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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愿望猴神》》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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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了,相信求见猴神的旅行团,已经够人数了,你们出发吧,我,对不起,不奉陪了。”

我实在不想和六个“副本”再在一起。而这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色,天可快亮了。我已决定,天色一亮,我就开始步行,离开这里。

而我的话才一出口,板垣一郎就叫了起来:“你是傻瓜,见了猴神,可以有三个愿望!”

我摇头道:“我不是第一个傻瓜,令堂叔是第一个,他甚至被他自己杀死!”

健一走向我,在他走近我的时候,我感到了一股寒意,我立时作出了一个拒绝他继续走向前来的手势:“第二个傻瓜,是我的好朋友健一!”

健一叫道:“我就是健一。”

我道:“我指的那个不是你,是现在不知在甚么地方,可能在他从小长大的森林中,又在和猴子为伍的那个!”

健一的神情极愤然:“是,那是一个傻瓜,他宁愿在森林里做野人,而不愿意有三个愿望。”

我叹了一口气,事情总算还有一点令人高兴的,健一果然找到了适合他自己的生活,但是,即使是健一这样热爱大自然,这样恬淡的人,在他的潜意识之中,也有贪婪的一面,要不然,就不会有他的副本在这里了。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这样说来,我只好算是第三名傻瓜!”

健一道:“我们不会容许你做傻瓜,我们知道你的能力,你必须和我们在一起,帮助我们,一起去见灵异猴神!你不能退出!”

耶里立即道:“对,你不能退出,你曾答应过我,和我一起去见猴神的。”

我声音苦涩:“我答应的是你?”

耶里理直气壮地道:“当然是我。”

我半转身,指著耶里被烧焦了的尸体,想说甚么,可是结果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的,我说甚么才好?我眼前的耶里,知道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复制品吗?如果这个复制品的一切,都和原身完全一样,那么,他就是耶里。我如何可以指一个人的尸体给他自己看呢?

我扬起的手,又垂了下来,铁轮也走了过来:“请你去,和我们一起去。”

我不禁冒火:“你是一个一向行事独来独往的职业杀手,为甚么也要拉上我?”

铁轮现出极害怕的神情来:“我害怕。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极度害怕之中,可怜可怜我!我如果能有三个愿望,第一个愿望,就是要我今后,永远不知道甚么叫作恐惧。”

我苦笑,刹那之间,我只感到他实在可怜。也在刹那间,我陡地想起,我也曾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时间,看到过我自己的副本,平时英勇无匹的卫斯理,何尝不是愁眉苦脸,像是大祸临身?谁知道我的潜意识之中,是不是也在恐惧?

我的声音变得很疲倦,用手抹了抹脸:“好的,我和你们一起去。”

健一叫道:“我会请‘奇渥达卡’带路。”

耶里道:“装备够了,不过要节省点用。”

板垣一郎离得贞弓和云子相当远,像是怕这两个女人,联合起来对付他,但是他仍然怕吃亏似地叫道:“要公平分配一切用品。”

他们是怎样“公平分配”用品的,我并不清楚,因为我走了开去,双手抱住膝,坐了下来,我实在需要休息一下。

一直到天色大明,队伍开始出发。健一抱著白色小眼镜猴,和白色小眼镜猴一起,不住发出一些怪异的声音。

其余人,包括我在内,就跟在他的后面。铁轮走在最后面,一有人落后,他就放慢脚步,或者乾脆停步不前。我知道他要走在最后的原因,是怕有人在他的背后。这个一流的职业杀手,的确是生活在恐惧之中的可怜虫。

板垣一郎也故意落后,反倒是贞弓和云子,昂首直前。我在一郎的身边,向他打量著,突然之间,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向他问了一个问题。Qī.shū.ωǎng.

我压低了声音:“一郎,你要杀你的妻子贞弓,我很可以理解,为甚么连云子都要杀呢?”

一郎扬著眉:“我叫云子去行凶,如果不连她一起杀了,难道一辈子受制于她?”

我震动了一下,不禁叹了一口气,潜藏在人脑深处的意识,竟然如此可怕。我又道:“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你交给云子的这柄枪,是哪里弄来的?”

关于“副本”,我真还有很多不明白之处。例如,副本可以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如云子的副本在精神病院。副本也可以有特殊能力,如一郎有那种普通人得不到的两头枪,如耶里知道铁轮的存在。

我知道,从光义的日记中知道,至少有四天的途程,我倒可以趁机了解更多一些。

副本种种特殊能力是从何而来的,我想先从板垣一郎如蚵得到这柄手枪开始。

板垣一郎在听到我这样一问,呆了一呆,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我还怕他没听清楚,又将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板垣一郎的神情仍是惘然,我再提醒一遍:“那柄枪,可以两头发射的。”

一郎有点恼怒:“我当然记得这柄枪。”

我道:“哪里弄来的?”

一郎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肯放过:“你不知道?你自己的事,你不知道?这是甚么话?”

板垣一郎的神情,看来相当狼狈,但仍有著极度迷惘:“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有这样的一柄枪……不知怎么,我就有了这样的一柄枪。”

我呆了一呆:“你说明白一点。”

一郎像是在竭力思索,可是他说的话,还是十分模糊:“我想有这样一柄枪,云子去杀贞弓,她自己也会同时死去。我在自己的书房里这样想,当我想的时候我忽然一伸手,就有这样的一柄枪在桌上!”

