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生死锁》》 · 倪匡 · 2026-07-25
金维道:“天池老人、五散喇嘛。”
我心中说了一声:两个。
金维续道:“很快,会有将近十位,包括我在内。”
陈长青道:“如果我现在参加,要多久?”
金维摇头:“没有人能知道,可能很快,可能永远不能,我已经说过,没有起步,永不能达到目的。”
陈长青向我望过来,显然他要听听我的意见。我一直没有出声,因为我并不打算去修练这种异常的能力。
我当然知道没有开始,就永远不会有结果的道理,我之不打算有开始,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就算开始了,也永远不会有结果。
或许我对自己的估计错误,也或许在某些时日之后,会改变主意,但现在,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我也十分确切地知道,在自己对自己没有信心的情形之下,单是静下来沉思,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别说会有什么进一步的进展了。
陈长青的情形,本来也和我相类似,他的性格,和我一样是那样好奇而不安份,他的杂念和各种各样的想法,也绝不会比我少,但是在这件事上,他有一处胜过我的,就是他想那样做,而且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得到,对自己有强烈的信心。
当他向我望来的时候,我心中正在最后一次问自己:应该怎么办?而几乎是一瞬间,我也有了决定,所以我的心情相当平静,也可以帮助他解决一下心中的疑难。
我以十分平静的语气道:“世界上许多许多事,在开始做的时候,都是无法预知确切结果的,问题是决定这样做的人,必须对自己能做到这件事有信心。”
陈长青和我交往了那么多年,他自然一下子就听懂了我话中的含义:我自己准备放弃,而我却并不反对他有开始。
他仍然望著我:“为什么我们不一起──”
我不等他就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想,这是一件极端自我的事,整个历程,完全是自我中心的,一直到达到灵魂和身体可以自由分离的结果,旁人所能给的助力十分少,所以不必要有人作伴──”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转问金维:“我的话对不对?金维先生?”
石屋静坐记忆前生
金维略欠了欠身:“自然,那纯粹是个人的事。”
陈长青站了起来,在黑暗之中,来回走了几步,在金维面前,停了下来。
金维抬头望向他,缓缓地道:“我要提醒你一点的是,你将要进入的领域,是如此神秘,如此没有止境,简直可以把人吸引到生命的结束,那并不是过了几年之后觉得无趣,就可以退出的事。”
金维的话,再明白也没有了。
他是在告诉陈长青:只要一开始,就再也不会有了结。我在一旁听了这样的话,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觉得那是一桩相当可怕的事。
可是陈长青的反应,显示了他和我的不同。他根本一点也不觉得金维的话有什么可怕,微笑著:“那正是我所要的,要是忽然觉得无趣了,想退出又不可能,这才是烦恼事。”
金维又凝视了陈长青半晌,才笑了起来:“你可以加入我们。”
陈长青高兴之极,向我望了过来,我道:“恭喜你,祝你有朝一日,能到达新人类的境界,我相信,大突变最初必然是由极少数的人开始发生,然后再推广开去的。”
陈长青的口唇掀动了几下,看来他还是想劝我几句,但是他终于没有出声。
这时候,我和陈长青两人,分别有了自己的决定,气氛也就轻松得多了,和金维的谈话,使我们对人生的领悟,有了这样飞跃的进展,所以我们的精神,都处于一种异样的亢奋状态之中,一点也不觉得疲倦,所以谈话继续下去。
金维道:“为了帮助转了世的五散喇嘛,更好地回忆起前生的一切,所以我们建造了这间石屋。外面的圆形部份,对于声波的折射原理了解之透彻,运用之巧妙,当然是天池老人智慧的结晶,举世的建筑物之中,大约只有中国北京的祈年坛中的回音壁,可以与之比拟,但也如同小巫见之大巫。”
我问:“那有什么作用呢?”
金维道:“在静寂之中,在那里,人可以听到发自自己体内的各种声响,在通过对自己身体的了解之中,可以更容易进入冥想的境界。”
我刚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回想起来,的确十分奇妙,我又问:“每个转世者,都能通过在那里冥想而记起前生的事?如果说每一个人都有前生,莫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那里得到前生的记忆。”
金维笑著:“应该是这样,可是对于转世,一定还有许多我们不明白的地方,连天池老人的智慧,也未能达到这一点,所以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我就曾在石屋圆形部份,静坐了三个月之久而一无所获。”
跃跃欲试溢于言表
他一面说,一面望著我,大有问我是不是想试一试之意,我倒有点怦然心动,如果能够通过在那里静坐,而达到使自己有前生的记忆的结果,那未始不是一桩很有趣味的事情。
但是我在想了一想之后,还是摇了摇头:“我看我也不见得会成功──”
我的语气相当迟疑,那是由于我想到,就算知道了前生的经历,那又怎样?是不是在这个神奇的领域之中,我算是走入了第一步,以后就会不由自主,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再也不能回头?
这是我刚才已经郑重考虑过,而且已经有了决定的事,我不想改变我的决定。
金维对我的迟疑,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又向陈长青望了过去。
刚才,在黑暗之中,我已看出陈长青一脸跃跃一试的神情,这时,金维一向他望去,他就道:“可有什么秘诀没有?”
金维道:“没有,只要你尽量使自己静下来,那里的特殊环境,就会令你进入另一境界,你的思想在感受上,就会大不相同,就算是一个普通人,这种情形一定会出现,至于是不是能因之唤起前生的记忆,那就不敢说了。”
陈长青一面听,一面点头,然后向我望过来:“你至少要等到我有了结果才走,你不想知道自己前生的事,听听我的前生,也是好的。”
我不禁有点骇然:“你要我等你有结果?你别忘了,金维先生静思了三个月,仍然没有结果。”
陈长青居然打蛇随棍上:“好,那你就等我三个月,有结果没结果,都不必再等下去。”
我自然不肯答应他等三个月,所以大摇其头,陈长青长叹了一声:“卫斯理,我认识你那么久,这是你第一次不想踏入一个神秘的领域。”
我也叹了一声:“我认识你那么久,我认为你应该可以了解我为什么有这样决定的。”
陈长青默然片刻,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了解了我的心意,他又提出了新的要求:“那么,至少三个月之后,你来看我一次。”
想起他有了他的决定之后,我和他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他这个要求,自然不算是苛求,所以我立即答应了他。
陈长青搓著手:“我以后和金维有的是相处的机会,你们先谈谈,请恕我性急。”
他说著,已向那石屋的圆形部份走去,当他打开门的时候,他甚至不转过身来,只是背对著我们挥了挥手,就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关上,我望著关上了的门:“他如果要在里面三个月──”
金维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不要紧,我离开了,另外会有人来,总会有人照顾他的。”
十分不满转世形体
金维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你不想去探索自己的前生是对的,这神秘的领域,跨进了一步之后,根本没有退出的可能,卫先生,我看你是有著太多的东西要牵挂,是不是?”
我道:“你是说我‘放不下’?”
金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想了一会:“也可以这么说,我是一个相当世俗的人,有很多世俗的事,而且我不认为自己会有成就。新人类和旧人类的交替,我看不是一万年内能实现的事,所以我选择作为一个普通人,留在俗世,至少可以把这种道理,说给同是世俗的人听。”
金维没有什么反应,我又道:“我不留世俗,谁留在世俗?”
金维陡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了几下“啊啊”的声音,喃喃地道:“这……这就是佛祖所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意。”
我摊了摊手:“怎敢比拟,我的意思是,不同的事,总要有不同的人去做。”
金维道:“和你说话,真有意思。”
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你太客气了,你是常和天池老人谈话的人。”
金维忽然道:“过两天我就要离开,会和天池老人见面,如果你有兴趣──”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连声道:“有,有,能和天池老人见面,实在太好了,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见我。”
金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十分神秘,尤其在淡淡的曙光之中,看来更具神秘感,他道:“其实只是带你去见天池老人──”
他话还没有讲完,我失声道:“天池老人已见过我了?用……用他的……”
金维接了上去:“用他的神通,就是刚才陈先生离开之后一刹那的事,我感到他来过,我可以有这种感觉的能力。”
我呆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时,天色越来越亮,我们已作了竟夜之谈,我望向积尘厚厚的窗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小女孩的母亲,有一次来看她的女儿,吓得自石级上滚跌下来,是不是在修练的过程中,会有什么异像出现,像灵魂离体,肉眼可见之类?”
金维道:“当然不是,这件事,真是遗憾。五散喇嘛对于他转世之后的形体,一直十分不满意,可是暂时又不能有什么改变,所以他在想像之中,一直把自己当作前生的形体──”
他略顿了一顿:“他前生的形体,十分高大粗壮,相貌看来有点凶恶。”
他说了这些,我还是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问:“一直想著,会使形体改变?”
随心所欲另寻法身
金维道:“当然不能,但是他今生的形体,是自母体中来的,在形体和形体之间,必然有一种联系,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别人看来,一无异状,可是那妇人和他今生的形体之间有一定的影响,所以受了感应,在她看出来小女孩忽然变成了一个高大粗壮的老人,自然吓得要跌下来了。”
事情的解释相当复杂,听了之后,要想一想才能明白,我道:“那妇人什么也没有说过,这种情形,自然也只是猜想?”
金维道:“是,是天池老人的猜想。五散喇嘛现在正由天池老人帮助,在西藏找寻另外的法身,再经过一次痛苦由婴儿阶段,自然,这是由于他已有了灵魂离体的能力,才能如此。最好,自然是有一个猝死的成年人,使他的灵魂能够有一具成熟的法身。”
我听得有点骇然,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这些人,竟然可以在生命上这样子随心所欲,虽然在典籍上,也曾有过类似的记载,但实实在在知道这样的异能存在于人间,总是令人震撼的事。
一想到这一点,我想见一见天池老人的心情更甚,我问:“老人现在在──”
金维淡然道:“他刚才告诉我,他在铁马寺附近,到那里去,一定可以见到他的。”
我吸了一口气,知道那是相当长的一段旅程,金维又像是知道我的心意一样,向我笑了笑,道:“有一大段路程,本来是十分困难的山路,但是我们可以利用一种十分特别的交通工具,卫先生,你的经历虽然丰富无比,但是我保证你一定未曾尝试过这种特别的交通工具。”
我大感兴趣:“什么交通工具?”
