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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木炭》》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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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炭》

作者:倪匡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简介】

“木炭”这个故事,由于在台湾报上连载,和“头发”被改名为“无名发”一样,被改名为“黑灵魂”,这次删订校正,自然也把它改还原名,因为整个故事,都环绕木炭发生,正名之后,可以在一个看来十分普通的书名之下,看到一个看来十分普通的幻想故事,自然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这个故事,是卫斯理幻想故事之中,第一个直接承认了灵魂存在的故事。不对灵魂存在的现象作似是而非、根本无法解释的所谓“科学解释”,而直截了当,承认人的生命之中,有灵魂这一部分,这一部分在人的肉体死亡之后,以不可知的方式存在。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突破,以后,有许多故事,都以此为基础发展,和在这个基础上,用各种不同的设想,构成故事,假设灵魂的存在情形。

自然,到目今为止,一切的设想,还都只是假设,但只要承认了种异象是事实,探索下去,总有一日,可以真相大白的,这正是书中主角卫斯理一贯的行事原则。

“木炭”的时代背景拉得极长,故事结构宏伟,本身对之十分喜欢。

倪 匡

一九九○

又,在这个故事中首次出现的陈长青先生,后来成了卫斯理故事中相当重要的一个人物,一直到他“上山学道”之后,他的屋子还发展出了一个十分奇特的故事。

【第一章】

报纸上刊出了一段怪广告:“兹有木炭一块出让,价格照前议,有意洽购者,请电二四一二一五二七二四一八。”

我并没有看到这段广告。广告登在报纸上,看到的人自然很多,其中有一个,是我的朋友,这位朋友是幻想小说迷。自己也写点故事,以有头脑的人自居。他在广告登出的第一天就看到了,当天下午,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当我拿起听筒来时,我听到了一个明显是假装出来的,听来沙哑而神秘的声音:“卫斯理,猜猜我是谁?”

我又好气又好笑:“去你的,除了是你这个王八蛋,还会是谁?!”

电话中的声音回复了正常:“哈哈,你猜不到了吧!我是陈长青!”

我立时道:“真对不起,我刚才所指的王八蛋,就是说你。”

陈长青大声抗议:“你这种把戏瞒不过我!你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是王八蛋,事实上,你绝对未曾猜到是我。第一、我很少打电话给你。第二、以前在电话中,我从来也未曾叫你猜一猜我是谁。第三、刚才我在电话中的声音分明是伪装的,而平时我给人的印象,绝不作伪。从这三点,可以肯定你刚才未曾猜到是我!”

这一番故作缜密推理的话,真听得我无名火起,我对著电话,大喝一声:“陈长青,有话请说,有屁请放,没有人和你讨论这种无聊的事!”

陈长青被我骂得怔了半晌,才带著委屈的声音:“好了,干吗那么大火气。”他顿了顿,才又道:“你对那段广告的看法怎么样?”

我问道:“甚么广告?”

陈长青“啊哈”一声,道:“我发觉你脑筋退化了!这样的一段广告,如果在若干年之前,一定会引起你的注意,而现在,你竟然--”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你乾脆说吧,甚么广告?”

陈长青笑著:“我不说,考考你的推理本领,给你一点线索:我平时看甚么报纸?为甚么你竟然会没有看到这段广告,为甚么--”

我不等他再“为甚么”下去,老实不客气,一下子就放下了电话,不再去理会他,因为我实在没有甚么心情,来和他作猜谜游戏。

我估计陈长青可能会立时再打电话来,痛痛快快将他要告诉我的事说出来。是以在放下了电话之后,等了片刻。

可是电话并没有再响起来,我自然也不加理会,自顾自又去整理书籍。当天下午,将不要的书,整理出一大捆来,拎著出了书房,抛在后门口的垃圾桶旁。

这时,已经是将近黄昏时分了,我放下了旧书,才一转身,就看到一辆汽车,向著我直驶了过来。

我住所后面,是一条相当静僻的路,路的一端,是下山的石级,根本无法通车。那辆汽车,以这样高的速度驶过来,如果不是想撞死我,就一定是想自杀。

我一看到那车子直冲了过来,大叫了一声,立时一个转身,向侧避了开去。

车子来得极快,我避得虽然及时,但车子在我的身边,贴身擦过,还是将我的外衣勾脱了一大幅。

我才一避开,看到车子继续向前冲去,眼看要冲下石级去了,才听得一阵尖锐之极的煞车声。整辆车子,在石级之前,连打了几个转,才停了下来。

刚才我避开去之际,由于匆忙,并未曾看到驾车的是甚么人。这时。车子停了下来,我心中充满了怒意,站著,望定了那辆车子。

车子才一停下,车门就打开,一个人,几乎是跌出车子来的。他出了车子之后,仆跌了一下,但立时挺直了身子。只见他不住地喘著气,口和眼,都睁得极大,神情充满了惊恐,面色煞白。由于他的神情是如此惊骇,以致我一时之间,竟认不出他是甚么人来。直到他陡地叫了一声:“天!卫斯理!”

他叫了一声,我才认出他就是陈长青!又好气又好笑,向他走了过去:“你干甚么?想杀人?还是想自杀?”

我一来到他的身前,他就陡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抓得我如此之紧,就像是一个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一样。

陈长青这个人,平时虽然有点神经过敏,故作神秘,可是照如今这样的情形来看,却也不像是做作,他一定是遇到了甚么极其异特的事,才会如此惊骇。

一想到这一点,我便原谅了他刚才的横冲直撞:“甚么事?慢慢说!”

事实上,这时我要他快说,他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只是不断喘著气,面色煞白,我伸手拍著他的肩头,令他安定。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气来:“我……刚才干了些甚么?”

我扬著被扯脱了一半的上衣︰“你看到了?刚才你差一点将我撞死!也差一点自己冲下石阶去跌死!”

陈长青的神情更加骇然,四面看著,他那种紧张的神情,甚至影响了我,连我也不由自主,变得紧张起来。可是街上根本没有人,我也不知道陈长青在紧张些甚么。

陈长青仍在喘著气:“我们……我们……进屋子去再说!”

我和他一起回到我的住所,他一直紧握著我的手臂,一直到关上了门,他才松开了我的手,吁了一口气。我先给他倒了一杯酒,他一口将酒喝完,才瞪著我:“那段广告!”

那段广告!我早已将它的电话忘了,也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广告!

我只好说道:“哦,那段广告!”

陈长青自己走过去,又倒了一杯酒,再一口喝乾,才抹著嘴:“你难道不觉得这段广告很古怪?”

我摊著手:“真对不起,我恨忙,不知道你说的那段广告是怎么一回事!”

陈长青瞪大了眼望著我,像是遇见了甚么奇怪的事一样。我笑道:“你平时就有点神经过敏。我不能为了你的一个电话,就去翻旧报纸!”

陈长青叫了起来:“不必翻旧报纸,它就登在今天的报纸上!”

我坐了下来,随手在沙发旁边的几上,拿起今天的报纸来,问道:“好,这广告登在甚么地方?”

陈长青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分类广告的第三页,出让专栏上。”

我翻看报纸,找到了他所说的那一栏。报纸上的分类广告,没有甚么人会去详细阅读它,除非有特别目的。陈长青何以会注意到了这一段广苦,也很奇怪,因为广告很小,广告的内容是:“兹有木炭一块出……”

我看了那段广告,皱著眉。的确,广告很怪。“木炭一块出让”。木炭值甚么钱,登一天分类广告的钱,可以买好几斤木炭了!根本不值钱的木炭,有甚么理由弄到要登报出让?

任何人一看到这段广告,都可以立即想到这段广告的内容,一定另有古怪,绝不是真正有一段木炭要出让。而且,广告上的电话号码,也是开玩笑,长达十二个字。世界上,只怕还没有甚么地方的电话号码,是十二位数字的。

我抬起头来:“嗯,是古怪一点。但是再怪,也不至于使你害怕到要自杀!”

陈长青尖声道:“我没有想自杀!”

我道:“可是你刚才这样驾车法--”

陈长青道:“你听我说!”

广告登在报上,看到的人一定很多,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心中觉得奇怪。但也一定止于奇怪而已,事不关己,不会有甚么人去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但是看陈长青的情形,他显然不只心中奇怪,一定还做了些甚么。

我道:“你在看到了这段广告之后,做了些甚么?”

陈长青道:“首先,木炭没有价值,所以,在这段广告之中,我断定,木炭只不过是某一种物品的代名词。”

我点头。陈长青这时,神态已经渐渐恢复了常态,看到我点头同意他的推论,他更十分高兴:“其次,虽然说这是一段广苦,但实际上,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通讯。”

我“嗯”地一声,稍有疑惑之意。陈长青忙道:“你看:‘价格照前议’。有一个人,用甲来代表。甲,有一样东西要出卖,已经和买家接过头,但是交易没有完成。过了若干时候,甲又愿意出让了,所以才登了这段广告,目的是想通知曾经和他谈过交易的买家。”

我在他的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了不起,你的推理能力,大有长进!”

陈长青咧著嘴,笑了起来,道:“我觉得十分好奇,想明白‘木炭’究竟代表了甚么,所以,我就打电话去问。”

我眨著眼:“等一等,那十二个字的电话号码,你可以打得通?”

陈长青现出一种狡狯的神情来:“只要稍为动点脑筋,就可以打得通!”

我闷哼了一声,他老毛病又来了,不肯直说!要是他陈长青动了脑筋就可以想出来的事,我想不出来,那好去死了。

我低头看著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十二个数字。本地决没有十二个字的电话号码,本地的电话号码,是六个字。那也就是说,刊出来的电话号码,每两个字,才代表一个字。

将这十二个字分成每两个字一组。我立时发现,每两个数字,都可以用三来除。而且,每两个数用三一除之后,就变成一个数字,结果是得到了六个字的电话号码。

我笑了笑:“不错,每两个数字除三,你得到了电话号码!”

陈长青望著我,好一会,他才道:“你想得比我快,我花了足足一小时。”

我挥著手:“你打电话去,结果怎么样?”

陈长青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十分后悔,真不应该那么多事!我惹了麻烦了!”

我扬了扬眉:“嗯,黑社会的通讯?”

陈长青摇头道:“我不能肯定。我推算出了正确的电话号码,心中十分兴奋,就打电话去,电话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来接听,对方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问我找甚么人。我道:‘有木炭出让?我有兴趣!’那妇人停了片刻,在这段时间中,她像是捂住了电话听筒,在和另一个人在商议。然后,她才道:‘价钱你同意了?’”

我盯著陈长青,陈长青又苦笑了一下:“我这时若放下电话,那就好了,可是我却继续下去,因为我觉得十分好玩,我道:‘同意了。’”

我插了一句口:“究竟是甚么价钱?”

陈长青道:“当时我心中也这样在问自己,是甚么价钱?如果知道了是甚么价钱,对木炭代表著甚么,就可以有一个概念。可是我却不能直接问对方是甚么价钱,因为‘价格如前议’,真正的买家,应该知道价钱。”

我道:“那你可以采取迂回的方法。”

陈长青用力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我就是采取这个方法,我问道:‘价钱我同意了,但是怎么付款?你们要支票,还是现金?’”

我笑道:“对,这办法可不错。”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道:“不错!我几乎出了丑!我的话才一出口,那边的老妇人声音就道:‘黄金!同样体积的黄金!’”

我陡地一呆,望著陈长青,陈长青也望著我。我不明白“同样体积的黄金”是甚么意思,从陈长青那种神情看来,他和我同样不明白!

我“哼”了一声:“怪事,木炭和黄金,同样用体积来计算,真是天下奇闻!”

陈长青道:“可不是,当时我呆了一呆。一听得这样的价钱,我心中的好奇更甚,几乎不假思索,便道:‘好的,我带黄金来,在甚么地方一手交金,一手交货?’,我故意说‘一手交货’,不说‘一手交炭’,是暗示对方,知道木炭只不过是一种掩饰,一定另有所指。那老妇人并没有说甚么,只是道:‘老地方!’”

我笑了起来:“你又有麻烦了,老地方,你怎么知道甚么地方才是老地方?”

陈长青道:“是啊,我根本不知道‘老地方’是甚么地方。还好我应变快,我几乎考虑也不考虑,就道:‘老地方不好,我想换一个地方,在公园的喷水池旁边,今天下午四时,不见不散。’”

我皱著眉:“陈长青,公园的喷水池旁?你当是和女朋友约会?你要进行一宗交易,这宗交易,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陈长青瞪著眼:“一定要立时给对方一个肯定的建议,使对方不坚持老地方,你还有甚么更好的提议?”

我道:“有三千多个比喷水池旁更好的地方,我想对方一定不接受你的提议!”

陈长青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错了!对方一听就道:‘好!’”

我多少有点感到意外,“哦”地一声:“算我错了。你去了?见到那个出让木炭的人吗?”

陈长青点著头,却不出声。

我看了看钟,现在才五点多钟,而陈长青和我已谈了二十分钟,他驾车横冲直撞而来的时候,是四时三刻左右,公园到我住所的途程,是十来分钟,那也就是说,当他脸色煞白,骇然之极,驾车冲过来之际,应该恰好是四点钟的那个约会之后。

再推论下去,结论是:他在这个约会之中,遇到了极不寻常的变故!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一次极其可怕的约会?”

陈长青又不由自主喘起气来,连连点著头。我道:“详细说来听听。”

我一面说著,一面离座而起,又倒了一杯酒给他。他捧著酒杯,转动著:“我放下电话,就准备出发。我当然没有黄金,但那并不重要,因为目的想知道对方要出让的究竟是甚么。而且,我想,事情多半和犯罪事件有关,不然,何必这样神秘?所以,也想到了可能会有意外。我驾车前去,将车子就停在离喷水池最近的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将几上的烟灰碟移了一移:“这是喷水池!”然后,他又放下了酒杯:“我将车停在这里,相距大约一百公尺。我到得早,三点五十分就到了,我不下车,在车中,望著喷水池,看著对方是不是已经来了。”

我赞许道:“你的办法很好,如果对方凶神恶煞,你可以立时就逃!”

陈长青叹了一声:“就算对方不是凶神恶煞,我只要看到对方不容易对忖,我也不会贸然下车。可是,可是--”他讲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喷水池旁边人并不多,有几个人,我肯定他们不是我要见的人,就一直等著。等到三点五十八分,我看到了一个老妇人,提著一只方形的布包,向喷水池走去,一面在东张西望。我立即肯定了我要见的就是她!”

我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老妇人,你就觉得好欺负,容易对付?”

陈长青摊著手:“别说笑,只是一个老妇人,我当然没有害怕的理由。我立时下了车,向喷水池走过去。当我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妇人已经在喷水池的边上坐了下来。我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前去,并且在她的身前走了过去,仔细观察著她。”

我道:“你可以这样做,因为她以为打电话给她的人,一定是上次交易谈不成的那个买家,而不会是一个陌生人,她不会注意你。”

陈长青道:“的确,我在她身前经过之后,她只是望了我一眼,并没有十分留意。而我,却有很好的机会打量她,我愈看她,心中愈奇怪。”

我道:“是一个样子很怪的老巫婆?”

陈长青大声道:“绝不……”

我有点好笑:“不就不,何必那么大声?”

陈长青道:“因为你完全料错了。那老妇人,我看已超过七十岁,穿著黑缎的长衫,同色的外套,戴著一串相当大,但已经发黄了的珠炼,满头银发,神态极其安详,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这种气势,绝不是一般暴发户所能有。”

我点著头,道:“你的意思是,这位老妇人,有著极好的出身?”

陈长青道:“一定是,她的衣著、神情,全显示著这一点,我在她的身前经过之后,心中在暗喑对自己说:不应该戏弄这样的一位老太太,还是和她直说了吧!可是我看到她手中的那个包裹,却又疑惑了起来。”

我喝了一口酒:“包裹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陈长青道:“包裹是深紫色的缎子,上面绣著花,虽然已经相当旧,但是还可以一眼就看出,绣工十分精美。这种专门用来包裹东西用的包袱布,在现代化的大城市中,根本已找不到的了!”

我道:“老人家特别怀旧,保留著旧东西,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陈长青道:“当然,但是令我疑惑的,是包裹的体积相当大,足有三十公分见方!”

我立时道:“你曾说过,包裹是方形的,我猜紫缎子之中,一定是一只箱子。”

陈长青道:“自然是一只箱子,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那‘木炭’,放在这样大的一只箱子之中,体积也不会小到甚么地方去吧?而她在电话中,曾告诉我,‘木炭’的价格,是同体积的黄金!”

我“哈哈”笑了起来:“一只大箱子,可以用来放很小的东西。”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体积如果真是小的东西,价值通常在黄金之上!你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被他驳得无话可说,只好道:“那怎么样?总不成箱子里,真是一块木炭!”

陈长青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我觉得,无论如何,至少要看看那箱子之中,放的是甚么东西才好。于是,我转过身走向她,来到她的面前,我道:‘老太太,我就是你在等的人。’她抬起头。向我望来,道:‘咦,怎么是你?你是他的甚么人?’”

我苦笑了一下,遇到这样的场面,相当难应付。老太太口中的“他”,自然是上次议价之后交易不成的那个买主。她登那段广告,根本是给那买主一个人看的,自然想不到有人好奇到来无事生非!

陈长青道:“当时,我并没有犹豫,说:‘他没有空,我来也是一样。’老太太好像很不满意,但是也没有说甚么,只是打量了我一下:‘不是说好带金子来的么?金子在甚么地方?’我道:‘金子带在身边,我总不能将金子托在手上!’

陈长青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苦笑了一下:“我自以为这样回答,十分得体。因为就算是一百两黄金,我也可以放在身边而不显露的。谁知道我这样一说,那老妇人立时面色一沉,站了起来,道:‘你少说瞎话,金子不在你的身边!’”

我望著陈长青:“你知道她为甚么立即可以戳穿你的谎话?”

陈长青道:“当时我想不透,但是我立即知道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陈长青续道:“当时我道:‘是的,金子不在我身上。在车子里!’我一面说,一面向车子指了一指。那位老太太望著我,神情十分威严,我心中有点发虚,只好道:‘我是不是可以看一看那块木炭?’”

陈长青说到这里,拿起酒杯来,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续道:“我只当老太太一定不肯,谁知道老太太听了我的话,叹了一口气:‘谁叫我们等钱用,只好卖了它,实在我是不愿意卖掉它的!’她一面说,一面解开了包裹的缎子,在缎子里面,果然是一只箱子,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描金漆箱子,极精致,上面还镶著罗甸。箱子露出来之后,老太太取出了一串钥匙来。箱子上的锁,是一种古老的中国锁,我也留意到,她取出来的那一串钥匙,也几乎全是开启古老中国锁用的。她在那一串钥匙中,立即找到了一枚,插进了箱子之中--”

我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别废话了,箱子中是甚么?一颗人头?”

陈长青瞪大了眼:“如果是一个人头,我也许不会那么吃惊!”

我道:“那么,是甚么?”

陈长青大声答道:“一块木炭!”

我眨了眨眼,望著他:“一块木炭!你--看清楚了?”

陈长青道:“那还有甚么看不清的,一块木炭,就是一块木炭,有甚么特别,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这是一块木炭!”

我立时道:“木炭有多大?”

陈长青道:“那是一块相当大的木炭,四四方方,约莫有二十公分见方,是一块大木炭--”

我“嗯”地一声:“我早知道不论是甚么,体积一定相当大,所以老太太一眼就可以看出,你没有将同体积的黄金,带在身上!”

陈长青道:“是啊,我一看到这一大块木炭,我也明白了,这么大的一块炭,同体积的黄金,重量至少超过一百公斤!这位老太太一定是疯了,一块木炭,怎么可以换一块同样大小的黄金?当时,我叫了起来:‘真是一块木炭!’”

陈长青又道:“老太太有了怒意:‘当然是一块木炭!’我叫道:‘真是一块木炭!’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去取那块木炭,我才一拿起那块木炭来,老太太一伸手,在我手背上重重打了一下,木炭落回了箱子之中,老太太又推了我一下子,将我推得跌退了一步--”

我忙道:“等一等!你体重至少六十公斤,一个老太太一推,将你推得跌退了一步?”

陈长青道:“是的,或许当时,我全然不曾预防,太惊诧了,或许,她的气力十分大。”

我皱著眉,心中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件事。

我没有将我想到的讲出来。陈长青道:“我一退,老太太就合上了箱盖。我指著箱子:‘老太太,那……真是一块木炭!’我刚才已将木炭拿起了一下子,所以我更可以肯定那是一块木炭。老太太怒道:‘你究竟是甚么人?’我想解释,可是还没有开口,双臂同时一紧,已经在身后,被人捆紧了双臂。”

我坐直了身子,陈长青因为好奇,所以惹麻烦了!对方可能早已知道陈长青不是他们要见的人,所以才派了一个老太太,带了一块真正的木炭来。本来,这宗不知道是甚么交易,但无论如何,陈长青得到了他好奇的代价:他要吃苦头了!

