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大明首辅》》 · 银月令 · 2026-07-25
“多少人抢都抢不来的机会啊,现今就在将军眼前,缘何却是不近。”王孟夏连忙摇头道。
“机会?”刘汉这时才是隐隐猜到几分,“难道你是说萧墨轩?”
“不错。”王孟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萧墨轩虽是刑部尚书萧天驭之子,可是便在去年年前还从来没听过有什么关于他的事儿。但是今年短短十个月内,便由一名普通的举人,连升数级,跃迁成了兵部五品员外郎。朝廷五品以上。除他之外,最年轻者也过了而立之年,而他现今却刚及弱冠。”
“倒是听说他很得皇上和裕王爷的赏识。”刘汉对王孟夏的话表示赞同,“前途倒真是无可限量。”
“何止是赏识二字。”王孟夏拍着椅把说道,“依末将看,简直是称得上溺宠了。况且那萧墨轩,确实也是有几手。虽说其行事略有莽撞,往往被人在背后笑称愣头青,可且不说他在京城,在浙江的所为。只说他在北关这一个月,几番雷霆手段。便是俺答也被他勒去了半条命。”
“可眼下宣大一军,都归着江部堂所辖。众人都知道,江部堂一向对严阁老恭敬有加。我又听说,严家和萧家,颇有些水火不容之势。”刘汉又想一会,却又有些担忧,“而你我二人,可都是江部堂提拔起来的。”
“严阁老已经八十有一,萧墨轩却才及弱冠之年。”王孟夏却不以为然。“当今皇上,对萧墨轩已是溺宠;而裕王爷。更是把萧墨轩视如手足一般,裕王爷可是我大明朝地储君。这笔帐,刘将军不会算不过来吧。”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刘汉连连点着头,似乎若有所思。
“还有一点,刘将军切莫忘了。”王孟夏突然压低了声音,靠得离刘汉更近些,“朝廷里可不止是有严阁老,还有徐阁老呢,徐阁老和萧墨轩,可是关系菲浅啊。”
“哦,还有这一层关系?”刘汉平日里对朝事算不上关心,只是偶尔听一些小道消息,其中的内幕,却是并未深究过。
“有些事儿,也是末将妄猜。”王孟夏的声音更低上了几分,“看朝廷里的架势,两边已是都拉开了架势,亮刀子的时候,也是不远了。只怕到时候不等刘将军有所动,江部堂便就要先改换门庭了。刘将军,时机便是稍纵便逝啊。”
“王将军看好萧墨轩?”无形之中,刘汉对王孟夏的称呼也尊重了许多。
“萧墨轩可是和裕王爷握在一起地。”王孟夏的神色,突然严肃了许多,“裕王爷,可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只这一层,这番胜负便就定了十之八九了。”
“好,我且听你的。”刘汉握了握拳头,“黄台吉便就给他送过去,回头上奏给朝廷的折子,却是要再改上一改,毕竟我等是接了他的信,才知晓俺答出关的时候的。”
“不过……他要黄台吉却是要做甚么。”王孟夏对刘汉说了半天,心里却仍留了个结,“黄台吉是在杀胡口外被俘的,他便是要去,也不便说成是自己擒获的,拿去向朝廷请功。”
王孟夏猜地倒也不错,萧墨轩向刘汉要黄台吉,确实不是准备拿去向嘉靖老人家请功的。
黄台吉是俺答地爱子,手里有了这么一个宝,和俺答说起话来,也就便利了许多。
眼下,萧墨轩正由袁正陪着,穿行在华山的山道上。
西岳华山,正是位于陕西境内,向来以险峻而闻名于世,素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称。
《山海经》有云: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说地便是华山陡峭的山势。
华山的山势为何如此陡峭,直到了后世才有了答案。原来华山整座山脉,居然是由一块完整硕大的花岗岩体构成。
南峰“落雁”、东峰“朝阳”、西峰“莲花”,三峰鼎峙,人称“天外三峰”。另有云台、玉女二峰相辅于侧,前,虎踞龙盘,气象森森。
凭山远眺,隐隐可见西安城楼。而华山,便是所谓的西京王气所在。
第三卷 第三十九章 仙风
最近本来是想加速码字的,可是却不巧略染风寒,头沌,只能请担待一下了。)
“山下西岳庙和山腰里的玉泉道观里仙长也多的是,为何萧大人非得上山来找。”袁正抹了下脸上的汗,说不清是冷还是热。
“那些个道士,成日享着朝廷和地方上的恩赐,养尊处优的,能修行出甚么来。”萧墨轩讪笑一声,抬头向山上望去。只见山间雾气飘离,竟是看不见峰顶,身处其间,真个如置仙境一般。
“过了金锁关,便有三条道,分别通往东,西,南三峰,却不知萧大人要往哪里走?”一起陪着来的华阴县令,李汉平,指着前面,对萧墨轩说道“往西峰“莲花”走,便可以到镇岳宫;而南峰“落雁”,却是华山最高之处,金天宫也是在那里。”
“那便去东峰。”萧墨轩听了李汉平的话,偏偏要往人少的地方走。
“东峰……”李汉平听说萧墨轩要往东峰走,眉目间顿时透出些迟疑,“萧大人,朝阳峰山道艰限,可是华山五峰中最难攀爬的一座。”
“这便是本官所求。”萧墨轩微微一笑,当先拾步向前走去。
萧墨轩来华山的目的,便是袁正和李汉平都不甚清楚。从头到尾,萧墨轩也只说了“访道”两个字。不过他是朝廷里的大红人。皇上面前地亲信,皇上一心玄修,他也来华山访道,似乎也说得通。其他的缘由,袁正和李汉平他们,又哪里敢问。
华山险冠天下,朝阳峰又险冠华山,这可不是吹出来的。数十丈的山冈上。只用人力开凿出了几排脚窝,两边又无树枝藤蔓可以攀援,登峰的人只有爬在岗石上,脚手并用才能向上攀爬。
不过这样的情形,似乎倒是很合萧墨轩的胃口,把衣襟束在脚间。身体紧紧的贴在岩石上边,就要向上攀爬。只看地袁正和李汉平心惊肉跳,生怕这位祖宗一个失手掉了下来,那自己这一辈子的前途也得全跟着殉葬去了。
“萧大人,不如叫几位侍从带着长绳先攀上去,也好护着大人些。”萧墨轩刚爬了一人高,便听见袁正在一边喊道。
此时的袁正,也贴在岩面上,两手高高的举着,像是在护着的样子。远远望去。倒似是萧墨轩正踩在他的头顶上一般。
“袁将军说得在理。”李汉平也抹了一把额头上地汗,上前和倒。这一回他头上的汗。倒不似是爬山爬出来的,“萧大人请恕下官所言不逊。大人若有甚么闪失,下官等人怕是当不起这个责。”
萧墨轩适才全凭着一股盛气,见下面一群人,都是一副慌张的样子,顿时也有些迟疑。
正在犹豫着,却忽然隐隐听见一阵歌声,从刚才经过的山道边传了过来。
“春暖群花半开,逍遥石上徘徊。曾垂玉勒金阙,闲踏青山碧苔;洞中睡来几载。流霞独饮千杯,逢人莫说人事,笑指白云去来”
众人一起转头看时,只见山林边,一位道人,一路且歌且来。
等道人走得近些,却见身穿一件青色单衣袍,头戴玄色月牙冠,足踏草履,右手上执一支绞藤马尾拂尘,头上须发皆浓,面色红润,一时之间竟然也摸不准年纪。只是背上又背着一只口袋,似是装着米面,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走到山悬下,见聚了一群人,也不多看,只略一施礼,便以一手攀岩,向上直攀而去。
从岩下看去,犹如一只灵猿穿行于山间,须臾之间便只成了一点黑点。身上的道袍随风飘动,犹如腾云驾雾一般。
萧墨轩和周围一大群人,都愣愣的望着已经变成了黑点的背影,惊讶的张了张嘴,互相对视着。
“萧大人,此人虽身手敏捷,却似也不是什么高人。”李汉平回过神来,见萧墨轩还在向前上望着,拱手说道。
“哦,李大人如何得知?”萧墨轩有些不解的问道。
“高功法师,向来都是戴清芙蓉冠,着紫袍,踏云履,适才那道人,约莫只是个烧火买办地罢了。”李汉平不以为然的说道。
“本官曾经听说过,峨眉山地猴子也会穿上人的衣裳做出各种模样,难道它便就是人了?”萧墨轩斜靠在岩壁上,连头也不屑回。
自己这一帮人虽然不算阵势浩大,可任一个人看了,也知道来头不小。可这位道人看在眼里却是犹如常人,又没有丝毫清高地样子,在这一路上,却还是第一人。
“这……”李汉平顿时一阵语塞,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萧墨轩又已经又向上攀去了。
袁正见萧墨轩又向上攀去,也不敢再怠慢,自个扎了下捆腿,紧跟在了萧墨轩后面护住。
萧墨轩毕竟年轻,身手还算得矫健,袁正出自军中,自然更不待说,一前一后,先往上边去了。
“还不快跟上。”李汉平跺了跺脚,对身边几个衙役喝道。
等萧墨轩一行登上峰顶,早就不见了刚才那道人的身影。又等了好半晌,李汉平才从坡下探出了个脑袋,气喘吁吁的滚了上来。
“萧……萧大人……这朝阳峰上,最……大的道观,就是……八景宫了。”李汉平扶住一棵松树,强撑住身体,“去……那里找……找了看看。”
“八景宫。”萧墨轩点了点头,向四周望去,只见一片松林涛海之中,果然透出几片青砖黛瓦。树下石径通幽,风穿林见,松涛涌动,犹如丝绣之音。远远的,又有几阵罄声传来,在缥缈的云雾之间微微回荡着,令人顿生空灵之感。
“这才是修行之地。”萧墨轩极目远眺,不禁微叹一声。
八景宫,虽然是朝阳峰上最大的道观,可是和山下的西岳庙比起来,却是寒酸了许多。
一座两进地大殿,再加上几间侧殿,便构成了整座八景宫。由于朝阳峰山道难行,所以道观里也没什么香客,只有几个道士,端坐在大殿里的蒲团上,突然看见一大群人拥了进来,顿时纷纷迎上前来。
“贫道还松子,参见诸位大人。”八景宫地首座还松子,是认得李汉平的,见他也缩在身后,自然明白前面站的那位白净的年青人来头不小。他行礼的方向,也正是朝着萧墨轩。
“道长不必客气。”萧墨轩也是双手合十,向还松子回礼。
“不知几位大人前来,是想祈福还是论道。”,还松子自然知道这几位大人绝不会平白无故攀上最险峻的东峰来。
“请问道长,有位刚下山归来的道友,可是在观中?”萧墨轩抬眼望着面前几位道士,却见几人虽然也都带着几分仙风,可是比起适才所见那位,似乎又逊色了许多。
第三卷 第四十章 天生阴阳
“下山?”还松子诧异的四下看了几眼,“小观里近日未有人下过朝阳峰。”
不是八景宫里的?萧墨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失望的神色来。
不过转念一想,朝阳峰顶上,也就这么大的地方,如果当真想找,想是也不甚难。
“那请问道长,这朝阳峰上,可还有什么道观?”萧墨轩急切的问道。
“若说算是道观的,却是没有了。”还松子的脸上,似乎也挂着失望。
“没有了?”萧墨轩的眉头,微微锁着。
“萧大人所说的,莫非是景虚道友?”还松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景虚道人?”萧墨轩眼睛里原本已经有些黯淡的光芒,又盛了起来。
“不错,此人就住在青龙潭边一所茅舍里边,是前年才从外山迁来的。除非大祭之时,平日里也不常和他人往来。但贫道和他几次交往,却觉此人修为非浅。”还松子继续说道,“赵景虚原本是他的本名,可他从来也没有说过自己的道号,贫道等人便只好以本名相称。”
“那便麻烦道长带在下去寻。”萧墨轩心里顿时一阵惊喜。
出八景宫,向东行约五百步,便是青龙潭,可站在青龙潭边,萧墨轩并没有看见什么茅舍。
“还在那片树林后面。”还松子又朝附近的一片小树林指了指。
穿过小树林,果然看见一坐小小的茅舍。还松子上前叩了几下柴扉,却是无人应声。
“他若是刚从山下回来,又会去了哪里?”还松子疑惑的向四周张望着。
“莫不就是那位?”袁正忽得一声轻叹,右手两指,直指向崖边。
众人连忙转头看去,只见崖边,果然站着一位道人,从身形和衣裳上看,倒似就是在峰下遇见的那位。。
再仔细看时间,萧墨轩心里也不禁吃了一惊,只见那位道人的两脚,居然离崖边只有不足一寸。呼啸的山风吹来,带起衣裳舞动,看上去就像随时都会掉下去一样。
看了这一幕情形,萧墨轩顿时连叫都不敢叫出声来了,惟恐会惊着他。只是瞪大了眼睛,远远看着。
倒是还松子,似乎并不吃惊,抖了几下袖子,径直走上前去。
“道长……”萧墨轩小声的唤着还松子,脸上涨得有点红。那道人站得离悬崖那么近,只要稍有闪失,便生了不测。
还松子微微一笑,回身摆了摆手,下面的脚步却并未停下。向前走了几步,又伸出手掌来就要向那道人身上重重拍去。
“啊……”李汉平是个完全的儒生,在众人里面,胆量却是最小。眼见着还松子的手掌就要拍到了那道人的身上,喉咙里一阵干涩,竟是要叫出声来。
“啪……”还松子的手掌,重重的落在了道人的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可那道人,整个身体居然像是一棵松树一般,连晃都没晃一下。
“景虚道友的修为,却是愈加的高了。”还松子呵呵笑着,对道人说道。
“你这番来,却只是为了试一下在下的修为?”景虚并不回过身来,只是对着空中的雾气,深吸几口气。
“只是有几位大人,想要见见景虚道友,在下便带了过来。”还松子在景虚身后行了一礼。
“哦。”景虚这才回过头来,朝着萧墨轩等人看了一眼,“我这里哪有地方可坐,你却是该带到你那去才是。”
“几位大人指名要见景虚道友,又岂是我那里留得下来的。”还松子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是一阵无奈。难道你当我不愿把他们留下不成,看前面那公子,尤其来头不小,不是朝中显贵,也是省里大员,若是得了他的赏识,说不定八景宫的岁额还可以加上几成。
“在下萧墨轩,见过景虚道长。”萧墨轩适才见识过了景虚的定性,心里也是暗暗钦佩不已,见景虚回过身来,连忙上前行礼。
“咦……”景虚等萧墨轩走得近了些,一双眼睛,忽得停在了萧墨轩脸上。
“道长……”萧墨轩见景虚直看着自己,不禁扶了扶头冠,却也没见有什么不对。
“呵呵。”景虚见萧墨轩生了诧异,也不再盯着看,微微一笑,走回身来。
“贫道茅庐陋小,也容不下这许多人,不如就在这席地而座,且听萧大人要问些什么吧。”说罢,景虚也不顾他人,双膝一盘,坐落地下。
“你……你怎生叫萧大人和你一起坐在地上。”李汉平袍袖一甩,就要上前质问。
“哎,以天为檐,以地为座,也是大道。”萧墨轩伸手拦住李
一掀衣襟,坐到了景虚面前。
景虚见萧墨轩坐下,微微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笑来。
“道长修为如此高深,为何屈居陋庐?”萧墨轩坐下后,开口对景虚问道。
“身长仅有七尺,处七尺之榻与处一丈之榻,又有何分?”景虚哈哈一笑,眉目间现出几分淡然。
“那道长可想过为国谋福?”萧墨轩也不讳言,直接开门见山。他这般直接,也是为了再探一探景虚的心境。
“哦,萧大人是从朝廷里来的?”景虚听萧墨轩的话,对他的身份又了解得多了一些。
“且算是吧。”萧墨轩略点了点头,两眼只看着景虚的神色。自己刚才那句话杀伤力极大,若还是个俗人,定然会砰然心动,若是个高人,兴许还会有些犹豫。
“修行之人,岂敢奢谈谋国。”景虚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一切凡事,但随机缘而定罢了。”
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却把事儿推给了机缘,这个回答,倒是萧墨轩万万没有想到的。
“若是眼下便是有这样一个机缘呢?”萧墨轩又逼近一步。
“贫道也听说当今皇上一心向道。”景虚面色平和,开口回道,“可贫道连自身尚且都修不完全,又如何去助人修行。”
原来他是怀疑我在帮皇上寻找方士了,萧墨轩心下顿时也是明了。
“道长误会了。”萧墨轩摆了摆手,“在下这一回,确实是为谋国而来,倒是和玄修无关。”
“哦。”显然,萧墨轩的回答也有些出乎景虚的预料,“方外之士,却还有什么能让萧大人用得上的?”
萧墨轩没有急着说话,却是把目光投向了身边众人。身边众人立刻会意,包括还松子在内,全部退出数丈之外,只留下萧墨轩和景虚坐在崖边。
“在下眼下需要一位高人。”萧墨轩等众人走远,才开口说道,“助我大明平定北关。”
“平定北关?”景虚的神色更添了几分诧异,“蒙古各部频袭北关,在下也是知晓。可这些事儿,又怎是我等修行之士可为?兵者但凭一个勇,一个谋,又岂是祈福请神可为。”
“天地生阴阳二气,既有凶气,那自然便有善气,有些时候,以善止战,也是行得通的。”萧墨轩微微一笑,右手食指伸出地上,画出一幅阴阳鱼来,“只是和亲,岁赋这些,都只是下策罢了.处不了长久。”
“以善止战?”景虚心里原本静若止水,听了萧墨轩这一句话,却不知怎得,居然激起一圈涟漪来。隐隐的,他感觉面前这位年轻人确是不凡,也更加验证了自己刚才见到萧墨轩时的那一丝惊讶。
“眼下在下却是缺少一位高人,愿意往北荒一行。”萧墨轩直盯着景虚的眼睛。
“萧大人但说无妨。”景虚双手合十,向萧墨轩致意。
“传教授礼。”从萧墨轩嘴里传出的四个字,顺着风,直接飘进了景虚的耳中。
“蒙古俺答汗,向来仰慕我中原文明。蒙古和我大明朝人,本来也不甚区,所不同的地方,也只是在一个道字上面。”萧墨轩继续说道,“古人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蒙古人过惯了逐水草而居的日子,想要一时改变,也是不易,想要谋取同道,只能先从一个信字上面下手。”
其实萧墨轩这么个法子,也不是凭空想出的,在历史上,正是俺答把喇嘛教引入了蒙古。他既然能信喇嘛教,就能想法子让他皈依道教。
况且,铁木真当年也曾经召长春子丘处机论过道,仔细想来,也并非是不可能。
只要道教能在蒙古各部传播开来,大明和蒙古的文化交流必然大增,这样,也就有了更多在文化上同化蒙古的机会。只有从文化上先同化,才能有机会从其他方面融合,最终把大明和蒙古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虽然元朝时期,元庭也奉养佛教,道教,伊斯兰教的弟子,可元朝贵族,向来信奉的都是萨满教,萨满教才是元朝统治者的意识基础,萨满大祭司的权力,甚至直接影响元朝统治者的战争,和平等重大决策,形成了政教结合的统治力。
如果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中原文明孕育出的道教最大程度上的影响蒙古贵族,那么离真正的和平,也就不远了。
而想要蒙古贵族接受道教,并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这也就是萧墨轩一定要找一位能力足够的高人的原因。
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万寿无疆
萧大人的意思是,让在下去做一回神棍?”景虚哈哈
“真人也好,神棍也好,但凭功德而言。”萧墨轩也是迎面而笑。“在下这边,也不会让道长独行,自然会设法配合道长。若是道长促成此功,利在万民,功在千秋。”
“萧大人这顶帽子,也是够大。”景虚吸一口气,“倒似贫道不答应还不行了。”
“道长可自信有这份能力?”萧墨轩这时却又拿捏起了巧,质疑起景虚来,“当年长春真人那般的修为,尚且不能做到。”
“机缘,机缘罢了。”景虚摇了摇头,“机缘不到,又如何能强求。若是机缘到了,再用得其谋,便就是水到渠成。”
“那眼下机缘可是到了?”萧墨轩轻声问道。
“贫道并非天人,不试又如何知道。”景虚似乎也是下了决心。
“好。”萧墨轩心里一阵激动,“若是道长果真能做得了,在下一定奏请朝廷,封道长为护国法师。”
“护国法师。”景虚听到这四个字,却是一脸的不屑,“萧大人若是以为贫道是为了这个,便请回去吧。”
“那道长却是想要什么?”萧墨轩不由得一愣。
“若是其事可为,事成后,还请萧大人帮忙向朝廷求个情,依旧让贫道回此茅舍中清修。”景虚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在撒谎。
“这……”萧墨轩顿时感觉有些吃不着景虚的想法,若是他果真对名对利都看得这么淡,为何适才又答应的这么爽快。
“萧大人不必疑心。”景虚呵呵一笑,面色祥和,“贫道确实无意名利二字,答应萧大人,也只是为了天下苍生罢了。”
难道他竟像是会读心术一般?萧墨轩心头又不禁微微一怵。
丰州滩,板升。
一座左右足足有十数米大小的羊毛帐篷,立在板升城废墟的中央。鞑靼司徒汗,俺答,躺在帐篷中间的卧榻上,一边两名姬妃,捧着小碗,小心的喂着汤药。
“司徒汗,外面有一位道士求见。”一名金刀侍卫,隔着帐幕,在外面报道。
“道士?”俺答只是把头略微向帐门边略微侧了一下,口中说出的话,仍是有几分有气无力,“给他一只羊,让他走。”
“可是,那道士说,是来帮大汗治病的。”门边的金倒侍卫,仍迟疑着不敢离开。
“谁说我有病?”俺答听见这句话,从羊毛榻上猛得坐起身来,冲着门边就嚷,“本汗哪里有病了?”
“是……是是,大汗是草原上雄鹰。”金刀侍卫似乎也没先到会把俺达惹怒了,顿时有些战战兢兢,“属下立刻就赶那道士走。”
“慢着,让他进来。”金刀侍卫刚抬起脚来,金帐内却又传出一声低吼。
“是。”金刀侍卫在外面应了一声,拔腿向外面奔去。
穿过猎猎的旌旗,景虚像是视若无物一般,对路边威武的蒙古武士根本不去看上一眼。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动,看上去仿佛是来见一位老友。
“道长请。”两位美丽的姬妃,撩起柔白如雪的手指,帮他卷开金帐的帘门。流目顾盼之间,风情万种。景虚竟也视若常人一般,略欠身致谢,抬脚迈进帐门。
“贫道华山赵景虚,参见俺答汗。”赵景虚双手合十,向着俺答深深一弯腰。
“华山?”俺答自小略学过汉文,所以此时交流起来,也是无甚障碍,“你们汉人,见了尊长不是都要行跪礼嘛,为何见了本汗,却不下跪?”
“汉人虽是常行跪礼,可是跪的是天地君亲师,还有的便是地方上的父母官,不知俺答汗,却属哪一种?”景虚不慌不忙,开口回道。
景虚这一回,倒是把俺答给弄得哑了口,天地自己自然不敢妄称,自己也不是赵景虚的君主,亲和师,也是搭不上边。最后一条,地方上的父母官,当然更不能认。
“听说你要给本汗治病?”俺答强打起精神,看着赵景虚,“你看本汗这模样,像是有病?”
“不像。”景虚看了俺答几眼,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你便是妄言。”俺答右手撑在虎皮垫上,冷冷的看了景虚一眼,“在我们蒙古人这里,可是要割掉舌头的。”
“贫道说的是不像。”景虚的声音,平静的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井水。
“哦,那既然你说
本汗治病,想是定然也知道本汗的病在哪里了?”俺笑似的盯住了赵景虚。
“大汗的病,却是有些不同寻常。”赵景虚手中拂尘微荡。
“难道又要说本汗的病在心里不成?”俺答漫不经心的仰身向后靠了一靠。
“大汗说的病,贫道倒是治不了。”赵景虚笑着摆手道,“贫道只是修行之士,又怎解得了大汗的心患。”
“那你却是有甚么本事?”俺答两指拈起一颗沙枣,丢进嘴里。
“贫道只会炼丹打坐,祈福颂经罢了。”景虚开口回道。
“那你要帮本汗治的,却是什么病?”俺答心里暗暗觉得好笑,道教的这些东西,自己也是老早就听说过,平日听时,只觉得好笑罢了。
“汉人里有一句话,不知道大汗可听过没有?”景虚对于俺答的嘲笑,丝毫不放在心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句话倒是听过。”俺答点了点头,“说得便是只要自个留得命在,其他的便才是有了机会。”
“俺答汗果然睿智。”景虚适时的送出一句话,“一切世事皆如浮云,又怎及得上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俺答听见这句话,心里顿时不禁动了一下。其实也笑不得他,只要是个人,哪个没这想法。
“生死老衰,皆是病也。”景虚微合上双目,口中念念有词。
“哪里会真有万寿无疆这回事。”俺答想了一会,有些不置可否,“中原历朝那许多帝王都想过,又有哪个做到了?”
“大汗说的不错。”景虚接过话来回道,“可这些事情,不但讲一个修字,也讲一个缘字。只说我华山陈拷老祖,处世间八百年,方才隐归而去,不知所踪。八百年间,华山上上下下,无数弟子,皆是亲眼所见,又岂能有假?”
“这……”俺答被景虚这么一说,顿时也有些蓬然心动,万岁无疆,毕竟这个诱惑太大了。萨满教里虽然也有个灵魂永在,可那又怎及得上万岁无疆。
“本汗听说,明朝现在那个嘉靖,也一心玄修,却不知他是否可得万寿了。”俺答努力定下心性。
“此等天机,贫道倒是难窥。”景虚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但是皇帝陛下身边那许多高人,想是也未必无功。”
俺答微皱一下眉头,想得有些入神。这道士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呀,明朝这好几代皇帝,都像是被下了咒一般,都活不过三十五岁。可轮到了嘉靖,却已经活了五十多了。还在龙椅上坐了四十年,这么多朝代下来,能做上四十年皇帝的,伸出手指头都数得过来。难道这些,当真是他玄修的结果?
俺答的心里,居然有些开始松动了。
“你这道士,尽说些无影的东西。”俺答忽得面上一紧,两只虎目狠狠的瞪了赵景虚一眼,“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送去牧圈里挑水牧羊,我且看他如何个玄修法。”
帐外几名侍卫,听了俺答的号令,立刻冲进金帐,架起赵景虚就向外走。赵景虚被武士架住,既不挣扎,也不求饶,倒像是有几分惬意似的,任由着自个被抬了出去。
牧圈里的伍长,听说是俺答叫送来的,自然明白俺答的意思,抖擞起精神,帮面前这道士排了一天九个时辰的活计,只留下三个时辰给他吃饭睡觉。赵景虚居然也似毫无怨言,反而点头微笑。
“司徒汗,那道士一人挑着两大桶水,却还健步如飞,简直比得上族里的勇士了。”金帐内,一名侍卫在向俺答报告着景虚的近况。
“俺答汗,这连续几天下来,那道士也是毫无倦意,脸色……倒似更是红润了。”
连续十来天折腾下来,都是只听说这道士了得,渐渐的,俺答心里竟是又松动了一些。
“他毕竟是个方士,不能真的当奴隶用。”俺答对着侍卫吩咐着,“给他少安排些活,让他没事的时候,来帐里陪本汗说说中原的事情。”
随着俺答一句话,赵景虚又变成了半个宫廷讲师,每日和俺答在一起的时候,赵景虚都把玄妙之处和养生之道一一道来,听得俺答只觉如获至宝,日愈难以舍弃,回头等景虚一离开,便偷偷的躲在帐里试着演练。
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万事因果
明嘉靖四十年,十二月初三。
苍茫的河套草原上,降下了深冬的第一场雪。
萧墨轩站在宁夏城的城楼上,裹着一层火红的狐裘,向着北方望去。从城墙下看去,城楼上仿佛是在燃烧着一团跳动的火焰。
只见昨天还一片泛金的草原,已经全部被白雪覆盖住。城墙下的雪地上,间隙有着一溜脚印,不知道是人留下的,还是出来觅食的野兽留下的。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萧大人天生异状,贫道也不能尽参,若只看上停,萧大人三十岁前不但有一大劫,而且福泽浅薄。可再细看三停五官,若是合在一起却又是大贵之相,便连上停也纳了进去。贫道此生阅人无数,可此等相悖,却是前所未见。贫道此去北荒,尚不知是否有望归还,临行前赠一卷随身携带数十年之《道德经》给大人,此书虽不稀罕,可大人若是能记住,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定当受益菲浅。”
萧墨轩默默的回忆着景虚临行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却又想不通其中的究竟。
若说面相,本来却也并不是自己的,究竟是否会对自己有所影响?他所说的大劫,会不会便是正月里的那一场变故。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又会是什么事儿?
变故……自己来的那一天,也是这么大的一场雪吧。
“萧大人。”不知什么时候,王崇古也站到了萧墨轩的身后。
“呵呵,王大人也是来赏雪景了?”萧墨轩微微笑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了北方。
“今个天黑前,车队也是该可以到丰洲滩了吧?”王崇古站到萧墨轩身边,也跟着向北方望去。
“希望赵道长和袁将军立得此功,也为我大明盛世,搏一个安稳。”萧墨轩心里,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王崇古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伸出一只手来,在萧墨轩肩上拍了几下。
丰洲滩,板升。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对于不很爱种地的鞑靼人来说,大雪却往往只意味着饥饿和寒冷。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已经冻死了好几十口人。”辛爱有些忐忑的站在俺答身边,“冻死的牛羊和马匹,却是还没来得及清点。”
辛爱这一句话里的意思,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冻死的牛羊和马匹太多,一时已经清点不过来了。
俺答紧紧的咬着牙关,手上的指甲,深深的嵌进了肉里。眼下他却是也没法子,大部分囤积的粮食和毛皮,都已经被掠走。最后的那一场火,也把部落里的房屋和囤积了半年的干草烧了个干净。虽然事后族人已经全力重建,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光人住的地方都不能完全准备好,哪还有时间再去管牛羊马匹。
眼下只冻死几十个人,冻死些牲口,倒还是小事,再等过一个月,部落里便就是一点食物也没了,到那时候,才是真正伤脑筋的。
“等雪停了,我们再入关一次。”俺答似乎是下了决心,伸手从架上取下金刀,放在手里小心的擦拭着。
辛爱的心里,也紧紧的绷着。从前也经常有过乘雪入关的事儿,可是眼下这情形,却不知会不会到时候又生出许多事来。先不说明军的防备如何,只说图门那里,也是一只跃跃欲试的饿狼。可是不入关,这个冬天,加上之后的荒冬,又决然熬不过去。
上回俺答说要去图门那抢夺回来,也不过是一时气话,且不论图门的军队要比明军强悍的多,只论库房里的物资,关内也是比图门那要多许多。
“大汗毕竟还是逃不过一个杀劫。”景虚正巧陪坐在俺答的身边,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
“你这汉人却说的什么东西?”辛爱是俺答的儿子,自然也学过汉文,听了景虚的话,顿时一阵恼怒,向着赵景虚逼了一步。一只拳头,捏得紧紧的,凑在了景虚的鼻尖前。
虽然辛爱的这一段话是用蒙文说的,赵景虚并听不懂,可是从辛爱那像猪肝一般涨得通红的脸上,也可以看出他是对自己不满。
“若不是先犯了杀劫,又怎会引来这一场祸事。”赵景虚似乎对辛爱的那一只拳头视若无物,依旧气定神闲的说道。
“你这道士一定是明朝派来的奸细,想来蛊惑大汗,让我们的族人全都饿死,冻死。”辛爱想起景虚听不懂蒙古语,便立刻换了过来。
“天地生人,必
之活,你们抢夺别人的粮食,衣物,到头来,却还是己身上。”景虚直直的盘膝坐着,微微叹息一声,闭上了双眼。
“那便让你这道士做法念经,我们便有了东西吃?”若不是在俺答面前,只怕辛爱那一只拳头已经抡了下去。
“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凭谁也逃不过。”景虚闭着眼睛,嘴里却仍然说着话。
“俺答,我求你把这个道士交给我。”辛爱的指节捏得“咯咯”响,转身对俺答说道。
“杀了他,我们便是有食物,有衣物了?”俺答讪笑一声,摇了摇头。
其实,适才辛爱所想的,俺答也不是没有想到,此时间,他的心也像是放在了油锅里一般,各种心思,纠缠个不停。
“若是大汗只愿赌这个杀劫,不愿种下善果,贫道也爱莫能助。”景虚轻叹一声,突然站起身来。
“道长……”俺答见景虚要走,心里不知为何,忽得一急,伸手就扯住了景虚的袖子。
“大汗已决了意,何必问我。”景虚虽然站住了身体,却并不回过身来。
“我也并非愿意去犯这个杀劫,便是部落里这许多勇士,我又何尝愿意带他们去送命。”俺答紧紧拉住景虚的袖子,也不松手,“可若是不这般做……”
“大汗为何总念着一个杀字,却忘了一个和字?”景虚这才缓缓回过身来,脸上居然罕见的有了些痛心疾首的样子,“我道家有言,以不为而为,贫道也和大汗论过。可眼下,大汗又何曾想起过?”
“不为而为?”俺答不由得一愣,扯住景虚的袖子的手,也不禁松了开来。
“部落里虽然已受了大灾,可冻死的牛羊,一时也可以做食物。天气寒冷,一时间,也不至于腐坏。”景虚看着俺答,继续说道,“冻死的牛羊马匹,毕竟只是极少,大汗何不乘这段时间,遣使入关,请准边贸,大明也未必不肯。”
“边贸。”辛爱冷冷的哼了一声,“我们也不是没有提过,可是哪一次大明准过?”
“这却也是怪不得他们。”景虚的脸色,渐渐的缓了下来,“中原王朝,从来不曾主动撕毁过盟约,倒是北方各部,每当养成气候都挥兵南下,把受过的恩惠抛在了脑后,又让别人如何不防?”
“这……”俺答和辛爱听了这话,顿时也有些面面相觑。虽然撕毁盟约之类的事情,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但是景虚所说,倒也是实情。
“说了半天,仍是白搭。”辛爱仍有些不服气似的嘟嘟囓囓。
“虽然求开边贸未必成功,南下叩关,就一定可成?”景虚又轻描淡写似的抛出一句话来,“大汗入过几次关,又求过几次贡?难道大汗南下叩关,都次次成功?”
“这……”俺答又是一阵语塞,求贡的事,也只求过一次。可入关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叩关失败,也是常有的事儿,只是,倒从来没把这个和求贡相比较过。
“心不诚,又如何灵。”景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若是大明愿开边贸,我倒也愿永世休兵。”俺答紧紧的咬了咬嘴唇,“多年来的相战,我蒙古,因此家破人亡的也不在少数。”
“可是眼下……俺答……”辛爱心里,也在激烈的斗争着。听了这许多话,他对景虚的说法也是有了些赞同,可是求开边贸,毕竟主动权在别人手上,入关劫掠主动权却是在自己手上。
只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便听外面传来一阵频繁的示警声,听声音,似乎是从哨楼上传来的。
“俺答,我出去看看。”辛爱此时也再顾不得去和景虚相争,一掀帐帘,就跃了出去。
“南边来了好多人马。”哨楼上,哨兵不停的朝下面呼喊着。
南边?难道是明军又来了?整个板升城里,每一个人的心里,顿时都像拉满的弓弦一般绷得紧紧的。这个时候明军来袭,即使能够击退,对于整个部落只怕也会留下更致命的伤害。
辛爱几个箭步奔到了哨楼下,刷刷刷的攀了上来,也向远处看去。
雪,虽然已经渐渐的小了,可是依然在下,所以向远处看去,视线也是模糊的很,只能踊跃看见一长条人马,直向板升而来。而他们前进的速度,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因为下雪的原因,前进的很慢,很慢。
第三卷 第四十三章 鹰和虎的对峙
队伍,越走越近,可是速度依然很慢,看上去丝带着袭击的目的。
辛爱也把手上的弓箭放了下来,疑惑的张望着。
“轰……轰……”随着队伍逐渐靠近板升,一阵阵剧烈的颤抖,沿着地面传了过来。外围的屋子上,积雪震的一撮撮纷纷掉落。
板升里的居民,也纷纷从窗户和帐门里探出脑袋来,一张张脸上,带着些好奇,也带着些惊恐。
数千骑兵,踏着积雪,从板升四周聚集了过来。裹着干草的马蹄,在雪地上焦虑的踏着,人和马呼出的白气,转瞬之间就融入了飞雪之中。
“像是车队的声音。”虎背熊腰的老都把,裹着厚厚的皮衣,也攀上了哨塔,站在了辛爱的身边。
“还是小心些为妙。”辛爱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对着下面的骑兵喊道,“散开些,散开些,小心有火器。”
车队,在板升城门前三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上,辛爱已经恰恰可以看清对面车队的旗号。不错,是明军,果真是明军。辛爱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明军真的是想来赶尽杀绝的。
可是再仔细看去,明军阵中,士兵似乎并不多。倒是数百辆大车分成几行排开,显得格外醒目。
难道这些车里藏的都是火炮和炸药?辛爱不停的胡思乱想着。虽然四周已是滴水成冰,可是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微微渗出了一层汗,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他们当真把我们蒙古勇士当成羊羔子了。”老都把骂骂咧咧的把手上的五石弓在空中挥了一下,发出一声尖啸,“和他们拼了。”
“等等。”辛爱虽然也很紧张,可是心里却存着一些疑惑,明军的火器,在百丈以外就可以发射,他们若是想进攻板升,为何要靠近到这么近的距离。三十丈的距离,即使是在雪地上,也是在骑兵的冲击距离以内,他们这样做,不简直是送死吗?
两边人马,就这样默默的对峙着,一片暴风雪中,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明军的阵势开始动了,最前面的十来辆大车,向着旁边移了一下,分出一条路来。车队当中,一匹飞骑奔了出来,直向栅栏边奔来。
“黄台吉……“三十丈距离,马匹奔跑起来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等辛爱和老都把伸头看时,却见马背声,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哈哈哈,你们便是这般迎接我的?”黄台吉在栅门前,勒住马头,哈哈大笑。
“怎么会是你?”辛爱惊喜的飞下哨塔,迎上前去。
“我若是不回来,你是不是想着可以多省下一些马奶酒。”黄台吉把缰绳随手丢给身边的一名士兵,一把抱住辛爱。
“你怎么会和明军在一起?”辛爱冷静下来,忽得一把推开黄台吉。他这次被俘,不但平安回来,还带回了这么多明军,难道竟是投降了?
黄台吉也感觉到了辛爱的异状,顿时脸色一紧,转念一想,立刻明白过来:“我们黄金家族里,什么时候生过孬种,我若是投降了,哪里又会有脸回来见父汗。”
“那这些明军又是怎么回事?”老都把也从哨塔上奔了下来,正巧听见俩兄弟的对话。
“那是大明的萧大人给我们准备的粮食和棉被。”黄台吉回头望了一眼,开口说道,“快把他们请进来吧。”
虽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可是看上去,那些明军确实没有敌意。
数百辆大车“轰轰”的驶进了板升,押车的只有几百士兵,也都被老都把安排人带进帐篷里休息。半是休息,半是监视。
“这位是萧大人手下的袁将军,这一路上,都是蒙他照顾。”黄台吉拉过袁正,对着辛爱和老都把说道。
“哦。”辛爱和老都把抬头看了看袁正,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点了点头致意,
“一起去见父汗吧。”辛爱朝着俺答金帐的方向摆了摆手。
“也好。”黄台吉点了点头,又扯着袁正,和辛爱,老都把一起向金帐里走去。
刚才这一阵闹腾,早就有人报知了俺答。
明军给我们送粮食和棉被来了?俺答脸上的表情,简直无异于看见结冰的海子里长出了麦子。
回过头来,看了看正盘膝坐在一边的景虚,竟有些不顾形象的挠了挠脑袋。
见鬼,真是大白天见鬼了,这怎么可能?不过幸亏自己这边还没来得及出动,否则不但没了这般好事,能否叩关成功还
知数。
“种善因,得善果,大汗近来一心向道。这一回,想来就是上天降下的祥瑞。”景虚脸色平静,单掌立起,口中轻念一声无量佛。
俺答虽然有些将信将疑,可是数千石粮食和数千件棉被,眼下确实就放在外面的大车上,这倒是铁打的事实。有了这些粮食和棉被,这个冬天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难道是明军的什么阴谋?俺答心里也在不停的翻腾着。
“俺答……”金帐的帘门,猛得掀开,一阵雪花卷着几个人影,钻了进来。
俺答心里一阵激动,立刻站起身来,把黄台吉一把拥了过来。
“俺答,这位是袁将军,奉萧大人之命给我们送粮食和棉被来的。”黄台吉冲着身后划拉着胳膊。
“哦。”俺答这才想起这里还有外人在,应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了袁正。
“袁将军,萧大人。”俺答哼的冷笑了一声,折身坐回到了榻上。
金帐中间的火灶,正熊熊的燃烧着,火灶上的水壶,也在“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可是整座金帐内,气氛却像是猛然降到了冰点。
“末将袁正,参见俺答汗。”袁正的脸色,猛得白了一阵,又立刻恢复了血色。
“若是本汗没听错的话,当日火烧板升的,便就是那位萧大人和这位袁将军吧。”俺答沉着脸,愤愤的说道。
“不错,正是萧大人和末将领兵来的。”袁正不但不畏惧,倒是挺了挺腰板。
“烧了我们的粮食和房子的人是你们,现在想来做好人的又是你们,难道当我们都是傻子?”俺答嘴里吐出的话,冰冷冷的。
黄台吉此时也是不敢再多说话,只是有些敬畏的向后缩了一步,站到了一边。
虽说从宁夏到板升,自己和袁正谈得还算投机,可是他却不知道,袭击板升的明军居然就是萧墨轩和袁正带领的。但是眼下袁正毕竟是奉了萧墨轩的命令,送粮食和棉被来的,一时之间,却是不好多说。
“上回是两军对垒,不得不行。”袁正竟似是对俺答的质问毫不在乎,只是淡淡的吐出一句话,“若是俺答汗处在萧大人的位置,想是也会这么做的。”
“你们那位所谓的萧大人,却是不敢和我正面对垒,只敢在背后弄鬼罢了。”俺答又是冷笑一声,不屑的撇了撇嘴。
“俺答汗,你骂我,鞭打我,甚至杀了我都可以。”听见俺答的话,袁正的额头上,忽得暴出几根青筋来,“在背后说萧大人的坏话,又岂是大丈夫所为。凭如何说,俺答汗也算是输给萧大人了。”
“哼。”俺答心里猛得一沉,却又压住了怒气,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
“俺答汗。”袁正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也不禁止提高了几分,“萧大人派在下来,是好心想和俺答汗和解,俺答汗若是要在背后诋毁萧大人,在下和在下带来的数百弟兄,哪怕血溅在此,也容不得俺答汗再多说上一句萧大人的坏话。”
袁正这一句话说出口,身上的气焰似乎顿时大长,看得俺答心里,也是不禁一凛。
“父汗。”黄台吉小声的唤着,想要劝上几句,却又不敢开口。
“萧大人若是想执意与俺答汗为敌,大可以再乘机调派数万大军北进,又何必派在下来多此一举。”袁正有些激动的说道,“即使萧大人不派兵,只怕图门那,为未必会放着嘴边的肥肉不吃吧。”
听到这里,俺答心里又是不禁一震。他说的没错,自己眼下实力大损,虽然图门未必有实力把自己手下的三部一举吃下,可是派些人马,把一些较小的部群吞灭,眼下倒是轻而易举。
神色迟疑之间,又看见正静坐在一边的景虚,心里又是不由得一动。
袁正正抬眼看着俺答的神色,见他脸上有了一些波动,立刻开口说道:“若说恩怨,俺答汗年年南下叩关,抢夺我物资,掳掠我百姓。如果俺答汗要算旧帐,我大明战死的战士,和家破人亡的百姓,这笔帐,又该算到谁的头上?”
“你们这位萧大人,能让你们如此忠心,倒似也是位英雄,。”俺答脸色,略缓了些下来,“你敢当面斥责本汗,也算是位英雄。”
“我们蒙古人,最钦佩的就是英雄。”俺答微微点头说道,“只是想问一句,你们送来这些东西,可是有什么条件?”
第三卷 第四十四章 大善大治
看见有朋友提出疑问,说因果是佛教的理论,为什么会道教不训。这里解释下,其实因果一说的根源,是来自于道教和民间宗教,其中道中有一部经典,使唤做
《太上因果经》。
“难道非得要有条件不成?”袁正笑而点头道,“萧大人只不过是想求一个和解。”
“如何个和解法?”俺答自顾着又在裘榻上坐下,“你所说的萧大人,在你们大明朝又究竟是担着职,竟敢说要和本汗和解。”
“萧大人是朝延封的兵部员外郎,兼领陕西,延宁军事,”这一点,袁正倒是不敢乱说。
“兵部员外郎?”俺答不禁微微皱了几下眉头,“如果本汗没记错的话,兵部员外郎只是一个五品的小官,就算他领着陕西和延宁的军事,顶天也不过相当于一
个总督,就凭他也敢说要和本汗和解?”
“俺答汗有所不知。”袁正的脸色,一时之间也有些困窘,“萧大人虽然职务不算甚高,可是却是奉着皇帝陛下的圣旨行事。”
“哦。”俺答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宽了一些,钦差奉旨意行事,那倒是可以说的通,“如果这么说,这也便是你大明朝延的意思?”
“也不尽然。”袁正心里翻了一下,揣摩着俺答这句话的意思,若是说是朝延的意思,只怕他便是会剩机要挟,可若说不是朝延的意思,那这事儿也没法再做下
去了。
“朝延里历来有不同的声音,有主战的,又主和的。”袁正尽量调和着话里的气氛,“萧大人是我大明皇帝的亲信,他几次上疏请求皇上,皇上才决心让他一试
。”
“照袁将军这么说,你们大明的皇帝,其实也是不想和解的了。”俺答的话里,每一句都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俺答汗错了。”袁正努力把胸里的一股怒气,压了下去,这回萧大人是信得过自己,才派自己来的,自己千万不能因一时之气而坏了大事,这样对萧大人,对
朝延,都交代不过去。
“若是我大明皇帝陛下不诚心和解,又怎么会派萧大人来边关。”袁正双手合拳,朝着俺答拱了拱手,“依在下看,不想诚心和解的,却是俺答汗吧。况且俺答
汗也知道,为何我大明对开边贸一事始终讳莫如深,究其原因,只怕也是担心再遇上背义弃信吧。”
“你是说担心本汗会弃义背信?”俺答有些不满的轻哼了一下,只是却有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从元朝开国前,蒙古人就是突然撕毁盟约,突袭南宋的,后代的子
孙,这些事也没少做过,虽然不是自己做的,可是却也是自己的祖先,无论如何,也是撇不开关系的。
“会是不会,全在俺答汗一念之间,在下又如何得知。”这一回挑衅的一方换成了袁正。“在下带来的数百辆大车,眼下就停在城里,难道竟还显不出诚意?”
“带袁将军去休息。”俺答且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略一轻笑,把目光投向了心爱,“住王子的金帐。”
“是。”心爱应了一声,看着俺答的目光,竟也是有些惊讶。
所谓的王子金帐,可并不是说真的把心爱,黄台吉或者哪个王子的金帐真的让出来住,这只是表示一种接待的规格,便就是用仅次与接待大汗一级的规格来招待
,平日里只有用来招待其他部落的王公贵族时才会用到,而袁正,充其量也不过是员不知名的明军将领。
难道父汗便是想答应了议和吗?心爱一边领着袁正向外边走着,一边在心里猜想着。
袁正不是蒙古人,况具这种规格待遇出现的概率又实在太少,所以他并不知道俺答的话意味着什么,但是俺答现在不表态,他也不便多说些什么,只行了一礼,
跟着心爱出去了。
“你们也都先去歇着吧。”俺答对着老都把和黄台吉挥了挥手。
老都把点了点头,先走了出去,倒是黄台吉,却还站着末动。
“稍后要招待那位袁将军用饭,你也去作一下陪吧。”俺答见黄台吉不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等过了饭,再来我这里,把你这些日子的事,都说给我听听。
黄台吉听到这话,才放下心来,退了出去。
影虚依然静静的坐在金帐的一角边,适才袁正和黄台吉进来时,俺答并没有叫他出去。
俺答第一次用带着敬佩的目光看着景虚,若是袁正和黄台吉晚来一天,兴许自己便已经带着上万骑兵南下长城了,虽然说景虚的话,自己末必会听,可是起码证
明了一点,他说的是对的。
依道长看,明军此来却究竟是意图何为?”俺答也是第一次在这里的大事上征询一个汉人的意思,虽然之前蒙古贵族也有任用叛逃汉人的先例,可是那些人已经
算不得是真正的汉人了,顶多只算是个汉奸,就连蒙古人也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只是利用而已。但眼下自己面前的景虚,显然不是这一类人。
这些事情,该是由大汗自己做主,“景虚张开眼睛,嘴里微微吐出一口气,”贫道只是想再说一回,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本汗只是一时间想不通,大明为何会给你们送来粮食和棉被。”俺答仍觉得有些费解,明朝人给自己送来这些东西,明显就是知道部落里情况不妙,可是从大
明的角度来想,自己部落里的人冻死饿死的越多,不是反而对他们越有利吗?
若是等到开春的时候,明军再大规模出关袭击一次,自己起码十年以内都缓不过劲来。
“其实那位萧大人,贫道也见过。”景虚双手放在膝上,开口说道,有的时候,避讳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日后俺答若是知晓自己和萧墨轩老早就见过面,只怕反
倒是会让这一番谋划功败垂成。
“哦,道长也见过?”果不出景虚所料,俺答的眼里,立刻透出了几丝疑惑。
“不错。”景虚点了点头。“那位萧大人倒是个年轻气盛之人,当日去华山访道,偏偏要去攀最难攀爬的朝阳峰,那里间贫道正在朝阳峰清修,便是在山脚下
见过他一面。”
“原来如此。”俺答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宽了一些,大明的那个皇帝一心向道,适才听袁正也说过,那位萧大人还是大明皇帝的亲信,他也一心向道,并不奇怪
,至于景虚在华山清修,那就是人家的事儿,这哪里还管着着。
“照道长这么说,那位萧大人倒确实是年纪不大?”俺答也听板升里的族人提起过萧墨轩,可是来的时候都穿着盔甲,戴着头盔,又是一脸的风尘,也不尽能看
出年纪,只说是个年轻人罢了。
“据说见及弱冠而已。”景虚回道。
“二十岁,”俺答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才二十岁便能如此得到大明皇帝的信任,还有如此手段。”
如果再过个二十年,此人又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到那里,此人能站在大明朝权力的顶峰,那么大明又会是怎么一番模样?到那个时候,整个北方莫原会不会都颤
抖的匍匐在大明的脚下?俺答的心,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其实此人却是大善之人。”景虚这一句话听起来倒像是在安慰俺答。“也只有大仁之人,才能大治。”
“若是大明愿开大开边贸,本汗倒也是愿意议和。”俺答沉默关晌,又继续说道,“虽然眼下皇帝陛下的派了最信任的臣子来操办此事,只怕到时候大明延上,
战和之争你互相牵制,最后又弄个不了了之。”
“适才那位袁将军的话里,也说出了些意思。”景虚朝着俺答欠了欠身。“那些主战之人,只是得不到信义二字罢了,若是大汗能取信于大明,想是大时上下,
便无人会异议。”
“这......”俺答的嘴角,现出一丝难堪,自己和大明交战了这么多年,一时间想要取信于人,确实不太容易。
“若是我愿接受大明分封,南向称王,可是使得?”俺答踌躇了一会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景虚一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笑而摇头,看去便知道是并不认可这个法子。
“那......难沋要我把儿子送到北京去做人质不成?”俺答似乎有此沮丧,适才所说的法子,已经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我们黄金家族的人,绝不会做
这么耻辱的事情。”
“贫道毕竟仍只是凡人,达不到通天彻地的本领。”景虚微叹一声,“但是依贫道所想,既然皇帝陛下和萧大人都有议和的想法,大汗只要能让他们相信,大汗
确实是心服,此事必成,至于所谓的南向称臣,说句不怕大汗见怪的话,只怕大明朝延上下,从来没把大汗和皇帝陛下放到一层相较过,在他们心里,即使大汗
不愿议和,顶多也只能算是一方王霸罢了,称不称臣,本来无甚区别。”
景虚的话虽然听起来并不顺耳,可是俺答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儿。
“哎。”俺答又想了一会,忽然眼中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
第三卷 第四十五章 玉熙惑
袁正是在十二月初十,带着俺答的回复回到宁夏,
北关外的明军虽然几乎没有,可是大大小小的探子却是很多,袁正刚回到宁夏的那一天,从宣府发出的一匹飞骑,也就掠进了京城.
玉熙宫前,严嵩双手握拳,放在胸前,一步作着三步走着.
这一回来求见皇上,并非全是自己所愿,但是这一番话,却是要由自己来说,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是自己若不是这么做,那一帮追随自己多年的门生,又该如何寄托.
摇了下略有些酸地肩膀,却又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拼命想护着维的母鸡.满脸地皱纹里,挤出一丝苦笑,眼下地情形,自个也并非看不清楚,自个这翅膀上的分量,也是越压越重了.
折翼……严嵩的心里猛然想起了这么一个词,整个人也不禁哆嗦了一下,两道目光朝着玉熙宫里望了过去.
自己心里,放不下的到底是什么?是儿子,是那些门生,还是皇上,是大明朝?
"阁老小心,"身后的徐阶,突然凑了上来,扶住了严嵩.
"年纪大了,"严嵩呵呵笑了两声,"毕竟不如少湖腿脚灵便了,你便先进殿去就是,何必跟在老夫身后."
"阁老只要心里还明白着,我大明朝就不愁无人擎天,"徐阶的话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在下又怎敢逾次."
"两位爱卿,便是约好了来的?"玉熙宫里,嘉靖早就端坐当中.
严嵩和徐阶并不是一起求见的,但是嘉靖帝还不算糊涂,近来一些风言***,也是听的不少,而且两人的话里都提到了北关,心里计较了一番后,干脆故意宣召他们两个一起来觐见.
严嵩和徐阶对看一眼,你先说:"嘉靖虽然坐得端正,两只眼睛却只是看着面前地地上.
"启奏皇上,老臣这回是想来问问皇上,"严嵩平着脚尖,向前移了一步,"我大明北关边贸的事儿,却到底是该如何计较?"
"边贸?"嘉靖疑惑的抬起眼来,看了严嵩一眼,"俺答和图门两部年年南犯,朕岂能和他们论起边贸的事儿."
"哦?"严嵩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嘉靖更为疑惑,"难道皇上当真从来没有过这般的旨意?"
"当然没有,"嘉靖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几分.
"老臣只是听说,有人已经在和俺答部议的开边贸的事儿,可是内阁从来没有听说过此事,老臣便以为是皇上亲自下地旨,故而才想到来询一回圣意,"严嵩提起袖子,向上作揖,"倒没想到,皇上竟然也不知晓."
"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私下和蒙古人议这些事?"隐隐中,嘉靖也感觉此事可能和自己派出去的那小子有关,事情未明之前,他一时倒也不敢把情绪流露出来.
"老臣今个刚接到北关飞报,说是萧墨轩派人给俺答送去了几千石粮食和几千件棉被,算是和他们议和的礼,"严嵩一边说着话,一边抬头观察着嘉靖脸上的表情.
"有……有这种事儿?"嘉靖顿时不由得一愣,"上回送来的军报上还说他率众出关,千里奔袭俺答部营帐大获全胜,又让刘汉在杀胡口设伏,重创俺答主力."
"萧墨轩是功臣,无故可谤言不得,"嘉靖地话,一半是不信,一半是在提醒严嵩,不要听信一些小道消息,到头来反损了自己.
"这些事情,老臣又怎敢胡言,后直若是不信,只请问徐阁老便是,"严嵩欠了下身,又掉过头去,看了眼徐阶."
徐阶正站在一边听着严嵩说话,眼见着嘉靖的脸色有些发白,又冷不丁听严嵩把自己推了出来,要自己来指证,顿时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回皇上和阁老,"徐阶如芒在背,小心地盘算着该如何回话."兴许是萧墨轩有什么打算也未可知."
"大概想的便是要开边贸吧."严嵩平平淡淡的插进了一句话来,声音虽然不高,落在嘉靖和徐阶地心头,却是别样地沉重.
"朕问地是,严嵩老说的可是实情?"嘉靖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确是实情,"徐阶心里,忐忑不安.
"其实萧轩想开边贸,约莫地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着想,"严嵩见徐阶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只是他却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又不派人来问一下皇上."
"臣正是为此事来请问圣意的,"徐阶想寻找着转机,偷偷的,手打略抬起眼睛瞄了一严嵩一眼,自己原来的本意是想来为萧墨轩开脱的,没想到却被严嵩当枪使了一把,心中所及,未免又多了几分怨恨.
"礼都送了,现在才来问,"嘉靖冷哼一声,脸色更加沉重,"回头俺答恢复了元气,又好来朕这里打秋风了."
嘉靖对俺答和图门没有好感,这点是勿庸质疑的,有个人成天来你家抢你的东西,你对他能有好印象才,但是嘉靖对俺答地反感,更在对图门的反感之上.
嘉靖二十九年,七月,就是这位仁兄,率众攻破蓟州,直抵北京城下.
那一回,俺答兄可是显了威风了,他率领数万骑兵,从昌平开始,顺着密云,怀柔,通州一路浩劫下去,最后还在通州美美的睡了几个大觉.
可怜的嘉靖帝,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俺答在自己眼皮底下畅快的享受着秋游的乐趣,却又无计可施,原因很简单,京城里兵员不足,只够守,不够攻.
就这样直等到附近的勤王大兵来了,他还赖在通州不肯走,却又提出了一个条件,入贡.
入贡,听起来和好听,形式也就和边贸差不多,可是实际上却比边贸的苛刻的多,几乎相当于强拿强要,牵来一匹马,要换走上百两银子的东西,更何况,再这样的形势下,答应俺答的条件,实在是有损国格.
虽然事情最后的结果是徐阶巧妙施妙计,欺负俺答没他文化高,利用一个文字上的漏洞,拖到了各部勤王大军聚齐,吓走了俺答,可是自此之后,嘉靖只要听到入贡和边贸两个字,心头就如火撩一般的难受.
"萧墨轩虽然平敌有功,可是此事却是做的糊涂."严嵩一副貌似痛心疾首的样子."皇上一向赏罚分明,功过却是不可相抵."
嘉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他地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一回事情.若说容忍,也未必不可,可坏就坏在,已经触到了他自己心里的疼处.
自从俺答在通州耀武扬威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发过誓,绝不和俺答和解.
"皇上……皇上不如招回萧墨轩,让他自个来说明一切."徐阶感到这事儿已经不能由自己来说了,得萧墨轩自个来解释清楚才行,若是自己强意出头,说不定会把自己也拉下水去.
"此事事关重大,"严嵩点了点头,附和着,"萧墨轩擅自和俺答和谈,又资助与他,都已是摆不掉的事,依老臣看,究竟是对是错,也得求一个公议才是,免得冤屈了他."
好一个严嵩,听了这话,徐阶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要萧墨轩单独向皇上回报,凭着他地心机和皇上的信任,兴许真能说动也未可知,可若是谈到公论的份上,朝中大半朝臣都知道皇上对俺答恨之入骨,哪里又会赞同萧墨轩的做法,即使皇上有心赦免萧墨轩,被他们这么一搅和,说不定又惹起怒气来也未可知.
"公议,如何个公议法?"嘉靖抬起眼皮,瞅了严嵩一眼.
"若是皇上相允,老臣倒想请皇上召集庭议,"严嵩不慌不忙的回道,两只眼睛的眼皮都眯搭着,底下却现出几点精光.
"庭议?"嘉靖又是不禁皱了皱眉头,一想到庭议,站他的眼前就会出现那一片吐沫横飞的情景,只是想上一想,就会觉得头疼欲裂,也正是因为厌恶这样的情形,所以他才会十几年不上朝.
"此事关系社稷和国体,还请皇上三思,"严嵩扶着身边的圆凳,颤颤的跪下身来.
嘉靖又把目光转向了徐阶,却见他已经一言不发,只默默地低着头.
"好,朕便依你所奏,"嘉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回内阁之后,立刻做一个票拟,召因萧墨轩,等他回京之后,庭议!"
票拟?徐阶听到这两个字,心头又是不禁一动.
皇上要召回萧墨轩,为何不自己直接下一道旨意,而是要内阁做票拟?难道便是要告诉萧墨轩,召他回来并非是自己的本意?
徐阶的心里,突然又生出一丝希望来.
"微臣遵旨."严嵩和徐阶,各怀着心思,叩头领旨.
半个时辰之后,一骑飞骑从紫禁城奔出,直向西而去.
第三卷 第四十六章 静水涛
京城外地官道上,萧墨轩一行引着十来辆大车缓缓的行走着.
除了接到内阁地票拟,他同时也收到了徐阶的亲笔密信,仔细看了一番之后,他却是淡然一笑,这些个事情,自己早就是想到过了.那些个陈年的恩怨,他虽然没有经
历过,但是他知道的并不比严嵩和徐阶少.
眼下,身后的十来辆大车上,就放着十来万两雪白的白银,在鞑靼那里打劫了一场,虽说回头又送去了几千石米和几千件棉袄,可是除去劫来地马匹不算,只是那一万
多张毛皮,就是十来万两白银,其实却是大大的了便宜.
若是抛去会死人这个最大弊病,利润甚至比入贡还要丰厚得多了,难怪俺答和图门手上虽然没有手工业也可以过地这么滋润,打劫还真是一本万利.
虽然京城里的形势有些微妙,可是地方上的官员们并不是十分清楚,这一路走来,除了延绥总兵赵岢和大同总兵刘汉外,沿途州府的官员们,也都是尽情巴结,
对于他们的孝敬,萧墨轩依旧也是毫不手软,尽情收下,因为眼下他需要钱,需要很大一笔钱。
大明嘉靖四十年,十二月二十。
离除夕仅仅只有九天了,因为今年早早降下了瑞雪,所以也没了去年那般压抑,京城里面,已经到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气氛。
大街上的店铺门口和大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挂出了一排排大红的灯笼,挂在门崖上,被风一吹,滴溜溜的直转着。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卖年货的小贩和挑选着货物的百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连成了一片。
大明朝没有城管,平日里的那一帮税吏念着年关渐近,得积点德,也是有心手软了一些,所以虽然四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但是从场面上看,倒也是有条不紊。
萧墨轩是从安定门入的京城,几乎是与此同时,朝阳门外,也有一阵车队“隆隆”的开了进来。
刑部侍郎兼南下巡盐御史,鄢懋卿,也回京了。
“内阁有票拟。”萧墨轩的车队刚刚进了安定门,罗龙文早就已经侯在那分阶段了。“萧大人从宁夏远归,一路劳顿,请萧大人直接去端门面圣,不必先回兵部
述职。”
萧墨轩和罗龙文,自然是不陌生,只不过自己还是裕王府正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中书舍人了,至了今日,自己已经官司居五品,他却还是个九品。
心中各怀所念,萧墨轩只是笑而颌首,罗龙文的心里,却是泛起几分嫉恨来。
哼,说的好听,他们哪是怕我累着,不要我再去兵部跑一趟,分明却是怕我回家里,或者去裕王府,和谁串通一下,萧墨轩的嘴解露出一丝不屑的,但随即又恢
复了一脸平静。
“有劳罗大人了,这便请罗大人前面引路吧。”萧墨轩点了点头,收回车帘,大大咧咧的坐了回去。
居然要我帮你做马前卒,罗龙文愤愤的咬了咬牙,当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看你却还能神气倒什么时候。
吞下一口气,罗龙文当真让自己的轿子走到了队伍前面,引导着车队直向端门而去。
严府,侧书房。
“这回的事情,却是再容不得闪失。”严世蕃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大理寺卿万采,以及刚从江西料理丧事回来的严鹄。
“爹爹,这事儿是不是要从长计议?”严鹄舔了下嘴唇,似乎有些担忧,“毕竟皇上和朝延里还没有消息传过来。”
“眼下东厂里已经和他们勾结在一起,还有刑部和裕王府的人,皇上虽然是是气头上,可是末必真下得了决心,若是迟了一步,被他们护住,便是难办了。”严
世蕃狠狠的瞪了严鹄一眼,“只有等宫里的消息一传来,便就立刻下手,才能抢得先机,即使回头皇上有心赦免萧墨轩,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可是......万一庭议的结果并末对萧墨轩不利,又该如何是好?”严鹄有些心神不宁的回着话,而道目光,只在书房的墙上游离着。
“你们放心,这回他犯的不是其他事。”严世蕃得意的笑了两声,“私议这贸,馈粮于敌,这么大的事情,朝延里居然丝毫都不知晓,说的最小,也是目无朝延
,说得大些,就是通敌。”
“那若是俺答果真被萧墨轩说话,愿意向我大明称臣,又该如何是好?”严鹄仍又皱了一下眉头。
“若要和俺答议和,又何必要他萧墨轩去做。”严世蕃不屑的笑了一声,“凭任何时候,只要我大明朝答应让,议和都不是难事,他萧墨轩不知道深浅,难道竟
以为这样做的事情,便就是功了吗?”
“哦。”严鹄应了一声,再末开口。
“万大人,你去安排下,也快些赶去端门那边罢,”上帝世蕃转过身来,对着万采挥了挥手,“庭议的时候,可少不了你们的大理寺。”
“下官立刻去安排。”万采此时也是信心满满,拱了拱手,就向外面走去。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等万采出了门去,严世蕃看了看仍在那踌躇着的严鹄,不禁好奇的问上一句,“还不快去安排。”
“哦,孩儿告退。”严鹄被严世蕃这么一喝,才彻底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掉头就走。
妺妺,你却是也怪不得哥哥了,严鹄心里像是被一根针扎了进去一般,你和他本就是无缘,又能怪得了谁,若要怨,只能怨天罢。
严鹄和严依依自幼丧父,虽说母亲家里也是大户,但是孤儿寡母依附在娘家,末免受了不少歧视,只是后来机缘巧合,其母被严世蕃看上,收做侧室,便也把这
一双儿女带了过来。
说来也奇怪,兴许人和人之间直的要讲那么几分缘分,严世蕃见了这一双儿发,竟是十分投缘,视若已出,不但是严世蕃,就连严蒿和欧阳氏,对他们两个也是
极尽疼爱。
可是对严鹄来说,自从母亲过世之后,这个世界上,自己最亲近的,仍就是这个妺妺了,打心里,他不愿自己这个妺妺受上一点委屈,他也觉得只有萧墨轩这样
的青年才俊,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妺妺。
这就是他面对萧墨轩始终那么犹豫的原因,他一直希望,能出现什么奇迹,能让萧严两家和解,也好促成自己这件心事,可是这时间以来,他只看见两家在仇恨
的道路上越滑越远,心里也愈加的沉重起来。
紫禁城,端门。
“鸡栖于埘,君子勿劳,河清,已时!”
《论语》有日: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无诲乎?
听着远远传来的打更声,嘉靖帝的心里也感到一阵从来没有过的沉重,犹如一锅滚开的水,不停的翻腾着。
一直以来,他都把东墨轩视为大忠之人,即使是现在,他仍然是这么想的,可是眼下,他却做了一件让自己难以容忍的事。
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无诲乎?自己是不是也该像论语上所说的那样去做?
但是这一年以为,萧墨轩为了大明朝,几次出生之入死,几乎可以说的上是不辞劳苦,呕心沥血,自己没能做到前一回,又有资格按后一句去做吗?
萧墨轩的马车,在端门前百丈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萧墨轩神态轻松,走下巴车,抬头望一眼远处的端门,竟是微笑一声,两只眼里,清澈如波,竟似不含一丝杂念,走在前面的罗龙文,回头看时,也是不禁心中
一凛。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眼下的情形,当真他一点都不知晓?
“臣萧墨轩,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走上端门的城楼,萧黑轩似乎并不把两边站立的大臣们放在眼里,走到当中,只朝着嘉靖长身拜下。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自信和漠视,徐阶等人看在眼里,原来一直揪着的心,竟然也是不禁放下了一些。
既然说是庭议,自然少不得刑部,虽然牵着父子的关系,可是嘉靖仍是让萧天驭也加了进来。
自从萧墨轩走进城楼,萧天驭的两眼就没离开过儿子,可是朝堂之上,哪里还容得你儿子相亲,压下心里的那一阵激动,萧天驭仍只直直的站在列中。
一个多月,儿子竟似真的瘦了,脸色相比离家的时候,竟也似是黑了些,想是被塞外的风沙吹的吧。
“爱卿平身。”嘉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两边的朝臣们,一时也猜不出皇帝陛下却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只能先悄悄的互相找着眼神,整个殿堂内,就如一
汪静水,底下却是暗藏着几股暗流。
“谢吾皇万岁。”萧墨轩站起身来,又一作揖,侧身往一边站了一些,抬眼看时,却见爹爹正直直的看着自己,于是脸上露出一丝笑来。
轩儿聪明的很,他这般轻松,定是有了打算,萧天驭迎着儿子的目光,心里又稍宽了些。
“爱卿此去北关,千里奔袭鞑靼,甚是壮了我大明军威。”嘉靖不等有人出来说话,先开了口。“朕甚为欣慰。”
第三卷 第四十七章 东门乱
王府,书房。
“王爷。”高拱裹着一件青色的披风,急匆匆的撞进门来。虽然天气有些寒冷,但是高拱的头上,却闪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子谦那里情形如何?”裕王见高拱进来,急切的站起身来,迎上前去,脚下无意中撞翻了紫檀木椅,却也顾不上去扶。
“已经去了端门了。”高拱也不脱下身上的披风,只是站着说话,“他刚进安定门,就被罗龙文引了过去。”
“父皇让罗龙文在那守着的?”裕王心里顿时抽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也不禁跳了几下。
“当然不是。”高拱连忙摇头,“若是皇上的意思,自然会派司礼监的人去,又怎会派一个中书舍人去,这边定然是严嵩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裕王连叹两声,适才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回复了些血色。
“子谦不是糊涂之人,本王料想,他定然不会做这样糊涂的事儿。”裕王转过身去,像是安慰着自己,“他这般做,定然有他的道理。”
“王爷,眼下不是论这些事儿的时候。”高拱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说道。
“哦,还有什么事儿比这还紧要?”裕王回过头来,眉目间泛着不解。
“实在在下听说,锦衣卫和大理寺的大批人马出动,已经把萧府给围住了。”高拱这时才感觉到额头上的汗滴,提起袖子,略抹了一把。
“宫里的信还没出来,他们就敢这样做?”裕王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一般。不由得一震,“他们好大的胆子。”
说话之间,两眼里也是透出一股杀气。
“他们这回定是以为有了十足地把握,才敢这么做。”高拱的神色,愈加的凝重起来,阴霾也是越积越重,“现在宫里那里,定然也是有一番恶斗。”
“父皇可是知道他们这般做?”裕王的眉头,锁得更紧。
“应该是不知道。”高拱摇了摇头,“不过……”
“不过什么?”裕王显得有些焦虑。“你只说便是,本王又不会怪你。”
“在下也想不出,子谦做这样的事,为何不上报一下朝廷。”高拱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有些事情,却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便是。做得越多,往往却错得越多。”
“来人。”裕王阴沉着脸,猛得大喝一声。
高拱本来就悬着一颗心。这一句话刚说完,便听见这一声大吼。不禁全身抖了一下。
“王爷有何吩咐?”门房门口的两名侍卫,听见喝声,立刻便奔了进来。
“备轿,去东安门。”裕王的显,涨得有些红,一只手掌,“啪”的一下拍在了案桌上,把桌上的镇纸和笔砚全都震飞起来。
“王爷要去萧府?”高拱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拦住,“不可。千万不可。”
“为何不可?”裕王的声音,显得有些大。
“眼下宫里尚且没有消息传来,王爷切不可轻举妄动。”高拱两只手横在裕王面前,“王爷若是这时候去萧府。若是稍后宫里传来地消息不利,王爷护得了一时,还护得了一世吗?”
“况且稍后若是情形不料。王爷留在王府,也多些回旋的余地,去了萧府,便是把把柄往别人手里送了。”高拱焦虑的说道,“到时候即使王爷有心要帮子谦,只怕反而被制了肘。”
“本王偏容不得他们这般飞扬跋扈。”裕王嘴里吐出的字,若是有形,只怕一个字就能砸死一个人,“他们也别是忘了,大明朝到底是谁家的天下,是我朱家的,还是他严家的?”
说罢,裕王猛得推开高拱的左臂,又说声“得罪。”昂首向门口走去。
“王爷……”高拱在身后大声喊着。
“本王相信子谦。”裕王回过头来,对着高拱微笑一下,又回过头去,径直向外走去。
“相信子谦……”看着裕王的背影,高拱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愣在当场。
相信子谦,自己这般慌乱,其实不就是不相信子谦吗?高拱的心里默默地念着。
对,相信子谦。高拱直起腰板,相信他。我,高拱的学生,我看中地人,绝不会是砧板上的鱼肉。
东安门,萧府。
一帮子家丁,有些战战兢兢的,从门缝里向外张望着。
前后门外,都已经被锦衣卫和大理寺的番子和衙役们死死的把守住,一个个执刀擎杖,气势汹汹。
“也不知道是老爷还是少爷,又惹了些什么事儿。”萧夫人看上去倒还算是平静,毕竟这样的阵势不是第一次见识了,相比上回,心里的压力居然是少了不少。
倒是宁夫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形,哆哆嗦嗦的,只缩在了萧夫人身边。
“你们是些什么人?”门口边,传来一声娇斥,透
的不满,“大白天地堵住人家的门口,是何道理?”
—
萧福听见响动,从门缝里看了过去,却见门口停着一顶小轿,看上去像是小姐乘坐的。只是轿子里的人并未探出头来,只在隔着轿帘在呵斥。
“锦衣卫公办。”门口一位番子,应当是一位百户地样子,冷冷的朝着轿子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说道。
“哼,锦衣卫。”轿子里地声,有着几分不屑,“既然是公办,为何只堵在门口,却不敢进去。”
“这……”那名百户似乎也有些语塞。其实锦衣卫也并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般厉害,他们在有诏命在手的时候,或者对着那些地方官的时候,自然是牛气冲天,可是眼下却是在朝廷大员的家门口,况且又没有诏命在手,手上更是没有任何凭据。自然仍然有些忌惮。适才问的那一句话,也正是打在了命门上。
“小姐,小姐,别多说了,赶快进来吧。”萧福把门打开些,压低了声音喊道。
轿中的声音又冷哼了一声,随即两顶小轿又抬了起来,从打开地半扇门里挤了进来。
“福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等进了门,宁苏儿立刻从轿里钻了出来。冲着萧福问道。
“这……我却也是不知道。”萧福挠了挠脑袋,“他们在这里已经好一段时候了,只在门口守着,不给人出去。听说少爷也已经回京了,可这半天了,老爷和少爷都没一丝影讯,也不知道他们知道家里的情形不。”
“我也是在店铺里听说了这些事,所以放心不下,便把杭儿留在铺子里,自个过来看看。”苏儿见家里一切仍是平安。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他们眼下只是在门口呆着。却也不敢进来,想是姑父和表哥也没什么大碍。”
“你这丫头,却是这时候跑回来做什么。”宁夫人听见女儿的声音,也从内房里跑了出来。
“女儿不是放心不下嘛。”宁苏儿娇嗲一声,靠到了宁夫人的身边。
“你倒是进来了,又该如何出去。”宁夫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你该是去学堂把你弟弟接到店铺里去呆着才是。”
“娘亲放心,女儿从店铺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吩咐宁义去接了。”宁苏儿。似乎并不十分担心,倒是“咯咯”的笑了两声。
“你……你凭还笑得出来。”宁夫人扯住女儿,就往内房里走。
“娘亲,你得相信表哥和姑父才是。”苏儿不慌不忙的跟着宁夫人走着。
“我……你……”宁夫人锁着眉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便是这样,才是怕了姑父和表哥。”宁苏儿回过身来,又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却见刚才打开的大门又一次关上了。
门外地番子和衙役们,却果真是一步也不敢进来。
“裕王爷驾到。”夹街边,忽得响起一阵锣声,像是一块大石头丢进了一汪深潭一般,门里门外的人的心里,立刻全都兴起了一阵波动。
“你看,裕王爷这不是来了嘛。”苏儿有些不展的眉头,顿时全都舒展了开来,有些惊喜朝着宁夫人笑道,“姑父和表哥,定然也是无损才是。”
裕王爷来了?门外的番子和衙役们,立刻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大部分番子和衙役,向来都只知道按照上峰的命令办事,到底情形如何,也从来不敢过问。可是这一回才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就把裕王爷也引来了,历年以来,可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儿。
“恭迎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番子和衙役们,纷纷跪到在地,惊恐的看着一顶镏金八抬大轿,落在了地上。
随着帘影闪动,一件大红的官袍,从轿子里面转了出来。只是这件官袍上,却是绣上了几只金色地团龙图案,显得极为与众不同。
随着脚步的移动,那几只团龙也仿佛是跃跃欲试,像是随时就会冲天而起一般。
番子和衙役们,压下了头去,不敢向前直视。
“难道我大明朝,就要换了天不成。”声音不大,但是压在众人地心头,像是比磨盘还要沉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脸色已经变得比门里边的人还要苍白。
“小的……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刚才那名百户,也是气焰全无。
“朝廷大员的府邸,说封就封。”裕王冷哼一声,直直的伸出一只手来,“拿皇上的诏书,或是内阁的票拟来给本王看。”
“这……”那百户移着膝盖,向后缩了一下,“上峰说是稍后就到。”
“那本王就在这萧府里,等你们拿来。”裕王一甩袖子,也不再搭理他们,自顾着向门口走去。
第三卷 第四十八章 金殿鼓
禁城,端门城楼。
“你在北关有功。”嘉靖的声音,在城楼里微微的回响着。
底下的一大帮朝臣们,都低着脑袋,揣摩着皇帝老人家话里的意思。
“有功,自然要赏。”嘉靖略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是,若是有罪,也要罚。”
嘉靖的目光从朝臣们的头顶上飞快的掠过,可是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先站出来说话。
皇上的态度尚且不明,贸然出击,说不定会被揪出漏洞,不如先看看情势,再去抓别人的漏洞不迟。
“启奏皇上,微臣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谁也没想到,首先打破平静的人,居然是萧墨轩自己。
数十双眼睛,立刻全部死死的盯住了萧墨轩,看他想要说些什么。
“说出来便是。”嘉靖也有些疑惑的看了萧墨轩一眼睛,右手轻拂了几下。
“臣请问皇上,召集朝臣议事,为何不设在三大殿或者永寿宫,却设在了端门的城楼之上?”萧墨轩几步走回到大殿当中,叩首问道。
三大殿?永寿宫?
大殿里顿时像被搅动的水池一般,群臣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谁不知道三大殿前几年就在火灾中烧毁了,眼下重修的工程尚未结束,又怎么去里面议事情。至于永寿宫,眼下说起这事儿,只怕又要惹得皇上老人家不开心。
这萧墨轩是不是紧张过度,一时糊涂了不成?
“火……”嘉靖嘴里刚吐出一个字,却突然猛得想起当日和蓝道行所说过的话。心中所念,整个人顿时像是愣住了一般,定在了那里。
“皇上。若是奸臣不除,忠臣不立,只怕我大明的火德却仍用不到正处,反生其害。”
嘉靖的脑海里,不停的回荡着当日蓝道行所说过地话。虽然蓝道行所说的这句话未必够分量,也未必在理。可是他是依着当日“扶乩”时,“神仙”所说的话讲的。神仙所说的话,又岂会有错?
“萧卿不在京里时,永寿宫偶遇大火,已是焚毁了。”嘉靖定了定神。像是轻描淡写似的说道。
“焚毁了?”萧墨轩脸上的神态,像是被电击了一般。
“上天有德,皇上有德,保吾皇无碍。”萧墨轩突然又俯下身去,“咚,咚,咚。”的连磕三个响头。
“爱卿平身。”嘉靖听着萧墨轩这几句话,心里甚是舒坦,刚才还板着的脸,顿时也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萧卿忠心。朕已知晓了。”
“那皇上眼下却是暂居何殿?”萧墨轩的样子,似乎不像是被拉来庭议地,倒像是来找皇帝老人家聊家常的。可是他所问的,也是关心皇上,严党一帮子人,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那表演,也不敢站出来说一个字。
“暂居玉熙宫。”嘉靖微微皱了下眉头,不是因为萧墨轩,而是因为玉熙宫确实规模狭隘,居住在那。确实多有不便。
“哦。”萧墨轩似是了解了一般,点了点头,“重修永寿宫,想是确实要费些时日。倒是要委屈皇上陋居偏殿了。”
“重修一事,倒尚且未曾议过。”见萧墨轩说起,倒似是正巧拨动了嘉靖的心弦。“朕前几日倒也在想着此事。”
“今个正巧内阁和六部的各位大人都在。”萧墨轩等的就是嘉靖这句话,只听嘉靖刚说出口,立刻接上,“皇上不如,就乘这机会把重建的事儿给定下来,岂不是好?”
衣食住行,即使对方是皇帝,是天子也不能免除,有人关心自己的住宿问题,自然是好事。再说反正人都聚齐了,多议一事,少议一事,也就这么一回事儿。嘉靖听着萧墨轩的话,也不禁把目光投向了严嵩和徐阶等人。
严嵩见嘉靖把目光投向了自己,也是不禁微微哆嗦了一下,移着脚步,走到萧墨轩身边,仍是一言不发。
“适才萧卿既然提起了这事儿,不知严卿意下如何?”嘉靖直直看地严嵩,等着他开口说话。
萧墨轩的心,顿时也提到了嗓子眼,历史上地严嵩虽然反对过此事,但是不代表现在的严嵩就也会反对,况且眼下的情形,也和当时严嵩说那番话时大不相同。
“其实依微臣看,眼下太仓里未必拿得出这许多银两和木料。”萧墨轩心里盘算着,准备冒险一搏,于是不等严嵩开口,又继续说道,“宫里空余的殿房甚多,皇上何不重择一间宽敞些的先移驾。”
严嵩适才不急着开口,确实也是和萧墨轩
一样,太仓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银两和木料可以用来重可是皇上既然在大堂广众之下问起来,又不好直接说不修,让皇帝陛下下不了台。心里正在踌躇,猛得听见萧墨轩这一番话,便真的以为找到了由头。
“启奏皇上,眼下确实如萧大人所说。三大殿刚刚修完,银两和余料皆是不足,陛下不如依萧大人所言,暂时移居南宫。”严嵩屈着身,向嘉靖回道,心里还以为逃过一劫。
南宫。嘉靖刚才还带着些笑意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
当年明英宗朱祁镇被瓦剌掳走,又被放了回来之后,便是被他的弟弟,明代宗朱祁钰幽囚在那里。所以在嘉靖皇帝地心里,那地方虽然被称为宫,也够宽敞明亮,其实就是一间特殊的牢房。
“哼……”嘉靖的鼻子里,冲出两股粗气,一双眼里,已经隐隐有了些怒气。
严嵩把嘉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也是不禁一惊,不过看了看身边地萧墨轩,却又定了下来,反正身边还有个垫背的。
站在一边的萧天驭,也是揣了颗心,不无忧虑地看了一眼儿子。
“两位大人此言差矣。”一边的徐阶突然站出列来,面上一脸的愤慨。
“皇上为天下操劳,却暂居偏殿,阴湿狭小,为臣子者于心何忍。眼下虽然刚修完三大殿,但毕竟还有些余料。据臣估算,只需再稍添银两和木料,便足以重建永寿宫,只需三个月,便可完功。”徐阶愤愤的看着萧墨轩和严嵩,开口说道。
徐阶这一番话,倒是把严嵩给震住了,修建三大殿,所余下的木料不过十数根,怎么说再稍添便足够重修永寿宫。要想重修永寿宫,只怕没有七八万两白银便拿不下来,懋卿刚从南方带回的三十万两盐税,也都要拿去填补太仓里的亏空,他徐阶上哪去弄七八万两白银?
“皇上恕罪。”严嵩这边还在想着,那边萧墨轩却又开了口,“微臣未曾涉过工部和户部的事情,对工程一事也不甚了解,只是想着眼下国库亏空,怕皇上再为此劳神。”
“微臣这回率众远袭鞑靼,缴获除马匹外,另有毛皮一万零七百张,卖于宁夏商人,获银十万二千两,现尽数献出,为皇上重修永寿宫。”萧墨轩不慌不忙,向上奏道。
“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严嵩心里炸开了一般。萧墨轩说的不错,他即不是内阁的人,也不是工部和户部的人,他当然可以推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自己身为内阁首辅,却又如何推脱得掉。
况且眼下萧墨轩又献出十万白银,这些银两可以说是靠他一己之力得来的,皇上再怎么怪,也不会再怪到他身上去了。
严嵩的心里,剧烈的颤抖起来,他隐隐的感到,自己像是掉入了一个早已经设计好的陷阱。
“徐卿和萧卿果然是忠心之臣。”嘉靖的脸上,又浮现出一层喜悦之色来。
只是这一句话,听在严嵩的耳朵里,却分外不是滋味。
下面的群臣,又开始纷纷的丢起眼神来,有的是欣喜,有的是忧虑。
谁也没想到,说是庭议萧墨轩在北关的事儿。可正事还没说一个字,却冒出了这么大一个插曲。
“萧卿对于工程一事,不甚了解,徐卿你就多担待一些吧。”嘉靖话里的意思,竟然是把重修永寿宫一事交给了徐阶和萧墨轩。
“臣等遵旨。”徐阶和萧墨轩叩头领旨。
“启奏皇上,微臣还有一事上奏。”萧墨轩未及起身,又大声奏道。
“可是关系鞑靼的事情?”嘉靖扶了一把龙头椅把,又坐直了身体。只是神色间,已经不像开始那般严肃。
“不错。”萧墨轩略欠了下身,“臣这里有俺答所上奏表一份,请圣览。”
无论如何要赢下这一回,适才还有些东张西望的朝臣们,立刻也都全静了下来,默默的看着萧墨轩,一个个心里较着劲。
“启奏皇上,微臣听说,萧大人在宁夏的时候,曾经给俺答送去数千石粮食,数千件棉被。”不等萧墨轩从袖中抽出俺答的奏表,欧阳必进便从列中走出,向上奏道,“请皇上容臣问萧大人一句,萧大人和俺答,到底是何关系?”
端门城楼上的气氛,又一次降到了冰点。一双双眼睛,又一次落到了萧墨轩身上
第三卷 第四十九章 御前武
无论国家,皆以和为贵。”萧墨轩不屑回身去看欧者凶也,利害难以衡量。欧阳大人又何忍看生灵涂炭?”
“萧大人既然这般忠君爱国,为何谋划这么大件事,朝廷和皇上,却是丝毫不知?”欧阳必进冷笑一声,也侧过脸去,不看萧墨轩。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萧墨轩挺了挺身躯,继续说道,“在下若是向朝廷呈报,一来空耗许多时日不说,欧阳大人你们,又该要议到什么时候?”
“皇上。”欧阳必进轻咬一下牙齿,拱手说道,“当着皇上的面,萧大人的话,各位大人也是都听到了。”
“萧大人口口声声君命有所不受,事前向朝廷和皇上呈报,在他的嘴里,也成了空耗时日。”欧阳必进又向大殿中间走了一步,“请问萧大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皇上。”
“在下只把朝廷,把皇上放在心里。”萧墨轩这才回过头来,“不像有些虚伪之徒,只是放在嘴上。”
“哈哈。”欧阳必进一声大笑,一只手伸出,直直的指向了萧墨轩,“放在心里?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若要验证,难道竟是要把你的心剖出来看看不成?”
“哼。”萧墨轩冷哼一声,又转回了头去,一时竟然没有与欧阳必进分辨。
“皇上,诸位大人。”欧阳必进见萧墨轩不再说话,便以为他是理屈词穷,“一个眼里根本没有朝廷,没有皇上的人,居然口口声声是为了皇上。是为了我大明朝。”
“不知你资助俺答,到底是怎么个为我大明谋福法?”欧阳必进得意的四下张望着。
一些有心要帮着萧墨轩的朝臣,听着欧阳必进的话,也是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头不语。
“欧阳大人此言差矣。”倒是一边地户部侍郎赵贞吉,先站了出来。
“孙子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赵贞吉迎声答道,“萧大人此举,想来便是攻心之术。与当年诸葛孔明七擒孟获,有异曲同工之妙。”
“蜀之孟获,不过是群蛮夷之辈,而蒙古铁骑曾经入我中原,奴我百姓近百年,两者又如何可相提并论。”欧阳必进回道,“与北方和解,历朝也多有之。可是一旦北方养成气候,便又会挥兵南下,前车之鉴。岂可忘却。”
“欧阳大人。”萧墨轩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是十分的清晰。“在下所为无论对错,都是为了皇上,为了朝廷,为了我大明朝千千万万的百姓。请问欧阳大人,眼下步步紧逼,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大人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难道在下就不是朝廷的官员,就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了?”欧阳必进口中所说出的话。倒也是掷地有声,“萧大人煞费苦心结交俺答,如此低声下气,不惜用馈粮的办法。就不怕丢了我大明朝的脸?”
“臣赞同欧阳大人的说法。”大理寺卿万寀,也出列和道,“眼下该议的事。并不是该如何与鞑靼议和,而是与根本不该与鞑靼议和。鞑靼狼子野心,与其议和,分明就是养虎为患。况且萧墨轩纵意妄为,目无朝廷和皇上,私馈敌粮,以国帑结敌之欢心,我大明国体,损之无颜。”
“臣请恳请皇上治萧墨轩之罪,以儆效尤。”寀前,跪倒嘉靖面前。
“臣等请治萧墨轩之罪,以正国体,儆效尤。”呼啦啦地,大殿上跪下了一大片人来。
红的,青色连成了一片,直从嘉靖帝的玉阶下,一直排到了城楼门口。
且不论萧墨轩行事如何,只说根本不该和俺答议和,更不能开边贸,这便是他们的想法。
嘉靖帝本来就恨俺答,心里存了犹豫,此时再紧逼一步,点破其中利害,再牵连上国体,也便就是他们的算计。
“启奏皇上。”这边一帮人刚跪下,对面列中又站出了袁炜,“微臣以为,若是俺答诚心归降,以此换得我大明北关稍安。朝廷也可乘此机会,修养生息,修筑军事,未必就是坏事。”
“我大明近年以来,南方倭寇未绝,各地又是天灾不断。若是北关稍歇,对我大明,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袁炜上前奏道,“故而萧墨轩若是真能促成此事,未必不是一件功劳。”
“皇上。”欧阳必进见袁炜出来说话,连忙抬起头来,“袁大人所说,实在是误国之言,便是信谁,又怎能去信蒙古人。皇上莫忘了土木堡和庚戌之变。”
“这天下的事情,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袁炜有些不满的回道。
“皇上,朝廷里藏了这么些奸臣,天下如何大治。”欧阳必进此时哪里还顾得了袁炜也是阁老的身份,只想一心赢下这场。
“欧阳大人。”袁炜也没想到,欧阳必进居然会这么赤裸裸的攻击,顿时也有些怒了,“吃坏了东西,还可以吃药,说错了话,可是收不回去。”
“在下何必要收回去?”欧阳必进地一张脸也涨的通红,“袁大人你既是阁老,读过地书自然也比在下多,这历朝历代,和北方议和的,哪一回长久过?又有哪一回不是反受其害。”
“汉武帝当年先是和匈奴议和,韬光养晦,然后一击而成,难道就不是先例了吗?”袁炜毫不嘴软的反驳。
“我看你们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肆意攻击萧大人,才是心有所谋,才是真正的奸臣。”袁炜的手指,也几乎要抵到了欧阳必进的额头上。
“在下可从来没有私交于敌,也从来没有目无朝廷,目无皇上,更是没有帮私交鞑靼的人说过话。”欧阳必进被袁炜的手指低在脑袋上,顿时也是一肚子的火,“刷”地一下便站起身来。
“孰是奸臣,自己已经显露出来了。”欧阳必进抡起手上的玉圭,打开袁炜的手臂。
—
“你……”袁炜被欧阳必进这一下,顿时气的不轻,“当着皇上和这么多大人地面,你居然敢动起手来了。”
“奸臣者,人人得而诛之,又岂是一个打字可止。”欧阳必进也是红了眼。
“那我就打你这个奸臣。”袁炜怒喝一声,抬手就揪住了欧阳必进的衣领。
“打奸臣……”大殿上,当着嘉靖皇帝的面,两群人顿时挤作了一团,一边骂骂咧咧地,一边拳脚相加。
嘉靖依旧端坐在龙椅上,背靠椅背,用左肘支住了身体,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
朝堂上斗殴的例子,在大明朝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可是眼下这一幕就活生生的发生在自己面前,让嘉靖的头脑里面,一阵阵发涨。
自己难得上一回朝,虽然之前早已经想到过,这一回肯定没那么容易收场,可是也断断没想到,这帮朝臣会在大殿上上演一幕全武行。
除了严嵩,徐阶,萧家父子和少数一些人外,其他的人几乎全都加入了战团。
一阵阵呵斥声,和衣服撕破的声音,充斥了整座大殿,一顶乌纱帽,也不知道是谁头上的,忽然飞上了半空中,又落了下来,掉在嘉靖脚尖前两尺的地方。
站在后面的黄锦,连忙几步上前,拦在了嘉靖面前。
“够了。”一声怒吼,像是一阵惊雷一般,打在大殿上方。
一双双拳头,顿时也停在了半空中,定在了那里。
转头看时,却见嘉靖一把推开站在自己面前的黄锦,几步走下玉阶。
“都是一,二,三品的大员,大殿之上就动起手来,成何体统。”嘉靖帝的脸上,像是被乌云笼罩了一般,铁青铁青的。
“你们叫朕来和你们庭议,便是这般议给朕看的吗?”嘉靖的样子,看上去确实是被气的不轻。
一大群朝臣,见皇上当真动了怒,纷纷收起拳头,收拾着衣服,乖乖的站了回去。只是有的衣服被撕破了,就这样耷拉着,有的一时找不到帽子或者鞋子了,还在四处张望着。
“皇上。”欧阳必进似乎还是不甘心,“臣等……”
“朕说够了。”嘉靖又是一声怒吼,把欧阳必进的下半句话,吓得吞了回去。
“庭议的正主,到现在都没说上句话话,倒是话全被你们说了。”嘉靖重重的拂了下袖子,坐回到龙椅上边,“便是要庭议,也得听人家把话说完吧?”
朝臣们闹了这么一场,大多也是乏了,一个个站在列中,低着脑袋。
“萧墨轩。”嘉靖又把目光转向了萧墨轩。
“微臣在。”萧墨轩连忙走上前去。
“俺答的奏书何在?”嘉靖看了一眼萧墨轩,托了托手心,示意他不必跪下。
“哦,请皇上圣览。”萧墨轩从袖中抽出俺答的奏疏,平掌向前。
黄锦见势,便要上前接了过来,却又被嘉靖拦住。“念。”嘉靖坐正了身体,嘴里只吐出了一个字。
第三卷 第五十章 法中忏
遵旨。”萧墨轩定了定神,把那份奏折展了开来,前。
“蒙古土默特、鄂尔多斯、永谢布三部首领,儿只斤.俺答。”萧墨轩偷偷扫了一眼嘉靖帝和朝臣们,见都只是竖着耳朵在听着。
“谨拜万寿帝君陛下。”萧墨轩又大声的继续念道。
“万寿帝君?”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的大臣们,纷纷好奇的抬起头来,好奇的朝着萧墨轩这里张望着。
万寿帝君应该算是皇上的道号吧,又怎么会在俺答的这一份奏表里出现?
嘉靖心里也是略微一震,惊诧的抬起眼来,望了望萧墨轩,又抬手止住了群臣的骚动,示意萧墨轩继续念下去。
“……吾自归道以来,日思夜想,时为历历不仁不道之举而悔忏;细览经书,每每如当头棒和,令汗颜不已……现请收归万寿帝君驾下,奉万寿帝君为师,并在板升城中,立道观一所,日夜为万寿帝君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萧墨轩并不去看众人的表情,只是低着脑袋,把奏疏一口气念完。
“弟子俺答,五体投地,痛哭忏悔,谨拜于万寿帝君驾前。”萧墨轩念完最后一句,深吸一口气,把奏疏折起。
各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傻了眼。
这算是一份称臣的奏疏吗?如果说是,可是只字未提大明和鞑靼之间;可若要说不是,听上去<奇>明明就是俺答<书>向皇上称臣乞归。
其实俺答当日所想,也是想用归依教中来打动嘉靖,后来又在景虚的诱导下,干脆直接上疏乞归。其实这个法子。也是萧墨轩和景虚事先便就商量好的。
严嵩和欧阳必进等人,顿时也是犯了难。
若要阻拦吧,却不知道这该不该算朝臣们该管的事儿,略听起来,分明就是教中的事务,人家道友之间商量些事情,干自己这些朝臣们什么关系。
若要不阻拦吧,俺答皈依,又奉皇上为师,分明就是归了治下。日后定边策,开边贸,你还能绕得开这一层不成?虽然一边是法理上地臣民,一边是教中的弟子,可说到底,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况且,若真要阻拦皇上收归俺答,又以什么理由?道教的宗典上可是清清楚楚的写着要“与人为善,容人有量。”,若要阻拦。不就是叫皇上背德嘛。
眼前这位皇帝陛下,可不是个吃素的主。当年刚刚即位时,就敢独力与几乎全体朝臣对抗,挑起“议礼之争”,甚至不惜“血溅左顺门”。自己这时候出来说话,万一有个什么地方说漏了嘴,不是找死嘛。
嘉靖老人家,也是疑惑的皱着眉头,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若是俺答上个称臣的奏疏,自己怀着旧日的恩怨,倒未必能接受。可是眼下他却是请求皈依教下,若是断然拒绝,岂不是有损自己的“仙德”。而且俺答这一份奏疏,虽然看起来有些荒唐。其实却是大对自己的胃口,也是对自己地“修为”的最大认可。仔细想来,心里竟是十分的舒坦。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众人还都在思量着,又见内阁大臣,兼礼部尚书袁炜站了出来,走到当中,倒身便呼。
“吾皇先遣萧墨轩修武德于前,眼下又可修仁德于今。”脸上,当真是喜色漫溢,“皇上仙德,可见已是广被四海。仁武兼备,几乎堪比轩辕先祖。”
袁炜是礼部尚书,又是内阁大臣,此时由他来说这一番话,几乎是再合适不过了。
此时,即使是严党的那一帮人,又岂敢说一个否字。那些站在中间,左右飘忽的墙头草,也看出了苗头,朝堂之上,顿时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众臣一个个走上前来,不吝用最华美的辞藻,大颂嘉靖老人家的“仙德”和“修为”。
嘉靖帝虽然从来就不缺少被歌颂的机会,可是这样大规模地集会式歌颂,也是前所未见,顿时有些飘飘然,真的以为自己要飞上天去了。
“微臣未经朝廷和皇上许可,馈粮于俺答,还请皇上降罪。”一片喜庆之中,忽然又传出一阵略有些不和谐地声音。
大殿里的道贺声,顿时又戛然而止。
眼下这情形,如何个论罪法,却是不大好说。
不过经过刚才那一番闹腾,看样子,俺答变成自家人,已经是八字画下了一撇,无形之中,萧墨轩的罪责也就不那么好追究了。
“严嵩,依我大明律法,该是如何追究才是?”嘉靖微微一笑,把这个问题扔给了严嵩。
若是在一刻之前,嘉靖把这个
给严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可是眼下,一块烫手的山芋。
严嵩的额头上,已经微微的渗出一层汗珠来。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严嵩不愧是严嵩,虽然已经有些老糊涂了,可是这些老伎俩,用起来还是手到拈来。
“萧墨轩既然是皇上所派,任的又是军职。既是军事,便不可以常理所论。”严嵩微喘了一下,继续说道,“在皇上和兵部未判其对错之前,老臣又岂敢多言。”
严嵩说完,一双眼睛却是直直的盯住了杨博。
杨博来这殿上,其实原本没准备说话,充其量也就是来凑个热闹。只是没想到,绕了一大圈,棒子却交到了自己手上。
—
一时之间,心里也是不由得一惊。若是说萧墨轩有罪,显然是不合理,因为萧墨轩所做的,其实他自己也想过,只是没这么胆量罢了。现在萧墨轩做出来了,他倒是有几分佩服。
可话说回来,萧墨轩也算是自己兵部的人了,一个不小心,没准把自己也牵连进去了,这也是断断不能接受地。
“这……萧墨轩亲自率众千里奔袭鞑靼,也是有功。”杨博一边在心里问候着严嵩的祖宗十八代,一边掂量着自己的话,“可俺答毕竟曾经和我大明为敌,萧墨轩私自馈赠昔日旧敌粮草,也是有罪,依微臣看,不如功过相抵罢了。”
杨博的话里,故意把俺答说成了昔日旧敌,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哎,杨大人是兵部地堂官,向来治军严谨,岂不知功就是功,过就是过,须得赏罚分明,哪里可以随便来个功过相抵的话。”对面列中,又闪出了右都御史路楷。
看着两边像是又要争了起来,嘉靖的眉头,也不禁皱了一下。
“路大人所言,也甚有道理。”杨博却并不相争,倒是点了点头。
“有罪自然是罚。”杨博一边点着头,一边转着脑筋,“依微臣看,萧墨轩此次所为,确实有罪。在兵部犯下地罪,自然得由兵部来究,且是必究。”
听着杨博的话,欧阳必进和路楷等人,也是纷纷满意的点了点头。
“臣奏请皇上,革去萧墨轩兵部员外郎之职。”杨博突然提高了几分声音,拱手向上奏道。
啥?革职?一边众臣心里皆是一动。若算起来,直接革职,确实也算是个重罚了。
“善,便依杨卿所言,在兵部犯下的事儿,便在兵部追究。”嘉靖立刻应了一声,“即刻革去萧墨轩五品兵部员外郎之职。”
嘉靖话音刚落,那边萧墨轩便立刻跪下,自个摘下官帽,解下乌角带,托在手上,让黄锦收了回去。
欧阳必进等人见萧墨轩除去帽带,还没来得及高兴起来,却又想起了些什么,顿时心里又是“咯噔”一响。
萧墨轩他可不是只有兵部员外郎这一个官职,他还兼着裕王府的六品右中允呢。
况且皇上和杨博口口声声只在兵部追究,他已经受过重罚,又都不是兵部的人了,下面还怎么追究他,更没有办法把萧天驭也扯下水去了。
“皇上……”欧阳必进似乎有些不甘心。
“兵部的事,只放在兵部论。”嘉靖板着张脸,上面没有一丝笑容,“欧阳卿还有何事相奏?”
“皇上……皇上圣明。”欧阳必进踌躇了一番,终于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面。
“既然罚过了,下面也该论论如何赏了。”嘉靖见欧阳必进退了下去,心里也是松了一些。
“既然你已经不是兵部的人,自然不好再在兵部里赏你。”嘉靖沉思半晌,开口说道,“朕就赏你京郊良田千亩吧。”
“谢皇上隆恩。”萧墨轩听说良田两字,心里也是喜,自己这番回来,正思量着要想法子推广番薯和玉米这些东西,有了这千亩良田,便是有了万种便利。
“庭议已毕,诸位爱卿若是无事,便请退下吧,只留萧墨轩在这里便是。”嘉靖抬起头来,又看了朝臣们一眼。
众臣们熙熙攘攘的,便就要纷纷退出殿外。
“臣还有一事启奏皇上。”正挪着脚步,殿内又响一阵呼声,众人立刻停住了脚步,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哦。”嘉靖转过眼来,见出声的又是袁炜。
“庭议之前,臣听说锦衣卫的一些番子和大理寺的衙役,突然出动包围了萧大人府上,不知意图何为?”袁炜一口气把话说完。
“有这等事情?”嘉靖瞪圆了眼睛,连锦衣卫都掺和进去了,这还了得。
第三卷 第五十一章 食中味
嵩和万寀,也没想到袁炜会当着皇上的面,把这些事来,顿时也是脸色苍白。
“黄锦。”嘉靖一声低吼,一边的黄锦连忙跪下。
“回万岁爷,老奴丝毫没有听到风声。”黄锦低着头,丝毫不敢去看嘉靖。
“锦衣卫一向受东厂节制,你却说不知道?”嘉靖不满的呵斥道。
其实这倒也不能怪黄锦,锦衣卫的事儿,若说起来,得从锦衣卫前任头子,左都督陆炳说起。
陆炳这个人,可是不简单,他虽然没有做过什么首辅什么的,也没过什么辉煌的事迹,更不是特别出名,可他却是明朝历史上唯一一个唯一一个三公兼三孤的得主。
他能拥有这一切,首先是因为,他和嘉靖是吃一个娘的奶水长大的,也就是说,陆炳的母亲便是嘉靖的奶娘,两人从小便在一起戏耍,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
嘉靖帝在河南卫辉行宫遭遇火灾的时候,也便是陆炳把他给救出来的,那一次情形可是比永寿宫的大火要危急的多,所以也可以说,陆炳也是嘉靖的救命恩人。
很多人在讨论起陆炳的时候,都认为这个人生性怕事,二十年来,都畏缩在严嵩的威严之下芶且度日,不但让严党在锦衣卫里安插了众多党羽,最后还落个抑郁而死。其实,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陆炳此人,就连严世蕃这样目空一切的人,都把认为他是一个足以匹敌自己的人。更何况,以嘉靖对陆炳的信任,陆炳根本无须忌惮严嵩。
陆炳之所以不和严嵩相抗。其实却是为了嘉靖,为了大明朝,他深知大明朝近半的官员,都和严家有着千丝万缕地关系,若是强行扳倒严嵩,必定会引起一场极大的震动。
而他自己,只能算是一个内臣,那些文官们的心底根本不拿自己当回事儿。若是扳倒了严嵩,自己根本力量去组建这么大一个文官集团,到时候打着骨头连着筋。只怕是会伤了大明朝的元气。
所以,陆炳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也是对嘉靖最为忠心的人之一。
有这么一个人掌握着锦衣卫,即使是掌握着东厂的黄锦,虽然东厂有着监督锦衣卫的权力,却倒也不敢把手伸的太长。更何况,黄锦和陆炳的私交也很好,两边一家人,没事儿还一起喝喝小酒,一起陪着皇帝老人家游游山水念念经。没必要伤了和气。
就这样,直到去年陆炳去世之后。黄锦也没去想过把锦衣卫给抓过来,倒是让他们自成了一门,气焰渐长起来。
“也该是整一整了。”嘉靖地手捏在金色的龙头椅把上,指节“咯咯”作响,“还有大理寺的人,哼……”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寀
“先把那些孽障给我收了回去。”嘉靖猛得站起身来,向后殿转去。黄锦也连忙站起身来,追了上去。
见嘉靖和黄锦都转到了后殿里去。萧墨轩倒是犯了难。
适才皇上叫自己留下,肯定是有事相商,可是眼下他老人家却自顾着走了,自己却是该如何办才好?
诸位朝臣。一个个默不作声,一个接一个的从前门走了出去。
萧天驭悄悄走到儿子的身边,拍了拍肩膀。会心的笑了一声,也走了出去,偌大一个殿堂里,刚才还熙熙攘攘的,眼下却是只剩下萧墨轩一个人,在那傻傻的站着。
这一站,就站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直站的萧墨轩有些脚软。
直到天色已经有些蒙蒙黑了,嘉靖老人家才想起还把萧墨轩丢在了端门城楼上,也不知道他还在不,便叫了一个小太监去看。
“萧大人,皇上请你去玉熙宫觐见。”小太监见萧墨轩果然还在,连忙上前招呼。
“噢……”萧墨轩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小太监,往玉熙宫而去。
玉熙宫。
“朕知道,你送俺答粮草,是为了笼络人心。”嘉靖咳嗽一声,开口说道,“只是朝堂之上,那许多大人都盯着,朕也不好为你开脱,倒是委屈你了。”
“皇上能体谅微臣,便是福份了。”萧墨轩见嘉靖已经不在记挂着和俺答之间的旧怨,心里也是宽了许多。
“俺答那里,朕便封他一个顺义法王,赐板升名为归化。”嘉靖想了半晌,又开口说道,“至于边贸地事……”
嘉靖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看着萧墨轩。
“臣举荐陕西按察使王崇古,王大人与俺答磋商。”萧墨轩心知嘉靖是一时想不到合适的人
臣在宁夏地时候,多处有赖王大人。此人确是一名才。”
王崇古确实帮了萧墨轩不少帮,他的亲家杨博今天在朝堂上也暗暗帮了自己一把,萧墨轩有心投桃报李。
—
“嗯。”嘉靖又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朕便封他做延宁总督,令他斟酌操办此事。”
“时候不早了,就在这里陪着朕吃一次斋吧。”嘉靖抬起眼来,见外边天色已经渐黑,“也正是用膳的时候了。”
“这……臣……”萧墨轩略迟疑一下。
“今个朝堂上让你受了委屈,也不好明着再赏你什么,请你吃顿饭,也算是朕的一片心意。”嘉靖微微一笑,当先站起身来。
“那……臣就却之不恭了。”萧墨轩欠了欠身。
当天的晚膳,早已准备好了,等嘉靖领着萧墨轩进了偏殿,便一一呈了上来。
菜式依旧不多,只有四菜一汤,可是做的却是十分精细。
其中一道白菜佛手卷,晶莹透亮的,上面淋了一层勾,仿佛是用玉石琢成一般。
“朕在年前年后各十天,都只是吃素。”嘉靖似乎是担心萧墨轩的食性,抬起筷子,却又停了下说了一句。
“皇上为天下祈福,却是憋屈了自个。”萧墨轩也附和着笑了一声。
“多吃些素菜,也可以养生。”嘉靖哈哈一笑,夹起一块干煎豆腐。放进嘴里,看了看下座的萧墨轩,心里不知怎地,忽得一阵暖暖的。
自己也有好几年没见过裕王了,景王也是今年年初进京时才见过一次。血脉相连,毕竟也是会有些思念。
上回景王回京,陪自己用膳时,也是和对面这小子一般的神态。难道自己的儿子对自己,也已经这么生分了吗?却不知自己那另一个儿子,平日里过地好还是不好。
“朕的儿子,多陪陪他。”嘉靖的喉咙里,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回头对他说声,王府里若有什么需要,只派人来宫里要便是。”
等到萧墨轩用完了这顿饭,回到府里地时候,已经是戌时中了。
萧墨轩陪着嘉靖,其实只是吃了几根白菜,喝了一小碗粥,等回了家里,早就饿了。
萧天驭连忙吩咐厨房,又做了一大桌菜,足足放满了一张圆桌。
“爹……娘……你们这般看着我,叫我如何吃得下?”萧墨轩转着眼珠,看着齐齐坐在对面的萧天驭和萧夫人,“要不爹娘也一起用些。”
“我们晚膳的时候已经用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做的。”萧夫人的眼睛依旧不离开儿子,拣起一双筷子,帮儿子夹了几块卤牛肉,塞在碗里。
“你这孩子,在爹娘面前,还有啥害羞的。”萧夫人的眼睛弯成了月芽,笑眯眯的对儿子说着,“我早说叫你把萧三萧四带去,你偏不肯。你看,却又不会照顾自己,这身子单薄的。”
“今个那些锦衣卫和大理寺的衙役,却是有没吓着家里的人?”萧墨轩一是想岔开话题,另也是心里确实有些堵着一口气,很不舒服。
“他们来了也是没一会,裕王爷也就来了,只搬了凳子坐在正厅门前。”萧夫人有些得意的说道,“你从浙江带回的那个,叫什么周牛山的,带着王府的侍卫,把他们哄到了一边的巷子里面。”
“裕王也来的?”萧墨轩这倒是没想到,原来今天自己家门口,热闹程度也不下于端门的城楼上,“等明天倒是要去谢过他。”
“轩儿。”旁边一直沉默着的萧天驭,忽然开了口。
“嗯?”萧墨轩抬起眼来,向着爹爹看去。
“你和徐阁老他们……”萧天驭顿了一下,略压低了声音,“准备什么时候下手?”
萧墨轩做的事,虽然事前未必都和萧天驭商量,可是萧天驭也都是知道的,看眼下的情形,两边手中的牌已是快要全部摊开了。
“你且不能让儿子安生吃一顿饭?”萧夫人有些嗔怪的瞪了萧天驭一眼,“一坐下来又是说这些政事儿。再几天便是过年了,总谈些打呀杀的。”
“这不是顺便嘛。”萧天驭见夫人怪罪下来,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又不耽误的。”
“娘亲说的不错,快过年了,喜庆的时候。”萧墨轩呵呵一笑,朝着老爹丢了一个眼神。
从现在到年后的这一段时间,也够让黄锦来得及把锦衣卫梳理一遍了。砍掉了严党的这一只胳膊,做起事来会便利的多。只是若说起来,这一道菜却是严家自己送上门来的,实在是却之不恭
第四卷 第一章 脉脉心语
萧大人,王爷一早便就出去了。”裕王府的门房,着萧墨轩。
“那……可知是去了哪?”萧墨轩有些纳闷的皱了下眉头,裕王也该是知道自个回京了,按理说,今个怎么也得和自己见上一面才是呀。
“近来王爷常是一转就没了影,只有李公公和周侍卫几位才知道王爷到底是去哪。“门房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小的一个门房,又哪里敢去问这些事儿。”
这却是奇怪了……萧墨轩微微叹一口气,脚尖移了几下,却不知该往哪里去好。
自己被解除了兵部的职务之后,眼下除了一个王府右中允,一时也没有其他任何职务。虽说右中允真正的职责是帮着太子或者王爷处理一些文书,可若是真呆在王府里看那些个文书,那岂不是无聊的要命。萧墨轩这般闲散惯了的人,躲还来不及。
不如去惠丰行转转,昨个回家的时候,两位妹子已经歇下了,却是没见着。况且自个也正想着要培育番薯和玉米,想要弄到大批的这些东西,也只有从南方的泉州和广州港想办法,这些事情让惠丰堂去办,便是最好了。萧墨轩也不进去王府,只在门口想了一阵,便转了方向。
惠丰行。
萧墨轩没有从前门走,而是直接从走货的后门转了进去。守着后门的伙计,也是宁家的家丁,自然是认识萧墨轩的。
站起身来,似乎想是要入内通报,却又被萧墨轩抬手止住,自个挥着袖子。向里面走去。
“错了,又错了。”还没走到帐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喝。从声音上听起来,像是杭儿的声音,却不知道是在呵斥谁个。
“这批货是自家的,怎么算到江南王家头上去了,这可是上千两银子。”杭儿有些不满的在里面嘀咕着。
萧墨轩在门口停住脚步,好奇地向里面张望着,想看看到底是谁惹怒了自家这位大小姐。
帐房设在靠近东边库房的地方,只有向南的一边才有窗户。可是这些库房都是由民居改建而成的,四合院里,甚是狭小。眼下正是上午,东边的阳光被仓库挡住,只略透了几滤进来,所以帐房里头的灯架上,还点着蜡烛。
萧墨轩站在明处,屋里虽然点了蜡烛,光线却也不甚强,只能看见两个人正背对着屋门。看着一本案桌上的帐册。
其中一个正是自家的大小姐,还有一位……怎么不像是帐房先生。更不像是店铺里的伙计,只看那穿着,倒像是谁家的公子,看上去,还有几分眼熟呢。
萧墨轩轻轻咳嗽一声,迈步走进屋门。
“大哥。”杭儿听见响动,回过身看了一眼,惊喜地叫出声来。
“王爷……”萧墨轩也是惊呼一声。在这陪着杭儿算帐的,居然会是裕王。
“参见王爷。”萧墨轩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却还要顾着几分礼数。向前一步,就要作揖。
“免了,免了。”裕王呵呵笑着,一把扯住了萧墨轩。“私下的地方,又弄这些出来。”
“适才去了王府,没见着王爷。却没想到是上这里来了。”萧墨轩苦着摇了摇头。
“我算着你去王府找不着本王,定然也是坐不住,迟早也会溜上这里来。”裕王大大咧咧的挥了几下手里的毛笔,“本王便直接上这来等你了。”
“是哦,王爷都在这里等表哥,足足等了了有小半个月了。”宁苏儿正巧也领着几个伙计和婢女,从库房里清点货物回来,刚好接上了这一句话。
“这……这不是王府里太过寂寞,便出来寻些事情做做。”裕王被宁苏儿一语点破,脸上居然是红了一片,“在这里帮忙,不是还有工钱嘛”
工钱?萧墨轩愕然的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府里清闲的日子不过,上惠丰行里来打工挣银子花?只怕他忙一个月,还不够他一天的开销吧。
“怎么没见李公公和周侍卫他们?”萧墨轩看了看四周,却没看见其他人。
“李芳我让他去前面吆喝去了,周牛山忙着搬运货物。”裕王倒是说的很随意。倒是引得萧墨轩实在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周牛山运货,倒还是合适,他力气本来就大,人就长的高壮,叫去搬货,倒也是人尽其用。只是叫李芳去店前面吆喝……难不成搞人妖表演不成?
当然,这些话萧墨轩只是在心里想着,却没好意思说了出来。
“子谦,听说你领兵出关了?”裕王看着萧墨轩,眼里似乎满是羡慕。金戈铁马,每个男儿心里都有这样一个梦,即使是王爷也不例外。可是偏偏就因为自己是王爷,位高权重,所以反倒是难遂心愿了。
“只是领了几千骑兵,去小闹了一场。”萧墨轩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可便是这样,也让裕王嫉妒的眼睛发光,扯住萧墨轩不放,定要他细说一遍。
“得了,先把这些帐目理好吧。”杭儿不满地嗔怪一声,“要不下午若是再来了新帐,又要乱了。中午用饭的时候,再让大哥说也不迟。”
“哎,哎。”裕王幸福的应着声,又朝着萧墨轩无奈的一笑,又坐下身去。
“表哥。”苏儿站在里屋门口,扶着屋门,朝着萧墨轩挥着手。
“姐姐也是一个多月没和大哥说上话了,急切着呢。”杭儿望了望苏儿,又看了看萧墨轩,神秘的一笑。
—
宁苏儿听见杭儿的话,脸上也是浮上两片红云,连忙缩进了屋去。手里一方小手帕,轻轻的在裙摆上摩裟着,颇有些脉脉不得语的味道。
苏儿今天看上去,倒似是特意打扮过一番。头上一支镶宝花丝双蝶钗,垂下几支流苏,恰恰的落在了粉嫩的耳垂边。
一件青兰色地真丝小祅和儒裙,紧紧的裹在身上,看上去凹凸有致,不但不臃肿,倒还显得有几分腴美。青兰色的领尖里,又露出了几丝大红的衬衣颜色,托出了粉嫩嫩地肌肤,更是雪白。
因为里屋本就不大,苏儿也就站在门口,萧墨轩走进门去,她一时竟然没来得及闪避,两人差点是撞在了一起。两人的脸蛋,相距也只有一尺。
苏儿的脸上也没有用胭脂,只是淡淡地抹了一层水粉,窗格里钻进来的光线,正好有几束映在了脸上,白皙间透着几分绯红。因为距离比较近,萧墨轩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见苏儿脸上那一层淡淡的小绒毛。
苏儿毕竟是个女孩子,没有萧墨轩这般大方,距离这么近,顿时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一双亮晶晶的杏仁眼,害羞的垂了下去,却又忍不住抬头看一眼,见表哥也在看着自己,连忙又把目光转到别处。
两人就这样愣愣的站了小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里本来就小,多余的椅子已是被搬出去了。那张丝榻是你家妹子小憩时躺的。”苏儿往里面走了几步,指着靠窗的那张丝榻说道,“你要是不愿坐那上面,就只有镜台前的那张圆凳了。”
说罢先在自己那张丝榻上坐了下来,一边又偷偷的抬眼瞅着萧墨轩。
萧墨轩走到两张丝榻中间,看了看靠窗的那张,又看了看镜台前的圆凳,却都不去坐。坏坏的一笑,却是在苏儿身边坐了下来。
苏儿也没想到萧墨轩会直接靠着自己坐下,脸上又是一热,就要向一边挪去。只是还没来得及移动,一只手臂就伸了过来,把自己拥了过去。
“表哥……王爷和杭儿还在外面。”苏儿又是条件反射般的扭动着身躯,可是越扭动,却感觉自己越和另一个身躯贴的更紧。心底间,一丝暖暖的感觉涌了上来,让自己的挣扎显得十分的无力。虽说在西湖的游船上,两人也这么贴近过,可那时还想着自己会不会落下水去,眼下这一次,却更是暧昧。
“他们顾不上我们,门也被我关上了。”萧墨轩意味深长的回着话,拥着那一份温存,丝毫不想放开手来。
“想我不?”萧墨轩把苏儿的小脑袋拥到胸前,小声的低语着。
在宁夏这一个多月,在总兵府里,在草原上,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私下想着这些问题。
也只有在那种类似于孤单的环境下,他才能真正体会到,自己真的想要有一个人来陪,真的是思念京城里的身影。
诚然,他也知道自己的思念并不只属于一个人,可是他不敢去冒险,不敢拿整个萧宁两家,上上下下数十号人去冒这个险。不敢那视自己如兄弟的裕王,去冒这个险。
若说小香兰带给自己的,是那种温馨安适的感觉;那么宁苏儿,便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火热思念;心底的深处,却还留着一片淡淡的忧伤,说是淡,并不是因为淡薄,而是因为被藏了起来,就连自己,也不敢去轻易触碰。
第四卷 第二章 轶事
嗯。”苏儿感觉自己整个身体像是要融化一般,软墨轩怀里,怯怯的点了点头。耳边,似乎隐隐也可以听见表哥的心跳声,好象也跳的很快呢。
“裕王这段时日来,都常上这里来?”萧墨轩的手指,轻轻的在苏儿的秀发上划过,突然却又想起了什么,“帮着做帐?”
“可不是嘛。”苏儿从萧墨轩怀里仰起小脸,吧嗒吧嗒的眨着眼睛,“我叫你进来,正是想说这事儿呢。若只说是做帐,他倒是比一个伙计强不了多少,可是他这常来,怕是倒不只是为了打发寂寞。”
苏儿一边说着,又微微扭动了几下娇躯,似乎是想挣扎着坐起身来。
萧墨轩感到怀里的香软一阵蠕动,感觉身体里面像是被一股电流穿过一般,却把苏儿抱的更紧,一阵淡淡的粉香,沿着发丝滑进鼻翼,沁入心间。
想起这件事情,萧墨轩心里也是十分的矛盾。眼下他首先想到的,倒不是裕王日后是否会冷落了自家妹子。
只是……好象隆庆帝只活了三十六岁哎,虽然自己也很不希望这是事实,可是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若当真如此,那杭儿下半生,岂不是要守寡?
虽然荣华富贵是铁定少不了,相比较起来,失宠倒是小事,关键是失去爱人的女人,到底又会有多快乐了?
想到这里,萧墨轩的脸神也不禁严肃起来。想要阻止裕王和杭儿,自己未必没有法子,可若是历史不按那样发展,自己是不是便做了一回棒打鸳鸯的事情?连自己都能跑到大明朝来。还有什么不可能?
萧墨轩越想越头疼,抬起了两手,抱住了后脑勺。
“其实,这些日子看下来,裕王爷倒也像是用了情。”苏儿仍只当萧墨轩是怕裕王身边女人太多,随时会变了心,“只是不知道能否长久。”
“你有空的话……”萧墨轩顿了一下,忽得放开了宁苏儿,“尽量帮我劝劝她。”
“劝什么?”宁苏儿一时间没明白过来,萧墨轩说的劝。到底是指哪个方向。
“她和裕王……怕是……怕是会有些不合。”萧墨轩压低了声音,支支吾吾地说道。
“哦,表哥说的是指哪里不合?”宁苏儿看着萧墨轩的眼神,有些疑惑。
“这……有些事情,没必要说这么清楚。”萧墨轩心里的顾忌,毕竟还是占了上风。
“嗯。”宁苏儿迟疑着沉默了半晌,也是点了点头,兴许表哥,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内情吧,反正相信表哥就是了。
都说恋爱中的人最傻。果是其然,苏儿纵使再聪明伶俐。此时也只知道痴痴的看着萧墨轩,根本没有想到再去多想。
“这货不但官做的比我大,连家当置的也比我多。”俩人正各揣着心思,却猛得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大叫。虽然话说的不好听,可是听起来却丝毫没有不顺耳地感觉,只是觉得带着几分豪爽。
“叫他出来,叫他出来。”院子里的人,肆无忌惮的叫着。
萧墨轩倒是听出了是谁,可是宁苏儿却不知道,微微皱了几下眉头。掀起窗帘,从窗格间对外面望了出去。
“别看了,除了他还有谁?”萧墨轩一脸的无可奈何。
“是谁?”宁苏儿好奇的转过头来。
“懋卿的儿子,我那位国子监的老同学。”萧墨轩呵呵笑了两声。站起身来。
“哎,哎,哎!这里是帐房。哪能随便进去?”宁义在门口,伸手拦住了盛衍。
“且是谁叫他躲着不出来了。”盛衍在人家的地头上,却也是丝毫不讲道理。
“谁也不许进去。”仓库里,周牛山带着几个侍卫冲了出来,截住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家伙。
他们也不好明说裕王在里头,只能是先来招硬碰硬。
瞅着周牛山那铜山铁壁般的身板和几个气势汹汹地“伙计”,原本大大咧咧准备到处搜寻一番的盛衍,却是也有些心惊,连忙停住了脚步。
“呵呵,元川。”萧墨轩笑眯眯地从里面转了出来,拱手迎上。
见萧墨轩走了出来,周牛山等人才略放下心来,又瞅了几眼,又钻回了仓库里面。
“你这里且是‘打行’还是货行。”盛衍抹了一把冷汗,心有余悸的望着周牛山等人的背影,“哪里找来这许多凶悍的伙计。”
他在江南呆了段日子,也曾经听到过打行的事情。
不过他这句话倒是把萧墨轩问住了,周牛山……原本就是个打行的老大嘛,虽然眼下被招了安,却总还是带着几分匪气.怕是一时也洗不脱了。
“后面坐,后面坐。”萧墨轩把盛衍往后面的客厅里引,一边又赶忙招呼身边的伙计,上一壶好茶来。
“哎,我说子谦。”刚及坐下,盛衍就迫不及待的嚷了起来,“你可真是神人啊。”
“怎么?”萧墨轩好奇的抬起头来。
“那个海瑞,当真是差点把他那个独苗女儿给折腾死了。”盛衍望着萧墨轩,满脸地崇拜。
“哦,果真有这回事?”萧墨轩之前也是看书上这么写过,到底真假,也不好分辨,“他当真要饿死他家女儿?”
“这不是你和我说的嘛,怎么又怎么起我真假来了?”盛衍被萧墨轩这么一问,却是糊涂起来了,“要饿死倒是没有,毕竟他没有儿子,只有这么一个掌上明珠。不过,倒也差不多了。”
“那是怎么回事儿?”萧墨轩的好奇心,丝毫不比盛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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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就是家里的下人,看着小女娃娃整日也没些吃食,心里觉得可怜。”盛衍端起茶杯,却又觉得有些烫,便放了下来,继续说道,“便在街上买了一块猪油烧饼给她,那个海瑞又正巧那天和府里来地差人闹了别扭,心里正梗着。回去便发了脾气。”
“若说想要饿死。”盛衍略吸一口气,像是也没完全弄明白的样子,“我看倒是不像,只是把一个小女娃娃关在了柴房里,锁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便听说了这件事,也记着你和我说过的话,便去他家把那小女娃娃给夺了出来。”
“哦,那海瑞便就让你夺了?”萧墨轩继续追问着。
“哪里呢?”盛衍苦笑一声,“我带着人去砸锁地时候,他也知道这是家务事,倒也没拿官威压我。只是拿了一根他老婆洗衣服用的棒槌出来赶,就连我这腿上,都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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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那女儿在柴房里锁了一夜,约莫是冻着了。饿的话,估计也有些。大概便是又冻又饿吧,抱出来的时候就发着高烧。”说到这里,盛衍也是一副心疼的样子,“那时候便只剩下了半条命,那海瑞看了顿时也慌了,连忙叫郎中来看,好歹是救了回来。郎中也说了,若是再迟上半日,怕就是小命不保了。”
“这个海瑞,倒是性情太过刚猛。”萧墨轩听着盛衍说完,也是不禁微叹一口气。
“唉……其实这位海大人,我虽然有些厌他。”盛衍不知怎的,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可是打心里,却也觉得是个好人。看他那日子过的清苦,连着妻儿老小都跟着受累,哪里还像一个七品的县令。”
“呵呵。”萧墨轩干笑两声,心里却也在盘算开来,此人虽然在历史上名头甚大,声誉也颇高,可是以他这般的刚烈性格,日后未必不会和自己这边相抗。
躲,应该是躲不过去的,而且这么把利器,不用也是太过可惜,还是得想个法子,把他拉拢过来才是。
“子谦,你可知道?”盛衍似乎积了一肚子话,怎么也说不够,“那海瑞,居然还自个种菜吃,他自个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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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淳安大半年,听说他只买过一次肉。”盛衍伸出两根手指头,继续说道,“二斤,就买过二斤肉,还是为他老母过生辰。听说海大人买肉了,连杭州的胡部堂都知道了。他穿的衣服,几乎都是他夫人和老母自家织的布。”
二斤肉,为老母过生辰,还闹得连远在杭州的胡宗宪都当件新鲜事儿来说了。萧墨轩只觉得鼻子一酸。到底是该说他节俭,还是该说他寒酸,或者是迂腐。
诚然,海瑞这种几乎是自给自足式的生活模式,并不是萧墨轩所想要的,他想要看见的,是一个物质生产极大丰富,商业繁华兴旺的大明。
但是话说回来,海瑞此人据说也是至孝,若是他有钱,他又岂不想多买几回肉,买几匹丝绸去孝敬老母。
大明的百姓,大明的官员,不应该这么穷。萧墨轩手中的拳头,越握越紧。
第四卷 第三章 命自我立
听说你和严家,有些不快?”盛衍嚷了半天,也是端起细瓷杯,泯了口茶水,润了润唇。
“没,没,哪里的谣言。”萧墨轩轻笑一声,脸上也是丝毫不动。
严家和家毕竟关系菲浅,即使盛衍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自己也得思量清楚。
况且严家对付别人向来不留情面,自己可不想步夏言的后尘。至于对于家的冲击能有多少,自己还是应该可以有所掌控的,也算是给自己这位老同学留一条后路。
“元川是啥时候回京的?”萧墨轩想要岔开话题,手指在杯沿上微敲几下,杯中激起几波水纹。
“也是昨个才回来。”盛衍低头看着地面上,开口回了一句,“原本是说好回来以后在京里寻个职的,眼下却是一时没信了。”
“哦,凭元川的家势,这还有什么难处?”萧墨轩呵呵笑道。
“这不是怕被子谦你们拿到把柄嘛。”盛衍似乎也没有不快,只是抬头吃吃笑了几声。
“哦,呵呵。”萧墨轩笑着摇头,“谣言,都是谣言罢了。”
“你也不必瞒我。”盛衍突然讪笑一声,继续说道,“我虽是不爱管事儿,但是也并不傻,京城里这么多大事,我有岂能不知道?”
“不过,子谦你放心。”盛衍不等萧墨轩回话,又继续说道,“我来见你,绝不是想做说客,或者有什么其他目的。”
“自然不会,自然不会担心什么。”萧墨轩连忙摆了摆手。
“风水轮流转。严家又与我何干。”盛衍哈哈笑着看了萧墨轩一眼,“我倒希望,严嵩那位子日后是我元川的兄弟坐了。”
这一句话,倒是说的萧墨轩心里一动,不是因为提到了首辅的位子,而是盛衍嘴里吐出地最后那几个字。
萧墨轩从来没认为盛衍是个傻子,尤其是听了这一段话之后。
“萧少爷。”萧墨轩正思量着怎么回盛衍的话才好,却听见宁义在门口唤自个。
“嗯?”萧墨轩转过头去,却见宁义只是站在门口,并不进来。便自个站起身来,对盛衍说声失陪,走了出去。
“萧少爷,一会便是午膳的时候了。”宁义拔眼看了看帐房,又看了看客厅。
萧墨轩立刻明白过来宁义的意思,眼下裕王也在这里,可又有客人坐在客厅,这午膳的事儿,到底是该如何安排才好。
“安排在一起便是。”萧墨轩沉思片刻,开口说道。
自己和裕王的关系。世人都是知道,也没必要掩饰。盛衍来拜访自己。若放在以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放在今日,却是反而不能遮遮掩掩的了。
“哎。”宁义点了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午膳都是在外面酒楼订的,做好了以后再送进了店铺后面的客厅。
苏儿和杭儿,自然是不会陪着地,在厅角摆了一面屏风,单独设了一桌用了。
“这位是?”盛衍忽然看见又一位翩翩公子,抬步走进了客厅,不禁向萧墨轩出声问道。只看那风度。便至少也是哪位王侯高官家的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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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便就是裕王爷。”萧墨轩平掌引见道。
“王爷?”盛衍虽然知道萧墨轩和裕王关系很不一般,可是也没想到裕王会和萧墨轩躲在这里清闲。
“下官拜见王爷。”盛衍一步上前,就要拜倒。
“免了。免了。”裕王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自顾着坐了下来,“既然是子谦的朋友。私下也不必如此客气了。”
被人跪拜,当然是很得意的事儿,可是如果见人就遇见这么一回,其实也很烦人。
“这位,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萧墨轩又说道。
“懋卿的儿子?”裕王这倒是没想到,抬起头来,吃惊的看了一眼。适才只听说是萧墨轩在太学馆里的同学,却没想到就是他。
“坐,坐。”裕王毕竟是裕王,见过的世面也多了。惊讶地神色在脸上只是一闪,随即立刻消失。
“宁夏酿造的葡萄酒,甚是平和,只少饮几杯,对身体也是只有好处。”萧墨轩从桌上拿起一只玻璃瓶,挑开盖子。
葡萄酒也不是什么稀罕地东西,人也都喝过。希奇的倒是用来装葡萄酒的那只瓶子。
玻璃这时候也是早就有了,只是在目前的工艺下,大明的砂质不甚适合制造这种全透明的玻璃,所以造的比较多的,却是琉璃。像这样通体剔
璃瓶,却是比里面装的酒还要贵重。
酒尚未过三巡,屏风后面,却是动静了起来。
“今个表哥也回来了,可巧着王爷和公子也在。”屏风后面地两个人儿,一直就在竖着耳朵听外面说话,“葡萄酒虽然是好东西,但是只闷着头喝,也是无聊,不如乘着酒兴,作些风雅。”
“什么才算是风雅?”萧墨轩却不知道两个人儿在打着什么主意。
“这当先的人,作一句诗,下面的人便以上对的最后一字为引,也作一句,不求压韵什么地,只要作的对称工整便是好了。”说话的听起来像是苏儿地声音,“若是对不上来,便罚酒一杯。”
—
“好。”裕王听在耳里,倒是很有兴致,立刻出声应道,“这第一对,却是什么?”