金维笑了起来:“我不说,让你猜,随便你猜多少次,都不会猜得到,除非你曾听过我以前的一些事,那又当别论。”
我只好默默地笑了一笑,我知道他是“非人协会”中的一份子,一定也有点十分惊人的经历,可是我对于他的过去,却一无所知,所以我只好道:“总不会是你拥有一艘小飞船吧?”
金维纵声大笑了起来:“到时,你自然会知道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一直和金维在一起,对于那种“特别的交通工具”,也作了一百次以上的猜测,可是一次也没有猜中,到最后,我看到了那“交通工具”之际,著实呆了好半晌。)
这时,天色已然大明,金维带我走进石屋的一个简陋的厨房之中,弄了一碗不知是什么东西给我和他自己吃,美味之极,吃了之后,才知道是一种黄羊的肉,风乾了之后再蒸熟的,果然别有风味。
然后,他告诉我,他要进行每日的“功课”,我可以到晚上再去找他。
老人择徒首要条件
当我离开石屋的时候,我真想去看一看,在那圆形部分的陈长青,究竟怎么样了。可是又怕陈长青受了打扰,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因为一切全是在人类知识范畴以外的事。
若是陈长青受到了打扰,忽然逗留在他的前生中,再也回不来了,那岂非麻烦之至?
当我走下石级,绕过大岩石,来到了海边之际,所有在海边的人,都以一种异样又尊敬的眼光望著我,他们当然不知道在这石屋之中的那些人在做什么,只是感到极度的神秘,所以才产生了一股恐惧感而已。
我回到了酒店,这个小岛上,没有什么可以游览的地方,所以我留在房间中,尽量使自己静下来,把一切从头细想了一遍。
在经过了和金维的长谈之后,很多事,自然真相大白了。以前,我、陈长青、白素和温宝裕四人的猜测,有的是猜中了的,有的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也有的只猜对了一半。
所有的事,自然玄奥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更玄妙的是,这一切,皆由一个著名的杀手遗留下来的一柄钥匙开始的。
当初,当知道有这柄钥匙时,不论如何想,也难以想到这柄钥匙,竟是要来打开生死之锁的,世事之难以预料,大抵以此为最了。
我想了一遍以后,才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在海边散了一会步,再到那石屋中,发现除了金维之外,另外有一个肤色黝黑的青年人在,金维并没有向我介绍他。
我知道,这青年人当然是天池老人的弟子,金维曾告诉过我,天池老人在选择弟子的时候,条件之一,是要有前生的记忆。那么,这个看来十分普通的青年人,他的前生是什么样的呢?
我望了他几眼,要用好大的自制力,才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那青年人相当友善,不是很爱讲话,金维道:“有一班晚班机,我们可以立即离去。”
他又向那青年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才和我一起离开了石屋。出了屋子,他才道:“陈长青的情形很好,看来他极有希望。”
我也不知道“情形很好”的情形,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只好唯唯以应。
\奇\他又道:“幸好你刚才没有问人家他的前生是什么样的。”
\书\我吃了一惊:“要是问了会怎样?”
金维笑道:“也没有怎样,只不过会有点尴尬,因为他不是很愿意提起他的前生,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牧人,从少年时期起,就有前生的记忆。”
我吞了一口口水,金维又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他的前生,是专在山路中打劫为生的一个山贼,不过心地极好。”
前世所恋今世之母
金维又顿了一下:“那山贼在大风雪中救过不少人,他是在一次救人行动中跌下悬崖跌死的,那次,他救的是一个少女,那少女被他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自己却跌死了。”我由衷地道:“极动人的故事。”
金维扬了扬眉:“还有更动人的下文,那少女极美丽动人,他一见就爱上了她,准备就此改邪归正,再也不做山贼,用他的积蓄,依照当地的习俗,去向少女的家人求婚,谁知一下子就跌死了。”
我叹了一声:“造物弄人往往如此。”
金维缓缓摇头:“还有更弄人的事。他说,当他自悬崖上跌下去之际,自知这一跌,一定是粉身碎骨,是死定的了,但当地人一直相信人死之后,可以转世,所以他当时的心境,相当平静,并且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转世之后,找到那少女,到时,再作一次迟来的求婚。”
我“啊”地一声,这种情形,我有过经历,不是很令人愉快的一个结果,情侣相约来世相见,本来是极度浪漫的事。
但是,结果如果悲惨起来,也可以悲惨之极。
这个山贼转世的青年人,结果又怎样呢?
金维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他转世之后,不到十年,就有了前世的记忆,自然首先恢复的记忆,是他临死之前,自悬崖上坠下去之际所下定的决心,可是当他一有了这样的记忆之后,立即就发现,他的这个愿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心中在想著这青年人永远无法实现他愿望的原因。
是那少女死了?那么不要紧,他可以去寻找那少女的转世。
是那少女已嫁了人?那也不成问题,他真有决心的话,愿望还是可以实现的。
我又作了几种设想,都不足以构成愿望的永远不能实现,所以我摇了摇头。
金维在我思索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直到我摇头,他知道我想不出原因来了,才道:“他要娶之为妻的那少女嫁了人,生了孩子,他就是那个孩子。”
我不禁“啊”了一声,感到事情有点荒谬,但已不是没有可能,他变成了那少女的儿子。
金维道:“他一发现了这一点,就离开了家,到处流浪,而且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原因,他一直郁郁不欢,不是很喜欢讲话。”
我大是感叹:“天池老人说得对,转世要是不能控制的话,情形有时,会极其糟糕。”
金维道:“是啊,我们的一个会员,他的一个朋友,杰出的热带病学专家。”
尖厉哨声召来巨鹰
金维又道:“转世到了新几内亚腹地之中的一个穴居人族之中,痛苦莫名地过了几十年,痛苦得他再也不要转世了。”
这件事,阿尼密对我说起过,那更是糟糕之极矣。金维道:“老人要在五散喇嘛的身上,做一次试验,那是十分重要的一环,我想你可以目睹这事的发生。”
我知道他所说的试验,是要使五散喇嘛现在的身体作一次转换。
如果我能目睹这件事的进行,那自然是人生一大经历,这是很令人兴奋的事。
我们赶上了那班班机,又转换了飞机,在印度下机之后,到达了印北山区,在越过尼泊尔的边界之后,那一带,全是崇山峻岭,那是地球上地势最高的山区。
我一直在等候著金维所说的特别交通工具,那天是在晚上,我们的吉普车,“跳”进了一个小山谷中──沿途山路实在太崎岖,以至车子像是跳著在前进一样。
当晚月色溶溶,映著远近山头的积雪,看来相当明亮,金维一下车,就取出了一个相当长的哨子来。
他向我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捂上耳朵,我笑著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哨子发出的声音就算十分尖厉,我相信我也可以忍受得住。
金维也笑了一下,把哨子凑向口边,刹那之间,我只听到了一声尖厉之极的哨子声,声音之尖,简直就像是有一柄尖刀,戳进了耳朵一样,令得耳朵感到了一阵剧痛。
那实在使我目瞪口呆,我喘了一口气,还感到那哨声,悠悠不绝,拔天而去,不知可以传到多高。
我身受其苦,好在够镇定,表面上不怎么看得出来,所以金维看到我若无其事,居然大有钦佩之色。
我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如果他再吹一下,我相信非捂上耳朵不可了。
好在,他只吹了一下,就放下了哨子,同时,抬头望向天空,看他的情形,好像是凭藉著哨子声,在召唤著什么东西。我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存在多久,就明白了,在明月朗朗的天空上,极高处,出现了几个黑点,金维指著那几个黑点说:“我的朋友来了。”
我已经看出,那四个黑点,正在迅速地盘旋下降,那是四只鹰,极大的鹰。它们下降的速度快疾无比,转眼之间,离地已不过两百公尺左右,地上,在月色下,已经可以看到它们巨大的黑影。而事实上,这四头巨鹰,也真大到了极点,双翅横展,估计至少有六公尺以上。
等到它们倏然收翼,停在地上之际,简直和人一样高,铁喙金睛,真是雄骏之极。看到了这样的巨鸟,我已经知道金维的“特别交通工具”是什么了,难怪我一直猜不到,这真是极度不可思议的事。
特殊布兜套在身上
金维走向前去,在每一头巨鹰的翎毛上抚摸著,拍打著,巨鹰也用翼尖来表示它们对金维的问候,看来人鹰之间,亲密之至。
我也跟了过去,又是诧异,又是骇然:“我们要骑鹰进入深山?”
金维笑了起来,指著鹰背:“你看看它们的羽毛,多么光滑,怎么能骑得上去?”
我道:“那么,我们──”
金维道:“让它们抓住我们飞行,我有一种特殊的布兜,可以把身子兜起来,它们抓住布兜,就可以带我们在空中飞行。”
金维一面说,一面已解开了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一只袋子,取出了两个帆布布兜来。
这时,我不禁有点踌躇起来。帆布兜,毫无疑问可以承受人的体重,可是问题是,布兜是要巨鹰的爪来抓的,那几头鹰,和金维的交情再好,毕竟只是禽鸟,如果飞到一半,它们的爪儿松上一松,飞行的高度如此之高,摔将下来,那可不是玩的。
我口中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那种踌躇的神情,自然难以瞒人,金维对我笑了笑:“若是对它们不够信任,也可以用布条缠住它们的腿,你再抓住布条。不过这样会很辛苦,而且也使它们的飞行速度减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必了,乍一听到,有点怪异,但想来那一定十分有趣,我相信你的这几位朋友就是。”
当时,金维向我望了一眼,我觉察到他的神情,像是有些话想说而没有说,不过也不能肯定,所以也没有再问下去。
他抛了一个布兜给我,我照他的方法,套在身上,金维呼喝著,作了一个手势,四头大鹰一起腾空而起,在飞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就在空中盘旋。
金维道:“这种巨鹰,叫羊鹰,一百多斤重的黄羊,在原野飞奔,它们一冲下来,一边一只,一下子可以抓住两只。它们只会俯冲下来,抓住了目的物再飞上去,所以一开始之际,情形会有点突兀。”
我反正已经豁了出去,点头道:“请它们开始吧。”
金维又取出哨子来,轻轻吹了一下,哨音未灭,两头巨鹰,已疾冲下来,一下子,一股劲风扑面,眼前一黑,只觉得肩上紧了一紧,再看清物事时,人离地至少已经有好几十公尺了。金维的布兜,制造得十分巧妙。巨鹰的爪,抓在布兜的双肩部份,布兜承受著整个人的体重,使人像是坐在一张帆布椅上一样,相当舒服。
巨鹰盘旋升空,劲风扑面,看它们的爪子,像是粗大的铁钩一样,看起来倒也有一定程度的安全感。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历,所以在一开始之际,只觉得又刺激又有趣,甚至想到,如果让温宝裕这个小捣蛋,也有一会这样经历的话,那他一定会毕生难忘。
调匀气息逐渐困难
可是,渐渐地,我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巨鹰越升越高,飞行速度也越来越快,劲风自四面八方袭来,吹在身上,已如同千百支利针在刺戳一样,袭向脸上的,早已令得脸部肌肉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而且,呼吸也逐渐困难,不消多久,我深知若不是我深谙中国武术之中,内息调运之法的话,只怕早已窒息至死了。
金维竟未曾在事先向我提及这一点,是不是他知道我一定可以应付?