陈长青喘著气:“那在背后抓住了我双臂的人,气力极大,我挣了一挣,未曾挣脱,而我的尾骨上,却捱了重重的一击,我想是我背后的那个人,抬膝顶了我一下,那一击,令我痛彻心肺,眼泪也流了出来。”

我点头道:“是的,在你身后的那个人,是中国武术的高手,他击中了你的要害,如果他出力重一点,你可能终身瘫痪!”

陈长青道:“别吓我!当时我痛得叫了起来。老太太道:‘放开他算了,这个人一定是看了我们的广告,觉得好奇。’我身后一个声音道:‘不能便宜了这家伙!’老太太道:‘放开他!’我身后那人,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推得我身不由主,向前跌出好几步,一下子仆倒在地上,当我双手撑著地,准备站起来时,我看到了在我身子后面的那个人!”

他讲到这里,睑色又转得青白。

我也不禁给他这种极度惊怕的神情,影响得紧张了起来,忙道:“那个人--”

陈长青吞了一口口水,发出了“格”地一声:“那个人……那个人……只有半边脸!”他略停了一停,又尖声叫了起来:“这个人只有半边脸!”

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恐惧感,可是我却呆了一呆,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

一个人只有“半边脸”,这是很难令人理解的一种形容方法,所以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陈长青又连喘了好几下,才道:“你不明白么?他只有半边脸!”

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陈长青自己抓过酒瓶来,对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指著他自己的脸:“他……只有半边脸,这个人的脸,只有--”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只有一边脸!一边,不是半边!”

陈长青显得又是恼怒,又是著急:“谁和你来咬文嚼字!这个人,他的脸,半边--一边和常人一样,另一边,根本没有!”

我皱起了眉:“对不起,请你静一静,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还不十分明白。这个人,他的一边脸,是和常人一样的?”

陈长青连连点著头。

我又问道:“这个人的另一边脸,完全没有?”

陈长青又连连点著头。

我笑得有点无可奈何:“这,不单我不明白;我想任何人都不明白。你所指的脸,是单指面颊呢?还是指包括了鼻子、眼睛其它器官?如果这个人根本没有另一边脸,是用甚么来代替他原有的半边脸的?或者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半边头?另一半头不见了?”

我发出一连串的问题,可是陈长青的神情却愈来愈是恼怒,我才说完,他就用力在几上,重重拍了一下:“别再说下去了!”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自己叙述不清,我想问清楚,你发甚么脾气?”

陈长青大声道:“本来,我清清楚楚知道,这个人没有半边脸,可是给你一夹缠,连我自己也糊涂起来了!”

我摇著头:“这更狗屁不通了,你见过这个人,你应该可以形容出这个人确切的样子来!”

陈长青怒道:“谁会看到了一个只有半边脸--一边脸的人之后,再仔细打量他?”

陈长青说来说去,可是我仍然无法明白那个“只有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样子,而且我也看出,在陈长青余悸未了的情形下,我也无法进一步问得出!

我挥著手:“好,先别理这个人了,你看到了他之后,又怎么样?”

陈长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当然是逃走,这个人的样子,太可怕了!他只有半边脸!我当时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要从口中跳了出来,我想我开始逃走的时候,根本是急速地在地上爬出去的。等爬出了若干距离之后,才能站起来,奔向车子。我听到那个人,在我的身后,发出可怕的笑声,他竟一直追了上来!”

我道:“其实你只要稍为冷静一下,就不该如此害怕的。那个人既然放开了你,他就不会害你!”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冷静!冷静!一个只有半边脸的人,在你身后追过来,你还能冷静?”

我在这时,始终弄不明白那个“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样子的,这自然要怪陈长青,因为他始终末曾说清楚这个人的样子。

我道:“然后你--”

陈长青道:“我进了车子,居然发动了车子,当我开著车子,准备逃走之际,那个人--那个半边脸的人,竟然不知用甚么方法,攀住了车子,且将他的头,自窗中伸进来--”

陈长青讲到这里,俯身,伸过头来接近我,一直到他的脸,和我的脸相距不过十公分的距离才停止,神情惊恐莫名。

这一下,他虽然没有再说甚么,但是我倒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道:“他一直伸头进来,距离你就像现在你和我一样?”

陈长青缩回头去,坐直了身子,点著头。

我道:“你和他曾隔得如此之近,那么一定可以看清他是甚么样子的了?”

陈长青叫了起来:“你怎么啦?我早已看清他的样子,也告诉过你了,他是一个--”

我不等他说完,就接上了口:“只有半边脸的人!”

陈长青瞪著我,我道:“好了,以后呢?”

陈长青道:“我还有甚么做的?我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我吃了一惊:“当时,你在驾车!”

陈长青道:“是的,而且车速很高,我闭上眼睛,向前直冲,当然,偶然也睁开一下眼睛来,那人在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他是甚么时候走的。可是,我怕他再出现,所以,一面向你家里驶来,仍然是睁一会眼,闭一会眼!”

我站了起来,这就难怪陈长青才来的时候,差点驾车将我撞死了。

我道:“行了!你这样驾车法,没有撞死人,没有撞死自己,运气太好了!”

陈长青也站了起来,走近我,吸了一口气,神情极其神秘:“卫斯理,这个人,我看不是地球上的人!”

我听了陈长青的话,实在有点啼笑皆非!

“不是地球上的人”这句话,是我惯常所说的!

【第二章】

自然我不是否定在地球上有“不是地球上的人”,事实上,我还极肯定这一点。可是在陈长青讲述的事件中,我却看不出那个“半边脸的人”有任何迹象来自外星。

我仍然不知道这个人的确切样子,但这个人一定对中国武术有极高的造诣。陈长青由于喜欢冒险生活,所以他也学了不少武术,甚么剑道柔道空手道跆拳道,一应俱全,身手也不算不灵敏,可是他却一下子就受制于那个人。

而且,那个人抬膝撞了陈长青脊椎骨末端一下,那地方是人体神经的总枢,十分脆弱的所在。专门攻击人体脆弱所在,正是中国武术的特点。我不以为一个外星人也会中国武术。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所以,我一听得他那么说,立时挥了挥手:“别胡说八道了,哪有怎么多外星人!”

陈长青眨著眼:“那么,他是甚么人?为甚么他只有半边脸?”

我道:“那位老太太呢?她也只有半边脸?”

陈长青有点恼怒:“老太太和常人一样。她一定受那个半边脸的外星人所控制!”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在你刚才的叙述之中,那半边脸的人捉到了你,听了老太太的话,才将你放开!可知老太太的地位比半边脸高!”

陈长青眨著眼,他的“推理”触了礁,这令得他多少有点尴尬。但是他还是不死心:“我向你提供了这样怪异的一件事,你难道没有兴趣探索下去?”

我想了一想:“那段木炭,你肯定它真是木炭?”

陈长青道:“当然!我难道连木炭也认不出来?”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心中在想:真是怪得很,一段木炭,其价值是和它体积相同的黄金!这段木炭之中,究竟有甚么古怪?

而且,这段木炭,一定有买主,因为在广告上说:“价格照前议”。非但曾有买主,而且,看起来还像是以前买主曾出到了这个价钱,而木炭主人不肯出让!

我在想著,一时之间,想不出一个头绪来,陈长青道:“你不准备采取行动?”

我道:“无头无脑,怎么采取行动?”

陈长青嚷了起来:“你怎么了?有电话号码,你可以打电话去联络!”

我又笑了起来:“和你一样,约人家会面,再给人家赶走?”

陈长青气恼地望著我:“好,你不想理,那也由得你!我一定要去追查,那半边脸的人,一定不是地球人,我要找出他的老家来!”

他讲到这里,用挑战的神情望著我:“卫斯理,这件事,我只要追查下去,和外星人打交道,就不单是你的专利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从来也未曾申请过这个专利,你也不必向我挑战!”

陈长青再喝了一口酒,然后又望了我半晌,我则装出全然不感兴趣的样子来。陈长青终于叹了一口气:“好,那我就只好独自去进行了!”

我冷冷地道:“祝你成功!”

陈长青愤然向外走去,他到门口的时候,略停了一停,我道:“陈长青,有了电话号码,就等于有了地址一样!”

陈长青没好气道:“不用你来教我!”

我道:“我提醒你,这件事,神秘的成分少,犯罪的味道多,本来不关你事,你偏挤进去,你又不是善于应变的人,要郑重考虑才好!”

我这样提醒陈长青,真正是出自一片好意,谁知道他听了,冷笑一声:“看,你妒嫉了!不必吓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摊了摊手,对他来说,我已经尽了朋友的责任,他不听,我也无话可说!

当晚,白素回来,晚饭后我们看报,闲谈间,我正想提起这件事,白素忽然指著报纸:“看,这段广告真怪,你注意了没有?”

我笑了起来:“有木炭一段出让?”

白素点了点头,皱著眉,我知道她是在看那一长串的数字,那登在报上的电话号码。

我道:“你可知道这段木炭要甚么价钱?”

白素笑道:“当然不会是真的木炭,那只不过是另外一样东西的代号!”

我说道:“你错了,真是木炭!”

白素抬起头向我望来:“你已经解开了电话号码的哑谜,打电话去过了?”

我道:“不是我,是陈长青!你记得陈长青?”

白素道:“记得,他的推理能力不错,这电话号码--我想是两个字一组,每一个两位数,都可以用三来除,是不是?”

我鼓了几下掌:“对!你可想听听陈长青的遭遇?倒相当有趣!”

白素放下了报纸,向我望了一眼,但立时又拿起报纸来:“一定不会有趣,如果有趣的话,你听了他的故事之后,不会坐在家里了!”

我忙道:“真的很有趣!我没有和他一起去调查这件事,是因为他认为其中有一个外星人,他更向我挑战和外星人打交道的资格!”

白素笑了起来:“好,讲来听听!”

我便将陈长青打了电话去之后的事,全部向白素转述了一遍。

白素听完了之后,皱著眉:“那‘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谁知道,我也曾就这一点问过陈长青,可是他却说不上来,只是说那个人只有半边脸。他见过那个人,可是根本形容不出来。也许是当时他太惊骇了,也许是他的形容能力太差!”

白素对我这两点推测,好像都不是怎么同意,她只是皱著眉不出声。过了一会,她突然欠身,拿过了电话来。我吃了一惊,忙道:“你想干甚么?”

白素道:“我照这个电话号码,打去试试看!”

我觉得有点意外:“咦,你甚么时候变得好奇心这样强烈的?”

白素将手按在电话上,神情很是犹豫:“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感到和陈长青会面的那位老太太,好像,好像--”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像是不知该如何讲下去才好,我听得她这样讲,心里也不禁陡地一动。因为,当我在听到陈长青详细叙述那个和他会面,手中捧著一只盒子的老太太之际,我也感到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时这种感觉袭上我的心头,形成一种十分模糊的概念,使我想起甚么,但是却又没有确切的记忆。

这时,再经白素一提,我这种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上一次还强烈得多,在白素不知道该如何说之际,我已经陡地想到了!

我失声叫了起来:“那位老太太,好像是我们的一个熟人!”

白素站了起来,立时又坐下去:“对了,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这真奇怪,你和我,都觉得她是一个熟人,至少是我们知道的一个人,可是偏偏想不起她是谁!”

我也皱著眉,道:“一定是有甚么东西使我们联想起了这位老太太。究竟是甚么东西引起了我们的联想呢?是她的衣著?是她的那串发黄了的珍珠项炼?”

我在自己问自己,白素一直在沉思,过了片刻,她道:“我想,如果让我听听她的声音,我一定立即可以想起她是谁!”

我望著她:“所以,你才想打电话?”

白素点了点头,望著我,像是在徵询我的同意,我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白素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听筒来,拨了那个号码。

白素拨了这个号码后,就将电话听筒,放在一具声音扩音器上,这样,自电话中传来的声音,我和她都可以清楚地听得到。

电话铃响著,大约响了十来下,就有人接听,我和白素都有点紧张,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陈长青曾说过,他一打电话去,听电话的就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现在却是个男人的声音。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神情很镇定,她立时道:“老太太在不在?”

电话那边略呆了一呆,反问道:“哪一位老太太?”

白素道:“就是有木炭出让的那位老太太!”

那男人像是怔了怔,接著又道:“价格不能减!”

白素道:“是,我知道,同样体积的黄金。”

那男人“嗯”地一声:“等一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过了极短的时间,就听到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如果真想要,那么,我们尽快约定时间见面!”

那老妇人只讲了一句话,我和白素两人,陡地震动了一下,我不等白素有甚么反应,立时伸手抓起了电话听筒,同时,像是那听筒会咬人一样,立时挂断了电话。

同时,我和白素两人,不约而同,失声道:“是她!”

白素在叫了一声之后,苦笑了一下:“使我们想到她可能是一个熟人的东西,就是木炭!”

我也道:“是啊,真想不到,是木炭!”

我和白素这样的对话,听来毫无意义,但是当明白了内情之后,就可以明白我们这时的反应,十分自然。

只不过在电话中听出那老妇人讲了一句话,就立时认出她是甚么人,这是由于那老妇的乡音,是一种相当独特的方言。该死的陈长青,他向我叙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就末曾向我提及那位老太太讲的是甚么地方的语言,不然,我早该知道她是谁了!

中国的地方语言,极其复杂,粗分,可以有三十多种,细分,可以超过一万种。我和白素对于各地的方言,都有相当程度的研究。对于东北语言系统、吴语系统、粤语系统、湘语系统、闽南、闽北语系统,也可以说得十分流利。有一些冷僻地区的独特方言,即使不能说到十足,听的能力方面,也决无问题。同样是山东话,我就可以说鲁南语、胶东语、鲁北语,以及接近河南省的几个小县份的语言。安徽话,我也会皖北语、合肥语、芜湖语等。这位老太太在电话中的那句话,我一听就听出,她说的是地地道道、安徽省一个小县的话,而且,我还可以肯定,她讲的是那县以北山区中的语言,那种语言,在说到“时”、“支”这几个音的时候,有著强烈的鼻音,是这种方言的特点。

一听到那位老太太说的是这种话,我和白素,立刻就想到了她是甚么人。这一点,也得要从头说起,才会明白。

该从哪儿说起呢?还是从白素的父亲说起的好。白素的父亲白老大,是中国帮会中的奇人。帮会,是中国社会的一种奇特产物。[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一般而言,帮会是一种相同职业的人组成的一种组织,这种组织,形成了一种势力,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对于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有一定的保障,而从事这种职业的人,也必须对所属的帮会,尽一定的义务。

当然,也有的帮会,性质完全不同,那不在讨论之列,也和这个故事,全然没有关系。

在职业而论,愈是独特的职业,愈是容易结成帮会,像走私盐的,结成盐帮;码头挑夫,结成挑夫的帮会。在安徽省萧县附近的山区,林木丛生,天然资源十分丰富,而且山中所生长的一种麻栗木,木质紧密、结实,树干又不是太粗,不能作为木材之用,所以是烧炭的好材料。麻栗木烧成的木炭,质轻,耐燃,火焰呈青白色,是上佳品质的木炭。所以,萧县附近,尤其是北部山区一带,炭窑极多,很多人以烧炭为生,靠木炭过活,其中包括了直接掌握烧炭的炭窑工人、森林的砍伐工人、木炭的运输工人等等。

这一大批靠木炭为生的人,自然而然组成了一个帮会,那就是在皖北极其著名的炭帮。炭帮中,有很多传奇性的故事。我会在这里,在不损害故事整体的原则下,尽量介绍出来。

炭帮究员有多少帮众,没有完整的统计,粗略估计,帮众至少有三万以上,炭帮根据烧炭过程中不同的工序,可分为许多“堂”。例如专在树林中从事砍伐工作的,就是“砍木堂”,等等。

炭帮一共有多少堂,我也不十分清楚,堂又管辖著许多再低一级的组织,而在整个炭帮之中,位置最高的,自然就是帮主。

不过炭帮对他们的帮主,另外有一个相当特别的名称,不叫帮主,而称之为“四叔”。

这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称呼,全中国大小几百个帮会之中,没有一个帮会用这样奇怪的称呼来叫他们的帮主。为甚么叫帮主作“四叔”,而不是“二叔”、“三叔”,我对这一点,曾感到很大的兴趣,曾经问过白老大,但是白老大也说不上来。

而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白老大问及这一点时,白老人很不耐烦:“叫四叔,就叫四叔,有甚么道理可讲的?你为甚么叫卫斯理?”

我道:“总有原因的吧,为甚么一定是‘四’,四字对炭帮,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白老大挥著手:“我不知道,你去问四婶好了,四婶就在本地。”

我真想去问四婶,四婶,当然就是四叔的妻子,也就是炭帮的帮主夫人。可是当时,我却因为另外有事,将这件事搁下了,没有去见四婶。

后来,我倒有一个机会见到了四婶,那是我和白素的婚宴上。白老大交游广阔,虽然我和白素竭力反对铺张,但还是贺客盈千,白老大在向我介绍之际,曾对一个六十岁左右,看来极其雍容而有气派的妇人,对我道:“四婶。”

我跟著叫了一声。白老大忽然笑了起来,拍著我的肩:“这孩于,他想知道你为甚么叫四婶,哈哈!”

当时,那妇人--四婶并没有笑,神情还相当严肃。我虽然想问她,究竟为甚么是“四”而不是“三”,但是在那样的场合之下,当然不适宜问这种问题。

她给我的印象是,她有十分肃穆的外貌,看来相当有威严,打扮也很得体,不像是草莽中人,倒像是世家大族,那天,四婶的唯一饰物,也就是一串珍珠项炼,珠子相当大。

印象相当淡薄,所以陈长青在叙述时,我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而且,木炭,在陈长青的叙述之中,以及在那段怪广告之中,一直给人以为是其他某种东西的代名词,也不会使人在木炭上联想起甚么来。

直到在电话中听到了那一句话,才陡地使人想了起来,陈长青见过的那位老太太,就是四婶!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两人,更是莫名其妙,心中充满了疑惑。

我一听到了老太太的一句话,就立时忙不迭挂上了电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因为中国的帮会,各有各的禁忌和规章。这些禁忌和规章,用现代的文明眼光来看,极其落后,甚至可笑。但是对于这些帮会本身来说,却都奉为金科玉律,神圣不可侵犯。

而且,每一个帮会,都有它本身的隐秘,这些隐秘,绝不容许外人知道,外人去探索这些隐秘,会被当作是最大的侵犯!

既然知道要出让木炭的,竟是原来的炭帮帮主夫人,其中究竟有甚么隐秘,自然不得而知,但是四婶他们,决不会喜欢人家去探索他们的隐秘,那是绝对可以肯定的事情!

虽然,所谓“炭帮”,早已风流云散,不复存在,但是当年炭帮的势力,如此庞大,甚至控制了整个皖北的运输系统,连淮河的航权,也在他们控制之中,帮中积聚的财富也十分惊人。虽然事隔多年,四婶的手下可能还有一些人在。而帮会的行事手段,是中世纪式的,一个习惯于现代文明的人,根本不可想像。我不想惹事,所以才立时挂上了电话。

而这时,我和白素,立时想到了同一个人:陈长青!

白素忙道:“快通知陈长青,事情和他所想像的全然不同!千万别再多事!”

我道:“是!希望陈长青听我们的话!”

白素道:“将实在的情形讲给他听,告诉他当年炭帮为了争取淮河的航权,曾出动三千多人,一夜之间,杀了七百多人!”

我苦笑道:“对陈长青说这些有甚么用?就算他相信有这样的事,但那毕竟是几十年之前的事!他不会因之而害怕!”

白素道:“那么,就告诉他,整件事情,和外太空的生物无关,只不过有关中国帮会的隐秘,他一定不会再追究下去!”

我点了点头,总之,一定要切切实实告诉陈长青,决不要再就这段怪广告追究下去,不论这段怪广告代表著的是甚么样的怪事,和我们都没有任何关系,追查,绝对没有好处。

我拿起了电话来,拨了陈长青的电话号码。陈长青独居,有一个老仆人,听电话的是老仆人,说陈长青不在。我千叮万嘱,吩咐那老仆人,陈长青一回来,要他立时打电话给我,才放下了电话。

白素望著我:“刚才,先听电话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是甚么人?希望他认不出我的声音来!”

白素说得如此郑重,令我也不禁有一股寒意。我咳了一下:“你怕甚么?”

白素道:“我也说不上怕甚么,可是中国的帮会,大都十分怪诞,尤其是炭帮,自成一家,更是怪得可以,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纠葛。”

我笑了起来:“炭帮早已不存在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白素却固执地道:“可是四婶还在!”