“这里众人,以王爷为尊,便请王爷出第一对吧。”苏儿把话丢了回来,“然后便是表哥和公子,再下来的,才是小女子两个。”
“那便听好了。”裕王放下手里的筷子,开口便念道,“东边日出西落雨。”
“该你了,子谦。”裕王把目光转向了萧墨轩。
“雨……”萧墨轩心里一阵苦笑,这些作对子什么的,自己哪里擅长。这一年来也算读了些书,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一下了。
“雨过天开云托月。”萧墨轩搜肠刮肚,才想出了这么一句,还不知道算不上对上了。
不过自己念出口后,也没听见屏风后面有声音,想是本来要求就不高,也算是自己过去了。
他算是糊弄过去了,可是他下面一个,比他还要郁闷。盛衍虽然读大明朝的书要比萧墨轩读的要多的多,可是问题是,到底读的什么,他根本没记着。平日写点文章,还能凑合,要他作诗,却是要命了。
“月……”盛衍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却比蚊子还低。
“公子,该你了。”屏风后面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催促着。
“月……月什么?”盛衍有些无奈的看着萧墨轩。
“我且如何知道你月什么?”萧墨轩无意取笑盛衍,可是看他那副模样,却是忍不住笑。
“月……月亮在上我在下。”盛衍忽然猛得一捶大腿,大声嚷出。
“哈哈哈。”裕王刚夹了一片冬笋放进嘴里,听了盛衍这么一句,那片冬笋立刻飞到了门外。
萧墨轩也是捧着肚子,笑的生疼。屏风后面,一阵淅淅唆唆的声音,想是也笑成了一团。
“呵呵……这该算是对上了吧。”盛衍又挠了几把脑袋,似乎颇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嘴里却又像是不服气。
“不算,不算,这哪里算得。”裕王一手扶着头上的金冠,一手捂着肚子。
虽然面前此人是懋卿的儿子,让他心里有几分纠结,可是也觉得此人倒也可爱。
“这哪里不算了。”盛衍嘟嘟囓囓着,“月亮对我,上对下。”
“元川你还是再想一个吧。”萧墨轩摇头笑道。
“让我再想一个。”盛衍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那我还是喝酒罢了。”
话音刚落,一杯葡萄酒就落进了肚中,喝完之后,还叫两声好酒。
等一顿酒吃完,果然是盛衍吃的最多,摇摇晃晃的,已经到了墙走我不走的境界。
萧墨轩连忙叫来盛衍的随从,叫送回府去。
“懋卿这儿子,倒是很有意思。”等送走了盛衍,裕王坐在那里微微笑道。
“此人没什么心计,却是和他父亲不一样。”萧墨轩虽然没盛衍喝的多,可是相对裕王,却是多了不少。好在只是私下取乐,要不若是传了出去,实在有损京城第一才子的个人形象。
“子谦想为他家里开脱?”裕王略低着头,一只细瓷茶杯,托在了手上。
“谈不上开脱。”萧墨轩连忙摇了摇头,“严嵩把持内阁二十年,和严家有关系的,也是成千上万。这些人,总不能全部一棒子打死吧。”
“可他爹是懋卿。”裕王并不急着发表意思,“命自我立.是福是祸,还得看他们家自个如何做了。子谦可断不能妇人之仁。”
听到这里,萧墨轩心里也是微微一动。不错,自己也许是有法子,可那也得他们家的人自己配合啊。
“你这位同学。”裕王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是一个聪明人,便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纨绔。”
第四卷 第四章 除夕红
管京城里的人,都揣着什么样的心思,大明嘉靖四十月,还是即将如期而来。
除夕之前,腊月里下的雪已经是化了个干净,到了除夕的这一天,京城的大道上,已是清清爽爽。
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偶然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眼睛只盯着脚下的路,恨不得一步迈上一丈。
有些性急的人家,已是早早的熬好了浆糊,开始贴起了对联和门钱,大门口一片红通通的,看得路边的行人脚步愈加的急起来。
街角边,三五个孩童拿着散碎的鞭炮,蹦着跳着,扔到了路边的土堆上,但凡有“啪”的一声响起,便紧跟着一阵雀跃的呼喊,想是在比着谁扔的更响。
惠丰行里,早两天前就逐渐开始了盘帐,到了下午便就早早打了烊,只留了几个愿意多挣些银子的伙计,在店里照看着。
苏杭双姝,也早就带着家丁回到了府里。
萧府里,从大门口开始,一直到后厅,直挂两大排大红的灯笼,足足有上百只之多。
这是萧夫人吩咐下来的,说是要多增些喜气。
这些灯笼全是用上好的徽州洒金宣纸做成的,上面又用金粉刷上了大大的“福”字,每一只的价格,都在一两银子左右,这一百多只灯笼,就是一百多两银子。虽然天还没黑,灯笼里的蜡烛还没点上,便也可以想象的到,到了夜里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色,看得萧天驭和萧墨轩父子俩,直是连连啧嘴。
“怎的要挂这许多灯笼。”萧天驭望着门厅前的一大片鲜红。有些不解,“若是给别人家看了,不也得说咱家里怎地。”
“这不就是图个喜气嘛。”萧夫人笑眯眯的,倒似有几分得意,“今年这一年,生了这许多事儿,弄的我到今个,心里还常有些突突的跳。”
“哪里有什么事儿,这不是都挺好的吗?”萧天驭不以为然,“轩儿不还做了官。家里又添了个女儿和这许多亲戚,也是愈发的热闹了。”
“凭不是我道祖面前敬的虔诚,道祖才保佑咱们萧家平安兴旺的嘛。”萧夫人盛气十足的回道,“再增点喜气,明年说不定咱们家又会多几件喜事呢。”
说完之后,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的盯上了儿子。
不用说出来,萧墨轩也知道娘亲说地是啥意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算是回应。至于是不是真有道祖保佑。萧墨轩还真不敢乱说,谁叫咱是穿越来的呢。有些事情,还是留点口德的好。
“你看不是,轩儿心里也巴望着呢。”见着儿子笑,萧夫人又是不禁“咯咯”的笑了起来。
虽然还算是在孝期里面,可因为毕竟是过年,算是例外,宁家的三口人,也难得的穿上了鲜艳的衣服。
也不知道是商量好的,还是怎的,三件新衣服。居然也都是大红色。
一件件绚眼夺目的,把整个院里都引得亮堂了起来。
“姐姐这件衣服。”杭儿扯过苏儿地衣袖,轻轻的抚拭着,“倒是真地不错呢。”
“这不是你帮着在店里选的绸料嘛。”苏儿觉得杭儿说的这话好生奇怪。抽回袖子,藏进怀里。
“妹妹的意思是。”杭儿抿了下朱唇,忍住了笑。“姐姐这件衣服,鲜红多彩的,倒更像是件喜袍呢,不知道再过一会,是不是就要见公婆了?”
“你……你这耍嘴皮子的。”苏儿听出了杭儿话里的意思,脸上顿时飘上两片彩云。伸出一只手,就去轻轻的拧杭儿。
“这还没进门呢,就欺负起小姑来了。”杭儿和苏儿嬉闹惯了,小声嚷着也反手拧了过去,两个女娃,“咯咯”笑着,翻成了一团。
“你且还说笑我。”苏儿不服气的坐起身来,“回头非得和姑父说上一声,找个人家把你给嫁出去。”
“你看,前几日那公子如何?”苏儿微微点着脑袋,“我看也是甚好,一会我便去和姑父,姑母说去。”
“你……”这回换了杭儿首先发难,两人又是一番闹腾。
又折腾了一回,兴许都是乏了。看看离用年夜饭还有些时候,便脱了鞋子,并排坐在炕上。
只是这一回杭儿不再说话,只是两手托着下巴,像是若有所思。
“妹妹在想什么呢?”苏儿拿起一方熏香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另取了一方给了杭儿,杭儿接过丝帕,却只是拿在手上。
“我在想爹爹了。”杭儿眨巴了几下眼睛,里面突然滚落下几颗泪珠来。
苏儿当然知道杭儿说地是她的亲
不是正坐在大厅里的萧天驭。
“你看你一下嘴唇,从杭儿手里抽回丝帕,帮她在眼角贴了几下。
“杭儿早年丧母,都是爹爹拉扯长大。”杭儿微微靠在苏儿的肩膀上,看着窗户外面忙碌着的家人,心里也有了一些家地温馨,可是和这一阵温馨纠结在一起的,却是更大的心疼,“爹爹这一辈子,却是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
“也有人要给爹爹再说门亲,可是爹爹怎么也不肯。”杭杭儿的泪水,像是开了闸一般,怎么也停不住,“爹爹……爹爹说,怕后娘对杭儿不好,宁可自己辛苦些。”
苏儿本来是在劝着杭儿的,可是看着杭儿越哭越凶,自个心里,突然也开始酸酸的泛了起来。
爹爹……我宁苏儿也曾经有个好爹爹。多年来的一幕幕,突然一起浮现在自己眼前,仿佛像是触手可及一样,可是又像是水里的倒影,怎么去抓,也抓不到。
广竹苑外的大院里,宁景星依旧在无忧无虑的叫喊着,春节的快乐,对于小孩子来说,是最纯正的。
—
“好妹妹,不哭了,过年了。”苏儿毕竟要比杭儿稳重的多,也是怕再一起哭下去,会扰了别人的兴致,甚至还会带得自己娘亲不快,“会好的,会的,一切都会好的。”
“等你日后成了亲,让夫君带着去江南,好好拜上一番。”一条丝帕,时而在自己眼下,时而放到了杭儿眼下,已是被浸的湿透,“你义父,义母,还有你大哥,都视你如至亲,你爹爹在泉下,也会……也会笑的,不哭了。”
“嗯。”杭儿用力的点了点头,也拿起丝帕,用力的擦着眼睛。
“来。”见杭儿这副模样,苏儿也是不禁破啼为笑,“看着了,又要心疼了。”
“你们两个,怎生只躲在这里,也不出去。”萧墨轩一直被娘亲在逗笑,便找了个机会,偷偷溜了出来,“再过一个多时辰,便是要用饭了。”
“没……只是来看看姐姐的新衣服呢。”杭儿见萧墨轩突然钻了进来,顿时也是心里一惊,连忙略微低下头去。
“羞,羞,羞。哥哥跑姐姐房间里来偷看。”宁景星刚才在外面跑的无聊了,见萧墨轩一头钻进了广竹苑,也悄悄的跟了过来。
这时,他正从萧墨轩身后探出脑袋,用力的刮着脸皮。
“这……”萧墨轩顿时也是一阵语塞,适才那一阵,脑子里也是胡思乱想的,进来的时候居然忘了敲门。若是正巧撞上苏儿在换衣服,岂不是尴尬。
“去去去。”苏儿站起身来,微微扬起手掌,吓唬宁景星。
“娘亲说了,今个过年,一直到十五,都不许打人。”宁景星平日里虽然最怕的就是这个姐姐,可是此时却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一般,丝毫不卖起帐来。
“咯咯。”一边的杭儿,也被宁景星的这副俏皮样子逗得乐了起来。
“景星,我问你。”杭儿朝着景星招了招手,让他走到自己身边来,“你喜欢子谦哥哥吗?”
“喜欢。”宁景星认真的点着头,紧跟着,又非常合时宜的追了一句,“我家姐姐也喜欢。”
“咯咯……”杭儿掩住了嘴,却挡住不那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不过……”宁景星说着说着,却又歪过脑袋,想是也在想着什么,“上回宁义和我说,要是子谦哥哥也喜欢我家姐姐,我家姐姐就会搬去和子谦哥哥一起住,那是不是就不能陪我玩,教我念书了呢?”
“当然不会,也都还在这院子里呢。”杭儿笑得侧过了身,抖个不停。
萧墨轩和宁苏儿,被宁景星这么一闹腾,也是一起红了脸。
“姐姐你哭过了?”宁景星突然奔到苏儿面前,大声嚷着。
“没,哪里有。”苏儿连忙把宁景星往外面赶,“去外面玩,刚才姐姐是上粉的时候,把粉扑进了眼里。”
“噢。”宁景星听苏儿这么说,倒也就信了,只是两只脚还站着不动。
“你要是不听话,年后就别想叫姐姐给你零用了。”苏儿略微把脸板了一板,“你想要的西洋钟,也更别想了。”
“我出去玩。”还是这一招对小孩子的杀伤力比较大,苏儿的话刚说出口,宁景星便赶忙窜了出去。
第四卷 第五章 除夕红(下)
你们……”萧墨轩毕竟不是小孩子,适才进来时还没经宁景星这么一说,便留意起来。只见两人的眼眶,都是渗着几分红。
“你却是听小孩子胡说。”苏儿抬起葱白的食指,抹了一下眼睛下边,“都说是扑粉的时候不小心扑进眼里去了。”
“难道两个人,竟是一齐都把粉给扑到眼里去了?”萧墨轩淡淡的笑了一下,眼睛却是看着自己的义妹。
两人见是瞒不住萧墨轩,只能互相对视一笑。
“是杭儿想家了。”苏儿并不直接说出来,而是换了一个说法。
“哦,那你呢?就陪着她哭了?”萧墨轩笑呵呵的说道。
“哪呢,我且就不能想老家了。”苏儿娇嗲一声,背过身去。
想家用的着哭的这么伤心吗?萧墨轩也不再多说,只是在心里自个说着。
家?那什么是家呢?有最亲近的人的地方,便就是家。哭得眼睛都有些发红了,最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想她爹爹了。
想到这里,萧墨轩又不禁抬头向着杭儿望去。
她这般柔弱,这般念情,若是嫁入裕王府,隆庆帝又英年早夭,她可能再承受得住一次打击?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一旦嫁人,几乎便把夫君当成了天。可若是反对,无论在哪边都说不过去。总不能对着裕王说,您老不能给她一辈子幸福,您就饶了她吧。萧墨轩的心里,又一次揪了起来。
“天地人和,至福恒昌,夜半。子时。新年到……”
钟鼓楼上一声响亮的钟声,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的正月,终于如期而至。
冲天的烟花,在紫禁城上空炸了开来.整座紫禁城上地天空.顿时宛如一片红霞。在京城里,自然是没有谁家敢比皇宫里做的架势更大,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但是一家家的烟花爆竹连成一片,也甚是壮观。
京城里的百姓们,纷纷踮起了脚尖,向着紫禁城的方向望着。那是他们心里的“圣地”。
璀璨的烟花,也映红了离紫禁城不远的严家大院。
虽然年夜饭早已就散了,可依着旧例,众人还是各分散开来,或躲在堂中,或聚在厅中,守岁。
东暖阁里。
一只红玛瑙做成的酒壶,拿在严世蕃的手上。这只酒壶是前年朝鲜国进贡地时候送来的,去年春节前,嘉靖为了奖赏主持重修三大殿的严世蕃而特意赏赐给他的。
严世蕃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只同样是红玛瑙做成的酒杯,和那只酒壶却是一套的。
眼下。红色的玛瑙杯里盛满了酒,更显得鲜红欲滴,仿佛是凝固的鲜血一般。
“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严嵩在躺椅上略挪动了下身体,把眼睛转向严世蕃。
“他们想叫我醉,我还偏不醉呢。”严世蕃哈哈一笑,又把一杯酒倾入喉中。
“却是谁叫你醉了?都是你自个要醉。”严嵩讪笑一声,摇了摇头,又侧过了脸去。
“醉就醉罢。”此时的严世蕃当真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仍然哈哈地笑着把手指向了严鸿。严鹤和严鹄。
“你们几个,来陪我喝酒。”严世蕃手里的酒杯,摇摇晃晃地,洒了一桌。
三个儿子。看了看,爹爹,又望望祖父。却是谁也没动。
“混帐东西,连你们也要反我不成?”严世蕃“咚”的一声,一拳砸在桌子上。
“八十二喽。”躺椅上的严嵩,忽然微叹一声,“黄土,都快到喉咙口了。”
“祖父,大过年的,切莫说这些话。”严鸿凑到了严嵩身边。
“都老大不小喽,自个掂量掂量着吧。”严嵩竖起耳朵,像是在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早几年前这个时候,你们几个都在院子里头闹腾呢,哪能在这里坐得如此安生。”严嵩又抬起眼来,看了看三个孙子,才是会心的笑了出来,“现在都大了,倒显得静了。”
“有福之人啊。”严嵩忽然抬起手来,拍了拍严鸿的胳膊,“你们爹爹像你们一般大的时候,还跟祖父住着茅屋呢。”
“呵呵,都是享着祖父和爹爹庇护。”严鸿干脆把凳子移得离严嵩近些,坐了下来。
“不过,有福,也得会受用。”严嵩像是在喃喃自语,“能享得了后福,才是真的福啊。”
严嵩这一番话,严世蕃自然也听在了耳里,只是仍端着血红的酒杯,放在鼻前,似乎是若有所思。
丰州滩,板升城里,也已是一片载歌载舞。
农历地新
止是属于大平原上的人们,也同样属于大草原。
兴许是因为之前已经降下了瑞雪,所以今个的夜空,也是格外的明朗,一颗颗星星,像是镶嵌在夜幕里地宝石,散发着晶莹的光芒。
—
嘉靖皇帝的“法旨”,是在腊月二十三日经急递送抵板归化城地。
诏封俺答为顺义法王,赐红蟒衣一袭;都把儿,黄台吉人授左右护法,位同都督同知,各赐红狮子衣一袭、彩币四表里;辛爱等十人,授法前领兵使,位同指挥同知。
腊月二十三,便是一年中的“年火”,也就是传说中的“火神爷”上天向天帝复命的时候。在蒙古族的心里,火神是赐与人们幸福与财富的,所以这一天,便就成了仅次于春节的日子。
大明朝也有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的习俗。“灶王爷”和“火神爷”,到底是不是同一位神灵,谁也无法说的明白。
但是在中原和南方,送“灶王爷”上天的习俗,倒确实是从元朝开始才流传开来的。
只是草原上的牧民家里,大多都没有灶,顶多只是有个火塘,所以自然也不会去叫做“灶王爷”,若叫“塘王爷”似乎也太难听了些。
嘉靖的“法旨”,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送到,自然是令众人格外的欣喜鼓舞。所以今年的新年,归化城里比起常年,也是更是多了几分喜气。
每一个族人眼里,都仿佛看见了自家成群的牛羊变成了粮食,丝绸和茶叶。自己家里的亲人,也不用再年年冒着生命的危险入关,一去不知生死。
此时,几乎家家的马尼宏杆子的东南面,都点起了一团团火红的篝火。火红的篝火边,体态窈窕的蒙族姑娘,扭动着腰肢,引得小伙子们一片呐喊。
火堆上的烤肉,“呲呲”的冒着油泡,香味飘出老远。只是火堆前,又都用木棍立起了一只烤熟的羊头,上面的肉,大多已经被取食,而羊嘴,却被大大的张了开来。
这也是蒙古族的一种习俗,传说除夕之夜,世无主事之神。阴鬼和饿神四出,筹集食物,而大张的熟羊头,可以吓走这些阴鬼和饿神,保佑一家人的平安。其实大抵的意思,也就和大明的百姓放烟花爆竹是一个道理。只是在热闹的程度上,要逊色了许多。
俺答的金帐前,也立着一丛硕大的火堆,比丰州滩上的任何一堆都大。炽热的火光,只要在一丈以内,都能感觉到篝火所带来的温暖。
“法王,已经是子时了。”赵景虚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相,又转过身来对俺答说道。
因为俺答已经受了封,所以赵景虚便也改了口。
草原上缺少计时的工具,由于长年随水草而居,也不大可能成天带着滴漏这些东西。
自从赵景虚来了之后,只要天气尚好,他抬头看看天空,便可知道已经到了什么时辰。这桩本领,就已经是让俺答赞叹不已。
“‘察干萨日’到了。”俺答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察干”即白色,“萨日”即月。他们认为白色是万物之母,象征着纯洁、吉祥。而“察干萨日”,则是农历正月的意思。
“你们也该去休息了。”俺答对着身边的黄台吉和辛爱说道,“等天亮以后,黄台吉便要出发了。”
“是。”黄台吉和辛爱各应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去。
“明天早上别忘了点天灯。”俺答看着儿子们的背影,又不禁嘱咐了一句。
“景虚道长再陪本王颂一遍经吧。”看着儿子们越走越远,俺答又转回头来,对着赵景虚说道。
俺答近些日子来,整日听着赵景虚说一些长生之道,也已是神魂颠倒,修道的劲头,几乎直追嘉靖皇帝。
“大善。”景虚自然不会推辞俺答这样的要求,略欠一下身,跟着俺答走进了金帐。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初一。
当北京城里的百官百姓,都忙着互相恭喜道贺的时候,丰州滩边的草原上,正有一支骑队整装待发。
这支骑队,由数十名骑士组成,他们骑着挑选出来的最健壮的马匹,穿着族里能凑出的最整齐的盔甲,皑亮的银刀,在朝阳的映照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这便是由黄台吉带领,即将入京进贡的队伍。只是这一次进贡,不再是那种胡搅蛮缠般的勒索,而是真正以一个属国的名分,去向皇帝陛下致于最崇高的敬意。
第四卷 第六章 当朝第一家
明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初八。
黄台吉带领的骑队,正式抵达京城。大明和鞑靼,打了上百年的战,积怨颇深。所以在黄台吉抵达京城的时候,大街上仍是显得比较冷清,只有一些出来看热闹的人,簇拥在一起,三三两两的议论着。
对于如何接待黄台吉,大明朝廷上下,也是伤了一番脑筋。
虽说黄台吉只是位同都督同知,可是毕竟是蒙古俺答部的第一次称臣进贡,按照之前的惯例,该是由礼部尚书袁炜亲自迎接才对。
可是……坏就坏在,嘉靖封俺答是封了个法王,而袁炜大人,一向又对修道不是很热心。
礼部里涉教较深的人也不是没有,朝天观道长蓝道行就被封了挂职礼部员外郎,可是只派一名员外郎去迎接,又显得太过寒酸。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才定下来由礼部侍郎吕调阳合着蓝道行两人一起前去迎接。
虽然城门口,来迎接的人加一起只有百来位,可是在黄台吉看来,已经是很隆重了。
只是他的眼睛,仍然在四处游离着,似乎在找着什么。
“黄……黄台吉将军,这边请。”.读诗书的大儒,可是毕竟和蒙古人打交道太少,招呼起来,总有那么几分坳口。他见黄台吉东张西望的,只当他是在感慨京城的繁华。
“那位萧大人,却是没来吗?”黄台吉有些不解的说道,在他看来,这一桩事情是那位萧大人促成的,他也该是露个面才对。
“萧大人?”:.是笑道,“萧大人并非礼部的官员,在我大明,接待的事情向来由我们礼部操办。等黄台吉将军觐见过了皇上,自然可以去见。”
“原来是这般。”黄台吉点了点头,把缰绳扔给了一边地侍卫,跟着吕调阳上了轿子。
其实黄台吉对于萧墨轩,若说是只有感激之情,也不尽然。对于萧墨轩。他心里仍是有些不服气。
三部营帐尽毁,自己和父汗又在黄河峡谷中伏,自己还被明军俘虏,最后还得让萧墨轩开恩似的把自己放了回来,凭是任何人,心里一时间都不可能完全释怀。
后面数十匹马匹,装携着精细的角雕,银器和上等的毛毯等物,也一并跟着往京城官驿而去。
因为黄台吉抵达京城的时候,已是时候不早。所以嘉靖便吩咐下来,把觐见的时间安排在了明日。
“这里简直比俺答汗的汗庭还要来得好。”黄台吉这回来京城。带上了堂弟兀慎打儿汉做副使,这兀慎打儿汉被引见官驿的客房以后,只等驿卒一走,便四处转了起来。
“难道这里便是皇宫吗?”四周的景泰蓝和青花瓷瓶,非要上去摸上一番才罢休,“这些东西若是给我们带回草原,该是可以换上一大群牛羊。
“这里哪会是皇宫。”黄台吉不屑地撇了撇嘴,虽然他也很惊奇,不过好歹他要比兀慎打儿汉年长不少。阅历也多了不少,“只是个客栈罢了,不过却是大官们才能住的客栈。”
“客栈?”样。”
“这些事情。我们蒙古人倒是远不及汉人,自从我们退出大都之后,我们蒙古人就再也没建过皇宫。”黄台吉微微叹息一声。“我只听说,皇宫里的房子,都高达数丈。”
“数丈?”似乎在估摸着大约会有多高。
“明天就可以见着了。”黄台吉抬脚向里屋走去,“走,去看看里面。”
“哎。”
里屋共有两间,中间用一道回廊隔开,穿过回廊,却是一个小花园。
“都是丝绸,丝绸。”激动的抓起了被子。
“明个见了皇上,皇上应该也会赏你一些丝绸,等回到草原,你也做些便是。”黄台吉呵呵笑着,将兀慎打儿汉一把提起,“回你那屋去坐。”
“难道今个晚上我们便就闷在各自屋里?”些,有些呆不住。况且早就听说北京城街道繁华,也想见识见识。
“你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黄台吉微微皱了下眉头,“来之前,俺答曾经嘱咐过我,要在京城里多结
得势的大人,日后在皇帝陛下面前,也好有人帮着我
“这京城里面从来没有来过,又怎知道谁得势。”这些事情的兴趣远没有上街去玩大,嘟囓了几句,又去研究起了书桌上的笔墨砚台。
“你不知道,我可知道。”黄台吉自信满满的回道,“我们族人,向来也有与关内贸易地,这些事情,只要用一下心,不难打听到。”
“当今大明的世家,数第一地,便是内阁大臣严嵩家里。”黄台吉得意的继续说道,“接下来便是另一个内阁大臣徐阶。还有那位和我们打过交道的萧大人家里,父子两人同朝为官,也能算得一个。”
“那你,准备先去谁家?”的机会,顿时来了兴趣,“去那位什么萧墨轩家里?”
—
“汉人极重尊卑,这可胡乱走不得。”黄台吉连忙摆了摆手,“要去的话,自然是先去严家。”
“这京城这么大,又不能骑着马乱找。”道,“我们哪知道那严家在哪。”
“不知道不能问嘛。”黄台吉回道,“难道在草原上,你没有问过路?外面那许多人,知道严家在哪的,可多了去了。”
“这倒也是。”“那……那便快些动身吧。”
“你也先换身汉人的衣服,只穿成这样,仍像是要去打猎一般。”黄台吉笑着扯了一下兀慎打儿汉身上的皮祅,向外走去。
黄台吉走到屋外,找了一个驿卒过来,送了他两张羊皮,那驿卒便是满心欢喜,千恩万谢之后,便是自告奋勇的要带着黄台吉去严家。
黄台吉和兀慎打儿汉都换上了一身汉服,在带来地礼物里面选了一些,只少带了几名侍卫,跟着驿卒向外走去。
严府,侧书房。
严嵩这时候尚未从内阁回来,只有守着“丁忧”的严世蕃在府里坐着。“丁忧”之期,又看不得歌舞,只能整日看书解闷。
“老爷,外面有位黄将军求见。”门房走到门口,低着头禀道。
“黄将军?哪个黄将军?”严世蕃略微皱了下眉头,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似乎也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难道又是哪个地方的守备什么的,想来结交地?
“小的也不认得。”门房欠身回道,手里翻出一张拜帖,“这便是那位黄将军投的拜帖。”
“拿来看看。”严世蕃对着门房伸出手去。
“我说是哪位黄将军。”严世蕃未及看完拜帖,便是哈哈大笑,“他却是名字便叫黄台吉,是俺答地儿子,并不是姓黄。”
“小的无知。”门房听这么一说,也不禁笑了出来,“他们都穿着我们大明的衣服,小的问他,只说叫黄台吉,小的又哪里知道。”
“快请。”严世蕃哈哈笑着,站起身来,“请到花厅里见。”
严府大门口,兀慎打儿汉正骂骂咧咧的卷着袖子。
“汉人的衣服,就是穿了不舒服,袖子搞这么长,这么大,手都伸不出来。”着它滑了下来。
“穿着便是,也就这几天工夫了。”黄台吉又好气,又好笑,只能狠狠的瞪了兀慎打儿汉一眼。
兀慎打儿汉见堂哥发了火,缩了缩脑袋,闭上了嘴,只是两只手还不停的搓着。
“我家老爷有请将军。”正在这时,只听严府大门“吱”的一声打了开来,管家严年带着几个下人迎了出来。
黄台吉按照蒙古人的礼仪弯腰回了个礼,便跟着严年向里面走去。
刚绕过照壁,兀慎打儿汉的心,又一次跳动起来。从门口向里面望去,只见一间房连着一间房的,重重叠叠,不知道有多少间。
道路两旁,又种着许多花草,眼下虽只冬季,却有许多仍是青绿的,只是那些花草的名字,自个一个也叫不上来。
穿过两条回廊,回廊上的梁柱上,都刻上了麒麟,孔雀和一些瑞草的图案,比起刚才的官驿里,又不知奢华了多少倍。
“哈哈,两位贵人远道而来,在下不及远迎,失敬,失敬。”严世蕃站在花厅门口,看见黄台吉和兀慎打儿汉走了过来,立刻拱手迎上前去。
第四卷 第七章 桑中意
台吉适才听管家说老爷有请,便以为是要见严嵩,可迎了出来,顿时不由得一愣。
他只知道有严嵩,却不知道有严世蕃,而面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八十岁的老人家。
“这位便是我家老爷,工部侍郎严大人,我家老太爷还在内阁里尚未归家。”严年也是个聪明人,一看黄台吉这模样,便知道了缘何,于是连忙在黄台吉身边小声的提醒着,免得严世蕃生了尴尬。
“哦……严大人,呵呵。”黄台吉也立刻明白过来,笑了两声,连忙回礼。
“我家爹爹尚未回来。”严世蕃倒也明白,黄台吉是冲着自家父亲来的,“便先由在下陪两位贵人稍坐一会吧。”
“打搅,打搅。”黄台吉有些晦涩的应着声,虽然他学过汉话,可是这些礼仪,还是来之前由赵景虚教给自己的。
“不知黄台吉将军驾临,可是有什么指教?”从根本上说,黄台吉还不能完全算是大明的官员,所以严世蕃对他的口气,也是与平常大不相同。
“指教谈不上。”黄台吉拱了拱手,令人将带来的皮袋和二十张上好的毛毯献了上去。蒙古人做事向来直接,也没花工夫搞什么礼单什么的,只是直接抬上来。
严世蕃微微瞥着眼睛,朝着袋子望了一眼,见里面都是一些角雕,玉器什么的,相比大明所产,工艺其实是简陋了些,但是也别具一番风味。倒是那二十张毛毯,触手之间,只觉温滑无比。毫无粗糙的感觉。
“这些毯子,都是用羔羊的新毛所织,不成敬意。”黄台吉看见严世蕃的手在毛毯上停留了好一阵,心知他对这件礼物最是喜爱。
用羔羊的新毛织成毛毯并不难,难就难在羔羊身上地绒毛极少,采集又很不容易,况且羊羔的体质较弱,若是采去羊毛,须得有人每日盯着看护才是,否则夜里便可能会冻着。一般牧民家里。没这么多人手,也不舍得冻着羔羊,所以羔羊绒毛即使是在草原上,也是一种非常稀罕的东西。
严世蕃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得来十分困难,但是也能猜到,既然黄台吉送得出手,便就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哈哈,多谢,多谢。”严世蕃笑了两声,命管家严年将东西收起。
“在草原上的时候。就听说过严家的盛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不管是生长在任何地方的人,奉承都可以作为一种手段,即使是在草原上长大的黄台吉也不例外。
“哪里,哪里,顺义法王,才是草原上的英雄啊。”严世蕃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得意,“既然大家眼下都是同朝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严家地地方,定会鼎力相助。”
又坐了一会。严嵩也是从内阁归来了。几人围坐在一起,又是免不了一阵相互奉承吹捧。
“也是用晚膳的时候了。”严嵩看了看窗外,见已是金乌西落,桂华初悬.“黄台吉将军若是不嫌弃。便就在府中用饭吧。”
“那……就不客气了。”在蒙古人的词典里,本来就没有客气这个词,况且黄台吉今个来的目的。也就是为了和严家多亲近些,若不是顾着汉人的礼仪,他早就迫不及待的点头叫叫好了。
“东楼,你陪着两位将军去正厅稍坐,我去换身衣服,稍后就来。”严嵩适才刚进了门,便就来陪客,眼下还是穿着身官服。
“是。”严世蕃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说了声请,便陪着黄台吉和兀慎打儿汉往正厅而去。
“爰采矣?沫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几人正前后走着,忽然听到一边的侧花园里,传来一阵飘渺的歌声。
歌声的音量虽然不大,可是仿佛是从云雾之中飘扬出来一般,又像是一粒粒雨珠从天而降.落在了玉盘之上,发出一阵阵“丁冬”地响声之后,四散开来。
黄台吉的脚下地步伐,像是突然被钉住了一般,一时之间,居然忘记了礼仪,禁不住转头向花园里望去。虽然他不知道那女子唱的是什么,可是只这声音,听在耳里便犹如天籁一般。
严世蕃自然知道花园里的人所唱的便是《诗经.桑中》,也知道唱歌之人到底是谁,他不禁微微皱了下眉头。
此时月光尚淡,又
丛灌木,黄台吉只能略微看见树丛后的一抹素影,却清模样。
—
失望的回过身来,却见严世蕃正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尴尬。
“严家不愧是大明第一世家,信手拈来便是绝技。”黄台吉呵呵笑着,掩饰着自己脸上的神情。
“呵呵,请,请。”严世蕃自然不会去和黄台吉深究,也笑几声,继续引着黄台吉向正厅而去。
当天的饭菜,不可谓不丰盛。
金黄色的烤鸭,冒着“呲呲”的热气;鹿茸片加上鱼翅、海参、干贝三种海味制成地鹿茸三珍,只闻上去便是鲜香浓郁;还有依着黄台吉的口味准备的宫廷奶)..着,倒过来还能做到纹丝不动、一滴不洒,比起黄台吉在草原上吃过的还要更盛一筹。
可是不知为何,黄台吉把这些美味吃在嘴里,却总是觉得索然无味。
“老夫不胜酒力,先回房歇息去了。东楼,你多陪两位将军几杯。”严嵩毕竟年纪大了,喜欢清净,略陪了几杯酒,由侍女陪着先退了下去。
严世蕃站起身来,送着老父离去,一双眼睛,却又直盯着黄台吉。
自从刚才他听过那一阵歌声之后,便是这么一副魂不守舍地样子,严世蕃一边看着,一边在心里悄悄想着。
“只闷着喝酒,确是无聊。”严世蕃脑筋一转,坐下身来,对着黄台吉说道,“不如来些歌舞,助一助酒兴如何?”
“哦……好,好。”黄台吉意识到严世蕃是在对自己说话,脸上挤出一丝笑来。
“来人。”严世蕃唤过身边的一名婢女,让附过耳来低语了几句。
那婢女听过严世蕃的话之后,不但没有挪动脚步,却是有些惊讶地看着严世蕃。
“还不快去。”严世蕃低吼一声,袖子在空中挥了一下。
“是。”婢女这才应了一声,抬脚向门外走去,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严世蕃。
严鸿和严鹄等人,也正在席间陪着,把这一幕情形看在眼里,却觉得有几分怪异,可是一时又说不清怪在什么地方。
“拜见爹爹。”几人还都在想着,忽然听见厅门外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叫声,顿时心里一起一震。
“妹子。”严鹄当先叫出声来,爹爹居然会是叫妹妹来献歌,这是不是……以前即便是皇上驾临,也从来没有让自己家里人来献歌的例子啊。爹爹今个这般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见这一阵唤声,刚才还在那魂不守舍的黄台吉,两眼里突然放出了光。
今天的严依依,穿着一件白色的素服,仿佛一朵出水芙蓉一般的清亮。手里抱着一面古琴,更是增添了几分雅致。黄台吉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便再也挪不开半分。
“美,太美了。”黄台吉的心,“咚咚”的跳着,虽然自己从来不缺女人,可是草原上面,又上哪去找这般不沾风尘似的仙子。与平日所见的蒙古女人,更是决然不同。
“今个难得有贵客驾临,便就请你在这献歌一曲吧。”严世蕃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严依依。
“是。”严依依轻轻咬了下嘴唇,脸上也现出了一丝异样,但还是点了点头。
正厅的一角,早就放置着现成的琴案,却是平日里歌姬们所用的。
依依在众人的注视下,依然是款款走向厅角,把手里的古琴放下,这面古琴,却也正是她十岁那年生辰的时候,严世蕃送给她的。
“呦呦鹿鸣,食野之篙。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悠扬的琴声,在厅内响起,一曲《鹿鸣》,从葱白的手指间拨弹而出。
严世蕃的脸上,也微微抽动了一下,又立刻收回眼来,向着黄台吉那里望去。
而严鹄的心里,不知怎的,突然浮现出一丝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压得自己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掐了掐指节,严鹄又坐正了身体,只是低着头,把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虽入喉中.心结却是难化.严鹄咬了咬牙关.又把面前的酒壶一把提过.
第四卷 第八章 蝃蝀在东
这位,便是小女依依。”等依依一曲唱毕,严世蕃着黄台吉说道。像是炫耀,又有点像是点拨。
“哦,呵呵。”黄台吉的眼神,几乎不舍从依依身上移开,“好,好,唱的好。”
只是他这一声叫好,却是引来严鹄一道带着些厌恶的目光,不过黄台吉的心思全在严依依和严世蕃身上,竟也是丝毫未觉。
“小女尚且待字闺中。”若说适才那句话是提醒,那么严世蕃这句话,便是明明白白的提醒了。
严鸿和严鹤,也纷纷愕然的抬起头来,向着爹爹看去。
黄台吉不是愚笨之人,这句话里的意思,又如何听不明白。听了这句话,顿时又有些惊喜的向着依依看去。
“爹爹,女儿有些不适。”依依的脸色,不是绯红,而是苍白,“若是没其他事儿,女儿就先行告辞了。”
“嗯,你先去吧。”严世蕃点了点头,看着严依依行了个万福,带着贴身丫头倩雪出门而去。
“这酒,已是喝了不少,不如再去花厅里稍坐一会如何?”,严世蕃等依依出了门,又继续说道。
“但听主人的意思。”黄台吉也从门外收回目光来.脸上有些欣喜。
夜,已经深了,严房的侧书房内,却还透着几丝烛光出来。
里面似乎正有人在争吵,可是院子里的家丁,却是垂着手,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爹,我绝不让妹子嫁给一个鞑子。”严鹄头上暴着青筋,对着严世蕃大呼小叫。已经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敬畏。
“你可知道,也许这便是我严家的最后一次机会。”严世蕃冷笑一声,并不和严鹄对嚷。
“家里这么多男人,凭啥要靠一个女人去保,我们严家难道竟是已经沦落到这等地步了吗?”严鹄“咚”的一声把拳头砸在案桌上,“这样保住地富贵,恕儿子不齿享用。”
“你竟是说爹爹无耻?”严世蕃的面色一沉,冷冷的看着严鹄。
“我……我只是说不该这般做。”严鹄对这一个妹子,疼爱到了极点,就连京城里王公贵族家里的公子。也轻易看不上眼,又哪能舍得让妹子远嫁关外,陪着风沙和鞑子去过一辈子。
“那你说我该如何做?”严世蕃抬起手掌,似乎是想要抡向严鹄,可挥到半空中,却又收了回来。
“裕王,徐阶和萧家现在和步步紧逼,你祖父也是日渐年迈,一着不慎,我们严家很可能便是万劫不复。”严世蕃的声音很低沉。“只有这般做,即使我们严家不敌。也不至于日后被抄家灭口。”
“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严鹄感觉自己的喉咙很干涩。
“你去,你去和裕王,徐阶和萧家讲和,他们眼下正占着上风,他们肯吗?”严世蕃的声音无形中又提高了几分贝,一只手伸出,指着门口。
“自然不肯。”严鹄舔了下嘴唇,嘟囓着回了一句。
“我辛辛苦苦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也该是你们帮我分忧的时候了。”严世蕃坐回到椅子上,默默的说道。“依依也是我一手带大,我又何尝想要她远嫁关外。”
严鹄也不禁默然了,虽然他心里憋的慌,想大叫出来。可是也不得不承认,爹爹确实说地也在理。
“若是和俺答联了姻,即便是皇上想动我们严家。也得思量上一番了。”严世蕃长叹一口气,伏在案上,用手托住了脑袋。
“你也先回去歇着吧。”严世蕃埋着脑袋,并不去看严鹄。
“孩儿告辞。”严鹄见严世蕃不想再说,也只能无奈的抿了下嘴唇,推门而出。
次日,萧府。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黄台吉脸上泛着红光,让侍卫把礼品献了上来。
“客气了。”萧墨轩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轻轻挥了下手,让萧三收了下去。
“今个觐见皇上,皇上可说了些什么?”萧墨轩随口扯起一个话题问道。
“皇上老人家果然是修行高深,仙风道骨。”黄台吉听萧墨轩问起皇上,顿时一脸的崇敬,“难怪大明竟是日渐强盛。”
他平日陪在俺答身边,听着赵景虚讲道,也已是“受益菲浅。”,见着嘉靖那一副模样,顿时已是惊为天人。原本还对萧墨轩有着几分不服气,可是见过嘉靖之后,居然连带着把这一份怨气都给散去了。
又是一个被赵景虚洗了脑的,萧墨轩心里暗笑一声,对赵景虚的钦佩也不禁添了几分。越是
的人,忽悠起别人来越是厉害,萧墨轩默默感慨自个人。只等这回黄台吉回了归化,只怕俺答修行的心便更是急切。
“皇上老人家吩咐我等守好北疆,须得不负所托才是。”黄台吉又是不禁感慨一声。
“顺义法王和诸位将军英雄了得,这等小事.在诸位眼里又何足道。”萧墨轩呵呵笑着回道。
“今日来府上拜访,除了想找萧大人叙叙旧外,还有一事相托。”说到这里,黄台吉脸上的红光,突然更盛起来。
“哦,将军请讲。”萧墨轩微微一笑,朝着黄台吉平掌请道。
“我……我”黄台吉居然显得有些忸怩起来。
“将军这是?”萧墨轩心里好一阵纳闷,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这位勇猛的骑士忸怩成这样,倒像是一个羞答答的大姑娘了。
“我想请萧大人帮我做一回媒人。”黄台吉定了定心神,开口说道。
“媒人?哇哈哈。”萧墨轩怎么也没想到,黄台吉所提地居然是这么一个要求,顿时禁不住笑出声来,好在刚才喝的一口茶水已经进了肚子,否则非得给呛到不可。
“不知黄台吉将军看上地却是京城里的哪位姑娘?”萧墨轩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问道。
—
“这……是严阁老家的。”黄台吉对于大明朝廷内的纷争,丝毫不知情,又哪里会知道萧家和严家已是水火不容。
“严家的?”萧墨轩心里一沉,立刻想到了依依,不过转念一想,严家兴许不只有一个女孩子,还有严世蕃的兄弟们,也该是有子女吧。
只是,若真是让严家和俺答结了亲,这却有些麻烦了。这黄台吉刚进了京城,动作倒也是快,居然都和严家勾搭上了。
“对对,便是严侍郎的女儿。”黄台吉脸上泛着笑,“眼下严侍郎也是答应了,只不过要依着汉人的习俗,须得有人上门提亲。在我们草原上,婚姻的事须得找德高望重地长者主持才行,只是在这京城里,我也只和萧大人熟识了。”
“难道……将军不要先行禀告顺义法王?”萧墨轩的心里又激起一阵涟漪,他忍住心性,按下了神色。
“这却是不必。”黄台吉摆了摆手,“只要有望重之人主持便是好了。”
“你说的,是严侍郎哪个女儿?”萧墨轩的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
“严侍郎有几个女儿,我却是不知道。”黄台吉正沉浸在幸福当中,哪会顾得上去仔细观察萧墨轩地神色,“我所见到的,只是闺名叫依依的。”
依依,像是一道闪电凭空而降一般,萧墨轩顿时心里“轰”地一声炸了开来。
依依要远嫁关外?一阵无名的酸楚,顿时从心底全都涌了出来,强烈的几乎要让自己昏死过去。
“萧大人?”黄台吉这时才发现萧墨轩神色有些异状。
“不……不……不能……”萧墨轩口中似是念念有辞。
“萧大人所说的‘不能’.究竟是何意思?”黄台吉并不知道萧墨轩为何会现出这样一副模样,顿时摸不着头脑。
“哦……”萧墨轩听见黄台吉在一边说话,才回过了神来。
“实在抱歉的紧。”萧墨轩仿佛突然失了力一般,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这件事情,请恕在下不能。”
“萧大人这是为何?”黄台吉疑惑的问道。
“在下家里曾经和严家有些一些不快,所以……在下未必合适。”萧墨轩揣紧了拳头,脸上却挤出一丝笑来。
“原来如此。”黄台吉这才“明白”过来,各个世家之间有些不快,无论是大明还是鞑靼,都会有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那倒是可惜了。”黄台吉似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只有另想办法了。”
你真的要远嫁吗?萧墨轩感觉到自己的心越沉越深,几乎已经是深不见底。一股强烈的疼痛,又在胸膛里不停的冲突着,似乎想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立刻冲去严家,把心里面的那个人给抢了出来,永远藏在身边。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与此同时,严府的后院里,一阵有些哀怨的琴声,颤颤旋起。院外的围墙边,一位脸色同样哀怨的年轻男子,正铁青着脸,默默倾听着院里的琴音。
第四卷 第九章 月下逐
小姐,你唱的是《蝃蝀》吧?”贴身丫头倩雪的脸色是苍白。
严世蕃和黄台吉所商议的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严府上上下下,已是传了个遍。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严依依并不去回倩雪的话,仍只是继续向下唱着。
“小姐……”倩雪顿时按捺不住,一把将依依右手提起,琴声噶然而止。
“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倩雪抓着依依的肩头,剧烈的摇着。小姐若是真的要远嫁关外,不但小姐自己要整日与风沙为伴,就连自个大抵也逃不了。
昨个在正厅里,路过那两个蒙古人身边时,老远的便就闻到一股膻味,只觉得浑身的不快。整日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岂不要疯了才怪。
琴声,虽然停住了,可是琴弦,却仍在颤抖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那你要我怎办?”依依两眼无神,软软的靠在了琴案上。
“你去找鹄少爷商量商量啊,再去求老爷。”倩雪的头上,也微微的渗出一丝汗来。
“哥哥只怕是早就去和爹爹说过了。”依依木然的摇了摇头,她也知道,自己那个哥哥平日里最是心疼自己。
“那就去求老太爷。”倩雪仍抓着依依的肩膀不松开。
“家里的事儿,祖父一向是听爹爹的。”依依苦笑一声,不置可否,“若是祖母还在,兴许还能说得动爹爹。”
倩雪闻眼,也是不禁有些默然。的确。严家最能说得上话的,不是做内阁首辅的老太爷,而是那个做工部侍郎的老爷。
“要不……要不……去找少爷和萧少爷想想办法。”倩雪仍是不甘心,突然又心生一计,“眼下萧少爷地话,就连皇上和裕王爷都听呢,实在不行,让皇上降道旨,直接赐婚。”
“他会吗?”依依又是一声苦笑,“在他眼里。和那些国家大事,朝廷权势比较起来,我又算得了什么。即便是他肯,涉及到顺义法王家里,就连皇上也要掂量掂量,他又如何敢。况且即使他和皇上都肯,他家里人可能接受得了我这里严家的人。”
“这……”虽然倩雪的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小姐说的句句在理。
“啪!”像是树枝被折断了的声音。倩雪有些慌乱的回过头,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三少爷。”目光所及。却见是严鹄正站在树丛对面,倩雪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跟我进屋说话。”严鹄阴沉着脸,瞄了一眼两人。
“哥……”依依不知道哥哥想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抬头望着。
“跟我进屋说话。”严鹄轻皱眉头,小声的催促着。
“小姐,快进去吧。”倩雪心知三少爷不会无缘无故地跑这里来,只为了说几句话,连忙帮依依收起了古琴。
等进了屋,严鹄并不急着开口。只是又看了一眼倩雪。
“倩雪是我身边的人,没什么可瞒的。”依依低着眼皮,小声说道。
“那好。”严鹄点了点头,示意倩雪去把门关上。
“你可想去关外?”严鹄直直的看着自己这唯一的血亲。
“不想又有什么法子?”依依微叹一声。脸上满是落寂。
“不想就走。”严鹄的目光朝着窗沿上扫了一眼,才开口说道。
“走?走去哪?”依依抬起眼来,眼里似乎也亮了一下。但是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去江南。”严鹄又把声压得更低,“我在锦衣卫里这许多年,也认识了不少朋友,眼下就有好几个在南京的南镇抚司里任职,不是官场上的交往,都是共过生死的兄弟,能放心。”
“虽然都是离家,可江南怎么着也要比塞外要好的多。”严鹄地声音似乎有些呜咽,“江南也有不少世家,若是遇见有好的,就嫁了。”
“小姐,我看这样使得。”一边地倩雪,顿时兴奋起来。脸上的苍白,也因为兴奋而红润起来。
“那家里怎么办?”依依的神色,似乎有些犹豫,“爹爹那里……”
“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严鹄的神色,极是坚定,“我自会安排。”
“那哥哥你?”依依有些不放心的看着严鹄,“若是我走了,爹爹会不会怪到你身上?”
“是啊,三少爷,要不大家一起走吧。”倩雪巴不得严鹄和他们一起走,“这样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暂且不能走。”严鹄也知道,眼下正是严家危急的时候,若是自己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未免对不起家里的上上下下。他只想把自己这个妹妹放走,自己留在这里,哪怕是把这条命搭上,也算是报了严家对自己和妹妹的养育之恩了。
“你且收拾下,等过了子时,我自然会来
出去。”严鹄又望了一眼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起身
—
“收拾东西时候小心些,别给别人看到,衣物这些东西,等出了京城再买就是。”严鹄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嘱咐道。
夜色如水,只有偶尔几阵风穿过树丛,发出“哗啦啦”地声音。
严家大院里,一切都平静如初,可是这一夜偏偏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小姐,慢着些,别闪了脚。”倩雪提着包袱,在院子里的小路上摸索着。
严府侧门的家丁,早就被严鹄支开了去,透过开了半扇地侧门,只能看见外面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
“我眼下不能离开府里,出门后向南走,在第二个巷口,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那等你们,是一辆马车。”严鹄小声的对着两人说道。又把手里的一个小包袱递给了依依。
包袱提着停沉重,想是里面应该是一些金银之物。
“嗯。”依依有些不舍地看着哥哥。
“快走,稍迟一会,只怕是门房就要回来了。”严鹄有些急切催促着。
“哥哥你也保重。”依依用力的咬了下嘴唇,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多年地严家大院。
“走吧,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便是。”严鹄朝门外急切的挥着手。
依依一狠心,转回了身,向那一片黑暗中拾步走去。
爹爹请恕女儿不孝,可是女儿真的不想去关外,依依一边走着。一边轻轻的抽泣着,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狠狠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向南走了约二百步,到了第二个巷口,果然看见已经有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
“来了?”没等依依和倩雪走到跟前,马车上便有人探出了头来,听声音,居然还很熟悉。
“元川哥哥?”毕竟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依依一下子便听出了是谁。
“嘿嘿,除了我。你家哥哥却是还能让谁放心送你。”盛衍低声笑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见果然是盛衍。依依的心里,顿时也是松了不少。
“上车吧,等出了城门再说话。”盛衍从依依和倩雪手上接过包袱,丢到了车上,又看着两人爬进了车厢。
“走。”盛衍也跳上马车,坐在车夫身边。
“的,的”的马蹄声,落在青石板铺就地路面上,格外的清澈响亮。
马车走的方向,正是向东。出了朝阳门,再继续向东南,不等天亮,便是可以到达通州渡。再在通州渡口换船。便可以经京杭大运河直抵江南。
“什么人?”城门口的守卫,见这个时候还有马车疾驰而来,毫不客气的执矛走上前来。
“刑部的。公干。”坐在马车前头的盛衍,大大咧咧的从怀里掏出一份勘合,递给了守卫。城门守卫本就归着刑部管,刑部还专门设有司门主事的职责,所以刑部的勘合,甚至比其他五部更要来得管用。
守卫们把勘合拿在手里,移到火把下,仔细看了一会,确认没有问题,才点了点头。
“让他们出去。”门边地守卫,朝着里面挥了挥手,示意放心。
城门刚一打开,盛衍他们乘坐的马车便撒开了蹄,飞驰而出。
听见出了城门,依依地心里又松了一些,看了看身边的倩雪,竟是露出一丝笑来。
“坏了。”依依正笑着,突然一捏包袱,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身边的倩雪和车前的盛衍几乎是同时出声问道,奔驰着的马车,也猛得停了下来。
“没……没事儿。”依依又抿了下嘴唇,“继续走吧。”
“小姐可是找这个?”等马车又奔了起来,倩雪调皮似的从身边的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个画卷来,摸索着递到了依依的手边。
“我找这做什么?”依依伸手捏了捏了倩雪递过来的画卷,不禁脸上一热。
“唉……这是小姐地宝贝,哪里舍得丢呢。”倩雪微微叹息一声,把手里的画卷的画卷轻轻拂拭了几下。
“小姐啊,不是奴婢说你。”倩雪把手里的画卷塞到严依依怀里,“你真是古今第一大傻瓜,比《西厢记》里面那个崔莺莺还要来地傻,人家起码还能有一段缘,你便是成天只对着一张画。”
“你这丫头,贫嘴。”依依此时的心情,已是好了许多。一只手指抬起,点在倩雪的额头上。
“依依。”马车前地盛衍偏偏在这个时候唤了一声。
“嗯?”依依听见盛衍在叫自己,把身体略向前面的厢壁靠了一些。
“你真的想去江南吗?”盛衍坐在车头,转身朝后面说道。
“这……”严依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自己哪里会想独自去江南,实在是迫不得已而为。
“若是不去,又
?”依依的声音,又有些哀怨。
“办法总是人想的,难道你就不想和谁个人商量一下吗?”盛衍把头靠在车厢上,搭拉着眼皮说道。
“婚姻大事。本来全凭父母做主,依依私自出逃,已是不孝,还能去找谁商量?”依依的心里,感觉空荡荡的。
“当然是子谦了。”盛衍地声音提高了几分,“还能有谁。”
“元川哥哥莫要再提他了。”依依的声音,却是低了几分,“我和他非亲非故,又为何要去找他商量。”
“嘿嘿,一张画都当成了宝。都这时候了,有什么心事儿,还不能说出来吗?”盛衍在马车前面,却是一阵坏笑。
刚才和倩雪说的话,他果然都听见了。依依听着盛衍的话,顿时羞红了脸,只不过车厢里黑黑一片,又只有自己和倩雪两个人,倒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办法总是人想的。”盛衍把手垫在脑后,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眼下我反正是个闲人,你们若是真要去江南。我就一直把你们送到南京。”
“但是江南和京城,千里迢迢,这一去,便不知道还有没机会回来,你却是要想好了再说。”盛衍说完便闭上了嘴,想听车厢里的人如何回答。
“小姐,少爷说的有道理。”倒是倩雪,被盛衍这么一番说教,先急了起来,“你从来没和萧少爷商量过。你如何知道他不肯,如何知道他没法子?”
“若是他……”依依默然的低下了头,“难道还非得等到我去找他吗?”
听小姐这么说,倩雪顿时也低下了头。不言不发。
“走吧,去江南。”依依突然抬起了头,脸上却是又现出了一丝笑意。“一路上就拜托元川哥哥了。”
“那……也是好罢。”盛衍似乎也有些失望的回了一句,只是又悄悄地向着车夫打了一个手势,马车行进的速度,竟是悄悄的慢了不少。
“笃……笃笃笃笃。”
“东方明矣,四海威平,凤鸣,丑时!”
紫禁城里,远远的传来一阵打更声,朝阳门前的守卫们,纷纷打着哈欠,靠在了冰冷的墙砖上。
“再熬上两个时辰,便是换防了。”一名守卫在城墙上挪的身体,想要靠得舒服些,“都眯一会吧,这时候该不会有人出入了。”
还没合上眼,却猛得听见前面街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听上去,便知道有几匹快马向这里奔驰而来。
“今个这是怎么了,这大半夜的却还有这么多人出入?”刚刚有些瞌睡的守卫们,顿时又打起了精神,眼睛一起向前方看去。
“打开城门。”一匹白马,负着一名公子,一身白衣似雪,当先冲了过来。奔到城门边上,也不多废话,只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递到了守卫们地鼻子底下。
“裕王府的人。”守卫们顿时一愣,又立刻回过神来,再往马背上地人看去,又是不由一愣,“萧大人。”
萧墨轩在京城里,可比盛衍名气大的不是一点,盛衍只在国子监里混了段日子,便被派去了江南,所以守卫们不认识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萧墨轩就不一样了,这一年来,他却是把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朝搅得风生水起,又顶着一个“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京城里从内阁大臣到士卒走贩,茶余饭后,他都是一个排得上号的话题。
若是萧墨轩现在愿意,只要在大街上叫上一声,十个男人有九个愿意立刻和他斩鸡头结拜为异姓兄弟。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们,也纷纷以得到一幅萧墨轩的字画为荣,只是能得到他的字画的人,确实太少,所以更显得弥足珍贵。
所以,在京城里面的人,想不认识他,还真不大容易。
况且对于这些守卫们来说,自己这刑部地尚书,就是萧墨轩的老爹,连自个的饭碗都在人家手上拿捏着呢。
眼下萧大人要出城,一定是有急事,说不定还是奉了皇上或者是裕王的指令。其实无论是皇上,裕王,或者萧墨轩本人,对这些守卫来说,根本没有本质地区别,在他们面前,都只有仰视的份。
守卫们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其中几个人快步奔向城门边,摘下了门闩,其他地人分成两队,齐刷刷的分两边站好。
萧墨轩不等城门完全打开,便一勒缰绳,像一阵风一般穿行而出。
“恭送萧大人出城。”等萧墨轩一行奔出城门,身后那群守卫,又齐刷刷的冲着城外喊道。
萧墨轩一行奔出城门之后,也直往着东南面,通州渡的方向飞奔而去。
皎洁的月光下.几匹快马在官道上一路奔驰,不象是在跑.而是像在飞。兴许是因为奔跑的速度太快,就连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模糊的几乎要看不见。
第四卷 第十章 寒夜惊
辆马车,不紧不慢的在官道上摇摆着。粗重的车辙,“咯吱咯吱”的声音。
:<:.人,却像是躺在了摇篮里,已是有些昏昏欲睡。
路边的草丛里,忽得响起了一声野兽的叫声,“哼,哼”的,有些像猪吼,又有些像犬吠。在这一片黑漆漆的夜里,让人心里不禁有些发寒。
“这是什么东西。”倩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哈哈,两位小姐莫要担心,只是只狼獲罢了。”这回接上话来的,却是前面的车夫。
“狼……”两个女娃娃,只听清了前面一个字,顿时吓得抱作了一团。
“是狼獲,比只黄皮子厉害不了多少。”盛衍听见后面的动静,心知是被吓到了,顿时也是哈哈大笑。
“哦,是獲。”依依这才定下心神来,又掀开车帘,向外面瞅了几眼,见路边果然再没有其他动静。
“小……小姐,你说……这官道上,会不有强盗?”倩雪也往外面望了一眼,只见冷冷的月光下,树影摇动的,更有几分诡异。
“这天子脚下的,哪容得了强盗。”盛衍倒是满不在乎的打了个哈欠。
其实这官道上有没有强盗,他自个也不知道,说这样的话,一半是猜,一边是安慰后面两个女娃娃。
“的,的,的。”盛衍话音刚落。远远的,好象是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依依和倩雪,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段距离,所以也看不见人影。
细碎地马蹄声,越来越近,粗略的估算起来,约莫离马车只有一百丈都不到了。
“元川哥哥……”依依也揣紧了拳头,小声的唤了一声。
“嗯,没事儿。”盛衍也微微皱了下眉头,又探出身去向后面望了一眼,依旧是什么也看不到。
“停车。”马车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呼喊。依依和倩雪,顿时也是心里一震,娇躯不禁向车厢的角落里缩了一缩。
“哈哈,你果然还是来了。”行进中的马车,噶的一下停了下来。盛衍跳下马车,向着后面迎了上去。
不是强盗?车厢里的人听见盛衍的话,心里顿时仿佛放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又好奇的从车帘里略探出头来,向外巴望着。
目光所及之处,已见一匹白马卷到了车前,手上缰绳微勒。侧身停了下来。
“小姐,好象是萧少爷。”倩雪地脸上。闪现出一丝惊喜。
依依心里微微一动,便想要再看个明白,可不知怎的,却又缩回了脑袋。靠在车厢的板壁上,心里“突突”的跳个不停。
“依依妹子,还不下来。”盛衍哈哈笑着,用力的敲着车厢。
“小姐,快下来呀。”倩雪先跳下了车,用力的扯着严依依。
“元川哥哥……”依依被倩雪扯住了手,有些忐忑不安的走下车来。只是一双眼却不敢去看萧墨轩。
“且是知道你要问些什么,既然我知晓了,他又岂会有不知晓的道理。”盛衍把一只手撑在车厢上,得意的说道。
“子谦。你且说说该如何办吧。”盛衍得意过后,却也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眼下严世蕃已经答应了黄台吉,要把严依依嫁给了他。若是萧墨轩把依依直接带回京城,万一走漏了风声,只怕也是干系不小。况且萧墨轩虽然现在已经折腾出了些名堂,可是萧家的事儿,恐怕还轮不着他来做主。
“我……”萧墨轩一双清亮地眼睛,缓缓抬起,落在了严依依身上。
顿时一团烈火,在心里熊熊燃起。
“我……我是来……来送行的。”萧墨轩地牙齿,死死的咬住了嘴唇,几丝血痕,从齿间渗出。
“送行?”盛衍瞪大了眼睛,即使他在心里想过一万种可能,也没想到萧墨轩大半夜的追了上来,只为了说一声,“送行。”
娇躯微微一颤,似乎竟是要站立不稳,一边的倩雪连忙伸手扶住。
“子谦,都这个时候了,有些话却是不能再乱说了。”盛衍顿时也是急了。
“此去江南,路途遥远,还请……请严小姐保重。”萧墨轩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的声音,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呜……”一阵低咽,在夜色里扬起,只是哭的并不是依依,而是倩雪。
“子谦。”盛衍头上暴着青筋,一个箭步迈上前去,“你说,你再说一便,你来是为了什么。”
“元川。”萧墨轩低着头,将盛衍的手缓缓撸下,“这次去江南,就要你多劳心了。”
“呜……萧墨轩,你这个畜生。”倩雪猛得扬起
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你还有没有良心。”
“在下和严小姐,只能算是知己。”萧墨轩的脑袋,依旧深深的低着,“严小姐遇见这般事情,在下也很难过。”
“在下……在下也无能为力。”萧墨轩右手重重抬起,落在了马背上,五指之间,紧紧地握住了马背上的鬃毛。
倩雪第一次觉得自己手臂上的身躯,竟然是如此的柔软无力,她使出吃奶地力气,扶着依依坐到了车沿上。
“萧墨轩。”盛衍嘴里吐出的话,比那一抹还要来得冷,“我且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般一个懦夫。”
“元川,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萧墨轩背过了头去,不敢直视盛衍地目光,“免得污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名声,哈哈哈。”盛衍又是大笑几声,忽得抬起手来,指向了马车。
“你看看,你看看。”盛衍的吐沫里,似乎也带着血味,“都这样了,还名声,你以为这时候,她还是只为一个名声吗?”
萧墨轩直直的站在路边,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却是一言不发。
“好,好,是我盛衍看错了人。”盛衍愤愤的点了点头,一提手,提起了衣襟。
—
“我盛衍虽然比不上你萧墨轩势大气大,官也没你做的大,可是我也不屑和一个懦夫称兄道弟。”盛衍手上略一使劲,“吱”的一声,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来。
“今天我们就算恩断义绝,日后形同路人。”盛衍右手一挥,将撕下的衣襟扔在地上。
“把你家小姐扶上车,我们走。”盛衍转过身去,对着倩雪挥了挥手。
看着马车就要再一次行驶,一边的萧四,也不禁有些急了。
“少爷,你为啥都是自己在想?”萧四走到萧墨轩身边,小声的说着,“少爷心里如果有什么话,也该是说个明白啊。”
“既是无缘,何必明言。”萧墨轩愣了半晌,才挤出话来,“若是说明白了,只怕她这一辈子,会更不安心。”
马车,渐渐远去,散乱的马蹄声,每一下都像是落在了萧墨轩的心坎上。
萧墨轩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又伸手牵住了缰绳。远远的,已经看不见了马车的影儿,只能依稀的听见一阵越来越轻的马蹄声。
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片落寂,心底深处,仿佛被千万根芒刺深深插入。
一个翻身,跃然上马。一丝恨意,慢慢涌上心头。
一阵淌急的水声,从车前远远传来。
“少爷,前面就是凉水河了,过了凉水河,再不远就是通州县城。”车夫扬起马鞭,指着前方。
:<望的神情来。
“停车,停车。”马车刚刚驶上凉水河的桥面,便就听见后面又传来一阵叫喊。
难道是子谦又追上来了?盛衍有些惊喜的回过头去,可宁神一听,却又觉得不对劲。
萧墨轩刚才只带了两三随从,而眼下后面的马蹄声,听起来至少有十数骑之多。
“不好。”盛衍惊叫一声,一把抓住身边的车夫,“快,快,快跑。”
车夫听见少爷叫“不好”,心里也是一惊,手里马鞭一挥,朝着车前的两匹马用力抽去。
不过马车毕竟跑不过轻骑,刚刚奔过桥面,便见几匹飞骑掠了上来,挡在了车前。
“你们是什么人,敢挡本公子的路?”盛衍尽量让自己装的冷静些。
“呵呵,原来是公子。”后面又是一匹马奔了上来,马背上的人跃下来后,凑到盛衍面前,看了一看,呵呵笑道,“看来我们倒是追准了方向。”
严鹤。盛衍心里暗暗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却又浮上一层笑来。
“原来是严家二公子。”盛衍不紧不慢的回道,“没想到这大半夜的,也能在路上遇着。”
“哈哈,这便就叫做有缘了。”严鹤回头朝随从们打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人点起了火把。
“公子何等尊贵,为何这大半夜的,却做起车夫来了?”严鹤像是有几分嘲笑似的,上下打量着坐在车前的盛衍。
“只是家里有几个亲戚,临时有事,须得尽快赶回通州县里。”盛衍搭拉着眼皮,开口回道。
“哦,既然是家的亲戚,又在这里遇上了,不如请下车来,也好让在下请个安。”严鹤的眼睛,却是直直的盯着盛衍。
“这却是抱歉了,只是小弟这几个亲戚,却都是女眷,不便相见。”盛衍也笑嘻嘻的抬起头来,“还请严二公子自重。”(
第四卷 第十一章 凉河心
既然公子不肯,那在下只好自己去请了。”严鹤丝笑来,抬起脚步,就要向车厢后面转了过去。
“严鹤,你不要太无礼。”盛衍顿时一阵恼怒,从车上跳了下来,拦在了严鹤身前。
“在下只是想请个安而已。”严鹤皮笑肉不笑的站着,“公子何必如此紧张。”
“严鹤,你也别占着你严家势大,就想为所欲为。”盛衍暗暗揣紧了拳头。
严鹤只是静静的站着,一只手伸在背后,悄悄的打了一个手势。
“啊……”几名随从突然冲到车后,掀开了车帘,车厢里顿时传出一阵惊叫。
“哈哈哈。”严鹤听到这一阵惊叫,哈哈一笑,一把推开盛衍,“妹子,你大半夜的跑出来,家里人都好是担心。”
“他娘的,和你拼了。”盛衍咬了咬牙,突然一把抱住了严鹤。严鹤措不及防,被盛衍一把扑倒在地。
两个人滚在地上,扭成了一团。
一边的随从们也没想到盛衍会动起手来,愣了一下,又立刻回过神来,连忙奔上前去,将两人扯开。
“姓……姓……的。”严鹤的衣服已经被盛衍扯破了一大块,也是气愤不已,“你诱拐我严家女眷,我不找你算帐,已是便宜了你,你且还敢动手。”
“你严家一代不如一代,却想着要一个女子去保住富贵。”盛衍被严家的家丁别住了双手,仍是不忘回骂。
“我严家再不济,你家也只是我严家的一条狗。”严鹤也是怒了,说起话来。竟有些口不择言。
“你严家他娘的连狗不如。”盛衍死命的挣扎着。
“你……”严鹤似乎已是丧失了理智,他从小都是在一片奉承声中长大,啥时候被人这般骂过。
“给我打,给我……给我打。”严鹤地肩头剧烈的颤抖着,直直的指向了盛衍。
几个家丁见少爷下了命令,也不敢怠慢,架起盛衍就摔在了地上,雨点般的拳脚,一起落在了盛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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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他。”一阵冷冷的喝声,猛得响起,严鹤正要回身去看,却觉一片冷冷的刀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呵呵,不愧是做锦衣卫的,当真是有几番真功夫,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严鹤不必回头去看,也知道是谁,“派了那么多家丁看着。却还是被你跑了出来。”
“放了他们,我跟你回去。所有地罪责,我一人承担。”严鹄把刀换了一只手,走到了严鹤前面。
“你来承担?”严鹤嘲笑似的看着自己这个三弟,“你却是这样对待你二哥的吗?”
严鹄并不去回严鹤的话,手里的钢刀,只是握得更紧。
“三弟,你可是要想清楚。”严鹤淡淡笑着,“爹爹养你们这么大,要你们做些事情,竟是这么难?况且妹子嫁到归化以后。也少不得富贵,黄台吉又是俺答最宠爱的儿子,咱妹子说不定就是日后的顺义王妃。”
“你放了他们,我随你回去向爹爹回话。”严鹄手里的钢刀。又逼紧了一些。
“好……好。”严鹤见严鹄丝毫不为所动,心里也是有些慌乱。
“放了他们。”严鹤朝随从们丢了一个眼神。
主子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随从们哪敢怠慢。立刻纷纷松开了手。
“元川,你们快走。”严鹄也暗暗松了口气,只是钢刀却仍架在严鹤的脖子上。
“哥……”依依迟疑的看着严鹄。
“快走。”严鹄朝着依依大声叫着,“我不会有事地。”
“依依,快走。”盛衍从地上爬起身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也在催促着。
“快走。”严鹄手上地钢刀一抖,刀刃也紧跟着一缩,在严鹤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把严鹤也是吓得不轻。
“依依,你哥且已经做下了这事,回去总是要受罚的。你若是不走,你哥这顿罚就白受了。”盛衍凑到依依身边,小声的劝道。
“哥……你也保重。”依依眼里一热,两行泪水夺目而出。
“放心吧,小姐。”倩雪一边扶着依依上车,一边在耳边说道,“三少爷跟了老爷这么多年,之间总是有感情的,回去也顶多就受一顿家法罢了。”
依依迟疑的点了点头,爬上了车去。
看着马车渐渐走远,严鹄才是松了口气,手里的劲道,也松了几分。
“三弟,你且看你做的好事儿。”严鹤微叹一声,“人都走了,你且还不把刀放下来吗?”
严鹄抬手直视着严鹤,手里的刀却并未放下。
“依依是你妹子,也是咱的妹子
.
“铛”地一声,严鹄手上的钢刀,终于落了下来,颓然的摔在了地上。
只等严鹄钢刀落地,严鹤便立刻闪身疾退。
“给我拿下。”严鹤刚闪到了一边,便是一声大吼,一边几名随从,立刻向着严鹄扑了上去。
“你……”严鹄一声怒喝,落在地上的钢刀来不及拾去,只能抬起一脚踢开先扑过来地一名家丁。
“你们几个,给我去追。”严鹤哈哈笑着,对着另几名家丁挥着手。
—
“我杀了你。”严鹄见几名家丁跃上马背,追了上去,顿时红了眼。
横起左肘,隔开另一名家丁,飞身朝严鹤扑了过去。
虽然知道严鹄在锦衣卫里历练了不少年,可是他的身手究竟如何,严鹤却也是不知道。眼见严鹄隔开家丁,飞身扑来,毫无武功的严鹤也是不及躲闪,被严鹄扑倒在地,卡住了脖子。
几名家丁原来还对严鹄有些顾及,可突然看见严鹄卡住了严鹤地脖子,顿时也慌了神,一起涌上前来,死命的扯着,打着。
严鹤被严鹄死死卡住脖子,只觉得根本无法呼吸,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两手不停的抓着,摸着。
“噗……”像是什么东西被扎破了一般,压在严鹤身上的严鹄突然全身一阵痉挛,卡住严鹤的双手,也慢慢松了开来。
血红,眼前一片血红,严鹄颤抖着身体,想要再站起来,可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能略扬起身。
一枚黝黑的匕首,深深的插在他的胸前。
“少爷……少爷。”一边的家丁,顿时也吓了个半死,手足无措的看着严鹤,又看着严鹄,不知道是在叫谁。
“哼。”严鹤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心里却也是跳个不停。
“哥……”一辆被赶回来的马车上,滚下了一片人影,像疯了一样朝着垂死的严鹄扑了过去。
“妹子……妹子。”严鹄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缓缓的滑倒在依依的怀里。曾经英气十足的脸上,已是像死灰一般黯淡。
“哥……哥。”失去血色的十指,在严鹄的脸上滑过,“你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去找大夫,找大夫。”
“妹子……”严鹄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死灰般的脸上,却现出一丝灿烂的笑来,“哥……这条命,本来……是……想……为严家……送的,没……想……到……却是……送给……送给了……严家。”
“我们……不……不欠……严家了。”严鹄的脸上,笑意更盛,“去……去找……子谦。”
“严鹄。”盛衍也拖着身体,扑了过来,一把抱起严鹄,就要往车上送,“我送你去城里找大夫,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叫……叫我……陆……陆夕平。”严鹄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的抓住盛衍的胳膊,“带……带依依去……找子谦。”
“去找那个没良心的人做什么?”盛衍拼命的吼着,把严鹄往车上托,“你还能指望他吗?”
“别……别怪……别怪他。”严鹄的脸上,已经由死灰色,变成了没有任何血色的苍白,“他……他有……苦衷。”
一直倔强的挺立的脖子,终于无力的垂了下去。
“哥……”一阵凄厉的喊声,在夜色里响起。
“一起带走。”严鹤按下心神,朝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姐,回府吧。”两个家丁,有些犹豫似的,慢慢走到了依依身边。
“我不是你家小姐。”依依的嘴里,冷冷的蹦出了一句话来,大滴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在了哥哥的身体上面,“我叫陆依依。”
“不管你是叫严依依,还是叫陆依依,今个都得跟我们回去。”严鹤冷哼一声,也背过了身去。脸上的神情,似乎也有些黯然。
“严家的人,果然都是些没心肝的畜生。”盛衍死死握着严鹄渐渐变冷的身体,大口的喘着气。
“我们严家的事儿,我劝你还是少管的好。”严鹤也不再回头去看,只是默默的翻身上马。
“不管少爷的事,我跟你们回去。”依依把脸紧紧的贴在哥哥的脸上,小声的说着话,像是怕吵醒了哥哥。
“让他滚。”严鹤沉默半晌,又对着家丁挥了挥手,一边的家丁立刻又把盛衍扯了开来,扔在了路边。
波涛涌动的凉水河,依旧静静的流淌着,跌坐在草丛里的盛衍,也死死的掐住了自己的手腕。扼腕之痛,比凉河水更凉的,是人的心。
第四卷 第十二章 今夕舞
“这却也是太欺负人了。”夫人抬起一块手帕,悄悄的抹着眼泪,“就算我们家元川做了什么错事,也非得把他打成这般不成?”
“够了。”.吼一声,压下心头那股怒气。
适才被严世蕃叫到严家,自个已经是受了好一训斥,回来又看到儿子被打成了这样,顿时也是一阵气血上涌。
“我且也知道严阁老对你有恩。”严阁老当儿子也就罢了,难道你还得给他儿子也做儿子不成?每次叫去不是训,就是吼的,哪里还给你留过一点三品侍郎的颜面。”
“再瞧瞧他们怎么对元川。”地上,“他们眼里,哪还有你这个人,这朝廷里,又不是只有他们严家一家。”
“那都是小孩子拌嘴,你懂什么。”子。
“我是不懂,可你也听随元川一起去的家人说了,那严鹤却是说我们家连狗都不如。”.下头去,仍只是落着泪,“京城里那些传言,你也是当我从来没听见过?”
“够了……”管了,让他们自个去你死我活吧。”
“老爷。夫人。”叨叨的奔了过来。
“少爷,少爷跑出去了。”跑过来的丫头,神色慌张的说道。
“跑出去了?”要往外面跑?难道又要去严家惹事儿?
“你们怎么不拦住他。”
“少爷执意要走,奴婢……奴婢们怕在伤了少爷。”丫头颤着身回道。
“还不快找人去追回来。”
东安门,萧府。
“萧子谦。萧子谦,你给我出来。”盛衍站在萧家大门口,用红肿的拳头,死命地砸着大门。
“呦,少爷。”管家萧福听见响动,连忙让门房打开门来看,却见是一个鼻青脸肿的人,站在门口,瞪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的朝门里望着。再仔细一看。却是曾经来过府上的盛衍。
“萧子谦呢,带我去见他。”只等大门一开。盛衍便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
“少爷在书房。”萧福不知盛衍究竟是为何而来,见他要往里面闯,连忙伸手拉住,“少爷去客厅稍坐,让小的去把少爷叫出来便是。”
“哪里还等得及。”盛衍扯开萧福的手,就要继续向里闯。
“元川。”萧墨轩的书房离前院本来就不远,早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叫自己,跑出来看,却见是盛衍,还鼻青眼肿的。像是和谁打了一架。立时也不禁心里一惊。
“你说,你说,你管还是不管?”盛衍见萧墨轩出来,一把上前扯住。
“先进去说话。”萧墨轩见了盛衍地样子。也知道定然有事发生了,唤起萧三,萧四。让扶进书房。
“若是爹娘问起来,就说是个爱闹的朋友来访。”萧墨轩转过了身,对着萧福吩咐,“事后我自会去解释。”
“哎。”萧福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萧墨轩亲自取过茶杯斟满,递给了盛衍,“你这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儿?”
“依依被严家抢回去了。”盛衍把杯里的茶水一口喝干,抹了抹嘴,继续说道,“严鹄……走了。”
“走了?去哪了?”萧墨轩一时没弄明白盛衍话里的意思。
“他死了。”盛衍突然跳起身来,冲着萧墨轩大吼一声,眼里的泪水,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死了?”萧墨轩心头一震,“怎么死的?”
“严鹤,是严鹤那个畜生。”盛衍死命的咬住了牙齿。
“别急,别急,你慢慢说给我听。”萧墨轩知道其中必定有蹊跷,扶着盛衍又坐了下来。
“……就这样。”盛衍定了下心神,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是深深叹了口气。
“若不是他走之前让我来找你,我却是不想再见你。”盛衍低着头,似乎不想去看萧墨轩,“他说,他知道你有苦衷。”
“他知道我有苦衷……”萧墨轩嘴里,轻轻的念着这么句话,一股说不
儿,在心间缭绕着。
他知道我有苦衷。是地,他是我的敌人。萧墨轩地眼眶,也渐渐得湿润了起来。可只凭这一句话,他也是我的知己。
没想到在严家,自己还能有这么一个知己。萧墨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自己这边和严家,不是不能和解,而是根本没办法和解。其根本的原因,不在别人,而只在严世蕃一人身上。
严世蕃此人,野心极大,属于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此人在历史上,即使到了临死前,还在疯狂的叫嚣着,这么一个人,你能指望他安心过日子吗?
况且就算他肯把依依嫁给自己,就连徐阶那样的人,都能想出把孙女儿嫁到严家做妾,以求缓势的法子,作为野心更大的严世蕃,又岂会因为一个女儿而消了自己的野心。
若是只为自己一个人,兴许也敢赌一把,可是在自己背后,还有萧家大大小小二十多口人,还有裕王。自己又怎能随便赌得起?
若想叫严世蕃真彻底消了野心,法子只有一个,那便是等隆庆帝登基。可这个法子,眼下却是最行不通地。嘉靖老人家活的正滋润着,让他交权,他肯吗?
“是时候了。”等送走了盛衍,萧墨轩静静坐在桌前,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少爷,我看这事儿不好办啊。”萧三有些担心的看着自家少爷,“凭怎么说,严……陆……小姐,也是严家的人,我们总不能去抢了出来吧。”
—
“是啊,少爷,还有那个鞑子插在中间,就更是难办了。”萧四要比萧三机灵些,想地也更远些。这回俺答归顺,是由萧墨轩谋划的。若是因为这些事儿,损了和俺答之间的关系,只怕最后两般罪责又都要怪到萧墨轩身上去。
“哼,他严世蕃也未必是天下最聪明地人。”萧墨轩冷笑一声,“那黄台吉据说在关外也是妻妾成群,天下的美女,又不是只有一个。他想娶严家的人,另一层却是为了在京里攀上一层关系。若是严家势倒,他还敢娶严家的人不?”
“少爷的意思是?”萧三萧四皆是心里一动,空气中,顿时弥漫了一股火药味。
“你去裕王府去一趟,请王爷把黄台吉请到王府里去,想尽一切法子也要留住他,留得时间越长越好。”萧墨轩刷的站起身来,指着萧四说道,“快去。”
“是。”萧四应了一声,掉头便奔出门外去。
“你陪我去徐阁老那里。”萧墨轩又对着萧三吩咐道,“你先去准备车轿,我去爹爹那里说上一声。”
“是。”萧三也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准备轿子了。
“轩儿。”萧墨轩刚迈出书房的门,便见萧天驭走了过来。适才萧福虽然按照萧墨轩的意思对他说了,可是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他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适才那懋卿的儿子却是来做什么?”萧天驭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儿子,心里却又暗叹一声,儿子的城府却是越来越深了,就是自己,也丝毫看不透。
“爹爹。”萧墨轩低语一声,“今天……就是今天……”
“今天?”萧天驭心里又是一动,“今天你要做什么?”
“倒严。”虽然萧墨轩嘴里吐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却像两块巨石一般砸在了萧天驭的心上。
“为何是今天?”萧天驭对于事态的发展,也是了然于心,他也知道,这也是迟早的事儿了。可是却听儿子突然说了出来,仍是不免有些紧张。
“因为严府要嫁人。”萧墨轩的话,让萧天驭听起来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因为那个女娃儿?”萧墨轩和严家的事儿,萧天驭倒也不是一点不知道,“这些事儿,岂可和儿女之情扯在一起。”
“不错,是那个女人。”萧墨轩点了点头,又紧跟着说了一句,“可是爹爹可知道严世蕃选的女婿是谁?”
“是谁?”萧天驭却是没想到这件事儿还能和倒严扯在一起,除非他把女儿嫁给裕王或者景王,要不干脆嫁给皇上,否则谁也挡不了。可若是扯上皇上或者王爷,礼部的袁炜那里,又岂会不知道。
“是黄台吉。”萧墨轩轻轻的开口说道。
“黄台吉?”萧天驭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个严世蕃,果然是老谋深算。如果他们严家和俺答部扯在一起,只怕日后还真要顾忌的紧。这一着,甚至比把女儿直接嫁给王爷,杀伤力还要来得大。
第四卷 第十三章 选择
果严家和俺答部扯在一起,还能不能扳倒他们?
答案是肯定的,当然可以。不过问题是,那样即使扳倒了严家,却还是难免要留下一个最大的威胁,严世蕃。
若是嘉靖老人家没答应俺答归顺,也就罢了。可他既然答应了,那么自然不希望一时间再生罅隙,要不岂不是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到时候难堪的可不止是萧墨轩等人。
严世蕃也并非不知道,自己严家和俺答部勾结在一起,难免会让嘉靖有些不快。但是相比身边那个最大的威胁,那里,到时候自然有法子来撇清。
此番之举,不为保官,只为保命,便就是所谓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严世蕃此人不除,朝政难肃。不但是萧墨轩,徐阶和萧天驭,也清楚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紫禁城,玉熙宫。
一抹夕阳斜斜的照射在玉熙宫的屋檐上,如血一般的鲜红。
“万岁爷。”黄锦小心的捧着一封奏折,从殿门口转了进来。
“先放那里便是。”嘉靖扫了眼黄锦的手上,却又向着旁边的案桌上指了指。
“等我念过这遍《南华真经》再是去看。”嘉靖说完,便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份奏折,皇上还是现在看的好。”黄锦大着胆子,脚下并未挪动半分。
“哦。”嘉靖惊诧的望了黄锦一眼,自己说的话,黄锦几乎从不敢忤逆过,为何今个却坚持要自己先看奏折。
“是哪个上的本?”嘉靖若有所思似的,向着黄锦伸出右臂。
近些日子来。也常有大臣上疏,说不应与俺答部太过密切,扰得自己也是心烦意乱。可自己话也说过了,封也封过了,难道叫自己再抓回来再吞下去不成。
“是都察院御史邹应龙。”黄锦小心地回着话。
“嗯。”嘉靖有些放心的点了点头,邹应龙此人似乎倒是赞同议和的。
“邹应龙上的?”嘉靖拿过奏疏,略看几行,猛的一下合上了奏疏,就要站起身来。
玉熙宫里,莲台尚未建好。嘉靖只是先坐在一只蒲团上。一时用力过猛,身体晃了一下,几乎就要跌倒,幸亏身边的黄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他好大的胆子。”嘉靖甩开黄锦的手,向一边疾走了几步,却又禁不住再把奏疏打开来看。
“老奴立刻就差人去把邹应龙给拿了。”黄锦略屈了下身,一边看着嘉靖帝脸上的表情,一边就要做势向外走。
“且慢着。”嘉靖眼睛仍只盯着奏疏,却又伸出一只手来。止住了黄锦。
“这邹应龙所说的,可是实情?”嘉靖瞥了一眼黄锦。开口问道。
“圣明无过主子。”黄锦又欠了下身,才开口回道,“老奴知道地,皇上也都知道,是真是假,老奴岂敢多言。”
嘉靖停住了身体,眉头也紧紧锁住,心里似乎也是犹如一团乱麻。
“如果说有不知晓的,只怕是当先锦衣卫没报了上来。”黄锦突然又加了一句话。
锦衣卫,一提起锦衣卫。嘉靖帝的心里顿时就犹如一根针一般的刺入。
几次三番的折腾,锦衣卫哪还像个诏命办差的样,就连东厂也不知道他们去做了什么。
“万岁爷。”正在想着,门口边又有一人奔来。站在门口,也不敢进来。
嘉靖和黄锦抬眼向门口看去,却正是司礼监提督太监冯保。
“万岁爷。萧墨轩有本上奏。”冯保小心的低下头来,将奏疏举过头顶。
嘉靖朝着门口努了努嘴,黄锦连忙上前取过奏疏。
“奸臣当道,贤臣不用,故而天下不治。”嘉靖的脑子里,猛得跳出这句话来。
“万岁爷……”黄锦看着嘉靖拿在手上的那份新的奏疏,脸上似乎也现出几分迟疑来。。
严嵩父子,随着自己已经有二十来年,感情总是有地,嘉靖的心里,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是选一,还是选二。
其实所谓地选择,不过是嘉靖帝在自己思量,早在“神仙”传下话来的时候,在端门的城楼上,严家的命运,便就已经被决定了。
再把两封奏疏翻看一遍,嘉靖的心里,又定了一些。两封奏疏里,似乎通篇说的都是严世蕃的罪责,等扯到了严嵩,却又是轻描淡写的。
“着。”嘉靖终于动了,一个转身,又坐回到蒲团上面。
黄锦和冯保的呼吸,仿佛也在一瞬间停滞了,都只是静静的等着嘉靖帝地下一句话。
“着大理寺即刻擒拿严世蕃,送三法司会审。”嘉靖帝终于抛出了一句话来。
“万岁爷。”听
嘴里抛出来的话,黄锦也是大大松了口气,但是却仍步。
“严世蕃擒获之后,如何关押,也是个难办。”黄锦小声的说道,“依老奴看,不如叫东厂的人去擒了过来才好。”
三法司会审,若只凭一家,谁也定不了案。可坏就坏在,都察院和大理寺里地堂官,都是严党的人,只凭萧天驭一个刑部,只怕是落了下风。
“嗯。”嘉靖略一思量,点了点头。
“还不快去。”黄锦只等嘉靖帝刚点了头,便转过头来,朝着冯保丢了一个眼神。
“哎。”冯保何等机灵之人,见了黄锦的眼神,便已是明白了大半,应了一声,连忙奔了出去。
严府。
平日里就甚是热闹地严家大院,眼下更是显得有几分喜气,只是这份喜气,却来得太过诡异,甚至还有几分压抑。
—
“东楼。”严嵩默然的看着穿行不息的人群,微微抬起头来,衰老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凄凉。
“这时候办这种事情,可是合适?”严嵩又垂下眉脚,口中念叨着。
不说严鹄的尸身尚且还躺在不远处的别院里,便就是欧阳氏的丧期,也是未满周年。
“只要他们蒙古人没这些习俗便是好了。”严世蕃满不在乎的挥了下袖子,“况且今个只是定个日子,又不是便婚嫁了。”
“唉……”严嵩摇了摇头,微叹一口气,就要起身向内房走去。
“爹,儿子这还不都是为了咱们家里。”严世蕃听见老父叹气,心里更是不快,“儿子要他们知道,只要我严世蕃这条命还在,就还轮不着他们。”
“任他有燎原火,我自有倒海水。”严世蕃说完,也不忘愤愤的咬了咬牙。
严嵩脚下的步伐顿时停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继续向前走去。
“老爷。”严府管家严年,迈着急切的脚步,奔了进来。
“可是请来了?”严世蕃一把抓住了严年的胳膊。
“回……回老爷的话。”严年有些慌乱似的看着严世蕃的眼睛,“刚派去官驿的人回来了。”
“你说他们做什么?”严世蕃不耐烦的把严年的胳膊一摔,“我问你,人请来了没?”
“回老爷。”严年被严世蕃松开胳膊后,连忙向后缩了几步,“官驿里的人说,黄台吉将军早些时候已经被裕王爷请到王府里去了。”
“什么?”严世蕃顿时心里一惊,随即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废物。”
“老爷刚下了令,小的们便就赶去了,一刻也没得停留。”严年有些委屈的回了一句。
“被裕王请去了……”严世蕃口中念念叨叨,心里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难道自个的想法,已经被猜了个透彻?
不会,绝对不会。严世蕃狠命的摇了几下头,他们想的不过是要扳倒我严家。而和俺答部结亲,和我严家会不会势倒一点关系都没。我这举动,只不过是想在那万一的时候,皇上心里会存一些顾忌,能留一条命下来。
可凭严世蕃如何想着,心里的恐惧,却是越来越深。
“派人去守在裕王府附近,等他一出来,便立刻请了过来。”严世蕃心里仍存着一丝幻想,裕王请黄台吉去王府,不过是邦交礼仪上的形式,过不了一会,顶多用过了晚膳,黄台吉就从王府里出来。
裕王府。
“将军果然是好酒量。”裕王哈哈笑着,看着黄台吉把面前的一杯古井贡酒,一饮而尽。一边的侍姬,立刻又提起酒壶斟满。
“将军不但是战场上勇猛,便是这酒场上,也丝毫不逊色。”裕王又举起酒杯,向黄台吉敬道。
“战场……”黄台吉闻言也是哈哈大笑,“再般勇猛,不也败在了皇帝陛下的手上。”
黄台吉一边笑着,一边偷偷转眼向四周的侍姬望去。
只见一个个冰肌玉肤的,心里未免有些荡漾。从前在草原上,那些女子大部分都是风吹日晒的,粗糙不堪,难得有几个姿色上等的,却仍是举止粗犷,丝毫没有文雅之气。
上回在严家便就是惊艳了,昨个去了萧府,今个又来了王府,见举目皆窈窕,心里又未免再活悉起来。
就连看着自己,也开始觉得粗俗起来,这也是黄台吉回到草原后,大力宣扬文雅之风的由来。正是所谓糖衣炮弹,便是如此。
“王爷。”正喝着酒,只见李芳从门外快步走来,附到裕王耳边,不知轻声说了些什么。说完之后,便又立刻退到了门外。
第四卷 第十四章 无眠夜
听说。”裕王突然抬起头来,两道目光直视黄台吉
“将军和严家也关系菲浅?”裕王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的。
“哪里,哪里。”黄台吉听裕王这么说,却是不禁咧了咧嘴,“也只是去拜访过一次罢了。”
嘴里说着话,手里杯中的酒,也是不禁随着身体动了几下。
“可惜啊。”裕王忽然放下手里的银筷,摇头叹息一声。
黄台吉心里正不知想着些什么,猛然见裕王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心里未免一惊。
“王爷可是想说些什么?”黄台吉瞪大着眼睛,直直的看着裕王。
“将军若是现在赶去,兴许还能再见着严侍郎一眼。”裕王继续摇着头说道,“若是晚了,只怕想再见一面就难了。”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黄台吉心里又是一惊。
“皇上刚刚颁下了旨意,只怕严侍郎眼下已是镣铐加身了。”裕王微微叹息一声。
“这是为何?”黄台吉顿时有些愣住了,“严侍郎究竟犯了什么事儿?”
两眼看处,却是撞上了裕王的目光。
“哦。”黄台吉心里又动一下,连忙伸出手来摆了两下,“我和严家,哪里会有什么关系,一面之交,一面之交,仅此而已。”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裕王见黄台吉连连否认,哈哈大笑两声,又端起杯来,“既然不关将军的事儿,那将军便是有了闲暇,本王就陪将军再多喝几杯。”
严府。前厅。
严世蕃此刻便是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个不停。
“这个鞑子,偏偏这时候掉链子。”严世蕃愤愤的握了握拳头。
“老爷,老爷。”门房突然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脸上地神情,竟是没有一丝血色。
“来了?”严世蕃一把扯过门房,这个时候,他哪还有心情去仔细看门房的脸色,只当他是跑的急了。
“来了,来了。”门房全身不停的筛抖着。“门口来了好多东厂的番子。”
“东厂?”严世蕃顿时如受雷击,心头那一丝不安,果然变成了现实,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哈哈,严大人。”照壁后,冯保哈哈笑着转了出来,远远的便招呼了起来。
“冯公公怎有空来寒舍小坐?”严世蕃的手上,仍揪着门房的衣服未松开手来,脸上的肌肉。却已不禁是剧烈地跳动起来。
“严大人口中的寒舍,咱家看起来怎生比皇上住的玉熙宫来的还要好?”冯保依旧哈哈笑着。径直走到厅上,站到了上首。
青蓝色的袍子,裹过严世蕃的身边,像一团乌云一般笼罩了过来。
“上谕。”冯保走到上首,转过身来,脸色猛得一正。
严世蕃两腿不觉一软,“啪”的跪了下来。
“工部侍郎,尚宝司丞严世蕃。贪赃枉法,倚仗其父势私擅爵贵,广致贿遗。每次任用官员按官品高低论价。以所贪贿银广置良田美宅于南京、扬州等处。无虑数十所,更兼抑勒侵夺,怙势肆害,所在民怨入骨。”冯保朗朗诵道。
“命东厂即刻擒拿严世蕃入狱。着三法司会审。”冯保刚一念完,手里便立刻指向了严世蕃,“东厂各众听令。即刻拿下。”
话音刚落,一边立刻便扑过几个如狼似虎的番子,擒住严世蕃的双臂,将他扑倒在地。
“我要看圣旨,我要看圣旨。”严世蕃的脸,被压得紧紧贴在地上,仍是大声呼喊。
“这却是难办了。”冯保低下身来,笑嘻嘻地看着严世蕃扭曲的脸,“圣旨是给咱家和三法司诸位大人地,并未有给严大人的,咱家又如何能给严大人看。”
“带走。”冯保略挥了下手,又是一群番子呼啦啦的拥了上来,抬起严世番就向外面走。
“爹,爹,救我。”严世蕃此时彻底慌了神,挣扎着向后呼喊着。
“祖父,祖父。”严鸿也是跌跌撞撞的向后房奔去,冲进了卧室,又转到了内书房。
“祖父。”等冲进了内书房,却见严嵩正躺在躺椅上,一动却是不动。
“祖父,您快想法子救救爹爹吧。”严鸿扑上前去,一把跪在严嵩身边。
严嵩默默的转过头来,看着严鸿,眼里却是无神。
“祖父……”严鸿紧紧的抓住躺椅上的垫褥。
“我救他……”严嵩的嘴角,生出一丝苦笑来,“那又有谁来救我?”
“您老去求皇上,求皇上。”严鸿又是一把抱住严嵩的腿,“您老都侍侯皇上二十多年了,好歹也有几分情分。”
“情分。”严嵩呵呵笑了两声,“若是情分真这么管用,你爹会被拿走?”
“这……”严鸿顿时不由一愣。
“人在做,天在看,青天在上呐。”严嵩伸长了脖子,长叹
“到了明天,兴许,我也就可以在家养老喽。”
—
刑部,大堂。
数十位刑部官员,全都被叫了过来,聚在这里,一个个议论纷纷,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堂上的案桌边,仍是空空地,尚书大人把人全叫过来,怎么自个还不来?众人顿时又是好一番揣测。
“哗,哗,哗。”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门口传了过来,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们,纷纷正身坐好。
大堂门边,一件大红的袍子晃了一下,便直接朝案桌边走去。
“有上谕。”萧天驭走到案桌边,却只是站着,并未坐下。
“呼”地一声,伴随着一阵椅子移动的声音,数十位官员纷纷跪下。
“皇上有旨,命我刑部会合都察院,大理寺。会审原工部侍郎,尚宝司丞严世蕃贪赃枉法一案。”萧天驭大声说道。
“轰……”刑部大堂上,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众官员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跪在地上便议论了起来。
“我刑部以内,若有曾受严家祸害,或握其证据者,尽可直言。”萧天驭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本官收录之后。一并呈皇上御览。”
听见这话,原本跪在懋卿身后的几个主事,竟是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脑袋,向后移了几步。也有几位官员,却是偷偷抬起眼来,向着懋卿那里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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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的大牢里,沉重的大门“轰”的一声打了开来。几个番子争先恐后的拥了出来,跪在院中。
“沈兄。杨大人。”林双虎双膝跪倒地上,额头重重的砸在了地上,“诸位大人若是在天有灵,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你们的大仇,有望了。”
正月初十的夜里,京城里仍是不时的响着鞭炮声,林双虎地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内阁次辅徐阶府。
徐阶紧绷了好半天的脸色,缓缓的松了下去。长出一口气,竟是露出一丝笑来。
“眼下,只怕还不是笑的时候。”萧墨轩低着头,小口的泯着杯中的茶水。冷不丁的抛出句话来。
“萧大人果然也是明白人。”徐阶呵呵笑着,吩咐下人给萧墨轩换了一杯茶。
“眼下严世蕃虽然被擒,人又被黄公公扣着。可三法司里,毕竟还有两个是他们的人。”徐阶想到这里,也是不禁略皱了下眉头,“若想定下罪来,也不是易。”
“徐阁老既然说了出来,想是已经有了妙计?”萧墨轩微微一笑,把喝过的茶杯放到了红木托盘上。
“妙计谈不上,只是自个在这先想一想罢了。”徐阶垂在眼来,笑着轻轻摆了摆手。
“难道萧大人心里,竟是没在想着?”徐阶继续说道,“不如都说了出来,也好商议一番。”
“古有孔明会周郎。”萧墨轩也轻轻笑道,“小侄这回也想趋着风雅一回,和徐阁老各写在纸上,再换了看如何?”
“风雅,果然是风雅。”徐阶闻言,又是呵呵笑了几声,连忙命下人取过笔纸来。两人各执了笔,分别在纸上写下。写好之后,两人又各合了纸,递了过去。
徐阶拿过萧墨轩写的那张,展了开来,只见纸上却是只有一个字,顿时不由一愣。
萧墨轩也拿了徐阶写地,略看一眼,也是会心一笑。抬起眼来,正见徐阶也看着自己,四目相对,一起哈哈大笑。
原来,两张纸上,写的竟都是一个“纵”字。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萧墨轩只躺在床上,直是捱到了天亮。
只等天亮,便让小香兰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便直往裕王府奔去。
等进了王府,还没走到书房边,便听见里面已经有了动静。
仔细看时,却见高拱,张居正,李春芳等人已经在里面了。
“子谦,你可是来了。”裕王见萧墨轩过来,立刻欢喜地招了招手,让他在身边坐下。
“今个一早,皇上便又下了旨,罢了严嵩的官职。”裕王在双手在火盆边上凑了凑,搓着手说道。
“只可惜好处竟全是被徐阶那老儿拿去了。”一边的高拱,不满的说道,“眼下他做了首辅,内阁里新补的两个,我们这里只有李大人入了内阁,另一个却仍是他徐阶的人。”
李春芳入阁了?那倒真是好事儿。萧墨轩听了高拱的话,抬头向李春芳那里看去,却见李春芳仍是平日那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不出丝毫得意的神情。
只是,高拱的话里,为何火药味这般地重?萧墨轩把刚才高拱说过的话在再想一番,却有隐隐的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第四卷 第十五章 高拱的秘密
哎。”裕王倒是满不在乎,“徐阁老识得礼义,倒梁。”
裕王的话,萧墨轩心里也很是赞同。只从历史上的徐阶辞去官职之后,便能安心在家养老,这点便能看出,徐阶的胸怀,比起严嵩和严世蕃来,实在要宽广的许多。虽然他辞去官职也是被逼,可是他起码没有和严嵩,严世蕃一般,丢去官职以后仍在那纠缠不休。
这些年来,高拱和徐阶也打过不少次交道,虽然交情不深,但毕竟是在同一条战壕里战斗过的战友,也不该有这么大的怒气吧。
再看一眼李春芳,萧墨轩的心里,却是猛然间有了答案。
李春芳和高拱的名气,算是不相上下,从官职上说,李春芳是翰林院学士,高拱是国子监祭酒,也都是正五品。
可其中的区别就在于,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而高拱却是嘉靖二十一年的进士,论起资历来,高拱要比李春芳老的多。就和现在的学校里面一样,进学迟的总是要叫进学早的一声学长,进士之间的资历,更是要讲究的多,即使同是内阁大臣,只要你不是首辅,你也就得听我的。
眼下,在两人基本旗鼓相当的情况下,先录进士的高拱,却没比上后录进士的李春芳。只凭这点,你叫他如何肯顺气。更何况,在这场和严党的争斗中,高拱也自认功劳要比李春芳要大的多;在裕王府里,自个也是首席讲官,就连李春芳啥时候来给裕王上课,也听听自个安排。
眼下,高拱自然不可能把气去撒在李春芳头上。就算他把气撒到李春芳头上,凭李春芳那脾气。只怕会是丢还给他一个笑脸,让他把自己给气死。奇-书-网去和嘉靖老人家赌气,那更是没事找事。最后,高拱心里头的这股气,只能全认在了徐阶头上。
其实,徐阶也冤枉,他本意原倒是想推举高拱和萧天驭两个人入阁的。可是嘉靖老人家在勒令严嵩致仕之后,便立刻点了李春芳和郭朴入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根本没给他徐大学士说话的机会。
高拱见萧墨轩不时地往自己这里瞅上一眼,兴许也是觉得自个把话说的过头了。愣了一愣,坐下身来。
坐吧,等吧,会有我高拱出头的时候。
“王爷,诸位大人。”等高拱坐下身来,在一边的张居正才站起身来。
“依下官看,眼下严世蕃的罪,也是不好定。”张居正抖了抖袖子。拱手说道。
“哦,这是如何说?”裕王有些不安的抬起头来。“难道到了眼下,严党那帮子人还能再翻过来不成?”
“张师傅说的有道理。”没等张居正继续开口,裕王身边的萧墨轩却是接过了话,“眼下虽然严世蕃已经下了东厂的大狱,可毕竟还得经过三法司会审才能定罪。三法司里,都察院和大理寺都是由严党的人把持,若是他们有意放纵,只怕严世蕃也是得不了重判。”
“这……”裕王倒吸一口冷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错,下官要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张居正赞许的看了萧墨轩一眼,“而且这些案子,马上就要开审,即使徐阁老那里想要动手换人。只怕一年半载内也是下不得手。”
“更何况。”张居张顿了一下,环顾一下四周,“严嵩服侍皇上二十多年。感情总是有的,万一哪天皇上突然再想起他来,来个重新启用,岂不是不妙。
“有道理,有道理。”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的李春芳和陈以勤等人,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严嵩实在是个老不死,都八十多了还坚持在第一战线,不但毫无退意,还老而弥坚,搞不定来个重新启用,他还真的能卷起袖子继续大干一场,顺便把自己这帮子人来个大扫除。
“各位老师,还有子谦,既然你们都明白,那可有什么办法?”裕王这么一听,顿时心里有些急了。
他本来就对严世蕃恨之入骨,哪里还能容得了看他重新溜出来,若是能做,只怕让他自个提个刀去东厂大牢里去把严世蕃砍了他都是肯。
“其实。”萧墨轩呵呵笑了两声,不急不忙的说道,“即使眼下轻判,倒也并无不可。”
“这是如何说?”众人心里本来就不安定,听萧墨轩这么一说,不觉一起有些纳闷。
“因为严世蕃根本不安心,更不死心。”萧墨轩微微笑着说道。
不安心,不死心,那岂不是更应该整死他,怎么又说轻判也并无不可呢?众人心
有些不明白。
一道道目光,一起落在了萧墨轩身上,似乎想寻求着答案。
其实,这个答案并不算难猜,只不过,想要想到这个答案,必须对严世蕃的性格了如指掌才行。能做到这一点的,实际上只有徐阶一人,他盯了严家二十多年,恨了徐家二十多年,对于严嵩和严世蕃的性格,早就摸了个透。而萧墨轩,虽然也是个聪明玲珑地人,可毕竟接触严家时间不长,也不能完全摸透。不过好在,他根本不需要去猜,答案,现成的就放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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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蕃,他不是一个安生地人,不管扔在了哪儿,都一定会折腾出事情来。”有些事情,就像是一张窗户纸,一点就破。萧墨轩这一句话刚说出了口,座间众人便立刻回过了味儿来。
“那……便这样纵了他?”倒是裕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心里十分的不甘心。
纵,虽然徐阶和萧墨轩,都写下了一个纵字,其实并不完全一样。
徐阶想的是纵容严世蕃,而萧墨轩固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在他心里,却要比徐阶多纵一个人。
大理寺。
眼下京城里的形势,是一天一个样。
刑部尚书萧天驭,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必进,大理寺卿万寀,一个个各怀心事,聚到了一起。
“萧大人,呵呵。”欧阳必进一改平日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情,竟是难得的先对着萧天驭打起了招呼。
万寀则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
“呵呵,难得,难得。”萧天驭也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两人,也不知是说能和他们两位在一起审案难得,还是说欧阳必进和自己打招呼难得,或者还是有些什么别的意思。
“这回是钦命地大案,不知萧尚书那里,可是有了心算?”欧阳必进试探着萧天驭的心思。其实不用自己去揣摩,也知道今天的大堂上,必定是会有一场恶斗。
在萧家父子眼里,把严世蕃垛成十八大块,恐怕都不能解恨。
“呵呵,本官哪里会有什么心算。”萧天驭哈哈笑了一声,“皇上派下的指令,也跟着两位大人走个过场罢了。”
走过场?萧天驭地这个回答,却是大大出乎欧阳必进和万寀的预料,两人有些诧异的看了萧天驭一眼,却见他是一脸地轻松,似乎并不像是在敷衍。
难道是他心知自己这边有两个,而他那边只有一个,便故意示弱?欧阳必进和万寀,丝毫不敢松懈。
三法司会审,其实也是个常常可以听见的词,凡是有判死刑的,都要经过三法司会审才能宣判。不过平日里,也都是下面的官员直接做了,三位大佬齐聚,只怕是几年都赶不上一回。
虽然大堂是设在大理寺,可是京中诸官,除了内阁之后,便是以六部为尊。所以,萧天驭的案桌,却是设在了中间。
“把犯官严世蕃带上来。”等三人坐下后,萧天驭略一正色,大声喝出。
严世蕃其实早就被上了镣铐,锁在了侧堂里等着,一干衙役,一听萧天驭喝出,连忙拥了过去。
只是……大理寺的衙役奔到了严世蕃的面前,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做好。
屈了屈身,轻轻的唤了一声,“严大人,过堂了。”
“哼。”衙役们客气,严世蕃却是不客气,冷冷的哼了一声,才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一个衙役,就要伸手过去搀住。
“滚一边去。”大理寺的衙役还怕着严世蕃,可是别忘了,严世蕃是被关押在东厂大牢里的,送来受审,自然也是有东厂的番子跟着,他们可不怕严世蕃。
这边衙役刚伸出了手来,那边一个番子便抡起了胳膊,掀到了一边。
“跪下。”等严世蕃走到了大堂上,番子们把手里的铁链一提,本想装着高傲的严世蕃,一下子站立不稳,跪倒在地上,那副神情,却是比自个跪下的还要来的狼狈。
“哎,莫要对严大人无理。”谁都没想到,最先发话的居然也是萧天驭。
他摆着双手,竟是一副关切的模样,似乎比谁都揪心,不禁让欧阳必进和万寀都有些傻了眼。
“来人,给严大人赐座。”萧天驭随即又对一边的衙役们喝道。
这一下,就连押着严世蕃的番子们心里也有些纳闷了。难道,这位尚书大人想要耍什么把戏?(
第四卷 第十六章 一团和气
利,和气,既然连萧天驭看上去都没一点相争的念头上,顿时一团和气。
在萧墨轩所知道的那段历史里,刑部的事情本来该是由懋卿来打理的,可是便偏这回懋卿连影儿都没露一下,倒是萧天驭代替了他这个角色。
开始欧阳必进和万寀倒还有着几分小心,可是直等到了定罪,萧天驭也没说出半点不利严世蕃的话来,对于最后的定罪,也是连连点头称善。
欧阳必进和万寀虽然心疑,搞不懂今天到底是出了哪门子的意外,但是毕竟眼下审的是严世蕃,也不能怎么着的。忍着一阵阵头皮发麻,算了过了番堂。
最后,经三法司一致会审通过,原工部侍郎,尚宝司丞严世蕃,收受吏部主事项治元等人贿银八百两,议发配雷州,呈圣上御批。
当押解严世蕃的番子回到宫里的时候,关于严世蕃的判状,也便送到了司礼监。
“黄公公,这且是个什么来由?”冯保站在黄锦身后,侧着身子去看那张判状。
黄锦把判状拿起在手上,又仔细看了一遍之后,目光便落在了那几个番子身上。
“今个在公堂上,却是个什么情形?”黄锦疑惑的出声问道。
“回黄公公的话。”领头的一个番子,略微欠了下身回道,“今个在公堂上,根本没费上多少周折,三位大人竟像是商量好了的一般,各念了些卷宗便是判了,互相也没争议过什么。”
“没费周折也没争议过?”黄锦和冯保,也都是不由得一愣,在他们心里。都以为今个必定是一场恶斗。
“刑部萧尚书?”黄锦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想问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变了腔,“身体可是好?”
“好,看上去好的很。”番子们一起回道。
“黄公公,要不派个人去问问?”冯保略凑黄锦近一些,小声的说道。
“不必。”黄锦沉思半晌,立起手掌,“判状我先在这里压一会。你去一趟内阁,把这上面写的东西和徐阁老说一下,看他如何答。”
“哎,小地立刻就去。”冯保听了黄锦的吩咐,提了下衣襟,疾步奔了出去。
司礼监和内阁虽然都在宫里,可是离的也甚远。冯保不能在宫中骑马,只能撒开了腿狂奔。等再回到司礼监,也已是其穿吁吁。
“怎说?”黄锦不等冯保进门,便立刻迎了上去。
“徐阁……徐阁老说。这些事儿……他……他一概不知。”冯保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回道。
怎么竟似一个个推得干干净净?黄锦心里顿时泛起一阵狐疑。
“黄公公。还是赶快把这判状送去给万岁爷吧。”冯保等一口气顺了些,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万岁爷?黄锦心里微微一动,自己怎么把这么个正主给忘记了。
受贿,在大明朝算是个足以杀头的重罪,可同样也可以说,根本不算罪。因为这朝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没一个能缺得了礼尚往来。这一点,不但嘉靖帝知道,自从永乐皇帝之后这么多年来的诸位皇帝老人家,也是个个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严家虽然眼下受了重创,可是严嵩毕竟陪着嘉靖帝过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都容下来了,最后也没有去追究严嵩。你还能指望他点头去杀了严世蕃。
虽然黄锦并不知道那些个人下面想要做些什么,但是他顿时也明白过来,如果想杀严世蕃。还真不那么容易。
既然杀不了,那么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严党那么多人,一年半载也是肃清不了,大家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如一团和气了。
“也好,我立刻去给万岁爷送过去。”黄锦想到这里,把心神略定一下,从案桌上抓起了那份判状。
玉熙宫。
嘉靖坐在躺椅上,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
再过几天,便是正月十五了。每到初一十五,便是祭天地日子,要祭天,自然少不了要备上几份青词。
“来人。”嘉靖把身体靠在丝垫上,开口唤道。
“万岁爷有什么吩咐?”一个小太监从门口奔了过来,跪在面前。
“去叫……”嘉靖刚开了口,忽然却是忽然停住了口。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还在等着嘉靖帝的吩咐,可是嘉靖自个却是愣住了,猛然之间,只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万岁爷!”黄锦轻悄悄的走到门口,屈身向里面呼道。
“哦。”被黄锦这么一呼,嘉靖似乎才是回过了神来,“你来了便是最好。”
着地上的小太监丢了一个眼神,小太监便立刻识趣的
“你手上拿的却是什么东西?”嘉靖立刻便注意到了黄锦手上的判状。
“三法司已经给严世蕃定下罪来。”黄锦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判状托了过去。
“哼。”嘉靖闷闷地哼了一声,看上去似是余怒未消,可看过之后,却又是一言不发。
—
伸了伸手,黄锦立刻便明白了嘉靖的意思,从一边地书桌上取过笔墨来。
“养不教,父之过。”嘉靖提起笔来,在判状上画了几笔,“败家。”
黄锦心里,也是微微震了一下。事到如今,皇上却仍是只把绝大部分过错怪在了严世蕃上上,按照这个意思,严嵩被勒令致仕也不过是被儿子所连累。
宫外的那几位大人,还真是聪明人。
“出去的时候,替朕去一趟内阁,让徐阶和袁炜他们几个帮朕写几份青词。”嘉靖帝把手上的判状甩给黄锦,一边又说道。
“请问万岁爷,这回写的青词,可是有题?”黄锦并不急着挪动脚步。
“正月十五,也是元宵佳节。”嘉靖沉思半晌,继续说道,“元宵节讲的便是一个同乐,与民同乐。”
“这回的题,便就叫‘民乐’是了。”嘉靖抿了下嘴唇。
“既是去内阁,那便再帮朕带一道旨意。”说完之后,嘉靖并不急着让黄锦走。
“老奴听着呢。”黄锦又略欠了下身。
“严世蕃发配雷州,那工部侍郎和尚宝司丞的职位却是空了出来。”嘉靖若有所思的说着,“萧墨轩正陪着徐阶在监修永寿宫,这两个职位,便叫他接了吧,也算是名正言顺。”
“遵旨。”黄锦领了命,轻声退了出去。
西苑,内阁值房。
“呵呵,李阁老的书法,果然是一绝。”徐阶依着嘉靖给地题,写了一会,把手中的狼毫丢下,想要休息一会儿。一个侧身,又看到李春芳仍在那写着。
“徐阁老的字,才是上品。”李春芳听见徐阶在夸自个,也略停下笔来。
“可惜啊。”徐阶也低头看了看自个刚才写的,却是微微叹息一声,“若只论字,当日严阁老所写地,才真的是妙。”
提起了严嵩,袁炜,严讷,郭朴等人,也是纷纷转过了头来。
“徐阁老,您说皇上这回出的题,名为民乐,却是何意?”袁炜看着徐阶,缓缓说道。
“呵呵,与民之乐,宜为宽,忌言严。”徐阶轻笑一声,似乎并不出乎自己地意料,“皇上的意思,便是不想再谈严家的事情。”
“不错,徐阁老言之有理。”一边的郭朴,连连点头,出声和道。
“其实,眼下即使要谈,也再谈不出些什么来。”徐阶讪笑一声,又拿起狼毫,低下头去继续写着青词。
萧府,书房。
萧墨轩也在想,不过,他想的并不是什么宜宽忌严的“民乐”,也不是为刚升了官而暗暗窃喜。
相反的,他的心里,却是有着一阵阵的挫折感。
严家,虽然倒了,可是包括裕王,包括徐阁老和爹爹,甚至还有宫里的黄锦在内,这么多人联在一起,居然是还要绕那么一个***,再兜回来,才有可能治得了一个严世蕃。
如果,有一天,自己萧家落到和如今的严家一样的地步,那么,可有法子来救得了自己家里这二十多口人?
诚然,萧家在和严家的这场恶斗中,是胜利者,自己也有把握笑到最后。
而且,裕王眼下确实是和自己热乎着,皇上老人家也信着自己,甚至连新的内阁首辅徐阶也和自己萧家走得甚近。可是,这并不代表日后自个家里就不会面临这样的危机。
如果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又有谁可以倚仗?未来的隆庆帝?嘉靖帝和严嵩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谓不亲密。况且裕王的性格本就有些懦弱,也不能完全靠得住。
徐阶?高拱?张居正?一辈子仰别人的鼻息,并不安全。人心难测,甚至有可能,他们自己便是阴谋的主导者。有时候,不是说你不去惹别人,别人就会放过你,站在高处,本就是个迎风的地方。
至于爹爹这个刑部尚书,和他们搅在一起还算有些威力,若是分了开来,根本就毫不足道。
官场,本就是一个步步充斥着危机和陷阱的泥塘沼泽。在任何地方,都是强者的乐园,弱者的坟墓。
第四卷 第十七章 再日为倭
湿的海风,带着一阵阵咸涩味,向着岸上卷来。
罗龙文被发配到漳州服役,已经是有一个月时间了。
福建漳州地处东南,又靠着海边,气候本来就温热,所以历年的春天,也要来得比京城要早得多。虽然眼下只是二月时节,但是漳州地界上已经是一片草长莺飞。
扛过几根刚锯下来的木头,从来没做过体力活的罗龙文,已是有些吃力不住。
费力的把木头扔到了空场上,只觉得四肢酸疼,整个人竟是像要虚脱了一般。侧过身倚靠在木堆上,想要喘上几口气。
“娘的,贱骨头。”刚停下来还没一会,一边就冲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差,手中的鞭子在空中一挥,发出一阵骇人的声音,鞭子虽然没抽到罗龙文身上,可是只看着这架势也已经够吓人的。
“军爷……歇,歇一会。”此时的罗龙文,早就没了当初的气焰,小心的陪着笑脸,对冲过来的兵差说道。
“爷且还没歇,你歇什么,快去快去。”工头不耐烦的舞着巴掌。上头吩咐下来的事儿,不好好招呼他下行吗?何况,还有额外的银子挣。
“你……”罗龙文毕竟在朝廷里混过些日子,何曾拿正眼看过这些小卒们,又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他们欺负到头上去。
不过,罗龙文的骨头还没硬到能抗得住鞭子,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向林子里面走去。
朝廷和地方上,虽然昔日的熟人并不少。可是罗龙文偏偏就被派到了戚继光手下服役。早就听说过戚大将军治军严。可是罗龙文却没想到他治苦役也严,到了这里之后,自个就从来没过好日子。
好在虽然那些人虽然没办法关照罗龙文,可是平日里透个信息还是可以的。
被发配雷州的严世蕃,根本就没去雷州报道过,居然就直接溜回了江西老家,躲回府里过起了逍遥日子。
罗龙文也想过逃,可是再仔细一想,自个没个和皇帝老人家还有几分交情的老爹罩着。严世蕃逃回去可以继续过逍遥日子,可自己若是逃了。只怕等着自己地只有鬼头刀。
“这日子,还不如逃出海去做倭寇。”刚刚走进林子,罗龙文便听见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猛然看见罗龙文走了过来,立刻便是停住了嘴,警惕的看着罗龙文。
这两个人,罗龙文也是认识的,自己刚被发配过来时,这两个人便已经在这里了。
倭寇?罗龙文伸手去搬起一根木头,心里却是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眼下严家已经倒了,自个被发配在这里做苦役。辛辛苦苦积下的财产也被收进了太仓,既然等自个服满了役期。回去即将面对的,也是空空的四面墙。
难道我罗龙文,自个一生就这么完了?罗龙文愤愤的扣紧了肩膀上的木头,像是要把手指插进去一般。
紫禁城。
原来属于永寿宫的那一片废墟,早已是清理了个干净,大批的砖瓦和木料运了进来。
搞建筑,萧墨轩是丝毫不懂,不过东西做地好不好,还是能看出来的。
“倒是劳烦萧贤侄多担待了。”内阁首辅徐阶,笑呵呵的从后面转了过来。
“徐阁老。”萧墨轩听见徐阶的声音。一个转身,迎了上去。
“都是为朝廷,为皇上办事,况且也是下官份内的事儿。”萧墨轩微微笑着回道。
徐阶上这儿来。也不是什么希奇的事儿,他几乎隔个几天便会来转一次,其他的也不多看。只是和萧墨轩说上几句话,聊上些事。
“老夫这回来,倒也要顺便恭喜萧大人了。”徐阶和萧墨轩走到一边的工棚下,找过两张椅子坐了下来。
“何喜之有?”萧墨轩有些疑惑的抬眼看着徐阶,却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令尊之喜,岂不就是贤侄之喜。”徐阶哈哈一笑,居然是伸过手来,来萧墨轩地肩膀上拍了几下。
“家父他?”萧墨轩仍是没明白过来,既然是从徐阶嘴里说出来的话,那么自然是和官场上地事情有着关系。可爹爹已经是刑部尚书,要能说得上喜事的,除非是入阁。但是眼下内阁已经有了五个人,已是满了,那还会有什么好事?
“吏部的吴鹏,早几个月前,便就是告老还乡了,难道萧贤侄居然是不知道?”徐阶踢开脚下的一块碎木,好把脚放的舒服些。
吏部?
心里顿时一惊。吏部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更是百大小官员,也只有吏部尚书见了内阁大臣不需要让路。难道徐阶所说的喜事,便是这个?
“吴鹏还乡后,吏部的堂官一直是空缺着,先前由严嵩代掌,之后又由老夫替行。”徐阶呵呵笑着说道,“可依着我大明朝的祖制,内阁首辅是不能兼着吏部尚书的,老夫总这么代着也不是个事儿。今个正巧皇上召见,老夫便举荐了令尊,皇上已是准了。”
“这……这真是要多谢徐阁老了。”萧墨轩自然知道吏部尚书的厉害,站起身来,就要作揖。
“哎。”徐阶连忙摆了摆手,托起萧墨轩,“朝中官员,本就是有才者居之。我看贤侄,日后封疆入阁,也是指日可待啊。”
入阁?萧墨轩心里又是一动。
抬起眼来,看着眼前笑眯眯地徐阶,猛然间,他感觉自己苦苦思索了两个月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即使是吏部尚书这么一个显赫的职位,前有吴鹏,后有自己的爹爹。居然只不过是严嵩和徐阶地一时之念。
既然进了官场,当了官,就要做最大的官,做了最大的官,才能做最大地事。
不过,萧墨轩只是在心里想,嘴上却是不敢说了出来。
看着徐阶又飘然而去,已经做了工部侍郎,适才又成了吏部尚书公子的萧墨轩,突然冲进了工场,拣起一根粗壮的木头,搁在了自己的肩头上。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漳州,却有另外一个人以同样坚决的态度,毅然扔下了自己肩头的木头。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初六。
严党倒台的春风,才刚刚吹遍了大明朝的上上下下。京城的大街小巷上,忽然又冒出了大批的衙役和锦衣卫。
“官差公干,闲人回避。”一阵阵骇人的呼喊声,又一次震动了京师。
路边的行人纷纷闪过身,躲到了路边,一边又纷纷议论着,不知道京城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少爷……且是要这么多人吗?”小香兰微微倚靠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转悠个不停的锦衣卫番子。
“那当然。”萧墨轩半躺在床上,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倭寇,那可是穷凶极恶,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
“这京城里里外外,都已经有了那么多兵,他们冲得进来?”小香兰关上窗户,走到萧墨轩身边帮他捏着肩膀。
“嘶。”萧墨轩被小香兰这么一捏,不禁怪叫一声,跳了起来,“轻些,轻些。”
“那些事儿,少爷怎么要自己去做,好歹也是个侍郎了,怎生反倒要自个去搬砖扛木头了。”小香兰听见萧墨轩叫疼,连忙收回了手。停了一会,又小心的拨开萧墨轩的衣领,心疼的看着肩头上的那一大块红肿。
“奴婢再帮少爷上些药膏。”小香兰一边说着,一边向着墙边的红木书柜走去。
“那些倭寇,哪里用得着冲进来呢。”萧墨轩也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继续说道,“他们要是来,自然是化装成百姓混了进来。等他们冲了进来,你才知道他们是倭寇。”
“噢。”小香兰听着萧墨轩的话,便当了真,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专心帮萧墨轩上起药来。
“小兰,你知道你这样子像什么人不?”萧墨轩只觉得两只柔滑的手指,在自己肩头微微挪动着,合着药膏所带来的凉意,一丝丝渗进皮肤里头,甚是舒服。
“像啥?”小香兰好奇的抬起头来,望着萧墨轩。
“像个小媳妇。”萧墨轩有些放肆的笑出声来。
小香兰顿时脸上一红,却也是没出声说话,只是仍用心的帮着萧墨轩着药膏。
玉熙宫里,徐阶正在嘉靖帝面前慷慨陈辞。
“那罗龙文,果然已经去做了倭寇?”嘉靖仍有些疑惑的看着徐阶。
“回皇上的话,千真万确。戚继光将军正在福建剿倭,罗龙文当时逃窜的时候,便是他派人追截。”徐阶大声回道。
“罗龙文曾身为朝廷命官,犯下大错,不但不思悔改,却是投靠倭寇,甚至扬言要取微臣和萧大人、邹大人项上人口,可见本性如此。”
嘉靖并没有立刻回徐阶的话,可是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的,想来已是动了怒气。
第四卷 第十八章 粗染蓝布
戚继光做证,嘉靖帝断没有不信的道理。忍了忍心指略抬了下。其时正是冯保在一边伺候着,当即也会了意,立刻搬过凳子来给徐阶坐下。
“戚继光的折子,朕也是不必看了。”嘉靖侧去脸去看着窗外,并不和徐阶直视,“徐卿略给朕上一遍便是。”
“微臣遵旨。”徐阶坐在凳子上欠了下身,就要开口说话。
“且慢。”嘉靖帝把手一抬,却是止住了徐阶。
“萧墨轩眼下可还在宫里?此事也牵涉着他,不如一起叫来听听。”嘉靖转身对着冯保说道。
“回万岁爷的话。”冯保立刻回道,“眼下已经是酉时了,萧大人也当是已经归府了。”
“哦,都已经酉时了?想是已经回去了。”嘉靖微微点了点头,“那便是算了吧,稍后派人去送个信给他。”
“萧大人近来吃力太多,常常是自个扛着木头往上送,想是回家便就歇下了。”冯保又接着说,“况且这么大个事儿,萧大人应该已是知道了。眼下黄公公也已经派了锦衣卫护住了几位大人的宅子,定当不会有什么大碍。万岁爷若是不急,便等萧大人明个进宫的时候,小的再去给皇上叫来问话不迟。”
“他自个扛着木头往上送?”嘉靖听了冯保的话,顿时吃惊不小。萧墨轩那略显文弱的样子,居然还能做得了体力活。
“萧大人对皇上忠心一片,惟恐误了工期。原本三个月的工程,眼下只两个月不到,已是完成了一多半,再等上半个多月。便是可以竣工了。”冯保的脸上,居然是现出一副钦佩的模样,也不知他到底钦佩的是哪一点。
嘉靖帝一时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着头,不停的点着头。
而此时的萧府里,萧墨轩正站起身来,缓缓踱步走到桌前。
拉开抽屉,迎面的便是一方大红的木盒,三个凹槽里,却有两个是空的。只有一个凹槽里面躺着一朵灿烂夺目的金花。
这朵金花,正是当日萧墨轩第一次觐见的时候,嘉靖帝赐给他的。
轻轻的把金花拿在手里,拂拭几下,低垂着眉角,看上去正是在想着些什么。
当日皇上把这朵金花赐给自己时,自己就曾经幻想过会戴在谁地头上。可是到了眼下,却是感觉越来越迷茫。到底该如何做?她又是如何想的?萧墨轩的心里,也愈加的沉重起来。
窗户外面,锦衣卫的番子还在四处转悠着。千里之外的罗龙文。到底能不能进得了京城是一回事儿。可他不但做了倭寇,还扬言要取朝廷大员人头的事情。却是立刻便在京城内传了个遍。
这么个状况,也正是徐阶和萧墨轩想要的结果。
罗龙文曾经是严嵩心腹,这点谁都知道,这样一来,朝廷里潜伏着的严党更是心中更为大忌。
一时之间,朝廷里涌动的那股暗流,竟是无意中渐渐安静了下去。只是在更深地地方,却有几只眼睛,仍然在黑暗中闪烁着。
时间这东西,有人用似水流年来形容。也有人喜欢用白驹过隙来说,不管是水也好,千里马也好,总之便是过得很快。
几乎是转眼之间。便又是半个月过去。
重修的永寿宫,已经是安上了大梁,眼看着便要竣工。
整日忙着个不停地萧墨轩。终于也得了些闲暇。正好这一日又得了消息,说是从福建地方上买来的番薯和玉米等物,已是运到了京城,萧墨轩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了一下,便直奔惠丰行而去。
“共是番薯五千斤,芦黍一千斤。”惠丰行里,宁义正在给萧墨轩报着数,“买这些东西共用了白银四百两,东西虽然不多,可是也得单独雇船运。加上雇船的费用,总计是用去了白银五百二十两。”
五千斤番薯,一千斤玉米,白银五百二十两。
萧墨轩摇头苦笑一声,五百二十两白银,虽然对于自己来说,根本就不算个数字。可是自个又何曾想过,番薯和玉米啥时候也能这般金贵了,比起稻谷来,足足贵了有几十倍之多。
“京郊外的农田,整理起来还是要用上几天,先清个单独的库房存了进去。”萧墨轩丢下手里抓着的玉米,对宁义吩咐道。
“哎。”宁义应了一声,连忙带着一边的伙计忙活了起来。
这些事情,自然是不需要萧墨轩去做的,直起身来。闲来无聊的萧墨轩,饶有兴趣地观赏起一边的其他货物来。
这几个月来,惠丰行里的货物是越来越齐备了,眼看着再过些日子,恐怕又是要扩大门面了。
“这样的蓝布,帮我拿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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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谁?萧墨轩虽然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可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是谁,不禁好奇的转过身来,放眼看了过去。
目光所及,一名丫头打扮的女娃娃,手里正拿着一块粗纺地染蓝布,冲着一边的伙计叫道。
倩雪!萧墨轩心里顿时惊呼一声。这不正是依依贴身的丫头倩雪吗?她怎生会来这里买东西,而且买的还是这种粗纺的染蓝布。
难道是那件事后,他被严家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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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咧。”店铺里的伙计,应着声,在一块牌子上面写了几个数字,挂在屋顶上的钢丝上,甩到了后面。后面有其他的伙计接住,带入库房去了。
这个法子倒不是苏儿想出来的,而是萧墨轩想出来教给她的,灵感来自于小时候见过的国营商店。
这样一来,就省去了伙计们来回奔波的工夫,可以静下心来招呼客商。
不一会,就有人从库房里面提了一匹布来,放到了柜台上。
一匹上等的印花松江棉布,价值不少于十两白银。而这种粗纺的染蓝布,一匹却只要五钱银子。
倩雪从腰间小心的解下荷包,从里面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了伙计,抱起棉布,眼睛却又盯上了一边的一方砚台和几块徽墨。
看了一会,却是捏了捏荷包,又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的回过了头,向外走去。
她看这些文宝却是做什么?难道这个丫头在严家呆久了,也好些文雅?萧墨轩站在人群里,悄悄的看着,心里泛起一阵狐疑。
看着倩雪走出店门,萧墨轩心中的疑心却是更重。
“四子。”萧墨轩猛得一回头,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虽然不大,可是萧四一直在一边小心候着,听见少爷叫唤,立刻便钻了过来。
“少爷,有什么吩咐?”萧四闪到萧墨轩身边,也是小声的回着。
“跟我出去走一趟。”萧墨轩一个转身,先奔了出去。萧四自然不会去问少爷要做什么,见少爷抬步,也连忙跟上。
门口边,正站着两名大汉,见萧墨轩奔了出来,互相看了一眼,也立刻尾随跟上。
前面的倩雪,似乎没想到身后会有人跟着,仍是不紧不慢的在街上转着。中途又停了下来,买了几把时令的蔬菜,才又向一条小巷转去。
萧墨轩不敢跟得太近,只是站在巷口边,远远看见倩雪走进了一扇门去。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萧墨轩转回头来,对着身后两名大汉吩咐道,“有萧四陪我去便是好了。”
这两名大汉,正是锦衣卫派来贴身保护萧墨轩的番子。
“是。”萧大人发了话,两名番子自然不敢违抗,应了一声,便分两边站到了巷口,却又禁不住偷偷看着萧墨轩。
没想到,萧大人居然还有这种爱好?
