦』一声,这家伙踉跄了两下栽倒在地上,我慢慢松口嘴,回头看到小雨正哆嗦着站在身后,手里还举着个小马扎儿。我无声的笑了。

等警察闻讯赶来,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小雨那时候正搂着我的脖子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后来听到警察私下里跟小雨说,那三个家伙是警察重点缉捕的流窜抢劫犯,个个身上都背着好几起的血案呢。嘿嘿,这么说我这也算变相当了一回英雄,只可惜我是一条狗,没人给我记个功发点奖金什么的。不过,打那以后,小雨家的门口悍然成了禁区,别说没人再有胆量翻墙入院,就是小雨晒在大门口的咸菜都没人敢动一动。

我也出名了,一条狗勇斗三名入室匪徒的事迹被周围村子里的人们一遍一遍夸大其词的传颂,我一夜之间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凶狗。弄得我只要一出门,周围那些母狗一个个都向发了情一样搔首弄姿的往我身边靠,简直烦死了。更烦人的事情在后面,很多人听说我的事迹之后,大老远的跑来要看我,还有狗贩子找到小雨想出高价买下我。小雨自然不会搭理他们,于是那些人就隔三差五的骚扰小雨,那些被金钱利益驱使的人们,竟然置自己性命于不顾,踊跃的出现在大门口,要不是小雨早把我栓起来,哼!谁也别想囫囵着离开!

面对这些人的骚扰,最初小雨也没怎么当回事,他们一找上门来,小雨就佯装要放狗出来,几次折腾下来有些人也就知难而退了。但是她和我都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一件屁大点的事情,竟然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

挑起祸端的罪魁祸首是一个记者,大约就是在那些要出高价来买我的狗贩子和商人来上门骚扰的时候,这个该死的记者也登门了。他西装革履打扮的蛮斯文的,还戴着金丝边的眼睛,说话也很有礼貌,和那些开口就嚷嚷钱的家伙们不同,小雨就客气的接待他。后来才知道,他是报社的记者,是来采访新闻的,小雨自己也是在杂志社打工的,说起来跟他算是半个同行,再加上这家伙巧言令色的一番夸奖,说我是什么护主忠犬,应该大大宣传什么的,小雨这个天真的家伙就被他说动心,同意了他的采访。

小雨不但在他的要求下把那天的经过详细的叙述了一遍,还允许他给我拍了好几张照片。最后那个年轻记者很满意的再三道谢离开了,小雨还傻乎乎的一路把人家送到村口,我看的出,她对那个小白脸的记者蛮有好感的。

没过两天,报纸上就出现了我的照片和相关新闻,详尽的描述了我是怎样把那三个歹徒咬成重伤的,只是对那三个歹徒的身份掠过不提,只说是入室行窃。为此小雨还嫌报道的不尽实,不满的好发一顿牢骚,真是个傻丫头,这么点道理都不明白,如果公开那些流窜犯的身份,不就等于跟老百姓们说:警察局的一帮人还不如一条狗么?

没想到,就是这一篇小小的报道,却如同向平静的池塘里丢了一颗大石头一样,激起了无数的浪花和波涛。大概是那个小白脸记者把打斗场面描写的过于血腥,又或者是照片把我拍太过凶猛,据说报道出来的当天就有很多市民打电话到报社,提出了一大堆质疑的问题,总结一下不外乎是:『这么凶恶的狗怎么能留它在城市里?』『万一咬到人怎么办?』之类。尽管记者一再解释,这只狗只是养在城市边缘地带而已,还是有很多市民提出反对观点。甚至有不少好事的人专程为此写了评论发到报社,其中一篇文章我也看到了,题目好像叫《论人与狗的生存空间》,里面大道理说了一堆,最终的意思就是:『狗的存在严重影响了人类的生存空间,人口密集的地方不应该有狗,城市里不应该养狗。』

看完这些评论,我已经把那些家伙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狗招你们惹你们了?!想当年你们人类窝在山洞里的时候,还不是老子的子子孙孙帮你们打出来的天下!忘恩负义的东西!气死我了,我咬~我咬、我咬咬咬!

『阿墨!你干吗呢!……啊,我的资料!!!』

小雨的惊叫让我从狂怒中清醒过来,赫然发现自己嘴里正咬着小雨写了一半的稿子,眼见着小雨拿着擀面杖冲过来了,于是赶紧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石头扔下去之后,浪花溅起来以后,还会有一圈一圈的波纹无限扩大开来,事情并没有完结,一些持反对意见的城市养狗人也开始在报纸上发表反驳意见,争论的对立方迅速由人跟狗变成了人跟人。

人们争论的越来越激烈,反而便宜了那些报社,他们乐得有文章可做,见反对养狗的人数居多,就立马倒戈支持起反对养狗来。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家伙,居然从卫生局弄来了一份本年度被狗攻击以及狂犬病发作人数详单登在报纸上。小雨看了气得直跺脚

『这些该死的记者,每年车祸死伤的都不止这个数字,怎么都不见他们报道?!揪着狗尾巴不放算什么能耐!』

这个小小的城市里,人与狗,人与人的矛盾,像煮开了的锅,激烈沸腾着,我最初的气愤,已经慢慢变成淡漠,最后,变成了好笑与悲哀。

人类真的是大神们最得意的作品,这群没有尖利的爪牙,没有发达的肌肉,没有强大的法力,看起来脆弱无能的家伙,其实有着空前绝后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从千万年前走出山洞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一步步把原本共同生活在这一片苍天下的其他生灵,一个接一个的从这片土地上赶走。先是妖怪,后来是猛兽,接下来是飞禽走兽小动物,再接下来呢?

远古之初,女娲造人,人类在凡间只不过占了巴掌一样大小的地盘,不过万年时间,人类已经把足迹扩展到天下间每一寸土地上。人类把所有妨碍自己生存的生灵都赶尽杀绝了,可是仍嫌生存的空间不够,到底要多么大的地方才能满足他们呢?我的子孙们,当初是被人类为了生存和利益硬拉到他们的种群中去的,它们为了人类已经放弃自己的所有,包括尊严。如今人类又要把它们从自己的群体里赶出去,是要把它们也赶尽杀绝么?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小雨下班回家,满面的焦急神色,放下皮包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把本来就不多的那点家当倒了个底儿朝天,嘴里还不断的叨念着:『坏了,这下可坏了,放哪去了呢?』

我趴在地上看她折腾,感到莫名其妙,家里一共就那么点儿东西,都翻三遍了,没找到就是肯定没有了嘛,可她还翻,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么要紧。小雨翻了很久很久,直折腾到满头大汗才放手,坐在板凳上累的喘气,我慢慢走过去,靠在她身边,感觉她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怎么了,生病了么?我仰起头看着小雨,一滴水落在我的鼻子尖上,小雨竟然在流泪!她紧紧的咬着嘴唇,忍着自己哭出声来,但是一滴滴的泪水却不停的从眼眶里涌现出来,原来女人无声流泪的样子显得更加悲伤,更让你看了心疼。我伸出舌头,轻轻的舔去她腮上的泪珠,怎么了小雨,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难过?你讲出来啊,至少让我可以替你分担!

『阿墨……怎么办……我不要跟你分开…………』小雨搂住我的脖子哽咽着,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的打在我身上,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只有你陪着我……没有你,我怎么活?我怎么活啊……』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是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心也要跟她一起碎了。我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无能,只有一遍又一遍舔她腮上,手上的泪珠,小雨摸着我的头

『阿墨对不起……他们要来打狗了……我把你的狗证给丢了……』

我这才明白她伤心的原因,想起今天下午在院子里听到村子里人的说话,似乎谈论的也是这件事情。说是村里有只疯狗咬了人,因为这里依旧属于市区范围,怕引起狂犬病的蔓延,村委成立了打狗队,要把那些没有办『犬类准养证』的狗都打死。当时我听了也没怎么在意,第一觉得这个消息不一定真实,第二我记得小雨把我买来没多久就花了大笔银子替我办理了许可证,还说什么这样养着放心。

小雨哭了一会,忽然抹抹眼泪站起身来,从柜子里拿出银行存折,又从把钱包里的钱全部掏出来,摊在桌子上开始数。数着数着,又掉眼泪了,我知道她现在已经拿不出那么多钱再办一张许可证了,她把钱推到一边又开始翻箱倒柜

『不行,我再找找,也许能找出来的……』

就这样,小雨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晚上,饭也没吃,我看着她无声的叹了口气,看来离开的时候真的到了,只是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那天晚上小雨很晚才睡着,我则整夜都没睡,静静的望着小雨,真奇怪,从我能独立走路开始就想着要离开她,可真到了必须离开她的时候反而有些不舍了。小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类,虽然天真迷糊,又特别爱哭,但其实内心坚强乐观又勇敢,特别是她的善良,她对我的感情……我想我终究还是看不懂人类。

第二天小雨临上班前,把屋门锁好,院门用铁链大锁紧紧栓住,我知道她是怕我出事,我也就表现的格外安静听话,静静的趴在窝里一动不动。小雨终于走了,我出了窝,用爪子和嘴把门锁的按钮拨开,这一招我早就十分娴熟了。接着我来到院子里,默默的扫视一圈,向这个住了半年的小院子告别,在我看来,这里远比那个生活了一年的豪华大宅要温暖的多。围墙有一人多高,我小跑两步一跃而过,不知道小雨看到曾经羸弱多病的我现在能跳到这么高是什么表情。

清晨是很宁静的,除了偶尔匆匆走过的上班人,四周一片空寂,我趁着薄薄的晨雾奔跑在乡间的土路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出了村子,我考虑了一下,向不远处的山上跑去,心里总觉得就这么一下子跑了有点不太妥当,给自己找个借口:怕小雨有什么意外,还是先观察几天再说。

我在山上暂住下来,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遛回去看看小雨,令我惊奇的是,小雨居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号啕大哭。在我离开的第一个晚上,她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写点稿子,看会电视,睡觉,只是依旧在我的食盆中盛满狗粮,放到院中。看她这样我心里真是五味俱全,知道她心里很艰难,既希望我平安躲过劫难又希望见到我,其实我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恍惚间想起另外一个人,曾经也是一样的牵挂,我想笑,可是忍不住又是涕泪横飞。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打狗行动正式开始,我在睡梦中被吵醒,山下的村子里隐隐的传来喧嚣的锣鼓声吵闹声,这些家伙,打狗还要敲锣打鼓,唉。我换了个姿势,躺下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脑中渐渐浮现出一幕幕血腥的场面,远古的狗儿们死在战场上死在强悍的敌人手中,如今的狗儿们死在自己的家里死在自己主人的手中……锣鼓声夹杂着狗儿垂死的惨叫一直到黄昏都喧嚣不绝,山风吹过来的时候我能嗅出淡淡的血腥味道,我把头深深的埋进身体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我无能为力。

喧嚣声持续了四五天才渐渐偃旗息鼓,空气中的血腥味也不是那么重了,我猜想四邻八村的狗大概都被打净了。我想起小雨,莫名的担心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一股很强烈的执念牵动着我想回去看看。好容易捱到了太阳下山,天渐渐黑了下来,我悄悄的溜进了村子。

一路上静悄悄的,再也听不到一声狗叫,只看到土路边上、石头墙根下,一滩滩已经变黑或是还散发出腥气的血迹。我咬紧了牙,努力不让自己去注意这些痕迹,但是狗死去后留下的强烈气味却充斥在整个村子的空气中,仿佛那些惨死冤屈的灵魂在向我呜咽呻吟。我的牙齿咬了再咬,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燎得我的心肺火辣辣的痛。

小雨家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光大亮,有很多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我警觉的隐到一旁,侧耳倾听,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就把狗交出来吧!现在村里的黑狗(无证狗)已经都打净了,你不能再把狗藏着揶着了!』

『我没藏着揶着,它真的早就跑了。』小雨的声音冷冷的

『小雨,撒谎也得有个谱儿不是!谁不知道你们家那狗是出了名的护主忠犬,这可都是上了报纸的!它会跑了才怪!』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听得出他好像是村委的一个干部,估计也是这次打狗行动的带头者

『跑了就是跑了,我骗你们干吗!』小雨坚持着

『少说废话,跟这小妮子磨叽个啥!搜!』

『就是就是!搜!』几个男人的声音不耐烦的叫嚷者,

接着是一阵锅碗瓢盆儿摔到地上的哗啦乱响,夹杂着小雨的惊呼,

『看!狗食盆子都是满的,这狗一定在!』

有人叫喊着,又是一阵淅沥哗啦的响声,似乎有些东西摔在地上,碎了,清脆的碎裂声中有小雨的啜泣。

不过随即这一切都停了下来,被一声长长的狼嚎一样的声音给盖住了。所以人都停了下来,他们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我。

根据后来某人的记忆,大致描述出了我当时的样子,很帅气,黑夜把我的身体几乎全部掩盖了,只留下两只闪闪发着绿光的眼睛和银白的牙齿,以至于那些要抓我的人在最初的一刹那大概以为自己看到了狼。直到我慢慢走到有灯光照射的地方,他们才惊呼着认出了是我。

『抓住它!』

那个村干部喊到,几个男人们捏紧了手上的套索和铁钩子,借着屋子里射出来的灯光,我看到那上面斑驳发黑的血迹,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不!阿墨快跑!』

小雨在那些人身后叫喊着,一个女人死命的拉着她,不让她冲过来。

两个男人首先靠了过来,这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关于我的传说,看来他们是比较有准备的,没有硬生生向我进攻,而是围着我转悠,轻轻挥动手里的套索。那东西是一根长长的空心竿子里穿出一个打了活结的绳扣儿,只要套到狗脖子上,竿子那头人一勒紧,狗就被勒的动弹不得,想咬,也够不着。这时一旁的铁钩再钩住狗的身体,使狗不能挣扎,然后棍棒齐上,很快就能把狗打到脑浆迸裂。

