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大明首辅》》 · 银月令 · 2026-07-25
“那萧墨轩不过是要看一看帐册,帐册上边并没有什么漏洞吧。”罗龙文倒有几分迟疑起来。
“罗大人,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萧墨轩平白无故怎么会想起来要查帐册。浙江这地方来过的赈灾钦差又不止一个,我在衙门里任了二十年的职,还从来没见过谁对官册这么感兴趣的。”何茂才背着手,走了几个来回,“那萧墨轩来浙江就是来找茬的,他要看帐册我倒也不奇怪,我奇怪的只是为什么他刚从胡宗宪那里出来,就马上来我们这要帐册。”
“罗大人,此事可马虎不得啊。”郑必昌也焦虑的跟着说道。若是真出了事,他这巡抚自然是首当其冲。
“那便依你们说的便是。”罗龙文终于点了点头,虽然仍有几分犹豫,可是更不想冒险,“只是这信该怎么写?”
“这……”郑必昌和何茂才也犹豫起来,现在说说只是嘴皮子上的事情,若是真把信发到了京城,那可就不是说着玩了。
“这样可好。”罗龙文拿起一支笔在手上,“我只说出事儿来,具体的让阁老和小阁老自个去定夺。”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郑、何两人连连点头称是。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二十章 请鱼上钩
拜年真是个辛苦事儿,这两天银月一天只能睡三五个小时,所以更新慢了些,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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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官驿。
萧墨轩略有些纳闷的看着面前的饭菜。
“苏儿,怎么只这些?”萧墨轩适才急着出门,便把准备晚膳的事全交给了宁苏儿。
“这不都吃香的,喝辣的了,还是川味儿的,还有啥不满。”宁苏儿拿起筷子,轻轻敲了下桌上的麻辣面。
“我可是给了你二两银子去准备饭菜。”萧墨轩愣愣的看着桌上的另一盘菜,那是一条鱼。新鲜倒是很新鲜的样子,只是更像是苏儿刚钓上来的。因为她之前说过,她摘鱼钩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拉破鱼嘴。
“表哥又不是不知道,这杭州城里现在有银子也难买到吃的,要不这官驿里只能供野菜粥?”宁苏儿倒像是在感慨萧墨轩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这不,这里还有份韭菜炒鸡蛋,一壶绍兴的老黄酒。”
现在这杭州城里有钱也难买到吃的东西倒也是事实,萧墨轩无奈的摇了摇头。把那盘鱼往鄢盛衍面前推了推,随口又对苏儿问道:“那二两银子可都用完了?”
“这出去采买的,又岂能没有劳费。”宁苏儿连忙向外面走去,顺手又捏了捏腰间的小荷包,这里面的银子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不错,不错。”鄢盛衍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昔日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连喝了两天野菜粥,肚中早没了油水,能吃上这些,已经是欢喜了。
“宁兄弟为何不坐下来共饮几杯?”鄢盛衍倒也毫不客气,提起那壶黄酒就往面前的青花瓷碗里倒。
“我且还有事要忙。”宁苏儿转身一笑,又回头向外面走去。那少少的几盘菜怕是不够许多人吃,还是留给表哥他们吧。官驿里边今天有了粮,好歹也可以供几碗稀粥。
而且,刚买的货物须得清点一下。另外替那帮京官托卖货物所得的银子,也都准备帮他们办些生丝和茶叶带回京城。价钱嘛……自然还是那么回事儿。那帮老爷们就算再清苦,也轮不着挨饿,帮他们散散财,积点阴德,他们该说声谢才是。顺便嘛,也帮未来的“宁家商行”留点名声。
“子谦。”鄢盛衍一边往嘴里丢着菜,一边对萧墨轩说道,“我看你那表弟,怎么生得比女子还要标致,似乎还有……还有几分娘娘腔。
“这……”萧墨轩觉得这事倒也不必瞒着鄢盛衍,“其实这所谓的宁公子,却是在下远房的表妹。”
“表妹?”鄢盛衍提在半空中的筷子立刻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萧墨轩。
“你这表妹和你?”鄢盛衍颇有几分狐疑的问道。
“并无其他。”萧墨轩见了鄢盛衍的表情,也大抵知道他心里在想了些什么。
“依依对你一往情深,严鹄和咱俩也算交好,你可断不能对不起人家。”鄢盛衍竖起筷子,在桌子上顿了几下。
对不起人家……萧墨轩差点没给自己的口水给噎着。鄢盛衍这货说的,未免也太严重了点,倒似已经有了些什么一般。
“我这表妹只是随我顺道来江南采卖,无他,无他。”萧墨轩生怕鄢盛衍再继续追究下去。
“你若要纳妾,我倒也不拦你,只是那正室,你可得考虑清楚。”鄢盛衍毫不客气的说道,“依依也一直视我为兄,这事我可得帮他把持着些,他们严家的家势也并不屈你,你们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鄢盛衍畅快的把一碗绍兴老黄酒倒进喉里。
杭州城外,一匹快马沿着驿道,一路向北狂奔。
二日后,京师,严府。
“汝贞不是这样的人。”严嵩将视线从浙江送来的急递上缓缓移开。
“爹,他是你一手提携起来的人,若不是见了罗龙文的信,我也不信。”严世蕃指着急递说道:“罗龙文和胡宗宪也有交情,断不会无中生有。”
“哦。”严嵩轻轻应了一声,那急递丢在了桌上,“在事情没弄清楚前,却也不能轻举妄动。”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还怎么没弄清楚?”严世蕃冷哼一声,“郑必昌问他借粮便就不许,眼下那萧墨轩刚到杭州,他便躲开了郑必昌和何茂才与他相见,还成天和那个谭纶在一起,还要如何才算清楚?”
严嵩听了严世蕃的话,不禁沉默了半晌。
“爹,胡宗宪是您老提拔上来的,能提上来,便就能按下去,一时倒不足为虑。只是萧墨轩那根刺,才有些麻烦。”严世蕃的脸上忽的泛起一阵微笑,“对付那萧墨轩,儿子倒是有一计。”
严嵩并没有急着答话,只是看了严世蕃一眼。
“他们派萧墨轩去东南,便就是想找出些东西来找我们的麻烦。”严世蕃嘴角微翘着,“儿子倒觉得,这倒也是个机会。借机除掉萧墨轩,便可解了我们在浙江的困局。拔出萝卜带出泥,还可以断他们一翼。”
“浙江地方上的官员都是你举荐的,再怪又怎能怪到他们身上去。”严嵩摇了摇头,还不明白儿子话里的意思。
“有一个萧墨轩在那边便是足够。”严世蕃走到严嵩身边,略压低了声音,“爹爹可记得皇上最恨的是什么?”
“皇上眼下最恨的便是东南的倭寇。”严世蕃不等严嵩去想,立刻说道。
“他是赈灾使,不是监察御使,更不是军部里的人,倭寇的势再盛,又怎能和他搭上关系。”严嵩不置可否。
“但是他可以通倭。”严世蕃继续说道,“他是裕王的人,他通倭,就连萧天驭也要受牵连。兴许就连徐阶都得搭上干系。”
“通倭?”严嵩的身体不禁一震,“他是朝廷钦差,又怎么会去通倭?”
“我们可以让他去通倭。”严世蕃冷笑一声。
“那小子虽然年轻,可是心计倒也重,你又岂能使得动他。”严嵩讪笑一下。
“爹爹可知道江南的打行?”严世蕃不急不忙的说道。
“打行?”严嵩对这个词听起来倒是有几分耳熟。
中国有句家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俗话,那就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事实上,“三百六十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到了明朝的时候,就推陈出新,在江南一带出现了“打行”这种“新生事物”。
其实说白了,所谓“打行”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职业打手”。充任打手的是一班无法无天的恶少和地痞无赖,他们受雇于人,主要帮雇主摆平仇家,通常是雇主指明对象之后,由打行的打手向其挑衅,引发群殴,等到被告官后,就以同伙作伪证,使受害者有冤难诉。
“打行的那帮人,只要给足了银子,便没有不敢做的事儿。”严世蕃脸上的笑容更甚,“嘉靖三十七年,翁大立刚到南直隶任应天巡抚的时候,因为得罪了他们,结果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截下了轿子,扇了两个耳光,朝野一直引为笑谈。”
“打行的人虽然猖獗,可又和倭寇有甚么关系?”严嵩一双浊眼翻了一下。
“他们可以假冒倭寇。”严世蕃伸平了右手的五指,又合成了拳,紧紧捏住。
“上回吴山那案,你便想想用栽赃陷害的法子,却几乎引火自焚。”严嵩冷笑一声,连连摇头。
“爹,这回儿子决不是再用老套路。”严世蕃又笑一声,“这回,儿子要他们自己上钩。”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二十一章 明枪暗剑
出了梅的天气,又燥又热。
萧大少爷手里的折扇终于摆脱了单纯的“美学”意义,紫檀木做成的扇骨更是清香徐来。坐在青竹椅上,品上一口西湖龙井,身上的燥热,顿时去了一半。
“哈哈,萧世侄好生雅兴。”谭纶哈哈笑着从门外转了进来。
“谭大人。”萧墨轩连忙站起身来,拱手相迎,又对陪着谭纶进来的萧四怪道,“谭大人来了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却是慢了礼数。”
“不怪他,不怪他,是在下不等他通报便进来了。”谭纶摆手为萧四开脱。
“快为谭大人看茶。”萧墨轩听谭纶这么说了,也不再去怪萧四,只是招呼着谭纶也坐下。
“近几天都忙着剿倭的事儿,倒是没空来看萧世侄。”谭纶坐下以后,卷了卷袖管,开口说道:“不知萧世侄可查勘过官仓的事情了?”
“略看过帐册,但是那上面恐怕看不出什么。”萧墨轩从案桌上拿起几张纸来,“在下只是略记了些,回京复命时候好用。”
“这回事情涉及到了胡部堂,恐怕又要让他们逃过一劫。”谭纶不无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胡部堂和谭大人担着剿倭的担子,还得顾着浙江的百姓,当真是辛苦了。”萧墨轩也感慨一声,“适才听谭大人说,近日都忙着剿倭的事儿,难道近日又有倭寇上岸了?”
“不错。”谭纶点了点头,“不但上了岸,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作案。他们少者十数人,多者不过百,往来迅速,难寻其踪迹,比起前两年,更难剿灭。前日晚上便有几十名倭寇流窜至建德,乘夜洗劫了湖西庄,等军部接到消息赶去时,也早就远遁了。”
萧四正奉着茶走进门来,听到谭纶说的话,不知为何突然手上一抖,差点打翻了茶杯。
不过谭纶和萧墨轩正谈的入神,并没有看见萧四的神情和动作。
“好在那帮倭寇似乎只为财来,并未伤及人命,只是卷了财物而去。”谭纶略有些庆幸的说道。
“就连胡部堂那以粮抵税的法子都是被倭寇逼出来的,倭寇一日不除,我大明一日不宁。”萧墨轩恨恨的咬了咬嘴唇。
“萧世侄若是有闲暇,不如去下面的府县里走走,这浙江的漏子怕是远不止眼下这一样。大水过后,多有豪强乘机兼并土地的事情,萧世侄正好可借着巡视灾情去看上一看。”谭纶停了一会,又意味深长的对萧墨轩说道,“杭州府的富阳县便是何茂才的老家。”
“富阳?”萧墨轩略皱一下眉头,口里轻轻念道。
“在下还得回去安排剿倭的事宜,也不便久留。”谭纶见话已经说到了位,站起身来向萧墨轩告辞,“萧世侄若有什么事情,只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
等萧墨轩把谭纶送出门来,却见萧四只是一直在脚边跟着。
“你倒是跟着我做嘛?”萧墨轩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看萧四。
“少爷,有件事情,怕是小的要跟少爷说一下。”萧四略有些紧张的攒了攒手心。
“有什么事儿只说便是。”萧墨轩从来没见过萧四这般小心的模样。
“昨个宁义刚在码头上收了一批生丝和茶叶。”萧四压低了声音。
“这算是什么事儿?”萧墨轩微微一笑,手里折扇轻挥一下,“难不成宁义有贪墨的事儿?那你也得去和小姐说才是。”
“不,不是。”萧四急得要去扯萧墨轩,“少爷,这事儿还是进屋里说吧。”
“哦。”萧墨轩狐疑的又看萧四一眼,抬脚向屋里踱去。
“少爷。”等进了屋,萧四向左右看了一下,关上了门,“宁义昨个买的那批货,运回来之后正好叫了小的去帮他整理,无意中看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萧墨轩觉得不大可能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否则宁义怎么可能放心的叫萧四帮着他整理。
“那东西小的初看时倒也没觉得什么,只是刚才听了谭大人说话,才觉得有几分不对。”萧四一边回想着,一边说道。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只说便是。”萧墨轩见萧四的话总是说不到点子上,还扯到了谭纶身上,未免有些急了起来,手里折扇一收,重重的丢在了案桌上。
“小的在几个装茶叶的包裹上,看见了建德县湖西庄郭氏的字样。”萧四凑得离萧墨轩更近些,更压低了声音说道。
“湖西庄?”萧墨轩心里一紧,“就是刚才谭大人说的,前天夜里被倭寇袭掠的湖西庄?”
“这个小的倒也不敢肯定。”萧四摇了摇头。
“宁义也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又怎么会去从倭寇手上买东西?他断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萧墨轩像是在喃喃自语,这些货并不全是帮宁家自己买的,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可大可小。
“就算真的和谭大人所说的是同一个村子,兴许和宁义交易的人,是在倭寇袭掠湖西庄前就出来的也未可知,小的也只是提一句。”萧四尽量把事情往好处想,“或者,倭寇只掠了金银珠宝,对生丝、茶叶什么的并无兴趣。”
“如果是这样最好。”萧墨轩点了点头,“只是这事,切不可再让其他人知道。”
“那……要不要先把那几个包裹毁去?”萧四试着问道。
“那样反而才更让人生疑。”萧墨轩摆了摆手,“原来怎么放着的,还是怎么放着。”
“那要不要找宁小姐来商量下?”萧四又问。
“此事我自有把握。”萧墨轩仍只是摆手,“小姐和宁义那,也莫要再提起。”
“是。”萧四点头应了声,却又放不下心来,“少爷还是小心点为好。”
萧墨轩抿着嘴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当啥事也没。回头差人去浙江巡抚衙门知会一声,就说我想去富阳县看看灾情。”
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那些货已经安排了人卖给了那小子。”何茂才颇有些得意的对郑必昌说道,管他买东西的人是姓萧还是姓宁,反正都是那小子带来的随从,“下面只要从那小子那找出那批货,再找建德县郭家的人来一对质便大事可成。”
何茂才只心里想着,便是大乐。弄出这么件事来,即使这萧墨轩根深叶大,倒不了他,也得让他灰溜溜的滚回京城去。这样,无论是严阁老还是自己这,都算交代过去了.
“看你这出息,你只当这样便是成了?”郑必昌颇有些不屑的瞥了何茂才一眼,“他是朝廷钦差,别说只是些生丝和茶叶,就算他是藏了禁器,你没有证据又岂能去查他?”
“那……那怎么办?这一趟总不能白干吧。”何茂才被郑必昌这么一顶,刚才的得意劲顿时降了下来。
“让他们再干一次,东西还是卖给那小子带的人。”郑必昌冷笑几声,“再乘交易的时候把那小子的家奴当场擒住,这样才有借口去搜查。”
“嗯,这样更好,更能给他坐实了罪。”何茂才点了点头,“如果只一次,还有个误买之名。这接二两三的,就难洗脱了。”
“只是这事须得乘那萧墨轩不在杭州的时候才好做。”郑必昌又继续说道:“若是他在,即使擒住了他的家奴,也未必有机会去给你搜查。”
“他……他若是回了京,他的家奴又岂会再留在这?”何茂才觉得郑必昌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是似乎太难找到这样的机会。
“谁跟你说过要等他回京,你看那萧墨轩眼下有要回京的意思吗?要是等他回了京,怕是我们就等着槛送京师了,还想那些做甚。”郑必昌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是一副轻松的模样,“也是那萧墨轩合该有事啊,我正想着如何去调开他,他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哦?”何茂才有些不解的看了郑必昌一眼。
“适才他差人来和我说,要去富阳县查看下赈灾的实情。”郑必昌洋洋得意的说道,一边又提起紫砂茶壶,帮何茂才把面前的杯子斟满。
“富阳县?”何茂才闻言却是大惊失色,“他去富阳县要做什么?难道是要对官仓实查?”
“你管他要去做什么,只要他肯离开杭州。”郑必昌自然知道何茂才是富阳县人,不过他倒觉得这样更好,“官仓里的事儿也容易,你那几个在家的兄弟历来享了你我不少好处,叫他们从家里调些粮食先存到官仓里去,回头等那萧墨轩离开再取回去便是。”
“那……那便这样是了。”何茂才虽然有些不乐意,但是却还掂量的清孰重孰轻。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二十二章 真假倭寇
天下佳山水,古今推富春。
一川如画的富春江现在就横贯在萧墨轩的面前,江水清澈碧绿,江面渔帆点点。郁郁葱葱的龙门山,笼着一层朦胧的雾色,把古镇拥在怀里。
“大人,这里离富阳县城还有三十里地,须得在天黑前赶到才是,等入了夜,若是在路上遇见倭寇可是大大的不妙。”臬司衙门派来护送萧墨轩的孙千户,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已经是未时末了,开口对萧墨轩说道。
“苏儿,走吧。”萧墨轩对站在身边的宁苏儿轻声唤道。由于不放心这个调皮的远房表妹,所以萧墨轩并没有把她留在杭州,而是带在了身边。
“这里好美。”宁苏儿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来看着萧墨轩,一双眼睛闪烁着,仿佛会说话一般,“我们便在这里的镇上过夜可好?”