我开始艰难地调匀气息,令得自己的呼吸速度到达一种十分缓慢的境地,同时,内息不断运转,使得体内产生一股热力,和严寒对抗。
当我在这样做的时候,我是全神贯注的,并没有留意周围的情形,好在巨鹰飞得虽快,但是却十分稳定,我可以感觉得到巨鹰的双翼,在有规律地扑动著。
我定过神来之后,才睁开眼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下面连绵不绝的、积雪的山岭。
巨鹰竟然飞得如此之高,这真是不身历其境,绝不能想像的事。我也看到有一股蜿蜒于山岭之间的河流,那自然是雅鲁藏布江了。
由此可知,巨鹰不但飞得高,而且速度快绝,我估计我们起飞,至多三小时,可是飞行的距离,竟然已有三百多公里了。
飞行的方向是向东北,估计是向腾格里湖飞去。腾格里湖,就是天池。老人自号天池老人,自然和腾格里湖有一定的渊源。
在高空之中,在这样的情景之下,俯瞰西藏高原的景色,真是雄伟壮观之极,也益发觉得人的渺小,人不但不能和山岭河川相比,甚至也绝比不上带著我飞行的那头巨鹰。
自然,人类可以夸说,凭著人的智慧,制造出各种飞行工具来,甚至已经可以到达月球,但是比较起来,同样是飞行,哪里及得上巨鹰的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翱翔于天地之间,由心所欲。
机械文明在一定程度上,把人的生命和人自己制造出来的种种机械连结在一起,甚至于作茧自缚,受制于自己制造出来的机械。
想到了这一点,我更觉得天池老人在研究的课题,甚至是要人的灵魂和肉体的关系,也趋向自然,那真是玄妙伟大之极了。
我的思绪随著起伏的山岭而扩展,随著奔泻的河川而延长,那真是心旷神怡之极。
这时,我看到和我同样处境的金维,就在我身边不远处,向我望来,一脸钦佩的神色。
我知道,那自然是他看到我在这样的环境中,可以应付自如之故。我向他略扬了扬手,在劲风呼号之中,要交谈自然绝无可能。
中途接力高空惊魂
在我向金维一扬手之际,他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他一定想告诉我什么,但是我一时之间,却弄不明白他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才弄明白,他多半是叫我不要害怕之际,事情已发生了。带著我飞行的那头巨鹰,双爪本来是紧抓住了帆布兜上的两个环的。可是突然之间,它双爪却松了开来,当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际,只看到巨鹰已斜著身子,疾飞了开去。
而我的身子,自然也立时向下落去,在一开始之际,我真还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这就像高空跳伞一样,才一跃之际,有段时间,并不张开降落伞,空气的浮力,甚至可以使人在空中自在浮翔。
可是,我立即感到了恐惧:我没有降落伞。
没有降落伞,在那样的高空跌下去,生还的机会是多少?前后大约还不到一秒钟,可是我真正感到了死亡的威胁,从来也没有这样直接地感到死亡过。死亡几乎已是实实在在的事,在这样的高空之中,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实在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凭自己的本能而使生命继续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我根本什么也来不及去想,我只是看到了一个相当奇异的现象,我看到金维和我一样,带著他飞行的巨鹰,也离开了他。他也在空中,毫无凭依地在飘荡,而且,还在向我做那个看来像是“不要害怕”的手势。
我不明白何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有闲暇向我做手势,是不是他根本不在乎死亡?
这个念头,才转了一转,就觉得眼前陡然暗了一下,两头巨鹰,自上飞扑而下,巨爪伸处,几乎在同时,把我和金维一起抓住,重又稳稳向前飞去,而原来放弃了我们的两头鹰,也随后追了上来。
直到这时,我才吁出了一口气,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在开始之际,金维召来了四头巨鹰,原来是为了在中途接力之用的。
巨鹰虽然有著抓重物飞行的本能,但由于距离太远,中途它们需要接力。这自然也是在起初之前,金维的神情有点古怪的原因。他是早知有这种情形的,但是他却不告诉我,想考验我的勇气。
一明白了这一点,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幸而刚才,我在下坠之际,未曾手忙脚乱,不会在金维面前出丑,勇气测验这一关,大抵是合格了。
但是我也自己知道,由于变故发生得太快,第二批巨鹰又迅速赶到,时间短暂得我根本来不及出丑,事实上,刚才那一霎间心灵上所感到的恐惧,还未曾能在外表上显露出来而已。
我再用力调匀气息,看到金维向我,双手一齐竖起了大拇指。
伸手几触山顶积雪
我心中暗骂了几声,向他摇了摇手,表示我实在不是那么勇敢,一样感到害怕。
金维仍然竖直著他的手势,我只好把我的手势,改为答谢。
这时,向下看去,已经可以看到许多小湖泊,然后,一座高耸的山峰,拔地而起,巨鹰奋力越过这座山峰,我几乎伸手可以碰到山顶的积雪。
一越过这座高峰,迎面又是一座更高的高峰,巨鹰再奋力向上。这两座高峰,我估计是卦兰山和唐古喇主峰,高度都在海拔七千公尺以上。
越过了唐古喇主峰,腾格里湖已在眼前,巨鹰飞行的高度,已在下降,将近二十公里宽的湖面,一幌即过,已经到了湖对岸。
我对这一带的地形,不是很熟,但由于曾和登山家布平一起到过附近的神秘地带,对于这一带的寺庙,倒相当熟悉。
所以,当我看到连绵的庙宇建筑之际,我知道那一定是天池边上,几座著名的寺庙之一,嘉都尔寺。天池的东岸有扎什多吉寺,西岸有多佳寺,但规模都不及嘉都尔寺大,而且嘉都尔寺,具有更甚的神秘性,据说在那里圆寂的喇嘛和活佛,在若干年之后,转世成功之后,一定会回来相聚一次,更多的是回来之后,重新再在寺中出家一次,以继续前生未完的修行。
本来金维告诉我,天池老人曾在铁马寺附近,现在巨鹰向著嘉都尔寺飞去,自然是金维又接到了天池老人的信息,告诉他改了地点之故。
那一带,由于交通不便,人烟稀少,只有修行的僧侣。宁静无比,倒是少见的人间乐土,多少年来,僧侣的信仰,也未曾受到太甚的冲击,从上面看下去,寺庙建筑灰扑扑的顶部,闪映著数百年来的神秘,偶而有一两处,有著鎏金的装饰,则又闪闪生光,象徵著寺庙中的喇嘛,对灵异知识的无比智慧。
这时天色特明,整个湖面上,笼罩著一重轻纱一样的薄雾。当巨鹰的双翼,煽开薄雾之际,薄雾断续地缭绕著,使人宛若在仙境之中一样。
不多久,巨鹰越飞越低,就在湖边放下了我和金维,在我们的头上,略为盘旋了几下,就冲天而去。其时,朝阳虽未升起,但是东边天际,已有了明黄暗红交错的朝霞,朝霞的光辉反映在湖面之上,形成了一片异样的金光。
湖面上的金光,向前无休止地伸延著,向之凝视久了,会以为那是一条通向“彼岸”的金色大道,人要是能循著这条道路前进,必然可以到达另一境界。
湖水清碧,轻轻拍著湖岸,和著自嘉都尔寺的晨钟声,悠悠不绝,更觉得比万籁俱寂,还要宁谧。
旭日初升走进寺堂
金维和我,自帆布兜中出来,金维收起了布兜之后,和我一起在湖边伫立了相当久,欣赏著渐渐由朦胧变为明亮的湖光山色,湖边风景之秀丽,只怕举世都罕有其匹,金维想必不知到过这里多少次了,但一样为之吸引,久久不想开口。
还是我先问:“天池老人──”
金维向不远处的寺院指了一指:“老人临时决定到嘉都尔寺,请跟我来。”
他说著,又沿湖走出了一段路,一面走,一面极其感叹地道:“所有山上的湖,其实都可以称为天池,我是在这样的湖边长大的,所以一见到这样的环境,就有一种情不自禁的著迷。”
我同意他的说法:“说这里是世外桃源,绝对不会有人反对。”
金维面向著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转身向寺院的建筑物走去,对于我能毫不畏惧,任由羊鹰抓著在高空飞行,而且能毫无困难地抵御严寒和高空的劲风,又表示了他的钦佩。
我笑道:“你一再钦佩我的事,都是你自己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你再赞颂下去,不是变成自己称赞自己了吗?”
金维楞了一楞,哑然失笑:“真是,我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我道:“是不是根本你心中自认为不属于普通人,所以看到我这个普通人竟然能做到这一点,你就觉得十分奇讶了?”