我有点不耐烦:“四婶在又怎么样?她现在,和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没有任何不同!”

白素瞪了我一眼:“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她还有一段木炭,而这段木炭的价值,和它同体积的黄金相等!”

我不禁苦笑,因为说来说去,又绕回老问题上面来了。我道:“我们决定不再理会这件事,是不是?”

白素道:“对,不理会这件事!”

她一下子将报纸挥出了老远,站了起来,表示下定决心。

而我,在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等陈长青的电话。可是当天,陈长青并没有电话来。

我十分担心,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去,老仆人一直说陈长青没有回来。白素看到我这种担心的样子,安慰我道:“你放心,四婶不会像当年那样行事!陈长青的安全,没有问题!”

我摇头道:“未必,这种人,一直顽固地维持著自己那种可笑的观念,他们根本不懂得甚么叫法律。而且,炭帮之中,有许多武术造诣极高的高手,陈长青不堪一击,却偏偏要去多事!”

白素仍然不同意我的说法。尽管她坚持陈长青不会有甚么意外,可是当晚,我至少有四次,在梦中陡地醒过来,以为自己听到了电话声。

陈长青一直没有打电话来,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一坐起身,就打电话去找他,可是他的老仆人却说他一晚上没有回来过。

我放下了电话,再向白素望去,白素道:“你那样不放心,不如去找他!”

我有点无可奈何:“我上哪儿找他去?”

白素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坐立不安,其实并不是关心陈长青!”

我跳了起来:“是为了甚么?”

白素又叹了一声:“不必瞒我。我知道你在关心这件怪事,无数问题盘踞在你的心中,这些问题如果得不到答案,你就会一直坐立不安!”

我瞪著白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的确,无数问题盘踞在我的心中。例如,四婶为甚么要出让那段木炭?那段木炭又有甚么特别,何以要同等体积的黄金才能交换?曾经有人和四婶接洽过,这个人又是甚么人?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等等,等等,问题多得我一下子数不出来。

面对这些问题,我所知的,只是一切全和若干年前,在皖北地区盛极一时,势力庞大而又神秘的炭帮有关!

我呆了半晌,叹了几声。是的,白素说得对,我关心这些问题的答案,多于关心陈长青的安全。陈长青会有甚么事?至多因为想探索人家的秘密,被人打了一顿。炭帮行事的手段,wrshǚ.сōm在若干年之前,虽然以狠辣著名,但是如今时过境迁,炭帮早已不存在了,他们绝不会胡乱出手杀人!

我坐立不安,全是因为心中充满了疑问之故。那也就是说,不应该坐在家里等,坐在家里,问题的答案不会自己走进门来,我应该有所行动!

我点著头:“你说得对,我应该采取行动!”

白素谅解地笑了起来,她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才能猜中我的心事。她道:“照我看来,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

我不等她讲出来,便抢著道:“直接去找四婶!”

白素点头道:“正是!只有见了四婶,才能够解决一切的疑问。”

我感到十分兴奋,来回走了几步:“如果直接去见四婶,你和我一起去,四婶是你父亲熟人,你去了,情形比较不会尴尬!”

白素摊了摊手:“但愿有更好的办法,可是我看没有了!”

我一跃而起,抱住了她吻了一下,然后,急急去洗脸、换衣服,草草吃了早餐,在早餐中,我问白素:“我们是不是要先打一个电话去联络?”

白素道:“当然不必,四婶一定还维持著以前的生活方式,她不会习惯先联络后拜访!”

我道:“好,那我们就这样去,可是,多少得带一点礼物去吧!”

白素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以自己的名义去拜访,不一定会见得著四婶,所以--”

我笑了起来:“所以,要借令尊的大名!”

白素道:“是的,父亲早年,印过一种十分特别的名片,这种名片,唯有在他拜访最尊贵、地位最高的客人时才使用,我还有几张存著,可以用得上!”

白素所提到的这种“名片”,我也见过。她的父亲白老大,当年壮志凌云,曾经想将全中国所有的帮会,一起组织起来,形成一股大势力。为了这个目的,努力了很多年,也算是有点成绩,而他本人,在帮会之中,也有了极高的地位。白老大是一个有著丰富现代知识的高级知识分子,他的宏愿是想以现代的组织法,来改进帮会中的黑暗、落后、怪诞的情形,使之成为一个全国范围内劳动者的大组织。

可是他的愿望,未曾达到。那种特殊的“名片”,白老大当年,要来拜会帮会中最高首脑时使用,如今用来去拜访四婶,当然十分得体。

我又道:“可是,我们总得有点藉口才是。”

白素道:“那就简单了,我可以说,我正在搜集中国九个大帮会的资料,准备写一部书。皖北的炭帮是大帮,所以请四婶提供一点资料!”

我笑起来:“好藉口,我相信四婶近二三十年来的生活,一定十分平淡,她也一定极其怀念过去辉煌的生活,话匣子一打开,就容易得多了!”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道:“可是,她住在甚么地方呢?”

白素笑了起来:“在你坐立不安之际,我早已根据那个电话号码,查到了她的住址。当然,我们要说,地址是父亲苦诉我们的!”

我大声喝采,放下了筷子,就和白素兴冲冲地出了门,白素驾著车,车子驶出了市区,向郊区进发,在沿海公路,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就转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的两旁,全是一种品种相当奇特的竹子。在这个地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竹子,那种竹子长得很高,可是相当细,竹身弯下来,每一枝竹都呈半圆形,形状就像是钓到了大鱼之后正在提起来的钓杆。竹身苍翠,竹叶碧绿,长得极其茂盛,几乎将整条路都遮了起来,车子在向前驶之际,会不断碰到垂下来的竹枝。

我看著这些竹子:“这些竹子,用来当盆栽倒挺不错。”

白素道:“这是萧县山中的特产,我相信这些竹子,一定是当年四婶从家乡带来,一直繁殖到如今。”

我没说甚么,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像四婶这样身份的人,离开了她的家乡,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却又坚持著她原来的身份,过她原来的生活,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车子仍在向前驶,不久,就看到了一幢相当大的屋子。屋子的形式相信在本地也绝无仅有。不用说,当然也是初来到这里时,照原来的家乡屋子的形式建造起来的了。屋子至少已有三十年历史,有点残旧。屋子外面的围墙上,爬满藤蔓,可能这些植物,也是四婶从家乡带过来的。

白素将车子在离正门还有一百码处,就停了下来,然后我们下车。

我和她一起向前走去,一面问道:“对于炭帮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我只知道,炭帮最近一任的帮主,也就是四婶的丈夫,姓计。他是甚么时候死的?在任多久了?”

白素道:“我也不很清楚,约略听父亲说起过,说计四叔二十六岁那年,就当上了炭帮帮主,一直到四十三岁,时局起了变化,父亲曾特地派人去通知计四叔,叫他及早离开。但是计四叔却只听了父亲的一半劝告,他派了几个手下,护著四婶离开了家乡,他自己却留下来,没有走!”

我“哦”地一声:“他留了下来?那当然是凶多吉少了!”

白素道:“可不是,开始的一年,还当了个甚么代表,第二年,就音讯全无了!”

我们说著,已经来到了大门口,大门是旧式的,两扇合起来的那种,在大门上,镶著老大的,足有六十公分见方的两个大字,一个是“计”字,另一个是“肆”字。这两个字,全是黄铜的,极有气派,擦得铮亮。

【第三章】

到了门前,真使人有回到了当年炭帮全盛时期的感觉。

白素在门前看了一会,找到了一根垂下来的铜炼子,她伸手拉了一下铜炼子,在大门内传来了一下听来奇特的“梆”地一声响,我无法断定这种声响是甚么东西撞击之后所发出来的。

四周围极静,在响了一下之后,就听到了一阵犬吠声,犬吠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我等得有点不耐烦,想伸手再去拉那铜炼子,却被白素将我的手推了开去。对于各种古怪的帮会规矩,她比我在行,所以我也只好耐心等著。又过了几分钟,才听到有脚步声传了过来,在门后停止,接著便是拉门栓的声音,然后,门缓缓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我看到的是一个个子极高的汉子。足足比我高一个头,而且,身形粗壮,腰板挺直,气派极大。这样的大汉,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更加神气,更加令看到他的人心怯。但现在,毕竟岁月不饶人,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我估计他已在六十以上。他的目光也十分疲倦,他用一种极其疑惑的神情,望著我们。

白素早已有了准备,大汉才一出现,她就双手恭恭敬敬地将一张大红烫金,大得异乎寻常的名片,递了上去:“这是家父的名片,我有点事,要向四婶讨教,请你通传!”

那大汉一见名片,整个人都变了!

他像是在突然之间,年轻了三十年。双眼之中疲倦的神色,一下子消失无踪,而代之以一种炯炯神采,他挺了挺身子,先向白素行了一个相当古怪的礼,然后,双手将名片接了过来。

他并没有向名片看,显然白素一将名片递过去,他已经知道名片是甚么人的了。而这张名片,一定又使得他在刹那之间,回复了昔日生活中的光采,他变得容光焕发,姿态极其潇洒地一转身,嗓子嘹亮,以典型的萧县口音叫道:“白大小姐到访!”

我不知道当年,如果他在大门口这样一叫,是不是会有好几十人轰然相应,但这时,他叫了一声之后,四周围仍是一片寂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种情形,令得他也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

白素走进了门:“四婶在么?”

那大汉这才如梦初醒:“在!在!白大小姐,难得你还照往日的规矩来见四婶!唉!”

他那一声长叹,包含了无限的辛酸。不过我心中并不同情他。因为我对于一切帮会,并没有多大的好感,在这里,不必讨论我为甚么对之没有好感的原因,简言之,帮会是一种十分落后的组织,但是那人的这一下叹息,却真是充满了感慨。看那人的情形,像是还想依照过去的一些规矩来办事,但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看出如今再来摆那些排场,十分滑稽,所以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白大小姐,请跟我来!”

直到这时,那人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向我望了一眼,问白素道:“这位是--”

白素道:“是我的先生!”

那人“哦”地一声,一时之间,像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才好。白素是“白大小姐”,我是白大小姐的丈夫,应该如何称呼呢?当然不是“白先生”!我笑了笑:“我姓卫”。

那人“哦哦”地答应著,神情尴尬。显然在他的心目中,我微不足道,白大小姐才是主要的。他道:“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向内走去,我和白素,就跟在他的后面。

花园相当大,我们走在一条青砖铺出的小路上,砖缝之中长满了野草,连砖身上也全是青苔。整个花园,当年可能曾花费过一番心血来布置,如今看来,荒芜杂乱,显然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未曾整理了!

一直来到了建筑物的门口,走上了四级石阶,来到了大厅的正门,正门上镶嵌的,是如今要在古董店里才可以找得到的花玻璃。而这种花玻璃,在五六十年之前,北方的大户人家之中,十分流行。

带我们走进来的那人,推开了门,门内是一个十分大的大厅。

这个大厅,给人以极大的感觉,倒不是因为它本来就大,而是因为十分空洞,几乎没有甚么陈设,墙上,有著明显地悬挂过字画的痕迹,但如今字画都不在了。应该有家俬陈设的地方,也都空著,家俬也不见了。

那人带著我们进了大厅之后,神情显得更尴尬,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甚么。我和白素,全装出一副十分自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诧异之状。

我们知道,大厅中的陈设、字画,全卖掉了。陈长青曾转述四婶的话:要不是等钱用,也不会出卖!由此可知,可以卖的东西,一定全卖掉了。大厅中的家俬,如果是古老的红木家俬,相当值钱,如今一定是卖无可卖了,所以四婶才出让那一段木炭。然而,木炭怎么可以卖钱,去交换与之同体积的黄金呢?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一段被安放在锦盒中的木炭,是当年炭帮帮主的信物?是一种的崇高身份的象徵?但即使如此,时至今日,也全无作用,还有甚么人会要它?

那人在尴尬了一阵之后,苦笑道﹕“这里……这里……白大小姐还是到小客厅去坐吧!”

白素忙道:“哪里都一样!”

那人又带著我们,穿过了大厅,推开了一扇门,进入了一个小客厅中。小客厅中有一组十分残旧的老式沙发,总算有地方可坐。

当我们坐下来之后,那人捧著名片,说道:“我去请四婶下来。”

白素道:“大叔高姓大名,我还未曾请教!”

那人挺了挺身:“我姓祁,白大小姐叫我祁老三好了!”

看他那种神情,像是“祁老三”这三个字,一讲出来,必然尽人皆知。白素的反应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一脸惊喜的神情:“原来是祁三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我心里咕哝著,口中也随口敷衍了几句,祁老三却高兴得不得了,转身走了出去,我和白素生了下来。老式的沙发,有铁丝弹簧,一旧了之后,弹簧就会突出来,令得坐的人极不舒服。

我问道:“那祁老三,是甚么人物?”

白素瞪了我一眼,道:“你真没有常识,炭帮的帮主,一向称四叔,他居然可以排行第三,他是炭帮中的元老,地位极高!”

我有点啼笑皆非:“为甚么炭帮帮主要叫四叔,你还不是一样不知道!”

白素道:“等一会,我们可以问四婶。”

我忙道:“我们不是为了炭帮的历史而来的,我们是要弄明白甚么半边脸、祁老三,是不是曾对多事的陈长青有过不利的行动!”

白素压低声音:“你少说话,也不可对任何人无礼,让我来应付!”

我没好气道:“当然,你是白大小姐,我算是甚么,不过是你丈夫而已!”

白素笑道:“别孩子气,这有甚么好妒嫉的?”

我忍不住道:“妒嫉?我只觉得滑稽!”

白素还想说甚么,但已有脚步声传了过来,白素忙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站起来,我们才站起,门打开,祁老三已经陪著四婶,走了进来。

陈长青的形容能力,算是好的,四婶就是他曾经见过面的那个老妇人,这一点毫无疑问。四婶一进来,祁老三便道:“四婶,这位就是白大小姐!”

四婶向白素点了点头,神情庄严,高不可攀,当祁老三又介绍我之际,她连点一下头都省了,只是向我淡然望了一眼,像是以我这样的人,今天能够见到她这位伟大的四婶,是一生之中额外的荣幸一样,所以,当她先坐下来之际,我倒真希望旧沙发中的弹簧在她屁股上刺一下,看看她是不是还能这样摆谱。

坐下之后,四婶问白素:“你爹好吧,唉,老人都不怎么见面了。”

白素道:“好,谢谢你。四婶,你气色倒好,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你!”

四婶笑了一下,道:“可不是,那时候,你还要人抱著呢!”

白素道:“是啊,有两位叔伯,当场演武,大声呼喝,我还吓得哭了!”

白素和四婶,老是说几十年前的陈年八股,真听得我坐立不安,听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碰了白素一下,白素会意,停了下来。四婶的年纪虽然大,我估计已在七十左右,可是对于她身边发生的事,都还保持著十分敏锐的观察力,而且反应也十分灵敏。白素才一停止讲话,她反手自一直站著的祁老三手中,接过了水烟袋来,吸了一口,一面喷烟出来,一面问:“你来找我,为了甚么?”

@奇@白素忙道:“四婶,是一件小事,我有一个朋友,姓陈,叫陈长青。”

@书@四婶皱了翢眉,道:“我们的境况,大不如前了,只怕不能帮人家甚么。如果这位朋友以前和四叔有交情,我们应该尽力而为,不过--”

白素道:“不是,不是要四婶帮甚么,这个陈长青,多事得讨厌,行事无聊,昨天和四婶见过面--”

白素的话,当真是说得委婉到了极点,我甚至一直不知道白素有这么好的说话本领。她的话还没有讲完,四婶的脸,就陡地向下一沉,脸色也变得铁青,转过头去:“老三,你们将那个人怎么了?”

祁老三被四婶一喝,神情变得十分惶恐,忙弯下了腰:“四婶,老五说,有一个人,鬼头鬼脑,在围墙外面张望。他又说,那个人不知怎么,知道我们的电话,曾经骗过四婶一次--”

祁老三啰啰唆唆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道:“这个人,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祁老三吞了一口口水:“老五说……说是要教训他一下……所以……所以……”

我听到这里,真有忍无可忍之感,陡地站了起来:“你们用甚么方法教训他!”

祁老三在说的时候,一直在看著四婶的脸色,四婶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可是这时,当我站起来,大声责问祁老三之际,四婶居然帮著祁老三,向我冷冷地望来,语音冰冷:“我们怎样教训他,是我们的事!”

白素向我连连作手势,要我坐下来,别开口,我虽然看到了,可是却装成看不到,因为心中的怒意,实在无法遏制。这些人,以为自己还生活在过去可以为所欲为的时代里……他们喜欢生活在梦中,旁人不能干涉,但是当事情涉及到了伤害他人的身体之际,却绝不容许他们胡来!

我立时冷笑了一声:“只怕不单是你们的事,也是整个社会秩序的事,这里有法律!而且,是现代的法律!”

我的话一出口,四婶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伸手指著我,口唇掀动著,面肉抽搐,神情可怕,不过她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冷笑道:“你想下甚么命令?是不是要吩咐祁老三将我拖到炭窑去烧死!”

这句话一构出来,四婶陡地站起,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向外就走。白素也站了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太过分了!”

四婶一走,祁老三也待跟出去,可是我却不让他走,一步跨向前,伸手搭住了他的肩头。

在我伸手搭向他的肩头之际,我已经有了准备。因为这个祁老三,在炭帮之中的地位既然相当高,他的武术造诣一定不会差。可是我却未料到他的反应,来得如此之快!

我的手指,才一沾到了他的衣服,他身形不停,右肩一缩,已一肘向我撞了过来。

我陡地吸一口气,胸口陷下了少许,同时一缩手,伸手一弹,弹向他的肘际。

谁都知道,在人的手肘部分,有一条神经,如果受到了打击,整条手臂,如同电殛一样麻痹。可是我这一下,并没有弹中,他半转身,逃开了我这一弹,而且立时挥手,向我的胸口拂来。

我还想再出手,可是白素已叫了起来:“住手!”

她一面叫,一面陡地一跃向前,在我的身上,重重一推,令我跌出了一步。她向满面怒容的祁老三道:“自己人,别动手!”

祁老三吁了一口气:“白大小姐,要不是看你的份上,今天他出不去!”

我夸张地“哈哈”、“哈哈”笑了起来:“我经不起吓,求求你别吓我!”

祁老三额上青筋暴绽,看样子还要冲过来,我也立时摆好了准备战斗的架势,但白素却横身在我们两人之间一站,不让我们动手。

祁老三闷哼一声,转身便走,我大声道:“祁老三!你们将陈长青怎么了?要是不告诉我,十分钟之内,就会有大批警方人员到这里来调查。看你们炭帮的法规,没有甚么用处!”

祁老王陡地站定,转过身来,盯了我半晌,才冷冷地道:“你的朋友没有甚么事,他不经打,捱了两拳就昏了过去,我们将他拖出马路,现在多半躺在医院里,至多三五天就会复原。”

我吸了一口气,陈长青的下落已经弄明白了,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和这些妄人多纠缠下去,是以我闷哼一声:“要是他伤得重,我还会来找你!”

祁老三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向白素道:“白大小姐,你嫁了这样的一个人,真可惜!”

白素有点啼笑皆非,想解释一下,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出口才好,祁老三到了门口,作出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事情弄得如此之僵,我和白素,自然只好离去。我们一起走出去。祁老三多半是看在“白大小姐”的份上,寒著脸,居然送我们到了大门口。

我们经过了那条小路,回到了车子旁,白素说道:“你满意了?”

我没好气地道:“白大小姐,我没有做错甚么!”

白素闷哼了一声:“人家可能在进行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但是好管闲事的陈长青,却像小丑一样夹在里面捣蛋,这种人,应该让他受点教训!”

我道:“那要看对方究竟给了他甚么样的教训!”

白素道:“祁老三说了,至多在医院躺三五天!”

我道:“在未曾见到陈长青之前,我不能肯定!”

白素道:“我可以肯定!他们这些人,行事的法则和我们不一样,但是斩钉断铁,说的话,绝对可信!”

我带点嘲讽意味地道:“当然,我忘了他们是江湖上铁铮铮的好汉了!”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们一起上了车,回到市区,一路上,我和她都有点赌气,所以并不说话。一到了市区,白素就先要下车,我则到几家公立医院去找陈长青。找到了第三家,就看到了陈长青。

陈长青是昏迷在路边,被人发觉,召救伤车送进医院来的。伤势并不重。照我看,明天就可以出院。问起了经过,也和祁老三说的一样,他根据电话号码,找到了地址,摸上门去,想爬过围墙时被人掀了下来,捱了一顿打。

我指著他还有点青肿的脸:“陈长青,你别再多管闲事了!”

