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问鼎天下》》 · 须生 · 2026-07-25
《问鼎天下》
作者: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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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序
高高的祭坛上,刘禅身着五彩文章的明黄色礼服,礼服之上并绣九龙,间以五色云彩;头上冠冕垂白玉珠,十有二旒,其长齐肩,以组为缨,各如其绶色,傍垂黄纩,琉珠以玉瑱。平日猥亵萎顿的后汉皇帝刘禅在这一刻似乎也高大精神了许多,正在一脸肃穆的拜祭神位。
如今天下平定,四海归一,作为唯一的胜利者,刘禅当然要进行一番隆重的祭天仪式,以彰显自己一统天下的荣耀。
开国的最大功臣,后汉王朝的缔造者,被封为武乡侯的丞相诸葛亮此时已是须发皆白,却依然掩不住他身上的那股清华飘逸之气,一生的征战并没有为他增添哪怕是一点杀伐之气。他依然是他,那个躬耕于南阳,胸怀大略,清华高洁,不同流俗的隐士。在他身边的是大将军姜维,此时的姜维正静静的肃立在自己老师的侧后方,很恭敬也很严肃。
在先帝刘备驾崩前后,五虎上将相继薨逝,先是镇守荆州的关羽。关羽的逝世,表明诸葛亮初出茅庐时制定的“隆中对”战略彻底失败,将战略的顺利实施寄托在并不忠诚的东吴盟友身上显然是不现实的。关羽的败亡恰恰正是所谓的盟友东吴在背后捅了关羽一刀。
此后是镇守阆中的张飞,然后是跟随刘备征伐东吴的黄忠,接着又是马超病故。蜀汉宿将中仅剩下赵云和魏延,以及后来归顺的姜维;虽然有新生代的罗宪堪称将才,关兴、张苞、傅佥等人也是勇猛无比,但这几人毕竟年轻,且未经历练,经验略有不足,无法承担重任。
蜀汉于是迎来了立国后最为艰险的一段黑暗时期。
曹魏、孙吴虎视眈眈,南蛮也是频频犯边作乱。总揽军政的诸葛亮殚精竭虑,东联孙吴,南安蛮夷,五月渡卢水,九月定南方,局势总算在他的力挽狂澜下,向着有利于蜀汉的方向发展。
于是他开始了平定天下的大业。
不得不说,自从曹魏的开国皇帝曹操驾崩及一干名将良臣相继去世后,曹魏中仅剩下司马懿可以独当一面,但司马懿的野心断送了曹魏,也断送了自己。孙吴虽堪称人杰地灵,但周瑜逝世后,陆逊却得不到重用,郁郁而终的他并未成为孙吴的屏障。夷陵一战只是这位名将昙花一现的舞台。
前后九年,历经百战后,诸葛亮终于北定曹魏,孙吴乞降,于是天下归一。建都于洛阳,定国号“汉”,世称后汉。
一个崭新的王朝开始了。
正文 一 途中偶遇
残阳如血。归巢的倦鸟也象是禁受不住这仲夏的炎热,无精打采的飞回自己的巢穴,虽然一如既往的呱噪,只是连叫声中也隐隐的透着几分仲夏的暑气。
一阵粼粼的车声与得得的马蹄声划破了死寂的官道,一辆乌篷马车沿着官道缓缓的向东行去。马车颇大,平实的车身泛着乌亮的漆光,却无任何装饰。拉车的四匹骏马雄峻不凡,明眼人一看便知乃是北地出产的良马。
由于北地被鲜卑占据,因此此等良马在中原地区实是少见,即使在军中也颇不多见,只有最精锐的部队方能装备。此时却被用来驾车,车中之人的身份自然极是不凡!马车后面紧紧的跟随了三十余名骑士,个个挎刀背箭,紧紧的护住了前面的马车。
车夫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用金环束住,双目极为灵动,粉色的衣衫将小丫头衬托得越发可爱。一双纤巧的小手正一手持僵,一手执鞭,竟然极为利落,毫无生涩之态。
车帘突地一挑,露出一张吹弹得破的小脸来,人影闪动间,一个黄衫少女钻出马车,自马车上站起,对身后的武士招了招手,当中的一人立即纵马而来,对两个小丫头露齿一笑,说道:“见过小惜、小容姑娘!小惜姑娘有何吩咐?”
小惜嘻嘻一笑,对那名年约三十五六的武士说道:“赵大哥,少夫人说先命人回府中禀告老爷与夫人,少爷酉时便能回去。”那骑士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唤过几名骑士吩咐了一番,几名骑士立即如飞而去。
五月的天气已经很热,寂静的官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得得的马蹄声与粼粼的车声更使空寂的官道显得悠远而宁静。
“只有几个月未见,老爷的白头发又多了很多呢!”小容感叹的说道,担忧之意溢于言表,定定的望着前方的官道。
小惜闻言也是一叹,“是啊!鲜卑人从未放弃对雁门的进攻,老爷整日费心劳神的,自然是……”说到此处却是说不下去了。
两个小丫头心中一片沉重,良久无语。忽然小惜轻声说道:“若是姑爷能留在雁门就好了!”
小容也是连连称是,兴奋的说道:“就是就是!凭老爷和姑爷的本事,有他们两个,十个鲜卑也不在话下!只是姑爷家里的事情也很多呢。”
一阵马蹄声自后方响起,小惜、小容顿时一喜,异口同声的说道:“姑爷回来了!”
不待妹妹将马车停稳,小惜已经如彩蝶一般自车上飘身而下,扬着小手,跳着脚喊道:“姑爷,这里,这里!”小容此时也将马车停下,跳下马车与姐姐并肩而立,满面欢喜的望着不远处渐行渐近的少年;少年身后紧紧的跟随着十余名骑士,骑士们的马上挂满了獐兔山鸡等猎物,看来收获颇丰。
在小惜与小容期盼的目光下,一个年约十**岁、神情淡然从容的青衫少年来到二人跟前翻身下马,满含笑意的看了一眼两个小丫头,宠溺的拉起二人的小手,回到了马车前。这时车门打开,一个面罩轻纱的白衣女子盈盈的下了马车,对少年福了一福,柔声说道:“妾身见过夫君,夫君辛苦了。”
少年微微一笑,将两个小丫头送到妻子身旁,说道:“无妨。”说着怜惜的执起妻子的手,轻声说道:“某急于赶回,因此一路之上也未曾好好歇息,倒是连累月窈了;好在晋阳已离此不远,今夜酉时便可到达。”
月窈被丈夫亲热的举动羞红了脸,轻轻的抽回了手,往四处看了看,却见护卫的骑士们离此甚远,又有马车挡着,并不能发现此处的情况,这才稍稍放心,不胜娇羞的嗔道:“小惜、小容还在呢。”
两个小丫头闻言机灵的转过头去,做出一副我没看见的样子,只是满脸的笑意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月窈见状更是大羞,却是不舍责怪自己的夫婿,只得转身上了马车。
少年看着妻子的背影微微一笑,将马匹拴在车上,招呼了两个小丫头一声,便即上路。少年姓赵,名平,晋阳人士,却是陪伴妻子回家省亲。
一阵金铁交击之声自左侧的林中响起!赵平眉头一皱,先前打野味时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若非为了两个馋嘴的小丫头,他是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的。
林中的金铁交击之声越来越响,隐隐有叱喝之声传来,赵平眉头突然一皱,终于还是对车内的妻子说道:“林中似乎有人争斗,你们先行赶路,某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人已经掠出两丈开外,紧接着几个起落,便到了林中。只见十几个鲜卑武士正在围攻一名鲜卑女子,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五六具尸体,致命伤皆在咽喉。赵平目光一紧,不由自主的将目光看向了那名鲜卑女子,心道:好狠辣的刀法!
由于赵平并未隐藏行迹,因此正在激斗的两方都发现了他的存在。正在围攻那名女子的十几名鲜卑武士突然分出三人,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向他直扑而来,在他前面呈扇形展开,呈合围之势。
赵平冷冷一笑,身形微偏,后撤半步,让过当先一柄向自己砍来的钢刀,趁那鲜卑武士变招之时,左掌一圈,一股磅礴的内力随着这似是不经意的一圈充斥于方圆一丈之内,那三名武士只觉如置身漩涡之中,身形不由自主的被扯到赵平身前,赵平手下毫不迟疑,右掌轻飘飘的印在三人的胸前,那三名武士顿时如断线风筝般般飞出两丈开外,自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噗通一声落在地上,已是气绝身亡。
变故突生,正在缠斗的鲜卑人同时停下,目光齐齐的望向赵平,当中的一名鲜卑武士见状知道自己一伙人遇上了硬茬,生生的压下了心中的愤怒,向同伴施了个眼色,示意同伴看住那名女子,自己上前两步,生硬的抱了抱拳,用蹩脚的汉语说道:“这位英雄,我等正在追捕囚犯,还请英雄赏脸,稍侯我等再谢!”
那女子闻听自己被称作囚犯,双眉一皱,怒哼一声,却并未辩解,只是对围住她的几名鲜卑武士怒目而视。
赵平本来就对他们深恶痛绝,如今见他们一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心中更是不屑,冷笑一声,冷冷的说道:“此地乃是并州,诸位如此大言不惭,莫非欺我并州无人?”
那武士双目厉色一闪,却忌惮赵平的武艺而不敢擅自动手,只得“呵呵”讪笑两声,干巴巴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倒是我们疏忽了,还请莫怪!”
正文 二 林中激斗
赵平淡淡的哦了一声,也懒得再和他们罗嗦,心中暗自恼怒:猖狂匪类,竟敢到我华夏撒野,实不可恕!当下冷声说道:“诸位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那武士正要辩解,却见赵平已经飘身而起,直扑自己而来,脸色顿时一变,慌忙后退,却那里退得开?一股劲气将他笼住,身形不由慢了下来,被赵平一指点在咽喉上,顿时如软泥般仆倒在地,眼见是不活了。
剩下的十余名鲜卑武士顿时大哗,已经顾不上那女子了,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直扑赵平。只听弓弦响动,一阵密集的箭矢罩向这些鲜卑武士,顿时有五名鲜卑武士中箭身亡。
赵平回头一看,却是自己的妻子领着十余名武士赶到了。武士们张弓搭箭,锋利的箭头泛着闪闪的寒光,夺人心魄。
这时第二轮箭雨又至,剩余的几名鲜卑武士虽有了准备,无奈赵平带来的这些武士无一不是武艺高强之辈,射出的利箭足以穿金裂石,他们胆气已衰,那里还能抵挡得住?眨眼间便被尽数射杀。
场中除了赵平的人马外,便只剩那名鲜卑女子,赵平本想连她一块解决,但面对一个孤身女子,虽然是鲜卑人,却是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只得说道:“此地并非姑娘久留之地,请自便。”说完便与自己的妻子转身离开。
刚走了不过两步,只听那女子说道:“喂,你武功很好!捎我一程如何?
”赵平闻言脚步不由得一滞,心道这鲜卑女子倒也直爽,只是明显分不清敌我;却也是无言以对,总不能直接说:“对不住,姑娘,我本来想杀掉你,但看在你孤身一人的份上,暂且饶过,你快快离开吧。”
这其实是汉胡文化之间的差异。域外的异族,特别是游牧民族简单直接,反映在人物的共性上便是豪放、直爽,直来直去的犹如开弓便不会回头的弓箭。因此这鲜卑女子见赵平武艺高强,人似乎也不坏,便简单而直接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赵平却被她的话闹得很是尴尬,且不说二人素未平生,但是二人之间的种族问题便足以使赵平对她兵戎相见了,只不过赵平见她孤身一人,又是女子,狠不下心去而已。
见丈夫有些尴尬,月窈转过身去,对那鲜卑女子说道:“这位姑娘,此处实非久留之地,还请姑娘速速离去!我等还要赶路,失陪了。”
那鲜卑女子瞪圆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月窈。看来对月窈十分好奇,出身于武将家族的月窈却是一身的淡雅雍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高贵清华的风仪。
山风拂来,将月窈的面纱吹开一角,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那女子目中流仍是露出毫不掩饰的赞美之意,突然说道:“你们汉人女子都如你这般好看么?”说完,一双亮晶晶的美目定定的看着月窈,饶是同为女子,月窈也被她看得有些恼怒,眉头一皱,便要斥责她几句,忽听那鲜卑女子又道:“我叫伊娄真,姐姐叫什么能告诉我么?”
看她天真直爽的样子,月窈心中一软,和声说道:“伊娄姑娘,此地实非久留之地,我等也要赶路,姑娘保重了。”说完,一狠心,转身便要离开。却见自己的丈夫若有所思的看着伊娄真,心中不由有些奇怪,正待问个明白,却听赵平问道:“不知伊娄博与姑娘有何关系?”
伊娄真一听“伊娄博”三字,双目顿时红了,脸色一黯,强自忍住目中的泪水,涩声说道:“你知道我父王?”
赵平也不答话,点了点头,对妻子施了个眼色,月窈会意,虽然心中疑惑,却也知道此时并非问话的时机,压下心中的那份疑惑,月窈上前几步,对伊娄真招了招手,微笑着说道:“伊娄姑娘若是不弃,就先与我等一道吧。”
伊娄真此时却是满含戒备的看着赵平,目光冷漠,似乎想要看穿赵平的居心。半晌才冷冷的问赵平:“你有何居心?”赵平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居心倒谈不上,拓跋鲜卑与姑娘有杀父灭族之仇;而在下不过与姑娘同仇敌忾罢了。”
见赵平一副淡淡的样子,伊娄真倒是犹豫了起来,自己势单力孤,实在不足以报仇雪恨,至于复国那就更是妄想了。
看着赵平,伊娄真不由心中一动。若是赵平表现出一副急切的样子,伊娄真肯定不会理他,只不过赵平却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既不热心,又让伊娄真有了一丝希望!身负国破家亡之恨,她一介女子,虽然有着普通女子没有的勇气与阅历,却也是不堪重负!
面对已经一统,武力强盛的鲜卑,想要复国,仅靠她一人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现在需要的能够信任的盟友。!
赵平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虽然伊娄真对赵平并不了解,但赵平从容淡定的气质,如花般的美眷,以及身后那些身手不凡的家将,这一切无不表明赵平家世非凡。
伊娄真终于点了点头,说道:“你看起来倒不像坏人,好吧,以后我就跟着你了!”说完在满地的尸身中找到了那名被赵平一指击毙的鲜卑武士首领,从他手中拿起一柄黑沉沉、弧度诡异的弯刀,看了一眼赵平,扬了扬手中的弯刀,说道:“乌兹弯刀!真正的宝刀!即使在整个草原上也不会超过十柄!”
赵平淡淡的扫了一眼伊娄真手中的弯刀,却是毫不在意,以他这种身手,什么样的兵刃在手中都能发挥出莫大的威力,因此伊娄真手中虽然是难得一见的乌兹宝刀,赵平却也不放在心上。
伊娄真对赵平一翘拇指,“你真的很厉害!鲜卑王庭的金狼卫统领在你手下都走不了一招!莫非你是一品高手?”
赵平仍是淡淡的样子,摇头不语,月窈微笑道:“伊娄姑娘,我们走吧。”伊娄真对赵平撇了撇嘴,说道:“武艺高就好了不起么?竟然不理我!”紧接着对月窈露齿一笑,说道:“姐姐叫我小真吧!”月窈点了点头,和伊娄真并排而行,一边走一边说道:“拙夫便是这样,小真不必介怀。”
伊娄真秉承了鲜卑人直爽开朗的性格,很快便与月窈熟悉起来,回到官道之后,小惜、小容两个小丫头早已等的不耐烦了,正在那里伸长了脖子等待,见赵平等人自林中出来后,一溜烟的跑到了月窈身旁,一左一右的挽住月窈,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月窈宠溺的拉着二人,把林中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正文 三 国事家事
两个小丫头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一边的伊娄真,伊娄真也对这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丫头大为好奇,正好看过来,六目相对,两个小丫头死毫无心机,伊娄真是天性直爽,因此都是毫不矜持的把对方看了个饱。
小惜姐妹二人年纪尚小,对事物缺乏客观的认知,只是道听途说的得知鲜卑人如何的穷凶极恶,都是一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却从未真正看到过鲜卑人,如今得见,免不了要好好看看这杀人恶魔有什么不同之处。
哪知眼前这个鲜卑女子虽然衣衫破旧,满身血污,但除此之外,其他方面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一点杀人恶魔应有的样子,身材高挑婀娜,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鹅蛋脸,头发不似汉人般挽着复杂的发髻,只是随意的扎成一束,因为战斗的关系有些凌乱,竟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两个小丫头当然不懂风情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鲜卑姐姐很漂亮,很不错!这就够了,伊娄真却是从未见过这种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对这两个粉妆玉琢的小丫头不禁越看越喜欢。
伊娄真迭遭大变,数年来一直在逃亡,虽然凭借自己的武功以及一点点的运气,屡次逃脱大难,此时却早已是心力交瘁了。眼下和赵平达成了暂时的协议,但数年来的逃亡生活却使她不能也不敢完全相信对方,因此自然是小心戒备,就连赶路,也是落在后面。但小惜、小容姐妹二人纯净无暇的眼神却使她冰封的心有了一丝融化,因此不由对她们露齿一笑,两个小丫头也得到鼓励般冲她一笑,不大功夫,三人便打得火热,状甚亲密。
女人之间的相处有时候比男人之间的相处更加的简单直接,女人都是感性的,有时候一个微笑或一个善意的眼神都能够拉近互相之间的距离。眼前这三人便是活生生的例证,只不过短短的功夫,三人之间便亲密无间起来。
赵平本来担心伊娄真无法与自己等人相处,但因为两个小丫头的关系,这种担心显然没有了存在的必要。月窈理解丈夫的心思,轻轻一笑,悄悄的握住了丈夫的手,低声说道:“这位伊娄姑娘真是可怜,希望小惜、小容能够开解与她。”
赵平转头看了善解人意的妻子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温馨的笑意,两人间的温馨默契尽在不言之中,就连西方的绚烂耀目的晚霞也因二人的风仪柔和了许多。
太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山了,只剩下被夕阳的余辉映照的依然绚烂的晚霞静静的飘在西方的天际。赵平轻咳一声,对妻子说道:“天色已晚,赶路吧。”
不大功夫就听马车里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语声。伊娄真口中的草原风光让两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小丫头大是向往,不停的问东问西。伊娄真的汉语虽然生涩,但鲜卑特别是鲜卑贵族,皆以着汉装、习汉语为荣,伊娄真身为前东部鲜卑的公主,自然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因此与两个小丫头相谈甚欢。
赵平在车外暗自思量自己此举是否有些草率?十年前,拓跋鲜卑征伐河西鲜卑,不过半年,在拓跋鲜卑强盛的武力下,河西鲜卑灭国。三年后,拓跋鲜卑又将东部鲜卑的主力击溃,东部鲜卑首领伊娄博仅率千余骑逃脱,虽然伊娄博很快便召集起残部与拓跋鲜卑打起了游击,无奈双方实力悬殊过大,最终还是于两年前兵败。
东部鲜卑虽然灭亡在拓跋鲜卑的铁蹄下,但其遗民并不甘心被拓跋鲜卑统治,毕竟曾是与拓跋、河西两部并驾齐驱的三大部落,虽然已经不复存在,曾经的辉煌与民族的尊严使得他们对拓跋鲜卑的反抗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
伊娄真作为东部鲜卑首领伊娄氏仅剩的血脉,赵平正是想利用伊娄真的这个身份,来制造鲜卑内部的混乱。目前的鲜卑已经日渐强盛,虽然经过数月前的一战鲜卑败得极惨,伤了不少元气。但仅依靠并州一州之力却无法从根本上解除鲜卑对中原的威胁。
后汉王朝已经日薄西山,如今的中原乱象已生,质帝荒淫无道,听信谗言,一些宿将名臣贬的贬、杀的杀,朝政日非;而鲜卑却是一个初生的国家,正处在欣欣向荣的上升期。
赵平可以列举出太多的理由来证明腐朽的后汉王朝并不值得他效忠,却说服不了自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园同胞被异族奴役!因此只有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与鲜卑对抗。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他必须竭尽全力保卫自己的家园,捍卫民族的尊严!即使后果是万劫不复的失败,也在所不惜!
一行人走的很快,蹄声得得中,还未到酉时,晋阳城便已在望。晋阳城是标准的雄城,巍峨雄峻。始建于春秋,经过数百年的改建、扩建,如今的晋阳城城垣高五丈有余,底宽七丈,顶宽五丈。
作为太原郡乃至整个并州的中心,晋阳城可谓并州第一大城,呈长方形,东西长十里,南北宽八里,城内人口十余万。按中轴对称布局,由外郭城、外城和内城组成。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划分出八十余座里坊。此外还有东市、西市等大型工商业区。
晋阳是太原郡属地,太原郡由秦时始置,有县十三。而晋阳的历史则更早一些,远在春秋末期,晋定公十五年,晋定公便于汾河之畔首建晋阳城。始皇帝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设太原郡,治所晋阳。
来到安远门,虽然已经到了城门关闭的宵禁时刻,但守城的士兵看到赵平一行人后,仍是恭恭敬敬的打开城门。众人也不停留,直奔内城。与其他地方一样,晋阳的内城同样是并州的政治中心以及官员世家们居住的地方。
回到家中后,吩咐小惜姐妹二人带领着伊娄真去洗漱后,赵平夫妇先拜见了祖父赵麟,这位后汉王朝的一代名将已经六十八岁,虽然已近古稀之年,满头华发,精神却极为健旺,身体也很好,腰背挺直,红光满面,若不是一头华发,实在看不出是六十多岁已近古稀的老人。
老爷子见到自己的孙子及孙媳妇极为高兴,一改在儿子、儿媳面前的严肃形象,眉开眼笑的拉着赵平问东问西,询问了一番后便挥手说道:“先去见你父母,稍后仓舒与你父亲到老夫书房中来。”
正文 四 夜谈
赵平夫妇躬身告退,赵麟目送赵平夫妇二人离开后,轻轻的叹了口气,心情略显沉重的来到了自己的书房中。赵麟虽然离开后汉王朝的权力中心已经十余年了,但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京城的动向,作为后汉王朝的一名老臣,尽管后汉王朝已经腐朽不堪,但一名老臣的拳拳忠心使他时刻都在关注着风雨飘摇的后汉王朝。
赵业与自己的夫人崔氏正在偏厅等候自己的儿子、儿媳。赵母一脸的急切,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晋阳离雁门仅有百余里,但慈母的心情却是一样的。在得到家中武士的报告后,赵母便吩咐自家的厨房专门做了儿子喜欢的饭菜。
赵业却是手捻胡须,一手捧书,全神贯注的样子,一脸的从容淡定,与妻子的急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赵母有些埋怨的横了丈夫一眼,正要埋怨几句,却见儿子和儿媳相偕进了厅中,赵母连忙迎上,拦住了正要大礼参拜的二人,喜笑颜开的说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行这些虚文?”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过晚饭,已经是卯时时分了。
“祖父正在书房等侯父亲。”赵平低声对父亲说道。
业毫不啰嗦,听了赵平的话后,便当先出门而去。赵平与母亲见礼后也去了。
赵麟早已等候多时,书房中灯火通明,八只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赵麟的书房找得纤毫毕现,待丫鬟给三人奉上热茶,赵平先将伊娄真一事对祖父、父亲做了说明,赵麟、赵业二人对赵平的处理倒也认可,赵麟点头说道:“此事仓舒处理的颇为老到,虽未必能收到效果,却也是有备无患,甚好。”接着又详细的询问了赵平雁门的情况。
赵平眉头微皱,沉声说道:“岳父那里倒也平稳,如今雁门守军已恢复到战前的六万余人,其中骑兵三万人,步兵三万余。再凭借关隘、地形,倒也能够应付鲜卑的侵袭,只是若无补充却是无力持久。”说到此处,赵平轻叹一声,看着祖父和父亲。
赵麟轻轻的点了点头,“无妨,老夫自有打算。”
“是!”赵平躬身应道,“不过鲜卑多线作战,不仅要防守西北的突厥和北方的丁零、昆坚,去岁进犯雁门时又吃了败仗,三至五年内恐无力大规模进犯!这倒是有利之处。只是由于赵昕从中作梗,致使雁门军械颇为缺乏,特别是箭矢;另守城弩也损坏了数台,赵昕也迟迟未能补充。”说着,赵平看向祖父。
“岳父希望爷爷向赵昕施压,将所需之物尽快送抵雁门,再过月余便是麦熟季节,恐鲜卑又来抢夺粮食!”赵平语气虽然沉静,眉头却略带担忧之色。
赵麟点了点头,说道:“老夫明日便差人找他,那赵昕此时还不至与我等撕破脸皮。”言罢长叹一声,接着说道:“只是如此终非长计!”