“这……”萧墨轩略迟疑了下,却又点了点头。看天色,即使赶到富阳县城,天也已经黑了,仍是啥也做不成,和明天上午赶过去并无多大区别。
“孙千户,今个晚上我们且就在这镇上找个地方盘恒吧。”萧墨轩向孙千户征询意见。
“咳,那小的帮大人安排去。”孙千户心里一阵窃喜,转身就跨上了马,又对旁边的士兵喝道:“保护好萧大人,我且去镇上安排住宿的事情。”
得,怎生如此积极。萧墨轩也被孙千户迅捷的动作所折服,略感慨了一下。其实他却不知道,这孙千户便是这镇上的人,这镇子因为在龙门山的山脚下,所以唤做龙门镇,住民大半便是姓孙,据说是东吴大帝孙权的家族后人。
听说是赈灾的钦差老爷要在这里过夜,龙门孙家顿感与有荣焉,很快便腾出了一间小院和一间大杂院,分别让萧墨轩和随从入住。
天色慢慢的黑了下来,龙门山附近的山道边忽得探出了几十个人影,都穿着倭寇打扮的盔甲。望了望山下依旧是灯火通明的龙门镇,低下头来嘀咕了几句,又一起转身向着南面奔去。
与此同时,一位身着三品铠甲的将军,骑在马上,马背后跟着五百名分别手执狼筅,长矛,短刀和鸟铳的士兵。从杭州前卫出发,也向着富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京师,裕王府。
“犬子懦弱,难成大事。”萧天驭从几张信纸上缓缓抬起眼来,微叹一口气,“这么大个事儿,也不来封信和王爷以及诸位大人商量一下。看这谭子理信中的话,倒还似帮着他。”
“子谦没有错。”跳跃的烛光下,裕王头顶上的团龙金冠闪着耀眼的光芒,“谭纶和胡宗宪也都没有错。”
“王爷说的对,子谦他没有错。”张居正也抬起头来,环顾众人一周后,开口说道:“两京一十三省,一个省地震,一个省大旱,两个省水灾。北边蒙古俺答部连年进犯,东南倭寇贼势不绝,样样都要人要钱要粮。胡宗宪虽然是严嵩的人,可眼下东南的局势全靠他领着一帮人在撑着,一时还动不得。以粮抵税,虽说是犯了禁忌,却也不失为权衡之计。”
萧天驭原本也没觉得儿子有错,只是担心裕王等人对儿子心生不满才故意埋怨,眼下见裕王和张居正也都赞同,才放下心来。于是整一下下襟,又开口说道:
“在下只是觉得,失了这么个打击严党的机会,确实可惜。”
“严党倒台也只是迟早的事儿。”裕王摇了摇头,脸上却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来,“倒是子谦能如此为国深谋,才是难得。”
“若是能如谭大人所愿,在浙江擒几个贪官,搓一搓严党的锐气。子谦这一趟功劳也就更大了。”高拱在一边点头笑道。
富阳县,龙门镇往南八里地,湾底村。
一群人穿着倭寇盔甲的人,乘着夜色,悄悄的摸了过来。这群人正是何茂才按照严世蕃的密令,从苏州打行里请来的打手,前几天化装成倭寇洗劫湖西庄的,也正是这批人。
“老大,这村子看似倒挺适合,周边好几里地都没有其他村子,附近也没有卫所,不如就在这里下手吧。”一名打手开口对领头的大汉说道。
“嗯。”被称为老大的汉子,名叫周牛山。他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倭刀来,却又弄歪了身上的盔甲。
“奶奶的,倭寇穿的都是什么鸟东西,怪别扭的。”周牛山一边扶正着盔甲,一边骂骂咧咧,“等进了村,只抢夺财物,尽量莫要伤了人命,咱们毕竟不能真的学了倭寇。”
“是。”后面的打手们一阵点头,望着湾底村的眼睛里都放出了绿光。干完这一票,就能拿到两万两白银,分到每个人头上,也有好几百两,抵平时干上好几年了。
“上。”周牛山一挥倭刀,当先冲了过去。
“嗷……嗷嗷。”几十个打手,擎着倭刀,学着倭寇的叫声,也跟着冲了过去。
“倭寇来啦。”寂静的夜色中,传出一阵凄厉的叫声,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水潭中一般,顿时激荡了开来。
几户胆大的人家,略收拾下财物,拉着妻儿,企图奔出村外,立刻便被装成倭寇的打手截住,一脚踹倒,夺下财物。
胆小的人家,拼命抵住了房门,却还是被撞开门来,翻箱倒柜的找着东西。
整个湾底村顿时一片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周牛山一行人正抢的起劲,却冷不丁听见从村外又传来一阵叫声,刚一愣间,村子里又窜进几十个人来,也是穿着倭寇的盔甲,左右各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倭刀,有的手里还拿着火绳枪。
“坏了,真倭寇。”周牛山顿时心里一沉。
周牛山想的不错,他们遇见的确实是一群真倭寇。这一群倭寇是前几天刚从余姚一带上岸的,头领叫做龟田次郎。只是他们运气不好,刚上了岸就给临山卫的明军给发现了,只好一路逃跑,又窜到了龙门山一带。
龙门山原来也有卫所,在正德年间最多时驻守有上千名士兵,只是自从胡宗宪来了之后,把龙门山卫所的明军全分调到了周围的其他卫所,也正好给了这伙倭寇一个喘息的机会。
这帮倭寇原是想乘夜下山洗劫龙门镇的,却无意中发现萧墨轩带着百来名士兵住进了龙门镇,于是只得临时放弃了洗劫龙门镇的想法,却向南跑了一段,刚想进湾底村洗劫便发现村子里面已经乱了起来,于是不甘落后的也冲了进来。
龟田次郎看见了站在村子中央的周牛山,料定他就是这帮人的首领,便挎着倭刀迎了上去。
看着龟田次郎走了过来,周牛山心里是明白对方是真的倭寇,可是龟田次郎却搞不清楚啊,还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和对方一起行动。
“一緒にじゃない?”龟田次郎试探着对周牛山发出邀请。
“啥,他说啥?”一边的打手把目光全集中到了周牛山身上,压低了声音问道。
“鬼知道他说的啥鸟语。”周牛山随口往地上吐了口吐沫,就想要领着自己的人遁去,毕竟在倭寇面前呆着总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这一趟也抢到了一些东西,顺利的回去交差才是正理。
由于龟田次郎这帮倭寇的加入,刚才还算是幸运的湾底村人才真的是遇见了劫难。周牛山这伙人顶多只是翻翻箱子,抢抢包袱,可这帮真的倭寇却是真的烧杀掠夺。一个只有三岁的孩童,脖子上戴着一个银项圈,倭寇一时夺不下来,竟然手起刀落,将脑袋砍了下来,取去银圈。
整个村子顿时被一片火光笼罩,还弥漫着一股鲜血的味道,甜甜腻腻的,让人禁不住要呕吐。
看着这一幕,就连周牛山也蒙了,以前都听说倭寇凶残,可毕竟没有亲眼见过。
周牛山皱着眉头,挥了挥刀,示意自己的人赶快离开,以免时间长了被这帮倭寇看出破绽来。
可还等周牛山抬起脚来,村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和脚步声,听声音,至少有几百号人朝这里冲了过来。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二十三章 三才奇阵
龙门镇虽然迎面就是富春江,但是因为依山而建,地势较高,所以上个月的大水只淹没了田地,却没损到镇子。
这一回又是赈灾钦差驾临镇上,所以商量着各家凑了些酒水吃食用来招待。
“钦差大人驾临小镇,不胜荣幸。”孙家老族长端起酒杯,向萧墨轩敬道。
“孙老族长客气了,在此地留宿,已是劳烦,却还要受此款待。”萧墨轩举起酒杯,仰首饮下。放下杯后,食指轻动,一边萧四立刻奉上十两白银。
“这些银两,就算是在下等人在此的食宿费用,还请笑纳。”萧墨轩让萧四将银两送到老族长面前。
“使不得,使不得。”老族长和孙千户一起起身相拒。
“哎,此处并非官驿,本官在此留宿本就是私情,还要劳烦款待,断不敢再占一个打秋风的名头。”萧墨轩摇手笑道。
“那……既然是大人的好意。”孙千户见萧墨轩坚持如此,也转过面去对老族长劝道,“老爷子您就收下吧。”
“这……这……”老族长接过萧四递过来的银两,感激的看了萧墨轩一眼。
“南边起火了。”一桌人刚又坐了下来,镇头便忽得传来一阵惊呼。
自从龙门山卫所的士兵撤走之后,镇上的居民因为担心倭寇,便自发在镇头修建了哨楼和垒墙,此时这一阵惊呼正是从哨楼上传来的。
“哪里的火?”听到叫声,孙千户第一个便跳了起来,冲着哨楼的方向大喊。
“好象是南边湾底村。”哨楼上的人把手拢成一个喇叭状,大声回道,“火势看起来不小。”
“孙千户,快跟我带人去救火。”萧墨轩惊了一下,也跟着跳了起来。
“大人莫忙。”孙千户眉头微皱,伸手拦住萧墨轩,“眼下刚出了梅,柴禾、木料都还潮湿,也不是做饭的时间,又怎会起这么大的火。”
“兴许是油灯、蜡烛点着的呢?”萧墨轩踮起脚尖想往南看,视线却是被房屋挡的严严。
“不对。”孙千户谨慎的摇了摇头,“难保不是倭寇。”
“倭寇?”萧墨轩又是一惊,“如果是倭寇,那就更要去了。”
“大人不可。”孙千户被萧墨轩的话吓了一跳,“依在下看,还是先派个人去看一下,另外再派人守住镇口,严防倭寇。”
“那湾底村离这里有多远?”萧墨轩问道。
“约八里地。”孙千户回道。
“八地里,不管是倭寇也好,还是火灾也好,这一来回怕是就要半个时辰了,哪还等得及。”萧墨轩咬了咬嘴唇,无论是什么事儿,自己遇见了却还故意躲着,良心上怎么也说不过去。
“大人一直呆在京师,怕是不知道倭寇的厉害。”孙千户这时候也顾不上在家乡父老面前丢人了,缩了缩脑袋,小心的说道。
“你不去,我去。”萧墨轩本来还不算太激动,但见了孙千户这副模样,哪里还像是东吴大帝的子孙,哪里还像是朝廷养的兵。顿时怒从心起。一拍桌子,对萧四唤道,“备马。”
萧四向来知道少爷的脾气,若是横劲上来了,谁也拦不住,应了一声,就要向外面去牵马。
得,您是大人,若是您有什么万一,咱脑袋也难保住,横竖是个死。孙千户心里暗暗念了一番,一跺脚,也扯开嗓子叫道,“兄弟们,丢下筷子先,跟大人去救火啦。”
湾底村外,官道上。
“戚将军,前面起火了,好象是倭寇。”打头的士兵转过身来,对着后面身着三品盔甲的将军喊道。
这位身穿三品盔甲的将军便是浙江都司参将戚继光,昨天等萧墨轩出发去富阳之后,谭纶便接到临山卫明军信报,说是有一伙倭寇约数十人,疑似往富阳方向窜去了。于是立刻命戚继光提上五百精兵,火速赶往富阳。
“走。”戚继光顿了下马,从腰间抽出配剑来,一抖缰绳,又纵马向前跃去。
湾底村里,周牛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吃惊看着一群官兵杀了进来。
这群士兵进了村子以后并不急着挥刀直上,而是以五人为一组,站列开来。一名手执狼筅的士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是长矛手,长矛手身边又护着短刀手,左右两边又各有一名士兵手执大盾护卫侧翼。
这个阵势叫做三才阵,是戚大将军近日刚琢磨出来的几个阵法中的一个,最适合在狭窄的地方和追击敌人的时候用。琢磨出来以后还没有用过,正好遇上了这么一伙倭寇,便拿了他们做试验品。
龟田次郎带着的这群倭寇,也没想到明军会来的这么快,吃了一惊以后,立刻丢下手里的财物,抡起刀也迎了上去。
这群倭寇并不是新倭,也不是没有遇见过明军。所以虽然看到眼前的明军人多势众,却还想着能和以前一样冲砍一阵,杀出条路来。
明朝中后期的倭寇之所以能够横行东南,明军军治松懈自然是一个原因,还一个重要的原因便在于倭寇手中的刀。
倭刀,是以唐刀为原型发展起来的一种砍刀,长短并不局限,一般的倭寇身上一般也都佩上长短各一把,长刀用来砍削,短刀用来刺劈。倭刀的最厉害之处在于采用了从中国唐代流传下来的包钢技术,用这种技术打造出来的刀具锋利无比,唯一的缺点是成本太高,当年差点没把大唐朝也弄的破产。所以到了明朝,军备上很少用到包钢的武器。
明军常备的武器是木柄的矛,长矛适合大规模野战,但是小规模的混战中,长矛的木柄往往被倭寇手中的砍刀削断,从而落了下风,死伤极重。
不过,今天这帮倭寇遇见的明军,并不是往日那种清一色的长矛队。
当先一把狼筅,伸出五米开外,械首尖锐如枪头,械端有数层多刃形附枝,呈节密枝坚状,附枝最短的也有好几寸。杆身用沸油浸泡过的竹竿所制,即使是倭刀,也难以砍断。阵中的短刀手,执的是厚背大刀,倭寇手里的倭刀和这种厚背大刀相磕,一碰即断。
当先冲过去的一批倭寇,还没冲到明军身边就被狼筅绊倒,一边的长矛手毫不留情的狠狠刺下。有几个比较灵活的倭寇好不容易躲过了狼筅,贴了上去,却被盾牌死死抵住,盾牌手身后的短刀手闪出身来就是一刀。
几乎就在瞬间,已经有上十名倭寇倒在了血泊当中,而对面的明军却是,毫发未伤。
这一场阵势不但吓坏了这一帮倭寇,也吓坏了周牛山这批打手。
“跑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周牛山手下的这一批打手纷纷扔下手上刚抢到的东西,撒开了腿就向北逃去。
周牛山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和面前这帮官兵相斗绝不会有好下场,而且自己身上还穿着倭寇的盔甲,又和倭寇“一起”打劫,即使说破了天也不会有人相信自己不是倭寇。于是也顾不得其他,只跟着人群一路狂奔。
明军正被那帮倭寇缠住,一时来竟不及阻拦,被他们窜出村去。
这一帮打手一跑就是好几里地,回头望望,见明军还没追上来,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这……这回……差点栽了。”周牛山扶着路边的小树,大口的喘着气。
“老大……不……不能……不能停。”一边的打手却仍是不放心。
“歇……歇会,一小……会。”周牛山一边说着,一边扯就要动手扯下身上的倭甲,“把这些……全……全丢了。”
“哎。”打手们听老大这么说,也觉得挺有道理,脱了倭甲,自己就是完完全全的大明子民了,即使后面的明军追上来,兴许也能糊弄过去。
于是一个个扔下手中的刀,手忙脚乱的去脱身上的倭甲,居然没有察觉有一彪人马从北面靠了过来。
“什么人?”一阵并不算太响的叫声,传进了周牛山的耳朵,可这声音对于此时此地的打手们来说,简直无异于平地惊雷。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二十四章 关门打狗
孙千户揣着颗心,跟在萧墨轩的马屁股后面,向着湾底村的方向奔去。
转过一片小树林,已经清晰可以看见湾底村里腾起的火光和一阵阵砍杀声。
“萧大人,果然有倭寇。”孙千户并不知道戚继光正领着明军在清剿倭寇,只当都是倭寇折腾出的动静,两条腿糠抖着回身望了萧墨轩一眼。
萧墨轩也看见了火光,听见了砍杀声。若说他不怕,也不尽然,可是刚才一赌气就冲了过来,现在若是再回头,岂不是颜面丢尽。
于是铁青着一张脸,跃下马来,小心的向前面探着。
“什么人?”孙千户忽得看见前面路边几个人影闪动,便想大喝一声,好给自己壮一壮胆,等叫了出来,却是底气不足。
孙千户所看见的那几个人影,正是周牛山一行。孙千户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使劲扯着身上倭甲,想要取下来丢到路边,却冷不丁听到耳边有人呵斥。这一群人本来就已是惊弓之鸟,猛然间听到有人喝问,抬头一看,只见远处一大片火把,顿时吓破了胆,哪还敢去管迎面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连扔在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拣,只掉过头来又跑。
孙千户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叫,居然威力这么大。只是见对方掉头就跑,便习惯性的追上前去看。
这一看不打紧,仔细看时,却见是一群倭寇正在逃窜,而且一个个逃的帽歪衣斜,极其慌乱狼狈的样子。
难道是小股的新倭,见了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就想逃跑?原来倭寇也知道害怕?孙千户胡乱的猜想着,意外之余,腿上顿时也感觉有了劲。
跟在后面的百来名士兵,想是也存着和孙千户同样的想法,抖擞起精神,挺矛直追。
冒充倭寇的打手们企图向道路两旁逃窜,奈何臬司衙门的这帮兵认准了这是个升官发财的机会,左右冲突着,像一张撒开的网一样圈住了这批“倭寇”。
此时,戚继光那里的战斗也已经接近了尾声。平日里对倭寇颇有忌惮的明军,陡然间发现这帮昔日里横行霸道的家伙居然也是这么的不堪一击,于是乎军心大振。又加上人数本来就大大的占优,一场遭遇战立刻变成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半个时辰,龟田次郎带来的五十多个倭寇便只剩下不到十人,被明军驱赶着向后退去。
孙千户一行追的正劲,突然又看见对面有几百号人冲了过来,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才还坚挺的双腿不禁忽得一软。等看清了对面是自己人,却已经被那帮打手跑失了几个。
萧墨轩和戚继光的两支队伍这么一前后夹击,犹如关门打狗。到了这时候,剩下的倭寇和打手们也已是无计可施,只得纷纷纳首投降。
“请问贵部是哪个卫所的?”戚继光见对面是一群明军,以为也是接到匪情前来剿倭的,勒着缰绳,上前问道。
“回将军的话,我们是臬司衙门护送赈灾钦差的。”孙千户心知大功已成,回话的时候底气十足。
“哦,护送钦差的?”戚继光这么急着赶过来,正是因为听谭纶说萧墨轩去了富阳,“可是随着萧大人的兵?”
“正是在下。”萧墨轩听戚继光提到自己,拱手回道。
“在下都司参将戚继光,参见钦差大人。”戚继光闻言立刻跃下马来,上前向萧墨轩行礼。若论品阶,戚继光比萧墨轩高了不知道多少级,可眼下萧墨轩是钦差,所以戚继光倒要向萧墨轩行礼。
戚继光?萧墨轩心里一阵惊喜,对面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戚继光?
“久仰戚将军大名。”萧墨轩连忙回礼,回眼又看见那批拿着狼筅和盾牌,短刀的士兵,随口问道:“想必今天戚将军的鸳鸯阵又施了一次神威。”
“鸳鸯阵”,戚继光听到这三个字,心里顿时一震:“萧大人也认识荆川先生?”
戚继光提起的这位荆川先生,原名唐顺之,曾以兵部郎中职,督师浙江,并亲率兵船于崇明破倭寇于海上,逝于嘉靖三十九年。戚继光所用的“鸳鸯阵”便是唐顺之所授,而“三才阵”也是从“鸳鸯阵”中演化而来。
“荆川先生?”萧墨轩疑惑的摇了摇头,他并没有听说过什么荆川先生,只是曾经在书上看过些戚继光剿倭的事情。
见萧墨轩摇头否认,戚继光却更是暗暗称奇。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萧翰林似乎还通晓兵法,心里不禁多了几分钦佩。
“且去看下那村子受害如何。”萧墨轩扬起手中马鞭,指着湾底村的方向说道。
湾底村。
白天还热热闹闹的村子,现在却是一片残砖碎瓦,断壁残垣。
残余的火光间,隐隐传出一阵阵低泣与呜咽,让人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萧墨轩的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愤愤的瞪了那群俘虏一眼。
“萧大人,在下且押送这些倭寇回杭州,可否麻烦安顿下这些难民?”戚继光拱手对萧墨轩道别。
“应该,应该。”萧墨轩连连点头,自己本来就是赈灾副使,也大可不必区分到底是水灾还是兵灾。
等戚继光离开之后,萧墨轩便张罗着要把这些灾民先带回龙门镇安顿。
“萧大人,那边有个女人说什么也不肯走。”萧墨轩正忙着聚拢村民,孙千户前来禀报。
“尽添乱。”萧墨轩无奈的叹了口气,对孙千户问道:“人在哪呢?”
“便在那堵断墙后面。”孙千户指着不远处的一堵断墙说道,“只说要陪着她爹。”
“那她爹人呢?”萧墨轩又问。
“听村里乡亲们说,适才已被倭寇所害。”孙千户叹息一声,开口回道。
萧墨轩摇了摇头,也叹一口气。朝着孙千户指的方向走了过去。等转过了断墙,果然看见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缩在墙角里头,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姑娘,此地非久留之地。”萧墨轩生怕再惊吓了她,小声的说道。
“我不走,我要陪我爹。”那姑娘缓缓抬起眼来,木然的看着萧墨轩。
“你爹……”萧墨轩心里又是一阵隐疼,眼睛看到断墙后一排隆起的小土包,上面还覆着新土。
“你家里可还有其他人?”萧墨轩试探着问。
回答萧墨轩的,只是一阵摇头。
“姑娘,若是你爹看见你这副模样,想是他也不会开心。”萧墨轩咬了咬嘴唇,略凑近一些。
“爹……爹他看不见了。”那姑娘从萧墨轩身上收回目光,眼角又滚落下几滴泪珠。
“那你爹平日里对你可好?”萧墨轩知道这时绝不能强行把她带走,这样只会给她心里留下更大伤害。
“嗯。”那姑娘点了点头,把自己抱的更紧。
“那你为何又欲令慈父泉下不安。”萧墨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些。
听了萧墨轩这话,那姑娘疑惑的抬起眼来。
“只稍等一会,乡亲们便要一起离开。令尊生前视你为掌上明珠,你现在却欲令自身独处荒野。慈父地下有知,岂会安宁?”萧墨轩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棉布手帕,递了过去。
那姑娘听萧墨轩这么一说,一时也是愣住了。
“姑娘,跟着去镇上吧,莫要令慈父泉下不安。”萧墨轩耐下性子,继续劝道。
那姑娘愣了半晌,才迟疑着从萧墨轩手中接过手帕,用双手托着敷在眼上,缓缓站起身来。
“把马牵过来。”萧墨轩见她站起身来,知道便是答应跟着大伙离开了,连忙叫人牵过马来,让她乘上。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二十五章 手帕之交
当戚继光押着俘虏赶回杭州城的时候,天已是大亮,把俘虏往臬司衙门的大牢里一关,便领着一群士兵回营休息去了。
“我等不是倭寇?”戚继光前脚刚走,那帮打手便哄了起来。
“你们不是倭寇?那怎生会穿着倭寇的衣服去劫掠,还被戚将军拿了回来。”牢房里的衙役似乎并不惊讶,倭寇里很多人都是在大明犯了事逃出海去的人,“你们便在这里等死了罢。”
“我们不是倭寇,我们要见何大人。”那帮打手一听说个“死”字,顿时更乱了起来。
“何大人?哪个何大人?”牢头疑惑的往牢房里扫了几眼。
“当然是布政使何大人。”打手们寻思着自己是何茂才找来的,无论如何他也得负这个责,把自己这帮子人给弄出去。
“何藩台何大人?”牢头暗暗吃了一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你只去和他说,说有苏州的故友要见他。”打手们嚷嚷叫着。
见这帮“倭寇”说的似乎有板有眼,牢头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却也再不敢怠慢,连忙跑了出去。
杭州,巡抚衙门。
“中丞,坏事了。”何茂才额头上冒着冷汗,紧紧的扯住郑必昌。
“难道是那小子把帐给查清楚了?”郑必昌也是心里一惊。
“小阁老叫我们找的那帮子人,被萧墨轩和戚继光当真倭寇给抓了,全关在臬司衙门的大牢里头呢。”何茂才提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啊。”郑必昌心头一震,差点跌坐地上,幸亏一边的何茂才一把扶住。
“那萧墨轩又怎么会和戚继光搅在一起?”郑必昌连喘几口气,才止住了胸中的气血翻腾。
“便就是那萧墨轩截住了周牛山他们。”何茂才牙齿咬的咯咯响,“那小子当真是个愣头青,领着百来号人,就敢去剿倭。”
“既然都关在臬司衙门的大牢里,谭纶他可全知道了?”郑必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若是他知道了,你我又岂能还坐在这里。”何茂才心里泛起一阵庆幸,“今个一早他就接了胡宗宪的令,去巡视台州了。”
“不在就好,他不在就好。”郑必昌也暗暗松了口气,“赶快叫罗大人给小阁老写信,加急,加急送。”
“这时候找小阁老有何用?”何茂才摇了摇头,“虽然法子是他想的,可他会帮你我担下罪过?上面还有裕王,有徐阶,阁老又岂敢帮你我开脱?只怕到最后,还是拿你我二人做了替罪羊。”
“而且眼下那帮人都在大牢里头闹腾着呢,他们这些人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若任他们闹腾,保不定会弄出什么事来。”何茂才提醒郑必昌,“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别说皇上,裕王,徐阶都不会放过我们,只怕严阁老那里也饶不了咱们。别看你我在浙江还像个样,事情若捅到了京城,你我就是两条狗,谁也不会帮咱们。”
“那依你看,该如何是好?”郑必昌反手也拉住何茂才。
“我是布政使,这事我却做不来,需得你这个巡抚去做才行。”何茂才略压低了声音。
“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法子便快说就是。”郑必昌手里抓的更紧,几乎要将何茂才的官袍扯坏。
“大明律有法,凡擒获倭寇以及通倭之人,可立刻……”何茂才停下话来,伸出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切的动作,“你是巡抚,按察使司也受你节制,你做这事儿也是顺理。只是要快,若等谭纶回来,便是麻烦。”
“好,好。”郑必昌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便依你这么办。”
杭州,臬司衙门大牢。
“莫要吵了,莫要吵了,何大人正在想法子,只是须得再委屈各位弟兄几日。”几个亲兵抬着几筐吃食,走了进来,“这些酒菜都是何大人备下的,给各位压压惊。”
听见这番话,打手们的心才算是稍微安定了些,折腾了一天一夜,也确实饿了,一个个接过酒菜,就吃喝了起来。
“啊……啊……”一个打手刚想开口和身边的伙伴说几句话,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啊……啊……啊。”这时,打手们才发现自己一个个突然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顿时一片哗然。
“抚台大人有令,擒获的倭寇立刻全部押送刑场就法。”还没等打手们完全明白过来,大牢里便又涌进来一群士兵。
到这时,打手们才算真正反应过来。可是一切都已经迟了。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声的叫喊着,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叫声。
杭州城。
周牛山蹒跚着向布政使司的方向走去,昨天他乘许千户他们分神的时候跑了出来,一直没敢回头看。不过看那架势,自己那帮弟兄如果不是被当成倭寇杀了就是被抓起来了。
他现在去布政使司,便是想找何茂才打听下自己那帮弟兄的下落,如果还有活着的,也好想个办法弄出来。
“哐,哐,哐。”一阵响亮的锣声让他回过神来,只见街远处,一批士兵押着一长溜囚车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要送到刑场处决的。于是立刻闪到了街边上的人群里,踮起脚尖,向外面探着。
“啊……”等囚车行到自己面前时,周牛山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
只见那一排囚车上,居然有一大半都是自己手下的弟兄,全都被镣铐锁住手脚,丝毫动弹不得。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似乎想叫喊什么,但是从嘴里喊出来的,却只有“啊,啊”的叫声。
富阳,龙门古镇。
“表哥,你就答应了吧。”宁苏儿赌气似的撅起嘴巴,“我叫宁苏儿,他叫李杭儿,天下苏杭,若只叫名字,当真和姐妹一般呢。”
昨天夜里回到龙门镇后,因为难民太多,龙门镇一时没有足够的地方容下,萧墨轩便把自己劝过来的那位姑娘安排到了宁苏儿的房间。顺便还逼着宁苏儿换回了女装,免得污了那姑娘的名声。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这位“宁公子”居然是个女儿家。萧钦差好男风的传言也顿时不攻自破,只是……大家又开始猜测起萧墨轩和宁苏儿的关系来。
宁苏儿和那姑娘,也就是苏儿口中的李杭儿,处了一夜以后,不知怎的却极其投缘,居然结为手帕之交。又怜惜她的身世,等第二天萧墨轩一行要动身的时候,苏儿便无论如何也要带上李杭儿。
“她爹爹虽然已被倭寇所害,可你怎知道没有其他亲戚。”萧墨轩不置可否。
“杭儿只还有个叔父,却远在金华。回头等咱们回了杭州,派人去知会一声便是。”宁苏儿回道,“眼下她身边却是一个亲人也无,一个弱女子,若是苏儿,表哥可忍心把我独自留在这里?”
