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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其实我不快乐》》 · 刘艺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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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代变了,才几年时间,电脑都普及了,没有必要用笔去写写画画。在电脑上选一种自己喜欢的字体,一篇稿子就从打印机里边滑出来了。但是我还是要在上课时做一做笔记,或者给别人留一留言什么的,那个时候我就对我的字非常的注重,总在想,这种字体能不能代表我自己呢?别人能不能一下子由这个字就看出来这是我写的呢?也有大学里的老师评价我的字,说比起我的人,字是太过老实太过工整了。我曾经想过,找一个时间,好好地练一下字,可是这个字,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认为,虽然当初我那么痛恨练字,但练字毕竟对我还是有好处的——起码现在对于一个字如何出来如何描画,有了个大概的基本技巧,而且我的字起码没给人留下很坏的印象。至于练字,与其说是一种训练,不如说是一种修身养性。

五、迷恋名字

七八岁的时候,我就跟爸爸妈妈说,能不能给我换个名字。因为我不喜欢现在这个名字,太多人的名字里的字和我不一样,但读音大多相同,大街上用力一喊,定有数十个人同时回头,这名字让我觉得我太普通了,太大众化了。从这你也看出我的父母对我是多么的漫不经心,或者说,他们只希望我做一个普通的人。

那时我们班有个同学叫菁菁的,我很喜欢她的名字,因为很女性化,很温柔也很晶莹剔透。上学路上有人喊她的名字,谁都想瞧一瞧有这样美丽名字的女孩子,长得是什么样子。上到初中时,隔壁班有个女孩子叫诗雅,我觉得她的名字很典雅。从小长大一路过来,我遇见过不少好听美丽又女性化的名字,几次也想如果自己叫这个名字有多好,那些美丽娇嫩的名字曾经搅得我心神不安。

尽管我这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说你也不相信,我却在我最不喜欢我的这个名字的同时,写了一篇赞美我的名字的文章,这篇文章登在《少年博览》1993年的第六期上。我现在都忘了当时我为什么会有这样反常的心态,但是谎言与实话有什么差别呢?关键是我现在的心态。

我对女性化名字的青睐已经逐渐有些转变了。我喜欢王菲,喜欢她的名字,喜欢她的歌。还有莫文蔚,杨乃文这样的名字,已经接近有个性的中性化。有一阵子还特别恋上了林燕妮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叫盛世华,若是翻译它的意思,就是盛世之花,声势特别浩大华贵。

第二部分第7节 埋在心底深处的迷恋(3)

上英文课老师让我们给自己起名字,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原来起名字并不容易啊,看来父母还是花了一点心思的。最后因为崇拜kate moss那样有性格有作为的时尚女性,决定自己叫kate,而且这个名字够简单也好写。没想到与我同样想法的还不少,身边能演变成kate读音的名字太多了,比如说catherine,比如说kitty,经常班上一到英文课需要叫人起来答题,老师一喊kate,三四个人都站了起来,甚是无趣。一气之下,我又为自己选了一个名字,叫frances,因为我特别崇拜培根的那句“知识就是力量”的名言,我用他的名字做了自己的名字(Frances·Bacon),当有人问起我的名字时,我不会把我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我就说,在法国那个单词后边,再加一个“S”(即复数)。很多人因为这个就把我和我的名字记住了。细想起来,这个名字也很浪漫了,一堆法国的浪漫情绪集中到一起,不难让人想象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上了大学,又面临着向外教透露自己的名字,我又有了一次为自己起名字的机会。frances那个名字用了很久,身边有很多人都说不太喜欢,因为读起来并不好听。我查了英文字典,又看了无数的港产片和西片,找到了许多以前闻所未闻的名字,类似“yuki”之类的,还有更难读更难记的,我都不敢打保票自己能记得住,更别说是别人了。后来一个同学就说:你干脆叫“judy”好了,译成广东话就是“猪的”,我看你为了一个名字这么折腾真是有点“猪猪的”。气得我当时真想搬起桌子上那一堆CD全砸过去。

有一天看到玛丽莲·梦露的一张照片,不禁觉得风情万种,神秘无比。我一直很佩服这样的女性,一是有自己的性格,二是有勇气把自我展示出来,三是对待自己的生命和事业极其重视。我收集了很多她的照片和报道,都是因为被其本身而深深地感动着。

还有一个自己喜爱的人,玛丽莲·曼森,一个男性,一个习惯于扮演无性别的魔鬼玩死亡金属的家伙。我曾一度迷恋他演唱的那首《nothing gonna change the world》,那极富渲染力的嗓音,营造出很大的幻想空间,还有他自己写的词,也总是寓意深刻。一方面让人痛苦地思考,一方面让人无尽地沉醉。

一个名字在我脑海中冉冉升起:

没错了,从现在开始,我的英文名就叫,marilyn。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最好的朋友的时候,她竟然觉得我的意识像是倒退了20年,而我的姿态却像是成熟了20年。更要命的是,如此俗艳大众化的名字,从小到大,还真没看见身边哪个人是这么叫的。

一个多么神奇的名字啊!

据说“文革”时有一句非常紧要的口号,叫“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这是号召年轻人与旧的观念和制度决裂。其实这句话也适应我们现在,我们的名字、我们的身体是父母帮我们选择的,但我们可以按照我们的想法进行改造。名字可以改,相貌可以整容,可以整到自己不认得自己的地步。到了这一步,到了可以随心所欲改的地步,忽然又不想动了。结果发现名字真的就是一个符号,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一个人选择什么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六、迷恋精致的生活

关于生活,不应该是不切实际的。

特别是当我身体力行地去生活的时候,才知道把生活和生活的地方安排成自己需要的样子,有多么的艰难繁复。或许有不少人就是因为知道如此,所以不断降低对生活的要求。许多人家里边总是乱乱的,有心情装修、买家具、上地板,却没时间整理做清洁。生活的地方一但杂乱,势必影响心情,也会影响人生。

我的生活一直是妈妈打理,直到上大学,我才开始自己独立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在我的意识中,一个人的事还不好办吗。可是真正实行起来却不简单。从父母将我送到学校后,与我分手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得为自己考虑了。首先是喝的,必须去打水,打水要买票,要拎着水瓶去水房,好麻烦,我决定不打水,一次买一箱,天天喝饮料,甜甜的饮料多好喝啊,在家里老是受父母限制,现在口袋里有钱,自己就能决定,第一次感到自由了。喝了两个月后,我发现自己解出来的小便都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人也开始胖起来(书上说单糖使人发胖),又怕得糖尿病,不用谁来教,自觉地改喝开水了。

然后是吃饭,也是个麻烦事,过去十几年,我只管上课写作业,到时候就有人喊吃饭,吃完了,把碗一推,就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了。现在完了,每一顿饭都得自己去食堂买来。我恰恰不是那种特别会安排自己的人,往往迟一步,就没有热的饭菜了。吃完了,还得洗碗,弄得两只手油兮兮的,一直到现在,我都不习惯,有的时候干脆花5角钱买一个饭盒,吃完就扔掉,这样省事多了。

还有就是洗衣服,以前每天都换干净的衣服,换下来的脏衣服往那里一丢,就不用问了。现在真是糟糕,不换衣服吧,已经是养成的习惯,哪里能改得掉?每天换吧,就得每天洗,真麻烦啊,怎么就有洗不完的衣服呢?时间竟然不够用!那就拿到洗衣房去洗吧,可是一大堆衣服放一起,洗得根本不干净,洗着洗着,我的许多衣服都找不着了。真不知道妈妈天天上班,还要照顾我和爸爸是怎样做的?