赵平若有所思的低下头,聪明的不置一词。赵业眉头微微一皱,对父亲施了个眼色,说道:“此事交给我吧。”
赵麟看了低头不语的赵平一眼,将目光转向赵业,轻轻的点了点头,“好。”
“仓舒,你奔波了一日,先回去吧。”赵麟沉声说道,“雁门之事你不必担忧,老夫自有安排。”
赵平闻言,连忙站起身来,对祖父和父亲躬身行礼,“如此孩儿告退。”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赵平反手掩上,赵平挺拔修长的背影被门挡住。
“仓舒似乎知道了!”一脸沉重的赵麟端起几上的茶杯,叹道。
“嗯,仓舒见事极明,这件事始终瞒不过他!”赵业脸上露出一丝赞赏与欣慰,点头说道。
“此事暂且不提。”赵麟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负着双手慢慢的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夜色,“如今各州郡世家皆利用朝廷无力顾及之时,正全力争夺各地的控制权。吕、赵二族对并州皆是势在必得……”
说到此处,赵麟忽的转过身来,目中露出一丝愤怒,“狼子野心!着实可诛!”
赵业叹了口气,语气低沉的说道:“当今圣上暗弱,朝政日非,更使鲜卑坐大,终至此境!”
“我等身为王朝子民,自当消除内患!抵御外侮!但求无愧于心,虽死亦无憾耳!”赵麟低声说道。此言他说得并不如何慷慨激昂,却自有一股苍凉悲壮,真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如今国内形势一触即发,后汉王朝的统治已是风雨飘摇,外更有异族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下,足已使得那些忧国忧民的有识之士寝食难安、忧心忡忡。
若并州被鲜卑占领,则中原危矣!二人对于其中的利害关系自然是洞若观火,见得极明。只是如今的并州……
许久之后,赵麟才长长的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多想无益,尽力而为罢!”
一个王朝的腐朽没落往往是从内部开始的。吏治**,武备松弛,对地方失去了根本性的控制,是这种没落王朝的共同点,当一些掌握了巨大的权利的臣子、世家对王朝缺乏了最根本的敬畏,而日渐衰落的皇权又无法对他们产生制约时,一个王朝的分崩离析便近在咫尺了。
目前的后汉王朝正是这种情况,由于种种原因,世家士族牢牢的掌握了州郡的政权,皇帝已经失去了对各州郡的控制权,只剩下了名义上的统治权。在这样的形势下,内乱只是迟早而已,抵御外侮恐怕只能成为一个虚有其表的名词。
“听天由命吧!”赵业长叹一声说道。
赵麟听了赵业的话,身形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和犹豫掺杂的神色,自己对后汉王朝的这份孤忠极有可能致使自己一家万劫不复啊!只是片刻之间赵麟复又坚定如初!象他这样出身微寒的老臣不同于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都是将家族利益排在首位,但赵麟对王朝的忠诚却已经融入了血液中,是绝非任何事物可以动摇的了的。
看着父亲苍老中略显疲惫的神态,赵业在心里叹了口气,却并未多言。
赵麟正在为风雨飘摇的后汉王朝担忧。虽然后汉王朝的皇权已经无法对地方进行控制,但不可否认,京师洛阳仍然是后汉王朝的政治中心,是世家士族与皇权、各世家之间博弈的中心舞台。这里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有可能成为决定后汉王朝未来走向的决定**件!
因此赵麟认为很有必要去至京师进行一番调查,当下对正在沉思的赵业说道:“端午之后,老夫欲差人去至京师,察朝中形势,也好早做准备。以文季之见,遣谁人前去?”
赵业点头称是,手捻胡须,沉吟着对赵麟说道:“赵宽曾随父亲征战沙场数十载,又曾随孩儿居京师六载,深知京师情况,可差人至孟县将他换回,由他前往京师。”
赵麟闻言,仔细的思索了片刻,方才点头道:“既如此,便由赵宽去吧,端午之后便动身。”
正文 五 山雨欲来
此时已是夜半的子时时分,白天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到了夜间却是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水气,仿佛能挤出水来一般,本就热得不得了的夏夜更加的闷热起来,连气都喘不过来,却是要下雨了。
赵平抬头望天,自言自语的叹道:“山雨欲来!”语中大有怅然萧索之意。与祖父对后汉王朝的忠心耿耿不同,赵平对后汉王朝并没有什么好感与忠心,但抵御外族的入侵却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要承担的责任!
“庄周梦蝶,抑或是蝶梦庄周?”低不可闻的语声自赵平唇间绽出,六岁那年他自马上不慎摔落后,便总觉得脑中似乎多了一些什么,待要去抓住时,却又如雪泥鸿爪般,了无痕迹。
“罢了!”赵平轻轻的吁了口气,坚定的目光透过阴沉的夜色,落在了浓黑如墨的天际。他可以不效忠于后汉王朝,但却不能坐视万千同胞被异族奴役,尽管他自己力量有限。但那又如何呢?无非一死而已,若是能死在抵御外族的沙场之上,此生倒也无憾!大丈夫立世,无非求一个青史留名而已!
赵麟、赵业自是不知赵平所想,就算知道了怕也只能赞一声:好!
看着冷冷清清的宅院,赵平叹了口气,此地是赵家的祖宅,只是由于数十年来的人事变迁,这座祖宅虽然越建越大,但人却是越来越少;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是常理。赵家兴起的太快了,根基不厚,因此很难经受得住大的风波,这便是传统世家与新兴世家的根本区别。
传统的世家经过上百年甚至数百年的积淀,根基深厚,经历的多,经验自然就多;而新兴的世家却没有这些优势,骤经风雨,一个应对不当,便会万劫不复。
对于权势赵平并不热衷,虽然曾有过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但现实的残酷使他不得不放弃这个近乎奢侈的幻想,因此他也只能尽量追求自己的生活恬淡闲适。虽然这种态度辜负了他平生所学、满身才华;但面对昏庸的朝廷,他实在无力改变什么。
即便是武侯当年,面对当年同样腐朽的东汉王朝时,也只能寄希望与大乱之后的大治,待天下分裂之后,才受昭烈皇帝三顾之礼而出山,经过三十余年的南征北战才换来了天下的统一。
内外交困的并州,苟延残喘的后汉王朝,虎视中原的鲜卑一族,赵平略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鲜卑的崛起无疑加快了他们入侵中原的步伐,与鲜卑一同壮大起来的是鲜卑统治者的野心,中原大地的富庶与绚烂象一个无比诱惑的果实,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异族的贪婪觊觎之心。上古的犬戎、林胡,秦汉时的匈奴、乌丸以及现在的鲜卑、羌等异族,总是趁中原王朝没落的时机露出他们狞恶的嘴脸,企图成为中原大地的主宰者。
不知不觉间,赵平已经回到了自己居住的东院。东院并不大,却颇为精巧,仆人也不多,除了赵平的从小的贴身丫鬟青月以及小惜、小容两个陪嫁丫鬟外,便只有赵平的奶妈钱氏以及三个负责日常起居、洒扫等杂役的仆妇了。
门房中当值的仆人还未睡下,正在灯下做着针线,还有一个衣着朴素、四十余岁的妇人坐在那里一边打着扇子,一边张望着门外被灯笼照得微明的小径,却是赵平的奶妈钱氏。
见赵平远远的走来,钱氏连忙提了灯笼迎出,亲热的挽起赵平的手,疼惜的理了理赵平略有些乱的头发,说道:“少爷怎么才回来?都这么晚了!”说着拉住赵平便走,一边说道:“晚饭时少爷吃的不多,老身便吩咐厨房熬了粥,少爷吃了再去歇息!”
赵平连忙扶住自己的奶妈,将她手中的灯笼顺势接过,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欢喜,扶着钱氏一边走一边说道:“知道了,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去休息?此等小事由青月姐或小惜她们即可,何必劳烦姆妈?”
钱氏慈爱的看了赵平一眼说道:“年轻人贪睡,便让她们先去睡了,青月那丫头一直在厨房等着,怕是还未回来呢。”赵平无奈的笑了笑,正要说话,却已经到了前厅。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衣女子听到语声,已经迎了出来,正要行礼时,却被赵平伸手拉住,“青月姐!”听到熟悉的语声,青月轻轻的笑了,清丽的脸上泛起一丝晕红,低声应到:“见过少爷!”
赵平微笑,却仍然握着青月的手,青月挣了挣未挣脱也就由他,羞红了脸看向一旁的钱氏,却见钱氏正笑盈盈的看着他们,当下脸上更红了,只好低声说道:“粥正热呢,少爷快来吃吧。”
赵平点了点头,“不急,先送姆妈回房。”
将奶妈钱氏送回房中歇息后,赵平回到了前厅,看着面前照顾了自己十数年的女子,一股浓浓的温情在心间漾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青月身前,轻轻的将她揽在怀里,二人默默的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温馨,都未开口说话。
二人十余年来积累下来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那种相濡以沫的脉脉温情即使是赵平的妻子也无法替代。从赵平记事起,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姐姐便与奶妈钱氏一起细心的照料着他的起居生活。
“待姐姐的三年孝期满后,便禀明母亲,与姐姐完婚。”赵平看着怀里的丽人低声说道。
“那怎么行?”青月一惊,连忙推辞:“少爷有这份心妾身便感念不尽了!此事却是万万不可!少爷身份尊贵,咱们晋阳城多的是名媛淑女,少爷若是有意,夫人自会与少爷操办。”
赵平轻轻一笑,揽着她到一边坐下,看着她认真的说道:“若不是姐姐,与某又有何相干?”青月听他说的真挚,心中极为感动,但二人之间身份的差距却如鸿沟一般横在面前,使得青月始终不敢迈出这一步,当下只是闭口不言。
赵平明白她心中所想,也不去紧逼,一笑之后便转移话题:“元嘉今日来过?”
青月见赵平不再纠缠方才的话题,心中松了口气,应道:“是,小姐似乎有心事,今日来时有些焦虑,见少爷未归便离开了。”赵平点了点头,心中思索着妹妹的来意。
莫非那些数典忘祖之人又在元嘉面前呱噪不成?赵平其实早对当年的事情大起疑心了!的确,巧合太多的事情本身便极为不正常,很难让人不起疑心。只不过祖父、父母、婶母等人的口风很严,那些当年的家将自然更不用说,因此赵平现在也仅仅停留在怀疑的程度上,却再也无法得到更多的信息。
因为观念、立场的缘故,赵平素来便几位堂叔伯、堂兄弟的关系并不融洽。赵平性格平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他的这几位堂叔伯、堂兄弟却有些刻薄,整日搬弄是非,很让赵平反感。
青月见赵平又在思索什么,便静静地坐着,也不打扰。过了许久赵平才长叹一声,一些事情单凭自己的分析根本得不到准确的答案,所知太少,一切都是枉然!便也不再多想。
赵平至少不会把自己的忧虑带给自己的亲人,草草的吃了粥,便与青月各自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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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 俗事纷杂
夜里的一场大雨将暑日的酷热洗去了很多,清风拂来,一阵凉意扑面而来,习惯了早起的赵平早早的沿着院中的青石小径来到了演武场。
作为一个靠军功发迹的家族,赵宅少了几分精巧,倒多了几分豪放。占地极广的演武场四周绿树环绕,森森的大树将方圆近二里的演武场隔绝成另外一个天地,黄土夯成的地面极为平整,即使经过昨夜的一场大雨,坚实平整的地面仍不见半点积水与泥泞。
圆形的演武场周围是一人多高的木栅栏,给幽静的演武场平添了几分沉肃,立在演武场尽头的数十个箭靶齐齐的一字排开。
十余名赵家家将正在整理因下雨而收起来的兵器架,看到赵平后齐刷刷的躬身行礼,赵平微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
本着宁缺勿滥的原则,到目前为止,赵家家将只有六百人。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卯时刚到,留守在赵府的一百名家将便来到了演武场中,由统领安排这一日的工作。
由于赵麟拥有自己的封地,因此封地的安全自然是要务,不仅有五百名家将留守,那些已经年过四十,不能再担任家将的武士们也被任命为大大小小的各级官员,治理着赵麟的封地。
在演武场呆了一会,与点卯而来的武士们闲聊了几句后,赵平便离开了这个不仅承载了赵家的荣耀,也曾经洒满了自己汗水的地方。
踏着泻在地上的晨曦,赵平安步当车,缓缓的往自己所居的东院走去。穿过一道精巧的拱门,在葱郁的树木掩映下的东院露出了一角碧瓦。与赵府整体上略显豪放、质朴的风格不同,这所不大的跨院精巧雅致,显然花了不少的功夫。
见惯了赵府质朴中带着粗豪风格的建筑,这座不大却极为精巧的院落不禁让人眼前一亮,青砖、碧瓦、粉墙,再加上错落有致、恰到好处的草木竹石、亭台,顿时使得这所院落生动了起来。
这座院落是赵母专门为自己的儿子建造的,赵母出身世家,崔氏家族是堪与晋阳赵氏比肩的世家大族,作为世家大族的长女,胸中自有丘壑,一座小小的院落而已,自然是信手拈来,这所名为“翠薇”的小院不过是赵母牛刀小试罢了。
精致中不失大气的门楼下,一个俏生生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张望,见赵平回来,忙一溜烟的跑了过来,却是小容。小容脆生生的向赵平行了个礼,口中说道:“见过姑爷。”
对于小惜、小容姐妹二人,赵平与妻子一样,都是极为宠爱,根本不把她们当成丫鬟,就连师门的武功,赵平都毫不避忌的传给了她们两个。小容拉着赵平的手,兴冲冲的望院内走去,赵平也不忍说她什么,只好在后面跟着。
回到院中,小容回身将朱红的大门掩上,二人绕过前厅来到后院时,却见伊娄真正在练刀,一柄乌兹弯刀在伊娄真的手中刀光闪闪,刀花朵朵中犹如盛开的黑莲般灿烂、妖异。
看到赵平回来,伊娄真手腕一翻,手中的弯刀顺势一转,满天的刀光顿时收敛。伊娄真将弯刀往肘后一背,目光热切的看着赵平问道:“与我比试一番如何?”
赵平正好想了解一下伊娄真的武功,当然不会拒绝,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容见有热闹可看,连忙跑回屋里,一边取刀,一边叫上了月窈、青月以及小惜等人。赵平苦笑着看着小容忙活,却也懒得管了,对妻子和青月点了点头,接过小容递来的长刀,对伊娄真做了个请的手势。
伊娄真更不客气,轻咤一声“看刀”,人已直冲两步,冲到赵平身前,手中的弯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赵平肋下空门。
赵平不慌不忙,手中长刀一立,只听“当”的一声轻响,两刀相交,便把伊娄真的杀招化解,伊娄真见自己的杀招被赵平轻松化解,却不气馁,弯刀顺势一引,顺着赵平的长刀反挑,直挂赵平的面门。赵平暗自点头,伊娄真这两刀虽然简单,却颇有羚羊挂角,不着行迹的空灵,颇得武道三味。
赵平有意试探伊娄真的深浅,因此也不反击,只取守势,一柄刀左挡右拆,犹如闲庭信步般,饶是伊娄真拼尽了全力也无法突破赵平的防守。
见自己久攻不下,伊娄真收刀而立,满面叹服的对赵平说道:“甘拜下风!”说完便招呼着一边的小惜姐妹往屋里走去。
对伊娄真直爽的个性,赵平很是赞赏,当下也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后,便与妻子、青月一起去给祖父、父母请安去了。
“少时你去你外公府上时,告诉你外公,不日赵宽将去京师。”赵业淡淡的对赵平说道。
崔氏一族是晋阳乃至后汉王朝都数得上的世家士族,与晋阳赵氏、京师李氏、荆州刘氏、益州王氏、扬州万氏并称后汉王朝六大世家。赵平的外祖父崔世乃是质帝还是太子时的老师,后来质帝即位,崔氏一族自然水涨船高,借机挤掉了京师宋家,成为六大世家之一,可谓尊荣一时。虽然崔世急流勇退,但崔氏族人却趁此良机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即使崔氏一族的势力重心基本上在京师与荆州,但在并州也拥有不小的实力。
在得知外孙前来看望自己后,崔世老怀大慰,亲自迎出了书房,让赵平大是受宠若惊。崔世长赵麟三岁,已经是古稀之年了,不同于赵麟征战一生而沾染的杀伐之气,崔世斯文儒雅,一身的文人气息。一把拉住了向自己行礼的外孙后,崔世领着赵平进了自己的书房。
对于赵平,崔世越看越是喜爱,也越发的眼馋。比家世,崔氏是当朝六大世家之一,赵家只是一个刚刚兴起却又没落的家族,只能称之为士族,根本算不上世家;论学问,自己是皇帝的老师,而且凭借自己家族近二百年的积淀,恐怕没有那个家族能够超越;论军略,这些现存的世家大族少有不是靠军功起家的。但自己家族培养出来的人却是拍马也难及赵平。
与赵平一比,自己家族中那些所谓的俊彦却只配给赵平牵马缀蹬,打个下手而已,令崔世郁闷非常。只是自己这个外孙什么都好,却有一样,淡泊名利,别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谋个一官半职,而他却倒好,送上门的官职都不要,只肯闲云野鹤的无拘无束。
崔世无奈的叹了口气,毕竟赵平只是自己的外孙,而不是孙子,因此他也没有过多的立场去左右什么。进了书房后,丫鬟奉上热茶,赵平将自己的来意禀告了外公,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平常的探望而已,随后赵平将祖父端午后将差人赴京师一事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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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 时局
言既至此,祖孙二人免不了针对目前的局势做了一番详细的讨论。
由于崔氏家族的重心在京师和新野,因此崔家大部分的得力人手都被安排在这两处;在并州,根本没有太多的力量;更多的是家族中还未成年的人以及才能不足的人。因此平时没有合适的人给崔世出谋划策或者相互讨论,遇到赵平,崔世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就算赵平不提及,崔世也会将话题引向这方面,祖孙二人便针对当下的时局认真的讨论起来。
赵平实在是胸怀锦绣,见识不凡,这当然与他博览群书分不开,只是博览群书也是不够的,若是不能将书中所讲通过自己的分析转变成对自己有用的知识,那便成了读死书的腐儒;赵平当然不是这种腐儒。因此结合自己掌握的知识与讯息,赵平将当前时局分析的丝丝入扣,对各大世家的野心也是洞若观火,就连崔世也是大为赞赏。
外孙如此优秀,可惜的是无心仕途,惜哉!崔世在心中暗暗的为赵平可惜。
当下的局势非常危急,传闻质帝已经是不久于人世,太子一位却是悬而未决,为动荡的时局增添了更多的变数。如今的时局一触即发,这是不容置疑的,相比于别的世家在地方上的权势,崔家还差的太远,这是崔家的战略问题,自从崔家成为世家,在后汉王朝拥有一席之地时起,崔家的战略便是立足京师,直到崔世担任家主时,这一祖略才有所改变,在立足京师的同时也要在地方上确立一定的势力基础。
只不过崔世并未选择并州,毕竟并州不仅有与崔家并列六大世家的晋阳赵氏,还有新兴的吕氏,想在并州立足并非易事,因此便选择了新野大营以及新野所在的荆州,作为崔氏在地方上的突破口。
赵平隐隐的为外公的家族有些担忧,外公将家族的势力大部分放在了京师,虽然二舅在新野大营任副统领一职,极有可能担任下一任的统领之职,但这必须是建立在皇权能够有效的制约地方的基础之上,因此并不稳固。外公一家此时看起来风光无限,却有着极大的隐忧。
倘若是时局可控还好,皇权哪怕是仅在名义上的存在,也不能对外公的家族造成太大的损失,到时再做应对虽然是亡羊补牢,却犹未晚。若是后汉王朝土崩瓦解,那么外公的家族势力必将受到沉重的打击!
涉及到家族战略方面的事情,赵平毕竟是外人,却是不便置喙,只能将自己的担忧隐隐的提了一下。况且政治上的争斗波诡云谲、错综复杂,虽不似战场拼杀那般生死立判,但其中凶险比之战场却更甚几分!战场之上,赔上的不过是自己一条命;而政治上的倾轧动则祸延满门,甚至能诛连九族!