弱女子?你?若把你留在这,只怕顶多一两年,这镇上所有的铺子都得改姓宁了。萧墨轩看着宁苏儿,知道她已经决了意,只好无奈的点了点头。
“只要她自个肯,便随你就是。”
“杭儿自然是肯。”宁苏儿见表哥松了口,脸上立刻泛起笑来。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二十六章 江南美女
杭州,南门外刑场。
午间的阳光还算是强烈,可映在刑场上空,却像是笼上了一层阴霾,惨惨的。
“午时三刻到。”报时官拉长了嗓子,大声报出。
“斩!”郑必昌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签令狠狠甩下。
“通,通,通。”三声追魂炮声后,三十三名打手和八名倭寇,共四十一颗人头滚落地下。
鲜红的血混合着灰尘,汇成一道红褐色的小溪,从刑台上淙淙流下。
“哦……”刑场四周围观的百姓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欢快的叫声。浙江的百姓一直深受倭寇之害,见有倭寇被擒,往往恨不得生啖其肉。
周牛山藏在人群后面的一个角落里,远远的看着,紧紧的捏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他不敢凑得再近些,怕被郑必昌和何茂才认了出来,只能躲在这里独自忍受着如同蚁噬般的痛苦。
昨天还聚在一起喝酒吃肉的三十三个活生生的弟兄,转眼间就变成一具具无头尸体。其他几个走失的兄弟也是行踪不明。
“狗日的,我周牛山和你们势不两立。”周牛山的牙齿死死的咬在下嘴唇上,齿缝间渗出了一丝血渍。
监斩台上,郑必昌的心里也终于略微松了一口气,脸上也现出一丝笑来。
“只是那叫周牛山的,倒不在这三十三人里头,只怕此人才是最大隐患。”何茂才贴过耳来,小声的说道。
“回头描了影像,传去各府县,就说是投了倭寇的,若是拿住,就地正法。”郑必昌摇着脑袋对何茂才笑道。
“这事如此大张旗鼓可好?”何茂才不无忧虑的问道,“依我看不若派人暗中追查,免得那厮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对你我不利的事情来。”
“哎。”郑必昌摆了摆手,又伸出两指在案桌上轻点道:“正因为如此,我等才需得大张旗鼓,先给他坐实了倭寇之名。既然是个倭寇,那便说什么都是狡辩。若是有人和他私下相通,又岂不怕落个通倭之罪。”
“哦……呵呵呵呵。”何茂才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也轻松了不少。
“你我所要忌惮的,还只是那萧墨轩。”郑必昌咽了下口水,“他这回去哪里不好,却指明了要去你那老家富阳。”
“去就去了,还怕他怎的。”何茂才大袖一挥,带起了一阵风声,“他若是去其他地方,那官仓里的事儿,岂不是更加难做。”
“初时我也这样想。”郑必昌挪了挪身体,让何茂才靠得再近些,“我倒问你,你那两个兄弟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这……平日里这许多事情,又哪管得了他们。”何茂才又连挥几下袖子。
“我是怕他们拖了你后腿。”郑必昌微抖身体,轻轻一笑。
听了郑必昌的话,何茂才心里也猛得一沉。自己那两个兄弟在乡里常有不轨的事情,自己也是听说过。只是裕富阳县令梁之兴念着自己的面子,都捂了下来。
若是平日里,这些事情自个连想也不会去多想,可是今个却是大大不同。领个百来号散兵就敢去剿倭的愣头青,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这我倒是没想到过。”何茂才顿时有些瞠目结舌。
“嘿嘿,你若想解了困境,眼下倒又有个机会。”郑必昌转过脸来看着何茂才。
“怎的你也和我卖起关子来了。”何茂才眉头紧锁。
“便在那。”郑必畅放在案桌上的食指轻动,指向刑场中央。
“他们?仍去官驿把他们上回弄的东西给抄出来?”何茂才望刑场中央望了一眼,又回头问道。
“亏你还是一省的布政使,怎生生了一个榆木脑袋。”郑必昌捏紧了拳头,轻挥一下。
“我问你,这些人是谁抓来的?”郑必昌向何茂才问道。
“戚继光啊。”何茂才有些狐疑的看着郑必昌。
“你就不能不提戚继光?”郑必昌微叹一口气,连连摇头,“戚继光虽然是三品的参将,可去年打了败战,却被免了领军的职务,一直受谭纶节制。”
“帮谭纶请功?”何茂才更不知道郑必昌想说什么。
“谭纶只是派了人去富阳,又没亲自前去。”郑必昌有些无奈的说,“除了戚继光,当时可还有谁在?”
“姓萧的那小子?”何茂才这才弄明白郑必昌想说的是谁。
“不错,不管从何而论,我们都须得帮他请功才是。”郑必昌微捻一下胡须,“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大捷,功劳嘛,只说的越大越好。”
“然后再让罗大人修书一封,送交小阁老,让阁老再向皇上上个请功着折子,招他回京受赏。他这一回去,便不大会再来了。”郑必昌朝着何茂才点了点头。
“只是这样便便宜了这小子。”何茂才略想了下,虽然也跟着点了点头,却颇有些不悦。
“保住你我的脑袋和这头顶上的帽子才是大事。”郑必昌握拳在案桌上重重敲了一下。
龙门镇。
当李杭儿从屋里走出的那一瞬间,萧墨轩顿时也有了一种惊艳的感觉。
昨个见她时,因面上灰烟掩盖,又兼天黑,倒也没看仔细,眼下看时:
虽然只是个农家的女儿,可是举手投足,倒是十分得体。又兼宁苏儿帮她打扮了一番,更显得有几分贵气.
头上梳就一副韦娘髻,侧插着一支绞金鬓花,只在鬓间垂下几缕发丝。因兼其父新丧,所以身上穿一件素白色的儒裙,腰间又系了条水纹褶的腰裙,下缀六幅的压脚花边,走起来犹如踏云而行。
小巧的瓜子脸上,两眼脉脉如平湖秋月;绰约款款而来,细腰婀娜如苏堤春晓。
只一眼看去,便让人心里有种酥酥的感觉,正是典型的江南美女。
“多谢萧大人收容之恩。”杭儿走到萧墨轩面前行了个万福,眉目间虽仍不减忧伤,但话里的意思,倒也真的愿意跟着走了。
“只是些份内之事,不提也罢。”萧墨轩连忙将目光从她身上移了开来,“既然你和苏儿情同姐妹,也不必称我大人,只叫一声兄长便是。”
“多谢萧兄。”杭儿不愧是江南水乡长出的姑娘,身上自有股灵气,也玲珑的紧。
因一早已经派了人去富阳县城知会湾底村遇袭的事情,萧墨轩也没急着先离开。又坐了一会,等县里派来了安抚的差人,才传令起身。
孙千户因在夜里剿倭有功,自觉在乡亲面前露了把脸。两条腿走起路来也是风生水起,腰杆挺的笔直,做事更是劲头十足。只听到萧墨轩说要起身,便立刻在父老乡亲钦佩的目光中吆喝着整起队来。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二十七章 捷报请功
(按照朋友们提出的意见,对粮食的价格在史实的基础上进行了修正,包括前面的价格也进行了修改。)
萧墨轩本来是坐轿子来的,只因这回宁苏儿换回了裙装,再乘马也有些不便,又多了个李杭儿,便把轿子给她们俩坐了。自己骑着马,走在了一边。
“妹妹,你是想随我们回京,还是要去金华叔父家里?”苏儿见杭儿始终有些愁眉不展,便逗着她说话。又因自个长杭儿一岁,便唤了妹妹。
“无论去哪,都只是寄人篱下罢了。”杭儿的声音压得很低。
“妹妹这话却是差的紧,却把我们当外人呢。”宁苏儿嘟起小粉嘴,摇了摇头,“若是妹妹不嫌弃,随姐姐回京城便是。平日里多个闲嗑的人,也可以帮着打理下家里家外的事情。”
“倒是多谢姐姐好意了。”杭儿眼下孑然一身,自觉去哪都是无所谓,相比较起来,还更愿意继续呆在苏儿身边,“蒙姐姐和萧兄长收留,只做个侍奉的丫头,便是足了。”
“那最是好了。”苏儿听杭儿这么一说,也是开心,“侍奉丫头断是轮不着你做的,这次回去之后,怕是家里也事件渐多,妹妹若是能帮着管下,才是最好。”
“妹妹可会算帐?”宁苏儿又转头问道。她一直想在京城里开几家商号,若是李杭儿会算帐,便是更好。算帐是个精细活,常常要在凑在一起核到老晚,自己又是个女儿家,虽然显得洒脱,可总和一群大男人在一起,总有些不便。
“这自然是会的。”杭儿脸上露出一丝笑来,从昨个晚上开始,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笑,“姐姐没听说过,这浙中的百姓,只耕田的农夫也懂个‘四柱结算’?”
“哦……”宁苏儿也被李杭儿逗的笑了起来,“那便这样说定了,回头去了杭州,你修一封书去给你叔父,让他把你家的田地财产什么的接管过去,免得便宜了外人。隔个几年,也好抽一份租子。”
宁苏儿这时候还没忘记帮李杭儿算帐。
“妹妹家里哪还有财产。”李杭儿听了这话,又低下头去,“前几年原倒还有几亩薄田,只是我们那村庄,只靠着江水太近,三年便有一年受淹。逐年来已是变卖了大半,只剩下一亩半,幸好爹爹懂些泥瓦匠的手艺,才不致太过窘迫。今年又遇水灾,县里却断了粮,爹爹无奈,只好把剩下的一亩半也给卖了,换来的稻谷,昨个夜里也被烧了个精光。”
萧墨轩正骑马走在轿子旁边,听杭儿提起断粮的事情,也是不禁耳根一热。虽然浙江断粮的事情不是自己的责任,但是自己在扬州的时候却碍于情面,没坚持尽早来浙江,便颇有了些“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味道。
“这倒是可惜了,那些倭寇着实可恶,抢掠一番也就算了,还非要一把火把近十石稻谷也给烧了,那可是一家人好几年的口粮。”宁苏儿听了杭儿的话,也不禁愤慨起来。
“哪有这许多,只二三石稻谷罢了。”杭儿微叹一口气。
“我早就打听过,浙江的田和蕲州价差不多,即使在灾年,也起码五六石稻谷一亩,为何一亩半只换了二三石?”宁苏儿有些惊愕。
“县里的何员外,只出到二石稻谷一亩,断粮的时候,这整个县里,也只有他家里有粮。”杭儿轻轻咬了下嘴唇,缓缓说道。
“二石?”轿子里外的萧墨轩和宁苏儿同时叫出声来。
“你们县里存粮不足,不赈灾也就算了。”萧墨轩顾忌着胡宗宪,也不想在存粮的问题上多纠缠下去,“竟然放任这等豪强乘机兼并田地?”
李杭儿见萧墨轩骂出声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开了口。
“你们那县令,便是叫梁之兴的罢?待我稍后去问他一问。”萧墨轩愤愤不平。
“何员外来买地的时候,县老爷也是跟着来的呢。”李杭儿见萧墨轩确实是愤怒的样子,迟疑着开了口,“说是官仓里也没了粮,若不卖地,只能等着饿死。”
“堂堂一县长官,也陪着他来买地,还说那种话?”萧墨轩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个叫梁之兴的,良知在哪里?德行又在哪里?”
“何员外家可是有在省里做大官的人呢。”杭儿轻轻咬了下嘴唇。
“省里?大官?难道是何茂才?”萧墨轩立刻想起来之前,谭纶对他说过的话。
“那是衙门里大人的事情,我们这些寻常的百姓也是不甚清楚。”杭儿只是摇头。
杭州巡抚衙门。
刚写好的捷报上,裹上了大红的皮子,红的像一团火。
“臣浙江巡抚郑必昌谨奏:
吾皇德披天下,仁治五洲。今有钦差赈灾副使萧墨轩,负圣恩赈抚江南,披肝沥胆,呕心沥血,浙江百姓无不俱感。
本月六月十一,有倭寇犯富阳,杀我百姓,坏我廨舍,行滔天之恶,结决海之罪。
所幸钦命赈灾副使萧墨轩,其时抚民于富阳。因感圣上之德,百姓之祸,亲率护卫府兵百人,与倭寇战于江滨,斩首百余,擒获数十,而无一自伤。
…………”
整个奏折里,略去了戚继光,略去了谭纶。至于到底斩首多少,死了的倭寇都已经埋了,谁还会去挖开来数?
“这一份捷报,皇上看了必定是龙心大悦。”何茂才拍了拍放在案几上的奏折,却又生了几分无奈。弄到最后,还得帮这小子请功才能把他弄走,“只是罗大人那里,也需得尽快告知小阁老才是。”
“这个自然知道。”罗龙文点了点头,“给小阁老的信,我已是修好了,与这份捷报一共送往京城。”
“我们这上奏折的事儿,是否该和胡宗宪商量下?”郑必昌刚要拿起大印盖在火漆上,又停住了手,“若是他也上份战报,岂不穿了帮?若细论起来,这捷报也该是他上才对。”
“这……”何茂才脸上也是一紧,折腾了这么半天,居然把那么一个人给忘记了。
“唉。”罗龙文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奏折和信笺仍旧照发,稍后我便去见一次胡宗宪,阁老毕竟有恩于他,况且到了杭州以后,我倒还没见过他。”
浙直总督行辕。
“罗大人。”胡宗宪领着几名军士,迎出辕门之外。
“在下来了杭州也有七八日了,倒还是第一次见到胡部堂。”罗龙文略拱了几下手。
“哦,近来倭寇频频现身,也是脱不开身去探视,怠慢,怠慢。”胡宗宪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也想着罗大人要先忙着赈灾的事情,那些事又都归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管着,我总督衙门却是牵不上,便只想着稍等几日。”
“胡部堂的官儿越做越大,又蒙圣恩,挂了南京兵部尚书的衔,在下又怎敢劳烦胡部堂动身。该是在下来拜见才是。”罗龙文跟着胡宗宪往里面走,边说道,“萧钦差不也是自己前来拜见的嘛。也幸亏部堂还在杭州,若是去了南京的总督衙门里头,怕是连面都见不着。”
“萧钦差?”胡宗宪听着罗龙文似乎话中似乎有刺,回过身来看了看,让过座位,请罗龙文坐下,“他却是我请过来的。”
“哦?”罗龙文见胡宗宪话并不隐晦,倒有几分诧异,“胡部堂和那萧墨轩倒有什么渊源?”
“并无渊源。”胡宗宪让奉茶过来的杂役把茶杯放下就先行退下,“在下只是觉得不能负了阁老的知遇之恩。”
“这事儿怎么又扯到阁老身上了?”罗龙文心里疑问更盛,萧墨轩是裕王的人,怎生他见萧墨轩倒成了报答严阁老了。
“以粮抵税的事儿虽然是郑必昌和何茂才做的,法子却是我想的。”胡宗宪招手请罗龙文用茶,“我断不能为这事儿,让阁老身上沾了污水。”
“那部堂见萧墨轩又为何事?”罗龙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自然是据实相告。”胡宗宪的脸色似乎有些疲惫,“裕王和徐阶派他来的目的我又岂不知道,他们在上面斗,浙江就成了他们手里的刀,只是这刀却不该往阁老身上丢,要挨也该是我来顶。”
“这么说,这浙江的帐,萧墨轩早就知道了?”罗龙文手上一抖,茶水溅到了手上都还不自觉。
“嗯。”胡宗宪点了点头,“大明是皇上的大明,以后也是裕王爷的大明,而百姓是国之根本。身为裕王近臣的他,想是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唉。”罗龙文狠狠的在大腿上捶了一下,恨不得再给自己一个大耳光,顺便把郑必昌和何茂才踹上两脚。
萧墨轩知道这浙江的真相都已经有六七日了,京里京外却没有任何动静,明摆着是想放过这一马了。自己这几个人却还折腾出那么大一个纰漏,反倒是弄巧成拙了。更让他郁闷的是,郑必昌已经按自己的吩咐发出了捷报,过了这半天,追都已经已经追不回来了.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二十八章 刀锋初现
富阳县城,城门边。
富阳县令梁之兴领着县丞和主簿等一干人,从昨个开始就啥也没做,专等着萧墨轩过来。
“来了,来了。”一直在前面盯着影信的衙役,一边抹着汗,一边往回奔了过来。
“准备迎接钦差。”梁之兴擎起一只手掌,刚才还在一边嘻嘻哈哈的衙役和鼓乐手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官道边的小山丘后,慢慢现出了一支队伍。当先一位锣手在前开道,数十位府兵执刀挎枪护卫左右。府兵后面跟着一顶四抬的官轿,最后面又有数十府兵跟随,向着城门径直而来。
“下官梁之兴,参见钦差大人。”梁之兴见队伍行得近了,连忙扶了下帽,奔到轿子边弯腰拜道。
梁之兴这么一拜,行进中的队伍立刻便停了下来,只是那顶轿子里,却是安静一片。
“下官富阳县令梁之兴,参见萧大人。”梁之兴以为是钦差大人没听见,略拉高些声音,又叫一便。
“咯咯。”轿子里仍是不见回话,却传出一阵掩嘴偷笑的声音,而且……似乎还是女人的声音。
哦,原来如此,钦差大人正忙着。梁之兴顿觉恍然大悟,直起腰来,就想先站到一边候着。可抬眼看时,却见孙千户也笑着个脸,朝轿子后面丢了个眼神。
梁之兴顺着孙千户的眼神往轿子后面一看,却见一位少年官员骑在马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再仔细看时,却见虽然生的白皙,隐隐中却透着一股威严,左右又有四名骑兵护在左右,倒不似个跟班的。梁之兴适才也不是没看见他,只是他又不曾见过萧墨轩,只见是只穿着九品的官服,前面又有顶官轿,便也没多分辨。
梁之兴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连忙转过身来,向着萧墨轩便拜。
“大人,先进城去吧。”孙千户勒转马头,也不去看梁之兴,只对萧墨轩说道。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又折过身来对梁之兴说道:“便请梁大人在前面引路吧。”
“是是是。”梁之行连连点头,赶紧站到了队伍前面。
“奏乐。”县丞见队伍又走了起来,挥手示意鼓乐手们赶快吹奏起来。
“萧大人赈灾东南,不辞劳苦,若有什么小事,尽管召下官去杭州问话便是,怎得要劳烦亲自前来。”等进了县衙的后堂,梁之兴请萧墨轩在上首上坐了,又叫人端了个凳子,坐在一边。
“听梁大人的话,倒是不愿本官来这里喽?”萧墨轩微微一笑,取过细瓷茶杯略泯了一口。
“下官怎敢存这种念头。”梁之兴连忙解释,“只是下官听说昨个晚上萧大人遇上了倭寇,直是一阵后怕。”
“不过又听说萧大人和戚将军大显神威,全歼倭寇,下官与县里的百姓无不感大人盛德。”梁之兴的腰弯得像个虾米。
萧墨轩来之前,他就略有耳闻。这位萧大人虽然年轻,却已经是裕王爷身边的红人,又是刑部萧尚书家的公子,就连当今皇上也颇为赏识,若是能攀上这棵大树,何愁仕途不顺。
“本官来富阳,一是想看看水后的灾情,二来也是有些私事。”萧墨轩略侧过脑袋,对梁之兴说道。
“私事?”梁之兴听到这二个字,顿时格外的兴奋。但凡上面官员来下面县里说有私事的,无非是想弄些特产地货什么的,只是不知道这位萧大人想要的是什么。但看他出来巡查还带着女眷,想来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只要愿意开口,那就什么都好办。
于是不等萧墨轩再说话,右手轻招,立刻有人把早备好的一口小箱抬了上来。
“萧大人既然有私事要办,想来也是要有花销的,区区薄礼,乃是本县乡民的一点心意,还往大人笑纳。”梁之兴拱手笑道。
“哦。”萧墨轩也不推辞,只朝站在一边的萧四使了个眼神。萧四立刻会意,走上前去,打开箱子看了一看,又折回来在萧墨轩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既然是梁大人和乡亲们的好意,本官就且先收下吧。”萧墨轩脸上泛起笑来,对着萧四吩咐道。
梁之行听见萧墨轩的这句话,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稍等一会,县里有乡绅备了酒宴为大人接风。大人若是有私事,不若先去办了?”梁之兴见萧墨轩收下银子,自以为和这位萧翰林的关系近了一层。
“乡绅?难道是县里的何员外家里?”萧墨轩试探着问。
“不错,正是何员外。”梁之兴又听萧墨轩问出这话来,顿时以为萧墨轩和何茂才也是关系菲浅,心里更是欢喜。
“不过本官的私事却是已经办过了。”萧墨轩笑道:“本官有户亲戚,倒也是梁大人治下的子民,这回来了浙江,便去拜见了下。”
“哦,如此说来,萧大人还和我富阳颇有渊源?”梁之兴马上又来了精神,以为又可以寻到个拍马的机会,“却不知萧大人的亲戚,是哪里的人家?”