生活教会了一代人如何思考,而思考却没教会这一代人怎样生活。这才理解报纸上登的,有大学生上大学要请保姆的事。所以我也以为,我有个保姆就可以帮忙打理一切的了。后来发现,这个想法还是不切实际的。父母请了钟点工,干活甚是卖力,一来几个小时不停歇地打扫。家里是弄干净了,也弄得整齐了,可往往等她走了以后,才发现很多被卸下的电源她忘了插回去;因为不懂得使用热水器把热水器弄坏了;书和资料被她放错了位,还需要再来整理一番。

原来还是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想要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还是要自己亲力亲为,一个星期抽出几个小时,来做一次彻底的清洁。

我向往的人生是亦舒式的精致。把生活描写得世人都向往,从来不发表自己的照片,甚至为了不上镜头,连颁的奖也不要了,只图一个生活安稳。

亦舒是属于那种外表温柔内里坚硬、一个出口成章,满嘴尽是成语典故的女人,也许正好能说明她的个性与内涵。

亦舒作品中的理想人物的生活,一方面是极尽能力的小资,一方面又很节省,所有事情先娱己再娱人,对人礼貌,但在不触犯道德原则的前提之下,爱憎不能说分明中,心中自有乾坤,理解人世,可以容许人犯错,但不容许人犯罪。

我时常想着亦舒的那种清净雅然的境界。繁华之中一块清净之地是由自己创造的,多么自豪。满屋素雅的布置,还有些怀旧的唱片和家具,一派修身养性的姿态,也是一种贵族的姿态。

不过亦舒的生活是贵人生活。香水要用joy,衣服不是gucci就是armani,哪个不是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货色?若是要找负担得起的人,薪水也势必要用“年薪×××万”来计了。不是大牌明星就是什么什么老板,再就是世袭,畅销书作家,诸如此类的人,哪里去寻?连老公都要找海洋生物学博士或者原子物理学博士,可以开直升机带你去看极光,这样的男人,对平民女子来说,恐怕不止是理想,简直是妄想了。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过上这样日子的人,天生也不是穷人。妄图过上这样日子的人,必为其劳累一世,还未必能盼到放手享受的那一刻。这样的梦想,于有些人是目标,于有些人是痛苦的毒药。

“凡觉得辛苦,就是强求。”亦舒不过想让所有的女人,都变得优秀而有尊严。

喜欢就是喜欢了,爱屋及乌。

真实的亦舒是什么样子,谁也没法说得清楚。我们看到的是亦舒所描绘的生活,我们以为她也应该会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我们向往。

安徒生是个贫苦的孩子,可他所描绘的童话是最美的,这是一个反衬。

还是卡耐基说得好:“即使我们拥有整个世界,我们一天也只能吃三餐,一次也只能睡一张床——即使一个挖水沟的人也能做到这一点,也许他们比洛克菲勒吃得更津津有味,睡得更安稳。”

生活还是要切实际。

第二部分第8节 我在这样的环境长大(1)

很少的父母能与孩子平视并交谈,而独生子女在家中是一名忠实的观众,父母却像一对演员,每天在不断地上演他们的活报剧,不知不觉中,我变得沉默寡言。

这就是我成长的环境。

有一次和妈妈一块去听台湾作家龙应台的报告,结束后我问妈妈对她的印象,妈妈想了半天说:“学术问题放一边,但是女人的个性张扬到像她那样一次一次地选错伴侣,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曾经看过一篇文章,题目是“生活细节使我离婚”。讲的是一个女人谈恋爱时看对方是千好万好,结婚后却发现男人有许多毛病,她都一一列举出来,我一看,呀,这些毛病我爸爸都有,而且有过之无不及。另外,报上公布的“十种可恶的女人”,我认真地对照了一下,我妈妈大概占了四种。如此看来,我父母也不是什么优秀的人。这样两个很不完美的人却和谐地生活在一起,还没有离婚,我百思不得其解。

生活中常看到一对夫妻在各自的岗位上出类拔萃,但两个人就是过不到一块,大家都说:他们的个性太强了。

一个词在我的头脑中升上来:宽容。

是的,宽容。

父母的婚姻是否美满我不知道,但是他们都能宽容对方这才是主要的吧?

一、父母的婚姻我辈望尘莫及

爸爸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70年代的下放政策是:父母的身边可以留一个子女。那时,爸爸的两个哥哥到了部队,爸爸为了让妹妹能留城不下放,从农村抽调回城时,有意不回省城家里,而是在一个县里的化肥厂当大炉工,这就注定了他和妈妈的姻缘。

1973年,爸爸作为工人的代表,妈妈作为知青的代表,参加了“县路线教育工作队”,在那里,他们相爱了。其实,他们俩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好像冥冥中有一根红线在牵着他们,他们谁也不理,谁也不睬,直到两人相遇。爸爸那时写诗,歌颂他的大炉工生活,“一锹一颗红太阳”什么的,还拉具有专业水平的二胡,还下很好的围棋,妈妈就被他迷住了。

1974年,妈妈入了党、上了大学(尽管是工农兵大学生),跟爸爸的社会地位迅速拉开了距离。物以稀为贵嘛,那时入党多难,妈妈她们一个系才几个党员,大学停止招生好多年,人群中工农兵大学生更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了,而这两样妈妈都有!熟悉妈妈的人就说:你和一个大炉工有什么共同语言,散了吧!还有人在背后说妈妈:是看上对方的家世吧?妈妈的亲属也不同意(外公外婆已经去世)他们交往,他们不说没有共同语言这样的话,他们嫌爷爷是一个当官的(副厅长),还嫌他们是桐城人。

有一句非常侮辱人格的话说的就是桐城人:“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十个湖北佬也斗不过一个桐城佬”,这是说桐城人奸诈。其实桐城文风甚重,历史上有“桐城派”,姚鼐、"奇"书"网-Q'i's'u'u'.'C'o'm"方苞是代表性人物;清朝开国宰相张英、张廷玉父子更是赫赫有名;近代的桐城也是十分令人瞩目,像陈独秀、两弹英雄邓稼先,还有几位副总理级的国家领导人都出自桐城,我不知道桐城人为什么给人留下了这么样的坏印象。要知道,从籍贯上说,我也是桐城人啊,真的不公平!

那时的资讯十分落后,没有网络、没有电话,他们就是写信,写很长很长的信,像写日记一样,每天都写,写够了8分邮票的分量就寄出去,也不等对方的来信。我没看过他们信的内容,但我看到那些信就装在一只黑色的包里,厚厚的,纸都发黄了。爸爸说,妈妈是她那个时代的美女,身材苗条,明眸皓齿,还有雪白的皮肤,爸爸毫不羞涩地说是古典美(像唱黄梅戏的马兰)。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爸爸像《周渔的喊叫》里的人一样,到了星期六晚上就坐火车回省城,为的是在星期天能见到妈妈,他们在一起吃吃饭,说说话,下午爸爸就赶回厂里。爸爸妈妈一分手,双方就开始写信,写对对方的思念,写工作,写学习,写对时局的忧虑。多少年后他们说起来,我的眼前就浮现起爸爸疲惫不堪地穿行在火车上、爸爸面对熊熊燃烧的锅炉、趴在腿上给妈妈写信的情景。而事实上,爸爸自认识妈妈后就没再烧锅炉了,他一直在厂工会干活。但我一看到爸爸肌肉板结的胸脯和满是疙瘩肉的手臂,我就顽固地认为,他的那些信、那些发表的文艺作品就是在锅炉房写的!