我灵活的躲闪着,两根套索怎样挥动的捱不着我的身子,一个拿铁钩的男人急了,轮着钩子向我挥来,他的动作在我的眼里像慢镜头一样笨拙。我轻松避过他的手,纵身一扑将他扑倒在地,他吓的哇哇大叫,我鄙夷的瞟了他一眼,轻巧的从他身上跳开,他连忙连滚带爬的逃到了一边,其他人更加胆怯,不敢莽然上前了。我就这样和他们僵持着,带着戏谑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人,这时有谁喊了一嗓子

『用网,快用网罩住它!』

网?我没有反应过来,愣神之间,看到一张黑色的大网向我盖下来,我想躲开,但是躲不掉,人类常说的一个词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思。总之,我还是被罩在了这张网中,网一收紧,我就像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动弹不得,一时间棍棒、铁钩都向我身上招呼而来。

人类啊,总是有办法捉住我们的,这个局面千万年前就已经注定。

『不要打阿墨,不要杀它!』

小雨凄厉的喊声在喧闹中显得那么渺小,我头上挨了数棍,血迷了我的眼睛,使我看到的景象都染上了一层鲜红。红色的月光下,我看到披头散发的小雨扯着一个打我的男人,想把他从我身边拉开,却被那个男人一巴掌打倒在地。她似乎磕破了膝盖,嘶哑着嗓子喊着我的名字,我感到视觉和听觉在渐渐离我远去,最后一眼看到的小雨的身影,和另外一个翠绿色的身影在我脑海中重叠起来,然后又渐渐消失不见。

我感觉自己开始变得轻快,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飘飘然的升高,再升高,这是我第二次经历死亡,照理说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了。不过很快的,我发现这一次有些不同,我眼前浮现出一张笑眯眯的脸,青色的皮肤,幽蓝的长发,还有两只嘴巴遮不住的小虎牙。

『葻?!怎么又是你?』我兴奋的叫着『你这次是替接引使者值班么?』

『不是,我是特地来看你的,你的时候还未到呢!』

一颗燃着火的赤色珠子出现在我眼前,温暖的火光从照射出来,像个小太阳一样照耀着我的灵魂,驱走了所有疼痛和寒冷。很温暖而且很熟悉的感觉,我不由的伸出爪子去拥抱那颗小太阳,它渐渐和我的灵魂融合在一起。

『这是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

葻微笑着对我说,接着我又开始变沉,又开始下坠,慢慢的又回到了原先的驱壳中。视觉、听觉、疼痛的感觉……一切再次回到我的身体,我缓缓的的睁开被鲜血迷住的眼皮,再次看到这个丑恶的世界,还有那些恶心的面孔。他们正说笑着收拾那些染血的器具,男人似乎很为打死了我这条出名的恶狗而骄傲。小雨失神的坐在地上,拖鞋不知道哪去了,赤着两只小小的白脚丫,磕破了的膝盖还在流血,月白的裙子沾了好多血迹和泥污,或许上面还有溅上去的,我的血。

胸中的火焰又冉冉腾起,似是要冲破这副躯壳,一直烧到外面去,这时有人走过来抓住我的脚爪想拖走我。

『不许你们再碰它!』失神的小雨突然清醒过来喊到,这声音使我领会了什么叫『撕心裂肺』,抓我的男人被吓得一哆嗦,不由的松了手。

『狗都死了,嚷嚷个啥!村里规定,死狗统一处理!』男人说着,瞪了一眼小雨,又伸手来捞我,可是,他摸了个空。

因为,我已经自己站起来了。所有的人,包括小雨,都瞪大了惊讶的眼睛,半天发不出声音,刚才捞我的男人看到站在他身边混身是血的我,更是吓的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几秒钟后,人们才醒过来

『打、打死它!快!』

除了小雨之外,所有的人都以一种看到魔鬼的眼神看着我,葻后来对我说,那是因为我的双眼变成了血色的,而我也同样以一种魔鬼的眼光看着他们。然后,魔鬼的利爪和嗜血的尖牙开始活动……垂死的恐怖尖叫瞬时划破了夜空。

再次清醒过来,我看到所有的人都倒在地上,包括小雨

『放心,他们只是昏过去而已,等他们醒来会把今晚的一切都忘掉的,对他们来说,你已经死了。』

葻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身体,热热的真气霎时间流入四肢百骇,伤口开始渐渐愈合

『那小雨……?』

『她也会忘记今晚的事情,你想留在她身边还是和我一起走?』

『我……』我看看她,再看看葻,不知道该选择什么

葻笑了

『我看你还是继续留下吧。』

『那个,我想问个事情……』我不知如何开口,葻却早已知道

『不用说了,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她是不是?』

『这个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要相信自己的感觉,想什么就是什么啦!』葻笑嘻嘻的说着,跟第一次见到时的无赖笑容一般无二

…… ……

一个月后

『阿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书稿出版社同意发表了!以后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嘻嘻』小雨说着,搂着我又亲又捏,弄得我喷嚏连连

『我知道,这都是托了阿墨的福啊!等拿到稿费,给你买一大堆好吃的,还有好玩的!哦,对!还要带你去爬山!哈哈……』

我做出傻乎乎的表情,看着小雨开心的又蹦又跳,在葻的帮助下,我们离开了那个地方,搬到了新的住所。小雨还替我办了新的狗证,说来好笑,我和小雨这两个傻瓜都不知道,原来在城市以外的郊区办『犬类准养证』的费用是非常便宜的,难为小雨,白哭了一场。

风波过去了,我们又恢复了原先安逸平静的生活,或许小雨现在已经用不着我的守护了,她现在正和那个给我写文章的年轻记者打的火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习惯了在她身边的日子,葻说我的时辰还未到,那么就继续留在她身边看着她好了。陪她一起开心,一起伤心,也好,反正,我就是一只狗,除了爪子和牙齿,我什么都没有,哈哈。

第六集 第三十七章 南行前夜

傍晚,去嗥的家里

想不到嗥的新家竟然就在我这栋楼的对面,妈的,怪不得上次和青峰一出门就被他看到了,这个家伙八成是学那些三流电视剧里面的乔段,在阳台上放了一部高倍望远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整天往阳台上跑岂不是都暴露在他偷窥的目光下?!越想越窝火,还没进门我已经开始准备如何收拾这厮了。

『小日子过的不错嘛!几年不见,学得会享受生活了。』

『哪里哪里,承蒙葻大人夸奖了。葻大人光临寒舍,真是四面墙壁都发光啊!』

『呸,狗嘴吐不出象牙!』

头一次来到嗥的家里,我四处参观,三室一厅的房间不大,但布置却很是精致,湖水色的壁纸,被发光的天花板映照着,衬出绰约的光影,墙壁上还镶嵌着大大小小的陈列格,里面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想必是他这些年游历的纪念品,这家伙和我一样喜欢现宝。几样木色质朴的复古家具,搭配波斯风格雪底繁花的手工地毯,像一幅透出华贵的中古异国画卷。这样的布置,也是我所钟意的风格。

我嘴里说着话,眼睛在不住的东张西望,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倍望远镜之类的东西,难道是我想错了?当下略感欣慰。但转念一想,以这个家伙的法力,大概看两百里地外的东西也用不着望远镜吧!走到客厅的窗边,赫然发现从这里望去正好可以看到我卧室的窗户,视线非常之良好,再仔细点看的话,透过白纱窗帘还能看清楚床罩的花色!

火山开始呈运动状态……

『你在看什么呢?来喝咖啡吧,尝尝的我手艺!』不知死的家伙一脸灿烂的笑容,我沉着脸接过咖啡,抿一口,很香

『东西呢?』

『不在我身边。』

『什么?!』火山开始振动,几欲喷发,『东西不在你叫我来干吗?耍我玩么!』

『别上火别上火嘛!』嗥陪笑到『我怎么敢耍你呢,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嗯,先看看这个』

他递过一张请柬一样的东西,我接到手中,只见上面写道

小女病愈,在下不胜感激,欲请葻小姐与嗥先生江南一游,望抬爱。落款是:聂天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解,看向嗥,他耸耸肩

『我也不晓得,今早有人送来的,还附带了往返机票路线图及旅费』

『哦?不用再让一帮黑衣人绑架着咱们去了么?』

『聂天这个人鬼主意很多,这次他悬红,传说中的灵石连个影都没见到,应征的妖怪倒死了几个。我之所以让你去,一是相信你会有兴趣救人,二也就是不想再有人上当了,灵石什么的倒在其次。』

我点点头,说不上为什么,嗥说出来的理由总是跟我想的一样,让我无从拒绝和反驳

『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去一趟?去的话我陪着你。』

『什么陪我,上面明明连你的名字也提了的』

我看看嗥,发现他眼中隐然有跃跃的期盼神色,这个家伙,还是这么喜欢刺激和冒险,反正闲着也是无聊,不如就随了他的愿好了

『好啊,那就去一趟,反正你会保护我的不是么?』

『那是当然!』

嗥开心的点头如捣蒜,这个家伙偶尔流露出的单纯快乐的表情,总是会让我不由得回忆起千年前的情景,只是这种情形越来越少了。我想起了上次在白房子里的事情,心头刚刚升起的一点温情暖意又消失殆尽。

妖怪的好处就是有不算短的生命可以消耗,不算短的生命的好处就是有挺长的时间可以学习,但悲哀的是,妖怪跟在人类身后学习了这么久,却仍然无法超过人类在人间界占的地位。扯远了,嗥煮的咖啡技术真是没的说,味道比咖啡店来的更地道,害我一不留神一壶就喝光了,然后记起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有跟酒相近的威力,看来今晚甭想好好睡觉了。

果然,预感成现实!从嗥那里回来之后,洗过了澡,看过了影碟,吃过了零食……该做的都做过了一遍之后,仍然是精神百倍,睡意一点都无,只好在心里把该死的嗥多骂上几遍!无奈之间,忽然看到了刚才随手扔在桌子上的装着请柬和机票的信封,于是拿起来细细的看,信封厚厚的,除了请柬,机票,另外还有一份只有几张纸的小册子。

『这个就是路线图?』

我打开小册子,的确是路线图,虽然只有薄薄几页,但印制的精美仔细,像真正的旅游手册一样,我不禁觉得好笑。那个人渣做事还真是像模像样,只是不知道他这次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可是一页页仔细看下去,我就不觉得那么好笑了。

不仅不觉得好笑,而且感到脊背阵阵发战,股恶寒慢慢爬上来,一股郁郁之气凝结于胸中,等每一页仔细的看过,我合上小册子,靠在沙发上。轻轻舒一口气,感觉棉质睡衣的后背已经微微有些湿了,胸中的闷气消散了些,我竟然慢慢的笑起来

抬起头,一轮满月挂在窗前,这是今年的最后一轮满月,把最后一点光华洒在旧年的岁未。妖怪总是对满月怀有特殊感情的,我也不例外,很多时候对着月轮总能想起幼年独坐山林中的情景。不过今晚的满月却令我想起了一些几乎要被遗忘的的故事。不,或许不是几乎要被遗忘,而应该说是极力想遗忘罢了,骗谁都可以,还是不要骗自己罢。

…… ……

自从出师以后,发誓要游遍天下,也是年少轻狂,喜欢单枪匹马的闯荡,嗥那时的技艺还远不成熟,时常嫌他碍手碍脚而出行的时候把他单独撇下。有年,世上有传言南方某地出了异宝,引得人间界的所有异类们争相传说,关于异宝的样子,每一个传说的版本都不同,有说是菩萨留在人间的手书经文,有说是盘古开天时形成的太古灵石,有说是炎黄大战时留下的远古神器……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这异宝有着无上神力,谁拥有了它,谁就有能力成为异界中至高无上的王者。不管消息的可靠与否,单凭这一点,就是那些想方设法提高自己修行的妖灵精怪们无可拒绝的诱惑,于是,无数认为自己够资格得取这异宝的妖怪踏上了寻宝的征途,我便是其中之一。

异宝的存在与否完全是个未知数,虽说传言满天,但其实连一张藏宝图之类的指引都没有,唯一的线索是两句偈字

『水连天,白狼立江边,火遍野,青龙吐白雪』。

就这两句偈字,也匪夷所思的很,白狼立江边,似乎是在描述某一地域的特征,但青龙吐白雪,却让人感觉不知所云。虽然两句偈字写的很白,但对于大部分没读过书甚至不认识字的妖怪来说,想猜透里面的意思实在太难了。不过好在所有的传言都指向南方,而且偈字里又提到了『江』,江者:长江也,所有的寻宝者都奔着长江而去。我虽然识字,但自问并不比其他妖怪更聪明,所以,我做了跟他们同样的选择。

那是我第二次去江南,第一次还是在秦时,随狐仙师父游历吴境,转眼一别近千年,江南还是那般山清水秀花红柳绿。苏杭风柔日暖,太湖烟波浩淼,让受惯了北方凄风冷雨,看厌了冰天雪地的我倍感舒畅,但是沿江而下,一路上却并无发现与偈句上所述一致的风景,心中不禁越来越怀疑传言的真实性。

也不知是我幸运还是不幸,终于有日,行至淮南一带,被我遇上了几名人类逃犯,偈句之谜这才终于被解开。

那天我因为贪看沿路风景,直走到暮色微熏也没找到个落脚的地儿,好在习惯了露宿荒野,看到前方不远处是一片红树林,密密的树叶像一层厚厚的毯子铺盖在一片奇形怪状的枝干上,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发红,这是南方沿海一带常见的一道风景,当下决定今晚露宿于此。

半夜里,一阵冷风把我吹醒了,确切的说是一阵混着血腥味与杀气的冷风,我不由打了个寒战,从树枝上爬起来,渐渐听得远处一阵草木骚动,有一伙人杀气腾腾的疾驰而来。我透过密密的树叶看去,趁着月色,能看出他们是四个人,全都披头散发衣着破烂不堪,看起来像是逃荒的难民,但是从他们疾走如飞的速度上看来,他们绝对不是一般人类。