萧墨轩也不敢弄出大的动静,小心的走到刚才倩雪走进的那扇门边,从门缝里向里面看去。
门,只是普通的白杨木门,连层漆也没上,只是用桐油略浸过。
穿过门缝,可以直接看到院子里头。院子很小,比一间书房大不了多少。除了一口井,其他大部分地方都是空荡荡的,只有靠西的地方隔空架着一方竹筛,里面像是盛着一些黄豆在晒。
“好香的荠菜。”正偷偷看着,又是一阵惊呼从屋里面传了出来,“这么多年,也没觉得荠菜也这么香呢。还有这匹布,摸上去也是厚实。”
“辛苦妹妹去买东西,今个中午做饭的事儿便就交给我了。”着一阵水桶响动的声音,像是有人提了水桶,要走了出来。萧墨轩的心,顿时也提到了嗓子眼。
“小姐。”听起来应该是倩雪的声音,“奴婢适才见了一副墨砚,也是不错呢。”
沉寂,水桶响动的声音,瞬间便是停住了。屋子里的时间,像是顿时凝固住了一般。
“呵呵,要那东西做什么,又不能拿来吃,又不能拿来用来。”一番沉静之后,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有便是,以后切莫再称什么奴婢了,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姐妹,可是记住了?”
“奴婢……奴……倩雪记住了。”倩雪在屋子里嘟囓着回道。
一件白色的素衣,从门里飘了出来,只是穿这件衣服的人,就连头上也裹着白巾,仔细看上去,便知道是带着孝。
“是她,是她。”萧墨轩的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第四卷 第十九章 为大事者,无所不敢为
屋子里走出来的人,正是严依依,不,应该是陆依依
提着水桶,俯身走到了井边,抛下了井绳。
一桶井水有多重,萧墨轩从来没有计算过,可是看着那双白皙的素手,用力的拽着那根绷得紧紧的麻绳,一张小脸憋得有些发红,萧墨轩只觉得那便是自己心头的重量。
略停下一会,提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弯下身去拽紧了井绳。
“哐。”小院的门突然被推了开来,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冲了进来。
“咚……”刚提到一半的水桶,随着一声惊叫,重重的打在水面上,发出一阵闷响。
“小姐……”正在屋里整理着荠菜的倩雪,飞奔着冲出门外,抬眼便看见了院子里的萧墨轩和萧四。
“出去。”倩雪的眼睛,突然红了起来,一抬手,从墙角拿起一把扫帚,就要打了过去。
“依依。”萧墨轩的眼里,似乎根本看不见愤怒的倩雪,还有那把随时可能脱手而出的扫帚。
依依默默的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眼里没有幽怨,只有哀伤。
“当官的就了不得了吗?”倩雪依然瞪大着眼睛,气势汹汹的挥舞着手上扫帚,“别人家的院子,也是能乱闯的?”
一个人影动了起来,向着倩雪扑了过去。不是锦衣卫,只是萧四。
“姑娘。”萧四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夺下倩雪手中的扫帚,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手拉住了倩雪的胳膊。
“狗腿子,放开我。”倩雪咬着玉齿。愤愤的挣扎着,“滚出去。”
“姑娘。”萧四非但没有放开倩雪,反而是抓的更紧,直拖到了墙角。
“姑娘,有什么话,且让他们自个说,可是好?”萧四一本正经地看着倩雪说道。
看着萧四严肃的脸庞,倩雪顿时竟然也是愣住了,看了看依依,又看了看萧墨轩。虽然手上还在挣扎,可是已经不再叫出声来。
“姑娘,你能照顾你家小姐一辈子吗?”萧四略压低了声音,继续对倩雪说道,“就算你能护得住,难道你就想任由你家小姐这样下去?”
倩雪又是一愣,这回连手上的挣扎却都是停住了。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萧墨轩对于自家小姐,未必没有真情。只是她也弄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弄到这般地方。
三少爷在去世前。曾经说过,萧墨轩有说不出的苦衷。可是这些事情。哪是自己所能了解的。在自己心里,护着小姐,便是首要的大事。
自从严世蕃获罪之后,虽然严嵩还在,可是严府里已是一团乱。况且严嵩也在收拾着东西,准备归还江西老家,已是无心去管那些杂事,府里每天都有下人卷了财物偷偷溜走。
小姐和自己原本被困在后厢房里,有专人看守,可是这么一乱。便也无人去管。依依经此大变,也已是无意再留在严府,便带了倩雪逃了出来。
只是因为出来的匆忙,变当了随身的首饰之后。才找了这么一间小屋容身。
“你……你怎么会住这儿?”萧墨轩的声音,也有些几分颤抖。
“能有片容身的地方,已是足够。”依依地手上。仍然抓着半截井绳。
依依也是个聪明的女子,即使哥哥临终前不说出那番话来,她又岂不明白萧墨轩的难处。
眼下严鹄一去,自个又出了严府,虽然曾经对着萧墨轩有过万般怨恨,却也只怨自个苦命。
长长的睫毛落在眼下,带出了一抹淤红。曾经白皙的手指上,几个红点格外的刺眼,一看便知是刺绣时候不小心扎到的。
“依依,跟我走吧。”萧墨轩一阵心疼,伸出手去,就要搀过。
“萧公子不必如此。”依依咬着嘴唇,侧身闪过,“奴家靠着刺竹,尚且能糊口,不敢劳公子垂青。”
“唔……”萧墨轩被依依闪过,也不紧逼,稳下身形,长出一口气。
“你住进我家,也可去惠丰行帮着料理些事情,不也算是自食其力。”萧墨轩直直的看着依依,轻声说道。
“哼!”依依也不明着拒绝,只是冷笑一声,“我一介女子,平白无故的住进你家,又是凭得什么名分?”
“这……”萧墨轩顿时也有些语塞,自个虽然是想着要带依依走,可是确实也是如依依自个所说,他去了自己家里,算是什么?
“且算是我替令兄照顾你好了。”想起严鹄,萧墨轩的心里也有几分酸酸地,虽然自个和严鹄从相识开始便是站在了一个敌对的层面上,可是就连自己也没想到,严鹄居然会一直把自个当成一个足以托付地人。
两个人认识了一年,斗了一年,恨了一年,也相惜了一年。
年对于萧墨轩来说,甚至也可以说是到目前为止的,生命的全部历程。
“哥……”依依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娇弱的身躯,仿佛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一般单薄。
“随我走吧。”萧墨轩心里又是一阵绞疼,向前走了一步。
“不!”依依猛得向后退了一步,两只眼,满噙着泪水,直直的看着萧墨轩。
“家兄虽然是死在严家手里,可你们始终仍视他做严家的人。”依依靠在墙角,抱住了双臂,像是要躲避着什么,“你们萧家对严家恨之入骨,又岂会受严家人的托付。”
不知道什么时候,倩雪也完全安静下来,紧紧地盯着对面的萧墨轩和依依。
一只手也是略有些颤抖,紧紧的握住了萧四的胳膊。
萧四地手臂上虽然被捏得一阵阵生疼,却也不敢甩了开来。
“少爷。”一直闷不作声的萧四,猛得叫了起来。
“少爷您常和小的们说,大丈夫要做大事情,便要无所不敢为。”萧四地脸上,因为激动而憋得有些发紫,“以前您有万般的顾忌,小的知道,您都是为王爷,为家里着想。”
—
“可是眼下严家已倒,陆小姐也不再是严家的人,便连姓都改回去了,你且还在顾忌着什么?”萧四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股勇气,竟然敢对着少爷吼,“少爷,您莫要让自个悔恨上一辈子啊。”
悔恨,一辈子。萧四的话像是一盆迎头的凉水,把萧墨轩从头到脚浇了个遍。
原来一只手捏住萧四胳膊的倩雪,已是换成了两只手捏住,从手上传来的颤抖,也更加的剧烈起来。
“依依,随我走。”萧墨轩感觉从自己口里吐出来的话,从来都没有这般坚决过。
依依有些胆怯似的抬了抬头,却又往墙角缩了缩。
“随我走,让我照顾你。”萧墨轩向着依依伸出了手去,顿了一顿,声音又大大的提高了几分,“一生一世。”
“咚……咚……咚咚咚。”依依本来已经有些加速的心跳,顿时更是跳得飞快。
“小姐,小姐。”倩雪在地上跳着,期盼的看着依依。
依依抬起眼来,直视着萧墨轩,目光里带着几分迟疑。
“随我走,让我照顾你一辈子。”萧墨轩看着依依那有些怯怯的眼神,心里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走上前去,右臂一圈,将依依直接拥入怀中。
“啊……”倩雪一声惊叫,猛得掉过头去,长久不见笑意的脸上,竟是泛出一丝甜甜的笑意。
萧公子的胆子可也真大,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他居然当着自己和萧四的面,将小姐抱了过去。
转过眼去,见萧墨轩仍是紧紧的抱着依依,连忙又转回头去。
适才萧墨轩被萧四喝醒,只觉得胸里一股气直往上冲,加上他心里对这些伦理道德的概念原本就不深,所以当日在严府的时候,才敢去牵了依依的手。心里性情所至,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倒是依依被他紧紧抱住,脸上顿时羞的通红,竟然连挣扎都忘记了,软软的瘫倒在萧墨轩的臂弯上。
“这位姑娘,你是否可以把手上的劲道放得松一些。”萧四的胳臂,被倩雪这么一番折腾,已是有些吃疼不住。
倩雪被萧四这么一说,也才发现自己紧紧的抱住了萧四的胳膊,顿时也是脸上一红,赶忙松开了手。
这位姑娘倒也是十分可爱。萧四的胳膊,虽然已是红了一片,可是看着倩雪一脸的羞色,不知怎得,心里突然也是生出一股暖意来。
“依依,我这才发现,自个真是个傻子。”萧墨轩把依依紧紧的拥在怀里,喃喃的说道。
“其实……哥哥和我又何尝不知……”依依心里的坚冰,也是渐渐的化了开来。
“那若是以后我和你爹爹……”萧墨轩心里,也还留着一丝担心。他心里深知,严世蕃的事情,还没算完。
“唉。”依依把脑袋轻轻靠在萧墨轩的肩膀上,小声说道,“我且已经不是严家的人,更何况,这些官场的事情,我又如何管得了。”
“祖母临终前曾经说过。”依依和欧阳氏的感情,倒是向来不错,“人在做,天在看,青天在上。只求你以后若是得势,莫要像他一般,只凭着自个良知去做便是。”
“嗯,我答应你便是。”萧墨轩用力的点了点头,把依依抱得更紧。
宁静的小院里,似是恢复了平静,只从墙角边,传来几阵窃窃私语声。可是,萧家可是能容得了一个从严家出来的女子?
第四卷 第二十章 欺君之罪
说依依也是愿意随着萧墨轩,可是事情倒也没这么简
严鹄,或者说是陆夕平,去世刚刚两个月,在这世上,真正能算得上亲人的,只有依依一人。依依也念着兄长往日的关怀,执意要为其守孝。
说起守孝,往往就会想起一个父母去世,子女守孝三年,其实倒也未必。这一条主要是对着男子说的,而古代女子,因为担心耽误了出嫁,变成老姑娘,所以常常只守一年。
而为兄长守孝,则常常以三个月为期。到了此时,依依尚且有过半个月的孝期要守。而这些日子,只能是呆在自己家里,若是立刻去了萧家,则被视为不吉利的事情。
作为一个穿越者,萧墨轩除了继承了本有的现代思想外,对这些所谓的迷信事情也是有些相信,所以当依依提起此事的时候,他倒也没再强求。
又调来一个丫头,两个家丁先照料着。依依仍住在小院里,等着再过些日子才能脱了孝。
乘着这段日子,萧墨轩也是要把府里的事料理上一番。毕竟,家里不是他一个人做主。
大理寺卿万寀府。
严党之所以称为严党,其实并不完全在于严嵩或者严世蕃一人。严党其名,所重的其实是一个“党”字,而不是一个“严”字。
而严嵩和严世蕃,便是这一“党”人的领袖,也可以说是头目。
众所周知,大明朝的商人日子并不好过,真正想要风风光光的过好日子,只有两条路,一是当官。二是当地主。
而这两条路里,当官的可以当地主,当地主的未必能做官。所以,仕途,便成了最具诱惑力地致富道路。当的官越大,手里的权势越大,便意味着更大的财富。
既然严党被称为“党”,那么也就是说,他们具有共同的利益,而扳倒他们的领袖。便意味着扼杀了他们的希望。
马上就是三月时节了,新一轮的官吏科考已是迫在眉睫。
如今的内阁首辅变成了徐阶,吏部尚书又是萧天驭,个个都是严党的死对头。这番科考,想来定然不会是风平浪静,绝不是只走个过场,抓几个典型便罢了地。昔日严党的魁首们,自然也意味到了这一点。
锋利的刀锋,已经直对着他们最后的追求。
“若说是擅权,谁在台上不是提拔自己的人。”寀屑的笑了一下。“看看如今的内阁,倒有两个是徐阶自个的学生。再过些日子。吏部那里断然也不得安生,吴鹏在那几年,我们安插进去的人,一个个都得给踢出来。六部里眼下只有一个兵部不是他们的人,可是杨博那厮,却又和萧家多有暗下通款。若再这般下去,只怕过不了今年,便再没了我们容身之处。”
“唉……”欧阳必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下这时候。就连景卿也没了声音,却不知是不是怕了他们。”
欧阳必进是左都御史,路楷是右都御史,两个人联手。牢牢地控制住了都察院。
虽然大明朝言官的地位甚高,都察院也和疯人院有地一比,一经煽动。立刻不要命了似的向上冲。恨不得立刻挨上皇上一顿训斥,好留一个忠直的名头,若是能再挨上一通廷杖,那便是更美的事情了,如果死不了,以后和别人吹牛都多些资本。
这一点很像现代的监狱,但凡有蹲过号子出来的人,和别人喝酒的时候大可以大喊一声,“老子是从山上下来的”,立刻便可以赢来无数敬畏的目光。
挨过庭杖的御史,和别人争执时候也也可以大喊一声,“汝曾受廷杖乎?”,立时便把别人地气焰压了下去。
不过……挨骂也好,受廷杖也好,无非是为了谋个名声,多捞些资本。可若是连官都当不成了,那还有谁去做这样的傻事。
那么又是谁,连这帮言官都敢惹?那就只有吏部尚书大人了。
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在他手上走一遍,科考的时候随便给你写上两笔,你挨十次廷杖都翻不过身来。
以前吴鹏掌着吏部地时候,自然一切好说,眼下却换成了萧天驭。
欧阳必进和路楷手中压箱的利器,顿时也变成了钝刀。
“以前我且还不明白。”右都御史路楷,有气无力的靠在铁力木制成地椅子上,“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就连黄锦和东厂,也是向着他们。锦衣卫也给他们拿了过去,现在正给人家守着大门。”
陆炳,陆都督在的时候,合着严阁老和陆都督两人之和他们现在差不离。”路楷又叹一声,“听天由命吧,大不了回老家守着几亩地养老。”
“路大人所说确实。”寀懈可击。”
“哦?”路楷耷拉着的眼皮,突然抬了起来,“难道万大人有什么良策?”
—
“若是阁老和小阁老重新起用,兴许这片天,还能再变回来。”万寀轻笑几声,继续说道。
“嗨……”路楷原本以为万寀有什么主意,却没想到他说出的这一番话来,顿时又泄了气。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刚抬起来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
“难道两位大人都是不信?”寀的样子,却是不急不忙的问道。
“重新起用,哪这么容易?”欧阳必进苦笑着连连摇头。
“那两位大人可知道,皇上勒令严阁老致仕回乡,可严阁老却仍在京里呆了这么长时间,皇上也没有过催促?”寀道。
“皇上对严阁老,毕竟还是有几分情分。”路楷挪了下屁股,随口回了一句。
“不错,是还有这么几分情分,所以皇上不但没催促过严阁老,甚至还下了一份谕令去安慰他老人家。”万寀又点了点头。
“那又如何?”欧阳必进不置可否,“便和你说的一样,其实谁在台上不是用自己的人。这回的事情,若要再说的清楚些,无非是两帮子人放在那里让皇上选,皇上选上了他们那一帮,丢了我们便是。”
“既然是选了他们,丢了我们,自然便就是更信了他们。”欧阳必进也学着路楷,有气无力的靠到了椅背上,“又既然是信他们,凭我们再做什么,都是白干。”
“不错。”听欧阳必进说到这里,万寀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几度,“正如欧阳大人所说,其实也不过是个信谁用谁的问题,若是皇上不信了他们,他们可还能逍遥?皇上又该用谁?”
“万大人,谈何容易。”路楷讪笑着连连摇头。
“那若是让皇上知道,他们居然欺君呢?”寀
“欺君?”欧阳必进和路楷,刚才还是有气无力的,突然便一起直起身来。
“徐阶,李春芳,还有那萧家父子,确实也都是有些能力的人。皇上虽然一心玄修,可是从来不用庸才。敢用他们,敢信他们,也便是因为他们和严阁老一般,都是能做些事情的人,若说他们是靠着欺君来谋名,便连我都不信。”欧阳必进微微皱了下眉头,开口说道。
“我所说的,却不是这个欺君。”寀
“难道万大人发现了什么?”欧阳必进和路楷的目光,死死的盯住万寀,似乎是想要把他翻个透彻。
“在下哪有这般本事。”寀
“这件事情,却还是小阁老派人送了信来,我才知晓的。”寀一来。
“小阁老?”欧阳必进和路楷的眼里,顿时放出光来。虽说严世蕃被革了官职,又被流放,可比起动脑子来,天下确实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这位独眼军师。
“黄锦虽然向着他们,可是皇上身边那许多中人,又岂是个个是黄锦的人。”寀
“那蓝道行,假借神仙之名为皇上扶乩,其实是早就和递书的中人勾结,皇上所问的事儿,也是由递书的中人告诉蓝道行的。”寀眼里,也放着光,“他们且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把一边的其他人都当了傻子。平日里那些人不敢说了出来,是怕惹得皇上不高兴。”
欧阳必进把严世蕃的信笺,拿在手上仔细的看着。
“也给我看看。”路楷有些迫不及待的凑上前去,把欧阳必进的手扒过来一些。
“奸臣当道,贤臣不用。”欧阳必进未及看完,便冷笑着抬起头来,“按万大人这么说,所谓神仙传下的话,却是蓝道行自个的意思?”
“接着看,接着看。”寀筋,毕竟远不如小阁老。”
第四卷 第二十一章 娘亲的自豪
有道理,有道理。”等欧阳必进和路楷一起看完严不禁互相对视,连连点头。
“正如小阁老说的那样。”路楷一边点着头,一边说道,“蓝道行不过是个道士,就算他对阁老和小阁老心有不屑,也断不会有这么大的胆气去做这般事情。细想起来,只能是徐阶或是萧墨轩教给他说的。”
“既然他已是欺君,即便是没人教他,也得叫他说出个人的名字来。”寀
“只要皇上知道,徐阶,萧墨轩居然串通蓝道行欺骗自个,便是有好戏看了。”寀大人且还会说,严阁老没有重新起用之望?”
“那眼下该是如何做好?”欧阳必进换个个位子,坐到了万寀的身边去。
“要不,今个我就安排人上疏?”欧阳必进的目光,先对着门口扫了一眼,接着说道。
“又是上疏。”寀的折子到了皇上那,便不知有多少人看过了。从前不知道黄锦也向着他们,不知道吃了多少暗亏,你却还想着上疏?”
“那……”欧阳必进顿时一阵气闷。
“你且也不想想,为何小阁老这封信是给我,而不是给你。”寀提醒着欧阳必进。
“小阁老的意思是?”欧阳必进不由一愣,又立刻反应过来,“先拿了再说?”
“不错。”寀大理寺只有审案之权。可只要有人上告,也有拿人的权力。”
“也不必等到审完了案子,再由刑部查验之后。”寀筋,“只等那道士开了口,到那时候,两位大人便是可以上疏向皇上直接陈奏了。这样,他们即使把六部和司礼监全抓在手里也是无用。”
欧阳必进和路楷,兴奋的点着头。为了前途和银子,拼了。
萧家大院里。
虽然气氛并不压抑,却也有着几丝火药味儿。
萧墨轩从家里调人出去。萧天驭自然是不会去管这些事儿,可是作为一家内主地萧夫人,又岂有不知道的道理。她知道了,便等于是萧天驭也知道了。
“荒唐。”萧天驭用力的拍着侧厅里的八仙桌,桌缝间的灰尘,也被震得纷纷掉落。
“我萧家和他严家不共戴天,几番都差点毁在他们手上,你竟是忘了?”萧天驭嘴上的一缕胡子,随着萧天驭的怒喝,上下飘忽着。所谓的“吹胡子。瞪眼睛。”想来便是这个样子。
“依依不是严家的人。”萧墨轩毕竟有几分怕着爹爹,见爹爹发了火。也是不禁有些畏缩。
“这事儿你且是想都莫想。”萧天驭大手一挥,一拢大袖在萧墨轩眼前带起一阵风来,从面颊上一拂而过,吓得萧墨轩向后退了一步。
“严家的人,哪里会有好东西?”萧天驭哪里是想打儿子,心疼还来不及,刚才挥了下袖子,完全是有些气昏了头。见差点真地打到了儿子,连忙又把手缩到了背后。
“轩儿,娘亲也觉得此事不大妥当。”一边的萧夫人。沉思半晌,也出声附和萧天驭。
“那严嵩到现在还留在京城,不肯回乡。”萧天驭把一口怒气咽进肚子里去,“难道你竟是没看出来。他们严家还没有死心,他们还想要和我们斗。”
“爹爹说的,我都知道。”萧墨轩抿了下嘴唇。小声的回着话。
“知道你还这般。”萧天驭又是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再想上一番,兴许其中有什么阴谋也未可知。”
“爹……”萧墨轩心里自然是知道,可是也不好直接反驳爹爹,只能是不服的轻呵一声。毕竟,爹爹还是爹爹。
萧夫人在一边,看一眼夫君,又看看儿子,也是若有所思似的点了点头,像是在应和萧天驭的说法。
“爹……依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萧墨轩见一向依着自己的娘亲也帮着爹爹,不知怎的,倒反而生出更多地不服来。
“那便是什么?”萧天驭冷笑一声,“严家倒了,便想着我们萧家了?”
萧天驭正在气头上,何况眼下的事情,牵涉着自己地儿子,虽然管得了手,却未必能管得了嘴。
“即使她不是严家的女子,没有父母兄长之命,便想要和一个男子私定终身。”萧天驭有些不屑的说着,“想来也定不是
货色。”
“爹……”萧墨轩用力的咬着嘴唇,虽然自个并不想忤逆爹爹,可是这番话听起来,也太过刺耳。
“爹爹,依依是有兄长之命的。”萧墨轩仍想着说服爹娘,“她兄长临终前,便也是把她托付给孩儿的。”
“哼,你是说严鹄那小儿?”萧天驭冷笑一声,“难道他也不算是严家的人?”
“这……”萧墨轩顿时也不知如何说好,严鹄该不该算严家的人,就连自己也不能完全分得清楚。
—
“况且你知晓的事儿,都是那懋卿的儿子告诉你地。”萧天驭脸上的阴云丝毫未散去,“懋卿从前攀附严家,他儿子也未必是什么好货色。”
虽然懋卿近来似乎和严家沟壑分明,可是在萧天驭的心里,毕竟还是有着几分心结。
“轩儿。”萧夫人招手示意儿子到身边来。
“娘亲也是知道,我家轩儿大了,也该是成亲的时候了。”萧夫人怜爱地抚摩着萧墨轩的头发,“可天下好的女子千万,你又何必去和严家结在一起。”
“依依已经不是严家地人了。”萧墨轩被娘亲宠着,心头的恼怒,也是消除了一些,可也没忘着纠正娘亲的话。
“那且就不算吧。”萧夫人的脾气,要比萧天驭和蔼的多,“你若是想要成亲,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苏儿,萧墨轩知道娘亲说的便是苏儿,自己也承认,自己也是已经离不开苏儿了。
“娘亲想说的,孩儿都知道。”萧墨轩微微的点着头。
“还有小兰,也是个好姑娘。”萧夫人说着,心里竟是甜丝丝起来。
虽然儿子说的是严世蕃的女儿,可也说明,儿子兴许是真的有了成亲的念头了。若不是顾忌着依依是严家出来的人,只怕自个早就点了头。
“那便听爹娘一回,可是好?”萧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儿子。
“不。”萧墨轩刚有些松下来的脸,又绷了起来。
“你……”萧天驭本来见儿子渐渐平静下来,自个心头的怒气也是慢慢退去。谁知道这个时候萧墨轩又冒出个“不”字来,顿时又动了怒气。
“爹,娘。”萧墨轩的颜色,格外的严肃,“日后你们当会知道,依依是个好姑娘。”
“只要是严家的,再好也不要。”萧天驭跺着脚,把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
“若是爹娘不同意,孩儿就终生不娶。”萧墨轩咬了咬牙,用力的吐出一句话来。
“你……”萧天驭顿时也不由的愣住了,他没想到,儿子居然会拿这个来威胁。
其实,萧墨轩也不是傻子。终生不娶,那可不是什么好事。问题在于,萧天驭已经说出了那样的话来,说明他们根本不可能被说服。要想他们同意,只能来手硬的。
我相信依依,假以时日,爹娘一定会喜欢她的,萧墨轩在心里对自己说。
“轩儿……”萧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明显要比萧天驭差,听了儿子这句话,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爹,娘。”萧墨轩刷的一下跪下身来。
跪天,跪地,跪父母,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况且,自己不想悔恨上一辈子。
“孩儿说过了。”萧墨轩虽然跪在地上,可是声音却更是洪亮,“我要娶她。”
萧天驭和萧夫人惊讶的对视一眼,自己两个,似乎是低估了儿子的决心。
萧天驭的心里,激烈的纠结着,打心底,自己不想和严家沾上一点关系。虽然眼下依依已经出了严家,可怎么说,也和严家有些撇不清楚。可看着儿子的决心,似乎心里也在不断的动摇着。
萧夫人也在看着儿子,可不知怎的,自己心里却突然生出一丝感动。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萧夫人虽然出身并不显赫,可是这么些年来,也读了不少诗书。古往今来,又能有多少人敢这么大胆的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自己是个女人,对于女人家的心思自然是更加清楚。她嫁给萧天驭的时候,萧天驭只是一个穷书生,可自己心甘情愿的跟着他过了一辈子,不也正是因为他对自个好吗?
兴许,自己的儿子真的和那些俗人不一样吧。想到这里,萧夫人的心里,又反倒生出一丝自豪来。
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另类的神机妙算
应房。”萧夫人轻轻站起身来,走到夫君身边。
“轩儿也是大人了,更是朝廷的三品侍郎。”萧夫人轻轻拉了拉萧天驭的衣角。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连王爷的亲事也是皇上定下的。”萧天驭的脸色像是缓了些,可是仍不肯松口。
“应房,你说的是有道理。”萧夫人附到萧天驭耳边,小声说道,“可我们哪里能和皇家比,平常的人家,说的也不过是正妻。”
正妻?看了看妻子,萧天驭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萧家的儿子,难道竟是连自个女人都束不住?”萧夫人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萧天驭听的,倒不如说的给萧墨轩听的。
“爹娘放心,孩儿保证依依定然会是个好姑娘。”萧墨轩听娘亲说出这番话来,心知事情便有了转机。
萧夫人又看了萧天驭一眼,见萧天驭并未出声反对,便转回了眼去看萧墨轩。
“不过。”萧夫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若要爹娘依你,你得先依着爹娘才是。”
“爹娘请说。”萧墨轩觉得爹娘能答应自己,便是万幸了,提什么条件,慢慢商量便是。
“你的心思,爹娘都知道;爹娘的心思,想是你也知道。”萧夫人直直的看着儿子,“要爹娘依你也不难,你只需先娶苏儿过门便是。”
其实,萧夫人的意思也很简单,儿子若是先娶了苏儿,那么其他的便也再没了许多规矩。有苏儿那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在,也不怕儿子会迷失了心性。
虽然看起来。儿子倒是很心疼那个叫做依依的姑娘,未必肯以妾待之,但那也无妨。
因为萧墨轩自个本就贵为工部侍郎,按照大明律法,完全可以再设个平妻,也便就俗称地“两头大”,便也不怕亏待了那位姑娘了。
“这……”萧墨轩是个正常的男人,虽然常常也想着三妻四妾,并且大有依此照行的念头。可毕竟从小开始便在生活在一夫一妻的现代社会,自己心里想归想。眼下一下子被娘亲说了出来,倒还是有点困窘。
“嗯?”萧夫人以为儿子心里仍有不服,不禁又抬眼看去。
“这事儿……只怕……也得问问她们才是。”萧墨轩红着脸,手指在地上微微的擦着。
“呵呵。”萧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儿子竟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宁家舅母那里,自然有我们去说。那位陆姑娘那里,便是要你自己去说了。”
“孩儿依爹娘的意思便是。”这样的事情,傻子才会不答应呢。
“应房。你看这样如何?”萧夫人见儿子点了头,脸上也现出一丝喜色来。
“夫人且都已经说了出来。难道竟要我说不可?”萧天驭左右思量一番,也觉得此事可行,呵呵笑着点了点头。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侧厅里,顿时泛起了一层喜气。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传说中,是王母娘娘召开蟠桃大会的日子。曾有竹枝词为言道:“三月初三春正长,蟠桃宫里看烧香;沿河一带风微起,十丈红尘匝地
这一天,也是道教中真武大帝的生日。全国各地地道观,都免不了要庆贺上一番。
京城,朝天观。
朝天观作为皇家道观,除了要接待嘉靖帝的祭拜外。平日里的香客也是极多,今天自然更是人头攒动。
一缕缕香烛燃烧所生出的青烟,浮在半空中。远远望去,整座大殿竟是像被笼罩在一层祥云中一般。
两队衙役,静悄悄的开了过来,分别把住了前后门。这里是皇家道观,虽然是来拿人的,可是也不敢太过造次,若是惹怒了皇帝陛下,可就是不好了。
“请问,蓝道长可是在哪?”寀是自个亲自带人前来。
“这位大人是?”殿门边正忙着接引人群的小道士,见面前这人穿着一件大红的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孔雀,心知是位三品大员。不过常日里来朝天观拜祭的朝廷大员也历来不少,所以小道士倒也不甚惊讶。
“本官大理寺万寀,今个特意来拜见蓝神仙。”寀鼓地带人冲了进去,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蓝道行拿了回去才是好。
“哦,万大人。”小道士见万寀报出官职和姓名来,也是连
,“观主近日在后殿清修,万大人先随小道去后厅稍去禀告一声。”
“那便多谢了。”寀=手指微动,两名捕头也立刻跟了上去。
“稍后等有人过来,只要本官弯腰行礼,那便就是蓝道行,你们也就立刻拿了下来。”在后厅坐定后,等小道士转了出去,万寀立刻把两个捕头叫到身边吩咐道。
“哎。”两名捕头点了点头,又分两边站好。一切安排妥当,只等着正主前来。
“哈哈,万大人。”不消片刻,只听一阵爽朗地笑声,从门外传来,万寀抬眼看时,只见一件青色的道袍转了进来。
门口的两名捕头,顿时也暗暗张开了手掌,眼睛却只盯着万寀,只等他给出信来。
“这位是?”只是没想到,万寀的两眼,直直的盯住了进来的人,却是已经愣住了。
“贫道田中书,师兄闭关清修的时候,便是由在下料理观中的事务。”刚走进来的道士,笑呵呵的对着万寀说道。
“哦……田道长。”寀
—
“那么请问田道长,蓝道长却是在何处清修?”寀里,又哪里肯空手而归,咽了咽口水,又紧跟着问道。
“自然是在这朝天观的后殿里。”田中书听了万寀的话,却是哈哈一笑,“万大人倒是问的好生奇怪。”
“本官问地是,蓝道长到底是在哪一间房里。”没见着蓝道行出来,万寀的耐心已是减了几分,田中书的话听在耳里,竟也似是在玩玄机一般。
“师兄正在清修,万大人若是想见,须得等上些时候。”见万寀突然脸色一沉,田中书心头也是微微一动。
“若是本官现在就要见呢?”寀是不妙。
“万大人这且是什么意思?”田中书有些惊慌的看了一眼万寀身边的两名捕头。
“本官有要事要见蓝道长。”寀名捕头立刻踏步上前,分别站到了田中书和适才引路的小道士身边。
“麻烦田道长领本官走一趟,见一见蓝道长。”寀道。
“师……师兄清修之时,向来不见外人,即便是贫道也不能随便进入。”田中书脸上一白,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却又被万寀带来的捕头伸手拦住。
“本官说过,今个非见不可。”寀去。
工部衙门。
一名锦衣卫,急匆匆的从街口奔了过来,走到工部衙门门口,亮了下腰牌,立刻闪身走了进去。
“萧大人。”番子进了衙门,也不耽误,直接朝着萧墨轩的公房走了过去,推门进屋。
“林兄请坐。”萧墨轩的手上正拿着一份水利的案卷在看,见番子走了进来,略点了点头,朝着面前的一张凳子平了平掌。
眼前这番子,原来竟是林双虎,自从黄锦接手锦衣卫之后,由裕王举荐了一回,现今已是身居锦衣卫百户之职。
“萧大人神机妙算,果然是有人去了。”林双虎冲着萧墨轩拱了拱手,坐下来以后,立刻说道。
“可是万寀?”萧墨轩淡淡的一笑,开口问道。对于萧墨轩来说,猜到万寀会去朝天观一点都不难。
“难道萧大人还另外安排了人手盯着?”林双虎有些惊愕的望着萧墨轩。
“猜的。”萧墨轩又是神秘一笑,放下手中案卷。
“这……大人真是神机妙算。”林双虎目瞪口呆。
朝天观里,万寀正皮笑肉不笑的盯住了田中书。
“今个……今个是……真武大帝的生辰。”田中书战战兢兢的看着万寀,“师兄他……他一早便是进了玄武堂。”
“玄武堂?”寀
“带本官去。”寀过身来,对着田中书说道。
朝天观既然是皇家道观,规模自然不会小,后殿里的房屋,也是众多。万寀对这里并不熟悉,况且,带着田中书在身边,万一没见蓝道行在玄武堂里,还可以继续逼问。
“是是是。”田中书望着两个凶神恶煞似的捕头,似乎是被吓破了胆。
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边赶忙走到前面,领着万寀一行向后殿走去。
第四卷 第二十三章 法子
经有一位哲学家说过:如果人可以再活一次,那么百人,都会成为伟人。
这样的话,也同样适用于萧墨轩。虽然自己就像一只振翅的蝴蝶,无意中,已是大大改变的历史的进程。可是也有很多事情,依旧可以按照原来的路线推算出来。
用蓝道行所谓的“仙术”来消除嘉靖帝对严嵩的信任,本就是历史上的徐阶用过的手段,只不过换了一个人的手使出来。而在刑部侍郎卿袖手旁观的情况下,谁最适合对蓝道行下手,只有同样掌握着刑名之责的大理寺。
万寀让田中书在前面走着,一边微微侧过眼睛,看着两边的殿堂。
也不知怎的,看着两边高大的堂壁,万寀总觉得有种阴森森的感觉。透过路过的几扇窗户,殿堂里的神像,也像是在冰冷冷的看着自己。打个了寒战,万寀连忙定了下心性,拾步赶上前面的田中书等人。
“这里是玄武殿的经堂?”穿过三四条回廊,便到了一座殿堂门前。田中书也不进去,只站在门口,对着万寀说道。
万寀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殿堂,只见这座殿堂的墙柱,全都漆成了黑色,看上去甚是庄重。
当中一幅牌匾,写的并不是“玄武堂”,而是“真武”二字。再向右走了些,果然看见后面还有一座殿堂,牌匾上大书“玄武堂”三字。
“师兄便就是在后面的玄武堂里,请问万大人是亲自去见,还是由在下去请出来?”田中书顿了一顿,对万寀问道。
听田中书这般问,万寀也不禁有些迟疑起来。
今个正好是真武大帝的生辰。真武大帝上应南斗,主天子寿命,亦宰相爵禄之位。万一蓝道行正在为皇上祈福,自己冲进去倒是不好。
“那便还是请田道长去请了出来吧。”寀周皆是高墙,才点了点头。
“你带万大人去经堂里稍歇,我且去去就来。”田中书也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小道士吩咐道。
“你随田道长一起去请蓝神仙出来。”寀一名捕头挥了下手。
“是。”那捕头应了一声,便跟着田中书向后殿转去。
“万大人请。”小道士见田中书离去。略显踌躇的看了万寀一眼,走到(奇)经堂(书)面前,却没推开门来,只是对着万寀弯了弯腰。
“嗯!”寀去。剩下地一名捕头,急着想要讨好,连忙赶上前去,帮万寀推开殿门。
“啪。”寀L从里面传来。
万寀心里本也就些忐忑不安,听见这一阵响动。顿时一惊。再抬眼看时,又是不禁一声惊呼。
“蓝……蓝神仙。”
田中书不是说去后殿里请蓝道行出来吗?可是……为什么蓝道行会在这里出现。
“大胆!”蓝道行看着眼前闯进来的几个人,似乎也有些措不及防,“你们是什么人?”
万寀此时也有些傻了眼,眼前的地面上,一方香炉已是四分五裂,刚才那阵脆响,分明就是香炉打翻的声音。
“下……下官大理……大理寺万寀。”寀知怎的,突然感到一阵底气不足。
“哼。”蓝道行冷哼一声。“原来是万大人,难道竟没有人告诉万大人,贫道正按着皇上吩咐,在这里为皇上祈寿?”
为皇上祈寿?万寀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两股冷汗,也顺着鬓角直流下来,脸上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爬。
不是说在清修吗?怎么一转身。就变成了为皇上祈寿。
不过万寀毕竟是万寀,浸淫官场二十多年,虽谈不上是水火不侵,可是也早就成了精。
唯唯诺诺着,目光却是在大殿里飞快的扫射着。
目光所及,偌大的殿堂内,竟是没有其他人,万寀这才松了一口气下来。
只要没有太多人在,那便是好了。蓝道行所说地“冲撞”,那不过是他自己说的,只要自个把蓝道行带回去,逼他招供出自己的骗术,皇上老人家就不会再信他。所谓的“冲撞”,便也没了理,谁会信一个骗子真的能使出什么法术来。
只是,这回要麻烦一下,田中书和身边这个小道士,也得先带回去才是。万寀想到这里,心神已是完全定了下来。
“本官来这里,只是想请蓝神仙去衙门里一叙。”寀挺直了腰板,俨然一副破除迷信的斗士模样。
“贫道眼下却是无空。”蓝道行冷笑一声,转过身去。
“只怕,蓝神仙
一趟不可。”寀逼到了蓝道行身边。
“住手。”又是一声怒喝,在殿堂里响起。只不过,这一声怒喝,并不是万寀发出的。
随着这一声怒喝,十几名锦衣卫的番子,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已是把这里团团围住。
—
“原来万大人也在这里。”一阵爽朗地笑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幸会,幸会。”
萧墨轩,万寀顺着笑声发出的地方抬头看去,顿时脸色一阵发白。
“萧大人来地正好。”蓝道行见萧墨轩进来,连忙整了整衣冠,站到了萧墨轩身边。
“萧大人正好帮贫道作个证,贫道正在真武殿里为皇上祈寿。万寀却不经通报就闯了进来,还打翻了香炉。”蓝道行看着万寀,愤愤的说道。
真武殿?玄武堂?万寀心头又是猛得一震。
骗局,今个这件事,儿,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场骗局。自个对朝天观里根本就不熟悉,也许,真武殿才是正殿,玄武堂才是经堂。
万寀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
“哦,有这等事情?”萧墨轩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看着万寀,“万大人,此事可玩笑不得,当真如此?”
“这……这……。”寀:情,自己只对欧阳必进和路楷说过,即使是大理寺里的人,也没细说。萧墨轩又是如何得知?还先行设下了局。
难道,竟是那两人里面有人变节不成?这么一想,万寀心里更是乱了起来。
“这事……”萧墨轩看着地上打碎的香炉,啧了啧嘴,盯住了万寀,“万大人……”
“下官……下官……只想来这里拜祭,哪知道蓝神仙正在里面做法,实在是无心冲撞呐。”寀来。
任他怎么算,也没算到萧墨轩会在这时候跑来,还带了这么多锦衣卫。此时的他,哪还有想带走蓝道行地念头,只要自己能全身而退,就要烧高香了。
“哦。”萧墨轩点了点头,“无心冲撞。”
“对对对,无心冲撞,无心冲撞。”寀
“蓝神仙。”萧墨轩又点了点头,把脸转向蓝道行,“这冲撞一事儿,若是按照律法,实在算不得什么罪。奏报皇上,也会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大家都同朝为官,我看,此事就算了吧。”
“对,对。”寀事儿,还是不要去劳烦了吧。”
“哪里这么容易算。”蓝道行似是余怒未消,“回头这事儿要是被皇上知道了,难道要我去顶罪不成。”
“哎。”萧墨轩轻轻摆了摆手,“这里只我们几个,我们不说出去,又有会谁知道?”
“对,对,没人会知道。”寀条,用足了劲道,才勉强站住。
“既然是萧大人求的情。”蓝道行重重地垂了下头,又微叹一口气,“贫道本也该是答应。”
“可是,这里可不止我们几个人。”蓝道行又抬起头来,朝着万寀看了一眼。
“下官随身的,都是心腹之人,绝对不会说了出去。”寀说道,“萧大人和蓝神仙尽管放心。”
“那还有他们呢?”蓝道行却是不尽放心的指了指门外地锦衣卫。
“这……”萧墨轩顺着蓝道行的手势看去,看了一眼,又转回身来,似是有些为难,“这些人,都是黄公公派来的。听说罗龙文已经投了倭寇,誓言要取本官人头,皇上便命黄公公派了些人整日随着本官。他们虽然奉命保护本官,可是……本官却管不了他们。”
“还请萧大人想个法子才是。”寀道自己是掉进了一个陷阱,可是却无计可施。只有先想法子把这事摆平,日后再做打算便是。
“法子……倒是有一个。”萧墨轩抿了抿嘴唇,似乎更是为难,“只怕万大人不肯。”
“萧大人请说。”寀
“司礼监的冯保冯公公,刚提了秉笔太监的职务,黄公公把锦衣卫也交给了他管。”萧墨轩拼命忍住笑,“万公公若是肯认冯公公做干爹,想是锦衣卫里,绝不会再泄露出半丝消息出去。”
“啊……”寀|自个好歹也四十多岁的人了,那冯保却才三十多岁,还是个太监。(
第四卷 第二十四章 不安顿的内阁
万大人若是不肯,那本官也没法子了。”萧墨轩无摊手。
“呵呵。”寀人,下官即便想是亲近,只怕冯公公也是看不上啊。”
“只要万大人点头,这事儿就包在萧某身上了。”萧墨轩拍了拍胸脯,看上去甚是大义凛然。
嘿嘿,这岂是可以随便放了你出去。放了你出去,回头固然可以再参你一下,可自个也得带上个瞒报不究的责任。萧墨轩在心里偷偷冷笑着。
“这……”寀
“别人都想着自个的前途,难道万大人放着这么好个机会在眼前,竟也是不肯。”萧墨轩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和眼前这件事儿根本无关,可听在万寀的耳朵里,却是犹如一阵炸雷。
别人?难道……难道欧阳必进,路楷,真的已经……
一定是,要不,萧墨轩又如何会对自个的计划了如指掌。
“万大人若是认了冯公公,大家也就都是自己人了。”萧墨轩继续不轻不重的敲打着万寀,“非但今个的事情不会泄露半点出去,日后有什么难处,只让冯公公开个口便是。”
万寀的心里虽然仍很是不爽,可是已经开始动摇了。
萧墨轩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摆在自己面前的,分明就是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自个是严嵩提拔起来的,又为严嵩卖了这么多年的命,脑袋上早就被打了个严党的标记。自个这么不要命似地为严世蕃忙活,不就是指望严嵩能重新起用,自个好保住这顶乌纱帽吗?
可是严家已经倒了。现在的内阁首辅是徐阶,严家想重新站起来,有这么容易吗?当年徐阶好歹也是内阁次辅,可眼下的严嵩和严世蕃,什么都不是。
而且,即使严家能再杀回来。万一日后裕王继了大宝,再来个秋后算帐,那兴许可就不是丢官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若是真认了冯保做干爹,便表示着自个已经脱离了严党这个泥坑,还和萧家也沾上了关系。头顶上的这顶乌纱帽便就是已经保住了。虽然名声不好听,可是比起丢官破家,可是好上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
更何况……欧阳必进和路楷,说不定已经改换了门庭,自个这回就是他们送给萧墨轩的见面礼呢。想到这里,万寀又禁不住愤愤的咬了咬牙。
“好,那便有劳萧大人了。”寀拱手。
“哈哈,万大人果然是明白人。”萧墨轩见万寀竟然是真答应了。顿时哈哈大笑。
“选日不如撞日,今个是真武大帝的生辰。本就是个好日子。”万寀既然已经应了下来,心头的担子自然也就放了下来,“下官这就回家备下酒席,冯公公那的事儿,便就拜托萧大人了。”
万寀想到欧阳必进和路楷可能已经换了门庭,便是如芒在背。吴鹏早就已经告老回乡了;懋卿那个儿子和萧墨轩地关系本就不一般,据说还陪着裕王一起吃过酒,说不定人家早就搭上了关系,所以才一直没了动静。眼下如果就连欧阳必进和路楷都已经投靠了裕王或是徐阶,那么朝中大员里。脑门上印着严党两字的也就只剩下自己了。
这样想着,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巴不得马上见着冯保,磕头叫干爹。
“好说。好说。”萧墨轩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紫禁城。
萧墨轩拾着脚步,不紧不慢的朝司礼监走去。
其实,今天自己本来是打算直接将万寀赶回老家去的。可是在最后一刻。却是突然改了主意。
自己萧家,虽然父子同朝为官,都是三品以上大员。可是细算起来,朝廷里根本没有几个可以帮腔的人。眼下万寀其实正是落魄的时候,若是在这个时候收了他,以后兴许也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走进司礼监的大门,刚想开口叫,却颇为意外的发现,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司礼监,竟是空荡荡地,只有几个守门的小太监,站那里直愣愣地看着萧墨轩。
“请问,冯公公可是在?”四下望了一阵,萧墨轩对着门口一名小太监问道。
“这位大人是?”小太监也不站好,斜着眼睛盯着萧墨轩问道。
司礼监是内务府十二监之首,二十四衙门之一。能在司礼监里当差,对于一个太监来说,是三生修来的福。只要走出司礼监,除了内阁
六部尚书外,都是见官大一级,这也就是萧墨轩走进然没有人上来打招呼的原因。
“在下工部侍郎萧墨轩,有事求见冯公公。”萧墨轩深知司礼监这帮太监们的习性,也不和他们计较。
“原来是萧大人。”倒是回话的小太监,听说是萧墨轩,立刻来了精神,身子顿时也站正了。
萧墨轩可是皇上和裕王身边的红人,和黄锦,冯保也是关系菲浅。这些小太监宁可去得罪一个尚书,也不愿得罪萧墨轩。
“哎呀,萧大人来的真是不巧。”小太监站直了身子,对萧墨轩说,“眼下监里却是一位祖宗都不在。”
“一位都不在?都去哪了?”萧墨轩顿时更觉意外,按理说,如果没什么大事儿,司礼监里应该至少有一位秉笔太监当值,又怎会一个都不在。
—
“听说是严阁老病重,除了孟公公在侍侯着皇上外,其他各位祖宗约了一起去探望。”小太监所说的孟公公,便是孟冲,萧墨轩也是认识的。
“严阁老?”萧墨轩顿时不由一愣。
“是严讷严大人。”小太监知道萧墨轩会错了意。
严讷为人和李春芳颇有相似,人缘极好,和司礼监几位也颇有交情。他病了,黄锦和冯保去探望下也不奇怪。
“那……几位公公去了有多少时候?”萧墨轩既然来了,自然不想白跑一趟。
“有些时候了。”小太监往一边站了站,请萧墨轩进去,“兴许这一会儿就该回来了,萧大人若是事紧急着今个说,不妨先进去用一杯茶水等着。”
“也好。”萧墨轩点了点头,跟着小太监往里面走去。
因为司礼监的内堂里多存放着一些重要地文书典籍,内阁大臣以外的其他外臣未经御准,也是禁止入内,所以萧墨轩只是坐在了外堂的侧厅,品着一杯香茗,静静的等着冯保回来。
坐不上一会,只听外面一阵抬舆响动,接着又是一串小声地吆喝,萧墨轩便是知道,应该是黄锦和冯保他们回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我萧兄弟却是在哪呢?”厅门外,冯保裹着一件大红的袍子,跟着刚才的小太监走了过来。
“哈哈,原来是坐在这里消遣。”探了下脑袋,冯保立刻就看见了正笑眯眯坐在那里地萧墨轩。
“刚进了门,就听见这小厮说萧兄弟来了。”冯保哈哈笑着走上前去,拍了拍萧墨轩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今个却是哪阵风,把萧兄弟给吹来了?”
还没等萧墨轩回答,冯保又转过身去,看着那名小太监,“适才你们可有怠慢萧大人?”
“哪呢,哪呢,没见着我正品着上好的西湖龙井。”萧墨轩抬起手来,略摆了两下。
“对对对,萧大人来,小的岂敢怠慢。”小太监被冯保看着,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下去吧。”冯保知道萧墨轩肯在这里等着,定然是有事要说,于是一挥手,让身边的人全退了下去。
“听说严讷病了?”萧墨轩想起刚才所听到的事情,随口一问。
“嗯。”冯保点了点头,“几个时辰前,在内阁里突然昏倒的,难道萧兄弟竟还是不知道?”
冯保觉得这些事情,在京城各部的衙门里,应该传的比飞还快才是。身为工部侍郎的萧墨轩,怎么会不知道。
“哦,小弟几个时辰前,正是有其他事情。”几个时辰前,正盘算着怎么算计万寀呢。
“那就难怪了。”冯保点了点头,却又微叹一声。
“难道严阁老病的很重?”萧墨轩转过眼去,看着冯保。
“可不是呢,去了之后,已经有大夫在那里,诊断之后,便说兴许是中风了。”冯保不无可惜的摇了摇头。
中风?内阁里面刚刚安顿了没两个月,怎么又来个中风的。如果严讷真的是中风,那内阁里,岂不是又要空出一个位子来。这个位子,到底会是轮着谁呢?上回的选阁,自己已经在高拱身上闻到了一丝火药味,这一回,会不会又引出什么事儿来。
“萧兄弟在想着什么呢?”冯保回过头来,见萧墨轩神情有些异常。
“没啥,没啥。”萧墨轩回过神来,随口回道。
“萧兄弟是在想着严阁老,还是内阁里的事儿?”冯保看着萧墨轩,意味深长的说道。
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 争于不争
内阁,哈哈。”萧墨轩哈哈一笑,脑袋摇个不停,儿,自然有皇上,有徐阁老他们去劳烦,哪里轮得着小弟我去想。”
“兄弟我说的且不是这个意思呢。”冯保似乎不经意似的扯了一下萧墨轩身上的官袍,三品的官服也是大红色的,可是纹路上,和内阁大臣的却是大不一样。
“萧兄弟今年刚刚二十一吧。”冯保又仰头靠在椅背上。
“冯兄记的清楚。”萧墨轩点了点头。
“我大明朝,只怕还没有过三十岁前入阁的例子吧。”冯保若无其事似的打了个哈欠,“若是萧兄弟果真能……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萧墨轩不是傻子,冯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又如何会听不明白,心里盘算着,也不禁有些砰然心动。
“萧兄弟。”冯保见萧墨轩只是在那笑而不语,又紧跟着说道,“这朝廷里能人且是不少,可依兄弟我看,若是萧兄弟有这想法,却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冯兄莫要取笑小弟了。”萧墨轩也不抬眼去看冯保,仍只是摇着头。
“且不是说笑呢。”冯保却是啧了下嘴,脸上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凭萧兄弟和徐阁老的交情,以及裕王府的背景,争得徐阁老的赞同并不难。万岁爷那里,本来就对萧兄弟信爱有加,只要黄公公和兄弟我再使上一把力,这内阁里新空出来的椅子,就非萧兄弟莫属了。”
封疆入阁,这可做官之人的最大梦想。况且,萧墨轩也不是没有野心的人。或者说,他是个有理想的人。冯保地话,立刻在他心里激起了极大的波澜。
二十一岁入阁,虽然比不上甘罗拜相,可是在大明朝,绝对会是一个神话般的传说。
“萧兄弟若是有意,兄弟我立刻就把黄公公请过来商谈?”冯保其实也期望着萧墨轩能够执掌一片,这样,自己在宫里,萧墨轩在外庭。日后若要行起事来。自然有天大的便利。
“莫急。”冯保急切的眼睛,突然反倒像是提醒了萧墨轩一般。他突然猛然间,又想到了些什么。
“怎么?”冯保疑惑的看了萧墨轩一眼,难道做官的人,还有人能抵抗得了入阁的诱惑?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当日赵景虚对自己所说的话,在萧墨轩耳边回响着。
二十一岁入阁,绝对是一个传说,可是这样,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从嘉靖四十年到嘉靖四十一年地年头。自己已经从一个普通的监生,一跃成为三品工部侍郎。从大明朝开国到现在的近两百年的历史里,这样的人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可是随着自个的官越做越大,心里却感觉越来越不稳妥。
虽然自己也为朝廷立下了不少功劳,可是时不时的,仍有些风言***传进耳里。
如果自己再入了阁,只怕会引来更多的传言。所谓皇上的宠信,自个也从来不觉得是个保险箱,严嵩的例子,不就是放在眼前吗?
更何况,裕王府。是自己最大地倚靠。正是背后有了储君这块金字招牌,徐阶才会对自己高看一眼。而裕王府里,也不见得就是这么平静。
高拱,张居正。都算是自己的老师。可是他们也有野心,甚至野心比自己还大。自己喜欢地东西,他们也喜欢。
古语有云:三人成虎。裕王虽然信任自己。可也未必比高拱和张居正这几位多出多少。自己萧家眼下也没有足够的势力,足以震撼朝堂。若是后院起火,才是真的不妙。
想到这里,萧墨轩反倒有些庆幸自个一时改了主意,没直接把万寀赶回老家去。虽说要扯上一个冯保,可冯保毕竟是在内廷,一时之间,和自己不但没什么冲突,倒是可以相得益彰。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萧墨轩又抬起手来,摆了几下,“眼下倒是没这个心思。”
“噢。”冯保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有些失望。
“小弟近来多在工部衙门,去王府也是少了些,冯兄若是有空,下回不妨一起去陪陪裕王爷。”萧墨轩轻轻笑着,眼里略闪着光芒。
“甚好,甚好。”冯保立刻回过神来,也明白了萧墨轩几分心思,哈哈一笑,也不再去说内阁的事情。
“其实小弟今个来,却是给冯兄报喜的。”萧墨轩停了半晌,又开口说道。
“报喜?何喜之有?”冯保听见萧墨轩这番话,也是颇感意外。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看住了萧墨轩。
“小弟
找了个干儿子。”萧墨轩嘴角微微翘着,看上去似
—
“哈哈,干儿子。”倒是冯保,一时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萧兄弟且又没成婚,上哪去给兄弟我找个干儿子?”
“这个却是个现成的。”萧墨轩笑眯眯的看着冯保,“还是个老儿子。”
“谁呢?”冯保被萧墨轩这副神乎其神的神情,弄的有些糊涂。
“大理寺卿万寀。”萧墨轩吃吃地笑着说。
“啥?万寀?”冯保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旋尔又哈哈大笑,“老儿子,真是老儿子,萧兄弟你可真会逗乐子。”
“冯兄切莫当笑,小弟说的可是真事。”萧墨轩止住了笑,一本正经的看着冯保。
“当真?”冯保一时愣住了。
“当真。”萧墨轩眯搭着眼皮,郑重地点了点头。
“万寀不是严嵩的人吗?”冯保实在有些云里舞里的,伸出手来,挠了挠后脑勺,“况且他地年纪……是不是大了些。”
“冯兄若是认了他,他就不是严党的人了。”萧墨轩两手交叠着放在膝上,“万寀只怕也想着跳出严党这个泥坑,只要冯兄点了头,日后再给他些甜头,此人日后兴许便是为你我所用。”
“嘶……”冯保微微皱着眉头,缓缓的吸了口气,似乎是在思考着。
“这是萧兄弟你的意思?”想了半晌,冯保猛得抬起头来。
“嗯。”萧墨轩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万寀又如何会肯?其中可有什么玄机?”冯保又紧接着问道。
“这个自然。”萧墨轩知道冯保心里觉得蹊跷,于是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只是有些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却是略过了。
“哈哈,原来如此。”听着萧墨轩说完,冯保已是不禁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捧着肚子,一手伸出手指来,几乎要指到萧墨轩的鼻尖上。
“我且说万寀那货如何会肯卑屈如此,原来竟是你萧兄弟使的损招。”
“你且说说,你啥时候也学会这些手段了。”冯保用力的拍着萧墨轩的肩膀,虽然事情做的有些古怪,可他还真有些佩服起萧墨轩来。
“不就是有些无赖嘛。”萧墨轩看似无辜的摊了下手,“严家的人,不也常使。”
“不错,不错。”冯保拼命点着头,也不知道是说萧墨轩,还是说万寀。
“既然萧兄弟已经在别人那里拍过胸脯,兄弟我自然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冯保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腰肢,“这个老儿子,兄弟我认下了。”
这一晚,万寀府里的酒宴自然不必多说。
冯保有心要戏弄万寀,还专门叫人去买了一只足金的长命锁给万寀戴上。
又看着万寀翻出了屁股,一口一个“干爹”的,更是心里大足。
而万寀,虽然心里仍有些梗着,可是转念一想,也不必天天去叩头叫干爹的,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去拜见一番,做做样子而已。
又得了萧墨轩和冯保的一番保证,头上的乌纱帽算是保住了,渐渐的倒也偷偷欢喜起来。
这一顿酒,直吃到近亥时才散,各人也都算是尽兴。
次日醒来,到了工部衙门,便见一大群人聚在一起,仍是议着严讷的事儿。
“呵呵,萧大人来了。”左侍郎黄光升,见萧墨轩揉着脑袋走了进来,立刻回身招呼了一声。黄光升原本是右侍郎,萧墨轩来了以后,才升做了左侍郎,两人职级基本相同,黄光升此人在朝廷里也算得比较正直,所以萧墨轩和他颇谈得来。
“昨个一位老友扯着就宴,却是多喝了几杯。”萧墨轩一边回着礼,一边竖起耳朵并着一边的人说着话。
“严阁老的事儿,萧大人想也是知道了吧?”黄光升虽然知道萧墨轩昨个一早就离开了衙门,可他家里还有个做吏部尚书的爹,这些事情不可能不知道。
“听倒是听说过一些,也不确切。”萧墨轩随口回着话。
“唉。”黄光升微微叹一口气,继续说道,“昨个晚上,鹤年堂的曹永利,“张一帖”张守仁这几位大夫也都是去看过了,确是中风无疑。再过些时候,内阁里当是有消息出来了。”
“倒真是可惜了。”萧墨轩一时摸不准黄光升的意思,不知道他是随便这么一说,还是有什么其他意思,只能是敷衍着。
第四卷 第二十六章 探口风
这回内阁里,却不知又会把谁给补进去。”黄光升是在自言自语。
“凭把谁补进去,难道还会出在我们工部衙门里不成?”萧墨轩和黄光升处得也算是熟,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哈哈,在下且是没这个指望了。”黄光升听了萧墨轩的话,顿时也是哈哈大笑,“不过……萧大人您就……”
“我?”萧墨轩若无其事似的摇了摇头,“黄大人乘早断了这个念想,内阁的位子,岂是在下这等人能坐得了的。”
“嘿嘿。”黄光升冷不丁笑了两声,在萧墨轩听来,却是觉得有几分怪异。周围的人群,纷纷被黄光升的笑声吸引住,回过头来,却是看见了萧墨轩,便一个个盯住了看。
听着这阵笑声,又感受着身边的目光,萧墨轩却是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若按常理想,被别人看好,并不是什么坏事儿。可问题在于,空出来的位子只有一个,而被看好的人,却不止一个。
二桃杀三士的传说,萧墨轩也是听说过的,可是他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有可能陷到这样一个类似的***里去。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一群羡慕或者是嫉妒的目光中,萧墨轩朝着自个的公房走去。
“少爷,少爷。”还没走到公房门口,便就听见后面一阵急切的喊声。掉过头来,却见萧三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也跑到工部衙门里来了。
“嗯?”萧墨轩皱了下眉头,疑惑的看着萧三。今个本来心里就不安生,突然见萧三跑到了这里来。还一脸的慌乱,心里更加是心神不定起来。
“少爷,夫人叫你快些回府。”萧三奔到萧墨轩身边,微微弯着腰,看着萧墨轩。
“咋了?”萧墨轩疑惑的问道,“这一大清早地,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儿?”
“没……没事儿。”萧三鼓着腮帮摇了摇头,可话刚说出口,却又更剧烈的摇起头来,“哦。不不不,有事儿,有事儿。”
“到底有没有事儿?”萧墨轩也被他弄了个糊涂。
“家里是没事儿,是小姐有事儿了。”萧三所说的小姐,萧墨轩也知道便是杭儿。
“小姐怎了?”萧墨轩见萧三有些语无伦次的,顿时有些恼了。恨不得提过衣领,把萧三给提了过来。
“哎……小的又说错了。”萧三喘了口气,却是又跺了跺脚,“是小姐……”
“你只说是啥事儿便是好了。”萧墨轩第一次有了想把下人给揍一顿的念头。
“王爷,裕王爷。派人来提亲了。”萧三终于完成了自个报信的职责,松了口气似的。站到了一边。
“裕王?他还是来了。”等萧三的话说出了口,萧墨轩竟似反倒像是平静了下来。
仰起头看看刚爬上竿子的太阳,有些刺眼,萧墨轩在公房门口踱着脚步,既不进去,也没有立刻带着萧三回府地意思。
“少爷,夫人说让您赶快回去,眼下老爷也还没回去,家里只夫人一个,却是不敢回话。”萧三垂着双手。不知道少爷在想着些什么。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萧墨轩也一直在念着这件事儿。只是没想到,裕王的举动,会来得这么突然。
爱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虽然苏儿依着萧墨轩的吩咐,平日里也没少讲些皇家的险恶,可有人偏偏就是和着了魔一样。非要往这堵墙上撞。
至于裕王那里,萧墨轩还真拿他没什么法子。总不能跑到他面前对他说:王爷,我不会把我家妹子嫁给你的,您还是回去吧,别操这份心,打这个主意了。
他要去惠丰行做“帐房先生”,又有谁拿他有办法?别说他是王爷,哪怕只是个普通朋友,也不能把人家往外面赶吧?
适才萧三说话的声音虽然不算大,可是工部衙门里人来人往的,也是有几个人听了过去。钻进房里私下窃窃私语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想是过了这一会,京城里又要传出什么新的消息来。
“少爷……”萧三见少爷仍是不动,又不禁催促了一声。
娘的,这几天,怎么啥事儿都搅到一起去了。萧墨轩暗暗骂了一声,才抬起头来。
“走。”萧墨轩自个脚下没动,只是先朝萧三点了点头。
“哎。”萧三应了一声,见少爷没动,便也没动。
“走啊。”萧墨轩用力地挥了下手,先往门外走了
“让你帮我去把轿子备好呢。”
“哦……是是。”萧三忙不迭的加快脚步,跑到了前面去。
东安门,萧府。
萧家大院里,住着一个吏部尚书,一个工部侍郎,还有一个名震京城地商号老板。平日里,都是熙熙攘攘的,几乎比昔日的严家还要更热闹上几分。
可是今个,门口却只停了几顶轿子,也没有甚么人出入,反倒是显得有几分冷清。
萧墨轩走下轿子,向门口略看了一眼,看见苏儿乘坐的小轿也停在门口,而爹爹却像是还未及赶了回来。
“哈哈,萧大人。”更与平日大不相同的是,今个萧墨轩还没走进大门,先迎上来的,居然是李芳。
“原来李公公也来了。”萧墨轩在脸上挤出几丝微笑,拱手回礼。
—
“恭喜萧大人,恭喜啊。”李芳像是粘在了萧墨轩身边一样,两人并排走着迈进了门槛。
“多谢。”萧墨轩再傻,也不会在李芳面前露出心思来。道了声多谢,目光却是往正厅看去。
萧墨轩从来没成过亲,对于大明朝的婚制一无所知,对于王爷如何个提亲法,就更是不知道了。
目光所及,却见正厅里赫然坐的是礼部尚书袁炜。娘亲并不在堂上,想是这样的场合,女子不适合出来待客,便只呆在了后房,难怪这么急着让爹爹和自个回来。
“袁阁老。”萧墨轩整了整身上的官袍,就要上前施礼。
“哎,萧贤侄切莫多礼。”袁炜见萧墨轩要拜,连忙奔下座来,扶住萧墨轩,“今个鄙人来府上,只是替皇上来办差,却不是叙这些礼地。”
萧墨轩对这些事儿根本搞不明白,听袁炜叫住了,便也没再拜下去。
再偷偷的抬眼看了看四周,见只坐着袁炜一人。什么聘礼,彩礼什么的,也根本没见着,于是更加糊涂起来。
不知道干脆就不说话,实在不行就等老爹回来,于是萧大少爷干脆也装起糊涂了。呵呵笑了两声,窝在了椅子上。
“萧贤侄。”谁知袁炜在来萧府之前,便听李芳详细说过萧家的情形。知道王爷看上地女子虽然名义上是萧天驭的女儿,其实却是萧墨轩在江南剿倭时候救下来的,便更加关心起萧墨轩地态度来。
“皇上这回派鄙人来,却是想要为裕王爷选一位侧妃。”袁炜尽量把神情放的严肃些。
“哦。”萧墨轩抬头看了一眼袁炜,却只是点了点头,便再没了下文。
袁炜是奉皇上旨意来的,原本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堂而已,谁知道到了眼下,却见萧墨轩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哪里会想到萧墨轩根本是对这些一窍不通,只当是萧墨轩另外有什么心事,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
“萧贤侄……可是有什么话想说?”袁炜觉得厅堂上的气氛有些压抑。
“没,没,袁阁老您说便是。”萧墨轩连忙出声应道。
“噢。”袁炜看了看门外,见萧天驭仍是还没回来,便想着干脆和萧墨轩先说上一番。
“鄙人这一回,却不算在礼制当中,只是代皇上和礼部衙门先来府上探个口风。”其实袁炜虽然身为礼部尚书,熟读经书,可对这些事情也只是照着典籍上的记载去做,也是摸着石头过河。知道的不比萧墨轩多多少,既然皇上吩咐下来了,便照着做便是。
原来只是来探个口风,怪不得只见袁炜一人坐在这里,萧墨轩这下才明白过来。
“若是府上答应了,接着才是纳采,问名。”袁炜与其说是在说,不如说是在背。
“小侄想去见一下裕王爷。”出乎袁炜的预料,萧墨轩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倒是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袁阁老在这里稍坐,家父稍后就来,小侄去一回裕王府,也便就回来。”萧墨轩说着,已是站起身来。
“萧贤侄请便就是。”袁炜对裕王和萧墨轩之间的事情根本不清楚,也不好多问,点了点头。
萧墨轩站起身来,朝着袁炜说了声“怠慢”,便径直出门而去。
不过好在萧墨轩刚出了门,萧天驭便也回了府,陪着袁炜坐在堂上,才免了寂寞。
只不过,在萧墨轩没回来之前,两人都像是心照不宣似的,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
第四卷 第二十七章 裕王的厚礼
说:皇帝女儿不愁嫁,皇帝女婿没的挑。裕王虽然可起码也算是个准皇帝了。
根据大明朝的祖制,皇帝和太子的妃子,只能从平民家里挑选,而不能出自官宦人家,这也是为了防止外戚擅权专政。大明一朝,从来没有出现过外戚乱政,这条祖制,便是居功至伟。
裕王虽然没有被立太子,可是已经是朝野皆知的储君,皇上老人家接到裕王的请求后,却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直接让自己来探个口风。
从洪武到嘉靖,大明建朝近两百年,虽然这条祖制并不是没有破过,可只从这一点上看,皇上和裕王对于萧家,已经不能仅仅用信任来形容了。
可是袁炜眼下在萧家,却感觉不到丝毫感激之情。萧墨轩略显怪异的神情,已经让他有些疑惑不已。
等到萧天驭来了,一是顾及着儿子的想法,二是担心里面有什么蹊跷。坐在堂上,也只和袁炜论着些京城里的琐事。
乘着这时候,萧墨轩已是乘着轿子,到了裕王府。
“子谦。”裕王今个果然呆在王府里,听说萧墨轩来了,立刻便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师……王爷。”萧墨轩抿了下嘴,就要见过。
“本王知道子谦你来做什么。”裕王却是走上前去,一把拉起萧墨轩,又拉着他在凳子上坐下。
“子谦今个来,可是怪本王行事没和你商量?”裕王面如冠玉的脸上,泛着一阵红光。
“这……”萧墨轩其实正是为这事儿来的,可是没想到裕王会这么直接,一时间反而开不了口了。
“本王也不是不知道。子谦你对我皇家,始终心有忌惮。”裕王轻轻一笑,让身边的侍从们全都退了下去
“古往今来,凡是牵上宫闱里的事儿,无不是血雨腥风。”裕王拾起手指,托着自己地额头,“便就是父皇在位这些年,宫里也没少生出事儿来。”
萧墨轩心里想的,和裕王正在说的,虽然不尽相同。可是听在耳里,也是不禁心里荡起了一阵波涛。
“古来圣贤多寂寞。”裕王的手指尖上,像是也泛出了一丝淡淡的嫣红,“其实圣贤也好,帝王也好,岂不也是凡人。”
“子谦。”裕王突然转回头来,两眼直视着萧墨轩,“若是有这样一个女子,寂寞的时候,她可以陪着你;愉悦之时。与子同乐;悲戚之时,与子同哀。若是子谦你。你可舍得放了手。”
“当然不舍得。”萧墨轩在裕王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神采。
“若是子谦你心里没这份忌惮,本王自会与你商量。可你心中始终有这个解不开的结,本王反倒是不敢再和你商量了。”裕王收回目光,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且都说不舍得了,我又如何舍得。”
是冤孽,还是缘分?萧墨轩苦笑着摇了摇头,自个当日在湾底村见到杭儿的时候,只见那一副怯怯地模样。又何曾想到过,她居然会成为自己的义妹,甚至以后还可能是大明朝的皇妃。
再然后,说不定以后大明朝的太子。都会是自个的外甥。
嗯,隆庆帝之后,便是万历皇帝。萧墨轩的脑袋里,胡思乱想着。
万历……万历皇帝是谁生的?好象是李太后。
李太后?萧墨轩的心里,“咚”的一声,又像是被一记大锤狠狠的砸了下来。
李杭儿,李太后……不对,不对,应该不是这样。以前看过地书上说,李太后是宫女出身,又怎会是杭儿。况且,这段历史已经被自己搅得有些乱了。应该不会这么巧,不会的。
想到这里,萧墨轩竟是忘记了自己还坐在裕王面前,却是不禁呵呵傻笑了两声。
“子谦为何发笑?”裕王还在那暗自抒发情怀,突然看见萧墨轩坐那里傻笑起来,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噢……开心,开心而已。”自己心里想地这些事,说出来都是天大的秘密,萧墨轩又怎会告诉别人,“用句民间的话来说,便是王爷也有了真爱,师弟我也高兴得紧。”
“真爱?”裕王略歪着脑袋,嘴里念叨一遍,“这是哪里的方言?不过……听起来倒是很对呢。”
“这倒是不记得了。”萧墨轩觉得时不时冒两句现代些的词汇出来,引得大家一起跟着学,也挺有意思。
“子谦可是放心把令妹交给本王了
王见萧墨轩的神情也开始轻松起来,于是出声问道。
—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萧墨轩轻松下来,才觉得有些口渴了,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今个若是因为我而坏了事儿,皇上那里暂且不论,王爷和舍妹,都非得对我咬牙切齿不可。”萧墨轩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知道厉害就好。”裕王也被萧墨轩逗得乐了起来,伸出手指,对着萧墨轩轻点了几下。
“本王这里,也给子谦你准备了一份礼,不知道可是喜欢。”两人一番笑后,裕王神秘的看了萧墨轩一眼。
“难不成又是哪里进贡来的稀罕物?”萧墨轩知道皇上经常会把一些外国进贡来地稀罕东西,直接赏给裕王。
“子谦家里那么大的产业,岂会少得了稀罕东西,若是得闲,本王且还想去抢夺两件呢。”裕王一直把惠丰行和萧家联系在一起,其实也确实如此。
“那便是什么?难道是想赏我几个美女不成?”萧墨轩呵呵笑着说。
“庸脂俗粉,又怎能配得上子谦你。”裕王微笑着摇了摇头,“子谦在府里已是软玉温香抱满怀,又怎会要我来劳神。”
“那且是什么东西?”萧墨轩好奇的问道。
“这回想送的,却不是东西,但也堪称无价。”裕王又得意地看了萧墨轩一眼,“今个早上,徐阁老派人来问本王,说是可有内阁大臣的人选,本王便就举荐了子谦你。”
内阁里面少了人,徐阶派人来问裕王,其实并不奇怪。内阁里虽然有五位大臣,可是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首辅和次辅。眼下徐阶自个是首辅,次辅则是他地学生袁炜,其他三个都是什么人,对于徐阶来说并不重要。
让裕王来举荐人选,既不会威胁自己的地位,又可以牢牢把住裕王这支潜力股,徐阶的打算,不可谓不精细。
“内阁?”只是裕王却没想到,萧墨轩听到这个消息,不但没有惊喜,反倒是脸色突变。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萧墨轩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如何不可?”裕王顿时有些不解,“你入了阁,日后即使帮本王行事,也有万种便利。你自个想做些什么,也是大可去施展身手,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何却说不可?”
“王爷。”萧墨轩的脸色,更加严肃起来。
“若是王爷觉得子谦同舍妹嫁入王府,便是为了换取荣华富贵,那便是错了。”萧墨轩不敢把声音抬得太高,但是却也很有力。
“子谦这且是什么话。”裕王听了萧墨轩的话,顿时有些不悦,“便是没这件事,本王也是会举荐你。内阁大臣,有才有德者居之。子谦你虽然才二十有一,但是已为我大明立下多桩汗马功劳,假以时日,更是无可限量。本王也是怀着惜才的念头,怎说是为了令妹。”
“王爷是不会这么想,可是不表示其他人不会这么想。”萧墨轩摆着手说道,“子谦在朝廷里,本就算是后生,现居三品侍郎,已是引得众说纷纭。言子谦媚上者,言子谦奸邪者,不计其数。朝廷用人,虽说本当是量人适用,可资历这一块,却也是撇不开。”
“那些老腐,理他们做什么。”裕王冷笑一声,满不在乎的拂了拂袖子。
“可是王爷便愿看着子谦成为众矢之?”萧墨轩向前走了一步,“这回入阁,又逢王爷提亲之时,只怕不等子谦入阁,眼下京城里只怕已是沸沸扬扬。”
“这事是本王决定的,子谦你也不必多言了。众矢之?子谦你也未免太过谨慎了。”裕王心里,突然赌起气来,你丫的越不要做,我越非得要你去。
“王爷,子谦绝不是危言耸听。”萧墨轩的眉头紧锁着,“子谦的根基,便是在王爷府中,可子谦若是立刻入了阁,只怕以后在这王府里都容不下去。”
“你且还说不是危言耸听。”裕王无奈的摇了摇头,“本王做的决定,在本王这里,又怎会有人不服。”
“他们服王爷,是因为王爷是大明的储君。”萧墨轩继续说道,“王爷可想过,王爷身边的人里,想要入阁的,又岂是子谦一人?”“他们……可会?”裕王惊讶的抬起眼来。
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兄弟,绝不输给你
当日子谦还在国子监里的时候,不也曾作文驳斥过‘风必摧之’的说法?”裕王对萧墨轩的举动,仍是不十分明白。
“木秀于林,也得假于时日,方可壮起干。有岂有一日成材的道理。”萧墨轩轻笑着说。
“王爷请恕子谦妄言,王爷曾经说过,要把子谦当兄弟待。”萧墨轩拱了拱手又说道。
“不错,现今本王仍是这么想。”裕王郑重的点头回道。
“子谦家里只一独子,向来并无兄长,既然王爷这般说了,子谦也就斗胆称王爷一声兄长。”萧墨轩依了个位子,坐的离裕王近些。
“若是有一天,有人在王爷面前和子谦争起来,那王爷该如何做?”萧墨轩轻声问道。
“这……”裕王略想一下,“只要子谦你是为了朝廷,本王定是帮你。”
“有些事儿,本就谈不上是不是为了朝廷。”萧墨轩讪笑一声,连连摇头,“比如王爷府中,难道就没其他人做得了内阁大臣?”
“这……”裕王又是一阵语塞。确实,若论起来,高供,陈以勤,张居正这几位老师,每个都堪称大才。只是他们历来都只是做学问,并无什么大的功绩。而且他们的年纪比起自己来,也大的太多,用萧墨轩的话来说,便是有了代沟。所以在自个心里,倒显得低调了些。
“那依子谦你看,该是如何做好?”裕王向着萧墨轩投去质询的目光。
“依我看,还是从几位老师里选一位来的更好。”萧墨轩心里早就有了打算,只等着裕王问他了。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裕王沉思片刻,缓缓的点了点头。
“王爷正当英年。凡事也急切不得,有朝一日,王爷一定会亲手创造一个全新地大明。”萧墨轩有些激动起来。
“全新的大明。”裕王默默的在口中念着,“子谦,你总是能给本王带来些新的话词。这全新的大明,又是作何解?”
“便是亘古从未有过的伟大。”萧墨轩一时也无法和裕王解释清楚,要是再谈论起来,只怕再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清楚。
“亘古从未有过的伟大。”裕王不禁一声惊叹,眼里顿时也充满了憧憬。作为一个从来不缺富贵荣华的帝王,这简直是无上的荣耀。
“若是为了这个。即使是穷一生之力,也是值了。”裕王用力的握了握手心。
“子谦你会帮我地,是吗?”裕王又把目光转向了萧墨轩。
“大明是皇上,是王爷的大明,也是千千万万臣民的大明,也是子谦的祖国。”萧墨轩的心里,竟是不知不觉的愈加激动起来。
“祖国,祖先之国。”裕王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浮云。屋角的兰花。从窗前垂下枝条来,翠绿的一丝。却带着无限的生机。
是地,他是未来的帝王,可他也一样有梦想。有梦想地帝王,才有可能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子谦,你怕不怕有一天会功高震主?”裕王并不回过头来。
“功高震主不是子谦怕,而是王爷怕了。”萧墨轩哈哈一笑。
“不错,你说的很对。”裕王也旋尔一笑,掉过身来,“本王绝不能输给你,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做好兄弟了。”
“其实君王最可怕的不是威。而是德。”萧墨轩听了裕王这话,心里也很是欣慰,可是又怕裕王的心思会走上歧途,连忙又说道。“携威者,往往只是一把利器;而德行,才是人主之相。大成之帝王。当是立德而执利器。”
“你就是那把利器?”裕王也吃吃的笑着,上下打量着萧墨轩。
“百姓家里面教训孩子,总是一帮扮红脸,一半扮白脸。”萧墨轩无奈似的摊了下手,“我这样的,兴许便就是那唱白脸的。”
“哈哈,那你岂不甚是吃亏。”裕王又被萧墨轩逗的笑了起来。
“那也没甚办法,谁叫王爷是子谦地兄长。”萧墨轩微微撇了下嘴。
“好,好兄弟。”裕王仰头微叹一声,一只手掌,重重的拍在了萧墨轩肩膀上,“本王绝不输给你,绝不让你这白脸白唱了。”
东安门,萧府。
袁炜在忐忑不安中,足足等了三个多时辰,中间还在萧家由萧天驭陪着用了一顿午膳。
萧墨轩的午膳,倒是在裕王府用的。和裕王两个人把酒欢言,几乎要把袁炜忘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了申时初,才看见萧
门外走了进来。
“萧贤侄……”袁炜这半天,望地脖子几乎都要酸了,终于等到了萧墨轩回来。
这闹腾的,哪像是帮皇上家里提亲,简直比自己提亲还要来的辛苦,袁炜心里暗暗埋怨着。
萧天驭坐在主位上,见儿子走了进来,只是略略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儿子去做了什么,可是凭着直觉,其中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袁阁老久侯了。”萧墨轩走上正厅,朝着袁炜表示歉意。
—
“咳……萧贤侄不必多礼。”袁炜见萧墨轩的神情,已是不象离开时候那般专重。
这小子果然是个愣头青,可自个却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其他的事儿也不计较了,只要他能让我向皇上交得了差,也就是好了。袁炜在心里默默想着。
“能和皇上家里结上亲,实在是莫大的荣耀。”萧墨轩这一句话一说出口,袁炜和萧天驭顿时都大大的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他去和裕王说了些什么,可是很明显,双方已经谈拢了。
既然萧墨轩都点了头,下面的事情也就简单了。
萧家原本早就开始买办物资,原本是准备过几个月以后娶媳妇的,可是正好逢上了这事,娶媳妇也就临时改成了嫁女儿。裕王府里,要准备的事情可就更多了。
不过好在即使要成婚,也得等到杭儿六月出了孝期,大家还可以从容准备。
“表哥……”萧墨轩把袁炜送出了大门,便看见广竹苑的月亮门边,探出一张小脸来。只叫了萧墨轩一声,却已是羞红了脸。
萧墨轩脚下步伐缓了一下,故意落在了爹爹后面,随即一个转身,向门边走去。
其实萧墨轩听见了叫声,萧天驭又怎会没听见。只是故意不转过头去看,等听见背后脚步走远,才偷偷回头瞅了一眼,咧了咧嘴,脚下步伐加快,钻进后房里去了。
苏儿见萧墨轩走了过来,心里竟是跳个不停,自从上回娘亲问过自己那些话之后,就怎么也止不住心跳。
站在一丛月季花边,看着萧墨轩走到身边,怯怯的抬头看一眼,欲言又止的,透着说不出的娇羞。
萧墨轩走到她的身边,偷偷伸出手指,拉了拉苏儿的衣袖。苏儿撅着小嘴,把萧墨轩的手甩到了一边。
“表哥……你真的答应王爷了吗?”苏儿的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哼。”苏儿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哄我做了这么些日子的坏人,最后还是自个去扮了好人。”
“亏得妹妹不记恨,要不倒弄得我里外不是人。”苏儿赌着气,在萧墨轩的腰间掐了一下。
“这……呵呵。”萧墨轩也觉得自个是有些不占理,挠了挠脑袋,只好是陪着笑脸。
“时候定在什么日子?”苏儿轻咬一下嘴唇,对萧墨轩问道。
“咱们的?”萧墨轩咧嘴笑着,迎上苏儿的目光。
苏儿脸上顿时又是一阵发热,又伸手要去掐萧墨轩,却被萧墨轩笑着闪了过去。
“说正经的呢。”抿着嘴唇,看着萧墨轩,“我丢下店铺里生意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这倒是说不准。”萧墨轩摇了摇头,“这王爷成亲,比一般人家可是麻烦的多。虽然都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和亲迎;可听袁阁老说,这些都得要钦天监先算出吉日来,除了吉日,还得算吉时间。礼部的官员,还得乘这些日子定下各种的过程和规矩,再交由鸿胪寺去办。”
“这么麻烦?”苏儿顿时有些目瞪口呆。
“还有更麻烦的呢。”萧墨轩苦笑一声,刚才袁炜说了半天,自己能记下这么多,已是不容易了。
“除了那些,还得邀请各地亲王,候爷,宫外二十四衙门,宫内十二监,两京一十三省和九边南疆的大人们前来观礼。”
“当然,袁大人这番回去,还得由内阁召集礼部和翰林院的大人们会议,再交由皇上御批。随后,翰林院负责起草证书及其他有关文件,礼部负责制册造宝,并会同司礼监、御用监等这些内务府司监备办用品、礼品。”
“皇……皇上不是已经准了吗?”苏儿一时被闹了个糊涂,“那今个袁阁老来,却是算什么事儿。”
“皇上批倒是批了,可这些都叫规矩,还是得再走上一趟。”萧墨轩不禁暗叹一声,繁文缛节害人呐。
第四卷 第二十九章 三比七
夜。
兴许是白天和裕王一起高谈宽论了一番的缘故,萧墨轩侧躺在床上,却是有些难以入眠。
院子里的锦衣卫,仍不时的路过窗前,腰上的玉佩,轻轻的敲击着配剑,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
萧墨轩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在自己的记忆中,当严嵩被罢官,严世蕃被发配后,严党里的那些中坚分子,都是抱紧了团,和徐阶来了个死磕。
可是眼下,严党里的那些人,却是告病的告病,改换门庭的改换门庭,要不就是像懋卿那样,直接处身事外,根本就和自己记忆中的那段历史大不相同了。
若是按这样下去,那严世蕃还有没有必要再去杀?
难道自己无形之中,却是救了严世蕃一命。
带着这一阵胡思乱想,萧墨轩渐渐进入了梦乡。
三月初六。
是永寿宫重修后重新起用的日子,也就是嘉靖老人家的乔迁之喜,这个日子,当然也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因为遭过一次火,嘉靖老人家心里毕竟有些不爽,大笔一提,永寿宫改名成了万寿宫。
重修的万寿宫,因为是萧墨轩监建,其中没了人贪墨,所以比起被焚毁的永寿宫来,更是宏伟华丽,几乎要赶上了乾清宫。
三层高的楼阁上,两条镏金的蟠龙昂首扬爪,似欲破天而去。
殿后的凉亭边,引河水入池,淙淙而过。
寝殿里,一座用汉白玉雕成的莲台置在当中,四周的地面上。又用琉璃镶嵌出了八相的图案。这一件东西,倒是甚得嘉靖地欢心。
“好,好。”嘉靖带着徐阶和萧墨轩,站在第三层的高台上,望着下边翠生生,水灵灵的一片,不禁是龙心大悦。
“唉……”嘉靖正在兴头上,却猛得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从身后传来,顿时不由一愣。再回头看时,却见是徐阶发出的。顿时两只虎目,含着几分怒意,瞪向了徐阶。
“吾皇恕罪。”徐阶也正看着嘉靖,却两道冷冷的目光射了过来,知道是犯了错,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难道朕这座新宫,竟是入不了徐卿的眼?”嘉靖看似轻描淡写的说道。
“微臣哪敢。”徐阶慌忙跪倒地上,“微臣适才不过是心中偶有感悟,故而由感而发。”
“哦?”徐阶的回答。令嘉靖颇感意外,“不知徐卿心里。念的到底是甚么?”
“回皇上。”徐阶在地上叩一声,才开口答道,“皇上肩上担着九州四海,修了这么一座寝殿却费了这么大地周折,若不是萧大人为皇上担忧,兴许就连这也建不起来。”
徐阶的这句话,倒是说到嘉靖的心坎里去了,点了点头,又看一眼站在一边的萧墨轩,眼里尽是赞许。
“可皇上又怎知道。有些人自个住得舒服了,便不顾了皇上。若是听了他们的,皇上岂不是仍要偏居陋处。”徐阶说着话,竟是抬起一只手来。擦了擦眼角。
“哼。”嘉靖当然知道徐阶说的是严嵩等人,对于这件事儿,自个确实也对那位严阁老大为不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不知怎的,隐隐的竟又有些想念起严嵩来,毕竟二十多年了,便是个畜生,也得养出感情来了。转过身来,向着南方深深望了一眼。
“皇上仁慈,又怎知道,有些人回了乡便是立刻大造宅子,占地上百亩之多,简直比这座新殿还要来的奢华,光一座楼阁,便说是要造上七层。”徐阶继续抹着眼泪说,“也不知道那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七层?嘉靖心里微微一动,抬头看了看屋檐。自己这座万寿宫,最高地楼阁也才三层,七层,岂不是比两个叠起来还高。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有些不快起来。
臣子住得比主子还好,也不是希奇的事情。可坏就坏在,嘉靖老人家并不是个气量很大地人。当年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便就是因为造了一间太过好的宅子而招来了祸事。
一直在现在,赵文华的儿子,孙子们,还在边关劳役,替这位赵大人还债。
“没想到严嵩也有这样的雅致。”嘉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时间并未再说些什么。
“严阁老一向节俭,哪会造这样的房子。”徐阶却是摇了摇头。
“哦。”嘉靖顿时更是惊讶起来,“那可是谁?”
“这……”徐阶看上去竟有些犹豫的样子。
“嗯?”见了徐阶这副模样,嘉靖帝的心里,更加不痛快起来。
上恕罪,微臣只是怕说出来会惹得皇上不高兴。”着话。
“总不会是徐卿你吧。”嘉靖挥了挥袖子,让徐阶站起身来。
“微臣哪有这个胆子。”徐阶像是被嘉靖帝地话吓了一跳,“微臣说的,只是严世蕃罢了。”
“严世蕃?”嘉靖果然是大吃一惊,“他不是正发配雷州吗?”
“黄锦。”嘉靖掉过头来,怒喝一声,一边的黄锦,连忙奔了过来。
“朕问你,你可知道,严世蕃现今人在何处?”嘉靖板着张脸,冷冷的问道。
“这……”黄锦看了看嘉靖,又看了看徐阶和萧墨轩。
“朕问地是你,看他们做什么?”嘉靖皱着眉头,又喝一声。
“正在……正在江……江西老家。”黄锦低下头,小声的回道。
—
“呵。”嘉靖干笑一声,转过身去,一巴掌拍在木栏上,“呵呵,原来都知道啊。”
徐阶,黄锦互相对视一眼,默不做声的齐身跪下。
萧墨轩一直也站在嘉靖身边,只是一个字也没说过,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几个在说话。
其实从徐阶刚一开口,萧墨轩便猜到了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只是正巧自己昨个晚上也在想这事,眼下见了徐阶的举动,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心里说,萧墨轩觉得再和严家斗下去已经没了任何意义。这段历史已经和原来那段历史变得大不相同,现在的严家,几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力量,就像一只几乎被拔光了毛的老母鸡,怎么也飞不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徐阶仍是想着要把严世蕃置于死地呢?萧墨轩静静的思考着,直到看见徐阶和黄锦都齐身跪下,才有些回过神来,也连忙跪下身去。
嘉靖也在想,不过他想的可没有萧墨轩这么平静,越是想着,心里越是恼怒。
严世蕃发配雷州,也是自己点过了头的,已经算得上是一个轻判。
可这位严家的老兄,似乎并不想给自己面子,居然自个溜回了老家,还准备盖房子享福。不但要盖房子,而且这一盖,就准备盖七层。更为可气的是,既然自己面前这三个亲信都知道了这事儿,想是满朝文武都已经知道了。
全天下都知道,刚刚被自己赶去雷州的严世蕃,回家享福去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在傻傻的以为他在雷州忏悔。
嘉靖越是想下去,越觉得可气,右手紧紧的握在木栏上,指节“咯咯”作响。
“为什么不向朕禀告。”嘉靖已是有些咬牙切齿,“你们瞒得了一时,难道还瞒得了一世?”
“回皇上。”徐阶又一次开口了,“眼下微臣查明的,只有这些,只能算得上一半。还有一半尚未查明,所以未及上奏。”
“一半?”嘉靖有些诧异的回过身来,“那未查明的一半,却是甚么?”
“有传言说,严世蕃选的那块地,是一块龙地,其中蕴藏帝王之气。”徐阶垂着眉角,慢慢说道,“而且严世蕃修建这一处宅子,却是征了壮丁上千人。”
嘉靖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萧墨轩可以清楚的看见,他的肩膀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反了!”嘉靖一口气终于吼了出来。
“去……去给朕把他给抓回来,东厂,锦衣卫,还有刑部,一起去。”一只大袖,卷着一阵狂风,从黄锦面前呼啸而过。
“还有……还有兵部。”嘉靖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黄锦刚想要上前扶住,便被推了开来,“去,快去。”
“是是是。”徐阶和黄锦两个,吓得连声遵旨也忘了说,忙不迭的往楼下奔了下去。
徐阶和黄锦跑下了楼去,偌大的一个楼阁上,顿时只剩下嘉靖和萧墨轩两个人,显得空荡荡的。
“微臣帮皇上叫人来伺候着。”萧墨轩见嘉靖脸色有些难看,连忙上前小声说道。
嘉靖抬起头来看了萧墨轩一眼,缓缓的摇了摇头,只是把手臂伸了过来。
萧墨轩一时间没弄明白嘉靖的心思,只是又看了嘉靖帝一眼。
“怎么?不愿意?”嘉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来。
“噢,微臣岂敢。”萧墨轩这才明白过来,皇上是想要自个扶着他,于是连忙站在身边扶住。
嘉靖的胳膊并不臃肿,倒显得比较健壮,看来打坐念经也是个体力活,甚至还可以当作一种健身手段。
第四卷 第三十章 慵懒之人
扶着朕去下边坐上一会罢。”嘉靖微叹一声,把身方向。
“臣这就扶着皇上坐到莲台上去。”萧墨轩看似无心的应了一句,只是话里的这一个“上”字,说的格外响亮。
嘉靖虽然也五十多岁了,可是平时大补的东西吃的不少,耳朵并不背。听见萧墨轩说的真切,顿时看了萧墨轩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
“萧卿。”嘉靖由萧墨轩扶着,缓缓的向楼阁下走去,“帮朕修了这一座万寿宫,究竟是花了多少银子?”
“回皇上的话,共是用去了白银十万一千零七两,宁夏带回的银子,还是余下了近一千两,已经送缴户部入了太仓了。”萧墨轩略想一下,开口回道。
“嗯。”嘉靖点了点头,挺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雕栏玉砌。
“朕看的出,建这座万寿宫,你没得一分银子的好处。”嘉靖忽然转过头来,对着萧墨轩说道。
“臣……”萧墨轩没想到,嘉靖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他们都自以为聪明。”一阵凉风,从东南边吹来,嘉靖一只胳膊由萧墨轩扶着,另一只胳膊背在身后,几簇头发,随着凉风舞动着。
“这么多年来,户部和内务府的每一笔大帐,朕自个都清清楚楚的算过。”透过窗格,嘉靖静静的看着后花园里的流水,“做什么事儿,要用上多少银子,朕都清清楚楚。”
看着嘉靖冷冷的眼神,萧墨轩突然感觉后背上一阵发凉,心里不禁暗暗庆幸。幸亏自个丝毫没想过从这些事情上面去挣钱。
“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惧死。天下兴而有望。”嘉靖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便就是做不到,故而才更显得珍贵。”
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惧死。其实萧墨轩也知道,自个并不是不爱财。只不过,他觉得应该有更好的取得的方法。比如王崇古家里,富为淮南盐商之首,却很少有人说他地不是。贪墨这些事情,其实并不合算。
虽然以权谋私。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儿,但要知道,现在自个可是在封建社会,能做到这样,也就算不错了。
“子谦,你是文官还是武官?”嘉靖回过身来,却问了一个让人颇为糊涂的问题。
“这……”萧墨轩被嘉靖帝这么一问,倒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好了。
“是兔子给个窝,是猴子给片林,是老虎给座山。”嘉靖也摇头笑道。“可是对你,朕却不知道眼下究竟该如何安排才是好了。”
“皇上对臣。已经是圣恩有加了。”萧墨轩轻声的回道。
“昨个徐阶推举你入阁,为何推而不就?”嘉靖抬起了眼,朝萧墨轩微微笑道。
原来他也知道了?徐阶的手脚,也忒快了些。萧墨轩心里微微一动,脸上现出一丝难堪来。
“是信不过朕?”嘉靖支着肘弯,侧身躺到了莲台上,“还是信不过徐阶?”
“臣……臣只是想再偷上几年闲暇。”萧墨轩回答的话,更是奇妙。
“哈哈。”嘉靖从来没听说过,懒惰也可以当作借口,听在耳里。也是觉得莫名其妙,顿时禁不住一阵哈哈大笑。
“万岁爷。”嘉靖正笑着,黄锦也从门外奔了进来。
“都安排下去了。”黄锦低着头,略看一眼嘉靖。见嘉靖已不似适才那般恼怒,顿时心里也松了口气,又不禁暗暗佩服起萧墨轩来。
“那事交给你们办。朕只要见着人拿来了便是,其余的莫要再来问朕。”嘉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说那件事儿。
说完又伸出手指,直指向萧墨轩,哈哈笑着说道:
“凭这么个人,朕如此信他,他竟然拿懒惰做起了借口,哈哈。”
嘉靖的肩膀,又是不停的颤抖着,只不过,这一回却是笑的。
“呵呵。”黄锦根本不知道皇上和萧墨轩在说了些什么,只能是在一边陪着干笑。
“好,好,朕让你懒惰。”嘉靖的手指头,点个不停,“便让你好好懒上个一次。”
“萧墨轩。”嘉靖突然坐正了身体,脸上也稍微严肃了一些。
“臣在。”萧墨轩知道嘉靖并无恶意,连忙跪下身去。
“这些个日子,你帮着朕修建万寿宫,也是辛苦了。朕便赐你闲休五日,回去好好懒上一回。
看着萧墨轩说道,“日后进宫,也不必步行,朕再赐抬舆,若是想骑马,也无不可。”
有五天假期?萧墨轩心里顿时喜出望外。自个在工部虽然只是个右侍郎,可是平日里事情也不算少,几乎脱不开身。
近来几日,京郊外地农田听说也是犁好了,正准备安排人去播种番薯和玉米,若是有五天假期,那就是更好了。
至于宫内乘舆,原本也并不算希奇,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和那些一二品的大员,都有这资格。不过,萧墨轩眼下只是从三品,赐给他这个便利,便也算是种恩宠了。
“多谢皇上隆恩。”萧墨轩立刻谢道。
“去躲你的懒吧。”嘉靖说完了这一番话,看看一边的滴漏,也快到打坐的时候了。于是朝着萧墨轩挥了挥袖子,示意他可以先下去了。
“微臣告退。”萧墨轩应了一声,缓缓退出了殿外。
等萧墨轩退了出去,嘉靖也并没有急着立刻去修行,两道目光,仍是看着萧墨轩的背影渐渐远去,脸上也有些笑吟吟的。
—
“万岁爷每次见了萧墨轩,都是开了怀。”黄锦见嘉靖开心,便也乐了起来。
“若是朝里大臣,都有他这所谓的‘懒惰’,朕又有何忧。”嘉靖微笑一声,盘膝坐正,微微闭上了眼睛。
萧墨轩一路走出紫禁城,却不禁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发寒。
对于徐阶的举动,萧墨轩无可厚非。二十一年来,徐阶看着夏言,杨继盛等人一个个倒在严家的刀下,生生地忍了二十一年。
这二十一年来,他受尽了委屈和不屑,终于把严嵩挑下了马。作为这场斗争最后的胜利者,他有资格去讨还严家所欠下地一切。
严党不是一个人,徐阶身后的,也不是一个人。二十一年来,这些人所受的委屈和积累的愤怒,最后都只能算在了严家的头上,需要严家去偿还。而讨还的最好办法,便是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更是不能留下一点后患。
真正引起萧墨轩心里寒意的,却是目睹的刚才一幕。看着徐阶那娴熟的手法,丝毫不费力的挑起了嘉靖帝地怒气,从而把严家引向最后的深渊。
若是在严世蕃逃回江西的第一时间,便就向嘉靖老人家上奏,嘉靖帝兴许也不会恼怒成这样。怒就怒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却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这样一来,自己地威信何存?颜面何存?
再乘着嘉靖帝开心的时候,故意引起他的不满。这时候嘉靖帝心里本来就已是不爽,这时候再把整件事告诉他,同时再告诉嘉靖,人家盖地房子,比你住的还要好,还要高。
到了这个时候,严世蕃的命运便就再也逃不过了。
这到底还是不是原来那段历史?萧墨轩的心里,又泛起一片疑惑。若说已经不是,为何却总也逃不过这个结果?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宿命?严世蕃终究要死在徐阶的手里?
“命也!”萧墨轩走出东安门,微微叹息一声,引得城门边的侍卫和太监们一阵侧目,不知道这位萧大人又在盘算着什么。
若是在原来的那段历史里,兴许严世蕃还能再多挣扎些日子。可是在眼下,只怕等他被擒回京城的时候,兴许连一个帮他的人都没。
本来以为这段历史被自己搅动了一下,严世蕃兴许可以幸免一死,谁知道反倒是催了命。
等回到府里,已是申时,竟是比平常归家的时候,早上了一个时辰。
先打发萧四去惠丰行那里确认下明个运送的马车,自个转了个身,却是直接往后房钻了进去。
“娘亲。”萧墨轩掀起门帘,向里面探望着。
“哎。”叫的甜,应的也甜,内房里,立刻转过两双弯月般的笑眼。
做母亲的看儿子,欢喜自然是不待说。丈母娘看女婿,尤其是这么个金龟婿,倒也果真是越看越欢喜。
“轩儿今个怎么回的早了?”萧夫人眼里含着笑,把萧墨轩招到了身边来。
“今个皇上乔迁万寿宫,又准了孩儿五日的假期,故而便就早些回来了。”萧墨轩走到娘亲身边,见娘亲又在绣着一副新的大红枕套。
第四卷 第三十一章 歪诗信笺
五日的假?”萧夫人以为是萧墨轩自个请的,“都是侍郎了,怎得竟还想着去戏耍。”
“哪呢,是皇上见孩儿前些日子都忙着重修万寿宫,忙碌得辛苦,故而开恩赐了五日的假让孩儿歇息上一阵。”萧墨轩连忙摆了摆手。
“噢。”萧夫人点了点头,显得明白了,“那也是好,整日忙得辛苦,也乘这几日休息下。你若是愿意,也去店子里,帮着采买些东西来。后面的几个月,也都要用着。”
“这倒是没空,京郊外的田地,已是犁好了。”萧墨轩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乘着这几天闲暇,得赶快把番薯和玉米种下去才是。”
“啥?番薯?”萧夫人似吃了一惊,“那些个金贵的东西,若是伺候不好,夏收的时候莫要折腾得倒贴本。”
萧夫人也知道番薯和玉米,但是这些东西在大明从来没有大量种植过,卖得又金贵。在常人想来,东西既然是卖得金贵,自然是因为得来不容易。所以萧夫人觉得难种,倒也不奇怪。
其实,也不单单是萧夫人这么以为,就连萧家的那些个佃户,听说要种番薯和玉米,也是一个个脑袋直摇,甚至有人直接要求退佃。
播种的事儿,是萧四去安排的。去了京郊一趟,被那些佃户折腾的一头包,回来气得直骂娘,只嚷着说:要退便退,有地还凭找不到人种。
不过好在萧墨轩心里倒是有底的很,他心里知道,番薯和玉米其实好种的很,眼下又是希罕东西。每亩的收成至少要比种稻谷高上几十倍。撇开价格不说,一亩地用来种稻谷,一年可以收上来三四石。而种这些东西,一年不但可以比稻谷多收一季,而且产量也高,一亩地一年至少可以收十石以上。
不管地主也好,农户也好,都是凡人,都有个趋利性。
只要等到收获的时候,见果然有了好收成。到时候种植地人自然会越来越多。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旱也好,涝也好,大明朝的粮食问题也都算暂时解决了。
解决了粮食问题,才能解放出更多的人来去从事商业和手工业,甚至……还可以改革军队的卫所制,组织一支更强更大的军队。
不过,真等到那个时候,只怕番薯和玉米也就不值钱了。但是好在萧墨轩已经想好了后面的法子,所谓伟人。其实也不过是比别人快上一步,而这点。就是萧墨轩最大的优势。
文官不爱钱。萧墨轩偷偷笑上几声,谁说我不爱钱呢,只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罢了。
恍惚着,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被苏儿给同化了,怎么老想着挣钱去呢。
“妹妹莫要担心轩儿会去乱折腾,他心里比谁都明白的紧呢。”宁夫人这个准岳母,倒似比萧夫人更宠着萧墨轩。
“凭他?”萧夫人却仍是放不下心来,“别看他跟他衣裳上面的孔雀一般活灵活现的。其实却还是个大孩子呢。”
萧墨轩本就是个不喜欢别人把嘴架自己身上地人,见两个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脑袋里已是有几分发昏。赶紧分别和娘亲,舅母招呼了一声。先奔了出去。
“少爷。”刚走到堂中,便看见门房萧五站在那里,看见萧墨轩走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少爷,刚才来了个人,送来了一封信笺,说是给少爷您的,要您今个一定要看。”萧五挽了挽袖子,把手里拿着的信笺递了过来。
“信笺?”萧墨轩好奇的从萧五手上接了过来,“会有谁给本公子写信?”
这么长日子以来,萧墨轩收到的不是公文就是礼单,还真从来没收过一封单独的信笺。
信笺的封口,是用火漆封上的,显然是防止有人偷看。
拆开封口,只有一张宣纸。宣纸上也只写着寥寥两句话:金菊本当建开,三月把酒京中采。
“咦……怎的就这两句话?”萧墨轩心里不禁暗暗生怪,再把那张纸翻来倒去地看了几回,也没有落款,也没有署名的。
“是谁送来地?”萧墨轩对着萧五问道。
“好象也是哪位大人家里的人。”萧五回道,“只把信送到这里,便急匆匆的走了,小的也没来得及问。”
“嗯
下去吧。”萧墨轩知道从萧五嘴里,也再问不出什他挥了挥衣袖,让退了下去。
金菊本当建戌开,三月把酒京中采。
难道是谁个人闲来无事,写了两句歪诗,再派人送来给自己这个所谓的“京城第一才子”雅正?
当然不可能,萧墨轩暗自笑着摇了摇头。却不论这两句诗写的实在不怎么样,就算有人想靠这个办法来出头,也绝不会不落款不署名。把名字藏在诗里?谁知道你是谁?连人都不认识,还猜个大头。
—
虽然萧墨轩这一年来读了不少书,怎么着也能赶上大半个秀才的学识了,可两眼盯着信笺,足足看了好一会,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个东西。
寻思想在府里找个人问问,可仔细想来,兴许只有爹爹和苏儿能看明白,但是这两个人眼下又都还没回来。
“定要我今个就看,难道竟是今个便有什么事儿?”萧墨轩把信笺揣在手上,又看了几眼,只觉得更加纳闷。想要去不管,又怕其中会有什么要紧。
刚要把信笺揣进袖里,却突然又像想起了些什么。
依依眼下还住在那小院里,整日也是无事,。明个要去京郊,也不可能是自个去田里种,安排一番后,也多是闲暇,不如去把她也给叫上。
一来可以出去散散心,二来倒也可以把这两句诗带去给她看看,看看其中是否会有什么蹊跷。
心中想着,脚下便也就动了起来。萧四已经去了惠丰行,萧墨轩便叫萧三去备了轿子,直奔依依住的小院而去。
内房里,依依正拿了笔墨,要给刚画的一幅画描上颜色,却见倩雪从门帘外探进个小脑袋来。
“小姐,萧少爷又来了。”倩雪略有些调皮的把着门框,朝着依依挤着眼睛。
“呵呵,啥子叫又来了,好似很不耐烦地一般。”萧墨轩轻轻笑着,已是迈进了门来。
依依听说萧墨轩来了,心里也是欣喜,赶忙转过头来看,可巧是撞上了萧墨轩的目光,脸上顿时泛起一只小酒窝来。
“子谦怎的刚从衙门回来,便来了这里。”依依轻轻捏着衣角,心里甜丝丝的。
“今个是皇上乔迁万寿宫地日子,皇上念着本大人监工辛苦,特准了五日的假。”萧墨轩刚才出来的匆忙,身上地官服也是未及换下,于是故意抖了一下,摆出一副辛苦的模样来。
“难道竟是要你上屋架梁去了?”依依见了萧墨轩这副耍宝的模样,也是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只贝壳般的皓齿,头上银钗上垂下来的流苏也是抖个不停。
她只当萧墨轩是在说笑,却又怎知道,这位萧大人还真亲自上屋架梁去了。
“适才回家里去了一趟,便想着来你这里看看。”萧墨轩自然不会去和依依说这些事,随口想要撇开话题。
“噢,原来已经回过家里了。”依依原来只当萧墨轩出了衙门就往这里来的。眼下听了句话,心里却微微有些失落起来。不过又想到萧墨轩还是记挂着自己的,心里又宽了些。
只不过,不知道他这五日的假期,会有多少时候是陪着自己。莫不是只来这么一回,那便才是叫人心恼。
“明个一起去京郊外散散心可好?”萧墨轩也是丝毫没有察觉依依的心思,自个搬过一张凳子,在依依面前坐了下来。
“京郊?”依依这些日子只呆在这座小院里,常是觉得无聊。突然听萧墨轩要带她出去散心,顿时喜出望外。
“皇上上回赏的那一千亩地,眼下也都犁好了。正好又赐了五日的假期,便是正好要去安排这事情。”萧墨轩在这里倒是不客气,果真当真了自己家一般,自个寻着了屋角的草垫子,从里面摸出了水壶来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工部衙门里的事儿,向来繁琐,平日里也多无空闲。这回既然是出了城,自然要呆上一天。”萧墨轩少泯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你们陪着,才是更好。”
“嗯。”依依连忙点了点头,像是怕萧墨轩反悔一般。(
第四卷 第三十二章 建戌金菊
去京郊?”一边的倩雪顿时来了精神,“都说阳春三小姐,小姐,我们也去放上回纸鸢如何?”
“纸鸢!”依依突然像是定了一下,忽得又垂下头去,眉目间又泛起一丝异常的神色来。
“小……小姐。”依依神情变化的太快,倩雪顿时也看得愣住了,“是不是奴婢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又惹小姐不开心了?”
“你偏是甚么事儿都爱怪到自个身上。”依依见倩雪慌乱起来,连忙伸手将倩雪拉到身边。
“小时候在乡下的时候,曾经看哥哥在田间放过纸鸢。”依依把目光缓缓转向窗外,低声说着,“那纸鸢,飞得好高。”
依依尽量让自个看起来像是在笑,可这句话听在耳里,萧墨轩却也只觉得心里酸酸的。
“哥哥说过,纸鸢飞得再高,也会被一根线牵住,人也是这样。”依依转回头来,朝着萧墨轩笑了一下。
“帮我做个纸鸢吧。”依依静静的看着萧墨轩,“明个带到城外去。”
“嗯。”萧墨轩微微的点了点头,只要能让她开心起来,别说纸鸢,就是金鸢也得去做。
“还有件事,想要你帮我看看。”萧墨轩想起怀里的那封信笺,“不知道是谁,给我送来两句诗,我看了却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萧墨轩一边说着,一边把怀里的信笺摸了出来。取出信纸,展了开来。
“京城第一才子且都看不明白,我又如何会知道。”依依并不急着去看纸上的句子,倒是先朝着萧墨轩莞尔一笑。
“这……”萧墨轩知道这些事情根本没法解释,只能是干笑了一声。
“金菊本当建戌开。三月把酒京中采。”依依小声的念着纸上的句子。
“菊花倒确实是建戌时候开的,可阳春三月,又有哪里会有呢?”读完之后,娥眉微颦,似乎也是大惑不解。
“会不会是哪一种菊花,偏偏就是三月时节开地?”萧墨轩托着腮帮,试探着问道。
“这我却是不知道了。”依依茫然的摇了摇头,“打小看书里,都说菊花是建戌时候开的。”
“难道……这三月的菊花里,竟是藏了什么秘密不成。”萧墨轩出神的想着。
“这些个事情。内阁里的阁老最是擅长。”依依若有所思的说道,“要不,你去找他们请教一下。”
“阁老们?为何他们擅长?”萧墨轩愈加的糊涂起来,为什么偏偏是那几个内阁大臣,难道内阁里流行这个,他们没事儿的时候,都在内阁里猜字谜不成?
“难道子谦你竟是不知道?”听到萧墨轩问起这个,依依顿时禁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听说皇上常会下些奇怪的旨意,只弄得和谜语一般,便要几位阁老去做。”依依等略忍住了笑。才开口说道,“所以各位阁老。都练出一身猜谜地本事。”
呃……萧墨轩顿时有些默然,没想到这位皇帝老人家,还有这么个爱好。若是昨个答应了入阁,以后岂不是也要伤这种脑筋。
“不过……眼下尚且不知道这送信之人的意思。”萧墨轩想了一会,又继续说道,“此人行事如此隐秘,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泄露出去总归不好。”
“这倒也是。”依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小姐,这建戌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适才萧墨轩和依依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讳着倩雪,所以她也一直在一边站着。
“建戌便是九月。”依依对着倩雪说道,“每年的正月。都是由寅而开,所以到了九月,便轮到了戌时。诗书里说起戌月。常常在前面加上一个‘建’,便也称建戌。”
“原来便是九月。”倩雪这才明白过来,“咯咯”笑着说道,“菊花倒真是九月开的,三月却是到哪里赏去,三月里想要把酒赏菊,只怕只能到酒里面去赏了。”
“酒里面?”坐在凳子上的萧墨轩,忽得跳了起来。
“子谦?”“萧少爷!”
依依和倩雪两个,措不及防,被萧墨轩的举动吓了一跳。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萧墨轩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一圈,“是菊花酒,菊花酒。”
“对呀,若是拿菊花制成菊花酒,便是在什么时候,都可以边饮边赏了。”依依顿时也是恍然大悟。
“可是,这菊花酒里,又有什么秘密?”依依好奇的问道。
“菊花酒,采菊,采菊轩,是吴伯父,一定是吴伯父进京了。”萧墨轩有几分兴奋,右手握成了拳头,在左
停的拍着。
“哪个吴伯父?”依依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萧墨轩如此兴奋。
“你看。”萧墨轩掀开衣襟,从腰间小心地取出一方小印来,小印上,正刻着“知行合一”四个大字。
—
“我说的吴伯父,便是前任礼部尚书吴山。”萧墨轩把方印小心地擦拭了几下,“这方印章,曾是王阳明随身之物,天下‘心学’之士,莫不视之若宝。吴伯父回乡之前,便是把这方印送给了我。”
“吴山。”依依也听过这个名字,自然知道是谁,“听说此人倒是生性耿直,也因此在朝廷里得罪过不少人,原来他也甚是器重你呢。”
“其实若论起来,吴伯父和我却算是朋友。”萧墨轩微微笑道。
“朋友?忘年之交?”依依听来觉得甚为有趣,这一老一小,年纪相差约莫要有四十岁,却结成了朋友。心里想着,又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更加神秘起来。
到底,他身上有一种什么的魔力,不但能吸引得了哥哥和盛衍,就连皇上,裕王,吴山,徐阶这些人也被他牢牢吸引住。即使是祖父,依依对于严嵩,倒仍是敬重,也对他赞不绝口。自己那养父,虽然从来没有夸奖过他,可是从前也一直视他为心腹大患,能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的人,本就是个了不起的人。
还有……还有自己……不也被他吸引住了嘛。依依想到这里,又是禁不住一阵耳热起来。抬头看一眼萧墨轩,眼波里泛的竟是暖意。
“吴伯父倒也真是有意思。”萧墨轩拍着巴掌,边笑边说,“好不容易进京一回,不但不去家里见上一回,却是约了在那家小酒馆里。”
“地方倒是知道了。”兴奋了一阵,等萧墨轩冷静下来,似乎又是想起了什么,“那时辰却是在什么时候?若是去迟了,岂不是无礼。”
“我这便先去罢了。”萧墨轩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向屋外走去,“反正眼下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便是在那多等上一会也是无妨。”
“你要做的纸鸢,一会我吩咐萧三去找匠人做。”走到门口,却又怕来去太快,惹得依依生气,于是停下脚步说道。
“看你竟是急的。”依依略歪着脑袋,笑吟吟的看着萧墨轩,“时辰不也是在这两句诗里了,你竟是看不见。你若现在去了,只怕吴伯父还没到,你便自个喝醉了。”
“诗里写了?”萧墨轩想起那封信笺,还扔在依依地镜台上,连忙走了回来拿起来看。
“金菊本当建戌开。”依依指着纸上的第一句,念给萧墨轩听,“去掉这个‘建’字,便是‘当戌开’,不就是戌时嘛。”
“对呀,戌时也正是用晚膳的时候,我怎么没想到。”萧墨轩呵呵笑着,用力拍了拍脑门。
“眼下到戌时,时候还早。你在这里再坐上一会,去了也是正好。”依依虽说是帮着萧墨轩解谜,其实也是希望萧墨轩可以再自己这里多坐上一会。
“呵呵,也好。”萧墨轩点了点头,“我便先安排萧三去找人做纸鸢,等他回来,时候正好去见。”
崇文门边的这一带,本就是商贾汇集之地,各种店铺都有。虽然眼下时候已是不早,各家店铺也都到了打烊地时候,不过少爷吩咐下来的事儿,萧三丝毫不敢怠慢。寻着了一个出名的铺子,给出了三倍地价钱,喝令细细做上一个,明个一早来取。
等回到依依住的院里,正好是酉时中,萧墨轩也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些时候。
“那,我便先行告辞?”萧墨轩见萧三回来了,便也站起身来。
“看你急的。”依依娇嗲一声,故意撅了撅嘴巴。
“也是难得。”萧墨轩连忙去哄,“吴伯父现今居住江西,来一趟京城实属不易,过了此次,日后还能否见着还未可知。”
“小姐是逗你呢。”所谓旁观者清,倩雪在一边倒是看得明白,“咯咯”笑着,对萧墨轩说道。
“去罢,去罢,若是误了,又得是怪我。”依依也抬手掩住了樱唇,不住的笑着。萧墨轩这副模样虽然傻傻的,可看起来确实是在乎自己呢。一想到这,心里又是禁不住甜甜的。
“明个早上,我会派辆车来接你们两个。”萧墨轩放下心来,向门口走去,“你们也得早些起来准备才是。”“嗯。”依依看着萧墨轩的背影,点了点头。
第四卷 第三十三章 采菊之隅
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萧墨轩按照那两句诗的提示,在戌时前赶到了采菊轩。南山是见着不着,吴山倒可能有一个。
依旧是有些发暗的门窗,不算甚明亮的油灯,店里的客人,仍是几乎坐满了座。
“这位公子,可是来用饭的?”在街边上买了套便服,在轿子里换上。可店主人开了这么多年的店,必要的眼神还是有的,只见到萧墨轩站到门口,便立刻迎了上来。
“是有人约了我,我姓萧。”萧墨轩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果吴山果然在店里的话,应该已经对店主人吩咐过了。
“噢……原来是那位萧公子。”店主人家立刻想了起来,毕竟他和吴山极熟,去年吴家发生的事情也实在惊人,就在吴府门口,又和吴山有着交情,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正是在下。”萧墨轩点了点头。
“请,请,里面请。”店主人连忙把萧墨轩向最里面引,“两位大人,已是在里面等了好些时候了。”
“两位?”萧墨轩心里顿时动了一下,不过转念一想,兴许吴山也请了位其他老友作陪,也未可知。
单间的小门,便在屋角,并不十分显眼。店主人微微推开条门缝,对着萧墨轩弯了弯腰。
萧墨轩点了点头,自个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萧大人来了。”萧墨轩刚走进门里,便听见一声招呼,一时之间,竟是不由的愣住了。
原来,单间之内。并没有看见吴山的身影,只是有两个老熟人坐在那里,看见萧墨轩来了,立刻一起站起身来。
“怎么会是你们?”萧墨轩纳闷的向两人看去。座中的两人,竟赫然是欧阳必进和路楷。
“萧大人。”欧阳必进地脸色,似乎有些难堪。
“呵呵。”萧墨轩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在桌边坐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他们两个费尽心思,把自个弄到这里来。若是连他们的目的都不知道,岂不可惜。而且,萧墨轩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对自己和吴山之间的交情如此了解。
若是他们不了解,又怎会知道吴山对这家小店颇有感情,又怎会知道自己就能猜得到这里。
“你们如何知道的?”萧墨轩脸上,似笑非笑的。
“萧大人先坐。”欧阳必进一直紧张的看着萧墨轩,见萧墨轩坐下身来,才似是松了口气。
“下官两人,也并非有意要欺瞒萧大人。”欧阳必进看了路楷一眼。才开口说道。
“哦。”萧墨轩随口应了一声,听欧阳必进的口气。他倒也果然是故意假借了吴山的名头。
“下官等人,本想去府里相见,又怕被萧大人拒之门外。”欧阳必进的品阶,要比萧墨轩高上一级半,却是一口一个下官地叫。
“呵呵,欧阳大人是朝廷二品大员,怎生拿在下逗起趣来。”萧墨轩摆了摆手,心里倒确实有些不痛快。
“其实……”欧阳必进定了定神,又继续说道,“下官和吴大人。倒也是颇有渊源。”
萧墨轩听在耳里,又轻轻“哦”了一声,抬眼看了欧阳必进一眼。
“欧阳兄,你怎只让萧大人在这里白坐。”路楷见萧墨轩和欧阳必进说了半天。惟恐插不上话,连忙开口招呼着。
“对,对对。”欧阳必进连连点着头。立刻转到了门边,向着店主人家吆喝了几声,让赶快上了菜来。
菜菊轩的几样拿手菜,大部分都是汤煲和蒸菜,欧阳必进和路楷来的时候,也就在灶上做着了,眼下听见欧阳必进吆喝,当时就送了上来。
还有一坛当月刚开了窖的菊花酒,也一并送了上来。揭开泥封,顿时就是一阵清新的酒香溢了出来。萧墨轩虽然不是个希望喝酒的人,可也独爱这种淡香。
“萧大人请。”欧阳必进亲自用酒勺把三盏酒杯都斟满,端起一杯,举到了眉前。
“两位大人请在下过来,难道只是为了喝一杯酒?”萧墨轩右臂撑在桌上,并不急着去拿酒杯。
“萧大人果然是聪明人。”欧阳必进见萧墨轩不举杯,也只好放下手来。
“下官两个今个请萧大人过来,主要是想赔个罪。”欧阳必进小心的说道。
三月初三的时候,欧阳必进和路楷本来是呆在都察院里,等着万寀去朝天观把
给擒了过来。
可是谁知一直等到夜里,也没听到万寀一丝半点的消息。等到第二天到了都察院,才得知万寀居然已经认了比他自己还小上十岁的冯保做了干爹,顿时两个人都是呆若木鸡。
欧阳必进和路楷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自此之后万寀便就是已经跳出了严党地泥坑,搭上了一艘新船,这艘新船从长远上来看,有可能比原来那条老船还要来的牢固。
这般一来,朝里地大员中,便就只剩下自己两个。看着四面虎视眈眈的眼睛,欧阳必进和路楷只是在心里想想,便就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这两个位置虽然比不上六部里的尚书,侍郎来得实惠,可是眼谗的人也不在少数。再说,当官也没有一辈子就一定在一个位置上的道理,一个转身,说不定也就成了六部尚书了。
两人私下商议了一番,原本也是在徐阶和裕王之间有些徘徊。可是还没等下了决心,便听说徐阶已经告发了严世蕃私逃回乡的事儿,于是顿时醒悟过来。
徐阶,可不是个好惹的主,他忍了二十多年,根本就是为了能有一天把严党斩尽杀绝。
自己这两个人,说不定已经上了他的名单。况且,徐阶在朝廷里地根基虽然不如当日的严嵩那般牢固,但是门下的学生和同门,也是不少。自己两个即使去向他示好,他也未必会接受。
毕竟,接收一个欧阳必进和一个路楷,远不如直接换上自己的学生或者同门来地放心。
—
丢官倒是小事儿,欧阳必进也是年纪一大把的人了,再干上几年,也是好告老回乡,享那天伦之乐去了。若是在这个当口,轮上给严家陪葬,说不定还捎上全家老小,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两位大人哪里得罪在下了?”萧墨轩微微抬起眼皮,看着欧阳必进。
“对对,没有过节,没有过节。”欧阳必进闻言顿时有些欣喜,可放眼看去,萧墨轩地脸上仍是挂着一层淡淡的笑容,立刻又改了口,“哦……不,要赔罪,要赔罪。”
严党几次闹事,欧阳必进都是充当了急先锋的角色,萧墨轩对此人的厌恶,也仅仅在对严世蕃之下。此时见他在自己面前有些语无伦次的,顿时感觉大为解恨。
“在下现在倒是想知道。”萧墨轩本就聪明,在官场上混了一年,也早就学了些八面玲珑了,心里暗暗笑着,脸上却丝毫不露出来,只是随口问起另外的事儿。
“两位大人为何会想到这个地方。”萧墨轩朝着单间的门口看了一眼,他说的这里,显然便是指采菊轩。
“唉!”欧阳必进见萧墨轩问起,竟是先叹了一口气。
“萧大人只知道下官一向向着严家,可是也知,在下和吴大人也相交甚深。”欧阳必进看着萧墨轩说道。
怎么?想拿吴山来打动我?萧墨轩心里冷冷的一笑。
“下官请问萧大人,何谓忠,何谓奸。”欧阳必定开口抛出一个问题。
“这……”欧阳必进这个问题,倒果真把萧墨轩问倒了。
忠,奸。这两个看似完全对立的字眼,其实若细追究起来,还当真不好分辨。
说近一些,就算是眼下的严嵩,做首辅二十一年,也是为大明朝,为百姓做了不少的好事儿。只说自个去年浙江官仓里存粮亏空的事儿,虽然其中纠缠着许多的是是非非。可细细追究起来,倒也是想着百姓,求着富民之心。
若再说远一点,萧墨轩是从现代来的,所听过的事情,要比大明朝的任何人都多的多。即使是岳飞这样的英雄,都会被人给扣上阻止民族融和的帽子。甚至还有些脑子上锈,根本无视人伦道德的人,说起掳民为奴,滥杀无辜这些历史问题来,竟会冒出一句“对甲来说是悲,对乙来说,自然是喜。”的奇谈怪论来。
萧墨轩自然不会不会被这些谬论给污了头脑,但是眼下欧阳必进所问的,明显是对朝廷内而言,这其中,就是真的难以分辨了。
“那欧阳大人觉得,在下是忠还是奸?”萧墨轩也不是省油的灯,轻轻巧巧的,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了欧阳必进。
“呵呵,萧大人好犀利的口刀。”欧阳必进接过了球,直接扔到了一边。
第四卷 第三十四章 渊源
老夫是正德十二年录的进士。”欧阳必进说起过去里顿时像是放出光来,“那时候,也只有二十来岁,算得上是意气风发。”
正德十二年的进士,萧墨轩心里暗暗惊叹一声,资历确实够老的,眼下都嘉靖四十一年了。
“自然,和萧大人相比,倒是要被见笑了。”欧阳必进又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略低下头去。
“几十年间,老夫从礼部主事、浙江布政使做到两广总督,再到都察院都御史,也算是看尽了官场里的种种。”欧阳必进像是感慨着说道。
萧墨轩微微点了点头,对欧阳必进所说的,倒也赞同。
“兴许这做官一事,也是有个嗜好。”欧阳必进说了半句,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去,“有时候是想着为朝廷,为百姓做些事情。可更多的时候,却又是舍不得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了。”
真心话,往往更容易打动别人,眼下欧阳必进说的就是真心话,萧墨轩听在耳里,也是不禁有些感慨。
“世人都说老夫是严党,老夫倒也不否认。”也许欧阳必进来的时候,是想对萧墨轩说些什么,可越说下去,越像是对自己说的了。
“可这二十一年来,若想要在朝廷里面站稳了,要么便是从着严家,要么便是对着严家。其实要论起来,和党争又有什么分别。”欧阳必进用力的捏了一把面前的酒杯,像是在发泄一般。
“若是时时牵连上无辜,便是罪有应得了。”萧墨轩淡然的插了一句。
“萧大人说的不错,确实是罪有应得。”欧阳必进看上去,竟是有几分颓废起来。
“老夫痴长吴山几岁。为何我竟做不到他那般豁达。”欧阳必进摇了摇头,又是长叹一声。
“老夫和严嵩,吴山,都算得是老乡,都是江西一省出来地进士。”等心绪平复了些,欧阳必进又开口娓娓说道,“吴大人是高安县人,严嵩是宜春县人,老夫则是安福县人,距离都并不远。现今朝廷里。都只知老夫攀附严嵩,吴山则清高独行。又岂知,严嵩之前,江西之士颇受排挤,我等三人,也曾擎手共勉,誓为天下谋事。”
萧墨轩轻轻的“哦”了一声,抬头略看了欧阳必进一眼。
欧阳必进的眼神,有些迷离起来,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渐渐浮起。
已经有些花白的胡须,随着身体微微的颤抖着。显得有些激动。
没想到,吴伯父和严嵩,欧阳必进,竟也是有如此深的渊源,萧墨轩在心里暗暗想道。
“十多年来,吴山和老夫,也常对酒于这采菊轩里。”欧阳必进讪笑一声,“故而也才能想到把萧大人请了过来。”
“欧阳大人想说些什么,不妨直言。”虽然欧阳必进的话,也带起了萧墨轩几分心绪。可萧墨轩倒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被打动的。
“欧阳兄尽说这些陈年的往事做甚?”路楷一直在一边听着,苦笑一声,转过了头来,“既然都已经把萧大人请过来了。该说地话,也就说了吧。”
“哎。”欧阳必进见路楷开了口,也跺了跺脚。站起身来。
“老夫来的时候,原本是想求萧大人一回,想请萧大人在王爷面前求个情,网开一面,放老夫一马。”欧阳必进缓缓说道,“可是到了这里之后,自己已经是左右思量了一番,又和萧大人说了这许多,却是把自己给说明白了。”
“欧阳兄?”路楷略有些吃惊的看着欧阳必进,似乎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老夫七旬之岁,何苦仍撑在这朝堂之上,为了这顶乌纱帽而卖了命。”欧阳必进伸手挡住路楷,示意他让自己说话。
“欧阳兄……”路楷直直的瞪着欧阳必进。
“萧大人。”欧阳必进丝毫不顾路楷的眼神,猛得一下,从桌上再举起酒杯来。
“今个就请萧大人陪老夫喝了这顿酒,就算是为老夫回乡饯行罢。”欧阳必进不等萧墨轩回话,一仰脖子,一杯酒尽倾入喉中。
萧墨轩看着欧阳必进把杯中的酒喝干,略迟疑了下,也缓缓举起了酒杯。
“欧阳兄……当真要告老回乡了?”路楷也没想到这顿酒还没正式吃起来,已经是吃出了这么个结果,颤抖着声音,向欧阳必进问道。
“甚么也不必说了。
必进刚才一口酒喝的太猛,竟是被呛了一下,抿了下气压了下去。
“请萧大人放心。”欧阳必进坐了一会,看着萧墨轩说道,“只等明个,老夫便把告老的辞呈给皇上送了上去。”
—
“严嵩和吴山,已皆是明日黄花,老夫竟还以为自己还算得什么,竟还要和萧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相搏。”欧阳必进忽得苦笑一声,“想来也真是糊涂,几次三番,居然想要对萧大人不利。官场相斗,暗无天日,若是毁了萧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日后老夫等人之后,又有何人为我大明擎天。”
“悔矣!幸矣!”欧阳必进一句话说完,又叹一声,自个斟满酒杯,又是独自猛干一杯。
这回路楷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略有些愧意地看了萧墨轩一眼。
“若说不想求萧大人,却也未必。”欧阳必进沉默半晌,又开口说道。
萧墨轩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着。
“老夫这次告老还乡之后,有生之年,绝再不涉及官场。”欧阳必进朝着萧墨轩拱手说道,“萧大人海量,还请不计前嫌,让老夫离去。”
他要告老还乡?萧墨轩在心里暗暗思量着。
看眼下这局势,欧阳必进提出要告老还乡,倒十有八九是真心话。
对于欧阳必进,虽然萧墨轩也曾经恨之入骨,可仔细想来,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说,官场互斗,两党相争,他欧阳必进和自己本就往日无怨,奇*|*书^|^网近日无仇的,又哪里会红了眼。
况且,这个老家伙居然是正德十二年地进士,浸淫官场数十年,怎么说手下也会有一帮子门生。眼下严党已倒,欧阳必进又要告老回乡。
放不放过欧阳必进,对于萧墨轩来说,并没有多大差别。可若是能给自己收罗一帮子人,那才是妙。
“欧阳大人说的却是有趣。”萧墨轩呵呵一笑,“准不准欧阳大人回乡,都在皇上手里拿捏着,晚生又哪里扯得上半点关系。”
“晚生所能做的,只能是先借花献佛,用欧阳大人的酒来预祝欧阳大人一帆风顺。”萧墨轩说罢,也是举起面前的酒杯来。
“萧大人……”欧阳必进见萧墨轩举起了酒杯,便心知他已是答应了自己,连忙也举起杯来。
路楷左右看了一眼,也迟疑着举起杯来。
“好,好。”欧阳必进兴奋的点了点头,“萧大人果然是大人有大量,难怪皇上和裕王爷都如此看中。”
“欧阳兄。”坐在欧阳必进身边的路楷,见欧阳必进开心了,顿时担忧起自己来。
欧阳必进是七旬的老人了,也是到了可以告老还乡的时候了。可自个却是还能干上些时日,养老的钱还没挣够呢。
丢了个眼神,又偷偷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欧阳必进地袖子。
“哦,呵呵。”欧阳必进这才想起来,和自己一起来的,还有个路楷。
“路大人,今个萧大人似乎也是心情大好,你何不请他引荐下,与萧尚书相识。”欧阳必进呵呵笑着对路楷说。
明眼人都知道,萧天驭虽然是吏部尚书,可他这个儿子,比他老子更厉害。欧阳必进这般和路楷说,其实是给路楷留了几分面子。
萧墨轩……毕竟太年轻了。以路楷五十来岁的年纪,直接叫他去跟着萧墨轩,虽然路楷来的目地就是这个,可是当着两人的面直接说出来,似乎有点伤害自尊。
路楷立刻转过眼来,有些紧张的看着萧墨轩,目光有些火热。
“只要路大人是一心想为朝廷效力,有无不可?”萧墨轩地一句话,像是给路楷吃了一颗定心丸,顿时便大大松了一口气。
“哈哈,如此一来,老夫也是心愿可了。”欧阳必进心里也是大定,“此次回乡再无牵挂了。”
一时之间,小小的单间里气氛,也变得融洽了许多。
“萧大人。”酒过三巡,欧阳必进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起来。
“老夫混迹官场,也有数十年之久,见过的事情,想是也要比萧大人多些。”欧阳必进借的酒兴,开口说道。
“请问欧阳大人有什么指教?”萧墨轩略回过头来,看着欧阳必进,可心里又不禁略动了一下。虽然欧阳必进之前的话,都说的十分中肯,可要萧墨轩完全消除了戒心,一时也不可能
第四卷 第三十五章 标尺
萧大人可通得为君之道?”欧阳必进托着一杯琥珀色轻声对萧墨轩说道。
“欧阳大人这话可乱说不得。”萧墨轩正竖着耳朵要听欧阳必进说些什么,见冒出这么一句话来,顿时吓了一跳。
“萧大人误会了。”欧阳必进连忙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不但是为君者,须得通晓为君之道,为臣子者,也惟通晓方可自保。”
“这些事情,在下也是想过。”萧墨轩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自个前些日子在裕王府里和裕王说过的一些话,约莫也算是君臣之间的一次探讨吧。
“萧大人当真已经明白了?”欧阳必进哈哈一笑,低头再不言语。
“哦。”萧墨轩顿时一愣,“请问欧阳大人有什么高见?”