“便就是龙门镇一带的,近年来也颇得梁大人关照,倒是感激不尽呢。”萧墨轩抬起眼来,看了梁之兴一眼。
梁之兴正看着萧墨轩,突然见他刚才还笑意盈盈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起来,心里顿感不妙。
“萧……萧大人。”梁之行战战兢兢的要站起身来。
“来人。”不等他站起身来,萧墨轩发出一阵低吼,“给我把梁之兴拿下。”
话音刚落,门外孙千户立刻领着几名军士冲进门来,也不由梁之兴挣扎,掀翻在地。
“萧大人,萧大人,下官何罪之有?”梁之兴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瞪的老大。
“你身为本县父母官,不但不为民谋福,反而乘着水灾,勾结土豪贱买农田,这不是罪吗?”萧墨轩怒声喝道。
“若论这事,依我大明律,《议贤》篇,也顶多只是个罢职。”粱之兴声嘶力竭的叫着,“萧大人啊,只怕这还轮不着羁押论罪吧。”
“呵呵,不愧是进士出身的,倒还通晓大明律。”萧墨轩阴沉的脸上浮起层笑来,“本官羁押你确实不是论了这条,而是依你行贿钦差而论。”
“行贿钦差?”梁之兴不禁全身一抖。
“不错,证据刚才就在这里。”萧墨轩指着刚才放箱子的地方说。
“萧大人,小的不过是个县令,何员外家里势大,小的不得不屈从啊。”梁之兴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现在还不是审案的时候,这些话等回了杭州,你去和何大人说去吧。”萧墨轩冷哼一声。
“萧大人……萧钦差……”粱之兴还想再分辨,可是萧墨轩已经挥手示意带了下去。
“叫县丞来,命他暂代县令一职。”萧墨轩在堂上站定,对孙千户吩咐道,“再命人去何家,让他们把这么多年来黑了的全给吐出来,还得算上利息。”
“是。”孙千户听了这条命令,心里也是欢喜。自己老家龙门镇一带,这么些年来,也没少给何家压榨过。但是又不禁疑惑的看了萧墨轩一眼,何茂才毕竟是一省藩台,他的家里,当真是这么好动的吗?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二十九章 春江潮水
杭州官驿。
萧墨轩刚回了杭州,何茂才便气冲冲的寻了过来。昨天何家接到了孙千户传来的命令之后,便立刻乱成了一团,赶紧派人连夜赶到了杭州。
何茂才闻言也是大惊失色,失财倒只是小事。倒是大明朝的条文里对官员管理极严,这事若真的记了下来,只怕对自己也是大大的不利。
“萧大人。”等何茂才冲进官驿站,却见萧墨轩傲然而立,看样子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要来一般,身上官袍官帽整齐。
“何大人是来问案的,还是来说情的?”萧墨轩对何茂才拱手道。
“这……”何茂才虽然来的气势汹汹,可只被萧墨轩一问,顿时像泄了气一样。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全在于上边怎么说,但是萧墨轩正是那种可达圣听的人,只要随便说上几句话,自己就得吃不消。
“萧大人,大家都是同朝为官,都是为皇上,为朝廷办事,何必苦苦相逼。”何茂才走上前几步,对萧墨轩求道。
“在下未曾逼人贱卖房舍田地,何来苦苦相逼一说?”萧墨轩冷笑一声。
“千年的地,八百的主,这买卖的事情,又哪里说的清楚。”何茂才平日里的气焰已是全无,“再说即使没田,不也可以租种?”
“在下曾听谭大人说过台州的情形,想是富阳也差之不多。”萧墨轩并不直接去回何茂才的话,“台州那地方上,按照田地,百姓人数,年产计算,百姓每人每年只能分得稻谷两百五十斤,若是租种,缴了租子以后便只剩下一百五十斤。何大人也是有家室的人,请问何大人家里刚满十岁的小儿,一年一百五十斤的粮食可够?”
“除了种地,不还可以在山上种些茶叶,养些丝蚕换粮嘛。”何茂才也避开了萧墨轩的问题,“湖广和四川,不是每年都有许多粮食要卖到浙江来。”
“天地生万物皆有理,生一人必给食使之活,又岂有夺食使之劳的道理。”萧墨轩听了何茂才的话,心头不禁有些上火,“乘灾逼民贱卖田地,按照大明律法,已是犯了《十恶》里的不道、不义之罪。”
“哼。”何茂才见萧墨轩口气强硬,心知说服不了,于是也硬了起来,“萧大人口口声声大明律法,可知这县令也是朝廷命官。案情未明前,即使是省里,也只能上本参奏,萧大人又何以先行羁押。”
何茂才想的是先想法子把梁之兴弄出来,有那么一个人在萧墨轩和谭纶手上,自己无论如何是放不下心来的。只要梁之兴能回到富阳,这事兴许还有转机。
“本官奉天赈抚东南,凡有五品以下官员和百姓乘灾作乱者,皆可先行羁押,再行上奏。又何来无权之理?”萧墨轩又是一声冷笑。
“那萧大人说梁之兴勾结土豪,可有证人,证据?萧大人又说梁之兴有行贿之嫌,请问萧大人,他行贿的目的又何在?”何茂才料定萧墨轩来去都快,绝然来不及去细察,而且听城门边的士兵说,萧墨轩回杭州的时候也没带其他人过来。
一边又暗暗动了心思,只等出了萧墨轩这里,便派人下去,对那些乡民恐吓一番。
“何大人既然要看证据,这里有份状子,你且看上一看。”萧墨轩从案上拿起一张诉状,重重的拍在了何茂才面前。
原来,萧墨轩早就料到何茂才会来质问,所以先下手为强。在富阳县里就让人代李杭儿写下了一份诉状备着,本来还想找买地的契约,可杭儿说已经在倭寇劫掠的时候被烧毁了。于是回来路经龙门镇的时候,便找几个乡民录了证词。
“这小子心思居然如此缜密,倒果真是小看了他。”何茂才心里一阵叫苦,又怎知萧墨轩有个现代人的灵魂,法律和证据意识比起大明朝的人来却是极强。更何况,他还有个做刑部尚书的爹,平日耳濡目染也是有些的。
“再说那一千银子的事儿,是不是行贿暂且不论。”萧墨轩将那纸诉状收回,“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每月的俸禄不过六石六斗,还要养家糊口。本官倒想问问,他何来这许多银两?是收了别人的贿赂,还是挪了县里府库的银子。只凭这其中任意一点,都是有罪。”
“萧大人您可别忘了,您是赈灾的钦差,不是科察和吏考的钦差。”房间里的气温像是陡降,何茂才的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的变。
“可梁之兴也不是本官带来的人拿下的,却是按察使司的人拿的,现在也就关在臬司衙门的大牢里。”萧墨轩不慌不忙的答道,“本官只想问他帮着土豪乘灾兼并田地的罪,至于其他,何大人不如去问问谭大人那里。”
“你……”何茂才没想到萧墨轩居然会使出耍赖一般的手段,顿时气的七窍生烟,也不再和萧墨轩打个招呼便拂袖而去。
紫禁城,永寿宫。
“春祈秋报,康宁是臻,嘉禾,申时……”
踏着申时的打更声,黄锦手里拿着几份大红的折子,拾级而上。
“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浙江今年剿倭首战告捷。这是浙江刚送来的剿倭捷报,内阁已经看过了,刚送到司礼监。”黄锦走进殿门,便立刻跪下,因为刚才走的有些快,胸膛还在不停的起伏着。
“哦。”嘉靖从京官吏考的案卷上抬起眼来,脸上也是有“胡宗宪和谭纶又胜了一战?”
“不是胡宗宪,不是谭纶,也不是军部的人。”黄锦脸上堆起笑来,“只是胜这一战的人,万岁爷也颇为看重。”
“唔……”嘉靖皇帝向着黄锦伸出手来,黄锦连忙挪着膝盖向前移了几步,从折子里抽出捷报送上。
“萧墨轩?他还会领军打战?”嘉靖皇帝只看了一眼,顿时也有些惊诧,“还斩首百余,擒获数十而无一自伤?”
“这萧墨轩也是万岁爷看重的人,可见圣明无过主子。”黄锦重重的磕了个头。
“呵呵,这萧墨轩是派去赈灾的,怎么又剿起倭寇来了。”嘉靖虽然诧异,可是心里却是欢喜。
“倭寇凶残,我大明人人得而诛之,萧墨轩虽然是去赈灾,可是更知道为皇上分忧,为百姓分忧。古今贤臣,莫过于此。”黄锦又将手里另一份奏折递上,“这便是内阁为萧墨轩请功的折子。”
“赏,该赏。”嘉靖嘴角挂着微笑,边看奏折边说,“只是严嵩要调萧墨轩回京受赏,却是急了些。”
“那万岁爷的意思是?”黄锦知道嘉靖一定有话要说,站起身来,在一边伺候着。
“你们不是常把朕比做大汉文景二帝嘛。”嘉靖皇帝舒坦的伸了个腰,“文景二帝也不是全能,凡事都要他们自个做,哪还顾得过来。饭要分锅吃,事也要分人做,既然有这个才能,如果不能尽其用,便就是朕的过错了。”
嘉靖边说着,边向案桌边走去。黄锦知道主子要有旨意,立刻走过去磨起墨来。
“把这个拿去给严嵩,算是朕给他的回话。”嘉靖提起湘竹狼毫,在纸上一挥而就。
黄锦应了一声,伸头看时,却见纸上仍只写着两行七言绝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渔舟唱晚共潮声。
“叫个人送去便是,你随着朕去太庙祭告。”嘉靖丢下笔来,又对黄锦吩咐道,喜悦之情,跃然面上。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三十章 夕阳箫鼓
西苑,内阁值房。
“春江潮水连海平,渔歌唱晚共潮声。”严嵩和徐阶接到这两句“圣旨”以后,不禁有些面面相觑。
皇帝老人家是大家,严嵩和徐阶也是大家,可他老人家是出谜的,那两位却是猜谜的,又要难上了几分。
“我只能看出,这像是唐代张若虚那首《春江花月夜》里的句子,但是后一句又有所不同。却不知其中到底圣意何在。”严嵩看了一回,折回身去,扶着太师椅缓缓坐下。
“春江潮水连海平,萧墨轩清剿倭寇倒是在富春江边,其他的在下倒也是看不出个究竟。这最后一句,更是不明所以。”徐阶把自己读过的书全想了一遍,也没找到丝毫灵感,仍只咋了下嘴,摇了摇脑袋说:“这回黄公公也随着皇上去了太庙,要不倒可以问问看皇上有没其他言语。”
“皇上的圣意,历来都有迹可寻,只这一回,虽然都知道是和富阳大捷有关……”严嵩挪了下身体,座下的椅子发出一声清响,“等到晚间皇上要起票拟来,却是要现了丑。可若要仓促决断,又怕是违了皇上本意。”
“渔歌唱晚……”袁讳伸过头来看了一眼,也只是摇头。
“扑哧。”见着几位内阁大学士纷纷摇头叹气,一边正在服侍着的一个小太监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引得几位大学士纷纷侧目。
“小的……小的。”小太监见几位大学士纷纷转头看着自己,顿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解释,“小的只是觉得,这两句诗辞听起来倒像是一首曲子。”
“曲子?”徐阶心头一动,一个箭步跨到了小太监身边,“倒是哪首曲子。”
小太监被徐阶的举动吓了一跳,脸上一片苍白,喃喃说道:“小的……小的……小的不该……拿万岁爷的旨意和曲子比。”
“这便扯到哪去了。”徐阶把脸色缓了一缓,略低些声,对小太监说道:“论起词曲,只要不是淫词秽调,不也是风雅之物。”
见徐阶果然不像怪罪的样子,小太监也才放下心里,往后移了两步,小声说道:“便是那曲《夕阳箫鼓》,那调子的头一句,便和万岁爷写在纸上的一样。”
“《夕阳箫鼓》?”几人听到这个曲名顿时精神一振,这曲名里,正有一个“箫”字,大抵可以和萧墨轩的“萧”字合上。
“箫鼓。”严嵩嘴里轻念一声,心里一惊,“难道皇上的意思是,要萧墨轩借着富阳大捷的威,一鼓作气,扫荡海寇?”
“约莫便是此意。”徐阶点了点头,“那这后面一句,又是什么意思?”
“你可记得那曲子里可有渔歌唱晚的调子?”袁讳略想了下,又对刚才那个小太监问道。
“回大人的话,这个小的倒是记不得了。”小太监见自己刚才一番话,居然让几位内阁的大人找到了由头,心里也是得意,“若是大人想知道,钟鼓局里倒似就有这谱子。”
“赶快去取来看。”袁讳立刻催促道。
不一会儿,等取来了《夕阳箫鼓》的乐谱,众人一起聚过来看,但翻到第七篇的时候,见这一段的段名正是叫做“渔歌唱晚”。
“哎呀,原来如此。”徐阶一拍脑门,顿时恍然大悟,“皇上平日里下的旨意里,不是圣人书里的便就是名句,这回却是借了曲子里的意。我等对于音律又算不得精通,自然不得而知。”
“那为何皇上要用第七篇,用意又何在?”袁讳又把乐谱托在手上,上下翻看着。
“你看这曲子共有几篇?”徐阶伸手在乐谱上一点。
“九篇。”袁讳往后翻了一下回道。
“那九数中居七,又可达朝听者,又是甚么人?”徐阶笑而问道。
“九,七,可达朝听,。”袁讳被徐阶这么一点,也立刻明白过来,“官员品阶倒是共九品,难道是七品监察御使。”
“不错。”徐阶哈哈一笑,“皇上的意思约莫便是要萧墨轩任监察御使,奉旨宣谕浙中诸军。”
严嵩在一边听的明白,心中不禁一抖。昨天捷报传来的时候,他就上了奏折,希望可以把那个在浙江乱窜的愣头青召回京来,好让自己也安生些。谁知道嘉靖皇帝却一个心血来潮,不但不召他回来,还要升他做御使,让他奉旨宣谕浙中诸军。
杭州官驿。
看着何茂才走了出去,萧墨轩冷哼一声,自顾着坐了下来。看着手上的诉状,又不禁思索起来。
自己出京之前,倒也是想过浙江的官员可能在官仓里做了手脚,有了大的亏空,所以严嵩才要派罗龙文来这里,希望可以把这事情瞒过去。当初指望着只管赈灾,若有什么事情,只在赈灾里便可以看了出来。
可现在看起来,事情倒远比自己起初所想的要复杂上许多。一个看似是亏空的亏空,却并算不得是亏空。赈灾自然是必要的,但平日里一些常见的事情兴许比自然灾害所带来的后果似乎更严重,赈得了一时,还赈得了一世吗?
据自己近日来所了解,这大明朝所收的赋税和所征的徭役都是按照人头来算。富人们占据了大量的田地和作坊,所缴纳的赋税却和普通人家并无二致。如此一来,普通人家的负担却是要比富人家里相对重上许多。长此以往,富人愈富,穷人愈穷,如果遇见灾害和家变,豪强又往往乘机兼并田地。到最后,穷人所负担的赋税越来越重,民心渐渐思变,按照后代的话来说,叫生了“仇富心理”。同时,朝廷的赋税也渐渐难以收上来。
难怪张居正做了首辅以后要大力推行“一条鞭”法,可自己现在断是没这个能力,哪怕只是提一下,也会给朝臣和豪强们的口水给淹死。
自己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是防止土豪强乘灾兼并田地,而何家,恰恰是一个最好的树威信对象。哪怕顶着天大的压力,也绝不能松口。
可恰恰又是这个何茂才,去年却顶着天大的风险,办了以粮抵税的事儿。虽然法子不是他想的,但他作为一省布政使,所冒的风险却是最大的。
这是是非非的标准,到底又在哪?
“表哥。”萧墨轩还在那胡思乱想,却听见一声脆脆的唤声在身边响起,抬头看时,却见苏儿托了个小瓦罐,笑眯眯的站在自己身边。
“苏儿炖了锅川穹鸡汤,表哥近来连日操劳,却是要补一下。”苏儿轻轻的把瓦罐放在萧墨轩身侧的案几上。
“唔,好香。”萧墨轩只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透过瓦罐的盖子沁了出来,“没想到苏儿还懂得厨艺?”
“莫要在门缝里看人,却把人看扁了。”苏儿不服气似的扁了扁嘴。
“唔,好。”萧墨轩只喝了一口,便觉得入口鲜香浓郁,不禁赞出声来。
抬头看了苏儿一眼,却见她只是站在那看着自己笑,于是停下了手里的汤匙说道:“只是这么好一锅汤,怎能我一个人受用,苏儿自己又岂能不尝,还有李姑娘那,也是要送些去才好。”
“杭儿和我的早就留下了。”苏儿笑道,“表哥也不必谢我,上回表哥给了让办些酒菜的银子,却还剩了不少呢。”
“呃……”萧墨轩不禁又是一阵语塞。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三十一章 波中仙子
皇上要下旨升萧墨轩做监察御使,奉旨宣谕浙中诸军。
西苑的内阁值房虽然是全天下守备最严密的地方之一,却也是全天下耳朵最多的地方。只要内阁的大佬们不是在背后偷偷摸摸的说的事情,便成了耳朵们报功请赏的资本。
这个消息立刻便传到了裕王府,传到了萧家。
“什么?这如何使得?”萧夫人只问了一句,眼圈便红了起来,“本来只是去赈灾,没个几天便是可以回来了。现在却要做什么监察御使,还要去和倭寇打战,又如何放得下心来。”
“轩儿也已是不小的,在外闯上一闯也未必就是坏事。”萧天驭轻声劝道,“你护得了他一时,还护得了他一世?”
“倭寇凶残,你叫我如何放得下心来?”萧夫人拿起一方苏绣手帕,贴在了眼角,“你我只这一个儿子,若有什么三长两短……”
“呸呸呸。”萧天驭连忙打断萧夫人的话,“轩儿也算是升官重用,要说也说些吉利话。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轩儿是做监察御使,又不要自个上阵杀敌。”
“妹妹。”宁夫人也凑过来劝解,“妹夫说的颇有道理,轩儿这样的大才,又值当年,正该是为朝廷,为皇上效力的时候,得几件功回来,又有皇上和裕王爷的赏识,何愁仕途不顺?”
宁夫人这段话,倒是应了后代一句话,“要出名,便乘早。”
“不错。”萧天驭也点了点头,“浙江有胡宗宪,有谭纶,有戚继光,俞大遒,近年来与倭寇交战都是胜多败少,轩儿和他们在一起,决计不会有险。更何况,谭纶也和裕王爷,张司业关系菲浅,他们自然会关照轩儿。”
“是呢。”宁夫人也赶忙拉过萧夫人手来,“还有苏儿在那陪着轩儿,我家那女儿,看着调皮,其实可是会心疼人呢。”
虽然宁苏儿刚刚跑出去的时候,自个有些生气,可是现在转念一想,倒也是个让俩人亲近的好机会。
“苏儿确实是个好姑娘,我也欢喜着呢。”萧夫人被两人劝解了半天,已是稍宽了些心。又见提起苏儿,也是眉开眼笑起来。
“轩儿和苏儿倒也是挺合得来呢,你说不是。”宁夫人咯咯笑着,拍着萧夫人的手背。
“儿大不由娘。”萧夫人微微叹一口气,目光落在了窗外的石榴花上。儿子走的时候,这花还刚在打骨朵,眼下窗前却已是一片姹紫嫣红,“只望他别辜负了皇上和裕王爷的眷顾才是。”
裕王爷……裕王爷正在王府里发着脾气。
“不是说还几日就可回来,怎生又要留在那剿倭?”裕王正用完晚膳,忽得听说萧墨轩被任命为监察御使,奉旨宣谕浙中诸军,顿时袖袍一挥,把一边用来洗手的紫金盆掀翻在地,“咯朗朗”的滚到了一边。
“王爷,那可是万岁爷的意思啊,王爷怪小的又有什么用?”李芳的一张脸苦到了极点,“王爷要觉得闷,皇上前些日子不刚送来个戏班。”
“看戏是看戏,况且一人坐在那,直像个傻子一样。”裕王余怒未消,“好不容易有个说得上话的人陪着,又在浙江不回来。”
“呵呵,王爷倒似是在怪下官呢?”房门外,张居正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张师傅。”裕王爷连忙起身相迎,虽然他是王爷,可张居正是自己老师,必要的礼数还是要的。
“本王绝无怪张师傅的道理,只是略觉寂寞罢了。”裕王这时也觉得自己适才是过火了点,脸上略带了些歉意。
“既然王爷也是无聊,那么不如让在下陪王爷手谈一回如何?”张居正笑道。
“如此甚好。”裕王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微笑,立刻让李芳叫人摆上棋盘。
“王爷觉得子谦为人如何?”张居正让裕王爷执黑先行。
“自然是好。”裕王一边看着棋盘,一边回着话。
“那王爷觉得子谦是贤臣呢,还是弄臣呢?”张居正又问。
“这……”裕王不知道张居正问这话的用意何在,“子谦为人虽然有些特立独行,可是所言所为,倒颇有道理。无论如何,也断担不上一个弄臣的名头。”
“呵呵,下官问王爷这话,并无其他意思。”张居正又是一笑,“王爷是大明的储君,日后这大明的天下也要靠王爷来撑着。我大明朝脚下的岩浆,可不止严党这一股。王爷日后若继了大宝,想要垂拱而治,岂可靠自身一人之力。”
“张师傅的意思是,本王应该放手让子谦历练一番?”裕王问道。
“历练自然是一层。”张居点了点头,“东南一带是朝廷赋税重地,东南的百姓也是大明的子民,若子谦真有这才能,可以助我大明扫平东南倭寇,岂不也是大明之福。日后王爷若是想重用子谦,也好有个名分,绝不会让他担上一个弄臣的骂名。王爷不见严嵩,执掌内阁已有二十年,仍被朝中清流称为‘青词宰相’。”
“张师傅所言极是,倒是本王私心重了。”裕王颌首表示赞同。
杭州,西湖。
水波潋滟,游船点点,远处是山色空蒙,近观似青黛含翠;苏白两堤,桃柳夹岸;点水荷花,接天莲碧。
“湖广虽然也是水乡,却是和这里大不相同呢。”苏儿站在船头,微闭上眼睛,任清风拂过面容。
萧墨轩坐在舱里,在身后看着宁苏儿。苏儿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纱衣,与湖水正好映成一色,清风拂过,带起了裙带飘动,仿佛波中仙子一般。
“表哥,这风吹得好舒服,也莫要躲在舱里了,误了好时光。”苏儿撩了下脸上吹乱的发丝,突然转过头来,对萧墨轩说道。
等转过头来,正撞上萧墨轩的目光,心知他刚才一直在看着自己,又不禁面上微红。
“嗯,好。”萧墨轩应了一身,也不拒绝,弯腰走出舱外。
“这风吹得几乎像要飞起来一般。”苏儿又长吸一口气。
“再往船头站一些,张开手臂,闭上眼睛,那才像飞起来一般。”萧墨轩想起从前在电影上看过的片段。
“这……苏儿不敢……。”苏儿迟疑的看了看船头那么小一块地方。
“怕什么,看我这样。”萧墨轩走到船头顶上站了一会,又退了回来,“你站过去,我护着你便是。”
“嗯。”苏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把脚移到了船头顶上。
“闭上眼睛,张开手臂。”萧墨轩在后面提示着。
“嗯。”苏儿一边应着,一边想要张开手臂膀,忽然湖面一阵波涛袭来,船身一抖,苏儿不禁尖叫一声,身体就要向右边斜去。
就在这时,右边一只胳膊及时的伸了过来,搂住了自己的腰。
苏儿毕竟是个女儿家,心里又是一惊,微扭身体,想要挣脱那只胳膊。
“别动,会掉下去的。”左边又伸来一只胳膊,抱得更紧,苏儿顿时脸上涨的更红,心里像窜进只小鹿一般跳个不停。
“闭上眼睛,张开手臂。”萧墨轩在苏儿耳边轻轻说道。
苏儿定了定神,深呼吸一下,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风声在耳边呼呼滑过,时间也仿佛在这一颗停滞,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和背后那跳动着的胸膛。如果可以,好希望这是永远。
苏堤上,几个路过的行人站在垂柳下对着湖面指指点点:看那一对男女,光天化日之下就如此举动,也忒伤风化了。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三十二章 械斗
杭州,巡抚衙门。
“简直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何茂才愤愤的把头上的乌纱帽摘下来,重重的丢在了郑必昌面前的红木案桌上,乌纱帽在案桌上打了个滚儿,落到了地上,“罢了罢了,我就等着罢官回家好了。”
“何大人不必如此。”郑必昌呵呵一笑,帮何茂才从地上拣起乌纱帽来。
“折腾来折腾去,那愣头青却还在浙江,叫我如何不恼?”何茂才低着头,叹一口气。
“他虽然还在浙江,可他毕竟已经不是赈灾安抚副使了,何大人还担心什么?”郑必昌出声安慰自己这位老友,“现在只要罗大人点了头,何大人便可保无虞。”
“对啊,他升了监察御使,那兼并田地的案子,自然是要移交给罗大人来问。”何茂才听郑必昌这么一说,脸色立刻多云转晴,回手把案桌上的乌纱帽也拿回在了手上。
“呵呵,既然郑大人已经这么说了,在下一定尽力而为。”罗龙文呵呵笑着接过话来。
“那梁之兴该如何是好?”何茂才觉得梁之兴有一半是为了自家的事儿,倒有几分过意不去。
“何大人眼下却是再提不得此人。”罗龙文连忙摆了摆手,“事情既然出了,自然得有人来担,如果不是他担,难道要何大人自己去担不成?”