我呆了一呆,说道:“这就是说,你愿望,而你的愿望立刻实现了。”

板垣一郎像是在竭力思索著,我看得出他的神情不是假装的,但是我却不明白,何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回忆起来,曾像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又问道:“是不是那样?”

一郎的神情有点苦涩:“当然不是,如果是这样,等于我这愿望已可以实现,我也不必再去见灵异猴神了。”

我有点不耐烦:“那么,这柄枪,究竟是怎样来的,怎样到你手上的?”

一郎眨著眼:“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一伸手,就忽然有了一柄这样的枪,我……而且很熟知这柄枪的性能,所以我将枪交给了云子。”

我问来问去,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我知道其中必然还有我不明白的关键,但既然在板垣一郎的口中,问不出甚么来,只好放弃。

我加快了脚步,来到了耶里的身边。耶里望著我,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这种笑容,就像是他本来是我的老朋友,但是却做了甚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向他笑了笑,试探著道:“耶里?我可以叫你耶里?”

耶里有点恼怒:“当然可以,我本来就是耶里。”

我作了一个请他谅解的手势:“在东京,你曾去见过云子?”

耶里向云子望了一眼:“是。”

我接著问:“你怎么知道一郎给了云子一柄枪,叫她去杀贞弓?”

耶里呆了一呆,现出一种迷惘的神情来。这种神情我并不陌生,因为才在板垣一郎的脸上看到过。他在呆了一呆之后:“知道就是知道,还要为甚么?”

我不肯放松:“当然应该有知道的理由,一郎的行事很秘密──”

耶里不等我说完,就道:“事情再进行得秘密,也必然会给人知道!”

我道:“那时,你和一郎己很久没有见面了──”

耶里听到这里,陡地纵笑了起来:“很久没见一郎的不是我,是──”

他讲到这里,现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来。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耶里的原身,不是他!

这里,又牵涉到我心中的另一个疑问:“副本”似乎有随时出现随时消失的本领,就算他在你的身边,你也未必知道!

我想了一想,说道:“好,就算你能够知道一郎的秘密,你又何以知道有铁轮这个人?铁轮是一个一流的职业杀手,行动极其诡秘,世界上所有的特务人员都在找他而毫无结果,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底细的?”

耶里重又现出那种茫然的神情来,想了片刻,才道:“我……只想到,如果能够杀死板垣一郎,我就可以独占有关灵异猴神的秘密,接著……我就知道了一郎要云子去行凶的秘密……”

他的语气相当迟疑,在讲到这里时,向我望了一眼。我吸了一口气,示意他再说下去。耶里道:“我恐怕我说得不很明白。”

他的确说得不怎么明白,但是我却明白当时的情形,和一郎想要一柄枪,而忽然之间有了一柄枪一样。当耶里想要除去板垣一郎之际,他就自然而然知道了一郎的秘密。

情形似乎是:想到甚么,甚么就实现!而当事人却不明白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我示意耶里再说下去,耶里想了一想:“当我知道了一郎的秘密之后,我就想,如今是除去一郎的最好机会,我有法子可以令云子煽起妒人,去杀一郎。但是云子看来并不习惯杀人,有甚么法子可以令云子出面杀人,而我又不必负任何责任呢?”

我压低了声音:“当你这样想的时候,你自然而然就知道了铁轮这个人!”

耶里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我又道:“而且,你也知道用甚么方法可以要胁铁轮,令他为云子服务!”

耶里像是陡地松了一口气:“不错,事情就是这样,而云子也听了我的话,结果铁轮杀死了一郎,而我却不必负任何责任。”

我听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我只不过和一郎的副本、耶里的副本交谈了极短的时间,但是我发现,“副本”的奸诈凶险之处,远在原身之上。

人心难测,够险恶,但是总还受著种种道德规范的约束,不敢为所欲为,而且在许多情形之下,想任性胡为,但能力却有所不及。

可是副本却不同,他们不但毫无顾忌,将自私凶狠的性情发挥到淋漓尽致,而且,他们又有特殊的能力,想到甚么,甚么就实现。

我如今和六个这样的副本在一起!这实在使人想起就心中发毛。

同时,也想到了另外一些问题。

“副本”的产生,是由于那怪东西的作用。而那“怪东西”属于灵异猴神。

也可以说,副本,是灵异猴神制造出来的。

那么,他们的这种本领,是不是灵异猴神给他们的呢?

灵异猴神通过一种装置,制造了副本。

灵异猴神是不是仍然在通过一些不明的装置,在控制著副本?

副本对自己的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忽然能知道一些他们不应该知道的事,忽然能得到一些他们不应该得到的东西,茫无所知,是不是由于灵异猴神在暗中操纵呢?