那时的我非常喜欢看热闹,当下来了兴头,觉也不睡了,稍稍运气,施展出驭空之术在树顶枝叶间腾挪飘忽,紧紧的跟着地上奔走的四人。

那四人只是急急的奔,彼此间半句话也不搭,只有为当头的一人不时回头向后望去,想必是身后有人追赶。我仔细看这四人,原来是三男一女,虽然衣着破烂又蓬头垢面的,但细看上去似乎都是青年之人,而且一路奔跑到此,却听不见十分粗重的喘息之声,应该是人类中的武术高手。既然是武术高手,却被追的如此狂奔,看来追赶他们的人一定更厉害,心正想着,从那四个人来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马蹄声很急促,转眼间便来到了我目光可及之处,大约有三四十人,都身着朝廷的官服,都骑马背弓配着剑。再看那拼命狂奔的四人,也不再跑了,都转回头来看着这些官差,也对嘛,人一双腿跑的再快,也及不上四蹄的骏马呀。

『哈哈哈哈!』四人中突然有人迸发出大笑,声音极宏亮,震的我耳朵嗡嗡作响,那人笑罢说道

『唉,想不到这些狗腿子跟得这么紧,害咱们星夜赶路都甩不掉。』

另一个身形矮小的人也冷笑着,声音沙哑像碎冰划过

『是啊,怎么说都是京畿来的名捕,身手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再说,咱们的一双肉脚又怎能跑过大宛的名马呢。』

『大哥说的是,既然避无可避,也就无须再避。』第三个人朗声跟道

言下之意,一场恶战就要开始了,在人类中混迹依旧,也曾见过各式各样的人类武者,杀手刺客,仗剑游侠,江湖响马……我暗暗在猜测眼前这四位属于哪一种。说话间骑马的官差们已经来到近前,其中一个像是首领的将马鞭一挥,其余人迅速下马,密密的排开阵型,抽刀在手,里外三次像水桶一样,把这衣衫褴褛的四人围在当中,看那些捕快的神色,各个如临大敌一般。为首的捕快拔刀在手,指着他们高声喝道

『吾乃朝廷捕快,奉旨缉拿在逃要犯,尔等还不束手就缚!反抗者格杀勿论!』

『呸!要打便打,何来这多废话!』

『呵呵,尔等有甚能耐,只管来取我们头颅便是,要我们束手就擒,万万不能!』

捕快首领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持刀而上,与那四个人打成一片,一时间刀光剑影纷飞,厮打喊声不绝,我在树顶看的着实过瘾。看着看着,发现那四人确实不一般,虽然各个手无寸铁,面对一班如狼似虎的捕快却丝毫不落下风,各自施展拳脚功夫抵挡敌人的进攻。

我一一细看起来,刚刚第一个大笑之人,身材魁梧高大,厮打起来每挥一拳踢一腿都带着轻微的破空之声,虽然在这乱阵之中微乎其微,但也逃不过我的耳朵,每每被他拳脚扫到碰到的捕快,统统以惊人的速度飞了出打斗圈外。人类的武术我虽然不十分精通,但看起来此人的拳脚功夫应该非常了得。

那说话声音清朗的个人应该是个擅长使刀的刀客,一上阵他便夺了一把捕快的钢刀在手,明明是同一把钢刀,在他手中竟与捕快手完全不同。只见银亮的钢刀竟然像活了一般,在他的手中灵活的翻飞起来,所到之处好像飘起一阵亮银的雪花一般,只是随着这雪花一起飘舞的,是那些官差们飞溅的血肉。

个子矮小被人称作大哥的男子,却不知道是练何种功夫的,因为在乱军之中,只有他一动未动,而那些差人捕快却依然无法伤害到他,因为他的身边,站着那个女子。四人之中唯一的那个女子,此刻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把灰白色的短笛,端自站在那里吹,看似在吹奏什么高妙的曲子,其实却连半个音调都未发出。那些挥刀来砍她的官差一个个都在离她身体五步开外的地方像撞了墙一样的弹开了,杀做一团的人群中,惟独他们二人的周身出现一个无人的空缺。当然,这只是凡人眼中看到的情景,而由我眼中看去,在她二人身边,密密麻麻的环绕了无数山精魅鬼,正是这些无形无体的东西在阻挡着官差们的进攻,凡人若是看得到此情景,多半会吓的晕过去吧。那个女子竟然是个通灵者,那柄短笛正是通灵的法器,她吹奏出的无声之曲,便是用来召唤控制那些魑魅魍魉的咒语。女子吹奏着长笛,指挥着那一群小鬼把官差们一个个引到那二人的拳脚和钢刀之下。

我心下大为兴奋,想不到在这个南域蛮荒之地居然遇上了这样一群奇人异士。我越看越起劲,直看到他们几个合力把最后的捕快首领也诛杀掉的时候,兴奋过了头,一个不留神就叽里咕噜的从树上滚了下来。

『哎哟,真疼!』在我落地的一瞬间,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钢刀和拳头就一起指到了我的鼻子尖上。

『还有一个没死!大哥杀了他!』拳头指着我说

『啊,不要杀我,我只是路过的!不是那一伙人的!』我连忙极力辩白,这伙人类挺强的样子,我可不想在他们面前被逼得变身。

『胡说,你在上面躲了这么久分明就是有鬼!现在是非常时期,宁可杀错不可漏过!』钢刀也说道

『横竖这小子也是什么都看见了,咱们本来就是重犯,杀官差更是死罪难逃,放过这小子,万一他报官的话……』

他们几人都看着身材矮小的那个『大哥』,而那大哥正在上下打量我,大概是考虑杀我的利弊,我急忙抓紧时间表白自己

『各位大侠放心,我绝对不会报官的!饶了我吧!我只是一个可怜的赶路人啊……』(为不浪费读者时间,已省略去三百余字废话,欲知者可参考「唐伯虎点秋香」进华府的那段说唱)

本以为一番声泪俱下的倾诉怎么也得博回几颗同情的泪滴,谁知道

『住口,骗谁呢!编瞎话也不打腹稿,天桥地下的叫化子唱得都比你好听!』女子第一个听不下去了,她、她居然抬起脚来要踹我!我急忙就地一滚闪到一边

『哼,身手这么快还说是普通人!二哥,三哥,宰了他!』

『慢着!』一直未发话的那个大哥突然出声了『别为难他,我们走。』

『大哥!可是……』

『我们走!』

男子又重复了一遍,口气显得不容置疑,说罢转身解了死去捕快的马匹,骑上便走,于是剩下的三人也只好狠狠瞪了我几眼,纷纷换上马匹,跟着他扬尘而去。我站起身来,拍打一下身上的泥土,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那也正是我要去的方向,须臾之后,一个决定在我脑中诞生了,我从树上取了自己的包袱,然后拔腿向前跑去。

他们没跑出多远,我跑的又快,很短的时间就追上了他们,见我又自动找上门来,四个人俱是一愣,

『跟着我们干吗?!想找死么?』

『要不是大哥说饶你,你早被我剁成肉酱了,还不快滚!』

我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的看着我,然后不紧不慢的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拿出馒头、包子、米棕、卤牛肉、烤鸡等等吃食,还有干净的衣服、裤子,鞋子袜子。等我把东西都拿出来之后,很满意的看着他们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贪婪、渴望……等等神情。不要奇怪我小小的包袱里如何能放下这许多东西,我可是个妖怪!

『我猜,你们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还有你们的衣裳,也已经破的不成样了,淮南城离这儿还有百八十里的,你们这个样子,恐怕很难走下去,只要让我和你们一起走,这些都给你们。怎么样?』

这么优厚的条件,面对饥渴交加的人来说,是绝对难以拒绝的,于是就着样,他们大吃大嚼我的粮食,而我就被允许加入队伍了。不过我更加认为他们之所以答应我,是因为那个为首的矮个子一言不发的关系,他默许了。

吃饱喝足之后,人们的心情都愉快起来,这时再跟他们交谈也就容易的多了,我知道了他们几个名字,为首的老大叫褚龙,其余的是三兄妹,拳脚功夫厉害的叫祁虎,使钢刀的叫祁豹,那个女子叫祁燕,我告诉他们我姓蓝,自幼学了点功夫,是出来闯荡江湖历练的,

『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是中原人士,你们是北方来的么?』

『哈哈,你小子猜的倒蛮准的,我们几个是从贺兰山北边过来的。』祁虎说话粗声粗气,干脆利索

『那么些官差追你们,犯了很大的案子么?』

『不大,放火烧了太守府而已』祁豹淡然的接口道,我笑了,

『原来是造反的英雄啊』

『造反?那种大事儿轮不着咱们做,只不过那狗官不想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能让他活痛快而已。』四人中年纪最轻祁燕冷哼着说

我的猜测果然不错,这四个人是从漠北被流放过来垦荒的重犯,结果半路杀了押解的差人逃跑的。淮南一带沿海地贫,不适应耕种,中原人类的统治者一直把这里做盐场之用,而在盐场中做盐丁苦力的,便是这些被发配流放的囚犯。

第二天晌午,我们几个便赶到了城外的一个小镇上,多亏他们四人一早换上了我带的干净衣服,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的,否则镇上的人光凭那些破烂的囚服就足以认出他们的身份来了。依旧是我掏钱,找了客栈,请疲惫交加的几个人吃了饭,洗了澡,还美美的睡了一觉,晚饭时他们再见到我,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们觉得欠了我的情。

『不知几位今后有何打算呢?』

吃饭的时候我故意问道,他们几个彼此看了看,有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一起看向老大褚龙。褚龙只是默默吃饭,什么也没有说,于是那几个人也就低下头吃饭,什么也不说,一路上渐渐融洽的气氛又沉默了起来。我也不以为然,默默吃起饭来,饭毕,我付过帐,便转身上楼回自己的客房去了,隐隐听得楼下几人开始小声争执。

半夜,听到了不寻常的响动,我微微睁开一点眼皮,一个黑影慢慢的潜入了我的房间。这些人类,明明是太阳低下的生灵,却总喜欢在夜间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难道不知道黑夜是我们妖怪的天下么?!黑影渐渐向我的床铺靠了过来,我嘿嘿一笑,『噌』的点亮了亡灵之灯,绿幽幽的灯光下,照出了一个面貌模糊的人形身影,随着『啊』的一声尖叫,身影被吸进了灯里。这是一个亡魂,而且不是一般的亡魂,是被人供养过具有一定法力的亡魂,已经可以称作灵了,若不是我加大咒语的力量,吸收普通游魂亡魄的亡灵灯还真不一定能把它吸进去呢。不过亡魂是不会出声喊叫的,所以刚才的『啊』自然不会是它发出来的了

『出来吧,躲的不好,我已经看见了!』

我冲窗外喊着,顺手擦亮了火折子,屋子里一下子亮起来,门被轻轻推来,祁燕红着脸进来了,

『对不起……是,是大哥让我……』

『算了,我知道他一直怀疑我,』我耸肩笑笑『他怀疑的也没错,我的确不是普通人,但我对你们真的没有恶意。』

『对,对不起,我知道的,你若是要害我们,早就害了,不必这么麻烦的』祁燕脸红的更厉害,她的脸庞本来就圆圆的,一旦红起来,更像个熟透了的苹果一样可爱

『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们很厉害,想交个朋友而已』我说

『那个,你能放了我的鬼侍么?我养了很多年的……』祁燕眨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呵呵,没问题』

我应着,顺手熄灭了亡灵灯,一股青色的鬼火悠悠的飘了出来,祁燕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块小木牌,念了几个字,鬼火便钻进了木牌中。

『对了,你刚才那招好厉害啊,你也是巫师么?』祁燕好奇的问,

『我不是巫师,不过做的事情也大同小异吧,巫术我也是会一点的。』

我含糊的解释过去,总不能跟这个看起来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说,我是个活了千年的妖怪吧。

『别谦虚了,我的巫术已经是我们部落里最厉害的了,可是你刚才那一招,比我高明多了。你一定是个大巫师!』祁燕认真的表情,还带着点崇拜,我连忙傻笑两声岔开了话题

『对了,你们突厥人吧?』

『嗯,』祁燕点点头『自从部落首领归顺了中原皇帝以后,我们就不断向南迁徙,现在很多人都放弃了游牧打猎的生活,在凉州定居下来,跟汉人做生意,通婚。我爹就是汉人,他来凉州北做皮货买卖认识的我阿妈……』小姑娘一开口就滔滔不绝

『那你们大哥呢?他好像和你们不一样』

『大哥是中原人,十年前他才来到凉州的,那时他生了很重的病,昏倒在我家门口,爹娘见他可怜,就收留了他。后来他病好了,就留了下来,说是要给我爹妈当干儿子,报答他们,那时候我们三个都小,阿妈就让我们管他叫大哥。二哥三哥还有我的功夫都是大哥教的。』

『如此说来,你们大哥很了不起啊,不过他怎么会离开中原,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大哥从来不说,我们也不敢问。』

这时,有敲门声传过来,中止了我们的谈话,

『小妹,大哥让你请蓝兄弟过来。』是祁豹的声音,祁燕冲我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微笑着点点头,起身跟她一起去了褚龙的客房。几个人都在,褚龙依旧是阴沉着脸,我仔细看去,发现他脸上有很长一道疤痕,几乎斜惯整个面部,只是因为肤色黝黑而显得不那么清楚。

『刚才的事情,请蓝公子见谅。』褚龙沙哑着嗓子说道,但是我并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半点『请见谅』的意思。

『好说好说,都是出来行走的,谨慎小心是应该的。』我嘻笑如常

『好,那么咱们也就不绕弯儿了,敢问蓝兄弟此次南行的目的是什么』

『寻宝!』我毫不迟疑的脱口而出,四个人顿时露出吃惊的神色,大概是没想到我如此诚实吧

『不瞒你们说,小弟我前不久得到了一个消息……』我于是把自己所听到的关于异宝的消息都说了出来,四人听罢倒也没有么更惊奇的表情,果然如我所料,他们也听到了这个消息,这便更坚定了我心中的想法。

『总之,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其实,这些线索只不过是外界所流传的大家都知道的东西,至于那异宝藏匿地点之谜,因为那四句偈实在太过古怪,恐怕至今也没有人能够破解。』我摊开手,做出无奈的表情,

『谁说的,我大哥早就解开谜题了!』祁燕忍不住张口叫道

『燕子!』褚龙想要阻止也已经晚了,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

『哦?原来你们也知道啊』我做出惊奇且佩服的表情『褚大哥真是厉害!如此说来获得异宝一定非你们莫数了。』

『也并非如此,异宝的地点就算知道,去那里的路却是凶险非常。』褚龙道『凭我们几个一己之力,恐怕是不能够平安见到异宝。』

『见到你以后,我就知道你绝非常人,』褚龙故意把『常人』两字说得特别重,我装做没听见,『而且,一路上又承蒙你多相照顾,所以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一次』

『哦?那大哥的意思是……』我茫然疑惑

『哎呀,我大哥是想邀请你加入啦!这都不懂!真笨!』祁燕忙不迭的嚷道,

『啊,我?』我做惊讶装

『怎么?不愿意么?!』祁燕不高兴的拉下了脸,我连忙点头

『愿意!哪能不愿意!蒙你们看的起,简直是感激不尽!』

『咱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得了宝贝,卖了银子咱们二八分帐!要是你小子敢耍花样,咱们几个饶不了你!』祁虎粗声粗气的说道,顺便白了一眼祁燕,大概嫌她太多嘴

『好说好说,其实我不过初闯江湖,钱财倒是其次,主要是想去见识见识!』我陪笑着说,其实这倒是实话,对我来说,寻宝的过程远远大于了宝物本身对我的吸引。

那晚之后,我便正式加入了这四个人的寻宝队伍。当我藉着他们的指引,冲过重重险阻,终于找到异宝藏匿处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妖怪有时不如人类聪明。只不过,当我终于得到那传说中的异宝时,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个巨大的陷阱,而那时,我付出的代价已经太大,一切都无可回头,太晚了。

…… ……

思绪回到现实中,我回过头来,桌子上摆着那份薄薄的小册子,我知道那并非是旅行手册,而是一份逼着我去偿还欠下债务的讨债簿,罢了,总是自己做下的事情,就该去偿还的,纵然是赔了这一条命去又如何呢?