粉碎“四人帮”后,爸爸考上了大学。那年,爸爸的分数超过了北京大学录取分数线好几十分,可是他什么大学都不报,就报妈妈的大学(妈妈在1977年留校工作了),令他家里人气结。

本来爸爸是带工资上大学,双方的年龄加起来都过了53岁(国家规定双方加起来50岁可以结婚),按照国家规定可以在校结婚的。可是,那个年头把考进来的大学生比做“天之骄子”,爸爸这样一个县里集镇上的化肥厂的大炉工,一上了大学再加上他自己父亲的身份,一时间行情看涨,远远盖过了妈妈的“工农兵学员”。这时,就有人提出爸爸和妈妈是否“门当户对”的问题(恕我不点名了)。

多少年后妈妈说起了那段辛酸的历史还忍不住泪流满面,妈妈说:“我和你爸爸谈恋爱五年,人家只说他配不上我,也没人提出‘门当户对’的事,可他一考上大学,我就配不上他了,就门不当户不对了,这就是人性的丑恶。”好在爸爸一如既往地爱着妈妈,把妈妈当做宝贝。

那时,刚刚粉碎“四人帮”,百废待兴,学校里的房子紧张极了,爸爸的家因与大学是同一座城市,学校就不给他床位,让他坐校班车每天回家住。妈妈呢,住在女生宿舍楼,三个人一个房间。为了能见到妈妈,爸爸就在每天上午下了课后到妈妈的房间吃中饭。“真的很尴尬啊,你妈妈住在三楼,我一路走上去,满目都是花衣裳。冬天还好,夏天女生们的衣服穿得少,我所到之处,女生们尖叫着纷纷闪避不及……”爸爸回想起那时的生活,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你们不能在食堂见面吗?还有晚上,星期天都可以见面呀!”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傻孩子,那时的食堂就是买饭,不像现在有座位啊。再说,我和你妈妈几年相思,现在能天天见面,已经很满足了。”爸爸说。

“你爸爸上了大学,一天当做两天用,白天上课,晚上搞创作,睡觉的工夫都没有,累出了胃溃疡住在校医院都不肯缺一节课,护士给他吊水,针头一拔就往教室赶。”妈妈补充说。

我在一些文学作品中读到父母这辈人是如何争分夺秒地学习的,但那是文学作品,可以夸张,没想到我的父母也是这样的人!我还听说妈妈当年在农村每天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早晨起来两个鼻孔都是黑的。

麦金利说:“在成功的婚姻中,没有谁自己的路这一说法,有的只是两个人的路,或许坎坷不平,风尘满程,困难重重,却永远是两个人共同的路。”

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在爸爸上大学之后,父母的关系发展得很不顺利。有一度妈妈非常苦恼,她试着离开爸爸,期间见了几次热心人介绍的“对象”。而且无论是从当时还是从今天的角度来看,那几个对象的家世和个人条件都超过爸爸,可是妈妈就是对爸爸板不起脸来,妈妈一看到爸爸,心中的块垒就融化了。

1981年2月14日情人节这天,父母在恋爱9个年头之后,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们领了一张结婚证,这张结婚证第二天被送到大学的房管科登记住房,到了这年的年底,学校在一套15平方米的房子里分出一间9平方米的房子给妈妈,还有一间6平方米的房子是给另一位老师的,直到有了我,学校才把那位老师调走,让我们一家三口拥有15平方米的空间,我在这套房子里长到四岁,又搬进一套近50平方米的两室一厅的房子,在那里,我们一直住到来深圳。

1982年元旦那天,爸爸背着自己的书包,书包里放满了课本,连一件换洗的内衣都没拿,住进了妈妈分的小房子。从1973年到1982年,父母的苦恋经历了10个年头,就这样,在没有婚礼、没有鲜花、没有贺词、没有结婚照、甚至没有一件新衣服的情况下终于画上了句号!

“真的好像嫁不掉一样!”回想起当年的选择,妈妈至今感叹不已。

卢梭说:“人间无与伦比的幸福是既有爱情又爱得纯洁无瑕。”我想,我的父母当得起这句话。

好在我的外公外婆死得早,否则妈妈再怎么说她是幸福的,老两口也会为自己最小的孩子的遭遇伤心落泪的!

二、什么藤儿结什么瓜

都说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关系里,你就具有什么样的人生。

人们又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家庭环境和独生子女的现状已经决定了我的人生倾向。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没有心思、没有心计的女孩,说到底,还是父母的过。他们疲与人的纠缠,不愿孩子受世俗的影响,很少让我接触社会。可是父母不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一旦遇到一些“横冲直撞”的人和事,总是叫我头疼。直到今天,我已经是个大学生了,我仍然难以适应复杂的人际关系。很多时候我就选择了逃避,不做了,不干了,我错过了许多好光景。我也越来越封闭自己,外界一旦有压力,我就像一只田螺,悄悄地缩进自己的壳里。

父母信奉“读透一本书,擅长于一技,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心存一份美好的感情,做一个好人”的人生哲学。他们是那种与人谨慎交往的人,这个谨慎不是不敢与人交往,而是选择与什么人深交。

亲戚们说到他们就用“清高”两个字来形容,长这么大,我没有去过爸爸的老家,也没和那些亲戚打过交道。爸爸妈妈的亲戚如果有了红白喜事,通知他们了,他们就会给钱给礼物,但不出席;不通知他们,他们也不在意。有几次在爷爷家,我亲眼看到农村的亲戚给大伯伯二伯伯送土特产,没给我们家,爸爸妈妈一点感觉都没有,仍然笑嘻嘻地和他们说话。我们来深圳后,农村的城市的亲戚都想来。父母就说:来玩,欢迎,热情接待;找工作,对不起,一没时间,二没能力。

父母的这种处世作风严重地影响了我,使我变得十分封闭,我可以一个暑假或一个寒假不出门,只在家里看书或听音乐,书和音乐就是我的好朋友。同时我在处人方面也十分挑剔,做什么事都喜欢独往独来,也不知道怎样与人合作,不知不觉地就疏远了人家。

因为经过“文革”的磨难,父母知道社会的丑恶,希望我也做个纯粹的人,当然,也怕我受伤害,时时刻刻维护着我的心灵。他们对我做了一系列的保护:大人之间包括家里来人的谈话,父母从来不让我听;我看的书都是经过挑选的儿童读物;看电视只能看儿童节目;录音机里播放着孙敬修爷爷讲的故事;音乐是听非常优美的经典音乐;我的房间更是一个童话世界:我的床的上空用美丽的彩条装饰着,四周围的墙上贴着各种动物故事;身上盖的、床上铺的都是颜色绚丽的、拟人化的花草、动物。父母给我的礼物,总是假借童话中的人物来传送。

我像一只孤零零的浮尘子,在家里的几间房之间游动,没有人顾及我的感受,我也不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

第二部分第8节 我在这样的环境长大(2)

曾经看过一个报道,说一个母亲害怕水污染,给她的孩子从小就喝蒸馏水,后来这个孩子生病了,怎么也没办法治,原因是这个孩子身上缺少抗体!