赵平虽然惊才绝艳,但也仅仅是表现在军事以及长远的眼光之上,毕竟赵平更多的时候是在与鲜卑的战斗中度过的,而政治上的斗争经验却缺乏的很,他的成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崔世当然也明白其中的凶险,作为一个跻身当世六大世家的家主,必然有着远大战略眼光以及过人的手段,否则崔氏也不可能从他手上从一个普通的世家一跃成为当世六大世家之一。
事关家族的存亡,崔世当然不可能等闲视之,对于当前形势的分析、以及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的应对,都有着详细的安排,况且目前崔氏的决策基本上是由崔翊作出,崔世已经渐渐的淡出了家族的权力中心。因此二人又闲聊了一阵后,赵平便拿着外公写给远在京师的舅舅的家书离开了崔府。
世事难料,或说无巧不成书,人生其实就是有许多的巧合组成的。赵勾作为晋阳赵氏的下一代家主,有足够骄傲的资本。
他不仅有着优秀的才能,否则赵昕也不可能将家族接班人的重任放在他身上;风仪也是出众、姿容绝佳。若说在晋阳城中,赵勾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则非赵平莫属了。
或许有的人之间真的是命中相克,水火不容,从出生那天起便是天生宿敌。赵平与赵勾二人完美的诠释了这一点。
当一个自诩为天才的人遇到真正的天才时,那种缚手缚脚,一切尽在对方掌握之中的挫败感足以使他发疯!何况赵勾此人不能容物,心胸狭窄之余还心高气傲,这便注定了赵勾对赵平的嫉恨。
任他赵勾如何努力,如何布局,如何费尽心机,在赵平面前都是不堪一击,仿佛谈笑间自己的努力便化为了飞灰,自己所作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又为赵平天才的光环上增添了一点亮色而已。
在赵平面前,自己的一切都似是无所遁形,那种里里外外都被看透、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对方面前的感觉即使是普通人也无法忍受,何况是素来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赵勾呢?
赵平的为人决定了他不可能与任何人虚与委蛇,加之赵勾在赵平眼里真是一无是处,口蜜腹剑的小人一个,这就是赵平对赵勾的评价,况且还有赵勾对他的一再挑衅。
因此,二人可谓水火不相容。
由于是在晋阳的内城,在内城居住的人个个都是世家子弟,自然是鲜衣怒马,仆从如云,只有赵平独自一人,虽然是简单的一袭青衫,但穿在赵平身上立刻与众不同起来,宽袖博带,飘飘若仙,自有一股清华之气。
尽管赵平只是步行,但在众多的车马行人中,赵勾还是一眼便看见了赵平。毫无疑问,有一种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赵平无疑便是这种人。
看着从容淡定的赵平,此时赵勾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只是赵勾也明白,就凭他的身手根本不是赵平的对手,而一些阴谋诡计之类的花招,在赵平绝对的实力面前更是不堪一击,只能徒惹人笑而已。
赵勾正要装作未见般纵马而去,以避免自己与赵平面对面时的那种尴尬,不想有人偏偏不让他如愿,只见他身侧的一骑白马越过他斜刺里冲出,直奔赵平而去。赵勾见状不由苦笑,心道怎么把她给忘了!眼见躲不过去,赵勾只得勒住坐骑,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心中却在犹豫是否向前。
正在他犹豫的空当,奔向赵平的那匹白马已经距赵平不足两丈,那主人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非但如此,人也是离鞍而起,借着马的冲势,高高跃起,直奔赵平而去。
正文 八 愤怒
赵平正在缓步而行,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不料一阵熟悉的笑声传入耳中,抬头看时,一条人影却是从天而降,赵平心中暗叹:又是这个小丫头!却也丝毫不敢迟疑,连忙飘身而起,把尚在半空的人接住,紧接着左脚一点右脚脚背,借力一个转折,轻飘飘的落在尚在奔驰的马上。
赵平这一连串的动作兔起鹘落,一气呵成,只不过数息的功夫,路上的行人除了少数几人外,竟然都未发觉,赵平腾身、接人、落马几个动作便已经完成。
不远处的赵勾见了心中更是大恨,终是压不住心中的嫉火,暗自咬牙切齿:显摆什么,武艺好很了不起吗?却也只能从心里发泄一番,面上也只得忍耐,强自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且不说赵勾在这里忍的好不辛苦。却说赵平,勒住马后,正要板起脸来教训几句怀中的小姑娘,不料还未等他将脸板起,怀中的小姑娘已经一边格格的笑着,一边驾轻就熟的吊在了他脖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的挨在了他身上。
赵平唯有苦笑着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小姑娘十岁左右的年纪,长长的头发用金环束在头顶,下巴略尖的脸上配上一双明眸善睐的大眼睛,说不出的精灵可爱!
赵平翻身下马,歉意的对几个被马惊吓的路人点了点头后,轻轻的在小姑娘的额头上弹了个爆栗,小姑娘冲他皱皱鼻子,做了个可爱的鬼脸,赵平无奈的说道:“楚楚,下次切不可如此调皮!”见小姑娘漫不经心的点着头,赵平知道自己又是白费口舌了,在心中叹了口气,却也只得作罢。
赵平疑惑的看了看不远处的赵勾,不明白这小妮子为何与赵勾在一起。惬意的依在赵平怀里的楚楚见赵平将目光转到了自己身上,格格一笑,一只小手轻轻的拉住了赵平的发带,说道:“大哥正在陪我逛街,不想被姑父叫走了,正好遇到着了他们”,说着用手一指赵勾,“大哥便请他们送我回家。”
三言两语的解释完,楚楚马上又往赵平怀里挨了挨,赵平拍了拍楚楚的背,低声说道:“我送你回去。”说完对不远处的赵勾微一点头,也不说话,便翻身上马,双足轻点马腹,那马仰头长嘶了一声,泼开四蹄,如飞般驰去。
赵勾见状,一张脸顿时变得铁青,心中恨不得将照片碎尸万段:真是欺人太甚!心中对赵平的恨意又增几分。看着赵平已经远去的背影,赵勾强自压住心中的怒火,一拨马头,手中的马鞭狠狠的抽向马股,那马吃疼,一声悲嘶,猛地窜了出去。
却说赵平与楚楚。楚楚姓徐,徐家是晋阳当地的一个颇大的世家,乃是吕原的侄女。当年晋阳的几个家族吕氏、徐氏、祝氏和王氏为了与晋阳赵氏相抗,便采取了联姻的手段联合起来,经过几十年的明争暗斗,这几个家族逐渐的站稳了脚跟,伴随着晋阳赵氏的衰落、并州军方的支持,两方已经势均力敌起来。赵勾此番主动送楚楚回家,倒也未曾存什么坏心思,虽然几家人争得你死我活,但在明面上却也毫不含糊。
谁又知道明天是敌是友呢?毕竟在这些世家士族的眼中并没有永远的敌人,当然也不可能有永远的盟友,一切都以家族的利益为中心,所谓的敌友都是由家族利益为指向的。说这些世家大族虚伪也好,自私也罢,这就是世家士族独有的一套处世方式。
无关乎敌友,唯有家族利益至上!
因此赵勾今天才会毫不避忌的接受了楚楚的哥哥徐仲的委托,而徐仲也毫不担心。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了合适的时机却也能够成为某些事情的决定因素。
赵平当然明白其中的微妙,但楚楚既然找上了自己,况且他平日里与徐仲的关系也还不错,至少徐仲不象其他的那些世家子弟那般虚伪。而且楚楚这个小妮子特别爱缠赵平,平日里总是找些借口去找赵平。
将小姑娘送回家后,赵平便回到自己家中,把外公的家书交给了母亲后,便提着两个锦盒来到了婶婶王氏所居的别院。
刚刚进门,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少女便迎了出来,见眼前斯文清雅的少女比自己前往雁门时还要憔悴许多,娇弱的身子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面色也泛出一丝病态的苍白。赵平心中大怒,不用问肯定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堂兄弟干的好事,心中对他们也越发的痛恨起来。
依赵平的性格,平时很少有发怒的时候,更不会如此痛恨他人,赵平的性格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却也不是滥好人一个。赵平十分看重亲情、友情,自己的家人便是他的逆鳞,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欺压自己的家人。
目下养士是风盛行,本来以赵平的名声、才具,应是高朋满座才是;但由于他过于看重友情,使他交友时也更加慎重。他平日接触的那些家族子弟无一不是利益至上之辈,因此真正的知交好友却也没有,家人便是他现在的中心。现在有人欺负到自己头上了,赵平自然不肯罢休。
拦住了正要行礼的少女,赵平关切的问道:“莫非赵和等人又来呱噪?”
元嘉脸上一黯,轻轻的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自从兄长上次教训过他们之后,倒也不敢再来呱噪。”
赵平低低的应了一声,看着越发憔悴的少女,只觉得一阵心疼,怜惜的理了理元嘉散在肩头的发梢,少女被他的关心感动,忍不住双目一红,伏在赵平肩上低声啜泣起来。赵平心中长叹一声,轻轻的拍着少女的背,无言的抚慰着伤心的妹妹。
过了许久,元嘉才止住哭声,深深的吸了口气,伏在赵平肩上低声说道:“还是哥哥对元嘉好!”
赵平关切的说道:“元嘉若是有事,大可告诉为兄,愚兄自会与你做主!”
元嘉抬起头,却仍偎在兄长怀里,叹了口气,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羞恼的轻声说道:“三日前,吕太守差人来为其次子提亲。母亲与小妹虽然心中不愿,却也无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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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九 跳梁小丑
赵平闻言眉头一皱,吕原为人倒也宽和,只是他的两个儿子却差了一些,特别是吕原的长子吕澈,为人极是阴沉,城府甚深,刻薄寡恩,虽然有些才能,但德才不符,孔子曾言:“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况且这吕澈也不可能有周公之才。
赵平与这吕澈接触甚多,因此深知他的为人;吕原的次子吕征倒没有他兄长的阴狠,却多了几分残暴,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可以依托终身的人。
赵平心中冷笑,这明显是吕原等人的花招。吕原此举也是未安好心,此事不管成不成,都进一步离间了赵平一族与晋阳赵氏的关系,虽然赵平一家与晋阳赵氏恩怨纠葛,但出于种种原因,却也没有正式翻脸,吕原此举无疑将加剧两家的矛盾。
不过祖父和父亲都未向自己提过此事,显然是还未得知。面上便不动声色,轻声安慰妹妹:“元嘉但放宽心,此事自有愚兄解决。某倒要看看他吕征有多少斤两,敢娶赵某的妹子。”说着携着元嘉进了前厅。
王氏得到丫鬟的通报,正在厅中等候。赵平给婶婶行礼请安后,将手中的锦盒恭恭敬敬的奉上,恭声说道:“此乃小侄的岳父搜购而来的长白山参,颇有强身健体之效,爷爷与家父母、婶婶每人两支。请婶婶笑纳!”
王氏含笑接过侄儿送上的山参,说道:“仓舒有心了。”二人闲聊了几句家常后,赵平便即告辞,临走时郑重的说道:“婶婶,此事交给小侄便是。”
元嘉将赵平送至院门外,看着憔悴的妹妹,赵平心中疼惜,轻轻的拍了拍元嘉的瘦削的肩,说道:“妹妹回去吧。”
元嘉点点头,对赵平甜甜的一笑,眼前既有兄长,元嘉因此心事尽去,笑容也越发的明媚,此时笑来犹如春花绽放,不可方物。
赵平见妹妹终于有所恢复,心中喜慰,也不再多言,便转身而去。
由于赵平的婶母王氏与元嘉母女二人不想惊动赵麟,因此吕原差人提亲一事并未禀告赵麟。赵平离开王氏所居的别院后,先将此事禀告了父亲赵业,赵业闻听此事后,不敢怠慢,当即便和赵平来到了赵麟的书房中,将事情的原委详细的讲了一遍。
赵麟却是甚为平静,手捻胡须,神色淡然从容,听赵平说完后,淡淡的一笑,问赵平道:“元嘉可同意?”
见赵平摇头,赵麟接着说道:“老夫素闻那吕征平时却不甚安分,此事仓舒自己斟酌便可。”
赵平本来就存了好好教训教训吕征的心思,如今得到祖父的暗示,更是放开了手脚,正好借此机会也让吕征明白晋阳城中并不是什么人都是他吕家能惹得起的。
得到了爷爷的默许后,赵平便要告辞,赵麟轻轻的抬起手,做了一个稍等的动作,看了看赵业与赵平二人,沉吟了片刻,方沉声吩咐道:“仓舒去将秦青等人叫来,便定在今晚酉时吧。”赵平领命而去。
看着赵平出了自己的书房越走越远的背影,赵麟与赵业良久无语。半晌,赵麟方才长叹一声,憾声说道:“可惜仓舒性格散淡,若非如此,我大汉又得一绝世名将!”
赵业点了点头,却未出声,对于自己的儿子,赵业当然清楚,父亲之言诚非虚言!只是赵业同样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仅为人散淡,而且对后汉王朝恶感颇深,想让他为后汉王朝效命,显然是不可能的,想到此处,赵业唯有摇摇头,报之以苦笑。
赵麟话锋一转,喟然叹道:“如此也好,陛下赢弱,我朝怕是无法逃脱败亡之途!怕是便在这几年了!”说着又是一声长叹,充满了不甘、无奈和悲凉的叹声完全体现了赵麟此时的心情,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最难以接受的便是自己付出一生心力的朝廷惨淡收场,从此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别说是赵平,就连赵业自己对后汉王朝也是怨念甚深,赵平对后汉王朝的恶感说起来也是赵业造成的,因此赵业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的纠缠。干咳了一声,赵业打断了父亲的沉思,说道:“吕原此举显然未安好心,想是欺我赵家!”
赵麟冷哼一声,说道:“鼠目寸光!还真以为我赵家奈何他不得?若无老夫首肯,莫说雁门铁骑,便是这晋阳守军又岂会听命于他?”
赵业当然知道父亲此言非虚。赵麟在河北三州军中有着至高的地位,特别是在并州,赵麟的一句话堪比皇帝手中的虎符。并州现有守军十余万,领兵的将领几乎全部是当年赵麟提拔起来的。军中的将领不似那些整日勾心斗角的文官政客,这些将领们大多都是性情耿直的知恩图报之人,还未染上那些政客们的恶习。赵麟不但对他们有举荐之义,更有教导培养之恩,况且其中兵力最强的雁门太守马焕又是赵平的岳父,可以说并州的军权牢牢的掌握在赵家手上。
可惜的是并州大多数的世家并未看到这一点,他们只看到赵麟当年自总督任上被撤职,却并未细想若是一个获罪免职的总督怎么还会拥有堪比诸侯王的封地采邑?他们致力于争夺当时因赵麟免职而留下的权利空白,根本无心顾及其它,到如今已经近乎习惯的轻视于赵家,完全忽视了赵家隐藏的势力。
赵麟轻咳一声,看了儿子一眼,淡淡的说道:“你且回去,待晚上再说。”赵业躬身应是,他已经猜到了父亲的用意!是的,赵家沉寂的太久了,久到晋阳上下都已经遗忘了赵家这个叱咤风云的家族了!
依赵业的猜测,父亲可能会将并州的守军调动一番,以军事来威慑这些蠢蠢欲动的跳梁小丑,想到此处,赵业一向引以为傲的心境竟然不复平日的淡定自若,不由自主的激动起来,心中十分振奋!他毕竟还不到五十岁,雄心壮志虽然已经在平淡的生活中深深的掩埋到了心底,但作为一个曾经的名将,建功立业的心思却始终不曾消失。能够借机复兴家族,做出一番功业,一直是赵业的心愿!
且不说赵业怀着激动的心情离开了父亲赵麟的书房。却说赵平,骑了马之后便直奔城中军营的校场。
吕原为了约束自己这个嚣张跋扈的次子吕征,经过一阵钻营,才请朝廷封了他一个奋威校尉的官职。不得已,吕征每天只得将大半的时间花在军中,毕竟自己的老子虽然是并州牧,却也要好好的巴结军方,他可不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胡混,只得老老实实的呆在军营。
校场外,在校场外守卫的一队士兵看到赵平后,连忙躬身施礼,异口同声的喝到:“见过小侯爷!”赵平勒住了马,翻身而下,微笑着说道:“诸位免礼。秦将军可在?”
一名头目模样的士兵越众而出,躬身答道:“将军正在,小侯爷稍等。”说着恭敬的接过赵平手中的马缰。
赵平点点头,自袖中摸出一锭约莫十两重的银子,顺手抛给了这名头目,说道:“请诸位喝茶。”那头目连忙推辞,赵平笑着摇了摇头,那头目便不再客气,亲自跑到校场上,将正在率领士兵训练的秦青请了出来。
正文 十 教训
秦青身高九尺有余,身材极为雄壮,一张国字脸,配着一身黑色的皮甲使他威风凛凛!作为当朝第一猛将,秦青却不得重用。
其实不只秦青,张维、赵麟这一系将领在张维逝世、赵麟去官后,除了赵麟所在的并州,其余那些将领遭到了世家一系的致命打压,赵麟虽然心痛,却有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昔日的属下或被罢官闲置,或被构陷迫害,相对而言,秦青此时的官职也算高官了。
见到赵平,秦青恭敬的抱拳施礼,口中说道:“末将参见小侯爷,不知小侯爷此来所为何事?”
赵平连忙还礼,也不矫情,直言来意,拱手说道:“闻得那吕征在此,劳烦叔父与诸位将军暂避,小侄……”
秦青见赵平面色不豫,以为吕征惹了赵平,顿时勃然大怒,双目一瞪,怒道:“吕氏小儿竟敢招惹小侯爷,莫非欺我赵氏无人?此事交给末将即可!”
赵平摇了摇头,说道:“不必劳烦叔父,还是小侄亲自动手。”
秦青闻言,越发的恼怒起来,对于自许为赵氏门人的他来说,维护赵氏的一切便是他的使命。在并州,由于赵麟的保护,世家血腥的清洗并未波及并州,因此并州将领都得以保全,都如秦青这般自许为赵氏门人,他们把持着并州的军事大权,纷纷以赵氏门人自居。
赵麟虽然多次告诫他们不可如此,但却毫无用处,最后赵麟只得妥协,吩咐他们自己清楚便罢,却也不必摆到明面上来。由此可见赵麟在军中的影响,可笑的是并州的大部分世家对此缺乏根本的认知,纷纷认为赵家已经式微,不足为惧,根本不把赵家放在眼里。
“小侯爷在此稍等,末将这便率人将他绑来,听任小侯爷发落!”秦青早已是怒发冲冠,话音未落,人已是抢出几步,直奔军营而去。
赵平连忙拦住了怒气冲冲的秦青,看着对自家忠心耿耿的将军,不由得心中感叹,便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秦青。谁知不说还好,秦青本以为只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赵平虽然为人平和冲淡,但吕征却是飞扬跋扈,二人也不是没有冲突的可能,因此只想把吕征绑来稍稍教训一番,让赵平出出气也就罢了。
谁知事情竟然出乎预料,在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后,秦青哪里还忍得住心中的怒火?不由得暴跳如雷,须发怒张,扬声怒骂:“吕原匹夫欺人太甚!我赵家小姐岂是他们这等小人配得上的?”
说着掉头便往营中冲去,赵平见状,连忙将他拦住。这位秦将军显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让他见着吕征可不是随便教训一下的事情了,一个不好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了。
赵平只想对吕征略施薄惩,一来教训他们吕氏不将赵家放在眼里的无礼之举,二来也打消吕征那可笑的念头,他吕家还没有资格与赵家联姻。因此赵平追上盛怒中的秦青,好说歹说才将他安抚下。
只是赵平先前的打算却以泡汤,秦青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赵平独自前去教训吕征,说什么也要同去,用他的话说便是:“一定好狠狠的修理这厮,也好为小姐出口气。少爷你心善,万一那吕征装可怜,少爷十有**便不会下狠手了。属下却不会理他,定要让他知道厉害!”
气势汹汹的秦青与有些无奈的赵平直奔军营内的校场而去,吕征恰好也在,秦青也不搭话,冲到正要行礼的吕征面前便是一脚,正踹在吕征的小腹上,毫无防备的吕征顿时如虾米一般蜷缩在地,脸色苍白,张口欲言却被秦青的一通猛踹将话闷在肚子中。
起先吕征还能在地上翻滚几下,以躲避秦青猛烈的打击,到后来却连躲避的力气也没有了,不过这吕征倒也硬气,受到如此猛烈的攻击,却愣是不吭一声。
正在训练的万名官兵早已是目瞪口呆,不知自家将军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将吕大人的二公子狠揍一通。此时却哪里反应得过来?秦青手下的将领也震惊于秦青的行径,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拦阻。赵平见状,也是有些乍舌,想不到这位秦将军仍是如此暴烈,却只是冷眼旁观。
秦青犹不解气,顺手抓过一张矮凳,狠狠的砸向吕征的左膝,只听“喀嚓”一声,紧接着便是吕征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众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一拥而上,将秦青拉开。
秦青怒气犹自未消,对拉住自己的众将怒目圆睁,恨恨的从口中挤出一句话:“这厮竟敢背着侯爷打咱们元嘉小姐的主意,岂能轻饶?”
众将闻言纷纷大怒,这些人大多是赵麟当年的旧部,对赵麟自然是忠心耿耿,纷纷以赵家门人自居,如今被人欺负到家中来了,自然是怒不可遏。
众将正要一拥而上,将吕征狠狠的教训一番时,却被赵平拦住。赵平当然不能不栏,若是再被众人揍上一通,吕征的小命可就难保了,赵平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因此躬身施礼,拦住了众将,说道:“众位叔叔且息怒!”
以秦青为首的众将连忙还礼,口中说道:“小侯爷有何吩咐?”
赵平叹了口气,劝道:“众位叔父,这厮虽然心怀不轨,却终究是州牧之子,倒也不好伤了他的性命,如今便让他回去吧。”秦青与众将也知道此中的利害,当下便由秦青唤过几名亲兵,将已经昏迷不醒的吕征送回府中不提。
见吕征等人走远,秦青遣散了已无心训练的士兵,与众将簇拥着赵平来到了中军帐之中。待赵平坐好,秦青率领着众将呼啦啦跪倒在地,口中说道:“今日末将冲动,给家族惹了祸事,请小侯爷责罚!”
赵平连忙将秦青等人一一扶起,笑道:“叔叔们此举岂不折杀小侄?小侄本就想好好教训一下吕征这厮!至于麻烦,赵家何曾怕过?”
秦青等人此时却不敢贸然插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小侄出来之时,已征得爷爷同意。”秦青等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既然赵麟知道此事,那就好说了。
赵平接着说道:“爷爷吩咐小侄请诸位叔叔今晚酉时至家中一叙,不知诸位叔叔有暇否?”