金维忙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怎么会说话,请你不要见怪,我的意思是,我经过长时期的静坐沉思训练,又明知道不会有半分危险,而你──”
我笑了起来:“我也曾经过长期的中国武术训练,而且,我一点没有见怪,以后,我们一定可以成为极好的好朋友。”
金维听了,十分高兴,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握著。
这时,我们已从一度边门之中,走进了嘉都尔寺,寺中极其幽静,虽然旭日初升,可是映进寺来的阳光,在灰沉的建筑物的反射之下,都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黄色,竟然难以分得出那是朝阳还是夕阳。
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遇到,一直到金维又推开了一扇门,进入了一个院子之后,才看到几个人在院子中,望著同一个方向,那看来是一个殿堂,在殿堂中,有低沉的诵经声传出来。
那几个人一见了金维,就迎了上来,看到了我,神情都不胜讶异。
金维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这位卫先生,是老人命我特别请来的嘉宾。”
大抵天池老人很多这类突如其来的行动,所以那些人听了,没有再问下去,疑虑的神情也已消失。
金维吸了一口气,向我作了一个“别发出太大声响来”的手势,他自己的神情,也变得十分虔诚,向那殿堂之中走了进去。
诸多问号盘于脑际
殿堂中相当阴暗,一进去,先看到有两个老喇嘛,正在低声诵经。
面对著两个老喇嘛而坐的,是一个十分瘦削的小女孩,也用和喇嘛同样的姿势坐著。
有这样的寺院之中,忽然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自然是相当怪异的情景,但我早知道小女孩是五散喇嘛的转世,所以也不以为异。
看那小女孩的样子,像是正在静坐,可是却又眉心打结,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我向金维投以疑惑的眼光,金维只是伸手,向一扇门指了一下,我们放轻脚步,来到门前,轻轻推开了门,闪身进去,把门关上,金维才压低了声音,道:“五散喇嘛的情形,不是很好。”
必须说明一下的是,我知道,现在我所看了一切情形,都是超乎我理解之外,不可思议的神秘事件。我可以理解外星的高级生物,从不知多少光年的距离之外,来到地球。我也可以理解,地球人有可能根本是从另一个星体上迁移来的。我可以理解时光倒流和另一个空间的存在,甚至我也可以理解灵魂是一种存在,可是却实在无法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
转世,自然也是我可以理解的,但是转世之后,对于转世后的身体不满意,要主动再去转换一次,这就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之外。
疑问实在太多了,现在,我算是已知道了他们,包括天池老人和五散喇嘛在内,都有灵魂和身体随意分离的异常能力,可是不明白的是,如果五散喇嘛找到了一个他想要的身体,那么这个小女孩的身体就怎样呢?就此死亡吗?当然,绝不能说这是五散喇嘛自杀,也不能说是五散喇嘛杀死了这个小女孩,可是实实在在,又有一个人的死亡。
当然,对他们来说,人的身体是不重要的,相等于一件袈裟,可是又不能没有身体,放弃身体不等于放弃生命,没有身体,生命的形式似乎也不完全。
这一切疑问,盘萦在我的脑际,使得整件事,更增加了玄秘的成分。
而金维又说“五散喇嘛的情形不是很好”,我也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想要问他,他已经大踏步向前走了出去,我这才发现,门推开后,是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相当长。
我跟了上去,到了走廊尽头,是一扇木质已经旧得发黑的门,金维在门外站了片刻,推开门,走了进去,我跟进去一看,门内是一间小小的房间,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一动也不动,站在房间中心。
那人身形极高,披著一件灰白色的长袍,短发、短髯,全都雪也似白,微闭著双眼,以手高举过头,十指互相抵著──这种姿势,我和陈长青在那鲁岛的石屋中,见到金维时,已经见过。
灵魂身体互相分离
这个人的脸上、手上,满是皱纹,绝无法看得出他究竟有多大年纪,但他是一个十分老的老人,殆无疑问。
这自然就是天池老人,我终于看到了天池老人。
由于老人是这样的一个异人,他所掌握的异能,如果能得到发挥,能使人突破生死的界限,把地球人的进步,带进一个空前的新的境界,他的一切作为,可以说是地球人之中最伟大的一种行为,他本人自然也是一个真正的伟人──与他对人类的贡献相比,其他被称为伟人的地球人,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我一看到了他,心中就自然而然兴起了一股崇仰的敬意,在他面前肃立著,几乎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金维就站在我的身边,也是一声不出,房间中十分静,天池老人仍然一动不动。
我在瞻仰了老人满是皱纹,充满了智慧的神采之后,又趁机打量了一下房间,房间中除了一张弹簧床之外,只有几张看来十分残旧的椅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金维在呆立了片刻之后,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可以坐下来。
然而,由于出自内心的对老人的敬意,我不想坐下来,只是向后退去,因为我知道老人这时的情形,多半是在“神游”,也就是说,他是处于灵魂和身体分离的状态之中,离得他太近了,可能会引起不便。
退了几步,我背靠一个墙角站定,仍然目不转睛地望著老人。
老人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本来是脸上的神情,也是固定不动的,可是当我退到了墙角之后不久,我忽然看到,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来,他竟然向我微笑了一下。虽然笑容一闪即逝,但是在感觉上,就像是他在向我打招呼一样,我自然而然,也报之以一下微笑,心中由然又起了新的疑问:老人的灵魂不在身体中,身体也能动吗?
金维在这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用极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道:“老人知道你来了。”
我不禁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刚才他真的是在向我打招呼?”
金维道:“当然是,他要通过我告诉你,等一会,他会使你见到一些异象,那是运用他的力量,影响你的意念,才能使你见到的。”
我连忙点头不已。我明白这意思是,天池老人会以他的异常能力,影响我脑部的活动,使我可以“看到”一些奇异的现象。
这时,我十分紧张,低声道:“请你在事先提醒我一下,免得我错过了。”
金维笑了一下:“就是现在。”
我本来就一直盯著老人在看的,金维的话才一出口,我就清清楚楚看到一股闪烁不定的光影──或许不该用“光影”来形容。
所见一切皆属幻想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现象,如梦如幻,真的难以形容。
那股“光影”在一闪之间,形状的千变万化,就像是烟云幻变,可是比烟云幻变,快了不知道多少,而且每一个变化的时间,虽然只有千分之一秒,甚至是万分之一秒,但是还是可以清清楚楚看得到。
紧接著,那股光影在老人的脸上,闪了一闪,化成了一股细线,直射进老人的眉心之间,不见了。
看到了这样奇异的景象,我失声道:“刚才我看到的,是老人的灵魂吗?”
我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一个十分苍老的声音道:“是。”
我立时向老人看去,老人已放下了双手,双眼也全睁了开来,眼中的神采之深邃,简直是无穷无尽一样,令人更加肃然起敬。
我不顾及去说别的,立时又问:“人的灵魂……是这个样子的?”
老人笑了一下,当他笑的时候,神情相当有趣,他道:“不对,那只是我运用力量,使你能‘看到’的样子,连我也不知道你看出来是什么样子,而且每一个人看出来的样子,都随著接受影响力的多少而不同。看到的,全是幻象,这你应该明白的。”
我苦笑。
“看到的全是幻象”,我自然知道,但要说明白,则大大未必。
而这时,我却的确明白了。
灵魂根本没有形体,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形状,我之所以能看到一股变幻莫测的光影,全然是脑部的视觉神经部份受了刺激之后所产生的幻想。
对根本没有形状的一种存在,去追寻它的形状,这自然是十分可笑的事,老人一语道破了世人追求种种幻想,追求得如此痴迷的可怜相。
我在一呆之后,也笑也起来,表示明白,然后我指著自己的眉心:“道家说,上丹田,又名泥丸,是元神出入之所,刚才我看到──”
我才讲到这里,老人已沉声喝道:“刚才已告诉过你,所见一切,皆属幻想,你怎么又认真起来了?”
再给老人这样一说,犹如醍醐灌顶,令我通体明彻舒泰,神清气明。
根本全是幻象,我还想追究。根本没有形体,连出入尚且不在,又何来非从“泥丸”出入不可?
当下,我也不顾得有没有礼貌,纵声“哈哈”大笑了起来:“看来世人对灵魂都误解了。”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只是说了一句:“无所谓误解不误解。总要有一样东西放在那里,才能有正确的解释或误解,根本只是虚的,又何来什么误解?”
我一时之间,只好发出“呵呵”的声音。
永生目的几可达到
发现在这一方面,我的所知,和眼前这位智者相比较,简直是一天一地,无从比拟。
老人不但有这样的认识,而且在实际上,他做到了灵魂和肉体的可以自由分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异常才能。我定了定神,道:“在金维先生那里,我增长了不少见识,刚才听了你几句话,明白程度又过了一层,是不是──”
我话不未曾说完,老人已笑了起来:“现在,无论什么人,对你怎么说,你都无法彻底明白的,能够像你这样,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真正要了解,必须自己投入去,不然,始终只是在门外徘徊,真相如何,听人形容,又岂是真相?”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虽然我心中还不知有多少疑问,但是也知道不必再问,再问,就算老人有答案,我也不会明白的了。
虽然我明白了这一点,但是我的神情,一定十分懊丧,老人又对我笑了一下:“五散喇嘛的事你已经知道的了?有一些奇异的现象,你可以看得到。”
我只好答应了一声,金维直到这时才开口:“老人,五散喇嘛的情形,好像不是很好?”
老人道:“已经有两位道行十分深的喇嘛在帮他,不过他……”
老人讲到这里,皱了皱眉,向我望来,他的话自然是特地说给我听的:“要自行放弃这一世的身体,寻觅新的身体,这种情形,可以称为随自己意志的一种转世。”
我点头,表示明白,实实在在,在天池老人这样的智者面前,除了听他说或问问题之外,很难有自己发表意见的机会。
老人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肃:“这种情形,如果可以掌握的话,比起自己不受控制的转世来,不知要进步了多少。”
这种情形,我自然可以理解,人若是能自由选择转世,把自己不要了的身体,自由转换,而且又保持著一直的记忆,那么,永生的目的,可以说已经达到了。
这时,我身在腾格里湖畔的嘉都尔寺之中,虽然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但是我知道,我所见到的,听到的一切,全是地球上的人类,有史以来,从来也不曾有过的事。
这件事,用最浅白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人在自然的、不受控制的转世之后,不满意转世后的情形,现在,要凭自己的意志,再来一次转世。
试想想,在自然的、不受控制的转世,尚且只是在朦胧的启蒙阶段,还有许多人甚至不愿知道有这种现象存在之际,这里的一些人,已经大步跨过了这一阶段,进入了更高一层的境界。
心灵互通传心术也
这种境界,即使作为一个旁观者,也令人有全身热血沸腾之感。那是由于极度兴奋而引起的自然反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遭到了什么困难呢?”
老人又皱了皱眉:“我的意见是,五散喇嘛应该选择一个尚未出世的男婴。自然这个男婴必须已经可以接受灵魂的进入,两天来,适合的男婴,至少发现了超过两百个。可是──”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可是五散喇嘛却不愿意去经历婴儿时期的那一段痛苦,尤其是在母体之中的那一段,据他说,在上次转世之中,他有十分模糊的记忆,那是极痛苦的经历。”
我失声道:“那怎么办呢?”