只是,那个聂天,我越来越有兴趣了,他究竟是何等人物?居然会知道那么些与自己年龄不相称的事,以前真是太小看他……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

南行……呵呵,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期待的。

第六集 第三十九章 妖魂――水神之泪

南行记

序章

按照旅行手册上的指示,我与皞一起跟加入了一个名叫『寻访江南古迹』的旅行团,这是一个只有少数客人参加的,以寻访各种不为人知的古迹为目的的旅行社。这是那位姓聂的家伙『精心』为我们准备的答谢之旅,据说此行的终点便可以见到那颗传说中的悬红奖品『上古灵石』。

只不过要想拿到它还需费那么一点点功夫。那本薄薄的旅行手册上,描述了一个带有几分神秘色彩的寻宝之旅,充满惊奇情趣却又完全无害。我们要做的似乎仅仅是参与一个寻宝游戏,在旅行的途中取得三样信物,最终,凭着这三样信物,开启藏有灵石的『宝藏』。

皞似乎被介绍上的东西吸引,对这个游戏抱有极大的兴趣,而我,却是为了心中某些无法告人的目的,于是,各怀心事的我们一起踏上了这条南行之路。

北方的冬天是寒风呼啸白雪飘飘,江南的冬天是乌云密布阴雨绵绵,我们乘了飞机,追逐着南下的冷空气一路而去。到达江南地界的第一天居然迎上了江南冬天的第一场雪,在这里雪是极稀罕的东西,下了飞机,看到那些路人望着飘舞的雪花一脸惊喜的样子,来自北方的游客们不禁相视而笑,很有点不屑的味道。

『不就是一场雪么,这样也值得大呼小叫的!』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景儿!跟你说吧,那些南方佬儿到了咱们那儿,就是见了沙尘暴也高兴的不得了呢!哈哈哈!』有人嗤嗤笑着说

北方没有江南秀气精致的水乡风景,没有江南温婉清柔的水乡女子,就连方言也没有江南吴语这般的软糯绵甜。于是,这一场雪好歹让北方的旅人们在心理上找到了些慰籍。

岂不知,短短的一场雪过后,随之而来的是道路的泥泞不堪。大客车下了高速公路,行驶在乡间的土路小道上,越发的颤悠起来,晃的一车的旅人们抱怨连连。有人质疑的问道

『怎么下了飞机不住酒店,跑这乡下旮旯儿来干啥?』

负责接团的导游小姐姓吴,是个地道的杭州妹妹,一对眼睛好像西湖八月的水,一张粉白的俏脸又好似苏堤三月的花,操着一口带有吴侬味道的普通话,看起来极具魅力。一路上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已经不停的在向她献殷勤了。

此刻她微笑着向大家解释道

『这次旅行的主题是「寻访古迹」,所以自然不往那些大城市里跑了,真正的古迹就在这些乡间。今晚我们旅行的第一站,也是即将下榻的地方,是一座千年古镇。相信各位游客们很快就会知道此行不虚了。』

接着,她向一车客人们介绍了一下那个即将到达的,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古镇的概况,导游词无非是创建于某某年,占地面积和人口多少,出生或者居住过哪些知名人士之类。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大片的农田和一略而过的村庄,导游小姐的介绍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其实也没必要听,因为这些对于我已经不是陌生的介绍词了,随着那晚之后记忆的潮涌,我已经能够很轻易的记起当年走过的每一处地方的模样。

阴沉沉的天渐渐暗下来,旅行车在颠簸了许久之后终于停住了,导游小姐温柔的叫醒了每一个昏然入睡的旅人们,然后欣喜的向大家宣布:寻访江南古迹游的第一个目的地――『朱镇』到了。

一车的人们或兴奋雀跃或懒意洋洋的走下车来。暗暗暮色下,一条静静的小河映入眼帘,河面上横着一座宽阔的石条拱桥,对岸,一群古旧楼阁的黛色的檐角隐隐呈现,这个存在了一千五百多年的古镇默默无声的迎接着我们的到来。

人们七嘴八舌的开始嚷嚷

『这就是千年古镇么?』

『咋这么寒碜?连个欢迎标牌都没有哇?』

『还欢迎标牌呢,没见着连灯都没亮一盏!导游小姐,你是不是带错了路了。』

面对客人们的质问,导游小姐面带微笑,丝毫不见慌乱,看来对于这样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只听她温言解释道

『有句老话叫做「入乡随俗」嘛,我们既然来了这里,就要习惯朱镇的习俗,「戌时以前不点灯」是朱镇千年以来流传下的习俗,请各位游客们谅解,关于这个习俗的由来,我将在后面的游览中讲给大家听。』

导游小姐说着,把手中的小旗子一挥

『下面我们就要进入朱镇了,因为要保护历史古迹,所以旅行车不能驶入镇内,我们只能步行进去,请游客们跟紧我,小心不要掉队。』

大约是见事已至此,人们只好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带着古怪的表情跟在导游小姐的身后,踏上拱桥,向朱镇走去。

过了拱桥,向前走不远,是一面高高耸立着的牌楼,上面青藤缠绕,字迹斑驳不清,似是饱经岁月蹉跎,一见便知是古旧之物。再往前走,却又见一崭新的朱漆牌楼,上书两个金粉大字『朱镇』,这便是入了镇了。

进了朱镇,果然如导游所说,所有的房子、窗户都是黑着的,没有一户人家点灯,也没见有人出门走动,家家的朱漆扉门都是紧闭着的。湿漉漉的石条街道上,除了瓦檐下雪水融化的滴答声,就只有我们一行人踢踏的脚步声在响,仿若进入了一座无人的空镇一般。

奇怪的是,自从进入朱镇之后,如同感染了这古镇的沉闷一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巴。不再有抱怨和不满的声音,连先前那几个嚷嚷的最厉害年轻人也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起来,一声不响的跟着导游小姐的脚步前进。皞忍不住了,轻声跟我说道

『这里好奇怪啊,葻,你不是从前来过么?以前也是这个样子的么?』

『以前……』我沉吟了片刻『以前不是这样的,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热闹的很。』

『怪了。』皞皱皱眉『总感觉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既来之则安之,静观其变』我说道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亮光,众人仿佛看到黑夜中指路的明灯一般,一下子情绪活跃了起来,有人开始大声喘气,有人叫出了声,导游小姐也加快脚步,边走边指着那亮灯的地方欣喜得道

『各位游客们,我们的客栈到了。』

亮灯的地方,是一栋精致的三层小楼,临河而立,大约是见我们一行人来了,才将大门打开,亮起一盏小灯。远远看去,这唯一一出亮光与其他沉浸在昏暗的暮色中的房屋显得极不协调,竟好像带着几分诡异似的。但是那些游客们已经受够了压抑人的黑暗,争前恐后的朝亮光里奔了过去。

走到近前,只见楼边迎风挑起一根杆子,上面挂着木牌,借着大门内透出的光亮,看得清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悦来客栈』。

游客中有人念出这几个字便忍不住笑了,如此千年古镇上的旅馆,居然也起了这样一个被叫得滥熟了的名字,俗气,实在是俗气。

我当然没笑,我在回信过去,记得这里原先就有一间客栈的,不过没有这栋来得漂亮精致。记得那客栈的名字叫做『乐不归』,或许在朱镇鼎盛的时期,这里真的是乐不思归的地方,但就我上次的经历来看,那个『乐』字大可以除了去,只留下『不归』二字便行了。

进了门,是一堵宽大的云石影壁,绕过影壁,宽大的厅堂让人豁然开朗,一条的走道直通柜台,走道两旁是雕花的栏杆,里面摆满了一组组红木的桌椅,柜台上方挂满了木制的菜牌,左右两边,各是一趟『之』字形的楼梯通往楼上。一楼饭堂二楼客房,一切的布置完全按照古时的风格,让人一脚踏进来便如同回到了五百年前的江南小店。趁这些客人们带着惊羡的表情满屋子乱转,围着那些门窗玄关上的雕花品头论足的当儿,皞拉了我捡了个靠暖气的位子坐了下来。虽说这儿的冬天气温没北方那么寒冷,但这阴冷潮湿之气也让人心寒的厉害,脱去外衣抖掉身上的水珠,背靠着暖气慢慢的才缓过劲儿来。

客栈为了我们一行的到来想是做足了准备的,客人们落座之后,导游清点人数完毕,丰盛的晚饭就立刻端上来了。太湖三白、松鼠鲑鱼、青炒冬笋、酱骨头、肉粽、罗汉面……一桌的江南美食让这些早已饥肠辘辘的北方客人们馋涎欲滴,接下来便是一番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皞望着四周做出夸张的表情

『嘿,葻,快看,他们吃东西的德行居然都跟你一样……』

可惜后半句话他没有机会说出来,我飞快的把一个腊肉陷的咸粽子塞进了他的嘴里。

这里的服务生也是一色的古旧打扮,小伙子穿着藏青蓝的对襟土布短褂,姑娘们则是蜡染的白底蓝花窄袖小袄,翩翩然穿梭于桌席期间,替客人添茶续水。饭后,吃饱喝足的客人们心满意足的剔着牙,喝着据说是当地特产的『阿婆茶』,听着大厅里播放的琵琶古曲,悠然自得。

导游小姐则忙碌着给每一个人颁发房卡,望着手中的电脑磁卡,人们仿佛才记起原来自己还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

酒足饭饱,旅途的劳顿缓解了大半,人们立时感觉舒适了许多,一行人开始天南海北的扯了起来。有人记起了昨天傍晚禁灯的事情,遂问导游小姐这个习俗的由来。于是导游小姐便给大家讲了个故事,

(鉴于导游们讲传说典故时添油加醋歪曲事实的通病,为了不误导和浪费各位看客的时间,我复述时略去了大部分夸张的情节,大体内容如下)

这个故事的名字很好听,叫做『水神之泪』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朱镇东面有条河,河里面住了个妖怪,这妖怪吸食活人的魂魄,常常在太阳下山之后出来作怪,朱镇和附近的村庄都深受其害。

有天,朱镇上来了一个精通法术的姑娘,这姑娘勇敢并且热心善良,她见大家都被那妖怪所害,便要去替大伙除掉那个妖怪。全镇的人都劝姑娘不要去送死,但是她不听,还是向妖怪的巢穴进发了。

一连三天过去了,姑娘没有回来,音信全无,镇上的人觉得姑娘已经遭遇不测,纷纷为她掉泪。

这天晚上,全镇子的人都做了同一个梦,在梦中,姑娘一身红衣,她告诉大家她和妖怪斗法斗了三天三夜,刺瞎了妖怪的一对双眼。但这妖怪实在太强大,最后姑娘祭出符咒,向日月之神借了力量才将妖怪镇压在了地下。

但是,姑娘的仙力已经用尽,符咒无法完全压住这妖怪,每天傍晚时分,在太阳已经下山月亮还未升起的那个时候,符咒的力量便会减弱,妖怪便会趁这个时候分身跑出来。

为了防止它害人,姑娘要镇子里的人在月亮升起之前不要点火也不要出门,妖怪瞎了双眼,闻不到烟火的气味,便找不到路,无从下手害人。朱镇的人们听了姑娘的话,便立下规定,戌时以前,不点灯不生火不出门。此次以后,再也没有人被妖怪所害,渐渐的,这「戌前不点灯」便成了朱镇特有的一项习俗。

另外,传说中姑娘打败妖怪之后,仙术用尽,身躯化作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珠,后来朱镇的人们在妖怪的巢穴中发现了这颗宝珠,便把它供奉了起来,尊称它作『水神之泪』。