“不错,即使我们帮粱之兴躲过了并田的事情,萧墨轩却还诉了他一个私挪库银,行贿钦差的罪。”郑必昌咳嗽一声,也开口说道,“我们可以不问他,谭纶那里可放得过他?不若让他一人把罪名顶了,且算你欠他一个人情好了。”
杭州,浙直总督行辕。
“能和胡部堂一起共事,实在是在下的荣幸。”萧墨轩上前几步,向胡宗宪拱手道。
一个时辰前他刚刚在官驿里接到了圣旨,一时还有些手足无措,略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来胡宗宪这里看看。
“萧大人不必见外,适才在下也接到了内阁的票拟,已是命人帮萧大人在行辕内设了官房。浙江军中的一些案卷,稍后自然会送过去给萧大人察看。”胡宗宪回礼请道。
等进了大堂,因胡宗宪是总督,仍坐了上首,萧墨轩却在左边侧面坐下。
“在下能受此大任,自然是皇上和朝廷的信任。只是在下倒是有几个疑问,不得不提。”萧墨轩坐下以后,立刻抬首向胡宗宪问道。
“萧大人但问无妨。”胡宗宪平掌请道。
“富阳一战,首功当是戚将军,怎么看朝廷传下的文书上,怎么成了在下?”萧墨轩对这个问题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是占了戚继光的便宜。
“戚继光是军部的人,剿灭倭寇本是内责,萧大人却是责外,自然是功大。”胡宗宪心里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可是却不好说了出来,耷拉着眼皮,缓缓回道。
“可内阁的文书上,根本对其他人一字未提,在下如何能心安?”萧墨轩疑惑的摇了摇头。
“内阁的文书,也就是得了皇上的意思,在下又怎敢妄猜圣意。”胡宗宪被萧墨轩连连逼问,也有些透不过气来。
正在胡宗宪担心萧墨轩继续逼问的时候,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眼看时,只见谭纶快步奔了进来,脸上的神情却是颇为严肃。
“哦,萧大人也在这里,那便最好。”谭纶拱手向二人行礼,“在下正好有事要和二位大人商量。”
“是不是哪里又现了倭寇?”胡宗宪见谭纶表情严肃,料定必然有事发生。
“倒不是倭寇,只是有义乌和永康的乡民在八宝山一带械斗。”谭纶跑的有些急了,已是口渴,见了放在茶几上的紫砂壶,也不客气,自己取过杯来斟了一杯喝下。
“乡民械斗便是你按察使司管了,怎生要来和我们商量?”胡宗宪有些不解。
“这事光靠我按察使司,却是管不了了,须得调动军部的兵才是。”谭纶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谭大人不也督领兵事,但自个决断好了。”胡宗宪挥了挥手,觉得谭纶的反应有些过了头。
“调动一千军以上,需得有总督的手令才行。”谭纶连忙解释。
“一千军以上?你得要多少人过去?”胡宗宪顿时被吓了一跳。平日里乡民因为田地,山头而械斗的事情也没少听说过,从来都是按察使司派些人过去调停下便罢了,还从来没听说过要调动一千军以上的。
“两千,至少两千。”谭纶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千军?”胡宗宪吃了一惊,“械斗的乡民却是有多少人?”
“据义乌和永康县衙传来的消息,至少有三万人。就连县里派去阻止械斗的衙役,也多被打伤。”谭纶的吃惊程度丝毫不比胡宗宪低。
“三万人!”胡宗宪和萧墨轩一起瞪大了眼睛。整个浙江的驻军也不过五万,三万人,整个一大规模正面战役了。
“我立刻写了文书给你,你拿了让戚继光带兵过去,务必要把两县的乡民隔开。”胡宗宪听谭纶这么一说,也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先不多细问,立刻取过纸笔官印。
“胡部堂,在下刚到军中,还不熟悉情形,不如让在下也随戚将军过去看看吧?”萧墨轩听说有三万人械斗,也吓了一跳,便想过去看看究竟是为何事。顺便也见见戚继光,自个平白无故的占了他的功劳,总也得解释一下。如果被戚继光这样的民族英雄看不起,实在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也好,那便劳萧大人费心了。”听见萧墨轩自动请缨过去阻止械斗,胡宗宪倒有些求之不得,如果让他继续呆在着,怕是他又要逼问个不停。
拿了文书之后,萧墨轩和谭纶也不再在行辕停留。分别从杭州前卫和杭州后卫调了一千士卒,交由戚继光领着。
“在下还有军里和省里的事务缠声,却是不能陪着去了,萧世侄小心。”谭纶让人给萧墨轩也牵过一匹马来,小心的嘱咐道。
“在下只和戚将军在一起,断不会有什么险处。”萧墨轩转头朝着戚继光一笑。
“谭大人放心,末将一定保萧大人无虞。”戚继光朝谭纶一拱手。
“那便快快去吧。”谭纶挥了挥手,有戚继光护着,他自然是对萧墨轩的安全有信心。
“那便先行告辞。”萧墨轩和戚继光分别向谭纶抱拳道别。
“走。”戚继光跃上马背,对着两千士兵一挥手。两千军士,直向义乌方向而去。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三十三章 隐患
因为之前见过次面,所以萧墨轩和戚继光并不算陌生。
只是两匹马,并列着走了十来里地,两人却一句话也没说。
“上回富阳一战,戚将军的战法着实令人惊叹。”萧墨轩终于按捺不住,先行开了口。
“呵呵,雕虫小技,怕是入不了萧大人法眼。”戚继光听见萧墨轩和他说话,这才回过神来。
其实适才这么长时间,戚继光并不是故意不说话,而是在思考。
他想的倒也不是被萧墨轩夺了功劳的事情,那样的战斗,自己每年都要打上不少场。自己不是萧墨轩,即使胜了,也顶多分几两银子,听几句好话而已。
眼下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两个字,前途。
打了这么多年的战,剿了这么多倭寇,前年却只因为一场失败就被夺了军权。直到现在为止,虽然还挂着个都司参将的名头,其实做的事情和个千户没多少区别。
倒是自己的老搭档俞大猷的一桩事,提醒了自己。
嘉靖三十八年,有流寇窜至浙江沿海游荡,消息传到了胡宗宪那里,他却下令只防不追,不放倭寇上岸就行。
按理说,这事做的也没错。可坏就坏在那帮倭寇见在浙江占不了便宜,就掉头去了福建,大大的劫掠了一番。
福建被劫掠,若真追究起来,也是福建军防上的问题,断然和浙江扯不上关系。但是偏偏这个时候来了个监察御史李瑚,向嘉靖老人家参了胡宗宪一本,罪名是纵敌逃窜,以邻为壑。
胡宗宪是严阁老提拔起来的人,真问起了罪,自然不会是他来担。于是,这个罪名就落到了当时巡视海道的俞大猷身上。
接着,俞大猷倒霉了,剥了职,入了狱,眼看朝不保夕。可就在这时,奇迹又发生了。
嘉靖老人家又一次下旨,把俞大猷放了出来,并调往北方边界戴罪立功。在北方转了一年以后,又回到了浙江,还升了副总兵。
更让戚继光震惊的是,解救俞大猷的居然是当朝锦衣卫都督,加太保兼少傅,陆炳,陆大人。陆炳不但自己出面帮俞大猷说情,还自己出钱帮俞大猷疏通关节。俞大猷什么时候搭上了陆炳这个硬后台,自己不得而知。但是可以知道的是,如果自己有一天落个俞大猷一样的下场,绝不会有机会再逃出生天。
所以,虽然自己有一颗报效国家的心,却也需要一个陆炳这样的人来在后面托着自己。
那自己的“陆炳”会在哪?这个问题戚继光想了也不止一天了,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要找的这个人,兴许就在自己身边,就是自己身边这个小子。
虽然这小子目前只是个七品的监察御使,可是在他的背后,却是朝内唯一能和严党旗鼓相当的势力。况且,若是有一天裕王真继了大宝,恐怕他的权势不会在当年的陆炳之下。
“在下本是军职,剿倭杀敌,本就是在下的份内之事。“戚继光正了正马镫,对萧墨轩笑道,“倒是萧大人胆识过人,才令末将佩服。”
“但是这功劳,却不该计在在下一人头上。”萧墨轩硬着头皮说道,一边瞥过眼去,偷偷观察着戚继光的表情。
“哈哈哈哈。”戚继光闻言却是一阵大笑,“萧大人说的可是皇上封赏一事?”
“不错。”萧墨轩点了点头。
“萧大人不必见怀。”戚继光摆了摆手,“萧大人是朝廷钦差,自然该是朝廷封赏。末将是军部的人,便由军部嘉赏了,胡部堂也早就安排过了。”
“原来如此。”听了戚继光的话,萧墨轩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稍放下了心。
“戚将军觉得,这剿倭之中,最大的隐患却在何处?”萧墨轩放下了心里的石头,便想着要了解起浙江的兵事来。
“隐患?”戚继光把马放的慢了些,跟在了队伍后面,萧墨轩也跟着缓了一下,依旧和戚继光并列而行。
“这个事儿,在下倒还真想过。若要说隐患,却还在这‘兵’字上头。”戚继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声音压的低了很多。
“难道便就是卫所懈怠,军备松弛?”萧墨轩夹着马鞍往上移了些,虽然已经骑过不少次马了,可是歪歪扭扭的,总还是有点不习惯。
“这倒不是。”戚继光摇了摇头,“胡部堂未任总督之前,张部堂在的时候,这浙江的兵就已经算是训练有素了。”
“训练有素还会有隐患?”萧墨轩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些倭寇毕竟只是群乌合之众,即使占着兵器的锐利,又怎能和朝廷大军相抗?况且现在戚将军不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萧大人有所不知。”戚继光苦笑一声,扬起马鞭,指着前面的士兵说道,“上回富阳一战的那五百兵,便也在里头,萧大人觉得这些士卒如何?”
“杀敌数十而无一自伤,虽然说是占了兵器和阵势的厉害。”萧墨轩向前望了一眼,继续说道,“倒确实也是训练有素。”
“萧大人这么看,倒也并不奇怪。”戚继光回道,“就连末将,也是在统领这些士兵多日,经历数战后才看了些出来。”
“看出了什么?”萧墨轩好奇的问道。
“浙中的兵,大多是从处州和绍兴所征,但是这两地的兵,却又各有特点。”戚继光又是一声苦笑。
“甚么特点?”萧墨轩又问。
“先说处州的兵吧,作战勇猛,冲锋陷阵,无所畏惧。”戚继光说道,“在富阳的时候,末将领的便就是处州的兵。”
“好兵。”萧墨轩赞叹一声,“即便是太祖和成祖治下的兵,也不过如此。”
“可就是这些兵,想叫他们出战却不容易。”戚继光微叹一声,“他们须得详知对手情形,若觉得能胜,方才出战;若觉得难胜,便懈怠不出。”
“这……”萧墨轩一阵愕然,“那绍兴的兵,又有何特点?”
“绍兴的兵倒是严从军令,便是让他们以一敌百,也绝无怨言。”戚继光接着说道,“可是若敌方进攻,凡与敌相接三十步内,即将肉搏之时,他们常常便会全军退走;等到敌方退却,他们却也转头追击。若敌方又转头迎击,他们便又退走.”
“这……”萧墨轩张了张嘴,挤出句话来,“那该如何是好?”
“无法可想。”戚继光也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三十四章 天生勇者
浙江,自古以来便是七山二水一分田。好在虽然田地较少,可居住在这里的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虽然辛苦,倒也可以弄个糊口。
而义乌这一带,相对其他各府县,田地更是稀少,百姓生活更是艰难。
兴许是天可怜人,到了嘉靖年间,居然在这块地方上陆陆续续发现了大量的铁矿和铜矿。于是义乌的百姓们纷纷把手里的锄头和纺锤丢下,拿起了矿锄,建起了矿山。
接下来的事儿,大家都能想到,义乌人发达了,源源不断采出的矿石,换成了粮食,丝绸和瓷器,义乌人再也不用为生计奔波了。
对于义乌人的意外致富,旁边的穷弟兄,永康,一直格外眼红。可是矿石大多在人家的地盘上,你能怎的?永康人只能咽了咽口水,继续回家啃自己的窝窝头。
可是世事难料,浙江今年偏偏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大水。官府虽然发了赈灾粮,可是那只能管吃,不能管住。修房子,办家什,都得要钱。于是永康人厚着脸皮去找义乌人,要求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很不幸,义乌人断然拒绝了永康人的要求。失望中的永康人,横下一条心。反正贱命一条,不如拼上一把。
大明嘉靖四十年,六月十四。
数千永康县民携带农具,矿锄,直向义乌奔来。义乌人得到消息之后,也聚集了数千人前往拦截。双方在义乌城外的八宝山相遇,一边要求共产主义,一边要搞私有化,意识形态分歧严重,于是二话不说,便干了起来。接下来的几天里,双方不但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等到谭纶接到消息的时候,双方人数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三万人之多。
一路马不停蹄,连夜赶到义乌的萧墨轩和戚继光,面对漫山遍野,状如蚁群的百姓,也是目瞪口呆。
山坡上,一位仁兄脑门上重重的挨了一锄头,骨碌骨碌的滚了下来,被人扶起来以后,不顾满身的鲜血,依旧抓着铁铲要往上冲。
山坡下,一位老哥只剩下了半口气,却仍对着身边的儿子破口大骂,怒其缩于人后。
戚继光驰骋疆场十余载,见识过北关鞑靼铁骑的动如风雷,见识过南疆倭国流寇的嗜血暴戾,但是此时面对这一帮暴走的百姓,却也是不禁感到脊背骨一阵阵发寒。
“快,把他们隔开。”戚继光挥舞着马鞭,对着手执大盾的士兵们一阵催促。
士兵们接到命令,立刻撑起大盾牌,朝着人群里面挤了进去。
奈何此时双方已经杀红了眼,即使被隔了开来,也冲突着,推搡着,想要再挤了过去。
“乡亲们,停停手吧。”义乌县令黄季衡,永康县令赵法常,正站在人群边上,见戚继光领着大军来到,便由衙役护着,挤了过来。一边走着,一边声嘶力竭的叫喊着,但是叫出的声音很快便湮没在一片片怒吼声中。
“下官义乌县令黄季衡,永康县令赵法常,参见戚将军。”等黄季衡和赵法常挤到戚继光和萧墨轩面前时,已是脸色苍白,冷汗披肩。
“这位是朝廷派来的监察御使萧大人。”戚继光平掌对着萧墨轩。
“哦,参见萧大人,让大人见笑了。”黄季衡和赵法常听说萧墨轩是监察御使,脸上的血色又少了几分。
“这回的械斗因何而起?”萧墨轩望着漫山遍野的乡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都怪下官管教不严,此事却是因为争采矿藏而起。”赵法常有些尴尬的低下头来,毕竟是永康的县民跑到人家义乌地界上来了,只凭这一条,自己就要多担些过失。
“这么多乡民,赵县令能阻止得了倒是怪了。”萧墨轩讪笑一声。黄季衡和赵法常听了这话,也都是脸色一缓。
“只是,这矿藏开采一事,不知为何引得如此多人前来,难道我朝开矿一事,不归官管,只由民间自由采掘?”萧墨轩有些诧异的对黄季衡和赵法常问道。
黄季衡和赵法常又听这么一问,刚略缓下来的脸色,顿时又紧了起来。其实萧墨轩问这话,倒真的是不知情,可在黄季衡和赵法常听起来,却像是在质问了。
原来,大明朝对矿石开采不但并非毫无限制,而是限制极严。在所有矿藏中,也只有铁矿准许民间采掘,对于规模也有限制。凡是违律者,轻者杖责,重者发边充军,即使是州县的里官员,也要受牵连。
“回……回大人的话,大人有所不知,此地民风极为彪悍。”义乌县令黄季衡战战兢兢的回道,“这民间盗采一事,下官一直也颇多干预,只是派去的衙役和公差往往被殴打至伤。下官也向省里和州府报过几次,可是一来盗采的乡民太多,法不治众;二来这盗采一事也够不上什么忤逆之类的大罪,省里和州府的上官也是无法。”
“哦。”萧墨轩听了黄季衡这一番话,不知怎得,脸上居然露出丝笑来。
黄季衡和赵法常见萧墨轩不怒反笑,不知是祸是福,心底隐隐透出几分凉意。
“戚将军不是一直在为士卒一事烦恼吗?”萧墨轩回过头来,对着戚继光说道,“若是戚将军的士卒都如这里的乡民一般彪悍……”
这时,义乌和永康的乡民虽然已经被士兵隔离开来,但是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着不了面,就从地上拣起了石头,纷纷向对面掷去。间或掷偏了的石头,落在士兵们所执的牛皮木盾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唔……”戚继光从场面上收回目光,“萧大人的意思莫非是,在这两个地方上选兵?”