金维插了一句口:“寻找一个灵魂自然离开了肉体的成年人。”
我吞了一口口水,虽然由于能躬逢其盛,我的心情兴奋得有点令脑际嗡嗡作响,但是我的推理能力,也还是存在的。
一听之下,我立时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人家的身体如果是好的,灵魂不会离体而去。要是这个人灵魂离体而去了,他的身体机能自然坏到再也没有用了,五散喇嘛换来又有何用。”
我这几句话,冲口而出之后,不禁一阵脸红。因为这问题实在太简单了,我想天池老人和金维一定是早已想到过的了。
可是,话一出口之后,老人和金维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们两人,一起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像是他们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这个问题一样。
刹那之间,我略有所悟:或许是由于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所以智慧深邃如他们者,反倒没有想到。这情形就像是大科学家爱因斯坦为了找赎问题,和公共汽车的售票员争执,说售票员少找了他钱一样。
老人随即道:“是啊,怎么我们全没想到这一点?”
金维笑道:“我们对灵魂肉体的关系,看得太透彻了,没有想到,自然灵魂离体的肉体,都是灵魂非离去不可的,因为这具肉体再也没有用处了。”
老人笑了一下:“告诉五散喇嘛去。”
他说“告诉五散喇嘛去”,可是他人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半闭上眼睛片刻,在那片刻之间,他身子是凝立不动的。
我心中“啊”地一声,知道在那一霎间,老人是在用自己的思想在和五散喇嘛沟通,这种现象,可以叫作“心灵互通”,也可以叫“传心术”,实际上,是灵魂刹那间离体去传达信息,老人竟然能够随心所欲,运用到这一地步,真是叫人赞叹不已。只是极短的时间,他睁开眼来,满面笑容:“走,看他去。”
沟通心意不靠言语
金维已经推开了门,他在前,老人在中,我在后,一起经过那条走廊。
在经过走廊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五散喇嘛主动转世之后,那小女孩的身体──”
金维回答了我的问题:“自然不会再有任何作用。”
我追问了一句:“变成了一具尸体?”
金维道:“自然是。”
我略想了一想:“那么,我对我刚才的话,要修正一下,当五散喇嘛的灵魂离开之后,那……小女孩的身体,还是十分完好的,要是……有什么灵魂……喜欢这具身体,自然可以进入。”
老人“呵呵”一笑:“小朋友,很有道理,将来,或许人的身体,可以随便换来换去。”
不知道已有多久没有被人称为“小朋友”了,天池老人自然可以这样叫我,而这时,我心中更是高兴,因为我毕竟不是纯旁观者了,我也参加了一点意见,那么简单的意见,而正应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句话。
我们来到了那殿堂之中,看到那“小女孩”和两个老喇嘛,都已站了起来,那小女孩(五散喇嘛)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但也不像刚才那样愁眉苦脸,显然他已知道无从选择。
不会有人肯出让身体来给他的,让出身体,等于死亡。虽然说身体和衣服一样,但是在生命的形式之中,身体仍然是重要的组成部份之一。这看起来,似乎十分矛盾,我决定在有机会的时候,再和老人和金维,详细讨论一样这个问题。像五散喇嘛那样,已经具有如此神通,可是他还不得不为得到一个他想要的身体而烦恼,而去忍受他明知的十分苦痛的婴儿时期。
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我看到老人望向五散喇嘛,他们两人之间,一定已到了不必通过语言,就可以沟通心意的地步。
我在一旁,只看到他们或是略略扬眉,或是现出一个眼神,当然无法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凭猜测,可能老人是在问:“是不是现在就进行?”
五散喇嘛──我明知那是一位身怀异能的得道高僧,可是在形体上却是一个小女孩,这实在是很令人觉得怪异的事情──想了片刻,就又盘腿坐了下来。
老人在这时开口道:“这位小朋友很有意思,他已经有一点明白什么是幻象,可是还不够明白,你大可再令他明白一点。”
五散喇嘛向我望过来,微微一笑:“幻象即是幻象,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忙道:“是,幻由心生,我感到甚么,什么就是。”
五散喇嘛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也缓缓地扬了起来。
形体扩大离魂一霎
在那一刹间,殿堂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异常肃穆,那两个老喇嘛,又开始诵经,经文听来密集而急速。不管如何,人的灵魂和身体的分离,总是人生命历程中的头等大事,是生或是死的关键。
这时,五散喇嘛的情形,等于是圆寂,只不过那是他自己意志的选择,所以总应该是庄严的一刻。
天池老人在这时也盘腿而坐,坐在五散喇嘛的对面,金维轻轻地拉了我一下,拉了我到殿堂的一角。那两个老喇嘛的诵经声陡然提高,虽然只有两个人在念诵著经文,可是听起来,却像是有几百个人一起在诵念著一样。
我的视线停留在五散喇嘛的身上,久久未见有什么动静,可是我仍然屏住了气息。陡然之间,我看到那小女孩的形体,突然扩大起来,这是一个十分奇妙的现象,身体在迅速扩大,看起来,也像是由实体在片刻之间,成了一个幻影。
然而,那只是极其短促的时间,身体又回复了原状,看起来,像是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在我刚才看到异象的那一刹间,正是五散喇嘛的灵魂离开了那个小女孩的身体的一霎间。因为两个老喇嘛的诵经声也在那时由急骤而变得缓慢哀沉,分明是他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那小女孩的身体时,仍然一动不动地端坐著,而老人在这时,也已睁开眼来,吁了一口气,金维忙趋前去,低声问:“好像一切都顺利。”
刚才,我全然未曾注意金维在我身边做了一些什么,但这时听得他如此问,显然他也曾施展异能,追随了五散喇嘛的灵魂过,不过他的能力可能不是太强,未曾强到可以“神游”的地步,所以他还有点怀疑,是以才急急向老人查问的。
而老人,当然在刚才,又曾灵魂和身体分离,和五散喇嘛一起,跟著五散喇嘛去寻找新的身体,而这时又回来了。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情形很好,三日之后会出世,我们可以在事先赶到。”
他这样说了之后,向金维望了一眼:“你又进步了不少啊!”
金维容光焕发,精神兴奋:“刚才听你和卫先生的对答,我又领悟了不少。”
听得他这样讲法,我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和老人的对话,虽然也使我明白了不少,但是那只不过是认识上的明白,并没有什么实际能力上的增进。但是由于领悟力的不同,金维就有了不同的收获。
我本来就对金维有相当的敬意,这时自然更是另眼相看,也走了过去,道:“恭喜恭喜。”
我一面说,一面斜眼,打量了一下那仍然盘脚而坐的“小女孩”。
金维笑道:“不必看了,五散喇嘛已经离开了她,她会被抬到适当的地方去,进行天葬。”
生命奥秘无穷探索
我觉得这是我提出心中疑问的好时刻了,略想了一想,我道:“我知道生命重要的是灵魂,尤其在身体可以随意转换之后,形体更不重要了。”
老人扬了扬眉,没有说什么。金维道:“是,可以这样说。”
我立时道:“可是,离开了身体,生命毕竟不是生命,生命还是要有身体,才算完整的。”
金维显然觉得我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回答,所以他自然而然向老人望了过去。
老人缓缓慢道:“是的,现在,人的生命形式,还离不开身体。”
我钉了一句:“将来,人的生命形式,可以不要身体?灵魂的单独存在?”
老人“唔”了一声:“现在我还不知道,生命的奥秘无穷,我现在所知,只不过是初步,将来会怎样发展,实在不知道。”
他这样的回答,自然不是十分能够满足我,所以当他说了之后,是一个短时间的沉默。
老人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在我肩头上拍了一下:“好吧,说得实在一点,照现在进步的趋势来看,将来会不要身体。由于有身体的存在,人的生命,多了不知多少不必要的痛苦,刀割在肉上,就会觉得痛,这种由身体带来的痛苦,是完全不必要的。而且,身体的转换,即使如我,如五散喇嘛,过程也十分痛楚,这种情形,自然不会长久维持下去,总有人会想出改善的办法来的。”
我把他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喃喃地道:“不知是什么时候?”
老人呵呵笑了起来:“小朋友心急了,对你来讲是一生,对我来说也是一生,可是实际上,一生和一生之间,可以相差──”
我抢著道:“可以相差无数年,自由意志的转世已经成功,你的生命,相当于永恒,可以无数次,一次又一次地延续下去,直到──”
金维大声道:“直到再也不要身体为止。”
我闭上眼睛一会,遥想人类那时的情形会是如何。但这是无法想象的,就像穴居的原始人,想象力再丰富,至多也不过想到人类将来进步的方向而已,进步到了这一程度之后的情形究竟如何,是无法想像得出来了。
人类的想像力,不但受囿于地球这个人类所生活的环境,而且也囿于一代人生活的这个时代,是时间和空间的双重限制。
像天池老人那样,能突破时间的限制,那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也正如金维曾经说过的那样,唯有在突破了时间的限制之后,才有可能进一步,再突破空间的限制,使地球人有机会成为宇宙间的高级生物,和其他外星高级生物平起平坐。
天葬仪式十分可怖
自然,谁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不过一个重要的缺口已经打开,那总是人类进步的一个起步。
我不断地想著,简直有点神思恍惚,一面想,一面还不住自言自语:“人类的一切战争,虽然说是由思想上来的,可是身形对思想欲望上的影响极大,要是能摆脱形体,那才是真正的进步。”
当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正注视著我,我陡然地一楞,和这双眼睛相对,那是天池老人的眼睛。
天池老人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但是我却清清楚楚可以感到他在问:“既然你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你连第一步都不肯跨出?”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我为什么不跨出第一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理由前面已经叙述过了,我也没有出声,可是天池老人也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微微一笑,转过脸去。
在那一刹那之间,我陡然感到“心灵相通”不必通过语言而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意,也不是什么十分困难的事。刚才我和老人之间,就做到了这一点,自然,那多半是由于老人的意念特别容易使人感觉得到之故。
在老人转过头去之际,我听到金维低叹了一声,多半也是对我的决定表示惋惜。
我自己反倒不觉得这样,因为我知道,要掌握像老人这样的异能,不是我能做得到的事,多少要有点所谓“慧根”,自家知道自家事,我没有这种“慧根”。而且我也不认为陈长青会有,但陈长青既然已坚决地决定,跨进这神奇奥妙的领域中去,自然也只好希望他能成功了。
天池老人对金维说:“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去迎接五散喇嘛的再生。”
他说著,又向我望来,我迫不及待地道:“我也去开开眼界。”
老人点头,表示允许,拂著衣袖,飘然离开了殿堂,又回到他那间房间中去了。我不好意思跟进去,只好留在殿堂中,看金维和那几个年轻人,用一幅麻布,把那小女孩的身体包起来,搬了出去。
金维道:“虽然短暂,也是一个生命的历程,要不要参加天葬?”