“其实倒也无甚。”欧阳必进见萧墨轩问了,才开口继续说道。
“萧大人只想着为朝廷建功立业,可曾想过,这朝廷里面,难道尽做的是见得光的事情?”欧阳必进垂下眼皮,小声说道。
“这……”萧墨轩的心里,立刻也是浮现起一些事情来。
“有些事情,做了便是对不起同僚,百姓,即是不仁;若是不做,便对不起上边,即是不忠。”欧阳必进有些无奈的说道,“若是萧大人,又如何取舍?”
“这……”萧墨轩又是一阵语塞。
“这朝中的各部大臣,包括令尊在内,哪一个不是像小媳妇一般伺候着。”欧阳必进又接着说道,“即使是严家,在圣上的一道令旨之下。便是土崩瓦解。萧大人试想,历朝所谓大奸擅权之臣,又一人如此乎?”
“呵呵。”萧墨轩讪笑一声,并不作答。
“其实这朝中诸位大人,老夫最为钦佩的,其实却是李春芳李大人。”欧阳必进的这一句话,倒是很出萧墨轩地意料。
“虽说李阁老的性情也太过柔弱,可岂不闻‘上上若水,因其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欧阳必进抚须笑道,“老夫预料。眼下内阁几位阁老中,能得善终者,莫如李阁老。”
上上若水,因其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当日赵景虚也对自己说过这样一番话,萧墨轩的心里,不禁动了一下。再仔细想来,按照历史上的记载,从徐阶到张居正,加上其间的李春芳和高拱,所终最善的。确实是李春芳。
“帝王之道,皆在一‘衡’字。虽说此未必是为君者本意,但若是破了这一个‘衡’字,便真的就是擅权了。”欧阳必进略思片刻,又看了看萧墨轩。
欧阳必进所说的不错,当一个人处在权力的金字塔间的时候,除非你选择真正地擅权。否则,总会有人要跳出来打倒你。帝王的权力,便是在两方的制约之间而达到顶峰。
这个框架也是一种类似于三权分立的结构,当两方联合起来的时候,往往会对另一方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可问题就在于。帝王本身,却像是一架天平的支点,若是这个支点毁灭了,这架天平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说。想擅权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欧阳大人也太高看在下了。”萧墨轩掩饰住内心的波动,轻笑一声,开口回道。“这些事情,之前有严阁老,现在有徐阁老去担待。欧阳大人和在下说这些,只怕也是无用。”
“是也好,非也好,萧大人只先听着便是。”欧阳必进并不去和萧墨轩分别这些,只是轻轻巧巧的又抛出一句话来。
“萧大人日后若是有闲,不如想老夫一句话。”欧阳必进手指轻点桌面,“这一杆上边,不但有秤砣,称盘,却还有一道刻尺。便是平衡之时,执称之人也是看了这刻尺才知道轻重。”
刻尺?萧墨轩仔细地思量着。所谓刻尺,便是秤杆上标明重量的符号。虽说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可称盘上东西地增减,秤砣的移动,都是依着它来做。
“老夫所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欧阳必进把话说完,像是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衣襟,又举起杯来,“严嵩做不到,徐阶也做不到,兴许有一天,萧大人能做到吧。”
“多谢欧阳大人赐言,晚生受教了。”萧墨轩这一回的感激,却是发自内心的。
“不说了,不说了。”欧阳必进哈哈笑着摆了摆手,“再说下去,这些菜可都要凉了。”
一边的路楷,适才得了萧墨轩的话,也是欣喜,见一起举起酒杯来,也翻出脸来陪。
这菊花酒,也不是烈酒,性情所至,未免多喝了几
|临近子时的时候,萧墨轩念着明个还要去京郊事儿,才先行起身告辞。
嘉靖赏赐给萧墨轩的一千亩地,便是在京城西郊,阜成门外。
虽说时候并不急切,可萧墨轩也在卯时中便起了床。
“少爷难得清闲,怎生不多睡上一会儿。”小香兰也知道萧墨轩今个要去郊外,早早备好了用水和冰糖糯米粥,可见萧墨轩真起来了,却又不禁问上一句。
“不睡了。”萧墨轩穿好衣服,走到桌前,伸头闻了一下小锅里地粥香,“嗯,小兰的手艺,果真是越来越好了。”
“只不过是煮个粥而已,哪里谈得上是手艺。”小香兰见萧墨轩一副陶醉的样子,偷偷掩齿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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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一辈子都吃上小兰煮的粥,便是给本公子个神仙也不换。”萧墨轩啧了几下嘴,转身拿起了棉巾。
“这个……”小香兰自己也不明白,成天都在少爷身边,为什么少爷说句玩笑话,总能让自己耳热上好一会。
“若是少爷真地想,又有何不可。”小香兰轻轻咬着嘴唇,声音低的像蚊子哼。
“可以什么?”萧墨轩呵呵笑着,拧干了手里的毛巾,走到了正在收拾着床上被褥地小香兰身边。
小香兰嘟着嘴巴,再不敢说出话来。
见她这幅娇羞可人的模样,倒是引得萧墨轩一阵心神荡漾。
偷偷的伸过手去,在纤细的腰肢上搂了一把。
“少爷……门开着呢……”小香兰有些慌张的对着门口看了一眼,从萧墨轩的手臂里挣脱出来。
“呵呵,今个去郊外,可是一起去?”萧墨轩也不再逗她,直接放开了手。
“京郊?”其实小香兰是知道萧墨轩要去郊外的,自个心里也很想一起去。可见萧墨轩真的问起,却是矜持起来。
做种的番薯和玉米,都是从惠丰行里运出来的,宁姐姐是早就说了要跟着去的。
昨个晚上听家里其他人说,便是那位严家出来的姑娘,也要一起去。若是自己跟着,会不会扰了风情?
心里想着,偷偷看了萧墨轩一眼,心里却生出几丝自卑来。
“若是不说话,便是默认了。”萧墨轩拿起小碗,从锅里盛起两碗粥,一碗是给小香兰的。
原本小香兰也是不肯和少爷一起用早膳,直到萧墨轩拿出少爷的派头,非得让她点了头才作罢。不过两个人一起吃饭,确实是比一个人吃,一个人在一边看着有意思。
“嗯,小兰听少爷的便是。”小香兰迟疑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苏儿一向起的更早,萧墨轩还没起来的时候,她便是已经去铺子里安排去了。今个一天都不在店里,虽说杭儿还留在店里,可不知苏儿是有意还是无意,已是让她逐渐把帐房里的事儿转给了其他的人。有些事情,还得事先叮嘱上一回。
去接依依的马车,也早就由萧四领着过去了。每次要去依依那里的时候,不知道萧四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要手头没有要紧的事情,总是争着要去。
等用过了早膳,怕她们两个会等着急了,略收拾了一下,萧墨轩也带着小香兰乘上一辆马车,由萧三赶着,往阜成门方向去了。
当日也是天公作美,暖暖的小艳阳,照得人身上懒洋洋的。
马车刚在田边停下,小香兰便想要跳下车去,却被萧墨轩拦住,先跳下车去,再把小香兰扶了下来。
小香兰虽然觉得让少爷扶着自己下车有些不合适,可又不想拗着少爷,只能是偷偷瞥过了眼,看了另外两辆马车一眼。
“这位想就是陆姑娘了。”苏儿似乎没有在意萧墨轩这里,倒是对从第三辆马车上下来的依依更有兴趣。
“见过……”依依也只一眼,便就明白了说话的人约莫是谁。刚想回声答礼,却突然又不知道称呼什么好,萧家要萧墨轩先娶苏儿过门的事儿,自个也是知道。想到面前这位兴许便是日后自家的主母,顿时有些怯羞起来。
苏儿看着依依怯怯羞羞,柔若无骨的模样,心里也是暗暗怜惜。
难怪表哥如此心疼她,甚至敢为她和姑父相顶。又想到她生世可怜,就连自己也禁不住想要上前安慰上一番。
再仔细看时,婀娜里又透出几分清雅,若自己是个男子,只怕也会心动。
第四卷 第三十六章 金花定
只纸鸢,在萧四的牵引下,摇摇晃晃的飞上了天空。
“飞上去了,好高,好高。”天空下边,一群女孩子伸着手指,唧唧喳喳的对着天上指点着。
“陆小姐,给您。”萧四扯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把手上的线轴向着依依递了过去。
“男女授受不亲,你岂是不知道。”没等依依伸出手来,一边的倩雪,已是蹦了出来,拦在了萧四面前。
“这……”萧四刚才兴冲冲的只想着报功,哪里想到过这一层,顿时愣了一下。
伸出的手转了个方向,向着倩雪递了过去。
“小姐给你。”倩雪略有些得意的从萧四手上接过线轴,再转递给了依依。
“那我们俩,可也是授受不亲?”萧四回过神来,眼珠一转,朝着倩雪做了个鬼脸。
萧墨轩平日里对家里下人约束极松,只要不做了恶行,便是放任,萧三,萧四整日跟着萧墨轩,最是得利。
“你……”倩雪的脸蛋,顿时羞得通红。跺了跺脚,向小姐求救,“小姐,你看看这小厮。”
依依看了倩雪急切的模样,也不出声,只是微微一笑,便又抬起头望着天上。
倩雪见小姐也不帮着自己,只能是撅了下嘴巴,狠狠的瞪了萧四一眼。
和煦的春风里,雪白的纸鸢乘着风,从它身边飞过的燕雀,也忍不住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这纸鸢离天这么近,哥哥,你能看见吗?依依紧紧的捏住了线轴,眼里也是不禁有了几分湿润。
纸鸢身后的风哨。发出一阵阵脆鸣,像是在回应着依依心里地呼唤。
哥哥,依依知道,依依就是你身上的这根线。
依依仰了仰头,又放开了一些线,让纸鸢飞得更高。
“宁姐姐,这纸鸢是陆小姐请表哥让人做的。”小香兰站在苏儿身边,见苏儿也是直愣愣的看着天空,连忙开口说道。
刚才萧四把线轴直接给了陆小姐,却是怕苏儿因此生了气。
“难道你竟是把姐姐我当成这般小气量的?”苏儿回过头来。朝着小香兰微微一笑。
“小兰不敢。”小香兰低了下眼睛,小声回道。
“小的时候,爹爹也带我放过纸鸢呢。”苏儿笑眯眯的说着话,心里却不知怎的,却也觉得有些酸酸的。
“妹妹。”依依正盯着天上的纸鸢,忽然猛得听见有人在身后一声叫唤。
回过身来,却见是苏儿,连忙把手里地线轴转给倩雪,回身行了个万福。
“妹妹不愧是大家里出来的闺秀,看着便让人欢喜呢。”苏儿上前拉着依依的手。“咯咯”笑着说道。
“让姐姐见笑了。”依依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敢直眼去看苏儿。
倒是一边的倩雪。把两人都看在眼里,暗暗比较一番,却见那位宁小姐,无论仪态,都不输于自家小姐。再看一边站的那名丫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可刚才见着是和萧公子一部车上下来的,也是生得俏丽,顿时不禁暗暗赞叹萧公子确实艳福不浅。
“这位想就是妹妹身边的人吧。”苏儿一转,落到了倩雪身上。
“我……”倩雪心里一紧。便想要缩到小姐身后,可抬眼看到苏儿投过来的目光,里面竟全是暖意,丝毫没有让人不舒服的感觉。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停住了。
“当真是什么样地主子,领着什么样的人。”苏儿朝着倩雪笑了一下。又把目光转了回去,“妹妹这么标致,难怪身边地人也是百里挑一。”
苏儿这句话,也不知夸的是依依还是倩雪,但是两人听在耳里,只觉得心里怪舒服的。
“今个是第一次见着妹妹。”苏儿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往头上伸去,“本该是备份礼才是,可一时来的仓促,也没上什么好的东西。”
苏儿一边说着,一边从头上摘下一个东西来,递到了依依的面前。
苏儿摊开手掌,一边的小香兰和萧四,顿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苏儿的手掌上,赫然躺着一朵金花,花瓣全用金丝编成,又以翡翠卷在其中,做了叶脉,看上去栩栩如生,几乎和真的一般。
“便把这个送给妹妹吧。”苏儿拉过依依的手,把金花放在手心上。
“宁姐姐。”小香兰惊呼一声。
依依毕竟是在严府长大地人,这么多年来,见过的奇珍异宝也是不少,只看上去,这朵金花的价
不菲。又听小香兰在一边惊叫一声,更知道是极其
“不,不,这如何使得。”依依把手向后缩了缩。
—
“这东西也不尽算是我给你地。”苏儿又朝着依依暖暖一笑,“日后你自然便是明白了。”
日后明白?依依一时之间,没弄明白苏儿的意思。
“好了吧,我也先去看看子谦在做些什么。”苏儿把金花塞到依依手上,立刻转过了身,又朝着依依莞尔一笑,拉着小香兰,朝着田边走去。
“你知道宁小姐说的意思?”倩雪见萧四仍在直愣愣地看着依依手上的金花,于是小声的开口问道。
“这……这是皇上赐给少爷的。”萧四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道,“当年成祖爷派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时候,波斯王了三朵金花,这便是其中一朵。其他两朵,一朵给了裕王爷,一朵给了景王,这最后一朵,却是赐给了少爷。”
“哦。”依依听了萧四的话,也是不由心里一惊。虽然自个刚才就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却并不知道还有更贵重的地方。
三朵金花,一朵给了裕王爷,一朵给了景王,还有一朵给了萧墨轩。
若不是今个听萧四说出来,怎么也不会知道,皇上对于子谦的充爱,竟然是到了这种程度。严家败在他的手里,果然也是不冤。
“皇上把这朵金花赐给少爷,说是大婚时候用的。”萧四略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老爷和夫人要少爷向宁家提亲,少爷便是把这朵金花给了宁小姐。”
大婚……依依的脸上的神色,立刻由惊叹转成了一片绯红。
那她又把这朵金花给我是做什么,难道……便是……依依抬起眼来,朝着苏儿的背影看了一眼,更是觉得脸上一阵燥热。
“小姐,这位宁姑娘可真好。”倩雪心里立刻也是一阵欣喜,啧了啧嘴唇,开心的说道。宁小姐把萧少爷送给她的定亲物又送给小姐,想便是接受了小姐进入萧家的意思呢。
况且这又是皇上赐予的东西,言下之意,也是绝不亏待小姐。对于倩雪来说,见到小姐有个好着落,比什么都开心。
宁小姐平日里都是分厘必争的,一锭银子恨不得掰成两锭花。今个怎么舍得一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萧四也在心里暗暗称奇。
农田边,萧墨轩正拿着手里的番薯块,出神的看着。
适才佃户们已经按照自己的吩咐,把番薯直接往田里埋着。
当然,要这些佃户按照自己的吩咐做,也并不容易。番薯这东西,实在是太稀罕了,谁也不敢轻易去尝试。
最后,萧墨轩是按照一亩地,一年给他们三石谷子,收成不管好坏,全归自己负责的条件,并立下契约为证,才和佃户们谈拢的。当然,这份契约里面也少不了一些其他的条文,负责田地的佃户,须得按照萧墨轩的吩咐,尽心照料田地才是,若有故意懈怠,自然也要扣罚。
按照北京附近的气候,以及大明朝的种植技术。一亩地一年最多也只能收上三石谷子来,萧墨轩给他们一亩三石谷子,等于是自己一分不得。得了这个条件,佃户们纷纷大喜过望。随后又听萧墨轩说,这番薯种下去,等培苗之后.只要隔上些日子来浇浇水,除除草便行,顿时以为自个拣了个天大的便宜,一个个乐得不行,对于田里要种的是什么,哪里还想去管。
占便宜,呵呵,萧墨轩望着田里正在忙碌着的农户们,也是不禁连连苦笑,等到收获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吃了大亏了。按照佃租的二八分成,你们也至少少挣了三十石谷子的钱。
自己眼下的举动,其实不就是雇佣嘛。萧墨轩苦笑一番之后,又想得入神。听说明朝末期的时候,便就产生了资本主义的萌芽。上回去江南,也确实是看见过织坊里的繁忙景象。自己这回种番薯,是不是也算是这萌芽里的一抹新绿呢。
“表哥,这东西真的能丰产?”苏儿轻轻走到萧墨轩身边,望着田地里的农民,把一个个番薯直接埋到了地里,有些好奇的问道,“都说这是稀罕的东西,若是真的旱涝保收,为何其他人却是不种。”
“都说是稀罕东西,又有多少人能种得起?”萧墨轩并不急着去回答苏儿提出的问题,倒是反问一句。
“表哥说的也是。”苏儿被这么一问,倒似有些明白了。只是心里又暗暗感慨,表哥果然是学识渊博,所通极广。
第四卷 第三十七章 天水冰山录
“今个你且是不准备去铺子里了?”萧墨轩抬头看了看日头,见约莫已是晌午时分。
“有你家妹子在那看着,还有王爷做着帐房,我也是偷个懒又如何?”苏儿莞尔一笑,见萧墨轩额头上有些汗珠,抽出香帕想要去帮他擦。可抬起手来,心里却又是一羞,抿了下嘴唇,只把丝帕塞在了萧墨轩手上。
萧墨轩接过苏儿递过来的丝帕,没有先去用来擦汗,倒是先放到了鼻子底下,深吸一口气。
一股淡淡的清香,滑入鼻翼。
“你……你好坏。”苏儿见了萧墨轩这翻举动,心里更是像闯进一头小鹿,娇嗲一声,飞快的背过身去。
刚转过了身去,却猛得觉得自己一只小手被紧紧握住。
“也是中午时候了,该弄些东西吃了才是。”萧墨轩牵住苏儿的素手,向着一边走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苏儿心里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来,更是羞得不敢抬头去看。
等停下步来,苏儿才略有些定下心神,放眼看了看四周地下,却是空荡荡的。
“难不成你要耍法术变出东西来吃不成?”苏儿知道萧墨轩来的时候,并未带上膳食。原本以为他要带着自个几个去附近的镇子上去用,却没想到只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那些东西啥时候不能去吃,今个就弄些你没吃过的。”萧墨轩不慌不忙的朝着远处的萧三萧四摆了摆手。两人见少爷叫唤,立刻奔了过来。
“去寻些柴禾来,再在地上挖个土灶。我们今个烤番薯。”萧墨轩呵呵笑着说道。
附近不远处,就是有片小林,柴禾自然是不难寻,土灶更是简单。不消一会,便就是备齐了。
“你这做法,倒似像是苏州府地‘叫花鸡’一般。”苏儿好奇的看着地上跳动的火苗。
等火堆稍歇,萧墨轩拿起一根棍子,从土灶里拨拉出几个圆球来。
“得乘热还才吃。”萧墨轩敲着番薯上的黑灰,转身看了看,见萧三离自个最近。便让他去把其他人都叫来。
“这是个什么东西?”几个女孩子,听说是萧墨轩亲自做饭,本来就抱了极大的好奇心,等跑到了面前,却只看见地上躺着几个黑呼呼的大疙瘩,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手。
“看上去是有些……不过味道确实还不错呢。”萧墨轩嘿嘿笑着,掰开一块黑疙瘩。里面的芯子嫩黄嫩黄的,一掰了开来。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在空气里散播开来。
“尝尝?”萧墨轩把一半番薯,向着一群女娃娃伸了过去。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伸手来接。
“其实……挺干净的。”萧墨轩忍不住偷笑一下,自个先咬了一口。
几个女娃娃看着黑疙瘩,心里存着顾忌。可萧三,萧四可没这么多想法。见少爷都吃了,当然不会有问题。一人拿起一个,吃地有滋有味。
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苏儿先动了起来,抖出方小手绢,小心的托着番薯,不想又被微微烫着了手指。连忙换了只手,小心的吹着气,剥着黑乎乎的壳子。
“果然是很香呢。”黄嫩嫩的番薯刚进了口,苏儿便惊喜的叫出声来。
软软的瓤子。透着一股独特的香甜,进了嘴里,便缠绕在舌尖上。咽进肚里。又觉得一阵暖暖的,让人忍不住又想去咬下一口。
开玩笑,即使是在我来的那个年代,烤番薯这东西在城市里,也是美眉们最喜欢地零食之一呢,萧墨轩得意的看了苏儿一眼。
见苏儿居然也是赞不绝口,剩下几个人地胃口,顿时全被勾了起来。更何况,这荒郊野外,若是不吃这个,只怕中午就真的得挨饿了。更何况,刚才放纸鸢的时候,闹腾了一阵,早膳又都吃的不多,刚才闻见那股香气便就已经饿了。
“啧,啧。”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四下只是一片嚼食的声音,当然,这声音主要还是萧三和萧四发出来的。
萧墨轩把手上的番薯啃完,才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众人。萧三和萧四自然是直接无视,他们已经是开始消灭第二只了。
萧墨轩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了依依身上。只见她也学着苏儿,用一方手绢托着,小口的咬着,可即使是这样,白嫩嫩地小脸上,也未免沾上了几点黑,嘴角边更是挂着几点鹅黄色的瓤。
看着萧墨轩直直的看着自己,依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由的抬手抹了把脸上,却是沾上了更多黑灰。
“小姐,你地脸上,咯咯。”倩雪顺着萧墨轩的目光,立刻发现了依依脸上的那几条黑。
“你不也是。”依依毫不示弱地针锋相对,反击倩雪。
再看看其他几个人,除了萧墨轩之外,其他人都已经成了花脸,顿时一起笑成了一团。
“少爷,要不再做几个?”萧
了两个番薯,似乎仍有些意犹未尽。
“这东西,常吃一些虽然是有好处,可是吃多了也是有坏处。”萧墨轩呵呵笑着回着萧三。
“坏处?”萧三低头看了看地下的番薯皮,“能有什么坏处?”
“过来。”萧墨轩动了动手指,让萧三把头靠近一些。
“吃多了顺气。”萧墨轩小声的在萧三耳边说道。
“顺气?”萧三歪过脑袋,疑惑的看着萧墨轩,“顺气,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坏事儿啊。”
转头看了看其他人,见几个女娃娃听自己说出这么个词来,竟都是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顺气就是放屁。”萧四也凑到萧三身边,小声的说了句。
—
“哈哈。”萧三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几位小姐听了都面红耳赤的。
“那表哥说的好处,又是什么?”苏儿等了一会,才开口向萧墨轩问道。
“好处嘛。”萧墨轩拍了拍手,抱住了后脑勺,“就是可以多产。”
“这个表哥早就是说过了。”苏儿以为萧墨轩能说出什么新东西来,没想到却仍是这个。
“这个多产,并非是之前说的那个。”萧墨轩有些坏坏地笑着。
“那是甚么?”苏儿更是好奇,难道这个多产,也能说出几番道理来。
“这个多产,说的却是女人家。”萧墨轩嘿嘿一笑。眼睛仍是看着苏儿。
“你……”苏儿立刻明白过来,脸上又是一红,把手上的手绢握成了一个团,就朝萧墨轩砸去。
“你偏是要问我,况且我说的都是实话。”萧墨轩有些无可奈何的摊了下手掌。
再瞥眼看了看依依那里,也是掩住了嘴,笑个不停。她确实是开怀多了,萧墨轩觉得心里有些欣慰。
自从嘉靖帝乔迁万寿宫之后,京城里似乎也是暂时安生了许多。
高拱终于如愿以偿,不但迁任了礼部左侍郎。还被选进了内阁,虽然目前还只是排在老五。可好歹也是阁老了。平日里走路的步子,迈起来都大了不少。
不过高拱毕竟也是个聪明人,心里也知道,是萧墨轩有心给自己让了路。若是其他的毛头小子给自己让道,只怕高拱即使当上了内阁大臣,心里也会老大不爽。
不过给自己让路的是萧墨轩,是自己的学生,也是自己看中的人,高拱这个内阁大臣地位子,也就坐的心安理得了。即使他不给自己让道。自己都会觉得与有荣焉。
裕王和萧墨轩私下说过的话,自然是不会传到高拱的耳朵里。
所以高拱做上内阁大臣之后,除了裕王之外,最感激的便是萧墨轩了。
这小子不错。不但有本事,还挺尊重老师。于是乎,高拱便也更加器重起萧墨轩来。至于那个直接把自己提拔进内阁的徐阶。倒是被抛到了脑后。
私底下,高拱甚至还觉得徐阶有几分在利用自己和李春芳。我高拱守着裕王爷这座大金矿,还用得着去求你徐阶吗?一定是你丫的想着帮自己谋后路,故而故意巴结着我们。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二十一。
押解严世蕃的囚车,在锦衣卫的押解下,悄悄的开进了北京城。
五日后地四月二十六,浙江按察副使,浙江总兵暨福建巡视海道戚继光,派人解送倭寇罗龙文等人入京献俘。
后据《史志.世宗朝录》记载,世宗皇帝命三法司再审严世蕃,罗龙文二人。三法司问讯于徐阶,徐阶笑而不语,只取帛巾一授之。
徐阶的那方帛巾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再也没有人知道。因为那方帛巾,在当天晚上就已经变成了一撮烟灰。
可是大家都知道地是,三法司最后给严世蕃定下的罪名是通倭谋反。通倭的罪名来自于罗龙文,他罗龙文不是你的心腹吗?他通倭,你严世蕃又岂能丝毫不知道。更何况,二月的时候,罗龙文还和你通过书信。
而谋反的罪名,却是来自于那块所谓的龙地,以及招募了说是用来造屋的一千壮丁。
至于那块地,是不是龙地,谁也说不清楚。但是蓝道行看了锦衣卫带回的地图,便就一口咬定了确定无疑。一千壮丁,到底是什么用途,也再不会有人去追究,眼下也更不会再有人去帮严世蕃再跑一趟江西仔细查证下。
三法司将会审结果呈交圣上之后,帝甚怒,又派人查抄严府。
查抄之下,得白银共二百零五万五千余两;纯金器皿共三千一百八十五件,重一万一千余两;玉器共八百五十七件,耳环耳坠共二百六十七双,布缎绫罗纱绒共一万四千三百余段,扇柄二万七千三百余把,南昌和分宜的第宅房店两共三千三百间。其余字画,不计其数。
户部官员将其家产列清册,共录六万余字,取名曰《天水冰山录》。帝览之愈怒,命立诛世蕃及罗龙文。
第四卷 第三十八章 古井绝
府,暗香苑。
昔日里人迹罕见的暗香苑,眼下也是已经住进了新主人。
时不时往来穿梭着的丫头,说明这座侧院里的新主人在府里地位还不低。
若说对面广竹苑里,飘的总是天蓝色;那么这边的暗香苑里,则是白色的海洋。
“少爷。”一个丫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刚走出小门,便看见萧墨轩从大门的方向迈步踱了过来。
“又没用?”萧墨轩略皱了下眉头,看了下那丫头手上提着的食盒,看起来沉甸甸的。
“只喝了些汤,这都一天半没进过主食了。”萧墨轩很少会摆出主子的姿态,家里年轻些的下人,对他更多的是敬重,而不是敬畏,所以在他面前说起话来,神色也自然很多。
“唉……”萧墨轩微微叹息一声,对着面前的丫头挥了挥手,“没用过的饭菜,都先送回厨房去吧。”
“是。”丫头应了一声,又行了个万福,拾步从萧墨轩身边走了过去。
陆依依着衣,向来偏爱素色,除了几件水绿色的外裳外,其他几乎都是白色。这着装的习性,倒也不完全是天性使然。
严嵩做了二十年的首辅,严府的家眷,向来也和宫里接触甚多。与历朝历代都不同的是,明宫里的女子,最喜爱的服色不是大红,也不是纯黄,而是白色。
紫禁城里内,红墙黄瓦,花间月下,宫中的女子们穿着宽袍大袖,白衣素裙。风度翩翩,光彩照人,一路且歌且舞,裙袂当风,簪花如雨,即便是唐代的霓裳羽衣舞,宋朝的击鼓传花乐,也难有此时此刻的风采。
依依本就是个喜欢恬静地人,爱得淡雅,见了这份素色。便是恋上了。
眼下的她,穿着一件海天霞色的白衫,轻薄如冰绡,白中略带粉紫,半透明,朦胧如梦,雅中藏艳,穿在身上,隐隐露出里面水红色的抹胸。正倚在窗前象似要弹琴一般,说是象似。是因为她的手指虽然一直放在琴弦上,可是指间却一个音符也没拨了出来。
“依依……”萧墨轩也没有入房而去。而是轻轻走到了窗前,撩开一支新长出来的竹丝,柔声唤道。
依依只听声音,也知道是萧墨轩,缓缓的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来。
“还想着那事儿?”萧墨轩用肘支在窗台上,小心的问道。
“嗯……”依依迟疑的看了萧墨轩一眼,又沉默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放不下的话,就去看看吧。今个见一下,就是最后一面了。”萧墨轩抬头看了看日头,“再过一个半时辰,便就是午时三刻了。”
依依又抬头看了一眼萧墨轩。咬下了嘴唇,依旧一言不发。
倩雪站在依依身后,往着熏香炉里加了几块檀香。对小姐和萧公子说地话似乎充耳不闻。
“子谦为何此时不在部里,却归了家?”依依把一根琴弦按下,“今个似乎并不是五沐假的日子。”
萧墨轩也只直直的盯着依依,并不说话。
“唔……”依依躲避着萧墨轩的目光,口中轻轻的呼出一口气来。
“备轿。”萧墨轩回过身来,对着守在小院门外的侍从叫道。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五月初六。
昨个刚过了端午节,各家的屋檐下,还挂着昨个没用完的粽叶。
只是各条街道上,平日里熙熙攘攘的人流似乎少了一半。而且在街上走着的一半,还都是朝着宣武门地方向而去。
刑部大狱。
严世蕃木然的从狱顶地那扇小窗,朝着天上看去。
阳光透过手指粗的铸铁栏杆,射在牢房的地上,一壶酒,几碟菜,正放在严世蕃面前的木桌上。
“到时辰了,上路吧。”牢房里的牢头,第一次对严世蕃如此和颜悦色。
严世蕃却像是没有听见牢头说话一般,只像根木头一样坐着一动不动。
“要不再吃些酒菜吧。”牢头顿了一下,又小声的说道。
“唉……”严世蕃的脑袋,“咚”的一下撞到了木桌上,还没等牢头反应过来,便又扬起。伸手从桌上提起酒壶,掀开壶盖,就往嘴里灌去。
酒入口,香绕舌,正是严家人最喜欢的古井贡酒。
“好酒,好酒。”严世蕃喘了口气,把酒壶扔到了地上,“再给我来一壶。”
“这……”牢头的神色,有些迟疑,“这酒菜都是大人亲自备下地,这牢房里,却是没有这么好的酒。”
“去给他拿。”牢房外,似乎有人开了口。随即便是一阵脚步离开的声音。
“哈哈,懋卿。”严世蕃的目光,立刻转向了门外。可话刚说出口,便又是听见一阵脚步渐渐远去地声音。
卿,你便不敢见我?”严世蕃刷的站起身来,朝门口
牢房里的人,并没有去拦他,一道粗大地木门,挡住了严世蕃。
一件红色的官袍,只看见了后襟,在大牢门口闪了一下,便没了踪影。
“把酒给他。”牢门外,又走过来一位衙役,提着一只酒坛,对着里面喊道。
里面的衙役,立刻把严世蕃从门边拖开,把酒坛取了进来,放在了桌上。
“酒,酒。”严世蕃的胳膊刚被松开,便是迫不及待的扑向了桌前。
“哐!”兴许是严世蕃用力过猛,脚下一个踉跄,撞到了桌上。桌上的酒坛,也“哐”的一声落在了地上,一股浓郁的酒香,在牢房里散了开来。
—
“酒……酒……”严世蕃疯了一样的趴到了地上,吮吸着碎瓦上的残液。
牢头默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里透出几分怜悯,微微叹了口气,转过了身去。
“带走吧,再迟就怕误了时辰了。”牢头冲着身边的衙役摆了摆手。
“案犯严世蕃,罗龙文,验明正身,准押赴刑场。”牢门口,几个刑部的官员对着严世蕃和罗龙文上下打量了几番,提笔在案卷上画了几下。
囚车的车轮,转了起来。每一转,都像是从严世蕃的心头压过了一遍。后面的囚车上,押解的便是罗龙文,也早已经没了当年的那股神气劲,只是断断续续的,发出一阵阵呜咽。
远远的,已经依稀可以看见刑场上空飘扬的旗帜,严世蕃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停车,停车。”忽然,一阵急切的叫唤声,从后面传了过来。
“萧大人。”押解囚车的焦大信,立刻欣喜的回过头来,一只大手,伸到了半空中,对着队伍打了一个手势,“停。”
“萧大人可是来看热闹的?”焦大信知道萧墨轩对严世蕃恨之入骨,见他半路拦住囚车,以为是想要羞辱严世蕃一番,“前面那辆车上,押的便是那厮。”
萧墨轩点了点头,并没有走上前去,而是闪到了路边,让过了一顶小轿。
“萧大人这是?”焦大信顿时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那顶小轿上,坐的却是什么人?肯定不可能是萧尚书,他老人家怎会又心情做这种事情,顶多只是陪坐在监斩台边看看热闹。
尚书夫人?似乎也不大像。
严世蕃的脑袋被卡在枷锁里,转动不得,突然感觉囚车停下了,后面似乎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听起来并不陌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只是又没法转过脑袋去看。
“反正也是个死,管他是谁。”严世蕃狠狠的咽了口酒气,喉咙里“咕咚”的响了一声。
一顶小轿,轻轻的走到了囚车前,停了下来。
严世蕃垂下眼皮,心里只觉得一片空白。
“可是能解一下枷锁?”一阵脆生生的声音,在严世蕃耳边响起,声音虽然不大,可似乎却震得严世蕃心里一动。
“你……”目光所及,眼前站的,却是自己那位养女。
“这……”焦大信听说要解开枷锁,顿时有些迟疑,转头看了看萧墨轩,只见萧墨轩微微的点了点头。
“开枷。”焦大信又朝着一边的衙役挥了下手。有萧大人在这里镇着场子,便是徐阶问起来,也得给几分面子。
“你来做什么?”严世蕃等解开枷锁,便立刻低下头去,不去看面前的人。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淙淙”的水声,应该说是酒声。
“上好的古井贡。”两只白晢的手,托着一只细瓷碗,送到了严世蕃的面前,“你最爱喝的。”
顺着瓷碗,向对面看去,一双眼里,已是满噙泪水。
严世蕃的双手,剧烈的颤抖起来。一缕花白的头发,顺着脸颊披下。愁白,愁白,曾经还算黑亮的头发,已经是惨白一片。
接过碗,一饮而尽,“啪”的一声,碎瓷片沿着街上的青石板滑出老远。
“我也想鹄儿。”背过身,挽起袖角,在眼角上擦了一下。
“萧大人,时候不早了。”焦大信看了看日头,对萧墨轩说道。
萧墨轩依旧没有说话,仍只是点了点头。
“上枷,走。”焦大信冲着萧墨轩一拱手,转身正色喝道。
囚车,又一次动了起来,向着宣武门的方向驶去,再也没有停顿。
“爹爹!”一直静静站着的依依,突然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跪下。
“姓萧的小子,你要是敢对我女儿不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囚车上,传来一阵歇斯理底的喊声。
第四卷 第三十九章 萌芽
世蕃上了断头台,按理说,京城里该是安静下来了。的,隐隐间,每个人的心里却仍塌实不下来。
徐阶踌躇满志,放眼天下,已是鲜有对手。萧家的势力也很强,但萧天驭的心思,似乎已经全在了儿子身上,而对于萧墨轩本身,徐阶不但并无敌意,倒是想好好栽培一把。
做首辅的日子,是很好,可再好也不能做一辈子。夏言,严嵩都没落下个好下场,根本原因,便在于没弄出个好的接班人来。徐阶自认要比夏言和严嵩高明,又怎能放走这株根正苗红的好苗子。
而且更重要的是,萧墨轩还很年轻,年龄的巨大差距,看上去倒是让两人有了更多的利益共同点。
只是,自从高拱入阁以后,内阁里面却渐渐的不安分起来。
出乎萧墨轩意料的是,自己并没有看见预料中的徐阶和高拱之争,倒是同在内阁,又同在礼部的袁炜和高拱,也不知道哪辈子结了怨,总也是看不顺眼。
其实萧墨轩仔细想来,也能明白过来。历史上高拱对徐阶不服气,是因为自己背靠着裕王爷,而徐阶和裕王府又没多少交情。
可眼下不一样了,倒严的这一场,徐阶早就和裕王搭上了关系,其中又牵着萧家。换句话说,即使是嘉靖老人家有朝一日飞升了,自个也未必会比徐阶得势。
虽然首辅的位子是挺谗人,可一时之间,也打不得主意。所以心绪一转,便盯上了次辅。做到了次辅,离首辅的距离。也就那么一小截了。虽然这个一小截距离很难逾越,可是万一徐阶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或者一高兴来个告老还乡,那自个不就是首辅了。小小的袁炜,只不过是徐阶座下跑腿的,凭什么坐到我高拱地头上去。
对于袁炜和高拱私底下的争斗,徐阶也并不看不见,只要他们闹腾的不是冲着自己,便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当没看见。这倒是可怜了袁大学士,他在内阁里,本来仰仗的就是徐阶的势力,徐阶这一不管,自己这就难了。
更让他郁闷的是,比高拱早些日子入阁的郭朴,居然还和高拱是老乡。
高拱的后台是谁,是裕王。郭朴熬了这么多年才进了内阁,屁股还没坐热呢,自然不希望挪窝。眼看着皇上年纪渐大。身体渐渐不如以前,郭朴自然不希望来个一朝天子一朝臣。所以他选择了和高拱站到了一起。
还有一个李春芳,倒是个好好先生,当着高拱和袁炜的面,都能出说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是这个人还和高拱一样,是从裕王府出来地,他不帮着高拱,袁炜已经是烧香拜菩萨了。
一时间,袁炜在内阁里居然成了少数派。好在他怎么也是个次辅,好歹和高拱顶了个平手,两边谁也不让着谁。
对于这一场争斗。萧墨轩自然是没有任何兴趣。
如果说眼下京城里有谁一个敌人都没的话,那便只能是萧墨轩了。
裕王府里,自然不不必说。其他的不管是在徐阶那里也好,还是在袁炜或者高拱那里也好。都把萧墨轩看成了自己人。
就内阁里一番火热的时候,萧墨轩萧大少爷,又迁职了。
只不过。这回的迁职,却是萧墨轩自个要求的,是去户部。
因为欧阳必进告老还乡,所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却是空了出来。经徐阶奏报,原户部侍郎赵贞吉升任此职,户部里便就是空出了一个侍郎的空缺来。
也不知怎的,向来不爱算帐的萧墨轩偏偏就是对这个位子感起了兴趣。
他要迁职,倒也真是方便地很,徐阶一句话也没多说,便是应了下来。吏部侍郎也就是他爹。
几乎没费什么周折,萧大少爷摇身一边,便就由工部侍郎变成了户部侍郎。
“萧大人这回去户部,真是绝妙的很。”
都察院里,本来就是个闲人堂,眼下又没什么好凑热闹地事情,一大群御史凑在了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朝廷里的新话题。也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知道,其实八卦的不仅仅是女人,男人和知识分子,也很八卦。
“眼下徐阁老掌着内阁里的事儿,他去了户部,自然要担待不少。只怕手里握的,比起平常的尚书来,也差不了多少。”一位老兄,摇头晃脑的点评着。
“我看倒是未必。”另外一位,心里也早就藏了话,“萧大人虽然年轻,可这里谁都清楚,迟早是要入阁的,又怎会在乎一个尚书。”
“难道你们竟不知道,眼下京城里最大的商号,惠丰堂便
地产业?眼下萧大人去了户部,手掌天下钱粮漕运,事儿,却是大有好处。”一番摇头晃脑。
“凭萧家的权势,还怕会没有银子花?”不少人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反正也是做侍郎,能额外多挣银子,为何不挣?难道还嫌银子咬手不成?”被反驳地仁兄,不以为然的展开一面扇子,挥了几下,“不过即使是这般,好歹是自个挣来的,也比当日严家要好得多。”
“你等也只这般见识了。”又有一个脑袋从人群里探了出来,这一个明显是萧墨轩地粉丝,“我看萧大人此举,定然是为了帮朝廷,帮皇上守着太仓。这几年来,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遭了多少灾,国库也是渐渐空虚。萧大人是什么人,哪会像你等说的那般不济事儿,只看着那些东西,人家心里装的是我大明,是皇上和裕王爷。”
—
这一***外,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但是也在竖着耳朵听他们说些什么。
听了几段下来,却都是有些不屑的摇了摇头。
这两个人,一个是右都御史路楷,一个是都察御史邹应龙。这两个从前决然不可能站到一起的人,眼下却是靠的甚近,还不时低下头去,耳语几句。
这些日子来,萧墨轩常常是闭门不出,只躲在书房读书。读书的时候,也着实想了不少东西。
就算自己搜尽了脑子,皇上和朝廷里的人也都帮着自个,一起打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那又能怎么样?
张居正是个改革家,在他担任首辅的时候,大明兵强马壮,国库充盈。可是在他身后,不但被抄了家,还被废除了自己耗费多年心血制订出的各项法令。这,又是为什么?
虽然是穿越来的,可是萧墨轩也知道,自己仍还是个凡人,不是长生不老的神。就算自己在的时候,别人不敢反抗,可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老去,难道还指望有另一个穿越者来接班吗?显然难度很大。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萧墨轩是学过政治经济学的,当然是知道。
其实不管严嵩也好,徐阶也好,或者高拱也好,按照现在的话说,都属于地主阶级。
这也不能怪他们,大明朝毕竟是一个以农耕为主的国家。农耕文明的特点之一,便是内敛。
粮食短缺,也是一个原因。可坏就坏在,说短缺,也短缺的并不很严重,如果没有太大的天灾,基本可以做到收支平衡。如果真的是吃不饱,活不下去,说不定也就去寻找其他出路了。而在可见的平衡下,如果吃不饱饭,便只会打着造反的念头。因为有了土地,便可以有饭吃。
之前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包括后来的李自成,都是借了这种机会。
放眼现在的大明朝,虽然已经有了所谓的资本主义的萌芽,可这个萌芽能不能开花结果,还未可知。
此时的西方,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北方的大森林,已经朝着遥远的东方投出了阴冷的目光。留给东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萧墨轩所要的,并不只不是单纯的自保。
让萧墨轩欣慰的是,虽然有着无数的内斗,可是看似腐朽的大明王朝,周身却散发着一层新鲜的气味。
王阳明有言:“我之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
这些看似大逆不道的言论,却是在上层士大夫中间广为流传,究其本意,其实说的也便是以人为本,言论自由。
更有一些清流文人,甚至已经提出了以法治国的思想,虽然听上去像是要架空君权,可居然也没人去管,倒还有无数好评。放在还处于封建社会的大明朝,着实令人有几分奇怪。
而在无数人眼中黑暗无比的大明朝,却确实是在向着这个方向前进,其间还引出了一群沽名卖直的文人。
和政治斗争一样,想要打造一个新的帝国,便是要打造一个新的阶级。
“只要给我自由的思想,其实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并不矛盾。”萧墨轩口中念念有辞,说出的话,让在一边侍读的小香兰丝毫听不明白。
“只要你们爱钱,我就不怕给你们钱。”萧墨轩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来。
有个看似并不勤政的皇帝,有时候并不一定是坏事儿。而且,这个皇帝未必是真的不勤政。
第四卷 第四十章 白银两万
紫檀香案桌一张,红木八仙桌一十五张,红木椅一百杭红绸七百二十匹;西域羊毛毯三十张;蓝田玉镇纸两方,金钗一百三十二支,朱漆泥金雕花三屏风镜台三张…………”
萧墨轩半倚在太师椅上,用胳膊略托着脑袋,微闭着眼睛听着萧福在念着近些日子采买来的东西。大红的袖子,遮住了半张脸,也不知道他是在听还是在打瞌睡。
随着萧府的几场喜事儿的日期越逼越近,萧府的库房里,堆积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今个萧福只粗算了下,买办这些东西,起码得花上三万多两白银,如果再包括酒菜和喜钱之类的,起码得要用上五万两。
不过大概是因为皇家的婚事也算是朝廷的事儿,所以置办杭儿的嫁妆,户部也划拨了一万两白银出来,以资采买之用。
而萧家老爷和夫人两个,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便就顺了手,把事情都交给了萧墨轩,自个做了甩手掌柜。这些日子来,萧墨轩除去户部衙门的里事儿,成天还要忙这些事情,连带着苏儿都常常要在店铺里面帮着折腾到天黑才能回府。
“回头把已经花了的,后面还要花的,分两头做个单子,拿来我看。”萧墨轩等了半天,于是熬到了萧福念完,打了个哈欠,冲着萧福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了下去。
“哎。”萧福应了一声,合上买单,向外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
“少爷。宁家那里,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些什么自家的规矩。”萧福回身对萧墨轩问道,“要不少爷差个人,去宁夫人那里问问。”
“就在一个院子里,还差什么人去问。”萧墨轩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稍后我自个去见下舅母,顺便问下好了。
等萧福走了出去,萧墨轩才松了口气似的坐起身来。在户部衙门里,看的最多地就是帐本,回来还要再遭这份罪。只听萧福念着,就已是有几分脑袋发涨。
“萧四,萧四。”萧墨轩对着门外,连叫唤几声,书房门边,立刻探出一个脑袋来。
“少爷,听着呢。”萧四走进房来,略欠了下身。
“去广竹苑看一下,看看舅母可回去了。”宁夫人得闲的大部分时候,都钻到后房和娘亲呆在一起。
“这倒是不用看了。适才小的帮着福伯往库房里搬东西的时候,正好看见宁夫人从后厢房里出来。回广竹苑去了。”萧四忙不迭的回道。
“哦。”萧墨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正好去问问舅母,看看还要办些什么不。”
广竹苑。
兴许是因为宁苏儿和宁景星还没有回府的原因,广竹苑里,竟是显得有几丝冷清。
萧墨轩领着萧四,转过月亮门,朝着广竹苑的客厅走去。
“是啊,听说裕王爷的脸都涨得有些发红了。”院角的葡萄藤下,几个丫头站在荫凉下。七嘴八舌的说着些什么。说地入神,居然连萧墨轩从身边走过也没发现。
萧墨轩本来对这些丫头们的碎嘴丝毫没有兴趣,可突然听见提起了裕王,便以为自己那位师兄做了什么糗事。顿时也略竖起耳朵,悄悄的听了过去。
“两万两啊。”一个丫头,在面孔起敲起两根手指。“虽说裕王爷是储君,两万两恐怕也不是个小数字吧。这回帮李小姐办嫁妆,朝廷补贴的,也才一万两。”
“所以才会把脸涨得通红嘛,咯咯。”另外一个丫头接过了话头,拿手里的团扇半掩住小嘴笑道。
两万两?裕王爷?难道最近裕王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萧墨轩的心里,立刻泛起一阵狐疑来。
“咳……咳……”几个丫头,说的正带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回过头来,却看见是萧墨轩,连忙一起屈身道了声安。
“你们说的,是甚么事儿?怎么又是王爷又是银子地,可能说来给我听听?”萧墨轩微微笑着,对几个丫头说道。
出乎萧墨轩意料的是,几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居然都现出几分慌乱地样子来,谁也没先开口。
“究竟是什么事儿,难道连你们都知道了,却不能告诉我?”萧墨轩心里顿时更加诧异起来,脸上也现出几分不悦。
“这……”几个丫头,虽然是宁家的下人,可是也知道萧墨轩在萧宁两家的地位,见萧墨轩心里不快,也是惶恐。
“
若是想知道,为何不去问小姐。”一个胆大点的丫出句话来,只是两只眼睛,却不敢去看萧墨轩。
难道真有什么蹊跷?萧墨轩心里更是一紧,要不这几个丫头为什么吞吞吐吐的不肯说了出来。
“哼。”萧墨轩用力的拂了下袖子,“难道竟有什么事儿,连本少爷都不能知道,还要我去问你家小姐。你们几个的胆子,也忒大了些。”
“萧少爷息怒。”萧墨轩平常极少发脾气,所以这些下人见他突然发怒起来,更觉得有些胆寒。一个个都缩到了墙边,直直的站着。
“本少爷既然开口问了,岂有得不到话的理,你们别以为是宁家的人,本少爷就管不着你们。”萧墨轩阴沉着脸,目光在几个丫头身上一扫而过。
几个丫头低着头,在私底下拉了拉手,一起抬起头来看着萧墨轩。
“既然小姐没和萧少爷说过,奴婢们本也不该多嘴。”刚才回话地丫头,鼓起胆气,又对萧墨轩说道,“只是这事儿是萧少爷要问的,若是回头小姐问起来,也不能说是奴婢们说出来的。”
这些丫头怕萧墨轩,可是更怕宁苏儿。他们原本也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却没想到萧墨轩丝毫风声也没听到过,若是小姐原本有什么打算,故意不和萧墨轩说的,被自己几个泄露了出去,回头只怕会怪到自个几个头上来。
“我不说你们说地便是。”萧墨轩点了点头,安抚她们。
“嗯。”几个丫头点了点头,才开了口。
—
“我们也是听宁义说,小姐向裕王爷要两万两银子。”几个丫头,有些畏缩的说道。
“两万两银子?她向裕王爷要两万两银子做甚?”萧墨轩顿时大吃一惊。
“这……”几个丫头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只说是和李小姐也有关系,到底是为何,就不是奴婢们能知道地了。”
和杭儿有关?萧墨轩的心里,又是一阵极度的不快。一个古怪的念头,在自己脑海里浮了出来。
苏儿虽然小器,也喜欢银子,可是这么多日子来,也算不得沾上一个贪字。
不,应该不是,兴许是惠丰行帮裕王府采买了什么东西才是。
想到这里,萧墨轩渐渐也有些释开了心怀。
“宁义回来了。”几个丫头,正不知道是走还好,还是留还好,一个转眼,却看见宁义领着刚从学堂接回来的宁景星从门外走了进来,顿时一个个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
“萧少爷安。”老远的,宁义便看见了站在这里的萧墨轩,连忙把宁景星交给几个丫头,让她们带去向宁夫人见安,自个则停在了萧墨轩面前见着礼。
几个丫头,若获大赦,拉着宁景星,丝毫不顾宁景星要和萧墨轩戏耍的意图,直接往内房里走去。
“这些日子,萧少爷也是忙碌的日见消瘦了。”宁义脸上堆着笑,对萧墨轩说道。
“自家的事儿,也是应该。”萧墨轩微微点头笑道,“近来裕王府,也是在店里面采买了不少吧?”
“裕王府?”出乎萧墨轩的预料,宁义居然是连连摇头,“裕王府里准备的东西,都是皇上从宫里面送来的,要采买的,也就是当日所要用的菜料,可店里面,又不卖这些。”
“哦?”萧墨轩顿时不由的愣住了,刚刚被压下去的那个奇怪的念头,立刻又浮了起来。
“那……那你家小姐,向着王爷要两万两银子,却是做甚?”萧墨轩感觉自己的嘴巴也有点不受脑子使唤了。
“这……”宁义的脸上,居然也和刚才那几个丫头一样,现出一丝迟疑来。
“难道你们有什么事儿,居然全都要瞒着我?”萧墨轩的脸色,又一次阴沉下来。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一时也不知道小姐要做甚么。”宁义低着头,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说吧,她是怎么问裕王爷要那两万两银子的?都是些什么名头。”萧墨轩向前走了一步,逼得离宁义更近一些,宁义也是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想是也感觉到了萧墨轩所释放出来的压力。
“萧……萧少爷,还是……还是去问小姐的好。”宁义颇有些难色。“本大人问的是你。”萧墨轩丝毫不让。
第四卷 第四十一章 袁炜之邀
小姐……小姐。”宁义知道避不过了,微微哆嗦着,“小姐说,李小姐是她从江南带来的,现在要被裕王爷收了,得要一万两。李小姐原本是店里的帐房,离开店里以后,怕是再找不到这么贴心的了,也得再要一万两。”
“轰!”萧墨轩只觉得头脑里一阵炸响,顿时一阵气血上涌。
“她……她怎么敢这样……”萧墨轩的嘴唇,剧烈的颤抖着,“难道她……难道眼里只有银子不成。”
这般赤裸裸的向着裕王要银子,裕王会对自己萧家做如何想?回头自己又该如何对裕王交代?若是这事再传出去给其他大人们知道,自己这张脸该往那里搁?
“萧少爷,你还是自个去向小姐问个清楚的好。”宁义嘟囓着嘴巴,抬起头来,却见萧墨轩已经气呼呼的向院门外走了出去。
“萧少爷……”宁义心里顿时泛起一阵不安,可是萧墨轩这时候哪还有心思去听他多说,暗暗捏了捏拳头,像是要去吃人一般。
“咚!”小香兰正在书房里收拾着萧墨轩刚才丢下来的书籍,猛不丁听见门口有人闯了进来,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见一只拳头砸在案桌上的声音。
“这等人,岂入得了家门。”萧墨轩铁青着脸,把自己扔到了躺椅上边。嘴里嘀咕着,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是谁惹得少爷生了老大的气?”小香兰把手里的手放到书架上压平,好奇的对萧墨轩出声问道。
“我想自个静上一会儿,你若是再没事儿,也先出去吧。”萧墨轩侧着脑袋,一动不动。
自从去年正月里来。小香兰还是第一次看见萧墨轩如此冷冰冰的对着自己,轻轻咬了下嘴唇,缓缓向着门边退去。
一个人呆在房里,萧墨轩躺地并不安生。他想去找裕王问问,可是又怕事情是真的,当时候惹得自己难堪。
思来想去,萧墨轩又站起了,蹬蹬蹬的往大门口走去,他要亲自去问问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两个门房。眼瞅着少爷脸色难看,也不敢问原因,只是连忙让出了座,小心的在一边陪着。
“咚,咚,咚。”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从大门边传了过来。
萧墨轩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把两个门房都吓了一跳,迟疑了下,又连忙奔到门边。打开大门。
“请问萧大人可是在?”门刚打了开来,便看见门口站的既不是爹爹的仆从。也不是宁家的家丁,只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老仆,手上拿着一张朱红的帖子。
“请问找地是哪位萧大人?”萧府的家丁,这些日子来,也已是养成了几分骄气,这还是顾着萧墨轩在一边,没敢太牛气。上下打量了那老仆一番,开口问道。
“哦,小的找的是萧侍郎,萧大人。”老仆立刻反应过来。开口回道。
“少爷,找您的呢。”门房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凑到了萧墨轩的身边。
“呵呵,老人家请进。”萧墨轩一眼就瞅到了老仆手里拿着的拜帖。心里虽然还有些堵着,可毕竟和眼下的事情无关。呵呵笑着,要把老仆让进门来。那个态度,比起门房来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大概也就是如此。
“不不不。”老仆见萧墨轩要请自己进去做,连忙摇着脑袋,把手里的拜帖递了过来。
“小地是内阁袁大人府上的,听了老爷地吩咐,特地来请萧大人稍后去柳泉居一聚。”老仆把拜帖递到萧墨轩手上之后,立刻小心的站到了一边。
“哦,袁大人要见在下,却是为的什么事儿?”萧墨轩一边拆着信封,一边随口问道,“若有什么事儿,只请在下去内阁或是礼部衙门回话便是。”
“听我家老爷说,裕王爷纳妃的事儿,还有好些地方不仔细,这回请萧大人去,也是想再商量商量。”老仆垂着眉脚,微微笑道。
袁炜,怎么着也是内阁次辅,礼部尚书。这个老仆,如此大的年纪,想是跟着袁炜也有不少年头了。萧墨轩一边看着帖子,一边用余光瞥着老仆。
可这老仆到了自己这里,却是一点气势也没,只是小心翼翼的,也难怪刚才自家的门房丝毫没有高看他。看来,此人一定是受了袁炜额外的嘱咐,才会如此小心。
近日来内阁里的风声,萧墨轩也是没少听见过。这回袁炜口口声声要谈裕王纳妃的事儿,可这单子上,却只请了自己一个人,而且那谈事儿地地方,还放在了柳泉
柳泉居,是有好些日子没去过了,萧墨轩不禁摸了摸下巴。那里的醋溜鲫鱼,倒是自个最爱的味儿。
柳泉居有盛衍家的份子,萧墨轩所以也不会少去。尤其几个月来,家虽然避过了风口浪尖,可懋卿仍是小心地行着事儿,惟独儿子和萧墨轩的来往,懋卿丝毫没有约束,想是也知道这样只会对自己家里有好处。
袁家的老仆,也正在纳闷地瞅着萧墨轩。自个怎么这还没进门,就见着这位萧侍郎了。还正尔八经的在门房里座着,跟着自家老爷这许多年,也见过不少贵人,从来没一个喜欢坐在门房里,这是什么个嗜好。
—
“请老人家回去转告袁大人,下官稍后就到。”萧墨轩点了点头,把帖子放进袖里。
“哎。”老仆应了一声,又朝着萧墨轩行了一礼,忙不迭的走出门外,想是去回报袁炜去了。
自个近来的日子,似乎是太无聊了些。不知这位袁阁老,想要和自己说些什么。萧墨轩摸着袖子里的帖子,心里若有所思。
“两位小姐回来了。”萧墨轩还在想着,便听见两个门房一声叫唤,一起向门口跑去,把门开得再大一些。
“哥。”“表哥。”两个女娃娃,从轿子上走下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边的萧墨轩。
“哥,你在这里正好,你帮我评个理。”杭儿立刻奔到萧墨轩身边,撒娇着说道。
“哦,评什么理?”萧墨轩看了一眼正款款走过来的苏儿,立刻转回了目光。
眼下这里下人太多,不大适合问那些事情。
“宁姐姐说了……不要我去店铺里帮忙了,从明个开始,只呆在家里便是好了。”杭儿的目光微微闪烁着,不知怎的,说着话,脸上又飞起两片红云。
“不去就不去是了,呆在家里,也可以陪陪娘亲。”萧墨轩心里冷冷一笑。
是啊,两万两银子呢,能不保全好些再交出去嘛。
“可……可,你们整日也都不在,总呆在家里……”杭儿有些不悦的撅了撅小嘴。
“表哥。”苏儿似乎对杭儿的抱怨丝毫没有听在耳里,只是笑眯眯的走到萧墨轩身边,行了个万福。
“哼。”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萧墨轩不但没有回礼,倒还是冷哼一声。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向着萧墨轩投去惊讶的目光。
“去把萧三,萧四给我叫出来,随我去柳泉居。”萧墨轩背过了身,又坐到了椅子上。
虽然没有人说出来,可是谁都看出的,少爷是和自家未来的少奶奶赌气了。
萧五偷偷吐了吐舌头,向着侧厢房跑了过去。
“表哥?”苏儿似乎也不明白,萧墨轩为何会是这种态度,惊讶的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又叫了萧墨轩一声。
“该去哪去哪,站在门口做什么。”萧墨轩没好气的看了苏儿一眼,昔日看起来婀娜妩媚的身姿,今个不知怎的,看起来却是像一条滑溜溜的毒蛇。
萧墨轩生起气来,即使是萧夫人也拿他没辙,杭儿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一幕,似乎根本不知道从何而起。
苏儿轻轻咬了咬嘴唇,脸上现出一丝委屈来,大大的杏仁眼里,一闪一闪的,由着杭儿把自己牵进了广竹苑里。
“少爷。”萧三萧四听说少爷召唤,已是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却没想到看到这一幕。
大气也不敢出,直挺挺的站在萧墨轩身边。
“走,去喝酒。”萧墨轩拍了拍后衣襟,自顾着先往门口走去,“柳泉居。”
“哎。”萧三萧四两个,拼命的点着头,跟在萧墨轩后面追了出去。
“少爷,不坐轿子?”萧四一边跑着,一边问道。
“走走,散散心。”萧墨轩一边走着,一边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个十两的锭子,丢给了萧四。
“一会儿你们在楼下,尽管吃喝。”萧墨轩气呼呼的背着手。一石银子可以买两石谷子,十两银子给两个人,确实够海吃上一顿了。
银子,银子,难道就这么吸引人。就算爱财,也犯不着开口闭口都是这东西。
脑海里泛起苏儿从前数银子时的样子,以前总是觉得异常可爱,可眼下却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厌恶起来。
柳泉居离萧府并不太远.转过了三五条街,便就看见柳泉居的杏黄幡,在前面的风里飘展着。
第四卷 第四十二章 抢收
哈哈,萧大人。”柳泉居的大掌柜,似乎早就知道已经带了两个伙计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在那望着。见到萧墨轩居然是走了过来的,先是不由一愣,但立刻又摆上了笑脸。
“萧大人年轻力壮,身子骨果然是好。”大掌柜哈哈笑着,把萧墨轩往里面引,“楼上请,楼上请,袁阁老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一边的两个伙计,也是认得萧墨轩,小心的跟在了后面。
“亏得你们对本大人尽心,赏你们的。”刚走上楼梯,萧墨轩突然又摸出两个二两的锭子,朝后面扔去。
后面两个伙计,一时措不及防,只见两个亮闪闪的东西飞过了过来,慌忙拿手接住,却见是两锭银子,顿时脸上乐开了花。只是看见掌柜的还在前面,又迟疑的看了一眼。
“既然是萧大人赏的,还不快谢了。”大掌柜向后瞅了一眼,出声说道。
“谢大人,谢大人。”两个伙计,喜滋滋的互相看了一眼,把银子揣进了怀里。
自个这是怎么了?萧墨轩在楼梯上面一边走着,一边微微摇着脑袋。
连续这些举动,连自个都觉得有些奇怪,竟像是脑袋里面在不停的抽风一般,自个脑子里是不是搭错了哪根筋?
单间里面,袁炜正气定神闲的在茶几边的太师椅上坐着。隔壁的单间里,隐隐传来一阵阵丝竹之音,想是哪桌的客人,请了唱小曲儿的来助兴的。
袁炜的微微眯搭着眼睛,两只手指头,随着隔壁地琵琶弦声。轻轻在椅把上敲击着。时不时,也会睁开眼来,往门口看一下,随即又立刻闭上了眼睛。
其实袁炜的心里,倒不似他本人看上去那么平静。
袁炜算是个老实人,可这个老实,只是相对严嵩和徐阶来说的。浸淫官场多年,怎么着也得耗出几分功夫来了。
内阁里的情形,袁炜也算是摸个了透。
自个那位老师徐阶,近来脾气堪比李春芳。摆明了是不想扯进来。
高拱和郭朴两个,不管明里暗里,都对着自个,压得自个有些透不过气来。
袁炜是个老实人,可他并不是一个笨人。他也知道,高拱之所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便是因为背后有着裕王爷这棵大树。
若是自个真的扯下了面子,和高拱大干一场,倒也未必会怕了他们。可万一日后裕王继了大统,自个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所以。最明智的办法,便是想办法也攀上裕王府这棵大树。这样。即便是日后自己和高拱翻了脸,也好留条后路。
直接去找裕王爷拍马屁,恐怕是行不通。裕王虽然身为储君,可是一向深居简出,自个不可能会有太多机会去接近。更何况,高拱在裕王府的势力也是不小,随随便便也能给自己设几个坎子。
思来想去,也只有萧墨轩这里走得通。而且,自个是礼部尚书,近来关于裕王纳妃的事儿。也正好和萧家多计较些。
这么些日子的事儿,袁炜也都看在眼里。裕王对自己身边这群人,最信任的未必是高拱他们几位,倒应该是那个愣头小子。而且。萧家马上就要和裕王府攀上亲戚了。自个再和萧家攀上关系,也差不多等于挤进了这个黄金窝里边。
“哈哈,下官来得迟了。累着袁阁老在这里等着。”袁炜正想地入神,忽得听见单间的门“咯吱”一声推了开来。
一位少爷,身着一身真丝的青袍,右手拿着一把嵌玉的折扇,从门外转了进来。一边走着,一边抱拳笑道。
“不劳,不劳。”袁炜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回礼道,“都是为了裕王爷的事儿在忙。”
“请,请。”袁炜一边回着礼,一边就招呼着萧墨轩在桌边坐下。
萧墨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环顾了一下自己坐的这个单间。
单间不大,但也不小,坐个七八个人没啥问题。可是眼下,却只有袁炜和自己两个。
刚才还有个老仆,正是之前给自己送拜帖的那位,见到萧墨轩进来,便是已经退了出去。
“萧贤侄今个却是想吃些什么酒?”袁炜早就听说过萧墨轩并不善饮,可是毕竟是在饭馆里边,光吃菜也是没劲,“老夫难得做东请一回萧贤侄,要不,来坛柳泉居出名的老黄酒?”
“袁阁老不必客气。”也不知怎得,萧墨轩的话里,似乎总有些幽幽地味道,“这回的事情,礼部地担子最重,袁阁老也是要多多费心。更何况,小侄日后还有多处要多多仰仗袁阁老。”
日后
听到这句话,心里也是乐滋滋的。对于萧墨轩说话一丝不自然,竟是丝毫没有注意到。
“那便就来一坛西凤酒吧。”萧墨轩低着脑袋,继续说道。
西凤?袁炜顿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西凤酒可是出了名的烈酒,不是都说这小子不善饮吗?难道传言有误?道听途说,果然不能信。
“好,那便来一坛西凤。”袁炜大手一扬,冲着等在一边的掌柜挥舞了下。
反正事儿就是那么回事儿,找这小子来,原本也就是为了攀交情,真有什么事儿,到明个说也不迟,老夫今个就舍命陪君子。
“哎。”大掌柜小声的应了一下,又有些不解的看了萧墨轩一眼。萧墨轩在这里吃饭的次数可不少,自个对他的酒量,也有几分明白。
从上楼梯开始,做大掌柜的便看出萧墨轩和平日有些不同,可是到底哪里不同,又说不清楚。
西华门,高拱府。
今日地高拱,已不是往日的高拱。身兼内阁大臣和礼部侍郎的大职,虽然说不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自己头顶上,确实也没几个人了。
—
只是,偏偏那几个人里面有个袁炜,不管是在内阁还是在礼部,都压着自己。
高拱把手边的紫砂茶杯端到面前,右手食指在上面用力地弹了几下,看着杯子里的水纹渐渐消失,又一脚踢开了面前的脚凳,像是在发泄着心里地不满。
“老爷。”高府里的管家,高平,正好走了进来。高拱踢出的脚凳,正好滑到了他的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什么事儿?”高拱眼皮也不抬一下,略泯一口茶水才开口问道。
“老爷,刚才礼部衙门里有人来说话,说是袁炜今个去了柳泉居吃酒去了。”高平凑到高拱身边,小声的说道。
“他吃顿酒的事儿,也是要告诉我?”高拱感觉有些莫名其妙,“难不成他还能醉死不成。”
“咦……”高拱自个刚说完一顿话,突然心里又是一动,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和谁一起吃酒去的,来的人可是说了?”高拱转过脸来,对高平问道。
“老爷想的正,来人说的便是这个。”高平笑了笑,又继续回道,“今个袁炜请的,只是萧墨轩一个,眼下两人正在柳泉居二楼的单间里吃着酒呢。”
“萧墨轩!”高拱微微吸了口气,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虽说眼下关于裕王纳妃的事儿,礼部衙门确实有诸多要和萧家相商。
可那些都是台面上的事儿,如何犯得着去找个单间私底下说,而且还只请了萧墨轩。
虽说这件事里萧墨轩的分量是比较重,可无论如何,似乎也不该把萧天驭给撇到一边去吧?
“袁炜这顿酒,你却是如何看?”高拱皱了皱眉头,突然抬头对高平问道。
“这……”高平根本想不到,高拱会突然开口问他这些事情,顿时有些发愣,“这些个事儿,小的哪里说得明白。”
“是啊。”高拱收回目光,又是不住的微微点着头,“你又如何明白。”
虽然已经是内阁大臣,礼部侍郎。可是高拱自个也明白,自个真正进入朝堂的日子并不长。仔细算起来,其实也就和个光杆司令没啥区别。
在国子监是做了几年祭酒,也带出了不少学生。可放眼看去,基本上都是小鱼小虾,被人一个插网伸进去,就能捞个干净。
若说是真的成了势的,也只有萧墨轩一个。
而袁炜那里,虽说徐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徐阶手下的那许多人,和袁炜也不是一天的交情了。
只说那个新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赵贞吉,和袁炜就走得很近。关键时候,他们这些人未必不会帮着袁炜。
自个手上,好不容易有个学生出了头,眼看着日后可以撑着自己一把。
可是没想到,还没等到自己去收获,倒是有人也想来抢收了。
萧家和袁炜,可是任何过节都没有啊。严嵩还在朝廷里的时候,袁炜甚至还帮了萧家不少忙。眼下他又是内阁次辅,礼部尚书。想去和萧家攀交情,似乎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虽说知道萧墨轩不会帮着袁炜对付自己,可是这样一来,自己最大的利器岂不是要对袁炜失效了。
高拱默默的托着下巴,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咋味儿着,越想越觉得不安生。
第四卷 第四十三章 牛角尖
拱不是严世蕃,对于自己那个学生,他是一丁点都舍害。
可重压之下,自个似乎也该拿点什么动作出来,把自己这块自留地上的杂草给除掉。
可问题是,萧墨轩那么大个人,还能给他藏起来不成?自个一时间也拿袁炜没办法。
若说能对付得了袁炜的,放眼朝廷里面,也只有徐阶一个人了。
徐阶?高拱突然一拍脑门,猛的站了起来。
徐阶,虽说眼下已经是和裕王裹在了一起,可仔细想来,裕王之所以接受他,和他手里庞大的势力也不无关系。
作为徐阶本人,肯定不乐意看见自己手下的人直接越过自己和裕王联在一起。
套用句萧子谦曾经说过的话,这便叫做越级。手下的人都直接去找裕王了,徐阶他自个还留着做什么。
“哈哈。”高拱想到这里,额上的抬头纹也不禁舒展了开来,“袁炜啊袁炜,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柳泉居。
“不……不喝了。”萧墨轩以前只是听说过西凤酒的名头,可没想到这酒不但烈,入口还有些苦。进了喉咙,肚子里像是有把小刀在刮一般的难受。
七八盏下去,萧墨轩的舌头已经开始有些打结,昏沉沉的,只觉得话也有些说不周全。
“萧贤侄……”袁炜自个的酒量虽然不算大,可这几盏下去,也才有个几分醉意。眼瞅着萧墨轩面红耳赤的,也不知道是真的不能喝了,还是装的。
“袁大人……请……请小侄来。说是……有事儿?”萧墨轩端起一边的一杯茶水,一口气灌进肚子里,才觉得好受了些。
“倒也没甚么事儿,只是想问问萧贤侄,裕王纳妃地时候,萧贤侄是想做男家的客,还是做女家的主?”袁炜见萧墨轩喝了茶,也连忙斟了一杯放在手上,这西凤酒太烈,有些吃不消。
“什么男家女家的?”萧墨轩摇了摇脑袋。有些想不明白,“舍妹出嫁,小侄当然是女家的主。”
“萧贤侄可是要想清楚,老夫既然这么问了,这其中自然不会这么简单。”袁炜哈哈一笑,抚须说道。
“哦?”萧墨轩猛得一愣,不就是和皇家结个亲吗?其中还会有什么利害?怎么还分男家女家的。
“有什么……什么蹊跷?还请袁大人说个明白。”萧墨轩抬起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袁炜。
“老夫幸得近日来为了准备裕王爷和令妹的亲事,也是多看了些东西,端得是要紧的很呐。”见萧墨轩问的急切。袁炜倒是卖起关子来。
自己现在只需要让萧墨轩知道其中确实有什么厉害,下面萧墨轩一定会急着问自己。那时候自己再把知道地告诉他。如果这小子如果真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一定会对自己感激涕淋。
“还请袁阁老明示。”萧墨轩的好奇心,果然被勾引了起来,“凭袁阁老和我萧家的交情,难道还有甚么事儿不能说明白不成?”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谈的就是交情,袁炜心里大乐。
“嗯。”袁炜依旧不急不忙的点了点头,才继续说道,“不错。正是因为老夫和令尊及萧贤侄都交情非浅,故而才急着要指点贤侄一二。”
萧墨轩也是聪明人,可再聪明,在袁炜没说出话来的时候。也不能尽明他的意图。更何况,袁炜根本就是只想拉交情,说到意图。暂时还真没有什么实在的意图。
“根据我大明祖制。”袁炜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小声地对萧墨轩说道,“朝内大臣凡是为外戚者,不得入阁。”
外戚,这个名头虽然不好听。一说起来,往往就会让人想起个“外戚擅权。”
可若是杭儿真嫁入了裕王府,自己倒确实便成了实实在在的外戚。如果再入阁,只怕不是外戚擅权也要被说成那样了。
有了外戚擅权这个名头,只怕自己真地做到首辅,也和悬崖边上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虽说是不能入阁。”袁炜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打心里,自己对这个年轻人也是十分的欣赏。虽说有些愣头青般的不知深浅,可做起事情来,确实是有板有眼,身上更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干劲。若是他自个愿意,自个倒真的想收他做弟子。
你高拱不是看重他吗?我袁炜偏偏也就看上了,怎么着?老师又不是只能有一个。我做不了裕王的老师,我做这小子的老师还不行吗?
“可萧贤侄若是想封个侯,倒是
章。”袁炜捻着胡子,直直的看着萧墨轩。
呃……封侯。萧侯爷……听起来似乎也不错。每年拿着封地上万两地岁赋,什么闲心也不用烦。
舒舒服服的过着小日子。抱着老婆数星星,搂着娃娃热炕头,不对,好象说反了。
然后……再然后……李自成造反了,满清入关了,萧家子孙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这哪成。”想到这里,萧墨轩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半。
“什么?”袁炜还在笑眯眯的看着萧墨轩,却没想到他冒出句没头没脑地话来。
“这可不是老夫说的。”袁炜仔细一想,以为萧墨轩话里的意思,便是绝不接受只做个候爷,不禁暗叹一声孺子可教。
“我大明朝地祖制便是如此。”袁炜轻叹一声,“便是日后裕王爷继了大统,有心想要帮着萧贤侄,朝廷里的那些个清流,只怕也不会擅罢干休。”
“哦……那袁阁老是如何想的?”萧墨轩刚才的那句话虽然被袁炜误会了,可是心里想的,其实也差不离多少。
—
“哈哈,萧贤侄这样的青年才俊,若是不能报效朝廷,岂不也是老夫之罪。”袁炜得意的笑道,“老夫既然是请了萧贤侄来,自然是已经有了打算。”
萧墨轩并没有急着说话,刚才酒已经醒了一半,眼下也是揣摩起袁炜的心思来。
他袁炜这么热心的帮着自己,难道一点意图都没有?果真是想借着自己这边,去和裕王府邸攀上关系?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自个也想过那个首辅的位子,可这些事情,是不是能随便表露出来呢?
“萧贤侄放心。”袁炜见萧墨轩不说话,知道他心里仍然有几分顾忌。
“老夫只是想帮着萧贤侄,老夫也是年纪不小,在朝廷里面,也不知还能干上几年了,难道还怕你们年轻人来争不成?”袁炜依旧笑眯眯的说道,“日后萧贤侄若是有心,莫要尽忘了老夫,便是欣慰了。”
“呵呵,袁阁老哪里的话。”听了袁炜的后半句话,萧墨轩才有些放下心来。若是他一无所求,自个还有些不放心,既然他摆明了是想和自己站到一起,那便是他自己提出的条件了。袁炜不是个糊涂人,即使日后告老回乡,在朝廷里有人照应着,也是好事儿。
“嗯。”袁炜点了点头,“请问萧贤侄,令妹在你萧家,却是个如何角色?”
“这……自然是家父家母的义女,在下的义妹。”萧墨轩不知道这里面,还会藏着什么玄机。
“那萧尚认下令妹的时候,自然是设了席?”袁炜又继续问道。
“那是自然,虽说是家里小聚,但怎的也得有个模样。”萧墨轩回道。
“那萧贤侄和令妹认做兄妹,可是设过席?”袁炜提过茶壶,亲自帮萧墨轩斟了杯茶。
“多谢。”萧墨轩连忙起身谢过,一边又开口回道,“家父家母都是认了,难道小侄我还得再认一次不成?”
这位袁阁老说的好生奇怪,若杭儿是我的亲妹子,难道我也得认一次不成?这不是钻牛角尖吗
“那萧尚书嫁义女,又和萧贤侄你何干?”袁炜坐下身来,若无其事的说道。
“这……”萧墨轩彻底崩溃,这是个什么理论,爹娘嫁女儿和自己没关系,“家里的事儿,全凭父母做主,小侄却也是家里的人。”
“那令妹却是姓什么?”袁炜眼皮一翻,继续问道。
“姓……姓李。”萧墨轩的回答有些机械。
“你姓萧,他姓李,细说起来,也算不得是一家人。”袁炜摇头说道。
好象是有道理哦。萧墨轩觉得头有些疼。“义父”和“干爹”其实也就是差不多的事儿。干兄弟之间,好象也未必就算是一家人。只不过杭儿没了亲爹、亲娘,所以就直接呆在了萧家,显得比较亲。眼下她无家可归,要嫁人,也只能从萧家走。
虽然有些牵强附会,可是确实也有道理。那赵文华不就是严嵩的干儿子嘛,可他获了罪,也一点都没扯上严家。
“所以,萧贤侄倒是大可以去裕王爷那里去做客。”袁炜见萧墨轩微微点着头,好似是有些明白的样子,“至于这女家的主,还是只让令尊、令堂去做的好。”“哦。”萧墨轩一边再细想着,一边点了点头。
第四卷 第四十四章 安全感
安门边的大街上。
萧墨轩半倚在萧四身上,让他扶着朝自家大门边走去。
和袁炜两个喝了小半坛子西凤酒,略有些歪斜的踏着脚下的步子。
“少爷怎生吃酒吃成这样?”小香兰正在房里等着萧墨轩回来,听见脚步声便赶忙探头去看,却迎面闻到一股呛人的酒气。
顿时两只杏仁眼,有些恼怒似的瞪着萧三和萧四。
“好妹妹,你忒也太高看我们了。”萧三和萧四,迎着小香兰的目光,只觉得有些心虚。
“少爷和袁阁老在单间里论着事儿,我们两个哪敢进去。”萧四苦着脸解释,“就算我们也在里面,难道还敢拦着少爷喝酒不成。”
小香兰也没有再多说话,只是赶忙让萧四去井里打了桶水来,湿了条毛巾帮萧墨轩擦着脸上的汗。
萧墨轩的醉意并不浓,虽然喝了点酒,但是也吃了不少茶水,又和袁炜聊了半天,已经醒了大半。只不过西凤酒太过浓烈,小香兰这样从来不吃酒的女人闻起来,自然是十分的冲鼻子。
萧墨轩靠在椅背上,一副松散的样子,也不是动不了,而是对小香兰的关切颇为消受。
萧三和萧四则是招呼了一声,先退了出去。
“少爷。”小香兰把手里的棉巾扔在水盆里搓洗着,“听说你今个和宁姐姐赌气了。”
“唔……”萧墨轩没想到这么点事儿在府里传的这么快,连小香兰都知道了。
“莫谈这些可是好?”萧墨轩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头有些疼。
“少爷。”虽然听萧墨轩说不想听这事儿,可不知怎的,小香兰却并未停住口。“我觉得宁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嗯?”萧墨轩有些纳闷地看着小香兰,在萧墨轩眼里,小香兰算是极其乖巧的,就连一个字也没和自己顶过。
可眼下说到苏儿,怎么好似对自己的回避视若无睹。
“小兰虽然不懂少爷和裕王爷之间的事儿。”小香兰轻咬着嘴唇,把重新搓好的棉巾递给萧墨轩,让他自己擦一擦手。
“可小兰也知道,宁姐姐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因为银子而误了少爷和裕王爷之间。”小香兰一本正经的看着萧墨轩说道,“况且眼下店铺里的生意也好。听说再过些日子还要再开新店面,又怎会在乎裕王爷手里那些。”
“这些话是谁教给你说的?”萧墨轩第一次看见小香兰这么有板有眼的说事儿,只觉得有些好笑。
“是小兰自个想的。”小香兰嘟囓了一声,脸有些红。
“哈哈,我家小兰也会想事儿了。”萧墨轩不禁哈哈笑了出来。
“少爷……少爷……你看不起奴婢。”小香兰赌气似地掘起了嘴巴,脸上更是红。
“没,没没。”萧墨轩连忙脑袋直摇,嘴里说着话,手里又有些不老实的要去扯小香兰的手。
“小兰可不像少爷,只顾着自己生气。却不肯去找宁姐姐说话。”小香兰用力的脱下萧墨轩的手,“若是其他人。只怕少爷也不会如此生气吧。”
“我……”萧墨轩顿时有些语塞。
自个听说苏儿做了那事之后,确实只觉得是一阵气血上涌,哪还顾得了去多想其他。细细想起来,小香兰说的也没错,正是因为苏儿是这事的正主,自己才会恼怒如此。
在自个心里,苏儿虽然有些调皮,可是本性却是善良。
兴许正是因为苏儿在自己心里太重要,所以在听说那些事情的时候才会这么受不了,甚至让自己一时间无法冷静思考。
且不论这事儿究竟意图如何。到底是真是假自己都没仔细查探过。
冷静下来的萧墨轩,左思右想着,顿时觉得有几分不安起来。
“若是少爷冤枉了人,宁姐姐眼下定然是伤心。”小香兰低垂着眉角。似乎也有些黯然。
今个的事儿,也不知道娘亲知道了没,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也怪自己?这个苏儿,到底有什么魔力,居然也能让家里这么多人也都向着她,帮她说话。
看这个架势……日后这家里……萧墨轩托着脑袋胡思乱想着。
“我……我且出去散散酒气。”萧墨轩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嗯。”小香兰点了点头,甜甜地笑了一下。看着萧墨轩转出了门口,抿了抿嘴唇,心里似乎又有几分醋意,真的好嫉妒。
虽然时候已经不早了。可广绣苑里,透过雕廊上地紫藤,仍有几点烛光若隐若现的。
走到月亮门边,萧墨轩却是突然止住了步。虽然房里的灯还点着,可兴许人已经睡下了呢。而且,虽然是自己的未婚妻,这时候去敲人家窗户,似乎有些不合适吧,保不定会被家里下人笑死。
来回徘徊几圈,跺了跺脚,又准备朝外面走去。
“哥。”刚转过身来,却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唤声,顿时又停住了脚。
“呵呵,还没睡下呢。”萧
过身来,干笑两声。
花坛的树影边,站着一个人,虽然看不清楚身形,可萧墨轩只听刚才唤的一声也知道是谁了。
“杭儿刚想去找兄长说话,便可巧是遇上了。”杭儿走到萧墨轩身边,行了个万福。
—
“去花厅里说话吧。”萧墨轩朝着院门边挥了挥手。
杭儿想和自己说什么,自己只猜也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杭儿马上就快是王妃了,两个人这样单独站在暗处说话,未免有些与礼不合,虽然自己是无所谓,也懒得计较,可这些俗世的礼节,Qī.shū.ωǎng.也是注意点的好。
萧府的院子里。向来有人值夜。萧墨轩只站在院中等了一会儿,便有人迎了过来。又按照萧墨轩地吩咐,把花厅收拾了一下,点了几支蜡烛。
“哥哥对宁姐姐,可识得多少?”杭儿抬眼看了萧墨轩一眼问道。
“呵呵,平日里都看在眼里,也是不必多说了吧。”萧墨轩其实也不明白杭儿问地是哪方面,含糊着敷衍道。
“宁姐姐喜欢银子。”杭儿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着,“有时候看上去还有几分小气。”
萧墨轩点头,确实如此。尤其看她平日里数银子的样子。一边数着又一边抿着小嘴偷笑着,像是见着心肝宝贝一般。
“哥哥可想过,宁姐姐为何对银子如此看重?”杭儿话锋一转,对萧墨轩问道。
“这……兴许是天性吧。”萧墨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爱钱,我也爱啊。
“杭儿听宁家地人说,宁姐姐原本也不是这样。”杭儿对着萧墨轩轻轻摇了摇头。
“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萧墨轩从前只觉得苏儿的那份小气劲倒有几分可爱,根本没想过在这个问题上去刨根问底。
“他们说,宁姐姐从前不但丝毫不小气。甚至还有手漏。”杭儿所说的手漏,也就是大手大脚地意思。
“哦?”萧墨轩顿时不由一愣。
“宁姐姐的计较。是从舅父过世之后才现出来的。”杭儿轻叹一口气,轻声说道,“听宁家的人说,舅父过世之后,族里地那些人便争着要把宁家的财产全收了,由他们来供着,直到海石成亲。”
宁家族里想要夺产的事情,萧墨轩也听说过,宁家的财产有多少,萧墨轩也是知道的。虽然算不上什么显赫。也是富甲一方了,是带到京城里来的,也有一万多两。折算成田产,也绝对是个大地主。
这么多财产。居然只答应供养到宁景星成亲,这简直就是明抢。
“他们还帮着舅母和宁姐姐各选了一户人家,要把她们嫁了出去。”杭儿的声音。突然低了许多。
“什么?”这件事情,萧墨轩倒是从来没听苏儿说过。
若说想帮苏儿选户人家,也还说得过去,还想要宁夫人改嫁,这不是胡闹吗?
“这些事儿,怕是舅母和宁姐姐也羞于说了出来。只是妹妹和宁家的那些丫头贴心,才说了给我听。”杭儿轻轻咬了下嘴唇,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愤色,“那些人铁了心要夺产,有舅母和宁姐姐在,只怕会误了他们的事儿,把她们嫁了出去,还能省下一大笔银子。”
“真是岂有此理。”萧墨轩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在花厅里来回的走着。虽然杭儿说地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可萧墨轩听在耳里,仍然觉得气愤难当,恨不得拿把刀去那些人给砍了。
“也亏得爹爹在朝廷里做官的事儿,已经传回了湖广老家。”杭儿也是心有余悸的说道,“蕲州地方上的官员知晓宁家的事儿以后,蕲州知府亲自带了人去喝止,才吓退了那些人。即便是这样,宁家的地,也已经被占了一些出去。”
“唔……”萧墨轩仰头长叹一口气,自己现在一会觉得杭儿生世可怜,一会觉得依依生世可怜,见着苏儿的时候,只看见成天笑眯眯的,又何曾想过她也经受了多少苦难。
“舅母向来不善执家,眼下宁家全靠着宁姐姐。”杭儿也是微微叹气,“宁姐姐也说过,舅母尚在,海石年纪又小,日后海石求学,娶亲,求官哪里都少不得银子。海石日后成亲,也再不便呆在这里,京里的宅子也是要置办地。手里多些银子,心里才塌实些。”
“心里塌实!”萧墨轩苦笑一声。萧墨轩上辈子在大学里选修过心理学,有一些爱钱如命的人,其实便是没有安全感的象征。
一个女孩子,不但要操执家业,还得为母亲和弟弟想着,是挺不容易。更何况,眼下还是大明朝,不是现代。想到这里,萧墨轩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难道……难道……也不该去和裕王爷开口。”萧墨轩仍有些不服气。
“向裕王要银子地事儿,确实不假。”杭儿抬起头,直视着萧墨轩,“可是哥哥错怪宁姐姐了。”
第四卷 第四十五章 偷欢?
哦?那是为何?”萧墨轩略有些诧异的问道。
“便就是和皇上上回偶染病恙有些关系。”杭儿抬头看了看窗户外面,小声的说道。
嘉靖帝前些日子偶染病恙,萧墨轩也是知道的,其实所谓的病恙,只不过是感冒罢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问题在于,感冒的是皇上。所谓皇上的事儿,再小也是大事儿。一大群御医,和死了亲娘一般,眉头锁了足足两天半。
但是这些,又和眼下这事儿会有什么关系?
“听裕王说,皇上病了那几天,常常和黄公公他们提起裕王和景王两个。”杭儿柔声说道。
“嗯。”萧墨轩轻轻点了点头,凡是有关裕王和景王的事情,自然会有人把消息给递出宫来,让裕王和萧墨轩等人知道。消息传到这里之后,也就到此为止,景王那里,更是不能再传过去。
想想嘉靖帝老人家也挺可怜的,这么大年纪的一个老人家,守着一个“二龙不相见的”魔咒,一个儿子都不敢见,成天只对着一帮道士和太监,是挺孤独的。
“再过些日子,可巧也是皇上的生辰,所以裕王爷便想着要帮皇上在朝天观旁边再建一座长生殿。”杭儿说到这里,不知怎的,突然脸红起来。
好在萧墨轩心里正想着事儿,花厅内的烛光也不甚亮,倒是没看清楚。
这倒是个好主意,萧墨轩在心里暗暗点头。
帮皇上建一座长生殿,也算是裕王对他自己的老子尽一份孝心。而且景王几次三番的派人进京献礼,裕王若是一点表示都没,似乎也落了下风。起码在台面上看起来。倒是不及景王了,这样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等等,造长生殿是裕王的事情,又和苏儿有什么关系?难道她还兼职做包工头了?
心里想着,萧墨轩也不禁疑惑的抬起眼来,看着杭儿。
“造这一座长生殿,怎么算着也得要花上四万多两白银。”杭儿说着话,有些支支吾吾起来,“所以……裕王便想着……要从哪凑上一些。”
再等等。不是苏儿向着裕王要钱吗?怎么变成是裕王要凑钱了?萧墨轩觉得今个这几件事,都有些莫名其妙地。
“哥哥还是自个去问宁姐姐吧。”杭儿见萧墨轩的目光更加怪异起来,顿时脸上更是一阵发热,心窝子里像是小白兔在乱窜似的。一时竟是顾不得矜持,猛得站起身来,就要向门外奔去。
“哎……”萧墨轩也跟着站起身来,纳闷的叫出声来。可也只能看着杭儿像只小鹿似的跑出了门去。
乱了,真的有些乱了。萧墨轩有些无奈的挠着脑袋。
裕王想帮皇上建一座长生殿,可是从杭儿的话里听起来,似乎裕王府拿不出那么多银子。然后……苏儿向裕王要银子……这什么逻辑?
可不管怎么说。听杭儿的意思,自己倒似乎是错怪了苏儿。
既然是错怪了。自然要去道歉。萧墨轩的大男子主义并不重,可关键是,自个今天不问青红皂白地就朝苏儿发了火。苏儿她……能轻易原谅自己吗?
揣着颗心,脚下的步伐却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广竹苑的方向走了过去。
“萧……”时候已经不早了,可是不知怎的,苏儿的房门口还站着两个丫头。
见萧墨轩走了过来,连忙就要出声相迎。
“嘘……”萧墨轩连忙把手指搭在嘴唇上,轻轻的做了手势。
两个丫头,立刻会意的对视一笑,闭住了口。
萧墨轩走到门边。想从门缝里朝里面看看。可望了望身边的那个丫头,又觉得似乎有几分偷窥女孩子闺房的嫌疑。
两个丫头见萧墨轩左右迟疑地样子,也是纷纷掩口偷笑。
“你家小姐,可是睡下了?”萧墨轩想了想。还是直起了身,小声的对着两个丫头问道。
两个丫头没有说话,只是一起摇了摇头。
萧墨轩点了点头。抬起手来放到了门上,又立刻放了下来。
虽说是自己地未婚妻,可这么迟了,还跑到人家房间里面去,可是合时宜。
自个是无所谓,倒是不知道苏儿会在意不。
“姑爷……且进去好了。”两个丫头拼命忍着笑,指缝间仍是禁不住溜出了一串轻轻的银铃般的笑声,“奴婢两个,绝不会对旁人说就是。”
萧家少爷,平日里看起来那么精明个人,眼下却是有几分憨憨的感觉。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可爱,难怪自家小姐心里只念着他。
萧墨轩也是微微一笑,也顾不得太多了。轻轻的推开条门缝,溜了进去。
门缝边,立刻贴上了两双黑溜溜的眼睛。这个……可真是偷窥了。
苏儿的房间里,只点了一支拇指粗细的蜡烛,四下也看不甚清楚。但是明显可以看见,房间里并没有人坐着。
不是说还没歇下吗,怎么会没人?
萧墨轩背靠着门口,
床的方向看去。房间里的床位正背着烛光,又罩着是看不真切。只有一股若有若无地香气缭绕在房间里面,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香料,只是闻起来觉得丝毫没有檀香那般的腻人,倒是有几分清爽。
萧墨轩踮着脚尖,朝着床铺的方向走去,觉得自己有点像个贼,偷香窃玉地贼。
萧墨轩的眼睛,渐渐的已经有些适应了黑暗。轻轻地握住床头的黄梨木,有些凉意,偷偷的朝着床上看看去。
—
咦……怎么好似也没有人。床上的薄毯,叠的整整齐齐的,也并没有人躺在上面。
萧墨轩皱了皱眉头,刚想缩回头来,却突然发现在最里面的角落边。缩着一团娇小地黑影。
“苏儿。”萧墨轩心里一疼,禁不住叫出声来。
角落里的那一团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单薄和无助。
听见萧墨轩的叫声,那一团黑影猛得抖了一下,但也只是抖了一下,便再没有其他动作。
萧墨轩顿时面临一个难题,看苏儿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出来,可自己也不方便直接爬上床去。
想了一下,萧墨轩顺着床沿。绕到了床后面去。
“苏儿……”萧墨轩的手,隔着薄纱轻轻的按在了苏儿的肩膀上,可以感觉到,手指下的身体仍是在微微颤抖着。
萧墨轩此时才明白,自己的一时冲动,给她造成了多大地伤害。
“苏儿,我错了。”萧墨轩口里小声的念着,希望苏儿能回过头来看自己一眼。
手指下的身体,更剧烈的颤抖起来,只是并没有如萧墨轩所期望的回过头来。
“我给你赔罪可是好?”萧墨轩用力的捏了捏另一只手。
回应萧墨轩的。只有轻轻的抽泣声。
随着一阵阵抽泣,萧墨轩的心里。也一抽一抽的疼了起来。
这一年多来,除了小香兰外,帮着照顾自己最多地,便是苏儿了。
自己读书到深夜的时候,总是苏儿炖好了汤给自己送来。冬天冷地时候,她也是挑了最好的细炭送到房里去。
可自己平日里,除了陪她说说话,偶然陪着戏耍一回,也再没有过甚么表示。
仔细想来,除了定亲时候送的那朵金花。自个甚至连一件东西都没送过给她。
虽然苏儿并不缺东西,但是想必心里也会期盼的吧。
想到这里,萧墨轩更是觉得有几分愧疚。一阵阵心疼加上愧疚,纠缠在一起。
大滴的眼泪。也是禁不住掉落下来。
听见背后的呜咽,苏儿终于缓缓的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
“我心里。且容不下你有一丝瑕疵。”萧墨轩的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萧墨轩说的不错,不管别人怎么看苏儿,可在他自己心里,苏儿就是完美的。任何一丝污点,都会让他心乱如麻,会让他丧失思考地能力。
“眼下知道了,是我错了。”萧墨轩用力的抓了抓苏儿的肩膀,又怕抓疼了她,连忙松了些劲。
“呜……”憋了一晚上的压抑,终于爆发了出来。两团身躯,一下子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房门外,两个丫头互相看着,抹着眼泪。虽然有些肉麻,可倒是真感人呢。准姑爷心里,倒真是把小姐当成了壁人儿一般。
床纱,床纱……“呲”的一声,黄梨木大床上的床纱,顿时被撕开了一个大大地口子。
横在床顶上的木梁,“咚”的一声砸在了床上。
两个丫头顿时是一愣,目瞪口呆的对视一眼,又花枝乱颤的笑成了一团。
“出了甚么事儿?”对面房间里的宁夫人,被响声惊动,连忙奔出房来问。
两个丫头见夫人也出来了,略有些慌乱的看了房门一眼,却仍是不尽能止住笑。
“小姐房里如此大的动静,你们也不知道进去看看?”宁夫人一阵恼怒,急切的走了过来。顾不得再教训两个丫头,先推开了门去看。
这门一推开,宁夫人顿时也愣住了。
“娘……娘亲”“舅母……”
只见房里的床后面,萧墨轩和宁苏儿,正紧紧的抱在一起,见宁夫人走了进来,才受了惊似的分了开来。
“时候不早了。”宁夫人讪笑的掉过了头,朝门外走去,“我……我且得去歇着了。”
“恭夫人安!”门口两个丫头,忍住了笑,异口同声的送着。
偷欢,算是吗?似乎是与礼不合,可看那架势,也不像。还弄出这么大的声响,似乎就怕别人不知道一般,宁夫人连连摇着头。
自己这个女婿和女儿,当真是和常人不一般。反正过些日子也就该把事情办了,说出去倒是有些难堪,还不如随他们去了。自个……就装糊涂好了,啥事儿都没有过。
第四卷 第四十六章 吉时
双眼睛,直直的看着宁夫人离去的背影,两个人,顿吃”的笑了起来。
一只手,已经挎在了腰间。婀娜的小蛮腰,忸怩的扭动了几下,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你且早些时候和我说,我不就不会生了误会。”萧墨轩的手指间,爱怜的撩起了几缕青丝。
“苏儿只想,这些个小事儿,苏儿就能帮着操执的,也不必烦着表哥。”苏儿的小脸上,红扑扑的,不敢去直视萧墨轩的眼睛。
呵呵,是小事儿,可这里面,藏着多大的玄机啊。
虽然裕王和皇上成天见不着面,可是一座长生殿,足以告诉皇上,他儿子心里有他。而且还祝他长命万岁,不是只想着他屁股底下的龙椅。只这一条,也足够把景王给比了下去。
不直接送银子给裕王,也不借,而是再扯上杭儿的嫁妆。你裕王给多少彩礼,我们就出多少嫁妆,再一并送了过去。
裕王府里的那些人,见裕王为了迎娶杭儿愿意这样大出血,想是日后心里便又存了忌惮。
再由杭儿献出所有嫁妆,为皇上建长生殿,龙颜大悦之时,只怕赏识的不只是一个裕王。就连萧家,只怕也能沾上点光。
子孝媳贤,日后裕王在朝廷里的位置也就更加稳固,杭儿在裕王府里的地位,也将大大提高。有的时候,一个大棋局其实也就是这么简单。关键的东西,还是在于人心。
“你且叫我作什么?”萧墨轩笑眯眯的侧过头来看着苏儿。
“表哥……”苏儿冰雪聪明,一下子就看出了萧墨轩的意图,扭去头去,仍避着萧墨轩的目光。
“错了。”萧墨轩有些霸道地将苏儿的身体扭了回来。“叫相公。”
“相……表哥,且还是叫的时候呢。”樱桃小嘴,微微的翘着。粉嘟嘟的嘴唇,让人看上去就想咬一口。
“哈哈。”萧墨轩怕再吵着宁夫人,不敢笑的太放肆。只是觉得压抑了老半天的心里,格外的舒坦。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六月十七。
“七月初五,亢宿现东,娄宿居西相对。黄道吉日,宜纳采。问名。吉时辰,五谷丰登。”
钦天监监正刘世廷,手里拿着一支蘸满金粉的毛笔,在朱红的册子上面写了下去。
裕王纳妃地日子,是早就测好了的,今个这一回,只不过是再测出吉时。
“七月十六,胃宿居西,女宿居北,柳宿居南。跨天河而连。黄道吉日,宜嫁娶。迎亲,吉时卯,扩土添疆。”
刘世廷刚停下了笔,一边立刻就有人走了过来,把写好的册子小心的捧起,递给了正在下面等着的礼部尚书袁炜。
“下面的事儿,便是要拜托袁阁老了。”刘世廷抹了下额头上的汗,对着袁炜笑道。帮着皇家的人算日子,其实却不是个好差使。若是算的好还行,若是日后有什么事儿。自个选的日子里又被人挑出瑕疵来,也是少不得戴罪。
“份内地事儿。”袁炜哈哈笑着回应,亲自把朱册放到金盒里封好,又印上了朱漆。眼下这盒子。除了皇上和裕王之外,谁也不能再随便打开看。
“皇上还在万寿宫里等着,老夫且就不和刘大人再寒暄了。”抱了抱拳。袁炜领着一干人等向万寿宫而去。
万寿宫。
“到了,到了。”冯保站在宫墙边,老远的看着袁炜地抬舆向这里走来,立刻转过了身,迈着小碎步朝着宫殿里面奔了进去。一边小声的叫着,一边打着手势。
宫殿里面,黄锦也早就领着一干人等肃立在旁,听见冯保回来报信,立刻一个个站的更是笔挺。
皇家办亲事,任何过程都要做得有板有眼,一点细节,都要比寻常人家严肃百倍。
袁炜的抬舆,在走到离殿门还有百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袁炜手捧金盒,拾步走到门边,黄锦早就在外门边等着了,引着袁炜向里面走去。
万寿宫的正殿里,嘉靖帝高座在龙椅上,看着黄锦引着袁炜走了进来。不知怎的,却是皱了下眉头,微微叹了口气。
“可是都测好了?”没等袁炜开口,嘉靖帝却是先说了话。
“回皇上的话,都测好了。”袁炜肚子里准备了一大套赞美的辞藻,一句也没用上,心里不禁暗暗觉得有些
“取朕的宝印来。”嘉靖挽了下衣袖,对着黄锦伸出了手。黄锦立刻奔到内殿,把嘉靖地玉玺捧了出来。
“拿去给裕王。”嘉靖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朱册,只略看了一眼,在上面印上玉玺,又交给了黄锦。黄锦接了过来以后,重新上好火漆,又递交给了袁炜。
“小子有福啊,这可是他自个看上的。”嘉靖看着黄锦重新封好金盒,一直紧绷着的脸上,才略露出一丝笑来。
“王爷之福,便是皇上之福。”嘉靖一直不说话,袁炜也憋了半天。眼下听到皇上说话了,顿时禁不住也开了口,“今时裕王有喜,来年皇家添丁,我大明江山千秋万载。”
“哦。”出乎袁炜地意料,自己这一席话,传进了嘉靖老人家的耳朵里,他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不但面无喜色,倒还皱了皱眉头。
难道自个哪句话说错了?袁炜的心里,顿时“咯噔”响了一下。再仔细想想,似乎一个字也没错呀。
—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嘉靖地神色,似乎有些疲劳,挥了挥手,示意袁炜可以离开了。
“微臣告退。”袁炜经这么一吓,哪里还敢再多说半句。揪着颗心,忙不迭的退出门外。
“唔……”嘉靖看着袁炜渐渐离去,长叹一声,微微眯上了眼。
户部衙门里。
萧墨轩正坐在公房里,着着几个主事和主薄在那议着事。
下个月就是夏粮收获的时节,各地的官仓里,眼下还有多少存粮,该留多少,该添多少,又有多少该运进京城入了太仓,陈年的粮食该如何处置,运粮入京的漕道该如何配置,都是眼下要准备停当的。
在户部呆了这几个月,萧墨轩除了学着该学的东西外,倒还解开了一直缠绕在自己心里的一个大大的疑问。
据历史记载,大明朝在最鼎盛的时期,每年国库的岁入也只有几百万两。而后来的满清,国库岁入最高的时候据说有八千万两。
可是为什么,大明朝以几百万两的岁入,便就称得上是仓盈库溢,而清朝八千万两的岁入,却是仓库里面老鼠开运动会?
以白银为准,清朝的物价和明朝相比,是高了好几倍,可再按岁入一比,清朝却比明朝高了十几倍,这似乎完全不符合逻辑啊。
等到萧墨轩做了户部侍郎,掌了天下钱粮,他才算是渐渐明白过来。
明朝的赋税,大部分是不上缴太仓的。各省,各府,各县,都设有自己的官仓,百姓们上缴的钱粮,大部分便直接留在了各地官仓。平时的小灾小难,都只由地方上处理或者互相调拨便行了,并不算进太仓的岁入。只有很少一部分才会解送进京,进入太仓,作为皇族的岁用以及百官的俸禄。
幻想中的,每到收获时间,京杭大运河里立刻舟船连片,千帆竞舞的情景,在大明朝并不是十分常见,往往只能见着几天。
虽然在萧墨轩看来,各地都设有官仓未必是个好事。这么多资源掌握在地方官员手里,滋生出的腐败和意外便也会多了许多。但是如果从成本上来折算,便是省去了大量的运输费用和损耗。
而作为满清政权,是一个以少治多的王朝。对于中原和南方的汉人们,他们向来放不下心,又怎能让这些人帮他们看着东西。所以每年收获的时候,绝大部分的赋税便直接运往京城,由满清朝廷来统一支配。
还有一层便是军饷的问题,眼下大明的军队,推行的都是卫所制。
各个卫所的军粮,都由士兵自己自给自足,类似与当年的新疆建设兵团。这一份花消,也是不经过太仓的。
而满清的八旗兵,都是从国库里划拨钱粮养着,这一部分花消,自然要算到国库里边。
所以.经过这么两层解释,大明为何岁入少而盈,满清为何岁入多而虚,也就不难明白了。
但是这卫所制……难免会削弱战斗力啊,萧墨轩的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心。
眼下的明军,除了北方的九边驻军和谭纶,戚继光几个统领的东南剿倭大军,其他的到底还有多少战斗力,萧墨轩也说不上来。(
第四卷 第四十七章 流言
下的大明朝,虽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自从嘉是天灾不断。
遭了天灾,如果来不及及时救济,便就会出了流民。那些流民一路奔来,见东西就抢,见城池就掠。说是起义,其实也就和强盗没多少区别。
去年,也就是嘉靖四十年,三月的时候便就闹出了闽粤赣流民作乱。
嘉靖三十九年起事的郑八,张,在粤北盘踞了一年多,在山中构筑宫殿大寨,周围环列小寨数百,聚众十万人,先后出击福建汀州、南靖、漳州、延平、建瓯和江西宁都等地。
直到今年的二月,才在广东总兵刘显和俞大猷的进剿下攻破柏嵩岭山寨,荡平贼势。
后来大明朝的灭亡,细细追究起来,其实也是因为这些。
万历年间与日本在朝鲜一战,虽获得胜利却伤了元气。此后国内流民四起,卫所驻军缺乏战力,一溃千里。满清乘机起事东北,再乘大明内乱之时一举得国。
历来得天下容易者,莫若满清。虽说满清出了一个奴尔哈赤,也算得是英雄,可明金曾经交手过几次,也是互有胜负。说大明是败在满清手上,实在冤枉。在满清入关之前,大明就已经亡国了。所谓的满清灭明,不过是满人意淫而已。
若不是国内纷乱,大明如果缓过气来,到底谁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其实归根到底,还是缺了粮食啊。萧墨轩一边和主事们议着事,一边悄悄的想着。还有那小日本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祸害千年。
若不是因为天灾不断。粮食短缺,国内也不会有这么多流民。明朝后期,也不至于缺少军饷。
也许,老天也知道,自己那样折腾,根本是犯了个错误。所以,才会让自己来想法子纠正过来的吧。
虽然眼下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危机,可是自己早一天解决了这个粮食的问题,大明朝就可以多保存一些元气,日后应付那些事情。也就多一分胜算。其实自己也是在和时间赛跑啊,萧墨轩在心里暗暗叹道。
“萧大人,袁阁老来了。”萧墨轩正议着事儿,便听到外面地杂役来报。
“快快请了去前厅大堂相见。”袁炜毕竟是内阁次辅,萧墨轩丝毫不敢怠慢。
“可袁阁老说了。”报信的杂役站在门口,脚步并未挪动半分,“若是大人叫坐就免了,只请收拾一下,一起去裕王府递时辰。”
“递时辰?”萧墨轩有些纳闷,递时辰就递时辰好了。本来就是他们礼部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拉着自己一起去。
不过既然袁炜都已经来了。还在门口侯着,自个自然也是没法子推脱。
对着一帮子主事,主簿吩咐了一回,让多做几个案子等自己回来选。自个略收拾了一下,连忙朝着衙门门口走了过去。
“袁阁老。”老远的,萧墨轩便就看见一抬四抬的官轿停在了衙门口,轿子的四角上,还各挂着一只铜铃,一看便知道是朝廷大员所乘的轿子。平日里走在街上,不用鸣锣的时候。只听这阵铃铛响,路人便知道了要让过。
袁炜正站在轿子旁边,朝着户不队衙门里瞅。
“萧贤侄来的够快。”见萧墨轩这么快就走了出来,袁炜顿时喜笑颜开。上前一把抓住萧墨轩的胳膊。
“小侄岂阁老久侯,只这么一会儿,已是罪过了。”萧墨轩被袁炜抓住了胳膊。只能是勉强弯腰作揖。
“正要去给裕王爷报时辰,又想这个时候去了裕王府,裕王爷定然免不了要请吃酒,便要拉了贤侄一起去。也不进萧贤侄地堂台坐了,裕王想是还在等着,怕耽误了。”袁炜乐呵呵的笑着,眉目间却又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能陪着裕王爷和袁阁老一起,实在是小侄的幸事。”萧墨轩连忙回道,“只是能否容小侄派人回家禀报一下父母,省得他们晚间等候。”
去裕王府吃饭,萧墨轩也很乐意。不过几乎每天晚上,爹娘都会等着自己回去才开饭。有一回萧墨轩出去应酬,忘记了派人回禀,回去之后便是被爹爹好一顿训斥,让自己这个三品的侍郎脸上好一阵无光。
不过萧墨轩并不怪爹爹,他自个心里也知道,爹爹那是念着自己呢。所以打此之后,萧墨轩再也没误过。
“
.
“前面走着,我和萧大人走着动下筋骨。”萧墨轩刚刚安排停当,便听见袁炜对着轿夫一声招呼。
走着活动下筋骨,怎么这句话似乎很熟悉,萧墨轩有些发愣,难道他也有心结?
暗暗抬眼看时,果然看见袁炜的眉间透出一丝忧色,刚才只顾着说话,竟是没注意到。
既然袁炜已经说了要自己陪着走走,萧墨轩也只好让自己的轿子走到后面。自个比袁炜慢上一个肩头,跟在身边。
一老一少,就这样走着,一直走过了一条街,也没再说一句话。
“这回王爷纳妃的事儿,直接牵着萧尚书和萧贤侄。”憋了半天,袁炜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咳嗽一声,小声的说道,“萧贤侄可是如何看地?”
“这……”萧墨轩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能怎么看?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而且你这话说的也太不明白,叫我如何答好?
“老夫问地是,皇上那里。”袁炜似乎也觉得自己问的太过含糊,连忙又加了一句。
刚才在万寿宫里,自己眼见着皇上似乎有些不悦的样子。
—
一时间,也不明白到底是自己哪里错了,还是皇上对裕王的这桩亲事有这什么想法。
可若要说皇上是对这个有想法,当日裕王请旨的时候,他可是答应的爽快的很。思来想去,真是越想越糊涂。
“皇上……”萧墨轩心里猛的抖了一下,“皇上可是说了些什么?”
“这倒是没。”袁炜一边走着,一边摆了摆手,“只是今个老夫去给皇上报时辰的时候,皇上似乎并不开怀,倒还似面有忧色似的。”
作为一个内阁大臣,最大地心病就是不能尽明皇上的心思,这也是最危险的。
“忧色?”萧墨轩也皱了下眉头,心里默默寻思着。
“老夫对着皇上说喜话的时候,皇上似乎也并不爱听。”袁炜忧心忡忡地继续说道。
“袁阁老说的是些什么?”萧墨轩敏锐的感觉到,可能玄机就在袁炜说地那句喜话里面。
“老夫只是说‘今时裕王有喜,来年皇家添丁,我大明江山千秋万载。’”袁炜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这话里面,怎么可能能挑出毛病来。
裕王是皇上的儿子,庆祝他纳妃又什么错?来年皇家再添人进口,又有什么错?至于大明江山千秋万载,就更挑不出刺来了。
所以,袁炜才会想到来找萧墨轩问问。顺便,今个拉着萧墨轩一起,也可以和裕王更亲近些。
“添丁。”萧墨轩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一便,顿时明白了嘉靖的心思所在。一时间,禁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萧贤侄?”袁炜见萧墨轩竟然笑了,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袁阁老勿忧。”萧墨轩摇头笑道,“皇上是想自个的心里事呢,若是小侄没猜错,皇上仍是吩咐一切照常而办。”
“不错。”袁炜惊讶的看着萧墨轩,“皇上确实说了,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那袁阁老便照着皇上的吩咐去做好了。”萧墨轩深吸一口气,止住了笑,“皇上心里的事儿,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哦”袁炜默默的点了点头。一边在心里暗暗叹道,这个小子,真不简单。他的心机,到底有多深?自个近来的心思,他又能猜到几分。
其实,萧墨轩根本没有多想。因为一切事实,就摆在他脑子里。
那条“二龙不相见”的魔咒,一直盘在他的心间。
自己的几个儿子,也只剩下裕王和景王两个。所以对这两个儿子,也是格外的疼爱。知道儿子要成亲,却不能去观礼,对于一个父亲来说,也是一件很烦恼的事情。
而添人加口,本来是个喜欢的事情。可想到家里又要多一条龙,顿时又有些烦恼。
这么些事情,便就是嘉靖眼下的心思。
见萧墨轩如此镇定,袁炜的心里,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两人仍差着一肩的距离,齐步朝着裕王府走去。
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一条流言,已经在朝廷大员们中间悄悄的传了开来。
第四卷 第四十八章 礼物
我家老爷,并未说过要乔迁的事情。”袁炜眼下不管家袁得禄,正忙着招呼着京城里各位大人派来问讯的人。
也不知道是谁先说了出来,京城里沸沸扬扬的,都传说袁阁老要乔迁新居了。
而新居的所在,也就在东安门附近。而且,就在位于紫禁城东南边的裕王府和位于紫禁城的萧家大院的中间。
袁炜是内阁次辅,他要乔迁,朝廷里面的大员又岂能不去恭贺。只是眼下还没听袁炜自个说起,所以只能纷纷先派个人来打探下口风。
“请各位回去转告各家的大人,袁府眼下确实没有乔迁的打算。”袁得禄一脸的哭笑不得,大声对着各人解释道。
“当真如此?”各府的家丁,似乎还有些不相信。若说消息是假,怎生这么多大人都派人来了。
“各位眼下就坐在这里,难道我还骗各位不成?”袁得禄挠了挠脑袋,指了下院子四周,“诸位看看我家这里,哪点像是要乔迁的样子。”
袁得禄说的不错,袁府院子里,确实看不出一丝像要乔迁的样子。
正厅前的花圃里,还有两个花匠在仔细的修剪着花枝。侧面的水池里,也还有人在清理着水底的淤泥。只看上去,就是打算长住的样子。
内阁值房里。
郭朴拍着手中的扇子,对着徐阶和李春芳笑道:“这个袁老儿,眼下要乔迁新居,却还是要瞒着众人。难道是怕我们去讨一杯酒吃不成?”
“袁炜要乔迁?”最为惊奇的,便是徐阶。抬起眼皮,有些纳闷的看着郭朴。
虽然乔迁新居也不是什么怪事儿。可是自个怎么从来没听袁炜说过。
“徐阁老也还不知道?”郭朴吃惊的瞅了徐阶一眼,“看来这袁老儿当真是准备悄悄行事儿,把我们都抛了下来。”
“哦。”徐阶微微皱了下眉头,也不多说话。
“袁阁老的新居,却是置在了哪?”李春芳手里捧着一个新地紫砂茶壶,对着壶嘴吹了一口,不紧不慢的问道。
李春芳虽然也是内阁大臣,可是却是眼下内阁大臣里面唯一没在六部任职的,仍掌管着翰林院,所以相对其他几个人。倒是清闲了一些。加上他那副好脾气,倒是把内阁值房当成了书房一般。
“听说是东安门。”郭朴打开扇子,轻轻摇了几下,“便就在裕王府和萧家中间。”
“东安门,裕王府和萧家中间……噢……”李春芳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略瞥过眼睛来看了徐阶一眼,连忙又把茶壶嘴塞进口里,深深的咋了一口,舒坦的松了一气。
能进得了内阁里的,即使看上去是个“好好先生”。也绝对是个人精,只不过处世之道不同罢了。
“咦……今个怎么没见袁阁老和高阁老?”郭朴抬头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已经没了多少光影,想是一会儿便是要天黑了,“稍后开膳,还要不要等他们?”
内阁里的伙食,向来由御膳房打理。几个内阁大臣,每日正好凑做一桌。
“高阁老说是家里有事儿,先回去料理去了。”徐阶抬起头来,脸上似乎有些不悦,“袁炜去裕王府递纳妃的时辰去了,到了这个时候。想是裕王爷也会留着用饭。”
“哦。”郭朴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拍了拍李春芳的肩膀,“李阁老地茶壶,拿来赏一回。”
李春芳手里的壶嘴。还塞在嘴里。见郭朴要拿了去看,连忙抽出壶嘴,拿出一方棉巾擦了擦。递给郭朴。
“啧,正宗的荆邑上品,地道。”郭朴的手指尖,轻轻的在壶身上滑过,“这东西也好,人也好,都要够地道才行。若离了荆邑的根,再好的紫砂也难称得上是上品。”
裕王府。
袁炜和萧墨轩走到半路上,还是分头上了轿子。
估摸着快到裕王府了,萧墨轩不禁撩开轿帘,朝外面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目光所及,却见附近的街角边,也正有一顶官轿转了过去。轿里的人,也正掀起侧帘朝外面看了一眼。虽然距离隔的远,可是萧墨轩也看了个真切,那不正是高师傅嘛。
看高拱轿子走地方向,却是刚从裕王府出来,正往着紫禁城的方向过去。
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高拱
墨轩倒是也想追上去打个招呼,可又念着前面还走着想,又放下了轿帘。
“哈哈,劳烦袁阁老,劳烦袁阁老。”裕王刚送了高拱出去,还没来得及回身,便听说袁炜来了,便直接迎了出来。
—
“子谦也来了。”一个转眼,又看见了站在袁炜身边地萧墨轩,顿时脸上的笑,像是换了一个味道。
“见过王爷。”萧墨轩弯身作揖。
“走,走,进去坐。”裕王似乎想伸手去拉萧墨轩,却又止住了手,哈哈笑着,对袁炜请着。
“喜日的吉时,钦天监都已经测出来了。”袁炜让人取过金盒,亲手向裕王奉上,“刘监正选的日子甚好,当日的吉时都恰恰的,不会误了当天的工夫。”
“也是辛苦刘世廷他们了。”裕王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李芳吩咐道,“回头让几个喜封送到钦天监去。”
“哎,老奴听见了。”李芳用力的点着头。
“这些日子,都要多多麻烦袁阁老了。”裕王回过身来,继续对袁炜说道,“袁阁老平日里要帮着徐阁老操执内阁的事儿,近来又要帮着本王安排。”
“能帮着王爷办事儿,是下官地福份。”袁炜乐呵呵的回道。
“适才正巧高师傅来过。”裕王抬了抬手,有些感激的说道,“听高师傅说,袁阁老近日来为了本王的事儿,常常是彻夜忙碌,本王不甚感激。”
高拱?袁炜和萧墨轩,顿时都是不由一愣。
眼下朝廷里地人,都知道高拱和袁炜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这个时候,高拱怎么会帮袁炜在裕王面前说好话。
“本王适才已经让李芳准备了一份薄礼,无非是些各地的特产,也都是父皇平日里赏地,已经派人给袁阁老送过去了。”裕王微微笑着,朝着袁炜点了点头。
裕王哪里想的到,眼下袁府的院子里,正坐着一群前来打探消息的闲人。
袁得禄正在为了招呼一批批来访的客人而头疼,这不还在陪着几个人坐在花厅里,又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着玄色衣服的人,抬着一口小箱子,正往这里走了过来。
又是谁家派来问信的?袁得禄顿时一阵头疼,怎么连恭贺的礼物都准备好了。
头疼归头疼,事儿还是要做。袁得禄定了定神,连忙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这几位是?”袁得禄刚拱了拱手,便看出了这几个家丁的不同。
今个来的这几批问信的人,见了袁得禄都是客客气气的,忙不迭的上来打招呼。
可这几个人,见袁得禄迎了上来,不但不急着回礼,倒还似理所当然,很受用的一般。
看这几个人的衣着,也是和平常人家的大不一样。
玄色的衣角边,缀着金丝的边儿,看上去不像是下人,倒像是个乡绅。
“在下裕王府朱延年。”当头一个空着手的人,对着袁得禄点了点头,就算是回礼了,“受着裕王爷的吩咐,送一份礼给袁阁老。”
裕王府的人,难怪这么大的派头,袁得禄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可是……送礼?无缘无故,裕王爷为什么要给自家老爷送礼?难道裕王爷也听信了自家要乔迁的信儿?
“请问几位贵人,裕王爷为何要送礼过来?”袁得禄担心裕王是真的以为自家要乔迁,所以才送来了礼物。如果是那样,这份礼能不能收,还是个问题。
花厅里坐着的几个人,也听见了朱延年和袁得禄的对话,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这里听着。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没想到,朱延年只是摇了摇头,“我们只按着裕王爷的吩咐把东西送了过来。至于王爷的意思,我们又怎好去问。”
“哦,哦。”袁得禄唯唯诺诺的,不敢再追问。
“不过我们出来的时候,袁阁老正在王府里,这些个事儿,王爷和袁阁老自个定是清楚。”朱延年想了一想,又继续说道。
还说没有乔迁新居的事儿,这连裕王爷的礼都到了府里了。
花厅里坐着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有些纳闷。这位袁阁老,玩的是什么把戏。
第四卷 第四十九章 黄雀在后
王府里的两个人,袁炜和萧墨轩,自然是不知道发生幕幕。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其实到了十七也还算是圆亮。
裕王今个心情甚好,命厨房备下了酒菜,乘着月色,就在后花园里设下了宴席。
倒是萧墨轩,似乎有些心思。一边朝裕王和袁炜敬着酒,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高拱和袁炜之间关系微妙,萧墨轩不是傻子,所以他装了傻。
可今个高拱却在裕王面前为袁炜表功,就连裕王给袁炜准备的那份礼物,说不定也是高拱的主意。
可高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不是要把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扔到地上吗?看上去对他自己丝毫没有好处呀。
裕王和袁炜,也不知道萧墨轩心里在想着什么,只当他最近烦着户部的事儿,有些分心。
“子谦。”裕王举着雕龙青玉杯,向着萧墨轩祝道,“该乐的时候,便要松了心,陪着本王吃酒,难不成还会有人怪你不成。”
“哈哈。”萧墨轩还没开口,袁炜倒是直接接上了话,“萧大人不也是为皇上,为王爷操执嘛。”
约莫吃了六七盏,袁炜念着今个还要去内阁值房值夜,便先行告辞。
萧墨轩则多留了一会儿,裕王这些日子来,也没见着杭儿,扯住多问了几句才放了走。
东安门,萧府。
“尊一声父王听儿云,詹太师他不该出言不逊,诬公爹为寇瓦岗祸国殃民。也是那小秦英鲁莽成性,难容忍拳落太师命归阴。望父王你把那情由查。问,父王啊!”
“笃笃呛”
”赦秦英姑念他两代贤臣。”
刑部员外郎王廷前些日子回湖广探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楚剧的戏班子来回来。回了京,便先送到了萧天驭这里来。眼下这个戏班子,正在萧府后院里开唱着《乾坤带》。
萧天驭仰面躺在躺椅上,微闭着眼睛,两手搭在椅把上,轻轻的合着节拍。
“爹爹。”萧墨轩刚进了大门,便听见了后院传来的曲声,便径直走了过去。
“回来了。”萧天驭抬头看了萧墨轩一眼,挥手示意萧福也去帮萧墨轩搬一张椅子过来。
“听说袁炜要乔迁了?”萧天驭略侧着脸,对萧墨轩说道。
“乔迁?”萧墨轩顿时觉得有些诧异。“适才孩儿和袁阁老一起,也没听他说起过。”
“京里今个都传开了,说是新居就在咱们家不远地地方,也就是裕王府的东北边。”萧天驭也有些诧异,“难道袁阁老当真没提起过。”
萧墨轩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想想今个在裕王府遇见的高拱,加上刚才又听爹爹说起袁炜要乔迁新居的消息。最近的这些个事情,真是越来越蹊跷了。
难道是,高拱和袁炜两个,都想着要抱紧裕王这支潜力股。所以也在暗地里悄悄的较着劲?
“不过,又听有的大人说起。派了人去袁家问乔迁的消息,却说是没有的事儿。”萧天驭挥着蒲扇,帮萧墨轩赶走几只蚊子,又看见萧墨轩头顶上渗出了一层汗珠,“后头有在窖子里冰镇的酸梅汤,叫萧福去取些来给你?”
“孩儿谢过爹爹。”萧墨轩在家里自然不用客气,点了点头,出声谢道。
“爹爹。”略沉默半晌,萧墨轩突然又开口说道,“孩儿刚才在裕王府。见着高师傅了。”
“哦,他近来可好?”其实前天萧天驭和高拱还见过面,只是萧天驭做官做习惯了,听见儿子说。居然也不禁随口这样问道。
“高师傅今个倒是在裕王爷面前,帮着说了不少好话呢。”萧墨轩又说道。
“呵呵,现今地人。哪个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萧天驭讪笑一声,“可也是和你们一起用的晚膳。”
“这倒没有,孩儿和袁阁老刚到了裕王府的时候,高师傅便就离开了。”萧墨轩从萧福的手上接过冰镇酸梅汤,猛喝了一口。
“那你如何知道高拱帮着袁炜说了好话?”萧天驭有些不解。
“是听裕王爷说的。”萧墨轩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在心里想了开来。
“嘶……啧。”一直躺着的萧天驭,突然也是一阵
坐起身来。
“袁炜为何要乔迁?”萧天驭有些愣愣的说道。
“这……似乎不像真的是要乔迁。”萧墨轩见爹爹的神情似乎有些怪异。
“若他真的要乔迁,是想换个更大地宅子,还是对他自个有什么好处?”萧天驭抬手止住儿子,继续说道。
—
“好处?”萧墨轩也跟着念了一句,“若说好处,便是去裕王爷那串门方便些。”
袁炜一直想和裕王搭上关系,萧墨轩心里也清楚,但他说这话,也是半开玩笑似的。
“不错,便就是如此。”萧天驭一拍大腿,大声喝道。
“那若是他并无乔迁地意思,却有人说他要乔迁。”萧天驭又说道,“传出这个风声的人,又能得些什么好处?”
“这……能有什么好处?”萧墨轩一时想不出,只能是含糊的回了一句,”告诉别人,袁阁老走得亲近?”
这一句话,萧墨轩只是随口说的,只当作笑语一般。
“不错,正是如此。”没想到,爹爹却又是喝了一声,
“轩儿,做事儿,我不如你;做官,你不如我。官场上的东西,我也和你说过不少。”萧天驭神色有些严肃的说道,“你想,若是袁炜和裕王爷亲近,最揪心的却是谁?”
“那,依孩儿想,兴许是高师傅吧。”萧墨轩一时间,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其他人。
“唉……”萧天驭听了儿子的回答,也不说对错,却只是叹了口气,“官场上面,向来重一个主次尊卑。”
“若是袁炜自个什么都料理了,还要其他人何用。”萧天驭又继续说道。
“爹爹的意思是?”这下,萧墨轩似乎有些明白了过来,“是徐阁老?”
“嗯,你能想通这一点就好。”萧天驭这才略有些欣慰,“袁炜虽是虽然徐阶的学生,也是徐阶一手提拔起来地。可袁炜此人也向来心高,即使是对徐阶也多有心疵。”
“前些日子,更是有袁炜出言顶撞徐阶的传闻,却也不知道真假。”萧天驭若有所思的说道。
“难道这传言的目地,竟是要挑拨徐阁老和袁之间的关系?”萧墨轩顿时恍然大悟。
“不错,正是此意。”萧天驭凝重的点了点头,“若依这么想,袁炜要乔迁地信儿,倒有可能是你那位高师傅造出来的。”
“借徐阶的手去倒了袁炜。”萧墨轩顿时不禁有些赞叹,“也亏得高师傅他想的出来,这便是所谓的借力打力。”
“不过……呵呵。”萧天驭突然话锋一转,干笑两声。
“不过什么?”萧墨轩不知道爹爹又有什么高见。
“螳螂捕蝉,只怕是黄雀在后。”萧天驭冷笑一声,又躺倒在椅子上。
“此话怎讲?”萧墨轩有些紧张的问道,打心里,他还是向着高拱多些。
“你那位高师傅,确实是个聪明人。”萧天驭躺在椅子上,仰面说道,“可是性子未免太过急,便就因为这个,只怕会吃亏。”
“还请爹爹说来听听。”萧墨轩觉得自己的心有些揪着。
“袁炜再盛,毕竟是徐阶的学生。”萧天驭微微笑道,“只要徐阶仍在内阁里面,依着规矩,闹得再到,到最后怎么着也还是得听徐阶的。”
“况且。”萧天驭又紧追一句,“袁炜和裕王再亲近,能近得过高拱和李春芳?”
“那……”萧墨轩的脑子里刚清楚了些,立刻又糊涂了起来。
“兴许……是徐阶授意袁炜也未可知。”萧天驭哈哈笑道。
“授意?”萧墨轩小声的念着,“爹爹的意思是,徐阶是防着高师傅和李师傅?”
“可是……高师傅不是徐阶举荐入阁的吗?”萧墨轩又问道。
“这便就是徐阶聪明的地方了,否则他能在严嵩的眼皮底下藏上十多年?”萧天驭摇了摇头,对儿子的话不置可否。
“他容了高拱和李春芳在内阁里,无非是向裕王表个心意。”萧天驭又说道,“可你那位高师傅心也高得很,谁都看的出,他也想着那首辅的位子呢。”
第四卷 第五十章 左右逢源
他能容得了高拱和李春芳在内阁里,也不说就能容得自个的头上去。”萧天驭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听在萧墨轩耳朵里,却有些心潮澎湃。
“可是要去和高师傅说上一声?”萧墨轩看着爹爹的眼睛,迟疑着。
萧天驭和萧墨轩四目相对,慢慢的摇了摇头。
“这些个事情,本来就是我们父子两个私下说的话,怎好拿出去告诉了别人。”萧天驭一边摇着脑袋,一边说道,“即便说出去,人家也未必相信,况且。”
萧天驭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下,“徐阁老那里,去插这一子,也不大合情理吧。”
萧天驭说的有道理,刚才自己两个说的,只是猜测。而且对于徐阶,萧墨轩也不是没有好感。两人之间,得罪任何一个,都是个麻烦的事儿。
“看着?”萧墨轩沉默半晌,抬头问道。
“看着。”萧天驭点了点头,“想做大事情,就要有大城府。徐阶容忍严嵩十多年之功,你可是能做到?”