可是陈长青却一脸神秘:“闲事?一点也不!我发现了一幢极古怪的屋子!屋子附近,有些植物,根本不应该在本地出现,那屋子,我看是一个外星人的总部!”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手指直指在他的鼻尖上:“决不是,陈长青,你再要捣乱,叫人家打死,可别说我不事先警告你!”

陈长青眨著眼,显然不相信我的话:“那么,他们是甚么人?”

我本来想讲给他听,可是那得从炭帮的历史讲起,其中有许多细节连我也不是十分清楚,要陈长青这个糊涂蛋明白,自然更不容易。所以我只是叹了一声:“你记得我的话就是了,我不想你再惹麻烦!”

我不管陈长青是不是肯听我的劝告,就离开了医院。回家时,白素还没有回来,大约一小时之后,她才回来,看她的样子,还在生气。

在那一小时之中,我已经知道了陈长青没有甚么大不了,想起我在四婶那里的行动,的确太过分了,所以我的气早平了。一看到白素,我就笑道:“我已见过陈长青,并且警告他不要再多事!”

白素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我摊开手:“白大小姐,犯不上为了那几个人,而影响我们夫妇间的感情吧?”

白素又瞪了我一眼:“谁叫你插科打诨!”

我无可奈何地道:“我也变成小丑了?”

白素坐了下来,叹了一声:“我去见父亲,要他向四婶道歉。”

我耸了耸肩,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白素又埋怨地道:“都是你,事情给你弄糟了,本来,我们可以问出那段木炭究竟为甚么可以交换同等体积的黄金,和许多有关炭帮的秘密!”

我心中也有点后悔,因为我知道,在那块木炭的背后,一定隐藏著许多曲折离奇,甚至怪诞不可思议的故事。本来,为了知道这一类事的真相,我不惜付出极高的代价,因为我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但如今,显然无法再追究下去了!

我装出一点也不在乎的神情来,道:“算了吧,世界上神奇而不可思议的事太多!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知道,放弃一两件又算得了甚么!”

白素冷冷地说道:“最好这样!”

在我想来,“怪广告”和“怪木炭”的事,告一段落了。可是事态后来的发展,却不是如此。

当天晚上,家里来了一个客人。客人其实不是客人,而是白素的父亲白老大,不过因为他极少出现在我的家里,是以有稀客的感觉。

白老大已届七十高龄,可是精神奕奕,一点老态也没有。而且他永远那么忙,谁也不知道他忙完了一件事之后,下一步在忙些甚么。他可以花上一年时间,在法国的葡萄产区,研究白兰地迅速变陈的办法,也可以一天工作二十小时,试图发明人工繁殖冬虫夏草。所以,当我开门,迎著他进来之后,第一句就问道:“最近在忙些甚么?”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在编目录!”

我道:“编甚么目录?”

白老大道:“将古典音乐的作曲家作品,重新编目。现在流行的编目,太混乱了,以贝多芬的作品而论,就有两类编目法,我要将之统一起来!”

我半转过身,向白素伸了伸舌头,白老大当然是在自讨苦吃了,就算是较著名的作曲家,从公元一六七九年出生的法籣卡算起,算到萧斯塔科维奇,或是巴托为止,有多少作曲家?他们的作品又有多少?要重新加以整理编目,那得花多少心血?

白素笑了一笑:“爸,你不是来和我们讨论这个题目的吧?我和他,对古典音乐,所知不多!”

白老大瞪著眼:“不多?你至少也可以知道,为甚么贝多芬的许多作品,都以‘作品’编号,但是一些三重奏,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编号?”

我道:“我不知道!”

白老大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我斟给他的酒,放下酒杯:“你们可以筹多少现钱出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十分奇怪。白老大等钱用?这真是怪事,他像是永远有花不完的钱一样,何以忽然会等钱用?

我道:“需要多少?”

白老大皱著眉,像是在计算,十余秒之后,他才道:“大约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当然不是一个小数日,但是,我还是没有说甚么,只是道:“好,你甚么时候要?”

白老大摊著双手,道:“愈快愈好!”

白素道:“爸,你要来甚么用?买音乐作品?”

白老大瞪了白素一眼,道:“谁说是我要用钱?”

他这样一说,我和白素更不明白了,白素道:“可是你刚才说--”

白老大挥了挥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要你们筹出这笔现钱来,是要你们自己去买一样东西!不是我要这笔钱用!”

我和白素心中更加奇怪,我道:“去买甚么?”

白老大道:“当然是值得购买的,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再也买不到!交易,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好了,只要有了钱,就可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白素笑问道:“好,可是究竟是买甚么,我们总该知道才是啊!”

白老大有点狡狯地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们可以猜得到!”

我不禁苦笑,他突然而来,无头无脑,要我们准备两百万美金,去买一样东西,还说我们应该猜得到要买的是甚么,这不是太古怪了么?

白老大并不说出来,看他的神情,像是想我们猜上一猜。我根本没有去动这个脑筋,因为我断定这是无法猜得到的事。两百万美金可以买任何东西。一粒钻石,一架飞机,一艘大游艇,一只宋瓷花瓶,或是一张古画,等等,怎么猜得出来?

可是白素的神情,却十分怪异,我听到她陡地吸了一口气:“那块木炭?”

我陡地一震,白老大已呵呵笑了起来,大力拍著白素的头,将她当作小孩子一样:“还是你行!”

他又拍著我:“你想不出来,是不是?”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法,我的惊诧,实在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那块木炭!四婶的那块木炭!那块要体积相同的黄金去交换的木炭!

白老大要我们准备两百万美元,就是为了去买一段木炭!这段木炭之中,难道藏著甚么奇珍异宝?

我呆了片刻:“我不明白--”

白老大的回答更不像话:“我也不明白,但是四婶既然开出了这个价钱,就一定有道理!你先去买了下来,我看不消几天,一转手,至少可以赚两成,或者更多!”

我心中有几句话,可是当然我不敢说出来。我心中在想的是:他一定是老糊涂了,不然,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来?

我当然没有出声,白老大已站了起来:“我很忙,走了!四婶的电话你们知道?筹齐了钱,就和她联络。本来她不肯卖,一定要同体积的黄金,算起来不止两百万美元,但我们是老相识,我已经代你们讲好了价钱。记著,交易愈快进行愈好!”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我可以知道你和四婶谈判的经过?”

白老大一面向外走,一面道:“在电话里和四婶谈的。”

白老大说到这里,已经出了门口,门外停著一辆车,司机已打开了车门,白老大挥了挥手,就上了车。

我和白素站在门口,目送白老大的车子离去,互望了一眼,我道:“我们去买那段木炭,不知道是不是算我得罪了四婶的代价?”

白素叹了一声:“当然不是,一定有原因!”

我道:“我希望你明白,我要知道原因!”

白素的回答轻松:“买了来,就可以知道原因了!”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我们回到了屋子,一起进入书房,我和白素算了算,不足两百万美元,我从来也未曾为钱而担心过,因为钱,只要可以维持生活,就是足够,可是,这时却为了钱发起愁来。

白素叹了一声:“我们应该告诉爸,我们的钱不够,买不起。”

我心里直骂“见鬼”,就算够,我也不愿意以那么高的价钱,去买一块木炭!就算世界上可以要来燃烧的东西全绝迹了,一块木炭也决不值两百万,它只值两角!

白素道:“看来,我们只好错过机会了!”

我呆了一呆:“我认识的有钱朋友不少,只要肯去开口,别说两百万,两千万也可以筹得到!”

白素道:“好,先去借一借吧!可没有人强迫你一定要买!”

我摊了摊手:“纯属自愿!我倒真要弄明白这块木炭,有甚么古怪!”

当晚的讨论到这里为止,我们已决定向四婶去买下这段木炭来。决定之后,我就打电话给一个姓陶的富翁,这位大富翁,若干年之前,因为他家祖坟的风水问题,欠了我一次情。

电话在经过了七八度转折之后,总算接通了,我想首先报上名,因为对方的事业遍及全世界,是第一大忙人,我怕他早已将我忘记了。

然而,我还未曾开口,他就大叫了起来:“是你,卫斯理,我真想来看看你,可是实在太忙!唉!这时候,旁人不是早已睡觉了,就是在寻欢作乐,可是偏偏我还要工作!”

我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自己喜欢工作。闲话少说,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他道:“只管说!”

我道:“请你准备一张二百万美元面额的支票,我明天来拿,算是我向你借的。”

他大声道:“借?我不惜!你要用,只管拿去!”

我有点生气:“你当我是随便向人拿钱用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好,随你怎样说。不过不用你来拿,我立刻派人送来给你!”

【第四章】

半小时后,有人按铃,那张支票由专人送到。

我收了支票,伸指在支票上弹了弹:“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你当然还是和我一起去?”

白素道:“当然,而且,我还要你一见到四婶,就向她道歉!”

我笑了起来:“怎么,怕她恼了我,不肯将那块木炭卖给我?”

白素有点生气:“你不明白那块木炭的价值,可是一定有人明白,你以为四婶一定要卖给你?我看不是父亲去说了好话,你一定买不到!”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好的,我道歉!”

当晚我不曾睡好,翻来覆去想著许多不明白的事,想到我上次去,并没有看到那个“半边脸的人”。但是在对方的交谈之中,我至少知道,那个“半边脸”,一定就是四婶和祁老三口中的“老五”,是他发现了陈长青,才将陈长青打了一顿的。

第二天一早出门,不多久,车子又驶进了那条两旁全是弯竹的小路。白素仍然将车子停在相当远处,这多半是为了表示对四婶的尊敬。

到了门前,用力拉了一下那铜炼,门内传来了“梆”地一声响,那一下声响十分怪异,但这一次,我已经知道,那是一段圆木,撞在另一段空心圆木上,所发出来的声响。

这种特殊的“门铃”,当然也是炭帮的老规矩,炭和树木有著不可分割的关系,炭帮帮主的住所,用木头的撞击声来作门铃,当然由于木头和炭的关系深切。在“梆”的一声之后,过了不久,门就打了开来,开门的仍然是祁老三。

祁老三看到了白素,神情十分客气,可是却只是向我冷淡地打了一个招呼。我心中感到好笑,反正我等一会,要向四婶道歉,何不如今将功夫做足?

我立时向祁老三道:“祁先生,真对不起,上次我要是有甚么不对的地方,全是因为我不懂规矩,请你多多原谅!”

祁老三一听,立时高兴起来:“没有甚么,没有甚么!”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像是在骂我“滑头”。我看到祁老三的态度好了许多,在他和我一起走向屋子去的时候,我趁机问道:“上次我们来,没有看到老五!”

这只不过是随随便便的一句问话,而且我在问的时候,也特意将语气放得如同完全是顺口问起的一样。可是尽管如此,祁老三还是陡地震动了一下!

祁老三在一怔之后,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已经想用旁的话,将问题岔开去,祁老三忽然道:“是的,老五自从那次出事之后,根本不肯见陌生人,两位别怪!”

祁老三如果根本不答,我倒也不会有甚么疑惑,因为这个“老五”的样子一定很怪,不喜欢见人,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可是,祁老三却说他“出了事之后,根本不见陌生人”。他出的是甚么事呢?如果说他不见陌生人的话,他为甚么又跟四婶去见陈长青?

我实在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不对啊,他见过陈长青!那个捱了你们打的人。”

祁老三的神情十分恼恨:“那家伙!他骗了我们,老五和四婶,以为他是熟人!”

我“哦”地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们已经进了屋子。在祁老三的话中,我至少又肯定了一点:在那段广告之中,有“价格照前议”这样一句话,如今可以肯定,曾和四婶议价的,一定是他们的熟人。

穿过了大厅,仍然在小客厅中,我们还没有坐下,四婶就走了进来。四婶的手中,捧著一只极其精致的盒子--陈长青曾说,他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好的盒子,可是他还是未能看出这只盒子好在甚么地方,而我却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只盒子,用整块紫檀木挖出来,并不是用木板制成的。

盒子上,镶著罗甸,贝壳的银色闪光,和紫檀木特有的深红色,相衬得十分悦目,一看便给人以一种极其名贵之感。

我和白素,一起向四婶行礼,四婶沉著脸,一直等我用极诚恳的语调,作了历时两分钟的道歉之后,她的脸色才和悦了许多,她作了一个手势,令我们坐下,她自己也坐了下来。

她坐下之后,将盒子放在膝上,双手按在盒上,神情十分感慨:“白老大和我说过了,钱,你们带了没有?”

白素忙道:“带来了!”

她又叹了一声:“不必瞒你们,事实上,你们也可以看得出来,我的境况不是很好,不然,我绝不会出卖这块木炭的!”

她一面说,一面望著我们。我心中实在是啼笑皆非!我用二百万美元,向她买一块木炭,可是听她的口气,还像是给我们占了莫大的便宜!

白素说道:“是的,我们知道!”

四婶又叹了一声,取出了一串钥匙来,打开了盒子。

看四婶的神情,她倒是真的极其舍不得。这种神情,绝对假装不来。

盒子打开,是深紫色缎子的衬垫,放著一块方方整整的木炭。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毫无疑问,那是一块木炭。

那块木炭和世界上所有的木炭一样。如果硬要说它有甚么特异之处,就是它的形状十分方整,是二十公分左右的立方体。但就算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木炭,也不是甚么特别的东西!

盒盖打开之后,四婶伸出手来,像是想在那块木炭上抚摸一下,她的手指在发著抖,而且,她的手指,在将要碰到木炭之际,又缩了回来,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双手捧住了盒子,向我递了过来。

我看到她的神情这样沉重,连忙也双手将那只盒子,接了过来。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忙从口袋之中,取出了那张支票,双手交给了四婶,道:“这是二百万美元的支票!”

四婶接了过来,连看也不看,就顺手递给了在她身后的祁老三,显然在她的心目之中,那块木炭,比那张支票,重要得多。

这种情形,使我相信这块木炭,对炭帮来说,一定有极其重大的感情上的价值。

四婶将支票交给了祁老三:“该用的就用,你去安排吧!”

祁老三道:“是!”

四婶一讲完之后,立时站起身来,又道:“老三,你陪客人坐坐!”

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我不禁发起急来,我至少想知道一下这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异的来龙去脉,可是如今四婶竟甚么也不说就要走了!

我忙也站了起来,叫道:“四婶!”

四婶停了一停,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双眼,眼角润湿。我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声“见鬼”!有人以几乎体积相当的黄金来换她一块木炭,她居然还要伤心流泪!

我说道:“四婶,这一块木炭--”

四婶扬了扬眉,望著我,我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如何问才好。四婶见我不出声,又待向外走去,我赶前一步:“四婶,这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是不是可以告诉我?”

我不管这句问话,是不是又会得罪她,我实在非问不可!

我问完了之后,也不向白素看去,唯恐她阻止。四婶一听得我这样问,呆了一呆,像是我这个问题十分怪诞。而事实上,我这个问题,却再合情合理不过。

她在呆了一呆之后:“木炭就是炭,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难道它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炭?”

四婶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他收著这样的一段木炭,在离开家乡的时候,他才取出来给我,对我道:‘你要走了,到那地方去,人生地疏,虽然你手头上有不少钱,可是事情也难说得很,到了有一天,手头紧了,这块木炭,可以卖出去,不过你记得,一定要同样大小的黄金,才是价钱!’”

我不禁苦笑:“四婶,你当时难道没有问一问四叔,何以这块木炭这样值钱?”

四婶道:“我为甚么要问?四叔说了,就算!他一句话,能有上万人替他卖命,这样的小事,我听著,照他的话办就是,何必问?”

听得四婶这样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四婶像是她的责任已完,再向我多说一句都属多余,又向外走去,我忙又赶上两步:“上次和你谈过要买这块木炭的是甚么人?”

四婶真的愠怒了,大声道:“你问长问短,究竟是甚么意思?老三,将支票还他!”

祁老三居然立时答应了一声,四婶也伸手,要在我的手上,将木盒取回去!白素在这时候,闪身站了在我和四婶之间:“四婶,他脾气是这样,喜欢问长问短,你别见怪!”

四婶向祁老三望了一眼,说道:“白老大怎么弄了一个这样的--”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可是不必说完,也可以知道,她想说的是“白老大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女婿!”

我忍不住又想发作,但白素立时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四婶讲了这句话之后,又发出了一声冷笑,走了出去,祁老三跟著出去,白素转过身来,我苦笑道:“这不是太不合情理了么?”

白素道:“你目的是甚么?”

我道:“买一块木炭!”

白素道:“现在,木炭在你手里!你还埋怨甚么?”

我给白素气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祁老三又走了回来。

祁老三对我的印象,有不少改善:“卫先生,四婶一看到这块木炭,就想起四叔,所以她……她的心情不很好!”

我闷哼了一声:“祁先生,她生活在过去,你应该明白如今是甚么世界!”

祁老三叹了一声:“是,我知道,有甚么问题,问我好了,我一定尽我所知,讲给你听!”

我道:“好!就是这块木炭!”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著这块炭:“它有甚么特别?”

祁老三呆了片刻,坐了下来,我在等他开口,可是他却一直不出声,坐了下来之后,只是用手不住在脸上用力抚著。

我在等了大约三分钟之后,忍不住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祁老三抬起头来,望著我:“这个问题,我也说不上来,可是这块木炭当时出窑的时候,我在,那一窑出事的时候,我也在。”

我愈听愈糊涂,不知道祁老三在讲些甚么,我还想问,祁老三已经道:“两位等一等,我去叫老五来,这件事,他比我更熟悉,他就是在那一窑出事的。”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祁老三已经走了出去。我“哼”地一声:“我们至少可以看到那半边脸究竟是甚么样子的了!”

白素道:“祁老三多次提到‘出事’,不知道那是一次甚么事故?”

我道:“老三和老五快来了,是甚么事故,很快就可以知道!”

我的说话才说完,外面已有脚步声传来,同时听得祁老三的声音道:“老五,白大小姐不是外人!卫先生是他的丈夫,也不是外人!”

在祁老三的话之后,是一下叹息声,我想这下叹息声,是老五传出来的。

接著,门推开,祁老三在前,另外还有一个人在后,一起走了进来。

跟在祁老三身后的那个人,身形甚至比祁老三还要高,我只向那个人看了一眼,就呆住了。我的僵呆突如其来,我本来看到有人进来,站起来,可是只站到一半,一看到那个人的脸面,就僵住了,以致我的身子是半弯著,而我的视线则盯在那个人的脸上。

这样地盯著人看,当然十分不礼貌,但是我却无法不这样做。

一看到那个人,我就可以肯定,那人就是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也就是老五。同时,我也直到这时,才明白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是甚么意思。这个人,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他左半边的脸:左眼、左半边的口、左半边的鼻子、左边的耳朵、左边的头发。这个人的右半边脸,或者说是右半边的头,齐他整个头的中间,全罩在一个灰白色,一时之间看不出是甚么质地组成的网下。这情景真是怪异之极,那张罩住了他半边脸的网,织得十分精密,在贴近皮肤处,简直一点缝也没有,所以可以看到的,只是他的半边脸。

陈长青在向我叙述之际,并没有向我说这个人的另一半脸是有东西遮著的,但是这半边脸的人,给人以诧异的感觉,真是到了极点!

祁老三带著他向前走来,我一直半弯著身子看著他,直到白素在我身上,重重碰了一下,我才如梦初醒,挺直了身子。

同时,白素已经开了口,道:“这位一定是五叔了?不知道五叔贵姓?”那半边脸的人开了口,他一开口讲话,我自然只能看到他左半边的口在动著,而且他讲话快而声音低,使我无法看到他口中的舌头或是牙齿,是不是也只有左边的一半。

他道:“我姓边,白大小姐叫我老五好了!”

为了掩饰我刚才的失态,我忙伸手去:“边先生,幸会,幸会!”

我准备伸出手去和他握手,可是才伸出去,我就惊住了!

边五的上衣的右边袖子,掖在腰际,空荡荡地,他的右臂,已经齐肩断去,他不但是一个半边脸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独臂人!

我已经伸出了右手,而对方没有右臂,尴尬可想而知!我一面心中暗骂陈长青该死,他竟然不知道边五只有一条手臂,一面又慌忙缩回右手来。没等我再伸出左手,边五已经扬起左手,向我行了一个手势相当古怪的礼。

我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低了一低,我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心,想去看看他是不是连右腿也没有。边五的反应相当敏感,他立时看穿了我的心意,拍了拍他自己的右腿:“右腿还在!”

我更加尴尬,只好搭讪著道:“边先生当年,一定遭受过极其可怕的意外!”

边五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祁三道:“大家坐下来,慢慢说!”

边五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块木炭之上。四个人谁也不开口,气氛相当僵。我首先打破沉寂:“边先生知道这块木炭的来龙去脉?”