相传,这颗『水神之泪』依然有强大的神力,可以保佑朱镇一方的平安祥和。

导游小姐的口才真是没的说,一段神话传说居然被她声情并茂的演绎成了一部现代版的奇幻小说,故事说完了,一群人还沉浸在惊心动魄的情节中。

『真的有这样一颗宝珠么?』有人问道

『传说的故事,谁会知道,据说宝珠一直秘密的被供奉在朱镇祠堂里,外人根本不可能见到呢!』导游小姐神秘兮兮道

一群人便唏嘘不已。

我暗自叹息,瞧瞧人家小丫头的本事,跟人家比起来,我那叠传记故事可真是平淡的紧了。

突然,挂在墙上的大钟『铛、铛』的敲了七下,钟响过后,外面水街两侧的路灯突然亮了起来,渐渐的也听见了喧嚣的人声,整个朱镇如同突然活过来了一般。

导游小姐解释道

『现在戌时已到,灯禁已经解除,所以镇上的人们便可以出门走动了』

接着她问大家要不要跟着她一起去看朱镇的夜景,大部分人都欣然同意,于是一群人闹哄哄的跟着漂亮的导游小姐游夜景去了。

皞也跟着凑热闹去了,我打了个呵欠,径自上了楼,楼上的客房,一间间紧密的挨着,略略一数大约二十间左右。找到自己的房间,进去一看,与普通旅馆的陈设一般无二,并没有我心中想象中的楠木床和绣花屏风,我自嘲的笑笑,幻想太美总是要落空的。颠簸了一整天,我也累了,洗过热水澡之后,感觉全身乏力,一头扎进被窝里,听着窗外屋檐下的滴水声,很快就进入梦乡了。

半夜里,睡梦中忽然觉得口很渴,大约是晚饭时猛吃梅菜扣肉和酱排骨的后果。我想你们一定也有过类似的经验,睡梦中非常想喝水,但是却又因为睡的太沉而醒不过来的时候,往往会梦到好大一汪清泉出现在眼前,你拼命喝呀喝呀的……结果无论怎么喝还是口渴的要命。

现在我的眼前也正出现着一股清澈的泉水,但是我的感觉似乎有些不同,梦中的泉水真的很解渴,就是,似乎有种苦涩的香甜,是茶水!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皞正笑眯眯的看着我,手中握着一个杯子,要不是考虑到现在夜深人静,不好意思打搅到别人休息,我激动的尖叫声早就出口了

『你、你、你、你这个变态!到我房间里干什么?!』

『你还真不识好歹,我刚刚听见你在叫「瓶儿,茶水伺候!」,连忙从隔壁跑了过来,特地给你倒了茶水,真是好心没好报!』

皞撇撇嘴一脸委屈的模样看着我,我哼了一声,向他道歉?恕我开不了这个口。

『好了,现在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去睡你的觉去吧!』我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

可是这家伙似乎没有走的意思,我皱皱眉头

『你还想干吗呀,我要睡觉!』

『我在等你说「谢谢」呀!』皞看着我做出非常认真的样子

『你想了死么?』

我斜出一对白眼球,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小撮感激马上象江南的雪一样迅速融化了,这家伙如今变得越发无赖,一次次挑战我的忍耐。我再一次开始考虑用什么样的毒招才能狠狠痛宰他一番,鬼蚂蚁?噬魂虫?七大毒蛊?含笑半步癫?不行不行,这些对他来说都嫌太轻了!

『葻、葻!!』皞忽然在我耳边大吼一声,吓的我一哆嗦,刚刚冒出来的一点创业也给哆嗦没了,我几欲抓狂,

『干吗突然大吼,你找死么?!』瞪着皞气急败坏的嚷,皞却摇摇头,叹一口气

『你又走神了吧,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你这爱走神的毛病还真是一辈子改不了。』

『你管不着!真讨厌,为什么你总是在我走神的时候跟我说话?!』

『什么?!歪理不是这样讲的吧!』

皞终于还是被我噎得够呛,正欲说些什么,忽然脸色骤然一变,闭上了嘴,向窗外望去,与此同时我也止住了坏笑,竖起耳朵,倾听来自窗外的声音。

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私语声,由窗外绰约的传进来,像是有人用很轻的声音在说话,忽而近,忽而远,飘忽不定。至于说话的内容,我已经屏息凝神仔细去听了,却还是听不清楚。妖怪的听力不消说是大异于常人的,若是有心去听,这小小的镇子里任何声响都必定逃不出这一双耳朵。可若是连妖怪听起来都十分吃力的声音,便有些匪夷所思了。

半晌,我转过头看看皞,发现他也在看我,大约我们俩的脸上都是同一种惊异的表情

『你也听到了吧』皞开口问我『刚才我叫你就是因为这个奇怪的声音』

『你的耳朵比我好,能听出来是什么东西么?』

皞摇摇头,我之所以用了『东西』二字来形容,因为这绝对不是人类或是其他动物发出来的。当我屏息凝神去听的时候,发觉这声音中充满了蛊惑,若是道行不深的妖怪听了,难免不被其迷住了心智,更不要说寻常人类。不管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的声音,它一定不是善类。

『出去看看?』皞问我

『走!去看看』我咬咬牙跳出了暖和的被窝,这样蹊跷的事情既然发生在眼皮底下就不能放着不管,更何况置之不理它会影响我的睡眠!

『葻?』

『什么?』

『你又要穿着睡衣跑出去展示身材么?』

『#¥%¥%我宰了你!……』

五分钟之后,我和皞双双站在了客栈的屋脊上,屋顶上瓦片栽的严丝合缝,走上去没有半点声音,因此也不用担心吵醒沉睡的人们。这家三层楼的客栈已经算得上镇子里面最高的建筑了,因此站在屋脊上眺望,视线一片良好,当然,对于皞这种夜晚动物是这样的,至于天生目力不佳的我,就只有靠耳朵了。

现在正是子夜,一团团雾气乘着朦胧月色从河中升腾出来,在狭窄的街巷中散开,伴着那细若游丝的声音,使得无人的空巷中更添了几分诡异。朱镇的面积很小,沿河纵横的街道也就只有三四条,一眼几乎可以往到头,这样的地方,应该是藏不住什么的。

『看到什么了没?』我问,皞摇摇头

『东西是没看见,但是隐隐觉得西北角上有些不对劲。』

我也发现了,镇子的西北角隐然透着一股青紫的气息,那是陈年的冤魂厉鬼所特有的气息。但奇怪的是并未象一般厉鬼那样戾气冲天,那股青紫之气只是隐隐若现,若不是月亮刚好照到那边,恐怕我们也未必能发现睨端。

『那里好像是朱镇的祠堂所在』

我沉吟片刻回忆到

『走吧,去看看。』

皞说着,纵身一跃,鹞子翻身一般掠起,无声的降落到另一片屋脊上。我紧随其后,在那一大片如巨鸟羽翼般的屋脊间跳来跳去,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恍然回到了千年前,与皞一起游历的日子。

祠堂,是一个城镇中最能沉积历史的地方,一套不大不小的两进院子,三间半新半旧的瓦房,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木头牌位,竟然能够承载一个镇子千数年的历史和无数人的怀念。人类的一些想法,我直到现在也是不能理解的。

眼前的这个祠堂已经与我记忆中的那个完全不同了,不知道已经重修翻建过多少次了,门口立起了高大的牌楼,两旁还建了朱镇文化纪念馆。想必最初的那些故人牌位也都早不见了罢。呵呵,比起那悠长的岁月来,这样的砖瓦土木的小小房子未免太脆弱了点。

两旁的纪念馆是向游人开放的,但后面的祠堂的院子却是被两扇朱漆门一把大铜锁紧紧锁住的,祖宗灵位,是不能给外人观瞻亵渎的。不过我和皞都不拿自己当外人,自然是大模大样从房顶上跳进了天井中。

一直萦绕在耳边若有若无的声音,在我们踏入天井的那一刻消失了。我和皞对视了一眼,彼此传达着同样的讯息:看来我们真的来对了地方。

走进祠堂,一股阴郁之气扑面而来,白亮的长明灯下,一块块朱漆木牌闪着阴森森的寒光,上面撰刻的名字仿佛是死去亡灵的一双双眼睛,冷冷的看着闯进来的两个不速之客。

我用目光迅速的在那些灵牌上扫视了一圈,开口道

『都出来吧!别装睡了,白天还没睡够么!』

半晌,寂静无声(余光瞥见皞在捂嘴偷笑中……)

我怒了,这些老东西,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好歹我也是在地府混了好些年的! 我只好使出杀手锏

『都不出来是不是?好,我数三下,然后放两条「噬魂虫」陪你们玩玩,这玩意鼻子可灵了,待会它找到谁我可就不管了!』

『噬魂虫』不是我专有的『宝贝』,凡是进过地府的亡魂都听说过它的厉害,那是一种是集结了无数地狱亡魂身上的贪婪之气炼化而成的阴间魔虫,比怨气化成的鬼蚂蚁更可怕。

因为,『贪婪』是这世上比『怨恨』更可怕的力量,所以贪婪之气炼化而成的魔虫便具有吞噬灵魂的力量。无论是法力多么强大的厉鬼,也无法招架这噬魂虫群起攻之的威力,如果是对付普通的亡魂,只消一点点,便可以让它消失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果然,我的话说出后不久,一个个木头牌位上便冒出了淡青色的烟雾,那些死了百十年的老鬼们畏畏缩缩的冒出了头。

『哼,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

我气哼哼的看着他们,皞在边上小声提醒

『形容的不恰当啊,他们已经死了,早见过棺材了,至于落泪么,鬼好像是不会哭的吧……』

『你给我闭嘴,少添乱!』

我吼道,转而回头向着那些老鬼

『我要向你们打听点事情,知道的就告诉我,不知道的也要告诉我,听明白了么?』

青灰色半透明的亡魂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于是我当它们默认了。鬼魂的思维方式跟生人是不同的,只有摸熟了它们脾气的人才能够安全顺利的从它们口中套取有用的信息,否则,则容易被它们利用

(因此,葻再次友情提醒诸位,驭鬼这种勾当并非是人人做得,稍有不甚,便会反被鬼所驱使,失去了做生人的权力。)

我继续说道

『我知道朱镇是个不寻常的地方,在这个镇子里藏有一个妖物,和一样宝物,而且我知道它们都与这个祠堂有关,我要你们告诉我那妖物是什么东西,那个宝物在哪里。』

简简单单两句话说完,老鬼们开始不安的骚动起来,它们纠结成一堆,用难以听清楚的声音窃窃私语着,讨论着。

『这么直接的问它们,有用么?』

皞疑惑的问我,我给他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

『放心,对于凌驾于它们之上的生灵,它们是不敢耍什么花样的。』

一个颜色较深,看起来辈分比较大的老鬼颤悠悠飘上近前来,用鬼魂特有的阴冷空洞的声音说道

『这个……实不敢相瞒,大人说的这两件事,我们的确知道,但我们不敢说,说了恐怕有灭顶之灾。』

『哦?为什么?』

『因为,这两件事其实可以算做一件,大人若是知道了妖物的真像,也就等于知道了宝物的所在。』

我露出不悦的神色,双眉一皱,恐吓道

『嘿嘿,你们怕那妖物?难道就不怕我么?』

众鬼们果然哆嗦起来,鬼魂一哆嗦,本来就不清楚的面目,更显得模糊非常,空洞声音也好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时断时续。

『大、大人,请息怒,请息怒……』

老鬼战战兢兢的说道,

『大人的威名远播地府,我等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我等毕竟已经是黄泉下的鬼了,虽然生死轮回之事仍然看重,但我等更看重的,是这些后世子孙们生存的安危啊……我等灰飞烟灭乃是小事,但若是那妖物恼恨起来,将这片土地荼毒,那些子孙们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届时我们这些每日受供香火的老鬼,还有什么颜面存于世上?这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大人体谅啊……』

老鬼说着,声音呜咽了起来,其他鬼魂们也都发出了呜呜的悲鸣,还好鬼流不出眼泪,不然,这祠堂里该下起一阵小雨了。说得如此入情入理,只要稍稍有点怜悯之心的人怕是都要被打动了,还好,我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

我想了想问道

『那么戌时前不点灯的习俗也是因为那个妖物来的么?』

『大人英明,那是老祖宗们跟那妖物定下的盟约。祖宗们说过,只要遵守盟约,那妖物便不会来犯我们。』

『哼,妖物要是那么守约定就不叫妖物了!你们相信妖物还不如相信我。』我冷笑道

『但是,这许多年来妖物真的没有侵害过镇子呀!』

老鬼颤巍巍的申辩道

『哼哼,那是时辰未到而已,你们这些老东西,做人的时候就够蠢了,没想到做了鬼还是一样的蠢。嘿嘿,这件事情很快就要见分晓了,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

扔下这一句话,我转身便走

『怎么样,我就说你这样问不成吧!这帮老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松口的!』

皞跟在我身后上了房顶,嘴里轻声抱怨,我摇头笑笑不语,一直走出去很远了,确定那些老鬼听不到了,才说道

『我刚刚的那些话只不过是投石问路而已,结果还不错。它们已经提供了不少我想知道的信息了,剩下的就等事情自己水落石出吧!』

那细若游丝的声音又再次响起,飘荡在阴冷潮湿的夜空中仿佛是在向我们示威一般。我这次有点听清楚了,那声音似乎是在呼唤着某个名字,我心中微微一动。快要到达客栈的时候,皞突然极轻的叫了一声

『有人!』他指着客栈门前。

我的眼神一向不如他,特别是在夜里,待我发现时,一个身影已经一闪而过进了客栈,速度之快显然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我们紧接着赶进去,空空的大堂上只有值班的侍应生在打瞌睡。我特别留意了地面,云石的地面擦的一尘不染,根本看不到半个脚印。

没有脚印,难道……是飘着进去的么?