灵异猴神究竟是甚么?何以他有这样的能力?他的目的又是甚么?种种问题在我心中盘旋著,无法找出答案来。

看来,除了面对灵异猴神,由猴神自己来回答之外,不会再有别的办法了。

一连两天,都在密林中进发,六个“副本”之间,互不交谈,甚至避免眼光的接触。

这六个人之间的关系复杂,谁也不知道他们心中在想甚么,但是他们互相之间决计不会有甚么好感,那可以肯定。

反而,他们和我,倒很肯交谈。在这两天之中,我用尽方法,想去刺探他们的秘密,但是并没有得到甚么,跟我与耶里和一郎交谈之后所得出的结论一样。

第三天,进入了旅程最后一天。一行人中,只有我、耶里和一郎,在光义的笔记中知道要经过三天的途程,才可以见到灵异猴神。

一郎曾向我一再坚持,不可以将这件事告知其他人,但是我没有照他的意思做,我还是将这件事宣布了出来。所以,在第三天开始启程之际,除了一郎满脸不高兴,人人兴高采烈。中午时分,自一座密林中穿出来,前面是一条河水相当湍急的河流,河水急而浅,人人都涉水而过。

一过了河,白色小眼镜猴就尖声叫了起来,我也听到,远远有一种听来相当怪异的声音转了过来。这种声音,听来就像是当日耶里用来引走眼镜猴所吹的那种叶笛所发出的声音。

前面我猜想不会有人在吹笛,那一定是风吹动眼镜猴栖身的树枝所发出的声音,也就是说,我们接近眼镜猴的故乡了。

我没有将这一点讲出来,尽管各人对这种声音都表示很讶异,铁轮更现出了十分害怕的神情。

继续向前走,沿著河走向上游,又进入了一座密林。当有风时,那种“鸣鸣”的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听来惊心动魄之极。

我和一郎互望了一眼,一郎沉声道:“光义的日记上,记述过这座林子。”

我道:“是的。”

耶里也走近来:“光义的日记上说:穿过一座会吼叫的密林,是一条发光的小径。发光的小径,那算是甚么意思?”

一郎“哼”地一声,说道:“就是一条小径,会发光,这还不明白?”

耶里怒道:“只有你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才会以为事情那么简单的!”

一郎转向我:“照你看,是甚么意思?”

我也想不出甚么叫做“发光的小径”,“小径”很容易理解,但小径而会“发光”,似乎有点不可思议。耶里和板垣一郎还在不断争论这个问题,那令我觉得心烦,我道:“何必再争?等到看到这条小径之后,就可以知道甚么是发光的小径了!”

我这样一说,他们两人都静了下来。可是静了没有多久,耶里忽然又道:“光义的笔记中又说,在发光小径的尽头,可以通向猴神的宫殿──”

一郎立时道:“那表示猴神的宫殿,就在小径的尽头。”

一郎的话说得很大声,同行的人都兴奋起来,接连三天在密林中觅途前进,天气又异常闷热,那极令人疲倦,但这时,人人都加快了脚步。

在健一肩头的白色小眼镜猴,不住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尖叫声,叫声好像愈来愈紧迫。一直到夕阳西下时分,我们已经走出了这座密林。人人都期望著在一走出密林之后,就可以看到“发光小径”,尤其是我、一郎和耶里。因为在这三天来,我们沿途所经过的地方,凡是有特色之处,都可以在光义的日记中找得到。

光义的日记,十分详尽,而且是据实记载的。而他的日记之中,既然曾清清楚楚提到了“发光小径”,那么,一定会有一条这样的小径存在。

可是,当林木愈来愈稀落,不知道由谁开始,变步行为奔跑,向前疾奔出去,奔出了林子之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大片看来相当茂密的草原。草原上的野草,至少有八十公分高,长得极密,根本没有小径。

在草原对面,相隔约一公里处,可以看到,又是一座十分茂密的森林。

在草原边上,各人都停了下来,铁轮立时问:“小径在哪里?”

一郎大声道:“一定有的!一定有小径!光义在日记上说的。你们全站著干甚么?还不快将小径找出来?”

我也认为一郎所讲的不错。既然是“小径”,当然十分狭窄,而这里的野草又如此茂盛,一条狭窄的小径,很容易被野草遮住。

一郎一面说,一面已经胡乱拨开野草,去寻找小径,其余的人也跟著做。我也找了一会,但是立时想到,白色小眼镜猴,在传说中,是灵异猴神派出来的使者,会带引人到猴神的面前去。在这样情形之下,我们自己何必费神去寻找甚么小径?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刻向健一望去。我看到建一正站著不动,神色一片茫然。白色小眼镜猴正蜷伏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

我怔了一怔,忙向他走过去:“奇渥达卡怎么了?”

健一苦笑了一下:“它好像睡著了。我们一直在它的带引下走路,照说,应该可以见到猴神,可是它却睡著了。”

我向眼镜猴看去,只见它闭著眼睛,丝毫也没有动一动的意思。

这时,铁轮又叫了起来:“只有荒草,根本就没有甚么小径。”

贞弓忽然道:“这里是一片草原,根本不必找甚么小径,我们就可以穿过草原,到对面的森林中去。”

贞弓这样一说,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我也不禁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贞弓说得对,眼前是一片平原,何必理会有没有小径,只要向前走,就一定可以穿过这片平原,这还用怀疑么?