也许,父母也意识到他们的方法有问题,有心来改变,在我小学五年级的那个圣诞节早晨,我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没找到圣诞老人送给自己的礼物,我恐慌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圣诞老人不喜欢自己了。这时爸爸对我说,我们不能再把你置身于一个童话世界了,你必须面对现实。

我就这样被他们从家庭的堡垒中“推”向了人生,但是他们的这个弯子转得也太快了,他们的这一做法给了我沉重的打击。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我眼中的现实与心目中的童话混杂着,撕扯不开。

其实,何止我,就是他们自己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他们让我赶快离开童话世界,可是他们自己却又在制造童话。在老家时我们养了几只小鸟,一天中间,我们总要在家里把笼子打开放一放的。我们给它们取了名字,我们喊谁,谁就过来,我们吃饭,它们就在我们的饭桌上抢菜吃,爸爸还会挑逗两只小鸟打架。妈妈在写东西,喳喳不让她写,就跑到稿纸上把她的笔咬住,妈妈就喊我:来,快把喳喳带走,我就跑过去说:走,姐姐带你玩,别捣乱小妈妈。晚上,小鸟在我的手上和我们一起看电视,我要走开了,爸爸就说:来,到小爸爸手上来。就是来到深圳,我们养的鸟也是我们家的一员,我是鸟的姐姐,爸爸妈妈是它们的小爸爸小妈妈。

有一次,鸟笼子在晒台上,一只马蜂飞过来,贝贝就和它战斗,结果被马蜂叮了一口。那天夜里,妈妈突然惊醒了,说:贝贝死了!我和妈妈赶快爬起来到另一个房间一看,贝贝真的死了!我和妈妈都哭了,爸爸劝了我们半天,我们才去睡觉。第二天一早,我们把贝贝装在一只袋子里,还在里面装了许多小米,由爸爸拿到楼下的花园里埋了。后来爸爸把埋贝贝的地方指给我们看,经常的,我们从那里路过,都会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去看上一眼。

有人说:心地善良的人才会喂养小鸟。父母都是心地十分柔软的人,爸爸写剧本写到动情处,会热泪盈眶,我和妈妈看电视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入到剧情中去。

这真应了那句话:什么藤儿结什么瓜。

我一直以为父母对我比较失望,是因为我没能像他们一样在学业上做到那么出色,在生活和与人交往上做到那么克制。也许是时代不同,观念不同,今时今日那样用功的、只认准靠读书解决生存问题的孩子已经不多。而像我的家庭,不等着我赶快工作拿钱养家的,我认为自己不必再像他们当年那样,做学业中的天才。在我看来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不必认准只要读书的死理,人好不容易一辈子,总得涉猎多一些的知识,以至于生活不会那么枯燥单一。父母有父母的快乐,他们以博大精深为骄傲,我有我的快乐,我以我的形形色色古灵精怪为追求。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渐渐发现五光十色的生活只能是雨季过后的一道彩虹,不久就会消失殆尽。但我仍努力追寻它,毕竟人的一生也只有这一次。再往后牵挂诸多就没那么潇洒了。我并不欣赏主流生活,主流生活都是千篇一律的,只有边沿人的生活才有个性,才精彩。

三、一对谈话对手

康诺利说:“婚姻的特殊魅力在于对话,在于两人之间那种纵论天地间一切人与事的永久的对话,这种对话只有死亡才能打破。”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见父母不停地在说话。他们讨论文学作品、议论国家大事、嘲笑尔虞我诈的市井小人……儿时的我常常枕着他们的谈天说地进入梦乡。

他们合作出了好几本书,他们就有这样的本事,一部书稿他们讨论完了开始写,你写前面一段,后面一段我就接着写,就这样,你一段,我一段,一本书就出来了。很多人都知道爸爸是作家,看到书上有妈妈的名字,就认为妈妈是沾光的,有人就说风凉话。1995年以后,妈妈坚决不和爸爸合作了,她就自己写,自己拿去发表,她也就不生那个闲气了。

有谁说过这样一句话:“好的夫妻是一种朋友关系,谈话对手。”他们都是系统地读过很多书、有很好口才的人,爸爸平时沉默寡言,一旦说起来,却是口若悬河、逻辑思维强;妈妈是伶牙俐齿,语言锋利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地挥向对手。小时候我就怕他们争论,他们争论起来就像吵架烦死人的。

不过,他们真的吵起架来也很精彩,两个人唇枪舌剑,谁也不让谁,使用的语言根本就不像知识分子。爸爸的嗓门比妈妈大,但是最后的胜利者总是妈妈——妈妈不理爸爸,一连好多天都不理他,而爸爸呢,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男孩,乖乖的,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出,还抢着做平时他根本不屑于做的家务。一旦妈妈跟他讲话了,他就很激动,把酒拿出来喝,一边喝一边迫不及待地把这几天的见闻、消息讲给妈妈听,至此,他们新一轮的聊天又开始了。

因为知道他们的德性,从小,他们的争论吵架我都不参与。他们争也好吵也好,不关我的事,我像没看见没听见一样,他们就像那些蜜蜂一样,弄坏的巢穴,很快就会修复一新,用不着我来多事。

“婚姻是一次促膝长谈,争论使其更加丰富多彩。”这是史蒂文生说的。

“没有冲突的婚姻和没有危机的国家一样,几乎都是无法想象的。”这是莫洛亚说的。

父母之间是不设防的,在我们家,就没有一个抽屉是上锁的,所有的东西都公开,经济也公开。搞得我现在读了大学也是这样,什么东西都是摊开来的,有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他们的不设防还体现在他们的朋友是共同的,爸爸的女朋友也是妈妈的好朋友,妈妈的男朋友也是爸爸的好朋友。他们也经常互相打趣,但是谁也不当真。

四、没有天堂 只有海滩

小时候我写过一篇作文,叫“我的爸爸妈妈”。在文中,我这样描述我的父母:“我的爸爸浓眉大眼、虎背熊腰,长得很凶,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其实,他很温和,一点都不凶……我的妈妈长得细皮嫩肉,有一只红红的好看的嘴唇,还有一双温柔的猫眼。但是,她一点也不温柔,还很凶,我有点怕她……”这就是小时候我对父母的印象,这篇我小学一年级时的作文,直到今天,父母还把它保留着(我小时候写的很多作文和日记父母都给我留着)。我十分惊异六岁的我的观察力,今天的父母已经年过半百,但我对他们的认识,六岁时就入木三分了。

我想我的父母是很好的一对。人们通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说的就是我的父母,他们是一类人,赖以生存的技巧就是不停地思考和不停地工作。生活中没有三教九流的朋友在身边,家庭内外来来往往也都是他们同一类的人。从状态上来说,是极单纯的那类人,因为单纯而显得简单。“对于那些精神本能强的人来说,节制社会交往和简化社会关系乃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够越过社会的壁障走向伟大的目标。”这句话是周国平说的,我想,他也应该是和我父母类似的一群,他们的人生总是以巨大的精神支柱为中心,而不是以物质为中心。

父母相信要做一个幸福的人,首先要做到脑袋是满的,只要脑袋满了,那么口袋自然也就满了。虽然我的父母在博大精深的历史面前不能够算是什么伟人,但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是同行中的佼佼者。他们两个在内地时曾经都做过小官,但是来深圳后他们都不做了,不做官的他们活得比过去更加充实更加自如,这就令人羡慕和佩服了。

都说中国人“只能上,不能下”,“人与人之间就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而我的父母则可能是一个异数,他们当年在“上”的时候,朋友很多,被人尊敬,现在“下”了,朋友更多了,而过去的朋友仍然来往仍然尊敬他们,他们自己也从来没有“人一走茶就凉”的感觉。来深圳这么多年,他们过去的上级、下级一拨一拨地来看他们,他们一回去,那些过去的上级、下级排着队地请他们吃饭。

我想,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是不容易的。过去人们常说:“把关系搞铁了,好办事。”现在人们却说“把关系处黑了,能办事。”我的父母显然都不属于这两种。他们与人相处真的是精神层面上的,他们无视物质对自己的诱惑,坚持自己的作风和理想。在他们掌权的时候,无视手中的权利,只想办好事,在他们不掌权的时候,那些曾经受惠于他们的人就把他们称做朋友。

我发现父母这类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到底需要什么。这种需要不是对物质的需要,而是对精神的需要。这样的人大多数都遭受过苦难,而且是非常痛苦的遭遇,在精神低迷之后才深刻领会一个人的内在生活中是占首位的,巨大的精神财富决定了一个人最终要做一个精神贵族。