“不错,戚将军以为如何?”萧墨轩勒马向后退了几步,以免被流石所伤。
“其实适才末将也有如此想法。”戚继光微微一笑,“萧大人和在下,倒是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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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统治者最终极的-星际兵器;
他是屠杀者最崇拜的-人形凶器;
他是古武者最恐惧的-炼狱魔王;
他是异能者最畏惧的-离火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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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三十五章 诗山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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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归征兵,械斗的事情却还是要管的。
三万乡民虽然一时被士兵隔了开来,可是都聚在山头四周不肯散去,看模样,似乎只等官兵一走,就要重新开战。
午后的阳光颇为强烈,萧墨轩和戚继光便寻了棵枝叶还算茂盛的老树,领着黄季衡和赵法常在树下坐定。因为来不及找凳子,便一人在屁股底下垫了块石头。
“下官有罪,下官有罪。”黄季衡和赵法常的屁股刚挨到石头,却见萧墨轩冷不丁瞥了自己一眼,连忙像被火烧了一般的跳了起来。
“现在还不是论罪的时候。”萧墨轩用脚在地上,顺着从树叶间透下来的阳光划着圈圈,“眼下两边的乡民虽然被隔了开来,可等戚将军的兵一走,恐怕又免不了继续争斗。须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你们去办了,也算是将功赎罪。”
“不错,依末将看,这事还是因为盗采矿石而起,还是得从这上面去想法子。”戚继光点头表示赞同。
“萧大人有所不知。”黄季衡苦着张脸,心里怕到了极点,若是真追究其他,他可要比赵法常还要多一个罪名,“若是真有法子可想,下官哪怕丢了这个县令不做,也得去办。可这盗采的事儿,从下官前任的前任就已经丢了下来,这县里十家有八家都干这事儿,根本就没法去管。”
“哦。”萧墨轩冷哼一声,“若依黄大人所说,你便可以撒手不管了,本官可不知道什么前任的事情。只看见眼下有三万人在这里因为盗采而械斗。”
“萧大人,这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不顶老官帐。”黄季衡两腿抖得像筛糠,“下官来义乌这地方的时候,盗采已经成了气候,下官总不能把县里的乡民,全给抓了吧。”
“若按这么说,这些私矿倒似果真不好取缔。”萧墨轩揉了揉脑袋,倒吸一口气。
“萧大人明白就好,明白就好。”黄季衡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其实每年县里光矿难的案子,就得有上百起。各个矿口之间的纷争,也是日日都有,下官也是不厌其烦。”
“那永康地方上,难道就没有矿藏?”萧墨轩抬头向赵法常问道,“两地相距如此之近,不会差异便如此之大吧。”
“回萧大人,永康地方上,自古以来便不产一铜一铁。临近的义乌,处州等地都是矿山林立,惟独永康尽是穷山恶水。就连县里的富户,在省里也是最少的。”赵法常涨红着脸,说完以后又微叹一口气。萧墨轩看在眼里,也觉得他这个县令做的颇为艰难。
“如果是这般,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却急不来。”萧墨轩想了一会,徐徐说道,“而且这事儿也不由我说了算,须得上奏朝廷才是。”
“那眼下。”赵法常扫了一眼还在那绕着的人群,“怕是两位大人领军离开之后,他们又会斗在一起。”
“他们不就是为了糊口饭吃嘛。”戚继光猛得站起身来,“那些拼得最凶的,却也是糊口最难的。本将军这就向胡部堂上书,让他准我在这里就地招兵。没了这些最凶恶的,这些乡民们相斗的心,也就淡了许多。剿倭的军中,却可以多一些勇猛的士卒。”
“他们可愿意做军户?”萧墨轩有些迟疑的问道,从前曾经在书上看过,明朝的士兵大多是世袭的,叫做军户,军户家里虽然有分得的官田,却世世代代只能当兵,连科举也不能参加,社会地位并不高,所以人人以脱离军户为荣。
“萧大人有所不知。“戚继光微微一笑,“当兵并非一定要做军户,我大明朝除了‘卫所制’外却还有‘选丁制’,按照‘选丁制’入的军,除去军中的吃用外,每年还可分得稻谷五石。只是没有大战之时,很少用到‘选丁制’罢了。”
永康县,方岩山。
山间绝壁陡起,孤峰独峙,势急峰危,峥嵘峻险;一块块或红或紫的绝壁,节里纵横,皴法皱迭。四周洞奇石怪,瀑美水秀,置身丹霞峰林,顿生飘然欲仙之感。
一名男子在沟壑和绝壁间不停的跋涉着,丝毫没有留恋四周美景的意思,也全然不顾自己身上被荆棘划出的道道血痕。
这名男子,便是从杭州城里逃出来的周牛山。因为各处城里和驿站都贴满了自己的丹青画像,所以他并不敢选大路走,而是专拣难走的山间小路。他想过回苏州,可是如果向北走,便多是人口密集的地方,而且官府的缉报肯定已经传到了沿途和苏州府。
所以他选择了向南,他要去福建的横屿岛,听说那里有数千的倭寇,既然已经被定成了倭寇,他便要去做了真,只等有朝一日带人杀回浙江,将郑家和何家杀个干净。而且向南边走,多山少人,不容易被发现。
到这时止,周牛山已经在山间走了有三天了。好在此时天气并不寒冷,林间刚长出来的果子虽然仍是青涩,却也可以果腹,渴了就喝几口山泉水,困了就找个草甸子窝上一会。
不过周牛山再强壮,毕竟也只是个人,等走到了第四天,便就双腿发沉,脚步不稳了。脚上的一双布鞋,也已经磨了好几个口子,脚上起了好大一片的血泡。摇摇晃晃的想扶着一棵小树坐下,却不禁一个踉跄,跌在地上,昏了过去。
“这里是谁家的郎官?”迷迷糊糊的,周牛山感觉自己被人放平到了地上,又拣了块石头给他垫到了脑袋下面当作枕头。
在一番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的折腾下,周牛山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转动着眼珠看了看四周,却是几张陌生的面孔。
“醒啦。”旁边几位郎官,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见周牛山醒了过来,立刻将他扶起身来,又拿出饭团和水袋递了给他。
“多谢。”周牛山此时确实已经饿极了,也顾不得客气了,接过递过来的饭团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虽然从前吃饭从来就离不了酒肉,可眼下这两个饭团却感觉比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这位郎官是要去哪呢?怎么作成这副模样?”拿饭团给周牛山的那人,好奇的看着周牛山。
“哦,我是从南直隶来的商人,办了些货物想贩去福建,路上却遇见了倭寇,夺去了财物,亏我跑的快,才留了一条命下来。”周牛山听他问起自己的来历,心里不禁抖了一下,连忙编了个理由。
“这倭寇倒是该天杀的。”见提起了倭寇,几个年轻郎官的脸上纷纷现出几分愤色,看得周牛山心里也是一凛。
“那我们便把你送到驿站,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个老乡带你回去。”郎官们热情的要将周牛山扶将起来。
“唉……”周牛山听说他们要把自己送到驿站,顿时慌了神,“在下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倾尽家财办了货物,眼下财物尽失,几个随从也被倭寇所杀,若是回去,难免被他们家里人纠缠,哪里还敢回去。”
“那倒是难了,我们却也不能陪你在这里。”一个郎官颇有些无奈的挠了挠脑袋。
“不若这般。”另外一个郎官忽得心里一计,“你既然没得去处,不若和我们一起投军去罢,若杀得几个倭寇,不但报了仇,还可得些封赏,日后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投军?”周牛山诧异的看了他们一眼,“我便又不是军户,如何从军?”
“朝廷来的萧御使和省里的戚将军眼下正在义乌城外的八宝山招兵剿倭,这回招兵却不需是军户。”那郎官见周牛山是个外地人,所以也不怪他不知道,“只要身强力壮,有心杀倭便可从军,我看郎官你是个好身板,定然可以报上。”
“萧御使?”周牛山心里忽得腾起一个念头,“莫不是那个赈灾的钦差?”
“这个却是不清楚,如果你也有这念头,去了便是知道。”郎官们开口回道。
“好,我跟你们走。”周牛山这时身上已经渐渐恢复了力气,扶着旁边的小树站起身来。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三十六章 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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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乌城外,刚搭起了几座临时的营帐。
“叫什么名字?”负责记名的百户连眼皮也不抬一下。这回胡部堂批了选丁三千人,可来报名的起码有七八千。
“吴……吴子牛。”周牛山手心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哪个地方的?”那百户依旧耷拉着眼睛。
“永康。”周牛山略想了一下,开口回道。
“永康?”记名的百户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怎么听口音不像呢?”
“哦,小的是在永康生的,后来跟着家里去了南直隶。”周牛山连忙解释。
“那可不行呢。”那百户把手里的笔一丢,“上头说了,一定得是永康和义乌籍的才行。”
#奇#“军……军爷。”周牛山听他这么说,顿时急了,“小的家里和倭寇有仇,您老就开开恩,让小的从军吧。”
#书#“这是上头的意思,咱也没法子。”那百户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去去去,一边去,下一个。”那百户挥着手,颇有些不耐烦。后面的人听见说话,也嚷嚷着把周牛山朝外面挤去。
“军爷,军爷。”周牛山一边被推着向外走去,一边不甘心的回头叫着。可是转眼之间,记名的百户身边就又围上了一大圈人。
“娘的。”周牛山愤愤的抬起一脚,将一块石头向前踢去。
萧墨轩,萧大御使,正背着手从营帐门前经过。一边走着,一边斜过头来,看着围在报名处的人群。
忽然,目光所及,只见一块碗底大的石头从地上飞起,直向自己飞来。萧墨轩顿时吓了一跳,身形急闪,恰恰的躲过了石头。头上的官帽却歪到了一边,显得有几分狼狈。
周牛山见自己踢出的石头差点砸到了一位大人,也是吓了一跳,被训一顿或者挨个几杖事小。若是被拿住,仔细盘问起来,自己的身份难免泄露出来,那可就要掉脑袋了。
“你这人且长了眼没?”萧墨轩没出声,他身边的萧四却怒了,握着拳头,就冲周牛山骂道。旁边正站着几个军士,见有人差点砸伤了御使大人,举着长矛就冲了过来,想把周牛山揪翻在地。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周牛山连忙陪着笑脸,“大人恕罪。”
“哎。”萧墨轩见状,伸手把萧四和那几个军士拦到了身后,看了一眼周牛山,开口问道,“这位仁兄,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周牛山听萧墨轩这么一问,心里忽得一亮,又生出几分希望来。几步走上前去,“啪”的一声在萧墨轩身前跪了下来。
“求大人开恩。”周牛山把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咦……”萧墨轩有些诧异的看着周牛山的举动,“我便也没说要责罚你。”
“求大人开恩,留小的在军中做个走卒。”周牛山趴在地上,不肯直起腰来。
“哦。”萧墨轩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指着报登的地方说,“那你且先去那里记个名才是。”
“回大人,小的不是义乌和永康的乡民,那里的军爷却是不让报。”周牛山两手撑在地上,抬起头来。
“不是本地的乡民……”萧墨轩略皱了下眉头。
“大人,小的和倭寇有不共同戴天之仇,您就让小的从军吧。”周牛山又一次重重的磕下头去,额头矸在地上的石子上,渗出了丝丝血痕。
不管受多大的委屈,自己也要为惨死的三十三个弟兄报仇。而想为弟兄们报仇,最好的法子便是找到那位赈灾钦差萧大人,把郑必定昌和何茂才的阴谋和盘托出。郑必昌和何茂才既然如此忌惮这位萧大人,此人来头定然不小。
“这当兵打战却不比寻常,保得了命不算本事,却要能杀敌立功才是真汉子。”萧墨轩见周牛山苦苦哀求,也不禁有些心软。
“小的不怕死。”周牛山听萧墨轩这么说,知道事情有个希望,从地上腾的跳了起来,拍着胸脯说道。
死,他确实不怕。在杭州南门外刑场的时候,他已经死过一回了。在那一刻,他恨不得被砍掉脑袋的是他自己。眼下他想保住性命,却也不是怕死。他要活着,活着才能为三十三个弟兄报仇。
“那你却有什么本事。”萧墨轩见周牛山倒似真是条汉子,微微颌首而笑。
“小的别的没什么,就是力气大。”周牛山听萧墨轩问起他来,立奔到了一块大石头边。
“大人,您看。”周牛山冲着萧墨轩一笑,接着弯下腰来,大吼一声,将那块比磨盘还大上一号的巨石举过头顶。
“好!”一边的萧四和旁边围观的人,齐声发出一阵赞叹。
“好汉子。”萧墨轩也不禁拍手称道,心里却已经给周牛山安排好了一个位子,便是做军中的狼筅手,狼筅沉重,非力大之人不可执,可看面前这男子的力气,即使狼筅再重上几分也照样可以舞得风生水起。
“带他去换双鞋,再换身衣服,我大明的军士,怎可赤脚袒背而行。”萧墨轩一低头,看见了周牛山脚上已经磨破了,露出脚趾的鞋子,转身对着一名士兵说道。
“是。”一边的士兵连忙应道。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周牛山听萧墨轩这么说,知道他愿意收留自己了。顿时满心欢喜,又要跪下磕头。
“免了免了。”萧墨轩连忙摆了摆手,“日后多杀几个倭寇,报效朝廷便是。”
“是是是。”周牛山欢喜的搓着手掌,舔着嘴唇。从前在打行的时候,即使一次拿到手几百两银子也没这般欢喜过。
“走吧。”一边的士兵见萧墨轩准了周牛山从军的意思,顿时对他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嗨。”周牛山咧着嘴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各位了。”
“客气啥呢,以后都是自家弟兄了。”士兵们哈哈笑着,“只是你小子命也真好,御使大人不但不怪你的罪,还准你从军。”
“御使大人?”周牛山诧异的看了士兵们一眼,又回头向萧墨轩离开的方向望去,“可是那位赈灾的钦差,萧大人?”
“可不是嘛。”士兵们点头回道,“不过现在已经升了监察御使了,奉旨宣谕省里的军事,便是胡部堂,也得让他三分。”
原来周牛山虽然按照郑必昌和何茂才的吩咐设计算计过萧墨轩,可并没有和这位萧大人照过面。在富阳湾底村的时候虽然照过面,可萧墨轩被护在诸军后面,周牛山也不知道自己遇上的就是萧墨轩带的人。等萧墨轩和戚继光见面的时候,他也早就逃走了。
“原来这位萧大人这么年轻。”周牛山轻叹一声,没想到这位令省里大人寝食难安的萧大人,居然生得这么一副书生模样,看年纪,兴许二十岁还不到。
“你可别看萧大人年轻。”一个军士略压低了声音,“萧大人可是皇上和裕王爷面前的红人,他爹便也是当朝刑部尚书,适才说了胡部堂让他三分,若真究起来,就连朝里的严阁老他们也轻易动不得他。”
“哦。”周牛山听他一说,心里更是明白了几分。难怪郑必昌和何茂才要使这般卑劣的手段来对付他,自己猜得没错,这位萧大人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又转头向萧墨轩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怎得,周牛山心里却生出几分愧意来,还有几分暖暖的,像是春天的阳光照在了心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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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纪道标》这本书是个太监写的,不是说他书已经太监了,而是说他笔名看起来就像是个太监。虽然银月令帮他做了广告,不过还真为去看他书的朋友捏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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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三十七章 东海之波
周牛山终于如愿从了军,被编入了戚继光的“新军”,做了一名狼筅手。
虽然入了军,可是见到萧墨轩的机会并不多,萧墨轩是监察御使,平日里的作训,他管不着,一般也不会出现。
周牛山自己心里也有忌惮,自己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士卒,要去控诉省里的大员,即使自己敢说出,人家信不信还是另外回事儿。弄个不好,自己报仇不成,还把脑袋也给丢了。
转眼之间,便是去了多半个月。罗龙文已经完成了他的赈灾使命,先回了京城去了。郑必昌和何茂才,依旧坐在衙门里,虽然时常派人来问候,萧墨轩一时倒也懒得去理他们,只是暗暗记了些事,只等回京之后再行上奏。
戚继光新招的三千新军,本就是生性悍勇,又经戚继光的严训,渐渐也是有模有样起来。
大明嘉靖四十年,七月十三,宁波府,宁海县海面。
黄昏的夕阳下,天边的卷云被镶上了一层金边儿,水面上也被映得一片通红。几艘红色的方头渔船收起了网,挂上了帆想要在天黑前赶将回去。海面上一片风平浪静,泛起的波涛,轻轻的拍打着渔船的船舷。
“咦,那里怎那许多船?”一个初次出海的后生,在眼前用手搭起了凉棚,好奇的向远处张望着。
“船?”船老大听后生这般说了,把手里的帆索在桅杆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活结,也转身来看。
只见东南边的海面上,几排风帆直向自己这里而来。看那架势,至少有四五十条船,船身还都不小。
“这附近几个府县倒似并没有这般大的渔队,即便是官家的那些兵船,却也没有这般多。”船老大未免生了几分疑心,“若说是西洋来的商船,又怎生不去泉州,却跑到这里来了。”
“我且爬高些看看。”船老大一边说着,一边攀着船帆向桅杆上头爬去。等爬到了顶,也用手搭个凉棚,向那边张望着。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之下,船老大吓得几乎要失手落了下来。那一排船队里,已经有几艘船开得近了,船上的桅杆顶上垂下一面旗来,上书“八幡大菩萨”五个大字。
“快开船,快开船,倭寇,倭寇……”船老大手忙脚乱的向下爬着,一边大声叫道。
象山,宁海,奉化三县沿海相继发现倭寇踪迹,而且贼势颇大,三县县衙不敢怠慢,立刻派人赶赴杭州求援。
七月十四日子时,萧墨轩刚在杭州官驿里睡下不久,便被叫了起来,知会了倭情。萧墨轩也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朝总督行辕而去。
杭州,浙直总督行辕。
胡宗宪掀开挡在地图前面的竹帘,刚想开口说话,却又一阵猛烈的咳嗽,
“部堂,好好保重身体才是。”谭纶连忙斟了一杯茶递送了过去。
“不打紧,不打紧。”胡宗宪伸出手来接过茶杯,又轻轻摇了几下头。
“象山,宁海,奉化三县都发现了倭寇的踪迹,而且来势不小,每一股都有近百条船。”胡宗宪噙了几口茶水,胸前的翻腾略缓了几分下去。站起来走到地图边上,指着上面说道,“其中宁海的倭寇,已经逼近县城;奉化的倭寇,也已经在西凤一带上岸,一直逗留此处;象山海面上的倭寇却似向绍兴方向而去。”
“俞将军正领军驻守宁波卫,本督这便命他会同观海卫的驻兵,前往奉化清剿从西凤上岸的倭寇。”胡宗宪把手按在地图上,略一沉思,开口说道,“谭大人则请从杭州后卫选两千兵,前往绍兴,会同临山卫和沥海千户所的驻军,严防倭寇上岸。”
“是。”谭纶起身应道。
“台州地方上,现在是巡察佥事唐尧臣在领着海防戎务。”胡宗宪抬起眼来看了戚继光一眼,“三路倭寇中,以袭扰宁海县这一路最大,便请戚将军领着那三千新军前去,本督再发一封令,命唐尧臣从台州出兵助你。”
“末将遵命。”戚继光正想试试那三千新军的威力,听了胡宗宪的令,立刻一口应下。
“在下这般布置,萧大人以为如何?”胡宗宪回过身来,对萧墨轩问道。
“呵呵,胡部堂是大将之人,自然不会错。”萧墨轩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总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能是轻轻一笑。
“既然诸位都已另无他议,便就依此行事吧。”胡宗宪右手握拳,重重的砸在了案桌上,“倭寇近年来都是小股游走,难以清剿,这回却是个难寻的机会,诸位务求痛击来敌。”
萧墨轩回到官驿以后,并未急着歇下,而是找了把椅子坐在窗前,出神的想着。虽然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可是总像有块骨头塞在心里一般,有种说不出的烦闷。而且,这事怎么总感觉有那么几分熟悉的感觉呢。
“宁海,奉化,台州,戚继光。”萧墨轩轻叹一口气,托着腮帮,口中念念有词。
“象山,宁海,奉化,台州,戚继光。”念着念着,萧墨轩忽然心里猛得一动,“戚继光,台州大捷?”
“可是不对啊,以前看的书上,都说台州大捷的时候,戚继光正在台州督领军事,可是眼下,他却还在杭州都指挥使司里呆着呢。”萧墨轩摇了摇脑袋,自嘲的笑了一下,“看来历史学的还是不够好。”
不过既然想起了“台州大捷”,萧墨轩便也饶有兴趣的回想起来。
历史上的台州大捷似乎是在公元一五六一年发生的。这一年,倭寇万余、战船数百艘,先后在台州东北的象山、奉化、宁海等地登陆,企图诱明军出台州,而后乘虚而入。
戚继光当时正督军台州,闻讯后立刻迅速部署兵力,令一部守台州,一部守海门,自率主力赴宁海。
倭寇探知戚继光出台州,遂兵分三路,由健跳、桃渚、新河三个方向进犯台州。
戚继光得知新河情况危急,遂令唐尧臣率军赴新河抗击。自率师在宁海歼灭入侵倭寇之后亦迅速回师增援新河,
在增援新河的途中,行至宁海西南的梁庄时,戚继光又得悉新河告捷,唯桃渚一路倭寇正向台州府城进逼,遂督军火速回城。回军至花街,正巧遇倭寇大队人马,戚继光指挥将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将其歼灭。然后,挥师北进,歼灭入侵健跳的倭寇。
也就是这一战,促成了和侵扰大明海域多年的倭寇的决战之势,也为后来将倭寇彻底赶下大海,奠定了坚实基础。
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三十八章 江南徐渭
“一五六一,约莫是哪一年,应该不远了吧。”萧墨轩一边想着。这么些年的大事里,萧墨轩只记得清楚一个万历二十年开始的援朝抗倭战役,似乎是一五九二年,于是便扳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隆庆,六年,自己的这位师兄还真可怜,萧墨轩微叹一口气。嘉靖,四十五年,似乎也不远了。萧墨轩一边算着,一边胡思乱想着。
一五六一,嘉靖四十年……萧墨轩立刻像被针扎了一样跳了起来。嘉靖四十年,四十年,便就是今年。
“来人,来人,备轿。”萧墨轩几步走到门边,“哗”的一下推开房门,大声叫道。
杭州,浙直总督行辕。
大堂内燃着几支明烛,把四周照得通亮。胡宗宪合着几个参军,幕僚还在那议论个不停。
“胡部堂,各位大人。”萧墨轩一只脚刚踏进大堂内,便拱手出声道。
“萧大人怎生又折回来了?”胡宗宪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起身迎道。
“胡部堂,台州危矣!”萧墨轩忙不迭的喊道。
“台州?”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水里,大堂内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萧大人此话怎讲?”胡宗宪急忙又问。
“诸位大人请看。”萧墨轩几步走到了地图旁边,指着上面说道,“台州就在宁波的下方,三路倭寇中,只有宁海的倭寇真算是上了岸。”
“象山海面上的倭寇似是去了绍兴,可是海面广袤,只要转个弯便可南下台州。”萧墨轩回身看了众人一眼,见都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地图,于是接着说道:“在奉化的西凤上岸的倭寇,上了岸却只在周边掠夺逗留,并不深入,其中之意,便是随时准备再次下海。至于宁海的倭寇,最为势大,足有五千人之多,如此大股倭寇,为何也只在宁海一县袭掠?”
“萧大人之意。”胡宗宪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难道是宁海的倭寇是为了阻止官军南下支援台州?”
“不错,但这只是其中一层。”萧墨轩又伸指在地图上的台州位置上点了一下,“其二便是要引出台州守军,好让其他两股倭寇乘虚而入。”
“唔……”大堂内众人顿时一片议论纷纷。
胡宗宪略抬起手来,让众人静上一些。
“萧大人所言并非没有道理。”胡宗宪微微点头道,“但若是真调谭纶和戚继光南下台州,倭寇却又不取台州,而取宁波、绍兴该如何是好?”
“这……”萧墨轩也是一阵发闷,兵者,诡道也,若是两路军全部南下,从绍兴到宁波一带确实会出现空白,难保倭寇不会改变目标,袭击这里。虽然以前看过书上写着倭寇袭击的目标是台州,可书上还说这时戚继光正在台州督领军事呢。
“胡部堂,徐先生回来了。”就在这时,门房前来禀报。
“哦,文长先生回来了,快请。”胡宗宪一听这个徐先生来了,脸上紧张的表情顿时缓了一下。
徐文长,徐渭?萧墨轩心里动了一下,也折身向门口看去。江南名士徐渭,字文长,据说此人不但长于文字书画,还精通兵法。原来此人居然也是胡宗宪的幕僚。
“部堂和各位大人好。”门房还没来得及折回身去,就见一名男子,约莫四十岁的样子,身着一袭青色儒裳,头上裹就东坡巾,大大咧咧的自个走了进来。
“呵呵,徐先生来的正好。只是眼下有大股倭寇袭掠浙江,才不得不扰了徐先生探亲的兴。”胡宗宪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徐渭引上前来,“这位便是朝廷派来督军的御使,萧墨轩,萧大人。”
“在下见过徐先生。”萧墨轩向来对这些有真本事的文人雅士颇为敬佩,见胡宗宪说到自己,连忙作揖见过。
“哦,原来这便是那位钦差萧大人,在下在绍兴家里的时候便是听说过,只是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果真是后生可畏。”徐渭见萧墨轩体态恭谦,心里得意之及,也多了几分好感。
“萧大人,徐先生,眼下客套的话却是免了,日后相聚的日子甚多。”胡宗宪生怕两人只在那客气,却误了正事,“徐先生,适才萧大人提到近日出现的倭寇可能会袭击台州城,却不知徐先生怎么看?”