“似乎这两件事儿,也不好比吧。”萧墨轩觉得把徐阶,高拱和严嵩比有些不恰当,起码从自己的观点上看,是这样。
“学那份功夫。”萧天驭也不再多说,把脑袋转向了戏台方向,“路还长着呢。”
学那份功夫,萧天驭的话,重重的落在了萧墨轩心里。
自个也算是有大志的人,今个请调去户部,说白了,也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
若是就这样介入了朝廷倾轧,那么便很有可能会少了一部分助力。
上上若水。自己只有用一个“柔”字,周旋在各派势力之间,才能发挥最大效率。
当日欧阳必进和自己所说的,岂不也是这个道理。
标尺,你要做的不是天平地一端,而是天平上的标尺。
“孩儿明白了。”萧墨轩用力的点了点头。
萧天驭像是没有听到儿子说话一般,下巴随着戏台上的曲子轻轻的点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传言起了效果,内阁里面,这些日子来,徐阶和袁炜的口角像是多了许多。
堂堂的袁阁老。甚至还因为赌了气而有过一整天没去内阁,只躲在礼部衙门里的事儿。
朝廷里面的官员们,每日议论的话题也无非是徐阶和袁炜之间,高拱和袁炜之间。
几乎所有地人,都认定了袁炜已经落了下风,告老还乡,也就是迟早的事情。
也有一些和袁炜交情菲浅的,暗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可偏偏萧墨轩就是个另类,朝堂上面,私里底下。一会儿和徐阶打的火热。一会和高拱侃得入神,一个转身。又去和袁炜坐到了一起,神秘兮兮的说着什么。
若是有其他一个人成天这样折腾,估计大半会被怀疑立场不正。可偏偏萧墨轩,不但没一个人怀疑他,倒还真的四面逢源起来。
只是,只有很少几个人才会注意到。除了这位户部侍郎萧大人之外,还有一位大人,所做所为,和萧墨轩如出一辙。那就是徐阶的学生,新任国子监祭酒。张居正,张大人。
可巧的是,这两位大人之间,也走得很近。
几乎是同时之间。萧墨轩和张居正,便成了高拱和徐阶两人各自的一块心病。
在这一片纷纷闹闹中,大明朝的皇历上。终于翻到了七月十六这一天。
天还刚蒙蒙亮,裕王府地大院里,便就已经站满了人。
今个的裕王府,到处张灯结彩。王府各处地院子里,都贴满了红色烫金双喜字,从王府大门到后堂的新房边,都挂了两溜大红的灯笼,下面备好了一簇簇的鞭炮和二踢脚。
道路中间,除了打扫干净外,还铺上了大红的毡子,看上去整座王府一片鲜红。
一队仪仗陈设已经侯在了大门之外,其中有一顶礼舆,外面的杏黄色缎子帷幔上,用金线绣着大凤凰。
除了正厅侧面已经坐就了一群乐官,后庭的院子里,也安排了一队女乐。眼下还不到奏乐的时候,一个个执着钟鼓琴瑟,在那调着音。
正厅里面的案几上,铺就了杏黄色的缎子,上面正放着一水地金册,金宝,只等吉时一到,就随着迎亲的队伍一并送了过去。
有人预料的是,今个等着嫁妹子的萧墨轩,不但没有等着送亲,倒是一大早就到了裕王府。看上去不像是和他萧家有关,倒只似是来作客地。
—
合着几位礼部和鸿胪寺的几位礼官,在那安生生的吃起茶来。
“风雨如晦,朝野满盈,平旦,寅时……”
随着不远处地紫禁城的城墙上传来的一阵阵报时声和钟鼓楼上传来的钟鼓声,刚才还安生生坐着的礼部和鸿胪寺的礼官纷纷站了起来。
吉时是卯时,到了寅时,就得开始准备着了。
踏着钟鼓声,各地前来观礼的王爷,侯爷和朝廷大员,封疆大吏,也汇成了一股洪流,向着裕王府拥了过来。
裕王府的院子,虽然不能和宫里比,可是也算得很是宽敞,眼下却挤满了人,几乎无立锥之地。
皇室直系婚典,可不是常年能遇上的。日后即便是再有封册,兴许也只是从宫女和侍女里面蹦出来的,可就没这个热闹劲了。保不定,过了几十年也再见不着这一回。了自己的身份,个个伸长了脑袋看只顾着看热闹。
鸿胪寺的礼官们,也是好不容易逮着个露脸的机会,指手划脚地调着队伍,省得他们乱了秩序。不过能在这里观礼的,哪个不是有名有姓的,又怎会把这些鸿胪寺的礼官放在眼里。
一个个把话听在耳里,却只卖着呆。若是被逼得近了,更是侧目相对,让那些礼官们也是无可奈何。
反正裕王这个正主还没出场,乱也就再乱一会儿吧。
东安门,萧府。
萧府今个的动静,丝毫不比裕王府小。
打三更天起,府里的男女老少就没闲着过。不是拿着抹布,就是抓着扫把。把一座萧府打扫的一尘不染,就连屋顶上的梁缝里,塞张纸片进去再抽出来,上面也不带灰尘。
见着吉时渐近,萧府全家上下,立刻扔下手里的劳动工具,纷纷奔到房里换上了里外三层的新行头。
那些没资格去裕王府观礼的官员们,纷纷削尖了脑袋钻到了萧府里来。从人气上看,丝毫不比裕王府差。当然,五品以下的,除非历来有交情的,否则连块砖都别想站着。
后厢房,李杭儿的闺房里,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木盆,水面上漂着几朵花瓣。
只是那盆里的人儿,小脸红扑扑的,真个是人比花娇。
“刘婶,轻些可是好?”吹弹可破的皮肤,似乎经不住这般的摧残。
虽说刘婶手上拿的是上好的松江软棉布,可连续擦洗上小半个时辰,也是让人有些受不了。
“老妇我就说,只看小姐这皮肉,也知道就是贵人的命。”刘婶似乎对萧夫人把帮小姐沐浴的神圣使命交给了自己感到格外的荣光。
“咯咯”笑着,手里也格外的卖力,像是要把杭儿洗脱一层皮才甘心。
“还不都是为了帮你去讨着情郎的欢心。”苏儿在一边抿着小嘴儿,乐颠颠的开着怀。
“女为悦己者容,妹妹岂是没听说过?”苏儿拿起镜台上的凤冠,上下看了一番。
“我看宁姐姐你是巴不得把我赶快给嫁了出去。”杭儿被苏儿这么一说,脸上顿时愈加的红。
“你这个没良心的。”苏儿故意赌气似的嘟了下嘴,“你去了裕王府,我可是一点好处都没讨着。日后少了个嬉戏说话的伴儿,还赔上了我两万两白银。”
“妹妹是想说。”杭儿由刘婶扶着站了起来,一溜儿亮晶晶的水珠挂在如脂的玉体上,嘴上却还是没忘记回着话,“下面就是该着表哥和苏儿姐了。”
话刚说完,又见着苏儿和刘婶的目光都往自个一丝不挂的身体上落着,顿时低下了头去。一边又伸出了手,朝着衣架上的衣裳伸了过去。
“哎……小姐,这可没算完。”刘婶连忙出声止住了杭儿。
“噢……”杭儿眼下自己感觉着就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摆弄。听见刘婶叫止,立刻缩回了手。
“咯咯。”见杭儿有几分窘态,苏儿像是出了口气似的,“小妮子尽嘴贫,去了王府里再耍便是。”
“表哥大婚的时候,杭儿也会来陪着姐姐。”杭儿不甘示弱。
第四卷 第五十一章 草原上的粮食
婶对着身边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丫头走上前来,铺着细丝席的床上躺了下来。
旁边一只盒子,里面装满了碾得细细的绿豆粉。两个丫头,加上一个刘婶,各抓起一把便放在杭儿身上擦拭着。便身擦便了还没忘上再洒上西域的玫瑰香油,再抹上一层南洋出的珍珠粉。
原本就白皙粉红亮的小脸上,又用白色素馨香,玫瑰香油,羊脂和蜂蜜配成的面霜覆上。如果给萧墨轩看见,估计又要大惊,原来面膜之法,古已有之。
当然,这一幕香艳不可能被其他男人瞧见。但是杭儿还是处子之身,平日里沐浴时,就连自己都羞得多看上一眼,今个被这么一群人直直的看着,全身上下也被折腾了个遍,也是禁不住生了怯意。一张樱桃小口,微微的喘着气,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也已是半闭了上,不敢全睁了开来。
“又是好几十两银子抹到了身上,只那五六瓶玫瑰香油,便是五两一瓶。”苏儿在一边看着风景,还不忘记一边算着小帐,一边说着风凉话,“这些东西,便算是我送你的好了。”
可怜杭儿从来没被人这般抚拭过,虽然都是女人,也只是帮着养护,身子骨却都已经酥麻了。四肢软绵绵的,只能任由着折腾。
听见苏儿在一边幸灾乐祸,也不能轻轻咬紧了皓齿,愤愤的等着日后报复的机会。
一番折腾下来,倒确实见了效果。床上躺着的人儿,只看上去便是和玉琢成的一般细滑。
直到听见刘婶叫了声“可。”,杭儿才如获大赦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的两个丫头,立刻捧着喜服给穿上。
接下来又是扑香粉。画眼线,涂眼影,描青眉,抹红唇。头上再梳一只“飞天髻”,两绺鬓发飘逸而垂,犹如蝉翼一般。
只一眼看上去,就觉得美艳无比,就连坐在一边的苏儿,看在眼里都觉得砰然心动。
这个时候,杭儿自己却是已经没了多少力气。有气无力的坐在镜台前的凳子上。像是一个瓷人儿一般。
听着庭院里传来的一阵阵喧闹声,心里的鼓点儿也越敲越快。
“吓……”刘婶似乎倒是对自己手下这番功夫大为满意,见着杭儿有气无力的只坐在那,却成了另一番风景,“小姐这般的贵人,又怎的是端庄一个词儿能说地出。”
“小姐,该去绣楼了。”刘婶见自个的差使已经搞定,也略松了口气。
是啊,该去绣楼了。杭儿缓缓抬起头来,朝着这间自个住了整整一年的闺房看了一眼。
一年。虽然时候也算不得太长。可是这里面,也留下了自己多少回忆。
瞥过眼来再看看。苏儿仍是在一边的红木凳上坐着。只是脸上,已没了刚才那股神气劲。
“姐姐……”杭儿鼻子一酸,眼里顿时泛起一阵亮来。
“小姐,别哭,别哭,哭坏了妆就不好了。”刘婶连忙拿过丝巾,覆在杭儿的眼上。
“妹妹今个大喜的日子,还哭甚么?”苏儿在脸上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来,“一会儿再上姑母他们几个,难道还真想学着演一出哭亲不成?”
话没说完。自个的眼里却已经禁不住滚出几颗珍珠。
“裕王府离这里又不远,若是念着,便回来看看好了。”苏儿轻轻拉着杭儿的手,“咱们若是得了空。也去看你便是。”
“嗯。”杭儿忍住了泪水,用力的点着头。
抓着苏儿地手,杭儿也觉得自己心里塌实了许多。从浙江到京城。又一直走到今天,杭儿早就把苏儿看成是血亲一般了。
裕王府。
随着吉时越来越近,王府里忙活着的人,心里也是越揪越紧。来看热闹地人,也是一个个脖子越伸越长。
只有花厅里面坐着的萧墨轩似乎是个例外,手里一杯西湖龙井,小口的泯着,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懒散的挪一下身子,似乎对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呵呵,萧大人好性子。”正坐着,李芳手里擎着拂尘,笑眯眯的从门外转了进来。
“裕王爷让咱家来和萧大人招呼一声,眼下王爷正忙着,怕是这一会儿不能陪着萧大人。”李芳略欠了欠身说道
后的宴席上,几位内阁大臣就请萧大人帮着陪酒了。
“啥?”萧墨轩顿时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这赔酒的事儿,不一向是宗室里的王爷和候爷帮着地吗?”
“王爷又说了,萧大人定然是会这般问。”李芳的脸上依然是笑眯眯的,“若是萧大人真问了,那便让咱家告诉萧大人。萧大人是国士,让萧大人改姓国姓,萧大人定是不肯,也不合礼。只是在王爷看来,萧大人比起亲兄弟来还要亲近,这样安排,皇上也绝不会有意见。”
“这……”萧墨轩听裕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一时也没了辙。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看一眼面前地雕栏花榭,萧墨轩微微叹一口气。
凭自己再如何想,这一件亲事已经无可更改。可是自从严世蕃被处斩以后,一丝不安总是盘旋在萧墨轩心头。
宿命,严世蕃没能逃得了宿命,裕王朱载垕,可是能逃得了。
三十六岁啊,年仅三十六岁便驾崩的隆庆帝。真不知道杭儿跟了他,是对还是错。
—
萧墨轩自觉能改变得了大明,可是未必能改变得了这样的宿命。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虽然在这大喜地日子。萧墨轩很不愿意去想,可又不得不去想。
既然木已成舟,只希望自己真的能多一个外甥,日后自己亲自来教他。万一朱载垕真有个三长两短,也不至于像万历废了张居正所制法度一般,空耗了心血。
站到花厅门口,一眼望去,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萧墨轩放眼看了一圈,却突然感觉人群里有道目光偷偷看了自己一眼,等自己去找时,已是低下头去。
“黄台吉。”萧墨轩再定睛一看,却见黄台吉也挤在了人群里,眼下似乎正在故意躲避着自己的目光。
“黄将军。”萧墨轩眼下正无聊,突然看见黄台吉,立刻出声呼道。
黄台吉原本是想躲着萧墨轩的,可见已经被点了名,也不得不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萧墨轩上下打量着黄台吉,今个的黄台吉,也穿着一身大红的官袍。脸上的胡须,可以看见也是精心修整了一番,丝毫不像从前看见的那般粗犷。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举手投足,居然也是有了几分斯文气。
“萧……萧大人。”黄台吉这么大条汉子,站在萧墨轩面前,竟是有些扭捏。
“上回,上回的事儿,下官实在是不知道。”黄台吉很是腼腆的憨笑着,“早知道是萧大人看上的女人,下官怎么也不会打那个主意。”
唉……萧墨轩心里暗暗的摇了摇头,这个黄台吉,看起来倒是有了几分斯文气了,可却开不得口。这一开口,便就露了馅。
“眼下归化城里,可一切安好?”丰州滩一带的事物,眼下还是由俺答和黄台吉他们自己管着,不但是萧墨轩,就算是徐阶也不甚清楚。
“有王崇古王总督在那帮着,都好的很。”一说到这个,黄台吉顿时眉飞色舞起来,“皇上也准开了边贸,我们草原上的马匹,皮毛,草药这些东西,随时都可以拿到延绥外的集市上去换需要的东西。”
“前些日子王总督还选了大批的工匠到归化,城里的道观已是造成,眼下正帮着父王建的宫殿。”黄台吉喜滋滋的说着,“那些匠人,闲下来的时候还教着我们族人做些家私日用。那个些个土包子,躺了一辈子的地铺,从来没睡过热炕头,一个个躺上去直叫舒服。”
说到这里,黄台吉又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刚才的那份扭捏,也被抛到了一边。自己刚进京城时候的那份土包子样,也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可惜草原上适合种粮食的地方太少,丰州滩上那一块,只能顾得了一个归化城,边贸的集市上,能买到的也常常不足。除土默特外的各部,时常多有抱怨。”黄台吉想了一会,又继续说道,“听说萧大人眼下正帮着徐阁老执掌户部,管着天下钱粮,下官这回进京,也是想乘机请萧大人想想办法。”粮食?萧墨轩心里顿时微微一动。
第四卷 第五十二章 纵欲?
常厌恶这些借事生事的人。
北京城里,一场热闹闹的婚庆即将拉开序幕。
只是即使是萧墨轩也并不知道,在遥远的西伯利亚以西,靠近乌拉尔山的地方。
一名清瘦的男子骑在马背上,两手擎住一只独筒望远镜,用深邃的目光注视着东方。几十公里以外,高耸的乌拉尔山挡住了他的视线。
毛皮,木材,金矿,一切都在鞑靼人的手上。
只是,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有无数的鞑靼人,而斯拉夫人和哥萨克人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两万。
自从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位沙皇,伊凡雷沙皇陛下登基以来,帝国的军队,就不断在大森林里驰骋着。
九年前,帝国的军队终于征服了喀山汗国。五年前,帝国的军队又征服了阿斯特拉罕汗国。在乌拉尔山以西,帝国已经将伏尔加河流域完全占领,将该死的蒙古鞑靼人彻底踩在了脚下。
乌拉尔山以东的西伯利亚汗国虽然在四年前已经在表面上臣服于帝国,但是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仍然居住着无数的鞑靼人,不断的用弓箭袭击着帝国的殖民者,不断的阻挠着殖民者越过乌拉尔山和鄂毕河的步伐。
只有彻底越过乌拉尔山和鄂毕河,才会有更大的土地,更多的毛皮,木材和黄金。
“斯特罗甘诺夫领主。”一名火枪手,拽着缰绳,让马缓步踱到身边。“伊凡雷沙皇陛下已经发来了命令,准许您在自己的领地上建设火器工厂。”
“真是个好消息。”斯特罗甘诺夫脸上泛着微微的笑意,放下了手中的望筒。
“不止是这样,领主大人。”前来报信地火枪手,在马背上笔直的行了一个礼,“沙皇陛下还批准您招募哥萨克人帮助守卫边境。”
“哦,哥萨克人?”斯特罗甘诺夫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发红,“沙皇陛下的意思是,只要我愿意。就可以赦免那些匪徒的罪名,并且把他们招入我们的军队?”
“是这样的,领主大人。”火枪手用力的点了点头。
“真是太棒了。”斯特罗甘诺夫激动的握了握拳头,“哥萨克人,他们就是一群流氓,一群亡命之徒,你说是吗?卡格涅夫,是吗?。”
“现在他们的命运就掌握在领主大人您地手上。”被称为卡格涅夫的年轻火枪手回道。
“是的,他们的命运就在我的手上。”斯特罗甘诺夫迅速的掉过了马头。
“走吧,回城堡去。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没等卡格涅夫也转过身来,斯特罗甘诺夫已经先朝着城堡的方向冲了过去。
骑在马背上。斯特罗甘诺夫禁不住又回头向着东方望了一眼。
眼下那里虽然还在鞑靼人的手上,可是有了哥萨克人的帮助,还有沙皇陛下的支持,总有一天我们会彻底越过乌拉尔山和鄂毕河。
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了。不但是哥萨克人,整个东方,所有地鞑靼人,他们的命运,都会掌握在我地手上,掌握在斯拉夫人的手上。
北京城。裕王府。
“粮食,呵呵。”萧墨轩心里略一计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两京一十三省,到处受灾,本官虽然在户部。也是捉襟见肘呀。”
嘿嘿,想要粮食吗?我也没办法呀,地主家里眼下也没有余粮啦!
“这……”黄台吉的脸色,有些窘迫,“还请萧大人想想办法,萧大人的神通,兄弟我也听说过。”
“唉!”萧墨轩微微叹了口气,又向花厅里面走去,黄台吉紧张的跟在他的身后。
“今个是王爷的喜日子,过了今天,咱两个好好说说,看看能不能帮你想个办法。”萧墨轩看上去很有些无奈的说。
“多谢萧大人。”黄台吉的脸上,立刻雨过天晴。只要萧墨轩开了口,这事儿,就有了八成的把握。
虽然不知道这位萧大人准备如何解决,但是办法总会有地。
办法嘛,嘿嘿,想想总会有的,萧墨轩在肚子里偷偷的冷笑着,只不过要付出点代价而已。
寅时半,裕王府门口的仪队,已经在鸿胪寺礼官地指引下,向着萧府走去。
即便是仪队里的轿夫,也不是随便找来的,都是由锦衣卫里长得壮实地番子客串。
、鸿胪寺派出的礼官和临时要扶执新王妃的命夫,也双全,双亲健在。
一路上仪仗队、鼓乐队在前,迎亲使者居中,后面跟着迎亲官员、太监、侍卫,浩浩荡荡,绵延数百丈。
裕王府离萧家本来就不算太远,这边前头已经进了萧府大院的时候,最后面的人才刚刚走了一半。
道路两边,又是无数来看热闹的百姓。一路上观者如潮,更有甚者,跟着从裕王府走到了萧府,然后又在萧府门口等着,准备再跟着队伍走回去裕王府。
可惜大明朝眼下还没一份时报,要不这些人一定是个合格的“狗仔队员”。
萧家上上下下,都穿着崭新的衣服,由萧天驭领着迎在大门口。萧夫人今个也穿上了去年刚受的二品诰命服,陪在萧天驭身边。
—
萧家嫁女儿,本来不干宁家的事情。可宁夫人兴许觉得萧家的事儿就是宁家的事儿,萧家有喜,自个也是与有荣焉,于是也穿了一套大红的喜服,凑上了热闹。
迎亲的天使,是由礼部侍郎吕调阳任的。
摊上这么个差使,吕调阳自也觉得新鲜,拿着皇家的诏书,神气活现的高声念了一番,由萧天驭引进门去。
后面的锦衣卫番子抬着礼舆,一直走到绣楼前。
钦天监监正刘世廷也跟在队里,没等礼舆落地,先拿着罗盘忙活了一阵,选了个吉地才叫落了下来。
李杭儿已经穿好了王妃的礼服,静侯在绣楼里面。
等吕调阳等人来了之后,又受了金册,金宝,便安心的坐了回去,只等着吉时来到。
“善行无迹,恒德乃足,岁丰,卯时……”
“吉时到……”
几乎是在同时之间,钟鼓楼上传来的报时声和萧府里的报时声,连成了一片。
真的要走了,杭儿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起来。
看了一眼陪坐在身边的萧夫人和宁苏儿等人,眼里尽是不舍。
那个男人,能给自己幸福吗?
“去了王府,记得姐姐告诉你的话。”苏儿悄悄的凑到杭儿耳边,小声的叮嘱着。
杭儿听了苏儿的话,脸上顿时一红,虽然不明白里面到底有多少用意,可也是轻轻点了点头。
表哥为何要我转告杭儿,让她去了王府以后多约束着裕王一些呢?若不是看表哥态度诚恳,这些话自个还真有些说不出口呢。
其实,不明白的不但是苏儿。即便是萧墨轩这个始作俑者,也不大明白。
隆庆帝,真的是因为纵欲过度而掏空了身子?这个传说有几分可信?
那些个古人,往往一有些事情就会怪到纵欲过度的头上。用此沽名钓誉的言官,也大有人在。
折腾了几千年,也让人难辨真假了。
萧墨轩曾经生长在信息时代,从因特网,杂志这些东西上看过的东西也是不少。
可那么多人争来争去,也没争出个究竟来。翻翻古代的典籍,里面倒还有不少房中采补的养身术。
朱载垕兄弟能生下几个儿子,女儿,说明他并无先天障碍。
可仔细算来,根本比不上后朝的那几个所谓的盛世明君。而后朝末代皇帝的无后,更是说明了那些多子的主角们曾经付出的辛勤汗水。
曾有清宫词有言:“臣安曾进秘方传,何代无贤可比肩。目下医家抄写遍,龟龄集胜息饥圆。”
文中的“龟龄集”便是一种出了名的春药,清宫里也是常日所备。
咸丰朝的彭毓松、同治朝的王庆,都曾经公然向皇帝进献此物,并且都因此而得幸。
可为何到了现代,都对清宫的淫乱只字不提,却只说前人是纵欲过度?
难道,真得是封了言官之口,便能改了史书?
况且,大明历代,一半以上的皇帝和亲王都陨于三十五岁之前,难道个个都是只因为一个纵欲?
历观前朝后时,从无此类的例子,这般说,也太小看了皇宫里的那帮子太医。
小心使得万年船,萧墨轩虽然对裕王朱载垕的私生活毫无兴趣,但是他并不希望朱载垕兄弟真的早夭。
礼舆,载着李杭儿朝裕王府一路而去。从此之后,她将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一章 土豆烧牛肉
月十七,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可巧是下了一场大雨。
太阳出来之后,所以也不显得太过燥热。倒是雨水打在地上,湿漉漉的,把夜里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的鞭炮皮儿贴在了地上,让萧府大院里,显得有些杂乱。
“懒骨头,早是夜里都收拾好了,岂不是轻松了。”萧福手里也拿着一把竹枝编成的大扫把,带着一群家丁在院子里打扫着。手里一边扫着,一边训斥着。
萧府的花厅里,萧墨轩也早就起了身,坐在这里陪着客人。
因为今个是妹子婚庆的第二天,按照规矩,得要回门。规矩就是规矩,即便是裕王妃也免不了。所以萧墨轩也多告了一天假,在家里呆着。
“只要萧大人出马,定是会有办法。”坐在花厅里的访客,赫然便是黄台吉。
草原上缺少粮食,可是件大事情。俺答派黄台吉为使前往京城,一是为了祝贺裕王纳妃庆典,另外一层意思,便是想要在萧墨轩这里想点办法,给草原上多弄点粮食过去。
从前的时候,草原上缺少粮食,还可以打着个抢的主意。可眼下已经称了臣,真想打,也不一定打的过。只能从这上面打主意了。
“难呐……”萧墨轩抿着嘴唇,长长的叹了口气,“本官即使能管得了一两年,这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黄台吉的脸色,有些难看。萧墨轩说的不错,日子长着呢。
“萧大人……萧大人……”黄台吉只能苍白的嘟囓着,一时间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若说办法,也不是没有。”萧墨轩用指尖轻轻地弹了弹杯壁。让杯子里泛起一层涟漪。
“哦,我就说萧大人神通,哈哈。”黄台吉的脸色,顿时又由阴转晴。
可心神所至,又觉得心里有些不塌实,抬头看了看萧墨轩,却是一脸认真。
“不知萧大人所说的办法,却是该如何做?”黄台吉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黄将军聪明人,呵呵。”萧墨轩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细瓷茶杯。
“今年的粮食,我想法子帮你们调。”萧墨轩颌首笑道,“当然,你们也得用马匹这些东西来换。”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黄台吉连连点头称是。
“打以后,你们还得是自个种的好。”萧墨轩把目光转向黄台吉。
“这……萧大人也不是不知道。”听了萧墨轩的话,黄台吉顿时又有些郁闷起来,“草原上本来适合耕种的土地便不多,一年里头,能种出粮食来的。也没几个月份。”
“尤其这几年来,也不知怎的。冬天总显得愈加地长。”黄台吉有些忧心的继续说着,“我们这些族人,多擅长放牧,擅长种粮食的,也并不多。”
“呵呵,这些本官早就知晓。”萧墨轩倒显得很是轻松,“只是本官这个主意,就怕顺义法王和黄将军不肯。”
“萧大人请说。”听说有法子,黄台吉顿时有些急切,“只要能有个长远的法子。父王和在下又岂有不应的道理。”
“嗯。”萧墨轩又点了点头,“草原上人口也不少,如果只靠关内接济,总不长久。”
“本官的法子。稍后再说。”萧墨轩拍了拍手,门外守着的萧三立刻走了进来。
“把今个早上做的那道菜,给黄将军取一份来。”萧墨轩对萧三吩咐道。
“是。”萧三应了一声。先退了出去。
“萧大人……”黄台吉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在论着粮食的事情吗?怎么要端了菜来。
“萧大人,下官早上的时候,已是用过早膳了。”黄台吉看了看外头地日口,离用午膳的时候还早得很。而且,请用膳怎么只说一道菜,难道那道菜里有什么蹊跷?
“黄将军莫急。”萧墨轩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黄台吉多等一会儿。、
不多时,便见萧三捧了一个食盒走了过来,打开食盒,一小碗热气腾腾地菜现在了眼前。
“黄将军不必客气,请尝常。”萧墨轩平了平掌,让萧三把小碗和筷子,送到了黄台吉的面前。
“这是?”黄台吉实在搞不懂,这位萧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可既然叫尝了,心意也不好却。致了下意,取过碗筷尝了起来。
“上好的牛肉。”黄台吉只拿筷子拨拉了一下,便出声赞道。
只是,这碗里和
起烧的,却是什么东西。
对于牛肉,黄台吉自然是整日都有的吃,倒是这东西,似乎从来没见过。
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只觉得糯糯软软的,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
“味道如何?”萧墨轩等黄台吉吃了几块以后,出声问道。
—
“不错,不错。”黄台吉连连点头赞道,“不知这是什么东西,和牛肉一起做了,倒显得更为鲜美。”
“可管饱?”萧墨轩又紧跟着问道。
呃……黄台吉第一次吃到这个东西,自然是觉得新鲜,未免多吃了几块。刚才还不觉得,被萧墨轩这么一问,顿时感觉刚才还有些空位的肚子里,已是涨涨的了。
“管饱,管饱。”黄台吉轻轻摸了摸肚子,点头答道。
“这是做给黄将军吃地。”萧墨轩呵呵笑着,端起茶杯,吹散杯沿上的雾气,略泯了一口。
“若是给普通的百姓,便是里面不放上肉,或是少放些肉,便也可以做了正餐。”萧墨轩瞅了一眼黄台吉,不紧不慢的说道。
“不错,定是可以。”黄台吉又点了点头,可随即心里又泛起一串问号来。
“萧大人可是想用此物代粮,使我族人充饥?”黄台吉像是突然领悟到了些什么。
“此物一石,眼下值银数十两。”萧墨轩微微笑道,“黄将军若想以此物充饥,得用多少牛马来换?”
“啊……”黄台吉有些目瞪口呆,可既然萧墨轩不是这个意思,刚才地话,又做何解?
“黄将军莫惊。”萧墨轩又摆手笑道,“此物虽然是贵,其实所产远高稻麦,只是因为此物是从海外传来,眼下稀罕,故而才价高。日后种的多了,自然也就不会这么贵了了。”
“哦……”黄台吉的心,这才有些松了下来。
“此物名曰马铃薯,甚是耐寒耐旱,产量又高,即便是在草原上,也可大量种植。”萧墨轩从身后摸出一颗生果子,丢给了黄台吉去看。
黄台吉把马铃薯拿在手上,仔细看着,只见弧圆地一个,当真是物如其名,像个马脖子上挂的铃铛一般。
“好,甚好。”黄台吉激动的捧着马铃薯,“还请萧大人多准备一些,让下官带了回去。下官愿用五匹壮马一石的价钱来交易。”
一匹壮马,值银三十两左右,黄台吉出到五匹马换一石,这个价格可以说是高的离谱了。
只是没想到,萧墨轩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萧大人……难道……”黄台吉顿时又不由得愣住了。
“这东西,关内眼下也不甚多。”萧墨轩苦笑一声,“而且,虽是高产,耐寒,其实若是不会侍弄,却是难种的很。请问黄将军,族中有多少善事耕种的人?”
马铃薯难种?萧墨轩也知道自己在瞎掰,可若不这么说,又怎么能吓得住黄台吉。
“这却是惭愧了。”黄台吉有些窘迫,“即便是丰州滩上种的那些粮食,也是常常侍弄不好。”
鞑靼人种粮食,以前都是直接把种子撒下去,然后等着长。这些年来,才学了犁地,除草。可若要说是精耕细作,还差的远。归化城里原本有上千汉人帮着,还能图些收成。
可上回那些汉人已经全被萧墨轩救了回去,所以今年秋收的时候能收多少,还是个未知。这也是俺答对于粮食的需求如此急切的原因之一。
“萧大人有什么话只直说便是。”黄台吉忍了半天,终于憋不住话。
“其实这事儿也好办。”萧墨轩不急不慢的说道,“只要你们出地,由朝廷发遣百姓去种便是。种出来的,便直接供给草原上。”
“好。”黄台吉略想了一会儿,用力的点了点头。
反正只要有粮食,没什么不好谈的。草原那么大,随便划几块,都是望不到边。
“除了马铃薯外,本官这里还有番薯。”萧墨轩又从身后摸出块东西来,扔给黄台吉去看,“此物和马铃薯习性大多相近,比马铃薯产量更高,也耐得干旱,只是不甚耐寒,只在春夏之季种上一茬,也可解了半年的口粮。”
“甚好,甚好。”黄台吉乐呵呵的又接了过来,仍是小心的捧着看。
“只是……”萧墨轩没等黄台吉乐够,又开了口。钩子下好了,鱼也咬钩了,可以开始收线了。
“只是什么?”黄台吉的心,也随着萧墨轩的话猛得一沉。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章 小香兰的心思
只是……塞外相比关内,生活清苦,我关内子民,常那般折腾。”萧墨轩甚为苦恼的说道。
折腾,没饭吃的时候,连造反都敢,还怕折腾?
“那……”黄台吉顿时也有些没辙,听萧墨轩的话,似乎这些马铃薯和番薯也不是那么好种。种植的难度,甚至还可能在稻麦之上。
“派遣去的百姓,本官来想办法。”萧墨轩像是略思量了会儿,显得很大度的说道。
黄台吉用力的点着头,这么一会,被萧墨轩忽上忽下的,已经有些被绕昏了头。
“还有……”,萧墨轩话锋一转,“顺义法王那里,也得拿出个态度来。毕竟,这也是为了你们族人的长久衣食。”
“萧大人有什么想法,只说出来便是。”黄台吉也猜到,萧墨轩的话里一定藏着些什么东西。
“我们关内,有个地契一说。”萧墨轩微微点头笑道,“若是顺义法王能答应,我关内百姓前去耕种的土地,都归其所有。这样,我关内百姓心里才能塌实。”
“好,这点不必请示父王。”黄台吉刷的站了起来,拍着胸脯应道,“下官在这里便可以做个保证,只要关内的百姓愿去耕种,所耕种的土地一律归其所有。”
鞑靼人过惯了游牧生活,逐水草而居,也就是这些年来,才建起了几个棚区,对于土地本来就没什么太深的概念。给一份地契,也就是随便划个几笔的功夫,从草场里划出一块来,就够上千人耕种了。
“甚好,甚好。”萧墨轩呵呵笑着。示意黄台吉坐下身来说话,“日后这些出关的子民,还得倚靠着顺义法王和黄台吉将军多多照应。”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黄台吉心里一块大石头,顿时落下了地。
“不过……”,没想到萧墨轩再想了会儿,又摇了摇头。
“不过什么?”黄台吉的心脏,几乎再也受不了萧墨轩这般忽悠了。
“那些毕竟都是我大明地子民,关外的势力,又不止贵部一支。靠近归化城的百姓。兴许还安全一些,若是离得远了……未免有些不放心呐。”萧墨轩晃着脑袋,眉头紧锁,“若是稍有不慎,本官倒成了大罪人了。”
萧墨轩说的倒是实情,关外形势错综复杂,保不定收获的时候就从哪跑来支骑兵劫掠一番,没有什么不可能。
“我等定在各处派人守卫。”黄台吉拍着胸脯说道。
“这我倒是相信。”,萧墨轩点了点头,“只是即便这样。若真起了变故,只怕朝廷里仍会有人追究起本官的作为。”
“这样罢。”萧墨轩抿了抿嘴唇。似乎是下了决心,“不知顺义法王和黄台吉将军,能否答应,凡有我关内子民耕种的地方,便让我大明边军建百户所一处?这样一可表示朝廷对百姓的关切,二也可做物资囤积之所。再往后,也可化成边贸之市。”
驻军?黄台吉的心里,猛得一抽。
“只不过是几个百户所而已,加起来,驻军也最多千人。”萧墨轩看出了黄台吉脸上的犹豫。“眼下你我皆是一家,日后甚至还有可能并肩作战。”
黄台吉低着头,在心里激烈地衡量着得失。毕竟,让大明的军队直接驻扎到草原上。自己这边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要不如此。”萧墨轩又略想一下,“贵部当中,定然也是有思事农事的百姓。便让两边百姓,共耕一地。你我两边同派守卫,卫所的建造,便由我方选派工匠营造,如此可好?”
“这般……请容下官禀明父王定夺。”黄台吉觉得这样似乎倒是可以商量。
“那便请顺义法王快快回意便是。”萧墨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下官这便派人前去请示父王。”黄台吉拱了拱手,先站起身来,“萧大人的话,下官也都听清楚了,只是一时给不了回答。”
“本官等着黄台吉将军的信儿便是。”萧墨轩也跟着起身相送。
土豆烧牛肉,嘿嘿。萧墨轩站在门边,看着黄台吉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上挂上了一丝笑意。
当年苏联人喜欢的这东西,想是他们也会喜欢。
河套草原,这个地方太重要了。大明眼下也需要骑兵,虽然那东西也算不得无敌,但是在眼下这时候,也算得上是件利器。
更关键的是,日后进军整个蒙古草原和北方地西伯利亚,那里都会是一个有力的后方基地。
西伯利亚,萧墨轩有些憧憬地想
地方啊,不但有石油,还有……还有那么大一个钻石在现代的崛起,靠的就是那地方的资源输出,人得有长短眼呐。
至于那地方怎么占,也许当年欧洲人的法子可以拿来借鉴下。殖民,对,就是殖民。
眼下在河套这一回,算是做个试验田。也幸亏有了番薯和马铃薯,要不依着大明百姓骨子里的农耕情节,只怕是怎么也不肯去那么荒凉的地方。
—
只是俺答部最后得如何料理,也还得好好思量一回。反正眼下也不急,饭得一口一口吃。
在等着黄台吉回信的这么几天,萧府里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小姐的事儿忙完了,下面得忙活少爷的事儿了。
用过地灯笼,一盏盏被摘了下来。库房里,也已经堆满了要用的物什,少爷的喜日子,也不远了。
萧大尚书思来想去,最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二女同娶。
二女同娶……不但是萧府大院里,只要和萧家沾上些关系,提前知道地人,见了萧墨轩都是咧了个嘴,笑的神秘兮兮的。
二女同娶,岂不是说,萧大少爷要一夜两次洞房?这该是如何分才好?
更有好事地下人,私底下约着打了赌,赌少爷是先进宁小姐的房,还是先进陆小姐的房。
只是,随着萧墨轩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萧府里的气氛在小姐出嫁后,虽然又一次逐渐高涨起来,但是若说是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倒也未必。
八月初四,离萧墨轩八月初六的婚期,只有两天了。
从衙门里刚刚归来的萧墨轩,坐在床沿上,把脚伸到床边铜盆的热水里面。舒服的低吟了一声,微微闭上了眼睛。每天回来的时候用热水泡一泡脚,也是养生之道啊。
虽然大婚的事儿不要自己去忙,可这段日子来,又是忙衙门里的事儿,又是忙着去京郊看收获的番薯和马铃薯。
番薯和马铃薯的收获,没有萧墨轩想象中的高,兴许是种植的法子还要再改进一下。可是即便是这样,一季亩产四五石的收成,已经让那些佃户们看红了眼。一个个在底下咬着牙,暗暗的懊恼着。
哪怕这一季自己只分个一石一亩,也可以换到几十石粮食啊,一季就抵自己十来年的收成了。
不过,路是自己选的,契约也早就签下了,能怪得了谁呢。
只是没想到,萧大人居然会临时宣布,这一季给每家佃户的工钱再加一倍,于是一个个又略开怀一起。
当满载着番薯和马铃薯的大车,轰隆隆的开进京城的时候。京城里的大户们,也一个个红着眼,互相打听着。相约着要托人去萧府买一些回来,来年自家地里也种这些东西。
来吧,来吧,都来吧。萧墨轩每天都乐呵呵的听着萧福的报帐,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等你们都种番薯,马铃薯了,本大人就改回去种麦子了。
至于番薯,也还是要种的,只不过是用来喂猪。本少爷以为前辈子遇见高价猪肉了,没想到大明朝的猪肉价格更高啊。
对了,还有玉米。今年种的少,只是让自家的家丁少种了几片,倒还没怎么引起注意,收成也还不错。来年可以换这个种种,再海挣上一笔。
再等你们种玉米的时候,本少爷早拿玉米去养牛养马了。
如果日后在惠丰行的名下再挂个乳品行,不知道会不会有市场。
”少爷……”萧墨轩还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幸福当中,猛得听见小香兰在一边幽幽的叫了一声。
“哦?”萧墨轩这才睁开眼睛,直直的看着小香兰,只是脸上的笑还来不及收了起来。
“水有些凉了。”小香兰转身从草垫子里掏出了铜壶,“要不要再加一些?”
“不用了。”萧墨轩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已经有些泛红。
小香兰应了一声,放回铜壶,也坐到了床沿上,把萧墨轩的双脚托到了膝盖上,轻轻的按摩着。
这丫头按摩的手道虽然不是上佳,可这份心情,却是找常人没有的。尤其那双滑嫩的双手划过脚踝的感觉,真是让人酥到了骨头里,即使是萧墨轩,也常常会不禁想入非非。
萧墨轩又舒坦的靠到了床头,抬起眼来,朝着小香兰看去。
目光所及,却见小香兰的眉目里,却似是挂着一丝忧色。(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章 南直隶之祸
似乎有很多朋友担心小萧和苏儿的后代问题呀,顺便夫人和已经去世的宁老爷,只是族亲,也就是前文里说的远房堂兄妹。根据汉语大词典的解释,远房:血统疏远的宗族成员。所谓的族亲,就是这一个家族里的人。古代的地方上,很多村庄都是以一个姓氏的人为主要部分构成的,拥有共同的祖先。比较大的家族,常常拥有数百上千,甚至数千的人口。至于血统,绝大部分已经很淡了,至少在四五代之后,宁夫人和宁老爷就是这么层关系。再传到萧墨轩和苏儿这里,起码已经五六代,甚至更远了。)
“小兰可是有什么不开怀?”萧墨轩坐起身来,把脚从小香兰的膝盖上抽了回来。
“哪会呢!”小香兰受了惊似的略背过了脸去,不敢直视着萧墨轩的眼睛。
“不老实。”萧墨轩轻轻哼了一声,一只手搭到小香兰的肩膀上,硬生生的把她扳过了身来。
“你在我身边,都已经这么多日子了,你有没心思,我且是看不出来?”萧墨轩用略带些教训的口吻对小香兰说道。
小香兰抬起眼来,略看了一眼萧墨轩,轻轻咬着嘴唇,眼圈有些红红的。
“是不是遇见什么憋屈的事儿了?”萧墨轩见了小香兰这副模样,也是禁不住一阵心疼。
小香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但还是没说出话来,只是眼圈更红了。
“要不是做了什么事儿,受了责训了?”萧墨轩的口气,也愈加的软了下来。女人的眼泪。始终是件杀伤性武器,“你若是不说,我怎么帮你想法子?若有什么心事,也说出来听听,说出来兴许会舒服些。”
“小兰没什么憋屈地事儿。”小香兰终于开了口,只是说出来几近于没说。
“那你泪汪汪的却是做甚?”萧墨轩站起身来,取过一条棉巾,帮小香兰在眼角敷了几下。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若是哭得太多,把水都哭干了可就不美了。”萧墨轩伸手在小香兰背后轻轻的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少爷……”在萧墨轩的安慰下,小香兰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嗯?”萧墨轩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少爷成亲后,可是还要小兰服侍不?”小香兰说着话,眼睛里又是一片水汪汪起来。
“当然要。”萧墨轩用力的点了点头,“还是小兰最贴心,我又如何舍得。”
“可……”小香兰微微的扁了扁嘴,“少爷成亲后,不但有宁姐姐,还有陆姐姐。只怕小兰也常常近不了。便是想和少爷多说会儿话。也得找着机会才行。”
“哈哈。”萧墨轩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丫头是担心会和自己疏远。他这一阵笑。也让小香兰的脸上烫热起来。
“哪有这么难,你只依旧照现在这般便是好了。”萧墨轩吃吃笑着说道。
“那怎么行。”小香兰的脑袋,却摇得像拨浪鼓,“若是少爷和哪位姐姐在房里,小兰怎好多留。”
人家夫妻在房里地时候,做奴婢的又怎么好呆着不走。
萧墨轩有些坏坏的笑着,慢慢的把嘴贴到了小香兰的耳边。口里呼出的热气,轻轻的拂过小香兰的耳垂,让人心里有股微微的燥动。
“若是不想走,那就留着不走好了。”萧墨轩小声的在小香兰耳边轻语着。“新买地那张床铺,也是够大。”
“少爷……”小香兰一下子便听出了萧墨轩话里的意思,腾地一下,脸便红到了耳朵根。
如玉琢般的小耳垂。正在萧墨轩的眼前,一时间也像是带上了一丝血色,看上去只显得是娇艳欲滴。
“哈哈哈。”萧墨轩有些放肆的大笑着。一个转身,把小香兰拥了过来。
夏天的衣物,本来就不多。隔着薄薄的一层丝绸,也可以感觉到几分底下的滑腻。
“少爷……你欺负人……”小香兰顺从的躺在萧墨轩怀里,虽然并未挣扎,可是嘴上却没松了气。
“我偏就喜欢欺负你。”萧墨轩的一只手指,在小香兰背后轻轻的滑着圈,让小香兰只觉得有几分窒息。
“你这一辈子都别想跑。”萧墨轩感觉着怀里地心跳,柔声说道,“我要你服侍我一辈子,有你们几个,再不多想,此生足矣。”
小香兰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脑袋紧紧的贴在萧墨轩的胸膛上。少爷的胸膛用来当枕头真舒服,真地好想躺上一辈子。
紫禁城,内阁值房。
“子谦的法子,看上去倒是可行。”徐阶看完手里的折子,又转给了袁炜,高拱等人看。
“那些关内地流民,与其四处安抚镇压,不如派遣了去关外,赐他们一块适耕种的土地。不但糊了他们的口,也让关内好安生些。”徐阶微微点着脑袋说道,“只是这建卫所,派驻军,也是笔不小的开支,眼下就得开始计划下才是。还有那发放贴补,似乎却是多余。”
萧墨轩给内阁和皇上递的折
然不会说的那么深奥,只是说要收流民去关外开垦,人,不但在关外可以获得一块私产土地,还可以获得少许的贴补。
可即使是这样,徐阶一时间也没明白过来。不是徐阶不聪明,而是他所看到的角度和萧墨轩比起来差了许多。
他只看见此举可以收编一部分流民,还可以顺便部分控制河套草原。他又怎会想到,萧墨轩是想乘机建立一种机制,最后的目的,也不仅仅是河套草原,而是整个北方。
毕竟徐阶不知道石油的好处,对于西伯利亚也不是很熟悉,只那些木材和宝石的,也是没多少兴趣。再说了,那么冷的地方。种出来的粮食也只够糊口而已。不能用来种粮食地土地,要了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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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侍郎所说的番薯和马铃薯,当真如此神奇?”郭朴看着萧墨轩的折子,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倒是真的。”高拱在一边接过话头,一边也没忘记自豪的挺了挺胸,“他家地里收上来的东西,京城里已不知道多少人看见过了。”
“回头再叫子谦来,好好议上一阵便是。”袁炜也想了一阵,开口说道,“反正最早也是明年的事儿了。至于今年卖给俺答部的粮食,略凑一凑也不难办。他自个便是户部侍郎,让他自个酌情料理便是。这般做,想是皇上那里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嗯。”几位内阁大臣,一起点着头。在眼下的内阁里,能迅速达成如此的一致,也是难得,也只有事关萧墨轩,才会有这般效率。平日里即使是萧天驭地折子,也没这么爽快。
“那有关翁大立的折子。皇上可是批复了?”徐阶见眼前这事已经商量停当了,便又问起下一桩事儿来。
“批了。批了。”见徐阶提起了这事,袁炜立刻笑了起来。其他几位内阁大臣,也跟着笑成了一片,“翁大立有损朝廷威严,着令立刻革职。”
“翁大立身为应天巡抚,居然最后仍是栽在了那些打手的手上,当真是可笑了。”即便是平日里不甚爱说话的李春芳,也是忍不住先挑起话来。
“当年调任还是山东布政使的翁大立去应天做巡抚,便就是想让他平了打行这个祸害。”徐阶也呵呵笑着说道,“既然他不但平不了这个祸害。倒还被这个祸害给祸害了,皇上罢他的官,也在意料之中。”
若要说起翁大立和打行的恩怨,就得从嘉靖三十七年说起了。
那一年正是翁大立新任应天巡抚的时候。
前面几任巡抚。对打行的“严打”活动,也不是没搞过。以前历次搞了下来,也就是这样象征性的抓几个人。只求在巡抚大人那里有个交代。等过了这个风头,当官地仍然当官,为匪的继续为匪。
可坏就坏在,这翁巡抚就是冲着打行来地,这一上任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干得是前所未有的卖力。这些打手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憋屈。遇见个蛮横的主,顿时不卖起帐来。
嘉靖三十七年,这帮打手乘着翁大立携家眷从南京前往苏州巡视的时候,先派几名兄弟打听好翁大立行经路线,又让打手事先埋伏在路边一条深巷里,等翁大立的轿子一抬过来,一个领头的就高喊一声:“打”,立即有十几个身手敏捷的打手窜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赏了翁大立两个结结实实的耳光,还没等翁大立明白是怎么回事,打手们疾速逃进巷子,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翁大立又惊又怒,打手们的火辣辣地两巴掌激起了他巨大的愤怒,他赶到衙门,当即召见各地方长官,誓要剿灭这伙凶徒。在自己的地盘发生这等大事,各地方长官既怕日后影响仕途,更想借此机会讨好巡抚大人,就竭力策划捕拿这帮无法无天的“犯驾”歹徒之策。
就这样,翁大立和这帮打行地人彻底接上了梁子。这几年来,只要翁巡抚来了兴趣,便会不定时来一次“严打”。
江南的打行里,几乎每个月都有人被抓。老的精华,新地血液,在翁巡抚的手上越折腾越少。
就在两个月前,兴许是翁巡抚觉得这一任巡抚都快做完了,还没把“打行”给彻底压下去,有些憋气。左右寻思之后,着手发动了一场南直隶历史上最浩大的“严打”活动。不但出动了官府里所有的衙役,就连卫所里的士兵,也借调了不少出来。
一时间,“各檄府县捕治督之甚急”,长洲、吴县等监狱中,天天有不少打手被解到。一时风声鹤唳,在一片“严打”声中,街巷一片肃杀之气。
但打行也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在日益严峻的斗争形势中,江南各地的打行已经紧密的团结在了一起,并且在面对新一轮挑战的时候,很快再次达成了共识:如果再这样折腾下去还得了,再来这么一次“严打”,哪还有兄弟们生存的余地。该来的总归要来,伸头缩头,那就是一刀,在此生死存亡之机,就应该全力一搏,拼它个鱼死网破。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章 人才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六月的一天,这天夜里,各打行人马先聚集在一起,一大伙打手手持器械,浩浩荡荡地攻入长洲县监狱,见狱卒就打,很快将监狱里被关押的同伙放出。那帮被关押多时的兄弟也加入暴动队伍,打行的队伍迅速扩大。这伙无法无天的匪徒又一起直冲县署,烧毁县衙。长洲县令夫人,不慎落到这帮匪徒手里也惨遭强暴。
与此同时,势态蔓延到吴县、苏州等城。匪徒们按事先的密谋,里应外合,攻破翁大立的御史行辕。眼见火光一片,喊杀声渐渐逼近,仓促之间,翁巡抚只得率妻儿从后院跳墙逃走。暴徒们闯入行辕后,将翁大立来不及拿走的敇谕符验及令字旗牌等,连同行辕建筑,都付之一炬。
消息传到京城,嘉靖帝也是龙颜大怒,着令翁大立“戴罪立功”。
可那帮打行的打手,似乎不想给翁巡抚立功的机会。一声长啸,一起逃到了太湖,做起职业强盗去了。
翁大立虽然紧急调集精锐,在各地进行地毯式搜捕,抓了几十个来不及逃走的打手,而更多暴徒,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
这样的结果,当然不是嘉靖帝所想要的,眼下便免了翁大立的职,正如徐阶所说,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儿。
“做票拟吧。”徐阶朝着一边的杂役挥了挥手,让取过了纸笔来。
“徐阁老,兵部杨大人求见。说有要事上奏。”徐阶笔下刚画了几下,便有一个小太监轻步走进值房,小声报道。
“哦,杨博?”徐阶丢下笔来,向门外看了一眼,“请。”
“见过徐阁老,见过各位阁老。”徐阶话音刚落了没多久,徐阶便在一名小太监的引导下,走进了内阁值房。
神色之间,有几分匆忙。
“杨大人所来何事?”杨博在朝内经营多年。也算是德高望众,有一分自己地势力,即便是徐阶也要客气对待,见他走进来,几位内阁大臣一起站起来回了个礼。
“杨大人若有什么事儿,只派人把折子送来好了,何劳要亲自送来?”徐阶呵呵笑着,让人奉上茶来。
“这事儿说缓也缓,说急也急。”杨博也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只是事关江南大局。下官也只好亲自来一趟了。”
“江南?”几位内阁大臣,顿时都是心里一动。眼下刚出了个翁大立的事情。这不还没办完,又出了什么事儿。
“直浙总督胡宗宪,上了辞呈,今个递子刚到了兵部,说是要下官转呈皇上和内阁。”杨博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来。
“胡宗宪?”徐阶眉头略皱一下,从杨博手里接过了折子。
“那胡宗宪是严嵩的人,眼下严嵩已倒,想是他自个也估摸着做不安生,不如回乡去养了天年算了。”郭朴呵呵笑着。接过话来。
谈到有关严党的问题,内阁几位大臣也是格外的一致。
“话是这么说。”杨博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东南一块。倭寇尚未尽肃清,时不时的,仍有小股窜上岸来。前些日子又有打行作乱。眼下胡宗宪再上了辞呈,江南一带无人主持大局,也并非是好事儿。”
“那个谭纶,眼下已是做了浙江巡抚,此人对于军事,民政,都颇为精通,不如叫他兼了可好?”袁炜略思片刻,也插上了话。
“嗯。”徐阶闻言也点了点头,“此人可用。”
“既然两件事儿都事关江南大局,不如一并办了。皇上的意思,已是要免了翁大立的职,这应天巡抚的职,可是谁人可去?”李春芳依旧捧着那个紫砂地茶壶,壶嘴半插在嘴里,在一边说道。
“皇上已经要免了翁大立的职?”南直隶近来的事儿,杨博也是知道,听见李春芳提起,也是坐在那里偷着乐。
“李阁老说的是,那应天巡抚的职,也是个要紧的差事,缺不得人。”徐阶应和着李春芳的话。
“诸位大人,可是有什么适合的人要举荐?”徐阶的目光对着四周扫了一眼。
值房里的空气,顿时有些窒息起来。
兴许有人会想问,不过是要选一个巡抚地职,为何会让几个堂堂内阁大臣,都有了几分压力。
要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请打开地图看看。南直隶,也就是应天巡抚所管辖地地盘。
除了两京之一的南京外,还包括苏州
,徽州,松江各府,即便是皇帝的老家凤阳也圈在了
在大明朝,这些地方可都是富得流油的地方。只产盐的两淮之地,便占了天下银税的四分之一。虽说盐政的事儿主要是由盐政司管着,可作为地方上的大老爷,可也不是吃素的。
再加上其他那些地方,所谓的天下钱粮半出东南,其实这一半又大半出在南直隶,也就是说,这南直隶一个地方,若只论银税而言,几乎要占了整个大明朝地一半。
去这样一个地方做巡抚,那可真是肥得流油,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个肥差来。
虽然各人都想举荐自己中意的人去,可又互相顾忌着,一个个默不作声。
高拱的脑筋,也在急速的运转着,希望可以找到一个适合地办法,把这块大明朝最富裕的地盘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萧墨轩,似乎倒是个好地人选,可惜这小子似乎只对朝廷里的事儿热心,让他去南直隶做巡抚,说不定他还不乐意呢。更何况,那小子似乎并不缺钱,在户部这么长时间,一点风言也没传出来过,对于这些个所谓的肥差,说不定并不感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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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真让他去做了应天巡抚,去了地方上,说不定还能拉远点他和徐阶,袁炜的关系。自己这个学生太有才了,兴许自个以后养老还得靠他,怎能让他人染指。可怕就怕他自个不肯啊,从京官调到地方上做巡抚,虽说可以升到二品,实际上和户部侍郎比起来,也说不上是升还是贬。
这个机会太难得了,若是失去可就太可惜了……高拱的心里,左右摇摆着。
“各位阁老,要不先把直浙总督的人选定了下来,眼下东南的剿倭,已渐渐转入攻势,可是要紧的很。”杨博似是看出了座中各人的心思,轻轻咳嗽一声,开口说道。
你们要折腾你们的心思,尽管自个折腾去,我得先把我这儿的事给折腾好了,杨博心里打定了主意。
对,还有直浙总督。做到了总督一级,就可以在朝内的六部里面再挂着职了。高拱心里猛得一亮,顿时有了打算。
“直浙总督,我还有一个人选。”心里想着,高拱不等其他人开口,抢着说了话。
另外五道目光,立刻一起落到了高拱的身上。
“户部侍郎萧墨轩,曾经在浙江参过军事,与谭纶,戚继光等人也是相熟。”高拱得意洋洋的说道,“江南是赋税重地,钱粮多了,难免有些人想从中渔利,近年来地方上也是弊病重重。派他去,仍叫兼着户部侍郎的职,也好乘机再整顿上一回。”
这个理由太完美了,原来我也很有才,高拱喜滋滋的昂起了头来。
徐阶的目光,在高拱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略带着几分狐疑。
“萧墨轩虽是颇有才华,可毕竟对东南的军事不如谭纶熟悉。”徐阶没开口,倒是袁炜先出了声,“若论起来,直浙总督一职,兴许还是谭纶更为合适吧。”
袁炜其实一时也没猜透高拱的想法,只是总觉得高拱还有些别的心思,便习惯性的逆着高拱的意思。直浙总督一职,想是萧墨轩也并不会太在乎吧,以后找个机会,再托他一把便是。
“呵呵。”听着高拱和袁炜的争执,徐阶并没有直接插上话去,倒是呵呵笑了几声,才开了口。
“直浙总督的人选,我且是还没想好。”徐阶脸上挂着笑,“倒是应天巡抚,兴许可命国子监祭酒张居正前往接任。”
徐阶在朝堂上的资历,怎么说也要比高拱经验丰富,刚才把高拱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便就明白了几分。原来,他是想藏私货呢。你藏,我也藏。
张居正眼下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内阁里一时也是满员,调他去地方上历练上段时候,做出点成绩来,日后回朝重用也好有些由头。
这回去南直隶,皇上那里的意思其实主要还是重着打击“打行”的事儿。实际上翁大立在南直隶那几年,已经把“打行”整顿的差不多了,只可惜最后关头出了些意外。张居正此去,只要小心从事,几乎等于是去拣荷包。只等他把事儿做完了,便立刻把他调回朝来。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回来便可以直接入了阁。
国子监的生活,太清苦了,想是张居正本人也会很乐意,更可以表示自己这个老师没忘记他。人才这东西,谁都金贵着呢。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章 左右为难
说起张居正,几位内阁大臣便一起闭了嘴。张居正不错,又是徐阶提起来的,谁也不好反对。
“若是各位阁老都不反对,老夫便做了票拟了。”徐阶见各人都不出声,心里嘿嘿一笑,便要再去拿纸笔。
“这直浙总督的职,要不把两人一并送了上去,让皇上圣裁吧。”徐阶料理好了南直隶巡抚的事儿,心情大好,一边在票拟上画着,一边说侧身说道。
既然高拱和袁炜两人互相争执不下,那就别争了。
高拱和袁炜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只是一起点了点头。
毕竟都在一个屋檐下呆着,场面上面,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几个人在内阁值房里说来说去,一边的角落里,一个小太监低着脑袋,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只站着像根木头。
户部衙门。
大明朝的各个衙门里,若论起案卷的繁琐,首推掌管钱粮的户部。
萧墨轩略有些疲惫的在一份帐册上画下最后一笔,两只眼睛,已经被案卷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现得有些发酸。
近年来,大明朝的国库并不充盈。一方面是因为各地天灾不断,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大明朝的赋税并不算重,若真算起来,甚至比现代的个人所得税还低。
只是国库里缺少钱粮,倒是难坏了萧墨轩这个户部侍郎。常常也是被逼得直挠脑袋,直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咱萧兄弟呢?”公房门外,一阵咋咋呼呼的叫声传了过来,带着些阴阳怪气。
是冯保,萧墨轩立刻便分辨了出来。连忙站起身来,走到了门边。
目光所及,只见冯保领着一名小中人,大摇大摆的从衙门口方向走了过来。户部衙门的杂役,丝毫不敢去拦,只能是畏畏缩缩的在一边送着。
“这是哪阵风把冯兄弟给吹过来了?”萧墨轩笑嘻嘻地站在公房门口,出声迎道。
“哎呀……萧兄弟。”听见了萧墨轩招呼,冯保顿时就把那分趾高气扬收了起来,脸上堆起了笑,就奔了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公房的侧厅坐了下来。
“萧兄弟还在这里坐得安生。”冯保等坐下以后,只看了萧墨轩一眼,便开口说道。
“这户部衙门就是兄弟所在之地,徐阁老又要顾着内阁里面的事儿,不安生坐着,又能怎的?”萧墨轩以为冯保是问自个为何不出去戏耍,便随口回道。
“内阁里的几位阁老,适才还在为萧兄弟争着呢。”冯保略压低声音,凑到了萧墨轩的耳边。
“为我?”萧墨轩顿时有些愕然,“难道冯兄弟听到了些什么东西?”
“正是为这事儿来的。”冯保大袖一挥。洒脱的说道。
“冯兄请说。”萧墨轩的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也不知道自己近来有做过什么事儿。会在内阁里引起纷争。朝廷里面,近日也算得平静。
“萧兄弟可知道,直浙总督胡宗宪,已经上了辞呈,要告老还乡了哩。”冯保有些神秘地说道。
胡宗宪?萧墨轩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胡宗宪此人,在浙江的时候也打过交道。
论起才能来,倒是堪用,这回告老,想也是受了严嵩倒台的冲击波,自觉再呆不下去。
可是。他上辞呈,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眼下东南军事无人统领,高阁老便推举了萧兄弟你。”冯保呵呵一笑,继续说着。
“直浙总督……呵呵。”萧墨轩冷笑一声。虽说直浙总督掌管两省军事,也是堂堂二品大员,封疆大吏。可是自己对于这个职务,似乎并无多少兴趣。
“兄弟我也知道,萧兄弟对这个位子想是没多少兴趣。”冯保哈哈一笑,“只是今个内阁里面,袁阁老推举的却是谭纶。高阁老和袁阁老便是为了这个争了起来。”
“哦。”萧墨轩应了一声,眉间跟着略微皱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高拱和袁炜各是怎么想的,可是这么大的事儿,丝毫不顾着自个的意思,便由他们自己在争着,心里总归有那么几分不舒服。
什么服从组织上的安排,见他们的鬼去吧。
“依兄弟我看,谭纶谭
是比我合适。”萧墨轩点了点头,对冯保笑道。
“兄弟我前来,也就是想问问萧兄弟自个的意思。”冯保只听这一句话,也明白了萧墨轩地意思,“徐阁老已经做了票拟,呈给了皇上,要在萧兄弟和谭纶里面选上一个。明白了萧兄弟是否想接这个任,兄弟我也好帮在皇上面前帮着说说,免得萧兄弟到时候为难。”
“那便先谢过冯兄了,在下眼下对那直浙总督之职无甚兴趣。”萧墨轩对着冯保拱了拱手。
“兄弟我记下了。”冯保点头应着声。
“萧大人,有内阁的文书。”正说着话,门口走来一个杂役,捧着文卷站在了门口。
—
“拿来。”萧墨轩把右手一伸,杂役立刻走了进来,把文书递到了萧墨轩地手上,又赶忙退了出去。
萧墨轩把刚送来的文书,展了开来看。看着看着,刚有些舒展开来的眉头,竟是又渐渐锁了起来。
“该不是有甚变化吧?”冯保看着萧墨轩的神情,略有些紧张。
萧墨轩轻轻的摇着头,一言不发。
手上这份文书,和那个直浙总督的职务之间,一点关系都没。上面说的,只是关于收编流民去塞外耕种的事情。
内阁里面的意思,对于萧墨轩想的这个法子倒是赞同,也允许执行。
可真要按这份文书上写地,执行起来能有多少效果就未可知了。
萧墨轩原本的意思,是要在河套一带设置至少八至十个百户所,可经内阁这么一批,只准了玉林,榆林,云川,东胜这四个。
对于关外移民的贴补,也是分文不准。理由很简单,朝廷缺钱。
对于这个理由,萧墨轩既赞同也不赞同。
说赞同是因为,朝廷缺钱,萧墨轩也知道。
说不赞同,便是即使只从钱粮上看,关外移民这事儿若做的好,无论是在农田还是在边贸上,都可以多出一些赋税来,根本就是只赚不赔。
但是如果既没有贴补,又缺少军队保护,只怕能招揽到地流民人数,就要大打折扣了。
对于河套草原的军事介入,也会同时弱了很多。
“银子……唉……”萧墨轩用力的拍了拍脑门。
紫禁城,永寿宫。
“黄伴,依你看,这两个人谁更合适?”嘉靖帝微微笑着,对黄锦问道。
“那几位阁老,就是左右拿捏不定,才来问万岁爷。”黄锦手里拿着黄龙锦扇,站在嘉靖帝身边打着风。
“既然几位阁老都拿捏不定,老奴又如何知道?”黄锦见嘉靖颈间渗出几丝汗来,连忙转身取过一方棉巾,在冰水里搓了一把,帮嘉靖帝擦着。
“这倒确实是个为难地事儿。”嘉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总督这个职,主重军事,只看起来,倒却是谭纶更合适。”
“可若是派了萧墨轩去,还能兼顾着整治一下江南的赋税,也是好事儿。”嘉靖帝也在左右为难着,“他们内阁几个倒是好,遇见了难题,倒是抛给了朕。”
“圣明无过主子,除了万岁爷,还有谁能拿捏的准呢。”黄锦呵呵陪着笑,又继续打起了扇子。
“等……”嘉靖沉思半晌,突然对着黄锦闷哼了一声。
“等?”黄锦一时没明白嘉靖帝的意思。
“那萧墨轩可是个人精,眼下这事儿,只怕他自个也已经知道了。”嘉靖帝仍是微笑着说道,“朕等着看看他自个如何说。”
“萧……萧……”黄锦顿时心里一惊,以为冯保出去报信的事儿已经给皇上知道了。
“也用不着你们给他说好话了。”嘉靖大手一摆,止住了黄锦,“朕说他是人精,也不是贬他。只要忠于朝廷,精明便不是坏事儿。”
“圣明无过主子。”黄锦听了这段话,心里才略宽了些。欠了欠身,脸上顿时堆起了笑来。
“万岁爷,户部侍郎萧墨轩有本上奏。”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疾步走进万寿宫,小声报道。
“你看,这不是来了。”嘉靖帝得意的看了一眼黄锦,哈哈笑道。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章 经略江南
寿宫里,四角都放上了冰块,其实也不显得很热。
但是嘉靖帝的衣角边,都隐隐的浸上了汗水。黄锦知道,那是虚汗。皇上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想到这里,黄锦的心里也泛起一丝不忍和不安来。
“嗯……?”嘉靖帝把萧墨轩递来的奏折,仔细看了一遍,顿时禁不住微微惊叹一声。
黄锦站在嘉靖身边,把嘉靖帝的这一声惊呼全听在了耳里。但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伴君如伴虎,嘴巴还是管紧些好。
“唔……”嘉靖帝轻轻个把手上的折子放下,直直的看着黄锦。
“万岁爷。”黄锦知道,皇上有这样一副样子的时候,一定是有话要说。
“拿去给内阁,让他们看看。”嘉靖指指了身边的折子。
“哎。”黄锦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弯腰走上前去拣起折子来。
“若只论军事,只怕眼下却还是谭纶略占上一些。”没等黄锦走出门去,嘉靖帝又在背后默默的说了一句。
黄锦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内阁值房。
看着黄锦迈进了门来,几位内阁大臣一起起身相迎。
“皇上要老身把这个交给阁老您。”黄锦进了门,也不坐下,直接把手上拿着的奏折奇-书-网,递给了徐阶。
“可是关着江南的事儿?”徐阶一边接过奏折,一边问道。
“不但关着江南,还关着萧子谦。”黄锦微微笑道。
萧子谦?高拱心里顿时一阵得意,带着几分挑衅的看了袁炜。袁炜却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徐阶把折子拿在手上。未及看完,便是惊呼一声。
“皇上圣意如何?”郭朴呆在一边,只见徐阶微粥眉头,顿时有些耐不住性子。
徐阶把奏折放到手边的案桌上。另外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都落在了案桌上。
“这上面并无皇上的旨意,只是萧墨轩上的一份奏疏而已。”徐阶定了定神,缓缓说道。
“没有皇上地圣意?”高拱显得有些失望。
“嗯。”徐阶点了点头,“萧墨轩请开南洋海贸。”
“开南洋海贸?”小小的内阁值房里,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自从洪武二十三年。大明朝颁布“禁藩交通令”以来,一百六十年里都没有大改过。
尤其近年来倭寇横行,海患时重,东南和广东沿海,甚至已是“寸板不许下海。”
“皇上可有说过些什么?”徐阶的嘴边,略微抽动了几下,向着黄锦投去求助的目光。
“皇上说‘若只论军事,只怕眼下却还是谭纶略占上一些。’”黄锦连忙说道。
“皇上的意思是让谭纶接任直浙总督?”徐阶的眉头又抽了一下。
“呵呵,皇上那句话,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吗?”袁炜刚才被高拱抢了一头。这时又兴高采烈起来,“直浙总督就是个军职。皇上说谭纶军事更强些,便是让谭纶接任的意思了。”
“约莫是如此。”黄锦也跟着点了点头。
“那……皇上又让黄公公把萧墨轩的折子送了过来,又是何意?”高拱似乎有些不服气,“南洋海贸,若说起来,也是事关东南,眼下我大明海贸,止有泉州一港而已,如果萧墨轩不去东南,又如何行使通贸南洋?”
“嗯。”徐阶又点了点头。附和着高拱,“皇上既然让我们看这折子,说明皇上也未免没有这样的心思。”
“我大明国内地特产,若运到南洋。起码可以比国内多卖上三四成的价,带回来的货物更是价值不菲。这些年来,国库积年入不敷出。当年三宝太监携宝船下西洋。每次都所获颇丰。成祖爷五征关外,又修建北京的紫禁城,三宝太监西洋之行,也是功不可没。若依着萧墨轩所奏,先以官府的名义通贸南洋,也未必是件坏事儿。”
“眼下我大明虽是行了海禁,可南洋和西洋商人前来却未受禁。与其让银子全被他们挣去,不如拿一些来补了国库的亏空。若果真有利可图,日后即使再派官船通贸西洋也无不可。”
朝廷里的亏空,眼见着越来越大,作为内阁首辅的徐阶也是整日伤透了脑筋。只要有新的法子可以用,徐阶也都想试上一试。眼下见了萧墨轩的折子,简直无异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正是。”高拱地脾气本来就倔,这个时候,却是有些卯上了。
“呵呵。”徐阶正头疼着,一直坐着没有说话的
,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萧墨轩和谭纶两人,据说也有几分交情,为何就不能放到了一起。”
“李阁老说笑了,这总督一职,只有一个,又怎容得下两人。”袁炜有些不爽地回道。
“难道除了总督一职,江南那地方上,就没有其他的缺?”李春芳被袁炜顶了一句,倒也丝毫不生气。
“缺是有,可还有哪个缺能容得下他们两个?”徐阶也有些可惜的摇着头。
“我大明朝的封疆大吏怕是不止有总督和巡抚这几个职吧。”李春芳也不明说,只是淡淡笑着。
—
“难道……”徐阶也是猛然醒悟过来,“李阁老说的,难道是经略?”
徐阶所说的经略,就是指经略安抚使一职。巡抚主重的是一地民事,总督主重的是一地军事。而经略安抚使,则是军事民事一把抓。虽然和总督,巡抚一样,都是二品的大员,可职位却在总督和巡抚之上。直浙经略,甚至就连两淮盐运,也能插上一手。经略安抚使,才是真正的封疆呐。
李春芳微微笑着,又闭住了口。
“不错,萧墨轩经略江南,谭纶升任直浙总督,妙,哈哈,实在是妙。”高拱一边笑着,一边向着李春芳投去感激地目光。
毕竟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关键时候,还是能靠得住。
“后天便是子谦大婚的日子,眼下这事儿也还得奏报皇上圣裁,也正好等过了这两天再细较。”徐阶想了想说道。
大明嘉靖四十年,八月初六。
刚刚办完了一场婚庆的萧府,又是一片张灯结彩。其实在萧府家人地心里,今个这一场,却要比上一场要重要的多。
宁家在京城里还没有宅子,所以苏儿出阁的地方,只好临时定到了惠丰行地后院里。而依依那边还好安排些,以前住的那个小院,正好又用了起来。
萧墨轩今个依旧起了个大早,实际上是夜里根本没有睡好。都说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萧大少爷做新郎,岂又不是头一遭。
眼下时辰还没到,萧墨轩依旧穿了件平日里的旧装。独自坐在房里喝着浓茶提着神。
那些早到的客人们,都由萧天驭陪着,坐在了花厅里。
新的任命还没有传下来,但是萧墨轩私底下也早就已经知道了。
时不时的抬头看看窗户外面,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想起今个是自己大喜的日子,才有了几分精神。
经略江南,听起来倒是不错。自个当时请调来户部,就是想着户部管着天下钱粮。
自个去了户部,可以更好的推广番薯这些东西。只要有了粮食,其他的也都好说了。
可这段时间以来,也才渐渐的明白过来,自己想简单了。
虽然大明朝对于货币这东西的概念,还不是很清楚。在平日的往来里,都是以白银为主要结算方式。用句现代的话来说,就是银本位。
但在实际上,由于大明朝一百多年来,在北方都处于一种敌对的状态,南方又施行了上百年的海禁。白银这东西,提炼更是着实不易。所以大明国内流通的白银,已是远远不足。
再用句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已经处在一种货币紧缺的情况当中。
货币紧缺,即使在地面上种出更多的粮食来,只怕充其量也只能是多养活一些人口。
没有足够的白银在市场上去流通,粮食和物资增加了,白银的价格也会跟着涨。那些多出来的粮食和物资,还有劳动力,兴许就白白浪费了也未可知。
在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内部,依靠简单的以物易物来弥补,明显不是办法。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增加国内的金银量。
而要想增加国的金银,最简单的办法,无非是增加贸易。用其他国家的金银,来托起大明朝国内的市场。如果有可能,甚至不惜使用武力。
自己上的那份奏折,原本只是想试探下皇上和朝廷的态度,没想到却引来这么大的反应。
其实也难怪,国库年年亏空,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会再坐不住。
让自己去做总督,兴许没有兴趣。至于那个经略嘛……嘿嘿。
一个小小的葡萄牙,荷兰,都能雄霸海洋。直浙两省,作为大明朝最富庶的地方,人力物力几乎可以匹敌整个欧洲,又如何不可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七章 天降星宿
少爷,高阁老来了。”萧墨轩正一个人傻坐着,萧来,在萧墨轩耳边说道。
高师傅,他怎么不在前厅那坐着,却跑我房里来了。萧墨轩听见萧四的禀报,立刻站起身来,向着门口望去。
“哈哈,子谦恭喜了。”房门边,高拱只身一人,不带任何随从,独然走了进来。
“高师傅。”萧墨轩上前一作揖。
“还没换喜服呢?”高拱上下打量了下萧墨轩,呵呵笑道。
“离吉时还有段时候。”萧墨轩把高拱引到房内,又让萧四奉上茶来。
“有些事儿,可是知道了?”高拱并不急着用茶,而是不紧不慢的对萧墨轩问道。
“高师傅说的,可是江南的事儿?”萧墨轩立刻便明白了高拱的意思。
“不错。”高拱笑着点了点头,“经略江南,虽是比不得在京城里舒坦,可若是做好了,今日封疆,来日便就是入阁了。”
“还得靠着高师傅栽培。”萧墨轩在高拱面前,倒也不甚掩饰。
“呵呵,我高拱向来不会看走眼。”萧墨轩的态度,显然让高拱十分满意,“子谦你是我的学生,我不栽培你,且又该去栽培谁?”
“今个是你大喜的日子,本来不该和你耗时间说这些。可兴许这几日便会有圣旨下来,如果来的快,兴许我也找不到机会和你私下说些话。”没等萧墨轩开口,高拱又紧跟着说道,“这回去江南,可都计较好了?”
“东南有谭大人,戚将军等人。新任的应天巡抚又是张师傅,学生去了以后,只需和几位大人互相商量着便是好了。”萧墨轩说的不错,大明朝以后几十年的中坚,可都集中到东南一块去了。有这么一帮子人在,东南治理不好就是笑话了。
“你那南洋海贸的事儿,还得多计较计较。”高拱先是点了点头,又紧跟着叮嘱。
“学生这几日也正想着这事儿。”萧墨轩拱手回道。
“南洋海贸,是你向皇上提地。”高拱回头望了下四周,见没有闲人才继续说道。“你须知,只要给国库添了银子,十万也是添,百万也是添。”
十万?百万?萧墨轩心里动一下,心知高拱这话定是没有说完。
“只要是添了银子,能补些亏空,便就是功。”高拱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高昂,“这到底添多少,你可得自己拿捏着点。”
“这……?”萧墨轩也算得是玲珑的人了。可高拱这一席话,愣是没听明白。
“为师信得子谦你的能力。”高拱说着说着。又隐隐的扯到了和萧墨轩的师徒关系上面去,“可子谦你须得知道,有些事儿……嘿嘿,有时候还是得再留着一手。”
“高师傅……”萧墨轩有些不解的看着高拱。
“唉……子谦你虽然聪明,可毕竟年轻。”高拱微微摇了下脑袋,继续说道。
“我大明朝廷里面,虽然是皇上在顶上,可皇上的目光,除了玄修之外,大半便是盯着国库里边。”
“经略一职。位高权重,稍有不慎,甚至会损伤国之根本。这回从皇上到内阁,却应得如此爽快。难道你竟是不明白?”高拱的手指,对着萧墨轩轻点着。
“学生……明白。”萧墨轩迟疑着点了点头。他自个便是户部侍郎,高拱所说的。他又如何会不明白。
朝廷里面连年亏空,需要银子去填,若是填不了,便要出事儿。
“明白就好。”高拱也是缓缓点了点头,“故而你此去江南,哪怕你多解十万两白银进京,便也是功。日后若有什么事儿,也怪不到你地身上。若是能多出来,自然也是好事儿。”
“可那样,只怕头功未必是你萧子谦的。”高拱说完,神秘的一笑。
“高师傅的意思是……”萧墨轩心头一震,“内阁里头……”
“朝廷亏空,谁都得担些担子,也不能全落到子谦你的头上不是?”高拱听见萧墨轩的话,却是有些欣慰的笑了一声,“不管是谁,也不能过得太舒坦。”
高拱……萧墨轩的手指尖,微微的颤抖起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说这寓言的人,却常常忘了在黄雀地身后还有一把弹弓。
一直都以为,历史上的高拱只不过是倚靠了隆庆帝地信任才爬到了首辅的位置上。这段时间以来,就连自己和爹爹都以为,高拱虽有才干,却是性子太急,若
计,怕是远不及徐阶。
可眼下看来,似乎自己和爹爹全都错了。高拱的眼里,从来就只有那个天下最大的官。而且,他似乎并不想等很长时间。
自己这回南下,不管是整顿赋税,吏治也好,开南洋商贸也好。凭自己如何想,在他们眼里,却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补上朝廷每年近百万两亏空的窟窿。
如果自己真的能把这个亏空补上,那京城里自然是天下太平,一团和气。
如果补不上,那便还是会出事儿,会出乱子。乱世出英雄,小乱也可以大变。高拱想要的,兴许便就是这一个“乱”字吧。
历史已经改变,本该是嘉靖四十五年才入阁的高拱,在四十一年便入了阁。此时应该还是默默无闻的张居正,也已经爬上了二品地位子。
徐阶和高拱的心里,到底各自在想着什么?还有自己另外那一位老师,张居正,也要和自己一起去江南赴任,他的心里,又在想着什么?
—
还有已经在内阁里头的袁炜,郭朴,李春芳,尚且还未入阁地陈以勤和赵贞吉,他们又在想着什么。
这一场龙争虎斗,这一回,又会是谁能笑到最后?
“学生记下了。”萧墨轩沉默半晌,抬起头来冲着高拱欣然一笑。
高拱同样用笑容回应着萧墨轩,这个弟子,果然又听话又成器。
迎着高拱的笑,萧墨轩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有收起,反而是越来越灿烂。
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这一回,一定非常非常精彩。
乱世出英雄,小乱大变。想要乱地,只怕并不只是你高师傅一个人。
“少爷……”房门边,萧四小声的唤着。
“嗯?”萧墨轩回过头来,朝着门外应了一声。
萧四站在门口,并未走了进来,只是迟疑的看了高拱一眼。
“哈哈,定是吉时快到了,催着子谦你换喜服了。”高拱哈哈笑着,站起身来,“过一会儿,想是裕王和徐阁老他们也要过来了,也先不耽误你了。”
“萧四,带高师傅去花厅让爹爹陪着坐。”萧墨轩朝着高拱又行了一礼,让萧四引着走了出去。
“少爷,该换新装了。”等高拱离开,小香兰才从侧房捧着喜服走了进来。
“哎,是等不得了。”萧墨轩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小香兰不知道少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当少爷是急着要入洞房,心里头竟是隐隐有了几分醋意。
“砰……啪……”
八月初六的天,原本是阴沉沉的。
昨个冯保帮着萧墨轩去钦天监问了刘世廷,说是今个早上可能会有暴雨。
所以萧府的院子里,还临时搭起了雨棚。家丁和来宾各自都扎着堆,一边互相寒暄着,一边偷眼瞅着天上。
今个萧大少大婚,虽是比不上裕王爷那场,可是京中王侯,内阁大臣,六部九卿也是几乎聚齐,要是突然降一场大雨下来,岂不是扫兴的很。
\奇\尤其是萧墨轩自个,原本是要骑着马,去迎亲的。别是半路上淋起暴雨来,那可就真是水灵灵了。
\书\可不知怎的,这二踢脚一飞上天。南边竟是“呼呼”的刮起风来。
不消一会儿,便是晴空白日,万里无云。
不但是前来观礼的宾客,就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也是一个个啧啧称奇。
“萧家少爷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派来辅佐皇上的,连老天爷都保佑着呢。又赈灾,又打倭寇的,顺路还平了蒙古俺达,才刚过了弱冠,我大明朝开国以来,何时见过这样的能臣?”
萧家几口人,都是面善,东安门一带向来口碑不错。尤其是萧墨轩,一点架子也没,平日里见了街坊们,说不定还会点头打个招呼,把人家鞋子吓掉的都有。
萧家附近的街坊邻居,也有一两个壮着胆求过萧家办事儿的,萧家都给安排的停停当当。
听说萧家大少爷要大婚,前几日还凑了份子去进了礼。萧大少爷不但没拒之门外,还让大管家给他们发了喜帖。
虽然眼下萧家大院里聚满了达官显贵,街坊们一时不敢进去。可只站在门口,便对着四面八方来看热闹的人就扯开了话匣子。说的,听的,都一个个满脸红光的,大感与有荣焉。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八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夜色如水。
一个时辰前,还熙熙攘攘的萧府大院里,已是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有依旧亮堂着的大红灯笼,以及从前院里依稀传来的搬运桌椅和扫地的声音,才昭示着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两间新房,紧靠在一起,各有两支大红的龙凤双烛,把屋子里照得通明。
萧墨轩刚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松了口气似的摘下头上的帽子,向后院走去。
“哎呦……”新房侧面的花丛里,隐隐传来一声呻吟。
“嘘……”萧三和萧四的巴掌,几乎同时落到了萧五的脑袋上。
“有毒蚊子咬我。”萧五有些委屈似的细声说着,“你们让我挠下痒可是好?”
“便是有狗咬你也得忍着,万一被少爷听见。”萧三萧四死命的按着萧五。
萧墨轩走到后院,这里的房间,他自个也是从来没住过。有些陌生,也有些新鲜。
左右摆头,望着两间新房的窗格里透出来的烛光,似乎也是不知道先往哪里走好。
“右……右……右。”萧五趴在地上,又禁不住小声嘀咕着。
“右你个木鱼脑袋。”萧三和萧四,又是不约而同的一起伸出手来,把萧五的脑袋向着地上按去,“是你明白少爷还是我们明白少爷,少爷明显要进的是大少***房。这一回,你可是输定了。”
萧墨轩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月亮门,隔着两行走廊和一堵墙,便是爹爹和娘亲的卧室。眼下爹爹已经回了房。可不知怎地,卧室的门窗却还是开着,也是灯火通明的。
萧墨轩又迟疑了一下,转过头来,朝着主卧走去。
“看见了没?”萧四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萧五,笑着一龇牙“依着规矩,少爷也该是先进大少***房。一两银子,拿来吧。”
萧五嘴巴里咕噜咕噜的,有些不情愿的腾出手来,向着腰间摸去。
前几天和萧三萧四打了赌。要是少爷今个歇在宁小姐的房,自个就输给萧三萧四一两银子,若是少爷先歇在陆小姐的房,奇Qīsūu.сom书萧三和萧四两个就得凑四两银子给自己。
可是眼见着少爷已经推门进了主卧,心知已经输了,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是也得愿赌服输。
唉……富贵险中求,就当吃酒吃了吧。萧五有些肉疼的摸出了一两地碎锭子。
新房里面,宁苏儿顶着一方大红的盖头,已经端坐了足足有两个时辰。渐渐的。两脚已是觉得有些发麻。
摸着床沿,刚想站起来活动下身子。便听见房门“吱呀”的一声被推了开来。顿时只觉得身子一阵发涩,脸上涌上两块红潮。
灯下观君子,夜下看美人。
苏儿虽然被红盖头蒙住了脸,可那一身大红的喜服,在微红的烛光下,却是红得耀眼。
因为是夏天,所以也不可能穿的太多。红纱织就的抹胸,在衣领间隐隐的透出一片,却又不能尽挡住下面的白皙,更是透得有几分摄魂。
一枝崭新地秤杆。缓缓的托开了挡在眼前地鲜红。玉脂般的小脸,像极了熟透的苹果。
“表哥……”此时此景,苏儿竟是没有勇气抬头多看萧墨轩一眼。
羞羞的低着脑袋,怯怯的叫了一声。
“还叫我表哥?”一个不留神。身边的人儿已经在喜床上坐下,一双同样白皙却又有力的大手,紧紧的握住了腰肢。
“叫就叫。不就是叫声相公嘛。”被萧墨轩拥在怀里,苏儿却反倒是找到了一种熟悉而安全的感觉。抹上了唇红的小嘴微翘着,让人只觉得酥到了骨头里。
“叫什么?”“相公……唔……”
两片狼吻,顷刻间便将一点丹唇吞没。
表哥……不……相公今个怎似是没吃酒,适才且还担心他喝多了行不得事呢。
苏儿傻傻地瞪着眼睛,有些贪婪的闻着萧墨轩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
一片湿滑,从唇间传来,酥酥麻麻的,让自己渐渐有些情不自禁,两眼也是渐渐迷离起来。
“啊……”苏儿忍不住微微喘息了一声,樱唇微启,那一片湿滑立刻便乘势溜了进去。
口水……为什么自己一点不觉得恶心……倒是觉得好舒坦。
苏儿向来爱得干净,可此时自个地香舌被一片湿滑裹住,却只觉得大脑里几乎一片空白。两只小胳膊,也不自觉的把萧墨轩抱得更紧。
……相公……我……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好口渴。”己窒息的几乎快要昏过去了,只等萧墨轩稍停,小嘴里囓囓地说着。
“想吃茶水不?”萧墨轩手上丝毫没有放开。
“不,不用。”不知怎得,适才只觉得口干舌燥,可相公这么一松劲,却又不觉得口渴了。
“你要是口渴,你去吃便是。”苏儿把脑袋靠在萧墨轩的肩膀上,这个肩膀,自己可以倚靠一辈子吗?
“我今个一天吃的都是茶水,就连饭菜也没吃多少,哪里还会口渴。”萧墨轩呵呵笑着,轻轻伸手解下苏儿头上的凤冠军。一片瀑布般的乌黑泻了下来,有些散乱的搭在肩头,衬着纯纯的眼神。清纯里带着几分妩媚,直让人生出无限的怜爱。
优生优育,萧墨轩还是明白的。一整天拿着茶水冒充黄酒,也不是没人看出来。只是都当他不能吃酒,也就不戳穿出来罢了。
“相公饭菜吃的少,可是饿了?”苏儿很认真的抬起了头,既然做了人家老婆,就要学会照顾做相公的。
“饿……”萧墨轩嘿嘿的坏笑着。
“那去叫厨房送些东西来?”苏儿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
“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小点心嘛,哪还用得着再去叫。”萧墨轩呵呵笑着,又将苏儿拥在怀里。两只身影,慢慢的向着床上倒了下去。
腰间一松,绣着凤纹的罗带飘落床下。苏儿又不禁紧紧的抱住了萧墨轩,虽然前几日晚上,已经听娘亲对自己说过一些,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又禁不住那份羞涩。
顺着腰间的玉润,一只狼爪慢慢的向上溜去。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紧张,细滑的皮肤上,竟是已经渗出微微的汗湿。
一只玉兔,落入爪中。苏儿一个激愣,全身绷得直直的。
一只手指,轻轻的滑动着,画着圈儿。一阵比刚才更强烈的酥麻,从胸前传了出来,又传遍了全身。
喘息声,越来越急促起来,而身上的力气,却像是在渐渐消退,软绵绵的,瘫倒在细丝暖席上,就连提起手去阻止的力气也没有。
明眸顾盼秋波生,今宵迷离略失神。苏儿的两眼,紧紧的闭着。两片朱唇,忽启忽合的呼出一阵阵芝兰之气。
萧墨轩也再按捺不住,一个翻身,带着两人滚到了床间。两件大红的喜袍,也已是顺势留在了床沿上。
苏儿只觉得身上一凉,两只的眼睛,顿时闭得更紧,丝毫不敢睁开来看。
只感觉一只手,伸到了自己背后,束在肋间的搭扣,也紧跟着松了开来。
萧墨轩想让苏儿乖乖的躺下,可苏儿不但紧紧的闭着眼睛,两只手更是像八爪章鱼似的,死死的吊在自己的脖子上。
两只玉兔,贴在自己的肋间,虽说不上是波涛汹涌,可只感觉着那一阵坚挺便就让人心神荡漾。间隙的,又似乎有些略硬的感觉从胸前滑过,让萧墨轩心里大大的上火。
只是怀里的可人儿,怎么也不肯抱着自己脖子的双手,让萧墨轩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想到苏儿未经人事,也只能慢慢安抚。
伸出腿来,轻轻的触上那一份腴美,缓缓的磨裟着,让人有几分陶醉。试探着移动几分,却又被紧紧夹住,惹得萧墨轩禁不住想暴力上几分。
“苏儿……”萧墨轩耐下性子,慢慢的抚慰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让苏儿渐渐放松了下来。
“罗帐……”苏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女娃娃的心里,一时间脱不去那几分羞意,便就是光线太强,也觉得不安生。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直起身来,摘下挂钩。
回头看时,却见苏儿两手护住胸前的圆润,有些好奇,又有些胆怯的不时看着自己。
鬓间的秀发,落下几丝搭在肩上,更显得肌肤如雪。
“相公……你可是得轻些……奴家有些受不住。”罗帐里,传出一声娇嗲。带着几分痛楚,又带着几分愉悦。
春宵一刻值千金,萧府大院里,一间间房间一个接着一个的暗下了灯去,只有后院的两间,还从窗格里透着光亮。
“吱……嘎嘎……”平日里到了申时末便紧闭上的紫禁城,突然打开了西安门。
门刚一打开,几队人马,便从里面疾奔而出,又分驰而去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九章 夜半惊
儿轻咬着嘴唇,背过脸去,努力不让自己去看薄衾上红。
从此以后,自个就真的完全是人妻了。苏儿把脸贴在萧墨轩壮实的胸膛上,虽然两腿间隐隐的还有几分疼痛,可是这种感觉很温馨,很有安全感。
回想起刚才的那一阵缠绵和那种云里雾里的感觉,苏儿忍不住偷着眼看了看萧墨轩。心里忽得腾起一股暖意,把小脸贴的更紧。
“相公……”贴了好一会儿,苏儿忽得半坐起身来。发现萧墨轩眼神不对,连忙又俯下身去。
“娘子有何吩咐?”萧墨轩有几分俏皮的应着身。
“嗯。”苏儿半掩着胸,从床沿边扯过萧墨轩的喜服,递给萧墨轩。
“娘子这是?”萧墨轩有些诧异,难不成她还想玩什么新花样不成?制服诱惑?
“相公该去隔壁了,陆妹妹只怕还在等着。”苏儿坚决的吐出句话来。
“这……”萧墨轩张了张嘴,当真要自个一夜进两次洞房不成?
“今个也是陆妹妹大喜的日子。”苏儿轻轻的咬了咬嘴唇,心里其实也有几丝醋意。
好留恋这个温暖的怀抱,可是今个不行,过了今夜,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苏儿一辈子只一次大婚,陆妹妹也是一样。”苏儿甜甜的笑着,“新婚之夜便守着空房,难道相公不觉得疼惜?”
“这……”萧墨轩的喉头微微的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苏儿日后是一家主母,哪里能容得藏私。”苏儿把自己藏进薄衾里面,不让萧墨轩的眼睛再有机会吃冰激凌。“其他几个妹妹,苏儿做主母的也是要顾及地。”
“其他几个?”萧墨轩呵呵笑着,“哪里还有几个?”
“哼。”苏儿轻轻的在萧墨轩腿上掐了一下,惹得萧墨轩小声怪叫了一下,吓得苏儿又连忙起身来看。
身上的锦衾,又落到了床上,引得萧墨轩的目光又转过了去。
“凭你那心窝里想着什么,我还不知晓。”苏儿连忙又扯起锦衾护住,“还有小兰妹妹,你岂是想负了人家?”
说着话。一双杏仁眼直直的瞪着萧墨轩,一副要替天行道的样子。
“再以后……”苏儿托着脑袋,话里面有了些幽幽的味道。小香兰虽然是个丫头,可是和自个也算得是有几分姐妹交情,她对萧墨轩也是一往情深,体贴有加,自个是能再容得下。
若是以后相公再动了心思,自个还能再容得了其他人了吗?
“再以后,我心里哪还容得下其他人。”萧墨轩呵呵一笑,在苏儿额头上轻轻一吻。
萧墨轩说的倒是真心话。自己的心,已是被填得满满的了。再没了空位。
“难道你想让陆妹妹侯上一夜不成?”苏儿伸出一只玉足,踢了踢萧墨轩地腿。
苏儿是因为爹娘溺爱,小香兰是因为是丫头出身,所以都是天足。
而依依不知怎的,也没有裹过脚,这让萧墨轩有些怀疑起那些所谓的历史学家来。
都说古代妇女要裹脚,要裹成三寸金莲,尤其到了明朝,更是以天足为耻,最后还流毒至清朝。可从萧墨轩这段日子的所见来看。也不尽然嘛。
也许裹脚这事儿,虽然从隋唐五代开始就已经有,其实只是代表了一部分地方和人家的审美,也并不全面。有的地方和人家。偏偏就是以天足为美。可到了那些所谓的历史学家嘴里,部分就成了全面了。
其实仔细想想也就明白,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皇后马氏。德高望重,深受百官和百姓爱戴,便就是天足。后代的那些帝王世家,又岂会说天足是丑陋。诸君闲来无事,会嫌自己的母亲或者奶奶丑陋吗?那不是找抽?后世地京剧里,有一出《大脚皇后》的戏,其实那也是清朝时候编地,丝毫没有历史依据。
如果诸君仔细去看明宫里宫女们的画像,便就可以发现,人家不缠足的。千万别说宫里不缠民间缠,稍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嫔妃宫女,可都是从民间直接选出来的。什么所谓的等选上了就立刻除去裹脚布,恢复大脚……谁找个娃娃试试,从五六岁开始缠足,等到十来岁再除去,看看能恢复天足不?
包括现代的一些墓葬发掘也显示,裹脚之风,在明代并不算风行。也许,只是和现代的隆胸啥的一样,只是一种有选择的美容手段吧。
再说农家地妇女,常常也是省不得的劳动力,大明朝的粮食生产原本就不足,又岂
浪费?裹脚最普遍的,恰恰是一些妓女,侍妾之流。图上地女子,大部分都是裹着小脚。
不过对于萧墨轩来说,倒是喜欢天足。有时候在路上瞅见小脚女人,甚至会觉得有几分诡异。
身边几个女子都是天足,倒也是让萧墨轩省去了那份心。
挠了挠锦衾里伸出来的玉足,又看着缩了回去,萧墨轩呵呵笑着爬起身来。
“能做你第一个女人,苏儿心满意足。”看着萧墨轩离去的背影,苏儿心里甜甜地想着。
萧府里那几个不肖的家丁,躲在花丛里,听着房里的响动。虽然丝毫听不清楚,却一个个激动的面红耳赤,止不住抓耳挠腮的。
正在兴头上,只听少爷的主卧一阵门响,眼看着少爷又走了出来,转到了右边的房里。
—
少爷真的要一晚上洞房两次?三个小厮,顿时目瞪口呆。少爷好雄风!
房里的龙凤双烛,已是燃过了大半。
依依的心里,也只觉得空荡荡的。再加上困意,忍不住掩口打了几个哈欠。
听着隔壁隐隐传来的响动,想到自己新婚之夜便要独守空房,依依顿时不禁有几分自怜起来。
略掀开头上的红盖头,望着已经燃过大半的红烛,又微微叹了口气。今个晚上,想是他不会来了吧。
心里想着,手里便是要自个扯下盖头。既然他不会来了,自个还傻等着干什么。
手刚刚抬起头,却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响动,一阵脚步声,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走来,依依的心,顿时便提了起来。刚抬起的手,也立刻放了下来。
“依依。”一阵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传进了耳间。
泛起来的困意,片刻之间便飞到了九霄云外,一颗心,“突突”的跳个不停。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还是念着自个的。小手心里,也不禁揣了一把汗。虽然掩着盖头,还是忍不住又低了一些。
一枝秤杆,伸到眼前,将盖头徐徐挑起。
“相公来晚了,还请娘子莫怪。”萧墨轩厚着脸皮,在依依身边坐下。
“嗯。”依依细细的哼了一声,同样不敢去看萧墨轩。
在严府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接触过的侍妾,内婢,也要比常人多的多。
所以论起来,依依倒比苏儿更明白,下面会发生什么。
感觉着萧墨轩贴得越来越近的身体,依依也是禁不住呼吸急促起来。
“咚……咚咚!”宁静的夏夜里,一阵沉重的敲门声,从萧府大门口传了过来。
“哪位?”萧福正领着几个家丁,在前院里做着最后的打扫,听见敲门声,立刻开口问道。
“宫里来的。”门外有人回道。
宫里来的?萧福顿时禁不住愣了一下,这深更半夜的,宫里派人来干什么。
“去,去请老爷。”萧福在萧家呆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一边向门口跑去,一边朝着一个家丁挥着手。
萧天驭和萧夫人,也刚刚睡下不久。两个人正兴奋的算计着约莫什么时候可以抱孙子,猛得听人来报,说是宫里有人来了。连忙从床头扯过官袍,一边束着玉带,一边向外面跑着。
“圣旨到……萧墨轩携夫人接旨。”刚走到前厅边,便瞅见一行太监和侍卫已经走了进来。
最前面一个随堂太监,扯着嗓门叫开了信。
“快,快,去请少爷和两位少奶奶起来接旨。”萧天驭一头雾水,可丝毫也没乱了心思,急忙对着身边的侍奉丫头叫道。
“少爷,少奶奶,圣旨来了……”侍奉丫头一边向后跑着,一边小声的叫着。
“啊……这时候来圣旨?”躲在花丛里的萧五,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少爷,圣旨来了。”
“哐……”一声,萧墨轩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来圣旨,推开房门,手里还整着衣襟。
“你们几个,怎么会在后院?”萧墨轩一抬眼,却看见萧三等几个。
”我……我们来给少爷报信……”三个家伙,连忙低下头去。
“报信!呵呵。”萧墨轩见三个人都站在花丛里面,心里自然也是明白,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的,一时间也懒得去管他们。一边对身后的房里招呼着,一边去看主卧里的苏儿。
“你这货,要站起来做嘛?”萧四气呼呼的瞪了萧五一眼。(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十章 振武军变
呵呵,黄公公。”萧天驭脸上堆着笑,把一行人引大半夜的,定是皇上有紧要的旨意了?”
今个这道圣旨,不但是在半夜来的,还是由黄锦亲自带来,看来其中应该牵连不小。
黄锦手上虽然擎着圣旨,可萧墨轩未及出来,也不能宣读.萧天驭只能试探的问道。
“哈哈,恭喜萧大人,萧家一门双杰,实是我大明中流砥柱。”黄锦察觉到了萧天驭的心思,不疼不痒的抛出一句话来。
不过就是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话,倒是让萧天驭放下了心来,看来黄锦这一回并不是什么坏事儿。
“大半夜的来传什么旨……”说话间,萧墨轩已经领着苏儿和依依一起走了出来。一边走着,一边心里还在暗暗嘀咕着。
新婚之夜被人扰了兴致.谁也不会开心.
两个新媳妇,见了一屋子的人,也不知怎的,小脸一起腾的红了起来。尤其是苏儿,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把牡丹团扇半遮着脸,等进了前厅,觉得有些于礼不和.这才放了下来。
以她的天性活泼,这般的矜持倒是极为少见的了。
“咳……”萧天驭轻轻咳嗽一声,退到了一边。毕竟眼下的正角不是自己,还是只在旁边看着的好。
“户部侍郎萧墨轩.携妻接旨。”黄锦见正主都到齐了,也正了正色,站到了上首。扯开嗓门.大声喝道.
左右两个随堂太监,立刻将圣旨缓缓展开。
“我大明,继炎黄之冑,复天下于鞑靼之手。立朝近两百年。历代之君皆谨守祖业,如履薄冰。朕自继位以来,亦时时自省,慈俭并行,不敢获恶名于身。
然,天下治,非朕一人之治。治天下,亦非朕一人之功。
选贤良,重忠义,使我大明恩德广施。朕常常以此而夜不能寐也。
户部侍郎萧墨轩,素有贤名,朕常察之。今,封萧墨轩为东南经略安抚使,赐王命旗牌一副,统辖南直隶,浙江两省军民之治,并准于宁波重建市舶提举司。
循言尔尔,万万勿负朕之所托。”
重建宁波市舶提举司?萧墨轩听到这里,才是真的一喜。经略东南的事儿。自个早就有所耳闻。这几日来,唯一担心的是。眼下海贸之港,止有广州和泉州两处,都不在直浙境内。即使封了自己做直浙经略安抚使,怎么才能把那两个地方都协调好,也是件伤脑筋的事儿。
如今皇上下旨重建宁波市舶提举司,倒是一下子就把自己这块心病去掉了。看来嘉靖老人家确实也不傻,早就算计好了。宁波港,那可是个极品地海港所在。而且相比广州和泉州,宁波港来的更方便,离长江口和京杭大运河也更近些。
刚要磕头谢旨。却见黄锦微微笑着,摆手止住萧墨轩.又从随堂太监手上拿过了另一封圣旨来。
“直浙经略安抚使萧墨轩之妻,萧宁氏,萧陆氏听旨。”
“夫妻者。人伦之常。夫之贤,须辅妻之惠。昔孔明相蜀,亦有黄氏为伴。
直浙经略安抚使萧墨轩。乃我朝贤才。
今,封萧墨轩妻萧宁氏为二品诰命夫人,封萧墨轩妻萧陆氏为三品诰命夫人。
望尔等常念朝廷恩德,尽心相夫执家,亦为我大明贤良,与孟光等辈同颂千古矣。”
新婚还不到一天,就急着加封诰命。皇上对萧墨轩,也未免太好了吧。
堂中诸人,顿时都是面露异色。以前加封诰命,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儿,朝廷大员家里也都有份,可从来也没人来的这么快过。而且……居然还是赶在大半夜来加封.岂不是怪异.
“萧大人,两位夫人,领旨谢恩吧。”
萧墨轩也是被惊得目瞪口呆,在黄锦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连忙带着两个老婆磕头谢旨。
“多谢黄公公。”萧墨轩等站起身来,也拱手对黄锦谢道。
“萧大人莫谢老身,这都是皇上的意思。萧大人尽心做事儿,便就是报了皇上的恩了。”黄锦点头笑了几下,“皇上还有口谕一道,劳烦萧大人让家人退下说话。”
口谕?萧墨轩心里一动,想来那道口谕,才是皇上为何半夜叫黄锦来传旨的真正原因。
“都退下吧。”萧墨轩回过身来,朝着一边站着的下人们挥了挥手。
苏儿和依依,听萧墨轩开了口,便立刻领着家丁和丫头们,一起移起步,向着门外走去。黄锦带来的侍卫和太监,也都跟着退了下去。
萧天驭一直站在一边听着,见萧墨轩让家人都退下,迟疑了一下,也要向着后房避去。
“萧尚书听听倒是无妨。”黄锦连忙出声叫住。
萧天驭本来就不尽放心儿子,见黄锦出声相留,松了口气,站住了脚。
“子谦贤侄,皇上让你接了旨以后,便立刻起身赶往南京。”黄锦见其他人都退了下去,才开口对萧墨轩说道。
“立刻?”萧天驭和萧墨轩,两个人一起禁不住轻呼一声。
“不错,立刻起身。”黄锦点了点头,“子谦上任的印信,老身也已是一并带来了。德胜门外,已备下快马和一百护卫轻骑。你稍准备一下,便立刻赶去会合。”
“皇上究竟圣意如何,为何如此紧急?”萧墨轩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嘉靖老人家要急着给苏儿和依依加封诰命。新婚之夜就让人去快马上任,也总得给点甜头抚慰一下。
—
“南京振武营军变了。”黄锦皱了下眉头,小声说道。
“军变……”萧家父子,又是一声惊呼。
南京振武营共有五千人,分为三卫,是嘉靖三十四年,由当时地南京兵部尚书张鳌为抗倭而建。这一营兵,当时也是按照“选丁制”而建,并不是原本的卫所兵。
两京的地方上,用“选丁制”所征的兵丁,军饷也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振武营官军月饷,有妻者九钱,无妻者减十之四。
兵丁大多也是有妻室的,如果当真如此算来,其实条件倒是比戚继光在浙江选丁时的条件要为优厚。
谁知嘉靖三十九年的时候,兴许是因为胡宗宪剿灭了徐海,王直两大倭寇,东南抗倭形势渐渐稍缓。从前可能危及南京的大股倭寇,难得再现一次。振武三卫,也逐渐显得不那么重要起来。
此时,恰逢马坤新任南京户部尚书,便奏减每月饷银为六,诸军始怨。
而现任南京户部右侍郎黄懋官,为人刻削,各月各卫送支册,必责其逃亡多寡;后又于嘉靖四十年奏停补役军丁妻粮,诸军益不堪。
嘉靖四十年,江南一场大水,淹没了无数农田。恰恰今年开春的时候,江南又有多处生了旱灾。江南稻米,顿时由每石九钱涨到了每石十三钱。
诸军无奈之下,要求恢复月饷九钱,黄懋官却丝毫不予理睬。
而今年六月的军饷,本该在六月里发给,可直到了七月初二,仍毫无音讯,于是诸军愈怒。
三日夜,振武三卫诸军突然大哗,围攻黄懋官官邸,杀之,裸尸于市。
随后又攻占南京内城各衙,胁裹官员数百人,要求发银犒军。
“眼下南京内城,已尽陷乱军之手。”黄锦不无忧虑地说道,“这件事儿,眼下也只有皇上和几位内阁大臣,以及兵部杨大人知道。子谦去了南京,首要之责,便是平定军变。”
“唔……”萧墨轩和爹爹对视一眼,不禁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五千乱军,还胁裹了数百官员,占了南京内城,当真是有些棘手。
“眼下南京局势不稳,子谦若要携家眷赴任,还是缓后一步的好。”黄锦话已说毕,朝着萧墨轩和萧天驭拱了拱手,“皇上还等着老身回去复命,孟冲孟公公也已经去了张居正张大人府上宣旨,皇上又从大内派了田义田公公帮着萧大人去监管宁波市舶提举司。三位正好一并前去。”
帮着我去监管宁波市舶提举司?兴许是怕我手握军政大权,权力太大,帮着去监视地罢。说不定那个田义的怀里,就揣着什么密旨也未可知。
萧墨轩心里微微一笑,倒也不尽放在心上。做皇帝的,就算再信任一个人,也总是会留上一手,这点也不奇怪。何况,自个也什么其他的心思,难道还怕他不成?
“两位大人,老身这便先行告辞。”黄锦推开厅门,让外面侯着的随堂太监将经略安抚使的印信奉上,又把两封圣旨一并递交给萧墨轩。萧家父子,一左一右,把黄锦送出门外。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十一章 飞骑南下
天驭陪着儿子把黄锦送出门外,转过身来,意味深长一眼。
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急着开口,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朝着后院看了一眼。
萧墨轩自然明白爹爹的意思,今个是自己的洞房之夜,这个时候就要起身赶往江南,确实有些不合情理。
乘着还没动身,得先去把自个后院里头给料理好了,否则万一后院失火可是不妙。
后院里面,萧三几个刚才见势不妙,早就溜了出去。眼下只剩下苏儿和依依带着几个丫头,仍在那踮着脚,等着萧墨轩回来。见到萧墨轩走了进来,连忙一起迎了上去。
两个女娃娃,都是精明的人,也识得大体。虽然心里都好奇,可见萧墨轩没先开口,两个人也一个都不开口去问,只是眼睛里面都透着几丝疑惑。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封赏,又岂会大半夜的跑来。
“我立刻就要走。”萧墨轩一手一个拉着,走到主卧里面坐下。
“立刻?”两个女娃娃顿时吓了一跳。
“京城里的店铺,倒是可以交给宁义他们打理,可一时之间哪里能来的这么快。”苏儿站起身来说道,“难道竟是一天也等不得?”
此次萧墨轩去江南赴任,本来就和苏儿算计好,要在直浙两省把惠丰行的号子给打出去,所以这一回,苏儿也是要跟了去的。
至于依依,原本就没什么事儿。萧墨轩和苏儿也都要去了江南,自个呆在京城里也是无聊,又岂有不去的道理。
“南京出事儿了,略收拾下。我立刻就得走。”萧墨轩叹也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噢……”苏儿和依依对视一眼,默默的走到一边,帮着萧墨轩拿起换洗的衣服来。
“你们在京城再呆上几天,把该料理地事儿都料理好了。我让萧三和萧四也先留下来,随你们一同去南京。”萧墨轩看着正在忙碌着的两个老婆,心里有些暖暖的。
从今以后,自个这一辈子就得和她们在一起了,她们就是自己的另一半。
“把萧三和萧四都留下,那谁来照顾相公你?”苏儿有些放心不下。
“两位娘子放心吧。”萧墨轩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皇上已经派了一百轻骑护卫,同行的还有张师傅和宫里的田公公,一路上大可以相互关照着。”
“那便是好了。”听说有一百士兵护送,还有张居正同行,苏儿才松了口气。撇开护卫的轻骑不说,张居正是萧墨轩的老师,对于萧墨轩自然不吝关切。
“轻骑?”倒是依依听了萧墨轩的话,又不禁多问了一句,“子谦这回走的是陆路?”
“不错。”萧墨轩点了点头,“南京地事儿。关系甚大,这一路都得飞骑赶路。”
“这也太辛苦了。”苏儿把手里停下来。眼圈有些红,心里更是心疼的紧。
从北京到南京,起码有两千多里路。没骑马赶过路的人,也许会以为两千里飞骑是一件很潇洒的事儿。
可是实际上,那些马飞奔起来的时候,坐在马背上的人只消一两个时辰,便会觉得屁股都被颠开了花。像萧墨轩这样不常骑马的人,两千里跑下来,只怕两只大腿的里面都会被磨破一层皮。若是再被渗出来的汗浸了,更是火辣辣的疼。
“我还得去和娘亲招呼一声。收拾地事儿,且就托给你们了。”萧墨轩朝着苏儿和依依歉意的笑了一下,转头向着爹娘地厢房走去。
“轩儿……”刚走进爹娘的房间,果然看见爹娘已经在等着了。一见到萧墨轩走了进来。萧夫人立刻拉住儿子。
“娘亲,孩儿……”萧墨轩见了萧夫人,原本还算平静的心里。顿时起了一丝涟漪。
为人父母心,虽然萧墨轩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萧夫人该不该算是自个的亲生母亲。可这么长时间来,一点一滴的,时刻都能感受到爹娘对自己的那份爱护。
叫一声“娘亲”,萧墨轩是打心里的愿意。
抬起头来,相比去年的时候,娘亲鬓角间的白发又多了几丝。这一年多来,虽然娘亲只是个女人家,在那些事儿丝毫出不力,可是在这些日子里又为爹爹和自己担了多少心。
“夫人,事态紧急,让轩儿赶快上路吧。”萧天驭适
把南京的事儿悄悄告诉了萧夫人,“若是去迟了,只上责任。”
“嗯……”萧夫人犹豫着点了点头,又微叹一口气。
儿行千里母担忧,萧夫人咬了咬嘴唇,帮着萧墨轩理了理鬓间垂下来地头发和衣领。
虽然心里仍然依依不舍,可儿子真的长大了,得去走自己的路了。
“轩儿眼下都已经是封疆大吏,朝廷二品大员了,你且还有什么难过的。”萧天驭地喉头,“咕咚”的响了一下,伸出手来,拍去萧墨轩后襟上沾着的灰尘。
“我萧家,后继有人。”萧天驭说着,情不自禁地抬起了手,在萧墨轩的头上抚过。
“唉……去吧。”萧夫人缓缓的松开了儿子的手,转过头来,轻轻抹了抹眼角。
“你那两个媳妇,爹娘稍后自会安排人手送她们去。”萧夫人定了定神,对萧墨轩嘱咐道。送两个儿媳妇去江南,一是可以帮着照料儿子的起居,第二嘛,从萧天驭到萧墨轩,萧家已是两代单传,这继香火的事儿,可马虎不得,当然是越早越好,越多越好。
“去拿了东西快上路吧。”萧天驭攀着儿子的肩膀,把他向外推去,“还有张大人和田公公,若是让他们久等,倒是无礼了。”
“娘亲,孩儿告辞了。”萧墨轩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朝着娘亲深深一作揖。
—
随着爹爹走到院子里面,萧墨轩才发现,虽然离满月的时候还早,可那一弯半弦的月倒也洒下了一片皎洁的月光。整个院子里面,真的像是落了一层霜一般。
“去拉南京,小心从事儿。”萧天驭并不担心儿子此后的经营,凭儿子的才干,怎么也能折腾出几分声色出来。倒是眼下南京的军变,才是棘手。
五千乱军占住了南京内城,手上还有数百官员和太监。若是处理不好,毁损了南京故宫,或者是损折了乱军手上的人质,只怕都得给别人留下把柄。
“孩儿知道。”萧墨轩自个也知道,这回绝不是去对付五千乱军这么简单。
“该下手的时候,就得下手。”萧天驭手掌平伸,做了个切的手势。
“爹爹的意思是?”萧墨轩一时不大明白。
“轩儿。”萧天驭小声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你可知道,你做事儿虽好,可也总有个弱处。”
“请爹爹明示。”萧墨轩从来没听爹爹说起这点,听在耳里,顿时心里也惊了一下。
“从你赈灾东南开始,到督战西北,都看得出,你是个本性善良之人。”萧天驭说的这话,听起来倒更像是在夸奖儿子。
“可你也该知道了,有的时候,给了别人退路,自个反倒是被逼到了绝境。”萧天驭微微一笑,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成大事者,其心必大。一将成名万骨枯,当真如此呐。”
“孩儿记下了。”萧墨轩虽然一时间还不能尽想通爹爹话里的意思,可也能略明白一些。
有的事儿,兴许是事到临头,才能明白的吧。
“去吧,莫叫张大人他们久等了。”萧天驭话已说毕,挥了挥手,背过身去。
德胜门外,一阵人吼马嘶。一百轻骑。簇拥着三位身着红衣的官员,朝着南郊外卫所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一路向南,人马众多。而飞骑南下,每百里左右须得换马一匹。普通的驿站供不出这么多马匹,也只有征用沿途卫所的军马。路上的休息,也都改在了各地卫所。
从北京到南京,约莫两千三百里路程,每日除去休息之外,换马六匹。若是信使送信,中途换人又换马,只需两天不到。可对于萧墨轩等人来说,却是需要四天。
四天时间,对于这行一百多人的队伍来说,已经是达到了极限。
四天里面,希望南京城里别再生出什么变故出来。不但是萧墨轩,张居正和田义,也在马背上默默的祈祷着。
到了第二天,萧墨轩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已经生出了一片水疱,又在马背上一颠簸,全裂了开来。而张居正和田义,年纪要比萧墨轩大上不少,眼下的情形更是狼狈,想是更不好受。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十二章 止步
田义侧着身子,半伏在马背上,时不时的用脚踏着马镫略站起身来。大腿上不停传来刺疼,让他一刻也无法安生。
娘的,在宫里憋屈了这么多年,以为这回谋了个去江南的好差使,可以好好消受上段日子。没想到福还没享上,却要先受这种苦。田义扬起眼来,朝着萧墨轩看去。
“萧大人,萧大人,是不是该停下来歇息会儿了?”田义有气无力的喊着,“这都已经到了扬州地界了,再过上半日也就是南京了。歇息会儿,也好上些药。”
三人之中,虽然张居正是萧墨轩的老师,可是毕竟是萧墨轩官职最高,所以令行禁止,也是由萧墨轩来发号施令。当然,萧墨轩也会和张居正和田义互相商量着倒是。
“田公公,忍着点吧。”萧墨轩也有些快抗不住了,回过头来,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到了扬州卫,再换一次马,最多到申时也就到南京了。眼下停下来,只怕歇下来更是难受,不如等到了南京,在下叫人把田公公好好安顿。”萧墨轩说完,又对着马屁股上狠狠的抽了一鞭子。
跨下军马吃疼,撒开了蹄子一阵狂奔。这几日来,萧墨轩的骑术倒确实是突飞猛进。
“唉……”田义侧过脸来,望了望张居正,见他也只憋着不出声,只好无奈的闷下头来,加了几下马鞭。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八月初十。未时。
一直咬着牙坚持的三人,终于看见天际出现了一条白茫茫的长线。
“张师傅,田公公,前面就是长江了。”萧墨轩一直到这时,才松了口气。勒了下缰绳,扬起马鞭向前指道。
“这可是到了,再有一日,咱家这把老骨头可就要颠散了。”田义捂着个屁股,一脸的苦笑。
这时等略松下劲来,三人才觉得身子都是沉甸甸地。几乎要支撑不住。
南京,我又来了。萧墨轩虽然全身酸疼,如遭蚁噬,可是微微抬起头向着南边望着,心里却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慨来。
大明出生的地方,穿越数百年的轮回,是否可以再见证一次东方的辉煌。
越往江边走,路上的百姓也是渐渐多了起来。一个个都是携家带口,向北而去。
见着前面上百名轻骑拥着三名大人奔了过来,一起敬畏的闪到了路边。目光里更是带着几分好奇和期盼。
“那位老哥,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官员。请问城里眼下可有什么动静?”萧墨轩止下马来,对着不远处的一名男子叫道。
那位男子正扶着一名老妇,像是他的母亲。见萧墨轩问话有些慌乱的看了看身边,又看了看萧墨轩,才确定萧墨轩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老哥,你们这是去哪里?”萧墨轩跳下马来,长时间地奔驰加上大腿内侧的伤势,一下子没站稳,差点跌倒。因为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也跟着跳了下来一把扶住。
“这位是直浙经略安抚使萧大人。”侍卫一边扶住萧墨轩。一边对男子说道。
“草民参见大人。”男子连忙就要倒身拜下。
“老哥,不必多礼了,你只需告诉我,眼下城里什么情况便是好了。”萧墨轩微微扬了扬手。止住了男子。
“回大人的话,城里都乱了。”男子见萧墨轩一脸和蔼,心里才慢慢松了下来。“乱军在朝天门,玄武门和另几个内城门上都架上了红夷大炮,扬言谁要攻城就开炮。”
“我等百姓怕真打起来会牵扯进去,只能先想着避一避。”男子微微低下了头,轻叹一口气。
“那外边的军队可有攻城?”萧墨轩有些担心的问道。
“这倒是没。”男子摇了摇头,“听说是在等着朝廷派的大员们来。”
男子说完,有些疑惑的看了萧墨轩一眼,又瞅了瞅萧墨轩身后上百名侍卫。
呵呵,他们倒是人精,都怕着担责任呢。萧墨轩冷笑一声,心里也是明了。
“老哥,你们不要走了,就在这里略避几天吧,过个几天,你们就可以回家了。”萧墨轩微微一笑,对男子说道。
“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了?”男子听了萧墨轩的这句话,顿时有些惊喜。如果不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谁愿意背井离乡的。
可再看了看萧墨轩,似乎才是二十出头地样子,还不如自己年纪大,又不信似的
头。
“萧经略这回南下地首要,便是平定这帮乱军。”见那男子不信萧墨轩的话,萧墨轩没生气,倒是扶着他的侍卫不高兴起来。
萧墨轩眼下在京城里的名声,丝毫不比戚继光和俞大猷在东南的名声小。这一百侍卫虽然都是京里的精锐,可毕竟也只是个小兵,平日里哪有机会接近朝廷大员。眼下跟着萧墨轩一行来了江南,自然也是希望跟在这位贵人身边,为以后谋个好出身。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见侍卫恼了,男子顿时膝盖一软,跪倒地下。
“老哥,我萧某说出去的话,便就是泼出去的水,绝不收回来。”萧墨轩见男子又跪了下来,皱了下眉头,上前扶起,“若是平定不了这股乱军,我亲自向诸位谢罪。”
萧墨轩这句话说的倒也实在,这一回的军变,自个是非平定不可。否则,只向南京城里地百姓谢罪,倒是轻的了。
“走,过江。”萧墨轩拍了拍男子的胳膊,在侍卫的扶持下又爬上马背。
—
“经略大人,经略倒是个什么官呢?”男子地目光,一直跟在萧墨轩身上。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喃喃的说着。
自个听说过知府,巡抚,御史,还从来没听说过经略这个官名。
“经略就是比总督还大一些的官,是皇上派来地。”侍卫听见了背后的喃喃自语,回过头来抛出一句话,也翻身上了马,又朝张居正的方向点了点头,“可是看见那位大人,那便是新任的应天巡抚,张大人。”
“比总督还大?”男子顿时又是一阵两腿发软,“我的妈呀,难怪能带这么多侍卫。”
虽然南京城里和北京对应着,也有很多尚书,侍郎什么的,可南京的百姓也都知道,那些人手里大多是虚职,在南直隶地方上能说得上话的,还是总督和巡抚这些。
而且不管那些挂着虚职的尚书,侍郎也好。还是巡抚,总督,顶多只看见坐着轿子从街上走过,哪里想过会面对面的像聊天似的说上番话。
比总督还大,那不就是说,最少也是二品大员了,说不定还是一品的。
“经略大人……”男子回想着刚才萧墨轩亲自扶起自己的情形,低头看了看袖角,这一程只顾着赶路,上面已是溅满了汗渍和灰土,还沾着几块污。自己刚才没注意,经略大人扶自己的时候不可能没看见。
而且,看那位大人走路的样子,定是从京城一路骑马赶来,在鞍子上弄伤了腿脚。
可即便这样,他和自己说话还非要跳下马来。凭他这般的身份,便是仍骑在马上和自己说话,也是应该。
想到这里,男子心头不由得一热。
“娘亲,我们就在这里避个几天吧。”男子回身扶住自己的母亲,小声说道,“刚才经略大人说了,再过几天,我们便就可以回家了。”
“儿啊,这些当官的说的话,你岂是能信。”老妇摇了摇头,有些悲切的说道。
“儿子觉得,那位萧大人说的定是能做到。”男子支支吾吾着说道,“不知为什么,儿子只觉得,那位萧大人和寻常的大人大不一样。”
“儿啊,那些当官的,哪有什么不一样。”老妇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来的个个都说是清官,好官,可从来啥也没变过。他们当他们的官,我们过我们的活。可眼下,连个太平都没了哦。”
“娘亲,我们再往北走,也不知道要去哪,不如就在这里等着好了。”男子抿了抿嘴唇,“万一经略大人说的是真的,我们便就可以回家了。若是说空了,我们再往北也不迟。”
“唉……”老妇见儿子突然坚持起来,茫然了一阵,也不再多说,“你说的也是有些道理,这一直向北的,也不知啥是个头,那便就在这里候上几日好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哎。”男子见娘亲答应了,连忙点了点头,扶着娘亲在路边上坐下,“娘亲先歇着,等儿子在附近找找,可有什么地方挡得风雨的。”
附近的百姓,刚才萧墨轩一行停下来说话也都看在眼里。见这一家子停下来不走了,一个个顾盼了一回,也一个个的停了下来。
他们一家子说的有些道理,这一直走,也不是个办法。若是真能回去,何苦要再受这番罪。毕竟,这里才是他们的根呐。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十三章 顾忌重重
“呼……”等纵马走到江边,萧墨轩顿时不由得出一口气。
只见江对岸的码头上,站着密密麻麻的蚁群一般的人,一见有船过来,便不要命似的往船上挤着。
时不时的,有人被挤了下来,落到了水中,仍是死死的把住船舷怎么也不肯松手。
八月的天气,畅快的江风,徐徐而来,甚是凉爽。可是吹到萧墨轩身上,却是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兴,百姓苦;败,百姓苦啊。”萧墨轩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江面。过了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句话来。
“子谦,还不快过江?”张居正爬下了马,冲着萧墨轩叫道。
“张师傅。”萧墨轩见张居正已经下了马,也爬了下来,搀扶住张居张。
“知道百姓苦,为何还在这里愣着不过江去。”张居正强忍住疼痛,冲着萧墨轩笑道。
“呵呵,老师教训的是。”萧墨轩醒悟过来,抬头一笑。
“那边可是京里来的萧大人,张大人和田公公一行?”未及转过身来,从长江北岸码头的方向,有一彪人马奔了过来。
“不错,正是萧大人,张大人和田公公在此。”不等萧墨轩等人说话,领着护卫的百户长已是开了口。
“哈哈,咱家南京守备太监何绶,前两天便接到了京里传来的信儿,算准了今个两位大人和田公公也该是到了,便过了江来迎。”听见萧墨轩这边应了声,对面那彪人马后面的轿子里。便立刻闪出了一件红袍。
“哈哈,何公公。”田义一直骑在马上没下来,此时见了何绶,顿时乐了起来,“京城一别,已是四年,你倒是愈发的滋润了。”
那何绶也是从京城里派来的,和田义两个,原本都是酒醋面局地当值太监,也算得是老相识了。
“小命都差点丢了。哪里还谈得上滋润。”何绶苦笑一声。
“哎呦……”何绶已经下了轿子,田义也不好再骑在马上,从马上小心滑下,却仍是牵动了伤口,忍不住一声叫疼。
萧墨轩和张居正两个,只是起了水疱又被擦破,再沾了些汗水吃疼。
其实那田义,比他们还苦。做太监的,都去了势力,在马上一颠便禁不住尿。
眼下这裤裆里。湿漉漉的一大片,也不知是血是汗还是什么。把裤子全粘在了大腿上。
“咱家准备了轿子,几位就在这里换了轿子吧。等过了江,也备好了郎中。”何绶知道萧墨轩几个一路飞骑南下,定是不好受,也早就准备停当了。
“只是……眼下内城被乱军占着,却回不得官衙。”想起前几日的那场巨变,何绶也仍是心有余悸,“咱家也是亏得跑得快,才没被胁裹其中。”
“何公公,我且先带你认识一下两位大人。”田义虽然身上不舒服。可是倒也没忘了场面上的事儿。
“这一位是……”田义平掌指向萧墨轩。
“哈哈,何公公,在下萧墨轩,这一位是张居正张大人。”不等田义开口。萧墨轩便抢着说道。
“不错,不错。”田义脸上的表情呆滞了片刻,立刻回过神来。继续对何绶说道,“张大人和萧大人之间,更是有师徒之分。”
“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何绶能做到南京守备太监,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立刻便会了意,“咱家何绶,见过两位大人了。”
一边说着话,目光一边偷着空直往萧墨轩身上落着。
早在萧墨轩一行出京不久,何绶便就得到了京城里边传来讯息。
这回到江南任职的两个人,可都是了不得的。不但两个都是裕王爷的至密亲信,那位萧大人,更是吏部尚书萧天驭的儿子,裕王爷地大舅子。而且,此人刚过了弱冠之年便手握大功,前途不可限量。
裕王爷,那可是咱大明朝的储君。裕王爷的至密亲信,日后自然是要回到京城里去的,今日封疆,来日便就是入阁了。
虽说太监比阁老和皇上走得还近,可那也得看是哪个太监。像自己这样的,只怕是这辈子也没多少希望。若是能借上这几位的力,日后能在江南多呆上几年,依旧做自己的土霸王,也是够本了。
“几位,请请。”何绶的脸上,堆出笑来,把两只眼睛都挤成了缝,对着三人请道。
“不必了,这几日都骑在马上,难得下来活动下筋骨。反正离着码头也不远。走走便是了。”张居正摆了摆手,拉着萧墨轩和田义走到了前头。
萧墨轩和田义两个,也觉得张居正说得在理。虽然大腿里都疼得慌,可是腿脚也麻得难受。只是从前后看三人走起来,都撇着脚,张着胯,看上去有几分好笑。
江边上,两排士兵把人群向通道两边赶着,清出一条路来。江面上,早就停了一辆四百料的座船在那里等着。
看着两边惊慌躲避的人群,萧墨轩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抬眼看看包括张居正在内地其他三人,却都是面无表情,也只得耐下了性子。
等何绶领着萧墨轩一行上了船,这一艘坐船便劈开了浪,直向着对岸驶去。
“咚咚,嘀嘀,哐……”坐船刚在南岸靠了岸,便听岸上立刻响起了一阵鼓乐之声。
一大帮子南京故宫里选出来的乐手们,站在江岸上,卖力地吹奏着。
萧墨轩的眉间,顿时锁得更紧起来。
“何公公,可否叫他们不要再吹弹了?”萧墨轩的脸色有些阴沉。
江岸边,这么多百姓抢着渡江避灾,自个这一来,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让百姓看在眼里是个什么想法。
何绶的脸上,顿时现出几分窘迫来。
“萧大人,这新来的总督,巡抚上任,历来是这么个办法。”何绶看了
轩,又看了看张居正和田义。
何绶是南京地地头蛇不错,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对于萧墨轩和何绶之间并不适用。
因为萧墨轩也是地头蛇,而且这条地头蛇在整个大明朝都适用。所以何绶对于萧墨轩,倒真的是有几分忌惮。
—
“呵呵,萧大人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田义呵呵笑着。不紧不慢的说道,“眼下乱军还占着南京内城,大家心里都不安生,能省则省吧。”
“田公公说地是。”见田义已经搭上了梯子,萧墨轩便也就顺着梯子下来了,自个初到南京,还有多处得倚靠着何绶他们,也不好直接把他们都得罪了。
“眼下南京局势不稳,到了南京便是到了阵前。”萧墨轩脸色缓了许多,“萧某不才。蒙皇上器重委以主帅一职,自当步步小心。乱军未定。主帅阵前听乐,萧某只是心有愧疚罢了。若是惹得何公公不安,萧某便是罪过了。”
萧墨轩说完,朝着何绶拱了拱手。
“哪里,哪里。”见萧墨轩也松了口,何绶才安下心来,“这倒是咱家想得不周全,几乎累及萧大人,才是真的罪过。”
“别折腾了,都回去吧。”何绶一边先走下船。一边冲着岸边的鼓乐手嚷道。一帮子乐手,见何绶嚷了起来,立刻收拾东西,做鸟兽散。
“眼下内城进不去。”何绶回过身。对着三人笑道,“乱军又在内城的城墙上架上了红夷大炮,只能委屈两位大人和田公公在城外地驿站里先住上几日了。”
“多谢何公公好意。”萧墨轩又拱了拱。“请何公公带张大人和田公公去驿站歇息就医,再派几人领在下去军中一看。”
眼下南京故宫被占的事儿,在京城和大明各地还未尽传了开来。
若是这事儿在各地传了开来,少不得是一场朝野震惊,到底会不会再扯出什么事儿来,谁也不知道。而且皇上把自己派了过来,自个便是站到了风口浪间,稍有不慎,便会落人于实。
只是眼下如何平定这场军变,萧墨轩也还没想出法子来。他只知道,这事儿须得平息地越快越好。而且自己在这件事里,绝不能落下任何口实。
“这……半个月地路程,萧大人四天便赶了过来,况且眼下岂不也是有伤在身,等过了今日再去军中也不迟。”何绶其实并不反对萧墨轩的做法,若是军变这事儿再闹下去,自个作为南京守备太监也绝对脱不了干系。只是这台面上的文章,也得做做。
“何公公,子谦他便是住下了也安不得心,你还是派人送他去军中罢。”张居正微微一笑,开口劝道。
“不错,萧大人对皇上和朝廷忠心一片,正是急皇上所急。”田义瞥眼看了看众人,“萧大人去了军中,听着军报的时候一样可以歇息就医。”
“对,对对。”何绶忙不迭的点了着脑袋,对着身边的随从挥了挥手,“送萧大人去李侍郎那里,小心伺候着。”
“是。”几个随从应了一声,引着萧墨轩向船下走去。
跟来的一百侍卫,看了看萧墨轩,又看了看张居正。见张居正微微点头,领头的百户也大呼一声,全拥了下去。只是下了船一时没有马骑。一百轻骑便做了步兵,紧紧的跟在了萧墨轩地轿子后头。
“这位萧大人,脾气倒是直得紧。”何绶见萧墨轩乘坐的轿子渐渐走远,苦笑一声,对着田义小声地摇头叹道。
看来,想巴结上这位未来的国舅爷,当真是还有几分难度。
“何公公岂是不知道。”田义神秘的一笑,扫了一眼张居正,也压低了声音,“这萧墨轩在京城里可是有个外号。”
“什么?”何绶顿时起了几分好奇心。
“愣头青。”田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看他做事儿,说去做嘛便是做嘛。当年在浙江,带着一百卫所兵就敢去打倭寇;去了边关,干脆把俺达的老窝给端了。”
“呵呵,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倒是有几分像。”何绶的目光,依旧盯着萧墨轩离去的方向。
“不过,我们大明朝,也确实要几个这样的人呐。”田义笑了一番,突然又收住了笑,“你我都是没家没口的人,那宫里便是咱们的家,有他这样的臣子,咱们在家里才住得塌实啊。”
“嗯。”何绶缓缓点了点头,看地更是有几分出神。
“张大人,田公公,请请。”稍过片刻,何绶回过神来,朝着张居正和田义请道。
田义和何绶在说些什么,萧墨轩自然是不会听到。坐在轿子上,一个人在那思量着。
乱军人数众多,南京内城的城墙虽然不如外城那般高,可是也算得坚固。
如果要强行攻城,势必要损伤无数人命。刚才又听流民和何绶都说了,乱军已经在内城的城墙上都架上了红夷大炮,一旦形势危急,乱军肯定会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这南京城里,可就要遭殃了。
南京城里有个传说,叫做紫金山上架炮台,炮炮打中紫禁城。如果可以硬攻,萧墨轩倒当真愿意这般做。只是那样,必定会毁了南京故宫,那样代价就太大了。
再说了,若是真打到最后,乱军生一把火,把整个故宫给烧了,那可就不妙了。
这样不但自己落下了把柄,这南京故宫重建的花费,怕是会把眼下地大明朝压得至少十多年透不过气来。
“萧大人,前面就是金川门了,是不是换了抬杆进去?”萧墨轩正想的入神,忽然听见轿子外面有人禀道。
“换抬杆,这是为何?”萧墨轩一时有些想不明白。难道这金川门那么大的空,还抬不进去一顶轿子?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十四章 耍威风
川门,公元一四零二年,当时还是燕王的永乐皇帝朱这里率军进入了南京城,完成了他的篡权大业。
走到这里,萧墨轩倒是突然想起南京城里一个典故来。
传说一九零七年,两江总督端方主持修建“宁省铁路”时,曾经有人在金川门门洞下面一米多深的地方掘出过一块石碑,上刻两行大字:此路变成铁,大清江山灭。当时在场的修路工头丝毫不敢声张,为免招来杀头之祸,便命人砸碎石碑,扔进了金川河。说来也巧,果不出几年,清朝真的就完蛋了。这一奇闻,直到过了一百多年,还常常在南京城的市井里闲聊时被提起而津津乐道。
若是我眼下就在这里修一条铁轨,一时没有火车头就先用牛马拉,反正就是把“此路变成铁”,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挡了日后满清的杀气,萧墨轩有些乐颠颠的想着。
想到满清,萧墨轩也不禁微微撇了下嘴唇。兴许,等日后回京,是不是该寻个机会去辽东转转了。
正在想着,萧墨轩乘坐的轿子已经停了下来。
掀开轿帘,萧墨轩抬头向外边看了一眼。只见金川门边,也是川流不息的,只是进进出出的,几乎都是士兵,很少才会有几个百姓,还都是往城外走的。
那些进出的士兵,大多不是拉着粮车,就扛着草把,大多倒是往城里走的。看来在金川门外有有一个不小的草场,也就是粮仓,也难怪会把大营设在离金川门不远的地方了。还有几个军官打扮的人,骑着马进进出出,只是不管什么人。看见萧墨轩一行,都自觉地往两边避了一些。
“难道此门不准官轿出入?”萧墨轩好奇的对何绶派来的随从问道。那些军官不都是骑着马出入嘛,为什么非要让我下轿子?