明天,明天一定可以让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

……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大概是半夜里挂起北风的缘故吧,厚重的云层暂时被吹开了,太阳艰难的露了一小脸出来。晴天游玩朱镇是件很遐意的事情,在导游小姐的带领下穿梭在一条条千年古街上,两旁是各种古旧的民间工艺作坊,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怀旧风情,的确很有乐趣。只是我心中装了那么多事情,实在无心欣赏这样的风景,只是随着观光的人群茫然的走着。

下午四点时分,朱镇的游览结束了,按照行程我们应该乘坐旅行车赶往下一个景点投宿。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大家在客栈大厅里清点人数行李准备出发的时候,负责旅行团交通和住宿的领队一头大汗的跑进来,

『各位游客,对、对不起,车坏了!』

小伙子看来是从镇外一路跑过来的,边说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旅行车突然出了故障,司机正在想办法排除,请大家再等待一会吧!』

『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出故障呢?多久才能排除啊?』

导游小江焦急的问道

『要知道到下个景点还有四个小时的车程呢!』

『我也不清楚,看来问题不简单,已经给最近的修车厂打了电话,人家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才能赶过来,现在司机正在想办法呢。』

『这样啊,恐怕今晚很难走的了,我们大概要在这里再住一夜了』

导游小江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

这下子游客们可不答应了,七嘴八舌的指责起导游和领队来。导游小江说的口沫横飞,领队小伙子一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变了又变。

我还是坐在那个靠暖气的舒服位子上,悠哉游哉的看着一群人围着导游和领队吵来吵去,捧着热乎乎的杯子哧溜哧溜的喝着当地的特产『阿婆茶』。

最后终于领队承诺,如果耽误了行程,旅行社会将游客的损失作价赔偿,这才好歹平息了众怨。

『是你做的吧?』

皞突然靠过来在我耳畔说道,惊的我差点把刚喝到喉咙里的水喷出来,

『咳、咳!胡说什么呢你!』

『我明明看到「某人」在大家收拾行李的时候出了一趟镇子……』

皞振振有辞,我手疾眼快的把一块茶点塞进他的狗嘴里

『嘘――!你想让那些人都听见是不是?!』

『怕什么,他们都忙着在跟导游讨论要赔偿多少钱合适呢。』

皞挣脱了我的手,咽下点心,满不在乎的说道,我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人注意我们,我小声说到

『我不这样做,咱们今晚怎么能留下来啊,笨蛋!』

皞不满道

『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你为什么老神秘兮兮的不告诉我?』

我叹口气

『不是我不告诉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还是等到晚上去亲身经历吧』

虽然心底里已经有了隐约的感觉,但是没有到最后确定的那一刻,我还是不想那样认为,我是个妖怪,但却在人类中间混的太久,就连人类自欺欺人的缺点也学会了。

黄昏一过,天很快就暗了下来,镇上的所有店铺展馆都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关上了大门,五点一过,整个朱镇又如死了一般寂静下来。不久,司机师傅回来了,告诉大家车已经被修理厂拖走了,抢修一晚,明天一早送回来。启程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死了心的人们开始无聊的玩起了扑克牌。还好,这间客栈被允许在傍晚时点灯,不然大家就只能对着混暗的暮色发呆了。

一阵笛声忽然穿破厚重的暮色飘进了客栈,声音渺茫飘忽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听得格外清楚。打扑克和聊天的人们不由得停下了一切动作,开始寻找笛声的来源。

笛声渐渐清晰响亮起来,好像吹笛之人越走越近,第一次知道,原来笛声也可以吹得如此,呜咽,苍凉,惹得伤心人不由潸然泪下。

我听出来了,这吹的是一首古老的北方民歌,唱的是离开了故乡的人,独自漂流在旷野,望着家的方向心中无限悲凉。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教过我唱这首歌……

记得有人说过,无论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记故乡,无论死在哪里,魂魄也要飞过贺兰山,回到故乡……

一曲终了,我从回忆中醒来,发现除了自己和皞以外,客栈里所有的人趴倒在桌子上都睡着了。

『是昏睡咒!笛声中被下了昏睡咒!』皞惊道

『呵呵,不错,当初学的东西还记得这么清楚』我笑笑

『昏睡咒是巫术的一种,看来我们的对手不是寻常妖怪啊』

『嗯』

我点点头,指着门外

『它来了!』

一个人影轻轻的走进客栈大厅,错了,是飘进了客栈大厅。来『人』是个女子,长发间遮掩着青白的一张脸,着一身褪了色的红衣,手上捧着一根灰白色的笛子,兀自的吹着。视而不见的穿过站在门口的我们,一路走到大厅中央,随着悠扬的笛声,一道道青烟从睡着的人们身上冉冉升起,飘悠着被吸入了笛子里。

『居然敢在我们面前吸噬生魂?!』皞怒道

『招呼都不打一声,太不给我们面子了!葻你说是吧!』

『它又没看见咱们,怎么打招呼?』我耸耸肩

『你难道没看见它是个瞎子么?』

『什么,瞎子?!』

皞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吹笛子的女子,长发遮掩间的脸上,两个空空的眼眶黑洞一般的张开着,配着青白的脸,说不出的可怖。

皞点点头

『嗯,现在看到了,不但是瞎子,还是个聋子!』

『哦?』

『咱们说了半天话,它都没做出反应,不是聋子是什么!』

『呵,你还真聪明。』

『唉,原来传说中的妖物就是个怨灵。可惜了,长的挺好看的女孩子』

皞惋惜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谁这么狠心把她害成这个样子。』

『又不知道情况,你瞎叹什么气,说不定是她自己弄的呢!』

我淡淡的说道

『亡灵如果不是心怀恶念,即便有再大的冤屈也不会沦为妖物,你可怜她作甚。』

『你学会吃醋了么?』

皞冲我做了个鬼脸

『你又想死了么?』我飞一双白眼球给他

『少说废话,赶紧阻止她吞噬生人魂魄!』

皞不满的嘟囔着,

『让我来?我还以为这样的活儿都是你做呢!』

伸出两个手指,象小孩子玩弹珠那样轻轻一弹,刹那间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波纹,我知道那是由于爆发的真气力量使得空气造成了短暂的扭曲,吹笛子的女子便如狂风中的落叶一般被卷起抛到了一边,与此同时,两旁重达百斤的红木桌椅都移了位。

『我让你制止她,谁让你使这么大劲来着!』

我冲皞嚷到,还好她没有实体,不然这一摔还不知道会砸碎多少东西呢。

『我都说我不擅长干这活儿了!』

皞一脸委屈

『我又没学你那些法术,不会象你那样念个咒什么的就把问题解决了!我就只有一身蛮力而已』

女子被攻击之后,迅速的起身,身形一摇,登时幻出无数个分身出来,让人辨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与此同时,空中响起一声尖利刺耳的吼叫

『是谁在打我?是谁?』

无数个分身一起张牙舞爪,好似群魔乱舞,

『谁?是谁?』

她像个疯子似的胡乱的叫着,惊恐又慌乱

『说了你也听不见!』

皞无奈的摇摇头,又要使刚才那招,

『停停!』我连忙打住

『别把人家客栈给毁了,还是我来吧!』

我调整好气息,轻轻唱起一那首古老的北方民歌,太久没有唱过,虽然有些生涩,但幸亏我记性颇佳,没有忘记歌词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绝断。

……

女子停住了吼叫,收起了无数分身,不住的摇摆着头,大概是想找寻声音的来源,皞见了惊奇非常的问我

『咦,她不是聋子么,怎么可以听见你唱歌』

『因为我不是用嗓子在唱那么简单』

我停住了歌声回答到

『附有我灵力的声音能够传达到她的灵魂中去,她在用灵魂而不是用耳朵在听,这是我跟亡灵交流畅通无阻的一点小法术。』

『是谁,谁在唱歌?是谁?!』

女子不停的问,传到灵魂深处的声音使她判断不清我的位置,一双干枯没有血色的手从褪了色的红衣袖中伸出,四处摸索着。她先是摸到了皞,枯枝一样的手一下子紧紧抓住了皞的手,急切的问道

『是你么?是你么?是你来找我了么?』

『不是我不是我快放手,你的爪子太凉了!』

皞一个哆嗦打掉了女子的手,还瞪眼威胁人家

『我警告你啊,再摸我可不客气了!』

女子并不死心,又继续摸索着,我走了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的肩瘦削的几乎只有骨头,女子如同被电击了似的一颤,惊叫

『是你!是你回来了么?』

我并不回答,一面唱歌一面向客栈外面走去,女子象受了蛊惑一般,慢慢的跟在我的后面,朝外面走去,把一脸惊奇的皞抛在后面。

刚刚那一瞬间的接触,使她感受到了我的气息,同许多年前一样熟悉的气息,她便跟了这气息走

『你终于回来找我了,是么?』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你……』

『……终于,还是给我等到了,真好,呵……真是太好了!』

女子自言自语的说着,冰冷的声音飘散在寂静的夜空中。月亮已经升上了枝头,这一晚,整个朱镇上的人都沉睡了,没有人再点灯,四处一片漆黑。不过还有一处地方亮着灯,那便是朱镇祠堂,我正向着那里走去。

大门依旧紧锁着,我暗暗念动咒语,大铜锁吧嗒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厚重的大门随之打开。

『别躲着了,都现形出来吧!』

我向屋里嚷嚷道『你们不是早就在偷着看了么,现在还藏个什么劲呀!都给我出来!』

香案上的灵牌开始冒起青烟,一直在观望风火的老鬼们一个个溜溜的露出头来,结果看到了我身后的女子,又忙吓得缩回半个头去。这些老家伙,既不去投胎轮回又不肯早登极乐,打着庇佑子孙的招牌,留在人间整日饱享香火无所事事,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家伙。

『现在告诉我宝物在哪里?』

我问他们道,众鬼窃窃私语了一番,还是上次跟我讲话的那个老鬼上前,害怕的哆嗦着说道

『大、大人若能将此妖、妖物除、除去,我等定然将宝物拱、拱手奉上』

还好亡魂没有象人类那样多的表情,不过我还是能想象的出这家伙一面表现出战战兢兢的样子,一面眼珠子乱转暗地里计较的德行。鬼的话如果可以轻易相信,那就不叫鬼话了。

『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

『你们还真是学的乖,这一招从老祖宗的年代传到如今,屡试不爽是吧?还想再骗我一次么?』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小的们哪有欺骗过大人啊!』

老鬼畏缩着辩解道,我冷哼一声

『你们这些老鬼,阴寿最多的也不过只有几百年,自然是没有欺骗过我,可是你们的老祖宗们却把我骗的好惨呢!我上过一次当,岂会再上第二次?』

转而看着身后的女子,她虽然看不见,听不见,但凭着感觉,她已经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她默默无声,但脸上却充满了凄厉与悲愤的表情,灵魂若是能流泪,(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想她现在一定是泪流满面了。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以自己的气息去平复她的激愤。她的手干枯而冰冷,不能怪皞,就是我,搁在平时,也是不愿意碰触这样一双手的。

但是我知道,这曾经是一双非常柔软灵巧的手。这双手曾经为我洗过衣服,做过饭,曾经在最危险的那一刻把我拉开,自己去面对那比死还可怕的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怎么能忘了,怎么能嫌弃它呢?

感受到了我源源不断的气息,女子的脸上渐渐的缓和了下来,她缓缓的说道

『蓝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能见到你,已经不恨也不怨了,真的。』

如果她还活着,这声音一定会不是如此冰冷空洞,我黯然神伤

『燕子是个好姑娘,是我不对,这么多年一直没来看过你,其实,我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你已经……已经轮回去了。』

『我不怪你蓝哥哥,当初我选择了牺牲,就没怨过任何人,只是,燕子身上的血债太多,已经不能去投胎了,只能永远,永远这样……』

『够了,别说了!』

我紧紧握着燕子的手,深吸几口气,忍住不让眼泪留下来,沉声说道

『你放心,今天蓝哥哥是来接你脱出苦海的,以后你再也不用留在这里!』

说完,我看着那些缩头缩脑的老鬼们,大声说道

『我今晚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是拿走这里的宝物,第二是带走燕子。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先澄清一件被你们扭曲了近千年的事实。你们最好给我老实的听着!从今往后,再也没有那个所谓「戌前不点灯」的传说!再也没有害人妖物!你们如果再敢用这个骗人,我今晚就毁了整个朱镇,让你们的后代们彻底灭绝!』

我愤怒的声音响彻整个祠堂,震得屋瓦嗡嗡作响,我的目光从那些老鬼们的身上一一扫过,他们一声不也不敢吭。

『一群人类的败类!』

我重重的哼了一声,转眼看着燕子的冤魂,让冤魂得以升天,首先要做的便是化解它的怨气,最好的做法,便是当着它的面为它昭雪。

于是我开始讲述一个真实版本的朱镇传说:

千年以前,朱镇人的祖先们就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家园了,那时候河水经常泛滥,庄稼和牲畜常常被淹,人们的生活很苦。

后来这里来了一个厉害的巫师,他看出河水泛滥是因为河底有妖怪在作乱,于是他做法收服了河里的妖怪,把它封在一颗珠子里面。

河水不再泛滥了,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干旱。河流里再也没有一滴水,没有了水源,人们没办法生活下去。情急之下,人们想到了被封在珠子里面的妖怪,就请求巫师把妖怪放出来。巫师以妖怪一旦被放出来就再也捉不回来为理由,断然拒绝了人们的要求。

愤怒的人们在当天夜里纠结起来,砸开了巫师的家门,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无从得知,但是那夜之后,妖怪便被从珠子里面释放了出来。妖怪已经被巫师的法术重创,毁去了肉身,它的元神需要一个新的躯壳,于是妖怪便和朱镇的人们达成了某种契约。

那夜之后,河流重新流出了水,朱镇的祖先们得以生存,而做为代价,朱镇的人们必须每隔一定时间便为妖怪寻找一个新的强壮的躯体以供寄宿。自私的人们不想牺牲自己去当妖怪的身体,于是他们便想了一个狠毒的计策。

人们编造出一个传说,说朱镇附近出现了异宝,而这异宝被一个妖怪守护着,如果谁能打败妖怪,便能得到那个宝物。于是,不断有自认为有本领的能人异士奔着宝物而来,结果他们一个个都神秘的消失了。

很多年过去了,一天,突然有四男一女,五个北方的年轻人来到了朱镇,人们又拿出编造好的传说来哄骗他们,却不想这一行人真的是为了寻找一个宝藏而来。其中的一个年轻人相信了朱镇的传说,还以为找到了自己辛苦寻觅的宝藏,惊喜非常。