健一大叫了一声,首先大踏步向前走去,各人跟在他的后面,野草浓密,脚踏处,由于积年累月的腐草堆积,踏下去软绵绵地,十分难行,所以速度并不快。我们出林子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走到草原的中心,天色巳渐渐黑了下来,这时,人人心中都想,一过草原,就可以到达密林,猴神一定就在那密林之中。

那时,的确人人这样想,因为光义的日记中是这样记载的:“在发光小径的尽头,可以通向猴神的宫殿。”

虽然没找到小径,可是只要穿过草原,实际并无分别。天色一黑,向前走去的时候,更有脚高脚低、寸步难行之感。而天色黑得如此之快,铁轮的恐惧病又发作了,他先是靠著我走,到后来,紧紧地拉著我的衣角。我转头向他望去,发现在黑暗之中,他的双眼闪耀著充满恐惧的光芒。

我想要安慰他几句,因为不管他过去如何穷凶极恶,此际的情景,十分令人同情。可是我还没有想到该如何开口之际,贞弓和云子,突然同声尖叫了起来。这时天色十分黑,她们两人与我相隔约有三公尺,我已经不是十分看得清楚她们。但是,我却可以看到她们一面叫,一面用手指著前面。

我一转头,循她们所指看去,立时呆住了。

这时,不单是我呆住了,人人都呆住了!

在她们所指的前面不远处,大约是在这片草原的边缘处,有一条光带,自我们走出来的那座密林起向前伸展,一直伸展到草原的另一边。那一边,远处有一点山影,望过去,简直见不到尽头,而那道光带,就直伸向前面。

光带是贴地向前伸展出去的,色泽暗红,那情景,就像是草原上忽然有一条半公尺宽的草带,著了火在燃烧著一样。

在我一呆之际,一郎首先大声叫了起来:“发光的小径。”

耶里双手台十,喃喃地道:“天!发光的小径,我们走对了。”

那条光带,一直伸延向前,看起来,的确像是一条发光的小径。

一郎一面叫著,一面己不顾一切向前奔去,其余的人立时开始跟在他后面。铁轮几次想要离开我,也向前奔去,可是却始终不敢,可怜巴巴地望著我:“我们……怎么还不去?”

我道:“急甚么,我相信我们既然已找到了这条发光的小径,一定可以见到猴神。”

我说著,也大踏步向前走去,铁轮仍紧跟在我的身边。

我一面向前走,一面心中疑惑,注视著前面的那条光带。那究竟是甚么呢?虽然隔得还远,但是我可以肯定,那决不是野草丛中的一条小径,那只是一股贴地伸延向前的光带。这条光带,所发的光,并不是十分强烈,所以一定要等天色全黑了,才能看得见。

这一条看来至少有十公里长的光带,是甚么力量形成?作用是甚么?光义的日记,为甚么说“发光小径的尽头,可以通向猴神的宫殿”?“可以通向”是甚么意思?他为甚么不直接地说小径的尽头就是猴神宫殿?

我一面想著,一面加快脚步向前奔去,铁轮气咻咻地跟在我的身边。其余向前奔去的人,本来是一郎奔在最前面的,但是健一立即追过了他。健一向前奔的速度,真快得像一头猴子在草上飞跃一般。

一郎跟在后面,但不久又被耶里追过,云子和贞弓也奔得很快和一郎逼近了。

我看见健一愈来愈接近那条光带,陡地想起,不可知的因素实在太多,那条光带,看来如此怪异,简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妖气,不知道接触到这条光带之后,会发生一些甚么事!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时大声叫道:“健一,等一等!”

可是我的叫声才一出口,健一已经发出了一下大喜若狂的呼叫声,他已来到了光带的边上,光带所发出来的那种暗红,映得他整个人,看来像是包裹在一层暗红的火中,怪异莫名。

随著他的那一下叫声,他已陡地向前跳去,跳进了那光带的范围之中。而当他一跳进去之后,只看到包围他身上的那种暗红色的光彩,突然亮了一亮,随即恢复了原状。

“恢复了原状”,并不是说那种暗红色的光芒,仍然包围在健一的身旁,而是说,一切全恢复了原状。也就是说,一闪之后,光带依然是光带,直伸向前,光带上甚么也没有,健一突然消失了!健一和那只白色小眼镜猴,一起消失了!

这时候,耶里离那条光带,大约只有十公尺,他当然也看到了这种变化,所以,当健一突然消失之后,他陡地停了下来。

光带所发出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可以映到他的脸上,他的神情奇特,惊骇之极,面肉在不住跳动著。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和他差不多。

一郎、云子和贞弓来到了耶里的身边,也一起停了下来,我推开了铁轮,急急向前奔去,也在耶里的身边,停了下来。铁轮像一头受了惊的兔子,大口喘著气,立即又来到我的身边。

第二十一部:我见了猴神实现了三个愿望

等我奔到之后,耶里立时尖声向我叫道:“发生了甚么事?他……他……到哪里去了?”

耶里说著,一面指著前面的那条光带。这个问题,正是我想问人的,我如何答得上来?

耶里得不到我的回答,大声叫道:“他到哪里去了?那日本人到哪里去了?奇渥达卡!奇渥达卡也不见了,谁来带路?”

在耶里尖声高叫之际,云子突然现出坚定的神情来,向前走去,铁轮吃了一惊,叫道:“云子小姐,你干甚么?你……你……”

云子停了下来,并不转身,昂著头,神情坚决:“我相信健一先生是到猴神的宫殿去了!”

铁轮道:“你……怎么知道?他……突然消失了!”