“萧大人哪里的话。”随从嘿嘿陪着笑脸,“只是进了金川门,便进了南京外城,乱军在内城的城墙上架上了火炮,这外城之内,都在红夷大炮的射程之内,小的们是为了萧大人的安危着想。”
“呵呵,原来如此。”萧墨轩微微一笑。透过金川门,向着里面看了几眼。金川门离内城墙还有好大一段距离,萧墨轩并看不见内城墙上的火炮。可看着那些运粮的士兵,进了金川门以后都小心翼翼地样子,看来这几个随从所言非虚。
“嗯,汝等好意,本官领了。”萧墨轩的脸上,似笑非笑的。
“萧大人要换抬杆,城楼上就有,小的们立刻去取下来便是。”几个随从。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要往城楼上跑。
“慢着。”萧墨轩一抬手。止住了那几人。
“来人。”萧墨轩站直了身体,一声轻喝。随着萧墨轩一行南下的百户卢勋,立刻拱手上前。
“打出本官的旗号,请出王命旗牌在前。”萧墨轩一抖官袍,发出一串指令。
“你等前面带路,走玄武门方向,从南边进军营。”话一说完,萧墨轩大袖一拂,走回轿子上坐下。
“萧大人……”何绶派来的几个随从顿时吓了一跳,瞅着乱军架在内城墙上的那十几门大炮。只在城里走走都觉得胆战心惊的,这位萧大人还要从靠近内城墙的地方走,这不是挑衅吗?
萧墨轩在轿上坐定,跺了跺脚。这便是让起轿地意思。
“何公公,你为何派我们这么一个差使,要跟着这么愣头青。”几个随从。一起苦着脸,无可奈何的走到了队伍前头。其实他们倒是没想错,他们这回跟着地,就是个愣头青。
“哐……哐哐!”一阵响亮的锣声,在一片死静的内城墙边传了开来。撞到了内城墙上,又慢慢爬了上去。
“看,看,是个大官来了。”内城墙上,几个振武营的士兵,躲在垛口边,好奇的向着城墙下面看去。
内城墙下的民宅里,原本住着的百姓早就跑了个空,这几日来,别说是个人,就是野狗也难得看见几条。突然来了这么个架势,顿时就把那些士兵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前面那捧的是王命旗牌,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大人。”一个士兵说道。
一名穿着八品铠甲地军官,在手上搭了个凉棚略一张望,看见了写着”经略安抚”的大麾。
“是二品大员,经略安抚使。”军官吸一口冷气,缓缓说道。
“经略安抚使是个什么官儿?”身边的
奇的问道。
“比总督大上一些。”军领喃喃地说道,“这回朝廷里的动作,来的倒是快。”
“管他是个什么官儿,若是他不应下我等,我等便开炮轰了他。”一名守在火炮边地士兵,气势汹汹的说道。
“你他娘的逞哪门子的能。”军官猛得抬起一巴掌,打在说话那兵卒的脑袋上,虽然隔着铁盔,但是也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你若是开了炮,只怕我们振武营五千六百名兄弟,没一个能活着走出南京城。”
“属下多嘴,属下多嘴。”士卒一边扶着歪倒的头盔,一边战战兢兢的说道。
—
“把炮口调过来,别装药。”军官继续骂骂咧咧的说道。
城墙上在看着城墙下,城墙下也在看着城墙上。
萧墨轩撩开侧帘,朝着城墙上面望去。只见两排士兵,阴冷冷的朝着自己这里瞅着,一门大炮,已经转过了头,朝着自己的方向。
“大人,大人……他们要开炮了。”跟着来的几个随从,见着黑森森的炮口朝向了这里,几乎吓的要尿在裤子上。
“卢勋。”萧墨轩冷冷一笑,放下手上的帘子。
“属下在。”卢勋跟着萧墨轩一路走来,眼见着城墙上的乱军转过了炮口,心里也有些毛毛的。但是听见萧墨轩召唤,仍是挺起了精神,昂步靠了过去。
“谁要是敢乱了队伍,便用你手上的苗刀说话。”轿子里,轻描淡写的抛出一句话来,“可是明白?”
“是。”卢勋适才心里还有些毛毛的,也不知怎的,听了萧墨轩这一句话,立时就提起了胆气。
“呲……”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利刃,太阳下面,白晃晃的,让人看了直发冷。
城墙上边,一道道目光渐渐的也变得肃静起来。一支支桐油浸泡过的长矛上边,反射着黑汪汪的杀气。大的足以塞进一个西瓜的炮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略抬起一些,直指着远方。
城墙下,一支戒备森严的队伍,耀武扬威似的沿着玄武门一带的内城墙,朝着禁军大营而去。城墙上的军队,看起来倒是成了岗哨一般。
玄武门外临时设立的羽林卫大营里,南京兵部侍郎李遂适才就接到了萧经略要来的消息,合着魏国公徐鹏举,临淮侯李庭竹,已经早早侯的北门边。
这魏国公徐鹏举,便就是朱元璋的爱将徐达的子孙;而临淮侯李庭绣则是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一支。
永乐大帝立北都之后,南京城里大部分的王公贵族都跟着去了北京。止留下了魏国公府和临淮侯府这几个在南京城里,帮着约束诸军百官。
适才早就听说萧经略已经进了金川门,可不知怎的,等来等去,也没见有人马过来。
“乱军都被困在内城,当是不会冲杀出来吧。”等的时候越长,李遂的心里越是不安生起来,“也没听见城里有炮响。”
徐鹏举和李庭竹虽是没说话,但是心里也是突突的跳着。自己两人受皇室之旨镇守南京,这回的军变,原本就脱不开关系。这位萧大人又是裕王爷的至密亲信,若是刚到了南京就出意外,只怕又会把自己两个卷了进去。
“李大人,王爷,候爷,萧大人到了。”三人心里正忐忑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报声。
“来了?在哪呢?”李遂惊喜的抬起头来,却见眼前仍是空荡荡一片。
“三位大人,萧经略从大营南门的方向过来了。”一名都指挥使,气喘吁吁的奔了过来。
南门,他怎么跑南门去了?难道还嫌这南京城里事情少。李遂和徐鹏举,李庭竹愕然的对视一眼。一起转过身来,向南边的辕门奔去,三人身后,跟着一大串仪队,一个个跑的狼狈不堪。
“哐……哐……”刚跑到南门边,便听见一阵锣声远远传来。
两面大麾,左边一面上书“经略安抚”四个大字,右边一面,只书一个“萧”字,从玄武门的方向转了过来。玄武门上,两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隐约可见。
“这……这萧大人……”李庭竹愣愣的看着那支前进中的队伍,禁不住跺了跺脚,“这萧大人,耍威风也不看看时候,看看地方。当真是个愣头青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十五章 如此立威?
门口的三人,揣着颗心看着玄武门的城楼上边。偏一行人,似乎对自己的处境视若无睹,大摇大摆的,还不停的大声吆喝着,看了直让人手心捏一把冷汗。
羽林卫大营里的几尊大炮,也一起仰起了炮口,对准了玄武门。
“哈哈,劳诸位大人久等。”在一片接近抓狂的目光中,萧墨轩终于不紧不慢的踱下轿来,向着李遂等三人拱手走了过来。
唔……早就听说这位萧大人年轻,只是没想到,分明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难怪这么爱耍威风。
李遂,徐鹏举和李庭竹对视一眼,嘴角一起露出一丝苦笑,心里未免有了几分轻视。
原本以为朝廷会派上一个得力的人来南京,可眼下看来,来的还是混功名的。在江南呆上些日子,给日后的仕途添个底子。
“几位大人,萧大人是一路骑马来的,腿上有些擦伤。”卢勋一心想要讨好萧墨轩,等几人一一见过礼后,立刻走到李遂身边小声说道。
“噢……”李遂连忙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去请军中最好的郎中过来帮萧大人医治。”
“萧大人是皇上派来的,请进大帐稍坐,容我等一一禀报。”李遂安排停当后,平掌向萧墨轩请道。
“嗯。”萧墨轩也不客气,只应了一声便走到了前面。卢勋捧着王命旗牌,紧紧的跟在身边。
好大的威风,李遂三人又是对视一眼,眼里已经有了几分嘲讽。
骑马跑一圈便就受了伤,只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罢了。也不知道他以前的那些功劳是如何立下地。也许,只是运气吧。三人心里,都偷偷的想着,却忘了他们自己也丝毫受不了那两千多里地的颠簸。
羽林军大帐。
萧墨轩经医师敷上了药之后,两腿之间只觉得一丝清凉,感觉舒畅了许多。
“李大人,徐公爷,李侯爷,请问眼下南京的内城里究竟有多少乱军?”萧墨轩惬意的挪了下腿,开口问道。这几天来。都没感觉过这般舒畅了。
“回萧大人,前几日振武营军变的时候,守卫皇城的禁军曾经做过抵抗,约莫杀伤了百多名乱军,眼下这内城里,约莫还有五千五百人。”李遂虽然有些轻视萧墨轩,可毕竟萧墨轩是皇上派来的主将,台面上边,倒也不敢造次。
“那这外城里边,又是个什么状况?”萧墨轩轻轻抬了抬腿。又继续问道。
“眼下南京周边的守军,除了几个紧要的关口外。大多已经聚集在外城里边。”李遂抱拳回道,“金川门这边,约有一万五千人,聚宝门,集庆门,也各有一万人马,还有八千水军,已经聚在了通济门边地秦淮河候命。”
“这么多人。”萧墨轩张了张嘴,显得有些意外,“既然南京城里。有如此多人马,为何会让乱军占了内城?只要羽林军守住内城,与城外守军里应外合,何愁乱军不平?”
“这……”李遂被萧墨轩这么一问。顿时也有些哭笑不得,“振武三卫的乱军,皆是有备而来。来的势快,各门守军措不及防,又胁裹了京中官员和宫里的公公,羽林军惟恐误伤了百官和宫里的公公,不敢与之力敌,只能退出门外。”
“那为何眼下又调集诸军,围困内城,这便不怕误伤了乱军手中的人质?”萧墨轩冷笑一声,微微扬了扬头。
“这……”这一回,不但是李遂,就连徐鹏举和李庭竹,心里都有些不满起来。
难道这位萧大人是看出了事态不妙,便想着要来抓几个替罪羊不成?
“哼……呵。”徐鹏举身为魏国公,在南京城里,向来是少有人撩得虎须。此时心里一阵恼怒,不禁在一边冷笑了几声。
“眼下既然皇上派萧大人来了这里,萧大人有何良策,便说出来便是。”徐鹏举手里拿着一只瓷杯,不冷不热的说道,“我等定是依令而行。”
“本官只是想先了解一下,振武三卫因何而反,南京内城,又因何而失。”萧墨轩针锋相对的说道。
大帐里的气氛,顿时有些令人窒息起来。
“既然诸位无意多说。”萧墨轩见几人都不再说话,缓缓站起身来,“那本官便也不再多问了。”
“请问李侍郎。”萧墨轩两道目光,直射向李遂,“眼下这南京诸军,该受谁统辖?”
—
“萧大人是直浙经略,除了那一万羽林军外,自当是受萧大人节制。”李遂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不痛快,怎么这一刚来,就要夺取军权。
“不过萧大人执有皇上授予地王命旗牌,又受了皇上的旨意,京都城里地羽林军,也该是听萧大人号令。”李遂轻轻握了握拳头。既然你爱得威风,就全交给你也罢。把军权全都交了出去,便就也和自己没了多大关系,还乐得轻松,又可以少担些责任。
“好。”萧墨轩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来。
“传令,整顿三军,准备攻城。”萧墨轩咳嗽一声,正色令道。
“啥?攻城?”李遂,徐鹏举和李庭竹,顿时全都傻了眼。
“萧大人,不可……”李庭竹大惊失色,扑到案前,“眼下乱军胁裹了数百官员,其中不乏尚书,侍郎以及各监的公公。若是惹得乱军性起,杀了众人,再一把火烧了皇城,朝廷必定震怒。”
你丫的个愣头青,你不想要脑袋,我们几个可还想要多活几年呢。
“适才李大人也说了,本官便是这里的主帅。李候爷若是有心,本官不如把这个主帅让给了候爷如何?”萧墨轩的脸上,有些发青。
“你……”李庭竹怎么说也是个候爷,何曾受过这般憋屈。被萧墨轩这么一奚落,顿时怒上心头。
“候爷,一切惟萧大人之令从事。”李遂在一边冷冷笑着,对李庭绣劝道。
愣头青,大愣头青啊。这么一折腾,只怕他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好在这里有三人在场,日后自己这边,也好互相有个指证,一切都是这位萧大人的意思。
“好,好,我等惟萧大人之令从事。”李庭竹“哼”了一声,也不再和萧墨轩争辩,拂袖朝着大帐门外走去。
“来人。”见李庭绣要向外走去,萧墨轩又是一声轻喝,门外的卢勋和几个卫兵应声而入。
“临淮侯李庭竹,商议军情之时目无主帅,给我先拿下了。”萧墨轩伸手一指,指向了李庭竹,“既然你等都在军中,本官分配职责之时,岂可说走就走。”
几个卫兵,都是原来南京城里的,看了看萧墨轩,又看了看李庭绣,有些畏缩。
可是卢勋是随着萧墨轩来的,哪里还管得这些。不就是个侯爷嘛,这可是萧大人让我拿了你地,萧大人有皇上和储君,还有那么多阁老撑腰,还怕你不成。大不了,老子以后不来南京好了。
一个箭步走上前去,便将李庭竹扑倒在地。
“萧大人……”李遂和徐鹏举顿时也是大惊失色,一起出声呼道。
“难道李大人和徐公爷还有什么话说?”萧墨轩转过脸来,看着李遂和徐鹏举。
“本公爷身体不适,须得回府就医。”徐鹏举憋了半晌,开口说道。
“请。”萧墨轩也不强留,对着门口指了一指。
“告辞。”徐鹏举一拱手,转身离去。
大帐之内,顿时便只剩下萧墨轩和李遂两个。
李遂只低着脑袋,默不做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暴一暴的。
“李大人可也是要走?”萧墨轩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下官倒是想要走。”李遂苦笑一声,“可下官是南京兵部右侍郎,职责所在,又能走到哪里去。”
完了,完了。只怕我李遂一世英名,要和这个愣头青毁在一起了。李遂地脸色有些发白。
“唉……”这个时候,萧墨轩才松了口气,坐回到案前。
“李侍郎,适才得罪了。”萧墨轩缓下色来,朝着李遂拱了拱,“等乱军平定之后,本官员自当会亲自去向徐公爷和李侯爷谢罪。”
“萧大人自个心里主张这便是。”李遂呵呵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下官惟命是从。”
这算是立威吗?有这么立威的吗?你萧墨轩在南京军中毫无亲信,只怕会是适得其反吧。
“好。”萧墨轩一拍案桌,“那本官便请李侍郎去做一件事儿。”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十六章 武力夺城
川门内临时设起的羽林军大帐里,看起来倒显得有几去主帅的案椅,只有两排长凳放在其中。帅座的后边,甚至就连一张地图都没挂上。
萧墨轩和李遂两个人坐在里头,更是显得空荡荡的。
哼,魏国公府和临淮侯府,都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即使他们手上什么权力也没,也轻易得罪不得。你萧墨轩要做直浙经略,若是这两个人不配合,只怕也是做不安生。
鲜红的二品官袍,托着一只锦鸡,犹如一团跳动的火焰,让李遂的心里愈加的不安生起来。
“李大人,本官听说,皇上的圣旨和龙袍,都是用南京的云锦制成?”萧墨轩拿起茶杯,细瓷的杯盖撞在杯口上,震得人心里跟着抖了起来。
“萧大人说的不错。”李遂也不知道为什么,话里的口气竟是已经略缓了些下来。愣头青,和他计较什么。
“那黄懋官,是因何而死?”萧墨轩低着脑袋,只看着杯里碧绿的茶叶。
“乱军围攻黄府,黄懋官越墙而逃,却坠伤右足,为乱军所获,乱刺而死。”李遂有些不明白,此时提出黄懋官来,究竟是何意图。
“李大人误会了吧。”萧墨轩微微一笑,“那黄懋官平日里克扣军饷,明明是心虚坠墙而死,黄府之人却赖到了振武营军士的头上,要加上一个谋叛的罪名,这才逼反了振武三卫。”
“这……”李遂心里猛得一动,禁不住抬起眼来看了看萧墨轩。
“只是诸军残辱其尸,倒是失之礼也。”萧墨轩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萧大人的意思。难道是要把事儿都推到死人身上?”李遂何尝又是省油的灯,听萧墨轩这么一说,也是立刻明白了过来。急忙走上前几步,小声说道。
“难道李大人还有更好的法子?”萧墨轩讪笑道。
“诸军因何而变,和萧大人也担不上关系,为何要在这里寻思。”李遂眯搭着眼睛,看着萧墨轩。
“可是却和诸位大人有着关系。”萧墨轩哈哈一笑,靠到了椅背上。
难道他竟是要想着法子帮我们开脱?李遂心里又是一动。可是刚才又为何极力打压徐,李二人?李遂有些费解。
“南京诸军,除了总督府外。向来由南京兵部和徐国公,李侯爷节制。”萧墨轩不紧不慢地说道,“若要说振武三卫无罪,那自然便是南京兵部尚书张,南京守备太监何绶,南京户部侍郎黄懋官,及徐国公,李侯爷有罪了,若是不夺其职,振武三军又如何能信得皇上是真心要免了他们的罪?”
“皇上……皇上当真有旨?”李遂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张鏊有罪,那么自己呢?
“本官适才不是问了李大人。宫里的圣旨,可都是用南京的云锦所制?”萧墨轩微皱了下眉头,继续说道。
“萧大人是想……”李遂的脸色,一下子由苍白变成了通红,“矫旨?”
“李大人说的难听。”萧墨轩显得有些不开心,“矫旨之罪,向来是用来加在谋逆之徒身上。本官只是以此定计平乱,何谓矫旨。”
“对对对,只是定计。”李遂连连点着头,看着萧墨轩的眼神。也变得有些疑惑起来。
“不过此计倒也是凶险,若是被乱军看出端倪,惹得性起,只怕反受其害。”李遂不无担心的说道。
“这也正是本官所顾虑。”萧墨轩点了点头。“适才调离徐国公和李侯爷,也是怕那两位再牵扯进去。”
“日后本官经略江南,还要多多仰仗徐李两家。若是计败。本官顶多只是得一个督战不力之罪,诸位可是要陷得愈深。”萧墨轩轻描淡写的说着话,像只是在聊着天。
原来他自个都明白,李遂偷偷地捏了下手心,手心里全是汗。这位萧大人,倒果真是不简单。幸亏适才只是心里有些不敬,并未表现出来。
“故而计谋未成之前,断不可把徐国公和李侯爷再牵扯进来。”萧墨轩清咳一声说道,“只等乱军撤出内城,再由那两位提兵擒拿贼首,可抵前过。”
“那……萧大人又如何知道乱军愿受安抚?”李遂的目光,比起刚见萧墨轩的时候,已经尊敬了许多。
“李大人可别忘了,本官适才可是从玄武门方向来的。”萧墨轩轻轻一笑,摆了摆手。
“振武三卫,素来骄悍
起了军变,若是果有反心,自当是夺城而去,又如何中。即使是当真有了反心,也是人心不齐,军中也并无能人。”
—
“故而萧大人有心以身犯险,便是为了试探乱军心意?”李遂顿时恍然大悟。
“不错。”萧墨轩点了点头,“城上乱军,见本官现身,不但未生恶意,反倒是似有所盼。眼下内城里虽是粮草充足,可被围了这么几天,想是心里也是生了怯意。”
“下官立刻就去织造局作坊安排去。”李遂听萧墨轩说完,心里顿时大喜,站起身来,就要出门而去。
“哎,李大人莫急。”萧墨轩抬手止住,“织造局那边,只须派心腹之人前去便可。眼下李大人却是要帮着本官传令三军,准备攻城。”
“萧大人不是有心招抚吗?”李遂又是一愣。
“谁说不打?让他们自个心里计较去。”萧墨轩神秘一笑。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李遂的脸上露出笑来,用力的点着脑袋。
“嘟…………嘟……”
已经死静了足足六天的南京城上空,突然响起一串刺耳的号角声。
“鸣号集兵。”南京城外的驿站里,南京守备太监何绶,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难道萧大人要武力攻城?”
“武力攻城?”张居正刚才刚敷上了药,在驿站里坐着用了一杯茶,听见这么一阵号角声,脸色也是忽得一变。
乱军之中,尚且胁裹了数百官员,太监,若是两边撕破了脸皮,只怕那些人便是第一个要掉脑袋地。
“张大人,萧大人这是要做什么?”何绶的脸色比张居正更是不堪。
“不会有事儿,不会有事儿。”张居正愣了半晌,忽得又脸色一缓,“子谦并非冲动之人,我等还是莫去扰了他才是。”
“这……这可不行。”何绶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仍是放不下心来,“眼下贸然攻城,并非明智之举。”
“来人,备轿,备轿。”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腿来,急匆匆地,就要赶了过去。
“何公公,何公公。”刚走出几步,驿站门外,几个杂役跌跌爬爬的,就冲了进来。
“凭有甚么事儿如此狼狈。”何绶只当也是来告诉自己萧墨轩要攻城的事儿,皱着眉头,脚步仍是向外迈着。
“何公公,何公公,萧经略把临淮侯给拿了,魏国公也被逼回了府。他……他还扬言要擒拿兵部张尚书和何公公你。”杂衙踉跄着,一下子跪倒在何绶面前。
“啥?还要拿我?”何绶的脑袋里,“轰”的一下腾起火来。跳将起来,扯着一个杂役就是一个耳光。
“老何。”田义在屋子里,也听到了这一阵声响,连忙走了出来劝解,“难道凭这几个人一句话,你便是信了?”
“不错。”张居正也抬步伐走了出来,“萧墨轩做事儿,向来有理,还须得问清楚点才是。”
你们几个都是从京城里来的,穿着一条裤子,此时何绶已经是火上心头,哪里还听得进去。
“萧大人既然要拿我,我便送了过去给他拿好了。”何绶拍着大腿,又跳又叫。
“萧大人若是想拿你,哪里还容得有人来给你报信。”田义哼哼一声冷笑,“当年严世蕃如此跋扈,都被萧大人捏在手上,你可是比得过?若萧大人正是有什么计较,被你搅了局,只怕才是真的没了后路。”
田义这话虽是说的不好听,可句句正打在何绶的心坎上。刚才瞪的血红地眼睛,顿时有些失了神。
“两位公公再此稍歇,我料三日之内,南京城里必再有变。”张居正呵呵笑着,摆了摆袖子,“在下陪着何公公坐在这里,难道竟还是不放心?”
张居正是裕王和萧墨轩的老师,萧墨轩之前在张居正面前的恭谦,何绶也是看在眼里。他说出来的话,在何绶心里自然是颇有分量。
“乐得清闲。”田义扯着何绶地袖子,往回走去,“等南京城里稍定,咱家也该是要去浙江了。不如就在这驿站里设席,陪我多饮几杯,坐等萧大人佳音才是。”
“呵……哈……”聚宝门,集庆门,金川门边,数万大军拔营而起,齐声高呼着向着故宫内城压了过去。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十七章 矫旨
金山,在颤抖。大明故宫,在颤抖。这一刻,就连雀,都收起了翅膀。
已经近两百年未染硝烟的南京城,像是有一团乌云笼罩其上。
“大军要攻城了,大军要攻城了。”内城墙上,传出一阵阵歇斯里底的嚎叫。
“不要乱,不要乱。”振武营的将官们,一起登上了城墙,压制着四处乱窜的士卒。
“把人质都押上来,告诉城下的人,他们要是敢攻城,我们就杀人。”
南京,玄武门。
玄武门边的玄武湖,有水道直通内城。一群振武营的士兵,手忙脚乱的在水里钉下铁桩。
一匹黑色的军马,驮着一位白衣的书生,沿着湖岸向着玄武门的方向走去。
天上日光甚好,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正应了永乐大帝当年的那一句“日照龙鳞万点金。”
若不是在那书生身边的数百名护卫,只看上去,竟像是夏日纳凉来的一般。
“萧大人腿伤未愈,骑马可是好?”李遂也跨着一匹马,紧紧的跟在身边。
原本以为出了军营,自然会是一番紧张的气氛,却没想到这位萧大人还脱下了官袍。
“无妨,无妨。”萧墨轩哈哈一笑,手上的折扇指向了湖面,“此等地方,当真是个消暑的好来处,日后本官在南京城里,自当是要常来。”
“嗯……”李遂有些忐忑的瞅玄武门城楼上黑洞洞的炮口,支吾着应了一声。
“李大人,我们越清闲,他们便是越紧张。”萧墨轩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五百年前玄武湖的空气。可比后世要清新多了。
“呜……”城楼上边,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又有风景看了,哈哈。”这一阵哭声传到萧墨轩地耳里,竟像是置身事外一般,轻摇几下折扇,冲着李遂笑道,“走,过去看看。”
“外边的人听好了,你们若是敢攻城。我们便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城楼上边,一名穿着六品铠甲的尉官,提了提气,对着城下吼道。
“哈哈。”城楼下边,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散了开来。
“直浙经略安抚使萧大人奉旨平乱,尔等乱贼还不快开城受降。”李遂一提缰绳,跃马向前几步。
“萧大人,救救我们呐……”城墙上边,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既然是经略大人。那么就让城下的大军退出外城,眼下才有的商量。”尉官抽出刀来。架在一名人质的脖子上。
“皇上让本官来讨贼,可没让本官来谈条件。”萧墨轩的嘴角,微微的挑着。
城上的乱军,听了萧墨轩地话,也是一片骚动。
“可本官眼下却见,内外二城,皆是我大明卫军,乱贼何在。”萧墨轩收起折扇,朝着四下看了几眼。
有门儿……刚才还有些骚乱的乱军,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若是你等真杀了这些大人。那才真的是乱军。”萧墨轩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直直的看着城楼上的尉官,让他心里只觉得毛毛的。
“杨将军……”几百名士兵,目光齐刷刷的向着那名尉官身上落了下去。
刚才经略大人都说了。内外二城,皆是大明卫军,自然是有走水的意思。
“休听城下胡言。”被称为杨将军的尉官。倒似是要比他们明白一些,“我们捅出了这么大地漏子,除非是皇上,此外还有谁敢说能赦免我们。如今之计,只有等得皇上下旨,再降下免死券来才是生路。”
对啊,闹出这么大的事儿,只凭那位萧大人地一句话,又怎能保得住。
“城上的诸位大人。”萧墨轩的目光在城楼上飞快的扫了一眼,见这玄武门上,至少有近三百名人质,看来乱军也知道玄武门这里才是紧要。
“若是你们亡于叛军之手,本官日后自会请示皇上,以平叛之功相待。”萧墨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好让城楼上的人都听见,“贤良祠里边,少不得你们的牌位。”
贤良祠,我的妈呀。谁不想好好活着,非要去贤良祠里面做牌子。
被押作人质的那些官员,顿时当真以为来了末日,当时有几个便尿在了裤子上。
“控……控……控……”
萧墨轩的身后,一片红色翻舞。扯落红布之后,几十门黑黝黝地炮身立刻便露了出来。
几座移动的塔楼,几乎要和城墙一般高,缓缓的向着城墙迫去。上边的火枪手和弩手,也抬起了武器,直直
城楼上边。锐利的箭矢,仿佛随时可以洞穿一个人
硬木制成地轮子,在青石地上“隆隆”滚过,震得整座玄武门城楼似乎都在颤抖。
真的要武力攻城?城里城外,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
“救命啊……”压抑的令人发狂的空气中,城楼上的一命人质忽得站起身来,一个纵身,就向城下跳去。他已经崩溃了。
“抓住他,抓住他。”姓杨的尉官,太阳穴上暴着青筋,大声的喝着。
几名士兵冲上前去,将他死死的按在身下。
“嘟……嘟……”号角声再次响起。
“迫……迫……迫!”上万士兵,抬起矛尖,弯下身来,静静的等着最后的号令。
—
火炮手也开始装填弹药,松枝制成的火把,“呲……呲”的响着,让人感到一阵炽热。
“圣旨到……圣旨到……”
一声嘶吼,伴着一阵马蹄声,从金川门疾入。
田义一身红衣,骑在马上,右手高擎一封圣旨,朝着玄武门的方向奔来。
快马奔到萧墨轩身边,一个疾停,大嘴狠狠的咧了一下。
祖宗的,我是哪辈子遭了孽,这腿伤还没好,就被他拖来演戏。刚才一通疾奔,又把刚敷上的伤口扯开,比起上回更是难受。
“圣上有旨,直浙经略萧墨轩接旨。”田义也不下马,坐在马上便喊道。
“约束诸军。”萧墨轩对着李遂一声号令,自个跪下身来。
娘的,你以为我好受啊,要你帮个忙,还得向你磕头。
城外的大军,被李遂约束住,仍保持着进攻的姿态。
城楼上的乱军,也丝毫不敢松劲,只是一个个竖起了耳朵,向着城下听着。
“朕既为君,或军,或民,朕皆视之若子。
朕登基数十载,常无大功,惟一德行足以自慰也。
为子者常有过,为父者止有惩其行,纠其性方为上也。然,朕亦有德曰慈。
南京户部侍郎黄懋官,屡次克扣军饷,终酿振武营哗乱。今,夺其一应官职,发配其眷属充军海南,以慰诸军将士。
振武将士,以下犯上,黄懋官越墙而死仍辱其尸,何其忍也,又孰无过乎?
今念尔等乃口腹所迫,略予轻纠。非不惩也,实是令尔等扪心自问。
魏国公徐鹏举,临淮侯李庭竹,南京兵部尚书张,南京守备太监何绶,朕深重之。
然,黄懋官克扣军饷一事,察而不纠,亦是有过。故,夺此四人之职,亦令自思也。
萧墨轩,奉旨经略江南,犒军一事,尽托之。振武一军,或有他变,亦由萧卿决断。萧卿之意,即朕之意也。”
田义一口气把手上的圣旨念完,低头朝着萧墨轩笑了几声。
“萧大人,皇上既然把此后的事儿都交给了你,便是由你来接旨吧。”
“臣遵旨。”萧墨轩一脸虔诚,从田义手上接过圣旨。
“张大人嘱咐萧大人,小心从事,否则乱军愈骄。”田义低下身去的时候,悄悄在萧墨轩耳边说了一句。
“谢田公公。”萧墨轩微微一笑,却也不知道他谢的是什么。
“城上诸军可都听见了,皇上有意赦免你等之罪,眼下还不开门回营,更待何时?”萧墨轩站起身来,冲着城楼上扬了扬圣旨。
城上众军,顿时又起了一阵骚动。
“慢着,慢着。”见军中又起了骚动,姓杨的尉官有些急了起来,“皇上虽然有意赦免我等,可也说了,振武一军,或有他变,亦由萧大人决断。不知萧大人欲如何决断?”
倒还有几分脑子,萧墨轩心里偷偷一笑。
光靠这一道圣旨,想要把这五千多人全都忽悠出来可不简单,也早知道不可能,可自个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乱心,不出半日,眼下这事儿就会在振武诸军里传了开来。不管真假,都会乱了军心。
人嘛,都是这样,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往往都会舍命一击。而一旦有了希望,便会纷纷起了异心。
长江北岸,一匹快马向着北方疾驰而去。萧墨轩不是傻子,矫旨虽是为了平乱。可未必不会生出事儿来,所以得另外派人赴京给皇上递上奏折才是。
只是他也没想到,虽然自己已经算得够精细,却仍是在京城里扯出一阵不小的风波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十八章 骄兵
禁城,西苑,内阁值房。
近日来,顺利把萧墨轩扶上了直浙经略,本该是个高兴的事儿。
可高拱大学士这几日来,却是有些不顺心。
因为萧墨轩和张居正都扶了上去,似乎高兴的不止是他高拱一个人,徐阶和袁炜,似乎也很开心。
萧墨轩和张居正也都是裕王府的人,自从萧墨轩和张居正赴任之后,高拱和裕王聊天的时候,常常会是说起徐阶的好,让高大学士的心里总有些抹不直。
徐阶似乎并不想去揣摩高拱的心思,昨个晚上借了萧天驭的戏班子去府里唱了几回。
湖广的腔子,唱起来丝毫不比老家的昆曲的水磨音味道差。
微微眯搭着眼睛,徐阶禁不住在案桌上就打起了拍子。
“哼……”高拱在心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没好气的朝着徐阶瞪了一眼,又立刻转过了目光去。
李春芳依旧叼着他那只紫砂茶壶,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却只是笑眯眯的。
“万岁爷的步子是愈发的矫健了,仙风道骨呐。”值房外头,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进来,几位内阁大臣一听便知道是黄锦的声音。
“皇上来了。”几位内阁大臣一起愣了一下,又立刻一起站起了身来,朝着值房门口奔去。
“臣等恭迎圣上。”奔到值房门口,便看见嘉靖帝已经走到了院中。
“皇上今个如何有兴来此?”徐阶等站起身来,连忙小心的问道。
虽然西苑的内阁值房就在从前的永寿宫,现在的万寿宫边上,这十几年来,也没见到过皇上上这来过。
“这值房就在朕地身边。难道朕竟是来不得?”嘉靖听了徐阶的话,似乎有些不悦。
“哦……臣绝无此意。”徐阶心里一哆嗦,连忙又要跪下身来。
“免了。”嘉靖帝前些日子身体略有不适,今天觉得好了些,便出来在西苑里转转。见到了内阁值房,便一时兴起,走了进来。
可进来之后,被徐阶这么一问,兴致顿时减了大半。
“呵呵,都在。”嘉靖的目光。对着四周扫了一圈。
“臣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高拱垂手答道。
“好,好,都是忠臣。”嘉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可又看了一圈,忽得皱了皱眉头。
“你等都在这值房里头,内阁那边,却是该谁当值?”
“这……”几位内阁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哑了口。
“内阁重地。岂可无人当值。”嘉靖当下心里就明白过来,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
“徐阶,你是首,内阁的事儿以你为主。”嘉靖帝心里虽然甚是不爽,可毕竟面前五个人都是内阁大臣,“从今个开始,内阁里须得有一人当值。”
“臣等遵旨。”徐阶的心里,有些憋屈。可也不好表露出来。
“黄锦,回宫。”嘉靖帝把话丢下,也不再多说。带着黄锦,拂身离去。
“皇上的话,诸位大人都听到了?”等把嘉靖送出了门外,徐阶转过身来。对其他四人说道。
高拱翻了翻眼皮,一声不吭。其他三人,也是默不做声。
皇上的心思难揣摩。呆在内阁值房里,哪怕是找黄锦他们私下问点消息都方便。若是有了立功的机会,也可以第一时间抓在手里。做内阁大臣的,不呆在内阁值房里,岂不是傻子。
“皇上适才也说了,我是首,内阁的我须得多担待些,陪在皇上身边,也好帮皇上多分点忧。”徐阶等了半天,见其他四人竟是都默不做声,也是有些沉不住气。
“徐阁老说地在理。”徐阶话音刚落,高拱便是嘿嘿一笑,“内阁几位,以徐阁老资历最老。在下和李阁老,郭阁老,资历尚浅,自然该是帮着徐阁老分忧。”
“你……”徐阶的脸,顿时腾的一下就红了起来。
“徐阁老,难道在下说的不在理?”高拱的脸色有些冷。
“懋中,你去。”徐阶压下心头的那一团火,对着袁炜点了点头。
“阁老……此事是否从长计议?”袁炜连忙向后缩了一步,“皇上也没说今个就得有人过去,不是?”
按理说,徐老师的话自个应该是要听,可是眼下其他三个人都在装死。若是自个真的去了内阁当值,保不定就再回不来了。
那个高拱也正时时在背后盯着自己,
分了开来,没准儿啥时候就被高拱给拱了。
原则性问题,可疏忽不得。
“那就慢慢商量着去罢。”徐阶大袖一挥,转到了自个的案桌边,也装起了死人。
南京,玄武门。
“黄懋官克扣军饷,逼反振武三卫,其情可诛。”萧墨轩正色叫道,“尔等戮辱其尸,有人伦。”
—
“眼下既然圣上有旨要本官犒军,为何还不回营待命?回营之后,犒赏白银十万。”
城楼上边,一群群士兵已是交头接耳,私下说着些什么。
当日军变也不过是一时气愤,眼下城外就有数万大军,若再强横相抗,只怕再没好果子吃。就算杀了那数百名官员,一把火烧了南京故宫,对自个又有什么好处。
“那……可免我等死罪乎?”城楼上商量了一阵,终于有人出来回话。
“据实而办,绝不以叛相诬。”萧墨轩大声回道。
“皇上既然委托萧大人全权而办,那便请萧大人立下免死券,我等方可出城。”
“好。”萧墨轩应了一声,命取过笔墨,龙飞凤舞的划了一圈。加上钦差和经略大印,又命卷起射到城上。
直等到金乌西落,桂花华高悬,方才听得内城城门大开,振武诸军,蜂拥而出。
“萧大人有令,拿下兵器。”只等振武诸军一出,城外地士兵立刻围了上去。
振武诸军犹豫了一下,还是纷纷扔下手中兵器,“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萧墨轩听着这一阵响动,绷了半日的心才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来,转马向大帐走去。
“押解回营。”李遂一声令下,振武营五千多名士兵被排成了长队,向着原来地营地走去。
“萧大人,皇上可是容得这般?”田义跟在萧墨轩身边,心里仍是忐忑不安。
虽然知道黄公公和冯公公定然会是帮着萧大人,可此次军变若是丝毫不纠,对皇上那里又如何交代的过去。
“李大人,萧大人许诺的十万犒银,何时可以发了下来?”那姓杨的尉官,走出玄武门时,一眼便看见了李遂。
“萧大人?”李遂扬了扬头,“萧大人身体不适,已是回营就医去了。稍等这几日,你等聚些人来,与萧大人细商便是。”
“哦。”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一时倒也不敢多争,且见李遂也是坦诚的模样,倒也真的放下心来,随着队伍向前走去。
两日后,卯时,金川门大营。
“萧大人果然是妙计。”李遂看着远处一队人马向着大营渐渐走到,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来,“今个来此相商的,定是首凶无疑。”
马背上的二十五人,怀里揣着萧墨轩立下的免死券,正是洋洋得意。
“倒果然是应了张大人的话,军心愈骄。”萧墨轩微微冷笑一声,“虽是免了一场杀戮,可这振武三卫,眼里其实却愈加没了朝廷。”
“这里便且托给李大人了,本官继续病着去。”萧墨轩又哈哈一笑,向后转去。
二十五人进了金川门大营,立刻便有人走了过来,引入大帐。
“什么?萧大人又病着?”听见李遂一番分解,这一群人顿时就纷纷闹闹起来。
“萧大人一介书生,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一路从京城赶来颇受了些风寒。”李遂见这一群人不满,脸上仍是笑眯眯地,“病恙这些事儿,又有谁说的准。”
一群人虽是大为不满,可见李遂这么说,也无可奈何。
“走,走走,那便回去等着便是。”摇着脑袋,连声招呼也不和李遂打,勾肩搭背的就要向门外走去。
“哎,慢着。”李遂一个箭步走到门边,拦住众人,“萧大人有令,让诸位就在此地歇着,只等稍好一些便召见各位。否则这般耗下去,便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
二十五个人见李遂伸手拦住,顿时有些慌乱,四顾了一番,见无甚异状才放下心来。
“后营里已经备下了帐营,本官立刻便引着各位前去。”李遂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领头一人警惕地看了看李遂,伸手揣了揣怀里的免死券,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紫禁城里,冯保有些张张皇皇地,袖子里揣了个东西便冲进了司礼监。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十九章 白板圣旨
黄公公,黄公公。”冯保提着衣襟,另一只手不停的汗。
“嚎什么嚎,我好着呢。”黄锦夜里伺候皇上,直到丑时末才歇了下来,直到眼下也才歇了两个时辰不到。猛得听见冯保风风火火的窜了进来,不禁是略皱一下眉头。
“您老一定得帮着萧大人这一回。”冯保惊魂未定的样子,趴到了黄锦床边。
“萧大人?哪个萧大人?”黄锦习惯性的问道。虽然知道能让冯保如此慌乱的萧大人,也只有那父子俩,可也得分个明白吧。
“是子谦,那个不安生的东西,又惹事儿啦。”冯保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偷眼瞅着黄锦,“没头没脑的,当真是个愣头青。”
“呵呵,萧子谦,他不是才去了南京吗,怎么这么快就回了信来。你倒是说说何事?”黄锦的眼神略迷离了一下,又立刻回过神来。眉头上的皱纹,也微微舒展了一回。
“他用着皇上的名义,许给了乱军一些事儿,可又怕皇上不答应,便只好叫小的来求着黄公公。”冯保吞吞吐吐的说道。
“用皇上的名义许下了事儿?”黄锦顿时一愣,“如何个许法?”
“他借皇上的名义,许诺乱军不加叛乱之罪,也不加杀戮。”冯保故意回避着说话。
“他原本就是皇上派去的钦差,还有啥子叫借皇上的名义?”黄锦有些不明白,既然皇上派了他去,他原本就有了钦命的名头,这就是正牌子的啊。
“那些乱军,犯的都是死罪。若是没甚东西,他们如何会信?”冯保低着头,小声说道。
“哦。”黄锦点了点头,突然又是一定,”东西?什么东西?”
“这……这……”冯保支支吾吾。
“你这孩子,难道还信不过我不成?”黄锦顿时有些急了,“我敢得罪他萧子谦,难道还敢得罪裕王爷不成。日后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得给我拆了。”
终日陪在皇上身边,黄锦比谁都清楚。皇上地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兴许要不了几年,就该轮着裕王爷了,自个若是故意把萧墨轩往火坑里推,那不是等于自个也跟着往里面跳嘛。
“可是借着皇上的名义写下了什么东西?”黄锦也不一下点破。
“哎……”冯保点了点头,不敢去直视黄锦的眼睛。
“借着皇上的名义写东西,那便就是圣旨了,黄锦再傻,到此时间也不可能再不明白过来。
“好大的胆子。”黄锦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虽然是为了平乱。可是他竟然矫旨,那可死罪。算他个功过相抵。至少也是个罢职充军。
“天下圣旨皆出我司礼监,若是皇上不查,内阁不纠,无人可辨真伪。”冯保眨着眼睛,细声说道。
皇上自然不可能去细管那事儿,内阁和司礼监都不查,谁还能说的清楚。再过几年,兴许便就是裕王爷登了基,那时候若是再有人查这事儿,岂不是自个找死。
“不以死罪相究。他如何向皇上交代?”黄锦心里只觉得闷得慌。这实在是件令人左右为难的事儿,不管做还是不做,都不那么简单。
“萧大人说他自有交代。”冯保见黄锦用胳膊支着身体,有些吃力。连忙坐到床沿,扶着黄锦坐正了。
“那他眼下又如何交代?”黄锦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总不能要我们帮他去要这道旨吧。”
“有,有。”冯保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信使还一并送来了奏折一封,适才小的只顾着看信笺,却是还没去看。”
一边说着,一边从袖里取出一面信封,递了过去。
“呲……”的一声,黄锦丝毫不敢怠慢,伸手撕开信封。
“白板儿?”打开奏折,却见那封奏折上却是一字未写。再看看封面上,敬称,落款,却是一个不少。
“白板儿?”冯保顿时也吓了一跳,伸头看了过去,“莫不是仓促之间装错了封子,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我们给他写上?”冯保挠了挠头,也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看未必。”黄锦沉思半晌,猛得把奏折合上。
“走,随我去见皇上。”黄锦把手伸向冯保,冯保立刻会意,扶着黄锦走下床来,一边又从一边拿过袍子。
万寿宫。
司礼监地另一个秉笔太监孟冲,正在服侍着嘉靖帝。
“万岁爷,直浙经略萧墨轩,有本上奏。”殿门口,一阵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声音远远传了过
“黄伴进来就是。”听见是黄锦的声音,嘉靖立刻转身唤道。
而且黄锦说是拿着萧墨轩的本子,定是有南京城里的事要报。
“万岁爷,南京加急送来的本子。”黄锦让冯保等在门外,自个轻轻拾步走了进来。
“哦。”嘉靖的口气虽然不紧不慢,可是心里倒也不能说不急切。
虽然眼下京城是在北京,可南京也是京都,那里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大明朝的根本。
黄锦奉上奏折,便小心的站在了一边。
“你丑时才睡下地,不再去眯一会儿?”嘉靖侧眼扫了一眼黄锦,才抬指翻开奏折,“空的?”
—
“便就是这本?”嘉靖感觉有些意外,面前地这封奏折上,一个字也没写。
“便是这本。”黄锦点了点头,“老奴也就是不明白,才急着送来给皇上。”
嘉靖的眉头,立时便就拧成了一个川字。这个萧墨轩,难怪想戏耍朕还不成?
“哈哈哈。”沉寂许多,嘉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身子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万岁爷……”黄锦揪着颗心,连忙上前扶住嘉靖帝。
“他萧墨轩一向自视颇高,却也会遇见难事儿。”嘉靖一边笑着,一边摇头。
“圣明无过主子。”其实黄锦比谁都糊涂,萧墨轩的意思,他不能完全猜透,皇上的这一番笑,也不能完全猜透。可那一句万金油的话,倒是百发百中。
“萧墨轩毕竟年轻,遇见这样的事儿,怕是处理不来。”黄锦有些担心的说道。
“他不是处理不来,是不敢下手。”嘉靖摆了摆手,“又要平了军乱,又要护住南京的官儿们,还不能损了南京故宫,朕也没银子给他,他也难呐。”
“萧大人有法子?”黄锦故做惊喜的问道。
“他是怕朕怪他,怕朝廷里其他人揪住了他不放。”嘉靖也有些无奈地笑道。
“万岁爷不是已经授了王命旗牌,难道还不敢自断?”黄锦小心的问。
“两码事儿,他不看见朕的东西,怕是不敢下手。”嘉靖深吸一口气。
“老奴侍奉万岁爷数十年,还没见着有人上本白板的奏折要万岁爷猜意思地。”黄锦也有些乐了,“这萧墨轩,胆子忒也太大了些。”
“他问朕要话,朕又该如何说?”嘉靖也皱着眉头,“那些全权委托的话,也不用再说了吧。”
“那万岁爷就随便回他几句话便是好了。”黄锦笑道,“谁让他上的只是封白板儿,总不能也还给白板给他吧。”
“对。”嘉靖却是突然一震,“那就还个白板儿给他。”
“去拟一份旨,写明是对着南京振武营军变一事儿。”嘉靖呵呵笑道,“盖上了朕地宝玺,去送了给他。”
“万岁爷……这样可是……”黄锦心里一喜,皇上的这个反应,比自己原想的还要来的好。
原本自个是想着,只要皇上发了话,便由司礼监拟一份旨,照抄萧墨轩那份,换了过来。
眼下皇上也要送一份白板过去,倒是比自己想的更好抽身,自个也不用再牵扯进去。
“再让人捎句话给他。”嘉靖也不回黄锦的问,“也不能由着他自个的脾气,总得给朕一个交代。”
“哎,老奴这就安排去?”黄锦的心里,实际上已经是火燎燎的,可还是要装的平静。
“快去,快去,想是他也等着呢。”嘉靖挥了挥手,“南京的事儿,牵扯南方大局,时候再长,只怕便是要生乱了。”
“哎。”黄锦顺着嘉靖的手势,立刻退出了门外。
“黄公公……皇上……”见黄锦走了出来,冯保立刻迎了上去。
“白板儿。”黄锦呵呵笑道。
“白板儿?”冯保一时没明白啥意思,“那封白板,皇上看了如何说的?”
“白板儿。”黄锦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哦……噢……”冯保这才明白了一半,“皇上也回个白板,那便是可以照抄上去便是。”
“皇上让咱们送一封白板过去。”黄锦呵呵笑着,走到了前头。
“白板儿?”冯保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皇上也让送封白板圣旨去给萧墨轩?
这事儿,萧墨轩疯,怎么皇上也跟着他疯?乱了乱了,世道乱了,皇上古板了这么多年,也会学着逗人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章 好饭好菜
川门大营里,李遂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挥手招过
“这几日大营里的伙食,都是如何备的?”李遂小声的问道。
“回李大人的话。”军需官只当李大人是要关心士卒,忙不迭的回道,“本地产的白米白面都备了个齐,每人每天又加了一斤猪肉。”
“好。”李遂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后营里的那二十五人,多关照着些。”
“是,是是。”军需官脑袋点的像小鸡啄米,“下官一定尽心安排。”
说起来,真是让人嫉妒。这么一伙子人,不但杀了堂堂南京户部侍郎,还顺便在南京故宫里边住了几天。最后朝廷派来了萧经略,跟着又是一道圣旨,那些乱军出了故宫,拍了拍屁股又去睡觉了。
再过些日子,说不定还得给他们发银犒劳,就连李大人见了他们都得陪着笑脸,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要是啥时候自个不满起来,是不是也可以拉一帮兄弟,军变不敢,抗一下命总是可以的吧,反正到最后得的都是好处。
不但是军需官心里有这想法,南京城里数万大军,存着这样想法的人确实不少。
张居正不愧的大明贤臣,军乱未平之时,他就看了出来。不过,即使张居正不提醒,萧墨轩自个也已经看出来了。
“米面里边,多掺些沙子,配给他们的猪肉,也放到金川河里浸个半日再拿去。”,李遂脸上表情不换,笑眯眯的对着军需官说道“眼下这顿,便只送些昨个吃剩下的饭菜去便是好了。”
“什么?”军需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饭里掺沙子,还要把猪肉在河里泡半日,这么热的天,提上来不是要变味儿了吗?昨个吃剩下的饭菜,也正准备拿去喂猪呢。
军需官没再问了下去,瞅着李遂那张笑眯眯地眼,只觉得脊椎骨一阵阵的发凉。
南京,午朝门,魏国公府。
“天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
酒风熏得众人醉。直把南京做北京。厅上堂前,一片歌舞升平。南京城里有名的南门班子,吊起了《天仙配》的嗓子,引得一片叫好。
“萧大人,亏得你平定军乱,又对我等兄弟如此尽心。”魏国公徐鹏举,哈哈笑着,举杯向着萧墨轩尽道,“只是当日萧大人那场官威,倒是把本公气得不轻。”
萧墨轩矫旨的事儿。徐鹏举其实并不知道。只是听了李遂的一番忽悠,只说是皇上有怪罪的意思。萧墨轩只是先行小惩,只求对皇上有个交代。稀里糊涂的,徐鹏举和李庭竹居然也算是信了。不但不再怪萧墨轩,反倒是有几分感激。
萧墨轩平日里爱得清净,眼下闹闹纷纷的,并不喜欢。可是逢场作戏,也不是不懂,耐下了性子,陪着一饮而尽。
“子谦。”张居正略饮了几杯,有些心事忡忡地样子。
这几天以来。也都忙着接受应天巡抚的事儿,仔细算起来,也是好几日没和萧墨轩见面了。
虽然心知这个学生也不简单,但是未免也牵挂着。
“张师傅。”听见张居正问话。萧墨轩也是不敢怠慢,移了移身子,凑了近些。
“你和田公公手里那东西。却该是如何料理?”张居正假装端起杯来,用袖子掩住了嘴。
“张师傅问的是田公公带来的东西?”萧墨轩当下就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嘿嘿一笑,举杯回敬。
“其实学生眼下心里也没计较。”萧墨轩讪笑一下,故意点了点头。
“难道你竟是在乎多等这几日?”张居正有些担心,眼睛看着台上的戏班子,嘴里却是仍在和萧墨轩说着话,“皇上也未必不会答应你,眼下可该如何是好?”
“张师傅该也是知道”萧墨轩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略侧向张居正。
“即使学生不来这么一出,振武三卫,军心已是骄悍。”萧墨轩小声说道,“我们从京城赶来这几天,城外围了数万大军,却只是围而不打。”
“振武三卫里边再无能人,也当是看的出,朝廷受不起这么一战。”
“那又如何?”张居正的话里已经有了几分责怪的意思,“南京这么多人都计较不下来,又不是说你一定得能平了下来。”
“张师傅可想,数万大军在外城囤了这么些天,振武三卫为何毫不畏惧?”萧墨轩微微一笑。
“你适才不也说过了,他们是料定了谁都不敢下这个手。”张居正瞅了萧墨轩一眼。
“这便就是了。”萧墨轩缓缓回道,“学生刚到南京,无人熟知学生脾气。”
“可学生若是再来回等上几天,传到了乱军的耳里,必定以为学生心里也是顾忌颇多。”萧墨轩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到时候即使学生摆出攻城地架势,他们倒也未必吃软了。”
—
“那你如何料得匆忙行事,他们必会吃软?”张居正点了点头,对萧墨轩的说法有些赞同。
“振武三卫,此次敢于乱城,坏也就坏在一个‘骄’字上。”萧墨轩说道,“便就是女子撒娇撒泼一般,也得有个骄地对头。无非是想恃势逼迫朝廷,换得一些好处,并不是真的想要谋叛。”
“嗯。”张居正又点了点头。
“兵者,凶也,兵不治则国乱。”萧墨轩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见徐鹏举和李庭竹都端着金杯,正在劝着田义吃酒,才继续说道,“这么些年以来,我大明的士兵,不管是卫所的兵制还是选丁的兵制,从军都只是为了谋一张嘴。磨了军中的锐气,养了一股匪气。而当官的都怕丢了乌纱帽,能忍着便就忍着。”
“即便是一座南京城都没了,日后还可以重建。若是军士再这般骄悍下去,日后只怕虽拥兵百万却无一用。”
“所谓胆大的,却怕了不要命的。”萧墨轩又呵呵笑道,“学生上来就摆出副拼命的架势,才能把他们给吓住,把那一股匪气给压制下去。若是再等下去,给他们回过味儿来,未必会把学生放在眼里了。”
“那你便不怕手里那东西烫手?”张居正顿了顿脑袋,仍是摇了摇头,“便是田公公,眼下也不知晓,只当真是离京地时候皇上赐给你的。若只是你自个也就罢了,还得牵连上其他人。”
“张师傅放心。”萧墨轩呵呵一笑,“有些事儿,皇上心里比你我更是明了。”
其实萧墨轩心里还藏了两句话没说,有些事儿,皇上自然是明白。可有些事儿,也没必要让他那么明白。
至于军队里边,兵士虽骄,可也得有个作乱的由头,倒也不能尽怪他们。
张居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眼见着李庭竹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连忙闭住了口。
“萧……萧大人。”李庭绣走了过来,一把就勾住了萧墨轩的肩膀,“可容得我叫……叫一声,萧兄弟。”
“当日多……多有得罪。”李庭竹也不等萧墨轩回话,只举着杯在眼前晃悠,“日……日后这江南……江南地地界上面,我们和萧……萧兄弟共进退。”
“如此甚好。”萧墨轩顿时喜出望外。
魏国公徐家和临淮侯李家,是江南氏族之首。兴许论权势,已经抵不得眼下朝廷里的几大家族,兴许连自个萧家都不如。
但是论起财势和在江南的影响,这两家可都是数一数二地。能得和这两家共进退,日后做着直浙经略的位子,也是塌实了许多。
“来……干。”李庭绣哈哈一笑,两尊金杯碰在一起,“铛”的响了一声。
金川门大营。
“妈的,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一名百户,砰的一下把饭菜砸在了地上。
“娘的,说了叫来谈犒银的事儿,等咱兄弟来了,却是不见影儿。”另一名军士干脆直接把盆子扔到了营门外,“都他娘的一股子馊味儿,怕是昨个剩下的端了给我们。”
“哎……”第一个说话的百户,忽然转过身来说道,“这个萧经略,萧大人,会不会是在耍着我们?”
“哼,耍我们?”二十多个人,一起闹哄哄的,“大不了回去聚了兄弟,再闹上一场。凭他萧大人如何得势,也得给摘了乌纱帽。”
“小声点儿,眼下可不是在我们自个的营中。”
“怕他做什么,我们手上可是有他亲自写给我们的免死券。难道发发牢骚,也是不成?”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一章 八月十八
兵部尚书杨博,今个一大早起来可便是乐坏了。
闹了足足有十来天的南京振武营军变,终于定了下去。
算准了这才是萧墨轩到南京的第三天,也不知道内阁和皇上那里都知道了没有。
独乐乐不如同乐乐,便就是他们都知道了,一起去感慨下也是好的。
顺便也得去打探一下,看看皇上对这次兵变有无什么想法,会不会对自己生了不满。
略寻思上一会儿,杨博慢悠悠的坐上了轿子。
“去徐阁老府上。”杨博坐下身来,跺了跺脚。
金川门,大营。
“咕……”一处营房里边,时不时的传出一阵阵闷响。像是什么人拿被子蒙住了头,躲在被窝里故意发着怪叫。
“娘的,老杨,你能不能别再弄出声来了。”黑暗里,一个人翁声翁气的坐起了身来,“你这还叫不叫人睡觉了,好不容易才眯了一会儿。”
“这肚子叫,我有什么法子。”被骂的人似乎有些不满,嘟囓着回了一句,翻了个身,却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
“蹬蹬蹬!”的坐起身来,摸到了桌边,倒了一大碗凉水,“咕嘟,咕嘟。”的灌下了肚。
“等明天,明天。”一碗水下肚,空荡荡的胃里似乎是有了些东西,不显得那么难受了。
“明天萧大人再不出来,我们便自个去找他去。”愤愤的,一方粗瓷碗重重的顿在了桌上。
“闹什么闹,再等上一个时辰天便就亮了。早上的稀粥,勉强还能吃得下去。”
二十五名振武军士,在金川门大营里已经呆了足足呆了好几天。
其实呆在这里,伙食以外,其他倒也没什么。只要不出辕门,大营里随便怎么逛。
就连自己曾经被拿下的兵器也发还了回来,坐在营帐边,路过地士兵们,时不时的还会投来几束羡慕的目光。
可日子过得再逍遥,总饿着肚子也不行啊。每天光碗里的沙子。挑出来都够砌堵墙了。
闹也闹过了好几次,却仍是依然如故。若不是为了等着快到手的银子,只怕二十多人早就全再反了出去。
“都小心着点儿,别炙坏了啊。”营帐后面的空地上,忽得传来一阵阵呼喊。
紧接着,一阵浓烈的烤肉香味顺着帐篷缝钻了进来。
“咕……”原本已经有些被压抑下去的腹鸣,又一阵接一阵的响了起来。
“天还没亮堂,烤什么肉?”一名军士恼怒的挥掌赶开耳边嗡鸣着地蚊子。
“说是京城里来的信儿,要给他们庆功呢。”另外一人没好气的说道。
“庆功?庆什么功?”
“把我们给平了,当然得庆功了。”有些无可奈何的语气。
“烤好了的就全收到旁边帐篷里。记得盖上啊……别给虫子沾上去。”营帐后面的香味和嘈杂声,似乎比身边的蚊虫还要可恶上几分。
“娘的。还睡什么睡。”终于有人忍住不了,气呼呼的站了起来。
“都踩着我们的脑袋好吃好喝,却把我们晾在这里,我们倒是成了冤丁了。”
“走,我们也拿些吃去。”
呼啦啦地,黑暗里站起好几个人来。
“哎……慢着,慢着。”有人起身拦住了,“眼下那些伙头们都在,若是他们不给如何是好?”
“不给就抢呗。”一个满不在乎的声音回道。
“我们是来讨银子地,都已经耗了这么多天了。且没听说炙好的肉都放在了旁边的帐篷里边。眼下离天亮还有些时候,那些伙夫折腾好,该是再去歇一会儿。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去拿上些也不迟。”
话音刚毕。就听见外边有人说道:“都好了,都好了,都收了再去歇会儿吧。”
“嘿嘿。也亏得刚才没急着出去。”营帐里的人,顿时就乐了。
“乒乒乓乓。”的一阵声响之后,外边再没了动静。
掀起帐篷底子朝后面看了几眼,见都已经没了影儿。
“都走啦。”一名尉官得意的挥了挥手,“该咱们兄弟了,他们不给咱们准备吃的,咱们就自个准备。”
“走。”二十五个人,一起爬起身来。
“你还带刀做嘛?又不是去打劫。”隐隐的
有人抓起了刀鞘。
“切肉。”拿刀的人,嘿嘿一笑。
“也是。”问话的人,也顺手从地铺上拿起刀来,其他还有好几个,也依势带起。
营帐后面地空地上,还残留着炙肉的香味,一行人贪婪的抽着鼻子,窜了过去。
“哪个帐篷?”空地后面,共有三个营帐,平日里也都不住人,都像是放东西的。
“分开来去看看好了。”姓杨地尉官,大手一挥,当先朝着中间的那座走了过去,“一会儿天就该亮了,得快些才是。即便受不了责罚,也丢了我们振武营的脸。”
—
当中地帐篷里,当真是放了一张巨大的木桌,上边覆了一面布。姓杨的走步上前,刷的一下掀起了一角。
“叮叮……叮。”一阵并不算响亮的铃声,在营帐里响了起来。
“不好。”姓杨的一个激愣,回身向外闪出。另外一个帐篷里,有几个人抓着几条炙肉,也被惊动,连忙奔了出来。
“动了什么了?”一行人都惊魂未定的,四处张望着。
“抓贼。”东边的营房边,闪出几个伙头军,飞快的向这里奔来。
“快跑。”振舞营军士提稳了炙肉,拔腿飞奔。
几起几落,就跑回了营帐里边,任凭门外的人如何骂着,也不再伸头出去。一个个乐滋滋的,笑作了一团。
直等到天大亮了,门外的人才纷纷散去。此时营帐里的二十多个人已是吃的满嘴流油。
京城,徐府。
“徐阁老,徐阁老,可是把我给憋坏了。”杨博只等徐阶刚走了出来,便一把扯住。
“怎么着,又生了什么事儿?”徐阶见着杨博这么一大早就跑上门来,也是十分诧异。
“喜事,喜事儿啊。”杨博见徐阶一脸茫然,料定他还是不知道。
“这些日子为着南京的事儿,一直揪着颗心。”杨博深吸一口气说道,“眼下这事儿平了,我也是好松一口气了。”
“这倒还是未必吧。”徐阶从下人手上接过面棉巾,擦了擦脸,“那些个乱军,能不能服了萧墨轩倒还未知。”
“未必?”杨博呵呵笑道,“下官适才刚收了南京的信报,振武乱军,已经退回了军营去了。”
“平了?”徐阶有些诧异的回过身来。
“平了,那些乱军见了皇上的圣旨,当日便就退了。”杨博像是也大大松了口气。
“圣旨?”徐阶的眉头,顿时便锁了起来,“昨个司礼监才用了锦衣卫的勘合把圣旨送出了京城,难道这一天,便到了南京?”
“莫不是皇上之前赐的圣旨吧。”杨博一时间还没有想的太多。
“皇上当日降旨给萧墨轩的时候,老夫也陪在万寿宫里,哪里有什么另外的圣旨?”徐阶的眉头,锁得更深。
“这……”杨博微微一愣,抬起眼来,却看见徐阶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顿时心里也是猛的一震。
“难道……”杨博一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慢着。”徐阶伸手一拦,止住了杨博。
“下官只是来报个信儿,若是阁老没其他什么事儿,下官便先行告辞了。”杨博呆坐了半晌,慌忙站起身来。
本来还想问问皇上对这回的事儿,有什么想法,却知晓了这么天大的秘密。一下子,心里也有些不塌实起来。
“杨尚书。”徐阶不等杨博抬步,连忙凑近了些。
“你们兵部的信报,是什么时候传来的?”徐阶开口问道。
“今个寅时到的京城。”杨博连忙回道。
“不对。”徐阶缓缓的摇了摇头,“今个是八月十四,当是八月十八才到。”
“八月十八?”杨博当下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对,对,是八月十八到的京城。”
“那信报上的东西,可有其他人看到过?”徐阶有些放心不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杨博连连摆着手,“上边写了是呈交给我的,又加了胶漆。”
“嗯。”徐阶凝重的点了点头,“此事万万不可再对他人言语。”
“自然,自然。”杨博和萧家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自然是明白其中的厉害。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二章 毒药
川门大营。
这坐大营是当日为了围困内城而临时搭建起来的,据说搭建整座大营只用了一天时间。
虽然看上去有些简单,可是一根根粗木搭起来的辕门和栅栏什么的倒也结实赖用。
住在这里的士兵,除了有五千羽林军外,其他大部分都是南京周边的卫所兵。
当日听说振武营军乱的消息,这些卫所兵除了惊讶外,还有了一丝希望。
这么多年,占着卫所,耕着军田,虽说已经养成了惰性。
可是一想到有机会建功立业,未免会有了几分热血沸腾。
可是这位萧大人一来,圣旨一出,振武三卫缴械投降。
卫所兵们一边庆幸躲多了一场杀劫,可是心里隐隐的也未免有几分失望。
“先把那边的栅栏拆了。”江宁卫指挥佥事陈晓明,懒洋洋的靠在一根木桩上边,旁边几个亲兵捧着扇子,不停的给他扇着风。
“萧大人可是给你们准备好了酒肉,忙完便放好去放开了吃喝。”陈晓明侧过头来,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营帐。
娘的,这些振武营的东西,成天混吃等死的,还想着发银子。
“忙完了明个就回卫所,躺着床头抱婆娘。”陈晓明愤愤的收回了目光。
自己想乘这一回捞点军功的打算看来是落了空了,回头得多吃喝一些安慰一下。
自己堂堂都指挥使,也是正三品的官,京城里的侍郎也就是正三品而已。
可三品和三品之间,咋差距就这么大呢,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萧墨轩也静静的站在自个的大帐门口。适才已经派人去给振武营地代表们捎了话,等中午过后便要接见他们。
平日里就是熙熙攘攘的大营,眼下看起来更是热闹。
一个个士兵抡着撬杆和大锤,起出木桩上的一根根铸铁钉,又把收下来木头堆成了一堆。
几个伙头军,挤在一起,切着大块的炙肉。相比外面忙活着的士卒,他们倒是悠闲的许多。一万多人聚在一起,指挥使和同知们近来也无心来管这些事情,这些伙头军们这些日子光是在买办上。也揩到了不少油水。
眼下各卫就要回营,倒是希望可以再拖上几天的才好。
“小崽子,叼了去。”军需官在帐篷里边转了一圈,呵呵笑着,拿起一块带着骨头的肉朝着门口扔了过去。
被骂做小崽子的,只是一只土狗,平日里养了用来看护粮仓的,眼下正嗅着鼻子,朝着帐篷里边探着头。
骨头扔出,立刻被一口叼住。土狗发出一阵愉快地呜声,向着营房后面跑去。
“哈哈哈。”军需官看着土狗跑开的方向。开心的大笑着。
“呜……”一阵悲切的嚎叫声,猛得从营房后面传了过来。
不好,军需官心里猛得一沉,连忙拔腿向着营房后面跑去。
等转过了帐篷,只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崽子”,正全身痉挛着在地上打着滚,嘴巴里面不停的吐着白沫,被激起的灰尘腾起了老高。
“来……来人啊……出事儿,出大事儿啦。”军需官呆立了片刻,立刻回过神来。大声的叫了出来。
刚才吃的肉有问题,一定是肉有问题。军需官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若是真地是肉有问题,只怕自己有一百个脑袋也给砍不过来。
陈晓明微微抬起了头。懒散散的瞅了一眼天上地太阳,这样的日子,也挺无聊的。
正在这时。不远处一阵人叫犬吠猛得传了过来。
有事儿,陈晓明的神经立刻兴奋了起来。
“走,去看看。”抬起腿来,就带着几个亲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一边跑着,心里一边在默默祈祷。九天神灵,大罗金仙,一定得有些事等着我去看,最好还是涉及人命的。当然,别是咱江宁卫的人在折腾就行。
“将军,将军,有人投毒,有人投毒。”军需官看见陈晓明带着人跑了过来,像是抓到了救星一般。眼下这时候,当然得有人帮着证明,自己也是受害者。
几个帐篷里,还放着几千斤肉,幸亏刚才扔了那个骨头,要不回头给人吃了,自个就是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来人,来人。”陈晓明顿时一阵热血沸腾,心里亢奋到了极点。
“快,快,叫人来,把这几座帐篷全围起来,没萧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入。”陈晓
还没有完全把事情搞清楚。但是潜意识里边已经料会到了。
正在拆着栅栏的士兵,立刻得到了命令,呼啦啦地开了过来,把几座帐篷围得水泻不通。
“得……得……得赶快通报萧大人和李大人。”军需官这时候也立刻意识到,这事情自个绝对不能再沾上一点,“有人投毒,有人投毒。”
陈晓明跑到土狗身边,探了下鼻息,已是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想来也是再撑不了一会儿了。
—
“好厉害的毒药。”陈晓明也不想去深究,刚才一会前,自己这几天也常这条土狗从面前跑过。眼下正是夏天,若是冬天,兴许还会有兴趣把它做成一锅狗肉汤。
反正嘛,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眼下看着就不行了,当然是非常厉害地毒药。
这样的毒药,要是被人吃下去,至少会有几百人被毒道。不,兴许是上千人。
“我……我我……去禀报萧大人。”军需官颤抖着看了一眼地上的土狗,就要挪开了步去。
“慢着。”陈晓明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刷”地一声拔出了利剑,横在军需官的面前。
“将军……”军需官的心刚有些回位,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在萧大人明断之前,你也是嫌犯。”陈晓明虎眼一瞪,吓的军需官蹬蹬的向后退了好几步。
“全都给我看好了,我去禀报萧大人。”陈晓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土狗,四条腿还在微微的抽抖着,想是还没死透。
幸亏前些日子没真把它给吃了,陈晓明心里嘿嘿一笑,把剑收回了鞘里。拍了拍铠甲的下襟,就朝着中间大帐的方向一路小跑。
运气啊,运气,一边跑着,心里一边偷着笑,简直是送上门来的福气。
不过……也幸亏被发现了,要不万一是自己吃到了,就完了。想到这里,身上又是一阵作冷。
“萧大人,萧大人。”萧墨轩在大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可巧李遂也来了,正要进大帐说话,猛得听见有人大声叫着自己。
“萧大人,有人投毒,投毒。”陈晓明看起来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过一百丈的距离,也不知怎的就被他折腾成这样。
“投毒?”萧墨轩心里一惊,“哪里?”
“今个庆功用的肉里,被人下了毒。”陈晓明喘了几口,胸里平复了几分。
“可是毒死人了?”,萧墨轩也是大惊失色的。
“这倒是没,幸亏末将等发现的早。”陈晓明有些开心的咧了一下嘴,是应该开心下。
“那就好,那就好。”萧墨轩当下松了口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末将江宁卫陈晓明。”陈晓明见萧墨轩神态轻松了些,连忙自报家门。
“哦,陈将军。”萧墨轩点了点头,“你有功。”
“快带本官去看看。”萧墨轩对着身后的李遂和卢勋等人招了招手,一行人等,跟在陈晓明身后就奔了出去。
见陈萧明领着萧墨轩一行疾步走来,江宁卫的士兵们立刻分出了一条道来。
“萧大人,亏得那条狗偷吃。”陈晓明一边走着,一边指着地上的土狗对萧墨轩说道。
怎么搞的,那条狗的四条腿怎么还在抖,还没有死透吗?陈晓明又悄悄的皱了皱眉头。
“怎么搞的?”萧墨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朝着军需官瞪了过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便就是刚才。”不等军需官开口,陈晓明便抢着说道,全然不顾军需官眼睛里愤愤的目光。
“好厉害的毒药。”萧墨轩继续瞪着军需官说道,“难道这些吃的喝的,都是无人看护?”
“有,有,自然有人看护。”军需官两腿一阵发软,“还在盖布上边接了响铃。”
“那么便就是你们这些伙头军的人?”萧墨轩嘴里吐出的话冷冰冰的。
“大人……”军需官“噔”的一下跪了下来,“就是借给小人几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呐。”
“那你可说的清楚?”萧墨轩紧紧的捏了捏拳头。
“这……”军需官微微一愣,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人,大人,小的有要情上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三章 坑杀
说。萧墨轩的声音无形之中已经提高了几分。
“今个天亮前,有振武营的士卒进过营帐。”军需官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还触动了响铃,伙班里有多人为证。”
“振武营?”周围的一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萧大人,请让末将去那伙乱贼拿了过来。”前些日子那些振武营的代表们在背后向自己丢过小石子,自己早就气不过去了。眼下有了立功的机会,还可以公报私仇,焉能不争。
陈晓明带着满身的铠甲,半跪下身来,哗啦啦的直响。
“陈指挥。”萧墨轩点了点头,“你有功,事后本官自会奏明朝廷。”
“愿为大人赴汤蹈火。”陈晓明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我陈晓明终于有出头的日子了。
带着好几百号人去拿二十五人,而且那一群人就都在十几步外,眼下却被他说的壮烈无比。
“走。”陈晓明见萧墨轩点了头,站起身来,振臂一呼,江宁卫的士兵立刻全都跟了上去。
若不是顾及着萧墨轩和李遂还在面前,估计都要冲上去给陈晓明拍灰的拍灰,扇风的扇风了。眼下陈指挥的前途可谓是一片灿烂啊,等跟紧了别掉队才是。
“把这死狗抬走扔掉。”萧墨轩朝着卢勋偷偷使了个眼神,卢勋赶紧叫了几个人,提着地上的土狗朝着营外走去。
“你莫不会真放了毒药吧?”看着一动不动的土狗,萧墨轩不禁皱了皱眉头,微微侧过脸来,小声的说道。
这些肉如果真被人吃了,会不会吃出人命来。
“大人放心。”卢勋偷偷笑了一下。“是用上了霍麻汁,还是大人的面子管用,这可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压箱底的东西。人若吃了,痛苦不堪,深情恐怖,耗尽力气之后便犹如将死,但是只需一日便可回复。”
“那便好。”萧墨轩微微松了口气。也好,被那只土狗先用上也好,省得再让人受那样地痛苦。
振武营的二十五人,快天亮的时候吃了个饱。正舒坦的躺在铺上睡着觉。
只要有东西吃,这里倒是比在卫所里还舒服,连操都不用去出。
突然听着外面纷纷闹闹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干脆用被子蒙上了耳朵,甚么也不去管。
“萧大人有令,全部拿下。”营帐外面,猛得传来一阵如雷吼声。紧跟着,帐篷四角的木桩被人拔起,“哗”的一声,帐篷就全倒了下来。
“什么人。”二十五人也是当下大惊。一起抽出枕下的利刃,迎着倒下的帐布就削了上去。几番砍削。一个接一个的从帐篷底下钻了出来,狼狈不堪地。
等钻了出来,顿时又是一起愣住。十几步外,几排阴森森的矛尖,直直的对着自己这边。
“萧大人要找诸位问话。”陈晓明嘿嘿一笑,“先给我把兵刃全拿下了。”
“慢着,慢着。”有人在大声叫着,“我们有免死券,难道萧大人想反悔不成。”
“把免死券给他留下。”陈晓明狡猾的笑道,“只把他们的兵器给下了便是。”
免死券毕竟是萧墨轩给他们的东西。萧墨轩自个如何处置,那是萧大人自己的事儿。对自己来说,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的不敬。
锐利的矛尖,紧紧的贴在了背后。这时候反抗只怕连骨头渣都不会给剩下。
左右顾盼了一下,“叮叮当当”地把手上的刀全都扔了下来。
京城,户部衙门。
自从萧墨轩离开京城之后。徐阶便要时常地回户部看着一下。
萧墨轩对于帐目虽然不算很精通,可是毕竟极为负责任,这些日子来倒没让徐阶这位户部尚书多劳神。眼下他去了江南,一时间倒是找不到他这般负责的人来帮着把持户部了。这让徐阁老心里也觉得有几分隐隐的可惜。
公房屋外的蔷薇花,开的正烈,浓郁的香气弥漫了屋里屋外。这花虽不是什么名品,可是却是好养。种在这些人来人往的衙门里头,却是正合适。唯一的缺点就是,花上边的刺太多,若是不小心把手甩上去,当下就会被扎出几个血眼来。
“矫旨?”袁炜当下倒吸一口冷气,“可是当真?”
“当是不会错。”徐阶略点了点头,“杨博虽然接的不是南京兵部地急递,可是也是安排在军中的亲信送来的。”
“阁老。”袁炜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阁老您自个知道了便就是了,何苦非得让学生也知道。”
“知
有什么不好。”徐阶看着自己这位还算得意地学生,笑,“省得你日后知道了失了态。”
“若是他人,兴许还可以搏些好处,可做这事儿的却是萧子谦。”袁炜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们若是拿这个兴事儿,只怕会是翻了脸。况且眼下说不定司礼监也会暗中帮着萧子谦。”
袁懋中毕竟不如张叔大和萧子谦,徐阶心里微叹一声。
—
“我们不能说了给萧子谦听,难道竟是不能说给其他人听?”徐阶缓缓地摇了摇头。
“说给其他人听?”袁炜当时便吓了一跳,“这怕更是不好罢?”
“我的意思是,说去了给高拱听。”徐阶呵呵一笑。
“高拱?兴许他也会知道了吧。”袁炜不置可否。
“知道了便是更好。”徐阶的面色,突然略冷了一些,“这回萧子谦去江南,可是他高肃卿推举的,若是有什么事儿,也少不了他的份。”
“阁老的意思是?”袁炜顿时眼睛一亮,“让他们心里有所忌惮?”
“可……万一让裕王和萧子谦心里生了不快?”袁炜仍有些担心。
“那便是看话如何说了。”徐阶轻轻点着头,“一件事儿,用不同的话说出来便是大不一样。只需让他们知道我们也知晓此事便是好了。”
你高拱是我徐阶推举入阁的,眼下却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须得让你也知道这朝廷里面到底是该着谁说话才是。
金川门大营。
萧大人终于接见了,可是谁也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接见的。
“好哇。”萧墨轩哈哈长笑两声,把手按在了案桌上。
“李大人,军中投毒,当是何罪?”萧墨轩转头对李遂问道。
“当依《大明律》十恶中的内乱之罪惩办,常赦不原。”李遂对着萧墨轩报拳回道。
“萧大人,萧大人,冤枉啊。”二十五名军士当下便慌了神。
“本官赐给你们的免死券,只是免了哗闹之罪。”萧墨轩在笑,但是看起来却比发怒更吓人,“眼下这军中投毒之罪,却是无法可免。”
“萧大人,这是从他们营帐里搜出来的。”江宁卫指挥使陈晓明,小心的捧着几块炙肉走进了大帐。何狡辩?”萧墨轩冷笑一声,直直的盯住了下面跪着的士卒。
“冤枉啊,大人。”二十五个人,心有不甘的嘶吼着,“请大人明查。”
“明查?”萧墨轩又是一阵冷笑,“人证,物证都齐了,可还是要明查?”
“来人。”萧墨轩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全给我押到幕府山去。”
话音刚落,陈晓明便又拔出刀来,也不顾着这一群人的哭喊,推推攘攘着,一起押出了营去。
幕府山便就在离金川门的西边,南京城西北方的长江之滨,山峦延绵起伏,西起上元门,东至燕子矶,长约十二里。
“挖。”二十五名振武军士,刚被驱赶到山腰间,便一人发给一把铁铲。
挖坑,为什么叫自己上这里来挖坑?二十五名军士的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来。
“挖。”一支支长矛,又紧紧的贴到了背后,寒气逼人。虽然眼下正是正午时间,可是附近的松柏林里,像是闪动着无数若隐若现的身影,让人一阵阵毛骨悚然。
“饶命啊,饶命啊。”看着脚下的坑越挖越深,渐渐已经有了一人高,姓杨的尉官当先崩溃,丢下了铲子,紧紧的趴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十只手指深深的插进土里,歇斯里底的嚎叫着。
“嗯!”站在一边的卢勋,轻轻挥了下手,身后的士兵手起矛落,扎了个透心凉。
鲜红的血液,从身体里面淙淙流出,又渗入土中。
剩下的二十四人,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那位萧大人果然是动真格的了。
“弟兄们,别给咱们振武营丢了脸。”有人大声的说着,“死也得死的有志气些,别像个娘们。”
“下去,下去。”四面的士兵拥了上来,把剩下的二十四人一起向坑里赶。
“那萧墨轩看上去面善,却没想到如此心狠手辣,看来是想活埋了我们。”一名振武营的百户,长长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抵了我们的命,也算是为五千六百名兄弟争了些东西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四章 南洋的红毛鬼
紧的闭上眼睛,静静的等着泥土埋过胸前,等着死亡刻。
可过了许久,却再没了动静。
睁开眼来,看见的却是一双清亮透彻的眼睛。透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嘲笑。
若是这位萧大人就这么着坑杀了自个这些人,估计也就算了,大不了带着一丝恨意去了阴曹地府,等过十八年,再来讨这笔帐。
可是这般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才是真的让人感到一阵阵脊梁骨发寒。
脚边上,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仍是倒在脚下。浓烈的血腥味,带着一丝甜腻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本官不想杀你们。”萧墨轩嘿嘿的冷笑几声,两道目光像闪电一般穿透了剩下的二十四人的心底。
当面临死亡的时候,可以视死如归,可一旦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之后。这些人的心里,却再没有那么坚强。
信我,或者去地狱。萧墨轩心里突然想起一句传教士的台词,含笑的眼睛不停的闪烁着,正午的阳光在他身后灿灿生辉,俨然像是一位操纵生死的神灵。
“尔等蚁蝼,安敢与朝廷天威相抗,”萧墨轩微微笑道,“即便是本官,也随时可以要了你们的命。却又如何敢携势纵骄,胁迫朝廷。”
“大人饶命,我等知错了。”二十四个人,心里顿时一喜,立刻齐身跪下。
萧墨轩骂他们,骂的越凶越好。骂的越凶,赦免他们的机会越大。
“饶了你们,本官又该如何去对皇上交代?”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萧墨轩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微叹一口气。
二十多个人,灰头土脸地,心里一下子又沉到了底。
“我等一时意气,还请大人指点。”二十四人中有个做经历的,向来比较机灵,听了萧墨轩的话,非但没和其他人一样惊慌,反倒是眼里一亮。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你们问了我。”果然不出所料,这一句话说出口。萧墨轩不但没有为难,倒是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请大人明示。”二十多个人,眼里顿时又有了希望。
“你们犯下这么大的事儿,在我大明朝里,是再呆不下去了。”萧墨轩寻了块石头,就要屈身坐下。陈晓明和卢勋两个,忙不迭的凑了过来,扯着自己的衣袖在石头上擦了又擦,才请萧墨轩坐下。
“大明朝里呆不下,那大人要我们去哪?”二十多人。诧异的问道。
“还是去海上寻地方吧。”萧墨轩挥了挥衣袖。
“大人……大……大人。”一群人顿时吓了一跳,“难不成大人想叫我们去做海盗?”
“不成器的东西。”萧墨轩脸色一沉。“难道去海上就只能做海盗不成,本官是朝廷命官,难道还要你们去和倭寇搅在一起?”
“小人等愚钝,实在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刚才说话地经历,开口问道。
“这天下的土地,并非只有我大明朝一处,哪里去不得?”萧墨轩站起身来,朝着天边看了一眼。
“大人……”二十多个人,更有些惶恐,“若是背井离乡。日后兴许还能得一个叶落归根。去了海外,岂不是再无归期?”
古人极重乡土,若不是迫不得已,绝不可能背井离乡。眼下还要他们去海外。兴许连回大明的机会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叶落归根,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本官说了给你们一个机会。自然是和朝廷大计有关。”萧墨轩见他们如此担心,连忙摆了摆手。
“朝廷大计?”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喜色。
“先都爬上来吧。”萧墨轩瞅了一眼还都跪在土坑里的众人。
“是,是是,谢大人。”二十多个人,喜滋滋的七手八脚的攀着坑壁爬了上来。上来之后,也顾不得地上的石子,依旧跪着说话。
“妈呀……杨……杨清涛。”突然,有一个人像见了鬼一样的大声叫了起来。
刚才眼看着被利矛扎了个透心凉的杨清涛,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众人一起爬了上来。
身上的血渍还没有干透,脸上也沾上了些,看上去面目狰狞。
“嘿嘿。”叫杨清涛地嘿嘿一笑,从前后各掏出一个血包,扔在了地上。
“
前日便就来见过本官了。”萧墨轩招手示意众人起
众人这下才明白过来,这位萧大人根本就是设了个局,让他们钻进去。让他们在鬼门关前面去转上一圈,知道些利害。
虽然在心里把杨清涛骂了一百遍,可是却不敢在萧墨轩面前表露出来。
“皇上已经下令通南洋海贸。”等众人站起身来,萧墨轩才缓缓说道。
“南洋诸国,一向虽是孤悬海外,却一直奉我天朝为上邦,其国内不乏有我大明子民,全国之民,更是黑发黑眼与我类同。可近些年来,西洋的红毛鬼占着船坚炮利,强占国土,发民为奴,强掠民财。又乘倭寇横行,窥视我东番,澎湖诸岛。”
“眼下戚继光,俞大猷诸将剿倭得力,东南沿海倭患稍平。皇上虽是下令通南洋海贸,可是南洋诸国已大多落入了红毛鬼地手里,即便是我大明商船前去,也难免受其盘剥,堂堂天朝上国,竟是要看这些红毛鬼的脸色。”
“这些红毛鬼的胆子也忒大了些。”周围的将士,平日里哪里会知道这些。眼下忽然听萧墨轩说起,顿时便起了同仇敌忾的心。即便是连一边的陈晓明和卢勋,也不禁握紧了拳头。
“大人可是想派兵海外?”有人忽然像是领悟到了些什么。
—
“不。”萧墨轩却是又摆了摆手,“南洋诸国,虽是我朝藩属,毕竟自成一国。若是他们不上疏请求,我大军前往,未免有夺土之嫌。”
“那难道就由着那些红毛鬼恣意妄为?”陡然间,南洋一事在众人的心里已经上升到了民族大义的地位。
“诸位虽是曾兴兵作乱,可毕竟也都是血性汉子。”萧墨轩的嘴角微微翘起,“本官和你们说这些事儿,也便是看上了你们这分血性。南洋的事儿,你们可容得了?”
“自然是容不了。”众人一个个义愤填膺地嚷了起来。
“你们且都容不了,朝廷和本官又如何容得了。”萧墨轩重重的抿了下嘴唇,“眼下我们这番回去,你们便就是都成了死人。”
“大人……”二十多个人,以为萧墨轩仍是想杀了他们,当下又吓了一跳。
“莫要惊慌,本官适才已经说过了不想杀你们。”萧墨轩点了点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只是在我大明朝里,此后便再没了你们这些人。”萧墨轩微微笑道,“日后你们去了南洋诸国,也是和我大明再无关系。”
二十多个人,一起摒住了呼吸,萧大人下面要说的,定然是一件大事。
朝廷已经上百年未对外用兵,眼下自己这些人,兴许就是一个转变的开始。
“再过些日子,本官便会派船前往南洋通贸。”萧墨轩沉思片刻,继续说道,“你们这些人,便也分批随着商船前往。”
“到了南洋之后,也不必急着和红毛鬼硬干。只需联络我大明海外流民,煽动当地土著。万一有一天我天朝水师南下,便好做了内应。”
“平日里边,帮着我大明地商船做些买办。若是闲得发慌,便学着点倭寇的模样便是。”
“来日若是立下大功,本官自当奏明朝廷,赦免诸位眼下的罪过。封官拜将,衣锦还乡亦是有望。”
据历史记载,公元一五一一年,葡萄牙人攻占了马六甲海峡。麦哲伦于公元一五二一年发现了菲律宾,从此南洋诸国逐渐沦为西方殖民者地殖民地。
其实说起来也好笑,无论是马六甲也好,菲律宾也好,原本就是一个好好的地方在那的,上边也有人住。为什么却要用了“发现”这个词,难道世界原本就是属于欧洲人的不成?
据中国史书记载,明永乐三年,满喇加,也就是马六甲酋长西利八儿速喇遣使上表,愿为属郡。永乐七年,明成祖命三保太监郑和封西利八儿速喇为满喇加王。
永乐至宣德年间郑和下西洋,曾以马六甲为大本营,建立城墙、排栅和鼓楼、角楼,并建设仓库储存钱粮百货。郑和船队开往占城、爪哇等国都先在马六甲停泊;由暹罗、忽鲁莫斯等国回程时,也曾在马六甲聚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五章 送上门的人才
眼前这二十五人,当日既然能煽动和组织得了五千多振武营士兵和他们一起军变,想是口才和心计都不算浅。
萧墨轩若是专门去几万人里面去挑这么些人,想来都不是那么容易。偏偏就是一场振武营军变,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振武营军边,虽然少不得克扣军饷和平日里的欺压这些引子,可和他们这些人的煽动也是大有关系。当日的振武营是一个火药桶,今日的南洋诸国,被欧洲红毛鬼骑在头上,岂不也已经成了一个个火药桶。
他们眼下虽然不敢擅动,最主要的当然是西洋人的军事实力远远在他们之上;其次便是那些欧洲殖民者故意在他们国内引起纷争,让他们没了主心骨。
如果他们知道,在遥远的北方,强大的宗主国也把目光对准了他们。对于骑在他们头上的那些西洋人,便会多了几分心思。
上天是慷慨的,赐予了中原王朝肥沃的土地和数不清的资源。
可偏偏又是这些取之不尽的资源,养成了中原王朝内敛的个性,让相对贫瘠的欧洲走到了前头。
现在,这一切应该改变了。连年的入不敷出,让曾经强大的大明朝迫切的需要白银,粮食和巨大的财富。
已经被胡宗宪剿灭了的王直和徐海这些海盗,也曾经撩起了沿海居民无尽的渴望,指出了一条全新地道路。阻之不尽的走私,以及延续百多年倭患。也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现在自己要做的,只是扇动一下翅膀,便可以在大洋上掀起一股强大的飓风。而自己眼下最需要的,便就是一群如同沙俄的西伯利亚开垦者,欧洲的地中海海盗一般的亡命之徒。
把眼前这些人彻底逼入绝境,又再给他们一条生路,便就是萧墨轩的计划中的第一步。
“红毛鬼乘船驰骋四海,他们地船炮,威力已经都在我大明战舰之上,我大明水师。一时倒也动不得他们。”
“也许要十年,二十年。”萧墨轩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诸位便就是我大明的功臣。”
不知怎的,说这些话的时候,萧墨轩不禁有些动容。
“总有这么一天,我大明战舰抵达之处,便是我大明疆域所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萧墨轩已经站到了刚才坐着的那块青石上边,慷慨激昂的发表着“演说”。
“兴许。你们永远也等不到大明水师抵达的那一天。”萧墨轩高高昂起了头,“那便是告诉你们。我已经死了,我也和你们一样,再看不到那一天。”
“兴许,你们会死在海上,会死在红毛鬼地手里。可你们再也不会背负一个叛逆的罪名,你们是大明真正地军人,是我大明朝无名的英雄。”
还没正式做事儿,就满口的死字,还什么无名英雄,无名头的事儿谁愿意去做。陈晓明不禁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可是……为什么心绪会如此澎湃,如此难以平复。
直到过了很多年,陈晓明做到了一方总督。亲自率众驰骋在帝国新的疆土上的时候,他才渐渐明白:今天萧大人所说的话,只是唤醒了自己心中的魂。而英雄的荣耀,属于每一个人。
“我等愿为朝廷和大人效死。”不但是振武营的二十多人,包括陈晓明和卢勋在内地一百多人,一起长身跪下。
“你们是从振武营里出身,振武营里,还有什么人有报效朝廷的决心,你们大可以举荐。”萧墨轩略微喘了口气,“只要是忠义得力之人,本官一应应允。”
“诸位此番前去,须得秘密行事,即便是家人也不得泄露。一应人等,皆由本官派人暗中安抚,发给六品俸禄,以资家眷日用。诸位替朝廷前往南洋经营所需的银两,本官自然也会安排。所获之利,各人都可以拿走三分的份子。”
大明朝地官员,平常的日用主要靠的是迎来送往和火耗这些名头,真正地俸禄并不算多。
所以即使是有个几百号人,萧墨轩也有法子暗中理平了帐。
又有立功机会,还可以发财,家眷也有人照顾,不但是那二十多人欣喜若狂,便就是陈晓明和卢勋,都不禁有些嫉妒起来。
可是……这么多人去南洋经营这么大一个场面,只怕需要的银
是一星半点吧。这么多银子,这位萧大人该如何安
其实,萧墨轩心里也早就做好了打算。当日离京之前,高拱的一席话提醒了自己。
添十万白银进太仓也是功,添百万也是功,那自己一时之间,也不必那么拼命了。
逐年逐月的增加上去,给朝廷点甜头,再加点盼头,却又总喂不饱。这样朝廷才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支持自己,自己在朝廷里的位置也才会更稳当。
海面上的风浪那么多,多沉个两条船,想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吧。至于那两条船是不是沉了,谁还能查的清楚?
—
二十五人都换上了百姓的衣服,由萧墨轩派人引着在城外潜了下来。
“陈指挥,今个的事儿……”萧墨轩抬起眼来,看着陈晓明,嘿嘿的笑了两声。
“末将随着萧大人,处决了二十多名乱军。”陈晓明眼下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可是能做到三品指挥使的,也绝不是等闲之辈,所缺少的也无非是机遇而已。
这回遇到萧墨轩,陈晓明顿时也是眼前一片光明,寻思着自己的好日子兴许就要到了。
“不错。”萧墨轩满意的点了点头,“便是见着李遂李侍郎,便也是这么说。”
做些事儿,和朝廷里那些老夫子商量着说,不但太多拖沓,最后能不能答应还是个问题,不如自己私下着先做。自己唯一不想瞒的,便就是裕王爷。嘉靖老人家眼看着年头也不多了,只要等到隆庆帝登基的那一天,便就没了这么多顾忌。
“末将明白,末将明白。”陈晓明有些亢奋,看来萧大人是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
其实,陈晓明的心思,萧墨轩也是看了个明白,所以才敢这么放心的把事儿交给他去办。
要经略南直隶和浙江这么大个摊子,自己身边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自己那个老师,张居正虽然算是自己人,可未必什么都会帮着自个。
至于谭纶,难保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戚继光自己前段日子帮他在朝内吆喝过一阵,眼下倒是有崛起的迹象,自己若是再拉拢一下,兴许倒是可以信任。
“萧大人若是没其他吩咐,末将就先行去了。”陈晓明朝着萧墨轩拱手道。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小心从事便是,要来的干净利索些。”
“末将明白。”陈晓明用力的点着脑袋,退了出去。
申时,振武三卫。
与那二十五人不同,振武营里五千多名军士的武器并没有发还。
一个个懒洋洋的躺在营房里,百无聊赖的闲聊着,嘀咕着。
申时的阳光,已经不甚强烈,照在营房前的地面上,仍是火热热的,但是朝天上望上去,却又觉得惨惨的。
卫所四周,新搭起了几十座帐篷,里面住着其他卫所派来的士兵。
每日常有振武营的士兵晃悠出来,大大咧咧和外面的卫兵打着招呼,即使被赶回去仍都是嬉皮笑脸的。
“经略府有令,经略府有令,立刻将振武诸兵聚到校场上去。”南京城中,驰出几匹快马。马上的骑士手执令书,大声喝道。
“起来,起来。”得到命令,守在外面的士兵丝毫不敢怠慢,立刻由将官领着冲进了卫所里的营房,驱赶着还躺在地上的士兵。
已经沉寂了好些天的振武营,一下子哄了起来,一个个士兵心里忐忑着站起了身。
“张得三。”陈晓明手里抓着一份名单,冷冰冰的看着校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王武势。”
每报出一个名字,便就有几个侍卫冲进人群,将报到名字的人揪了出来,押到在一边等候着的囚车上。
难道是萧大人反悔了,想要杀人?振武营的士兵们,顿时一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被报到名字的,几乎个个都是卫所里拔尖的武士。
可是看到旁边一排排火铳和弩箭,微微骚动了一下,又立刻平复了下去。
很快,被报到名字的八十七人,就被全提了出来。
“哐!”的一声,最后一辆囚车的门被锁上,立刻又有一队人拥了上来,在二十多辆囚车上都蒙上了黑布。
“子谦,子谦,你如何能用坑杀?”经略府里,张居正火急燎燎的冲了进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六章 旧相识
京,太平门外校场。
“为何要抓我们的人?”校台下的阵列里,有人站了出来质问。
“为什么?”陈晓明嘿嘿冷笑几声,“军中投毒,人证物证皆获,这个理由可够?”
投毒?校台下的士兵,顿时一个个瞠目结舌。
虽然其中也有好些人觉得事情太过古怪,可是听见陈晓明说出了个人证物证皆获,又看看一边林立着的火铳和长矛。一时间,倒也不敢太过激愤。
连同之前的二十五人,一下子被带走了一百一十二人,这些人向来都是他们的主心骨。此时没了主心骨,其他的人顿时就生了几分怯意。
“皇上仁慈,不和你们计较军变的事儿,却也不就是纵了你们。”陈晓明继续说道,“竟是又想出了用投毒来胁迫萧大人的心思来,其情可诛。”
最后四个字,陈晓明用上了全身力气,几乎称得上是声嘶力竭。
“萧大人有令。”不等台下的人群做出反应,陈晓明又刷的一下从怀里抽出了一纸手令来。
“振武三卫,自即日起发往浙江海道戍边,并复军饷如前。”
直浙经略府。
也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其他什么,张居正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微微的汗珠。
大红色的官袍上,也从后脊上透出几块汗渍来,湿褡褡的贴在了后背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居正抬起袖子把萧墨轩亲自奉上来的茶水朝着茶几中间推了推,又在额头上抹了一把,袖子上也沾上了几块汗渍。
“二十五家军户,岂可擅罢甘休。”张居正重重的跺着脚。“坑杀之刑,你且就不怕损了阴德?”
“张师傅,此等大逆之徒,不上重罚如何能镇得住其他士卒。”萧墨轩看上去似笑非笑的,“若是日后再有人效法,才更是不妙。”
“那你也不该就自个全担下来,朝廷里这潭水,深不见底。”张居正眉头拧得紧紧的,“你这番却是给别人留下了把柄,即使如严嵩当日那般权势。也是挡不住那帮御史地嘴。”
“萧大人。”公房门外,卢勋疾步走了进来,“陈指挥使已将犯军八十七人全部擒出。”
“八十七人?”张居正顿时又吓了一跳,“子谦,这回你断不可再胡来。”
“那八十七人何在?”张居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这……”卢勋这才发现张居正的脸色不大好,迟疑的看了看萧墨轩,又看了看张居正。
“那些人现在何处,你快带我去看。”张居正朝卢勋急切的挥着手。
“这……”卢勋有些支支吾吾的。
“张师傅不必难为他了。”萧墨轩上前来劝解,“想是陈指挥已经照着学生的吩咐处理了。”
“处理?如何处理?”张居正又吓一跳。
“走,快带我过去。”见萧墨轩只是淡淡笑着却不说话。张居正心里立刻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也顾不得卢勋怎么想的。一把扯起他,就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迎头撞上了陈晓明。
“那些人何在?”张居正连忙松开卢勋,又一把扯住了陈晓明。
“回张大人,已经按照萧大人的吩咐料理了。”陈晓明见着张居正的神情,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如何个处理法?”张居正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要站立不住。
“便就是和之前地人一般处理了。”陈晓明满不在乎的回道。
张居正再也坚持不住,晃悠悠的转了几圈。幸亏一边的陈晓明和卢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送我回去休息。”张居正有气无力的嘟囓着。
“张师傅。”萧墨轩也没想到张居正居然会为了自个急成这样,心里顿时涌过一丝暖流。也上前扶住了。
“送我回去。”张居正翻开眼皮,无奈的看了眼前的得意弟子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送张大人回去巡抚衙门休息。”萧墨轩朝着卢勋点了点头。
“是。”卢勋应了一声,招手唤过两名侍卫。一起扶住了张居正。
看着张居正略显疲惫的背影,不知为什么,萧墨轩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迷惑来。
这回的事儿。到底是该不该瞒着他呢?
眼下这事儿,其实细究起来,最要瞒的却是朝廷
.
不但要为着国家地日后打算,还得应付着朝廷里的勾心斗角,怎一个“累”字了得。
“萧大人。”陈晓明见萧墨轩地脸色,也陡然难看起来,连忙凑到身边,关切的问着。
“我没事儿。”萧墨轩轻轻摆了摆手,靠着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都料理好了?”萧墨轩轻声问道。
“江南的兵大多识得水性,南京正好有批军粮要运往杭州,属下便把他们分成了十来批,扮成了船工一并前往。”
“他们可都是愿意?”
“那是自然。”陈晓明用力的点了点头,“都愿为朝廷和大人效死。”
“那便是好。”萧墨轩微微点了点头,“再过些日子,本官也得去浙江一趟。先让他们在杭州呆着,等我的吩咐便是。”
“已经吩咐过了。”陈晓明翻着笑脸说道。
—
“萧大人,适才末将进来时,门外有人前来报信,说是萧大人的家人。”陈晓明笔直的站在萧墨轩身边,停了半晌才继续说道,“末将知道张大人在这里,怕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便自个做个主张先让他在门外等着了。”
陈晓明说这段话的时候,俨然一副萧墨轩心腹地神态。
“哦。”萧墨轩微微抬起头来,“去帮我叫了进来吧。”
陈晓明适才那番自做主张,其实也是想试探下萧墨轩的心思,看看萧大人到底有没把自个当成了自己人。
有的时候,细微的地方才更能看出些东西来。
眼下见萧墨轩丝毫没有责怪地意思,还让他去叫人进来。
让三品指挥使去请一个家丁进来,似乎倒是有些过分了。可偏偏陈晓明听了这么一句话,心里却是乐翻了天,忙不迭的奔了出去。
“小的见过萧公子。”只过了一小会,便见陈晓明引着一个小厮从门外走了进来。
小厮见了萧墨轩,连忙屈身行礼。
“吉利,如何会是你?”萧墨轩见了这个小厮,顿时不禁惊呼一声,“我还真当是我家里地人来了。”
“小的得罪了。”小厮听了萧墨轩的话,倒也不慌乱,倒只是嘿嘿一笑,看上去和萧墨轩极是相熟。
“若不说是萧公子的家人,只怕进这经略衙门都是困难。”
“你来这里做甚?”萧墨轩呵呵笑了两声,才想起来问他来的目的,“你家元川公子又是何在?”
原来,这名小厮不是他人,却正是盛衍的贴身书童。当年萧墨轩还在国子监的时候,他便就和萧墨轩相熟了,所以眼下见了萧墨轩也并不认生。
“算起来,今个我家公子也该是已经到了杭州了。”吉利开口回道。
“杭州?”萧墨轩有些纳闷的问道,“元川为何去了杭州,难道是又生了游山玩水的兴致,还是知道我也要去杭州,便想要打打我的秋风?”
“托萧公子的福。”吉利见萧墨轩问起,连忙欠了欠身,“我家公子这回去杭州不是戏耍,却是去上任。”
“上任?”萧墨轩禁不住哈哈大笑,“他总不会又要去那淳安县吧。”
起,自然也是明白萧墨轩话里的意思。
“托萧公子的福。”吉利凑近了些,“我家公子这回放的官,却是在杭州城里了呢。”
“杭州城里?”萧墨轩随口问道,“却是做什么?”
“杭州知府。”吉利小声回道。
“杭州知府?哈哈哈。”萧墨轩顿时忍耐不住,大声笑出。
平日里爹爹总说自己太过柔弱,少了几分官威,可那盛衍才真的是没个官威,戴个官帽,有时候都能戴歪。
想想盛衍坐在大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萧墨轩就忍不住想笑。
“托萧公子的福。”虽然知道萧墨轩是在笑自家少爷,吉利倒也丝毫不生气,便就是萧墨轩故意损少爷几句,自个也懒得去管他们之间的事儿。
“这回我家公子能外放,全是托了令尊之力。”吉利在一边陪着笑。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七章 此乃天意
“我爹爹?”萧墨轩有些愕然的张了张嘴。
萧天驭身为吏部尚书,百官之首,想提拔一个知府,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可是爹爹向来对家有些不感冒,这回怎么会想起来放盛衍一个杭州知府,其中倒真的是有些耐人寻味。
曾经是严党的那些人,眼下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爹爹在这个时候使出这么一手,便也就是存了拉拢的心思。
“萧公子的家眷,也由我家少爷护送着到了江南。”吉利收起笑脸,小心的说道,“我家公子先请两位夫人在杭州盘恒几日。又让小的来问萧公子,是要派人护送到南京来,还是由萧公子去杭州之后自个接过来。”
“你们这是胁迫本少爷。”萧墨轩有些哭笑不得。
苏儿和依依一路南下,虽然有家丁护送,确实不如由刑部侍郎的公子,新任杭州知府盛衍大人护送着放心。
看来爹爹倒也是能人尽其用,更是拉近了自己萧家和家的关系。而家这回能欣然接受爹爹的安排,看来也是有示好的意思。
“南京城里,这几日还有些事情未了。”萧墨轩朝着吉利点了点头,“我让人先把你安顿下来,过个几日你再随我一同前往杭州。”
“谨遵萧公子吩咐。”吉利顿首回道。
等吉利由杂役领着走了出去,萧墨轩才静下心来,拿起几份名册,又抽过一份卷宗,把一个个名字登了上去。
这回的一百一十二人。加上军乱当日振武营阵亡的百来号人,一共两百多号人,全部定了死罪。剩余不到五千四百人,全部发配海道戍边,以资惩戒。
南京城里的官员和太监,只要一提起萧墨轩,便就是先伸一下舌头,接着摇头苦笑一声,直骂愣头青。街巷间的百姓,谈起这事儿地时候。却都是压低了声音,叹一声“阎王手段”,心里边却是又带了几分感激。
京城,裕王府。
后厅的四角里,都用蟠龙金盆乘上了消暑的冰块。一丝丝的,冒着白气。
但是高拱的额头上,却仍是不停的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时的抬起袖子,擦上一下。
“高师傅所说的,本王也都知道了。”裕王神态轻松的笑了几声。
“原来王爷早就知道了。”高拱地眉目间。似乎有些失望。
徐阶和自个说起那事儿的时候,虽然话语间像是透着关切。可其中的味道,高拱又怎能不明白。
处庙堂之高,若不是有着共同的利益,谁也分不清是敌是友。
当日徐阶一干人等是和自己一起对付严嵩不错。可是眼下严党倒台也有些日子了,只怕这朝廷里边,未必就会安静下去了。
其实对于高拱自个来说,即使是想着那首辅的位子,倒也不甚焦急。
皇上的身子,眼看着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一个月便就传了两三回太医。
只要等日后裕王登基。我高拱有的是机会。最大的烦恼不是怕徐阶骑在自己头上,而是怕徐阶一干人和裕王走的太近。
你徐阶若是想拿眼下萧子谦的事儿来威胁我,可就是大错了。
我可以忍,但是裕王爷能不能忍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初听到徐阶说起这事儿地时候。高大学士恨不得向他那张笑脸上踩上一脚,心里才来的舒服。可等静下心里,细细寻思一番。却又喜出望外。
徐阶啊徐阶,你聪明一世,却又糊涂一时。你能拿这事儿来威胁我,我又如何不能拿这事儿来将你一军。
只是眼下听裕王说自个早就知道了,心里顿时不禁觉得有几分沮丧,却是少了一回煽风点火地机会。
“可是徐阁老派人来和王爷说的?”高拱仍有些不甘心。
“不,是子谦。”裕王轻轻摇了摇头。
“子谦?”高拱心里顿时微微一动。自己这个学生,自己到现在都不能完全看了明白。不过照这么看,他倒是不糊涂。
虽然裕王一时间并没有要和徐阶交恶的意思,高拱却丝毫没有失望,他自个心里也清楚,此时的徐阶风头正劲,便就是身为储君的裕王,也不好直接和他相抗。再说,自己此行的目的也算
了。
也不急着回内阁值房,那里有徐阶和袁炜,看着就窝火。高大学士干脆轿子一转,决定先去礼部衙门转上一圈,怎么说自己也是礼部侍郎。身为礼部尚书的袁炜成天窝在内阁里,正是自己这个侍郎去转转,显示下克职尽守的时候。
进了礼部衙门的公房,没等杂役奉上茶来,便就叫把这几日地卷宗全拿了上来。
—
礼部衙门里最近的案卷,已经积压了不少,只一个右侍郎马森,如何也看不过来。
听到高大学士的吩咐,底下的主事和郎中们立刻搬了一大堆上来给高阁老细看。
高阁老一手捧着茶杯,一手擎着卷宗,没了内阁里地那份压抑,却当成了休闲一般。
门外一个主事,捧着一本折子,疾步从门前走过。
“站住。”高拱见那主事急匆匆的模样,立刻起身开口叫住。
“高阁老,您老今个如何会来衙门里头。”门口那主事听见有人叫,转过身来,却看见了是高拱,立刻翻出了笑脸。只是手里却不禁向着身后背了一下。
“你手里拿着的,却是公文?”高拱扬了扬眉毛,开口问道。
“哎。”那主事见高拱问起了,只得应着身答道,“刚从礼监转过来地折子,袁阁老吩咐了送去给马侍郎批。”
“马侍郎?”高拱顿时不禁皱了皱眉头,原本只是见他急匆匆的样子,有些好奇。
可眼下却听说是袁炜亲自叫送给马森去批的,顿时心里有些不快。
礼部衙门里有一个尚书,两个侍郎。你们两个都看了,为何我却看不得。
“拿来我看。”高拱有些不服气的伸出手来。
“这……袁尚书说了是送给马侍郎去批的。”那主事有些犹豫。
“哼。”高拱心里更是不快,“皇上且还都没下旨,你们竟是自个把本官这个侍郎给免了?”
“下官不敢。”那主事听见高拱的话,顿时吓了一跳。
袁阁老自个得罪不得,可这位高阁老自个一样不敢得罪,虽然有些迟疑,还是把手中的奏折递了过去。
高拱拿过奏疏,只略看几行,变顿时眼前一亮,心里暗呼这一回来的对了。
眼前这份折子,竟是由都察院御史林润上的,又由司礼监转给了礼部。
林润当日因为弹劾懋卿和严家父而获罪,前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却被赦免了,想来其中必定少不了徐阶的功劳。
眼下高拱所看见的这份折子,便是由林润上的,说的却是宗藩禄米的事儿,这些事儿,向来是由礼部裁断。
疏中有云:今天下之事,极弊而大为可虑者,莫如宗藩。因为今日宗室繁衍,岁禄不继,宗藩禄米所支比过去多出数百倍。如河南开封,洪武中惟一个周王府,至嘉靖初郡王已增三十九,将军至五百余,中尉、仪宾不可胜计,举一府而可知天下。今距嘉靖初又四十余年,所增之数又不难推知。计天下财赋每年供各处王府禄米已超过供京师之粮一倍以上。尤为山西,河南两省,即便田赋粮全征,也不足供王府禄米之半,况且吏禄、军饷皆出其中。
这么大件事儿,林润如何敢擅自上疏?
捧着这本奏折,高拱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近年国库连年入不敷出,高拱心里自然明白。眼下林润这份奏疏,大半可能是出于徐阶的授意。
自己和郭朴,也都是内阁大学士,为何自己两个都丝毫不知道这事儿?高拱想的有些入神。看来,最大的可能是,徐阶虽然指使林润上了这份奏折,却并不想急着操办。
毕竟,宗藩的势力庞大,各地的官员和朝中的大员们,也往往和宗藩有些千丝万缕的勾结。徐阶只是想用这份奏折,先来个敲山震虎。一是让各地宗藩有个节制,二是让各地宗藩和朝野官员们心里有个准备,即使日后真的削减宗藩禄米,也不至于会引起大乱。
天意啊,天意,高拱心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凭谁也想不到,自个整日里不肯离开内阁里边,却被他徐阶激了一番,才来这里散心。
偏偏到了这里,又遇上了这事儿,看来,这一回是有得自个折腾的机会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八章 谁搞的鬼?
明嘉靖四十一年,八月二十七。
浙江,杭州城。
不但是新任杭州知府盛衍得到了萧经略即将抵达杭州的消息,刚从福建剿倭归来的浙江副总兵戚继光,杭州前卫指挥使王浚,指挥同知白斯清等人都得到了消息。
因为知道盛衍是萧墨轩的至密好友,所以戚继光等人对这位知府也是格外的客气。
几个人聚在了杭州门外,一起踮着脚尖,盼着萧经略的仪仗出现。
“大人,大人……”杭州城里,一匹快马扬起了一片尘土,朝着城门外奔了过来。
奔到众人身后五丈的地方,才一勒缰绳,止住了步,两只前马蹄直直的扬起。马上的骑士也顾不得,只一溜身便从马上滚了下来。
“诸位大人,谭总督派小的来告诉诸位大人,萧大人今个不到杭州了,去了绍兴。”骑士微微喘着气说道,”各位大人今个不必在这里等着了。“
“绍兴?”盛衍瞪着眼睛,有些愕然,“昨个还说是直接来了杭州,怎么会去了绍兴。”
“也不知道谭部堂如何折腾,竟是把子谦诓去了绍兴。”盛衍似乎有些不悦,小声的嘀咕了几句。
“大人,萧大人去绍兴,定是有要紧的事儿。”听说萧墨轩今个不来,戚继光心里也有些失望,但是却不会像盛衍这般嚷了出来。
自从得了萧墨轩的举荐,戚继光自个倒也是争气,连续打了几个大胜战。此时的戚继光,相比一年多前,可谓是春风得意。这回从浙江回来。论功之后竟是已是升做了浙江副总兵。
眼下萧墨轩又来江南做了直浙经略,戚继光更是卯足了劲,准备大干一场。
“走了,走了。”盛衍晃着袖子,算是和其他人等大力了招呼,自顾着转回了身去。
与此同时,一条官道上边,原本乘坐着轿子的萧墨轩已是换成了骑马。
前些日子腿上的擦伤已是痊愈,无意之中,连续四天地飞驰倒是让萧墨轩的骑术上了一个大台阶。
大大的官袍。迎面的风,在宽大的官袍后面鼓起了一个气包。横在一边的衣襟被扯动着,发出呼啦啦的声音。
在没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的情况下,能让萧墨轩跑这么快的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救人,二是救火。他这一回,就是去为了救人。
萧墨轩前脚刚出了南京城,便遇上了谭纶从浙江发来地文书。
谭纶虽然已经是升做了直浙总督,总督府也是设在南京。但是剿倭的前线,还是在沿海一带。坐镇杭州指挥更来的方便。
这一回他给萧墨轩送来的文书,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便是有关胡宗宪的。
有句俗话叫做“落井下石”,官场上的人最是偏爱这么一手。
自从严嵩倒台之后,胡宗宪的日子也是越来越难过,虽然朝廷里面一时没有去追究他什么,但是不代表没有人不惦记着他。
胡宗宪心灰意冷之下,辞去了直浙总督一职,指望能回老家过几年安稳日子。
可这一回,他也想的太过天真。什么叫“落井下石”,便就是不砸死你不罢休。
胡宗宪的辞呈刚送上去,内阁便就批了。批的爽快无比,惟恐他赖着不走。
想想堂堂徐阶徐阁老确实也不好办,留这么一个资深严党在地方上手握大权,那些忙着推倒最后一堵墙地人又岂会善罢甘休。
等萧墨轩升任直浙经略。谭纶升任直浙总督的消息传到江南地时候,胡宗宪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搬家。搬回徽州老家。
可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他确实搬家了。不过不是搬到徽州绩溪老家,而是搬到了大牢里头。
而被搬进大牢里的理由,则是来自于曾经的闽浙总督张经。
张经早就死了,在嘉靖三十四年便就死了,死在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的手里。
只因为张经对自己的不敬,赵文华便就耿耿于怀。
张经确实也算是个有才能的人,他虽然不敬重赵文华,可是他却指挥了一场东南自倭乱以来的最大胜仗:王江泾大捷。
也就是这么一场大胜战,把张总督自个给打死了。
打胜战把自个给打死了,这个事儿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厘头。
可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张总督生性谨慎,直等到了兵力优势巨大,才放手和倭寇一战。
这段时间之前,任由倭
肆掠,张总督都是一兵未动。
赵文华抓住了这个机会,上奏疏言:张经消极怠战,任由倭寇祸害百姓,虽多加催促仍不出战,不得已而弹劾之。
嘉靖帝曾有云,朕有德曰慈,为天下百姓慈父。于是等到张经战胜,他很容易得出了一个结论,张经手里地兵是足够打战的,而且足够打胜战。
—
可他偏偏就一直消极怠战,直到闻文华劾,方一战。
于是就这么着,张总督的一场大捷把自己给打死了。捎带着当时的浙江总督李天宠,一起去九泉下诉苦去了。
赵文华是如何把张经陷害至死地,萧墨轩并不十分清楚。嘉靖三十四年,萧墨轩出生了,也没出生。他眼下所知道的这些,还是这一路上问别人才知道一些的。
但是眼下到了秋后算帐地时候,又有人把这事给翻了出来。
作恶的赵文华早就死了,他的子孙都在边关服着劳役,想找他算帐是不可能了。于是,胡宗宪便被抬到了风头浪尖上边。
“文华常与宗宪谋。”“文华荐宗宪为浙江巡抚。”所说的,句句确是事实。
张经和李天宠的死,虽然不一定和胡宗宪有关,但是胡宗宪确实是踏着他们的尸体上去的。其中到底有没有关系,谁也说不清楚。
况且,当年的事儿里边,眼下还活着的只剩下胡宗宪一个人,不找他算帐找谁?
谭纶的文书里的第二件事,便是有关萧墨轩的另一个旧相识:徐渭。
胡宗宪入狱的第一天,徐渭便就得到了消息。
高人就是高人,做事儿的风格也和常人大不一样。他没有抱着胡宗宪去安慰一场,也没有为自己又一次黯淡的前途而哭天抢地。他选择了不走寻常路——自杀。
士为知己者死,兴许徐文长先生也是带着这么个心思,所以他回到绍兴老家之后,当天便找来个一把斧头,对着自己的脑袋迎面劈下。
听到这么个消息,萧墨轩才是真的吓了一跳。
胡宗宪是严嵩的人,会出这样的事儿,自己并不意外。
倒是徐渭看似文弱,却如此暴烈,才是大出意料之外。庆幸的是,兴许是近年来天灾不断,阴曹地府的枉死城人员爆满,无新容之地,阎王爷不接受徐文长先生,所以徐文长先生没死成。
但即使是这样,也让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谭纶是个惜才的人,虽然对胡宗宪眼下的状况有些同情,但是也没傻到去帮着他撞墙的份上。但是对于徐渭,他更加在意。
得到徐渭自杀未遂消息的第一时间,谭纶便亲自赶往绍兴。临行前又派人送了一封书信给还在南京的萧墨轩。
“徐先生乃当世高人,愿萧大人与下官共勉劝之。”
萧墨轩收到书信,也是大惊失色,立刻乘马弃轿,带着一干随从直奔绍兴而去。
北京,户部衙门。
徐阶脸色铁青,直直的瞪着袁炜。
“懋中,你这是如何做的事儿?”徐阶几乎要吹胡子瞪眼睛,“那事儿本该是到你礼部衙门便止,如何会到了皇上那儿。”
“阁老。”袁炜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谁能料到那份奏折正巧被高拱那厮看见,学生原本吩咐了马森,奏疏断不能批,只是让和户部一同派出人手,去各地查究上一回。这一番查究,不用个一两年是回不来,这么长时间,我们便要有什么准备,也是够了。各地的宗藩,心里便也有了打算。等派出的人手回来,该如何做,心里也是有了底。谁能想得到,那高拱直接便就把林润的折子给批了,又再呈给了皇上。”
“眼下皇上已是认为此事可行,今个我去觐见皇上,便就催着我速办。”徐阶重重的在案桌上拍了一下,“你说眼下却是如何是好?”
“这……”袁炜愤愤的咬了咬牙,“那份奏疏是高拱批了之后递给皇上的,这个消息须得是说出去才好。”
“好个屁。”徐阶的耐性和涵养,算是极好了,这一回却是如何也再忍不住,“奏疏是我们的人写的,下面的事儿,还是要我这个户部尚书和你这个礼部尚书去办;说到内阁,我是首辅,你是次辅,所有的主意,全都和你我扯上关系。你去告诉人家,是他高拱的使的鬼,鬼才会信。”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二十九章 当世名医
墨轩出了南京城以后,是在京口一带收到谭纶的书信
从京口到绍兴,骑马正好是一整天的路程,所以萧墨轩抵达绍兴的时候,已经是过了酉时。
到了绍兴,萧墨轩并不认得徐渭的住所,见路边有几个土人坐在树阴下闲聊,便命卢勋叫过来问。
“请问几位,可知道徐文长徐先生所在。”萧墨轩坐在马上,对百姓问道。
“徐文长?”几个土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竟是一起连连摇头,只说不认识。
“当真不知道?”萧墨轩总觉得这几个人的眼神有些怪异,不禁多问了一句。
徐渭也算是一方名士,这绍兴城里的人,如何竟是不知道。
难道……这一天了,徐渭那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到这里,萧墨轩不禁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大人,大人……”见萧墨轩一副不悦的样子,几个土人顿时有些慌了神,“小的们和那徐渭家里,确是半点关系也没。”
“本官听说徐先生身体不适,专程从南京赶来探望徐先生的。”萧墨轩听了这话,心里才明白过来。
这帮子人,兴许是把自己当成来捉拿徐渭的人了。
“大人……大人不是来拿文长先生的?”几个土人见萧墨轩偌大一副派头,光身后的护卫便就好几十个。徐渭即使是天下名士,来捉拿他,也断是用不了这么这么大的官来。
况且,之前也已经有一群衙门里的人过去了,也是很关切的样子。
“那是自然。”萧墨轩笑着点了点头,“本官还准备再请文长先生出山呢。”
“文长先生的住所。便就在前面地大乘弄。”土人转过身来,对着前面指着,“那座叫榴花书屋的院子便就是。”
“榴花书屋,好名字。”萧墨轩微叹一声,对着几个百姓说了声谢,便拔马向前奔去。
眼见着转过了大乘弄,院门就在前面了,却又立刻停下马来。吩咐侍卫将马匹约束好了,自己带着几个人步行过去。文长先生此时定是经不得吵闹,还是安静些从事的好。
徐家的院门口。已经站定了几个武士,把住了院门。突然看见又是一位二品大员走了过来,连忙恭敬的站定了问候。
“直浙总督谭大人在此,请问大人的尊号。”
卢勋听这几个武士朝萧墨轩问话,顿时板住了脸,就要上前训斥,却被萧墨轩抬手止住。
“本官姓萧。”萧墨轩呵呵笑着回了一句,脚下也不停步,直接朝着院子里面走了进去。
门口武士,见萧墨轩要进门。也不敢拦,只是直愣愣的呆了一阵。
“萧?浙江地方上。有哪位大人是姓萧的呢?难道是朝廷里来的?”
萧……萧大人,朝廷新派来的萧经略?几个武士地脸色,顿时便就变了。忙不迭的弯身行礼,却见萧墨轩已经走进了门去。
“萧大人。”萧墨轩刚走进了门,便看见谭纶迎面走了过来,“适才有人来报说,外头又来了一队人马,我猜便就是你了。”
一年多前,谭纶私底下见了萧墨轩,都是一口一个贤侄的叫。眼下却是已经改了口。
估计眼下敢见了萧墨轩开口就叫贤侄的,除了内阁里面那几个阁老,裕王府里几位老师,还有吴山那几个老家伙。天下间也就没其他人了。
“谭大人,文长先生现下如何?”萧墨轩也不和谭纶客套,直接进入主题。
“实在是命大。”谭纶似乎也是心有余悸的叹道。“那把斧头都已经卷了刃,竟是没劈入脑中。徐先生的骨头,可真是硬。”
谭纶虽是文人出身,可也是性情刚烈,不但精通用兵之道,而且打起战来身先士卒,亲自挥刀杀敌。仔细算起来,却是个比萧墨轩更愣头青的愣头青。也正因为这点,谭纶总觉得和萧墨轩有些惺惺相惜。得知徐渭自杀的消息,他便第一个赶了过来,顺便还叫上了萧墨轩。
谭纶虽然是第一个赶来,可他并不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的。只是其他人即使知道了消息,也不敢做出些什么,眼下胡宗宪刚下了大狱,和他扯上关系的事情,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而且即使自个过去,又能做什么?