“部堂大人且把倭寇的情形和部堂大人应对之策说一遍我听。”徐渭也走上前来,看着地图问道。
于是胡宗宪便指着图上,把眼下报来的态势和做出的应对之策又说了一遍。
“部堂大人的应对之策倒是没错。”徐渭一边看着图上,一边啧着嘴说道,“但是萧大人的忧虑却也极有道理。”
“那却是该如何应对?”胡宗宪追问。
“部堂大人此番是欲拒敌还是灭敌?”徐渭折过眼来,看着胡宗宪问道。
“此次倭寇大聚,却是机会难寻,如果可以,自然是要灭敌。”胡宗宪回道。
“如果是要灭敌,却是要冒上些险。”徐渭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如何冒险?”胡宗宪又问。
“如果只要拒敌,只要命唐尧臣回师台州,戚继光固守宁海,不要主动出击便可。”徐渭接着说道,“不过看大人的部署,却分明是想全歼宁海之敌,确是欲灭敌之举。”
“如果想要灭敌,那便命唐尧臣继续向宁海进军,造成台州空虚的假象,其实部堂大人却再发一军,暗暗潜入台州。倭寇探知台州空虚,在宁波又讨不到便宜,必命象山,奉化两股前往台州。这其中的风险,便在这台州能撑得了多久。若是台州能守得久,等台州战起,部堂大人便命俞大遒从奉化南下,会合戚继光剿灭宁海之敌,同时命唐尧臣回师台州,侧袭倭寇。等宁海战毕,戚继光部也顺势南下,支援台州。”徐渭紧紧的握了握拳头,“如此大功可成。”
“徐大人说的是妙计。”胡宗宪听徐渭说完,脸上却现出一丝难色来,“只是浙江的驻军,多部署在沿海卫所。杭州城里,除去戚继光的三千新军外,原来也只有四千守军,适才让谭纶又带去一半。杭州乃重地,断不可无兵把守。台州城原有守军三千,却已被唐尧臣带走两千。”
“如此这般罢。”胡宗宪一个转身,从架上取下宝剑,“我且在杭州领五百军亲自前去,再在路经的卫所里再选五百,两千军守台州,当是急切丢不得。”
“部堂大人且慢。”萧墨轩听说胡宗宪要亲自前去,立刻出声拦道,“若是部堂大人去了台州,这军中的大局又该谁来主持?若部堂大人应允,在下愿代大人一行。”
“此去凶险,萧大人还是留在杭州吧。”胡宗宪一边说着,一边命人去取铠甲。
“若是凶险,胡部堂就更去不得了。”萧墨轩急忙又拦住,“台州若被困,军令难出,又该谁来调拨诸军动向。在下受朝廷俸禄,当怀报国之心。”
“可……”胡宗宪又看萧墨轩一眼,白白净净的一副书生模样,又这么年轻。虽然上回也剿过一回倭,可那毕竟是戚继光在前面顶着,若要委以重任,实在令人有些担心。
“萧大人言之有理,部堂须得呆在杭州主持大局才是。”徐渭也出声和道,“若是部堂大人不放心,在下愿陪萧大人一行。”
“如此……”胡宗宪见徐渭也愿意同去,略沉思下,开口说道,“那便拜托萧大人和徐先生了。”
“部堂大人放心,在下等誓于台州共存亡。”萧墨轩拱手回道。
“我这便拿勘合给你。”胡宗族把手中的宝剑递到萧墨轩手里,又重重的在手背上拍了几下,“杭州城里是调不出更多兵了,若是沿途卫所兵多,便多选些便是。”
“嗯。”萧墨轩重重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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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三十九章 诱惑
杭州后卫,卫所。
萧墨轩和徐渭各骑一匹快马,在几个侍卫的护卫下奔到了辕门前。
“什么人?”门口的岗楼上,马上便有人发现了萧墨轩他们。
“奉总督府之命,前来调兵。”萧墨轩从怀里掏出勘合,举在手上。
“是萧大人吧。”岗楼上的士兵听见萧墨轩回话,立刻奔了下来。
“你是……在义乌时候的那兵?”借着奔下的士兵手上火把的光,萧墨轩看清了来人的相貌,似乎正是在义乌时时候,自己准他从军的那人。
“哎,正是小的。”周牛山点了点头。
“新招的兵,不是都跟戚继光将军去了宁海了吗,怎生你还在这里?”萧墨轩跃下马来,把手上的缰绳丢给侍卫。
“今个夜里正好轮着小的和几个兄弟值夜,故而留了下来。”周牛山让一个士兵去叫卫所里的指挥使,自个领着萧墨轩一行往军营里头走。
“倒似是已经做了长官了?”萧墨轩见周牛山指派别人,笑了一下说道。
“蒙大人和戚将军关照,只是做了个小小的伍长罢了。”周牛山低头笑道,在这军中的日子,虽然没有往日滋润,却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像个人样。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呢。”萧墨轩看了周牛山一眼,又问道。
“小的吴子牛。”周牛山嘿嘿的笑着。
“哈哈,萧大人半夜来调兵,却是要去做甚么?”杭州后卫指挥使王浚,一边整着身上的盔甲,一边哈哈笑着迎了出来。
“这时候还能有啥事儿,奉总督府之令,来王将军这里调五百士兵去打倭寇。”萧墨轩把手上拿着的勘合递了过去。
“哦,既然有总督府的勘合,末将立刻就去准备。”王浚把勘合拿在手上翻看了几下,见果然是真的,连忙应道。
“那便请王将军快点才是,在下领了军还得去赶路。”萧墨轩催促着。
“请大人进大堂里坐定,稍后便好。”王浚点了点头。
“萧大人。”萧墨轩赶向迈脚往大堂里走,却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回过身来,却见是那个吴子牛。
“萧大人去打倭寇,可否也带小的一起去?”吴子牛求道,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亲近萧墨轩的机会。
“嗯。”萧墨轩见吴子牛一脸诚恳,便点了点头。
王浚也知道军情紧急,不多工夫,便把五百士兵选了出来。顺便也想在御使大人面前表示下自己治军得力,这些选出来的五百士兵都是杭州后卫的老兵中的精锐,又命一位指挥同知领了。虽然是大半夜被叫起来的,这些士兵却仍是人人精神抖擞,盔甲皑亮,除了手里执的长矛外,腰间又另外配了一把苗刀。
苗刀并不是苗人用的刀,而是依造倭刀的形式做出来的,只是比倭刀里的长刀略短,比其中的短刀略长,又因刀身修长,形似禾苗,便叫了苗刀。
因为成本昂贵,所以这刀装备的并不多,整个浙江也不过铸了三四千把,杭州三卫因为要拱卫省府,所以装备的也多一些。
“在下还想要带一个兵一起去,不知王将军可答应?”萧墨轩想起自己答应吴子牛的事。
“不知萧大人所说的兵是谁人?”王浚听萧墨轩指定要带一个兵去,未免有几分诧异,听说这位御使大人的老家是湖广地方上的,从生下来开始便一直呆在京城,在浙江的时间也不长,又怎会和自己手下的一个士兵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便是那个叫吴子牛的。”萧墨轩微微笑道。
“吴子牛?”王浚疑惑的转身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佥事。
“哦,从义乌和永康新招的兵里,似乎倒似乎有个叫这个名字的。”其中一个佥事连忙回道,“那兵力气极大,在下曾经见过他单手举起过营房前的石辘,所以记得。”
“噢……”王浚听说是从义乌和永康招来的新兵,也不再疑惑,这些兵是萧墨轩和戚继光一起招来的,里面有几个熟人也不奇怪,“那,便快把那兵帮萧大人给叫过来吧。”
台州府,仙居县,括苍山。
古人曾有言云:身缠丝绢半遮脸,娇娜异常惹人爱。说的便是括苍山。
时下正逢六月,漫山红绿相间,群山峦峰时而历历在目,时而隐没云海之中,一座座山峰犹如海中群岛一般,漂浮隐现,变幻无穷。
山道上,萧墨轩骑在马上,一手执住缰绳,另一手提起袖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午后的阳光虽然已经稍微弱了些,却还是十分灼人。
“萧大人,让弟兄们再歇息一会吧,这都快一天一宿了,还是在金华千户所调兵的时候歇了会,天气又这么热。”指挥同知白斯清回身看了看身后的士兵们,纵马走到萧墨轩身边说道。
“不行,怕是得不及了,倭寇从海上走,要比我们快得多。”萧墨轩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台州城里有十多万百姓,若是让倭寇进了城便是不妙。”
“只要翻过括苍山,便是临海县,再过了临海,离台州城便是不远了。”萧墨轩咬了咬嘴唇。
“可弟兄们实在太累了,怕是再走不动了。”白斯清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面看着,“这般辛苦,即使赶到了台州,怕是兄弟们也举不起刀来打倭寇了。”
“唔……”萧墨轩听了白斯清这话,心里也是一紧。白斯清说的没错,一支疲劳之师,确实很难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从胡宗宪所给的情报上看,曾经在象山和奉化徘徊的倭寇,人数约莫有六千以上,本来人数上就大处劣势,如果再这般疲劳,却如何抵挡倭寇的进攻。
“这里离台州城还有多远?”萧墨轩让一边的侍卫打开皮制的地图。
“若还是从官道走的话,还有一百四十多里地。”侍卫展开地图,向萧墨轩回道。
“怕是今天夜里也赶不到啊。”萧墨轩皱着眉头,对着徐渭说道。
“啊……”徐渭虽然是个聪明人,可毕竟是个书生,体力也远不如萧墨轩,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头昏脑涨,“定然……定然是赶不到。”
“把地图拿来我看。”萧墨轩从侍卫手上接过地图,想看看能不能再抄几条近道。
“这里是什么?”萧墨轩忽然看到地图上从临海到台州之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绿线。
“回大人,这便是灵江和椒江。”侍卫伸过头来看了一眼,开口回道。
“难道这周边其他地方就没有河流?路经仙居县城的时候,不就涉过一条溪流。”萧墨轩好奇的问。
“那些溪水窄小,稍大些的船便行不得,故而在图上没有列了出来。”一边的白斯清接过话来。
“照这么说,这灵江便算是大江了?”萧墨轩心里忽得一动。
“确实如此,即便是二号的福船,也可行得。”白斯清点了点头。
“既然靠着大江,离海又近,那临海县里船只一定颇多了?”萧墨轩又问。
“那是自然,处州和金华的矿石,粮食和货物,也常在那里换了大船出海北上。”白斯清回道。
“那便是了。”萧墨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来,“杜千户。”
这杜千户便是金华千户所的长官,这时听见御使大人叫自己,连忙凑了过来。
“你且先骑马赶到临海县衙。”萧墨轩吩咐道,“告诉那里的县令,给我准备船,不管是大船,小船,还是货船,渔船,只要能装得下这九百多人就行。酉时末必须准备停当,否则以渎职论处。”
“是。”杜千户接了令,立刻跃上马背,飞奔而去。
“酉时末,可能赶得到临海?”白斯清听萧墨轩的意思,似乎便是要走水路过去,心里也颇为赞同,可是他居然要临海县里在酉前就准备好船只,现在都未时末了。看士兵们疲劳的样子,一个多时辰要赶五十里,还有一半是山路,实在有些够戗。
“弟兄们。”萧墨轩并不急着回答白斯清的问题,而是勒了勒缰绳,大声叫道,“还有三十里便是临海县城了,到了临海,咱们换船去台州。以一小旗为一队,先进临海城的俩小旗每人赏银十两。”(小旗:明军编制,每小旗领军10人。)
十两,只不过三十里地,拼一下也就到了,十两白银,那可是二十石稻谷或者两头牛的价钱啊。到了那里,反正也可以坐船了。
三十里?不是五十里吗?白斯清诧异的看了萧墨轩一眼,可是目光所及,却见刚才还有气无力的士兵纷纷挺起了身体,眼睛里也放了光,争先恐后的向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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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四十章 主动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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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东南重镇,海上仙居。
寅时末,等萧墨轩领着一彪军,在椒江岸边靠了上来时,台州城下,仍是祥和一片。
“唔……总算及时赶到了。”萧墨轩从乘坐的海沧船上走了下来,庆幸的略松一口气。
“钦差御使萧大人,受总督府之托,前来接管台州军事,快快打开城门。”白斯清纵马先奔到靖越门下,勒起缰绳,对着城楼声叫道。
“可有总督府的勘合?”城楼上的垛口边,探出几个脑袋来。
“大人,请借总督府勘合一用。”白斯清回身对萧墨轩说道。
“嗯。”萧墨轩从怀里掏出勘合递给白斯清,白斯清拿了裹在箭上,射入城中。
“确实是钦差御使大人,打开城门迎接。”不大一会,城楼上又传出一阵喊声。
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响动,两扇巨的城门打了开来,一名穿着从三品铠甲的将军,领着一队士兵迎了出来。
“台州卫指挥同知刘意,参见萧大人。”迎出来的将军见了萧墨轩,拱手迎道,“甲胄在身,请恕不能全礼。”
“事态紧急,马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进城吧。”萧墨轩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台州卫指挥所的大堂内,也悬着一幅详细的台州及军力部署图。萧墨轩本来还担心自己对台州地形不熟,见了这幅图,心里又略松一些。
“立刻派人前往海门卫,松门卫及新河,桃渚,楚门诸千户所,要他们派出探子,在周边严密监视,一有倭情,立刻来报。”萧墨轩看着地图,对刘意吩咐道。
“是。”刘意接了令,立刻叫来一名镇抚,叫他安排去了。
“台州城里,眼下还有多少可用之兵?”徐渭坐了一阵船,也是消了疲劳,恢复了精神。
“连城门守卫和府里的衙役,还有一千零六十三人,适才又派了八人前去各卫所通报,眼下却还有一千零五十五人。”刘意略算了一下答道。
“加上萧大人带来的,也有两千了。”徐渭微微点头道,“叫这两千人全部登上城楼,十步立一火炬,若是天明,则城上之人尽站于垛边,另征城内民夫多运石块,檑木上城。台州城内若还有剩下的盔甲,旗号,也分一些给民夫。”
“盔甲,旗号,倒是还有一些。”刘意听了徐渭的话,有些不解,“只是那些民夫,多未受过训练,也叫站于城上,无非投砖掷瓦,可会有用?若是他们气怠,只怕还会引得军心浮动。”
“刘将军此言差矣。”徐渭大笑一声,“倭寇虽然凶残,可毕竟处我大明城下,仍有几分忌惮。我等此次守城,重在一个‘拖’字,倭寇见城上兵多,必多几分迟疑。拖得时间越长,对我等却是越加有利。”
“噢。”刘意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徐渭的办法是否有效,但是适才听萧墨轩说过,来袭的倭寇可能会有数千之多,便抱着将且一试的念头去了。
萧墨轩虽然暂领了台州军事,但毕竟不懂具体,好在有徐渭和刘意在,一切倒也安排的有条不紊。
台州城内,厉兵秣马,严阵以待倭寇来袭。
巳时初,桃渚千户所,新河千户所,健跳千户所飞马来报:倭寇果兵分三路而来,每路皆不下两千人,一路由桃渚千户所附近的里浦登岸,一路由新河千户所附近的周洋港登岸,一路由健跳千户所附近的圻头上岸,三路倭寇上岸以后,皆直奔台州城而来。
“告桃渚,新河,健跳三所,倭寇势大,不可力敌,只可带人侧面袭扰,滞其进速。”萧墨轩和徐渭,刘意商议一番之后,传出令来。
未时中,城外探子传来消息,三路倭寇中,除新河一路距离教远,进速较缓外,其余两股已距台州不足四十里。
申时中,探子又传来消息,倭寇前锋已分别进至距台州城只有十里的杜桥镇和洪家镇。
申时末,台州城墙上的士兵和民夫们,一个个脸色绷的紧紧,牢牢的握住了手里的弓箭和长矛。御使大人刚进城时,还说是可能有倭寇来袭,还不至于这般紧张,可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又收到了倭寇来袭的确切消息。
望楼上,几名斥侯的目光不断的对远方扫射着。
“倭寇来啦……”几乎是同时,兴善门和朝天门的望楼上,分别传出两声警呼。
“不要慌乱,不要慌乱。”指挥同知刘意和台州把总楼楠,分别登上朝天门和兴善门城楼。
两股倭奔到台州城下时,却见台州城上旌旗飞扬,刀枪皑亮,却也是吃了一惊,前进之势顿时为之一滞。
“大家不要慌乱,俞将军带的援军已经出发了,唐大人也已回师了。”刘意和楼楠按照萧墨轩的吩咐,对城墙上的人叫着。
其实萧墨轩倒也没有乱说话,俞大遒那里是已经发出了援军,只不过不是来支援台州的,而是支援在宁海的戚继光的。
至于唐尧臣,在回师途中正巧遇见了从新河上岸的倭寇,两边已是在鏖战不休。
城下倭寇见台州城几个城门上都有士兵把守,商议了一阵以后,两股倭寇一起开始向兴善门靠拢,此时,已是台州卫大堂的滴漏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酉时中。
“倭寇共有多少人?”萧墨轩也登上了兴善门,趴在垛口上向下看着。
“约有五千。”刘意看着城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唐尧臣带出城去的尽是城中精兵,剩下虽然还有一千来人,可有一小半都是老弱,若不是萧墨轩又带了近一千精兵来,怕是今天台州城定然难逃此劫。
“倭寇约莫是见城上兵多,便想等天黑乘夜袭击。”徐渭也巴望了一阵以后说道。
“可要把其余几个城门的士兵都调这里来?”刘意问道。
“不可全调,以防中了倭寇的调虎离山之计谋。”徐渭略想一下回道。
“唉……“萧墨轩也是轻叹一声,以前在现代时总觉得古人傻,若是给自己领军上阵,绝对只会赢不会输。可等眼下真领了军,才知道也没那么简单。就拿眼下守城来说吧,虽然在城里占了地利,可是毕竟不如城外的敌人主动,总要被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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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四十一章 血战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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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末,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城楼上的一支支松枝,在那熊熊燃烧。四周一片寂静,安静的只能听见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吱吱”声。
“难道是倭寇见我们有所防备,生了退意?”台州把总楼楠,一边向城下望着,一边说道。
“当是不会,倭寇远道而来,又耗了那么多人在宁海县阻拦官军南下,又怎肯空手而归。”萧墨轩轻轻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却饶有兴趣的看着脚边的檑木,那些檑木上除了钉上的突刺外,居然都让工匠刻出了各样的图样。
真是浪费人力,当真在上面刻几个凶神恶兽的图案就可以多砸死几个敌人?萧墨轩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かかる”便在此时,兴善门的城楼下,忽得传出一声“狼嚎”。
刹那之间,上百条挂钩一起飞上了城墙,城外的小树林里,也抬出了几十架云梯来。狡猾的倭寇居然利用等待天黑的时间砍伐树木,做出了攻城的云梯,想要乘夜攻上城墙。
城楼之上,顿时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萧墨轩从杭州卫带来的五百精兵首先冲到了垛口边。
“断!”随着刘意的一声大吼,五百精兵抽出苗刀,向挂钩下的绳索砍去。
“砰,砰,砰。”城下的倭寇见明军探出身来要去砍绳索,立刻举起鸟铳,一阵齐射。五百明军瞬间就被击倒了十几个,剩下的连忙缩回身去,不过好在挂钩也被砍掉了一半。
“飞!”刘意又是一声大吼,站在后面的弓箭手和火绳枪手立刻伏到了垛口边,对着倭寇的鸟铳手一阵射击。倭寇的火铳手适才刚发射过,正在装填弹药,无法还击,丢下十来具尸体,也退了回去。
乘着明军发射过,也在装添弹药的空,一群倭寇抬着那几十架云梯冲到了城墙边。
“落。”随着一声令下,城墙上的民夫们纷纷举起了石块,拉动了绞车,将落石和檑木向城墙下丢去。
有的石块砸中了倭寇的脑袋,顿时脑浆迸裂;一个倭寇正顺着云梯向上爬,却被落下来的夜叉檑砸个正着,几根突刺从后背穿到前心,整个人被吊在了半空中。
“砰,砰,砰。”倭寇的鸟铳又一次响了,民夫们也纷纷退了回来。
“抵。”刘意一边让民夫再次准备好落石和檑木,一边又让士兵举起抵篙叉竿,向架在城墙上的云梯抵去。
“砰,砰,砰。”拿着抵篙叉竿的士兵刚走到了城墙边,城下又是一阵炒豆般的枪声。倭寇居然变换了战法,把鸟铳手分成两队,轮流射击,又有一队执着木盾的倭寇站到了鸟铳手的前面。这样,即使在明军的弓箭和火绳枪的射程内,也不至吃亏。更何况,在大明这一朝,举世之内,单兵所执的火器以倭寇所制的鸟铳最优,即使是欧洲人也比不上,射程也比要明军装备的火绳枪远上一段。
眼看着倭寇又攀着云梯,沿着绳索要爬了上来,而城墙上的明军却被倭寇鸟铳所压制,垛口边的弓手和火绳枪手也无法对着死角射击。
“请红夷大将军。”刘意向后退了几步,挥舞着手。
刘意话音刚落,早就准备好的明军立刻将兴善门城楼上的四门红夷大炮仰起。
“轰……轰。”随着几声轰鸣,倭寇的鸟铳阵中立时倒下一片,几条残肢断臂,飞到了空中。炮弹毕竟不是箭支或者弹丸,靠木盾是绝然挡不住的。
乘着倭寇混乱,一直伏在墙后的民夫和士兵站起身来,抬起落石和狼牙拍向城墙下丢去。
萧墨轩和徐渭适才已经被楼楠带着下了城楼,只听见城墙上一片枪声阵阵,炮声隆隆。两人从来没有亲自经历过此等战阵,不禁有几分失色。
“萧大人放心,台州城的守卫虽然比不上杭州,更比不上两京,可是朝廷也在这里经营了多年,倭寇也没这么容易打了进来。”楼楠以为两人有了怯意,出声安慰道。
此时,城下的倭寇见台州守军动用了大炮,密集的阵型立刻分散开来,但是对兴善门的冲击,却一直并未停止。因为倭寇散了开来,所以红夷大炮的威力顿时也减少了不少。连放六七炮以后,炮身也已经变得通红。
“将军,不能再放了,再放就要炸膛了。”明军炮手冲着刘意叫道。
“浇水,浇水。”刘意一边侧身向城墙下观察着,一边向炮手们叫道,想让他们往炮身上泼水降温。
“水没有提来。”炮手大声的回道。
“娘的。”刘意愤愤的回身骂了一句,两眼狠狠的朝主管炮营的镇抚瞪去。
“末将……下官……没……没想到这些倭寇这么不要命。”那名镇抚看到刘意剑一样的目光,顿时心里一阵冰凉。他本来以为放个几炮之后,那些倭寇定然会势缓,到时候再去叫人提水不迟。却没想到倭寇不但分散了阵势,还一波接一波的向前冲。
“还不快去提。”刘意怒声斥道,“再傻站在那,本将就将你的脑袋砍下来,把血浇到炮身上去。”
“是是是。”那镇抚忙不迭的叫起几个士兵,向城楼下跑去。
这里的火炮一停,城墙上的明军顿时又被倭寇的鸟铳压制了住。一群群倭寇,“嗷嗷”叫着向城墙上拥了上来。