云子冷冷地道:“你要是害怕,你就别向前来,要是不害怕,就和我一起来。”

云子说著,仍然不转身,只是向后,伸出她的手,等待铁轮去拉她。

而铁轮居然立即向前走去。虽然他的神情,显示他的心中正极度害怕,但是,他的确在向前走去。我深信他并不是突然胆子大了,而是他对云子,一定有著一份特殊感情的缘故。

我们眼睁睁看著铁轮来到了云子的身后,伸出手来。云子的手和铁轮的手紧握在一起,铁轮又向前跨出了一步,已和云子并肩而立了。

当他们并肩而立之际,他们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互望了一眼,云子的神情,在坚定之中,有几分矜持,像是一个初会情人的少女一样。而铁轮,在极度惊恐之中,居然笑了一下。

接著,他们两人,就继续向前走去。就在光带的边缘,停了一停。

像健一的情形一样,那时,他们的身上,像是罩著一层暗红色的光芒。他们停了极短的时间,就又向前跨去,跨进了光带之中。

一下子,他们身上的光芒闪了一闪,在不到二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就消失了!

我之所以肯定他们消失得如此之快,是因为人的眼睛,可以将影像保留十五分之一秒的时间,可是他们消失得如此之快,简直是说没有就没有,速度之快,使人感到怪异莫名!板垣一郎在他们两人消失之际,陡地向后退了一步。

贞弓就在他的身后,一郎向后一退,眼看要撞在真弓的身上,贞弓一伸手,推了推一郎的背,冷冷道:“你的情妇走了,你怎么不跟上去?”

一郎的喉间发出了“咯咯”的声响,并不转过身来。在贞弓的脸上,现出极其刻毒的神情来,声音也变得十分尖酸:“可笑吧!你的情妇,走的时候,不叫你一起走,她和另一个人一起走了。”

一郎陡地转过身来,脸色通红:“住口!”

贞弓笑得更阴森:“你敢责叱我了?哈哈,你这个不中用的胆小鬼,你敢责叱我?你别忘记,你的一切是怎样来的?是谁使你事业成功,有资格养情妇的?”

我一听得贞弓的口中吐出这样的话来,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果然,一郎陡地吼叫一声,一伸手,抓住了贞弓的头发!贞弓对一郎这样说话,如果她面对的是一郎的原身,一直忍气吞声的一郎,会低下头,一声也不敢反驳。可是这时的一郎,是副本,所以他立时抓住了贞弓的头发。

他不但抓住了贞弓的头发,而且立时扬起手来,重重打了贞弓一记耳光。

如果捱打的贞弓,是贞弓的原身,那么,出身大家的贞弓,可能全然不知所措。但这时的贞弓,一样是副本,只听得她陡地尖叫一声,一低头,一头向一郎的怀中撞了过去。

那一撞,令得一郎退到光带的旁边,还没有收住势子,而贞弓的头发仍被一郎抓著,所以他们两人是一起向光带跌出去的。

一郎拉著贞弓的头发,跌进了光带之中。

情形和已经发生过的两次一样,他们两人立时消失了!

只剩下我和耶里了。

我们互望著,耶里吞下了一口口水,说道:“这……光义的……日记上,没有提到过……人会消失。”

我苦笑一下:“他要是消失,自己看不到。”

我讲的话,虽然听来有点滑稽,但实际上却很合乎逻辑。光义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他一踏上了“发光的小径”就消失了,没有旁观者,他自己自然不可能知道发生了甚么事!那么当然也不会在他的日记中留下任何记载。

由这一点来推论,在“发光的小径”中消失了的那些人,一定可以回来,因为光义结果回来了。

我看到耶里的神情,十分彷徨,望著我,语意之中仍然充满了迟疑:“照你说……他们的消失,是一种……到达某一地方的行进方式?”

我道:“我想是。发光的小径尽头,有猴神的宫殿,这是光义日记中说得很明白的事。”

耶里又吸了一口气:“我们……我们是不是一起去?”

我看出耶里对于前几个人的消失,心中有相当程度的恐惧。事实上,我也一样害怕,眼看著和自己在一起的人,一个接一个那么迅速而莫名其妙地消失,总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

所以,当耶里提出了这一点之际,我立时同意道:“好的,我们一起去。”

耶里再吞了一口口水,向我伸出手来。我不至于像他那样胆小,但他既然伸出手来,我也就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一起走向前去。那情形,就像是两个小孩子手拉著手去涉过一道水相当深的小溪。

那“发光的小径”,究竟会使我们有甚么遭遇,完全不可测,所以当我在向前走去之际,心中生出了千万种幻想。

我们本来离“小径”就不是十分远,一下就来到了边缘。我和耶里都不由自主,停了一停,然后互望了一眼,同时吸了一口气,一起向前跨去。

这一步跨去,我们已经一起进入了光线笼罩的范围之内。我和耶里是手拉著手一起跨进去的。在跨进去的那一刹那间,我还清楚地可以觉出,耶里的手紧了一紧,可能是由于他心情紧张的缘故。

可是,当光线一照了上来,我却只是一个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甚么也看不见,只看到极其明亮的光芒,明亮得几乎连眼也睁不开来。我看不到耶里,也明显地感到耶里根本巳不在我的身边。我想大叫,可是一开口,就有一股极强的气流,向我迎面逼了过来。直到这时,我才感到自己是在向前迅速地移动著。