我过去曾有一次参加过“天葬”的仪式,血淋淋地,十分可怖,当然不想再去,金维不等我回答,就看出了我的意思,他笑了一下:“那你可以留在寺中,自由走动,寺中智慧高的人极多,你有兴趣向他们请教的话,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我由衷地道:“谢谢你,我会利用这个机会的,只怕我的智慧太低,连提问题的资格都不够。”
金维大声笑了起来,用力在我肩头上拍了一下:“别太谦虚了。”
他离开之后,我在寺中缓慢地踱著步,寺中宁静之极。
故人相逢惊喜交集
大多数喇嘛,不是在低声诵经,就是在维持著一个姿态,静止不动,大多数的姿态,都相当怪异。这种情景,我倒十分习惯,上一次,我曾在著名的桑泊奇庙中,有过一段奇异的经历,和几个道行高深之极的喇嘛打过交道。但显然玄秘世界中的路径不止一条,上次的经历和这次就大不相同。
(上次的经历,记述在《洞天》这个故事之中。)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自然不去打扰他们,只是信步所至地走著,一面走,一面仍然在想著一切发生过的事,精神不是很集中,我想到“要命的瘦子”曾在老人面前犹豫了十三秒,老人就告诉他一秒钟等于一年,像我那样,根本不是犹豫,自然是一辈子不成功的了。
这时,我走进了一个长著几株大树的一个院子中,院中由于茂密的树叶的遮掩,显得十分阴暗,我一眼看到林荫深处,有一个人靠著大树的树干,一动不动,心想这人一定在静修,还是别去打扰他的好,正准备退出来,那人忽然抬起了头来,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相隔虽然相当远,我还是看清了他是谁,失声叫了出来:“布平。”
他也几乎在同时叫道:“卫斯理。”
在这里会遇见布平,自然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是当我们急急走近之际,我发现布平的神情更加惊讶和意外。
自然,布平是一个出色的攀山家,这一带,正是他活动的区域,我在地球上地势最高的山区遇到他,虽然意外,但还在情理之中,而他在这里遇到我,那才是有点不可思议了。
当我们互相走近之后,两人又齐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寺庙中十分幽静,我们两人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也足以使得原来栖息在林木上的各种鸟类,一起振翅惊飞了起来,扑刺刺的振翅声好一会才停息。
我们互相问了这一句之后,只听得鸟的惊飞声,互相望著。
我在这里作什么,真是说来话长,而他在这里作什么,看他的神情,也是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
我想了一想,才道:“最近你见过陈长青?我到这里来,多少和他有关。”
布平的神情看来相当紧张,他压低了声音:“那么,就是和天池老人那一帮人有关的了?”
他在提及天池老人之际,称之为“一帮人”,语意之中,非但没有什么敬意,反倒大有敌意。这不禁令我有点愕然。
我道:“是,老人是……我想,天池老人大概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个人。”
布平翻起双眼望著我,一副不服气的神情。
神情激动敌意表现
我开始向他叙述天池老人的非凡成就和异能,反正这个院子中林木幽静,十分寂静,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我们的长谈。
而我一开始的预料也是正确的,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布平对天池老人是充满了敌意的。
(一个毕生致力于攀山的人,和一个毕生致力于探索生命奥秘的人之间,会有什么冲突呢?当时我真的想不出来,而且,根据布平告诉陈长青的话,他和天池老人是曾经相见过的。)
证明布平对老人有敌意的表现是,当我提及老人的异能时,他都以不屑的口气,批评上一两句。
首先,我提及老人的静坐,他说: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
我提到老人的“天眼通”,他又说:“哼,不稀奇,至少有超过一万个喇嘛会这种功夫。”
我再提及老人的“神游”,他仍然道:“很多老喇嘛都会。”
可是当我再说下去,说到灵魂的由心离体,思想和灵魂的微妙关系,无形无相的灵魂,甚至可以全然不受速度的限制,真正体现了意念所在,无所不至的境地时,布平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这实在是一个有识地的人在听到了这种事后的正常反应。
自然,我又提到了“转世”的情形,布平在这时,神情略见激动,但随即恢复平静。
我把经过大略说完,才总结了一句:“我能够知道那么多,全靠金维和老人的指点,我认为老人是人类中最具智慧的智者,他对于生命奥秘的了解,几乎比全世界的人所知加起来还多。”
布平低头沉吟半晌不语,一开口,却把话头岔了开去:“我听说过金维这个人,所有登山家,都不会喜欢像他那样的人。”
我不禁大是讶异:“为什么?”
布平一脸悻然之色,“哼”了一声:“这个人,几乎认识整个喜马拉雅山区的羊鹰,很多人,甚至坚决相信他懂得鹰的语言。”
我更是奇怪:“那有什么不好?”
布平的神态更是悻然:“好,有什么不好,最好他能遍体生毛,胁下长出翅膀来,只可惜他不能,他还是人,是人,遇到了高山,就应该凭人的意志,凭人的体力,一步一步攀过去,维持人的尊严,而不是弄一个网兜把自己网起来,让扁毛畜牲提过去。”
我听得他这样愤然激动地发表著他的言论,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金维,原来是金维越过崇山峻岭的方法,损及了他登山家的自尊。
我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布平仍然瞪著我,我拍著他的肩:“布平,你的想法,只是原始人的想法。”布平怒不可遏,一下子伸手拍开了我的手:“我等你的解释,或是道歉。”
神神秘秘欲吐真言
我见他认了真,倒也不便太过份:“当然,金维的办法不足取,但是就算是人类本身的能力,也不一定非一步一步,每分每秒都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险去攀登一座山峰的。想想天池老人的能力,他可以在一转念间,越过地球上所有的山峰,再高的山,也挡不住人的思想和灵魂,只能阻挡人的身体。你太重视人的身体的力量,而忽略了更重要的一面。”
布平听了我的话之后,侧著头想了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从他的神情来看,他自然是同意了我的话,过了一会,他又喟叹了声:“你说得对,我曾遇到过老人一次,那次,我只觉得他的能力,对于登山时遇到的紧急情况十分有帮助,绝未曾想到那只是从人的身体著想,不错,这的确是原始人的想法。”
看到他的神情十分懊丧,我反倒安慰他:“我的话说得太重了些,应该说,那是普通人的想法。”
布平翻著眼,苦笑著在我肩头上打了一拳:“更糟糕,我宁愿做一个杰出的原始人,而不愿做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我也叹了一声,心情相当矛盾,我大有机会脱离普通人的行列,但正如布平第一次见到天池老人所说的那样,我有那么多事要做,怎么能?
既然放不下,那就只好注定做普通人了。
我们各自叹了几声,我才问:“言归正传,你在这里干什么?”
布平的神情,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我来找一个人,我为了找这个人,已经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发现他就在这间寺院之中。”
我没有插言,因为我听出,布平绝不是来“找一个人”那么简单,如果他是来找一个人,这个人又在寺中的话,他目的已达,还这样|奇|神神秘秘|书|作甚?所以我只是等著他说下去。
布平吸了一口气:“事情可能和天池老人有关,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到现在还不懂。”
他真是越说越叫人糊涂了,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说得明白一点。
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大约在三年之前,有一名攀山家,在唐古喇主峰上失了踪。”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登山,失踪的机会之高,就像在纽约的地下火车遇劫一样,实在太普通了。
布平吸了一口气:“他的名字叫班德,是印度和锡金的混血儿,他的妻子却是丹麦人,是一个典型的北欧美女,他们是在攀登阿尔卑斯山的时候相识的──”
我有礼貌地提醒他:“你说的离题太远了。”布平略怔了一怔,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挥著手,他的这种神态,使我一看就知道,他心中有一点话要说,可是却不知如何说才好。
高空抽刀行为怪异
这使我十分奇怪,因为布平要向我讲的事情之中,似乎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在内的。
他又苦笑了一下,才又道:“当时,班德率领著一个七人小组在登山,已经攀过了五千公尺,顶峰在望,那天的天气也很好,可是登山就像是在大海中航行一样,意外随时可以发生。他是领队,在一处直上直下的峭壁上,他在最上面,其余七个人,次第在他的下面,相互之间有绳索联结著。”
我又“唔”了一声:“攀登峭壁的情形我知道,你可以略过去,可以不必讲得太详细。”
布平瞪了我一眼:“突然之间,他在上攀之际,他刚才钉上去的一枚钉子松脱了,他整个人向下坠去。”
这是相当惊险的场面,可是我却不觉得怎样。钉子松脱,自然是一个登山者不可饶恕的错误,尤其是第一流的登山队,在敲进一枚钉子之前,应该先弄清楚岩石的质地如何,因为那是和自身的安危有关的事。
可是就算钉子松脱了,也不要紧,登山者是有绳子联结著的,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公尺到七公尺,第二个人也有著钉子和绳子联结著,也就是说,他掉下去,至多下坠五到七、八公尺,就会被第二枚钉子稳住身子,他可以十分从容地再使自己回到原来的地方。
所以,听到布平讲到这里,我的反应仍然十分平常。布平又瞪了我一眼:“本来,这种情形十分平常,可是班德却在他下跌到系住他的绳子,尚未拉直,也就是说,他下坠的势子,还未曾被他下面那个人的第二枚钉子阻住之际,他突然抽出刀子来,挥刀割断了他腰际的安全绳。”
听到这里,我也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这个叫著班德的登山家的这种行为,未免太怪异了,割断了安全绳,那等于是自杀。
而且,一个人下坠五公尺左右,所需的时间极短,大约不会超过一秒钟,他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抽刀断绳,虽然我知道登山者随身所带的小刀,大都锋利无比,但是在那一刹间要作了这样的决定,而且付诸实行,那么这个人的神智,在那一刹间,一定是极度清醒的,也就是说,他一定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存心自杀,一是他知道跌下去,并没有危险。
我想到了第二个可能,所以道:“峭壁的下面是──”
布平道:“是一个山坪,有著极厚的积雪,可是,那山坪距离他落下去之处,有两百十六公尺的距离。”
他这样说著,向我望来,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在问我,如果我从这样的高度跌下去,是不是有生还的机会。
出事地点勘察良久
我想了一想,才道:“积雪的厚度至少要超过两公尺,而且,还要有一些辅助的工具,例如减缓加速的设备之类,才能确保安全。”
布平道:“积雪只有五十公分到七十公分,没有设备。”
我摇了摇头:“你可以用最简单的加速度公式算一算,一个六十公斤的人,在下坠到两百公尺以上时,加速度会使冲力变得多大,七十公分的积雪,无法缓冲这股力量,而这股力量之下,几乎没有人可以生存。”
布平用心听著,等我说完,他才吁了一口气:“和我的分析完全一样,我也是这样对丹妮说的。”
我楞了一楞:“丹妮?”