秦青等人连忙答应,“侯爷有命,末将怎敢不从!”算起来赵麟自从离任以来,这十余年中甚少召集他们这些旧将到赵府议事,算上此次也不过三次而已,但每一次都会对并州的格局产生深刻的影响。可以说并州眼下的势力划分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赵家的操控。
正文 十一 边塞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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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九年前,若不是得到赵麟的授意,并州军方根本不可能去支持吕原,那么吕原也不可能得任并州牧一职;就算吕原得任州牧一职,若无军方的支持,仅凭吕、徐、祝、王四个家族的联合也根本不是晋阳赵氏的对手,并州的格局当然也就不是现在这种情形了。
“看来侯爷又要有所动作了!”这是秦青等人唯一的念头。
是夜酉时,晋阳诸将纷纷来到赵家,当夜赵麟如何吩咐安排除了几个当事人之外便无人知晓。
第二天,后汉质帝黄龙六年五月初四,并州都尉秦青将并州守军大肆调动,对于以吕原、赵昕等为首世家官员的质疑毫不理会。自晋阳、壶关、井陉三处重镇各抽调近半数兵力前往雁门,雁门守军达到八万,自此并州精锐可谓尽在雁门!秦青也以都尉之职前往雁门,协助马焕统领雁门兵事,晋阳兵事由并州副都尉江令统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麦熟时节。这一个月间最大的事情莫过于州牧吕大人的二公子被赵平赵公子生生的打断了一条腿这一件了。本来想看好戏的几个世家与晋阳城中的百姓却惊讶的发现吕大人竟然生生的忍下了这口气!还对自己的二公子严加看管,这使得众人大跌眼镜,真是大大的出乎预料!
对于这一结果,大多数人不明所以,不明白吕原为何忍气吞声,不予追究。很多人把原因归结在赵平的声望与他的岳父马焕之上。毕竟在并州,赵平的声望之隆,与他的岳父,镇守雁门的太守马焕不相上下;而他的岳父马焕却掌握着并州半数以上的兵力,仅此两点,吕原便不能也不敢随意得罪赵平。事实也差不多正是如此,吕原为了继续得到军方的支持,只得生生的忍下了这口气。
五月二十八日,赵平自祖父的封地孟县返回后,稍作休整,第二天便赶往雁门。并州作为中原抵御鲜卑的第一道防线,每年几乎都要面对鲜卑的两次大军侵犯。
鲜卑是游牧民族,虽然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已逐渐向农耕文明过渡,但这个民族劫掠的天性依然存在。每年的六月时分,由于田中小麦已经成熟,鲜卑虽然顾及炎热的天气,但粮食的诱惑却也是巨大的,因此虽然不是每年都派兵劫掠,但三五年中总会派出兵马劫掠一番。
而秋末冬初,草原上草枯水消,天气渐冷,已不适合放牧,每年此时鲜卑更会越过长城,到中原大肆劫掠一番。
去岁一战,鲜卑损失了囤积多年的大半粮草,今年定会出兵劫掠,因此赵平早早的便赶到了雁门西陉关,协助岳父防守。
历朝历代的都无法避免北方游牧民族的劫掠,虽然偶尔会出现一些天才的将领,通过他们的努力,能够保卫边境暂时的平安,但这只是暂时的现象,如李牧、卫青等绝代名将毕竟不会经常出现。因此在无法彻底的将游牧文明征服之前,游牧民族的威胁是永远存在的。
四十年前,赵麟的出现,使得后汉王朝的边境安定了一段时间。但十余年前赵麟去官,马焕虽然也是难得的将才,但由于后汉国力渐衰、兵力分散,而鲜卑却被拓跋鲜卑统一国力大盛等故,后汉王朝对鲜卑已经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制,因此近十年来,边境战事可谓年年不断,烽火连天。
近四十年以来,鲜卑人一直无法跨过雁门,成就他们饮马黄河,扬鞭中原的梦想,赵麟与马焕二人可谓功不可没!前后两位当世名将的据守,犹如屏障一般,拦住了鲜卑的南下之路。
鲜卑当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因此借赵麟去官、后汉王朝裁撤幽并总督,将边军一分为三之机,十余年来每年都会出兵犯境。特别是去岁,鲜卑更是联合羌族,集结大军二十五万,直取雁门!只是依旧铩羽而归,丝毫未占上风。
自十四岁那年起,赵平每年都会来到西陉关,协助岳父守卫雁门,四年来大小百余战!不仅磨练了赵平的意志,锻炼了他的武艺,更为他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
后汉质帝黄龙六年五月二十九,在安远门的瓮城外,赵平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妻子月窈以及妹妹元嘉和青月、小惜、小容几人,与伊娄真直奔雁门西陉关而去。
自东汉末年,由于国力衰弱,内战连连,并州九郡中的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被新兴的鲜卑趁机占领。自此中原不仅丧失了优秀的马场,使中原几无良马可用,更失去了屏障中原的地利之险。
纵观华夏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斗争史,论及武力其实中原的王朝并不逊色!强大的匈奴以至现今的鲜卑在与中原王朝的争斗中都未取得绝对的优势,甚至是胜少败多之局。
只是由于北地荒僻苦寒,以草原为主,根本不适合以农耕为主的汉族文明定居。因此每次都只能是被动的防御,即便是主动出击一两次,也只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根本不可能彻底消灭这些异族。因此,华夏的历代王朝虽然击败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异族文明,却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异族对中原的威胁,边患犹存。
鲜卑目前实行的国策无疑带给了中原王朝一个巨大的契机!大力在鲜卑推行汉制的鲜卑皇帝拓跋宏显然有着巨大的野心。他清楚的明白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天性根本无法建立一个如华夏一般持久而强大的文明!
他有着太多的前车之鉴,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那些盛极一时的游牧文明强则强矣,却无法持久,只能如昙花一现般,最终还是无法避免的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一个仅仅代表存在过的名词而已。
而南方的华夏文明却是历久不衰,这个民族不仅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和韧性,更有着恐怖的同化能力。或许会有低潮,却永远不会消亡!
拓跋宏组织了大量的学者文人,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的从中原地区招揽了一些饱学之士,全力研究华夏文明为何会有如此强盛的生命力!
历十数年之功,终于得出两点结论,那就是城市与土地。
有了城市便有了固定的居所,有了土地便有了生活来源,仅此而已。
拓跋宏大受启发,立即在鲜卑大力推行汉制,虽然遭到了巨大的阻力,但拓跋宏改革的决心却丝毫都不曾动摇。从自中原夺来的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开始了他的改革之旅。
正文 十二 始末
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汉人居多,虽说土地贫瘠,但这里的汉族仍以农耕为主,加之这四郡又是进攻中原的战略要地,拓跋宏当然要交给自己的亲信将领掌管,因此拓跋宏的改革之路在这四郡并未受到太大的阻力。
在接下来的首都高柳等地虽然受到了一定的阻力,但高柳靠近中原,更由于地理的原因不适合放牧,因此生活在这里的鲜卑人已经逐渐放弃了游牧的习性,虽然朝中的一些守旧派极力阻拦,但在拓跋宏的铁血政策之下,反对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吾皇英明,圣明烛照等等的歌功颂德之声。
拓跋宏的改革进行的顺利无比。
但这样的国策势必会延缓他们南下中原的步伐,这无疑留给了后汉王朝一个巨大的机遇,无奈质帝的昏庸,加之国力的日渐衰退,如今的后汉王朝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根本无力顾及其它。
未时时分,赵平和伊娄真来到了雁门西陉关,作为抵御鲜卑的第一道防线,同时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依山而建的西陉关雄峻异常,谓之天险也不为过。
并州苦寒、多山,地广人稀,虽然民风剽悍,但由于人口不多,加之后汉王朝国力的衰退,无法给予并州有效的支持,因此即使有马焕这等名将,也仅仅是勉力支撑着目前的局面而已,根本无力反攻。
比起全民皆兵的鲜卑,并州这十余万守军最多也只能做到防守。所幸鲜卑骑兵不善攻城,更由于技术方面的原因,无力制造大型的攻城武器,再凭借着守将的才能以及雁门的地利,雁门才始终掌握在后汉王朝手中,屏障这中原地区的平安。
不过若是没有雄厚的实力作为后盾,雁门终有陷落的一天,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事实!云中、五原、朔方、定襄四郡便是铁证。
麦翻金浪的收获时节,烈日炎炎,挥汗成雨,西陉关上旌旗漫卷,迎着盛夏的南风猎猎作响。全副披挂的马焕、秦青二人与一袭青衫的赵平三人在亲兵的护卫下与几名将官正在巡查关上的防务。
“自云中、五原、朔方、定襄四郡被鲜卑占据,距今已有四百余年!”秦青面色凝重的说道,“国朝之初,大将军姜维曾率军八万征伐鲜卑,以期收复失地。无奈当时天下初定,生民百不遗一,以将军之才,收复失地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耳!大将军却无奈退兵,究其原因,纵然收复四郡,却也无力固守。”
秦青作为军中第一猛将,武艺当然高强,但若以为他只是一勇之夫便大错特错了。论起用兵,秦青虽然比不上马焕,却也不会差的太多,否则也不可能被赵麟启用。
“是啊,当时并州仅剩不足百万人口,兵源严重短缺,此其一也;其二土地大半荒芜,民生凋敝,无法供应军需。有此两点,大将军当然不会冒险,因此只好退兵。”一身鱼鳞玄甲,身材略显瘦削的马焕接过秦青的话头补充道。
自马焕任雁门太守以来,十余年间几乎年年征战,这才力保国门不失,实在是劳苦功高!朝廷为了安抚边军将领,将马焕的官衔越升越高,至今已是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的卫将军,位比三公,官职却仍是雁门太守;只不过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都是荣衔,并无实质的权利,只是朝廷出征时,封给领兵将领的官职。以卫将军之职领一郡太守,在历朝都是仅见。
在军中也是分派系的,赵麟当年是太尉张维的属下,这是一派,以张维为首,是平民派,全是靠自己的军功挣来的官爵;另一派则以京师李氏为首,这是标准的世家派系,李氏为后汉六大世家之一,依附于李氏的基本是都是大大小小的世家。
如今张维去世,赵麟去官,平明一系将领不得重用也是情理之中之事。
“经过数百年的发展,鲜卑将云中、定襄二郡合并,仍称云中郡,已被经营的固若金汤,制所也由云中改为盛乐,成为鲜卑进攻我朝的跳板。”说着,马焕轻叹一声,“我朝国力渐衰,已是无力收复失地了!”说完又是一声长叹,意态萧索,显然是心怀激愤。
“盛乐、平城的探子可有消息送回?”秦青转头问一名将军打扮的军官。
那名军官不敢迟疑,抱拳答道:“启禀将军,平城的步六孤勇已经整兵备战,盛乐的拓跋寿却是无甚动作。”
情况倒也比较乐观,毕竟鲜卑也无法支撑连年的征战,特别又是新败之后,大规模的战争已是无力发动。如此一来也仅仅是小规模的袭扰、劫掠。然而马焕、秦青二人面色仍显沉重,赵平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自马焕就任雁门太守以来,大力鼓励雁门民众开荒垦殖,对于开垦的荒地,所有权归官府,由官府登记在册之后,发给农户地契。种子与农具由官府提供,官府收取四成收成作为赋税,除此之外全归开垦者所有。
如此一来,雁门民众纷纷响应,就连别郡百姓也多有迁来雁门。不过数年的时间,便在这西陉关外开垦荒地十万余亩!
如今的后汉王朝,土地兼并空前严重,土地大部分被各世家士族吞并,平民们失去了自己的土地,便不得不依附于各个世家,成为他们的佃户,每年的收成至少要上交给世家七成以上,剩下的粮食根本保证不了温饱。
于是,当马焕这一政策推出后,得到雁门民众的大力支持,只不过关内的土地大多被世家大族吞并一空,因此以在关外开垦的土地居多,虽然有一定的危险,但土地、粮食的诱惑是巨大的,因此雁门民众在雁门西陉关外大肆开垦荒地。
小麦已经成熟,正是收获的季节,作为并州乃至整个北方最重要的农作物,如何确保小麦的顺利收割,乃是目前的是当务之急,马焕、秦青二人所担心的正是这个。
赵平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这虽然是鲜卑用滥了的招数,但偏偏令这几位当世名将束手无策。鲜卑的骑兵都是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而鲜卑又占据着最优秀的马场,单纯比较骑兵,至少在马匹上,中原的骑兵落在下风!
当然中原骑兵也有优势,精良的装备、系统全面的训练是鲜卑骑兵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每年鲜卑派出的骑兵都在五万左右,而且分散异常,最多也不过是千余人为一队。鲜卑王庭的目的很简单,既能练兵,又有战利品,这样划算的买卖自然无人会傻的拒绝,况且是鲜卑这等天性便只知掠夺的民族。
正文 十三 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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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肯定无法分出过多的兵力出关打击这些游荡分散的骑兵部队,毕竟雁门的兵力处在劣势,而且确保西陉关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当然马焕也不是那等坐以待毙之人,否则也不能被称为当世名将,只是他所能支配的兵力实在少的可怜,只能守住几处重要之所,无法全面防守那些蜂拥而至的鲜卑骑兵。
一时间,三人陷入了令人压抑的沉默之中,赵平的心情也是沉重异常。
生平第一次,赵平对自己素日的做法反思起来。由于自己的性格,使得赵平对功业看得极淡,而且由于家人的遭遇,使得赵平对后汉王朝颇有怨恨之心,实在无法毫无芥蒂的为其效命。
此时看来自己却是狭隘了!赵平心中暗叹。无论后汉王朝如何腐朽,这中原大地毕竟还是自己的祖国啊!
想到此处,赵平不觉已是冷汗满身,十多年来一直压在赵平心中的大石轰然粉碎,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涌上心头。此时赵平灵台无比的空明自在,思绪也越发的活跃起来。
如电光火石般,一个绝妙的主意划过脑海!赵平不由得面露微笑。
秦青眼尖,看到赵平轻松无比的微笑后,心中一动,连忙轻咳一声,对马焕施了个眼色,马焕与秦青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发现了一丝欢喜。
赵平的军事才能这两位名将早已领教过!赵麟为了培养自己的孙子可谓是大费功夫,赵平十四岁起便被派到了雁门参加对鲜卑的战斗。闲暇之余更是与祖父、父亲、马焕、秦青几人轮流过招。
这可不是简单的纸上谈兵,而是各带几千兵马的实战演练。从赵平十六岁那年起,赵平便在与这几位名将的对抗中不落丝毫下风,论及战略布局等方面甚至就连赵麟都自叹不如。去岁那如梦幻般的一战犹在众人眼前一般,不仅成就了赵平的赫赫威名,更使众人领略了赵平惊才绝艳的军事才能。
马、秦二人见赵平这幅模样,便知道赵平已经有了破敌之计。秦青性急,不由分说,拉着赵平便回到军营之中。这毕竟是军事机密,而鲜卑的细作却是无处不在的,为了防止泄漏军事机密,三人来到了戒备森严的军营之中。
在马焕的中军大帐内,赵平也不矫情,反正都是自己的父辈,根本不必顾及什么。
赵平径直走到地图之前,用手一指善无,说道:“善无与平城、盛乐成鼎足之势,地理极为重要!然鲜卑自恃有盛乐、平城守军接应,因此只有万余人驻守!我等可趁势强攻善无,由某率一支人马出击,攻占善无!”
马焕与秦青二人听的连连点头,赵平此举暗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兵法要义。
“平城的步六孤勇、盛乐的拓跋寿定会拼死相救!小婿便在此处吸引敌方援军;岳父与秦叔叔却率军埋伏于附近,只待对方援军到来,与某兵合一处,趁势袭杀援军!不过雁门却不容有失,因此守卫雁门之事还需仔细商议。”
马焕、秦青二人闻言默默沉思,思索着赵平此计的可行与不足之处,顿时中军大帐中陷入一片静默之中。
过了良久,秦青不由击节赞叹:“妙计!便是孙武复生,武侯亲至,也不会有比此计更高明的计策了!”
当下三人就此中的一些细节做了详细的讨论、安排,一切商定之后,已经是戌时时分了,几人这番商讨,不觉间已经是几个时辰。秦青站起身来,长长的吐了口气,吐气开声,“嘿”的一声低喝,便在密室中练起拳来。
马焕与他知交数十载,自然了解他这些习惯,因此也不理他,摇了摇头,径直来到门后,对门外的亲兵吩咐道:“取饭来。”
赵平这才省起自己一天都未曾用饭了,自从未时与伊娄真来到西陉关,将伊娄真安顿好之后,便与岳父来到关上,巡查防务,紧接着又商定退敌之策,到如今已是戌时。
秦青一套拳堪堪打完,马焕的亲兵已将酒饭取来,秦青一把将酒坛抢在手中,拍开泥封后,仰头便是一阵猛喝,待半坛酒落肚,秦青才恋恋不舍的放下酒坛,意犹未尽的摸了摸嘴,埋怨马焕道:“你这里什么都好,只是酒太少!一天就这一坛,只够润喉的。”
马焕似笑非笑的瞪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军中不许饮酒,这是历朝铁律!某不过是看你可怜才每天给你一坛酒解馋。便是你在晋阳恐怕也是每天只有一坛吧?”
秦青一愣,讪笑几声,说道:“侯爷不许小弟多饮,其实小弟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十坛八坛的不在话下!”说着又是几声干笑,央求马焕道:“今日小侯爷思得妙计,今年鲜卑已不足为患,请兄长开恩,让小弟畅饮一番可好?”
马焕苦笑着横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秦青顿时大喜,几步冲到门外,大声吩咐门外的亲兵道:“快快取酒来!越多越好!”说完将手中的半坛酒一饮而尽。
赵平的这个计划中,最为关键的有两点,一便是如何保证赵平在盛乐、平城二地的鲜卑援军到达之前攻下善无;二则是攻下善无后如何牵制自平城、盛乐二地赶来的援军,给伏兵制造更好的时机!把这两点解决,此计便成功了大半!剩余的一小半便看拓跋寿与步六孤勇二人配不配合以及自己这边的准备了。
平城本属定襄,由秦时始置,到东汉末年时,被鲜卑吞并,之后又与云中郡合并,并将治所由云中改为盛乐。
由于鲜卑是游牧民族,对于建筑并不擅长,因此数百年下来平城的改动几乎没有,只是加固了城墙,将护城河拓宽了许多而已。
步六孤勇正坐在平城自己府邸的书房中,这所东汉时的建筑虽然经过数百年岁月的侵袭,却依旧富丽堂皇,无时无刻不向世人昭示着建筑者的非凡技艺。
步六孤族原本是依附于东部鲜卑的一个小小的氏族,东部鲜卑被拓跋鲜卑吞并后,步六孤族便依附于拓跋族。这无可厚非,毕竟能够生存下去才是正道,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并生存下去便是这种小部族的唯一目标;与生存比起来,其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况且象步六孤族这样的氏族根本属于无足轻重的小族,没有人会关心他们的生死。
依附于拓跋氏之后,步六孤勇便率领着自己部族的战士在大将军、拓跋宏的弟弟拓跋寿帐下效命。在一系列的战斗中大放异彩,表现出了过人的军事天赋,为鲜卑的安定立下了汗马功劳,短短的五年间步六孤勇便由一个小小的千夫长晋升为前将军,掌管鲜卑六镇兵马之一,风头一时无二。
正文 十四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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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书房里的步六孤勇一身华丽的锦袍,他是鲜卑皇帝拓跋宏改革的绝对拥护者!可能是驻守在平城的时间长了,步六孤勇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汉人的生活之中。
三餐是汉人精美的菜肴,而不是腥膻的羊肉;衣服是华丽的锦袍,族人那种未加硝制便胡乱穿在身上的羊皮,步六孤勇连看一眼的勇气都已经失去了;住的是汉人坚固美观且又冬暖夏凉的宫殿,族人那四处漏风的帐篷步六孤勇连想都不想。
步六孤勇经常告诫自己不要被汉人的奢靡迷住,却始终无法抵挡汉人华丽绚烂的文化,终于沉迷于其中而不可自拔。
这只是汉人一个边远的小城,便已经如此灿烂辉煌,步六孤勇不敢想象汉人皇帝所居的都城将华丽成一幅什么模样!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步六孤勇的遐思,看着匆匆忙忙跑进来的弟弟,步六孤勇甚为恼火,眉头一皱便要出言呵斥,不想弟弟却是抢先一步,将手中的一副羊皮卷递给了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哥哥,大事!大事!”
步六孤勇不动声色的接过弟弟递给自己的羊皮卷,缓缓的打开,待看到卷中的消息时,手上的动作不由一滞,心中虽然大惊,面上却不露声色,挥了挥手,示意弟弟可以离开了。
心情紧张的步六孤武带着满腔的钦佩之情离开了哥哥的书房,心中一边想着,哥哥果然非同常人,如此大事竟如无事一般!看来是胸有成竹了!却那里知道自己的哥哥眼下也只是故作镇静而已。
且说步六孤勇,看着手中的羊皮卷,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不过仅仅数息功夫,步六孤勇便已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的确不愧名将。
看着羊皮卷上仅有六字,“汉军攻城,速援!”落款是仆兰罗。步六孤勇越想便越觉此事大有蹊跷!不由犯了思量。
平城、盛乐、善无三城成鼎足之势,乃是屏障京城高柳与后汉往来的门户,善无城中驻守的兵马虽不多,却也足有一万铁骑!而且善无离盛乐、平城二地也仅有数十里路,万一有变,盛乐、平城的援军顷刻即至。汉军实在没有理由攻打善无!
况且去岁一战不仅己方伤了元气,即使是胜利一方的汉军也是伤筋动骨,应是无力出战才是。
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步六孤勇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经去岁一战,平城囤积了多年的粮草损失了大半,自己麾下的数万将士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因此步六孤勇打定主意要在今年大肆的劫掠一番。
此时仆兰罗却来求援,步六孤勇下意识的就想拒绝。只是善无至关重要,若是无事便罢,若真的被汉军攻下,自己不顾大局,坐视友军遇险而置之不理的罪名可就落实了。
苦笑了一声,步六孤勇无奈的离开了书房,正要前往军营,却见弟弟又是满头大汗的捧着一卷羊皮书跑了进来。步六孤勇也无暇说话,接过羊皮卷便看,他的脸色终于一变,根本无暇顾及这两封求援的书信为何前后相差不过片刻,顺手将羊皮卷抛给了弟弟,步六孤武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赵平攻城,危矣!速救!”
看到“赵平”二字,步六孤武不由怒上心头,去岁哥哥的失败一直被步六孤武视为奇耻大辱,因此步六孤武恨极了赵平,自己心中如天神一般的哥哥怎么可能败给百无一用的汉人?于是步六孤武一直想着要为哥哥报仇雪恨,却根本未想到凭自己那点实力,赵平根本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眼。
因此看到是赵平捣乱,步六孤武咬牙切齿的说道:“哥哥,只需五千人,小弟定将那赵平小儿的脑袋取来!”