在移动的或许是那发光的光带,或许是我本身,根本无法说得上来,而且移动的速度如此之高,甚至使得我有全身都快散了开来的感觉。

在那一刹那,心中只想著一点: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只来得及想,全然没有机会找到答案,眼前已陡然黑了下来。不但眼前一黑,而且,我也觉出身子的急速的移动,在陡然间停顿。从急速的行进到突然的停顿,使人极不舒适,气血翻涌,五脏在刹那间,像是要翻转过来,我伸手向前,想扶住甚么东西来稳住身子。一伸手出去,就碰到了一个物体。由于在黑暗之中,一时之间无法确定自己碰到的是甚么,只觉得那好像是一个平面。不论碰到的是甚么,那总使我的身子稳了下来。我定了定神,看到前面开始有一线光亮在闪耀,而且在迅速扩大,那情形就像是在黑暗中有人著亮了一个手电筒。而且我也立即看到,就在那股光线之中,那只白色小眼镜猴,正在飞跃著,向我奔了过来,转眼之间就来到了我的面前,停下,用它骨碌碌的眼睛望定了我,发出低沉的叫声。

我吸了一口气:“奇渥达卡,你来带我去见灵异猴神?”眼镜猴又叫了两下,转过身,跳跃著向前走去,我忙跟在它的身后。我走出的方向,完全是照著那股光线照射过来的方向,除了那股光线照射的范围之外,甚么也看不到。

这时,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地面,看来十分平整,像是用一整块大石板铺成。

约莫行进了三分钟左右,光线陡然消失,眼前重又一斤黑暗。在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下轻微的移动声,像是有甚么东西滑了开来。

那情形,我迅速推测的结果是:在我的面前,有一扇门滑了开来。

我的推测不错,因为我立时听到了一个十分柔和动听的声音:“你来了,请进来。”

在光义的日记中,曾提及灵异猴神的声音极其柔和动听,我一听到那声音,心头便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我已经听到传说中灵异猴神的声音了。

我吸了一口气:“我甚么也看不见!”

我的话还未说完,那听来极其柔和的声音已然接著道:“前面的事对每一个人,全是漆黑一团,一点也看不见,可是每一个人都在向前走。”

我怔了一怔,玩味著这几句话,同时,也举步向前,跨了出去。

在我跨出了两三步之后,我又听到了一下轻微的移动声,在我身后响起,我假设那是一扇门,又在我的身后关上。

这时,我的心中,不免十分紧张,我完全处身于黑暗之中,而且是一个全然不可测的环境,会有甚么事发生,我全然不能预料。

我勉力定了定神:“请问,和我讲话的,是不是传说中的灵异猴神?”

那柔和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我的心情更紧张,用尽目力向前看,想看出灵异猴神是甚么样子的,因为从他的语声听来,他像是就在我的对面。

可是,四周围实在太黑暗,不论我如何努力,甚么也看不到,我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但是灵异猴神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你是第五个来见我的人,你一定是为三个愿望而来的,请问你第一个愿望是甚么?”这时,我的思绪,在一种极度紊乱的情形之中,我也不及去想一想他的话中“你是第五个来见我的人”是甚么意思。只要略想一想的话,就该想到我没有理由是“第五”,因为在我之前,还应该有六个人,是贞弓他们,应该已见过灵异猴神。

但是我却根本没有去细想,而且,当对方问及我“第一个愿望是甚么”之际,我一样没有细想。或许那是由于在整件事情之中,从头到尾,我都不是十分相信有“三个愿望”这样的事情之故。再加上这时,我几乎用全副心神,想看到所谓灵异猴神是甚么样的,是以我一听得他这样问,立时道:“我想看到你。”

我的话才一出口,猴神发出了一下类似惊讶的声音,接著,在我的面前,就现出了一团光亮。

那一团光亮,就像是投射向舞台上的灯光,恰好罩住了一公尺见方的一个范围,而就在那个范围之中,我看到一张椅子,在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那的确是一张椅子坐著一个人,这个人的样子极怪!

他坐著,看来身量又高又瘦,身上穿著一种浅灰色的,也不知道是甚么料子织成的衣服,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十根手指又细又长,几乎是普通人手指的一倍,手臂也十分长。这些全不要紧,最奇特的是那实实在在不是人,只是一头猴子,这个人,完全有著猴子的脸谱,而且脸上也全长著一种浓密的、金黄色的毛!

我看到了灵异猴神。我在那个专家那里,看到猴神的画像之际,曾哈哈大笑,但如今我面对著猴神,我却不得不承认,那拙劣的画像,实际上十分传神,在我面前,的确是一个猴形的人。

在我盯著他看,心中兴起了千百个疑问,脑中一片混乱之际,猴神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缓和动听:“你看到我了、你的第二个愿望是甚么?”

我的第一个愿望,已经立刻实现了!

但是由于我的思绪实在太混乱,我全然没有注意这一点。

我盯著他,脱口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是甚么。”

猴神笑了一下,他的笑容看来极其古怪。甚么人曾看到过猴子发出笑容来的?只怕没有,但这时我却看到了,而且,虽然古怪,但是不讨厌,相反地,还有一点亲切态。他一面笑著,一面道:“我是灵异猴神。”

我忙道:“不,不,我的意思是,灵异猴神,究竟是甚么?”

猴神再笑了一下:“问得好,我的外形,类似一种叫猴子的动物,而我又具有极大的本领,所以,我就是灵异猴神。”

这样的回答,当然不足以解决我心中的疑问,我忙又急急追问道:“你那种本领是哪里来的?你是哪里来的?”