但即便是谭
刚烈个人,见了徐渭眼下地状况,心里也是不禁一阵
上阵杀敌的时候,自然有一股气势,眼下见了熟人如此自残,心里地感觉自然是不一样。
“可是能进去看看?”萧墨轩心里略松一口气,朝着谭纶问道。
“这……”谭纶看了看萧墨轩,不知怎的,竟是有些为难。
“若是徐先生已经歇下了,就等明天也不迟。”萧墨轩倒也不急,“稍后不如我等一起在这附近寻个地方住下,也好叙一下浙江的事儿。”
“那敢情是好。”谭纶脸色顿时也宽了一些,“只凭萧大人决断便是。”
—
“眼下萧大人不方便进去探望,倒也不全是碍着文长先生。”谭纶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下官今个来的时候,有幸请到一位名医一起同来。那位名医的脾气却是古怪的很,诊断用药的时候,不许无关人等在场。”
“萧大人不见。”谭纶也是苦笑一下,“下官也只能在那前厅里候着。”
“名医?”萧墨轩听见这么个词,倒实在是很开心。
到了大明朝以后,萧墨轩眼下啥都不担心,就担心生病。
眼下没有什么外科手术,即使生个阑尾炎,也是能要人命。
萧墨轩不缺吃穿,也不少权势,可如果连命都没了,其他的便都成了空,更何谈什么理想,什么大志。
京城里的那几位名医,萧墨轩也都见过,说实话,萧墨轩只觉得他们的手段一般地很。
如果能寻到几位真正的名医,倒是能心安上几分。
还有另外一个念头,萧墨轩更是藏到了心底,轻易绝不会和旁人说起。裕王爷,也就是以后的隆庆帝,眼下已经成了自己的妹夫,可在历史上,他可是个早逝地命,只活了三十六岁。如果有法子可以多多保全他,萧墨轩更是不惜任何代价。
“便就是李时珍,李太医。”谭纶见萧墨轩并没有丝毫不悦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惊喜,虽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但是也不至于心里不快。
“李时珍,竟然是他?”萧墨轩不禁脱口而出。
“萧大人和李太医相熟?”谭纶抬起头来,好奇的问道。
李时珍确实在京城地太医院里做过一年多太医院判,可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京城里边,时时都是风云跌宕。九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在京城里的痕迹完全扫清。而九年前的萧墨轩,似乎才十岁出头吧?又怎会对一个医生的名字记忆如此之深刻。
“不……不不。”萧墨轩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我从未见过此人,只是耳闻而已。”
“哦,原来如此”谭纶心里边虽然觉得有些古怪,倒也不想多问。如果只是耳闻,又如何会听见李时珍的名字就如此激动。
“李先生……李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出来?”萧墨轩不自主的搓了搓手。
想来萧墨轩也真是有些没心没肺,大老远的跑来,说是来探望徐渭的,可眼下听说李时珍也在这里,便忘了徐文长先生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
“已经好一会了,中午的时候,已经清理过伤口,也上过了药。眼下这一回,却是只需再换一次药便就好了。”谭纶只更是愕然。
医生的地位,在大明朝并不算高。李时珍若不是曾经当过太医,也断不会在朝野中有如此高的声望。
“外面可是有位姓萧的大人?”萧墨轩和谭纶刚静了下来,在外面等着,却听见里院里传来一阵呼声,只听那声音,绝对不是徐渭的声音。
“有,有。”萧墨轩连忙上前几步,开口应道。
“文长让你进来。”屋里的声音又说道。
这一句话,竟不称大人,更不用“请”字,说话的语调,也是丝毫不客气。便就是谭纶听了,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徐先生是身体不适,请萧墨轩进去说话并没什么不妥,可让你传个话,竟是如此不客气,也未免太过无礼了。
“就来。”萧墨轩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乐呵呵的应了一声,拔腿就向着里院走了过去。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院的天井,并不甚大,但是也修得甚为清雅
天井的正中,有一丈见方的小天池。池中有一方石,上“砥柱中流”四字。上方石柱又刻有一联:“未必玄关别名教,须知书户孕江山。”
左手池边栽着一溜青藤,苍劲有力;右手边立着几块自在岩,更添了几分幽静。
都说徐渭一生清贫,可看这门,这院,代价也绝不在小。这所谓的清贫,也只是相对而言吧。萧墨轩一边走着,心里一边悄悄想着。若是当真太过清贫,哪里有能供得起读书。
倒是池中的“砥柱中流”这四个字,再加上那一副对联,只怕才是文长先生自残的真正原因吧,萧墨轩在心里偷偷想道。
门边立着一名青衣小童,也不知道是徐家的,还是李时珍带来的。见萧墨轩走了过来,立刻“吱呀”一声,将门推开,请萧墨轩入内。
“……………”萧墨轩一脚迈进门里,迎面便看见一位青衣的文士,正坐在徐文长的床边。徐渭则是额上敷上了药巾,半躺在卧榻上。
只是……两位当世名士呆在一起,萧墨轩竟有些不知道该和谁先打招呼好。
“多谢李先生。”萧墨轩毕竟也是个玲珑的人,只略加思量,便想出个最佳方案。
先走到李时珍面前,长身一作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徐先生眼下可好些了?”收拳回身,萧墨轩又立刻走到徐渭身边,关切的问道。
“他眼下已是无碍。”不等徐渭回话,李时珍已是先开了口,“不过你也不必谢我。我这回来,也是冲着文长的名头。”
“我谢先生,是谢先生保全了江南的斯文元气。”萧墨轩有些动容的说道。
“冲你这话,你这份谢意我倒是非收不可了。”李时珍略显古板地脸上,微微的抽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来。
“药已经换好了。”李时珍起身收拾褡裢,“等明个早上我再来看,眼下却也不便耽误你们说话了。”
“李先生可是就住在此间?”萧墨轩惟恐会把李时珍给放跑了,忙不迭的问道。
“只要有些粗茶淡饭,有个容身的地方便是可了。”李时珍把褡裢搭到肩上。“我看文长家里,侧厅边有间空着的厢房便就不错。若文长再有什么不适,也好照应着。”
“好,那便就麻烦先生自己去了。”萧墨轩又抱了抱拳,“院门边,便就有谭大人带来的侍卫,若有什么需求,随时招呼一声便是。若是无他事,便请先生自便。”
第一眼看到李时珍,萧墨轩便就感觉此人有几分孤傲加闲散。
不甚像一个行走天下的郎中。倒是更像云游四方的学士。
所以萧墨轩便也不刻意去纳交,只在言行之间。加上几分敬重。
“先行告辞。”果然不出萧墨轩所料,李时珍见萧墨轩并不刻意做作,脸上倒是笑意更盛起来。拱了拱手,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身来,直直的看了看萧墨轩几眼。
“这么多年来,一见面便就叫我先生,却不叫我太医的,只有你一人。”李时珍抛下一句话,又直接转身离去。
“呵呵。萧大人不必和他一般计较。”徐渭半躺在卧榻上,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他这人便就是这个怪脾气。”
“名士总是有几分怪脾气。”萧墨轩并不以为奇怪,心里倒还是藏了另半句话。你徐先生,不也很古怪。即便是要自杀,却也不用绳子和毒药。却喜欢用斧头对着自己砍,着实怪吓人的。
“我徐渭一介布衣,却要两位大人一起来探望我。”徐渭垂了下头,似乎有些落寂,“文长何其幸也。”
此时的徐渭,似乎再也没了当日在杭州和台州城里的那种意气风发。
“我这回来徐先生这里,其一是来探望徐先生,勉劝先生保全身体。”萧墨轩知道眼下的徐渭,虽然头上有一道怪吓人的伤口,可真正的重伤却是在心里。别看着自己在这里,他还显得正常,没准儿一会头,他又会想不来,再弄出什么奇招来。
“其二是想来和徐先生随便聊一下这东南的局势。”萧墨轩微微稽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眼下这样子,还如何和萧大人谈什么大局。”徐渭苦笑几声,略微转过头去。
“若是我
胡大人周全呢?”萧墨轩不慌不忙,微微笑道。
“保得胡大人周全?”徐渭猛得抬起头来,两道目光直射向萧墨轩。
胡宗宪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这回胡宗宪入狱,自个已是心灰意冷。若真有人能救出胡宗宪,即便是让自个朝他磕头都行,也算是报了胡宗宪对自己的一片心意。
“不错,胡大人是国士。”萧墨轩笑着点了点头,“虽是扯出了当年赵文华地案子,胡大人所做所为,无一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若是此等人也保不周全,岂不是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只怕文长先生,此后也会是心灰意冷吧。”萧墨轩淡然地吸一口气。
萧墨轩只是个直浙经略,说起来,也只比当年的胡宗宪大上一点。
当年的胡宗宪只是得了严嵩和赵文华的赏识,而萧墨轩自个就直接牵连上了一大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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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有皇上的赏识,也是储君的至密亲信,还有个当吏部尚书的爹。宫里宫外,和他扯上关系的人大有人在。
甚至可以说,眼下的萧家,虽然还没有出了一个阁老,比起当年严家起步时,根基却是扎的还要来地深,还要稳。最可怕的是,萧墨轩即使到了今年,也只有二十一岁。入阁,只是迟早的事情吧。说不定这次从江南回去,便就会入阁了。
可虽然如此,如果说有谁能救得了胡宗宪,除了皇上和裕王不说,便只有司礼监的黄公公和内阁地徐阁老了,萧家未必能打这样的保票。
只是这些人眼下都只冷眼看着,并不想出手,也懒得出手。
况且这回胡宗宪的案子不是坏在他人手上,却是坏在了都察院地那帮子御史手里。
都察院是有名的疯人院,谁都想找个机会扬名立万。墙倒众人推,都察院里的御史们,这回可是在胡宗宪身上下足了功夫,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谁要是阻了他们的前程,只怕也会跟着被口水淹死。
那些人不想出手相助,也大半是因为不想惹一群苍蝇上身。
难道他萧墨轩竟是真的有办法,让那帮子御史也一起闭了口?徐渭有些不信。
“徐先生若是不信,不妨和我打一个赌。”萧墨轩轻轻的举起手来。
“徐某一介布衣,又有什么可拿来和萧大人赌的。”徐渭在床上挪了下位置,轻声叹道。
“若是我赢了,便请徐先生去经略府里助我。”萧墨轩不急不慢的说道。
“若当真如此,徐某定不相辞。”徐渭顿时喜出望外,就要起身作揖。
“徐先生好生修养。”萧墨轩连忙起身止住。
江南八月的天气,暴风雨说来就来。
适才还是一片朗朗乾坤,万里无云,转眼之间便就变成了黑云压城城欲摧。
“又要起风了啊。”萧墨轩走到窗边,关上了开着的窗格。
“是要起风了。”徐渭略探下身,朝着窗外看了一眼。萧墨轩的话他没有听明白,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眼下的朝廷里,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胡宗宪的事儿,原本是大事儿,可被眼下的事情这么一冲,顿时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朝廷要削宗藩禄米了,这个消息在十来天里,便就传遍了半个大明朝,再过个几天,怕是整个大明朝都会知道了。
萧墨轩这回来浙江之前,是呆在南京的。南京作为大明朝的京都,对京城里的风吹草动时刻都能感觉的到。
一份份密函,像闪电一般的传来传去;一份份奏疏,雪片般的飞向了紫禁城。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
萧墨轩不在京城,眼下知道的还不详尽,可凭着直觉,他也能感觉到,这回的事儿,虽然是顶着徐阶的名头,可仔细想来,却根本不像是徐阶做的事儿。
重议宗藩禄米,对于大明朝来说,确实是个好事儿。如果办的好,可以给步履沉重的大明朝卸下好大一个包袱。徐阶这么做,倒也是想做些实在的事情。
可怪就怪在,徐阶为人极其小心谨慎,在计划未周详之前,如何便会贸然疾行?
只怕,其中定是另有古怪吧?萧墨轩的心里,渐渐的浮现起几个人影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一章 养身之道
杭州,钱江客栈。去。
可苏儿却用一个行辕属于军营,不适合住进女眷,无论如何不肯搬了进去。
寻来寻去,却还是在钱江客栈里包了个独院先住了下来。
“少爷也真个是。”,萧三站在院子外头,小声的对着弟弟嘀咕着,“洞房之夜便就出来了,又和两位少奶奶分了这么些日子。好不容易要见面了,却又跑去了绍兴。”
“你且知道什么。”萧四不屑的撇了撇嘴,“徐渭徐文长,那可是天下名士。都说绍兴的师爷,那徐文长便就是天下第一号师爷。”
“你哪知道这么些事儿?”萧三有些不解的看着弟弟。
“少爷常说了,要多读书。”萧四嘿嘿一笑,“我们做下人的,只听着便是。”
“都说是做下人的了,还要读什么书。”萧三也有些不服气,“要论起心思来,只怕这天下还没人能及得上我们少爷。”
“唉……”萧四顿时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只能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只在那里拌什么嘴。”依依的贴身丫头倩雪从小院门边探出头来。
“倩雪妹妹。”萧四见门边探出个小脑袋来,顿时嘴咧到了耳根边,“这杭州的西湖可是天下名胜,啥时候带你去看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倩雪微微的嘟起小嘴。心里却是有些甜丝丝的。
“两位少奶奶问了,让你们去打探的事儿,都问地如何了?”倩雪拢了下裙脚,迈了出来。
“大抵都问好了,这不正回来报嘛。”萧三和萧四一起开口应道。
徐家的榴花书屋里。
徐渭毕竟带伤在身,萧墨轩倒也不便多留,细致的事儿,并没多说出来。
且又念着李时珍那边,略加寒暄几句,便先告辞了让徐渭休息下。
徐渭的心结已经解了一半。萧墨轩的心里也没适才那么担心,吩咐徐家的小厮用心照料着,便直接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
李时珍果然是说到做到,等到萧墨轩出来的时候,见他已经是带着贴身的书童搬进了前院里的侧厢房。
天色已黑,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李大先生正俯首坐在案桌边,整理着一份分手记和草药。
谭纶也在这里,不过却是在屋子外面,神情有些怪异。
“萧大人。”见萧墨轩走了过来。谭纶连忙拉着萧墨轩走到了一边。
“还是先不要去惹他地好,适才我也是刚被他赶了出来。”谭纶一脸的无可奈何。“好意的去请他用饭,却像是得罪了一般。”
“哈哈。”萧墨轩顿时不禁笑出声来,“李先生不是谭大人请来的嘛。”
“请是我请来的。”谭纶有些窘迫,“可若不是冲着徐先生的名头,他也未必肯来。”
“这样的人。”萧墨轩转头看了一眼屋子里昏暗的油灯,“他手里的东西便就是他的命根子,你去夺他地命根子,他如何能不和你急。”
“且看我去请请看。”萧墨轩不等谭纶说话,先摆了摆手,轻轻的转身钻进了屋子。
“我且说过了。只让人随便给我送几碗饭菜过来便是。”萧墨轩进屋地声音虽小,李时珍却是听了个真切。
萧墨轩也不管李时珍在说什么,仍是直直的走到他身后,然后恭敬的站在一边。
李时珍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但只是肩头略动了一下,仍只是低头看着东西。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兴许李时珍自个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了。才悻悻的转过身来。
“你且去和你们谭大人说……萧……”转过身来,却见身后立着的是萧墨轩,顿时不禁有一愣,随即又皱了下眉头。
“不知是萧大人,得罪。”李时珍虽是孤傲,可毕竟萧墨轩恭恭敬敬的在身后立了半天,自己不说话,他也不出声打扰,却也觉得有几分歉意。
“我见李先生研究典籍如此入神,便惟恐误了天下苍生,又岂敢弄出声来。”萧墨轩客客气气的回道。
“哪里是什么典
是我平日里记的一些手记罢了。”李时珍听了萧墨一笑,神态也轻松了不少,“这样的事儿,又岂会和天下苍生扯上关系。”
“李先生眼下所做地,不正是造福天下苍生的事儿。”萧墨轩笑道,“日后李先生把这些手记归纳成册,自当流传千古而不朽。”
“哪里,哪里。”李时珍怎么着也是个凡人,既然是凡人,自然都喜欢听好话。萧墨轩这一番话虽然在李时珍听来,未免有些吹捧的意思,但是心里却也很是消受。
“李先生所要归纳的,可是《本草纲目》?”萧墨轩心里按捺不住好奇,还是出声问道。
“《本草纲目》?”李时珍有些疑惑地看了萧墨轩一眼,“我眼下所要编归的,倒正是天下药材,不过这《本草纲目》这名字……”
“听起来倒像是很贴切。”李时珍不禁摇了摇脑袋,“难道萧大人对这药理一学,也有些研究?”
“这……”萧墨轩刚才不过随口一问,《本草纲目》何时成书,他自个也不知道,只是见李时珍只在这里卖力的折腾着,便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这……我只是想向李先生讨教讨教。”萧墨轩回过神来,又朝着李时珍笑道。
“不客气,萧大人请说。”李时珍此时对萧墨轩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好感。
—
虽说这么多年来,李大先生都对官场上的人不感冒,可今个却见到了一个年纪刚及弱冠的二品大员,心里已是惊奇。这个年纪,大部分人只怕还没有正式进入官场吧,他却已经是位及封疆了。虽说其中必然是有蹊跷,可他自个也绝非一般人可比。
来回说了几番话,却又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似乎有一种清新的感觉,和他在一起,总是觉得很舒服,丝毫没有以前和官员们在一起的那种拘束和反感。
“我想向李先生讨教一下养身之道。”萧墨轩不急不慢的说道。
“哈哈,萧大人如此年轻,竟也对养身之道感兴趣?”李时珍哈哈一笑,和萧墨轩两个当面坐下。
“养身乃一生之事,何在年纪,若等年纪大了,只怕却不是养身,只是养病了。”萧墨轩的嘴角,有些调皮的翘着。
“有道理,有道理。”李时珍抬起眼来,欣赏的看了萧墨轩一眼。
“这养身之道,第一条,却是要有则有律。”李时珍看着萧墨轩,开口说道。
“有则有律,可就是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萧墨轩立刻顺着杆子爬。
“不错,没想到萧大人也喜欢用这些通俗的话来说。”李时珍点了点头,“但确实便就是这个意思。”
“那李先生眼下为了整理手记一事,误了用饭的时候,却又只要送几碗饭来敷衍,可是养生之道?”萧墨轩笑道,“归纳一事儿,非一日之功,须得长久,只怕先生如此,并非先生之福,亦非天下人之福吧。”
得,萧墨轩一句话,直接把李时珍抬到了一个为天下谋福的地步上去。
虽然他说的也是事实,可此时给李时珍听来,却是惊愕的张大了嘴巴合不拢嘴。
“罢了,罢了。”李时珍腾的站了起来,一把合上案桌上的手记,随即又低头苦笑一声。
“萧大人所说,句句是真言,我听便是。”李时珍又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正有些医药上的事儿,要请教李先生。”萧墨轩呵呵的笑着,“能在这里遇见先生,也是我的福分。若要等下次,却又不知道先生会云游到哪里去了。”
“哦。”李时珍有些惊喜的看了萧墨轩一眼,“萧大人果然也通得歧黄之道?”
“说不上通。”萧墨轩神秘的摇了摇头,“只是兴许,知道一些先生也不知道的东西。”
李时珍一生钻研医书,想要找的不就是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嘛。此时听萧墨轩说起,心里顿时生出一阵好奇心。
眼下自个是更不敢小看这个年轻的二品大员了,兴许,他真的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也未可知。
“那我便去听萧大人说说。”李时珍兴奋的挥着手,和萧墨轩一起朝着门外走去。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二章 豆子上火
厅门口,谭纶瞪大了眼睛,看着萧墨轩和李时珍两个走了过来。
萧墨轩的习性随和,又有几分威严,擅聚得人气,兴许真能把那李太医给请出来,这点谭纶也知道。但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两人竟是会这般齐肩的说笑着走出来。
若不是谭纶自个知道底细,还当他们两个是旧相识了。
“谭大人,难得徐先生这里清净。也不必去酒馆了,只让侍卫们去外面的街上端几份食盒来可好?”萧墨轩虽是一副商量的口吻,可哪里会有人来驳回。
“哈哈,也好,也好。”谭纶此时对萧墨轩更是刮目相看,点头笑道:“我在这浙江也是有不少年头,这绍兴的地方上,颇有几份小菜,我这便吩咐下去。”
绍兴菜,萧墨轩冷不丁的想起了鲁迅和他笔下的孔乙己,还有那份流传甚广的香豆。
其实酒菜,谭纶早就准备好了,也是在外头叫的。
有萧墨轩和李时珍在这里,谭纶再如何洒脱,起码也得有些打算。
这边刚吩咐下去,那边的酒菜便就一样样送了上来。
绍兴这地方上的菜肴,倒也真是有几分特色。最大的特点,便是以霉为鲜。
一盘酱肉蒸香腐,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上面却浮了一层闪亮的油汁。所谓的香腐,其实也就是臭豆腐。
瓷碟里盛的是霉菜梗蒸梅鱼,陶罐里装的是霉干菜焖肉,旁边还有一份香油炸出的臭豆腐。徐家的前厅并不甚大,几样菜一放上来,顿时整个屋子里都溢满了香气。再配上一坛出了名地绍兴“女儿红”。更是十分惬意。
其中有一份“仙子白玉羹”,端上来刚报菜名时,萧墨轩倒是以为脱了个“霉”字,可等盛起一点来仔细一尝,里面却又是放了霉毛豆,又加了豆腐和鱼茸烩制成羹,端的是鲜香嫩滑,清香入味。
霉毛豆可以拿来做酱,萧墨轩若干年前,也亲眼见家里人做过。可也不知道。霉毛豆何时有了个仙子的名头。
“萧大人有所不知。”谭纶微微笑道,“绍兴人有言云,‘霉仙子,吊舌头’,绍兴菜里,虽然常有这些霉过的菜料,可是诸味之中,却以这霉毛豆为最。因其鲜美无比,故称其为‘霉仙子’。”
“‘霉仙子’,好一个雅致的名字。”萧墨轩不禁摇头叹道。“当年裕王妃曾和我说过,这浙中的百姓。便是耕田的农夫也曾读过几本书。也只有这般的灵杰地方,才能想出这般雅致的名字来。”
“也正是因为灵杰,才引来了这许多倭寇。”李时珍起初在一边默不作声,眼下听萧墨轩说到这里,才是愤声说道。
谭纶没想到,一个“霉毛豆”也能引到倭寇身上。只是他眼下已是直浙总督,剿倭重任在肩,席间的气氛,顿时有了几分压抑。
没想到他倒也有分“愤青”,萧墨轩有些好奇地多看了李时珍几眼。原本只当他是个“医痴”。却不知道其实也是心忧天下。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医者仁心,他编写《本草纲目》。除去自个的喜好外,不也是怀了救治天下百姓的念头。
顿时,心里对李时珍的好感也多了几分。
“来。来,尝尝这锅清炖越鸡,传说做这道菜的鸡,都是春秋时越国宫里养的花鸡传下来的,与平常的大为不同。还有这糟溜虾球,是用酿造‘女儿红’的酒糟做料,也是绍兴一绝。”谭纶对着新上来的几份菜招呼着,想要绕开这份压抑。
“江南多湿气,到了雨季,食材便易上霉。”萧墨轩呵呵一笑,拨拉了几下碗里地几粒“霉仙子”,“也就是这上霉了的食材,才孕出了绍兴菜地一个‘霉’字。”
“眼下倭寇虽是未绝,可经过这么些年作为,已是气焰渐消。”萧墨轩朝着李时珍看了几眼,“眼下又有谭大人接任总督一职,想来日后东南一块,更是安稳。”
“萧大人客气了。”谭纶听萧墨轩在夸奖自己,微微点头致意,“只望与萧大人共勉之。”
“只要萧大人尽力支持,若是再平不了东南的倭寇,我谭纶日后提头进京面圣。”谭纶的这一句话,掷地有声。他这一句话,倒也不是乱说。眼下东南几股最大的倭寇
完全扫平,剩下的倭寇盘踞在浙闽交界的海岛上,平轻举妄动。在谭纶看来,只要再使一把劲,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恕我直言,谭大人。”萧墨轩听了谭纶的话,虽然心里也是略略激动了一下,脸上却不现出丝毫波动来,“无论是谭大人,还是我,如果只这般打下去,只怕是再过一百年,也扫平不了倭寇。”
“这是为何?”萧墨轩这句话,把他自己和谭纶都包括了进去,谭纶倒也不生气,只是有几分奇怪。
—
“并非怀疑谭大人的才能。”萧墨轩继续说道,“只是这倭寇,虽能剿得了一时,可日后又难免会出了新的。”
“这……”谭纶有些语塞,萧墨轩所说的确是事实。
当年胡宗宪剿平了汪直和徐海两股大倭,可近来又出现了一个吴平。即使扫平了这个吴平,难保以后不会有“李直”、“张平”什么地冒出来。
“萧大人可是有良策?”谭纶一个激愣,猛的想起萧墨轩已是直浙经略,抬眼看时,却见萧墨轩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此事急切不得,容后再议,容后再议。”萧墨轩摆了摆手,却又收回了话头。
谭纶和李时珍两个,都竖着耳朵,想听这位萧大人能说出什么惊人的道理来。忽然听他来个容后再议,不禁有些扫兴。
“李先生,我有一事不明,还请李先生为我指点。”萧墨轩放下竹筷,转过头来对着李时珍拱手道。
“萧大人请说。”李时珍知道萧墨轩眼下要问地,定是药理上的问题。谈起这些问题,自个当然是比如何剿灭倭寇来的熟悉。
“李先生帮徐先生所敷地药,到底有如何作用?”萧墨轩一本正经的对李时珍问道。
“这……”李时珍顿时就觉得有些憋屈。原本以为这位萧大人能问出什么有深度的问题来,没想到,这个问题问的这么傻。
“帮徐先生敷的药,我是用了藕节和蒲公英根,再加上绿豆粉所配。”李时珍看着萧墨轩略显严肃的面色,心里好一阵纳闷,这位萧大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或者是今个来的时候跑的太急,中了暑气,要不要配一副消暑解热的汤药给他。
“藕节性清凉,可收敛止血。蒲公英却是清热解毒,护住伤口。用上绿豆粉,却是日后少些疤痕。那绿豆粉本也有些清热散毒的功效。”李时珍生怕萧墨轩听不明白,还特意细细解释了一番。
“李先生只用这几中随处可见的东西,便配成了一方药剂。”萧墨轩赞赏的点了点头,“在下佩服的很。”
“只是,徐先生头上只是斧伤,只用收敛止血,便是。”萧墨轩又继续说道,“为何又要用蒲公英来清热散毒?”
“伤口之处,本就容易生出恶疮。”李时珍似乎有些不悦,“眼下正是盛夏之时,内外火盛,损伤皮肉更是容易腐坏。”
“哦,原来如此。”萧墨轩又点了点头,“那请问李先生,那损伤的皮肉,未及损伤之时,不也完好。为何损伤之后,却会腐坏。”
“便是受了内外湿热之气所感。”李时珍心里暗叹一声,有些无奈的解释着。
“那这桌上的‘霉仙子’,‘霉干菜’,可也是受了湿热之气,才变成如此?”萧墨轩指着桌上的几盘菜笑道。
“哼……”李时珍有些恼怒的轻轻哼了一声,嘴里的话,也变得有些冷冰冰的,“难道萧大人是想让我医菜不成?”
“先生切莫见怪。”萧墨轩见李时珍脸色发青,连忙起身说道,“我只是听说过一些奇妙的话语,想和先生探讨一番。适才所说的,看似荒谬,其实却有乾坤。”
“哦?”李时珍肩头略抖一下,心绪也立刻平复了下来。
听这位萧大人这么说,他并不糊涂,也没有中暑,难道其中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不成?李时珍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人人都说,开肠剖肚乃是杀人之举。”萧墨轩静静说道,“可当年神医华佗,却配成了麻沸散,替人开腹医治。我华夏医术,何其博深也。”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三章 输给了墨子
墨轩所说的华佗配置“麻沸散”,替人剖腹医治一事籍中皆有所传。
可到了如今,说起开刀动手术,几乎人人都以为是西医的专利,却忘了近两千年前,有一位医生,叫做华佗。
中医凋零,对于每一个中国人来说,都是心里的一块疼处。
如果把华佗称为中医的外科学,那么李时珍就是药理学,只可惜这两问学问自这两人之后,后人便就固步自封。从此之后,“麻沸散”和《本草纲目》成了两座丰碑,可也成了绝唱,真正令人扼腕叹息不止。
中医和西医,都是医学史上的奇葩,中医重宏观,西医重微观,原本是可以相辅相承的。到了现代,却成了一枝独大。
诚然,中医在病情诊断和局部效果上,远不如西医;可是西医发展到如今,却都没有一个系统理论,治疗起来,其实也是杀敌一千,自损五百。两者之间,只能说是各有千秋。
萧墨轩此时有一个独特的念头,在现代社会里,中医和西医无法完全融合一题,兴许便是因为大家都是站在西医的角度,希望可以用西医去融合中医。
如果换一种方式,试着让中医去融合西医,会是一个什么情况?
在萧墨轩前生,或者说是他来的那个社会。甚至可以说,中医仍然是停留在李时珍的时代,甚至还不如。大部分所谓的中医医生,骨子里也是灌入了西医的骨髓。指望这样的人去用中医来融合西医,显然难度很大。
而李时珍就不一样了,论出身,他是百分之一万的中医。论中医学识。整个大明朝里,即使不是第一,也是数一数二。
如果萧墨轩所说地,真的能引起他的兴趣,没准真的能折腾出什么新东西来。
至于外科手术之类的东西,原本也很难说到底是中医还是西医。
“可为何无人想过,那些腐坏的皮肉,和这些放霉的豆子一样,里头可是都藏了甚么东西?”萧墨轩从仙子白玉羹里,夹出一颗“霉仙子”来。
“会有甚么东西?”谭纶和李时珍。都带着几分疑惑,看着萧墨轩筷尖上的那颗豆子。
“我记得曾经有本经书里说过,一碗水里,有九万九千只小虫,非大法力不可见。”萧墨轩也觉得自己讲的似乎是有些悬乎了,尝试着用更直接的法子来说了出来。
“我只是想,那些腐坏地皮肉,和这豆子里,可会都是这些小虫为怪?”萧墨轩这般说,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按照李时珍他们能理解的程度去讲了。
“这……”谭纶似乎想笑。可是碍着萧墨轩的面子,也不敢真笑了出来。连忙咳嗽几声,“并非谭某对神灵不敬,可那些毕竟都是经书里说的东西,又如何考证。”
李时珍的脸色,先是愕然,接着又是沉思,随即又抬起头来,盯住了萧墨轩。
“可是……如果当真有这些小虫子,又如何能看的见?”李时珍若有所思的说道。
“李大人还当真信?”谭纶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可立刻又觉得自个这句话说的有些失礼。连忙又加了一句,“我等皆是凡人,又没有大法力,即使当真有。又如何看的见。萧大人兴许也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那些腐坏地皮肉,若是用清热解毒之药,自然可以治。”李时珍此时却是像没有听见谭纶的话一般。“可若是用硝石等物微灼,却也是可以治疗。”
“按照医书所解,此等便叫做引火去火,只是受医之人疼痛难忍,故而才用地少。”李时珍微微吸一口气,“可这体外之火,究竟是如何引出体内之火,便是我也无法可知。”
“过去的这些歧黄之术,可是只重了体内五行真气的平衡,却轻了体内体外的真气循环?”李时珍没把自己点明白,倒是让萧墨轩突然生出一些感悟来。
“这倒也不是。”李时珍摆了摆手,“若细究起来,五行相生相克,玄妙无比。”
“可惜我等无大法力。”李时珍又微叹一声,“如果能看个真切,兴许当真可多知道些。”
“李先生若想看个明白,也未必不能。”萧墨轩见李时珍果然感兴趣了,顿时也来个精神。
“哦,如何可见?”李时珍有些兴奋的问道。
“若是有什么东西,可将可见之物放大,岂不就可见。”萧墨轩所说的,便就是显微镜,可是也怕李时珍和谭纶无法理解,只能这样说了出来。
“难道萧大人所说的是单照?”萧
音未落,李时珍便开了口。
“单照?”这回该是轮到萧墨轩发愣了,“却是什么东西?”
“双目老花之人,常看不清纸上的文字,若是用了单照,便是可见。”李时珍侃侃说道,“难道萧大人在京里那么些日子,竟是没有看见有哪位大人用了?”
“这……”萧墨轩有些愕然,这么些日子来,自个还真没有注意过。
难道此时的大明朝,当真已经有了凹凸镜这些东西?
“不错。”一边坐着的谭纶,也插上了话来,“李先生所说地单照,确实可将可见之物放大。还有一种与单照不同的,却是可以将所见之物看得更小。”
“《墨子》第十五卷中,便是有详尽所记。当年东汉张衡观日月盈亏,便也是用了这些东西。”谭纶说着,竟是站起身来。
“我记得徐先生便就有有一面单照,我问问徐府的家人,让寻了来看,可是萧大人所想的东西。”谭纶招手唤过人来,略为吩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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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萧墨轩此时地感觉只能用震撼来表示。
在他自己的印象里,一直以为凹凸镜,眼镜和望远镜这些东西是从西方传来的,却不知道在两千多年地《墨子》一书中,竟然已经有了详尽的记载和解释,而且还已经被张衡还把这些东西用在了天文学上。
除了震撼,萧墨轩感觉更多的却是扼腕。两千多年啊,最后却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不用一会,徐渭的家人便就奉来了一个小盒,呈了上来。
盒中的单照,是用水晶磨成,边上又用牛角做成了箍圈。系上一根皑亮的铜链,别有一份古色古香的味道。
单照这东西,李时珍却是见的更多,拿了在手上看上一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谭纶适才听萧墨轩说了番“小虫子”的话,也拿了过来四处照照,最后又放了下来。
“不错,不错,正是此物。”萧墨轩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起来。
“若是能用此物将所见放大千百倍,当是可以看见我所说的东西。”萧墨轩颤抖着手,托起那面单照。
自卑啊,原以为自己到了这个时代,随便就能搞个创造发明出来。没想到第一次打这个主意,就彻底输了。不但输的很彻底,而且更荒唐的是,居然是输在了墨子手里。
从嘉靖四十一年向前走,墨子已经逝去了几近两千年。况且按照谭纶所说的,《墨子》一书里已经详尽记载过,那么就是说,墨子还不是第一个知道凹凸镜的人,还可以继续往前追溯。
“放大千百倍?”李时珍和谭纶,不是惊叹于这面单照,而是惊叹于萧墨轩的这句话。
“此物能放大数倍,已是难得。”李时珍略微皱了下眉头,“又如何能放大千百倍。”
“能。”萧墨轩的话,斩钉截铁,“一定能,只要用数个大小不等的单照相互重叠,再加上特殊的技巧,便是可见。”
“只是这些技艺,非一日之功。”萧墨轩也知道,虽然自个当年好歹是个大学生,明白显微镜的原理,可是真要把这东西折腾出来,就不只是画个图这么简单了,实际上却是相当复杂。
但是再困难,也得去做。萧墨轩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兴许,当这座显微镜诞生的时候,便是真正的中西医结合的时候。医学,从某种程度上讲,比工业更为重要。至少,自己和家人保命的机会也大了许多。
“萧大人真的相信有那些小虫?”李时珍看着萧墨轩郑重的合上盒盖,将信将疑的问道。
“一定有。”因为有了这面单照在手,萧墨轩的口气,也变得更加果断起来。
东西确实很难造,可是谁说萧墨轩要自个去造呢。天下能人异士多的是,只要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五年,十年,总有一天能折腾出来。
“如果萧大人真的能有法看到那些小虫,一定要让鄙人知道。不管天涯海角,鄙人一定赶来。”不知怎的,虽然萧墨轩眼下的话有些荒谬,可李时珍却隐隐有些相信起来。
“难道李先生竟是不能随我一同去南京?”听李时珍的意思,竟是想要继续浪迹天涯,萧墨轩顿时有些放不开手。毕竟,如果想找一个和李时珍同等级的医生来交流讨论,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四章 鄢元川的困扰
实,萧墨轩还有点自私的想法,就连他自己想想都有思。
如果能把李时珍留在了南京,日后自己的人身安全便也多了几分。
人人都希望能够兼治天下,可是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萧大人的好意,鄙人心领了。”李时珍连连摆手,“我云游四海,只为录尽天下药石。”
“这部药典,到如今已是完成了大半。待我完成之后,自然会来看萧大人所制的妙品。”李时珍呵呵笑着,拿手指点了一下桌子上的盒子,“只望萧大人到时候莫让我失望而回。”
“一定,一定。”萧墨轩在听着李时珍说话,在听到上一句话的时候,心里未免有些失落。可听到下一句,顿时又欣喜起来。
“萧大人早间问过我,编撰的可是《本草纲目》。”李时珍又想了一想,抚须笑道,“眼下想来,这个名字倒果真是贴切,不知萧大人可否便把这个书名送了给我。”
呃……萧墨轩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这回可牛X了,剽窃都剽窃到正主身上去了。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萧墨轩有些窘迫的慌不择言,脸上也不禁有些微红起来。
“萧大人若是真想造出放大千百倍的东西来,不如派人往苏州一看。”渐渐的,谭纶也有些随着萧墨轩沉了进去。
谭纶并不迂腐,甚至可以说是很开明。开始对萧墨轩所说的,大多只是怀疑,可仔细思量几回,却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苏州?”萧墨轩惊喜的转过头来。“难道苏州地方上,竟是有什么奇人巧匠?”
“单照这些东西,大多出自便苏州。”谭纶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但制出的单照最为上乘,当地的官坊里,还曾经有人制出了可观数百丈以外地筒镜。想是那些东西,和萧大人所想要的,相去并不甚远。”
“好,好。”萧墨轩连连点着头。心里自然又是一番感慨。
看来,自个这回来江南又多了一桩差使。其实,也是萧墨轩对过去的事儿知道的不精细。
若是他知道,即使自己不来做这只扇起台风的蝴蝶,七十年后的大明钦天监里,便也会出现一架天文望远镜,名叫“筩”。
“来人。”萧墨轩扬起头来,朝着门外叫道。门外站着的卢勋,立刻应声而入。贴到萧墨轩身边,听了几句吩咐。又走出门去。
不多时,便见卢勋又托着一个小袋子。奉到了李时珍面前。
“萧大人这是何意?”李时珍把小袋打开来看,顿时吃了一惊,脸上也现出几分愠色。
只见眼前的这个小袋里,装的却是数十两赤足的黄金。
“李先生切莫生气。”萧墨轩连忙起身解释,“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先生乃大贤之人,自然不看重。可我这一份心意,却不是给先生地。”
“哦?”李时珍有些愕然的看了萧墨轩一眼。
“先生编撰《本草纲目》,乃造福天下之举。”萧墨轩微微拱手道,“可先生孤身在外。多有用度。在下这点心意,若是能助先生早日完成《本草纲目》一书,便是心足了。”
“这……”李时珍见萧墨轩一脸诚意,顿时有些不上不下的。
“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萧墨轩又接着说道。“可先生也当是听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萧大人好一个不拘小节。”李时珍的脸色,渐渐的又恢复了原样。只是苦笑几声,“倒是把我给挂住了。”
“先生能早日完成此书,流传世间。到那时,你我再同饮长江边,才是大善。”萧墨轩呵呵笑道。
“好。”李时珍对着萧墨轩微微扬起手掌,“鄙人定当不负天下,不负萧大人的心意。”
“哈哈。”萧墨轩也抬起手来,两只手掌重重的拍在了一起,“萧某只等着李先生成书之日。”
谭纶坐在一边,并没有插上话去。可听着两人的这番对话,心里竟也是不禁激荡起来。
“大丈夫者,当为国为民建不世功业。我谭纶,又岂可落人之后。”
杭州,钱江客栈。
萧三和萧四并排立在厅前,对着苏儿回着话。
“杭州漕运,涌金门外便是最大的场合。
垂手说着话,“我们执着公子发给的文照,在各司问。杭州每日出入之货物,数差极大。”
“哦。”苏儿略皱了下眉头,“约莫差了多少?”
“少爷还在京城里地时候,曾经向冯公公要过江南织造局的数字。”萧四紧跟着接过话来,“织造局在杭州城里地作坊,每日最多可产丝绸两百匹。杭州民间的作坊,也只和织造局差得不多。两者加起来,约是四百匹。”
“可只涌金门外几个码头,每日运来的生丝,便足够织成丝绸五百匹。”
“那这多出来的丝绸,难道不会是被杭州的百姓用了?进了城的生丝,兴许也是再被贩卖到其他地方去了。”苏儿似乎有些惊诧,“这两者的数差,也太大了些。”
“浙江的丝绸,一半产在杭州。”萧四立刻回道,“浙江北部各地的生丝,大多是贩到杭州来的。若是地方上有些作坊,也只在周边采买便好,不必舍近求远。一般只有往北方去地船,才会带了生丝出去,但是并不多。若是直接买卖生丝,便要比在本地织成了丝绸多交一回税。”
“小的在涌金门外这几天,也未见有过生丝船。码头的税司那里倒是有数字,去年一年,出城的生丝也只有四千匹地量。即使加上少爷和少奶奶带回北京的那三四千匹,没上过税的,也不超过一万匹。”
“按这么算,除去涌金门外,每日从其他地方进城地生丝,起码也可织得一两百匹丝绸。”苏儿一边算着帐,一边惊叹道,“也就是说,只这每年都有八九万匹在杭州府转了一圈便不知所去。一匹丝绸,足够做上十来件衣裳。杭州城有百万人口,可一年也顶多只需用上四五万匹,还剩下三四万匹,便是真的不知所踪。”
“难怪子谦曾说过,大倭寇汪直当年的岁入,竟是比浙江一省还多。”苏儿摇了摇头,感觉不可思议,“即便只算他一年在浙江走私四万匹丝绸,加上南直隶,福建和广东,只怕也得有十多万匹。除去丝绸,还有瓷器,茶叶,胡椒等物。海贸利润丰厚,他能有此等财力,倒也不足为奇。”
“少爷说的不错,当真是不为过。”萧三之前还没仔细算过帐,这回听大少奶奶算了一番,也是惊出一身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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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你们辛苦一下。”苏儿点了点头,让贴身的丫头给两人各打了一份赏。
“再把杭州城内外的事摸清楚些,少爷想是明个便会来杭州。在杭州却也不知道能呆上多少日子,到时候又得找着你们问,还是提前些准备的好。那些衙门里的人,勾结太多,也是指望不上。”
“小的们明白。”萧三和萧四,喜滋滋的把赏银捧在手上。能跟在少爷和少奶奶身边,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
“还有这杭州城里的铺面,来来往往的商队,你们这些日子也得多留神些。”也不知怎的,苏儿近些日子来,总觉得格外疲惫,“杭州城里的分号,也得赶快建了起来。借着商号的名头,日后打听起东西,办起事儿来也会方便一些。“
“哎。”萧三和萧四忙不迭的连连点头。
出京城的时候,眼瞅着宁义做上了京城的代行大掌柜。威风凛凛的样子,见了自个两个,连说话都加上了“之乎者也”。虽说跟在少爷和少奶奶身边,好处自是不便说。但是如果也能做一回大掌柜,哪怕只做上一小段时间,回去也好把宁义给顶回去了。
杭州知府衙门。
正如萧墨轩所想,盛衍头上的乌纱帽一整个就是戴得不正。左边的帽翅,晃悠悠的直接横到了眉骨头前。
手上拿着一份案卷,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一个个字看在眼里,都和斗一样大。
不是三年才搞一次科考嘛,怎么这回才过了一年半就搞起来了。难道是朝廷里急于要清除地方上的严党?
搞科考,自个并不算犯难。自个这个杭州知府,是新上任的,这回科考还轮不着。其他的人,只需要对照着吏部的条文勾画便是。可偏偏是手里拿着的这份,实在是让自己又恨又敬。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五章 优等县令
淳安知县海瑞,优等。”盛衍仔细琢磨了好一阵,在案卷上画了几下,丢到了一边。
一边的官吏,拣起盛衍丢过的案卷,小心的放到了最前的案桌上。
这张案桌上,眼下还是空荡荡的,海瑞这份,却是第一个。
“让你扣我的火耗,减我的例银。”盛衍一边伸手拿过下一份案卷,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老子让你升官,烦死你丫的。”
子谦似乎对海瑞此人也颇有兴趣,况且海瑞确实也配得上这个优等。有这样的人帮着,兴许子谦和自己,都可以多省一份心。
烦……当然是烦,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谁不烦。可怎么也比那些啥事也不做的人要好的多吧。
“可是有萧大人的消息?”批了几份案卷,盛衍忽然抬起眼来,对着正在拨着油灯的杭州府知事杜维秋问道。
“想是今个萧大人是在绍兴留宿了。”杜维秋连忙回话,“若是萧大人来,定有守门的将士来报于大人您知晓的。”
“唉……”盛衍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当官虽是好,但是每年面对着这一堆鸟事儿,只觉得脑门都要炸开了。
萧子谦他官做的比我大的多,定是比我更烦乱,可他不知怎的,却是乐此不疲,还有继续往上爬的劲头。
我的老天,一个知府就这么烦了,若要做巡抚,还让不让人活了。回头等子谦到了杭州。得是和他细细说上一番,咱做官不要做最大的,偏要做清闲些的。
知府不如通判清闲,左布政使不如右布政使舒服不是?
江南,八月,小雨。
早上起来以后,萧墨轩和谭纶又各去看了徐渭一回,顺带着说了不少好话。
徐大先生似乎是觉得前途又再次光明起来,精神也跟着好了起来,甚至还让书童扶着陪了萧墨轩等人在书房喝了一杯茶。
到中午用过饭之后。寻思着还得赶去杭州,萧墨轩和谭纶便一起向徐渭辞行。
李时珍见徐渭也没了大碍,留下了两个调息地方子和几副草药,也跟着一起先去杭州。
这回在浙江收集的许多草药和医书,来的时候却是未及带出,都留在了杭州。
萧墨轩笃定的骑在马上,却是不肯穿起蓑衣来。迎头呼吸着湿漉漉的空气,细微的雨丝落在裸露的脖子上,让人格外的爽快。
“萧大人,要不换乘轿子吧。”卢勋犹豫的纵马走到了萧墨轩身边。“李先生他们也一起跟着淋雨呢。”
眼见着萧墨轩对李时珍的敬重,李时珍在卢勋心里地分量。也跟着重了起来。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可是风里雨里走惯了。”卢勋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李时珍却也听了一个真切,“这么点雨丝,还吓不倒我。便是再大一些,回头到了杭州城里,大不了自个配个暖身的方子.和两位大人分了喝下去便是。”
“哈哈,你们且都不怕。”谭纶原本不知道卢勋在说什么,听李时珍说话,也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抛过话来凑热闹。“今年入梅的时候,江南那么大的雨,我不也带着两千士兵奔袭了三百多里地。”
“这里离杭州还有多少路程?”萧墨轩慢下马蹄,对着前方望了一眼。
“不远了。顶多还有三四十里地。”谭纶一抽马鞭,先走到前头,“只需再要个大半个时辰便是可以到了。”
三四十骑。撒开了蹄子,朝着南边一路狂飚。
振武营的那帮子人,想来已是全部到了杭州。一时间他们还得先留在杭州,乘这个时候,也得再训教一番的才好。
杭州城,萧墨轩并不陌生,进了城门,朝着谭纶和李时珍道了个行,领着一干人等,急忙忙的朝着钱江客栈而去。
新婚不到一天就分开了,这回去绍兴又耽误了一天,虽说都是为了大事儿,可无论怎么说,萧墨轩心里总是有几分愧疚。
大街的两旁,行人们眼见着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飞一般的奔了过来,连忙闪到了路边。
马队从身边飞快地掠过,其实和他们还差着好一段距离,可行人们却仍是习惯性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转过几条街,已经可以看见不远处地屋檐顶上,飘着一面钱江客栈的幡子。
萧墨轩连忙勒了勒缰绳,将跨下马匹的速度降了一些下来。
没跑到客栈门口,忽得却看见客栈的门里,急忙忙的来。
“三子……”萧墨轩一下字脱口而出。
“少爷。”萧三的脸色并不好看,可突然见了萧墨轩,心里却是定了一丝下来,“少爷,你可来了,二奶奶都急得满屋子转了。”
萧三急匆匆的凑上来,手忙脚乱的把萧墨轩从马上扶了下来。
“出什么事儿了?”萧墨轩听萧三的话说的奇怪,顿时心里一惊。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像是有几分不适。”萧三把萧墨轩扶了下来,却也不急着领萧墨轩朝客栈里面走,“打早上起来,大少奶奶便总说头晕眼花地,又直犯恶心。二奶奶去看了,却又不像是受了风寒的样子,这不正差小的去请大夫来看。”
“哦。”萧墨轩听说苏儿身体不适,心里的愧疚顿时更增了几分。
“卢勋。”萧墨轩连忙转过身,对后面唤道。
“属下这便就去请李先生过来。”卢勋倒是机灵地很,一听萧墨轩开了口,便就明白了意思。
“快去快回。”萧墨轩见卢勋已经说出来了,便也不再多吩咐,挥了挥手,自个带着萧三先往门里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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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儿一行租住的小院门边,已是聚了一群人。大多只站在门口,有几分忧心忡忡的。
二奶奶吩咐过了,未免扰了大少奶奶地休息,其他人还是别进去的好。
忽然见着少爷和萧三一起进来了,顿时一起是松了一口气。欠着身,分出一条道来,让了进去。
“可是方便进来?”走到屋门边,萧墨轩却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子谦来了。”“少爷来了。”房间里,发出一阵愉悦的欢呼声,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朝着门边走了过来。
“呼……”听见这一阵欢呼,萧墨轩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们还能乐出来,证明苏儿的身体并不大碍,适才自个倒是被萧三个货神神叨叨的吓了一跳。
“少爷。”房门打了开来,一双熟悉的小脸,出现在了萧墨轩面前,还带着自己最熟悉的那种淡淡的香气。
“小兰……”萧墨轩顿时也有几分惊喜的叫出声来,“你竟也是来了。”
“少爷……”不知怎的,小香兰见了萧墨轩,竟是似乎有些局促不安,藕白的小手,在裙角上擦了几下,将门打了开来,“少爷还是先进来说话吧。”
“嗯。”萧墨轩心里也念着苏儿的病情,三步并作两步的迈了进去,却见屋子里其实人也不少。
除了正半倚在床头上的苏儿,门边的小香兰,还有依依,倩雪这几个,都拥在了这里。
“会不会是水土不服?”萧墨轩走到床边,关切的看了苏儿一眼,又朝着依依问道。
“这到了杭州,宁姐姐就一直说身子乏,直到了今个早上,更是不适起来。”依依正坐在床边帮苏儿轻轻打着扇子,见萧墨轩进来了,朝着床尾移了一移,让萧墨轩靠着苏儿坐下。
“兴许是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苏儿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适才陆妹妹让倩雪做了碗红糖参汤吃下,已是好了许多。”
“亏你还记得我们,只当你心里只有你那些大事儿呢。”一句话刚说完,苏儿又撒娇似的扭了下身子,故意扁起了小嘴。一只小手,却紧紧的抓住了萧墨轩伸过来的手。
“呵呵,文长先生是国士。”萧墨轩惬意的享受着苏儿的嗔怪,大拇指轻轻的在苏儿滑嫩的手背上划过。
“相公我若是能多几个人相助,不也可以多些时候好陪着你们不是?”
“难道元川哥哥也是来帮着你的?”听了萧墨轩这句话,依依禁不住掩嘴笑道。
来杭州做知府,还不知道他会如何折腾呢。
“哈哈,元川。”萧墨轩也是忍俊不禁,“元川他也未必如你所说的那般不济罢。”
“我让萧三去请大夫了。”依依笑了一番,先站起了身来朝着门口走去,“也不知道啥时候大夫可以过来。”
“哦,我在门口遇见了萧三,先让他随我回来了。”萧墨轩怕依依出去看见萧三,要误会了他,“大夫我已经派人去请了,这一位大夫,可是真正的国手。”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六章 委屈
禁城,万寿宫,酷暑。
屋外虽是时不时的掠过一两阵凉风,可万寿宫里的门窗却是紧紧的关闭着。
莲台前的熏香炉里,一缕青烟徐徐溢出,像是一条直线一般直升到殿顶上边。不知是刻意还是可巧,正好是迎上了金龙的下颌,又扩散了开来。若是粗略去看,四散开来的烟雾,竟是像从龙嘴里吐出来的一般。
徐阶在嘉靖帝面前,已经坐了足足有一刻钟。虽然不用跪着,可这宫殿里的一份闷热,却让徐阶身上不停的渗着汗珠。大红色官袍,也有一半紧紧的贴在了身上。
而嘉靖帝端坐在莲台上,脸色却似乎没有徐阶这般不堪,微红的脸上,甚至没出多少汗。
其实,若是他会嫌热,那才是错了。萧墨轩帮他建这座莲台的时候,便在莲台的四边各立了一个铸铜扶手。蹊跷就在这四个扶手里边,这四个扶手,包括下面的基座都是中空的。冬天可以各放进一个暖炉,夏天却又可以从地窖里取冰盘填入。
可这么长时间,嘉靖只顾着看手边的奏折,和徐阶两个,竟是一句话也没说。
“朕知道你辛苦了。”沉默许久,嘉靖才慢慢从嘴里吐出一口气来。
“为朝廷,为皇上,臣受点委屈岂又算得。”徐阶想砍人,想砍的人叫高拱。
徐阶并不是笨人,他当日去和高拱说萧墨轩矫旨的事儿,无非是想警告一下高拱,告诉他一下,你们是有把柄在我手里的。顺便再拉拢一下,你我还是自己人。你就乖乖当我的跟班吧。
徐阶也毕竟是凡人,不是神仙,既然是凡人,自然不会计无遗漏。他只当高拱只是和自己赌赌气,自个把他提拔进内阁,他好歹也会有几分感恩的。可谁能想得到,高拱根本不卖自己这个人情。相反,他还认为自己是想借助他拉近和裕王府地关系,算起来,只能是平等交易。不过……好象也是没错。
林润那道折子。原本也是不会出事的。平日里高拱都是窝在内阁值房,只有轮着当值了,才会去内阁呆一天,平时拿扫把赶他走,他都不会走。又是一个想不到,谁能想的到,高拱偏偏就去礼部衙门了。还正巧赶在林润的奏疏转到礼部的那一天,更让人纳闷的是,他居然还异常热心的叫住了拿着奏疏的人。
若是知道会出眼下这趟意外,当初得知萧墨轩矫旨的事儿。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装了糊涂。眼下可好,引出这么档子事儿来。回头说不定还被高拱跑去萧墨轩那边,添油加醋的说上一番,那才是不妙。
看来,得再想个机会,安抚一下萧墨轩才是。
“委屈,你是要受点委屈了。”嘉靖也不抬起眼来,说话地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却像一记重锤一样砸在徐阶的心头上。
“你们的这个法子,倒是个好法子。”嘉靖默默的点了点头。像是有几分赞许,“若是能行得通,明年就可以止住一些的亏空。”
“萧墨轩那里,朕再去给下一道旨。南京的那些尚书,御史的,有的未必会服了他。朕再下一道旨。一些无伤大雅的事儿,让他们尽量从着萧墨轩。”嘉靖说到这里,不觉的顿了一下,“他若是再能给朕凑些银子来,兴许就可以把亏空全填上了。眼下已是寅吃卯粮,听说有地地方,就连明年的税都先征上来了?”
“百姓体谅朝廷地艰难。”徐阶听到这里,也不禁有些默然。
“百姓体谅朝廷的艰难。”嘉靖微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朕这个做君父的,你这个做首辅的,也该是体谅下百姓的艰难。”
“能少扰动百姓的,还是少扰动,与民修养生息。”嘉靖的脸色,也有些黯然,“两京一十三省,近年来,年年都有几个省闹灾。”
“朕……也难呐。”嘉靖用力的握了握拳头,“你们也跟着难。”
“你们想的不错。”嘉靖转过头来,直视着徐阶,“朕家里的这些宗藩,也该是管管了。”
“河南和山西地库存禄米,都够不得一省宗藩岁用。”嘉靖又坐回到莲台上,“再过个一百年,只怕我大明朝的赋税都要被掏去一多半了。”
“臣等不能为皇上分忧,实在愧疚。”徐阶心里,忽得生出一丝不忍来。
“我朱家虽是皇族,可这天下并不是我朱家一家。”嘉靖苦笑一声,摆了摆手,“朝里的那些清流,他们所说的话,朕也不是没听过。国家国家,国在家前,朕眼下,却是把家当国了。”
“朕也有苦衷啊。”嘉靖长叹一声,“朕虽是个皇上,可真要朕去背负个不孝子孙地骂名,朕也承受不起啊。”
“天下人如何敢如此说皇上。”徐阶连忙欠身回道。
“你们是不会说,可宗藩里的人,未必不敢说。”嘉靖笑道,“即便你们不提起,朕的心里又何尝没有想
“臣等愿为皇上分忧。”若说刚才徐阶心里还有几分憋屈,眼下这句话,却是说地诚信。
既然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上了,便也再没有什么退路了,只能是硬着头皮上了。
即使是拼着自己这个首辅不做,回家养老去,也算是为朝廷做了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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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吧,谁都有。”嘉靖对徐阶的态度似乎很满意,“朕不也在和你们一起受委屈。”
“看看。”嘉靖突然又有些不悦的挥了下袖子,从面前的一堆奏折上拂过。
“有叫好的,却也有叫骂的。”嘉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便就是那些叫骂的,朕家里的事儿,他们似乎比朕还热心,究竟是为何?”
“只怕这一回是真要委屈徐阁老了。”嘉靖朝着徐阶。微微扬了扬头,“经过这一场,那些宗藩心里也该是明白了,消减禄米是势在必行。可朝廷里面,只怕这一回也得拿人祭出来,才能平得了他们心里的不满。”
真的要走了吗?徐阶心里,又是微微一震。
也罢,也罢,扳倒了严嵩,此生已是不枉过。这般离去。也是心满意足了。
“内阁里边,还离不了徐卿。”嘉靖地下一句话,倒是把徐阶的心思引了回来,“奏疏是礼部先批的,还是先拿礼部的人先祭吧。”
“那道奏疏,便是高拱批的。”徐阶的心里,顿时一阵惊喜。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若是能乘机赶走高拱,又不牵连上其他人,便是最好不过了。
“高拱。”嘉靖也是微微一笑。像是看透了徐阶的心思。在一起呆了这么多年,你们能摸清我的脾气。难道我竟会是对你们的脾气一无所知吗?
“高拱,他分量不够。”嘉靖摇了摇头。
高拱分量不够,又不是自己。难道……是袁炜?徐阶的心里,猛得一沉。
若是袁炜致仕回乡,那内阁里面,自己岂不是要直面高拱和郭朴地围攻。
即便自己是首辅,可好汉还难敌双拳头,另一个李春芳,不帮着高拱自个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这样憋屈的事儿,还不如让自个走了。一了百了,省得烦这些鸟事。
杭州,钱江客栈。
萧墨轩仓促之间,竟也是没想太多。便直接让卢勋去请了李时珍过来。
其实若是其他人,李时珍倒未必肯卖这个面子。可派人来请他的是萧墨轩,绍兴一行。两人隐隐间已经有了几分知己的味道。只听来的卢勋一说,便顾不得休息,直接甩上了褡裢,跟着卢勋奔了过来。
“哈哈哈。”李时珍只略一搭脉,心里便立刻了如明镜。
“李先生……”萧墨轩见李时珍不但毫无忧色,反倒是哈哈大笑,心里顿时也隐隐感觉到了点什么。只是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未必肯相信自己的猜测。
“恭喜萧大人。”李时珍站起身来,朝着萧墨轩拱手笑道,“尊夫人并无大碍,若李某医术还算不得粗陋,尊夫人当是有喜了。”
“有喜了?”屋子里面,原本紧张的捏了把汗的众人,立刻有些沸腾了起来。
真有喜了?萧墨轩有些瞠目结舌,只不过一次而已,就这么就有喜了?
虽然从去年正月里开始算,萧墨轩到这里已经有了一年多,大明朝,也仍算是萧墨轩的故乡。可隐隐间,萧墨轩却总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突然变得血脉相连起来。
“难怪算日子,前几天就该……”苏儿一时间也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的张了张嘴。吐出半句话。可转眼看见一边地李时珍,连忙闭住了嘴。心里的小鹿,“咚咚”地乱跳着。
“李先生,请前厅用茶。”萧墨轩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对李时珍请道。
“嗯。”李时珍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再帮尊夫人开几副安胎的方子,以后也是可以用到。”
“恭喜姐姐了。”等萧墨轩和李时珍走出门去,依依笑眯眯的凑了过来,调皮的朝着苏儿行了个万福。
只是心里边,为什么却有一丝嫉妒。自个从来没嫉妒过宁姐姐,为什么今个心里却有些酸酸的。洞房那天,子谦只是帮自己掀了盖头,其他的都什么都没。如果那天皇上的旨意没来,自个会不会也和宁姐姐一般?
“你且没听李先生说,那安胎的方子,到以后还用得着。”苏儿的小脸红扑扑地,偷偷的在依依的腰肢上拧了一下,“你以为你且逃得了。”
初为人妇,还没能从少女到人妇的心思换了过来便就要面临为人母,苏儿地心里,有一丝欢娱,也有一丝焦虑。一时间,更是适应不了这么快的几番变化。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七章 永康模式
夜。
苏儿有孕,众人之间,难免少不得一番庆贺。
萧墨轩心里,倒也是暗暗窃喜,亏得新婚那些日子都没有饮酒,这优生优育的第一关,自个是先把住了。
见着苏儿腹中已是有了相公的骨肉,依依的心里,竟是有了几分艳羡。
可眼下毕竟是在客栈里头,多有不便,到了晚间,故意嬉笑着,仍是把萧墨轩推到了苏儿房里去。
“做女人家甚是辛苦,相公须得好好陪陪宁姐姐才是。”依依压抑住心里的那分酸意,掩嘴笑着,亲自帮萧墨轩带上了房门。
“苏儿……”萧墨轩扶着苏儿,小心的坐到了床边。其实心里倒是有几分懊恼,怎么一次就中了呢?这不还没怎么温存过吗?眼下这一整年可就是没戏了。
“嗯。”苏儿涨红着脸,说不清是害羞还是兴奋。
“相公,我怕……”定了定神,苏儿竟是有些怯怯的嘟囓了一句。
“怕嘛?”萧墨轩有些诧异的转过头来,却只见自家娘子的两只手,微微的掩在小腹上。
“哈哈。”萧墨轩顿时禁不住笑出声来。苏儿虽然聪明伶俐,可毕竟也从来没做过母亲,心里有些忐忑,也是正常。
“相公……你笑我……”苏儿似乎有些不满。
“我的好娘子。”萧墨轩忙不迭的拉过苏儿的手,“相公我疼你还等不得呢,日后多抽些时候陪着你就是。”
“这还差不离。”苏儿似乎对萧墨轩的这番态度很是满意,脸上泛起一丝甜笑,小脑袋也架到了萧墨轩的肩膀上,整个人都显得有几分庸懒起来。就像一只小猫。
“这倒也不枉费我帮你在这里一通忙活。”苏儿带着几分满足,任着萧墨轩握着自己的小手。
“我家娘子善得执家。”萧墨轩禁不住呵呵笑道,“莫不是又寻着了什么好买办,要帮着咱两家添银子了。”
“你怎得也只想着银子了?”苏儿像火烧了一般的从萧墨轩手里抽回身来,瞪大了眼睛直溜溜地看着萧墨轩。
“近墨者黑。”萧墨轩已经有了几分困意,此时手里又没得东西抓,抬起来拍着哈欠。
“不对。”苏儿一本正经的回了一句,“是近朱者赤。”
“对,对,近朱者赤。”此时的萧墨轩。哪里会和苏儿去争这个理。半躺在床上,微闭着眼睛,这两日,也是有些乏了。
“子谦,那通南洋海贸的事儿,你眼下该是如何做?”苏儿似乎并不想让萧墨轩躺的太安生,撩起一缕青丝来,在萧墨轩的脸上轻轻的划着。
“南洋……”萧墨轩一骨碌的从床上抬起身来,“田公公前些日子便就去了宁波,海贸的事儿虽是我办。可那些船只都该是要市舶提举司去安排。”
自从三宝太监下南洋之后,正德皇帝的兵部侍郎刘大夏又毁了当年福船地图纸。从此以后,大明朝再也没有造过那么大的船只。这么桩事儿,确实让萧墨轩有些耿耿于怀,未免叹息。
但是萧墨轩并不会去在这一点上深究,为上位者,该考虑的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事情。还是那么一句话,天下奇人异士何其多也,何必把什么事儿都拢到自个身上呢,自个又不是三头六臂。到时候去含糊几句流体力学,兴许还能糊弄一下。真要去牵扯其中,只怕会把船给造沉了。
当年成祖爷为何便能造出那么大的福船?一句话,是因为有需要。不管当年的永乐皇帝是想扬威海外,还是想挣点银子补贴家用。或者真的和民间传说里的一般,是去找建文帝了,都是因为有需要。所以便就造了。
到了这个时候,虽说图纸是没了,但是那些工艺,多多少少还是能流传下来一些,大明水师的战船和远航的海船,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当年地影子,要想真把那些技艺全毁了,除非是把天下造船的工匠全杀了。又不是让他们眼下就去造航母,只要真有了利润,有了方向,再以朝廷地名义招揽天下巧匠,还怕折腾不出来?
况且,眼下浙江沿海,先找几条堪用的船只,也还是能凑出来的。
“那一回发多少货物,什么货物好卖,什么货物利高。”苏儿倚靠在萧墨轩的背上笑道,“相公可是都算好了?”
“这……”萧
由的愣了一下,这些事儿,自个倒是真没细想过。
朝廷准了通贸南洋,在萧墨轩看来,就是开了一个好头了。可无论怎么说,这回自个来东南,朝廷可是一厘额外的银子也没有。
倒也不是萧墨轩不知道要去细想,只是自个也是无奈。自个虽是直浙经略,可两省官仓里的银钱,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即使动了,也还得算上许多帐。
“我倒也是想挣个好的利钱,可眼下除了头上这顶乌纱帽,也没啥值钱的东西让我去抵当。”萧墨轩苦笑一声,“只是看朝廷地产业里能有些什么便先弄些什么好了,江南织造局,眼下还有些库存的丝绸和棉布。我大明朝准得以物抵税,各地的官仓里,也有不少茶叶,瓷器等物。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动得的。饭得一口口吃,总得把让我把这车轮子给转起来,才能再想许多吧。”
大明地税制,允许以物抵税,这一点在萧墨轩看来有些滑稽。这许多年来,各地的官仓里都堆满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便是连铁匠铺子里做出来地镰刀,锄头都有不少。据说宁波,台州那些地方上,甚至每年还能收上不少干鱼片来。
这一点的好处,倒是有的。民间的百姓,无形之中便是减轻了税负,如果一时间凑不出钱粮来抵税,看家里随便有些什么可以凑出来的东西,都可以用上。
更滑稽的是,那些容易损耗的东西,比如干鱼片,往往被折算成官员俸禄发给了两京和各地的官员。有时候万一折算的多了,有些品阶低,只靠着俸禄过日子的官员也只能自个去街上摆个摊子叫卖。
那些街上的贩子,你若是买完了他面前最后的一份干鱼片,他转身就穿上了衙门里主薄的袍子,你也千万不要惊奇。若是在京城里,抓着一袋胡椒面和你讨价还价的,很可能就是一位翰林院里的翰林老爷呢,这绝不是说笑。
而且,在萧墨轩看来,其实大明朝的赋税根本就不算重,即使比起来自个上辈子呆的地方都要少。只不过,这赋税制度里面有个天大的漏洞,才是祸害的根源。
制度这东西,却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萧墨轩自认还没有这样的实力,但是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因为他知道,看到这一点的,并非只有他萧墨轩一个人,如果拉出名单来,上面第一个便是张居正,甚至还有严嵩和徐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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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南洋的海面上,说太平也不太平。来往的倭寇仍是不少,据说再往南,还出现了许多红毛鬼。”苏儿微微笑道,“这来回一趟,光只护送的兵船,损耗就是不少吧。这护一只船也是护,护十条船,也是护。”
“可让我哪里去找那许多船只和货物来?”萧墨轩对苏儿话里的意思,也是听的明白。
“若是凑上江南的大户,兴许倒是不难,只是朝廷的意思,眼下准的只是官贸,却不准私贸。”萧墨轩连连摇头。
“相公绝顶聪明一个人,如何却是傻了。”苏儿两只眼睛溜溜的看着自家相公,“据说相公当年曾经上奏皇上,在永康的地界上……”
“对啊。”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萧墨轩猛得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给忘了,官私合营。”
“那些走私海路的大户,也未必愿意一辈子见不得人。”苏儿咯咯的笑道,“若是相公给他们指一条路,哪怕比以前少挣上一些,只怕大多也都是愿意。日后相公再以雷霆手段整顿海道,剩下的多半也是会转了过来。”
“这样一来,便是一步把这路走了一多半。”萧墨轩兴奋的像个孩子一样搓着手。
“这营当里,须得是少不得我们惠丰行的份子。”苏儿轻轻打着扇子,不急不忙的说道。
“你……这……”萧墨轩被苏儿抢了这么一句,又是一愣,“只怕……有些不合适吧。”
惠丰行和自个家里的关系,朝廷里几乎人人都知道,若是真搞出了官私合营,却让惠丰行里占上一份,只怕会给别人留下口实。
“谁说我要掺合到你们那个公私合营里头去呢。”苏儿倒是撇了下樱桃小嘴,有些不屑的说道。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八章 东方女船王?
城,内阁大学士徐阶府。
“高肃卿他这分明是不把阁老您放在眼里。”几个同党,挽起了袖子,群情激昂的嚷着。
“对,大不了和他们来个鱼死网破。拼了我们头上这顶乌纱帽,把他们也一水儿的拉下来。”
鱼死网破,徐阶心里暗暗冷笑几声,若是真这么容易,自己也就不犯这个愁了。
眼下自己对付高拱,倒还是足足有余。可此时间的朝廷,还经得起这般的折腾吗?
我徐阶是首辅,但我是大明的首辅。天塌下来,难道是你们去帮我顶不成?
“诸位大人,都回去歇息吧。只留懋中一人在这里便是好了。”摆了摆手,徐阶缓缓抬起头来。你们都早点回去洗洗睡了吧,少给我添乱了。
“属下告推。”那帮子官员们,决心也表过了,嚷也嚷够了,见徐大首辅开了口,一个接一个的作揖退了出去。
“老师……”袁炜听徐阶只把自个一个人留下来,虽说并不奇怪,可不知道为何,心里却隐隐的有几分不安生起来。
不知不觉的,阁老也无意中改成了老师。
“懋中。”徐阶顿了一顿,才开口说道,“我平日里对你如何?”
袁炜心里,不由得“咯噔”响了一下。向来,问这种话的人,都是有几分别的意思。
“若是我有一日不在内阁里头,只怕你也再进不去那门槛。”徐阶轻轻拍了拍袁炜的肩膀,让他和自个对面坐了下来。
“老师……”袁炜的口里,有些干涩,“懋中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师若是有什么事儿,只管直说就是。”
“嗯。”徐阶点了点头,叹一口气,“眼下朝廷里的局势,你也是知道了。”
“学生明白。”袁炜心里愈加地不安生起来。
“眼下宗藩的势力,却是和我们卯上了。”徐阶又轻叹一口气,“只怕不给他们一个交代,是过不了这一关。”
“我也向皇上上奏过了,再等上些时候,我便告老还乡去罢。”徐阶摇了摇头。起身转过身去,“日后这朝廷里的大局,就得靠懋中你了。”
“老师。”袁炜心里猛得一震,“眼下朝廷里头,可少不得老师。”
“回了江南老家,含饴弄孙,未免也不是件乐事。”徐阶背对着袁炜摆了摆手,“经过这一回,那些宗藩心里也该是明白了,朝廷艰难。他们想不割肉也是不行了。眼下闹闹,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儿。”
“我这一去。你便就是首辅,这重议宗藩米禄的事儿,还是得继续下去才是。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呵呵。”徐阶把话说到这份上,袁炜若再不明白,便真就是傻子了。
“这事儿,虽是被高拱那厮坏的,可算起来,也是出在我礼部。”袁炜苦笑一声,“要交代,也该是学生交代。”
“也罢。也罢。”袁炜深吸一口气,在高拱面前跪了下来,“天地君亲师。除去当年教导,这十多年来。老师时时不忘记提携学生。若没有老师,也不会有学生的今天,今个这个罪。就由学生来担吧。”
“懋中……”徐阶的心里,猛得抽了一下。
“眼下朝廷里边,少不得老师。”袁炜狠狠的咬了一下牙齿,“学生惟一恨地,却是高拱那匹夫。”
“高拱,呵呵。”徐阶轻笑几声,把袁炜扶起身来,“这首辅的位子,未必他就能做得到。”
.;.||万是乱不得,也只能委屈你了。
杭州,钱江客栈。
“那你倒是想要什么?”萧墨轩呵呵笑道。这个小妮子,比起以前来,倒是更识得大体了。上一回随着自己来杭州,可是没这么乖巧。
“整日随着相公,耳濡目染,又怎能不想着朝廷。”苏儿坏坏的笑了一下,“朝廷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能帮朝廷省着便是省了,我可是一分利也不想图。”
听着苏儿说这段话,萧墨轩却是觉得一阵阵头皮发毛。
倒不是萧墨轩把自个娘子想的不好,只是一个商人,却口口声声要帮朝廷节约银子,又不想贪利的,未免让人心里有些不解。即便是皇上和裕王,也未必拿得出这般气度来。
“京城的铺子里,到四十一年地七月,除去帮着裕王建长生殿外,尚有利银十一万一千两。”苏儿小手一翻,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小册子来。
就连萧墨轩也不得不承认,苏儿在商业上的天赋,确实斐然。只靠着一间铺子和并不算太多地本银,头一年就能挣到十多万两银子,在京城里,即使算不上是神话,也算是个传奇了。
“不过倒是比不上你在京郊那一千亩农田的收入。”苏儿看了看册
有些不服气似的望了望萧墨轩,“还差了甚多。”
萧墨轩在田里种番薯,玉米和马铃薯,到上个月底,已是收了三季。上个月收的那季,价格比起去年的第一季,已是低了一大半,这也是因为京城周边种这些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好在大家都认准了萧家的这一千亩地是原产地,品质有保证,买去做种的,大多还是来萧家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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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是这样,三季加在一起,萧墨轩也足足入帐二十多万两白银。
“开春的时候,你又在京郊买地,用去了十万两白银。再除去日用,眼下尚余十六万二千两。”,萧墨轩自个的这本帐,按萧天驭地意思是由他自个去管。只是在京城的时候,仍是由萧夫人代管的为多。
前些时候成亲之后,萧夫人便立刻把这份帐目转到了苏儿这里来。
“也就是说,我们眼下能拿出二十七万两白银。”苏儿笑眯眯的看着萧墨轩。
二十七万白银,不但不能和严嵩,徐阶地家产,就是拿去和地方上的大户比,也不算太惊人。可若是知道,这二十多万两,都是两个年轻人在一年之间挣下的,就令人有些瞠目结舌了。
“你想全买了货物,让船只带了去代卖?”萧墨轩一时间弄不明白,自家娘子要做什么,要一下子动用二十七万两白银。
“我且说过了,你们那份子事儿,我可不想掺和进去。”苏儿连连摇着头。
“南京地长江边,据说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福船便是在那里造的。”苏儿咯咯笑道,“若是皇上肯把那里赏给我们家,才是最好不过。”
南京的龙江船坞,萧墨轩在南京的时候,也曾经抽空去看过。
曾经浩大的一座船坞,眼下不但是长满了荒草,便是围堰也倒了好几处,在朝廷眼里,根本已是一文不值。
“你要那里做什么?”萧墨轩心里微微一动,把苏儿的心思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是要造船了。”苏儿扶着萧墨轩的胳膊,款款站起身来,“若是朝廷愿意,咱们家也不能白要朝廷的。龙江船坞里,五年之内,朝廷若是要造海上的大船,只需有了料材,咱们家一分工钱也不收。五年之后,也只收工人的工钱。”
“海上的福船,眼下最大的便是四百料的,即便是工部去造,起码也得要六万两白银。由我们来帮朝廷造,我已经请人略算过,若是除去工钱,只需五万两便足。”
“海上的船只,这么些年来,朝廷每年不过造上两三条。”苏儿继续算着帐,“即便是开了海贸,五年内,一年也顶多造上十条八条,再多起来我们在南京的人手也是跟不上了。粗算一下,每年须得亏上十万两左右的白银。”
“难道娘子就不怕朝廷啥时候又把这海贸的门给关上?”萧墨轩呵呵笑了一声,“若是关了海贸,只怕想亏也是没地方去亏了。”
“若是我对自家相公这般心也没有,却还怎做相公的娘子。”苏儿似乎对萧墨轩说的并不担心。
好算计啊,好算计。即便是萧墨轩,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每年十万两白银的亏空,对于萧宁两家来说,却还顶得住。况且,最多也不过是亏上个四年半,因为休整船坞,起码还得用上半年。
可这每年十万两的白银亏下去,五年里只怕能培养出一大批造船的好手。在大明朝造船业的名声,也将是无与伦比。
这般看似是送银子给朝廷的举动,即使看起来有几分怪异,也绝不会在朝野引起非议。
人家都亏本帮朝廷造船了,你还能说什么?要不你来好了。而且人家都说了,即使是五年之后,也只收工人工钱,自己一分钱不挣。
但仔细想想,那后一句话,倒是说的耐人寻味。
龙江船坞,若是朝廷肯给,朝廷要在那里造船,永远不挣钱,还可以先倒贴几年。可谁说造船只能在龙江船坞里呢,在萧墨轩的记忆里,只后世的南京一处,似乎光港口就不止一个吧。还有沿江,沿海这么多地方。龙江船坞,倒是可以变成一个研究和培训的基地了。
再说要造船的,也未必只有朝廷吧。若是日后海贸完全放开,只怕朝廷要造的船,却只成了小份,更大的份子,却来自民间。
如果愿意,到时候甚至可以自己家也造上一支浩大的贸易船队。萧墨轩几乎肯定,苏儿肯定也有这个心思。
东方女船王?萧墨轩看着老婆的眼神,也变得有几分朦胧起来。若不是苏儿有些东西说的还不周全,萧墨轩真怀疑自己这个老婆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三十九章 官私合营
月初五,宁波,近海楼。
新上任的直浙经略萧大人,在这里宴请浙江的十多位大户。
按理说,这位萧大人是朝廷新贵,皇上和储君面前的大红人,接了他的邀请,这些大户本该是欢天喜地才是。可不知怎的,那些大户看了看一大串被宴请的名单,一个个却是战战兢兢的。
但是再怕,经略大人的面子却更是拂不得的。萧墨轩在南京坑杀上百乱军的事儿,早就传到了浙江。在他们心里,这位萧大人分明就是一位嗜血的魔王。于是一个个揣着颗心,一起赶到了宁波。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一群人本想是提早赶了过去恭迎萧大人。等他们进了近海楼,却发现新任的经略大人已经在这里候着了,脸上只是一副无害的笑容。仔细看上去,似乎还有几分腼腆。
还有更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位朝廷的二品大员,分明就还是个年纪刚及弱冠的毛头小子。年纪稍大的人,就连孙子辈的都比这位二品大员年长了。这……难道真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魔头?
唯一让他们揪着颗心的,却是萧墨轩身后的那近十名虎背熊腰的侍卫,只看上一眼,都禁不住要让人两腿发软。
萧墨轩原本以为,想要弄到这些涉及走私的大户的名单,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可是出乎自己预料的是,根本没耗上多少工夫。准确的说,萧墨轩根本什么都没做,只靠着萧三和萧四两个,没几天功夫就都打探清楚了。
其实这些东西,在浙江地方上根本就不算秘密。换一句说。如果没有地方上的官员暗中插手,他们也不会做的如此便利。宁波等几个大的渔港边,随便找几个混地活悉的人,都能跟你扯上半天,也能打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
萧墨轩上辈子的时候,就听说过一桩极大的案子。走私者不但拉倒了许多大大小小,甚至还树起了一幢叫“红楼”的建筑,在里面折腾出很多名堂出来。
若要说那些进过红楼的官员啥都不知道,鬼才相信呢。
只不过,大家都是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罢了。
“诸位。”萧墨轩单手擎起一方青瓷碗,里面盛满着琥珀色的绍兴老黄酒。
宁波市舶司主事太监田义手里拿的只是一杯青茶,不过脸上倒是和萧墨轩一样,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宁波市舶提举司重设地事儿,想是诸位都知道了吧。”萧墨轩轻笑着,碗里的琥珀色微微的抖动着。
一边的卢勋,看似无心的抖了下胳膊,一阵轻微的金铁之声恰到好处的传了出来。带起了一片铁青或者苍白的脸色。
市舶提举司,除了掌管朝廷的海贸以外。还掌控着海贸的赋税一块。不管重设宁波市舶提举司是为了官方地海贸便利,还是想从中分一块赋税。对于堂间的这群人来说,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当然,如果相对萧大人背后地那些人来说,这两点还都算是小事儿。
“可是大家也该是知道。”萧墨轩环顾一下四周,继续说道,“眼下朝廷里边,却是没有哪位大人能担得起这个担子。”
担子?萧墨轩这句话,倒是让下面一群人听的有些云里雾里。
“呵呵,萧大人。”杭州富商胡万里,壮着胆子走了出来。“我等一介草民,诚蒙大人厚爱,与我等在此相聚。若是朝廷有什么艰难,我等定是鼎力相助便是。”
胡万里并不是傻子。他敢站出来,也是已经把萧墨轩所说的话在心里转了三四圈。
原本得知萧墨轩请的都是些什么人的时候,他心里自然是和其他人一样。都像是井里的提桶,七上八下的。
可再转念一想,若是朝廷真想拿自个这些人开刀的话,也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的把人全都请到宁波来,还设下了宴席。
朝廷对商人打主意,一般会想些什么?无非是想要银子。朝廷眼下自个也要搞海贸,造船,办货,可都是要银子的。官仓里缺地就是银子,自然只能从其他地方想法子了,也就是传说中的吃大户。
“哈哈,爽快。”萧墨轩把手里的瓷碗“咚”的一声放下,大笑三声。
听见这一阵笑,十多位商人倒是略放下心来。看眼下地情形,最起码自个的人身安全是保住了。
“诸
多虑。”萧墨轩扬了扬眉头,大声说道,“本官今来,并不是想要从诸位身上拿到什么东西。”
—
说这句话的时候,萧墨轩地眼神显得有些冷。虽是正在三伏天里,底下的大户们也不禁缩了缩脖子,拢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位萧大人所说的东西,别是自个身上的零件才好。
“本官想要做的,却是要给诸位一个发财的机会。”萧墨轩一边说着话,一边又向着身后看了一眼。
发财的机会?大户们顿时身上又是一阵阵作冷,就算是亏本的生意,如果今个不答应他,只怕真的会少上几个关键的零件吧。
“朝廷要开海贸,本官此次南下,皇上可是授予重托。可是海贸一事,本官向来不通,所以只能来求着诸位帮忙了。”萧墨轩把手按在桌上,“诸位究竟是愿意和倭寇合作,还是愿意和朝廷合作,本官倒是想听听。”
饶这些大户都是见过世面的,可陡然一下听萧墨轩说出一个倭寇来,当下就有人吓得尿了裤子。
在海上行走,难免要和倭寇打交道。可勾结倭寇,可是不赦的死罪呐。
“大人明鉴,小的们和倭寇合作,也是迫不得已。”胡万里也筛糠着腿,战战兢兢的对着萧墨轩连连作揖。
这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再瞒了。再把这位萧大人当傻子,才真是自个找死。只有乖乖的开诚布公,才是唯一的活路。这位萧大人,当真是个魔头啊。
“可小的们无一日不想着能报效朝廷,只是我等皆是一介商人。”胡万里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即使有心报国,平日里又哪里能轮得着我们呢。”
“嗯。”萧墨轩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北方拱了拱手,“当今皇上圣明,若是果真有报国之心,又何愁没有报国之路。”
“皇上的意思,原本只是准朝廷的官船来往南洋。可近些年来,朝廷的底子也不丰厚,若是诸位愿意和朝廷合作,做了官商,日后不但大可自由出入海面。船队出海,更可以有朝廷派兵船护送。”萧墨轩慢慢的把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
官商?一群大户,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
虽说官商这个名头很是好听,但是日后的海贸,难免要被官府分去一部分。可若要是做了官商,日后做起买卖来,却是有十二分的便利。这些大户里面还有几个专事经商的,根据《大明律》,平日里就连丝绸的衣服都不能穿。虽说丝绸的衣服未必比棉布做的舒服多少,可平日里见起人来,常常也会觉得低人一等,可如果做了官商,便有机会获得特许,穿上丝绸衣服来。这个特许,可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呀。
“诸位不必担心。”萧墨轩呵呵笑道,“本官既然刚才说了是合作,便不会平白无故的分去你们的利。”
还有这么好的事儿?厅堂里的人,顿时全都傻了。又可以自由海贸,又不会被无故盘剥。当真天上也会掉金元宝了?
“本官所要说的法子。”萧墨轩把手伸到袖子里面,刷的抽出一张纸来,“官私合营。”
“官私合营?”下面顿时又是一片议论纷纷,这个词倒是新鲜。
北京,朝阳门。
袁炜上疏请辞内阁大学士之职,皇上非但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更是第二天便准了奏。
虽说这一切都是袁炜的预料之中,可隐隐间,心里仍是有些空荡荡的。
北京官邸里的行李,前些日子就开始收拾了。只等皇上的批示一下来,便就起程回乡。
心里有些失落,但是却又有一丝安定,像是一下子松了一大口气。
本想在京城里再留上几日,和昔日的同僚们一一倒别。可思来想去,却是下定决心,乘着夜色离去,免得再生了伤感。
“袁大人,袁大人。”车队还没出朝阳门,便见后面一队人马赶了过来。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礼部侍郎马森。
“马大人,老夫眼下可不是什么大人了。”袁炜让下人扶着走下车来,呵呵笑道。
“袁大人回乡,为何不告知下官等人,也好相送一回。”马森看着袁炜的眼神,有些愧疚。毕竟,当日被高拱截住奏疏,他也有责任。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章 升官
关于农作物:番薯的生长周期短,比较纯种的,六七收获。所以后来有人戏称早熟,早恋的姑娘为“六十日种”,就是从番薯中得来的名词。
为什么不让锦衣卫去打探消息,因为锦衣卫是皇家的直属,锦衣卫知道了,几乎就等于皇上知道了,有些话在下面可以说,但是上边得瞒一下。所以有的事情不如私底下以商号的名义去打探的好,派了锦衣卫,未必效果就好。)
“走了?”徐阶看着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的马森,神情显得有些黯然。
“已是送走了。”马森微叹一口气,默默的低下了头。
“唉……”徐阶竟是跺了跺脚,也不再管马森,自己个径直朝后房走去。
“马大人,阁老说是乏了,请您先回去吧。”马森见徐阶离去,顿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正在难堪,便见到徐家的老仆走了出来。
“那便代我向徐阁老道一声安。”马森心里苦笑一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本想是把自个和裕王府绑在一起,却没料到会落了这么个结果。后房里头,徐阶却是笑得更苦。
更让自个郁闷的是,这回袁炜一走,自个在内阁里面却是突然便就成了少数派。
虽说自个是内阁首辅,可是也不能总用威势来压制别人,若是高拱和郭朴一起闹腾起来,只怕自己也是吃不消。顺便,还得提防着李春芳会不会使软刀子。李春芳此人,能够在朝廷里面稳坐钓鱼台这么多年,绝不是只会装糊涂这么简单。只看他时刻都尽心护着裕王,便可以看出个究竟。
不过自个若是想扳回这一局。倒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只需要再寻一个人,填进内阁里边就行。
只是自个这回找的人,断不能再和高拱,郭朴一个德行,再翻过脸来和自己干,那才是真的要命。叔大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虽然他眼下是在应天做着巡抚,可谁都知道,他不过是去帮翁大立收拾一下摊子,只要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再调回京里。
可问题是,高拱和他地私交,也是不错。放弃叔大,心里只觉得确实可惜。可若是加他进内阁,虽说他毕竟是自己的学生,不大可能和自己对着干,但是他如果也只和李春芳一样卖个傻,那自己提拔他却还有什么用?
还有裕王和萧家那里,只怕早就被高拱煽动过了。表面上看着平静,其实内里未必没起了涟漪。也还得想个法子表示一下的才好。
内阁首辅徐阶,只觉得一阵阵头皮发炸。可惜在朝廷里面经营了这么多年。为了不被严嵩看的太明白,竟是没攒下多少底子。到了这个时候,才是知道“人到用时方恨少”。
宁波市舶提举司,在嘉靖初年还是在的。之后到底为什么关了,什么时候关的,萧墨轩也不大清楚。只依稀着听田义和谭纶提起,似乎和倭国人有些关系,还闹出了什么“争贡之议”。从那之后,朝廷便生了废除宁波市舶司的心思。
眼下历经多年之后,却见在宁波的码头边忽然涌来了一大群工匠。造房子的造房子。修码头的修码头。
人群当中,赫然便有着浙江地方上地几大富商的身影。
“萧大人是能人啊。”田义坐在远处的凉亭里,端起一杯西湖龙井小泯了一口。
原本来宁波前,还有些担心。现在看着眼前一片的繁忙景象。田义心里已是一片心安理得。宁波的几个老码头,因为平日里也有许多渔船停泊,所以并不荒废。只需稍加修整即可。
朝廷派萧墨轩和自个来江南的时候,可是一分银子也没划出来。只要到了年尾巴的时候,给京城里送上些银子,不管多少,也算是交了差。还有宫里的黄公公和冯公公那里,自个谋到这个差使,他们可是出了不少力,到时候总也得有些表示。
想到这里,田义又是悠闲的伸了个懒腰。这天气热的,虽是吹着海风也是湿了里面地汗褡子。只盼着市舶司的衙门赶快建好,自个也好搬进去,不用每日都缩在宁波里知府衙门里头。
田义倒是悠闲了,可杭州城里,有地人却是在头疼了。
月头的时候,杭州知府盛衍便接到了由浙江巡抚衙门转来的吏部关于科考的回批。
吏部的回批,相对杭州府送上去的那份也没甚区别。所以大知府只略看了几眼,便转给了杭州府知事杜维秋去操办,自个却是不知道又去捣鼓什么东西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没几天之后,自个的案桌上,却是突然堆满
和信函。
而且这些文书和信函,几乎都是关着这回的科考结果。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文书和信函里所说地,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现任淳安知县海瑞。
“娘的,这叫老子如何个科考法?”大知府自上任之后,第一次发火了。
—
毕竟这是知府第一次执行这挡子事情,以前在淳安的时候,虽然做过县丞,可是县丞以下的那些官员,又哪里够得上让吏部来科考。
第一次执行科考,就折腾出这么个结果来,对于大知府来说,实在是一件非常伤害自尊地事情。
“本大人在海知县在一起共事近一年,如何且没听说过海大人有过勾结百姓,胁迫上官的事儿?”盛衍气呼呼的把面前地一堆文书全都推倒在案桌上,“上回科考的时候,他们送上来的文书,件件都是帮海瑞歌功颂德,眼下又大半是这些人,却是转了话。”
娘的,这不是耍本老爷嘛?搞得不好,说不定还有人认为本老爷袒护海瑞,帮他造假。
“呵呵,大人,其实海瑞这事儿,倒也是在预料之中。”杜维秋在一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站了半天,忽然呵呵笑道。
“预料中事儿?”盛衍有些诧异的转过头来,“难道其中却是有什么名堂,是本官不知道的?”
:<有模有样。
“大人请看。”杜维秋小心翼翼的展开吏部的回批,送到盛衍的面前,“大人请看,这上有关海瑞的,却是如何批的。”
“不就是个杭州府通判吗?”盛衍毫不在乎的看了一眼。
以前海瑞他是县太爷,自个是他手下的县丞,凡事还得让他三分。眼下自个是四品的杭州知府,海瑞虽然要升官,却只是升做个六品的通判,难道自个还怕他折腾不成。
“不错,事儿就是出在这个通判上边。”杜维秋微微一笑,将回批收起。
“通判虽不是什么大官,却是管着一府的粮运,家田,以及水利,诉讼这些事儿。”杜维秋恭敬的说道,“更要紧的是,通判一职,更有另外一番职责,唤作‘所部官有善否及职事修废,得剌举以闻。’。
所部官有善否及职事修废,得剌举以闻。便是可以直接向朝廷通报一府属内官员的优劣事迹。盛衍虽是听了这些文绉绉的话就要闹脑袋疼,可杜维秋的这一句话,却还是能听得明白的。
“那又如何?”盛衍鼻子里哼出两股粗气,心里却渐渐的有些明白过来。
海瑞此人太过刚烈,换句话说,便是眼里掺不得沙子。
可赖得洪武太祖圣明,大明官员的俸禄,又实在太低。除去家里日用,几乎便没得剩余。此外想要迎来送往,便是要另外想办法。
海瑞在淳安的时候,便就把下面的那帮官员管得死死的,征收赋税的时候,不许加火耗,份粮,衙门里的例子钱也不许拿。
:<也不在乎。没钱用的时候便让人带信回京城里要些便是。
可淳安的其他官员,哪里会有大公子的这个底气。没了火耗和例子钱,一个个过的苦哈哈的。
初次科考的时候,淳安县里的那帮子家伙顿时便以为终于来了翻身的机会。
科考优等,那可是要升官的。如果海大人升官了,就不会再呆在淳安了。管他又去哪里祸害,反正只要不在淳安就好。
于是一个个使出了全身解数,拼了命的要帮着海知县谋一个优等。
海知县虽是狠人,可也不是圣人。既然不是圣人,那么也是会犯错的。不过没关系,错误全是我们下头人的,光荣属于海大人。
当获知海知县终于评上优等的时候,淳安县里的各个大小衙门里,几乎人人激昂。若不是顾忌着海知县还呆在淳安县里,估计要一拥而出,上街放鞭炮去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有人去放了几个二踢脚,顶着帮海知县贺喜的名头,也不怕海知县还真的会追究下来。即使你要追究,只怕也是没机会了,您老就要高升了。
只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海知县确实是高升了,但是升的却是杭州府通判。
不但没有挪地方,还扩大了势力范围,几天前还满怀着希望的一群人,顿时脸就绿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一章 难题
知县不挪地方了,还扩大了势力范围,满怀着希望的时间就不干了
杭州府治下的其他几个县,一下子也热闹了起来。
完蛋了,听说新任杭州知府老爷,是个啥事也不做的傻蛋子,成天就知道甩手,一点没有他爹侍郎的风范。
若是让海瑞做了杭州府通判,日后大家可就都没好日子过了。
于是乎,曾经帮海知县顶过一些小错的,立马出来反戈一击。我们是冤枉的,我们是被海知县逼的才顶缸的。
至于海知县是不是勾结乡民,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了。最底下的百姓,反正也没插话的份。
有没有胁迫上官,这个也不重要,海知县得罪过的上官,还真不少。
一时间,鸣冤的鸣冤,佐证的佐证,整个杭州府内,顿时好不热闹。就连南京都察院里的几个御史,也凑上了热闹。
总之一句话,为了大家的饭碗,绝不能让海瑞再呆在这里。
“大人。”杜维秋见盛衍脸色有些难看,心里边略一思量,嘿嘿笑着凑了过来。
“下官以为,即便是为了大人自己,这海瑞确实用不得。”
“难道本官还怕了他不成?”盛衍满不在乎的挥了下袖子,袖角几乎扫到了杜维秋的脸上。
“下官绝无此意。”杜维秋被盛衍这么一顶,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海瑞此人性情刚烈,眼里入不得沙子。”杜维秋连忙陪着小心说道,“杭州一府,非淳安一小县可比。杭州城里。卧虎藏龙。若是海瑞仍依着自己的脾气行事儿,他自个吃亏不说。知府大人您这里……只怕也是要跟着受累,整日里便忙着就帮他收拾。”
“嗯?”杜维秋的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盛衍的心里。
:<..他做了杭州府通判,只怕这杭州城里绝不会太平。
“况且这杭州城里,七品以上的官员甚多。”杜维秋在杭州府,已经混迹了有十来年,也算得是人精了。他自个自然也是不喜欢冒出来个海瑞。
“七品以上的官员,都属着吏部科考,若是杭州府里,突然冒出了这许多事儿来,只怕朝廷对大人您……”杜维秋说到这里,又是嘿嘿笑了两声,“俗话说的好,水至清则无鱼。”
“再说了,眼下朝廷和杭州地方上,都知道知府大人您和萧经略的关系。”杜维秋又在天平上加上了一个重重的砝码。“杭州府里出的事儿多,若是传到了朝廷里边。哦。呵呵,萧太师是吏部的堂官,自然不会出什么大事儿,可是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
“这……”盛衍也开始有些迟疑了。
虽说自个如果从了这些人的意思,就等于是自个打自个的嘴巴。可若是让他们这些人继续闹腾下去,只怕真地会给别人落下话柄。抛开子谦眼下还任着直浙经略不说,自己这个杭州知府也是和萧家绝抛不开关系。
自个打了自己嘴巴,顶多也就是脸面上的事情。可若是牵连上子谦和子谦家里,那自己可就是里外不是人了。
“照你这么说,这海瑞倒当真是用不得。”盛衍脸上一紧。“回头我便再给吏部上一封书,把这件事儿给改了过来。”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杜维秋听盛衍这样一说,却又是连连摆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且该要我如何去做?”盛衍心里本来就憋屈,被杜维秋这么一阻拦。顿时有些气不顺了,“大不了本少爷不做这个知府了,去帮着子谦种番薯去便是。”
“大人,大人。”盛衍是知府,杜维秋原本就忌惮着,再加上头上还有个萧经略,只伸个手指头下来就把自己压死了。忙不迭的又是点头,又是哈腰。
“大人请听下官说完再发作也不迟。”杜维秋仍是一脸的笑,“海瑞的优等,是大人您点的。若是现在有人来说,便立刻改了,日后这杭州府里,还会有谁怕着大人您。只怕到时候,就连萧经略的脸上也不光彩。”
“依小的看,这些人弹劾海瑞,也并不是定要把海瑞如何。”杜维秋瞅了一眼盛衍,小心的说道,“他们无非是怕海瑞会损了他们的
大人不如……“
杜维秋走上前几步,凑到了盛衍地耳边。
“大人不如去找萧经略,让萧经略去想个法子给海瑞挪上一个地方。”杜维秋微微笑道,“只要海瑞不在杭州府的地方上,这些人自然不会再闹腾。再加上是萧经略亲自点地人,海瑞去的那地方上的人,也不敢如何。海瑞即便是再升一级,哪怕直接让他做了知府,同知,也是无妨。”
“如此一下,杭州府的这些官员,除了感激之外,更会对知府大人您更多几分敬意。”杜维秋继续说道,“朝廷里边,也再生不出什么事儿来。”
“对呀。”盛衍顿时恍然大悟,猛得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子谦昨个刚从宁波到了杭州,我昨个晚上且还和他一起吃酒的,我眼下便就找他去。”
“下官陪知府大人您一起去。”杜维秋紧跟在身后。
“你陪我去?”盛衍转回身来,看了看杜维秋,只见此人一脸的媚笑。
—
“哦……呵呵。”盛衍笑眯眯的指了他几下,“也好,本官且就带你去好了。”
“哎,下官马上就去帮老爷安排轿子。”杜维秋面露喜色。知府大人也不叫了,直接叫了老爷,倒像是盛衍的老仆一般,兴冲冲的赶下堂去了。
杭州城,钱江客栈。
“少爷英明,这杭州,宁波,绍兴一带,果然是有不少造船的巧匠。”萧四笑嘻嘻地一边回着话,一边拍着马屁,“只是近年来,海运不兴,这些匠人大多也改了行。这回听说咱们要招造船的匠人,便一起冒了出来。有好几个匠人家里,当年都是造过大福船的。”
“只是……”说到这里,萧四却是脸色微沉了一下。
“只是什么?”萧墨轩略泯一口茶,把细瓷杯丢在了桌上,直直的看着萧四。
“只是那些匠人,大多已是年过花甲。”萧四有些无奈地说道,“青壮年的,十中不足二三。”
“那又何妨。”苏儿微微一笑,“只要他们是有真本事,等回了南京,再找一些年轻的随着他们去学便是。”
“南京曾经是成祖爷造下西洋地福船的地方。”苏儿轻挪一下身子,两手却是不自主的护住了小腹,“那里想是也该能再翻出一些人来。你能明白不以年纪论人,也是有功了。”
“少奶奶英明。”萧四原本怕着少爷和少奶奶会怪着自己,让自个出去招收船匠,却找来这么一帮子老家伙,里面还有着几个走路都打颤的。只是听说有过造大船的经历,便舍不得放手。
眼下听少奶奶说自个有功,心里也是不禁沾沾自喜。
“子谦,子谦。”这边话且还没说完,小院外的门边,便就听见传来一阵叫声。
若是平常在衙门里,只怕盛衍那货就直接闯进来了。眼下院子里除了萧墨轩,却还是住着萧墨轩的家眷,所以盛衍倒也识起规矩来了。
“想是你那同学来了。”苏儿侧身朝着门外略探了一眼,款款站起身来,朝着后房转去。
“请。”见苏儿转到了后面,萧墨轩朝着萧四点了点头,自个也跟着站起身来。
“子谦,我的萧大人。”盛衍风风火火的奔了进来,“今个这回,可是把我给折腾了?”
“折腾?我如何折腾你了?”盛衍这句话说的不明不白,让萧墨轩有些发愣。
“不是你。”天气炎热,盛衍来的又急,眼下便是口渴,跑到案桌边便自个提起茶壶和茶杯来,狠灌了几口,“还不都是那海知县。”
“海瑞?他给你出难题了?”萧墨轩吃吃的笑道。
“也是我自个找麻烦。”盛衍坐在椅子上,微微的喘着气,“早知道,也不定他个优等,眼下却是闹出这么多事来。”
“优等?”萧墨轩只听到这个优等,心里便立刻明白过来,“可是吏部着海瑞升官了?”
“对,对呀。”盛衍有些诧异,“你也知道了?”
一句话刚说完,却又是连连点头,“对,你是经略,堂堂的二品大员,管着两省的军政。连我都知道了,你知道且也不奇怪。”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二 目的
怕是你这麻烦,就出在那位海知县身上吧?”萧墨轩那自顾着嘟囓,又不禁笑道。
“对,对呀。”盛衍又是连连点头。
“咦……”盛衍有些更纳闷了,挪了个位子,坐的离萧墨轩更近上一些。
“我说子谦呐。”盛衍挽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你倒似乎对这个海瑞极是关注。”
“对了,对了。”盛衍突然像屁股上着了火一般的跳了起来,“上回你说那海瑞想要饿死他那女儿,虽说并未全对,可也说的八九不离十。难道……其中还真有什么蹊跷不成?”
“你又如何会对这个海瑞如此关注?”盛衍连续抛出问题,“难道这个海瑞身上,果真有些不同?”
当然是有不同,萧墨轩心里默默念着,可我不能告诉你。
“嗨……你还别说。”盛衍又拍着屁股,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那个海瑞,即便是我见了他,也总觉得有几分底气不足。看起来毫无煞气,可总让人觉得心里有些发虚。难道此人便是传说中的‘凶星’不成?”
“我看也只有子谦你才能制住他了。”盛衍越说越玄乎,“这朝野上下,眼下都说你是‘北斗天权星’转世,定是可以克住那凶星。”
“北斗天权星?”萧墨轩被盛衍说的有点云里舞里。
“不就是文曲星嘛。”盛衍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天权星也属着北斗,带着杀伐之气。”
呃……萧墨轩有些无语,自己还似乎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若要扯到星宿上。倒真是玄乎了些。说文曲星,萧墨轩没这个胆子去冒认。不过这一年多来,自个走到哪里,都会折腾出点事情出来。难不成还真带着些杀伐之气?
“嘿嘿。”正想着,只见盛衍身后,转出一人来,“这只是市井传言,大人不必在意。天权星虽属北斗,可更重着辅弼朝廷,乃祥瑞之相。”
“这位是?”萧墨轩转过眼来看了几眼。却只觉得眼生。
“这位是杭州府同知,杜维秋。”盛衍微微抬起手,点了两下,“杜大人说是久仰子谦你的大名。子谦你且是官做大了,在浙江这么长时候,也没去我知府衙门里去过。他们这些人,也只能来这里仰一下尊面了。”
“呵呵,幸会,幸会。”萧墨轩心下了然,“这海瑞的事儿。只怕元川和杜同知两个,心里已经有了些打算了吧。”
萧墨轩一边说着话。一边微微笑着朝着杜维秋点了点头。
“也只有你这样的,才是做官地料。”盛衍信服的瞅了萧墨轩一眼,“按杜同知所说的,这海瑞你却是不能再给我留在杭州了。”
“不在杭州……那却是去哪?”萧墨轩小时候看过部名字就叫《海瑞》的电视剧,电视里边说,海瑞在浙江之后,被派去了江西兴国县做知县。
可怎么说起来,海瑞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难道真的让老爹把他搞去江西兴国?萧墨轩还真有些舍不得。
“要不……要不……”盛衍犹豫了几下,才开口说道,“都说你才能治住他。要不你把他弄去南京得了,就放在你自个眼皮底下去。”
“南京……”萧墨轩心里猛得一阵发怵。海瑞是人才不错,可想到海瑞此人的脾气,仍是有些头皮发麻。
萧墨轩一直在想。海瑞老兄向嘉靖帝上疏和嘉靖帝驾崩便是同一年。隐隐间,萧墨轩总觉得嘉靖老人家原本还该有一口气,最后倒是给海瑞老兄活活给气死的。
放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萧墨轩可不是傻子,万一被捎带上,可是不妙。
“反正你且是不能把他给我再留在杭州了。”盛衍把头上的乌纱帽摘了下来,不住的扇着风,“他再留在杭州,对你对我,都并非善事儿。”
“嗯。”萧墨轩左右思量一下,倒也觉得盛衍说地有几分道理。只是,一时间却想不出该把他安排到哪去才好。
“要不。”萧墨轩抬头看了盛衍一眼,“明个你陪我去淳安看看海瑞?”
“海瑞,海瑞有甚么好看的。”盛衍被萧墨轩的话吓了一跳,“子谦你要看他,直接把他叫过来便是。马上派人连夜赶了过去,明个上午便就
着了,哪里还用得着我们赶了过去。”
“不。”萧墨轩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带着几分坏坏的感觉,“我看还是我们自个过去的好,眼下我这里的事也料理的差不多了,便就明个早上好了。”
“得。”盛衍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那我就陪着你去好了。”
回头等送走了盛衍,萧墨轩倒是觉得有些乏了。伸了个懒腰,踱着步子朝着院里走回。
—
钱江客栈虽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客栈,可毕竟不是官家的。平日里来往地,顶多也只是些富商。所以眼下这里虽是独院,院门倒不甚大。
萧墨轩一边寻思着海瑞的事儿,一边又想着南洋,走得漫不经心地,加上天色已是有些黑了。
刚刚走进院门,便见迎面一道人影走来,躲闪不及,却是“砰”的一声撞了个满怀。
独院里住的大多是女眷,即便是萧三和萧四,没召唤也不敢随便走进来,所以准确的说,萧墨轩撞到的是一个丫头。
“啊……少爷……”按理说,萧府里的丫头,若是不小心撞到了萧墨轩,也该是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要低头道歉。可萧墨轩撞到的这个,不但没道歉的意思,惊呼一声之后,倒是发出一声软软的嗔怪。
“小兰……”萧墨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触手之间,香软可人,竟是舍不得放开手。
“奴婢……奴婢见少爷走了,正要去叫厨房把晚膳送来。”小香兰冷静下来,方才醒悟过来是冲撞了少爷。扭了几下胳膊,却是被萧墨轩抓地紧紧的,便也不再挣扎。
“我且陪你去?”一个多月来,萧墨轩都是没机会和小香兰独处,这回来杭州,也大多要陪着苏儿,心里隐隐的当真是有几分想念。傻乎乎的,随口说了一句。
“这些小事,哪里劳得少爷呢。”小香兰似乎也是猜到了几分萧墨轩心里地意思,可这院门口,难免人来人往的,即便是少爷和少奶奶在这里这般拉扯,也是有些不雅。
“小兰还得去厨房催着晚膳。”小香兰心里有些甜甜的,又有些酸酸地,“少爷若是不忙,还是多陪陪宁姐姐吧。”
呃……萧墨轩的脸,当下便是红了。萧墨轩虽然觉得自个眼下也有个文人的模样,可平日里却不想学那些人的假清高。
只是……听着小香兰的这句话,怎么这么不是滋味。
老婆怀孕了,自个在这里和房里的丫头拉拉扯扯。怎么敢情听起来……有那么几分行为不轨的味道。可是……若真论起来,小香兰倒才是自个的初恋呢……
好在天色已是黑了,萧墨轩和小香兰两个虽是都红着脸,倒也互相看不见。
“那……那你先去吧。”萧墨轩有些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
“奴婢先行退下。”小香兰连忙整了下衣服,行了个万福,像受了惊似的就要转身离开。
她如何会这般模样?萧墨轩的心里,又是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自个和她两个,虽是名为主仆,可是这中间的关系却只差一层窗户纸,即便是在萧家大院里,也是人人皆知,就连娘亲也常常半开玩笑似的和自个说起。
可这回到了杭州以后,小香兰见了自个,似乎总有着几分躲着藏着的感觉。
要不这么些时间下来,两个人也不至于连一次独处的机会都没。
“哎……小兰……”想到这里,萧墨轩不禁转过身来,冲着小兰的背影唤了一声。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小香兰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看着萧墨轩。
“我上回问过你,你且还是没有回答我。”萧墨轩缓步上前几步问道,“你如何也是来了江南?”
“难道少爷不想要小兰来?”小香兰的话里,带着几分幽幽的味道。
“不,不不。”萧墨轩连连摆手,脸上也摆出笑来,“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便问问罢了。来的好,来的好。”
“这事儿,且还是由我来说的好。”萧墨轩话音刚落,却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姐姐……”小香兰作势就要转身走开。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三章 混在官场
到这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萧墨轩便就立刻转过了头
只见一丛月季花后头,依依正攀着花枝,笑眯眯的望着这里。
“姐姐……”小香兰只觉得脸上一片火热,转身就要做势离开。
“小兰妹子。”依依一边笑着,一边款款走到了小香兰身边,抬头对萧墨轩笑道,“子谦,小兰这回跟着来江南,却是娘亲的意思。”
“娘亲说了。”依依拉起小香兰的手,“子谦由小兰妹妹照顾着习惯了,这回来江南,也不知道要呆上多少日子。若是时候长了,便要宁姐姐做主,让小兰妹妹也进了房。”
喷……萧墨轩几乎就要当场喷血。自己新娶的两个老婆,还有一个尚且完壁,爹娘居然又开始盘算着让自己纳妾了。
难不成爹娘真是看见自己萧家人丁不旺,想从自个这里开始改变不成?
“这……这……”萧墨轩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在袍子上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汗。
若是把萧大少爷想成善辈,倒也实在大错。他眼下的手足不措,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依依和小香兰两个,就并排站在自个面前。若是自己表现的高兴了,只怕依依心里会结下节。依依和自个成亲也有些日子了,可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完壁之身。虽说这也不能怪萧墨轩,要怪只能怪嘉靖老人家太刻薄,这么急着把萧墨轩赶到江南来。
可萧墨轩担心自己只要露出一丝兴奋来,难保依依心里不会生出丝黯然来。
不能高兴,那么就沮丧些?那更不行。小香兰也在瞅着自个呢,小妮子的心思。就和水一样难猜。自己沮丧些,不就明摆着要让小香兰难过吗?
手心手背,都是肉,少爷我也也不容易呀,萧墨轩心里暗暗叹息一声。
“哈哈哈。”萧大少爷定了一下心神,拾步走上前几步,一手一个,拉过了依依和小香兰,向着院里走回。
“少爷……”小香兰毕竟还没有个名分,被少爷这样拉住手。顿时脸上有些放不开,“少爷这是要去哪……”
“到房里去,到房里去。”萧墨轩坏坏的笑着,手里抓的更紧。
“子谦……”依依适才还还觉得无妨,反正已是有了夫妻之名,拉拉手还犯不上有损风化的名头。
可是……三个人一起去房里……依依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去想相公是兴奋还是不兴奋……那多羞人呀……依依地脸顿时就红到了耳朵根。
“子谦……子谦……这是在客栈里。”依依扭捏着想要挣脱开来,“还是等到了南京好了。”
小香兰却是已经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任由着少爷牵着走。
“南京?”萧墨轩这才停下脚步,笑眯眯的看着依依,“到了南京如何?”
“你……”依依轻轻咬着嘴唇。又扭了下身子。柔若无骨的小蛮腰,半倚半靠的贴在萧墨轩身上。隔着两层薄纱。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一抹曲线。
“去房里叫着苏儿一起去用晚膳呢。”萧墨轩吃吃的笑道,“你却当是如何?”
“子谦……”“少爷……”两记粉拳,一起落到了萧墨轩的肩上。
“请你们去用膳也是错?”萧墨轩苦着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小兰……小兰还得去厨房催上一回。”小香兰想到了一个由头,就想先逃开。
“宁姐姐也真个是。”没等萧墨轩开口,依依却是已经“咯咯”笑道,“这些事儿,哪里该是小兰妹妹去做的。”
话语里,竟是已经把小香兰说成了和自个一样。
“不是宁姐姐。”小香兰连忙为苏儿分辩,“这些个事儿。只是小兰自做主张罢了。”
“子谦。”依依转过身来,朝着萧墨轩会心一笑。
“嗯?”萧墨轩也转过头来,看着依依。
“咱们家里,可又是多了个管事地了。”依依掩嘴笑道。“从小到大,妾身都是没操执过家。这回苏儿姐有孕,才不得不接了下来。你可是该叫小兰妹妹来帮着我了?”
“好。好。”萧墨轩呵呵笑着点了点头,“有你们管着,倒是让我省心了。”
次日,寅时末。
“少爷,少爷。”夏日的寅时,天已是有些蒙蒙亮了。盛衍还躺在床上打着迷糊,便听见吉利在门外拍着门框。
“这才啥时候?”盛衍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气呼呼
头来,“嚷什么嚷,一边歇着去。”
“少爷。”吉利这回却似乎丝毫不给少爷面子,“该起来了,萧大人都派人过来了。”
“哎呀。”盛衍一听这话,才从床上弹了起来,“嘿嘿,你不说我还且就忘记了,昨个答应子谦,要陪他去淳安的。”
“等等。”刚坐起身来,盛衍又想起了些什么,立刻喝住吉利,“他且还派人过来做甚?昨个不是已经说好了,在他行辕前会合的嘛。”
—
“萧大人派人过来是来告诉少爷。”吉利倚在门边答道,“今个去淳安,萧大人和少爷两个,都不穿官服,也不乘轿子。侍卫也不要带了,有他带着卢百户一人便是好了。”
呃……盛衍愕然的张了张嘴,穿着便装……不带随从,不穿官服,不坐轿子。
萧子谦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难不成要和那海瑞去比比谁更古怪不成?
“还有……还有……”吉利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些难开口。
“还有什么?”听了吉利这般口气,盛衍倒有几分好奇起来。
“萧大人说了,要少爷选匹好马骑着。”吉利的声音有些奇怪,“若是遇见歹人也好逃命。”
“我……”盛衍一下子差点晕过去。萧子谦……你真是要去和海瑞比谁更古怪不成?
古怪也罢,正常也罢。萧墨轩和盛衍只各自带了一名随从,加上卢勋也不过五人。五个人又各骑了一匹快马,赶起路来倒果然是轻灵,从杭州到淳安两百里地,只用了两个多时辰便是到了。
“子谦。”盛衍见淳安县城已是近在眼前,从吉利手里接过棉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前面就是淳安县城了,再走上半里,有一家茶铺,有得荫凉,我们去那里等着好了。”
“等着?等谁?”萧墨轩转头看了看盛衍。
“当然是等海瑞了。”盛衍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们两个来淳安,合礼他海瑞也该是出城来迎接。”
:<过来回上点颜色。
“你昨个晚上派人告诉过海瑞了?”萧墨轩又瞅了盛衍一眼。
“嘿嘿。”盛衍只是笑而不答。
“只怕不是你的主意吧?”萧墨轩也是微微一笑,抿了下嘴,“昨个你身边那位杜同知……”
“我早说了。”盛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子谦你才是做官的料,这些事儿竟似都是逃不过你。当年我在淳安做八品县丞的时候,你才是个九品。眼下你已是位列封疆,我却是耐着你才混了这么一个知府。”
“恭喜你得了个好帮手。”萧墨轩又朝着盛衍一笑,“这样的人,倒是可以留在身边。”
“呵呵,难道子谦还瞅得上那种人?”盛衍呵呵一笑,他平日里虽然装疯卖傻,其实不过是想偷懒,要说脑袋可并不笨,至少他老子卿的智商还放在那里呢。
“混在官场上边,要有知心的人,比如你我。”萧墨轩见已经到了茶铺边上,便纵身跃下马来,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不少,“要有能做事儿的人,比如谭总督等人。除此之外,也得要有些能捆在身边的人。”
萧墨轩所说的能捆在身边地人,其实用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走狗。
一人一狗,一起走在街上,路人纷纷躲避。谁能说得清楚,到底是狗仗人势还是人仗狗势,或者说,是谁也离不开谁?
“呵呵,子谦你说的太深,我却是不明白。”盛衍与其说是不明白,倒不如说是懒得去多想,“我只知道,若是谁惹了你,我元川第一个不放过他。若是谁惹了我元川,想是子谦你也不会让他好过。”
“这便是叫知心的人。”萧墨轩呵呵笑道,“有你在杭州,即便你什么也不做,也能帮着我定住半个浙江。”
“至于这能做事儿地人嘛,除了谭总督他们那些……”萧墨轩转过头来,看了看远处的淳安县城。
海瑞呀,海瑞。不得不承认,只凭着你那一份清廉和正气,就算得一个好官。
可是有的时候,你却也太过迂腐,却不知能否让你多通上一窍。更重要地是,你能否能为我所用。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四章 认死理
安县外的茶铺,虽是简陋,可是旁边正是一片小树林
卢勋合着萧三,吉利两个,把桌子搬到了林子边。坐下来喘一口气,只觉得微风拂面,甚是凉爽。
“老板,来两壶上好的雨前龙井。”卢勋刚一坐下来,便扬着脖子冲着铺子里边叫道。
“哎呦,几位爷。”虽然是个小店,可老板也是见过一些世面,只放眼这么一瞅,便就知道那边那位年轻的公子才是正主。
翻出了屁股,颠着步子跑到了萧墨轩和盛衍面前。
“几位爷,小的这里是乡野小店,上哪找上好的雨前龙井。”老板呵呵笑着答道,“那得要五两银子一斤,把小的这店给卖了,也买不起两三斤。不过第二茬的叶子倒是有的,小的店里的水,都是对面山上的泉水,兴许诸位爷还能喝得进口。”
“得,得得。”虽说从杭州城出来的时候还是清晨,可跑了两个多时辰,盛衍也早就是口渴难耐,哪里还听这许多废话,摆了摆手嚷道,“只要能喝得进嘴,赶快上个两壶过来。”
“哎。”茶铺老板听了吩咐,掉过头忙着准备去了。不一会儿,便奉了茶上来。
喝了好半天的茶,见远处的城门边竟是并无动静,肚中却是已经饥了。萧墨轩便又叫了几块烧饼,几个人分了,就着茶水啃了起来。
“这海瑞究竟是意下何为?”卢勋随着萧墨轩这么些日子,不管是去哪,只要是事前招呼过的,地方上的官员们都是老早就迎出了十里八里的在等。啥时候见过这种人,眼下看着都快近午了却还不见人影。
“你手下的那个杜维秋。是如何吩咐下去地?”萧墨轩虽说这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海瑞,可等了这么长时候,也是有了烦了
“这……”盛衍被萧墨轩这么一问,顿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想是那海瑞定是以为我们是乘轿子来的。”
“那便就继续等吧。”萧墨轩呵呵一笑,心里又静了下来,“反正今个也是闲着,便就和他乐上一乐好了。我们几个今个都只穿了便服,稍后那海瑞来了,谁也先别出声。”
海瑞呀海瑞。老子还就和你丫的卯上了。
“……”萧墨轩狠狠的咬了一口烧饼,还没来得及咽了下去,便就看见盛衍忽得背过了头,换了个座。
“来了,来了。”盛衍低着头,拿手指朝着身后戳了几下,“他可是认得我,你说了别出声。”
“终于来了?”萧墨轩立刻好奇的抬起了头,朝着前头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两三个官员领着三五个衙役朝着这里走了过来。这些人走了过来。竟然也全都是步行而来,并无一个乘了轿子。当先一人。穿着七品官服,面容略显消瘦,走起路来却显得生龙活虎,想来便就是大名鼎鼎的海瑞,海知县了。
等走近了,萧墨轩再定睛一看,却见此人面容消瘦,又带了几分菜色,看上去便就是属于营养不良一类的。不知怎的,萧墨轩心里却是猛得一阵隐隐作疼。
“海大人。”最先出声地。倒是茶铺的老板,“今个怎的有空来城外小憩?”
“呵呵。”海瑞呵呵一笑,朝着茶铺老板拱了拱,“倒不是得闲。只是上峰有几位大人要来县里查看民情,本官得了吩咐,来这里迎接罢了。”
“小的一直在这里。却是没看见车仗过来,想是还有些时候。”茶铺老板连忙将一面桌擦干净,请海瑞一行坐下,“说什么查看民情,也不过是游山玩水罢了,还得吃着带着。若是朝廷上下的官员都和海大人一般,我等百姓也就是有福了。”
海瑞听了茶铺老板的话,也不多说,只是苦笑一声。
“老人家请给我们上一壶炒青。”海瑞坐下以后,抬头朝着茶铺老板笑道。
“哎,就来。”茶铺老板应着声,转进了里边。
“炒青……”卢勋听了这么个词儿,顿时脸上露出一丝讥笑。
茶叶里边,分为雨前,也就清明前,雨后,嫩叶和炒青。这炒青却是其中最次的一种,便就是俗话说的“大叶子茶”。稍有些地位的人,绝不会去吃这样的茶水,只有寻常走卒贩夫才会去吃。
可抬了抬眼
萧墨轩一脸地严肃,连忙把脸上的这一丝笑压了下去
“这回要来地,却是什么人?”茶铺老板一边把茶壶送了上来,一边朝着海瑞问道。说话之间,丝毫没有生分和畏惧,倒像是和一位老友在谈心。
“哦。”海瑞伸手接过茶杯,又开口回道,“据说是新来的经略大人。”
“经略大人?”茶铺老板似乎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官名,“倒是什么官,可是比知府还大?”
“经略可比知府大多了,是二品大员,比巡抚和总督大人还大上一些。”海瑞微微笑道。
—
“比总督和巡抚还大……”茶铺老板禁不住啧了下嘴,又叹一口气“看来,看来,都说海大人您要升官,看来倒是真的了。”
“唉……”海瑞也紧跟着微叹一口气,微微苦笑一声。
海瑞此人,传说了几百年,也争议了几百年。萧墨轩端着一个茶杯,透过缭缭的雾气看着不远处的海瑞。
此人一生清廉,刚烈无比。有人说他是沽名,有人说他是虚伪,有人说他是个只认死理的倔人,或者说是脑子少根筋。他的名声,甚至超过了嘉靖,超过了严嵩,徐阶和张居正,足以和戚继光并列。
这样的一个人,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这一声叹息,就像是一块重重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了萧墨轩的心头。这一声叹息背后,又到底藏了多少话?
“我们出来的时候,可是巳时末?”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海瑞猛得抬起头来。
“不错。”旁边的衙役,点了点头。
“眼下可是什么时候了?”海瑞抬头看了看日头和树后地倒影。
“适才城门边刚报过时辰,当是未时了。”衙役又连忙回道。
“走,回县衙。”海瑞刷的一下,站起身来。
“可是……大人……”旁边的几个官员和衙役,全都吓了一跳,“经略大人和知府大人却是还没到呢。”
“他们若是一天不来,难道竟是要我等丢下县里所有地事儿,就在这里等着他们?”海瑞冷哼一声,也不顾旁边人的阻拦,拾步就要走回。
“可……可这回来的可是经略大人。”两个官员,脸色一阵发红,一阵发白。
丫的你海瑞不想要前途也就算了,难道还想扯着我们也下水。再说了,能和经略大人搭上话,那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你们要等便就等好了。”海瑞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依着例子,这半日须得算是事假。”
“这……”两个官员。脸色更是难看。
“这海瑞便就是这个性子。”盛衍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的对着萧墨轩说道。
“难怪这许多人都容不了他。”萧墨轩也是长吸一口气,“认死理呀,认死理呀。”
眼瞅着海知县已经迈开了步子,身后的几个人,一起跺了跺脚,无可奈何的跟了上去。
“谁说本官还没到呢?”还没走上几步,忽然就听见背后一阵喝声传了过来。
不但是海瑞身后跟着的人,便就是海瑞也猛的一惊,连忙回过身来。
身后,并无车仗,只有在靠近林子的边上,坐着一桌子人。
这时候,盛衍脸上挂着笑,也徐徐转过了身来。海瑞一行,即使认不得萧墨轩,哪里又会认不得盛衍。
“直浙经略萧大人在此,淳安知县海瑞还不来见。”卢勋憋了半天,眼下终于可以喝了出来。一个箭步走到了萧墨轩身边,冲着海瑞喝道。
经略大人……最吃惊的不是海瑞,也不是海瑞身边的那么些人,最吃惊的倒是这茶铺的老板。任他怎么也没想到,窝在他这小店里啃烧饼的,居然会是堂堂经略大人。
“完了,完了……”茶铺老板脸色苍白,心里不停的念叨着,“适才说了他的坏话,定是被他听去了。”
“下官淳安县令海瑞,参见萧大人,大人。”海瑞的脾气虽是倔,可官场上的规矩还是懂的。一边连忙上前行礼,一边却又瞅见了萧墨轩面前的盘子。盘子里边,还留着一些芝麻粒和烧饼屑。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五章 种葫芦?
“老人家。”萧墨轩也不去管海瑞,倒是微笑着朝茶铺老板点了点头。
“草民……草民叩见大人。”茶铺老板战战兢兢的,也不知道这位经略大人叫自个是做甚么,筛糠着腿跪了下来,跌跌爬爬的移了过来。
“老人家,这里不是公堂,不必多礼。”萧墨轩扬了扬手,一边离得最近的吉利立刻把老头子给扶了起来。
“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老板虽是站了起来,嘴唇却不停的抖动着,嘴巴里面嘟嘟囓囓。适才当着他的面,说了那些不中听的话。若是面前这位大人心里生了不快,怕是只消一根手指头也能把自己给按死。
萧墨轩呵呵一笑,侧过脑袋看了一眼萧三。萧三立刻从怀里摸出块两钱的碎银子出来。
“不,不不。”茶铺老板拼命摇着手,“两壶茶水和几块烧饼,不值钱的东西,就当是草民孝敬大人好了。大人能在草民这里吃茶,才是草民的福份。”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难道老人家你想让我欠你人情不成?”萧墨轩微微笑道。
“这……草民绝无此意……”茶铺老板又吓了一跳,“可……可两壶茶和几块烧饼,也绝值不了这许多银子。”
“那该是多少便是多少吧。”萧墨轩站起身来,动了下腿脚。坐了这么长时候,腿脚也是有些发麻了。
“哎……”老板忙不迭的接过银子。走到里间,又找回十几个铜钱还给了萧三。
“老人家,你做的烧饼,味道甚是不错。”萧墨轩一边朝着马匹走去,一边又回过头来朝着茶铺老板笑了一下。其实,萧大人这一下笑的倒是和蔼,可茶铺老板毕竟心里有些发虚,不禁是缩了缩脑袋,脸上却又是陪着笑。
“海知县,请。”萧墨轩笑眯眯的走到海瑞身边。打出一个手势。
“萧大人先请,大人请。”海瑞看着萧墨轩地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些变化。
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来,朝着萧墨轩拱了拱手。
淳安县,县衙。
“请问萧大人这回来淳安,却是所为何事?”刚进了县衙大门,海瑞便就拱手朝着萧墨轩问道。
“其实……也没啥事儿,只是来找海知县你说说话罢了。”萧墨轩自个都不大明白,到底是跑这儿来干什么的。兴许,这回来真的只是为了这个海瑞吧。
“找下官陪着说话?”这下该是轮着海瑞郁闷了。“那请问萧大人,这该算是公事。还是私事?”
“这……你就便算是私事好了。”萧墨轩也有些摸不着北了,找你说说话,反正就这么回事儿。你偏叫我分是公事还是私事,我倒是哪里说的清楚。
“哦,那便请两位大人在前堂稍坐,下官去去就来。”海瑞听萧墨轩这么说了,又是一作揖,也不等萧墨轩再说话,已经向着后堂转了过去。
“这……这……”盛衍看着海瑞的背影,愕然的张了张嘴巴。
“罢罢罢。”盛衍有些恼怒的挥了挥袖子。“这里是我杭州府治下,便就由我这个知府先来做主,陪着你这位经略大人好了。”
“萧大人请,大人请。”刚才海瑞身后的几个小吏。见海瑞走开了顿时以为逮到了献殷勤的机会。一起拥了上来,请着萧墨轩和盛衍坐了下来。
“我们这位海知县,脾气甚是古怪。历来也得罪过不少大人。”现任淳安县丞赵方,一脸的媚笑,陪在萧墨轩地身边,“这一点,大人也是知道的。”
赵方这个县丞和盛衍当年那个县丞可是大不相同,盛衍当年来淳安做县丞,只能算是下“基层”锻炼,混点资历。可对于赵方来说,兴许这个县丞便是到顶了。
眼下见海瑞对萧墨轩不冷不热的,心里倒是有几分欣喜。
“得罪人倒是没甚么。”萧墨轩哼的冷笑一声,靠在了椅背上,“怕的就是为了做官,连得罪人都不敢。”
赵方听了萧墨轩的话,顿时心里一凉,连忙闭上了口,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这海瑞怎生进了衙门便就没了人影?”盛衍陪着萧墨轩在堂上坐了一会儿,虽然时候不长,可已是老大的不高兴。
“呵呵。”萧墨轩不但没有盛衍那么郁闷
是有几分兴奋。自个这一回来淳安,就是来看这个他不怪,自个才真的是白来了呢。
“让两位大人久等了。”盛衍话音刚落,便听见后边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转出一个人影来。
“…………”
“…………”
萧墨轩的嘴巴,张地可以塞进去一个苹果。盛衍倒似是还好些,却也是连连皱着眉头。
“这……”萧墨轩几乎要伸手去揉眼睛,这就是海瑞?
—
只见从后堂转出来的这个人,一身地粗布衣服,上面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头顶上一顶瓦楞棕帽,贴着右边鬓角的地方却是破了一个洞,还没来得及补上。
最让人称奇的便就是他脚上的那双“千层底”,一看便就知道是自家纳的。看来也穿过了不少日子,前头的脚尖边,已是张了口。
这就是海瑞?比起杭州城里的叫花子,是强了不少,起码穿的还算是整齐干净。可即使是家里有个几亩田的乡农,穿的也绝不会比他差。
这家伙有自虐狂……萧墨轩脑袋里猛得蹦出个念头来。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堂堂地七品知县,竟真的会是穷成这样?要穿成这样?
难道他是故意穿给我看的?萧墨轩也不禁皱了皱眉头,心里只觉得哭笑不得。
“海……海知县如何要去换了衣裳?”萧墨轩心里连连摇头,那件七品的官服,怎么着也看得要比这一身好地多。
“适才萧大人说了,这回来淳安却是算私事。”海瑞不紧不慢的回道,“既然是私事,两位大人也都是着便装,海瑞也不便着官服相见。”
认死理呀,认死理。萧墨轩心里又是连连叹气,自个这回来淳安……值……还真是值了,也算是见识了海瑞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真是死脑筋。
“哦……”海瑞见萧墨轩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帽角,竟是似乎也有些困窘。
“下官的内子,身子向来不好。”海瑞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下官的俸禄,近半就了医药。再除去租房和吃用,已是所剩不多。”
吓……海瑞原来也会脸红。萧墨轩这下才松了口气,看来这家伙倒并不真的是自虐狂,也不是想靠这个沽名钓誉,确实是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当年洪武皇帝定下的这个俸禄,原本就只够官员勉强过日子。又经过了近两百年,竟是几乎没有怎么变过。相比两百年前,这么点俸禄更是已经少得可怜。
如果海瑞确实是只靠俸禄过日子,倒真的是可以理解。
“萧大人找你们海知县说话,你们还在这里做甚么?”盛衍等海瑞也坐下,瞪了瞪眼睛,朝着一边探头探脑的几个小吏喝道。
几个小吏,吓了一跳,连忙踮着脚尖,走了开来。
“海瑞,这回科考的事儿,你可是都知道了?”萧墨轩适才在茶铺里,已是灌了一肚子水,眼下并不口渴。只是用左手轻轻捏的杯盖,在杯壁上敲动着。
“下官自个也略有耳闻。”海瑞拱手回道,“这些个事儿,只凭大人们决断便是。”
“呵呵,只凭我们决断。”萧墨轩微微一笑,直视着海瑞,“眼下杭州府里,却是有不少弹劾你的文书,你可是知道?”
萧墨轩心里的一句话,却是不好说了出来。你丫的做人做官也太失败了,听说你要升官,这么多人拼着命的也要把你揪下来。
“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海瑞脸上丝毫不动,只是淡然笑道。
“那你要的是什么?”萧墨轩紧跟一句,“难道是名留千古?”
“这……”海瑞顿时也是一惊,“下官只是想,能对得起朝廷的俸禄和自个的良心便是好了。哪里又敢奢谈什么名留千古。”
“难道你当真不想升官?”萧墨轩又追问一句。
“唉……”海瑞沉默许久,才叹出一口气来。在萧墨轩听来,似乎比在茶铺里的那一声更是沉重。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葫芦。”海瑞捏了捏右手的拳头,长声叹道。
种葫芦?不是种红薯?这一句话,萧墨轩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了多少遍,眼下才算是听到了原版,原来是“种葫芦”。
想想也对,眼下大明朝最大的红薯产商,只怕就是自己了,哪还会有多少人想到种红薯。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六章 真正的目的,宿命
难道萧大人这回前来,竟只是要问下官这个?”海瑞轻轻摇了摇头。
“那海大人是如何以为的?”萧墨轩饶有兴趣的看着海瑞。
“如果萧大人真要问的话。”海瑞突然猛得站起身来,“海瑞只能说,已是无心为官。”
无心为官?那我这回不是白跑了,萧墨轩心里暗暗一笑。
“海瑞初到浙江来的时候,是蒙谭大人在胡部堂面前极力推举。”海瑞拱手说道,“其实对海瑞来说,能在老家守着几亩薄田,奉养老母便是知足。”
“听你的话,难道已是心灰意冷了?”萧墨轩也不去和海瑞分辨,只是徐徐站起身来。
“萧大人此言差矣。”海瑞的声音,无形之中竟是提高了几分。
“守几亩薄田,奉养老母终老,虽是海瑞所愿。”海瑞不自主的微微扬了扬头,“可海瑞既然已是为官,做一天官,便是要尽一天责。”
“那便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喽?”萧墨轩的脸上,仍是那幅似笑非笑的样子。
“萧大人若执意要这么说,倒也未尝不可。”依着萧墨轩所想,自己这句话说出来,海瑞应当是该有些反映。可没想到的是,海瑞竟仍是平和一派。
在萧墨轩印象中的海瑞,当是性刚如火。但想想倒也不奇怪,饶是脾气再坏的人,也不可能什么时候都吹胡子瞪眼的。大部分时候,也与常人无异。
“夫母诞一子,必哺育使之活。天生一人,必给食使之活。道之存焉,亦人道之存焉。;使之饥寒而天道不沦人道不丧者。”萧墨轩缓步向前,口中念念有辞。
海瑞眼中精光忽现,抬起眼来出神的看了萧墨轩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去。
“海瑞,这可是你所说过的话?”萧墨轩回过身来,直直的看着海瑞。
“不错,下官确实说过。”海瑞点了点头。
“那今个我且和你做一笔交易如何?”萧墨轩坐回到椅子上,又挥手示意海瑞坐下。
“交易?”海瑞眉目间,似乎有些吃惊。自个身上又有什么东西。能把堂堂经略大人吸引来,还和自己搞什么交易。
“杭州府,你是不能再呆下去了。”萧墨轩看了一眼海瑞,又看了一眼盛衍。
:<.是海瑞,只是淡然一笑。
“耿直于世,是你海瑞的处世之则。”萧墨轩继续说道,“可我也并非怕事,而是另有所托。”
“哦。难道萧大人不是为这来的?”海瑞的口气,虽是恭敬。可也算不上热乎。
“户部衙门里头,有一个郎中的缺。”萧墨轩对海瑞的口气也丝毫不在乎,“不知道海知县你,可是有兴趣去做做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
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不但是海瑞自个,便就是一边坐着的盛衍,都吓了一跳。
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那可是五品的官职。品阶倒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做了户部清吏司的郎中,便就成了名副其实地朝廷上官。
户部的清吏司。虽是听起来名头不大,可实际却管着各省的赋税。每司下隶民、度、金、仓四科,分别管理土地、户口、物产、会计,渔盐、税课。两税起运及仓库。
也就是说,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虽然是在京城,可是却把整个浙江的钱粮握了一半在手里。便就是直管着浙江钱粮的布政使。见了户部浙江清吏司的郎中也得让上三分。因为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可以直接通着朝廷里边。
再从私底下说,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还是一个肥差,一个肥得流油的差使。
:<.一个职位并不困难。
可问题是,萧墨轩为什么要如此帮着海瑞?难道竟只是不想让他留在自己的辖地里头?这个甜瓜给的也未免太大了些。若真想除去这个麻烦,顶多拉下脸来,把他贬了便是。
“呵呵。”海瑞呆了半晌,才是回过神来,“俗话说地好,无功不受禄。海瑞何德何能,竟是能让萧大人如此看重。”
“便就凭你那条处世之则。”萧墨轩微微笑道,“户部乃朝廷所重,可历来也是藏污纳垢之处,只有你这样的人去了,才能砸出一片亮堂来。”
“萧大人地意思是……”海瑞若有所思。
“不错。”萧墨轩笑而颌首,“眼下浙江是在本官的治下,你去了户
可以帮着本官好好的整治上一回。”
“南直隶和浙江,都是朝廷的赋税重地。”萧墨轩抿了下嘴唇,继续说道,“我虽是身在本地,有些事情却不能尽明。有你在户部,便就多了一层保障。”
“如果萧大人是这么个想法。”海瑞欣然起身道,“那下官倒是愿意尽一份责。”
“只是朝廷里边,错综复杂。”萧墨轩摆手示意海瑞坐下说话,“你去了京城,只那户部衙门里头,定是有些事儿看不过眼,你却也要小心从事才是。”
萧墨轩虽然嘴里边吩咐着海瑞要小心从事,可心里边却不认为海瑞会真的听了进去。
如果他能听了自个的话,那么他就不是海瑞了。
“萧大人适才与下官说,是要做个交易。”等萧墨轩说完话,海瑞略停片刻又问道,“眼下下官已是应了下来,却不知道萧大人拿什么来和下官做交易?”