步六孤勇看了弟弟一眼,自己这个弟弟勇则勇矣,但说到计策谋略,那真是七窍通了六窍,还有一窍不通,心道:我都不敢夸这个海口,你倒是能耐了!便是给你五万,恐怕也无法摸到赵平的一片衣角。
不过此时步六孤勇却连教训的心情都没有了,压下心中的那丝担忧,平静了一下自己因赵平而起伏的心情,淡淡的说了一句:“先去军营,击鼓升帐!”步六孤武不敢违拗,只得悻悻的走了。
步六孤勇心中长叹:又失了先机!他已隐约的感觉到赵平此举必有阴谋,为的可能就是牵制自己与拓跋寿的兵力。只是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如电光火石般,使步六孤勇根本未来得及抓住这个一闪而逝的念头。
况且见识过赵平的手段之后,步六孤勇知道自己如不救援的话,善无那一万守军还真不能守得住。
鲜卑骑兵,用于野战自然无往而不利,但用来攻城、守城却就差强人意了。
来到中军大帐,步六孤勇威严的目光扫过麾下将领,沉声说道:“汉人欺我太甚,竟出兵攻打善无!仆兰罗将军前来求援!”说着将手中的羊皮卷一晃,见众将的目光都盯在自己手中的羊皮卷上,步六孤勇也不多言,将手中的羊皮卷顺手抛给了自己帐下的第一悍将拔略氏的拔略布。
拔略氏与步六孤族一样,原本都是依附与东部鲜卑的氏族,东部鲜卑败亡,复又降于拓跋鲜卑。只不过步六孤氏因为出了步六孤勇这样一位名将,因此在鲜卑各族中名声大噪,已然站稳了脚跟,而拔略氏并未出现一个如步六孤勇般的将才,为了不使自己的部族被别族兼并,拔略氏只得接受步六孤族的翼护,代价便是自己族中的勇士必须无条件的服从步六孤族的调遣。
拔略布接过羊皮卷一看,脸色不由一变,步六孤勇帐下的将领基本上都经历了去岁一战,对那一战的失败可谓刻骨铭心,对赵平更是既畏且恨。
鲜卑人大多性格直率,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因此拔略布不假思索的说道:“那赵平端得厉害!将军,我们还是小心应付才是!”
众将此时已从羊皮卷中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听拔略布如此说,纷纷点头称善,除此之外却是毫无建设性的建议。
步六孤勇心中一阵无力,自己帐下的这些将领,冲锋陷阵个个都是一把好手!但若是靠他们为自己出谋划策,却是连想都别想了。
自己的根基太浅,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步六孤勇心中长叹。
步六孤族只是一个小部族,而自己虽被皇上封为前将军,掌管鲜卑六镇兵马中的一镇,但在鲜卑朝堂,无论影响还是声望,都无法与那些同僚相提并论,因此投靠他的人并不多,可用的人才更是少的可怜,遇事只能靠自己拿主意。
正文 十五 备战
看着乱成一团的部将,翻来覆去只是“赵平厉害,需要小心”之类的废话,步六孤勇一阵心烦,将桌子一拍,喝到:“听我号令!”
众将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的望向步六孤勇。步六孤勇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双目冷冷的扫过帐下众将,看得众将心头发寒,却不敢避开他的目光,只得硬起头皮,抗拒着步六孤勇的目光。
终于,步六孤勇收回自己的目光,开始调兵遣将,众将这才松了口气。
“拔略布,命你率领本部人马,与阿武所部留守平城。”步六孤勇还是留了个心眼的,他怕赵平来个声东击西,而平城又是他的大本营,决不容有任何闪失,于是便将手下的第一悍将与弟弟留下,也好保全自己的大本营。拔略布听了,心中却是老大不愿意,面上自然便有了几分不豫之色。
步六孤勇看在眼里,怒在心头,阴冷的目光牢牢的盯在拔略布身上。拔略布正要推辞,却被步六孤勇阴冷的目光一扫,顿时没了开口的勇气,只好躬身领命。
也难怪拔略布不乐意。鲜卑的军功计算与中原不同,不论胜败,都是以斩首多少来计算军功的,因此即使是战败,只要能够杀死够多的敌军,也完全能够获得丰厚的奖励,而鲜卑对于军功的封赏向来是极为丰厚的!
见拔略布沉默下来,步六孤勇也不为己甚,继续调派人马,步六孤勇能够在短短的几年中凭借军功升任鲜卑的六镇将军之一,自然有着非凡的才能,因此不可能仅仅凭借着仆兰罗的一面之词便闷头出兵,相反步六孤勇十分谨慎,只听他吩咐道:“可地延那,命你帅一万兵马前往善无,探听敌军虚实!”
那名唤可地延那的人一愣却也不敢发问,只好硬着头皮领了将令。步六孤勇暗暗叹了口气,心中大感无奈,怎么这些人全是榆木脑袋啊!只得接着说道:“本将军自会亲率大军相随,若那赵平真有攻取善无之心,必定不会轻易的让你靠近战场,而会分兵拦截与你,届时本将军自会杀他个措手不及!你可明白?”
众将闻言,顿时纷纷称善,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可见拍上司的马屁在任何地方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即使是心思简单的鲜卑人也不例外。
听着部下翻来覆去的那几句陈词老调,步六孤勇着实懒得与他们计较,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道:“好了,下去吧。可地延那,你留下,本将军另有吩咐,其余众将明日卯时随本将军出战!”
且说赵平,他这条计虽然绝妙,其实也是险极!单是雁门便不容有任何闪失!必须留下足够的兵力防守雁门,因此赵平能够调动的兵力并不多,兵力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而此战的关键却在于尽可能多的歼灭敌人,这样的仗打起来对兵力的要求是极为苛刻的。若非兵力、战况等方面占据绝对的优势,根本没有人会打这种歼灭战。这几乎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因此赵平与马焕等人商议后决定,也不是非要歼灭敌军多少,只要能够尽量牵制敌军,使他们无力分兵劫掠便是胜利。
雁门此时仅有八万人马,而仅步六孤勇的平城大营便有八万大军,虽然经过去岁一战,步六孤勇的八万大军损失了不少;但还有盛乐的拓跋寿,拓跋寿帐下更是兵多将广,足有十万余人马!
虽说不论是步六孤勇还是拓跋寿都不可能尽起大军前去救援善无,他们也怕这是汉军的声东击西,万一兵力尽出,自己的守地有失那就不划算了。这二人也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这点起码的戒备还是有的;但二人也就无法继续以往的行径,分兵劫掠,赵平所趁的,正是这一点。
至于消灭这二处救援平城的援军,也并非不可能;在合适的地点、时机,又有马焕的指挥与自己的配合,消灭一两万援军还是很有把握的。
赵平此番攻打善无,只率领八千人马,攻城器械却是带了不少,井栏、冲车、霹雳车等共带了一百余台,就连极为宝贵的守城弩也带了两具!守城弩不仅能够守城,便是用来攻城也是锐不可当的利器。也难怪仆兰罗大惊失色,善无本身只是一个县城,城防薄弱的很,根本无法抵御这么多攻城器械的轮番攻打。等他拼死送出求救书信时,善无已经易主了,幸运的仆兰罗只身逃窜,只是他的一万大军尽墨。
仆兰罗本来也不至于如此惨淡,虽然赵平有着绝对先进的攻城器械,但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消灭龟缩在城内的守军。只怪仆兰罗接到密报,说是赵平要来攻打平城,仆兰罗便存了伏击赵平的念头,他也不想想,赵平是他能够伏击的人吗?因此仆兰罗的五千伏兵被赵平尽数歼灭!
赵平携大胜之势直扑善无,仆兰罗被打得怕了,一边派人求救,一边龟缩在城内始终不出。但士气全无的鲜卑士兵如何能够抵挡赵平的攻势?仅仅两天的时间便被赵平攻占了善无。赵平巧妙的拦截了连日来被仆兰罗派出求救的信使,等他们将求救书信送到盛乐、平城二地时,善无已经易主。
不过大出赵平意料的却是盛乐拓跋寿的援军始终未到!盛乐离善无仅有数十里路,按说拓跋寿的援军在收到求救信的当天便能到达,如今却是赵平攻下善无的第二天了,拓跋寿始终稳坐钓鱼台,既不出兵救援,也不如往年一般派出大大小小的骑兵队伍在西陉关外劫掠、袭扰。倒是远在平城的步六孤勇应对积极,已经派出了一万援军,正在前来的途中,而步六孤勇自己更是亲率两万大军随后。
事有反常必为妖,而拓跋寿在此事的处理上却是极为反常的。若是拓跋寿及时出兵,定能给刚刚攻下善无的赵平造成巨大的损失。事实却是拓跋寿对于善无的陷落坐视不顾,按兵不动。
“难道拓跋寿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意图?”在善无城墙上巡视的赵平暗暗思量。
善无城的地理位置虽然很重要,但若无后方的支持,这里就是一座孤城,战略价值并不大。以后汉此时的国力显然不可能有效的支持善无,若非如此,马焕早已将善无攻下了。
拓跋寿可能正是看破了这点,认为汉军并无余力经营善无,迟早还是要退兵的,因此袖手旁观。
当然也可能有别的原因,鲜卑眼下是多线作战,西北的突厥正在兴起,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鲜卑当然不会坐视突厥的兴起,因此尽全力打压;而北方的丁零、坚昆经过鲜卑数年的攻伐,也处在灭亡的边缘,鲜卑自然也不可能放弃即将到手的领土。
正因鲜卑多线作战,他的国力根本经不起如此长时间、大规模的战争。有鉴于此,拓跋寿的举动便颇令人寻味了。
正文 十六 战云
拓跋寿贵为鲜卑的大将军,又是鲜卑当朝皇帝的弟弟,即使坐视善无被攻下的罪名成立,鲜卑皇帝拓跋宏也不会责罚与他;但步六孤勇便不同了,他并没有拓跋寿的声望与权势,因此即使知道善无最终还是会被汉军放弃,也不敢不来救援。
赵平当然乐得见此,拓跋寿按兵不动正好便于他将步六孤勇、拓跋寿二人各个击破。审时度势、洞察敌情是一个优秀的将领必须具备的才能,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有针对性的做出具体的战术安排。很显然,赵平在这一方面堪称老到,他准确的判断出了拓跋寿的意图,因此便在以后的战斗中占了先机。
不要小看先机在战争中的重要性。两个人打架都讲究个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何况是一场战争?后发制人也不是不可,但这却要看双方实力如何了,如果一方的实力高出对手,后发制人也不是不可以;如果对战双方实力均等,那么占得先机的一方自然更容易取得胜利;如果实力不济,便是占据再大的先机也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赵平的军事素养比起拓跋寿、步六孤勇二人明显要高出不止一筹,但兵力却比不上拓跋寿、步六孤勇二人。因此,已占得先机的赵平让此时的双方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赵平连夜将自己的作战计划派人报给了自己的岳父,在善无休整了一夜后,第二天一早,赵平将一些伤员与善无城中的万余汉人百姓一起撤回雁门。赵平率领着其余的六千余人马据城而守,等待可地延那的到来,此时可地延那的一万铁骑距善无已经仅有二十余里。
为了将步六孤勇引入圈套,赵平必须将可地延那拖住,打消步六孤勇的疑虑,待他加入战团之后,马焕的伏兵趁势杀出,与赵平形成合击之势,届时即使是步六孤勇这样的百战宿将也只能接受失败的命运。此战若胜,步六孤勇至少在今年已无余力进犯雁门。
仆兰罗兵败弃城而逃后,伊娄真提出的追袭之计并未被赵平采纳。这使得伊娄真大为恼火,此时即将与可地延那短兵相接,伊娄真发誓要在两军阵前取可地延那的首级,以祭奠父母以及族人的在天之灵。
可地延氏也是曾经依附于东北鲜卑的一个部族,不同于步六孤氏这样的小部族,可地延氏是东部鲜卑六大部族之一,当年拓跋宏亲率大军征讨东部鲜卑,双方本是势均力敌,却因为可地延氏的临阵倒戈,使得东部鲜卑最终败亡,因此伊娄真对可地延氏的仇恨更甚于拓跋氏!这是常理,不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背叛者永远都会遭到唾弃与诅咒。
赵平此番率领的部队以步兵为主,虽然攻下善无之后仅剩六千余人,但面对不擅攻城的鲜卑骑兵,只要粮草、军需不缺,即使是步六孤勇平城大营内的兵马齐出,赵平也有足够的信心使步六孤勇无功而返。当然赵平的目的并非是守住善无,而是将步六孤勇的援军拖住,留给岳父足够的时间布置,务求一战成功,歼灭步六孤勇这三万援军。
在城楼上,赵平、伊娄真二人密切的关注着随时会到达的可地延那军。如果目力够佳的话,此时已经能够隐隐的发现骑兵行军时马蹄扬起的尘土。
可地延那虽然只是一介武夫,但多年来征战所积累的经验告诉他,在战前保存住士兵的体力是很重要的,因此在遇到了惨败的仆兰罗后,他识相的慢下了自己的行军速度,反正善无已经失守。依那些汉人对于土地城市的执着来看,既然已经将善无攻下,便没有轻易放弃的可能!还是与将军会后后再说吧,可地延那心中暗暗的盘算着。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判断,为了稳妥,他还是派出了斥候。
他实在不明白汉人对于城市、土地的那份执着是从何而起的,在他的意识里,城市、土地都是无足轻重的,只要他手下的勇士们还在,这广阔的草原便是他们的家,成群的牛羊便是他们的食物。只要有草原,有牛羊,鲜卑的勇士便永远不会失败!
听着斥候的报告,赵平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一旁的伊娄真一看赵平这幅样子,心中却是思绪万千。她与赵平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以她对赵平的了解,这个人性格沉稳,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但此番赵平提出的作战方略,伊娄真却是毫无信心。
以她看来,由于兵力上的劣势,固守雁门是最好的选择,鲜卑的游骑袭扰战术根本不必理会,反正只是损失一些粮食而已,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以伊娄真对拓跋氏的仇恨,她自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机会,赵平主动出兵自然是她求之不得的。
而且眼下伊娄真的身份也有些尴尬,虽然赵平为人宽和,赵府上下也不因她是鲜卑人而有所怠慢,但伊娄真的自尊却不允许自己总是这般寄人篱下,她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尊重,她明白赵平收留自己的目的是能够在与拓跋氏的战争中起到作用,虽然是合则两利的合作关系,但由于自己实力过于弱小,却只能处于依附的地位。
看着一脸平静的赵平,伊娄真心中泛起一丝无奈,自己永远也无法超过此人,伊娄氏的复兴之路肯定要控制在此人手中,届时就算是伊娄氏复辟,也只能是臣服于汉人的一个属国,而无法如翱翔于蓝天的雄鹰般自由自在,想到此处,伊娄真不由心情大坏。
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遮天蔽日的尘土弥散在空中。三万铁骑形成的洪流只是那份恍若实质的冲天杀气便已让人心惊。
看着蜿蜒数里的鲜卑骑兵,赵平心中波澜不惊,平静的犹如闲庭信步。冷静的吩咐着城上的士兵仔细防范,并亲自率人将特意带来的两具守城弩安装好。这种守城弩射程惊人!可达惊人的千丈!弩箭长有一丈,粗如人臂,射程之内穿金裂石,无坚不摧!
鲜卑人在守城弩上吃足了苦头,不少猛将便是被这种守城弩射杀。守城弩一般用于摧毁敌军的攻城器械,但限于鲜卑人的科技水平,攻城器械并不是他们能够制造出来的,因此守城弩在很多时候只是起到震慑作用,毕竟弩箭的造价很是昂贵,浪费不起。
更新的晚了,请各位见谅!
正文 十七 激战
望着越来越近的鲜卑铁骑,伊娄真缓缓的拉下覆面的面具,目中闪过一丝坚定,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亮银长枪,对赵平说道:“让我去冲杀一阵!”
赵平微微一笑,对迫不及待的伊娄真说道:“不急!”说着又将目光转向越逼越近的鲜卑人,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着赵平的冷笑,伊娄真不由一愣,她很不明白,为何一个人即使面露不屑的冷笑时,却仍然无损那种平和淡泊的气质?
伊娄真一直认为一个人冷笑时是最阴险的时候,这种时候一般都是算计人的时候。但赵平的冷笑却使她丝毫感不到一丝的阴险,她终于明白,原来气质这种东西是一个人特有的,就如西子捧心,这是西子特有的美,若是东施来做,那就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了。
可地延那远远的看着戒备森严的善无城,心中长长的舒了口气,因为步六孤勇对他按兵不动的表现很不满意,认为他是临战怯阵!但可地延那可以嘎仙的名义起誓,他只不过是打算与步六孤勇会合后围困尚留在善无的赵平而已。
幸亏可地延那派出的斥候带回了有利于可地延那的消息,赵平果然据城而守,并未退兵。步六孤勇这才不再追究可地延那的怯敌不前,贻误战机之罪,二人于是兵合一处,直奔善无而来
此时已近午时,步六孤勇的银狼大旗静静的垂在旗杆上,烈日当空,微风不动,如火球一般的烈日将步六孤勇的部队晒得无精打采。铁塔一般的旗手赤着上身,奋力擎着象征着鲜卑六镇军队武威的银狼大旗!坟起的肌肉混着汗水被烈日映得闪闪发亮。
阵中的步六孤勇马鞭一挥,止住了队伍的前行之势,看着近二里之外的善无城,步六孤勇明白凭借自己部队现在的士气,显然不是攻城的好时机,因此只好心有不甘的下令:“就地休息!”
几位将领立刻传令下去,分出几支兵马轮流戒备之后,其余的鲜卑士兵纷纷下马,拿出水囊狂灌,以缓解难捱的暑气。善无城外一马平川,步六孤勇即使想找个阴凉的地方都找不到,无奈之下三万大军只好在炎炎的烈日下硬撑。
赵平与伊娄真在城楼上看着步六孤军的狼狈情形,伊娄真将手中的亮银长枪重重的往地上一顿,坚硬的城砖顿时碎裂。伊娄真无视赵平对她破坏城砖的不满,再次要求出战,“把你的斥候队给我,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赵平摇了摇头,说道:“此时当以袭扰、诱敌为主,你性子急躁,却是无法担当。”说完不再理会咬牙切齿的伊娄真,指着步六孤勇派出的那千余名游弋在大军外围负责警戒的骑兵,对立在自己侧后的一位年约二十三四的青年说道:“赵峰,你率一百斥候,将对方的警戒打乱!敌军若追,可速速回城!”
“赵军,命你趁乱绕过鲜卑大军,去至马将军处,禀告家岳,未时准时进攻!届时某举火为号,若见此处烟尘大起,立即引军攻打!”赵平接着对身后的另一名青年吩咐道。
“诺!”赵峰、赵军二人领命,对赵平抱拳一礼,在“哗啦哗啦”的铁甲擦响声中转身下了城楼。
伊娄真羡慕的目送二人下了城楼,不满的对赵平说道:“我如何就无法担当了?”说着恨恨的将面上的银面具摘下,作势便摔,却突然叹了口气,不舍的将面具托在手中,这可是赵平的妻子月窈送给她的礼物,说是她身为女子,上阵杀敌极易被人轻视,因此命人制作了这幅面具。
精巧的面具薄如蝉翼,轻若无物,伊娄真极为喜爱,当然舍不得摔坏了,只好愤愤对赵平说道:“此次就算了,若你再轻视与我,我便告诉月窈!嘎仙在上,我伊娄真说到做到!”说完气愤的转过身去,再也不理赵平,目光却紧紧的注视在战场之上。
“轰隆”一声震响,吊桥轰然落下,赵峰率领着一百名精锐斥候如飞般疾驰而去,百名士兵在疾驰中四下散开,结成偃月阵,直奔鲜卑在外围警戒的千余骑兵而去。
正在巡逻警戒的鲜卑骑兵一见,纷纷大怒!只因这偃月阵乃是围杀的阵型,以区区百人竟敢对三万人摆出这样的阵型,明显是对他们鲜卑勇士的极大蔑视!
负责警戒的鲜卑士兵立时分出约三百余人迎上了赵峰的斥候队。不足二里的距离在两队全力冲锋的骑兵面前根本不算什么,仅仅是眨眼之间,两队人马便相距不过百余丈。
正在此时,赵峰将手中的长枪一举,大喝一声:“冲!”百名斥候纷纷聚集,阵形顿时一变,由偃月阵变为锥形阵,阵形完成时,已经堪堪冲到了根本来不及变阵的鲜卑骑兵中。
看到这一幕,远处的步六孤勇暗暗赞叹,在如此高速的冲锋中还能改变阵形,这等强军即使比之鲜卑王庭的金狼护卫也不遑多让!他不禁为冲出去的那三百余名己方骑士暗暗担心起来。
步六孤勇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转眼间便成了现实,只见刀枪挥舞中,己方的骑士纷纷落马,转眼间那三百余名拦截的骑士便伤亡殆尽,而对方却无一人落马!看得步六孤勇眉头大皱,马鞭一指,厉声喝道:“可地延那,把他们给我灭了!”
可地延那哪敢怠慢,立即提刀上马,一边喝到:“只斤、土鲁跟我来!”两名鲜卑大汉应声上马,引着一支兵马,迎头便向杀得兴起的赵峰追去。
赵峰任务已经完成,那里肯与他们相持?口中呼喝一声,率领着众人回马便走,往城中撤去。
可地延那一则心中着恼,二则因为自己的怯敌不前已经让步六孤勇心中有了些微的不快;自己的部族还是需要步六孤勇的照应,因此,只得奋起精神,紧追不舍,以期用战功打消步六孤勇心中的不快。
赵平早在可地延那率军出击时便与伊娄真下了城楼,准备出城接应赵峰。眼见赵峰退回,赵平一马当先,率领着二百余名精锐斥候往城外冲去,与退回的赵峰兵合一处后,阵成锥形,迎向可地延那。伊娄真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兴奋的对赵平喊道:“领头那人是我的!由我来收拾!”