边五又呆了一会:“这块木炭,也没有甚么特别,所有的木炭,全是炭窑里烧出来的!”

我一听得他那样讲,心中不禁发急,忙道:“一定有甚么特别的?”

边五又呆了片刻,从他惊呆的神情来看,我可以肯定,他一定知道这块木炭有甚么与众不同之处,但是在呆了一会之后,他又摇著头:“没有甚么特别,不过是一块木炭!”

我不禁啼笑皆非,正想再问,白素忽然道:“别提这块木炭了--”

我狠狠向白素瞪了一眼!

白素假装看不到我发怒的神情,又道:“我一直不明白,为甚么炭帮的帮主,要称四叔?四字对炭帮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一听得白素这样问,祁三和边五的态度活跃了许多,祁三道:“当然是有道理,烧炭的人,和‘四’字有很大的缘分--”

祁三接下来,滔滔不绝地讲著有关炭窑的事情,而边五却很少开口,只是在祁三向他询问时,他才偶然说一两句。

祁三讲的事,虽然并没有当时立即触及那块木炭,但是那是有关炭窑的事和整个故事,有著相当密切的联系。发生在边五身上的那一次“出事”,神秘而不可思议,如果先对炭窑有一定的了解,对明白整件奇事的过裎,有极大的作用。所以,我不厌其烦,将祁三的话复述出来。祁三所讲,有关烧炭的事,本身也相当有趣味,不致于令人烦闷。

在祁三的叙述中,有一些事,用现代的科学眼光来看,十分简单,但是在知识程度极低的烧炭者眼中看来,却变成十分可怕,遇有这种情形,我用括弧来作简单的解檡。

以下,就是祁三和边五口中的若干和炭帮有关的事。

烧炭,并不是容易的事,第一道程序,当然是采木。采木由伐木组专门负责,这组人,在伐下了树木之后,将之锯成四尺长的一段一段,然后,根据树木的粗细、分类,归在一起。这一点十分重要,同样粗细的树木要放在一起。

因为这些木头,要放进炭窞中去烧,使木头变成木炭,一定要粗、细分类,才能掌握火候,使一个窑中粗细不同的木头,在同一时间内,同时变成木炭。

炭窑,一般来说,两丈高,有四个火口,那是烧火用的,火从四个洞口送进炭窑之内,火口在炭窑下半部,在炭窑中堆放木头之际,也十分有讲究,最粗的,堆在下面,最细的堆在上面。

堆木,是烧炭过程中一门相当高深的学问,由专人负责,称为堆木师傅。

(祁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有人说我是炭帮堆木的第一把手!”)

堆木有甚么学问呢?木和木之间的空隙,不能太大,空隙太大,空气流通过多,通风太好,木头得到充分的燃烧,就会烧成灰烬。堆得太密,空气流通不够,木料得不到需要的燃烧,就不会变成炭。

所以,堆木师傅有一句口诀,叫“逢四留一”,意思是四寸直径的木料,就留一寸的空隙。

每一个炭窑之中,可以堆四层木料,最上层的最细。木料一堆好,就封窑口。窑口留下四寸直径大小,然后,开始生火,四个火口,日夜不断地烧,要烧四日四夜。在这四日四夜之中,负责烧火的火工,紧张得连眼都不能眨一眨,要全神贯注,把握火候。火太大,木料成灰;火太小,烧不成炭。

火工和他的助手,住在炭窑附近,其余的人,就要远离炭窑,因为说不定甚么时候,会有毒气,自炭窑之中喷出来,中者立毙,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等到中毒的人感到呼吸困难,脸色转为深红之际,已经来不及了,十个十个死,没有一个能救活。

(祁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极其严肃,他甚至不知道那种中人立死的毒气是甚么,但是我却知道,那是一氧化碳。)

(整个烧炭过程,事实上是要木料在氧气不充足的情形下燃烧,燃烧的热力,恰好使木料中的水分抽乾,而使碳质完整地保留下来,成为木炭。也就是令得碳水化合物的碳和水分离的一种过程。)

(在这样的过程之中,会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那是无色无嗅的气体,性质极其不稳定,一和氧气混合,立时化为二氧化碳。如果人吸了一氧化碳,这种性质极不稳定的气体,就与人体内的氧结合,使人迅速缺氧而死,死者的皮肤,会呈现可怕的紫色。)

(炭窑的构造尽管紧密,但是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之中,可能有一点裂缝,使充满在炭窑中的一氧化碳逸出,在窑旁的人,自然首当其冲,极易中毒。)

在经过了四天四夜的加热之后,用窑工的方式来说,就是烧了四天四夜之后,最重要的一个步骤来临了。这个步骤,就是开窑。开窑,是所有烧炭的工序之中,最大的一件事,一定由炭帮的帮主四叔,亲自主持。

在祁三的叙述中,开窑有很多神秘的色彩,例如四叔在开窑之前,一定要在神像前膜拜--我曾问祁三,炭帮崇拜的是甚么神,可是祁三只说是火神,可能是祝融氏。由于炭窑和火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们崇拜火神,也很自然。

拜神之后,所有参加开窑的人,都用在神前供过的水,浸湿毛巾,扎住口鼻,这样,神就会保佑他们。

(这更容易解释了,在氧气不充足的情形之下,木料在窑中燃烧,整座窑内,充满一氧化碳,一旦开窑,大量的一氧化碳,趁机逸出,自然造成极大的危险。而用湿毛巾扎住口鼻,正是防止吸入一氧化碳的最简单的方法,用甚么水来湿毛巾都可以,供不供神,并无关系。)

四叔要来开窑的是一柄斧头,这柄斧头,是炭帮历代相传下来的。大斧一挥,封住的窑口劈开,四支人马,早已准备好,立刻连续不断,以极快的速度,传递水桶,向窑中淋水。

这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刻,窑中冒出来的毒气冲天,水淋进窑中去的声响,震耳欲聋,再加上参加淋水的人,动作又快,一路吆喝。一窑炭是不是成功,就要靠这时的工作是不是配合得好。

等到水淋进窑中,再没有白气冒出来,整个烧炭过程就完成了,好几万斤的精炭,就可以出窑了。

在祁三的叙述中,我多少明白了何以炭帮的帮主,称为“四叔”,因为在整个烧炭的过程之中,“四”这个数字,占著极重要的位置。每一段木料,是四尺长短,炭窑的火口是四个,木料在窑内,堆成四层,烧炭的时间,是四日四夜,几乎每一个程序,全和四有关,“四叔”的尊称,大概由比而来。

祁三在讲述的时候,十分啰唆,有的时候,还杂乱无章,有时更加上很多无谓的叙述,像在拜神之类的仪式,他就连比带说,足足讲了近半小时,这些,我全将之略去,只要明白简单扼要的烧炭过程就可以了,其余的,对整个故事,没有太大的关系。

当祁三讲完之后,我已经明白了烧炭的过程,也明白了“四叔”这个称谓的由来。可是,最主要的一件事,祁三却没有说明,而且他也像是在故意规避这个问题一样。这个问题就是:那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呢?

这个问题,我一定要问。不过我知道,如果我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对方一定不会回答,在这块木炭身上,不知道有甚么隐秘,祁三和边五似乎都不想提及,他们只提到过“出事”,可是究竟出过甚么事,他们也没有提起。我略想了一想,想到了一个比较技巧一点的问法。我问道:“这块木炭,也是在刚才你所讲的情形之下,烧出来的?”

这个问题的好处是,如果这块木炭,真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么祁三只要答一个“是”字就可以了。而如果真有甚么特别,祁三一定十分难以回答,我就可以肯定,这块木炭究竟是不是有古怪了。

果然,祁三和边五两人,一听得我这样问,都怔了一怔,显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祁三道:“这块炭……这块炭……这块炭……”

祁三一连说了三次“这块炭”,但就是没有法子接著说下去。

祁三和边五互望了一眼,两个人都不出声。边五的那半边脸上,一片木然,一点喜怒哀乐的表情都没有,真叫人想不透他心中在想些甚么。而祁三则一脸为难的神色。

我当然不肯就此放过,因为我肯定这块木炭有古怪!我又道:“边先生是不是因为一次出事……而……”

边五一听得我这样说,震动了一下:“是的,我……破了相。”

我道:“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娘们,破点相,算不了甚么大事!”

我这句话,倒真是迎合了边五的胃口,他震动了一下:“谢……谢你!”

我又道:“那次意外一定很不寻常?和这块木炭有关?”

这个问题,又没有得到立即的答覆,祁三和边五又互望了一眼,祁三才叹了一声:“卫先生,白大小姐,本来,我们应该告诉你,可是……可是不知道四婶是不是愿意!”

白素直到这时才开口,她的语气,听来全然不想知道那块木炭的秘密,但是她讲的话,却十分有力:“四婶当然心许了,不然,她怎么会让你们两个和我们谈那么久?”

白素的话才一出口,祁三和边五两人,就一起“啊”地一声,祁三道:“对啊!”他接著又望向边五:“老五,是你说还是我说?”

边五道:“你说吧,我讲话也不怎么俐落,反正那个人来的时候,你也在!”

祁三连声道:“是!是!”

我极其兴奋,因为我知道,这块木炭的后面,真有一个十分隐秘的故事在!而他们快要讲出来了!在边五的那句话中,我已经至少知道了事情和一个人有关,而边五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神情极古怪,声音也不由自主在发著颤,连祁三似乎也有一种极度的恐怖之感。他在应了边五的话之后,好一会不出声,我也没有去催他,好让他集中精神,慢慢将事情想起来。

过了好一会,祁三才吸了一口气:“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边五道:“是四叔接任后的第二年!”

祁三道:“对,第二年。”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我还记得那一天,四叔在一天之内,连开了七座窑,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他已经极疲倦,开窑那种辛苦紧张法,真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边五又插了一句,道:“那天,我们陪著四叔回去的时候,太阳才下山,天边的火烧云,红通了半边天,我对四叔说:‘四叔,你看这天,明天说不定会下大雨,该封的窑,得早点下手才好!’我还记得,我这样一说,四叔立刻大声吩咐了几个人,去办这件事!”祁三道:“是的,天闷热得厉害,我们一起到了四叔的家--卫先生,白大小姐,四叔在家乡的宅子和这所宅子完全一样!”

我和白素点著头,我心中有点嫌他们两人讲得太详细了。但是他们的叙述详细,也有好处,我可以更清楚地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

祁三又道:“我们进了门,一干兄弟,照例向我们行礼,老七忽然走过来--”

我问道:“老七又是谁?”

边五道:“我们帮里,一共有八个人,是全帮的首脑,管著各堂的事。”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

边五道:“只怕你不明白,帮主是四叔,三哥因为在帮中久,又曾立过大功,所以才可以排行第三,帮里没有一、二两个排行!”

边五在这样介绍解释的时候,祁三挺直了胸,一副自得的样子。我不追问祁三立过甚么大功,只怕一追问,又不知道要说多久。事实上,所谓“大功”,对一般帮会而言,无非是争夺地盘,为帮中的利益而与他人冲突之际,杀过对方的很多人而已!我没有兴趣去知道,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祁三又道:“老七走过来,向四叔行了礼,他脸上的神情不怎么好:‘四叔,有一个人,下午就来了,一直在等你!’经常从各地来见四叔的人十分多,四叔也爱交朋友,朋友来,他从来也不令朋友失望。可是那天,他实在太疲倦,怔了一怔,对我道:‘老三,你代我去见一见,我想歇歇!’我当然答应。老七又道:‘那人在小客厅!’小客厅,就是我们现在在的这一间。”

我和白素都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他曾说过,旧宅的房子,和如今这幢房子,在格局上一样。

祁三又道:“四叔一吩咐完,进了客厅之后,就迳自上楼,我,老五和老七,老五,是你发现老七的神色有点不怎么对头的,是不是?”

边五道:“是,老七的神色很不对头。白大小姐,你没见过老七?老七是帮里最狠的一个人,不论是多么危险的事,他从来不皱一皱眉,他受过不知多少次伤,身上全是疤,他的外号,叫花皮金刚!”

我听著边五用十分崇敬的口吻介绍“老七”,啼笑皆非,这种只是在传奇小说中的人物,实际上竟存在,真是怪事!

边五又道:“我看到老七,在望著四叔上楼梯的背影时,欲语又止,而且似乎很有为难的神色,我就问道:‘老七,甚么事?’老七没立即答我,只是向小客厅的门指了一指,我忙道:‘来的那人,是来找岔子的?’卫先生,炭帮的势力大,在江湖上闯,自然不时有人来找岔子!”

我道:“我明白,在那年头,谁的拳头硬,谁就狠!”

我这样说,对他们多少有点讽刺,可是,他们两人却全然不觉得。

边五道:“老七当时道:‘看来也不像是来找岔子的,可是总有点怪!’三哥笑了起来,道:‘见到他,就知道他是甚么路数了。’我也点头称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小客厅。”

边五说到这里,向祁三望了一眼。边五的“望一眼”,是真正的“一眼”,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另外一只眼,和他的整个另外半边脸,都在那种特殊面罩下。

在边五向祁三望一眼之际,他那一只眼睛之中,流露出一种茫然不可解的神情来。显然,当年他们三人,进了小客厅之后见到的那人,有甚么事,是令得他至今不解的。

祁三接了下去:“我们三人一起进了小客厅,一进去,就看到一个人,背对著门,站著,在看看那边角几上的一只小香炉--”

祁三讲到这里,向一角指了一指。我向那一角看去,角落上确然放著一只角几。可知道这屋子的格式不但和以前一样,连屋中的陈设位置也一样。

祁三道:“我们一进去,见到了那人,边五就道:‘朋友,歪线上来的,正线上来的?’”

我听到这里,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觉得好笑。这一类的话,我好久没听到了,那是淮河流域一带帮会中的“切口”。所谓“切口”,就是帮会中人自行创造的一种语言,有别于正常的用语。中国各地帮会的切口之多,种类之丰富,足足可以写一篇洋洋大观的博士论文,边五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问那个人,是存著好意来的,还是不怀好意来的。

祁三继续道:“老五一问,那人转过身来,他一转过身来,我们三个人全怔了一怔。那个人,样子十分斯文,穿著一件白纺长衫,几上放著一顶铜盆帽,当然也是他的,他甚至还穿著一双白皮鞋,不过乡下地方,没有好路,他的白皮鞋已经变成泥黄色了。看他的情形,分明不是帮会中的人!”

我插言道:“那么,他一定听不懂边先生的切口了!”

边五道:“是的,他完全听不懂,他转过身来,一脸疑惑的神色,问道:‘甚么?’我当时笑了起来,向三哥和老七道:‘原来是空子!’就是不属于任何帮会组织的人!那人又道:‘哪一位是炭帮的……四叔?’他一面说,一面搓著手,神情像是很焦切。”

祁三道:“我回答他,道:‘四叔今天很疲倦,不想见客,你有甚么事,对我说吧!我叫祁三。’卫先生,白大小姐,不是我祁三自己吹牛,我的名字,两淮南北,一说出来,谁不知道!但是那人像根本未曾听过我的名字一样,只是‘哦哦’两声:‘我想见四叔,他能拿主意,不然要迟了!只怕已经迟了!’我十分生气,大声道:‘你有甚么事,只管说,我就能拿主意!’”

边五道:“不错,帮中之事,三哥是可以拿主意的。可是再也想不到,那人听得三哥这样说,向三哥走了过来:‘祁先生,那么,求求你,秋字号窑,还没有生火,能不能开一开?’”边五说到这里,低下了头,他的一只手,紧紧握著拳,手指节骨之间,发出格格的声响,显然事隔多年,他一想起了那陌生人的要求,心中仍是十分激动。

祁三的神情,也相当奇特,这使我有点不明白。那陌生人的要求,虽然奇特一点,可是也没有甚么大不了。祁三望了我一下,道:“卫先生,你不明白,那天,四叔开了七座窑,我也没有闲著,我是负责堆窑的,那天我堆了四座窑,是秋、收、冬、藏,我们的窑,是依据千字文来编号的。”

炭窑居然根据千字文来编号,这倒颇出人意表之外,或许因为千字文全是四个字一句,合了“四叔”的胃口之故。

我点了点头:“那人的要求是特别一点,可是--”

祁三不等我讲完,就激动地叫了起来:“堆好了木材,窑就封起来了,只等吉时,就开始生火。那天,吉时已经选好,是在卯时,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封好了的窑,万万不能打开!”

我和白素齐声问道:“为甚么?”

祁三道:“那是规矩!”他的脸也胀红了,重复道:“那是规矩。封了窑之后,不等到可以出炭,绝不能再打开窑来,那是规矩!”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封了窑之后,没有生火,又打开窑来,那会怎样?”

我这样一问,边五睁大他的单眼望定了我,祁三无意义地挥著手:“绝不能这样做,也……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

白素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再问下去。我也不想再问下去了,因为任何事,一涉及“规矩”,几乎就是没有甚么道理可讲的。

【第五章】

我没有再说甚么,边五和祁三,显然在等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祁三才道:“那人提出了这样的一个要求,我们三个人,当时就怔住了!这是炭帮最大的禁讳,这人竟然毫不避忌地提了出来,这不是分明要我们炭帮好看?老七年轻,沉不住气,一伸手,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喝道:‘你来找岔子,得拿真本事出来!’老七是擒拿手的名家,他一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只当那人一定会反抗,所以先下手为强,立时出手,手腕一翻--”

祁三讲到这里,我就“啊”地一声:“这下子,那陌生人的手臂,非脱骱不可!”

祁三和边五一齐吃了一惊:“卫先生,你认识这个人?”

我道:“当然不认识!不过从你们形容之中,我想这个人一定不懂武术,他不会武术,老七使的这一招是虎爪擒拿中的杀著,那人还不糟糕?”

边五叹了一声:“是!谁知道那人竟然一点不懂武功,老七一出手,‘拍’地一声响,那人的手臂便脱了骱,连老七也一呆,那人痛得脸色煞白。三哥在一旁看出不对,忙道:‘老七,快替他接上,来者是客,怎么可以这样鲁莽!’三哥是在替老七的突然出手找场子,老七呆了一呆,伸手一托,将那人的臂骨托上了节,那人痛得坐了下来,好一会出不了声。三哥心细,走过去,拍著那人的肩:‘朋友,你刚才的话,再也别提,这是我们帮里的大忌!虽然你是空子,可是叫帮里的兄弟听到了,我们也难保你的安全!’那人听了三哥的话,哭丧著脸,好一会不说话。”

祁三接上去道:“我们还以为那人就此不提了,这时,我认为他多半是受了甚么人的撺掇,来找麻烦的,想好言好语在他口中套出究竟是谁指使他来的。可是,那人缓过气来之后,竟然又道:‘求求你们,开秋字号窑,我有十分要紧的事!’”

祁三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到这时候,老五也沉不住气了,喝道:‘滚你妈的蛋,你再说一句,将你脑袋揪下来!’别看那人文弱,倒还挺倔强的,他道:‘就算将我脑袋揪下来也不要紧,可是我的要求,希望你们答应!’”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陌生人要开窑,究竟是想干甚么啊?”

祁三道:“是啊,那人这样坚决,我们倒也不便一味呼喝他。一个人拚著掉脑袋,也要干一件事,总有他一定的道理!”

白素道:“或许,他以为你只是恫吓他!”

祁三一听,立时向边五望了一眼,边五一言不发,一伸手,就拿起了几上的一罐香烟来,伸手一捏,香烟罐被捏得成了一束,铁皮像是纸头一样!

边五虽然没开口,可是他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他在当时,用“把你恼装揪下来”的话去吓那个陌生人之际,一定有著同样的动作,表现了他超特的手力。那时他当然双手俱全,这样的动作,叫人深信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一个人的脑袋揪下来。而那陌生人居然不怕,自然使边五他们,对这个陌生人另眼相看。

祁三又道:“我就问他:‘你要开窑,究竟是想干甚么?’那人立即回答:‘我要在窑中,取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出来!’老七吐了一口口水,道:‘呸!窑里面有甚么重要的东西,除了木头,还是木头!’那人道:‘就是一段木头!’”

祁三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下,心中也莫名其妙,心想这个陌生人实在太古怪,木头,在当地满山遍野都是,何必硬要去犯人家的忌讳,将封好的窑打开来,在窑中取一块木头!

边五道:“当时,我们三个人都忍不住了,大声喝骂著,也许是由于我们的声音,惊动了四叔,四叔走了进来,问:‘甚么事?这位是--’老七一见四叔,就将那人的要求,转述给四叔听,四叔的脸色十分难看,厉声道:‘朋友,你和我们有甚么过不去?’那人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取回一段木头!’四叔厉声道:‘甚么木头,你说清楚点!’”

祁三接上丁口:“真怪,那人的行动,我到现在,还如同在眼前一样!”