父母这代人对“防微杜渐”这四个字理解最深,也许是他们经历了“文革”那个非常的年代,他们做什么事都异常谨慎,不敢越雷池一步。什么事情他们都要问一个为什么,什么事情他们都能看见它的后果。比如我把东西随手放在一边,他们就会说,这样会踢到脚的;我把衣服用衣架晾在晒台,没把扣子扣上,他们就会说,起风了,就会把衣服刮跑的等等。

父母这一代人经历了共和国最动荡不安最让人难以想象的年代,他们应该是被放逐的一代,尽管罪过并不在他们身上,而是放逐他们的时代,时至今日,他们中间绝大多数人仍被时代放逐着。他们这一代人所经历和面对的,本就是人类所力图避免或绕开、所不愿面对或抗拒的一段扭曲的历史。他们在该长身体时,面临“三年自然灾害”;在该读书时遭遇“文革”、上山下乡;回城结婚时又要计划生育。这一批人现在基本上都年过半百,身无长技,又都面临下岗或已下岗,他们上有老下有小,苍凉和无奈,写满了他们的面颊——上面一代,有革命老本可吃,拿离休金;后面的人,不仅年轻,且有高学历。这一代人,没法与人家竞争。命中注定的,除开个别精英外,他们可以说是在历史上被一笔抹掉了!

我的父母是幸运的,在千百万人中他们走出了自己的路,他们庆幸着,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他们的来之不易,他们不敢亵渎感情、不敢亵渎生活,他们始终认真、努力地坚守着自己的心灵。他们不敢奢望谁也没见过的天堂,只希望有一片宁静、安详的海滩,来度过他们后面的人生。

第二部分第9节 爸爸是个大男孩(1)

生活中和书中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爸爸,但像我爸爸这样的肯定不多,我不知道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尽管我的许多方面都很像他,可我没有恋父情结。妈妈生气的时候就对我说:将来不要找你爸爸这种类型的做丈夫;安静下来就说:一个女人不管她年轻时怎样风光,到老了能安度晚年才是最重要,你爸爸就给了我这样的环境。

一、一个“斯杰藩”式的人

在俄国的一本书里描写了一个生活自理能力很差、对世事没有一点洞察力、只会埋头于书本的人,名叫“斯杰藩”,这本书的书名我都不记得了,但对这个人物我却记得牢牢的,原因是这个人与我的爸爸有非常相似之处,他们似乎都像一个大男孩一样拒绝长大。

爸爸小时候读书非常聪明,一直是少先队大队长。从小,他的生活就由他的奶奶照料,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下放时是与他的哥哥下在一个生产队,他只管干活、拉二胡、写小说、下围棋,一切由他的哥哥罩着;后来到了工厂(一个县的化肥厂),哥哥也参军入伍了,没人帮他打理了,他就把衣服攒着,一个星期坐火车回家一趟,让家里人帮他洗。吃饭呢,就整天在食堂。他们食堂每年都换一种饭菜票,可是他好像没意识到。有一次,妈妈到他的工厂去,帮他从抽屉里清理出来好几百块钱的过期饭菜票。那时候他的工资每月37元,一年的工资才400多一点点,他就有几百元的废饭菜票,在那个年代,几百元有可能是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我的这个傻爸爸,真不是过日子的人啊!

妈妈对爸爸的照顾是全方位的,吃、喝、拉、撒全都管,并且还延伸到爸爸的创作,爸爸对妈妈的依赖也是令人发指的。爸爸要出差了,妈妈就给他准备衣服、钱、各种用品。出去多少天就给他准备多少套内衣、袜子,出差回来了,爸爸把包往凳子上一扔,就没他的事了。而妈妈呢,就一点一点地来收拾,一点怨言都没有!因此,爸爸的同学与妈妈聊起天来,都说妈妈有两个孩子,爸爸是大孩子,我是小孩子。

爸爸是一个十分自我的人,他有自己的消遣方式,很少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在妈妈生了我以后,爸爸多了一个玩伴,平常不写东西的时候,他就带着我在床上乱滚,把我揉来揉去,或者一只手把我托在肩膀上,在大学的校园里散步,而妈妈却在家汗流浃背地干活。记忆中,我们家的衣服都是晚上洗的,一直到现在都是,因为妈妈白天要上班,而爸爸尽管在家,他也不会来洗衣服。

在我小时候记忆中最清楚的有两个情景:一是在晚饭前,妈妈的饭还没烧好,爸爸就在书房拉二胡,拉得如醉如痴。他的二胡拉得有多好呢?举个例子吧,我们家住在四楼,有一天三楼的叔叔上来问妈妈,二胡独奏的波长是多少。因为他在家听到二胡的声音,就打开电视来找,没找到,然后又打开收音机找,还是没找到,这才跑我们家来问的,把我们都笑死了,妈妈告诉三楼的叔叔说,是在我们家现场直播。记忆中,我就在音乐声中长大的,我想,我那么喜欢音乐,大概也缘于此;第二个情景是在冬天,也是傍晚,天下着大雪,妈妈还在烧饭,爸爸带着我在楼下堆雪人。爸爸堆的雪人与众不同,大学的老师们过来过去都会笑一笑,因为他堆的雪人是有性别的——他给雪人加了一个丰满的胸。

我那时不懂事,只觉得好难看,就跑回家告诉妈妈:“妈妈,爸爸好丑噢,给雪人安了两个大奶。”

妈妈听了直笑,说:“随他高兴吧!”

长大了的我读了一些心理学的书,对爸爸有了一定的理解——因为妈妈的关系,爸爸对女人特别崇敬。在他的作品中,女人都是正面人物,都是担负着教育男人的责任的。所以,堆雪人,他会下意识地堆一个女人。爸爸也好像特别有女人缘,不管在什么地方,女人们都愿意和他交往,在许多女人的眼里,他就是一个憨厚的大男孩,所以也都肯帮助他。难得的是,妈妈一点都不吃醋,她对帮助爸爸的女人一律笑脸相迎,并且还和人家做好朋友。

爸爸极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也不会逢迎。懂事时常见爸爸带着一身的疲惫回来,与妈妈大谈那些人和事,妈妈只要几句话就把他的那些人和事的关系理清了。爸爸有什么想不开的,或不明白的总是和妈妈商量。妈妈就像他的心理医生,不停地给他分析,给他把握。

1982年爸爸大学毕业,他的几十个同学进了省委省政府,其余的安排在各级人民政府的下属部门。爸爸那时想进省电视台,正好也有名额。爸爸请爷爷向他的当广"奇"书"网-Q'i's'u'u'.'C'o'm"播电视厅厅长的老朋友打听一下,这个名额是做什么的——爸爸害怕让他坐办公室,但爷爷不干,说是不能干涉别的单位的人事。爸爸没办法,就选择了省文化厅下属的一个刊物。去省文化厅人事处报到时遇到了文化厅长(这个厅长是女的)——她与爷爷是邻居,她怎么也不相信一心想往上爬的爷爷会有一个想做学问的儿子。后来那个刊物还专门派人去爸爸的学校了解爸爸的情况,说成绩那么好,又有家庭背景的人怎么会愿意来爬格子呢?他们恐怕爸爸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90年代爸爸做上了刊物的主编,他对安排他做主编的上司说:我只负责刊物质量,人事、经费什么的我不管。爸爸是这个时代的怪胎,许许多多的人就是为了掌握人事、经费权才挤破头地去做官的,可是他却将这些视为洪水猛兽。只负责刊物质量的爸爸日子更难过,他常常被手下人的小动作捉弄得心惊肉跳。直到来了深圳,爸爸只搞创作,不做其他,他才彻底安下心来。只搞创作的爸爸心态十分平和,过去的同事看到他,都说他变得年轻了。