布平道:“就是班德的妻子。”
我不经意地“哦”了一声:“就是那个典型的金发北欧美人?”
我只不过随口这样说说,可是布平在那一刹那间,却有古怪的神色表现出来,这使我想到,其中必然有点跷蹊在。
布平咽了一口口水:“当时,那七个登山者,目击班德向下跌去,看到他先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撞了一下,撞得岩石上的积雪飞扬,然后,飞扬的积雪和那块大石,遮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视线,他们无法看到仍在下跌的班德。这七个人也算是相当有经验的登山者,可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高山的稀薄空气,本就使人的思绪呆滞,大约在一两分钟之后,他们才循著攀上来的路线落下去,当他们来到那块突出的大石上时,至少又过去了半小时。”
我小心地听他的叙述,他略停了一停:“那时他们已可以看到下面山坪上的情形,他们看到,在面临深渊处,有一个相当大的雪坑,可是不见人,那雪坑离山坪的边缘只有一公尺左右,所以最大的可能是──”
我接了上去:“最大的可能是,他整个人弹跳起来,又跌进了下面的深渊之中。”
布平缓缓点了点头:“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山渊,这一跌下去,自然更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我心中有相当多的疑问,但他却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要发问,他道:“事情发生后,当地的搜查队进行搜索,没有结果,丹妮接到了噩耗之后,首先来找我,她倒不是想我去发现班德的尸体,她知道这可能性极微,但是她要知道,班德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割断自己的安全绳。”
我扬了扬眉,没有表示意见。
布平又道:“我到出事地点勘察了好久,也不得要领,后来,敲下了班德最后那枚钉子钉进去之处的岩石标本,带回去研究,把岩石剖成了许多薄片──这是我为什么要去找陈长青的原因,才知道班德为什么要割断绳子的原因。”
我试探著问:“他选择了错误的地方钉安全钉?”
寻夫途中产生情愫
布平叹了一声:“可以这样说,那峭壁上的岩石,石质构造,相当复杂,在坚实的花岗岩之下,竟然是石灰岩,而花岗岩的厚度只有一公分左右,他一定是在他自己的钉子脱落之际那一霎间,明白了这一点,知道他一向下跌下去,第二枚安全钉,非但不能阻止他下坠的势子,而且会被他下跌的力量扯脱,令得他下面的一个人,也向下跌下去。”
我不禁“啊”地一声,事情很明白了,第二个人跌下去,会连累及第三个人,然后,第四个,第五个……所有的人,都会因为钉子的松脱而跌下去,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免。
而班德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霎间,当机立断,割断了绳子,那么遇难的人就只是他一个,其余七个人逃过了噩运。
他的这种行为,不能说伟大,因为他自己反正是死定的了,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有那么样的决断和行动,这证明他是一个极其机敏的人。
布平叹了一声:“他是一个伟大的登山家,经过一年来的寻找,他的尸体并没有发现,而我和丹妮,已经竭尽所能了。”
我听一这里,心中已经明白何以我提及丹妮,布平有奇怪神情了。我想著,一年来,他们两人就在这种人迹不到的环境中生活著,虽然丹妮是来寻找她失踪的丈夫的,可是心中再明白也没有,所要寻找的只是一具尸体而已,在这样的情形下,一个典型的金发北欧美女,和一个出色的登山家之间,产生了若干情愫,不是十分正常、而且相当浪漫的自然发展吗?
我了解地点了点头,布平知道我明白了,也没有作什么解释,只是道:“所以,能不能找到班德……的尸体,对我和丹妮来说,十分重要。”我又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失踪要经过七年之久,才能在法律上被认为死亡。
布平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们继续寻找,大约又半年之后,我下山去补充物资,却听得一个登山队说,他们前几天见过班德。班德在登山界的地位相当高,我一再追问,证明他们没有认错人,那些人说在一个小山村中见到班德,和一些十分古怪的人在一起,那些奇怪的人,可以长时期静止不动,宛若石像一样。”
听一这里,我又不禁“啊”地一声:天池老人和他身边的一些人。
布平和我对望了一会,才又道:“我上山和丹妮一说,自然改变了搜寻的方法,我一直在打听那批人的行踪,也知道就是我曾遇到过的那一批人──那时,班德显然不在其中,也知道为首的那个老人叫天池老人,但一直到前天,才知道他们的确切行踪是在这里,所以我跟踪而来,而且真的看到了班德。”
神情恍如失忆患者
我道:“那你还等什么?为什么不立即相认?”
布平苦笑:“你叫我怎么说才好?我……深深爱上了他的妻子,所以,只是我见到他,没有让他见到我。”
布平的神情,又痛苦又迷茫,我想了一想,道:“班德能够生还,已经是奇迹,他生还之后,又不和家人联络,我看其间一定有什么怪异的事发生过……班德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布平把班德的样子说了一遍,我立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了,那就是我一到时,在院子中见到的几个人中的一个,他好像并没有去参加天葬,还在天池老人所在的那个院子之中。
我忙道:“你先别急,让我先去和他谈谈。”
布平道:“你必须告诉他,丹妮她……也爱我。”
我暗中叹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他握紧了我的手摇著:“见到你真好,卫斯理,不论在什么地方,见到你真好。”
我叫他别乱走,就在这里等我,然后,我急匆匆地走进那个院子,看到布平口中的班德,正在院子中伫立著,可是样子并不像在“神游”。
我知道,在天池老人身边的人,都有一定的神通,所以不敢太造次,来到了他的身边,先客气地叫了一声:“班德先生。”
他回过头,向我望来,一脸的讶异神情:“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他先是和善地笑了一下,道:“你认错人──”
可是,他一句话没说完,神情陡然一变,一伸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臂,声音急促地道:“你是说,你认识我?知道我的名字?”我吸了一口气,他的动作神情相当怪异,看来像是一个失忆症患者,忽然有人把他认了出来一样。我想到他如果坠崖不死,脑部受了震荡,因而形成了失忆,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我拍著他的手背:“镇定一些,我不认识你,但是你有一个老朋友,找你很久了。”
他的神情在刹那之间,恢复了平静,用一种淡淡的语调道:“请你告诉他,不必找了,我的情形十分特殊,现在我是来贝喇嘛,来自桑浦寺。”
我楞了一楞,如果没有布平和丹妮之间情感纠缠,事情大可就此算数,因为我已经明白,他的所谓“特殊情形”,一定是一个来自桑浦寺的喇嘛的灵魂,进入了一个名叫班德的登山家的身体之内。
可是既然有这重纠缠在内,至少要使他和布平见一见面才行。
所以我道:“来贝喇嘛,你的特殊情形我可以明白,但是你……不是你,是班德先生的妻子,也在找你,你总不能一概叫她也别找你。”
再生班德有何不同
他现出十分厌恶的神情来:“还有妻子,唉,看来我不如和五散喇嘛一样,舍弃这具身子好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因为情形实在太特殊了。而就在这时,天池老人慢慢踱了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急速地说了几句,天池老人笑著,道:“我早就说过,你的情形不足为训,你得了一个成长的身体,这身体必然有他许多的前因后果和纠缠,你自觉灵智闭塞,还不就是这个缘故。”
我也走了过去,可是只是吞了一口口水,没有参加任何意见。
他们在讨论的问题是如此玄秘,我实在没有插嘴的余地,倒不如静听的好。
老人说著,向我望了过来:“总会有人认出他来的一天,他现在这样的情形,十足是自欺欺人。”
我只好苦笑:“他……现在的情形怎么样,我……不是很明白。”
老人笑了起来:“你曾说过,一个身体如果是好的,灵魂就不会离开,可是几乎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他说到这里,我忙打断了他的话头:“请你等一等,我去把我的朋友叫来,好不好?要找他的,是我的那个朋友。”
老人的态度十分详和,微笑著点头,我飞奔而出,到了那个院子之中,一把拉住了布平,再一起飞奔回来,布平看到了“班德”,神情十分古怪,“班德”显然不认得布平,一见他就道:“我再也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了,请注意这一点。”
布平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我道:“还是先听听老人说经过的情形。”
天池老人向布平点了点头:“我们曾见过,他以前是你的朋友,他在一次意外之中,自峭壁上跌了下来,当他还未曾撞到什么,还在半空中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看到“班德”明明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老人的话自然相当难以接受,所以布平皱著眉,一脸的疑惑之色。
天池老人却自顾说下去:“这种情形十分罕见,死亡就是灵魂和身体的分离。他大有可能是吓死的──”
布平忙道:“不会,他是一个十分勇敢的登山家,而且临……临死之际,十分清醒,还做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挽救了其余七个人的生命。”
老人向我望来,我忙把班德坠山的情形,向他简略地说了一下。(奇*书*网.整*理*提*供)
老人“哦”地一声:“那他就不是吓死的,而是在意念之中,自己以为一定会死亡的情形之下,灵魂离开了肉体的。”
老人讲到这里,向“班德”望去,“班德”涨红了脸:“那与我无关,他的灵魂一离开了身体,就和普通人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借身转世灵慧大减
老人说道:“我没有责怪你什么──”他重又面对我和布平:“当时的情形是,桑浦寺的来贝喇嘛刚好圆寂,灵魂遇上了还在半空中向下跌去的班德──来贝喇嘛曾跟我修习过许多年,已经很具神通,他立即想到,如果进入这个身体,就可以免却转世之修后成为婴儿之苦,所以他就在刹那间进入了这个身体,然后身体再落地──如果是班德落地,那自是非死不可,但是来贝喇嘛却受过密宗气功的薰陶,所以能控制肌肉,圆滑自然,落地之后,弹跳而起,再落向下面的悬崖,跌进了积雪之中,一点损伤也没有。”
“班德”道:“班德已经死了,我只不过是借用他的身子。”
老人又道:“这种借用身子的转世,相当罕见,而且也没有什么好处,来贝喇嘛在转世之后,灵慧大不如前,连神游也不能再施展了。”
布平大口吞著口水:“那么……班德上哪儿去了?”