猴神扬起了手来:“你看那边。”

我循他所指看去,只看到我眼前不远处,有一幅一公尺见方的深蓝色光幕出现。那种深蓝色,深邃得难以形容,紧接著,在看来无边无际的深蓝之中,现出了一团橘黄色,很浅,一团。

猴神的声音道:“我从那里来。”

我“喔”地一声:“一颗遥远的星球?”

猴神道:“是的。”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甚么星座?”

猴神忽然叹了一口气:“我无法向你解释,在你的观念而言,怕不会明白。”

我忙道:“请你尽管解释,或许我能够明白。”

猴神略停了一停:“也好,你问我来自哪一个星座,这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你们抬头向天,或者通过高倍数的望远镜,就自以为可以研究宇宙的秘奥,可以明白天象了,是不是?”

我呆了一呆:“当然是这样。”

猴神又叹了一声:“当然不是这样!你们的天文学家,宣称看到了距离几百万光年以外的星球,却忽略了一点,在几百万光年距离的同时,还有时间上的距离,看到的,只不过是远古的景象,是几百万年之前的情形。那情形就像你拿著一张七十年前的一张照片,瞧著照片上的婴儿,却找一个现在是七十岁的老头子一样!”

我“啊”地一声:“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看到的星空,有的根本不存在了?”

猴神的样子十分高兴:“是的,有的已经根本不存在了,有的已经变了样,你们所知的全是宇宙的过去,不是宇宙的现在,你们无法知道宇宙的现在,因为你们还未曾突破光速的规限!”

我的思绪越来越混乱,张大了口,望著那深蓝色光幕中的橘黄的一团,那是猴神所来的一个星球,这个星球在甚么地方,人类全然无法了解,而且可能永远无法了解,这是不可测的宇宙的秘奥。

虽然思绪混乱,但是这一点,我总算明白了。

猴神又道:“我的力量,就是从我来的地方来的。”

我吁了一口气,道:“那情形,就像是一个地球上,走在时代最尖端的文明人,带了一切设施去到了穴居人部落一样?”

猴神道:“可以这样讲,那种情形如果发生,这个人,自然而然会在穴居人部落中成为神。”

我完全明白了,不由自主点了点头。猴神的声音依然柔和:“好了,你的第三个愿望是甚么?这是你最后一个愿望了。”

我的第二个愿望也实现了!

我知道了所谓“猴神”,是来自宇宙一处不可测的星球上的“人”,他的超异能力,全是那个星球上超异的科学发展的结晶。

他在问我第三个愿望是甚么,而且特别提醒我,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了。

可是在那一刹那,我甚么也不想,我只想知道一切的经过,解决我心中的疑问。

我大声道:“我要知道一切,要知道和你有关的一切事情。”

猴神盯著我,他的双眼之中,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看来炯炯有神。他又笑了一下:“你看来和我以前见过的四个人都不同。”

我立时说道:“好,就从你见过的四个人说起,他们是甚么人?”

猴神略仰了仰头:“第一个是很普通的青年人,那时我还不在这里,他的愿望是要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力,我给了他!”

我怔了一怔:“结果呢?”

猴神的声音,听来多少有点调侃的意味:“结果?和任何人没有分别,死了。”

我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第二个呢?”

猴神道:“第二个要求是财富,我也使他实现了他的愿望。”

我的声音听来像是呻吟一样:“结果,他……他也死了?”

猴神点了点头。

我大声道:“他们有三个愿望,可以一个要求权力或财富,第二个要求长生不老。”

猴神道:“事实上,的确是这样。”

我大惑不解,道:“那么为甚么──”

猴神道:“别忘了他们有三个愿望,他们的第三个愿望,就是要快点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猴神的声音听来柔和:“所以,当第三个人,是一个王子,向我来要求快乐的时侯,我无法达成他的愿望,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人快乐,我可以轻而易举在海水或空气之中,制造一百吨黄金来给一个要求财富的人,但是无法给人快乐。”

我呆了半晌:“是的,快乐不是人给的,也……不是自己可以追寻。甚么是快乐,真是难以下定义得很。”

猴神摊了摊手,他的手指十分长,看来极灵活柔软,他道:“第四个来见我的人,在看到了他自己之后──”

我忙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第三个和第四个见你的人,他们的事我已经知道,我不明白的是,你何以能使人看到自己?”

猴神现出奇讶的神情来:“那太简单了,有一套装置,是复制仪器──”

我点头道:“是的,那奇形怪状的东西,我看到过,那东西──”

猴神道:“那东西,只要有一个细胞作为原料,就可以用这个细胞中的因子,培殖出一个完整的个体来,和原来的个体,一模一样!”

我张大了口,神情错愕之极。猴神道:“其实你不应该感到奇怪,这种单细胞繁殖,地球人也早成功了,实验室中用这种方法培养出来的青蛙,不在少数。”

我说道:“这我知道,无性单细胞繁殖,我并不陌生,但是这样快……。”

猴神作了一个手势:“快或慢,只不过是技术问题。我的这副装置,可以在百分之一秒之内,取一个人的单细胞,繁殖出一个新的人来。”

我吸了一口气:“这个繁殖出来的人,可以称为原来的人的副本?”

猴神呆了一呆,像是他以前并未曾想到过这个问题,他在一呆之后:“副本?不错,这个称呼很不错!”