二、一个戏迷

爸爸是一个戏迷。

奶奶说,刚解放时,他们家住在一个电影院的楼上,两三岁时,爸爸连楼都不会下,就会倒着爬楼梯跑到电影院去,一个小人儿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看电影,让许多见到的大人都啧啧称奇。后来他们家又搬到了省黄梅剧团的大院里,从此以后,在别的孩子满世界疯野的时候,爸爸却在黄梅剧团的排练大厅里看著名的黄梅戏演员严凤英、王少舫排戏。

在《我把青春献给你》一书中,冯小刚念念不忘他的党校礼堂,在那个礼堂里,他看了许多许多的电影,从而开启了他对电影的兴趣。也许真是受到电影和戏剧的潜移默化的熏陶,上小学时爸爸就能自编自导自演相声、小品、小戏。中学以后,爸爸爱上了写诗、写小说,起点还满高,总是能得到发表。

听妈妈说,爸爸上了大学后依然日以继夜地写作,他给人家留的联系地址是妈妈的办公室,所以,他们班的同学很少看到他的退稿,都以为他很牛。后来由于一部中篇小说,使得爸爸对写小说产生了畏惧,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写小说了。那是爸爸还在化肥厂工作的时候(70年代中期),他们厂的污染很严重。爸爸以此为素材创作了一篇小说,写的是一对兄弟如何搞技术改造,最后治理了污染。稿子给到编辑部,编辑认为很有基础,也很有新意。但要他在里面加一个阶级敌人搞破坏的内容(这是那个年代的特色)。爸爸就按照编辑的意思改啊,改啊,反复修改,从在工厂工作一直改到上大学还在改,加在小说里的搞破坏的敌人总是不伦不类,最后小说流产,爸爸也不再写小说了。

80年代后,电视文艺和戏剧繁荣起来,爸爸转而写电视剧和戏剧,没想到写一个成一个,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连连获国家大奖。

还在老家的时候,大概是1992年吧,爸爸写了一个京剧本《李鸿章》,拿到省里去,省委宣传部和省文化厅几次讨论,最后因为吃不准对这个人物的历史评价而最终下马。那时候,省艺校的耘叔叔经常到我们家来,来了以后,就和爸爸讨论李鸿章。他们坐在小饭桌边,吃着妈妈给他们做的小菜,喝着酒,一谈就是几个小时,都到了忘我的境界。接着,爸爸又写了李鸿章的20集电视连续剧,省电视台决定投拍,还在报纸上作了公布。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拍成,爸爸只好把剧本拿到《上海戏剧》上发表了。聊以自慰的是,京剧本《李鸿章》1993年由天津京剧团排演,并参加了天津市当年的艺术节。

10年后,也就是2003年6月,《走向共和》在中央电视台播放,爸爸扼腕叹息,每天晚上电视一开播,他就会说:“10年,10年啊,10年前我就写了它啊,唉!”那一段时间,爸爸特别激动,每天在外面散步几个小时。中央台的电视还没播完,以前老到我们家的耘叔叔从我们老家专程赶到深圳——他现在是省京剧团的团长了。他对爸爸说:“《李鸿章》上马的时机成熟了,我们团决定排你的话剧本《招商轮船之战》,请你把它尽快改成京剧本。”

耘叔叔讲的这个话剧本是爸爸妈妈在1994年合写的(那时我们还没来深圳)、由广东佛山向全国招聘剧本的参赛本,这个剧本当时获全国第一名,剧本招聘作为新生事物在全国许多报纸都有登载,爸爸妈妈还得了两万块钱的奖金。但是,尽管得奖,对剧本的评价很高,最终,这个戏还是没有排出来。现在,耘叔叔说要排,爸爸真是高兴啊。他们两个又像过去一样,喝着酒,讨论着剧本。耘叔叔记性真好,他至今还能大段大段地背诵京剧本《李鸿章》的唱词,由此看来,他也是个戏迷。

2003年夏天,《招商轮船之战》的京剧本改好交出去,到了年底,又传来消息,说这个剧还是面临着下马。

如今,爸爸也算是一个戏剧专家了,报纸上称他是“得奖专业户”。前年他回母校参加毕业20周年的活动,母校的校长专门介绍了他,称他是“做学问做得卓有成效的同学”。校长说得没错,爸爸现在是“文化部优秀专家”、“国务院有突出贡献的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

但是,爸爸同时还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平时,他沉默寡言。可是当讨论到他的作品时,他就像一个爸爸护一个孩子似的与对方争论。不管他的长幼、也不管他的身份。妈妈常常说他:人家北京来的、省市的领导说什么,你好歹听着,何必据理力争呢?

他根本不予理睬,反说妈妈:你不懂,这是艺术!

妈妈又说:你这个样子会使有的人反感的,你会变得很孤立。

爸爸说:我又不是人大代表要拉选票,我就是一个写戏的。

你还别说,真的还有人欣赏爸爸的性格,说他单纯、可爱。

三、一个神情恍惚的人

英格利.褒曼说:“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健康和一个不好的记性。”这句话也适合爸爸,他的身体是真的棒。从我记事起,他就是坚持锻炼,早锻炼、晚散步,每天还会在运动器材上练一练,年过半百的人,没有一点点肚腩,还有滚来滚去的疙瘩肉。他的头发乌黑,与妈妈形成鲜明的对照——妈妈是两鬓斑白。爸爸与他的同龄人在一起时,人家都说他是小靓仔。

说起爸爸的记性,妈妈常常对爸爸说:要是哪天你成了名人,给你写传时,都是现成的材料,不用艺术加工。

举几个例子吧。那还是我小时候,有一次,他骑车到幼儿园接我,回家的时候,他把我放在前面的大梁上坐着,当时可能我太小了吧,我竟然坐不住,半路上我从大梁上滑到地下去了。可是不知道爸爸在想什么,他把我完全忘了,我掉到地下他浑然不觉,我喊他,他也没听见。等到他骑车骑到我们家楼下时,发现孩子没了,这才回头去找,而此刻的我呢,正站在路边上哭呢!

至于掉东西那就是数不胜数,爸爸会把妈妈给他的出差费全部掉光,让人家给他买回程票。有一次他到上海出差,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被另一个房客掳走了,急得他躲在旅馆里打电话,让朋友给他送衣服。还有,坐火车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表被人家撸走了。让妈妈最生气的是,有一次他坐公交车去火车站出差,等下车时,发现出差的箱子被人拎走了,而他竟然像没事人一样,不仅不回家,还继续前进——火车票在另一个同伴手里,直到第二天,他才给妈妈打电话,说丢掉的箱子里还有我们家的钥匙。这下可把妈妈吓坏了,妈妈赶快换家门的锁和外面防盗门上的锁。

第二部分第9节 爸爸是个大男孩(2)

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写偏了,爸爸好像不完全是一个记性不好的人,因为有许多书和电影几十年了,他都能记得。我经过认真观察,准确地讲,他是一个神情恍惚的人。就是说,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对他没有任何干扰。他可以躺在床上抽烟思考,把被子、床烧着了,差点酿成一场火灾;他也可以骑着自行车照直往人家施工挖的大坑里跑,让自己平白无故地缝上十几针;至于走路撞到树上,平地摔个大跟头那是常事。更为可笑的是,路上只要有一个东西,他都会准确无误地踢上去或踩上去——尽管他神情恍惚。所以,路边那些饮料盒子、破塑料袋经常把他的皮鞋弄得脏兮兮的,直到来深圳,深圳的马路比较干净,绿化也比较好,他的皮鞋跟着他也不倒霉了。

有一部外国电影叫什么名字我忘了,说的是一个富翁与他的女儿失去了联系,他派出去几批人都没找到,最后他们发现公司里的一个老是把自己弄伤的“倒霉蛋”与他的女儿有许多相似之处,于是他们就派那个“倒霉蛋”去找他的女儿。那“倒霉蛋”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和行事方法,最终找到了富翁的女儿。

我举出这个例子是要说明,这世界真的就有这种行为模式的人。比如我,我就和我爸爸有异曲同工之处,爸爸有的毛病我基本上都有,表现形式不一样罢了。大学里的老师和同学经常说我没有自理能力,还批评我妈妈对我包办得太多。其实这真的有点冤枉了妈妈,别的妈妈教自己的孩子一件事只要教一遍就行了,而我呢,教我的事我总是忘,想不起来。熟悉我的人,都能了解我,也不会怪罪,不熟悉我的人,就会认为我很可恶、不可理喻、不懂事。

鉴于我和爸爸的表现,在出了几次事故后,妈妈坚决地封锁了家里的自行车,让它们在车棚里遭受风吹雨打,逐步烂掉。却让我们出门要么打的,要么坐大巴。别人家都买了汽车,我们家就是不买,妈妈说:为了你们的安全,也为了别人的安全,我们家不买车,即使买了,也是我来开,你们俩,休想!