“海瑞……你……”盛衍顿时有些怒不可遏,拿手上的茶杯一丢,拍着茶几就站了起来,“你莫要得了便宜,还想要卖乖。”
—
“兄莫要恼怒。”萧墨轩扬了扬手,示意盛衍冷静一些。
“使天下人皆得食与之活。”萧墨轩微微笑道,“这个可是足够?”
“呵呵。”海瑞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来,随即又叹一口气,“何其难也!”
“再难,也得去做着看吧。”萧墨轩端起茶杯,略泯了一口,“你海瑞做事儿也难,可不也仍是在做着。这般,不也合着你的处世之则。”
“那便就做着看吧。”海瑞重重的点了点头,“其实适才萧大人也是问对了,海瑞并非不想升官。若是升了官,才能多做些事儿。可若是要海瑞和他们同流合污,怕是办不到。”
“本官看重地,便就是你这一点。”萧墨轩意味深长的看了海瑞一眼。
其实,在萧墨轩心里,虽然觉得海瑞确实是个好帮手,但是让海瑞去帮着自个看着浙江,并不能算是最大的目的。
萧墨轩心里最大地目的,其实并不只在海瑞身上,而是在嘉靖帝身上。
自从严世蕃被处决之后,萧墨轩的心里便就一直有着一个疙瘩——宿命!
严嵩倒了,严世蕃死了,高拱和徐阶两个粉墨登场了,已是在京城里斗得不可开交。
这一切地一切,有了自己的掺合,虽说过程和时间并不相同,可结果却根本没有改变。
看着这一切,萧墨轩便顿时有些茫然起来。如果这一切仍都只是按找历史原来的轨迹去发展。那么下面仍然会是高拱,张居正轮着登场。
嘉靖帝驾崩的日子,萧墨轩并算不出来,可想来也就是这么几年的事情了。如果嘉靖帝逃不过去,那么后面的裕王爷,也就是隆庆帝,又岂能逃得过早夭的命运?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丝毫改变,那么自己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如果依靠着自己的努力,哪怕真的是要呕心沥血,只要是真的能改变历史的车轮,萧墨轩也愿意。怕的就是,自己精心安排下一切,却仍是做了无用功。
这样一来,杭儿便就会青年守寡。而在历史上,根本就从来没有萧家这么一股势力的踪迹。自己废尽了心思想要守护的家族,又该是何去何从?
更可怕的是……萧墨轩的心思又不禁朝着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漂移了过去。
难道大明这座擎天大厦,真的要亡于那两股势力之手?
李自成和努尔哈赤两个,萧墨轩已是记不得这两人的详细,也不知道究竟出世了没有。
要不……自个立刻带上些人,把这两个祸根除了?萧墨轩这般想着,心里边已是禁不住开始磨刀霍霍。
可即使是把那两个人除了,难道就不会出来个王自成和努尔哈白?
萧墨轩想着想着,又不禁有些泄气。何况自个即使去找了,也未必就能找得到。或者说,就真的能杀得了他们两个。难道这一切,真的都逃不出宿命?
眼下这个海瑞,倒正是个验证宿命的好材料。萧墨轩记得海瑞是在嘉靖四十五年上疏痛斥嘉靖帝的,而嘉靖帝也就是在那一年驾崩的。
仔细想来,说不定嘉靖帝就是被海瑞那一份奏疏气坏了身子,才会积重难返。
如果按这么说,这个海瑞倒有可能就是嘉靖帝命中的克星,如果没有他,说不定嘉靖老人家还可以多活几年。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七章 鄢元川的道理
墨轩心里边想的东西,自然是不可能去和海知县说明
如果海瑞到了京城里头,即便仍是那副软硬不吃的模样,萧墨轩倒也无所谓。
怕就怕的是,这厮一到了京城,便就想着法子要拆那皇帝老儿的台。这样的话,那萧墨轩便就要多上几分担心了。
说过了正事,萧墨轩合着海瑞,盛衍两个坐在堂上,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问了些地方上的民情,眼瞅着渐渐已是过了未时。
“请问两位大人,今个是否在驿站留宿?”海瑞也是见天色不早,起身问道,“两位大人说了,下官也是好提前吩咐人去安排。”
“也好。”萧墨轩抬头望了下天光,点头回道,“若是现在走,怕是走到半路便就要天黑了。”
“依着规矩,两位大人到了这里,也该是接待的。”海瑞只等萧墨轩说完,又继续问道。
难道海知县突然开了窍?萧墨轩有些诧异的看了海瑞一眼。
“萧大人的份例,该是四斤肉,八斤米,时蔬三样;大人则是两斤肉,六斤米,时蔬两样。”海瑞一本正经的说道,“若是两位大人要在驿站留宿,下官便派人把份例送了过去。”
呃……海瑞还是海瑞,丝毫没有变,萧墨轩心里讪笑一声。
“不若如此。”萧墨轩略顿了一下,开口说道,“本官适才也说过了,这回来淳安,要紧的也就是寻你说说话。”
“不若便把这些米肉拿了到你家里,请你家里人代为操执,席间也好多说说话。何如?”萧墨轩这倒是好意,想想海瑞这么一年多来,据说只买过一两回肉。反正自个这回来淳安,带的人又不多,六斤肉给五个人吃,无论如何是吃不掉的,带着海瑞的家人补充下营养也是好地。
“不。”海瑞立刻摆了摆手,斩钉截铁的回了一句。
“哦。”兴许是海瑞也觉得自个回答的快了些,脸上立刻又松了一些,“并非下官想要拂萧大人的好意。只是这不合规矩。”
“得,得得。”盛衍在一边耐不住性子,已是跳了起来,“这回也不要你的例份,这一回我来请,总行了吧。”
“吉利,吉利。”盛衍朝外边叫着,吉利立刻应声而入。
“去街上买些吃食,晚膳用的。”盛衍不耐烦的挥着手,“看看有啥子东西。多办些来。不过这淳安县城里,你随着我也呆过。实在没什么东西,你就看着办好了。买好了以后,送到海知县家里去,今个晚上我等就在海知县家里用饭。”
“哎。”吉利得了吩咐,转出门外去了。
“这……这怎好劳大人破费。”海瑞有些迟疑。他心里也是清楚,萧墨轩和盛衍也是一片好意。
“要不……今个还是让下官来做东好了。”海瑞犹豫了一下说道。
“……”萧墨轩有些默然,海知县买两斤肉,都能成新闻。若是能让海知县请客,约莫更是天大的料。
得了吧,就你那点俸禄。还得养一家子人。”盛衍不屑的摆了下手,“只是要你家那位老仆,手艺上得用功些才是。”
“这倒无妨。”海瑞微微笑道,“若是大人不放心。下官便亲自下厨便是。两位大人能去下官家里稍坐,也是海瑞的荣幸。下官在海南老家地时候,曾学过些厨艺。”
呃……刚才是海瑞请客。这回是海瑞下厨,萧墨轩心里笑了个颠来倒去。
都说海知县并非常人,可这眼看着,也就是个普通人。由此看来,海瑞也不是一点人情味也没。行事古板,也许……这便是他的道吧。其实和什么“心学”,“理学”,也没甚多大区别。只要不和他涉及到原则性问题,其他都无所谓。
而对海瑞来说,萧墨轩倒也算个另类。听了那个四斤肉,八斤米,也没有丝毫不悦,作为一位朝廷的二品大员,已是极为难得。
“元川,我看我们大明朝官员的俸禄,也该是要变变了。”萧墨轩等盛衍坐了回来,开口笑道,“严法止贪,高俸养廉,朝廷上上下下的官员们,大多都是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下了那么许多功夫,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乡绅,如何让人心服。”
“这如何变法?”盛衍讪笑一声,“朝廷上上下下,官员何止百万。若是要加了,那衙门里里头烧火的,走事儿的,是该加还是不该加?”
“银子发多了,也未必是好事
.天下的米肉,以京师为最高,其次是九边。只因这两个地方的俸银,发地是最多的。南京和东南沿海,若不是靠着江南鱼米之乡地名头,只怕也不多让京师和九边。”
没想到这货平日里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居然还有这般见识?萧墨轩有些吃惊的看了盛衍一眼。盛衍说的不错,银子多,只是促进流通。而想要真正的改变这一切,需要的就不仅仅是黄金和白银了,毕竟那些东西是不能吃,不能穿的。
“海瑞觉得,大人说的有理。”海瑞点了点头,又沉默半晌,“可萧大人说的,也是在理,人生一张口,不顾自个也得顾着家人。”
“哦。”萧墨轩听见海瑞也能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来,倒是觉得很新鲜,“都说海知县甘于清贫,竟也是盼着可以多些俸禄?”
“这……”海瑞微微一笑,“海瑞不敢越雷池一步不假,可若是正道上得到的俸禄,却也可以改善下家人地生活。若是按照萧大人所说,以严法止贪,高俸养廉,倒也未必会多花了朝廷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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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话里地意思,座中的三人,谁都听得明白。
这才是真实的海瑞,一个臭脾气,认死理,却又不失人情味和小家子气地海瑞,萧墨轩心里暗暗叹道。
不过也真像是开玩笑,海知县真的亲自下厨了,领着老仆钻进了雾气腾腾的厨房里头。海瑞的老母和夫人,在一边打着下手。
:.|顺便去河边的渔船上边弄了不少鱼虾来,其他的时令蔬菜,更是不需多说。
海瑞家里,应该是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来。家里的两个女主人,见萧墨轩和盛衍进来了,竟是有些不好意思出来问候。直到萧墨轩和盛衍上前,才怯怯的回了几声。
“两位大人见谅,海瑞一家都是小地方出来的。”海瑞手里拿着一把锅铲,有些憨憨的探出头来笑道,“怕生。”
“你就是南京城里来的大人吗?”萧墨轩身后,传来一阵稚嫩的童声。萧墨轩回过身去,却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不用多说,这一定是海瑞的女儿了。
适才萧墨轩一行进门的时候,却是没有见着,也不知道刚才钻去哪玩耍了,折腾的一身的灰土。
“不错,我便是。”萧墨轩的脸上,泛起一丝和蔼的笑容。招了招手,想让小女孩走近了些。一边的萧三,立刻搬过一张竹椅,让萧墨轩坐下。
“奶奶说,不让我你随便说话。”小女孩背着手,不但没走进过来,倒还退了一步。
“我……难道我会吃人不成?”萧墨轩呵呵笑道。
“奶奶说,你是爹爹的上司,管着爹爹。”小女孩扬了扬头,一本正经的说道,“可我看你不像。”
“不许胡说。”正在折着蔬菜的海瑞老母,似是吓了一跳,丢下手里的菜叶,几步走了过来,向着萧墨轩陪着礼,“我这孙女儿,更是不懂得规矩。”
“老夫人,小孩子嘛。”萧墨轩起身护住小女孩,“童心难得,莫让那么多规矩污了孩子的心。”
看着眼前稚嫩的脸庞,萧墨轩又不禁想到了苏儿。自己也快做爹爹了,也不知道第一个会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娘。”海瑞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无妨,我这女儿说起来,还是大人当日救下的。”
适才在厨房里头,海瑞也看见了萧墨轩和自己女儿在逗着乐。不知怎的,心里头突然隐隐的透出一丝温馨的感觉。
从来都被人说古板,被人排挤非议,甚至当作笑料。虽是和萧大人第一次见面,可是从城外的茶铺开始,他便觉得这位萧大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定,海瑞自个也说不清楚。在衙门里的时候,萧墨轩虽是一副上位者的态度,可字里话间,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浙江总督谭纶,和自己私底下也有过交往,可那种感觉,却和眼前这位萧大人完全不一样。谭纶对自己,完全是一种识士的心思。这位萧大人,却是那种容得属下说话的人。这一种态度,让人来得更轻松一些。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八章 宁波港的威胁——香山澳的红毛鬼
你说我为何不像?”萧墨轩咳嗽一声,开口问道。
“爹爹的上司,没你这般年纪的。”小女孩一边说着话,一边摸了摸下巴,“他们都长着大胡子。”
“还有……”小女孩又用手指顶了顶腮帮子,“他们不会朝我笑,就是朝爹爹笑,也是很少。”
你老爹这个认死理的人,如果有太多人朝他笑才有鬼呢,萧墨轩心里暗自发笑。
正在那说笑着,冷不丁听见围墙外边一阵人吼马嘶,听声音看,像是有十数骑人马冲着这里涌了过来。院中的诸人,顿时都有些脸色微变。
“咚……”海瑞家的院门,猛得被推了开来,几个军官打扮的人,四下张望着,像是要找什么人。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卢勋一个箭步迈上前去,拔剑堵住门口,“经略大人在此,何人如此大胆。”
“萧大人,可找着您了。”领头冲进来的军官先是一惊,随即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哦,是你?”萧墨轩适才也被吓了一跳,这一回才是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却见是总督府里的指挥佥事孙猛。
这个孙猛,也就是当日萧墨轩来浙江赈灾时候,护着他的那个孙千户。
萧墨轩合着戚继光打了一个胜仗,无意中也是帮孙猛得了一大功。
加上他和萧墨轩也算是有了几分交情,这回谭纶做了总督以后,便把他提拔进了总督府,做了帐下的指挥佥事。
“末将奉了谭总督的令,来这里寻萧大人您。”孙猛微微欠身。朝着萧墨轩行礼,“适才到了县衙,却说萧大人来这里了。”
“谭总督?”萧墨轩不禁略皱了下眉头,心里泛起一丝不安,随即又抬眼看了看四周。
“哦,下官宅子后头有个园子,平日里都是种些时令的蔬菜。”海瑞连忙上前说道,“园子边上,有几棵前主人种下的桃树和牙枣树,也算是个幽静地地方。若是萧大人不嫌弃。不如和孙将军去那里小坐一会儿。”
“那甚好,劳烦带路。”萧墨轩点头应道,又随着海瑞走到了房子后头。到了之后,海瑞招呼一声,又回前头去了。
“谭总督派你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等海瑞一走开,萧墨轩便急切的问道。这个时候,也不需要多问了,谭纶既然派孙猛大老远的来找自己,定然是有要紧的事情。
“回萧大人的话。”孙猛连忙答道。“也不能全算是我们浙江的事儿,更要紧的却是广东那边。”
“广东?那如何又牵上了浙江?”萧墨轩眉头锁得更紧。“你拣要紧的说。”
“是那些佛朗机的红毛鬼。”孙猛抹了下额头上地汗,“他们也不知道有什么神通,居然听说了朝廷重开宁波市舶司,要通贸南洋的事儿。”
“前些时候,他们便就通牒广东海道,要求我大明通贸南洋的船只一律由他们佛朗机人派船护送。”孙猛继续说道,“广东按察使季驯大人,以此事事关重大,也并非广东所辖为由拒之门外。”
“佛郎机人?”萧墨轩轻轻咬了下嘴唇。所谓的佛郎机人,其实也就是葡萄牙人。
“九月初二的时候。香山县有乡民前来报官。”孙猛略喘了口气,取下腰间的水袋喝了口水,“说是有佛郎机红毛鬼来乡里诱拐孩童,说要去修炼他们什么什么主教。”
“天主教。”萧墨轩帮孙猛把话接上。
“对。大人博闻,就是那个什么主,天主教。”孙猛点了点头。“乡民报了官之后,兴许是香山县的知县没当回事儿。乡民无奈之下,便集了群前去要人。”
天主教,原本倒并没什么不好,可是传教也不是这么传的,哪有直接把人家小孩子骗走的,萧墨轩心里只有苦笑。
“等到了香山澳,寻到了那藏着孩童的地方,却又见着一座石像。是个红毛鬼地女人踏着龙头。”孙猛尽力想说的详细些,“若是平常,那些乡民约莫也就算了,可那日却是上了火,便就一起上前,砸了石像。”
“那该便就是佛郎机人地‘圣母踏龙头了’”萧墨轩又接了一句话。
“对。”孙猛的眼睛里边,尽是钦佩之色,“萧大人当真是神人,竟像是亲眼见着了一般。”
“说正事儿。”萧墨轩此时间,哪还有心思听这些话,和这货鬼扯。
及待的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些红毛鬼便是这样说的,说那个石头塑的女人,是他们的圣母。”孙猛也适时的收回了马屁,“一下子便全闹了起来,两边接上了火,乡民顶多也就是扛着锄头什么的去的,不是红毛鬼的对手,被用火器打死了好几个人。如此一来,整个香山县便闹了起来。”
“然后呢?”萧墨轩又问道。
“九月十二地时候,从吕宋来了好几艘佛郎机人的火炮船,扬言要季大人交出闹事的乡民,否则便让通贸南洋的船只交由他们护送。”孙猛说到这里,似乎也有些气不岔,“更要季大人同意,在香山澳设立市舶司,交由他们管辖。”
“呵呵。”听到这里,萧墨轩不禁得冷笑了几声,“他们无非听说朝廷要通官贸,心急加眼红。那季大人是如何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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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大人当然不肯交人。”孙猛愤愤的握了握拳头,“在香山澳设立市舶司,再交由他们管辖,岂不更是胡闹。季大人只回了他们,要想通贸,只能去泉州港。”
“那佛郎机人便就这么罢了?”萧墨轩问的这句话,其实也算是明知故问。
若是佛郎机人便就这么算了,孙猛眼下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当然不是。”孙猛立刻回道,“他们先是在香山澳以西地虎跳门上岸劫掠,孙大人便派了六千士兵前去驱逐。佛郎机人倒也不力敌,又上船而去。”
“九月十五的时候,那些佛郎机人火炮船,窜到了福建的漳州,劫掠炮轰沿岸村舍。”孙猛说道,“十六日的时候,又有渔船在泉州港海面见着了那几艘火炮船。福建海道派兵船追赶,却是被打伤一艘。那些佛郎机人火炮船,往来极快,水师的兵船简直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永乐年间,永乐皇帝派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当郑和的船队行驶在印度洋上的时候,曾经遇见了最早的葡萄牙殖民者。
面对东方船队高达数丈的船舷,雄伟无比的风帆和斩波破浪的飞驰,当时的葡萄牙殖民者曾经从心里发出了赞叹:这是天使的船队。
可没想到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曾经创造了“天使船队”的东方,却被那些渺小的蚂蚁欺负到家门口来了。更郁闷的是,还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据福建军报,据说佛郎机人的火炮船打伤福建的兵船之后,又继续往北而来了。”
“哦。”萧墨轩顿时心里一紧。难怪谭纶会这么急着要派人来寻自个,原来竟是出了这么一回事儿。”
佛郎机火炮船一路向北,他们这是想去哪儿?难道是……宁波?萧墨轩的心里,不禁又猛抽了一下。
通贸南洋的第一批船只,已经集结在宁波港,大批的货物,也正在运送装船,眼看过了这几天,第一批船只便是可以发出去了。若是这时候被葡萄牙人闯了进来,损失些船只和货物倒还是小事。
更可怕的是,那些浙江的大户,自个好不容易才威逼利诱的捏到了一起。若是被葡萄牙人来这么一回,自个的这一番谋划必然大失威信。
那些大户说不定又会在私底下,再次和倭寇或者欧洲殖民者勾连到一起去。自己事后想要再走回这一步,不知道要多付出多少心血和代价。
“马上随我回杭州。”萧墨轩火急寥寥的转身朝前头奔了过去。
海瑞正陪着盛衍在前院里等着萧墨轩,眼看着萧大人急忙忙的走了过来,脸色却甚是不好,心里也是跟着“咯噔”响了一下。果然是出大事儿了。
“海知县,本经略原本是想和你再说些话,眼下却是有了些事儿,须得立刻赶回去。”萧墨轩像是换了一个人,“元川,你若是不急,便在这里留一夜便是。”
“你且都回去了,我还留在这里做甚。”盛衍也急忙忙的走了过来。
“那好,我等便立刻上路,今个夜里就赶回杭州。”萧墨轩也不多话,只朝海瑞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萧大人若有急事,那海瑞也不便多留了。”海瑞心知出了大事,连忙拱手回话。
“走。”萧墨轩挥了挥手,风风火火的带着一群人,朝着马厩一路小跑而去。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四十九章 法摩沙堡阴谋
萧大人。”萧墨轩一行刚到了浙江总督行辕门口,匆的迎了上来。
宁波市舶司和通贸南洋的事儿,对于朝廷,对于萧墨轩的紧要,谭纶也是心知肚明,所以谭纶才会这么急着派孙猛把萧墨轩请了回来。
“眼下情形如何?”萧墨轩跳下马来,把手里的马鞭扔给了卢勋,急切的对谭纶问道。
“我也一直只在杭州等着,大人没回来前,下官也不敢擅自离开杭州。”谭纶回道,“除了下午从福建和广东传来的消息,浙江的海道,并无任何消息。”
“有没派船出海去查看?”萧墨轩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兵船倒是没派,眼下情形不明,福建又刚刚吃了亏,贸然行动不得。”谭纶的经验,自然是比萧墨轩丰富了不少,“不过也已经通告了宁波和台州两地,让这两府的渔船小心看着海面,一有异样,立刻来报。”
“停泊在松江的兵船,下官也已经发去了文书,让驰援宁波。”谭纶继续说道。
“这也好。”萧墨轩略微松了口气,谭纶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只谈行军部署,要比自己在行的多。他既然已经有了安排了,大抵当是不会错的。
“那下面该是如何做?”到了这个时候,萧墨轩也有些无可奈何。佛朗机人的火炮船这时候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即便自己有心想要和他们血战一场,也寻不着对手呀。
“萧大人恕罪。”谭纶也是苦笑一声,“并非属下有意懈怠,只是敌情不明,贸然派兵船出海。只怕反倒添了麻烦。福建的那几艘兵船,便就是这样被重伤的。”
“那就只有等了?”萧墨轩很有些懊恼,一步迟,步步迟,眼下却只能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
满剌加,法摩沙堡。
公元一五一一年,葡萄牙人用武力攻占了满剌加,使满剌加成为了他们新的殖民地。
为了保卫他们新到手的财宝,葡萄牙人在离海岸不远地地方,建造了这座巍峨的城堡。只是说巍峨。却是相对于满剌加当地的建筑来说的,若是和南京的中华门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即便是杭州城的城墙,相对比那座法摩沙堡,也算得是巨人了。
今天的法摩沙堡,遍地鲜花,人声鼎沸。几乎所有在满剌加的葡萄牙贵族,都聚集到了法摩沙堡,因为今天这里迎来了一位贵客。
“敬爱的总督先生。”满剌加总督塞尔旺。朝着新任印度总督科蒂尼奥问道。
虽然塞尔旺也是总督,可是却还受着常驻果阿的印度总督科蒂尼奥约束。
“总督先生对我们这一回派往东方地船队。会不会有一些新的意见?”塞尔旺小心翼翼的问道。
“尊敬的塞尔旺先生。”科蒂尼奥称呼起塞尔旺来,却是故意省去了总督这个称呼。
“我这回来这里,正是带来了国王陛下的意见。”科蒂尼奥的嘴角,泛起一丝自以为迷人的笑容,“是的,塞巴斯蒂昂一世陛下有一些新的想法。”
“这么说,总督先生您是带来了国王陛下的命令?”塞尔旺似乎有些惊愕。
“哦,尊敬地塞尔旺。”科蒂尼奥并不急着回答塞尔旺的问题,却只是端起手里地咖啡泯了一口,“该死的。为什么在葡萄牙就喝不到这么好的咖啡。”
“塞尔旺先生。”科蒂尼奥又咳嗽一声,抬起头来对着塞尔旺说道,“您在东方的时间,远比我要长。哦。这座雄伟的城堡,已经建造了有五十年了吧。”
“正是。”塞尔旺肥厚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是伟大的阿尔方索.德.阿尔布却库建造的。他给我们带来了满剌加,又建起了这座雄伟的城堡。”
“现在商人们都还在这里往来吗?”科蒂尼奥侧过头来,看着塞尔旺。
“那些该死的异教徒。”听到科蒂尼奥问起这个,塞尔旺顿时不禁有些沮丧,“那些该死地穆斯林,宁可多绕些路,也要去他们自己的港口交易,在这里往来的,几乎都是我们的人。”
“也就是说,这里并不能给我们带来更多地利益了?”科蒂尼奥又追问了一句。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总督先生。”塞尔旺小声的嘀咕着,“我们可以占领城市和港口,却不能强迫那些该死的商人来这里交易。”
“哦,不不不。”科蒂尼奥伸出一根手指,在塞尔旺面前摆了几下,“就像您说地一样,这并不是您的错。你做的非常好,迷人的鲜花,迷人的咖啡。”
科蒂尼奥微微闭上眼
深的吸了一口气,“还有迷人的港口和大炮。”
“总督先生……”塞尔旺被科蒂尼奥这么一番忽悠,顿时也有些糊涂,丝毫猜不到科蒂尼奥到底是想要说些什么。
“尊敬的塞尔旺先生。”科蒂尼奥突然睁开了眼睛,射出两点精光,“您做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非常伟大。”
“就和这座城堡的建造者,阿尔方索.德.阿尔布却库一样伟大。”科蒂尼奥把手伸到脑后束了束头发,“或者说,你可以比他更伟大。”
“这是塞巴斯蒂昂一世陛下的意思?”塞尔旺突然有些醒悟过来。
“哦,不。”科蒂尼奥连忙摇了摇头,“我到这里来的时候,花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时间。得绕过那该死的好望角,该死的,为什么就不能有一条河。”
“一个月前,塞巴斯蒂昂一世陛下是不可能知道你派船前往远东的。”科蒂尼奥摇头说道,“国王陛下想要做的,是比您要做的更伟大的事情。”
“是的。”塞尔旺连忙点了点头,“我们都效忠于伟大的塞巴斯蒂昂一世。”
—
“这里人有些多。”科蒂尼奥探眼看了看四周,“我们可以去里边说话吗?”
“当然可以。”塞尔旺心里,眼下像是揣了面鼓,“咚咚”的响个不停。
虽然不知道科蒂尼奥带来的是怎样的命令,可是从科蒂尼奥的话里,他已经感觉到,这一定是一个伟大的开始。而自己前些天所做的事情,正和这个伟大的开始遥相呼应。
“国王陛下让我带来了命令,澳门现在已经是我们的地方。”科蒂尼奥微微笑道,“国王陛下的命令是,派迪奥戈去澳门做使者,去和中国人好好谈谈。”
“尊敬的总督先生。”塞尔旺立刻回道,“您刚到果阿时候不长,怕是还不知道,迪奥戈已经是澳门总督了。”
“哦。”科蒂尼奥先是略皱了下眉头,随即又展开笑容,“难怪国王陛下这么信任你,塞尔旺先生,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国王陛下想的。我想,一定是上帝把国王陛下的心意带给了你。”
“向主欢呼。”塞尔旺的脸上,也露出笑来,“中国人的财富,简直和整个欧洲加起来一样多,他们可以用黄金来建造宫殿,用粮食来堆成城堡的墙壁。”
“迪奥戈还有一个弟弟在您这里,是吗?”科蒂尼奥又接着问道。
“是的,他叫戈依斯。”塞尔旺连连点着头,朝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他就在外面,瞧,那个抱着个姑娘的,就是他。”
“他只比我小五岁。”塞尔旺似乎有些垂头丧气,“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年轻,就像一个小伙子。他在港口拥有大把的生意,姑娘们也愿意围在他的身边。”
“塞尔旺先生,不必嫉妒他。”科蒂尼奥哈哈笑了几声,“我保证,以后你会有更多的姑娘。唔……还有更多的黄金。”
“真的?”塞尔旺的眼里,已经放出了光。
“当然。”科蒂尼奥重重的点了下脑袋,“那就让戈依斯去澳门,去告诉迪奥戈,他可以接受国王陛下的任命,也可以按照塞尔旺先生您的吩咐,继续做澳门的总督。那样的话,戈依斯将会作为和中国人谈判的使者。”
“谨遵总督大人您的吩咐。”塞尔旺已经被科蒂尼奥刚才的话吊起了胃口,嘴角上边挂着几点闪闪的东西。
“那么。”科蒂尼奥把手伸到口袋里摸索着,想找出什么东西,“让我们来看看国王陛下的这一份命令。”
科蒂尼奥摸索了半天,才从口袋的最里边掏出一份信来,展开放到了桌子上边。
杭州城,钱江客栈。
“张大人派小的来问萧大人。”张居正从南京派来的信使,站在萧墨轩面前恭恭敬敬的报着话,“上回的军变,虽是没费甚干戈,可是南京故宫的侧殿,却是有两间略有毁损。内城的城墙,也小有损坏。”
“眼下想要修复,木料和石料,南京工部的库房里头倒是有。”信使小心的说道,“可是那些毁坏的墙壁和柱子上,得要重新贴上金箔。修复城墙除了石料外,还得要用上糯米汁这些东西。还有役使的民夫。”
“这些东西,他们南京工部不问南京户部要,怎生去问张大人要了?”萧墨轩原本心情就不好,又见张居正拿这些针头线脑的事情来问自己,顿时心里大为不满。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十章 远征计划
萧大人……”心室有些犹豫的抬头看了萧墨轩一眼,是忘了,南京的官仓在嘉靖十二年间就归了南直隶管辖,即便是南京户部,也得发文书来调。”
“哦。”萧墨轩顿时有些脸热,面前这信使还算是给了自己面子,只说是自己忘记了。实际上这些事儿自个根本没放在心上过,看来自个对南浙两省的了解还是少了些。
不过皇帝老儿行的这招,倒也在理,南京不及北京有那许多官员,没必要和北京那样分开。这一招,倒是断了不少混事的人的出路。
况且是北直隶的官仓,并没有分出两套班子来,只是和南直隶不同的是,却是由北京户部直辖着。
“呵呵。”萧墨轩苦笑一声,摇了下头。虽说是这样,可这些小事也断不会非要自个来决断。张师傅此举,分明是在赌自个的气了。
只是那一百多士卒,并没有没坑杀,还都生龙活虎,踌躇满志着呢。
算了,这些事儿,即便是张居正也和他解释不来,萧墨轩挥了挥手,让信使把文书放到了方桌上。
烦心的事儿已经够多的了,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
该死的葡萄牙人,萧墨轩心里面像是吃下了一只苍蝇一样的恶心。
满剌加,法摩沙堡。
“塞尔旺先生,请看看这个。”科蒂尼奥一脸的灿烂,在塞尔旺面前摊开了一封信。
“是国王陛下的亲笔信。”塞尔旺一眼就看见了信笺顶上的王室徽章。
“国王陛下想要征服远东的中国?”塞尔旺未及看完,便是倒吸一口冷气。
“正是。”科蒂尼奥地脸上又泛起一层自以为迷人的笑容,“相比起富裕的远东,印度和满剌加简直是个贫民窟。”
“只有东方。迷人的东方,才能给我们带来最大的财富。”说到这里,科蒂尼奥也不禁兴奋起来。挥舞着拳头,就像是已经站在了中国的土地上。
“说的太对了。”塞尔旺的情绪也被科蒂尼奥带动了起来,“那里地大物博,物产丰富,简直和天堂一般。真是嫉妒迪奥戈那小子,他现在该是富得流油。”
”我说过了,不要嫉妒他,你们都会很富有。”科蒂尼奥又哈哈笑道。“也包括我。”
“为了征服中国,塞巴斯蒂昂一世专门召开了御前会议。”没等塞尔旺开口,科蒂尼奥又接着说道,“这项事业容易执行,执行起来费用也很少。”
“是的。”塞尔旺已经处于亢奋状态,几乎要忘忽所以,“上次在MAC
“一大群。”塞尔旺手舞足蹈,“几乎有近千人。我们却只用了六十名士兵。”
“我们首先要组织四千到六千名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科蒂尼奥已经踱到了地图边。“当然,必须配齐矛、枪、船、炮和所需要的弹药。”
“先期地两千到三千人,便足以占领所要占领的省份,用那里的港口和舰队,组成海上最大的强国,这是十分容易的,征服一省之后,便足以征服全国。”科蒂尼奥用力的敲打着墙上的地图。
如果萧墨轩眼下也坐在这里,听到科蒂尼奥和塞尔旺的对话,即使眼下又再多烦恼。估计也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最后,我们将会派出一万和一万两千名,枪手、甲冑兵和毛瑟枪手将作为远征军的主力。此外还会派遣四艘大帆船的船员,以及三四名铸炮者。还有十二名武器和抛火器地工匠、一些能制沥青的手工艺匠以及能造高舷侧大帆船地船匠。”科蒂尼奥向塞尔旺传达着御前会议的精神,“而你,尊敬的塞尔旺先生。”
科蒂尼奥说到这里。略微停了一下,用一种令人费解的眼神看着塞尔旺。
“而你,塞尔旺先生,因为你在这里的杰出贡献,你将被委任为两万名远征军的司令。”科蒂尼奥说道,“这个机会,可是我在国王陛下面前为您争取来的。”
“远征军的司令?”塞尔旺又是一通两眼放光,塞尔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远征军的司令不但可以最先的获得最多地财富和奴隶,更诱人的是,如果行动顺利,回国以后甚至可
授予爵士的头衔。
塞尔旺眼下虽然是满剌加的总督,可是很遗憾,他并不是贵族出身。甚至说,他原来只是一个船长,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没有贵族地头衔,即使你的权力再大,也不会被上流社会所接受。塞尔旺眼下所处的地境,也就是这样。
“尊敬地总督大人。”塞尔旺几乎想要用上伟大这个词,“您能不能再给我说的仔细些。”
“让我们来好好计划一下。”塞尔旺盯着科蒂尼奥的手指,不停的咽着口水。
“国王陛下的意思,是想把满剌加作为军事基地。”科蒂尼奥点了点头,“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也可以去做。”
“是的,是的。”塞尔旺也跟着不停的点着脑袋,“我们的军队到了中国,必须集体行动,不能分散开来,那些中国人多的和蚂蚁一样,只有我们的人聚在一起才好踩死他们。”
“哦,不不不。”科蒂尼奥听了塞尔旺的话,连忙摇了摇头,“这一回我们不能这样做,不能和以前一样。”
“我们不能让中国的人口减少。”科蒂尼奥告诫着塞尔旺,“不能使中国人口减少,人口消失意味着财富的消失。侵占中国后,保留中国政府,以保持它的繁荣和富裕。让参加远征的人知道这次远征并不是去对付敌人,而是为了能在中国自由传教。侵入中国应采取谨慎和温和的方式,不能对中国人民犯下太多罪行。和我们以前见到的那些未开化民族不一样,中国人已经有了智慧,和那些黑猩猩不一样。”
“哦。”塞尔旺用力的点着头,“这一定是塞巴斯蒂昂一世陛下的意思,陛下真是太仁慈了,原上帝保佑他。”
—
塞尔旺垂下脑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计划成功后,我们可以利用在中国获得的物资打击我们的敌人,比如西班牙和英国。中国还可以向我们的帆船提供船员,他们也有很多聪明人。我们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得金、生丝、绸缎、精美的手工艺品,国王和我们都可以从中国获得大量租税和利润。征服中国后,我们的官兵可以得到升迁,许多人可以到中国定居并得到封爵。”科蒂尼奥说的吐沫横飞,“也包括您,塞尔旺先生,我想国王陛下一定不介意给你一个惊喜。如果您愿意,你甚至可以和中国皇帝一起统治远东。”
“这真是太美妙了。”塞尔旺不停的搓着手,“我会建立起大量的学校,把我们先进的文化教导给他们。我们的牧师将会在中国的土地上游走,把上帝的福音带到每一个角落。你知道吗?总督先生。那些中国的农民根本没有信仰,他们只会祭拜自己的祖先,他们会皈依到主的光辉下的。”
“还有那些在中国的穆斯林。”科蒂尼奥紧跟着说了一句,“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中国那么大,我们得把他分成几块,委任给不同的总督,就和他们中国人现在做的一样。”
科蒂尼奥努力着,想要说出巡抚两个字。可是汉语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太深奥了。憋了半天,科蒂尼奥也没能把这两个字完整的说了出来。
塞尔旺对东方的了解要比科蒂尼奥多一些,可是他也故意微微低下了头,装作也不会说“巡抚”两个字。
“我们将会和北方的鞑靼人和解,土耳其将成为我们主要的敌人。”科蒂尼奥似乎意尤未尽,“我们可以在陆上建立葡萄牙到中国的邮传路线。柬埔寨、罗,也将会臣服在塞巴斯蒂昂一世的脚下。这对我们来说,这很重要。”
“如果您愿意。”科蒂尼奥又接着笑道,“您甚至可以娶上几个中国姑娘,东方的美女,同样令人神往。我们和中国女人的后代,将会执掌中国的统治。”
“我们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塞尔旺眼里满是憧憬。
“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总督大人。”塞尔旺慢慢冷静下来,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这对我们征服中国的计划来说,也很重要。”
“我非常想听到。”科蒂尼奥应道,“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十一章
我们在中国并不孤单。”塞尔旺兴致勃勃的说道,能干的家伙,他在中国的沿海已经有了盟友。”
“盟友?”科蒂尼奥的脸色先是有些惊愕,随即又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该不会是该死的西班牙人吧。”科蒂尼奥不满的嘟囓着,“他们在香料群岛已经给我们制造了够多的麻烦了,我可不希望中国落到他们的手里。”
“尊敬的总督先生。”塞尔旺拼命摆着手,“我们的盟友,绝对不会是西班牙人。他们会成为我们的附庸,而我们只要给他们一点好处。”
“而他们,将会给我们征服中国的计划带来巨大的好处。”塞尔旺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笑意来,“这是非常划算的交易,尊敬的总督先生,他们所要求的,仅仅是一小部分财富。”
“如果是那样,最好不过了。”科蒂尼奥这才放下心来,刚想转过身来,又突然转了回来,脸上一脸的好奇,“迪奥戈找到的盟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杭州府,钱江客栈。
“啊欠……”萧墨轩坐在椅子上,连打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莫名其妙的,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农历十八的夜晚,天上的月亮已经缺了好大的一块,就像是人的心里缺了些什么一般。
上个月的十五,也就是中秋,自个便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了,直到杂役捧着张居正派人送来的月饼,才记了起来。这不知不觉的,已经又过了一个多月了。
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可自个已是忙得连思亲的时候都没了。更可笑的是。忙来忙去,却总也看不到一点尽头地***。
“相公。”不知不觉的,萧墨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侧厢房的花圃边,一声脆声声的唤声,把萧墨轩的心神召了回来。
“娘子。”萧墨轩转过头来,却看见依依站在月季花丛边,攀着一折花枝看着自个。
依旧是穿着一身的海天水色的纱衣,在月光下,透着几分粉红,当真是人比花娇。
“娘子怎生还没有歇下?”萧墨轩心里只觉得一阵舒畅。脸色也松了不少。
“依依……”依依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只轻轻咬了咬嘴唇,没说出话来。
“是不是这些日子来,我没得空陪着你。”萧墨轩缓缓走上前去,牵去依依的小手。柔若无骨似的,放在手心只觉得一丝滑腻,“倒真是有些怠慢你了。”
“不关相公的事,苏儿姐有孕在身,多陪陪也是应该。”依依温驯地由着萧墨轩牵着,向前走了一步。“依依……依依只是在屋子里头闷得荒,想要出出走走。看看月亮。”
“看看月亮……”萧墨轩顿时一阵语塞,可是细细品位之下,这句话却是和自己眼下的心境极是相合。
看月亮……沧海桑田一万年,从一五六一,到二零零八,中间隔开了数百年。记忆中繁华的大上海,眼下却还是一片浅滩,大部分地方还在水底下呢。
唯一没变的,只有天上的日月。可是……看太阳明显太刺眼,所以看着月亮。就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日子。虽然整日为着生计奔波,可是心里面,却没有这么重的担子。
泱泱大国呐,自个眼下虽说可以说几乎看到了上下五百年。可是靠自己一个人,到底能走得了多远。冥冥中的安排,又能否让自己打破宿命。萧墨轩的心里。也在动摇着。
“依依是想着哥哥了?”从依依略显孤寂的眼里,萧墨轩似乎是看到了些什么。
“嗯。”依依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又微微点了点头,在萧墨轩面前,她不需要太过掩饰什么。
“子谦……”依依抬起眼来,迎上萧墨轩地目光。
“嗯?”萧墨轩回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着。
“你可知道祖父的下落?”依依有些迟疑地问道。
“祖父,你是说严……严阁老。”萧墨轩几乎要将严嵩两个字脱口而出,可立刻又意识到,在依依面前这般称呼未必合适。可叫自个叫祖父,又觉得有些别扭。两边折中了一下,称呼了严阁老。
“嗯。”依依点了点头,“祖父他并不像别人说的那
“我知道。”萧墨轩微叹一口气。有些事儿,原本就说不上好坏,兴许只是立场问题。就像让自己今个伤透脑筋的那几艘洋鬼子的船,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来说,他们做的并没有错。
“子谦……”依依拉了拉萧墨轩,继续说道,“若是得了机会,可否派人往江西去一趟,打探下祖父的消息?”
“哦。”萧墨轩又是愣了一下,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史书上对严嵩的下场的记载。
饥寒落魄,行走于坟冢之间,择祭品而食,居草棚而避风雨。不知怎地,萧墨轩心里却又是莫名其妙的抽了一下。说不上是感慨,也说不上是不忍。
“依依……依依只是想知道祖父眼下过的如何。”依依见萧墨轩的神色有些怪异,顿时以为萧墨轩心里生了不悦,连忙解释,“若是子谦有为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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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萧墨轩心知依依误会了,“今个有些不顺心地事儿,倒不是为这个为难。你有这份孝心,我又怎能不应着你。”
“那依依倒是先谢过相公了。”依依没想到萧墨轩会这么爽快的答应下来,情不自禁的脸上泛出笑来。软绵绵地小手,把萧墨轩的手指头揣的更紧。
“子谦这回倒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儿?”依依很少看见萧墨轩这般沮丧的模样。
在依依心里,自家相公总是一副自信满满,似乎能把握一切的样子,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他如此烦恼?
“难道是海贸的事儿又遇见什么槛子?”依依也知道,相公眼下最记挂着便是这件事。
“也无甚。”萧墨轩故意装得轻松一些,“只不过是些西洋的红毛鬼在海上作乱罢了。”
“西洋的红毛鬼?”依依似乎并不知道其中的利害,“有谭大人和戚将军他们坐镇海道,那么多倭寇不也剿了个大半,难道竟是怕起红毛鬼来了。”
“呵呵,娘子所言有理。”萧墨轩知道一时间也说不出个道理来,只能是敷衍着。
“不过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依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祖父也曾经请过一个红毛鬼到家里做客,似乎叫什么亚瑟的。”
亚瑟?这个名字萧墨轩从来没听说过。不过自从唐宋以来,从欧洲往来中国的人日益渐多,这些年间来往的,除了镜和浪白澳以外,在大明的土地上到处乱窜的欧洲人,没有一万也有好几千,谁能记得清楚。
“那个红毛鬼送给祖父一座西洋报时钟,倒是个有趣的东西。”对于多年深居闺中的依依来说,红毛鬼倒确实也是个稀罕的见到,所以倒也算记得深刻,“还劝祖父和几位大人也去信他们那个什么天主教,说是他们那里的王侯也都信那个。”
“天主教……他们就信那个。”萧墨轩呵呵笑了一声,后代的美国总统,宣誓就职时候都要声称以上帝之名。
“那严阁老是如何说的?”萧墨轩对当时严嵩的反映似乎更有兴趣。
嘉靖老人家是道教的笃信者,严嵩若是信个天主教,倒是很有趣,虽然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的事情。
“祖父当时倒是没说什么。”依依继续说道,“只是等那红毛鬼走了以后,才说笑一番,只说是红毛鬼那里以教较国,未免有损朝政。”
“哦。”萧墨轩又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微微有些吃惊。
欧洲的神权和君权相争,确实曾经给欧洲带来个不少麻烦。严嵩作为一个局外人,只通过和欧洲人的一番对话都能看出些端倪,可见严嵩能坐稳二十年首辅,确实绝非虚才。
还有中东的穆斯林,和东征的天主教十字军两个,只是为了一个耶路撒冷就两相杀得血流成河,这对中国人来说,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更滑稽的是,曾经的宗教裁判所和他们所执着的真理被一一打破的时候,欧洲人竟是选择了集体失忆,仍是忠诚的信奉着天主,忘记了曾经的黑暗时代。
也许是因为,天主教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就和中国人祭祖一样。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十二章 重压之下
似乎很多朋友对前几章欧洲人的想法感觉很诧异……当时有几个国家确实是这样想的。虽然月令做了一些技术上的调整,但是历史上确有其事。所以大家也不过太过惊讶,只需要知道,西方人也有很无知,很盲目自大的时候。)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九月二十七。
吏部衙门里悄悄的发出了一份文书,现任淳安知县海瑞,政绩斐然,科考优等。经吏部考察,任杭州府通判仍不能尽其才,选入京城改任户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一职。
京城里头,进出的调令几乎每日都有,浙江清吏司员外郎一职务虽然是个肥差,可是毕竟只有五品,入不了诸位大佬的法眼。所以这一份调令发出,几乎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即便是兼任户部尚书的徐首辅,也没有注意到。
前些年三大殿着火的时候,《永乐大典》正收录于三大殿旁的文楼。幸得失火的时候,嘉靖老人家也没忘记那样宝贝,命人救了出来。
嘉靖四十一年八月下,嘉靖帝为使《永乐大典》免遭不测,下诏命重修正副两份,并加以添加修撰,以期完成后将原本送往南京库藏。
分录《永乐大典》的事儿,原本该是礼部的事儿。新任的礼部尚书高拱,当仁不让的把这件事儿接了下来。只是内阁首辅徐阶也对这事儿,甚感兴趣。
可别小看了重修《永乐大典》,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要不在三大殿着火的时候,嘉靖帝一边逃命,怎么还一边没忘记让人把那东西给抢了出来。
参与重修。完成的时候自然可以把名字也添在上头。说大了叫青史留名,说小了便是多了一份资历,这可是比挨一百次廷杖更划算的事情。
平日里只要得了闲暇,徐阁老就有事儿没事儿的跑去史馆,和主录地程道南等一帮子儒丞凑到一起,修修改改。礼部尚书高拱,似乎对徐阶的这番举动也并不反感,遇见的时候,还一起讨论上一回。
加上重议宗藩禄米的事儿,徐阶心里虽甚是不爽。可两人的立场还是相同的,都主张削减宗藩禄米。
所以北京城里,罕见的出现近两年来少见的一团和气。平日里一帮子喊打喊杀的人,也降下了声音。偶尔听见的,也都只是和宗藩禄米相关。
袁炜地致仕,“出人意料”的激起了朝中清流的同仇敌忾。争论起来,也都是以多打少,眼看着大局已定。只不过此等美名并不是徐阁老专美,高阁老也有份,未免让人有几分憋气。私自底下。三三两两的,也会有人议论上一番。
内阁里头去了一个袁炜。只剩下了四个人,却也不见有人提起这事儿来。徐阶不谈,高拱不谈,嘉靖帝竟也是不问。
九月二十六日夜,帝突发疾,经太医万邦宁诊治后稍缓。
二十七日,卯时,宣内阁大学士徐阶入万寿宫。
“徐卿!”数年来,嘉靖帝第一次躺在龙床上接见徐大学士。
“臣在!”徐阶享着御前赐座的份,听见嘉靖帝唤着自个。连忙从圆凳上抬起屁股来。
“朕是不是老了?”嘉靖帝的声音,略显憔悴。
“皇上坐得万年的基业。”几乎不用经脑子考虑,徐阶立刻一句话回了上去。
“万年,万岁……”嘉靖忽得苦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朝朝称天子,代代称万岁。”嘉靖帝有些怅然的说道,“可又见过谁。真的做了万岁。”
“古往今来,未尝有心诚如圣上者,福泽如圣上者。”徐阶毕竟是徐阶,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把一池清水给搅混了。别人活不了万岁,是因为别人心不够诚,福气不够好。
“你倒是会说话。”嘉靖帝脸色刚稍微宽了一些,可立刻又是苦笑一声,“朕这个皇上,福气又在哪呐。看着朕的子民,年年遭灾,太仓年年亏空,福气又在哪?”
“臣知罪。”徐阶心里一紧,跪倒在地上。
“坐着。”嘉靖皱了下眉头,挥了挥手,“别苦着张脸,还没到你们哭朕地时候。”
徐阶不敢怠慢,默默的坐回到凳子上,一言不发。
“江西丰城县方士熊显,新进《法书》六十六册。”嘉靖用肘弯支撑着身体,一边地黄锦,连忙上前扶住坐了起来,“朕思宣他进京,徐卿你看如何?”
“但随皇上的意。”徐阶欠了欠身,小声回道。
“朕问的是你。”嘉靖帝的脸上,似
悦。一只右手,在龙床上左右挪动了几下。
“臣……臣……”徐阶支支吾吾,随即又立刻明白过来,“修缮白云观一事,臣回头定是加紧催促。”
“银子呢?”嘉靖帝追问一句,“今年的预算,去年年底便就做出来了。”
“去年修这座宫殿的银子,都是萧子谦从俺答那里抢来的。”嘉靖抬眼看了下屋顶,“今年虽是开了宁波市舶司,可急切间也指望不上。”
“万岁爷,万岁爷。”徐阶正在困窘间,忽得听到寝殿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小碎步。
“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殿门外,探进一个脑袋,脸上满是笑容。
—
“识不识得规矩。”黄锦几步走上前去,怒目相向,“万岁爷正要着清净,为何如此鼓噪前来。”
殿门外头,站的正是冯保,见黄锦来骂,连忙缩了下脑袋,声音也低了不少。
“黄公公见谅,奴婢这不是给皇上报喜来了。”冯保小心的说着话。
“让他进来。”嘉靖抬起手臂,挥了两下,“让他进来说,何喜之有。”
“哎!”黄锦应了一声,走回到嘉靖身边。冯保着踮着脚尖,跟了进来。
“恭喜万岁爷。”冯保先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响头才开口说道,“西苑香房内地白兔产子了,母子平安。”
“哦。”嘉靖刚才还略显颓废的精神,顿时就抬了起来,眼睛里也露出一丝喜色。
“拟旨。”嘉靖的声音,也中气足了几分,“赐丰城方士熊显,冠带两副,白银五百两。”
“徐阶。”嘉靖脸上泛着红光,把目光转向了徐阶。
“微臣这就回去和六部九卿以及诸位内阁大臣详商。”徐阶忙不迭的应着声。
“等等。”嘉靖抬手止住了徐阶,“你也帮朕带一份口谕。”
“是。”徐阶站起身来,站在一边。
“都察院御史,姜儆、王大任素有德行。”嘉靖说到这里,猛得咳嗽一阵,黄锦从一边拿起一支小木锤,轻轻地帮嘉靖帝捶着背心。
“命此两人分行天下,访求方士及符录秘书。”嘉靖等气息稍缓,又接着说道。
“是,微臣记下了。”徐阶垂手而立,“微臣这就回内阁值房做票拟去。”
“还有。”嘉靖帝又抬了抬手,“传书各省总督,巡抚,寻求高人异士。”
“凡有功者……朕……朕重重有赏。”嘉靖一只手,猛得伸向身前,五根手指不停的颤抖着。
从九月十八,到九月二十七。
只不过短短九天,萧墨轩却像是挨了一年一样的漫长。
九天里,沿海各县几乎每一天都有新地消息传来,说是发现了疑似佛朗机人的船队,可最后又都证实是虚惊一场。
相比所受到的威胁,这一种压迫感,比直接面对佛朗机人的火炮船来的更为压抑。
原本应该在五天前就扬帆出海的十多艘货船和四艘护送兵船,早早的就停泊在了宁波港,出海的时间却是一压再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萧墨轩已经吩咐下去,不得大肆声张。可是滞留在宁波的富商和士兵们,却还是灵敏的嗅到了一丝异常的味道。
“萧大人,萧大人。”萧墨轩刚用过午膳,坐下没一会,便听见外面一阵人马鼓噪。
还没等萧墨轩唤过人来问,只见一件红袍,裹着一个肥硕的身躯连滚带爬的冲进了公房。
“萧大人,你这是要把咱家置于险地呀。”闯进来的人,正是宁波市舶司监管太监田义。此时的田义,裹紧了身上的袍,脸上又是惊恐,又是气愤。
“哦,田公公何事如此惊慌?”萧墨轩放下手中的公文,笑眯眯的望了田义一眼。
“萧大人,你早知道佛朗机人的火炮船要来,为何不尽早通知咱家。”田义站在萧墨轩面前,又是跺脚,又是拍腿。
“不过是些西洋的红毛鬼罢了。”萧墨轩不以为然的笑了一声,“来人,给田公公上茶。”
门边的杂役,听到萧墨轩的吩咐,赶忙沏了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送了上来。
“还吃什么茶。”田义气不打一处来,嘟囓了一句,却仍是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萧大人也知道,皇上,朝廷对宁波市舶司托有重望,你我可都懈怠不得。”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十三章 宁波港的压力
哦。”萧墨轩听了田义的话,却仍是满面堆笑,“是怕了那些红毛鬼了不成?”
“我不怕。”被萧墨轩这么一激,田义顿时又拍着屁股跳了起来,“我且是不怕,大不了咱家仍是回宫里当差。宫里上万号人,多养我一个活死人也不多余。”
“萧大人你若是不怕。”田义气呼呼的说道,“为何五天前就该出海的船队,到了今日仍是压在港口里边。”
“不过是有些东西没准备停当嘛。”萧墨轩若无其事的摆了摆手,“我这就随田公公去宁波,亲自送船队出海。”
“当真?”田义来之前,也以为萧墨轩定然也是抓破了头。等见到了萧墨轩,却见他没有一丝惊慌的神色,未免有些诧异。
难道那些传闻,都是假的?田义有些愕然的张了张嘴,却也不好多问。
“眼下已是下午时分。”萧墨轩抬头朝窗户外头看了看天光,“田公公既然来了,就在杭州城里盘恒一夜,只等明天,你我一同前往宁波。”
“哎……”田义将信将疑的瞅了萧墨轩一眼,迟疑的点了点头。
其实田义从宁波一路跑到杭州,并不是怕红毛鬼打上岸来。他所担心的,无非也是和萧墨轩所担心的一样。只怕船队走到海上,被红毛鬼的火炮船劫去。
虽然田义没有军部的耳目,可别忘了,停在港口的那些商人的消息,也是极为灵通的。福建水师的船只被佛朗机火炮船重创地消息,也就是这样传到了田义的耳朵里。
再加上近日宁波海面上。南直隶和浙江水师的兵船也是往来频繁,田义也不难在心里得出结论来。这回来杭州,一是向萧墨轩兴师问罪,为什么要瞒着自个这个市舶司管事太监,其二也是想找萧墨轩好好商议一回。
但是此时见了萧墨轩如此镇静,本来有些毛毛的心里边,顿时也宽了一些。
田义自个是个太监,打小便进了宫,只在宫里头念过一些书,懂得些算帐的道道。
说到运筹一事。田义倒还是对萧墨轩更为倚仗。
不过信得过是信得过,但是这一夜田义也是没睡到一个好觉,直到天边出了鱼肚白,才昏沉沉的眯搭了一会儿。
等醒来的时候,已是寅时末。念着和萧墨轩约好了要一起去宁波,田义连忙让取来精盐漱了口,又囫囵吞枣的咽了几个汤包,急匆匆的出了官驿。
等到了经略行辕,却又被告知萧墨轩已经去了江南织造局在杭州的作坊,田义也只好带着人马。朝着东门外追了过去。
“萧大人。”等奔到了织造局地作坊门口,果然看见萧墨轩站在那里。指挥着一帮子人往一辆马车上抬着一匹匹布帛。
“萧大人所说的东西,就是这两车粗布?”田义顿时大跌眼睛。
面前的这一车布帛,不用拿手摸,只看上去便就知道并不是什么好货色,一张张的,比铜钱还厚,看上去也很粗糙。
“不错。”萧墨轩欣然的点了点头,“只等货物全部装上了车,便就可以和田公公一起前往宁波。”
“这……这……”田义只觉得一阵抓狂,“萧大人便就是因为这一车东西。让十几条船在港口里停了这么天?”
这一车布帛,顶多不过数十匹的样子。而且即使运送到南洋去,也不可能卖出多少银子来。如果不是以为害怕红毛鬼的火炮船,而只是因为这一车东西。让十几条船在港口傻等了好几天。折算下来,当真是大大的亏本。
“不错。”萧墨轩又是一阵点头。这时间,最后一匹布帛也已经装上了马车。萧墨轩身后立刻有军部里的士卒走了出来,在四周贴上了封条。
“田公公,这便就走吧。”萧墨轩显然也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话的工夫,已经由萧三牵过了马来。
“唉……”田义一脸地不解,苦笑一声,钻进了轿子。
宁波港。
宁波市舶司上一回的撤办,已是二十多年地事情。虽然码头和栈桥已经毁损了不少,可是港口并没有荒废。出入海上的渔船,仍是大多选择在这里停靠,周边的市集也甚具规模。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戚,曾经略显破败的宁波港,已经隐隐有了些出新的模样。
此时,除了那十几艘货船和五六艘兵船外,还有几十艘略小的渔船也停泊在这里。
前些日子水
处可见的烂菜叶和随手丢掉的死鱼,已是不见踪影。
十来个臂缠红布的士兵,和那些哨位上地士兵却是不同。在市集和码头四边来回的走动着,时不时的探头往水里和船沿边看一眼。
这十来个士兵,叫做“港管”,全名是“港口卫生管理队”,也算是萧大人的创举之一。
经过萧大人地实践证明,“城管”,哦,应该是“港管”,若是管理的好,并不会被当成洪水猛兽。
太阳已经出来老半天了,江南一带的天气,到了九月仍是很热,甚至会超过三伏天里,民间称为“秋老虎”。可今个地太阳却不算太烈,各条船舷上,都站满了出来透气的水手。
突然,远处的海面上,隐隐的现出了几面风帆,看行驶的方向,正是朝着港口的方向而来。那几条船走得极快,刚才还只看见一个帆尖,不一会儿便露出了半个船身来。
只是从船只的外形上看,一看便知道并不是大明水师的兵船。
“将军。”最外沿的兵船上的望台上的哨兵,立刻发现了异状,向着其他兵船和岸上发出了警报。
是倭寇还是红毛鬼?兵船和岸上的士兵,立刻就紧张了起来。
—
“田公公可回来了?”眼下坐镇宁波港的,却是刚坐上海道副总兵位子的王浚。
王浚原本是杭州前卫的指挥使,和萧墨轩也算得是老相识,上一回萧墨轩来浙江的时候,他也是出过不少力。这一回萧墨轩便借着东风,还了他这个人情。
王浚倒也识得好歹,受了萧墨轩的恩惠,更是尽心。这一回萧墨轩和田义重建宁波市舶司,王浚干脆把自个的公房也搬到了宁波来。一是知道宁波市舶司对萧墨轩的重要性,自个在这里,行起事来会更方便很多。二来嘛……自然是想再拉近一下关系。
眼下听说海上行来不明船只,第一反应便是记起了谭总督前日发给自个的密件。
“回将军的话,田公公昨个想是歇在杭州城了。”一边一个百户,接过话来。
“便就说不在便是,怎这许多白条条的话。”王浚火急急的瞪了那百户一眼,抬脚跃上马背,朝着港口的方向奔去。
“起帆……起帆……”停泊在港口里的五六条兵船,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妙。一声声大声吆喝之下,一面面风帆接连着升了起来。
甲板上边,不停的来回奔跑着的士兵,扛着火药和炮弹,七手八脚的抬起了炮口。
“砰……砰……”几声巨响,只见对面的船只上腾起一片烟雾。
几颗炮弹落了过来,落在兵船前面的海水里边,溅起一阵阵水花。
甲板上的明军士兵,顿时便就傻了眼。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船上的火炮能打出这么远的距离,起码要比自己船上的火炮射程远上一里地。
显而易见的是,对方明显是手下留情了,若是刚才对方直接开炮攻击,只怕那几发炮弹就不是落在水里,而应该是落在自己头顶上了。
“是佛朗机人。”已经有人看见了来船的船头上悬挂的蓝白相间的大旗。
果然是红毛鬼,该死的红毛鬼居然敢几次朝大明的兵船开炮,还搞突袭。兵船上边,顿时一片哗然。水师士兵,一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
“娘的,真是佛郎机人。”此时王浚也已经奔到了港口边上,有些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一幕。
港口里边,已是一团混乱,十几条商船拼命的向岸边靠着。已经靠了边的商船,乱哄哄的把已经装船的货物向下搬着。
“将军,要不要下令出击?”一边的副将握着拳头问道。
打还是不打,这是一个问题,王浚的心里也在犹豫着。
王浚并不是真的怕了这几条船,这里毕竟不是在海面上。码头附近的山头上,王浚早就按照谭纶的吩咐架上了红夷大炮。佛朗机人船上的火炮虽然射程远,可是也不能和最远可以打出十里的红夷大炮相抗。那些红毛鬼若是想靠岸,一定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若是在平常,王浚肯定不顾一切的下令出击了。可是眼下港口里还停着十几条货船,这十几条船,可是萧大人的心头肉,甚至可以说,也是皇上和朝廷的心头肉。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十四章 封锁
朗机人的火炮船虽然开了几炮,可再也没有前进一步在了海面上。
“雷耶斯船长。”船头上,一个大副打扮的人,拿着单筒的望镜看了一回,转头说道,“我们为什么不往前面去点,吓他们一下。那些明人的战船后面,一定是他们的货船。那些船只上面,一定堆满了财宝和货物。”
说到这里,大副打扮的人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哦,亲爱的卡瓦略。”被称为雷耶斯船长的人,微微挪动了下身子,脸上的神态也不像卡瓦略那样轻松,“你要知道,虽然我们船上的火炮射程要比他们远,可那是因为我们的火药比他们好。”
“他们不懂化学,化学,而他们的火炮几乎和我们一样,他们仿制了我们的火炮又加以改进。所差的,只是火药而已。”雷耶斯缓缓站了起来,从卡瓦略手上接过了望筒,向着四周看着,“而且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得小心他们在陆地上的大口径火炮。”
“看,那里。”雷耶斯看了几圈以后,忽然停了下来,把望筒递给了卡瓦略。
卡瓦略顺着雷耶斯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山头上的密林深处,伸出了几尊黑洞洞的炮口,顿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知道的,卡瓦略。”雷耶斯有些无奈的笑了一声,“你和我在东方的时候,比他们都长。明朝人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没用,迪奥戈是个白痴,一个大白痴。”
“我们得往后退一点。”雷耶斯嘴巴里嘟嘟囓囓着向后走去,“我们只需要把他们堵在里面,他们的船在海上没有我们的船速度快。这才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我们不能让他们靠近,这样我们火炮地优势才能发挥出来。”
“我们要和他们比的,只是耐心,耐心。”雷耶斯突然扬起手来,打出一个手势。
五艘战船又陆续开动起来,向海上退出了一些,只是炮口仍然直直的对着港口里边。
“将军,他们退了。”码头边上,几个副将欣喜的叫出声来。可看着佛朗机人的火炮船只退出了约莫三四里地又停了下来。顿时心里又是一沉。
刚才明军水师的兵船已经拉起了风帆,如果佛朗机人不退出这三四里地,兴许还有机会可以一鼓作气,冲过那一段火炮的距离差。
乘着兵船冲过去的机会,再在湾口两边放出小船。小船虽然战斗力不强,可是毕竟目标小,容易隐蔽,更不容易被火炮击中。架上盾牌,佛朗机人的火绳枪也是那么容易穿透。
佛朗机人的火炮船速度极快,他们这么一退。反倒是把主动拿回到了自己地手上了。
他们眼下虽然没有动手的意思,可是被他们这样堵在海面上。别说港口里的兵船和商船,就连普通的渔船只怕也出不去。就像一个人拿着刀站在你家门口,虽然还没动手砍人,可你烦不,担心不?
更让人担心的是,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若是佛朗机人乘夜发动攻击,小山上的红夷大炮难以发挥威力,才更是难以抵御。
“娘的,啥时候这些红毛鬼也敢到咱头上来撒野了。”王浚把腰间的宝剑拔出一半,又刷的一声放了回去。“连倭寇咱都灭了,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骂归骂,王浚倒也不敢贸然出击,港口边的一片嘈杂中。带着几分压抑。
王浚没有回到城里,只是坐到了市舶司地大堂里头。天井中间的一座日冕,一点一点地向东移去。
“将军。萧大人来了。”在一片压抑中,王浚终于等到了自个最想听到的消息。
自从田义去了杭州,他就知道萧墨轩一定会来。
“哪?到哪了?”王浚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起身太快,身后的椅子晃了几下,也向一边倒去。
“适才就到了宁波城,眼下已是直接往港口来了。”军士大声的回报着,“离这里还有两里地。”
“快,快跟我前去迎接。”王浚忙不迭的向着外头冲了出去,“让山头上的大炮和水上的兵船给我看好着点,别让那些红毛鬼冲撞了萧大人。”
两里地并不远,刚等王浚领着一群军士摆开了迎接的架势,远远的,就看见几顶轿子不紧不慢地摇了过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自从上回骑马跑了四天以后,只要是稍远些的路,田义死活也不肯再骑马,萧墨轩也只要随了他的意,也坐了轿子。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迟才到了宁波。
“听说那些红毛鬼欺负到咱头上来了?”萧墨轩刚钻出轿子,不等王浚说出话来,第一句话便是问道。
“回……回大人的话。”王浚憨笑了一声,拱手回道,“不过是几艘船,那些红毛鬼,当年在广东地时候就尝过我天朝上国的厉害。”
“只怕倒也不是你说的这般容易呢。”萧墨轩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你且派条小船,去兵船上叫几个人下来,仔细地说了听听。”
—
“哎,末将这就去办。”王浚这时候哪还敢自执海道副总兵的身份,放下了架子,自个忙着安排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宁波市舶司大堂。
“萧大人,眼下红毛鬼的火炮船封锁了海面,即便是附近的河道,船只也不能自由出入。”王浚忧心忡忡的说道,“不若等天黑以后,请附近熟悉海面的渔船带路,多派些小船,多带些硝石,火油,乘着夜色靠近他们的船只放火焚烧。”
“不错。”一边的副将许长云也对王浚的法子甚是赞同,“佛朗机人虽是炮利船快,可是对湾口的水情并不甚明,防着触及水下的暗礁,他们必然不敢贸然快行。我军在海面上的兵船也早做准备,放火的小船一旦得手之后,立刻上前开炮接应,可获大功。”
“慢着。”萧墨轩听着王浚和许长云这么一番理论,心里也觉得可行,可是手上却是动了一下,止住了话。
“诸位将军适才说过,佛朗机人的火炮要比我军兵船上的射程远上大半里地。”萧墨轩看着王浚问道,“他们的火炮,和我军的有何区别?”
“这……”说到这个问题,王浚似乎也有些疑惑,“我军兵船上所装备的火炮,是嘉靖初年,广东巡检何儒依着佛朗机人之法,制子母铳所造。近数十年来,佛朗机人常在广东的镜和浪白澳一带来往,广东一带的民夫,也常被雇佣了前去搬运货物。可所见之物,与我军并无区别,却不知为何比我军的火炮远上了许多。”
“难道他们又有了什么改进不成?”对于火炮这些东西,萧墨轩根本是一窍不通。即便是想找人来问问,可没见着佛朗机人现在用的火炮之前,谁也说不清楚。
“请恕属下无知。”王浚和许长云也是只能摇着脑袋。
“也罢,也罢。”萧墨轩摆了摆手,“今个天色已是不早,等过了今夜,我们再自个去佛朗机人的船上去看好了。”
“去佛朗机人的船上看?”不但是王浚和许长云,就是一边坐着的田义也吃了一惊。
佛朗机人上会先在广东滋事,前些日子又在福建海面上打伤了兵船,眼下正堵在港口外的海面上挑衅,萧大人怎生说要去他们船上看?
“啊……”萧墨轩并不理会几人诧异的眼神,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
“赶了这大半日的路,也是乏了。”萧墨轩伸着懒腰问道,“本大人今也不去城里了,就在田公公这里借个地方。这里既然靠着海,定是有不少新上水的海货。”
言下之意,萧经略是要在这里混吃混睡了。
“有有。”不等田义开口,王浚已是抢着回了话,“每日都会有出海的渔船回码头上来。若不是眼下被那些红毛鬼堵着海面,刚回来的渔船不敢进港,定是还要再新鲜上几分。”
打佛朗机人的火炮船有些棘手,可去弄些海货来,还不是伸手的事情。
“那便劳烦王总兵了。”萧墨轩的嘴角,露出一丝坏坏的笑来,“回头再去通告一下码头上的货船,那些货物也别往下搬了。等到了明天早上,本大人亲自送他们出海。”
呃……出海?王浚刚泛起来的笑容又僵住了。佛朗机人的火炮船还在外头等着呢,那些红毛鬼在南洋也素有劣迹,和海盗也差不多。明天出海,难道把这十几船货物全送去给他们?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十五章 哦……上帝!
面上的黎明,总是来的更早一些。
当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的时候,整个海面上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哦,上帝啊……”雷耶斯刚从睡梦中醒来,伸头朝着船舱外望了一眼,顿时便目瞪口呆。
“卡瓦略,卡瓦略。”雷耶斯蹬蹬的朝外跑去,一边跑着一边大声的叫着大副的名字。
“船长先生,是什么让你这样惊慌?”卡瓦略有些懒洋洋的打开舱门。
刚才听着船长如此大声的叫着自己,卡瓦略还吓了一跳,以为是中国人攻上来了。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除了船长大人发出的叫声外,并无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该死的。”卡瓦略刚开开门,雷耶斯便用力挤了进去,冲到了窗前,“哦,我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能用该死这个词。”
“船长先生……”卡瓦略被雷耶斯的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上帝啊……真的是上帝啊。”雷耶斯发疯似的敲着船板,“我是不是疯了,这怎么可能。”
“船长先生……”卡瓦略向着雷耶斯冲了过去,想要把他拉回来。可当他的目光也落到窗外的时候,顿时也不由得愣住了。
“哦,上帝啊……”卡瓦略的眼神变得比雷耶斯更为呆滞。
远处的港口里边,十几条货船和四条兵船已经扬起了风帆,像是就要扬帆出海的样子。
但是,让雷耶斯和卡瓦略目瞪口呆的,并不是这个。
只见近二十条船只的风帆上头,除了挂上了象征大明朝的“明字金乌旗”外。居然还飘扬着一面硕大地“红十字旗”。
虽然“红十字旗”在位置上要比“明字金乌旗”低上一些,可是确确实实是挂上了。
“哦,上帝啊。”卡瓦略揉了揉眼睛,又朝外面看去,“我一定是看错了,要不我就是在做梦。”
睁看眼睛,“红十字旗”还在。又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看来不是在做梦。
甲板上面,数百葡萄牙水手也纷纷涌向船舷边,和他们的船长一样。目瞪口呆的望着港口里面的近二十面“红十字旗”。
“萧大人。”纳闷的不但是葡萄牙人,港口里面的人也很纳闷。田义折过了脖子,好奇的向萧墨轩问道,“这新挂上的大旗,究竟是何意思?”
“哦,驱鬼的符咒。”萧墨轩微微一笑,“红毛鬼就怕那个。”
“可……”比起久居宫中的田义,王浚地见识要多的多,“可是卑职也曾经在杭州城里见过佛朗机人的和尚,他们的脖子上挂的东西。倒是和萧大人画的这个甚是相像。”
“据说广东那边的‘拐孩鬼’,也是挂着这样的东西。”王浚虽是不敢质疑萧墨轩。可是毕竟事关重大。若是那十几船货物在海上被那些红毛鬼夺去,岂不是不妙。
“你没见我让绣上的是红色的。”萧墨轩欺负王浚等一干人见识不多,“那些红毛和尚脖子上挂地是红色的不?”
“那倒不是……”王浚被萧墨轩地一番话忽悠住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那不就得了。”萧墨轩微微扬了扬手,“准备停当了,就让他们出海吧。稍后再派一条小船,依旧打一面‘红十字’旗,去请那些红毛鬼上岸说话。”
“若说还有其他意思的话,约莫就是救死扶伤吧。”萧墨轩嘿嘿笑了一声。
对于天主教和‘红十字旗’。萧墨轩倒并不反感。他所反感的只是把这些当做手上的工具的人。
让欧洲人在东方的土地上传教也未必不可,当然,条件是绝不能把宗教完全掌握在欧洲人的手里。
“哎……”王浚的心里,也吃不准佛朗机人究竟会不会让开海路。可既然萧大人这么说了。一时间也不好拂了意。
港口边的哨楼上,扬起几面小旗,当空挥舞了几下。
“正帆。祭龙王。”军令如山倒,四条兵船自不待说。另外那十几条货船上,每条船上也都有萧墨轩安插上的振武营壮士,见了旗号,立刻张罗了起来。
“船长先生……”卡瓦略只觉得舌头有些发直。迪奥戈总督给
命令是封锁住宁波港口,绝不放一条船进出,把明朝桌前来。
可看着眼前的一面面红十字旗,卡瓦略却觉得有些气短。他从来没见过明朝的船只上挂过这些,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能把目光转向了雷耶斯。
此时的欧洲,还未能完全从中世纪地宗教阴影中走了出来。能悬挂红十字旗的船只,即使没有得到教皇陛下的许可,起码也是有了红衣大主教地应诺。
难道东方的土地上已经有了大主教这样高贵的人物,雷耶斯和卡瓦略在远东已经足足呆了有十年之久,也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船长先生……我们要拦住他们吗?”卡瓦略迟疑的冲着雷耶斯问道。
—
“哦,上帝啊。”雷耶斯也大着舌头回道,“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难道你想让耶酥的光辉沉没到海底去吗?你疯了吗?”
“全部向北行驶一海里,让开海道。”雷耶斯冲出船舱,对着甲板上大声吼道。
“即便是迪奥戈在这里,他也只能这么做。”雷耶斯对着卡瓦略口中念念有辞,“我们怎么能对着耶酥的旗帜开炮,我们会下地狱的。”
“我们得清楚怎么回事。”卡瓦略的声音也低了很多,“这不过是一支船队,我们能封锁住海港,他们绝对不会只有一支船队。”
“你说的对。”听卡瓦略这么说,雷耶斯的心里也宽了许多。
如果中国人只是无意中使用了‘红十字’旗,下一回可就没这么好的事情了。
铁锚升了起来,船身一阵摇晃,雷耶斯连忙扶了一下身边的木门。
“船长先生,明朝人派船只过来了。”望台上的水手突然朝着甲板上叫了一声,“不过只是一条小船。”
“噢……”雷耶斯定了定神,走到船舷边,朝着岸边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的岸边,一条小船晃悠悠的摇了过来,船头上,居然也扬着一面硕大的‘红十字’旗。
甲板上的水手,似乎是有意识似的,悄悄的把炮口挪开了点,不再对着小船。
小船上只有两个人划桨,所以在水上走得甚慢。倒是把站在船舷边等着的雷耶斯等着心里直冒火。毕竟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情,也太过古怪了。
作为一个虔诚的信徒,雷耶斯自己是这么认为的。雷耶斯并不反对上帝的光辉照耀东方……只是……雷耶斯自个也有些说不上来,到底有什么不对。
小船悠哉悠哉的行到了火炮船的一侧,停了下来,船上的人指手划脚的,似乎想说些什么。
“船长先生,他们似乎是想请我们登岸。”卡瓦略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似乎是有些明白了意思。
“登岸?”雷耶斯指了指自己这边,又对着小船上的人指了指港口。
小船上的人见了雷耶斯的手势,拼命的点着头。
“船长先生,这些东方人很是狡猾,这会不会是他们的圈套?”卡瓦略有些担心。
“圈套?”雷耶斯揉了揉额头,脑袋里一团糨糊。
“他们明朝人有一句话。”雷耶斯突然抬起了头,“不到老虎洞里就抓不到小老虎。”
“船长先生,我陪你去。”卡瓦略见雷耶斯像是下定了决心,也鼓起勇气说道。
“放下救生船。”雷耶斯重重的拍了下船舷。一边的水手立刻拉动绞盘,将挂在船尾上的救生船缓缓放下。
谁知道岸上来的人见雷耶斯让放小小船,顿时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他们该不会和印度人一样,摇头当作点头吧。”雷耶斯微微皱了下眉头。
小船上的信使指了指雷耶斯呆的大船,又指向了岸边。
“他的意思好象是想叫我们直接开进去。”雷耶斯一边说着话,一边拍着船舷指着岸边。
这一下,小船上的信使才点了头,又竖起一根食指。
这下雷耶斯才算是完全弄明白了,明朝人的意思是允许他们把大船开进港口,但是只允许一艘。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十六章 风俗?
朗机人停在宁波港外的,一共有五条船。雷耶斯弄意思之后,把另外四条船上的船长召集了过来,略吩咐了一下,其用意无非是要保证舰队和雷耶斯船长的本人安全。
未得到允许开进港口的船只,也随着旗舰一起升起了风帆。炮管里头也装上了子铳,防得万一。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雷耶斯才下令旗舰掉过船头,直对着码头行驶了过去。
透过长长的镜筒,雷耶斯可以清楚的看到码头上边已经站定了十多个人。
排场并不算大,可是对于雷耶斯来说,已经是心满意足,尤其是在看见领头的两个居然都是身穿红袍的。雷耶斯在东方已经呆了超过十年,他非常清楚,能穿上红色袍子的官员,起码也是五品以上。
能在明朝的土地上同时受到几位官员的迎接,在雷耶斯的印象中,还从来没有葡萄牙人有过这样的待遇。大部分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官员的怒斥。
“哈利路亚!”雷耶斯刚走下甲板,便听见一声欢呼,顿时惊得差点从桥板上摔了下去。
“哈利路亚,赞美上帝。”从萧墨轩口里蹦出来的,正是最纯正的英语,“欢迎你,尊敬的客人。”
萧墨轩当年好歹也是新时代的大学生,当时还有个该死的不过英语四级就不能毕业的规定,所以对萧墨轩来说,讲几句英语根本是小菜一碟。
老天……萧大人居然会讲西洋话。震惊的,远不止是雷耶斯和卡瓦略一行。
陪在萧墨轩身边的,田义,王浚等一干人。已是惊得嘴都合不上了。一边的侍卫和船工,也是顾不得礼数,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位萧大人身上,所显示出的异状已经够多了,他地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难道是英国人?”雷耶斯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了这个奇怪的念头。
不应该呀,在远东一带,眼下并没有英国人的势力范围。从印度到满剌加一带的港口。都在葡萄牙人的掌握之中,英国人绝对没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东方的土地上做出这么大的勾当来。
“大人……”从雷耶斯第一天做水手开始,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其中在商船上呆的时候,足足有近二十年之久。
海船上地水手,并不一定是一个国家的,尤其对于商船来说更是这样。再加上海上败血症的厮略,船只随便航行到任何一个港口都有可能需要补充水手。
所以对于一个优秀的水手来说,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语言交流的无障碍。尤其对于雷耶斯这样的船长一级的人,通晓个六七国的语言根本不是什么希奇的事儿。
在东方雷耶斯也并非没有见过通晓欧洲语言地人。但几乎全都是商人或者是被雇佣的从事,从来没有从一位极有身份地官员口里说出来过。
雷耶斯心里。之前对于“红十字旗”的疑惑,已经被更大的疑惑所代替。
“鄙人葡萄牙海军中校雷耶斯。”虽然有些吃惊,但是面对这些黄皮肤,雷耶斯心里仍然充满着优越感。
“请问在和我说话的,是哪一位大人。”耸了耸肩膀,雷耶斯挺直了腰板问道。
“我是这里的总督,萧。”萧墨轩在脑海里翻了几个来回,也不知道经略这个词该怎么说,只好仍用了“总督”。
“哦,萧总督。”雷耶斯虽是仍有些高傲。但是面对一个可以自由交流的人,相比起来总是令人愉悦很多。更何况,这位萧总督还很可能也是上帝的信徒。
“尊敬的总督先生。”雷耶斯也知道封锁港口一事,做的并不占理。惟恐萧墨轩问了起来,便先下手为强,“请问您把鄙人请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么请问雷耶斯中校。”萧墨轩呵呵一笑,“你带着军舰包围我们的港口,又是为了什么?”
“哦。”雷耶斯见究竟还是没能绕开了这个问题,有些无奈地抬了下下巴,“我是一个军人,您知道的萧总督,军人就是要服从命令。”
“如果是贵国的意思。”萧墨轩口上略停片刻,又抬头问道,“我可以认为,这是战争的信号吗?”
“哦,不不不。”雷耶斯顿时也有些慌了神,他在东方已经有十年之久,对于明帝国地军事实力,也略知一
迪奥戈所认为的六十名士兵就可以制服上千人,那只不过是针对一群扛着锄头的农民。雷耶斯上次在福建沿海击伤明帝国地兵船,也只不过是利用了突袭,得手后立刻撤出战场。如果真的要和他们决战,雷耶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蚁多还咬死象,更何况,自己所面对的起码是一群豹子。
当然,迪奥戈来这里的时间并不长,他会产生那样的误会,和那个人的助澜推波也是分不开的。
—
那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卑鄙的爬虫,雷耶斯的脸上现出一丝不快。
“这是一场误会。”雷耶斯也是老江湖了,眼珠一转,翻出了一副笑脸来,“总督先生。”
“我们来这里,只是想做生意。”雷耶斯咧着嘴巴看着萧墨轩。
港口这里的形势,自己并不落下风。虽然附近的山头上的炮口仍是若隐若现,可是自己已经有一艘船进了港口。
如果对方真的要撕破脸皮,除去港口外面的四艘军舰不说,只自己身后的这艘船,便可以把炮弹发射到附近的码头,城市和村庄里面。
还有港口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也都在毛瑟枪的射程以内。
对着附近扫了一眼,虽然明军的手里也有拿着火铳和弩箭的,可是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打起来的话总归是他们吃亏。
如果这位萧总督真的以后把自己引到港口里面包围起来就可以占了上风的话,自己会告诉他,他犯了一个大大的错误。
“哈哈。”萧墨轩的脸上,看不到丝毫不悦。身后的田义和王浚一行,也根本不懂洋鬼子的话,根本不知道萧墨轩和眼前这个红毛鬼说了些什么,所以也更谈不上不快。
“OK,OK。”萧墨轩哈哈笑道,“做生意我们欢
“不知道雷耶斯中校愿不愿意去里面谈一谈?”萧墨轩指了指不远处的市舶司司所。
“哦,不不不。”雷耶斯心里有些不安,“还是请总督先生去我们的船上谈吧。”
雷耶斯可不想犯傻,若是进了对面的房子,迎接自己的却是一队埋伏好的士兵,那可怎么得了。
“也好。”萧墨轩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点了点头,“那就去你们的船上好了,谈一谈我们的生意。”
“请。”雷耶斯自以为优雅的弯下了腰,摆出了一个有请的手势。
田义和王浚并不知道萧墨轩和对面这个红毛鬼说了些什么,可雷耶斯这个有请的手势,他们还是看得懂的。
顿时一个个惊愕的张了张嘴,互相看了几眼。
昨天萧墨轩和他们夸下海口,说要让红毛鬼请他们去船上看看,他们也并没有往心里记着。眼下却见红毛鬼真的要请他们去船上,才吃惊起来。
这里是大明的地盘,田义和王浚自然不用担心什么。见萧墨轩已经走到了前头,后面一行人连忙跟了上去。
“难道萧大人也是上帝的子民?”雷耶斯并没有把“红十字旗”的事情全部忘掉,一边把萧墨轩往船上引着,一边好奇的问道。
眼前这位萧总督,虽然也是穿着一身红袍,可他当然不会是什么红衣大主教。
“不。”萧墨轩嘴里立刻吐出一个字,似乎也忒干脆了点。
“可是……”雷耶斯顿时有些傻了眼,“可我看见总督先生的船只上面,都挂着耶酥的象征……”
“原来中校先生问的是那个。”萧墨轩突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风俗。”
“这是我们的其中一种风俗。”萧墨轩看着雷耶斯说道,“风俗,中校你应该明白的。”
“风俗。”雷耶斯目瞪口呆,难道明朝真的有这样的风俗吗?如果真的是一种风俗,他还真不好说什么。只是如果回去被问起来,自己该怎么回答?难道回答说,伟大的耶酥已经自己把光辉照耀到了遥远的东方?
不过经过萧墨轩这样一说,雷耶斯倒是有些放下心来。起码证明了一点,这里的情况和英国人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雷耶斯中校是来做生意的。”萧墨轩的一句话,把雷耶斯的心神拉了回来,“不如先带我们看看雷耶斯中校带来的货物吧。”(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十七章 请不要叫她妈港
货物?”听见萧总督要看货物,雷耶斯顿时又是一惊
这是一条军舰,船上最多的就是枪支和火药。如果非要说货物的话,下仓里倒还放着十几箱葡萄酒,只是不知道萧总督会不会承认那属于货物。
“哦,哈哈。”雷耶斯哈哈一笑,随即看着萧墨轩,倒是一脸委屈的样子。
“尊敬的总督先生。”雷耶斯不慌不忙的回道,“贵国有明文规定,除了泉州港外,禁止我们在其他地方交易,总督大人应该是知道的吧。”
“可中校先生刚才说的是。”萧墨轩也不和雷耶斯深究,“是来做生意的,做生意。”
萧墨轩着重的把“做生意”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既然是来做生意的,怎么可能不带货物。”萧墨轩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另外四条葡萄牙军舰,“难道这船上的火炮,就是雷耶斯先生带来的货物。”
“不不不,总督先生您误会了。”雷耶斯拍了拍身边的炮管说道,“我们只是被委托来和贵国政府谈一谈。”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雷耶斯文绉绉的居然说出了一句中国话,“据我们了解,这里是贵国最富庶的地方,盛产丝绸茶叶。”
“我想,总督大人一定不反对让自己的子民更富裕。”雷耶斯笑眯眯的看着萧墨轩,“把货物卖给我们,可以获得更大的利润。我们也会带来许多这里没有的货物,我们甚至可以带来南洋的大米和香料。”
“这是一个互利的局面。”雷耶斯咽了下口水,“总督大人您不应该反对。”
雷耶斯并没有说错,开放宁波港,确实并不是一件坏事。若是放到了二十一世纪。甚至应该说是一种主流和趋势。
可惜地是,这里并不是二十一世纪,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年代。
“雷耶斯先生。”萧墨轩并不急着回答雷耶斯的问题,“请问你是什么军衔?”
“……中校……我是一名海军中校。”雷耶斯怀疑这位中国大人是不是年纪轻轻的就记忆力退化了。
“对不起,中校先生。”萧墨轩扬了扬眉毛,有些趾高气扬的说道,“我想你不能代表葡萄牙政府来和我谈。”
“如果贵国一定要谈的话。”萧墨轩轻轻咳嗽一声,“请派贵国驻果阿的印度总督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萧墨轩抿了下嘴唇,继续说道,“印度。满剌加,香料群岛这些地方,都是属于印度总督的管辖范围。”
雷耶斯有些惊愕的抬头看了萧墨轩一眼,适才萧墨轩说自己不能代表葡萄牙政府地时候,雷耶斯心里还有些不服气。
可又听着这位总督大人像背顺口溜似的说出了葡萄牙在南洋一带的行政部署,雷耶斯就不能不吃了一惊了。
在雷耶斯心里,庞大的明帝国更像一个明朝人自己口中的书生形象。
看见稀罕的西洋货物,他们会发出由衷的感叹,并且试图寻找出其中的秘密,甚至试图仿制。
对于西洋人的过人之处。他们也从来不吝掌声和欢呼。
面对西洋人的时候,他们也是一副谦和。儒雅地模样。
当然,谦和和儒雅,只是相对而言。当触犯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会像狮子一样咆哮。
毕竟,这是东方最大地帝国,有着众多的人口和强大的军队,你不能指望他们和那些南洋土著一样颤抖着匍匐在自己的脚下。
“尊敬的大人。”雷耶斯收起心里那几分不满,“我是受妈港总督迪奥戈先生委托来这里的。”
“妈港?总督?”萧墨轩连连摆着手,“不不不,雷耶斯中校。你一定是搞错了。”
错了?雷耶斯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自己说什么了?受妈港总督迪奥戈先生委托来这里,这句话会有什么错误?
“总督大人,迪奥戈总督……”雷耶斯以为萧墨轩没听清楚自己说的话。连忙想再解释一遍。
“中校先生,您不用解释。”萧墨轩有些粗暴的打断了雷耶斯的话,“你一定是弄错了。”
“总督大人。我不知道我的话里有什么错误。”雷耶斯茫然地摇了摇头,“兴许您的意思是,我用错了哪一个单词。”
“不。”萧墨轩的手重重的从空中落下,“你刚才说地是,妈港总督迪奥戈先生。”
。”雷耶斯点头回道,“迪奥戈总督是受果阿的总可以代替我们地政府。”
—
“而我。”雷耶斯说到这里,又有些自豪的抬了下下巴,“葡萄牙海军中校雷耶斯,是受迪奥戈总督委托。”
雷耶斯身高本来就比萧墨轩要高半个头,抬了下下巴,更是显得突出。
“呵呵。”萧墨轩也不去搭理像只公鸡一样的雷耶斯,倒是凑到了一门火炮边,出神的看着。
萧墨轩这一行人中,原本就有几名打扮成士兵模样的工匠,陪在萧墨轩身边,四下的看着。
“萧大人。”王浚走近了些,对萧墨轩小声说道,“适才属下和几名工匠略看了下,这些红毛的火炮,和我们兵船上的并无甚么区别。”
没区别?萧墨轩不由的皱了下眉头,如果没区别的话,他们的火炮射程,为何会比大明水师装备的火炮远上一截。
“总督大人。”雷耶斯见萧墨轩突然对自己爱理不理起来,倒反是觉得有些气短了。
明朝的官员架子大,雷耶斯倒也是知道的。这回中国人愿意把自己请来谈谈,明摆着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就错过了这个机会,雷耶斯估计会后悔上一辈子。
“如果总督大人您愿意,我可以把您的意思转达。”雷耶斯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比刚才低了许多,“我想,迪奥戈总督一定很愿意到这儿来和大人您谈谈。”
“中校先生。”萧墨轩的心神,被雷耶斯的这一句话拉了回来。
“请不要叫妈港。”萧墨轩两眼直直的看着雷耶斯,“请叫镜,或者叫香山澳。”
“香山澳是我们大明帝国的土地,没有你们的总督。”萧墨轩身上腾起一股气势,“而你们,葡萄牙人,我们只是暂时允许你们在那里居住。如果你们想要在香山澳设立正式的总督府的话,我想我们很乐意把这一行径设定为侵略。”
“侵略。”萧墨轩向着雷耶斯的方向前进了一步,“这是侵略。”
雷耶斯一时间,也被萧墨轩的这一股气势吓了一跳,禁不住的竟是向后退了一步。
“呼……”萧墨轩长出一口气,脸色也缓了下来,“当然。如果你们遵守我大明帝国的法律,让你们设立自己管理自己的机构也是许可的,但似乎不应该是总督府。”
眼下和葡萄牙人撕破脸皮,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最起码,刚出海的那十几条船在海上一个来回,也要最少两个月左右,途中难免要和葡萄牙人打照面。
“葡萄牙是一个热情的文明国家。”萧墨轩呵呵笑着点着脑袋,送上了一个大蜜罐,“我想,你们从遥远的里斯本出发,绕过了好望角,也只是想和我们一起谋求共同的利益。”
“里斯本是一个美丽的城市。”萧墨轩似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雄伟的贝伦塔矗立在特茹河北岸,伟大的达伽马长眠在热罗尼莫斯修道院。”
雷耶斯的眼睛,似乎应该说是耳朵,简直就像要掉下来一样。
虽说知道里斯本的名字,在东方也有很多人知道,但是能描述的这么清楚的,除非是随着葡萄牙的船只亲自去过的人。
“还有航海家纪念碑,是献给……”萧墨轩见雷耶斯眼睛瞪得老大,不禁有些得意,竟是一时收不住口。
“航海家纪念碑?”雷耶斯诧异的摇了摇头,“里斯本似乎没有这座建筑。”
“还没有?”萧墨轩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摆了一个乌龙,禁不住脸红了一下。
“你们应该修一座。”萧墨轩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献给恩里克和发现海上之路的英雄。”
雷耶斯停住了话,一言不发的看着萧墨轩。
萧墨轩的话,激起了雷耶斯心里无比的自豪和对家乡无尽的思念。无意之中,雷耶斯发现自己对面前这位年轻的中国总督,已经多了几分警意。
数年之后,当雷耶斯终于回到祖国的时候,赫然发现里斯本的广场上居然真的耸立起一座新的航海家纪念碑。纪念碑的正面写的正是:“献给恩里克和发现海上之路的英雄。(www.wrbook.com)”跪在纪念碑前,雷耶斯禁不住潸然泪下。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十八章 清晨的阳光下
年之后,跪在航海家纪念碑前,雷耶斯大笑几声之后然泪下。
“献给恩里克和发现海上之路的英雄。”
原来命运之神,早在数年前,就已经揭起了神秘的面纱。而一切,都源自那位年轻的大明帝国官员,源自那个平静的清晨。
一切都像是一个绝妙的讽刺,明帝国占据了葡萄牙王国曾经的辉煌,而这座纪念碑却出自明帝国的工匠之手,准确的说,正是那位年轻的明帝国官员的“心意”,是一件赠品。
如果历史按照原来的轨迹去发展,这座纪念碑应该在数百年后才会出现。
说不清到底是感谢,还是讽刺。如果没有“葡萄牙之鞭”,兴许也不会有明帝国的“火红复仇”,雷耶斯永远也忘不了那与炮火连成一片的火红大旗,像火红的烙印一样印在了雷耶斯的心里。
如果再把时间放得更长远一点说,正是葡萄牙人把最新的航海技术和佛朗机火炮带给了明帝国,古老的东方帝国把这一切和自己的文明融合后,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奇迹。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如真似幻的梦,或者说是噩梦。
一直到许多年后,当雷耶斯和他的小孙子说起自己这一段冒险故事的时候,总是用这么一句话来开头。
“那是一个看似美好的早晨,平静的表面下,充满着欺骗和阴谋。”
说这句话的时候,雷耶斯心里也有些矛盾。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年代,而明帝国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葡萄牙人曾经做过的事情而已,根本无可厚非。更何况。当时是葡萄牙先出地手。而且眼下的葡萄牙,已经变成了明帝国在欧洲最坚实的盟友。
不管是明帝国,还是葡萄牙王国,都是崇拜英雄的。
与此同时,在东方的海岸线上,同样竖立起了一座高大的纪念碑,这是明帝国为自己的英雄所建的。
纪念碑面对大海的正面,刻着一句话:你们与海洋同在!
而纪念碑背面面朝大陆的地方,也同样刻着一句话:疆域,就在大炮射程之内!
一直到数百年后。每当红日初升地时候,即将远航出海的水手们也总是会向这座纪念碑投来深情的目光。
从这里出发的舰队,第一次在海上验证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年轻的海军学堂学员们,也只有在这里宣誓之后,才会被承认是一名真正的海军军官。
而此时,萧墨轩的目光,徐徐的转向了港口。泰然的神情,就像是在自己的府邸里一样。
“总督大人。”雷耶斯有些激动地说道,“我就是里斯本人。我来东方已经有十年了,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回过我的故乡。”
“总是要回去地。”萧墨轩的脸上泛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来。
沉浸在思乡情绪里的雷耶斯。竟然只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一句普通的问候。
“来谈谈我们的生意吧。”萧墨轩像是在提醒着雷耶斯。
“生意……”雷耶斯语塞了一下,连忙又朝着船舱摆出了一个有请的手势,“总督大人,欢迎您光临西尔维斯号。”
不可否认,虽然雷耶斯的麾下只是一个小型舰队,可是作为这支小型舰队的旗舰,西尔维斯号相比起来还是很是雄伟的。
如果按照大明水师地编制,西尔维斯号大约相当于一艘一千料的福船。
与明朝水师的福船不同的是,西尔维斯号并没有采用那种方头厚身地构造,而是尽量使用了弧型的构造。完全是一种典型的欧洲地风格。
两千料以上的福船,明朝水师里也有。据《龙江船厂志》记载,只在龙江船坞一处,造出的最大的福船名曰封舟。“长约二十二丈。阔约一十丈”,“篷帆、锚、舵、非百人莫能举动”,是一种六千料的海船。
只是能够使用弯曲度来减少风和空气阻力的技术。明显还不不如欧洲的海船来的成熟。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队,有郑和亲自留在南京静海寺的《静海寺碑》为证。最小的船只也是两千料和一千五百料。
郑和的六千料宝船,如果按照后世的排水量来计算,已经达到了两千吨左右。
哥伦布的旗舰“圣•玛利亚”号,长度只有八十多尺,排水量约两百三十三吨。达•伽玛的旗舰“圣•加布利尔”号较大,但也只约有四百吨。麦哲伦的旗舰“特立尼达”号,排水量仅为一百一十吨。
公元一四三三年,郑和在
逝,王景弘将庞大的舰队和郑和头发、靴帽带回中国傍晚,远洋船队最后一次驶入太仓刘家湾,那是宝船最后停留的地方。在那里,宝船逐渐腐烂,直到咸涩的海水将宝船彻底埋葬。
同年,明成祖下诏:“下西洋诸番国宝船悉令停止”、“各处修造下番海船悉令停止”
曾经和宝船队一样伟大的龙江船坞和清江船坞,历经百年风雨,已是荒草萋然。
而这次萧墨轩派出给贸易船队护航的兵船,已经算是着重安排了。可那四艘兵船,也只不过都是八百料而已,这几乎已经是眼下的大明水师里最豪华的配置了。
当有一天早上你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家的港口边,已经被别人用大炮指着,你会怎么办?
这个情况后来的崇祯帝遇见过,道光帝也遇见过,只是两个结果大不相同而已。
而眼下第一个遇见这情况的,倒成了嘉靖老人家麾下的萧大少爷了。萧墨轩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犯了什么冲,怎么什么头疼的事儿都让自己遇上了。
西尔维斯号的中舱,是用来召开军官会议的地方,也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
一进大门,萧墨轩就看见了迎面的硕大的葡萄牙海军军徽和一溜排的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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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象征着西尔维斯号的荣誉,其实说明白点,基本上也就是在南洋屠杀土著的战绩。
萧墨轩对于那些南洋猴子,也素来没什么好感,略扫了一眼,随着雷耶斯一起坐到了上首。
“中校先生,你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萧墨轩招了招手,一边立刻有人捧上了上好的茶叶和丝绸,放到了雷耶斯的面前。
“当然……当然……”雷耶斯盯着那些茶叶和丝绸看了半天,嘴里嘀咕着,眼睛里也不禁放出了光。
不但是葡萄牙,即便是邻近的西班牙和英国,荷兰,他们的海军也都是军商贼不分。
作为一个在海上厮混了数十年的船长来说,又怎么会看不出眼前这份礼物的品质。
“我们可以交税。”雷耶斯抬起眼睛笑道,“我们可以给总督先生您的领地上,带来无尽的财富,我们还可以保护你们的商船。
“当然,当然这是有费用的。”雷耶斯笑眯眯的说道。
“这……”萧墨轩微微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雷耶斯的心,也不禁跟着沉了一下。
“中校先生。”萧墨轩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虽然是这里的总督,可是皇帝陛下并没有给我这样的权力,我无法开放我们的港口。”
“总督大人。”雷耶斯的目光直视着萧墨轩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出来。
“妈……哦,镜……”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被萧墨轩一番紧逼,雷耶斯居然真的不敢再说出妈港两个字来。
“我们在广东的时候,他们的官员可以让我们葡萄牙人居住在镜。”雷耶斯看了一眼附近的众人,稍微压低了些声音,“我们保证,我们会给总督大人您一笔大大的财富。”
贪官污吏,在任何时候都是最大的蛀虫。当年葡萄牙人也正是贿赂了广东海道汪道柏,才得到了镜这个栖息地。
雷耶斯相信,金钱是可以打动一切的,不但是在东方,即使在欧洲也是一样。
“哦。”似乎雷耶斯的话起了作用,萧墨轩有些不安的挪了下身子,“这也是中校先生的意思吗?”
“港口在您的治下。”雷耶斯微微笑了一声,悄悄提醒萧墨轩。
即使付出一些代价,雷耶斯也认为是值得的。眼下与明朝的贸易,能够正大光明的,只有泉州港一处。不管是买进还是卖出,都被明朝商人从中分去不少。
虽然眼下沿海各地的走私猖獗,但是大部分都掌握在被明朝人称为“倭寇”的海盗手里,葡萄牙人真正能掌握的,也只有澳门一处。时不时的,还需要从海盗手里购买货物。
近年来明军在与倭寇的战争中逐渐占据上风,葡萄牙人能够买到的货物也日渐的少了。
“这……”萧墨轩轻轻咳嗽一声,“开放港口,我的权力无法做到。”
“但是……”萧墨轩又说了一个单词,不禁让雷耶斯竖起了耳朵,这后面一句话里,一定有文章。
窗户外面,投过一缕清晨的阳光,落在萧墨轩的身上,显得有些金光灿灿。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五十九章 走私的总督
但是我可以发一些许可证,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勘合。面前葡萄牙侍者送上的咖啡移开,雷耶斯立刻就又让人换人给萧墨轩一行换上了绿茶。
迪奥戈虽然是雷耶斯的上司,可是雷耶斯一直看那个贵族出身的家伙不顺眼,总是对自己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
能让明朝开放一个北方的港口,这里的北方是相对妈港而言,迪奥戈没能办到。这回他下令让雷耶斯的舰队沿海岸北向骚扰,无非也就是想用武力胁迫。
迪奥戈是上任驻果阿总督阿布略的亲信,迪奥戈也听说了新任果阿总督科蒂尼奥即将上任的消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这一点上,中国人和欧洲人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如果迪奥戈倾尽全力也无法办成的事情,能够在自己手上获得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等事情传到了果阿,便就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有了这一份功劳在手,兴许国王陛下会授予自己一个男爵甚至子爵的爵位吧。
以后迪奥戈在面对自己的时候,看他还怎么神气去,想到这里,雷耶斯嘴唇上的小胡子也不禁微翘了一下。
“这样,得到许可证的船队,就可以我国雇佣船队的名义进出港口。”萧墨轩有些怡然的喝了一口茶水。
贸易执照,这东西雷耶斯并不陌生,在欧洲许多港口,也要用到这个东西,所以雷耶斯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只是这发放执照的事情。”萧墨轩又顿了一下,目光落到了雷耶斯的脸上,“到底发给那些船队。是否要请中校先生去和迪奥戈先生商量一下?”
“哦,迪奥戈。”雷耶斯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地神情,只是那么一瞬间,却已经被一直盯着雷耶斯脸色的萧墨轩捕捉到了。
“但是由你们的人来定,哪些船队可以获得进出港口的资格,似乎也不合规矩,也不大合适。”萧墨轩突然又改了口,“毕竟我们对贵国的船队,那些更值得信任并不了解。”
“是的,总督大人。”雷耶斯刚有些不悦的脸色。立刻又多云转晴,站起身来,朝着萧墨轩行了一个礼。
“作为我,葡萄牙海军中校雷耶斯。”雷耶斯愉快的说道,“总督大人,您可以把我当成值得信任的朋友,你应该要维护您治下的安宁。”
“您必须知道,总督大人。”雷耶斯有些紧张,“作为一个三十多年地老水手,我不得不提醒您。有些家伙并不值得信任。”
“他们有的人,简直就是海盗。”雷耶斯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在南洋屠杀土著。掠夺他们的财富的功绩,完全以一个正义者的姿态站在了萧墨轩面前。
在雷耶斯看来,能够率先认识这位明朝的总督大人实在是一种幸运。
不管迪奥戈他们是如何看待明朝的实力,雷耶斯知道,在这里,他们才是真正的老大。只要他们认准了谁,谁就可以获得更大的话语权,这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功劳。“
“可我对贵国地船队并不了解。”萧墨轩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也许,雷耶斯中校您可以帮我。”萧墨轩忽得抬起头来,朝着雷耶斯笑道。“如果你真地是值得信任的。”
“哦,赞美上帝。”雷耶斯顿时有些飘飘然然,幸福来的太快,自己等了半天。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雷耶斯一个立正,皮靴的后跟撞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绝对会是总督大人您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一个昨天还朝你开炮扬威的人,今天就赌咒发誓的说他会是你最值得信任地朋友,萧墨轩心里嘿嘿的笑着,鬼才会信他这番话。
不管是人与人的斗争,还是国与国的搏弈,在发生冲突地时候,往往只有永恒的利益,而没有永恒的友谊,而且这种关系往往是最牢固地。
萧墨轩拒绝承认迪奥戈在远东的地位,对于雷耶斯来说,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而作为东方最强大的帝国的总督,不管他选择谁做自己的代言人,别人都无法干预。
“但是我能发出的许可证暂时不会太多。”萧墨轩又适时的加了一句,“这要看你们的表现。”
“当然,当然。”雷耶斯也丝毫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您有您的考虑。”
萧墨轩能发出的许可证有限,对于雷耶斯来说,其实也是个好消息。
这就说明,能得到进出宁波港的许可证,将是一种非常幸运的事儿。而许可证的颁发者,有可能会选择自己作为合作人。
也就是说,自己的态度将会直接影响到那些大的贸易船队的利益,这对于雷耶斯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儿。
要知道,那些贸易船队的主人,往往就是一位侯爵,伯爵,甚至是公爵。即便不是,也是一位在葡萄牙有着巨大影响的商人。
能够得到他们的承认,自己也就会在他们获得利益的同时,也能获得最多的利益。而且这种影响力,不是龟缩在妈港的迪奥戈所能获得的。
“总督大人。”雷耶斯似乎已经完全站在萧墨轩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许可证绝不能是永久性的,必须加入考核。”
“当一支船队不再符合要求的时候,您应该取消他们的许可。”雷耶斯搜肠刮肚的想着。
非永久性的许可证,就意味着随时面临失效的危险。而这种威胁,恰恰可以增加雷耶斯自己的地位的牢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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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耶斯心里乐开了怀,已经完全把迪奥戈抛到了脑后,那个家伙只会骑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自己却丝毫得不到好处。既然自己能把事情谈好,干嘛还要再拉上迪奥戈,让那家伙去一边发霉去吧。
“总督大人您……”雷耶斯乐了半天,才想起来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其实也不能怪雷耶斯乐成这样,葡萄牙人在东方的海岸线上行走了这么多年,贸易的航线甚至已经达到了更东方的长崎。可这么多年来,也没见过哪一位大明的官员这么大方过,愿意向葡萄牙人开放除泉州港以为的正式港口。
他自然也不会知道,嘉靖帝老人家和大明的朝廷里边,已经为银子的事儿要发了疯。只要能弄来银子,又不损体面,萧大人眼下做什么都成。
雷耶斯觉得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顺利的有些不可思议。
理所当然的,这位总督大人一定会想要求点什么。眼看着这位总督大人如此年轻,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结过婚,是否会对葡萄牙姑娘感兴趣。不过据说这些东方的贵族可以同时娶几个老婆,雷耶斯心里不断的胡思乱想着。
“雷耶斯先生。”萧墨轩轻轻一笑,把脑袋靠得离雷耶斯近一些。
“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是一名商人。”萧墨轩有些神秘的看着四周一眼,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哦,商人。”雷耶斯没有丝毫惊讶,不仅仅是那些船队的主人。即便是迪奥戈,在南洋一带也是拥有着大把的生意。
“那请问总督大人的需要是?”听见萧墨轩像是准备要提要求的样子,雷耶斯的心里反倒是略放心了一点。毕竟,刚才的事情太顺利了,顺利的有些让人担心。
而听这位总督大人的话,他想要的似乎也并不直接就是金钱。
“在这里,我有座很大的丝绸作坊,和一眼看不到边的茶园。”萧墨轩不紧不慢的说道,“中校先生,您想是也知道,这些货物如果卖到了南洋,一定可以有更好的价格。”
“可是在我们国家,只有政府才有出海贸易的权利。”萧墨轩有些无奈的样子,“即使是我,也无法获得特权。”
难道这位总督大人是想要自己帮他走私?雷耶斯心里似乎有了些明白,这些事情,自己倒是也不是没做过。
可问题是,这回这位总督大人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一定是胃口不小,绝不是一回两回可以摆平,自己这支舰队虽然只是小型舰队,可也是堂堂海军舰队,也不能总这样成天帮他走私货物吧。
“我可以帮雷耶斯先生您在我这里安排一个官职。”萧墨轩又加了一个砝码。
八九品的官职,并不需要送交皇上和内阁御批,只需要在省里备案,再交由吏部审批一下就好了。
雷耶斯现在不是在香山澳嘛,就当他是香山县人好了,八九品的官,也不会太引人注意。
“唔……”雷耶斯似乎动心了。能获得明朝的官职,自己在葡萄牙贸易者中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十章 雷耶斯的礼物
墨轩连续抛出的几个大蜜罐,别说是雷耶斯,即便是己,如果站在雷耶斯的角度上都是无法拒绝的。
“总督大人。”雷耶斯的手指不停的手心搓着,已经微微渗出了汗来,“这就是你全部的条件吗?”
“如果雷耶斯中校愿意把这几条军舰都卖给我们,当然是更好不过。”萧墨轩哈哈一笑,像是开玩笑似的说道。
“请原谅,总督先生。”雷耶斯也不知道萧墨轩说的是真是假,略低了下头回道,“我没有这个权力。当然,如果总督大人真的需要的话,我可以想办法从我们国家帮总督大人买几条船来,但是那需要很多时间。”
“玩笑,玩笑而已。”萧墨轩似笑非笑的摆了摆手,“我天朝上国,有的是能工巧匠,哪里会缺你们这几条船。”
“中校先生。”萧墨轩沉吟半晌,突然又抬起了头,“在我们大明的历史上,曾经有过郑和下西洋的传说,在此之前,与我中华往来的船队,最远也不过是波斯一带。请问中校先生,你们的造船工艺,是学了我中华的,还是学了波斯的?”
“……”雷耶斯顿时一阵语塞,适才刚刚建立起来的对萧墨轩的敬佩,顿时消散了一半。
“总督先生,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文明。”雷耶斯有些不满的说道。
雷耶斯有些奇怪,一个对于里斯本如此了解,又会说一种欧洲语言的中国官员,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作为葡萄牙人的自豪感,又在这个时候涌了出来。并且占了上风。
“哦。”萧墨轩的脸上,现出几分似信非信来,“听说贵国地船只,都是用一种办法来驱使牛马拉动船桨,所以才行驶的如此快?”
“总督大人……”雷耶斯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请恕我直言,总督大人。”雷耶斯有些不悦的回道,“我曾经到过更东边的长崎。”
长崎,小日本?萧墨轩对这个话题,倒是十分有兴趣。
“即便是和他们比起来,贵国的军舰也没有太大的优势。”雷耶斯淡淡的说道。“虽然看起来,他们的造船工艺大多数都是从贵国学来的。”
丰臣秀吉,萧墨轩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名字。眼下地大明,对于日本岛国的消息,也是常有传播。
眼下的日本,仍然处在战国时代。但是如果按照历史,在不久之后,将由丰臣秀吉统一日本,并且发动了第一次侵略朝鲜的战役。
据史书记载,日本为了侵略朝鲜。总共动用了上千艘战船。
那些战船到底质量如何,萧墨轩倒并不甚高看。如果当真厉害,也不会输的一败涂地。
引起萧墨轩的注意的是,能够动用上千艘战船,起码证明日本人一直都没有停下脚步。萧墨轩在心里略算了一下,如果眼下大明朝发动动员令,能够聚集的战船大约在六百艘左右,比起丰臣秀吉曾经动用过的上千艘,倒是少了四成。
萧墨轩也不认为丰臣秀吉的那一千艘战船地战力能超过大明的六百艘战船,雷耶斯刚才对萧墨轩说,没有太大优势。没有太大优势也还是有优势地。就算是眼下的葡萄牙,相比大明朝的造船业的工艺,也就是那么点优势,根本不会顶到天上去。
可那是日本呀。到眼下为止,还是一堆破铜烂铁的日本。总不能天天想着和落后者去比,要比也得有点出息。该是和眼下的葡萄牙,西班牙去比。
但是想到小日本的那股子干劲,萧墨轩就觉得脊椎骨发寒,禁不住又想提刀带人去消灭在“萌芽状态”了。
萧墨轩虽然心里发寒,可是脸上却明显写着“不相信”三个字。还低头朝着甲板缝里瞅了几眼,似乎是想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养着牛马。
“请问中校先生,那可以带我们参观一下你的军舰吗?”萧墨轩提出了一个要求。
“当然可以。”雷耶斯眼下把萧墨轩看成了一个金人,恨不得像神甫那样给供养起来。
加上刚才对于萧墨轩的话,也有些不满,对于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当然不会拒绝。乘这个机会,也好显示一下葡萄牙王国地强大实力。
实力是对话的基础,如
足够的实力,雷耶斯可不认为萧墨轩会安心的让他坐肉。
雷耶斯叫上了卡瓦略,两个人陪着萧墨轩一行,从底舱开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转着。萧墨轩似乎对什么都有兴趣,一遇见个什么新鲜的东西,就要好好问上一圈。遇见有些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东西,热心地雷耶斯还唤来船上的修理工,好好的给萧墨轩解释上一圈。
只是雷耶斯没想到的是,萧墨轩身后的所谓几个侍卫,可并不真的是侍卫,而是萧墨轩连夜从附近几个州府调来的最顶尖的造船工匠。
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对造船一窍不通的萧大人经略看的热闹,后面的工匠们也把一些新鲜的东西默默记在了心里。毕竟只是十六世纪,更没有进入工业革命的时代,这些东西再复杂也复杂不到哪去。
如果放个CPU在萧.:|并不太多的欧洲船舶,萧墨轩自认为身后的那些工匠怎么着也能看出些东西来。
尤其像水密舱这样的设置,东方都已经采用了几百年了,即便雷耶斯不愿意承认,也无可否认欧洲是学习了东方的技术。
最让萧墨轩和那些工匠感兴趣的,无非是揉合了西方横帆船和东方纵帆船所制造出来的全装备帆。横帆船利于在狂风中远航,而纵帆船利于逆风航行,这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大大提升了船只的可操作性和航行能力。
还有萧墨轩曾经在电视上见过的欧洲海战中常见的船舷炮门,据西尔维斯号上的修理工介绍,是由一个叫詹姆斯•贝克的英国佬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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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火炮装在下甲板,并在船体两侧开出炮门,让火炮能够发射。在不使用的时候,炮门用带链的炮门盖关闭。只在西尔维斯号一艘船上,包括两层甲板在内,便就装备了总共五十门火炮。
大明的兵船,萧墨轩自个心里可是心知肚明。萧墨轩派出的四艘八百料的福船上,每艘船只不过装备了大发熕一门、佛郎机炮八门,至于什么碗口炮,鸟铳什么的,暂且不提也罢。
使用了船舷炮门的葡萄牙军舰,在防护能力上已经大增,鸟铳什么的根本无法发挥威力。
曾经有一个叫米卢的老头,总把一句话挂在嘴上,“态度决定一切。”
这句话用来眼下倒是再适合不过,在东西方的斗争过程中,明朝人已经体会到西方炮舰技术的进步与威力,但是真正能做到学习的,也仅限于火炮一项.对其造船技术却未加借鉴。
等到了后来的满清,更是自恃天朝上国.>}.邦.轻视有余.重视不够连火器这一项都放弃了,真的是成了“有海无防。”
如果真的能重视起来的话,不管是明,还是清,以博大之国力,人力,又岂会落在小小的葡萄牙,英国后面。萧墨轩甚至可以发现,看到有些东西的时候,身后的那些工匠们甚至也会露出不屑的表情。
“真是太精妙了。”萧墨轩口中发出的赞叹声,刺激着雷耶斯心里的自豪感,“太可惜了,雷耶斯中校您却无法把这艘船卖给我们。”
“很抱歉,总督大人。”雷耶斯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这门火炮也很漂亮。”萧墨轩一个转身,盯上了一门佛朗机炮,“那这个呢,我想把它作为我的私人藏品。”
突然之间,雷耶斯似乎也像是意会到了些什么,皱了下眉头,又咧嘴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总督大人。”雷耶斯拍了拍手,唤来几个水兵,低头吩咐了几句。
几个水兵立刻七手八脚的忙活起来,把萧墨轩刚才看过的那门佛朗机炮拆了下来。
这也太顺利了吧,萧墨轩顿时感觉有些意外,但是一时间也有些说不清楚。
“总督大人,请允许我亲自把这份礼物给您送过去。”雷耶斯低头鞠了一个躬,“如果您方便的话,是不是可以给我一份授权书,没有您的授权,我是无法开展工作的。”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十一章 内阁来的公文
墨轩寻思着弄一门“西尔维斯”号上的火炮回去,也下为何他们的火炮射程要远上一截子。原本以为要费些周折,倒是没想到雷耶斯答应的这么爽快。
惊讶之余,心里也未免留了一个疙瘩,一时间也不要言明。笑呵呵的,换成了东道主的身份,领着雷耶斯一行往船下走去。
后面跟着几个葡萄牙水手,小心的把萧大人刚得的那份礼物,从船舷边上吊了下去。
离这里最近的,自然就是田义的市舶提举司衙门。市舶司里管事儿的提举,虽说名义上是市舶司里的主官。但他不过是个五品的官职,又有田义这个宫里来的祖宗坐在这里,哪里容得了他说话。
听说萧墨轩和田义要在这里设宴款待佛朗机来的使者,分毫怠慢不得,除去吩咐杂役去附近最好的饭庄订一桌上好的酒席送来,更是翻出了屁股,陪在萧墨轩和田义后头。
田义虽然在宫里已经算是品级不低的管事太监了,可毕竟出来转悠的少,缺了几分胆气。原本只当是会有一场恶战,从早上起来,两条腿就一直哆嗦着。
眼下见了像是一团和气,自然也是心情大好,让萧墨轩坐了主席,自个端着酒杯在下头谈笑风声起来。
“宁波的‘甬帮菜’,也是在江浙排得上号的,可不止是那些海鲜。”田义笑呵呵的用筷子微点着桌子上的菜肴,“这里只是港口,周边也无甚太好的菜馆,比不得宁波城里的近海楼。”
“这些日子,咱家在这里尝来尝去。却还是那家菜馆地味道好些。”敢情田公公近来在市舶司里混着日子,顺便研究的也就是这些东西了,“只是这菜馆的店名儿不甚好,偏要叫什么‘扬波饭庄’”
“皇上委了萧大人,谭大人这些大才坐镇浙江,不就图得是一个‘海不扬波’”田义神气活现说道,“上回咱家气不过,提了一句,店主家倒也识得时务,当天便就把店名儿给改成了‘平波饭庄。”
说完。还得意洋洋的朝着席上扫了一眼,颇有些感觉良好。
萧墨轩心里觉得好笑,却也不去拂他的面子,仍是点头一番赞许,桌上的王浚等人,自然也是随声应和,引得田义一阵笑意满满。
“来来来,尝尝这火踵全鸡。”田义又拿起筷子点了几下,“除了口味之外,更得补气益身。”
“还有这网油包鹅肝。萧大人整日审批公文,少不得用眼。”田义热心的推荐着。“吃些鹅肝,益血明目。”
说了一大套,田义才想起来旁边还坐着两个红毛鬼,连忙朝萧墨轩笑道:“咱家不似萧大人才高八斗,便是连西洋话都会说。这两位,倒是要多劳烦萧大人陪着了。”
雷耶斯和卡瓦略,见田义朝着自己这边点头说笑,也知道是在招呼着,也是一番致谢。
“都说我大明盛产丝绸,茶叶和瓷器。”萧墨轩对着雷耶斯笑道。“可我倒认为,我大明最大的特产,却是各地的名菜。”
桌子上边,除了田义刚才说的火踵全鸡。网油包鹅肝,其他地什么雪花大黄鱼,黄鱼海参。菜小方烤什么的满满放了一桌,都是宁波地方上的特色菜。
雷耶斯虽然在东方混迹了超过十年,可是倒也很少和大明地方上的官员,大户直接打交道。这满满的一桌子菜,比起自个平日常吃的东西不知道丰盛和诱人了多少倍。
拿起筷子想去夹一块鸡肉,却又滑了下来,顿时也是禁不住一阵哈哈大笑。
“哦,筷子。”雷耶斯哈哈笑着,对萧墨轩说道,“这太困难了。”
说完,也不再去碰那盆子全鸡,只是戳了块鹅肝,放到了面前的小碟里头,小口的品尝着。一边吃着,一边不住的点着脑袋。
“雷耶斯先生。”酒过三巡,萧墨轩开口对雷耶斯问道,“虽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可是我把自己的货物就这样交给你们,毕竟还是有些不放心。”
“哦,总督大人。”萧墨轩喝地,是绍兴产的黄酒,给雷耶斯和卡瓦略喝地却是贵州的茅台。都说中国人喝洋酒不适应,显然雷耶斯喝茅台,也不是很适应,几杯下肚,脸上已是有些微红。
看了看周围,见萧墨轩说话并不忌讳,想是其他人都听不懂欧洲的语言,才放心说道。
“我们是正式的海军舰队。”雷耶斯郑重的说道,“信
督大人您明白吗?我们的信誉会非常好。”
萧墨轩点了点头,暂且也不回答雷耶斯的话。
“如果总督大人您不放心的话。”雷耶斯有些急了,只有把这位总督大人牢牢的绑在这里这边,雷耶斯才会放下心来,“您可以派一些人在我们的船上看护货物,一些您地亲信。”
“哦。”萧墨轩仍是不紧不慢的应了一声,有些不冷不热的,“这海上,无边无际的,有地货物可是等不了太多时候。我虽然可以以公文的名义,通行沿海各地,可是……”
—
“您也可以也可以再派几个人,长期呆在我们的船上。”雷耶斯又跟了一句,“由我们发给薪水,当然,是以总督大人您地名义。由他们来与大人您联系。”
听到这句话,萧大少爷不冷不热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来。脚下微微移了几下,已经在默默想着怎么去水师里面挑选几个机灵的,又靠得住的人来了。
萧墨轩打战,第一次是靠运气,或者说靠脑子里的那么点记忆。第二次其实也靠得不是自己,而是王崇古等几个能人。这一回面对葡萄牙人,萧大少爷自认大明的朝廷和地方上,也找不出什么能忽悠他们的人,只能靠着自己了。
如果说巨船和火炮是硬件,那么那些航海技术和战术,便就是软件了。
且不论葡萄牙人会不会有什么高深的本事,知己知彼,总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就当是把他们送到葡萄牙海军院校里学习去罢了。
其实如果雷耶斯真的能把大明帝国当作一个敌人在对待的话,断然不会应下这档子事儿。可眼下科蒂尼奥和塞尔旺刚刚在法摩沙堡商议完毕,戈依斯也还在满剌加没有出发。
而雷耶斯自己,一则是急着想抢下这桩大功,好压过迪奥戈一头;二则是一时间还没把明朝人当作敌人,虽然雷耶斯也知道这些明朝人要比那些南洋人强大的多,但是潜意识里,却仍是离不开“土著”两个字,他们私底下也确实是这样称呼明朝人的。
土著人嘛……怎么听都像是带着几分贬义,雷耶斯眼下的军舰上头,也有南洋土著的帮工,在雷耶斯看来,多几个东方“土著”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儿。
“哈哈哈。”萧墨轩徐徐端起酒杯,向着雷耶斯敬道,“我先在这里谢过雷耶斯中校了,希望我们的生意,可以一直做下去。”
“非常好,非常好。”雷耶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笑容满面的回着话。
看着萧墨轩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雷耶斯也硬着头皮学着萧墨轩,却冷不丁被呛了一下,禁不住咳嗽连连。
一餐酒下来,雷耶斯和卡瓦略都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萧墨轩又提出,宁波多有些大户对西洋炮舰甚是感兴趣,希望雷耶斯的舰队在宁波多留几日,以方便当地的大户上船参观。
军舰停泊在一国港口,允许当地居民上船参观,倒也是常事。雷耶斯也想着日后兴许还要和这些“土著人”多做生意,倒也没费什么周折就答应了下来。
两边又互相寒暄了几句,萧墨轩便派人把雷耶斯和卡瓦略送了回去。一起带去的,还有一份事先说好的“授权书”,以及一份临时允许葡萄牙海军水手上岸逗留的公文。
那些水手,以前惟一能去的也只是泉州港和香山澳,这回能在传说中的“东方天堂”逗留,自然也是不亦乐乎。
邀三喝四的,一起奔了下来。就连原来停泊在海面上的另外四艘军舰,也是按捺不住,求着雷耶斯答应,一起靠了岸。
“萧大人。”萧墨轩刚送了雷耶斯回来,便看见卢勋捧着一份公文在提举司门口等候着了。
“哪里来的?”萧墨轩知道能追到这里来的公文,必定是关系不小,伸手从卢勋手上取过,“说的是什么事儿?”
“是内阁的函件,说是有皇上的圣谕。”卢勋连忙回道,“先送到了南京,经略衙门里的人不敢怠慢,急递到了杭州,又从杭州转到了这里。上面加了内阁的火印,都不敢拆开来看。”
“哦,皇上的圣谕?”萧墨轩连忙拆了开来,仔细的看着。
看着看着,眉头却是不禁微皱了一下,表情似乎有些怪异。(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十二章 赴任
白兔产子?”萧墨轩的表情怪异到了极点,如果自己的话。
转过了身去,似乎想要问田义什么,却又转了回来。略走到一边,看了一眼卢勋。
“这白兔产子,可是有什么讲究?”田义毕竟是宫里的人,轮到问上这些事儿,萧墨轩总是想避着他一点。卢勋原来也是京中禁军的将领,有些事儿,兴许也略知一二。
“这……”卢勋听萧墨轩问起这个,顿时也是一头雾水,“萧大人问的白兔,究竟是何种东西?”
得……这上下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糊里糊涂的。
“来来来。”萧墨轩脑子里转了一下,在江南的地方上,卢勋也算是自己的亲信了,这事儿迟早也得知道的,说不定,后面还要他去办,于是又朝着一边走了几步,对着卢勋唤道。
“你看,因白兔产子,皇上龙颜大悦……”萧墨轩指着公文上的一行字说道,“这白兔究竟是为何物?”
“难不成,竟是天上的月亮不成?”萧墨轩抬头朝着天上看了一眼,大白天的,当然看不见月亮。
说到白兔,最出名的莫过于传说中广寒宫里的玉兔了,难道是月亮上边,现出了什么祥瑞不成?
“这……”卢勋又是一阵语塞,他虽是在京城里呆的日头不短,可毕竟只是个武夫,哪里懂得这些讲究。
可萧墨轩这里急着呢,嘉靖老人家下诏书寻求天下方士及符录秘书,萧墨轩并不感到意外。可这“白兔产子”搞不明白,又如何向下传达上级精神?
“兴许……也就是白兔吧。”卢勋憋了半天,才嘟囓着冒出了一句话来。
“有道理。兴许就是白兔。”倒是出乎卢勋的预料,萧墨轩不但没有不悦,倒是有些赞同的点了点脑袋。
在京里的时候,嘉靖老人家也几次召萧墨轩进宫守丹,听经。有些私底下的时候,萧墨轩也眼见过一些,既然嘉靖老人家连掉在地上地桃子都能当成过天上降下来的仙桃,那么养几只兔子当仙兔倒也不奇怪。
如果真的实在搞不清楚,那么就直接说“白兔产子”好了,那些不明白的人约莫也不好多问。
转了转神。萧墨轩又转身走回到堂前。
田义适才见萧墨轩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心里头已经是有了几分好奇,只想着是不是有关市舶司的。但是公文是发给经略府的,他也不好问,只是在那好奇的瞥了几眼。
见萧墨轩转了回来,也只是朝着萧墨轩笑了几下,又偷偷瞅了几眼萧墨轩手上的公文。
“呵呵,皇上新得祥瑞,白兔产子。”萧墨轩看出了他心里的那份惦记,笑嘻嘻地对着田义说道。“下诏书广招天下有道方士入京。”
“哎呦,万岁爷有德。”没等萧墨轩反应过来。田义倒是拍着巴掌跳了起来。
“那一对白兔,当日还是咱家陪着万岁爷安放在西苑的笼舍里头的。”田义脸上的表情,几乎不下于立了一场大功。
“难怪我说今个这天怎生亮堂的晃人眼,就连那些红毛鬼,都短了气。”田义喜滋滋的说道,“当真是天佑我大明,都护着万岁爷呢。”
萧墨轩眼见着田义像是跳大神似的,倒也不好这时候去拂了他的意。不过听了田义的这番话,萧墨轩倒是心里亮堂了。这“白兔产子”,还真就是两只兔子……只是不知道那两只兔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寻求方士和符录秘书的事儿。萧墨轩倒也不急,只是借了市舶司地书房,批了几份文书让传下去。
批完之后,又唤过王浚。眼下葡萄牙军舰虽是停泊在宁波港里。可是也不会逗留太久。乘着这几日,得赶快就近挑一批贴心得力的人手出来才是。
虽然雷耶斯眼下还有些大大咧咧地,葡萄牙人在沿海一带也没太多举动。可是萧墨轩的潜意识里。却已经把葡萄牙人当成了敌人。
葡萄牙人的远洋航海和船舶操作技术,是必须得学到手的。葡萄牙人的战术特点,也是必须了解的,
庞大的明帝国,想要打通自己的海上之路,第一个遇到的敌人,便会是葡萄牙。况且,在葡萄牙人手上,还有南洋和印度两块大肥肉。
挑选人手的事儿,
墨轩原来想象地要简单的多,有些士兵甚至是祖孙三船上头,海上的活计原本就是娴熟。加上萧墨轩开出的一堆空头支票,倒是吸引了不少人来。
从中选出了机灵和身手好地,换上了萧府家丁的衣裳,随着葡萄牙军舰出海而去。同时出海的,当然还包括萧墨轩稍带上地那几舱“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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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之前,雷耶斯倒甚至还有些依依不舍的。在宁波港的三天,用雷耶斯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非常美好。”
利用萧墨轩发给他们的通行文书,除了已经装上了萧墨轩的“私货”的西尔维斯号,其他四艘军舰上头,都已经是装满了货物。几百名葡萄牙水手,几乎都掏尽了自己所有的积蓄。
只是让萧墨轩意外的是,原本以为会对葡萄牙人的长相有几分忌惮的宁波人,只这短短几天工夫,便就学会了向他们极力推销自己的货物。最机灵的,甚至已经学会了几句葡萄牙语,着实让萧墨轩感慨了一番宁波人的商业天赋。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十月初五。
在浙江逗留了一个月之久之后,携带着雷耶斯送给他的那门“私人藏品”,终于回到了南京。
同一天,杭州城涌金门外的码头边,一艘客船飘然而出。船头上边,一名身着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深情的看了一眼渐渐模糊的杭州城的城墙,轻叹一声,又把目光转向了北方。
“汝贤。”船舱里头,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已是入了秋了,河上边风大,小心着凉。”
“哦,呵呵不打紧,我多穿了衣裳呢。”被叫做汝贤的男人,回头憨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汝贤呐……”话音刚落,船舱里头又传出一阵老妇的声,中年男子立刻像是得了令似的钻了回去。
“爹爹,祖母说她不舒服。”老妇身后,一个小女娃娃轻轻的在帮老妇女捶着背。
“儿子……连累母亲随儿子漂泊。”中年男子一脸的歉意,“船上有些摇晃,母亲还是躺下来为好。”
“我们海南虽是没江南这许多河流,可是四周都靠着海,也都算是半个水上人家。”老妇摇了摇头,“倒是你这回去京里做那甚么员外郎,我心里却总是不停的跳着。从昨个开始,这左眼皮也是跳个不停。”
“儿子……”叫汝贤的男人,自然便就是海瑞了,听见母亲这番话,顿时也不知该如何作对的好。
“我也知道你年纪不小了,若是想做一番事,也等不得了。”海母又是摇头叹息一声,“可那京城里头的人,个个都心计深重。汝贤你是个老实人,如何斗得过他们。”
“母亲不必多虑。”海瑞呵呵笑道,“儿子到了京城,便不再像在淳安一样便是。若是做的不如意,便辞了官回家。”
“唉……那萧大人看起来倒也是个好官,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海母见海瑞这么说,似乎又有些过意不去,“等到了京城,你那位子到底也是和浙江地方上连着,多和那萧大人商量着便是。”
“儿子记下了。”海瑞不住的点头应着声。
南京,工部铸造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