“杀!”刘意头上青筋一暴,刷的一下抽出腰间宝剑,向拥上来的倭寇砍去。
城墙上的明军,也纷纷抽刀拔剑,迎了上去。
“除了兴善门外,其他六座城门都还有多少人把守?”萧墨轩对楼楠问道。
“各有两百人。”楼楠向四周的城墙上看了一眼,见似还都平静,转头回道。
正说话间,却听兴善门上的火炮停住了。接着,城楼上又传来一阵阵厮杀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
“怕是倭寇上墙了。”楼楠脸色一沉,对萧墨轩说道,“大人小心,下官且上城去助刘将军一臂之力。”
“楼把总才是要小心。”萧墨轩点了点头,“我和文长先生且去其他几座城门看看。”
楼楠应了一声,带起身边的士卒,向兴善门的城楼上飞奔而去。
“我们且先去离这里最近的镇宁门看看吧。”萧墨轩指着前面说道。
“且随大人便。”徐渭点了点头,跟着萧墨轩拾步向前。
“大人,您看。”正走着,身边的侍卫忽然伸手朝远处一指。
“朝天门。”萧墨轩顺着侍卫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远处的朝天门上,一阵火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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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四十二章 与子同仇
萧墨选看见朝天门上火光升起,心里顿时“咯噔”响了一下。
这一阵火光升起,就代表着朝天门也受到了倭寇攻击。
“找两个人把文长先生送回卫所,其他的人跟我来。”萧墨轩握了握手里那把胡宗宪给自己的剑,铁青着脸说道。
“萧大人。”徐渭立刻明白过来萧墨轩要去做什么,想要上前拦住,可是却已经被两名侍卫左右夹住,向卫所的方向走去。
“萧大人,你这般如此,在下回去如何对部堂大人交代?”徐渭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过头来大声叫道。
“我萧墨轩命大的很。”萧墨轩嘴角露着微笑,带着剩下的侍卫转过身去。
倭寇偷袭朝天门,其他没有受到攻击的五座城门见到烽火之后,立刻按照之前的安排,各派出五十人的队伍赶来救援。
兴善门,城楼上。
“刘将军,朝天门,朝天门那里倭寇也上来了。”楼楠擎着大刀,砍倒一名朝着刘意扑去的倭寇,大声叫道。
“你快带些人过去。”刘意也不敢回头,两眼只朝城墙边盯着。
“那这里?”楼楠有些放心不下的看着刘意。
“这里有我,朝天门无人指挥,你且快过去。”刘意执着剑的右手,因为适才用力过度而不停的颤抖着。
“哎。”楼楠咬了咬了牙齿,把手里的苗刀一收,“将军小心。”
刘意这时已经渐渐听不清楼楠在说什么了,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也不知道是眼睛里充了血还是被满地的鲜红映的。自己已经砍倒了多少倭寇也已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手上的剑已经有好几出卷了刃。
在他心里,现在只有一个字,杀,杀,杀。
朝天门。
一千多名倭寇偷袭得手,争先恐后的拥上城楼。二百名守军抵死相抗,不退一步,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这城里,若是台州沦陷,后果不堪设想。
首先赶到的是揽胜门和靖越门的援军,接着望江门和镇宁门的士兵也赶了过来。
并不算十分宽敞的城墙上,到处是厮杀的人群,身处其中,如坠阿鼻地狱,听百鬼号哭。
等萧墨轩赶到朝天门时,城墙上已是杀声一片。
“冷静,冷静。”萧墨轩被别人叫做“愣头青”,自个也不算胆小,可是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憷。
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像是踩到了一滩水,低头一看,脚边却是横躺着一具尸体,而自己的脚正踏在一片血泊当中。顿时喉咙里一阵作呕。
萧墨轩带来的几名侍卫也已经投入了战斗,但是连同原来的守军和赶来救援的人,人数也不到突袭朝天门的倭寇的一半。倭寇又是突袭,占了先机。时间一长,渐渐落了下风。
“大人小心。”只听一声大吼,一把苗刀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插入了一名倭寇鸟铳手的胸膛。看那名倭寇铳口指的方向,正是萧墨轩。
“萧大人,你怎么也来了,这里凶险的紧。”吴子牛手里提着长矛,跳将了过来。战前他被分在了镇越门,也是赶过来救援的。
萧墨轩见吴子牛救了自己,正要说声感谢,突然又看见在吴子牛侧面,一名倭寇操刀冲了过来。
“小心右边。”萧墨轩大声疾呼,吴子牛此时却是已经来不及闪身,只能把手里的长矛向上一挡。倭刀所及,长矛应声而断。
那倭寇见这一刀没能砍中吴子牛,也不收刀回去,只是顺势一刺,长刀从吴子牛右肩,透肩而过。
“大……大人。”吴子牛左手猛得一搭,别住了倭寇的刀背。他力气甚大,这么一别,倭寇居然一时不能抽刀回去,一滴滴血珠,顺着吴子牛的手腕流了下来。
“大人。”吴子牛虽然没有回过头来,可是萧墨轩也知道吴子牛是朝自己叫的,要自己赶快杀了面前这倭寇。
萧墨轩颤巍巍的举起手里的剑,手抖的厉害。虽然面前是个倭寇,可毕竟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不管是前世还是在大明,自己可从来连只鸡都没杀死过。他感到自己几乎连举剑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吱……”吴子牛的肩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正是倭寇猛然发力想抽回刀身,倭刀划过吴子牛肩上骨肉的声音。
“哇呀……”倭寇又一次猛然发力,这一次吴子牛没能再别住刀身,被倭寇把刀抽了回去。因为失血,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轻飘飘的了。
“弟兄们,大哥不能给你们报仇了,你们不会怪我吧。”吴子牛,不应该叫周牛山,看着倭寇又一次将刀锋举起,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噗呲……”又是一声刺耳的响声。
周牛山却没有感觉到刀锋透过身体的感觉,他睁开眼睛向前看去,只见萧墨轩手执宝剑,从倭寇身上透胸刺过。
“大……大……大人。”周牛山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来,“轰”的一下倒在地上。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萧墨轩感觉自己的手仍是不停的颤抖着。
“啊……”萧墨轩大吼一声,手里一用力,将剑从倭寇身上拔出。一道血箭喷出,溅在了萧墨轩的身上。
“日月皇明,天朝帝国,炎黄世胄,千古傲雄。”
朝天门上已经筋疲力尽的明军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雄壮的歌声。
回身看时,只见萧墨轩右手提剑,左手扶着一面玄色“明字金乌旗”,正在大声歌唱。这一刻,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在他们的身后,是十万台州百姓。
“日月皇明,天朝帝国,炎黄世胄,千古傲雄。”正靠着后墙坐着的一群重伤兵,用手护着伤口,眼中噙着泪,也跟着萧墨轩唱了起来。
“杀呀……”刚才还渐现颓状的明军士兵,顿时感觉身上充满了力气,纷纷用最大的分贝,大声齐吼出来。
渐渐的,歌声越传越远,揽胜门,靖越门,望江门,镇宁门,一个接一个的响起了歌声。那几座城门上的士兵也知道自己的弟兄们正在与敌人生死相搏,可是他们必须守在这里,他们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来帮自己的兄弟打气。
很快,包括兴善门在内的整个台州城都响起了歌声。刚才还一个个关门缩在家里的百姓,纷纷走了出来,大声的唱着。手里提着农具,菜刀和矿锄,他们要去帮他们的父亲,哥哥和儿子,也是帮自己。
“炎黄世胄,千古傲雄。”兴善门上,指挥同知刘意肆意的大笑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快哉,快哉!哈哈哈哈!”
台州卫指挥所里,徐渭的双眼紧紧的盯着自己面前的滴漏。
滴漏上,指针正缓缓向卯时移去。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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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四十三章 台州大捷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台州城的城墙上,鲜红鲜红的。
兴善门城楼上,刘意感到自己的手臂越来越重,重的快要抬不起来。可是城墙下的倭寇,仍然在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城下的倭寇也知道拖的时间越长,对他们越不利,攻击一次比一次更加疯狂。
突然,倭寇的后阵忽然一阵骚乱,对兴善门的攻势也顿时为之一缓。从倭寇的身后,隐隐传来一阵阵人马的嘶吼声。
“是戚将军,是咱们的人来了。”城楼上,一名火枪手平眼看了看远方,顿时心里一阵激动,不禁大声叫出。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同样的玄色“明字金乌旗”和一面“戚”字大旗,慢慢现了出来。
“却是赶上了。”戚继光看着台州城墙下略有些失措的倭寇,脸上露出一丝笑来。
城下的倭寇似乎也知道,此时他们最大的威胁已经不在城墙上,却是在身后,于是一个个转过身来。
“戚将军来了,你们且先去朝天门。”刘意见倭寇退了下去,连忙分出一队人去支援朝天门。
四周又是死一般的寂静,倭寇们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丝寒光和杀意,还有一丝绝望。
“哼。”戚继光冷笑一声,抬手轻轻抹去盔甲上的血渍。宁海一战,这支新军的表现让他非常满意,五千多倭寇除了有两千又逃下海去外,其余三千都做了刀下之鬼。至于自己的伤亡……只有九人。虽然是占了兵器和阵形的便宜,但是这些士兵的骁勇善战,也远远出乎他的预料。
(注:不是作者瞎说,戚继光台州大捷,歼敌人五千余,伤亡只有十三人,别为这个砸砖头啊。)
“刘将军,在下的兵打完宁海的倭寇就赶了过来,还都饿着肚子。”戚继光也不多看眼前的倭寇,只是抬头对城楼上的刘意叫道。
“城里的饭早就准备好了,刚杀的猪,油乎着呢。”刘意立刻明白了戚继光的意思,也冲着城下大声叫道。
“大家可听见了?”戚继光回过身来,对着身边的士兵喊道,“饭,就在城里。只不过,这些倭寇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进城。打完倭寇,就吃饭。回了杭州,还有赏。”
“噢……噢……”三千“新军”发出了一阵震撼呼喊,算是回应。一双双看着倭寇的眼睛,也放出了绿光。不像是在看着一群强盗,而像是在看着一头头肥猪。
“列阵。”戚继光手中令旗一挥,三千“新军”立刻以十二人为一队,摆出了“鸳鸯阵”。
“杀。”随着令旗挥下,三千军整齐的向着城墙下的倭寇逼了过去。
这帮倭寇从来没有见过戚继光的“新军”和“鸳鸯阵”,哪里知道利害。一个个依旧“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掷。”随着一声令下,阵中的短刀手和藤牌手立刻将手中的标枪掷了出去。几百支标枪在空中抖动着,发出骇人的“嗡嗡”声。几乎是转眼之间,城墙下就长出了一片“标枪林”,倭寇阵中,也倒下了上百号人。
“突。”戚继光又将手中令旗挥舞几下,一支支狼筅伸了出来,像是一排排嗜人的牙齿。
在湾底村的一幕,又一次在台州城下现了出来,只不过这一次阵势更大。
冲在前面的倭寇不是被狼筅钩倒就是被长矛刺中,等冲到了跟前,又被藤牌格住,跟着大刀就招呼了过来。
城墙上的弓箭手和火枪手,也适时的频频放出冷枪冷箭。城墙下的倭寇像割草一样,一片接着一片的倒下。
等到巳时中的时候,兴善门这边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剩下的残倭,再也没了平日里的盛气,纷纷向南边溃败而去。
朝天门的倭寇大多已经上了墙,只是此时优势却变成了劣势。不但是因为聚集过来的明军越来越多,还因为没地方逃,只能硬着头皮厮杀。
不过随着戚继光和刘意的赶来,这些倭寇也大多做了刀下之鬼,没死的也被捆了个结实,扔到了墙角边,一个个痛苦的哀叫着。
“萧大人?”奔上城楼的戚继光惊讶的看着仍执旗立在城楼上的萧墨轩,此时的萧墨轩,身上的血渍几乎和刘意身上一样多。其实若论起他杀的敌人,也就那一个,只是他执了旗帜立在这里以后,周围的倭寇都想来杀他,周围的明军也拼死相护,所以血渍都溅在了他身上。
“楼把总,你怎生让萧大人在这里冒险?”刘意见了一身血污的萧墨轩,也是吓了一跳。
“若不是萧大人,不定这台州城等不得戚将军来,却已经破了。”楼楠钦佩的看了萧墨轩一眼。
“快,快快,快扶大人回卫所。”刘意连忙招呼着身边的士兵。
“别介。”萧墨轩略有些虚弱的摆了摆手,“在下还能走。”
说完只是把手里的旌旗交给一边的士兵,自个跟着戚继光和刘意向卫所而去。
台州卫所。
睡了一觉起来的萧墨轩,除了眼睛还有些红以外,精神已是恢复了大半。看看窗外,见已桂华初悬。刚洗漱完,又正巧有人来请萧墨轩到侧厅会宴。萧墨轩那件官袍上尽是血渍,却是已经不能再穿了,便换了件儒裳。
等走进卫所的侧厅,却见戚继光,刘意和楼楠,还有其他几位指挥指挥佥事却是都已经在里面坐定了。
“哈哈,萧大人来了。”刘意见萧墨轩来了,哈哈笑着迎了上来,把萧墨轩引到上首上坐定,“这一战实在痛快,自从倭患以外,我朝从来没有这般的大捷,在下却是已经向总督府发出了捷报。”
“那从新河上岸的倭寇,现在情形如何?”萧墨轩想到还有一路倭寇没灭,未免仍有些担心。
“哦,早上念着萧大人要休息,倒是忘了和萧大人说。”戚继光听到萧墨轩提到那一路倭寇,立刻接过话来,“末将在来台州前,就已经接到了唐将军的战报。唐将军已经会同海门卫所和新河千户所的守军,将此路倭寇击溃,让末将只全力援救台州。”
“如此这般,那确实是可喜可贺。”萧墨轩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心中大喜。
刘意一边招呼着让厨房快上热菜,一边又端起了酒杯,向众人祝道:“我等且为这空前大捷,共饮一杯如何?”
“好。”众人闻言,也纷纷端起酒杯。这一杯酒,当真是甘之若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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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现代人重生在明初洪武年间的故事,《明初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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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四十四章 真相
昏沉沉的,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周牛山微微睁开眼睛,却发现自个已经躺在了床上。
一定是胜了,周牛山心里一阵激动,便是想要坐起身来,却拉动了肩头的伤口,顿时疼的一龇牙。
“哐。”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杂役端着一木盆热水,领着一名大夫走了进来。
“呵呵,吴兄弟可醒了。”杂役见周牛山已经睁开了眼睛,脸上立刻挂满了笑,“小的立刻便去告诉萧大人。”
“哎。”周牛山伸出手来,却又拉动了伤口,微微皱了下眉头,继续说道,“倭寇可都退了?”
“可不是嘛。”杂役听周牛山问起昨个的战事来,顿时来了精神,“萧大人和几位将军领着城里的军民拖到了戚继光将军来,围攻台州城的倭寇大半都做了刀下鬼,还有几百个没死也没跑掉的,都关在大牢里,只等这几天问斩呢。”
“那可是好。”周牛山听说倭寇已被击溃,萧墨轩也是无碍,脸上露出一丝笑来,“萧大人想是还在忙碌,就不必劳烦他了吧。”
“萧大人吩咐的,你醒来就得去告诉他。这事儿,小的却是不能听你的了。”杂役料定周牛山和萧墨轩关系菲浅,所以对周牛山说起话来,口气也是相当的客气,“你且歇着,让大夫给换换药,小的去去就来。”
“哦。”见杂役这么说了,周牛山也不好再让他为难,点了点头,把脸转向大夫那里,“大夫,却是要劳烦您了。”
台州卫所,侧卧。
萧墨轩刚从营房查看伤兵回来,萧四连忙移过躺椅来,想让萧墨轩躺下休息会。
“萧大人可在?”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唤门声。
“萧大人刚歇下,可有啥紧要的事情?”萧四生怕有人扰了萧墨轩,连忙出声回道。
“也没啥事儿,就是萧大人关照过,那吴子牛醒来以后,要小的来告诉一声。”门外的杂役连忙回道。
“哦,吴子牛醒了?”萧墨轩刚刚躺了下来,听说吴子牛醒了,立刻又站了起来。
“少爷,您就先歇会吧。”萧四连忙伸手去扶,“那吴子牛既然醒了,要见也不在这一会。”
“不忙,心里记挂着件事儿,毕竟不舒服,还是去探过之后再来歇息吧。”萧墨轩摆了摆手,要萧四取过帽带来。
周牛山刚让大夫换好了药,又躺了下来,却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萧墨轩走了进来。
“萧大人。”周牛山一个翻身,就要爬下床来。
“哎。”萧墨轩一个箭步迈上前去,拦住了周牛山,“躺着,别动。”
“小的区区一名马前卒,怎敢劳大人亲自来看。”周牛山捏了捏手边的毯子,激动的说道。
“你是本官的救命恩人,又岂是一个谢字所能了得。”萧墨轩不禁暗暗庆幸,幸亏带了周牛山来台州。
“萧大人不也救了小的一命。”周牛山笑道。
“那咱们岂不是生死兄弟一般了。”萧墨轩闻言也是哈哈大笑。
“大人这话却是折煞小的了,小的能在大人面前供驱策,已是万福,又怎敢和大人称兄弟。”周牛山微微欠身。
“好,既然有你这句话。”萧墨轩心里顿时一动,“日后本官回京之时,你可愿随本官同去?”
“自然是愿意。”周牛山一阵激动,又要爬起来磕头。
“且坐着,若是动了伤口,可是不好。”萧墨轩又拦住了他,“稍后等见了戚继光将军,本官便问他要了人。只是本官那却没有地方安顿你,等回了京,本官荐你做裕王府的仪卫便是。”
“哎。”周牛山心里一阵兴奋,连连点头,可心里所及,突然又黯然起来。
“大人……小的……小的怕是不能跟您去。”周牛山咬了下嘴唇,抬头向萧墨轩看去。
“哦,适才不还答应的吗?”萧墨轩见吴子牛态度变化如此之快,心里不禁泛起一阵狐疑,“却是为何?”
“因为小的不配随着王爷和大人。”周牛山一只手,狠狠的捏在自己大腿上,立刻出现了一块淤青,“小的是个不仁不义之人。”
“哦,你哪里是个不仁不义之人了?”萧墨轩吃惊的看着吴子牛。
周牛山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抬眼看了周围的人一眼。萧墨轩心里立刻明白,让萧四带着杂役出了门去,又带上房门。
“小的是个罪人,该天杀的罪人。”房门刚关上,周牛山眉头一皱,痛哭出声。
“你且说说是哪一宗罪了?”萧墨轩见这么大个汉子,前天夜里被倭寇扎了一刀都没皱一下眉头的汉子突然哭出声来,不禁又吃一惊。
“小的当日在义乌城外却是骗了大人,小的不是什么商人,家人随从也从未受倭寇所害。”周牛山弓着身子,感觉这心头的疼痛,比肩头上的还要强烈。
“小的原来是苏州城里打行的档头,来杭州却是受人买通,想要陷害大人。”周牛山抹去脸上的泪,“此便是不仁。”
“陷害我?”萧墨轩顿时脸色猛然一变,心里也是“砰”的一响,“那又是谁去托的你?”
“便是浙江巡抚郑必昌,布政使何茂才。”周牛山提起这两个人,眼睛里顿时生出几丝杀气。
“郑必昌,何茂才?”萧墨轩脸色顿时一阵苍白,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们要小的带人假冒倭寇去打劫,然后再把抢来的东西卖给大人的随从。大人在湾底村遇见的溃逃的倭寇,便是小的和那帮弟兄。”周牛山此时心里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求能把郑必昌和何茂才拉下水去。
“湾底村的村民又有何罪,你们居然要杀人焚屋,下此毒手?”提起湾底村,萧墨轩顿时想起当日目睹的惨状,不禁怒从心起,大吼一声。
门外的萧四和杂役听见屋里怒声,连忙推门进来。
“出去。”萧墨轩见有人进来,猛得一指。
萧四从来没有见过少爷发这么大的火,吐了吐舌头,拉着杂役又退了出去。
“大人误会了,杀人焚屋,却不是小的们做的。”周牛山断然否认,“只是小的们在行事中又正巧遇上了那伙真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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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频签约作者新作《金色琴弦》
看了漫画,学人招魂,还真招来一只琴上精魂?
可是,我怎么老是有被算计的感觉咧?谁能告诉我,这琴魂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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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浪卷江南 第四十五章 同仇敌忾
“那湖西村的事儿,也是你们做的?”萧墨轩猛然想起当日萧四和他说过的事情。
“嗯。“周牛山点了点头。
见吴子牛点头承认,萧墨轩倒有些相信他说的话了,因为湖西村虽然遭了劫,确实是一个人也没伤着。
“那你说的不义,又是如何一回事?”萧墨轩坐下身来,也不抬眼去看吴子牛。
“郑必昌,何茂才杀我三十三名弟兄,此仇不报,何谈义字?”周牛山两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郑必昌,何茂才。”萧墨轩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我且倒想让你们再逍遥一阵子,你们却是不肯放过我。”
经过台州血战的萧墨轩,无意之间,性情居然是变了不少。
记得在裕王府的时候,一次闲聊中,张居正曾经对自己说过,“若是同仇,便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