四、爸爸长大了

现代社会瞬息万变,身边的许多好家庭“解体”了。我们刚刚来深圳时,几乎所有认识爸爸的人都说,爸爸会变“坏”。他们的理由是,爸爸长得这样靓,又是作家,深圳的社会现状是“女多男少”,会有许多女人倒贴的,让妈妈有思想准备,妈妈的朋友也多次提醒她。据我的观察,也确实有人想打爸爸的主意,但爸爸是置若罔闻。

“中年女人就像法庭上的离婚原告,赢了是输,输了还是输。”这是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妈妈表面上不在乎爸爸,其实她的内心肯定不是这样。

但是,妈妈不愧是知识妇女,她不会去刻意地讨好爸爸,也不会去跟踪、窥探爸爸,她调侃爸爸。她说:“女人肯倒贴,说明她有钱,有钱的女人都会有脾气,只怕你受不了;没有钱的小姑娘是贪你的名,以为你多少有点钱。现在的年轻女人可不是你的糟糠之妻,自带饭票来给你当老妈子。现在的女人要美容、要交际,香车宝马你都得伺候上,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一辈子当甩手掌柜,到了了却给人家做牛做马,你犯得着吗?还有,喜欢你的女人能和你聊天吗?能和你天南地北、上下五千年地聊吗?我相信不多,你也不容易找到。所以呀,你还是和我这个黄脸婆子慢慢地厮守吧。”

令人惊讶的是,爸爸认可妈妈的话,而且是百分之百的。

有人说:“男人在成为好丈夫时,往往无聊透顶,但如果不是好丈夫,又可恶之极。”爸爸应该不是一个称职的好丈夫,他仍然还有许多让妈妈不能容忍的地方,有的时候还会把妈妈惹得暴跳如雷,比如在网上下围棋,他会下得废寝忘食。大年三十全家要吃年饭,妈妈要他别下了,他还不高兴,搞得大家吃年饭都不开心。当然,事后他也知道自己错了。

但在我的感觉中,随着我的长大,我觉得爸爸好像也长大了,也许是年龄的原因,他变得细腻了。比如,他会陪妈妈去买菜,还会主动邀妈妈上街,给妈妈选衣服。有一次,他到香港去,妈妈给他的钱,他什么都没买,就给妈妈买了好几套衣服,令看到的人都会嫉妒。

妈妈说,想吃雪糕。他马上穿衣服到超市去买,不管外面是刮风还是下雨。

妈妈说,身上痛。他会到超市去买薄合油来给妈妈捏脚、按摩。

妈妈的肾不好,需要吃西瓜,他就每天去买,家里的西瓜都排成了队。

总之,妈妈说这样,爸爸说,去买;妈妈说那样,爸爸还是说,去买。

他常常开导妈妈:“没有花掉的钱算什么?你存在银行里只能算你赚的,只说明你对它享有使用权,别人胆敢盗用,就是对你的侵犯。你不用,是你看着它从有价值变得没有价值。就像看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慢慢变老,就像一件尚好的衣服你舍不得穿。”

他的钱全部交给妈妈(包括稿费),也从来不过问家里的钱是怎么花的,更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爸爸像一只工蜂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活,干公家的,干兼职的,挣来钱就交给妈妈,我和妈妈负责花钱。除了旅游这件事还有点意义外,其余的项目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们就像所有虚荣的女人一样,傻傻地将人民币送进向我们张开的各种口袋。

爸爸像个大男孩一样对妈妈说:“你的身体不能垮,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他是真的很在乎妈妈,我和妈妈去旅游,他就反复叮嘱我要照顾好妈妈。

有一件事改变了我对爸爸的看法。2002年夏天的一天深夜,我们楼下的401(我家住501)电器起火,等我们发觉时,浓烟已经把楼道全部封锁,我们出不去了!风将楼下客厅的帘子卷起来,火舌一下一下舔向我家南阳台的衣服。爸爸赶快把客厅的玻璃门拉上,接着镇定自若地坐下来给119拨电话;而我呢,则拿着湿毛巾先把通往楼道的门缝塞上,然后开始关家里的窗户,爸爸打完电话后也来一起和我关窗户(我们家有八道窗户)。在我和爸爸忙着的时候,妈妈在干什么呢——她在地下转,妈妈像一个孤立无助的老妇人从这间房转到那间房,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嘀咕:怎么办,怎么办,完了,完了。

等我和爸爸把家通往外面的所有缝隙整个封住的时候,我们脚下的地板都有些发烫了!爸爸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左手搂着妈妈,右手搂着我,我们一家三口站在主卧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围观人群和救火队伍,我的心里特别踏实,我相信我们是安全的。那一刻,我感觉到爸爸的成熟冷静,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处事风格。

爸爸是长大了,是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使他长大了。

第三部分第10节 妈妈是个不合时宜的人(1)

我的妈妈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她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但常常不讨有些领导的喜欢,当然,也有的领导很喜欢她。我想我的性格中的一些不合群,反向思维的东西,恐怕就来自于她,尽管我们没有讨论过,但我能感觉到。

可惜的是,我只学了一些表面的东西——反叛,至于为什么反,只是凭着直觉,反了以后怎么办,不知道,我常常吃自己酿下的苦果。

“理性的女人可敬,感性的女人可爱,将感性和理性相结合的女人可亲。”

我妈妈算不上是一个将理性和感性相结合的女人,所以,有时候她可敬,有时候她又可爱,还有的时候,她又令人可憎。在写父母的过程中,我反复咀嚼他们,也反思自己,我想,这将对我的今后发展有好处。

妈妈说一不二,家里的事她一个人说了算,我和爸爸的话只做参考。生活和工作中,她认定的事,九条牛也拉不回来。这给她带来两种不同的评价,有的人说她可爱,是个正直、原则性强的人,也有的人恨她,恨得牙痒,令她的生活道路坎坷不平。

在我的文章里,我不想就她的具体事情来写,那样会涉及很多的人和事,我只写对我有极大影响的几件事。

一、老是和潮流别着劲的女人

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小学四年级,那时全国评出来10个“十佳少年”让我们学习。有9个小朋友都是做了很长时间的好人好事的,只有一个小女孩的事比较简单,她是与闯进家里的坏人作斗争。材料介绍说,当坏人闯进家后,这小女孩乘坏人不备,从二楼阳台上往下跳,跳下去后没找到大人,她又从楼梯返回家去抓坏人,勇敢地保卫家庭财产等等。看完这条,我就产生了联想。我想,连续做几年好人好事很难,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被人家发现,也许就白做了。只有这个小女孩的事好学。于是,我对妈妈说,我要向她学习,我也要保卫家庭财产。那时我们家住四楼,妈妈一听,就生气了,她严肃地对我说:“不准学也不准跳楼!孩子,假如遇到这个情况,你能跑就尽量地跑走,跑得越远越好。假如当时跑不走,也不要反抗,然后再伺机跑走。”

我问:“那坏人把我们家东西偷光怎么办?”