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来到一张几旁,指著几:“那人一听得四叔这样问,就来到了这张几旁,在几上,放著一只黑色的小皮箱,他打开--当他打开皮箱的时候,我们真的还很紧张,怕他从中抽出甚么家伙来。可是,他只取出一只纸袋,又从纸袋中,取出一垒折好了的纸。”

边五也道:“是的,真是怪到了极点,我们都不知道他要干甚么。他取出了那张纸之后,摊了开来:‘几位请过来看!’我们一起走过去,那张纸上,画著许多圆圈,也写著很多字,看来像一张地图!”

祁三道:“就是一张地图,那人指著纸上,一面指一面说著,他对北山的地形,听起来比我还熟,指著一处圆圈:‘这里是猫爪坳。’我一听就愣了一愣,猫爪坳是一个小山坳,除了土生土长的人,外地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地名的,可是那人居然说了出来。他又道:‘这里北边的一片林子,全叫采伐了。’老七大声道:‘是的,那是上个月的事情。’”

祁三又叹了一声:“当时,那人又叹了一声:‘真是造化弄人,我要是早一个月来,甚至于早一天到,就甚么事也没有了!’”

祁三道:“四叔很不耐烦:‘你究竟想要甚么?’那人道:‘在这片林子中,有一株树,叫伐了下来,我就是要找这株树,我已经查明白了,这一片林子伐下来之后,堆在东边场上,就在今天上午,木料被装进了秋字号的窑中。’那人说到这里,四叔向我望了过来,我摊著手道:‘木料全是一样的,你怎么知道你要找的木料,进了秋字号窑?’那人的回答,古怪到了极点。”

边五道:“是啊,他只是说:‘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在秋字号窑中,求求你们,开了窑,我只要一将它取出来,立刻就走!’唉,白大小姐,你想想,那人这样子,我们该怎么样?”

白素说道:“当然应该问他,那段木料,那株树,有甚么特别!”

祁三道:“四叔问过了,他却不回答,样子又古怪。四叔实在忍不住了:‘老七,这人是神经病,将他撵出去!’老七早就在等这个命令,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再一扯,抓住了他的衣领,提著他,连推带拖,将那人直撵了出去。等到赶走了那人之后,才发现那人的皮箱留了下来,未曾带走。当时,谁也不介意,以为他一定会回来取的。”

祁三和边五轮流叙述著,他们讲得十分详细,到此为止,我还是未曾听出一个头绪来。虽然觉得事情怪异,但是以后会如何发展,根本无从料起。所以,我只是问了一句:“那陌生人后来没有回来?”

祁三和边五沉默了好一会,祁三才答非所问:“帮里事忙,我们都不再提这个人,晚饭过后,我、老五、四叔又去巡窑,火工已经堆好了柴火,有十四口窑,要在卯时一起生火,生火的吉时愈近,就愈是紧张,一切全要准备妥当,一点也马虎不得。眼看卯时渐近了,四叔大声发著号令,突然……突然……”

祁三讲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颤,竟然讲不下去,用手推了推边五。

边五道:“突然,秋字号窑那里,有人叫了起来,我们奔过去一看,看到了那个疯子,在拚命向窑顶上爬著,已经爬了有一半以上。生火的吉时快到了,这疯子--就是要我们开窑,好让他自窑中取出一段木料来的那个人,竟然要爬上窑顶去。他的背上,还系著一柄斧,显然他是要不顾一切将封好的窑劈开来。这种事,在炭帮里,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一起叫著:‘下来!下来!’可是那疯子却一个劲儿向上爬!”祁三缓过了气,才又道:“四叔也急了,叫道:‘老五,抓他下来!’老五一听,连忙向上爬去。就在这时,那人已到了窑顶,窑顶有一个洞,他一看到那个洞,就涌身跳了下去,也就在这时,锣声响起,吉时已到了!”

我听到这里,忙道:“等一等!”

我也有缓不过气来的感觉,在叫了一下之后,隔了一会,才道:“吉时到了,是甚么意思?”

白素的声音很低:“吉时一到,就要生火!”

祁三道:“是的,吉时一到就要生火,火口旁的火工,早已抓定了火把在等著--”

我听得有点不寒而栗:“可是,可是有人跳进了窑去!”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是的,所以锣声响了之后,秋字号的火工头,一时之间决定不下,望著四叔,四叔也呆住了,这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锣声在响著,一下,两下,三下,锣声只响四下,吉时就要过去,四叔下令:‘投火!’”

我霍地站了起来。

我不但是震惊,而且是愤怒。有一个人进了窑里,四叔居然还下令投火?要将这个人活活烧死?我用极其严厉的眼光,望定了祁三和边五。

我想,他们两人,多少也应该有一点惭愧才是。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们也望著我,竟然毫无内咎之色。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大声说道:“你们……你们想将一个人活活烧死在炭窑里面!”

祁三立即道:“四叔是看到老五已经爬到了窑顶,才下令投火的!”

我道:“那又怎么样?”

白素紧握著我的手,显然是她的心中,也感到了极度的震骇。

祁三道:“以老五的身手而论,他可以将那人拖出来,而不延误吉时。”

我咕哝了一声,想骂一句“见鬼的吉时”,但是没有骂出来。

祁三停了片刻,望著边五,好一会才道:“火工立时将火把投进火口,老五也从窑顶的洞中,跳了进去。老五一跳进去,所有人全静了下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五,你可知道自己在窑里多久?”

边五道:“我不知道,我一跳进去,火已经从四面八方,轰撞了过来。四个火口,一著了火,只有窑顶上有一个洞,人就先集中在窑的中间,然后向上窜,烟和火薰得我甚么也看不见,我不知道自己在窑中耽了多久,甚至连自己是怎样爬出窑来的也不知道!”

祁三的神情极激动,说道:“老五一跳进去,四叔、我、老七,还有好多人,就一起向窑上爬,去接应他,一直到我们上了窑顶,才看到一只手,自窑顶的洞口伸出来,我伸手一抓一拉--”

祁三说到这里,面肉抽搐,神情惊怖之极,转过脸去,走向屋角。

他在走向屋角之后,背对著我们,肩头还在抖动,甚至发出了一阵类如抽噎似的声音来。

这真使我愕然,如果不是当年发生的事,真是可怕之极,他决不会在隔了那么多年之后讲起来,还如此之激动!

边五看来,神色惨白,但是他反倒比祁三镇定一点:“三哥,事情已经发生,不必难过!”

我听到祁三深深的吸气声,接著看到他转过身来,伸手指著边五的空衣袖,面肉抽搐著,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一看到/奇/有一只手自窑顶/书/的洞中伸出来,立时伸手去抓,我一握住了那只手,想用力将他拉出窑来。可是,可是……我用力一拉,我整个人向后一仰,一个站不隐,自窑上,直滚下来--”

祁三讲到这里,声音发颤,他一定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叙述下去。他喘了几口气,续道:“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我明明抓住了老五的手,为甚么我会摔下来呢!一直到我著了地,我才看清楚,不错,我仍然找住了老五的手。我那一拉的力道太大了,将老五的一条手臂,硬生生地拉了下来!当我一看清这一点,我叫了起来--”

祁三讲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叫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他如今的这一下叫声,绝不能和当年,他以为抓到了一个人,但结果发现只是抓下了一条手臂时发出的那下叫声相比,但听来,仍是令人不寒而栗。

祁老三在叫了一下后,双手掩住了脸,身子剧烈地发著抖。

我和白素,也听得呆了。虽然我未曾亲身经历,祁三的叙述也不见得如何生动,但是我仍然可以想像得到,当时在这座秋字号炭窑附近惊心动魄的那种情形。

祁三在讲到他滚跌到了地上,发现他手中抓著的,只是边五的一条手臂之际,他心中一定以为是自己将边五的手臂,硬生生扯下来的了!

白素忙说道:“三叔,五叔一定先受了伤,不然,你一拉之下,不可能将他的手臂拉下来的!”

边五道:“是这样,那么多年来,我一直告诉他,是我在窑里受了伤。我一进窑,火势猛烈,我想我的手臂,根本已经烧焦了一截,因为我急著逃命,所以也不觉得痛,三哥这一拉,就将本来已烧焦的手臂拉断了!”

我不能不佩服边五,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像完全和他无关!

祁三放下双手来:“老五,是我害了你!”

边五道:“你救了我!你那一拉,虽然我失去了一条手臂,可是身子也向上耸了一耸,老七一伸手,抓住了我的头发,使我的身子不致再向下落去,接著,四叔就捞住了我的肩头,将我拖了出来。”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我一看到自己手中抓到的只是一条手臂,抬头向窑顶看去,看到老七和四叔,已经七手八脚,将你抱了出来,我还听得你尖叫了一声!”

边五道:“是的,我才从窑洞中出来时,还有知觉,外面的风一吹,我才感到痛,就叫了一声,在叫了一声之后,我就昏了过去。”

祁三道:“我跳了起来,四叔他们,已经将老五搬了下来,老五断了一条膀子,肩头上一片焦糊,还有一截白骨,也被烧焦了,没有血,他的半边脸--”

边五进入了著火的炭窑之中,时间虽然短,但是猛烈的火焰,已将他的肩头和手臂连接之处烧断,他半边被烧伤的脸,伤势如何可怖,可想而知!

边五道:“据四叔说,我昏迷了半个来月,才醒过来,这条命,居然能拣回来,真是天老爷没眼,嘿嘿!”

边五这样说,当然是死里逃生之后的一种气话,我们都不出声,我又向边五露在外面的半边脸望了一眼:“还好,只是一边受了灼伤!”

边五道:“伤是全伤了的,不过炭帮,对于各种灼伤的治疗,一向十分有经验,而且,也有不少独步单方,只要烧得不是太凶,可以痊愈。”

我点了点头,炭帮和火,有著密切关系,受火灼的机会自然也特别多,经年累月下来,当然有治烧伤的好药。

祁三渐渐镇定下来。由于他刚才讲述那些事,实在太令人惊心,是以一时之间,没有人再开口。我正在想像著当时的情形,陡地想起了一件事来,失声道:“那个陌生人,边先生跳进窑去,是准备去拉他出来的,结果边先生出了事,那个陌生人--”

其实,我在想到这个问题之际,也立即想到了答案。因为那陌生人先边五跳进窑中,以边五的身手而论,尚且一跳进炭窑之中,就被烈火烧掉了一条膀子,何况那个在祁三的口中形容起来,是“文质彬彬”的陌生人!他简直不是凶多吉少,而是肯定有死无生!

祁三和边五两人,都好一会不出声,过了好一会,祁三才竭力以平淡的声音道:“那陌生人,当然死在炭窑里了!”

这是我早已知道了的答案,我实在忍不住想责备他们几句,可是我一看到了边五这种样子,他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又不忍心开口。虽然整件事,看来有点阴错阳差,但是归根结蒂,还是由于炭帮几百年来积下来的愚昧迷信所造成,似乎不应该责备任何人!

我叹了一声,有点无可奈何地道:“以后呢?事情又有点甚么新发展?”

祁三又呆了片刻:“我跳起来,他们已经将老五抬下来,我像是疯子一样,想将老五的断臂,向他的肩头上凑去,像是那样就可以使他的膀子,重新再长在他身上。几个兄弟硬将我拉了开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走了老五,这时,有人叫道:‘窑顶!窑顶!’我在慌乱之中,抬头看去,看到有一股火柱,直从窑顶的破洞中,冲了上来!”

边五道:“炭窑的顶上,在封窑之后,只有四寸径的一个小洞,那人在爬上去的时候,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蛮力,在跳下去之前,用双足踹穿了将近半尺厚的封泥,踹出了一个一尺见方大小洞,他从那个洞中跳下去,我也是从这个洞中跳下去的。”

祁三又道:“由于窑顶的洞大了,而火口又一直有火在送进去,所以火从窑顶冒了出来,像是一条火龙。当时,立时又有人爬了上去,用湿泥将封口封了起来,仍旧只留下四寸的一个小洞!”

我欠了欠身子,想说话,可是我还没有开口,白素已经揣知了我的心意:“如果当时你在场,而又有著最好的避火设备,你有甚么法子?”

本来,我是想说一句:“你们难道连救那陌生人的念头都没有”。但是经白素这样一问,我也不禁苦笑了起来。的确,当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就算我在场,又有著极其精良的石棉衣,可以使我跳进炭窑一个短时间,我又有甚么办法呢?

我一样没有办法,因为那陌生人一定早已死了,就算我跳进去,也没有意义!

我忍住了没有再出声,祁三望了我一下,继续道:“四叔忙著救人,替老五治伤,老五一直昏迷不醒,我和四叔一起,回到了他的住所,天已差不多快亮了。我、四叔,还有几个弟兄,一起坐在这里--坐在小客厅中。四婶也知道出了事,可是她一向不怎么理会窑上的事,陪了我们一会就离开了。四叔紧皱著眉,我们大家心里,也很不快乐。”

祁三说著,又静了片刻,才道:“好一会,老七才骂了一声,道:‘那浑蛋究竟是甚么来路?他真的想到炭窑里去取一段木头出来?世上哪有为了一段木头,而陪了性命的人?’对于老七的问题,我们全答不上来。就在这时,我一眼看到了那人带来的那只小皮箱。我一伸手,将小皮箱提了过来,道:‘四叔,这人叫甚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我们都不知道,打开皮箱来看看,或许可以知道一点来龙去脉。’四叔烦恼得简直不愿意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祁三又停了一停,才又道:“我弄开了锁,打开了小皮箱,小皮箱中,除了几件旧衣服之外,便没有甚么别的,在皮箱盖上的夹袋中,倒找到了一些东西,有车票,有一点钱,还有一张纸,上面写著一些字--”

祁三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现出一种讶异的神情来:“那人像是知道自己会有甚么不测一样,在那张纸上,他清清楚楚地写著他姓甚么叫甚么,从哪里来,干甚么!”

边五闷哼了一声:“我们本来以为这个人,一定存心和我们捣蛋,谁知道一看,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问道:“这个人--”

祁三道:“这个人,叫林子渊,从江苏省句容县来,他是句容县一家小学的校长。”

我呆了一呆,句容,是江苏省的一个小县。一个小县的县城之中的一个小学校长,老远地跑到安徽省的炭帮,要从一座炭窑之中,取出一段木头,这种事,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祁三的神情也很古怪:“当时,我们全呆住了,不知道这张纸上所写的是真是假,四叔呆了一会,将纸摺了起来,小心放好:‘等这一批窑开窑之后,我要到句容县走一遭,老三,帮里的事情,在我离开之后,由你照料!’我道:‘四叔,这些小事,你不必再放在心上了!’四叔叹了一声:‘老三,事情太怪,而且人命关天,这个人不明不白,葬身在窑里,他应该还有家人,我得去通知他家人一声。’老七道:‘随便派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可是四叔一直摇头不答应,非要自己亲身去不可!”

我听到这里,叹了一声:“祁先生,你不明白四叔的心意么?”

祁三道:“我明白的,四叔心里很难过,因为在那人跳进去之后,他下令生火。可是,那时,不生火实在不行,他其实不必难过!”

我对祁三的这几句话,没有作甚么批评,祁三继续道:“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炭帮上下,都显得有点异样,和人见了面,都不怎么说话。因为一说话,就要提起那件事,可是又没有人愿意提起,大家都只是喝闷酒,那几天内,喝醉了酒打架的事也特别多。一直到第四天,该开窑了,收了火,水龙队也准备好。同一时间生火的一共有五座窑,连四叔在内,大家都不约而同,将秋字号窑,放在最后。”

祁三讲到这里,伸手抹了抹脸,神情显得很紧张。他道:“四座窑开了之后,并没有甚么意外,我和四叔,上了秋字号窑的顶,大家都用湿毛巾扎著口鼻,四叔在挥斧之前,喃喃地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清楚,多半是要死去的人,不要作怪,大抵是这样。然后,他挥动斧头,一斧砍下去,将窑顶的封泥砍开,水龙队早已准备淋水上去,可是四叔一斧才砍下,窑内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响,从被砍开的破洞之中喷出来的,不是无影无踪的毒气,而是雪花一样白的灰柱!”

祁三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喘著气。

我听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这一窑炭,烧坏了!”

祁三仍然不出声,边五道:“是的,这种情形,我们叫作‘喷窑’,‘喷窑’是所有灾难之中,最严重的一种,不但一窑的木料,全成了灰烬,而且极不吉利。经过喷窑的窑,不能再用。这种事,已经有好几十年不曾发生过了!”

祁三接上了口:“那股雪花一样白的灰柱,自窑顶的破柱之中直冒了起来,冒得有三四丈高。一冒起来,就四下散开。所有的人全叫了起来:‘喷窑了!喷窑了!’我也想叫,可是却叫不出来,灰火烫,我们几个在窑顶的人,早已一头一脸一身全是灰。幸好灰见风就凉,我们没有甚么伤,我一拉四叔,我们全从窑顶滚跌了下来。”

祁三叹了一声:“水龙队的人,吆喝著,仍然向窑中灌著水,一直到不再有灰冒出来为止。秋字号窑,从此就算完了!”

我忍不住又问道:“那个陌生人,他叫甚么名字!对,林子渊的残骸--”

祁三没有正面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道:“第二天,四叔就走了,他一个人去。四叔去了之后,帮里的事由我来管,我唯恐又有甚么意外,所以不准任何人走近秋字号窑,可是一连多天,帮里没有甚么事发生。四叔不在的那段时间中,一切全都很顺利,也出了好几次窑,而且,老五的伤势虽然重,也醒了过来。”

我耐心地听著,等他讲四叔回来的结果。祁三继续说著:“四叔去了几乎整整一个月才回来,他回来之后,看了老五的伤势,就拉著我,进了这里,进了小客厅,神色严重:‘老三,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我们入帮的时候,全是下过誓言的,四叔有令,水里来,火里去,不容推辞,四叔实在不必和我商量,他既然和我商量了,就一定事情十分不寻常。”

我忙道:“等一等,祁先生,四叔难道没有说起他在句容县有没有见到林子渊的家人?他为甚么离开了一个月之久?”

祁三吸了一口气:“没有,四叔没有说起。他不说,而且显得心事重重,我自然也不便问!”

祁三讲到这里,看到我又想开口,他作了一个手势:“四叔在那一个月之中,做了些甚么,他一直没有说起,我一直不知道!”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事情本来就已经够神秘的了,四叔居然对他离去了一个多月,作了些甚么事,不加提起,这更神秘了!

我道:“这……好像不怎么对,四叔为甚么不提起?”

祁三道:“我也不知道,直到老五的伤好了大半,可以行动之际,他有一次,问过四叔。”

祁三说到这里,向边五望了一眼,边五道:“是的,我那时,以为四叔到句容县去干了一些甚么事,已经对其他兄弟说过了,只不过因为我受了伤,没有在场,所以才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们有六七个人,聚在一起,我随口问了一句,说道:‘四叔,你有没有见到那姓林的家人?这姓林的,究竟是在玩甚么花样?’四叔一听得这话,脸色就变了。”

祁三接上去道:“是的,四叔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件事,本来我们兄弟都想问,不过都不敢,老五一问,我们自然也想知道答案,所以一起向四叔望去,等他回答。在一起的全是老兄弟了,谁也没见过四叔的脸那么难看。老五也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边五苦笑道:“我当时,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该怎样才好。过了好一会,四叔才叹了一声:‘林子渊,有一个儿子,年纪还小,甚么也不懂,我留下了一笔钱给他,足够他生活的了!’我们都知道四叔出手豪阔,这笔钱,一定不在少数。四叔又道:‘算了,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从此之后,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除了四叔自己之外,谁也不知内情!”

我嗯地一声,想了片刻,四叔的句容县之行,一定另有内情,不过事情已过去了那么多年,只怕是谁也不知道了!

我想了一会之后,又问道:“祁先生,请你接下去说,四叔回来的那天晚上,要你做甚么事呢?”

祁三道:“当时我就道:‘四叔,不论甚么事,你只管吩咐好了!’四叔望著我,道:‘老三,我要你陪找,一起进秋字号炭窑中去!’我一听,就傻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进秋字号炭窑去,那是为了甚么?去找那姓林的骸骨?那一定找不到。秋字号炭窑出了事,经过‘喷窑’之后,满窑全是积灰,人不能由窑门进去,灰阻住了窑门。要是由洞顶下去的话,一定危险之极,因为人要是沉进了积灰,积灰向七窍一钻,根本就没有挣扎的机会!”

【第六章】

我点著头,这种危险,可想而知。

祁三的气息有点急促:“当时我就问:‘四叔,为了甚么?’四叔道:‘老三,别问,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只怕我一个人进去之后上不来!’我忙道:‘老五已经受了重伤,事情是姓林的生出来的,我们对得起他!’”