正文 十八 阵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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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举目看去,却是熟人,步六孤勇帐下的悍将,可地延那。伊娄真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的,当下便任由伊娄真挥舞着长枪杀向可地延那。
步六孤勇在阵中见善无城门又开,一支人马如猛虎般杀出城来,心中不由一惊,急令中军鸣金收兵,却已是来不及了,两军已经相遇。
无奈之下只得亲率大军上前接应,三万人马若想整个动起来,需要耗费很多时间,到时早已贻误了战机,步六孤勇却是不能再等了。因此仅率领着千余亲兵往阵前杀去,只盼自己救援及时,能够救得可地延那一命,毕竟可地延那是自己帐下的重要将领,又是可地延氏现任族长的长子,万一他丧命,步六孤勇根本无法安抚可地延氏。
赵平拍马舞枪,或挑或刺或扫,枪花朵朵中,周围的鲜卑骑兵纷纷落马,手下竟无一合之人。
伊娄真也是不甘示弱,迎上了可地延那,怒声斥道:“叛贼,纳命来!”一边说着,一边挺枪便刺。可地延那认出了伊娄真,心中暗自猜测伊娄真何时投了汉人,手中却不慌不忙,挺刀格开伊娄真的直刺。
两马霎时相错,伊娄真顺势将几名靠近的鲜卑士兵挑落马下,急转马头,战马“希律律”一声长嘶,前足人立而起,扭身发力,硬生生的于疾驰中转身,衔尾赶上了可地延那,却是马术中最难的回马之术!这个动作不仅对骑士的要求很高,对马匹的要求更高,一般的健马根本无法完成如此高难的动作。
可地延那暗暗感叹伊娄真精湛的骑术,即使比起自己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要拨回马头时,却已晚了,伊娄真已从背后杀到。可地延那只得将斩马刀往后一背,“嘡”的一声大响,勉强的架开了伊娄真自背后刺来的一枪。
伊娄真这一枪来势迅捷、刚猛,可地延那只觉双臂一麻,心中按呼:不好!
伊娄真变招迅速,可地延那的斩马刀刚刚收回,还来不及发招,她的长枪已经拦腰横扫过来,可地延那无法,只得来了个蹬里藏身,整个人疾速无比的缩在马腹下。
正在可地延那暗暗庆幸时,只听“嗡”的一声弓弦震响,可地延那只觉身形一轻,他的战马悲嘶一声,人立而起,瞬间摔倒,他被突然摔倒的战马狼狈的甩落在地!
可地延那心中暗道不好,连忙调整身形,刚刚跃起,却只觉胸前一凉,身子如腾云驾雾般被伊娄真的长枪挑飞数丈。可地延那在半空中看着自己胸前伤口喷出的血雾,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了步六孤勇经常说的一句话“将军难免阵上亡”,接着眼前一黑,尸体重重的摔落在地。
伊娄真阵斩可地延那,杀得兴起,正要反身杀回,却被赵平喝止,当下只好意犹未尽的随赵平回城去了。
此番冲杀,从赵峰出城到赵平率人接应,伊娄真阵斩可地延那后回城,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刻钟,端的是来去如风,疾若闪电!敌军疲于奔命,根本无法拦截,战果也是出人意料的巨大!且不说阵斩可地延那,单是杀敌便有千余人,而己方的伤亡却是微乎其微。
随着吊桥隆隆的升起,赵平等人安全的退回城中,面对城楼上那两张巨大的守城弩,以及一排排的弓箭手,步六孤勇识趣的退兵而回。汉军的守城弩无坚不摧,虽然仅有两张,但步六孤勇仍不想轻撄其锋,再加上那千余名虎视眈眈的弓弩手,因此步六孤勇虽然损失惨重,却也只能退兵。
伊娄真连脸上的面具都不及摘下,便气呼呼的追上赵平,不满的埋怨道:“谁叫你放箭的?即使不用你,我也杀得了可地延那!”原来方才赵平见步六孤勇快要追上,当下便一箭射杀了可地延那的战马,而可地延那则被伊娄真趁势挑飞,算是助了伊娄真一臂之力。
伊娄真其实是非常感激赵平的,只不过一看到赵平淡淡的神情,伊娄真便觉得满心的怒火,因此便不由自主的埋怨起来。
赵平对伊娄真的埋怨恍若未闻,淡淡的说道:“情况紧急,若不早些回城,恐于我等不利。”伊娄真顿时气结,冲着赵平的背影恨恨的一跺脚,蹬蹬蹬抢在赵平前面,径自上了城楼。赵平也不以为意,上了城楼,仔细的观察步六孤勇的部队,寻找着可以利用的破绽。
赵军此时已经与马焕会合,马焕正率领着两万铁骑在离此约三里的地方埋伏,只待赵平发出信号,便挥军出击。
看着城下的鲜卑军马,赵平心中暗暗盘算,由于步六孤勇是仓促出兵救援,因此粮草、水必定携带不多。因此,他决定待敌军水粮耗尽,人困马乏、士气低落之时再与岳父前后合击,必能一鼓而下,取得胜利!
步六孤勇脸色沉重的看着可地延那的尸体,他身后的几名将领面色沮丧,士兵们更是一片哀声,士气低迷。步六孤勇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名将,对于部队的统率力非同一般,见状立即厉声喝道:“卑劣的汉人除了这些鬼把戏之外,又怎是我们大鲜卑勇士的对手?嘎仙在上,大鲜卑无敌!”
几名机灵的将领和亲兵立即跟着高喊,一时间应者如云,喊声雷动,本来低迷的士气顿时有所恢复。然而这毕竟只是一时之策,待出发时携带的干粮、清水消耗殆尽之后,若是仍无法攻破善无,对于士气又将产生重大的打击!因此步六孤勇丝毫不敢松懈,绞尽脑汁的思索破城之策。
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是午时,天气越来越热,流火般的太阳肆虐着,在太阳底下的鲜卑士兵一个个汗流浃背,无精打采,纷纷脱下了身上的铠甲,袒胸露背,即使如此,却仍然无法抵挡如火般的暑气。
此时大部分鲜卑士兵的水囊中已是空空如也,哪怕连一滴水都倒不出来,一些性格暴躁的士兵狠狠的咒骂着什么。
步六孤勇此时更是焦虑万分,心烦意乱的走来走去,他已经是进退维谷。进攻的话以眼下士气低迷的状态,恐怕汉军一轮弓箭下来,自己的士兵便已经崩溃了,根本形不成有效的进攻,只是徒增伤亡而已;退兵的话,一顶作战不利的大帽子下来,自己辛辛苦苦拼来的官爵、荣耀怕是就要毁于一旦,毕竟去岁新败,如今再败的话,仅仅是那些觊觎自己地位的政敌便能让他万劫不复。
六镇将军在鲜卑相当于后汉的总督,是最重要的军职,牢牢的把持着鲜卑的军事力量,步六孤勇虽然是鲜卑现今六镇将军中实力最弱的一个,却也是尊荣无比。
步六孤勇一没有强大的部族作为支持,朝中更没有实力雄厚的盟友,仅靠他个人的力量能够走到这一步真的是很不容易。当一个人曾经位于权力的顶峰,便开始患得患失起来,虽说富贵如浮云,但真正能够做到的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正文 十九 大胜
步六孤勇再次哀叹自己的根基过于浅薄!别说是谋士,就连一般的幕僚步六孤勇帐下都没有几个,在这种关键时刻根本无人为他谋划,一切都要凭自己决断,任一个人再强,也无法面面俱到,总会有疏忽之处,此时若是有一个好的谋士察遗补缺,自然便会万无一失。
只不过赵平已经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了。城楼上的赵平密切的观察着敌军的动态,丝毫没有放松,看看天色,已是未时,而步六孤勇军中军心也已经不稳。赵平立即果断的下令出击!
城中仅留下数百士兵防守,其余的士兵尽数出城,在赵平的将令下曳柴燃草,顿时烟尘大起,心情浮躁的步六孤勇一时间竟被赵平这出乎意料的一招搞得有些懵了,不明所以间赵平已经率领着部队逼近。
步六孤勇立即命令士兵出战,但在面对赵平的阵型时却有些力不从心。
赵平将手中的五千余士兵组成了五个圆阵,外围是塔盾兵,举着七尺高的塔盾防守敌军的弓箭,隐在塔盾之后的长枪兵斜举长有两丈有余的长枪,锋利的枪尖在日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森森的寒光,仿佛告诫敌军不要轻举妄动;长枪兵身后是刀盾兵,他们负责搏杀已经近身威胁到塔盾兵、长枪兵的敌军;阵中是弓弩手,负责远程打击;阵后则是赵平亲率的数百名骑兵,以为策应。
这是赵平根据诸葛武侯所著兵书《将苑》中的“八阵”而演化出来的精简的八阵法,虽是精简后的八阵,但仍可谓攻守兼备,特别是对全是骑兵的鲜卑人,有着恐怖的杀伤力!
看着汉军摆出的阵型,步六孤勇虽然是首次见识,但多年的军旅生涯造就了他不凡的眼力。虽是仓促之间,但只观大略便可发现此阵锋芒毕露,几个兵种之间互相弥补,威力何止加倍?
他心知凭借自己这些士气低迷的士兵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别说是眼下自己手中这些士气低迷的士兵了,即便是六镇当中最精锐的燕然大营面对这样的军阵恐怕也占不到丝毫便宜!目前留给自己最好的选择便是退兵,毕竟对方是步兵,而自己率领的全是骑兵,若是撤退的话,对方根本追不上自己。
然而步六孤勇还是一咬牙,因为他担负不起临阵怯战,不战而逃的罪名!“锵”的一声抽出腰刀,挥刀一指越逼越近的汉军,厉声喝道:“冲!”鲜卑士兵不敢迟疑,立即拍马舞刀,口中呐喊着朝汉军杀来。
赵平演化而来的八阵乃是第一次应用于实战,士兵们彼此间的配合难免出现疏漏,即便如此,它的杀伤力却仍然巨大!鲜卑的骑兵鲜有能够冲到阵前的,不是被弓弩射杀,便是被长枪挑落。五个千人组成的圆阵如绞肉机般杀入敌阵,鲜卑骑兵纷纷落马,一时之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鲜卑士兵哀声不断。
仅仅半刻钟,步六孤勇便损失了三千余名士兵,让他肉疼不已。面对汉军如同刺猬一般的阵型,步六孤勇毫无办法,无奈之下只得收兵,待休整一番再战。只是原本便低迷的士气经此一战更加低迷起来,鲜卑士兵一个个面色迟疑,表情僵硬,有的甚至面露绝望之色。见此情形,步六孤勇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中暗道:罢了!治罪便治罪吧!大不了从头再来!
隆隆的马蹄声与震天的喊杀声突然自阵后响起!
步六孤勇心中一沉,暗道不好,中计了!竟然屡次中计,这让素性高傲的他大为气恼!一阵血气上涌,顿觉眼前一黑,胸中一热,一口鲜血喷出,大叫一声摔落马下。几名将领与他的亲兵连忙将他救起,却也顾不了许多了,杀出一条血路,仓惶而逃。士兵们一见主将如此,更是无心恋战,纷纷逃窜。
此战汉军大获全胜,歼敌近两万,俘虏八千余人。战前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虽然拓跋寿按兵不动,未有损失,但步六孤勇却是损失惨重。战后赵平用俘虏来的八千余名鲜卑士兵与鲜卑进行了交换,换来了一万匹战马与牛两千头,羊三千只,可谓大大的赚了一笔。其实也是各取所需,赵平得到了大批战马,而鲜卑却保全了八千余名士兵的性命。
步六孤勇却意外的未受到任何处罚,仍然统领鲜卑六镇之一的平城大营,可谓圣眷正隆,只是因为急怒攻心,致使他大病一场,起码需要休养一年才能痊愈;而且步六孤勇手中的军力也是大减,只能慢慢补充,这对雁门的守军来说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拓跋寿也未受到任何处罚,原来拓跋宏为了应付与突厥的战事,先后从盛乐大营中抽调了五万大军开赴自己的西北前线,拓跋寿根本无力分兵。
赵平暂时留在善无,反正鲜卑人留在此处的粮草、辎重甚多,虽然马焕返回雁门时运走的一大半,但剩下的仍足够赵平手下的万余名士兵支持到冬天。
经过反复的思量,赵平最终决定还是继续留在善无。毕竟如今步六孤勇已经无力进犯,仅剩拓跋寿的盛乐大营,赵平还是有足够的信心守得住。而且,驻守善无还能有效的遏制拓跋寿,使他不敢轻易分兵四处劫掠,此举也称得上是一举两得。
当然赵平也不想常驻善无,毕竟以后汉疲敝的国力也无法支持,因此只待秋收之后,赵平便会返回雁门。如今的形式并不是计较一城一地得失之时,需要从大局上着眼,而不是局限于局部的得失,毕竟在战略上,后汉还是处于守势。
赵平在善无驻守的几个月当中,倒也太平无事,不过赵平自然不会轻易罢手,于是他趁机抢夺了鲜卑的两个重要的牧场,先后夺得骏马两万余匹,牛羊更是无数,使得拓跋宏大为恼火。
但鲜卑眼下的日子也不好过,真可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鲜卑如今虽处于国力的上升期,一片欣欣向荣之态,却也处在腹背受敌的窘境。
鲜卑西北方的突厥正在兴起,已经极大的威胁着鲜卑西北边境的安全!因此,鲜卑六镇中的两镇都被牵制在西北一线,不时与突厥交锋,根本无力他顾。
而北方的丁零、坚昆虽然渐渐日薄西山,但武力尚存,鲜卑久攻不下,也牵制了六镇中两镇的兵力,因为鲜卑要并吞两国,如今正是关键之时,因此也无力分兵。鲜卑因此耗费了巨大的国力,根本没有余力多线作战,再次对雁门发动战事。因此鲜卑上下虽然对赵平的行为极为愤慨,却也只能坐视。
雁门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正文 二十 乱起
后汉质帝黄龙六年九月底,赵平最终放弃了对善无的占领,率军回转雁门。鲜卑虽然随后便占领了善无,却仅仅派了三千士兵把守,充分表明了暂时不想与后汉开战的心思。马焕当然乐意,正好趁机整合并州的军力,为日后的战争打下良好的基础。
前线已无战事,秦青、赵平便纷纷离开雁门,秦青走时还带走了一万士兵,加强晋阳的防务。晋阳目前仅有几千人马,井陉也仅有五千余人驻守,可谓兵力空虚。此时雁门既无战事,带走一万人马也是无可厚非,况且这一万人本来就是秦青自井陉、壶关二处抽调的。
十月初六,赵平的生日,正好在这一天赵平回到家里。与家人分别四月有余,自然是有一番寒暄,此处便不一一细表。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是年关。正当后汉的子民沉浸在吉日的喜庆中,自京师传出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消息。后汉王朝的第十九位皇帝,谥号孝质皇帝的刘隆驾崩(由于庙号是由继任皇帝所上,况且质帝可谓毫无功业,因此仅有谥号。)皇帝驾崩虽然是一件大事,但也是平常,毕竟人人都有生老病死,皇帝虽被称为“万岁”,却也不可能真的千秋万世,但坏就坏在质帝还未来得及册立太子便告驾崩!
这位质帝虽然体弱多病,却极为迷信黄老之术,皇宫中很是供奉了几位烧汞炼丹的术士,在术士的蛊惑下,质帝压根就不相信自己会死,册立太子一事自然也就未提上议程。只是迷信天道仙丹的质帝最终还是未能依靠几位供奉献上的仙丹活命,于黄龙七年一月十一日,夏历丙申年庚寅月丙戌殡天。
朝中顿时分为两派,以当朝丞相辽王刘杲、御史大夫崔翊为首的元老派以长幼有序的原则力主大皇子刘兴继位。而以二皇子的舅舅太尉李卓为首的外戚一派也是毫不相让。三月九日,李卓买通宦官,将刘兴鸩死,拥刘盛即位。刘杲等人隐忍不发,名义上赞同新皇登基,暗中却是召集旧部,与四月十五日夜率领禁卫军将李卓为首的二皇子一派尽诛,灭李卓九族,就连二皇子刘盛也未能幸免。
消息陆陆续续的传到晋阳。四月十六日,刘杲等拥立质帝年仅三岁的幼子刘旦。李卓的弟弟,雍凉总督李效于五月六日打着“清君侧,讨逆贼”的旗号起兵叛乱,僭号秦王,天下顿时大乱!
一些势力雄厚的世家纷纷借机起兵,占据州郡,拥兵自重。并州的几个世家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晋阳赵氏与吕、徐、祝、王四家联盟的争斗正式升级,若非并州的军权不在两方的掌握之中,并州早已是烽火连天了。
即便如此,双方的家将、门客也是火并了好几场,幸亏秦青弹压及时,这才未酿成大祸。面对油盐不进,两不相帮的并州军方,吕、赵两方都是束手无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争夺对并州的控制权。然而没有军方的支持,即便掌握了并州的民政,也只是名义上的,没有了军队的威慑,谁会把这样的政权放在眼里?
黄龙七年五月初九,繁星满天的中夜,赵府。李效僭号称王起兵的消息早已传到并州,地方上的世家已经开始行动起来,后汉王朝名存实亡。
于是赵麟将赵业以及马焕、秦青等人招来,商议着己方的应对之策,赵平却因代岳父镇守雁门西陉关而未能参加。
书房中气氛凝重,除了赵麟之外,赵业等人都是一脸的严肃。书房外方圆百丈之内戒备森严,百余名赵府家将将书房封锁的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无法飞进去。
“侯爷,小小的吕氏与晋阳赵氏何足为惧?只需侯爷一声令下,我等大军一出,并州便尽在侯爷掌握之中!”秦青特有的大嗓门即使在这种极为隐秘的会谈中也改不掉。
马焕轻轻的睨了他一眼,秦青突然明白过来,讪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便不再说话了。不过马焕倒是极为赞同秦青的观点,因此点头附和,说道:“侯爷,伯济此言有理!既逢此良机,又何苦受他人掣肘?”
赵业却是一言不发,静静的听着。赵麟倒是轻松的很,呵呵一笑,说道:“伯济向来如此。”说着将头转向马焕,问道:“哦?释之也赞同伯济之言?”马焕点了点头,说道:“鲜卑虎视眈眈,而吕原、赵昕皆非成事之人,并州若落入此二人之手,则危矣!请侯爷三思!”
秦青见马焕也同意自己的观点,很是兴奋,在那里摩拳擦掌,亢声说道:“只需侯爷点头,末将愿效死力!”
赵麟却面色平静,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赵业仍是一言不发,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自若。赵麟心中暗叹,他当然清楚这几个人的想法。自从后汉王朝的第十二代皇帝和帝起,后汉王朝便开始走下坡路。主弱臣强,则必出权奸,后汉王朝最大的一个奸臣便在此时横空出世,他便是和帝时期的丞相白斯。
正是白斯提出的“世系推官制”的实施,使得后汉王朝两极分化愈发严重,士族之后,即便是蠢笨如猪,也会仕途通达,官运亨通;而庶族子弟,即便有天纵之才,也因“世系推官”的限制而郁郁不得志,运气好的话还能谋个一官半职,运气不好则只能终老山林。
后汉王朝的发展已经走向了一条畸形的不归之路。虽然自和帝之后,历朝都不乏有识之士前仆后继的想改变这种畸形的形式。
无奈士族的发展太迅速了,他们已经把持了后汉王朝的朝政,岂容他人侵犯自己的既得利益?后汉王朝的各大士族终成尾大不掉之势,已经严重的威胁到了皇权的地位。不论是世家还是庶族,其实都是以宗族利益为前提,在不损害家族利益的前提下,一切都好说;若是威胁到了家族利益,即便是皇权也需要让步,这便是后汉王朝目前的现状。
白斯世系推官制的施行,不仅加剧了国内的阶级分化,更使得族权凌驾于皇权之上。眼下的局势便充分的证明了这一点。质帝驾崩后,各大世家纷纷争权夺势,割据地方,偌大的一个王朝已经处于四分五裂的崩溃边缘。
正文 二一 局势
质帝当朝之时,张维和赵麟便极力通过手中的权力改变这种畸形的制度,他们凭借自己绝顶的军事天赋逐渐的得到了质帝的赏识,终于位极人臣,一个是当朝太尉,一个是幽并总督。无奈士族的势力根深蒂固,仅凭他们二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自从赵麟和前太尉张维先后去官后,他们这一系的官员受到了士族集团的彻底打压,境况甚是凄惨。张维辞世后,赵麟独木难支,致使这种情形越演越烈,以马焕、燕彦等中生代为代表的平民一系官员遭受到了惨烈血腥的清洗,罢官的罢官,赐死的赐死,到如今仅剩并州军方这硕果仅存的马焕、秦青等有数几人,因此马焕等人有怨气是必然的。
“唉!”赵麟长叹一声,脸上闪过一丝落寞,“非是老夫愚忠,只是事关重大,我等切不可挑起事端!晋阳赵氏与吕氏爱争便由他们去争好了,反正军权尽在我等掌控,料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赵业等人一听,感情老爷子打的是渔翁得利的算盘,细想一下也是,吕、赵二族对并州的争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军方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毕竟这两家谁都不想得罪军方!这两家不管是谁,只要有了军方的支持,便可以毫不费力的击败对手,因此这两家刻意交好军方,不过出于利益的考虑,也无时无刻不在制约、掣肘军方,毕竟军方丝毫不买账的行为让吕赵两方极不放心。
“父亲之意我等明白了。我等虽掌握兵权,但在地方却由于世家的种种限制,因此不宜出头。”赵业终于开口,却是直指要害。
“然!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吕、赵两家毕竟经营并州多年,我等目前不宜过早表明姿态。”
“侯爷所言极是!”马焕毕竟只是一位将领而不是政客,因此对这种政治上的博弈有些迟钝,此时终于明白了赵麟的打算,当下说道:“末将在雁门郡虽有独断之权,然粮草、军需却仍受吕、赵二家的控制,特别是军需,晋阳赵氏控制极严。”说着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是事实,别看这几个人牢牢的掌握着并州的军权,但任何事情都不会如表面那般简单。并州的势力错综复杂,以吕原为首的四家联盟与晋阳赵氏争衡多年。为了得到军方的支持,控制在这两家手中的战略资源便成了这两家争取、制约军方的手段。
四家联盟控制的是粮草、盐、军马;而晋阳赵氏控制的则是军需品,刀剑、弓弩、铠甲、药品。这些年来,军方一直利用吕赵二族的矛盾,谋求自己发展的空间。经过几人的努力,在雁门鼓励开荒,终于使雁门成为产粮大郡,马焕则利用自己雁门太守的身份,截留了大部分粮草,使得军方的粮草终于能够自给自足,但其他东西,却还需要吕赵二族的供给。
“坐山观虎斗,是我等最好的选择!”赵麟沉声说道,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当然,赵业、马焕、秦青等人从来没有质疑过赵麟的任何决定。在他们心中,赵麟的任何一句话,哪怕明知道照着赵麟的话去做必将万劫不复,他们都会毫不迟疑的去做,绝不会打任何折扣。
“谨遵父亲(侯爷)之命!”赵业、马焕、秦青三人毫不迟疑的躬身领命,赵麟决定的事情便是他们的最高指示,赵麟的权威不容置疑。赵麟捻须微笑,目光炯炯的扫视着几人,将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若是带兵打仗,老夫与你们自然不惧任何人!”此话赵麟说的豪气干云,虽是一脸平淡,但所有人都无法怀疑这个事实。
“只是政治上的倾轧,连横合纵,口是心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实非我等所长!”赵麟长长的嘘了口气,对若有所思的几人接着说道:“因此,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待两家两败俱伤之时再做计议;只是吕氏毕竟根基尚浅,因此无法对抗晋阳赵氏,我等可暗暗助其一臂之力!”