但其余的四个人却不为这个传说所动,因为他们清楚自己要寻找的宝贝不在这里。那个天真又莽撞的年轻人对这个传说实在好奇,一再劝说伙伴们和他一起去看个究竟。其中三个人被他劝说的动了心,只是五人之中为首的大哥不坚决不许,结果事情最终作罢。

年轻人思考一番,决定自己悄悄上路,他自负本领高强,并不把朱镇人口中所说的妖怪放在心上。撇开了同伴,按照朱镇人所指点的地方寻找而去,却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场灾难。

找到了传说中妖怪居住的山洞,山洞中空旷无人,四下里白骨成堆,阴风阵阵,真像是妖怪盘踞的地方。他四处寻找,结果真的在山洞深处看到了一颗泛着五彩光华的宝珠。

沉不住气的年轻人上前就触动了那珠子。结果,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宝珠像是粘在他手上了一样,无论怎么用力都甩不脱。更可怕的是,珠子在慢慢变大,而他的手却一点点被吸进珠子里面去。

谁料,他的那三个同伴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见他独自前去,便悄悄的一路跟了他。结果正瞧见那个冒失鬼在跟这珠子做生死搏斗。

几个人都是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景,一时间慌了手脚,冒失鬼向同伴大声呼救,其中两个同伴竟吓得转身就跑,没命的逃了山洞。珠子在一点点的吞噬着他的手,冒失鬼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不断被珠子夺去,一身的力量,一身的本事,此刻却半点也使不出来。

他只得同所有将死之人一样,听天由命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突然跑上前来,拿着手中的法器骨笛,对着珠子拼命一击。一阵巨响,珠子被击碎了,一阵黑雾从珠子里面冒了出来,濒死的冒失鬼得以出脱,而那个拯救他的人却被黑雾笼罩住了。

那珠子便是那妖怪与朱镇的人们设下的陷阱,那黑雾,便是妖怪的元神,被黑雾罩住的,是这五个人中最小最年轻的小妹。她打碎了那珠子,妖怪的元神便上了她的身体,任何人都无法救到她。

眼看便要沦为妖怪的躯壳肉身了,倔犟女孩不肯将身子白白送于妖怪,于是,在绝境中念动了巫术中的绝咒,然后自毁双目,自封双耳,自断五蕴六识,把这副身躯所有的功用尽数毁去。妖怪没有想到自己这次所附之人竟然是个精通巫术的巫女,不但没能得到想要的身躯,反而落得被人毁灭的下场。

女孩死了,妖怪的元神被困在女孩的躯壳中一同毁去,女孩的牺牲换得了其他人的平安。最后,朱镇的骗局被揭穿,四个寻宝者得知了事情的真像。但是小妹已经死了,即便是再报复又有何用?

最后,他们埋葬了小妹,离开了这块满载伤心的地方。

当时,所有人大概都以为这个地方自己永生也不会来了。可谁知道,隔了千年之后,当年那个差一点被妖怪吞噬掉身体的年轻人,受了命运的摆布,又重新踏上了当年走过的路,重新来到了这个叫朱镇的地方。

也许是命运要他偿还清所欠的债务,他在朱镇居然见到了曾经同伴的灵魂,也由此解开了这桩被扭曲了千年的冤情。

原来那日,女孩死后,妖怪的元神与她的灵魂纠结为了一体。妖怪的戾气与冤孽牵绊着她,使她不能投入转世轮回。结果,她变成了半妖半鬼的怪物,妖魔的本性使她不得不靠吸噬生人精气和魂魄为生,日复一日在朱镇的土地上徘徊,等待着有人来解救或是毁灭自己。

鬼魂的体质使她畏惧阳光,白天只能躲在阴冷的地下。而到了晚上,因为害怕残留的妖怪元神复苏,她又不敢暴露在月光下。所以,只有傍晚太阳下山月亮的光华未盛的时候她才敢稍稍现身。

因为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靠嗅觉去寻找生人和烟火的气息。为了躲避她,朱镇的祖先们便传下了「戌前不点灯」的习俗,傍晚黄昏直至月亮升起之前,不点灯不生火,所有人都不出门活动,让她无从伤人取食。

女孩的灵魂夜夜都在地下发出凄惨的悲鸣,渴望轮回,她渴望解脱。但是朱镇的人们却害怕她有朝一日超升之后留下那妖怪继续作孽。后来,他们干脆挖掘开了埋葬女孩的坟墓,把那女孩的遗骨和随身之物埋在祠堂中,让每一代逝去的先祖亡魂来看押着它们,使女孩永世不得超升。

多少年过去,这一段残忍丑陋的事实,再次被新的美丽传说掩盖,并且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水神之泪』。

朱镇的人们继续传说着它来哄骗南来北往的旅人……

我说完了这个故事,身边的燕子已经颤抖做了一团,

『蓝哥哥……』

她虚弱的叫着,残旧的红衣下,枯骨般身体扭曲挣扎着,身上散发出来的气焰一会儿是白的一会儿又变成黑的。我知道她那微弱的灵魂正与那妖怪的元神在搏斗,她大约想要挣脱束缚,完完整整的出现在我面前。

我叹了口气,苦涩的滋味涌上心头,还好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不知道自己日夜思念的蓝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可以安心的继续哄骗下去

『燕子,我现在就来为你解脱。』

我念动咒语,那是比往生咒念力强大数倍的阴间咒语,只要是心存解脱之意的灵魂,一定会被这咒语召唤。

(心中同时默默祈祷:十殿阎君啊,地藏王菩萨大人啊,请原谅我擅自使用你们的咒语的罪过吧!)

燕子在咒语的作用下,身躯剧烈颤动起来,一股黑气渐渐的从她身上抽离开来,她的身影变得渐渐朦胧……

『还愣着做什么,皞!赶紧来帮手!』

我歪头冲门外喊道,其实我知道他一早便在门外偷看了

『来啦!』

皞一闪身蹿了进来,不消我嘱咐,一伸手罩住那股黑气,我继续念动咒语,燕子压抑千年的灵魂终于被强行超脱而去。一缕幽幽的声音萦绕在夜空中

『蓝哥哥,谢谢你!燕子一定还会见到你的……』

送走了燕子,皞也将手中妖怪的元神化的一干二净片甲不留,我就知道,这种毁灭的事情还是留给他去做比较好。

『竟然超升了……这,这怎么可能?』

朱镇的老鬼们才从刚刚的场面中缓过神来,为首的老鬼惊讶的大叫起来

『怎么不可能?』我反讥道

『那女鬼的遗骨和阳间的信物都被我们藏着,她如何离开的了朱镇?』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

『你们做鬼做的太久了,脑袋已经不灵光了吧!你可以去看看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众鬼们一番折腾,把祠堂里的东西翻的乱七八糟,最后从东北角的地下启出一个贴了符纸的石匣子。我暗暗拿眼瞧去,匣子上的符纸已经多处裂开,但却不像已经打开过的样子,为首的老鬼打开匣子,里面空空如也。

『不、不可能,我们天天守在这里,你几时拿走的东西?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鬼们发神经一样的叫着,青色的身影绕着屋子乱转,我不耐烦的大吼一声

『行了,别发神经了!』

霎时间,吓的所有的鬼都顿住了身形,我清了清嗓子宣布道

『现在妖怪已经被我灭了,一切也都结束了,既然燕子已经得到了解脱,那么我就不跟你们计较过去的事情,你们这些老东西可以赶紧去投胎了,别留在这里碍眼了!』

『可、可是……』

『可是什么,还嫌香火享受的不够是吧?还是骗人骗的还不够多?』

我翻着白眼看着他们,老鬼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我等这就离开,这就去投胎!』

我重重的哼了一声

『记得在走之前给我把传说的事情抹干净!以后再也不许有人知道!』

『是、是!』

『还有,投胎最好都给我去做猪,若是做人,不要让我看到,看见一次打一次!』

『啊,是、是是……』

…… ……

天亮了,朱镇新的一天又来到了,客栈里所有的人对有关昨晚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似乎整晚都是在打扑克与闲聊中度过的。

一大早,汽车修理厂便将修好的旅行车送到了镇外,『寻找江南古迹游』又可以继续开始了。唯一的坏消息是,天又开始没完没了的下雨……

在人们的一阵阵抱怨中,我们继续踏上行途。

『嘿嘿,葻,有一事请教。』皞一脸古怪的笑容看着我

『什么?』

『那个,「蓝哥哥」是什么意思呀?』

那阴阳怪气的声音,让我真想一拳捣平他的鼻子,看在这里人多的份上,我咬着牙低声回道

『管你什么事?不该你知道的少问!』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就不提你的糗事了!』

皞满不在乎的做个鬼脸,这家伙现在似乎以惹我生气为乐,没过多会,他又想出了新的节目

『对了,拿出那个什么「水神之泪」给我欣赏一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一瞪眼

『我哪有啊!』

『什么?不是被你从那石匣子里偷走的么?』皞惊奇到

『不是我拿的!』

我恼怒道,皞一脸雾水

『不是你拿的那是谁拿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情?』

『哼,我也想知道呢!』

我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竟然有人在我的眼皮底下拿走了遗骨和信物,本事不小啊!前天晚上出现在客栈的那个身影,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第三十九章完

第六集 第四十章 伥鬼――炎魔之心

人类的寿命只有短暂的百年,一切都太匆匆,无论生前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一转眼就投入轮回了,连细细回想都来不及。妖怪则不然,几千年的寿命有足够多的闲暇时间让你把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仔细回忆上数百遍,无论是伤心还是后悔,都足够让你慢慢忍受,直至再也忍受不了。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千年道行的妖怪,其性格都会变得极残忍或是极冷漠的原因。

与生命的漫长相比,其实妖怪的心,根本承载不下那么多的心事。

也许你们不会同意我的观点,理由――青鬼葻活了两千四百多岁,可是既没变得残忍也没变得冷漠。没错,我算是一个特例,那是因为我会一项其他妖怪都不会的事情。

我懂得遗忘。

遗忘是人类一项特有的本领,其他无论何种生灵在此方面均不及人类。人类寿命虽然短暂,但仍然不想记住这短短生命中的全部事情。当一个人觉得某些事情不值得记忆,或者某件事不想再记起,他便会去淡忘它,用一种妖怪觉得不可思议的力量把这些事情尘封在脑海中,直至彻底抹除。

如果做的不错话,若干年过去之后即便有人向他提起那件事情,他也会皱着眉头说:是么?有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啊。

大部分妖怪是羡慕这样的本领的,可惜他们做不到,妖怪的记性好到就连小时候怎样尿的床,或者修炼成妖之前被谁欺负过这样芝麻绿豆的破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优秀的记忆是关乎妖怪修炼与生存的基本保证。

我却学会了遗忘,而且是有选择性的,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将以前做过某些的事情忘掉,然后一颗心便如同重获新生一般纯净如初。因此,我的负担似乎比其他妖怪来的要轻,性格自然也平和的多。

从第一次学会这种本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不断的经历,不断遗忘,我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好。但是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所有被遗忘的记忆一起回到我身边将会是个什么情形。大概会像无数个镇压着恶魔的封印同时开启一样吧,如果恶魔太凶悍,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被吞噬的厄运。

这样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现在就有人在试图触动我封存的记忆,想把我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自然不可能坐吃等死。所以,万般无奈之下,我选择了一点点的开始面对,从最初的记忆开始。那是我开始遗忘的根源。

…… ……

『这个混蛋,居然害死我小妹!大哥,杀了他!』

『大哥,你到底杀不杀他?!你不下手的话我们兄弟两个来!我早就觉得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现在小妹竟然被他害死……』

『可怜小妹死的尸骨无存啊……姓蓝的,我剖了你的心也不解恨!』

我蜷缩在又湿又冷的地上,闭着眼睛,耳边传来那两个家伙疯狂的怒吼,我绝对相信他们想要我的命,我还没死,只是因为四人之首的褚龙一直没发话。

身上的伤口象蚂蚁一样又疼又痒。我的皮肉厚实的很,那些人类的拳脚对我造不成多大的伤害,我做出奄奄一息的样子只是不愿意再理会他们的狂怒的吼问而已。另外,我的心已经太疲累,实在不想再去思考任何问题。

从那妖怪的巢穴逃生出来以后,这已经是第五次被打了,我又了解了人类的一个特点:当出现了重大事故的时候,虽然知道追悔莫及,但只要将责任一并推卸于别人身上自己心里就会好过很多。

我不责怪人类心理的脆弱,不责怪那两个在我遇险的时候抛下我离开的家伙,其实我也比他们好不到哪去。不论是鬼仙还是狐精师傅,都曾经告诫过我,在世间修行要时时刻刻保持一颗沉稳的心,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未知的前途上会有什么样的危险。我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这句话,我以为自己已经非常沉稳,自从出师以后,我便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本事去应付这个世间的事情。

简单的说,我太过自信了,太愚蠢了。

燕子死后,我从恐惧中醒过来,然后就再也没开口说一句话,脑袋里反反复复的想着一件事情,我长这么大,修行了几百年,从来没伤害过一个人类,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而死……

我脑袋里不停的想燕子生前的一颦一笑,和她临死之前的样子,不停的想不停的想,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去思考为止。燕子是个很天真幼稚的女孩,因为从小生活在漠北人烟稀少的地区,没见过什么人,没有朋友,遇见我之后她把我当成了生命中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异性」。

我知道她喜欢我,而我无法向她揭破自己的身份,只得处处应付着她,硬着头皮任由她一厢情愿下去。或许,我若能及早断了她那些念头,她便不会死,可是我却贪图一路上有人照顾的生活,一直安然任她如此。

我的确如那两个家伙说的是个混蛋,因此我无需替自己辩解。如果他们的拳头棍棒能打死我的话,那就让我死好了。

又有拳脚落在我身上,虽然是妖怪的厚韧的皮肉,但嘴角也泛起了淡淡的血腥,我实在懒得再做出回应了,便依然闭了眼睛,一声也不哼。

『够了,住手。』

褚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两个人还是听话的停下了拳脚。

『别再打了,你们就算把他打死,燕子也不会回来。』

『难道燕子就这么白白死了不成!大哥!』

是祁虎愤怒的声音,我记得当我被妖怪缠上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跑出去的。

『燕子的死不是蓝兄弟的错,这是咱们的劫数。』

褚龙的声音显得无比苍凉悲怆

『燕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难道我不比你们更伤心?可是凡事都要讲个理,燕子出事的时候你们都在哪里?就连我这个做大哥的,站在一旁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燕子的死能全怨蓝兄弟么?』