祁三道:“四叔十分固执,道:‘我非去不可,也只有你能帮我!’我只好道:‘好吧!这就去?’四叔点了点头,我去准备了一下,带了一大捆绳子。”

祁三的神情,又变得十分怪异,他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和四叔,一起到了秋字号窑附近。经过喷窑之后,附近没有人到,极静,我和四叔一起上了窑顶,我燃著了两把火把,将绳子抖开,拴住了我和四叔的腰,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窑顶上,我在先,四叔在后,我们就从窑顶的洞中,缒了下去。”

祁三愈是说,神情愈是怪异,停顿的次数也愈多。他又道:“一缒进窑中,火把照耀,窑的下半部全是灰,灰平整得像是积雪一样。我在缒下来的时候,计算过绳子的长度,但还是算长了两尺,以致绳子一放尽,我和四叔两人的双腿,就陷进了积灰之中。这时,在火把的光芒照耀下,我和四叔两人,都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一叫,回声在窑中响起,激起了一阵灰雾。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在积灰之上,有一块木炭在,方方整整的一块,一小半埋在灰里,一大半露在积灰之上!”

我一怔,失声道:“就是现在这一块?”

祁三道:“就是这一块。”

我迅速地转著念,从祁三从头到尾的叙述之中,我绝对相信他讲的一切,全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捏造事实,捏造到了如此生动,惊心动魄的地步。听到这里为止,我至少已经可以知道,这块木灰,真是十分特别。

首先,这块木灰,和一件神秘不可思议的意外有关。这件意外,我只知经过,而不知道它的内因。其次,在经过“喷窑”之后,也就是说,在经过炭窑的加热过程发生了意外之后,全窑的木料,应该全被烧成了灰烬,而不应该有一块木炭留下来的!

我望著祁三,祁三道:“我心中真是怪到了极点,在灰烬之中,怎么会有一块木炭?可是四叔在叫了一声之后,我看他的神情,却像是十分镇定,看来像是他早已知道在灰烬之上,会有一块木炭一样。他立时艰难地移动身子,移近木炭,将那块木炭,取在手中。一取到了木炭,他就道:‘老三,我们上去吧!’我忍不住问:‘四叔,你早知道秋字号窑里,还会有一块木炭?’”

祁三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我和白素,急不及待地问道:“四叔怎么回答?”

祁三道:“四叔的回答,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后来我和弟兄参详过,但也没有人懂得他的话的意思。”

我催道:“他说了些甚么?”

祁三道:“四叔当时说道:‘不,我不知道会有一块炭,不过,我知道窑里一定有点东西,所以才要进窑来取。’”

祁三讲了之后,望著我,像是在询问我是不是知道四叔这句话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也不明白四叔这样讲是甚么意思。我又向白素望去。

白素想了一想:“一定是四叔到句容县的时候,曾遇到一些甚么事,使他知道在窑里有一点东西在,所以他一回来,就立即进窑去取。”

我道:“可是,炭在炭窑里,是自然的事--”

白素打断了我的话头,说道:“可是你别忘了,窑是出过事!”

我默然,没有再说甚么。

祁三道:“我和四叔一起出了窑,四叔吩咐我,对谁也不要提起这件事,所以--”

他向边五望了一下,略有歉意地道:“老五也是到几年前才知道有这样一块木炭。以前知道的只有三个人,四叔、四婶和我。四叔特地做了一只极好的盒子,来放这块木炭,一直由四婶保管著。我真不知道有甚么特别,但是一定极重要。”

我道:“你怎么知道?”

祁三道:“在我们逼得要离开家乡之后,四叔并没有走,只叫我和老五两人,陪四婶来。四婶当然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是在分手时,四叔特地将我拉到一边:‘老三,四婶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是你要记得,到了外地,如果有意外,甚么都可以失,惟独是那块炭,一定不能失!’”

祁三的解释已经够明白,四叔这样吩咐,那当然可以使任何人知道,这块木炭有极重要的价值!

祁三道:“至于四叔又曾吩咐四婶,这块木炭可以换同样大小的金子,我当然并不知道,一定是四叔另外吩咐四婶的!”

我捧起了盒中的木炭来,向著亮光,转动著,看著。

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块木炭,实实在在,是一块普通的木炭,一点也看不出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白素比我细心些,她问:“三叔,你说过,在炭帮,知道有这块木炭的,只有三个人,是不是在炭帮之外,另外还有人知道呢?”

祁三道:“当然有人知道!”

我不知道祁三何以讲得这样肯定,祁三已经道:“我们来这里之后,四婶造了这座房子,买了这幅地。带出来的值钱东西不少,可是坐吃山空,消耗又大,陆续出来的人,四婶和四叔一样,都加以照顾,渐渐地,钱用完了,一些珠宝、古董也卖完了,四婶才找我和老五商量,取出了这块木炭,并且将四叔对她讲过的话,转述出来。”

边五道:“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样一块木炭。我一听,炭可以换金子,已经不信,三哥和我讲了这块炭的来源,四婶道:‘四叔吩咐我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以出让这块木炭,可是要同样体积的黄金。’我和三哥一商量,不妨在报上登一段广告。”

边五在说的,自然是他们第一次登广告要出让木炭的事,那时我可能在外地,所以未曾注意到曾有过这样的事。

他们第一次刊登了广告之后,当然真有人和他们接洽过,不然,就不会有“价格照前议”这样的句子,出现在第二次广告之中了!

我欠了欠身子,问道:“广告登出了之后,和你们接头的是甚么人?”

边五道:“广告一连登了三天,完全没有反应,我和三哥,心里都有点嘀咕,我对三哥说:‘四婶别是记错了吧!天下哪有炭和黄金,都可以用大小来计算的?’三哥道:‘不会的,四婶对这种事,一直十分细心。帮中多少琐碎的事,四婶整理得清清楚楚,何况这样的大事!再等两天,看看情形怎样!’”

祁三吸了一口气:“当时我对老五说再等两天,其实我心中,一点把握也没有,可是又过了两天之后,我们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是……”

祁三说到这里,向边五望了过去,边五立时道:“电话是我听的。打电话来的那个人,自称姓林,说是对我们登的那段出让木炭的广告,十分有兴趣,要来见我们。我当时就回答他道:‘你来见我们没有用,你是不是肯答应我们的条件?’那人在电话里道:‘当然愿意,不过还有点事,要见面再谈。’在我和那人讲电话之际,三哥走过来,我叫那人暂时等一等,就和三哥商量了起来。”

祁三接著道:“老五向我说了那人的要求,我一想,那不成问题,那个人说他立刻就来见我们。”

祁三透了一口气,又道:“放下电话之后,我和老五一起去告诉四婶,四婶听了,很是感慨,对我们道:‘我也不知道一块炭有甚么特别,只不过四叔将这块炭交给我的时候,讲得这样郑重,一定有他的道理。既然真有人要,我们又等钱用,也只好--’四婶讲到这里,难过得说不下去,我们想起过去的日子,也著实感叹了一阵。”

边五接著道:“那时,还不如现在这样艰难,还有几个人跟著我们,做点杂务,所以,那个人来的时候,并不是我和三哥迎进来的。”

边五这样说,目的自然是想我们了解当日他们和那个姓林的见面情形,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边五又道:“我和三哥一直陪著四婶在谈些过去的事,直到楼下有人叫,说是客人来了,我和三哥才一起下楼来,客人在小客厅,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我和三哥才一进来,只看到那人的背影,就呆住了!”

边五说到这里,他半边脸上的面肉,不住抽搐著,神情变得更诧异可怕,祁三的神情也显得异样,他们静了片刻,祁三才道:“我和老五一进来,那人--”他向一角指了指,“就站在那里,背对著门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那时,墙上还有不少字画挂著,不像现在那样。那人的衣著普通,我和老五一见到他的背影,就著实吓了一跳!”

我还有点不明白,问道:“一个人的背影,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白素比我聪明,她道:“我想,这个人的背影,一定和若干年前,找上炭帮来生事的那位林子渊先生,十分相似?”

祁三连声道:“是!是!”

白素又道:“这个人也姓林,他和那个林子渊,有甚么关系?”

祁三和边五都现出佩服的神色来,祁三道:“白大小姐,你听下去,自然会知道。”

白素点了点头,不再插口,我也没有说甚縻,祁三又道:“我和老五两人,怔了一怔,那人已转过身来,当他转过身来时,我和老五更是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这个人……这个站在我们面前的人,活脱就是当年的林子渊,连年纪也差不多,除了衣服打扮不同,简直就是他!”

祁三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著气,向边五望去,像是要徵求边五的同意。边五点著头:“真是像极了,我当时一见他,就失声道:‘原来你没有死在炭窑里!’那人呆了一呆,显然不知道我在说甚么,我也立即知道自己弄错了,因为就算林子渊没有死,也不会那么年轻,所以我忙道:‘你愿意用同大小的黄金来换我们那块木炭?’这样问了一句,总算将我第一句话,遮掩了过去!”

祁三接著道:“那人看来,倒很爽快,他道:‘我叫林伯骏,看到了你们的广告,特地从南洋赶回来。我在南洋做生意,请问,我是不是可以看看那块木炭?’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要求,我们当然不能拒绝,我向老五摆了摆手,老五上去,向四婶要那块木炭,我就陪著他,一起坐下来。”

祁三说到这里,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我和他谈些客气的话,我愈看他愈像是当年的林子渊,所以我忍不住问他,道:‘林先生府上是--’林伯骏道:‘我是江苏句容县人,小地方!’我当时就吓了一跳:‘有一位林子渊先生--’他一听,立时就站了起来:‘那是先父,祁先生认识先父?’”

祁三望著我和白素两人苦笑:“两位,我防不到他忽然会这样问我,你们想一想,我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嗯”地一声:“这真是很为难,看来,这位林伯骏,并不知道他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

祁三道:“是啊!虽然当年林子渊的死,我们不必负甚么责任,但是这件事再提起来,实在不愉快,所以我只好支吾以对:‘是的,见过几次!’林伯骏反倒叹了一声,道:‘先父过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根本没有印象!’”

白素道:“是啊,四叔从句容县回来之后,不是说过林子渊的儿子还很小,他给了他们一笔钱么?”

祁三道:“是的,不过,四叔当时在句容县还做了些甚么事,我们并不知道!”

我道:“这其中,有一条线索可以遵循,林伯骏曾来,要以黄金换这块木炭,一定有他的理由,那决计不是巧合!”

祁三道:“是啊,我当时也是这样想,我就曾问他,道:‘林先生,请怪我唐突,这块木炭,要换同样大小的黄金,你何以会有兴趣?’我这样一问,林伯骏也现出相当茫然的神情来,道:‘我也不知道!’”

我忍不住道:“这像话吗?他怎会不知道?总有原因的!”

祁三道:“我当时也傻了一傻,他立刻解释道:‘是家母吩咐我来的!’我一听,就没有再说甚么,这时,老五也捧著那块木炭进来了。”

边五道:“我拿著木炭进来,看到三哥的神情很尴尬,我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将木盒放在几上,打开了盒子来,让他看见那块木炭。林伯骏一看,就‘啊’地一声:‘那么大!’他的神情变得很尴尬:‘我--不知道这东西--有那么大--我只不过带来了一百多两金子--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多金子!’我心中奇怪:‘你不知道木炭有多大?’他的回答更妙:‘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真是木炭!’”

边五挥了挥手,略停了一停,才道:“这时,三哥碰了我一下:‘这位林先生,就是林子渊的令郎!’我‘啊’地叫了一声:‘那你为甚么会来见我们呢?’林伯骏道:‘家母叫我来的!’”

祁三苦笑了一下:“他回答的,还是那句话,我忍不住道:‘令堂难道没有告诉你木炭有多大?’林伯骏摇著头:‘没有。这件事很怪,其中有很多关节,连我也不明白!’”

祁三摊了摊手:“一听得他这样讲,我实在不能再问下去了,因为其中有很多关节,像他父亲当年来找我们,死在秋字号炭窑里,尸骨无存的种种经过,他要是不知道,我们很难说得出口。所以我只好道:‘真是有点不明白,这块木炭,很对不起,一定要等大的黄金,才能换!’当时,他盯著那块木炭,现出十分奇怪的神情来,想说甚么,但是口唇掀动,却没有发出甚么声音来。”

边五道:“由于事情由头到尾,都怪不可言,我倒真希望他多说一点话,我们多少可以在他的话中了解到一些事实的真相。可是他又不说甚么,只是站了起来:‘现在我知道需要多少黄金才行了!我的生意正在逐渐发展,我想我很快,就会有足够的黄金,到那时候,我再来找你们!’他既然这样说,我们当然只好由他,那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

我忙道:“林伯骏,后来一直没有再来?”

祁三道:“没有。”

我竭力思索著,想在种种凌乱的,毫无连贯的,怪异的,看起来,根本是绝不合理的事与人之间,找出一条可以将之贯串起来,形成一条可以解释的事实的线,可是我却找不到。

我所知道关键性的人,有四叔、林子渊、林伯骏,还有林子渊的妻子,这四个人是主要人物。四婶、边五、祁三,是配角。

而我知道的事之中,重要的有:林子渊要求开窑,找一块木料。四叔在句容县回来之后,和祁三一起在窑中的积灰之中,发现了那块木炭。木炭善价待沽,像是四叔知道一定会有人要这块木炭一样。结果,这样的人出现了,他是林伯骏。

可是,林伯骏却不知道为甚么要得到这块木炭,只不过是遵照他母亲的吩咐!

由种种已知的事看来,这些怪异的事情当中,还有一个极其主要的人物,未曾出场,这个人,就是当年到炭帮去作怪异要求,结果死在炭窑之中的林子渊的妻子、林伯骏的母亲!

我大略地想了一想,除了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之外,没有进一步的收获。

这时,我们四个人都不讲话,静默维持了片刻,祁三才又道:“我们的境况愈来愈不如前,可以卖的东西,差不多全卖完了,也欠了不少债,我提议卖地、卖房子,可是四婶说甚么也不肯,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又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块木炭。”

我道:“所以,你们又登了广告,希望林伯骏看到了广告,再来找你们?”

祁三道:“是的,结果,真有人打电话来,却是一个浑蛋!”

祁三口中的“浑蛋”,自然就是陈长青。

这时,我也同意祁三对陈长青的称呼。陈长青这个浑蛋,有关这块木炭的事,如果要对他说明,只怕三天三夜也讲不明白!

祁三又道:“然后,就是白老大来了,白老大见了四婶,谈了很久,接著你们就来了!”

祁三讲到这里,和边五一起道:“有关这块木炭的事,我们所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你们了!”

我和白素,也都相信他们并没有再保留了甚么秘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虽然祁三和边五将他们所知全讲了出来,可是没有多大的用处,因为根本问题在于,他们所知也不多!

我和白素站了起来,向祁三和边五话别,他们一直送我们出门口,我一直捧著那只木盒,上了车,将木盒放在身边。

我一面驾著车,一面仍在思索著,白素看来也在想,她忽然讲了一句:“林子渊的妻子,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人物!”

白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一样。我另外又想到了一点:“你父亲一定相信那个林伯骏还会来买这块木炭,所以他才要我们先买下来!”

白素道:“他为甚么这样肯定?”

我陡地想起来:“会不会这个林伯骏,根本是商场上的名人?而我们却不知道?”

白素点头道:“大有可能,我们回去,查一查南洋华侨的名人录,看看是不是有这个人!如果有这个人,我们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我道:“我想在他的身上,得到多一点当年四叔到句容县去耽搁了一个月的资料!”

白素道:“当然,至少他曾主动想要这块木炭,只不过他不知道代价如此之高!”

我同意白素的说法,一到家中,我立时到书房,找出了一本华侨名人录来查,看看是不是有林伯骏这个名字。一查之下,我不禁暗叫了一声惭愧!

名人录中,不但有林伯骏的名字,而且所占的篇幅还相当多,其中自然有不少恭维的言语,这一类“名人录”,大都是这样的。我删去其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将“名人录”中所载,林伯骏的小传,抄在下面。因为在整个故事之中,林伯骏这个人,所占的地位,相当重要。

林伯骏的小传如下:“林伯骏,一九四○年生于中国江苏省句容县,自幼丧父,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由其太夫人携带来汶莱。林君勤恳好学,自修不辍,初在林场中担任小工,由于勤奋向上,开始经营林场之后,业务日见发展,到七十年代初,已拥有林场多处,并在世界纸业危机之际,眼光独到,设立大规模纸浆厂,供应各地造纸厂原料,业务开展蓬勃,为汶莱地区华侨首领,热心公益,乐善好施,人皆称颂。”

我一查到林伯骏的小传,立时叫白素来看:“看,他是汶莱的纸业钜子!”

白素看了看这本名人录出版的日期,那是一年前出版的。白素皱著眉:“奇怪,当年,他没有那么多黄金来换这块木炭,如今看来,他应该已经有能力了,为甚么他不主动去找四婶?”

我摊了摊手:“不知道,或许另有原因。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个人,这个人对这块木炭有兴趣,这一点十分重要!”

白素笑起来:“那你想怎样?到汶莱去,向他兜售这块木炭?”

想到做上门兜售的买卖,我不免觉得有点尴尬,但是这块木炭,当年林伯骏为甚么想得到它呢?还有种种许多疑问,似乎全要落在他身上求解答,看来,非去见他一次不可。

在我犹豫期间,白素道:“或者,我们先打一封电报给他,看看他有甚么反应?”

我点头道:“也好!反正我不善于做买卖,上门兜售,相当尴尬!”

我一面说,一面已摊开了纸,根据“名人录”上,林伯骏办事处的地址,写了一封简短的电报。电报很简单,只是说,若干年前,他有兴趣的一块木炭,因为价格太高,他未能到手,如今这块木炭在我的手中,如果他有兴趣,请和我联络。

电报拟好了之后,当天就拍出,我估计,第二天,最迟第三天,就可以收到回音了。

我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做:彻底检查这块木炭。

我将那块木炭取出来,另外,又吩咐老蔡,去买十几斤木炭来,在六十倍的放大镜之下,详细检查这块特异的木炭,和普通木炭,是不是有甚么不同之处。

可是,一直忙了一个下午,我没有发现甚么特别,我又在这块特异的木炭上,刮下了一些炭粉来,利用我家里所有的设备,作了一次简单的化验,它所呈现的化学反应,也和其它的木炭,并无不同。

我本来怀疑,这一块木炭的中心,可能蕴藏著甚么特异的东西,所以,又照比例,来称过它的重量,可是结果,却又发现重量也没有特别。

剩下来可做的事,似乎只有将这块木炭打碎,看看其中究竟有甚么古怪了。可是我当然不能这样做。因为这块木炭的价值,是同体积的黄金,谁知道当它打碎之后,是不是还那么值钱!

到了晚上,我算是白忙了一个下午,一点新的发现也没有。我在晚饭之后,和白素的父亲通了一个电话:“我已经买下了四婶的那块木炭。”

白老大道:“好啊!”

我有点啼笑皆非:“这块木炭,我已经用相当完善的方法检查过,它只是一块木炭!”

白老大道:“四婶没有和你讲这块木炭的由来?”

我道:“四婶没有说,不过祁三和边五,对我讲得很详细。可是我发现他们也不知其所以然。”

白老大道:“是的,不过我想林伯骏或许会知道!”

我忙道:“我已经拍了电报给他,如果他真知道这块木炭的奥秘,他一定会来找我!”

白老大“呵呵”笑了起来:“等他找你的时候,你可以漫天开价!”

我有点不知怎么说才好,含糊应了过去。我肯定白老大知道的,不会比我更多,再说下去,自然也不会对事情有多大的帮助,所以我说了再见,放下了电话。

那块木炭一直在我的书桌上,我盯著它看了一会,将它放进了那精致之极的盒子之中,拿著它,走出了书房。白素迎了上来,一看到我这种样子,她就知道我准备去干甚么了,她道:“小心,别弄碎它!”

我道:“要是我肯弄碎它,或许已经有结果了!”

白素道:“你准备--”

我道:“带它去作X光透视,看看其中究竟有甚么古怪。”

白素笑道:“我早知道这块木炭一到了你的手中,你睡也睡不安稳!”

我瞪著眼道:“难道你又睡得安稳?”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驾车向一位朋友的工作室驶去。这位朋友,专门从事X光检验金属内部结构工作。他的工作室有著完善的设备,我在离去之前,已经和他联络过。

不多久,车子驶进了工厂的大铁门,在门口传达员的指点下,一直驶到一幢建筑物的门口停下来。我的那位朋友,皮耀国,已经在门口等我,他穿著白工作袍,一看到我,就上来替我打开车门,一眼看见我身边的那只盒子,就吹了一下口哨:“好家伙,这样漂亮的盒子,里面放的是甚么宝物!”