老人笑道:“谁知道?可能他早已转世,和许多许多人一样,前生的记忆完全消失,也有可能,他还未转世,和许多许多灵魂一样。”
我陡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来贝喇嘛能把身子让出来 ”
老人十分肯定地道:“那就是多了一具尸体,班德再也没有办法活回来,因为他没有灵魂自由离体的能力,他已经死了。”
“班德”苦笑著:“事实上,我现在也无法放弃这个身体,因为我也没有了以前的能力,我的经历,只好说对老人的研究相当有用,证明进入他人的身体,即使这身体全然完好,也不是好的情形,他必须经过婴儿的阶段,才能使前生的灵慧持续下去。”
老人沉声道:“这一点十分重要,我也早对五散喇嘛说过,可是多半由于婴儿阶段实在并不容易过,所以他仍然犹豫不决,幸好你的几句话,才使他下了决心。”
我忙道:“那算什么,我是局外人,自然比较容易看得清楚一点。”
老人又向布平望了过去:“不论班德还有什么亲人,你都可以十分心安理得地去告诉他们,班德已经死了。”
面临那么诡异的、生和死的玄秘,布平有点目定口呆,我忙道:“老人的话是肯定对的。”
布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道:“你一点没有班德的记忆?”
“班德”摇头:“怎么会有,我和他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布平也不住地摇头,显然这种怪异的事,他还是无法全盘接受,他只是喃喃地自问:“我怎么去对丹妮说呢?她会相信吗?”
我拉著他向外走去,低声道:“我建议你别说实话,只告诉她,班德肯定死了。”
愈多体验愈觉迷惘
我续道:“这个人只不过外形和班德十分相似,而且我相信,以后别人见到他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布平犹豫道:“我……十分爱丹妮,可以向她撒这样的谎吗?”
我笑了起来,拍著他的肩头:“朋友,听我的话吧,这样的谎,非撒不可。”
布平又望了我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下次见面,我会介绍丹妮给你认识。”
我向他眨了眨眼,他向外走去,开始的时候,脚步有点沉重,但随即轻快起来,到他转过墙角时,几乎是跳跃著出去的,可知他心中的负担,已完全消除了。
布平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又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我心里也很高兴。
我转过身来,看到天池老人和来贝喇嘛在交谈,走近了些,才听得老人道:“你要像五散喇嘛那样,非要加紧勤修不可,也许若干年后,你也可以凭自己的意志转世了。”
来贝喇嘛叹了一声:“当日的一念之差,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道:“时间的久暂,对你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生命既然已是永恒,早几年迟几年,有何不同。”
来贝喇嘛一听,先现出惘然之色,但随即满面喜容,向我双手合什:“多谢指点。”
我不禁有点汗颜,以他对生命奥秘的认识来说,高深过我不知多少倍,可是“当局者迷”这句话,几乎对任何人都适用的,还要我一句话来提醒,自然是身在其中之故了。
这时,金维各另外几个人,也已回来,老人转身走了进去,我把布平和班德之间的事,对金维说了,金维微笑著:“你此行又多了一重对生命的体验了。”
我感叹道:“真是越来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明白。”
金维没有再说什么,带著我到了一间房间之中,让我休息,准备明天出发,去迎接转世新生的五散喇嘛。
当晚,在寂静的环境中,我翻来覆去地思索著这些日子来见到的和听到的一切,又想及陈长青在那间石屋之中,不知怎么样了,他比我有决心,决心跨进这个神秘的领域中去探索,一点犹豫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悠悠的钟声使我醒来,和寺中的喇嘛一起进食,这才看到,寺中至少有超过五百名喇嘛,可是一概几乎全在极度的沉寂之中进行,没有人会发出不必要的声音来。
我、金维、天池老人、两个年青人和来贝喇嘛,一共是六个人,在离开寺院的时候,太阳才刚升起来,金维告诉我,我们的目的地,是离此不远的一个小山村,距离虽然不远,但由于山路并不好走,所以也至少要两天的时间,看人的身体,是如何限制了人的活动范围。
婴儿父亲最不高兴
这两天的路程,也十分愉快,我和金维讨论得最多,也向天池老人发出了种种问题,自然全是环绕著生和死的话题,有许多话是重复了又重复的,但由于这个问题值得探讨之处实在太多,重复也不觉其烦。
天池老人在这方面的智慧,虽然已超过了地球上任何一个人,可是也还有一些关键问题,他还在探索中,例如灵魂追随思想,可以达到任何距离,对他来说,目前也还只能在地球范围之内,何以超脱不了地球的范围,他也说不上来。
第三天中午时分,我们到达了那个小山村,这是一个十分贫穷、几乎与世隔绝的一个小山村,村中人一听金维说及来意,由于他们世世代代的宗教信仰的缘故,早已接受了“转世”的观念,所以一点也不觉得讶异,反倒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且,人人都为了有一个有修为的喇嘛,能转世在他们的村子中降生而高兴。
那位即将临盆的孕妇,也由人扶著出来参见天池老人,我望著她破旧的衣服下隆然的腹部,心中有一股异样的奇妙之感。
任何人见到了孕妇,都会想到一个新生命快要诞生了,可是有谁能真了解到一个新生命的意义?
现在,五散喇嘛的灵魂,应该已经进入胎儿的身体之中了,他能思想──婴儿的脑部活动可以容纳思想活动的程度是多少?
他肯定无法一出世就会说话,因为婴儿的发音器官未曾成长到可以发出各种不同的音节,构成语言的缘故,他也不能写字,因为婴儿的手,根本无法握拳,他必须忍受婴儿时期的种种痛苦和不便,而那又是必需的,因为来贝喇嘛的例子不足取。
孕妇又被扶进了简陋的屋子,由两个有经验的老妇人照顾著。我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多,譬如说,在卫生条件极差的情形下,婴儿夭折的机会极大,要是婴儿有了事,又会是怎样一个情形?甚至,现在,五散喇嘛的灵魂,是不是真的已进入了胎儿的身体,连老人也无法确定,他只是无法再和五散喇嘛的灵魂作任何联系,才假定情形进行顺利的。
当产妇的呻吟声开始从屋子中传出来的时候,在屋外的人,除了天池老人之外,别的人,神情都有点紧张,尤其是来贝喇嘛,因为这次转世的安排,是不是成功,和他有极密切的关系。
高山环绕之下,落日的时间特别早,上百个村民,人人都等候在屋子外,产妇的丈夫是一个身形结实的中年人,看起来最不高兴的是他,因为他的儿子,将不是他的儿子。
敲碰三下再生印记
若不是有著根深柢固的宗教观念作为支持的话,他只怕会把我们这批人赶走。
终于,在漫天红霞和山顶白皑皑的积雪相辉映,使得山景壮丽之极的情形下,屋子之中传出了十分宏亮的儿啼声,一分钟之后,一个老妇人抱著一个用白布包著的婴孩走了出来,把婴孩交到了天池老人的手中。
我和金维、来贝喇嘛等人,一起围了过去,看到婴孩的双眼漆黑,透露著成熟的光彩,而且,天池老人一抱住了婴儿,婴儿就止住了啼哭,缓慢而艰难地伸出手来,他的手指还完全无法随心活动,但是握著的拳头,却向著老人的鼻尖,连碰了三下──这正是他们之间约好了的信息。是五散喇嘛告诉老人,这次转世十分成功的信息。
人类有生以来,第一个凭自己的意志而转世新生的人,就在我的眼前。在漫天红霞之中,人类的生命史揭开了新的一页。
天池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他双手高举,把这个如此特出的婴儿,高高举了起来,而四周围在传出了一阵欢呼声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一起俯伏在地,发出了有韵律的诵声。
这些村民,未必知道天池老人在人类生命的进化上作出了多大的贡献,但他们一定会感到,生死的谜团,是可以打破的,这柄千百年来牢锁著奥秘的锁,是有钥匙可以将之打开来的。
在和陈长青三个月之约未到期前,我回到家里。白素在听完了我的叙述之后,半晌默然不语,才叹了一声:“这种能力,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
我道:“必然会越来越多人掌握,而没有这种能力的人,会被淘汰。”
白素苦笑:“那可能是不知多少年以后的事了。”
温宝裕的反应很特别,他毕竟是少年,对生死这样的大事,没有什么了解,他大声道:“陈长青要入山修道?再也不在人间露面了?”
我对他用了“入山修道”这样的词句,感到好笑,但我也十分黯然:“只怕是。”
温宝裕咬著下唇一会,才道:“可不可以在你和他约会到期时,带我一起去见他?”
我立即道:“可以,只要你母亲答允的话。”
温宝裕过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算了吧,当我没有说过。”
过了一会,他又道:“我只考虑快些长大到可以自由行动的年龄,死亡对我来说,实在太远了。”
我同情地望著他,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他忽然又高兴起来:“要是灵魂随时能出窍去远游,那才是真正的自由行动。不然,人哪有真正的自由行动。”
前生身分一直成谜
白素赞了他一句:“小宝的想法,越来越成熟了。”
温宝裕闭上了眼睛,一副悠然神往、受之无愧的样子。
刚好是分别三个月之后,我又走进那石屋,陈长青在门口迎接我,一见面就道:“我已经知道我前生的经历了,天池老人来过,说我有这方面异能的天生的才能,极有希望成功。”
接著,他又不容我开口,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话,到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前生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一听得我这样问,立时涨红了脸,现出了十分忸怩的神情来。
我不禁大感滑稽,问:“你的前生是和尚?”
陈长青用力一挥手:“我绝对不会讲给你听的,你也不必再问了。”
我哈哈大笑:“总不成是尼姑?”
陈长青怒道:“放屁。”
我道:“快变成修道人了,怎么还那么容易发嗔,说来听听,又有什么关系?”
陈长青像是有点意动,但随即又现出了一副坚决的神情来:“决不会告诉你,而且你再也猜不到。”
他的前生可能是任何人,自然无法猜得到,但从他的神态来看,决不会是帝王将相,甚至也不会是贩夫走卒,因为,那也没有什么好忸怩脸红的。
我猜,他的前生多半是女性,但就算是女性,又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我自然不肯放过,一连逼问了他一天,他才叹一口气:“有点匪夷所思,不错,是女人,这女人太有名了,讲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唉,太有名的女人也太多了,我还是猜不出来。
陈长青的前生,究竟是什么人,一直是个谜,因为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猜得出吗?线索是有的,可是就算猜到了,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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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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