褚龙的话说完,剩下的便是一阵长长的沉默,谁也没有再说话,连日的疲劳让我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在睡梦中我终于忘记了一切。

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我躺在客栈的床上,一身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年轻一些的祁豹守在我身边,见我醒来,便问我是否要吃东西。我很惊异他的态度居然转变的如此之快

『对不起,是我和二哥太冲动了,还请蓝兄弟原谅!昨夜大哥说了我们很久,是我们不好,小妹的死我们也有责任,不该都怨在你一个人的身上,对不起……』

他一番话说的很真诚,所以我也就点头表示接受

过了几日,我身上的伤好了,其实凭我的能力可以让这些伤口好的更快一些,只是我不想那样做而已,事已至此,决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的睨端来。

养伤期间祁氏兄弟一直对我很好,尽力的照顾我,而他们的大哥也偶尔关心我几句。似乎一切已经恢复到了以前,但我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说不出来原因,只是妖怪的直觉罢了。

伤养好了,寻宝的路程还得继续,燕子的牺牲不能白费,既然朱镇的事情是个陷阱骗局,那么我们便继续南下,去寻找迷句里面所说的地方。

…… ……

『葻,葻!醒醒!你口水都淌到我衣服上了!』

『哦……有么?』

我睁开涩涩的眼皮,抹抹嘴角,再看看皞湿湿的衣襟,不好意思的笑了

『嘿嘿,对不起哦,大不了到了下一个目的地我替你把衣服洗了就是。』

『不敢不敢,怎么能劳驾葻大人替小的洗衣服呢!』皞做感激淋涕状,只差眼睛里没有冒出星星来

『不过说道下一个目的地,好像快要到了,所以我才叫醒你的。』

『下一个景点是什么?』

『好像叫「百塔寺」!是寺庙吧?你认识么?』

『嗯,曾经很知名的灵寺,不过好像就已经荒掉很久了。』

『一座荒废了的寺庙?这旅行团走的路线还真是怪异啊……』皞摇头感叹,

『哦,是啊』

我随口附和着,脑袋里却在想,这家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但一路上的所遇,皞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啊,除非,除非他一早就已知道要发生的事情!这让我感到不安,但愿是我多疑了。

不过,更让我不安的,不是皞,而是这趟南行本身。

一切迹象都证明了临行前我的猜测,真的是上苍借了某人的手来摆布我,非要我为曾经做过的事情负责。唉……

不过还好,目前为止最大的欣慰是拯救了燕子的灵魂,如果不是第二次踏足这个该死的地方,我真的不知道事件的后果是那么严重,我根本不曾想到燕子不只是死掉这么简单。

现在回想起这两天的经历,我开始一阵阵后怕,燕子的结果尚且如此,那么其余的人呢?剩下的死在那次寻宝途中的人,他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虽然我已经下定决心面对,但是这份债,我是否真的有能力偿还?

接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到达了第二个目的地,『百塔寺』是一座建筑在山上的寺庙,车子停在了山下,我们须得徒步登山。

山上长满了高大的杉木和柏树,上山的路只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幽幽小径,虽然雨停了,雾气却依然不散,天还是灰蒙蒙的,这样的天色却格外衬托出深山古寺的意境。一路走着,挂在枝头的水滴不断坠下,林中不断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偶尔一两声鸟鸣,更增添了几分静谧清幽。

景是好景,只是游览之人却大煞风景,这群没有修养的家伙,一路高声喧哗不说,还边走边随意抛零食的包装。我看了直皱眉头,这些人类已经越来越缺乏环保意识了,我只好教育一下他们。

『哎哟,妈呀!』

『咕咚!』

有人踩到了自己丢掉的香蕉皮,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摔倒在了雨后湿漉漉的地上,

『哈哈哈……啊!』

有人刚刚幸灾乐祸的笑了几声,忽然一脚踩在一个空易拉罐上,踉跄几步,险些崴了脚。

『tmd!我说,这地儿有点邪呼啊!』

『是啊,该不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吃了亏的几个人七嘴八舌惊恐的说着,导游小姐微微一笑,

『这千塔寺可是佛门净地,不会有邪秽作祟的,相传在古时,这里的寺院以菩萨灵验著称,各位可不要乱说话哦!』

导游小姐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证明她的话一般,忽然一阵纷乱的鸟鸣响起,只见林中冲出无数只鸟儿,仿佛被什么东西追逐一般,惊慌纷乱的蹿上天空。

『大家快别乱说了,小心菩萨发怒哦!』

皞在一旁趁机起哄,果然,那几个吃了我暗亏的人一声也不敢吭了。

『嘿嘿,这些傻X就是容易吓唬』

皞用心语跟我说道

『刚刚你感觉到了么?』我用心语回到

『你是说刚刚的惊鸟?』

『嗯,刚刚惊起的鸟们在互相传达着令它们非常害怕的讯息,你感觉到了么?』

皞在成妖之前是山中的大王,各种动物的讯息也是知晓的。

『别那么多疑了,或许是有什么野兽出没呢!』

皞满不在乎的说道,『葻,你最近似乎变得神经质了呢!』

『胡说,我哪有!』

我索性不理他,但是刚刚我的确清楚的感受到了鸟儿们的那份惊惧,那种恐惧决不是普通的野兽可以造成的,到底这山里面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呢?

江南无高山,沿着细幽小道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着了掩映在苍翠树木间的古寺的塔尖。佛门重视修塔,梵语中的『浮屠』有『佛塔』的意思也有『佛陀』(也就是指佛祖释迦牟尼)的意思,可知塔在佛教中的重要地位。

得道的高僧圆寂后,其肉身,佛骨,舍利等物均要砌入墓塔之中,以供后人瞻仰。『百塔寺』号称有各种佛塔墓塔百余座,我以前虽然没有仔细去数过,不过也觉得大约是个虚数,就算把寺内所有的大塔小塔加在一起,也不会有河南嵩山的塔林多。可见佛门中也存在着实实虚虚的东西。

看见了塔尖的同时,也听见了一声声悠扬的钟鸣,我心下大异,百塔寺真的已经荒废许久了,哪来的钟鸣?难道又重新有僧人入住了么?再说,眼下临近中午时分,不是早课也不是晚课的,难道撞的是吃饭钟么?这样想着,脚下就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想一看究竟。

再往前走不远,便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道路也渐渐的开阔了起来,拐了几道弯,走到尽头便是两扇高大的山门,错,正是我记忆中的百塔寺。镶嵌在山门上的石匾虽然经过了无数年的风吹雨打,字迹模糊却依然透着苍劲。

我微微一笑,它还认得眼前这个故人么?

迈进山门,眼前豁然热闹起来,原来已经有支旅行的团队先于我们到达了,正在里面参拜。再看寺庙,偌大的院落已经被修缮一新,还添了几处楼阁,钟楼上的铜钟仍在鸣响不停,寺院里的僧人们也有来有往穿梭其间,一派热闹景象。果然是被重新启用了呀。

走没两步,我们便被一群口念佛号的『僧人』们缠住了

『来来来,请香的施主这边看!本寺提供「高香套餐」有家宅平安、子孙满堂、金玉良缘等系列可供大家选择……』

『请开光护身符呀,戴上全家保平安哦!』

『各位施主,献一份爱心吧,捐赠修缮寺庙……』

『撞钟击鼓,保财源广进,阖家平安,十元一响,请这边交费……』

皞:葻,这里真的是寺庙么?

我:嗯,这个……看着不像啊…

皞:好像是走进了黑店,有一种摆在案子上待宰的感觉。

我:嗯……同感。

皞拍了一下身边穿着沙弥装束正在向游客推销『香火套餐』的年轻僧人,面带微笑的问

『请问这位小师傅的法号如何称呼?』

『我,呃不,贫僧,法号虚……呃,虚……』

他『嘘嘘』了半天,旁边一个穿比丘装束的大个子拍了他一巴掌,怒道

『怎么又忘了,不是说好你叫「虚竹」的嘛!』

『哦,对对!贫僧法号虚竹,呵呵!呵呵!』

小沙弥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了,僧帽下面露出乌黑的头发,大个子比丘瞪了他一眼,转身向我们陪笑到

『两位施主见谅,他是新来的,不懂事儿,两位施主要不要看看这新开光的护身符?很灵验的……』

『呵呵,好说好说……』

我跟皞连忙托着惊的快要掉下来的下巴快步逃开

看着那些游说游客,口沫横飞的『僧人』们,我想起了崂山三清殿的那些『文化局道士』(详见拙作第九章《降妖记》),心下略感慰籍,毕竟还是我们那里的人们较为淳朴一些。

『烧香烧香!』

『撞钟撞钟!』

真是一边愿打一边愿挨,导游刚刚宣布自由参观,游客们就很兴奋的被假和尚们拐跑了,整个旅行团只剩下我慢慢走着。

『你们怎么不去烧香啊?』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是年轻漂亮的导游小江,我嘿嘿一笑

『这庙里已经没有佛了,烧香给谁?』

『呵呵,蓝小姐的想法真是与众不同啊。』小江笑道

我想起自己好像从未与她交谈过,不光是她,除了皞以外,我好像没有跟任何人聊过天,由于不想让人觉得奇怪,便与她闲扯了几句。得知寺庙里提供客房,今晚大家将要夜宿在百塔寺。

这时,几个游客过来拉导游小姐照相,我便去游客请香处买了些香烛之类,悄悄使了个缩小法术,把它们放进了背包中。

忽然『咚!』一声沉闷的震彻心肺鼓声,接着

『葻,快来!』

皞在远处鼓楼上放声大喊

『葻,快点拿钱来!』

『你也学人家击鼓撞钟?!』

我没好气的喊道,这家伙有时候简直像小孩子一样!鼓楼那么高,难道还要劳烦我老人家爬上去不成?!

『不是!我把鼓弄破了!他们不让我下去了!赶紧拿钱救我呀!』

我:%※%¥——(×!!

晌午时分,大伙聚集在寺里的斋堂吃午饭。

直到这个时候,我总算是对这变了样的千年古刹恢复了一点点好感,因为斋堂里的素菜做的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

我自认已经吃遍了大江南北的各色名菜,口味已经越来越挑剔了,可没想到在这深山古刹中居然有如此美食。素菜要做出味道,原本就比荤菜要难上许多,而把素菜做的如荤菜一般各种色香味俱全,就更是难上加难。

百塔寺新修建的斋堂也叫素宴厅,面积不小,硕大的圆桌一张可以坐十多个人,每一道菜上来,导游小姐都要仔细的介绍一番。若不是有她介绍名称以及原料介绍,外人断然不会猜到,面前满桌子或如山水景画或似海味山珍,且诱的你馋厣欲滴的美味,原料居然是最最普通的蔬菜瓜果豆腐之类。

虽然我是肉食妖怪,但天下所有美食,无论荤素,无一不是我喜爱的。原本以为天下素菜之首无出寺院,而寺院素菜无非是成都文殊院南海普陀山或是上海功德林之类,却不想这百塔寺的手艺根本不逊于斯。想来我也算是有口福的妖怪,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美食相伴啊!于是毫不客气,甩开腮梆子海吃一番。

皞(小声偷偷地):注意你的吃相,人家都在看你呢……

我(伸出舌头舔舔嘴边的饭粒):别逗了,他们哪是在看我啊,他们是在看刚刚敲破了鼓的那个傻子。

皞:……

百塔寺的面积很大,足足占据了半边山体,光是游览山前佛塔和楼阁就花去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傍晚,导游小姐宣布结束当天的游程结束,大家入住到了百塔寺的香客房中。

晚饭后,麻烦出现了,因为只玩了半天时间,很多客人都是兴致勃勃意犹未尽,嚷嚷着非要导游小姐带他们去夜探『塔林』。

塔林就是百塔寺历年来存放佛骨墓塔的地方,就在后山的树林中。

『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小江一脸紧张之色,态度坚决的反对了人们的提议。

『为什么呀?咱们都是成年人,后山就这么几步路,难道还会走丢了不成?!』

『各位,实在抱歉,总之就是不行!明天白天我会带大家去塔林游玩的,但是今晚谁也不能私自去!』

看见导游小姐一改往常的随和卑恭,突然严肃起来,连我都吃了一惊,其他人就更加不满意了。人们不光是抱怨,再加上刚刚分配房间的时候,有人对分到的房间不满意,这下都一并算帐了,甚至有人当面便扬言说回去之后要投诉她。小江脸涨的通红,紧紧咬着嘴唇,但却始终坚持不懈。

我赶紧朝皞使了个眼色,于是皞磨尽了嘴皮子,举出了无数个晚上不适意出游的理由,什么山高路黑风大了,什么野兽出没了,什么鬼怪横行了等等等等,好容易才把一群忿忿不平的人说服打发回了他们各自的房间。

小江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我笑笑说没什么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好了。等到出了她的房间,我忽然回想起,刚刚听到皞夸张的说起妖魔鬼怪的时候,小江的脸色有一点不自然。

难道,这里的晚上有什么问题么?

半夜里,我揣着白天买到的香烛悄悄的出了门,客房的走廊上安安静静的,顿时窃喜,这里寺院的客房,男女房间是分开在两侧的,幸好如此,不然光是对付皞那对耳朵就够麻烦的了。

踮起脚尖,我悄无声息的从女房一侧的楼梯下去,还好大厅的门没有关,真好,连我高超的撬锁绝技都省得施展了。出了客房,绕着围墙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刚刚没有选择跳窗而选择走正门是极其明智的(其实是窗户生了锈打不开),为什么?因为我来到楼后才发现,我住的客房窗下是一汪很大的池塘……再次窃喜,今晚真是老天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