“依父亲之意,我等还是支持吕氏?”赵业面色凝重的问道。马焕、秦青二人闻言连忙将目光转到赵麟身上,显然对这个问题同样关心。
“唉!”赵麟长叹一声,目光缓缓的扫过了在座的三人,“正是!晋阳赵氏势强,而吕氏势弱!”众人都是聪明之人,赵麟说的虽然隐晦,却也明白赵麟之意。这很重要,军方若是助吕原夺权成功,便能凭借自身的实力取得更大的成果;而若是相助晋阳赵氏,能够得到的好处相对就要少很多了。
帝都的风云如肆虐的暴风雨,短短的时间内便波及到了后汉王朝的各个州郡。把持着州郡大权的世家士族们纷纷自立,后汉王朝名存实亡。
晋阳赵氏作为当世六大世家之一,虽然已经走向没落,但数百年来的积淀却有不是吕氏这等新兴的世家所能比拟的,因此不得已,吕氏与徐、祝、王三族结盟,共同对抗晋阳赵氏,双方的争斗由来已久,如今事关家族的兴衰存亡,更是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以赵昕为首的晋阳赵氏高层们面色凝重的坐在富丽堂皇的客厅中,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赵勾不屑的撇了撇嘴,当然他坐在最外边,根本没人注意他,所以他才肆无忌惮的表现出了自己心中的不满。他对家中长辈的小心翼翼颇为不屑,不过他只是列席会议,并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因此赵勾只好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神游天外。
“如今之局想必诸位都已清楚,国朝风雨飘摇,已是大限将至!世家士族纷纷自立,争夺地方政权,良机难觅,我等此时切不可落后!”赵昕留着三缕长髯,一袭素色长衫,虽然年近花甲,须发已经苍然,却风仪颇佳,看着众人不发一言的样子,赵昕忍不住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沉声说道。
赵昕此言却并未达到他预期的目的,在座的诸人虽然有所意动,却是毫无振奋之意。赵昕心中清楚自己的这些族人耽于享乐,早已消磨掉了应有的进取之心,比起锐意进取并开拓出偌大基业的晋阳赵氏先祖,如今的这些族人根本就是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燕雀。
见自己的族人纷纷避开自己的目光,赵昕心中大为无奈,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虽然饭桶,却总强过无人所用。其实赵昕忽略了一个问题,无人所用总比办事不力,惹上一大堆乱子好上太多了。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些人早已习惯了纸醉金迷的豪奢生活,对于如何享乐,他们肯定不会比任何人差,但若想凭借他们成事,赵昕显然过于乐观了。
正文 二二 各有打算
晋阳赵氏的衰落虽然是多方面的原因造成,但如今的赵氏子弟不思进取,干才极少却是最主要的原因。
干咳了一声,赵昕神色凝重的说道:“如今之势,崔氏无心并州,如此一来唯有吕家可与我晋阳赵氏一争长短,其余皆不足为惧!只是军方动向颇为诡异,老夫费尽心思却一无所得,若能得到军方支持,并州尽在我等掌握!”
赵昕此言一出,座下众人这才“嗡”的一声炸开,终于明白了赵昕的意思,纷纷交头接耳;赵昕脸色一黑,强忍着心中的怒气敲了敲桌子,众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对于这些世家子弟来说,最讲究的便是自己的姿容风度!象方才这种毫无风度的行为是极为受人诟病的。
只是赵昕的话给他们的震动极大!后汉王朝目前的状况早已是尽人皆知,只不过这些人享乐惯了,习惯了醉生梦死的生活,家族的将来如何根本与他们无关。赵昕此言一出,顿时让他们感到震惊。这些人只是把自己的精力用在了如何享乐之上,为人倒也不是太过蠢笨,毕竟是世家子弟,自小便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因此对赵昕的话自然清楚。
赵勾嘴角扯出一丝颇有嘲讽意味的冷笑,冷冷的看着这些族中长辈。赵勾常以雄才自许,自然极为轻视这些只知享乐的长辈,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要与这些人商议如此重大的事情,难道父亲不明白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吗?
其实赵昕也是有苦自知,晋阳赵氏自他继任家主之位时便已经走向了没落,他的父亲交给他的只是一个表面光鲜,实质上却已经烂到骨子里的烂摊子。族人穷奢极欲,不思进取,积弊丛生,人才严重断层,就连维系家族命脉的商业也出现了赤字。
而族人却仍一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做派,毫无半点危机感。虽然经过他十余年的努力,情况已有所改善,但家族衰败的势头也仅仅是有所减缓而已。但除了与他们商议赵昕也是别无他法,毕竟他们都代表着赵氏各房的利益,若是内部都形不成统一的意见,又遑论其他?
“依兄长之意我等该如何?”问话的是赵昕的四弟赵旸,也是赵昕眼中为数不多的干才之一。随着赵旸的话音,原本有些吵闹的众人立时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在赵昕身上。赵昕干咳一声,缓缓的说道:“少时,老夫将与宗老会的几位长老仔细商议出一个章程,如今却是先问你等之意。”
又是一番交头接耳,赵昕看着众人,强忍着心中的失望,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大力栽培的儿子,却见赵勾一脸的不耐,嘴角泛着冷笑。赵昕心中又是一叹,自己的这个儿子其实并非大才,只是赵氏一族的年轻人中却无比他出色的人才了,然而自己的儿子却不明白这点,总是觉得高人一等,看不得别人比他高明,胸中不能容物,自己身后赵氏的前景实在堪忧!“难道真是天亡我赵氏?”
赵昕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这个念头,就连他自己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平静心神。然而有些想法一旦萌芽,却再也难以控制,此时任凭赵昕如何压抑,晋阳赵氏难测的前途却仍如大石一般压在心头,使得他呼吸不畅,心神不稳,忍不住“呼”的一下站起身来,却由于站得急了,袍袖将身侧几上的茶杯“哐啷”一声扫在地上。
正在激烈争论的众人顿时一惊,纷纷把目光投向赵昕。赵昕面色平静的笑了笑,说道:“老夫站得急了,竟将茶杯摔落,诸位莫怪,莫怪!”赵旸心思敏捷,心中大致猜到兄长的担心,当下代表众人站了起来,朝着兄长躬身一揖,说道:“我等皆听兄长吩咐!”
“如此也好”,赵昕轻轻的点点头,如自言自语般从口中蹦出了几个字,“你等回去吧,老夫自有计较。”众人闻言纷纷施礼告退,如一窝蜂般涌出了客厅。赵昕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醉生梦死的族人,心中哀叹之余,对家族的前途也越发的担忧起来,忽而赵昕眼中厉色一闪,“季礼、元辉且住。”
看着弟弟和儿子,赵昕面色凝重的说道:“家事靡败至此,除你二人外,竟无一人可用!”赵旸、赵勾连道不敢,赵昕却不理会,接着说道:“并州乃我晋阳赵氏根基,此番天意若此,我等不可错失良机!必与吕氏一争高下!”
赵旸毕竟还有些见识,听了兄长的话后,沉吟着说道:“正如兄长所言,此时却是军方态度至关重要!前日与吕氏的冲突便是被军方打压,由此可见军方暂时还是持中立之态。”
赵昕摇摇头,说道:“绝非如此简单!我等向来也是轻视了赵麟!赵麟毕竟曾任幽并总督,目前并州将领多是他的门生故吏,雁门太守马焕又与赵家结为秦晋,倒是我等轻视了”说着长叹一声,目光有些沉郁的看向窗外的假山,“自赵麟去官后,我赵家对其多有排挤打压,况当年右北平一事却是老夫轻率了,已然撕破脸皮,如今却是……”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对当年的事情,赵旸也是清楚的,的确是自家做事不地道,不过事情已然过去了十余年,如今说什么都是晚了,又见兄长一副扼腕长叹的模样,赵旸只得开解道:“事已至此,悔之无用,不若由小弟前去,请赵麟参加少时的长老会?”
“不可!”赵昕连忙摆手阻止,“当年之事彼与吾等都是心知肚明,赵麟之所以隐忍不发,怕也是谋定而动。此番事关重大,须要谨慎行事!万一赵麟倒戈,我等岂不措手不及?”说着看了看弟弟和一言不发的儿子一眼,接着说道:“罢了,此事随后再议,你们随我同去参加长老会。”
赵旸、赵勾叔侄二人不由对视一眼,皆是心中激动!须知在这等等级森严的家族中,其规矩不亚于皇室,皇室的宗族事务由九卿之一的宗正掌管,就连皇帝自己也是不得插手,必须按照礼仪行事。而世家的宗族事务却是由宗老会负责,这些长老都是家族中德高望重,身份超然之人组成,便是家主也要让他们几分,一些重大事务必须得到宗老会的许可方能施行。凭他们二人的身份,平时根本没有资格参加宗老会的内部会议,赵昕此举却是变相的承认了二人在家族中的地位。
晋阳赵氏在积极筹划,吕氏等族自然也是不敢掉以轻心。如今局势敏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容不得半分差池,因此吕、徐、王、祝几族这些时日也是积极筹谋,力争在并州的争夺战中胜出。
正文 二三 纷乱
赵平的外公崔世此时却是无心他顾,京师的动荡与他崔家可谓是息息相关,他的长子,现任御史大夫的崔翊是坚定的元老派,与外戚一派势成水火!如今李卓被诛,李效僭号起兵,崔氏一族的成败与此战紧紧相连,成败在此一举!
此战若胜,崔氏的拥立从龙之功自然可以为崔氏换来无上的荣光;若败,崔氏的基业却是毁于一旦了!次子崔竑在新野大营的处境也是岌岌可危,荆豫总督、领荆州牧刘安已趁机自立,据荆豫二州,僭称竟陵王,大肆排斥异己,崔竑不得已只得虚从,俟后而动。而在并州,崔氏却也没有太大的势力,争夺并州对崔氏来说根本是不现实的。
不提这些并州世家的你争我夺,却说赵平。为了防止鲜卑趁中原大乱之际起兵攻打西陉关,赵平又一次来到雁门西陉关,帮助岳父防守。赵平素性散淡,本就不是那等有野心之人,虽然对军事比较偏好,所向往的却也是闲适自在的生活。无奈造化弄人,使他出生在一个武勋世家,自小便得到祖父、父亲严格的培养,武艺军略堪称大才。更由于岳父的原因,从十几岁起便与鲜卑铁骑争锋沙场,不仅为他博得了偌大的名声,也逐渐激起了他的家国之思;鲜卑对中原的觊觎使他终于下定决心,鲜卑不破,誓不罢休!
随着岁月的变迁,散淡的性格也随着不断的征战而逐渐坚定,闲适自在的向往也被“匈奴不破,何以家为”的豪情所感染;然而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妄想却从未有过,而且心中那份恬淡宁静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
一袭青衫的赵平静静的立在西陉关下,西陉关属于军事禁区,禁止百姓们出入,若要出关,只能沿西门外出。如今是农忙季节,而百姓们的土地又大多在关外,因此防守起来便更加费力。不但要防止鲜卑细作混入,还要防止鲜卑骑兵的突袭。
对战双方互相用间乃是必然之举。《孙子兵法》对此曾作出了经典的解释:“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间事未发,而先闻者,间与所告者皆死。”可见用间的重要!孙子将用间分为五类: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
赵平为人谨慎,对此自然是严加防范,从而使得鲜卑细作无甚作为。鲜卑方面得不到有效的情报,而赵平又守的滴水不漏。再加上拓跋寿极为忌惮赵平,而步六孤勇大病未愈,因此鲜卑也打消了进犯的念头,雁门此时颇为平静,虽然动乱的国内局势使得雁门成了一座孤城。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来到赵平面前,飞身下马,抱拳说道:“启禀小侯爷,盛乐、平城二地细作有消息传回,将军遣末将前来禀报,请小侯爷回营。”
赵平点了点头,接过马缰后飞身上马,与这名校尉一同返回了军营。马焕看着走进来对自己躬身施礼的赵平,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马焕之妻早丧,由于忙于战事,并未再娶,仅有月窈一女,因此对女婿赵平视若己出,极为关爱。
等赵平坐下,马焕也不多言,将手中的两块布条交予女婿。这便是盛乐、平城二地细作带回来的情报,由于两地地处前线,因此盘查的极为严密,很难带出情报,细作便扮成小商贩,用特制的墨汁将情报写在束发的头巾上,只需往水中一泡,字迹便显示出来。
用了这个方法之后,隐藏在鲜卑的细作很容易便能将至关重要的情报带回,使得马焕占了不小的先机。战争中,先机虽不等于胜利,但却至关重要,占了先机之后,再加上正确的指挥,胜利自然手到擒来。
静静的看完两份情报后,赵平脸上泛起一丝微笑,原来鲜卑西北战线吃紧,再一次紧急调动了拓跋寿的三万大军前去支援,如此一来,盛乐大营仅剩两万余人马,根本无法对雁门造成任何威胁!而步六孤勇的兵力尚未补充完毕,而他的病情也未稳定,因此鲜卑至少在三年内无力进犯了。
赵平将情报放下,说道:“岳父大人,据此看来鲜卑今年又将偃旗息鼓,倒是给了我们时间!”马焕点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若是鲜卑趁我朝中不安前来进攻,却是难以支持呢!”说着,马焕将两份情报仔细的收起,拿起案上的茶杯,一边对赵平说道:“仓舒明日便率一万人马赶回晋阳,交你秦叔叔统领。”
赵平点头领命,马焕又嘱咐了几句后,便是一声沉喝:“王兵曹!”门外立时走进一条大汉,对马焕、赵平二人躬身施礼,口中说道:“将军有何吩咐?”马焕取过一支令箭,吩咐道:“自骁骑营抽调一万兵马,明日随仓舒回晋阳听令。”
“诺!”那王兵曹双手接过马焕手中的令箭,对二人又施一礼,转身离开。赵平又与岳父聊了几句后也随即告辞离开。既然雁门无战事,自己当然要回晋阳了。他并无官职在身,久留雁门的话却也容易引起非议,虽说后汉王朝已经名存实亡,但以儒术立国的后汉,对于所谓的“名正言顺”有着近乎病态的追求。
第二天一早,赵平辞别了岳父,率领着一万铁骑浩浩荡荡的往晋阳进发。如今已是五月十七日,李效已经兵临潼关,潼关守将路飞坚守数日后,兵败被杀,潼关便告失守。
洛阳号称四方之中,山川河谷环绕其周围,三面阻山,北面黄河横亘,可谓山河四塞!洛阳便位于其中。山脉环绕,形成险阻,河流上下周流,又可与外部联系,实乃帝王之地!当年东汉光武帝刘秀便是据洛阳后立为都城,然后遣将四略,遂平定四方,一统天下。
潼关拒洛阳之西,扼崤函之险,易守难攻,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仅仅八天潼关便告失守,一时间朝中大哗,刘杲急忙调兵遣将,加强函谷关的防守,同时却也做好了迁都的准备。
正文 二四 争衡1
五月十九日,受到潼关失守的影响,占据州郡的各世家大族纷纷看好李效,认为国朝倾覆已成定局,因此也是毫不留手的争夺对各州郡的控制权,大肆排除异己,一时间血雨腥风,动乱不安。而吕、赵二族对并州的争夺也已经白热化。
由于并州地处前线,与鲜卑接壤,质帝罢幽并总督后,置护夷中郎将一职,主管对鲜卑战事。怎奈兵权被马焕、秦青二人牢牢把持,护夷中郎将一职形同虚设,现任护夷中郎将姓林,名通,除了他上任时率领的三千人马之外,再也无法调动一兵一卒,于是常怀愤懑之情,时刻不忘夺回属于自己的兵权。无奈不论资历还是能力他都与马、秦二人差了许多,任他费尽心机却总是一无所成。
当然林通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他无时无刻不在考虑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兵权。就算雁门的兵事自己无法插手,难道晋阳的兵事自己也无权置喙吗?那还要自己这个护夷中郎将何用?因此结交分化便成了他最常用的手段,只是世事不如意者十之**,他在任树年来,任凭他用尽手段,金钱、美女、权力……军中却如铁板一块,任他如何钻营却毫无效果。
不过这么多年林通也不是一无所得,至少与晋阳赵氏的关系愈发密切。晋阳赵氏看中的是他手中的三千人马,三千人虽少,却能起到奇兵之效;林通看中的是晋阳赵氏在并州的势力,合则两利之下,双方一拍即合。特别是目前这种胶着的形势,由于军方的中立,使得吕赵二家的争夺仅仅局限于郡县行政权力的争夺。
并州六郡,九十余县。吕赵二族经过十余年的争夺,对郡县的控制还是晋阳赵氏占了上风,但优势并不明显,只是略占上风而已。况且这么多郡县官员中总有些素怀忠义之心的,并不买他们的帐,两下里也就僵持起来。
“侯爷,赵映方才到末将处游说,说是若末将助他赵氏掌握并州,便保证末将荣华富贵!”一边说着,秦青不禁呵呵的笑了起来。“侯爷当时是未见着他那副德性,趾高气扬的,鼻孔朝天,好像天底下只有他晋阳赵氏似的,简直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末将懒得理会与他,谁知那厮倒是越发放肆起来了,末将烦不过,将他丢出了军营。”说道此处秦青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麟摇了摇头,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幅脾气!”秦青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说道:“末将就是看不惯这等仗势的小人!把他扔出去还是客气了。那赵映被末将丢出去后,气急败坏的样子真是可笑,不过却也不敢再对末将啰嗦,灰溜溜的滚了!”
赵麟点了点头,手捻胡须,沉声说道:“此事你做的不错!此时切不可与他们有任何瓜葛,即便是吕氏游说与你,你也也要如此对待!”看到秦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赵麟欣慰的笑了:“不错,我等就是要造成这种两不相帮的态势,让他们两方铤而走险吧!届时我等从中取事,自然无往而不利!”
秦青钦佩的抱拳施礼,心悦诚服的说道:“侯爷妙计!末将定不辱命!”赵麟摆了摆手,说道:“去吧,就照方才说的去办!”秦青闻言连忙恭敬的施礼告退。
且说那位被秦青丢出军营的赵映,这赵映乃是赵昕的二弟,整个就是一个不学无术,只知享乐的米虫,无奈赵昕人手不足,只能将一些事情交给几个弟弟去办。不想这赵映出师不利,第一件事便得罪了秦青,被秦青扔出了军营,当下只好灰头土脸的回到家中。
赵昕此时正在与赵旸仔细的讨论眼下的局势,忽觉门口一暗,却见是二弟赵映回来了,看着赵映一脸悻悻的样子,赵昕心中一沉,知道自己的二弟还是将事情办砸了!
赵昕顿时大为恼火,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现在是有求于人,把姿态放低一些,不要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赵昕如此叮嘱,自然是生怕自己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弟把事情办砸,未想到自己的一番苦口婆心竟然是毫不管用,自己的弟弟还是把事情办砸了!
看到兄长一脸的愠怒,赵映心中打了个突,战战兢兢的说道:“兄……兄长,那……那秦青,秦青那厮不识抬举——”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终不可闻,深深的低着头,眼睛的余光却小心的观察着兄长的反应。
赵昕无力的叹了口气,无奈的压下来心中的怒火,神态索然的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此事老夫另派人手。”赵映把嘴张了几张,最终还是如释重负的嘘了口气,对赵昕躬身施礼后,急匆匆的出了书房。
赵旸目送二哥离开,又见大哥一副萧索的模样,只得劝道:“兄长不必着急,至少军方也不打算支持吕氏!若无军方插手,以吕氏为首的四家联盟根本成不了气候!”
赵昕叹道:“这些愚兄自然省得,只是世事难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况且我赵氏与赵麟当年的那些事情,只怕已成了死结,再也无法缓和!”说着又是一声长叹,赵昕已经隐隐的觉察出不妙!晋阳赵氏数百年的辉煌恐怕便要终结在他这一代手中。
“林通那里还是由小弟前去吧!”赵旸见兄长忧心焦虑的样子,不由自告奋勇的说道。赵昕看了弟弟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若是论才能,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同辈之中是最高的,只可惜赵旸的出生不好,母亲是个妓女,根本未进赵家的门,就连赵旸也是七岁之后才正式踏入赵家的。这样的出生当然不会是担任家主的人选,若不是父亲的看顾,赵旸恐怕连生存的机会都很渺茫。就是这样一个地位低下的私生子,却有着非凡的才能。
赵昕在心中长叹一声,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几天叹的气竟然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得多!想到此处,赵昕不禁苦笑。赵旸见兄长忽然苦笑,连忙关切的问道:“兄长,怎么了?”
赵昕走到赵旸面前,面色凝重的看着弟弟,伸出右手重重的拍了拍赵旸的肩膀,低沉的说道:“愚兄老了!日后元辉却要你多多看顾了!”赵旸闻言心中不由一惊,连忙推辞:“兄长何出此言?兄长春秋正盛,正是率领我赵氏大展宏图之时!却怎么会老呢?”