我道:“讲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是一块木炭!”

皮耀国眨著眼:“别开玩笑了!”

我大声道:“王八蛋和你开玩笑,我要透视它的内部,看看是不是有甚么东西在里面!”

皮耀国知道我的怪脾气,他只是叽咕了一下:“木炭里面会有甚么东西,决不可能有钻石!”

我没有说甚么,取起了那盒子,另外拿起了一只纸袋,纸袋中是普通的木炭,从炭店买来的,每斤,美元五角。皮耀国带我走进那幢建筑物,来到了X光室,我也穿上了白工作袍,一起进去,我将那木炭从盒中取出来。当皮耀国看到盒子真是一块木炭的时候,他的神情之古怪,当真难以形容。

他将木炭放在照射的位置上,然后,调整著许多按钮,叫我注意著一幅相当大的萤光屏。X光机最新的设备,可以通过萤光屏,立即看到X光照射的结果。

然后,他将室内的光线调得暗一点,一面操作著X光机,在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在做甚么,或许是手臂上有点发痒,我去抓一下,大约只有十分之一秒的时间,未曾注意皮耀国叫我注意的萤光屏。而也在这时,我陡地听得皮耀国发出了一下尖叫声来。尖叫声听来充满了惊恐,刺耳之极。

在我还未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情之际,我陡地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这一下撞击来得这样突然,以致我几乎跌了一交。我立时站稳身子,也立即发现,撞向我的,正是皮耀国。

皮耀国像是正在极其急速地后退,所以才会撞在我身上的,他在撞了我一下之后,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根本站不稳身子。以致我虽然是被撞著,但是反倒要将他的身子扶稳。

当我扶稳了他之后,发现他的神情,惊怖莫名。一看到他这样的神情,我立时可以知道,有甚么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立时四面一看,可是却看不到甚么,室中也静得出奇,只有皮耀国发出来的喘息声。

我忙道:“甚么事?”

皮耀国仍然喘著气,发著抖,伸手指著那萤光屏。我立时向萤光屏看去,显示在萤光屏上的,是灰蒙蒙的一片,那当然是X光透视木炭内部的情景。

我不明白,这样灰蒙蒙的一片,何以会令得皮耀国吓成这个样子!

我立时又向他望去:“怎么了?”

皮耀国道:“你……你刚才……没有看见?”

我心中疑惑到了极点:“看到了甚么?”

皮耀国眨著眼,仍然喘著气,盯著萤光屏看,我在等著他的回答。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对……对不起,我刚才一定是眼花了!如果你没有看到,我……一定是眼花了。”

我忙道:“刚才,我好像有极短的时间,未曾注意萤光屏,告诉我,你看到了甚么?”

皮耀国看来,已完全镇定了下来,他居然笑了起来:“我刚才,一眼看到,在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人!”

我陡地一呆。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人?这是甚么意思?这并不是普通电视机的萤光屏,它所反映的,是那块木炭的内部情形!如果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了一个人,那么,就是说,木炭的内部,有一个人?

我可作一千八百多种设想,设想这块木炭之中有著甚么怪东西,但是我决不会去设想这块木炭之中,有一个人!

那是决无可能的事,是以我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我只是盯著皮耀国,等候他进一步的解释!

【第七章】

皮耀国不好意思地笑著:“我将你吓著了?你看,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木炭的内部情形,看来没有甚么特别!”

我道:“你说甚么?你刚才说,看到了一个人?”

皮耀国道:“那……当然是我眼花!”

我有点恼怒,大声喝道:“如果只是你的眼花,你不会吓成这样子!你究竟是不是看到了一个人?”

我真是十分动气,是以我一面喝问,一面抓住了他的身子,摇著。

皮耀国叫了起来:“放开我!我可以解释!”

我松开了他,皮耀国道:“刚才,一定是萤光屏本身还不够光亮,将我或是你的影子,反映了出来,使我以为看到了人!”

我呆了一呆,不错,皮耀国的这个解释,比较合理。萤光屏的表面,是一层相当硬的玻璃,和普通的电视机一样,这种光泽的玻璃,加上道白色的萤光屏作底色,可以起到镜子的反映作用。

他这样的解释,可以说是相当合理,可是我还是充满了疑惑。

我道:“单是看到了人影,你就吓成这样?”

皮耀国苦笑著:“我……一定是工作太过疲劳了!”

我盯著他:“对我说实话!”

皮耀国陡地胀红了脸,大声叫了起来:“我为甚么要骗你?你要看木炭的内部,现在你看到了!你想看到甚么?难道你想看到木炭里面,有一个人?这个人被困在木炭中,想出来?”

我呆了一呆,皮耀国的前半段话,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最后一句话,又是甚么意思呢?

我想了一想:“是不是你看到的那个人,像是被困在木炭之中一样?”

皮耀国的脸胀得更红,连头筋也绽了出来,恶狠狠地道:“是的,我看到了一个人,被困在木炭之内,正想出来,在挣扎著,还在叫著,不过对不起,我没有听到他的叫声!”

皮耀国愈说愈是激动,挥著手。我只好拍著他的肩:“镇定点,你真是工作太疲劳了,我抱歉来增加你的麻烦!”

皮耀国苦涩地笑了起来,他显然不愿意再就这件事说下去,他只是道:“你看到了?你是不是要照片?这具X光机,每十秒钟,自动摄影一次。”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心中陡地一动,忙道:“那么,到如今为止,它已拍了多少张照片?”

皮耀国向一个仪表看了一看:“已经拍了三十七张。”

我忙道:“够了,将这些照片全洗出来,我全要!”

皮耀国望了我一眼,走过去,将X光机关掉,又望了我一眼,口唇掀动,欲语又止。我道:“我并不是希望在照片上看到你见过的那个人。”

皮耀国道:“谢谢你!”

他又打开一只盒子,取出软片盒来,放在一条输送带上,传了出去,同时按下一个对讲机的掣:“小李,这些照片,立刻要!”

然后,他转过头来:“大约十分钟,就可以看到那些照片了!”

他说完之后,就坐了下来,双手捧著头,看来像是极其疲倦。我在踱来踱去,趁有时间,我将木炭取了下来,在取来那块木炭之际,我做了一个极其没有意义的下意识的动作。

我将那块木炭,凑在耳际,听了一听。

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甚么,我真以为木炭里面会有一个人,所以想听听他是不是有声音发出来?我当然甚么也听不到,我又将之放进了盒子之中。

这时,皮耀国抬起头来,问道:“这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正是我要找的答案。”

皮耀国没有再说甚么。不一会,对讲机中传来一个人的语声:“照片洗出来了!”

传送带将洗好的照片,送了进来,皮耀国将照片取了起来,著亮了墙上的一盏灯,将照片放在一片乳白色的玻璃之上。

我道:“看第一张!”

皮耀国吸了一口气,将第一张照片放了上去,照片看来,仍是灰蒙蒙的一片,一点也没有异样。接连几张,皆是如此。

我不能确切地肯定我希望在照片上发现甚么,但是甚么也没有发现,总令我相当懊丧。我道:“老皮,你说这装备是最先进的,它既然有萤光屏,应该有连带的录影设备才是!”

皮耀国一听,用力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真是,我怎么忘了,当然!”

他一面说,一面神情显得异常兴奋,几乎是跳向一组组合,打开了一个盖子来。可是当他打开了那个盖子之后,他却惊呆地站著,一声不出,神情懊丧之极。

我忙赶过去,问道:“怎么了?”

皮耀国后退了几步,苦笑道:“里面没有录影带,所以,也没有录影。”

我望著他,心中陡地因为他的神情变化,而想到了一些甚么,我忙问道:“你很希望有录影带是不是?”

皮耀国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反倒道:“我?不是你希望有录影么?”

我听得他这样回答,更可以肯定我的推测正确,我道:“不,你比我更希望有录影,你希望有录影,是因为想证明你自己并不是眼花,并不是神经衰弱,想证明你真的看到过一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

皮耀国的神色,变得十分苍白,他呆了一会,才道:“是……是的。”

我将手按在他的肩头上,因为我发现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著抖,我要令得他比较镇定些。我道:“老皮,你看到的情形,究竟怎样,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他望著我,带著一副求饶的神情,但是我却一点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我们两人对峙了好一会,他才叹了一口气:“好,我告诉你,我真是看到了一个人!”

他一面说,一面指著萤光屏:“X光机才一开,我向萤光屏望去,就看到了那个人!那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像是在向我大声呼叫,而且,还挥著手,在吸引我的注意。”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你……看得这样真切?这个人是甚么样子?”

皮耀国苦笑道:“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那是一个人,这个人在木炭的内部,其实,我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人的模糊的影子,但是我……我实在说不上来,当时给我的强烈的感觉,是我看到了一个人!”

我有点不十分明白他的叙述,但是我至少可以肯定,这一次,他并没有对我隐瞒甚么,我又问道:“以后的情形又怎样?”

皮耀国苦笑道:“哪里还有甚么以后的情形!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实在吓坏了,我叫了一声,身子向后退,撞中了你!”

以后的情形,我也知道了,当我再向萤光屏看去的时候,只看到灰色的一片,那是木炭内部结构的情形。

皮耀国已经将他看到的,都说了出来,可是我却全然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想了一想:“那个人出现的时间极短?”

皮耀国面青唇白地望著我:“一秒钟,或许更短,我不能确定。”

我吸了一口气:“老皮,你看到的那个人,是在X光机才一开启的时候出现的,接著就不见了?对不对?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皮耀国想了一想,同意了我的说法。他又将那块木炭,放在X光机照射的位置上,然后作了一个手势,令我注视萤光屏。

这一次,就算有人用尖刀在我背后指著,我也决不会让视线离开萤光屏。可是,当他按下X光机的开动掣之后,萤光屏上,却只是出现灰色的一片,并没有他上次看到过的那个“人”!

皮耀国的神情十分沮丧,我也没有甚么话可说,只是道:“上次拍下来的那些照片,是不是可以给我?”

他苦笑了一下:“当然可以!”

我向那叠照片走去,将之顺序叠了起来,也就是开机之后,第一个十秒钟所拍的照片,放在最上面。当我这样整理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第一张照片上,有相当多杂乱的、不规则的线条。我曾经在乳白色的发光玻璃板上看过这张照片,但当时,我希望能在照片上看到一个人,当然不会去注意那些幼细的线条,所以到这时才注意到它们。

我忙拿起了这张照片来,再放在乳白玻璃上,道:“老皮,你过来看,这是甚么?”

照片放在玻璃板上之后,由于玻璃的后面有光线透过来,所以那些线条,看得更清楚,这一些线条,呈一种波浪形的起伏,可是有些“波纹”,却相当尖锐,有的地方较粗,有的地方较细。

皮耀国走了过来,看到了照片的这些线条,他也呆了一呆,说道:“这……或许是冲洗的时候,不小心刮花了底片所产生的?”

我立时反驳道:“不是,这是一组波形!”

皮耀国又走近了些,仔细看:“看来好像是一组波形,但是……X光机没理由可以显示波形!”

我道:“X光机不能,但是萤光屏的显示结构,正和波形显示结构同一原理!这一组波形,是不是会因为这个原因而被记录下来?”

皮耀国摊著手:“据我所知,以前,没有这样的例子!”

我道:“整件事很怪,这块木炭也很怪。如果这块木炭会放出极强烈的一种波,是不是有这个可能,使波形出现而且被记录下来?请别以常理来回答我这个问题。”

皮耀国想了一想:“理论上有这个可能,但是一般的物质,显示在示波器屏上的波形,杂乱无章,这一组波形,却很有规律!”

我呆了一呆,在我看来,这组波形,正是杂乱无章的,但是皮耀国却说它“有规律”,我不知是甚么意思。皮耀国是科学家,他这样说,当然有他的道理的。我忙问道:“有规律?甚么意思?”

皮耀国道:“看起来,这组波形,像是一种声波,有点像乐器中的木箫在吹奏时所发出声音的声波。”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不能在皮耀国的话中捕捉到甚么中心,甚至无法发出进一步的问题。

皮耀国看出我神色惘然,解释道:“每一种不同的声音,都有不同的波形,可以显示在示波器的萤光屏之上,女人的尖叫声是一种波形,男人的讲话声,又是另一种形状。小提琴的声音,可以形成正弦波;铜锣的声音,形成山形波。”

我点头,表示明白:“我知道了,这组波形,照你的看法,是木箫的声音?”

皮耀国道:“不是,我只是说像,而且,从它的伸展,波沟的高度来看,这种声音--如果它是一种声音形成的话,它的频率一定极高,超过三万赫兹。”

我又呆了一呆:“超过三万赫兹?人耳所能听到的声音范围,是频率三十到两万赫兹之间,三万赫兹,那是人耳听不到的一种高频音波!”

皮耀国道:“是的,如果这组波形是音波,那么,人听不到!”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们刚才,可曾听到甚么声音没有?”

我道:“没有,除了你那一下尖叫声。”

皮耀国道:“我那一下尖叫声,大约频率是一万七千赫兹左右,如果展示出来,波形没有那么尖锐,要平坦得多,这一组,如果是波形,我想可能是由于X光机才开始操作的时候,机械的装置部分所发出来的。”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老皮,你刚才说,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波形?”

皮耀国道:“是的!”

我又道:“那么,在理论上来说,只要看到不同的波形,就可以还原,知道是甚么声音?”

皮耀国道:“理论上是这样,但是事实上却并没有还原波形的仪器。也没有甚么人,可以根据波形,辨认出那是甚么声音造成的,因为有许多声音,听起来大有分别,但是在波形的展示上,差别极小,尤其不是单音之际,更加难分。”

我盯著照片上的那组波形,欲语又止。皮耀国又道:“我熟朋友中有一个笑话,你听过了没有?”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自然没有甚么心情去听笑话,我只是点了点头。皮耀国道:“有一个音乐爱好者,自夸可以不必用耳,只要看乐章展示的波形,就可以认出那是甚么乐曲。他和人打赌,凝视著萤光屏上变幻不定的波形,当他肯定地说那是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之际,原来那是罗西尼‘威廉泰尔’序曲的第一乐章。”

皮耀国说是笑话,我却并不觉得好笑。

非但不觉得好笑,而且,我还觉得这位先生十分难得,“威廉泰尔”序曲第一乐章,正是写瑞士的田园风光,和田园交响曲,有相似的波形,当然不足为奇!

我叹了一声,指著照片道:“如果这组波形,是由声音造成的,你的意思是,没有人可以说出这是甚么声音来?”

皮耀国道:“我想没有。而且,说出来也没有用,这是人耳所听不到的声音。”

我没有再说甚么,又去检查其他的照片,全都没有这样的线条。我接过了皮耀国给我一只纸袋,又放好了木炭:“老皮,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想你所谓看到了一个人,一定是眼花了!”我相信皮耀国真的在萤光屏上见过一个人,而我故意这样说,是安慰他。因为我隐隐觉得整件事,好像愈来愈是怪异,对他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只好含糊过去算了!皮耀国也没有再说甚么,送我出去。我回到家里,已经夜深,白素还没有睡,在等我,一见我,就现出询问的神色来。我将经过,详细对她说了,白素道:“你,那时在干甚么?为甚么不一直注视萤光屏?”

自从知道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一个人”起,我就一直为那一刹那间自己未曾注意萤光屏而懊丧不堪。这时给白素一问,我更增加了几分懊丧,忍不住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甚么!只不过一下未曾注意!”

白素皱著眉,看样子正在思索甚么,但是我却不知道她在想甚么。我道:“皮耀国说得很怪,照常理说,如果他真的在萤光屏中看到了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应该在木炭里面?”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轻拍著那只盛放木炭的盒子。

白素想了一想:“这也很难讲得通,萤光屏上显示的,是经过了X光透视之后,木炭内部的情形,对不对?”

我点头道:“是这样?”

白素挥了挥手:“所以我说,皮耀国说他‘看到了一个人’,这句话是不合逻辑的,他看到的,不应该是一个人--就算是一个人的话,也应该是经过了X光透视之后的人,那应该是一具骸骨!”

我怔呆了半晌,我倒没有想到过这一点。的确,如果木炭内部有一个人,那么,在经过X光之后,这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的,应该是一副骸骨!

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望著白素:“那么,你有甚么解释?”

白素又想了片刻,她出言相当审慎,和我不一样。过了片刻,才道:“我想,那可能只是一个阴影!你看这些照片,显示木炭内部,看起来虽然是灰蒙蒙的,但是灰色也有深、浅之分。深浅不同的颜色,在视觉上容易造成一种阴影,如果这个阴影看起来像一个人,那么,结果就是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了一个人。”

我“唔”地一声:“听起来,很合理,但为甚么一下子,这个阴影就消失了呢?”

白素道:“这很难说,或许是萤光屏显像阴极管那时还未曾调节好,也或许是X光机才开动,X光还不够强烈,所以造成一种短暂的现象。”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来回踱著步。

白素笑了起来:“总之,我们经历过的不可思议的事虽然多,但是一块木炭里面,会有一个人,这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解释,都解释不通!”

我无法反驳白素的话,但是那并不等于说我同意了白素的话。

我喃喃地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解释都解释不通,但确然有这样的事存在著!”

白素没有再和我争论下去:“睡吧,别再为这块木炭伤脑筋了,只要林伯骏的回音一来,我们不就可以知道来龙去脉了吗?”

我苦笑一下,现阶段,的确没有甚么别的事可做,我将木盒放在一个柜子里,在放进去之际,我又忍不住打开了那盒子,向那块木炭,瞪了一眼。

当晚,我睡得不好,做了一晚上的怪梦,梦见我自己在木炭里面。梦境很玄妙,在清醒的时候,由于理智,很多事情,无法继续想下去。例如:“一个人在木炭之中”这样的事,就无法想下去。因为理智告诉我,木炭是实心的固体,人无法在一个固体之中,如果硬要“住”,那等于是以一个固定的姿势,嵌在木炭的内部。

可是在梦境之中,我却真的“住”进了木炭中,整块木炭,像一间房间,我闯不出来,可是木炭内部的固体结构,却并未妨碍我的活动!

这样的梦境,当然荒谬,本来没有必要加以详细叙述,但是由于后来事情的发展,竟有一部分与之不谋而合,真是神奇而不可思议,所以先在这里,提上一笔。

第二天,我等著林伯骏的回电,可是一直等到夕阳西下,还是没有消息。我心中有点不耐烦,在晚饭的时候,对白素道:“汶莱是一个相当落后的地区,会不会根本没有人送电报?”

白素瞪了我一眼:“不致于落后到这种程度!”

我有点食不知味,还好,晚饭才过,一支烟才抽到一半,门铃响了,我陡地跳了起来,听到了久已等待著的两个字:电报!

林伯骏的回电来了!

电报很简短,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全部电文如下:“卫斯理先生:来电收到,请恕俗务繁忙,不能来晤,但盼先生能来汶莱一叙,林伯骏。”

看到了这样的电文,我和白素,不禁互望著,呆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我的想像之中,这块木炭如此怪异,牵涉到许多不可解的事,林伯骏又曾经要以黄金来换过这块木炭,他一知道木炭在我这里,应该表示得极其热切才是,但是,谁都可以从他这封电报中看出来,他的反应,十分冷淡,全然是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我盯著那封电报,心中很不是味道,白素道:“你准备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他看来一点兴趣也没有!”

白素皱了一下眉:“也不见得,他请你去,不能说是全然没有兴趣!”

我有点光火:“这算是甚么兴趣?这块木炭,关系著他父亲当年的怪异行动,也关系著他父亲的死,他甚至没有在电报上提起那块木炭!”

白素摇著头,显然她也不能理解何以林伯骏反应冷淡。过了半晌,她才道:“据我推测,林伯骏对于整件事,根本不清楚。他第一次见祁三和边五,说他甚么也不知道,是他母亲叫他来的!”

我将电报重重摔在地上,并且踏了一脚:“去他妈的,我才不理他!”

等了两天,等到了这样的一封电报,自然令我极其失望,我不想再理会这件事,说不定等到天冷,我将这块木炭,放在炭盆里生火取暖,来享受一下世界上最豪华的暖意!

可是,不到两小时,事情又有了急剧的转变,白素已在替我收拾行装,我已经准备明天一早,就到汶莱去了!

使我改变主意的是林伯骏第二封电报,在第一封电报到达后的不到两小时之后到达,电文相当长:“卫斯理先生:关于木炭,我与家母谈起,她力促我立时陪她与你相会,但家母年老体弱,不便行动,请先生在最短期间内到汶莱,万不得已,敬请原谅。林伯骏。”

林伯骏的第二封电报,证明白素的推测是对的,林伯骏本身,对那块木炭,一点兴趣也没有,可能也不知道这块木炭的来龙去脉,知道的,是他的母亲,当年行动怪异的林子渊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