我苦笑了一下:“你或许不知道,通过细胞无性繁殖出来的副本,和原来的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格。原来的人的潜意识,在副本中变成了主意识!”

猴神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要向我提出愿望的人先看看他们自己,让他知道他自己实际上是一个甚么样的人,需要甚么,再作决定。”

我又苦笑了一下:“这有甚么作用?”

猴神道:“当然有,当一个人全面认识自己之后,他就会更明白自己需要的是甚么。”

我叹了一口气:“人真能全面认识自己?”

猴神竟然也跟著我叹了一声:“正是我所研究的课题,可是直到如今为止,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未曾研究出一个结果。人的性格太复杂,不但相互之间,根本无法了解对方,连自己也根本无法了解自己。”

我抹了抹汗,不知道自己为甚么会冒汗,但我的确是在冒汗,我道:“你知道板垣光义的事?就是第四个向你来求取三个愿望的人。”

猴神点头道:“我知道,他自己杀了自己。”

我道:“不,是他的副本杀了他,他又杀了他的副本。”

猴神纠正道:“一样的,还是他自己杀了自己。和世界上许多没有副本的人自己害自己,自己杀自己,是一样的。”

我想了半晌,总算明白猴神话中的涵义。我还未曾开口,猴神又道:“我来,是想研究地球上最高级的生物的一切,我的研究,可以说没有结果,我也快要回去了,很高兴能认识你!”

我有点啼笑皆非,“很高兴认识你”这样一句普通的对话上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出现,这无论如何,令人啼笑皆非。

我又呆了片刻,才道:“那六个和我一起来的──”

猴神“噢”地一声:“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我不禁陡地一惊:“不存在了?那是甚么意思?他们──”

猴神挥了挥手:“我可以令他们在百分之一秒之间,由一个细胞变成一个人,自然也可以令他们在百分之一秒内,再由人变回一个细胞!”

我冒的汗更多,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猴神笑了起来,指著我:“事实上,我已搜集了不少细胞,很多,准备在回去的时候,带回去,再作详细的研究,这其中,包括他们六个人的细胞,也有你的,想你不会见怪!你身内有数亿个细胞,每一个都可以成为你的副本。”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忙道:“不反对!不反对!你多拿几个去,也不要紧!”

猴神“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到了一半,突然停止,神色变得十分庄严:“当副本在活动的时侯,其实也受我控制,你可能觉得他们有特殊的本领,能知道许多他们不应该知道的事,得到他们不应该得到的东西,那全是我根据他们的意愿,而使他们的想法,能得到实现。”

我呆呆地望著他:“可是……隔得那么远,你在印度……他们在……”

猴神又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容之中,多少有一点狡狯的意味:“你别忘了,我是猴神!”

我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猴神说道:“好了,还有不明白的事?”

我吁了一口气:“没有了,谢谢你,很高兴认识你。”我也用了同一句普通的对话,猴神笑著,走过来,向我伸出手来。

我和他握著手,他的手柔软,而当他站起,来到我的身边之际,他比我高出了大约两个头。我抬头看著他:“我还希望多知道一些关于你的星球的事。”

猴神陡地笑了起来:“我是来研究地球人,不是供地球人研究的。而且,你的三个愿望,都已经实现了,也不能再来向我要求甚么。”

我叹了一口气,我的三个愿望都已经实现了。

在猴神讲完了那句话之后,眼前重又变成一片漆黑,而且我又感到我的身子在迅速移动,等到我又可以看到东西的时候,先是一阵夺目的光亮,和我初涉足“发光的小径”时一样。

接著,眼前又是一黑,我仍然站在那旷野上,眼看著“发光的小径”在迅速暗下去,不到半分钟,便已完全消失。

我呆立了很久,想著一切的经过,一直到天亮,才开始步行回去。

一连几天,我在热带森林中打转,然后用原始的交通工具赶路,一直到了一个小城镇中,行程才算恢复正常,五天之后,我回家了。

我休息了三天,再去日本。

和整件事有关系的人,全都死了或疯了,但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是健一。而且,那个能在百分之一秒间,将一个单细胞繁殖成为一个人的装置,还在那间房间中。我对这个装置的兴趣极浓,至少,通过它,我会看到自己软弱无依的一面。

到了日本之后,我再去板垣一郎和云子的幽会地点,才到,就发现那个单位曾经离奇失火,已经甚么也没有剩下。

接著,我和奈可见了面,一起去看云子。云子的下颚看来更尖削,脸色也更苍白,她仍然是一个毫无希望的疯子。奈可用最大的耐心陪著她,一见了我,奈可不知叹了多少口气。

我也著手调查健一的下落,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一点结果也没有。

一直到了我已经想离开的那一天,才辗转听得在北部一个爬山旅行团的人讲起,他们在深山中,曾遇到一个十分奇特的人,那人和一群猴子生活在一起,看起来,好像很快乐。

我猜想这个人可能就是健一,健一在“看到了他自己”之后,辞去了警局的职务,“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去了。他自小在山野中长大,再回到山野中去,不是很自然么?

而且,和猴子生活在一起,看起来,比和人生活在一起容易多了!

人和人之间,非但不能相互了解,甚至连自己也绝无法了解自己!

人的性格太复杂了,连神通广大的“猴神”,也承认了他的研究并无结果。

别人怎样,我不知道,每当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我问: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甚么?

答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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