赵昕苦笑一声,满面萧瑟的说道:“大展宏图?愚兄却不敢有此奢望,只盼我赵家能平安的度过眼下的难关即可!”赵昕既已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赵旸却也不便再说什么了,只得干笑一声,静静的垂手束立。
赵昕知道赵旸是为了避嫌,当下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深深的看了他几眼后,吩咐道:“林通那里便由季礼跑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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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五 争衡2
“小弟遵命!”赵旸闻言连忙躬身施礼,一边说道:“以小弟浅见,林通那里倒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些年来他处处钻营,有不少把柄在我们手中。不若差人将他叫来,由小弟敲打他一番。”
赵昕赞赏的点点头,“此事你看着办即可。愚兄还要到武库走一趟,如今时局极为敏感,本月二十五日那批送往雁门的军需还是先送一半再说吧!”说完人已率先出了书房。
赵旸闻言眉头不由一皱,心中却是极不赞成兄长的做法。此时何必还招惹军方这个难惹的对手呢?便要劝阻赵昕,不想等他回过神来之后,赵昕早已是不见人影了。赵旸摇了摇头,无奈的离开了赵昕的书房,来到偏厅之中,吩咐家将将林通请过来。
“目前之局势对任何人来说都蕴含了巨大机遇,如果能够把握,便是裂土称王,成为一方诸侯!如此功绩足以光宗耀祖,名传后世!”赵旸满含深意的看着林通,口中蛊惑的说道。
林通面色有些苍白的坐在晋阳赵氏的会客厅中,赵旸说完这番话后,却是神态悠闲,手里端着茶杯,惬意的品着杯中的茶。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林通的右手紧紧的握着椅子的扶手,手上青筋暴露,脸上豆大的汗水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滚落。
林通此时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就连正常的思维都无法做到,背后的冷汗早已湿透了重衣,一阵风拂过,虽然是炎热的夏日,却也不仅让林通打了个冷战。
林通将毫无焦距的目光收回,狠狠的喘了几口气,一咬牙,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字:“就依大人!”看似悠闲的赵旸暗自松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轻轻的放下,“呵呵”一笑,说道:“富贵险中求,将军今日之举必将名留青史!”
林通也跟着干笑了几声,脸上却是殊无笑意,比哭还难看。如此大事并不是他这个层次的人所能参与的,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些世家都有着上百年的积累,在地方上的势力已经是根深蒂固,自己一个外来人怎么可能讨得了好处?
此事若是侥幸成功,自己最多也就是得到一个有名无实的封赏,甚至极有可能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若是此事失败,自己的下场就更为凄惨了,身败名裂,死于非命是必然的,甚至还要祸延家人。
不过自己已经无路可退,此事完全没有了自己选择的余地,自己这几年的钻营使得自己与晋阳赵氏早已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根本不可能回头了。林通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一咬牙,军人的果决此时终于占了上风,站起身来对赵旸一抱拳说道:“末将先告辞了,大人尽管放心,末将随时待命!”
“此番若能成事,全赖将军了!”赵旸站起身来对林通一拱手,冲着门外扬声喝道:“赵龙、赵虎何在?”话音刚落,自门外走进两个大汉。林通认得二人乃是晋阳赵氏家将中的两名统领,平时深得赵昕器重。
赵旸看着赵龙、赵虎来到自己面前抱拳行礼,点了点头吩咐道:“你二人随林将军回去,子时前本官自会与你等会合!”说完又对林通说道:“如此本官便不送将军了。”林通心中不由大骂赵旸,赵旸此举明显是怕他突然变卦,于是派这二人监视自己;只是人在矮檐下,却由不得自己不低头,只好悻悻的离开。
送走了林通后,赵旸急匆匆的来到了大哥赵昕的书房。赵昕已从武库返回,正一脸凝重的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这些天来他可谓是心力交瘁,面对家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进一步则海阔天空,成就不世功名;却万万没有后退的可能了,若是后退,赵家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此紧要之关头,一步都不能行错,棋差一招便将是满盘皆输的境地。看到四弟走进来,赵昕压下满腹的担忧,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对赵旸说道:“林通之意如何?”赵旸恭敬的束手而立,应道:“他已答应!今夜子时准时行动!”
赵昕心中的忽然变得一片混沌,几乎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果真要行险吗?”他很清楚军方此时看似两不相帮,保持中立,实质上还是偏向吕氏一方的,否则九年前吕原也不可能顺利的担任并州牧。过了今夜一切将有分晓,无论成败,都没有任何一点转圜的余地了!罢了,成也罢,败也罢,都由他了!赵昕狠狠的一咬牙,颇有些光棍的想到。
收拾心神,赵昕留恋的看了一眼窗外楼阁重重的赵府,若是失败的话,赵家这数百年的基业便毁于一旦了!心潮起伏之下,赵昕定定的立在那里竟有些痴了。
赵旸恭敬的站在那里,对兄长的失态丝毫未觉,只是等了半晌也不见兄长有什么吩咐,不由诧异的抬起头,却见兄长呆呆的站在那里,心中隐隐的也泛起了一丝不安,如今之事成败着实难料!对于今夜的行动,若是被军方察觉,则定然不会坐视!所期望的只是己方尽量在军方应对之前结束一切!吕家的家将不过五六百人,林通的三千人马足矣!赵旸笃定的想。
其实赵氏本来不想出此下策,无奈的是赵麟毫无与晋阳赵氏合作的意思;虽然赵麟也未表示出与吕氏等人合作的意向,但赵昕却不敢掉以丝毫的轻心。虽说对于这个结果赵家上下并未觉得意外,毕竟十几年前的那件事自己的家族做得太过火也太明目张胆,如今只是还债而已。
只是他们以前错估了赵麟的势力,即使九年前吕原力挫赵昕当上并州牧之后,赵氏也从未想到赵麟竟然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直至不久前,他们才认识到这个去官的总督在并州军方的影响力竟然无处不在!对于这个让人无奈的结果,晋阳赵氏只有接受。
于是一时间风云突变,原本势均力敌甚至己方占优的形式却因这个意外而完全倒向了吕氏。不得已赵昕与长老会经过紧急磋商后,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趁夜杀至吕原家中,出其不意的解决掉吕原。在赵昕等人看来,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行险一搏!
以晋阳赵氏在晋阳乃至并州的势力,若是出其不意的将吕氏消灭,军方或许会转而支持晋阳赵氏。毕竟军队所需的军需装备、药品等一直控制在晋阳赵氏手中!这便是一个天大的筹码,军方不可能不考虑这些。
正文 二六 争衡3
“下去准备吧!”赵昕终于吩咐道,赵旸深深的施了一礼,转身离去。看着四弟离开后,赵昕若有所思的立在那里良久,终于,赵昕沉声吩咐门外的侍女:“去将两位供奉请来!”
不大功夫,两名道人推门而入。右边一人六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头半黑半花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头顶,用一根碧玉簪簪住,面色红润如婴孩般,三绺长髯垂在胸前;一身杏黄色的道袍,行走间衣带若风,颇有潇洒出尘之态。右边一人年纪稍轻,约五十上下的样子,二人的打扮一模一样。
这二人来自晋阳城外的玄妙观,年长的道人道号无为,乃是观主;年纪略轻的那名道人道号无尘,乃是无为的师弟。玄妙观始建于三国时期魏文帝年间,乃是张鲁投降后在北方发展的五斗米教派。后汉一统天下,赵氏先祖被分封在晋阳,从那时起,晋阳赵氏的先祖便与玄妙观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经过几百年的发展,二者的关系更加的牢不可破!
赵昕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施礼,口中称道:“见过二位仙长!老朽实是无计可施,这才惊动尊驾,还请二位仙长见谅!”右边那名年长的道人微微一笑,左手的浮尘轻轻往右臂上一搭,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施主客气了!我玄妙观多年来全仗施主照拂,如今施主有事,贫道等自当效劳!”
赵昕闻言心中大是喜慰,这么多年来自己的银子实在是没有白花!当下请两位道人入座后便开门见山的说道:“如今之势二位仙长尽知!老朽便不多说了,今夜子时,老朽将率领家将攻入吕原府中,诛灭此獠!”说道此处却是一顿,双目热切的看向两名道人。
无尘闻言后与师兄对视了一眼,无为轻轻颔首,无尘会意,“呵呵”的笑了两声,稽首道:“施主壮志可嘉!贫道师门多年来承蒙照顾,自当略效绵薄!”
“多谢二位仙长!”赵昕闻言大喜!连忙对二人深深的一揖,“老朽欲诛灭吕贼,又恐军方从中阻拦,致使老朽功亏一篑!因此请二位仙长出手,与老朽双管齐下,定能教吕贼授首!”
无为点了点头,在心中盘恒了一番,吕原作为一州之长,自然不会不招募武林高手坐镇府中,据多方消息表明,阳曲彭家、通天山错刀门都接受了吕原的供奉,各派高手坐镇吕府。不过这两地虽是武林中的一流门派,但达到一品境界的高手却仅有错刀门门主沙海的师叔王良一人而已;二品高手也仅有五、六人,而且也不可能全部派到吕原府中,因此吕原府中最多也不过两名二品高手!
自己和师弟足够应付,再率领几名弟子的话,完成任务并不难!想到此处,无为点了点头,对赵昕说道:“施主可差人将贫道与师弟的四名弟子唤来,也好助贫道等一臂之力!”
赵昕一听二人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心中大喜,连忙吩咐下去,去请两位道士的弟子去了。三人又将晚上的行动细节做了一番讨论后,便分头行事去了。
转眼间便到了晚上,夜里的天气无星无月,阴云密布,显然是要下雨了。看着门外阴霾的夜空,赵昕沉声说道:“天公作美!今夜成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兄长所言极是!”一身戎装的赵旸按剑而立,面色同样凝重,却无法掩饰深藏其中的兴奋之情。一旁的赵勾更是跃跃欲试,手中提着一柄黑沉沉的弯刀,乃是难得一见的乌兹宝刀;却仍是一袭白衣,在黝黑的夜色中分外惹眼。
赵昕转头,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良久不语。赵勾被父亲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迟疑的问道:“父亲大人有何见教?”
赵昕深深的叹了口气,探手将赵勾手中的弯刀拿过,重重的拍了拍赵勾的肩膀,沉声说道:“作为一家之主,必须拥有绝对的权威!为父做的却是不好,这些年来,宗老会对为父多有掣肘。”说着低叹一声,看了看满面迷惑的儿子,接着说道:“凡事却要三思而行!个人再强,总无法面面俱到,这便需要有人为你筹谋,因此一个好的家主,需要的是谋臣!”
赵勾越听越是心惊,连忙打断父亲的话头,涩声说道:“多谢父亲教导!只是子时将到,孩儿这便告辞,待功成之后再听父亲教诲不迟!”
一边的赵旸也发现了兄长的异常,在一旁附和道:“元辉所言极是,兄长且在此静候我等佳音!”赵昕摆了摆手,深深的看着赵勾,抬手轻轻的抚了抚儿子的头,蓦然转身,亢声说道:“老夫避闲多年!如今也该活动活动了!”说着“锵”的一声抽出手中的弯刀,屈指一弹,弯刀铮然有声。赵昕“哈哈”一声长笑,率先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元辉留在家中,切记为父之言!季礼与愚兄同去!”
赵勾连忙追上,却被赵昕一把推开,只得无奈的目送父亲与叔父出门而去,直到马蹄声骤然响起,直至寂不可闻,赵勾才失魂落魄的回到厅中,古雅富丽的客厅在灯光的映照下在此时却是那么的空寂,赵勾颓然的坐在一张紫檀椅子上,心潮起伏不定。
阴沉的夜空中开始有雨丝飘落,赵昕抬头望天,除了黑沉沉的一片外却别无所见。轻轻的勒住马头,赵昕示意林通以及身后的赵龙、赵虎等人继续前进,却对赵旸说道:“季礼且住。”
赵旸带住马,低声问道:“兄长有何吩咐?”赵昕举鞭一指前方,说道:“前面便是官邸,愚兄总有些心神不定!”赵旸闻言连忙安慰兄长:“兄长多虑了,小弟早已打探清楚,吕原这几日都未曾前来官邸,而是一直留在家中!”
赵昕“哦”的应了一声,叹了口气,一催战马,说道:“事已至此,多想却也无益,走!”赵旸连忙催马跟上,二人也不赶上,默默的缀在队伍后面前进。(奇*书*网.整*理*提*供)
离吕家已是越来越近,寂静的长街上只有刷拉拉的雨声、沙沙的脚步声和轻微的马蹄声,由于众人极为小心,因此脚步声和马蹄声都十分轻微,三十丈开外便毫不可闻,加之天色阴沉,雨下得越来越急,使得众人的行动更加隐蔽起来。眼见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赵昕、赵旸兄弟二人不由得大大的松了口气。
正文 二七 成败
忽然一声清脆的锣响,一片耀目的火光亮起,赵昕心中一沉,心道:完了!功亏一篑!心中泛起巨大的失落和无力,一阵无穷无尽的悲哀失落将他湮没,自己费尽心力的谋划竟然转头成空。
耀目的火光中,秦青一身鱼鳞玄甲,手提三停春秋大刀,胯下乌骓马,雪亮的刀锋闪着摄人的寒光。秦青杀气腾腾的端坐马上,冷冷的盯着面前的数千人马,冰冷的目光中蕴含着无穷的杀意!被他的威势所摄,林通心中一寒,手中的长枪“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战战抖抖的说道:“将军……这是何意?”
秦青冷哼一声,林通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只觉一缕寒气由心里向外泛起,霎时间便已全身冰凉,就连正视秦青的勇气都已失去。尾随在阵后的赵昕、赵旸兄弟二人已知事不可为,留在此处也只有白白受辱的份!赵昕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声,便要催马离开。
忽然又是一阵火光耀目,从自己背后杀出一支人马,为首之人却是四家联盟中的祝、王两家家主祝豫、王勤二人与秦青的副将任方。
祝豫满面冷笑的看着赵昕、赵旸兄弟二人,不屑的说道:“雨夜路滑,赵兄年事已高,还请小心!”王勤接过话头,阴阳怪气的说道:“赵家主见多识广,惯行蹊径,怎劳祝兄挂心?”
赵昕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登时被气得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赵旸见兄长受辱,顿时针锋相对,不屑的哼道:“小人甫一得志,便猖狂无类!我晋阳赵氏此番虽然失势,却仍羞与汝等为伍!”说着翻身下马,牵着兄长的坐骑,昂然往回走去,丝毫未将眼前的威胁放在眼中,单是此种处变不惊、沉静稳健的勇气便非一般人可比。
赵业隐在秦青身后,看着赵旸的表现,叹道:“倒是将他轻视了!”说着对转过头来询问自己的秦青点了点头,说道:“让他们去吧。”秦青口齿微动,正要反驳,赵业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无妨,一切尽在掌握,愚兄自有主张!”
秦青只好作罢,将满腹的怒火尽皆发泄在了林通身上,蓦地一声大喝,如霹雳震响,坐在马上意态萧索的赵昕不禁回头望去,却见如闪电般的刀光亮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向林通,林通竟连丝毫反应都没有,便被一刀两断!
赵昕双目一闭,不由得怒火攻心,心中悲哀之意大盛,霎时间便如老了十几岁般,离去的背影中充满了凄凉与萧瑟。恐怕无为、无尘二人也中了埋伏吧,赵昕暗叹,军方既已插手,表明赵麟也已经出手了;此时,无为、无尘二人能够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了!他知道,晋阳赵氏从此将一蹶不振。
并州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以后无论是荣耀辉煌还是萧条破败都已经与晋阳赵氏无关了。
离开了秦青等人的视线后,赵昕心中的忧愤再也压抑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在马上晃了两晃,一个跟头摔落马下,却是怒极攻心,晕了过去。赵旸连忙将兄长扶在马上坐稳,匆匆忙忙的赶回府中。
赵昕疲惫的睁开双眼,眼前却是一阵模糊,他费力的眯起了眼睛,终于看清了目前的情形。自己躺在床上,赵旸和几个兄弟正焦急的站在那里,儿子赵勾正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一脸惶急的样子。
赵昕费力的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赵勾见是父亲醒来,心中顿时大喜!根本顾不上别的,连忙握住父亲的手,却是说不出话来。
赵昕安慰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目光看向自己的四弟,满含希冀问道:“两位供奉那边如何?”赵旸微微的摇了摇头,赵昕心中一沉,却也不甚失望,毕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深深的叹了口气,赵昕涩声问道:“谁?”赵旸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的回道:“赵平!”
众人被二人的这几句话弄得满头雾水,不明所以,疑惑的将目光转来转去。
赵昕此时却是无心理会了,费尽了全力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四弟留下!”赵昕其他的几个兄弟闻言心中顿时大为不甘,他们明白这可是提升自己在家族中地位的绝好时机,岂能轻易错过?因此互相看了几眼后,不约而同的将不屑、嫉恨的目光投向赵旸,一个个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毫不动弹。
赵昕见状顿时被气得浑身哆嗦,颤颤抖抖的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那些兄弟,费力的说道:“老夫还未死!汝等欺吾耶?”赵昕毕竟余威犹存,众人不敢多言,只得愤愤的瞪了赵旸一眼,这才心有不甘的退下。
等他们退下,赵昕招了招手,示意赵旸将他扶起后,抓着赵旸的手说道:“老夫怕是命不久矣!趁老夫还在,请季礼务必助元辉上位!”赵旸闻言连忙答应:“兄长有命,小弟绝不敢辞!”
赵昕满意的点了点头,叹道:“可惜季礼你了,若非囿于家规,家主之位传于你却是最合适的!”
赵旸闻言大惊失色!连忙惶恐不安的跪倒在地。赵旸是个聪明人,他清楚的明白以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别说是继承家主之位,便是死后都不得葬入祖坟!
这一点赵昕自然也清楚,之所以如此说,却是表态,既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你看,不是哥哥我不把家主之位传给你,而是因为家规,所以才不能将家主之位传给你。也是要赵旸表态:你看哥哥我都如此说了,你什么意思,赶快给个话吧!
赵昕跪在地上,对兄长磕了个头,恭声说道:“小弟自幼时被父亲带回家中后,唯有兄长不以小弟卑下鄙陋而见弃,对小弟多方照拂,小弟才得苟活!如今兄长既有吩咐,小弟拼死也要助元辉一臂之力!”
赵昕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元辉志大才疏,但所有后辈中,也仅有元辉之才尚可,其他人都不堪大用!季礼正当壮年,还需多多看顾于元辉才是!”
“小弟定不辱命!”赵旸斩钉截铁的说道。赵昕满足的闭上眼,说道:“季礼且退下吧,愚兄休息一番。”赵旸轻轻的为赵昕盖上了一层锦被,施了一礼后便即离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静静的守在赵昕榻前,屋中顿时沉静了下来,只余赵昕不规则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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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八 昌邑
初秋的傍晚,残阳如血,昌邑城坚固高大的城墙被初秋的夕阳映照得一片绚烂。与这绚烂相对的却是城楼之上满地的血迹,与东倒西歪、残破不全的旌旗以及几百名衣甲不全的士兵,显然,这里,正在激战!
士兵们零零散散的靠在女墙上执戈而眠,对这些已经坚守了三天的士兵来说,这难得的闲暇可谓万金不换。城下虽未达到血流成河、尸骨如山的地步,但也如修罗场般可怖,几千具尸体凌乱的堆在城下,状甚凄惨,交战双方显然都没有工夫打扫战场,只能眼看己方的勇士曝尸荒野,任由一群饥饿的乌鸦啄食着士兵们的尸体。但显然已无人在意这些,面对残酷的战争,谁又能保证接下来自己不会是其中的一员呢?
对战争的恐惧充斥在每一个士兵的心里。突然,城上的几名正在沉睡的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举起手中的刀枪,红着眼睛冲在一处,没头没脑的胡砍乱刺,只是眨眼间,这几名士兵便倒在血泊之中,暗红色的血液兀自从他们的伤口中汩汩流出,已经毫无生气的尸身还在微微的抽搐。
被惊醒的士兵看到这血腥的一幕不由大乱,慌忙走近观看,几名已经对守城没有信心的士兵趁机大声鼓噪起来,顿时有几十名士兵开始响应,纷纷扰扰的好不杂乱,本就低迷至极的士气更是低迷,眼看一场士兵的哗变就要发生。
正在此紧要关头,由城下走来一个身披只有高级武官才能披挂、制作精良的明光铠,仅扎着头巾的壮汉,壮汉胸前两面锃明的护心境染上了一层晕红,如血般触目,更如择人而噬的猛兽般。被大汉的气势所摄,那几名生事的士兵顿时心虚,趁机偷偷的往后退了几步。
大汉见城上的士兵鼓噪喧哗,已经乱作一团的情状,顿时大喝一声,如半空中打了一个响雷般,众兵丁只觉得耳中一响,被他的喝声吓得一窒,那几名几名图谋挑起事端,引发动乱的士兵更是心虚,偷偷的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壮汉,见壮汉正狠狠的盯着自己等人,连忙诚惶诚恐得跪了下来,其他的士兵也慌忙施礼,口中叫着:“参见二统领。”
大汉仅点了点头,却不答话,回首对身后的几名士兵道:“且将他们抬了下去。”几名机灵的士兵连忙抢着去了,大汉复又对士兵们说道:“你等且下城歇息,城上留几人警戒即可。”一边说着,一边环视了一眼周围的士兵,只见一个个满面疲惫,衣甲不整,浑身浴血,士气低靡之至。
见此情形,大汉心中不由一叹,沉声说道:“天色已晚,官兵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前来攻城,至少明日前无甚大事,你等可自去。”众兵丁闻言,留下几十个警戒士兵后便一窝蜂的下了城墙。大汉也不理会,径直来到城垛之后,观察着城外官兵的情况。
“造个反也是如此不易!这种乱世却如何活下去?”大汉心中暗叹,他是起义兵首领李贤的弟弟李良。两个月前,自幼读过几天书,又在外游历了数年,颇有些见识的李贤效仿古时陈胜、吴广般在昌邑揭竿而起,很快便得到很多昌邑人的响应,聚集起了一万多人的队伍,他们杀官员、除士族,均田分粮,让那些平日受士族官员们欺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百姓着实过上了几天好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三天前与昌邑同属青州的北海、琅琊两郡郡守崔勇、王峰在青州牧方章的号令之下各自从前线泰山分兵一路杀到,远在泰山的方章还令其弟东莱郡守方文率领一万大军杀至昌邑,现在三路大军已成合围之势,昌邑岌岌可危!
起义军首领李贤现在的心情很是复杂,焦虑、愤怒、怨恨甚至恐惧兼而有之。无论是谁,面对自己的一番心血即将化为乌有时,都无法面对那种从云端跌落至谷底的无奈和愤懑。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局中方章还会起兵平乱,这根本就是他起事前从未预想到的情况!起事前他想过各种各样可能会出现的后果,唯独没想到自顾尚且不暇的方章还能分出如此多的兵力,来剿灭自己。
在数月前的黄龙七年一月十一日,后汉王朝的第十九位皇帝质帝驾崩,由于质帝是骤然驾崩,先前并未册立太子,因此朝局陷入了一片混乱,质帝的两个已成年的儿子刘兴、刘盛开始在支持自己的臣子的鼓动、帮扶之下争夺皇位。
以辽王刘杲为首的元老派力主大皇子刘兴继位;而以二皇子的舅舅太尉李卓为首的一派也是毫不相让,在双方争执不下之时,李卓买通宦官,将刘兴鸩死,刘杲大怒,率领禁卫军将李卓为首的二皇子一派尽诛,灭李卓九族,就连二皇子刘盛也未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