“不要了,你的生命远比家里的财产宝贵。”妈妈不仅告诫了我,还打电话到有关部门投诉,说媒体误导无知儿童。

紧接着学校里又开始学赖宁,赖宁是一个救火英雄,全国的少年儿童都在学,可是妈妈就是不让我学,老师布置我们写学赖宁的文章她也不准我写,也不让我参加学赖宁的演讲比赛。

我急了,说:“老师说,我们是学赖宁的精神。”

妈妈轻蔑地说:“没有救火行动哪来的精神?”

“赖宁学习好,还帮助老奶奶。”我把老师的话重复给她听。

“你学习不好吗?你没有做过好人好事吗?为什么大家不学你呢?因为太普通了,每个人都能做到。只有他救火了,并且献出了生命,才是你们所没有的,才是值得你们学习的。但是,救火是成人的事,即使是那座山被烧光了,也不能把儿童的生命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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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对有些见义勇为都有看法,她说:“让赤手空拳的市民去与武装到牙齿的歹徒搏斗,那不是毫无意义的牺牲吗?那要警察干什么呢?见义勇为要具体问题具体对待,不能一味地提倡。”

还有一次,有一个先进事迹宣讲团来学校巡回演讲。内中有一个医生介绍自己的事迹说,在年三十的晚上她主动值班,让科里的护士与男友约会,结果因为她不在家,她的孩子发烧没有及时治疗,成了肺炎。

妈妈在家里大骂这个女人,说她是个沽名钓誉的小人,在课堂上,她也抨击这个女人,妈妈还写了文章登在一个妇女杂志上,说:一个女人连自己孩子的生命都不爱,还有什么资格奢谈“爱心”?

这样看来,好像妈妈很冷血很没有责任感的样子,其实也不尽然。

粉碎“四人帮”后,妈妈参加了“平反昭雪”的工作,据她说,到86年之前,她有很长的时间就是调查、了解,写平反材料,还写悼词、开追悼会——给“反右”和“文革”中死了的人。这些我都没有印象,只有一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个教外国文学的老教授,刚解放时就是行政15级。经过几次运动,级别一降再降。后来尽管平反了,也只是给他恢复了原级别。好像是90年代初吧,他得了绝症,惟一的孩子在外地,他的太太整天哭泣,说老头子有一个愿望,想住一下高干病房。在中国这个等级森严的国度,又在那个年代,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换句话说,是一件拿钱都办不到的事,为了满足老教授的心愿,妈妈到处找人,到处求助,最后找到已经毕业的一个学生,他的父亲是省老干部保健委员会的,找他批了条子,老教授终于住进了高干病房。老教授死时,他的孩子还没回来,他的太太悲痛欲绝,身边没有一个亲属。正在那时,妈妈赶到了医院,老教授死后,他身上的衣服都是妈妈穿的。这件事我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这之后有一天老教授的太太从外地回来,为感谢妈妈送给妈妈一小包没有包装袋、用报纸包的甜甜的点心,晚上回家妈妈拿给我吃,告诉我,这是新产品,叫“萨琪玛”。

为死人(不是自己的亲属)穿衣服这件事我思考过很多回,我就想不知道我能否做到,我想了半天,我想我可能做不到,大概很多人都做不到。

如此说来,妈妈也是有爱心和责任感的。

二、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女人

年轻时的妈妈心高气傲、目空一切,那个年代的各种荣誉她都拥有过,什么“学毛著积极分子”啦、“五好战士”啦、“知青标兵”啦等等。

可是自从有了爸爸和我,妈妈就不思进取了。除了勤勤恳恳地完成本职工作以外,她的所有的时间都留给我和爸爸了。而爸爸呢,除了不会做家务,其余的都会。喝酒、抽烟(现在不抽了)、下围棋、拉二胡、拉小提琴,还有就是没完没了的写作。

粉碎“四人帮”以后,百废待兴,很多人都从大学里调出去了。

可是,生活相对妈妈来说,如同头顶上的这一片天空,满布着耀眼如星的希望,伸出手来却是遥不可及。

有一个从大学里调到外贸的叔叔,经常来家鼓动妈妈,说:改革开放,外贸局一分十几个公司,缺人缺得不得了,上面要我挑头组建一个进出口公司,你过来,保证你在短期内房子也有,票子也有,位子也有。

当时,我还抱在妈妈的怀里,爸爸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大男孩,他自己都需要别人来照顾,他怎么来照顾我呢?妈妈如果出去闯荡,整天要出差,势必要伤到我。妈妈权衡再三,放弃了,安心地在校园里上班下班。如今,二十年多年过去,当年邀妈妈出去的叔叔现在已经是一个很高位的官员了。许多年后,她讲到这件事,言语中竟然也没有遗憾。她说:适合他的,不见得适合我。

同样的事在80年代末又上演了一次。当时前苏联政局动荡不安,国家要派许多观察员去前苏联。妈妈曾经是学俄语的,她当年的班主任就找到她,让她来“苏联问题研究所”,担当去苏联的文学观察员,妈妈这一次是真动心了,她就跑到校党委要求请调工作。89年我正好上小学一年级,很顽皮的,不想做作业,整天就想着玩、玩。妈妈就凶我、打我的屁股,爸爸不让打,说妈妈是粗暴的教育,要由他来管我。你想,爸爸怎么能管我呢,他管自己都管不过来呢。几天的作业一不交,爸爸也没招了,权力又回归妈妈,由此也断了妈妈去苏联的念头。

多少年后我分析了妈妈的当时心态,其实这是她潜意识里不思进取、安于现状的一个托词。总以为别人离不开她,其实是她离不开我们。

那时候,爸爸妈妈住一间房子,我住另一间房子,夜里,我想上厕所,可我不敢起来,我怕鬼,又不敢说,我就那样憋着。与别的很多小朋友相反,他们生怕家里多一个孩子于他少了一份宠爱,而我则常常缠着妈妈,让她再给我生一个弟弟或妹妹。长大了,我仍然怕鬼,仍然有这个顾虑。妈妈就对我说,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只有人才能干出“鬼”事来。

所以,她不希望爸爸当官,这是她不思进取的又一个表现。在这个官本位的年代,没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当官的,可是,她就不希望。她老是对爸爸说:你不适合,你还是埋头做你的学问吧。爸爸中学时代有几个野心勃勃、处心积虑想往上爬的朋友,妈妈一个都不喜欢,她不让爸爸和他们交往。时至今日,那几个人都当了头目,整天在那里“弹钢琴”,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今天挑拨挑拨这个,明天拨弄拨弄那个,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她也不要我走仕途之路,从小就不让我当干部,尽管我一直在当。上高中时,要填一个表,表上要写上你在初中做过什么职务,她让我把这一栏空着。到了上大学,我说要竞选班干部,她来电话不同意。结果我告诉她我已当上了班长,她却说:“不想当士兵的兵不是好兵。”完全跟人家说反了,人家都说“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兵”。直到如今,我才明白了,一个人如果连一个普通老百姓都做不好,又怎么能当官呢?有一个贪官在忏悔自己的罪行时说:职务高了后,忘记了党的培养,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把自己混同与一个普通老百姓。好像老百姓是最坏的人,老百姓能干那些坏事似的。这样的人就是没有当好老百姓的人。

“当官要有当官的素质,我们家的人都太感情用事,不能当官,尽管我们有能力。”这是妈妈说的。

妈妈当年那个中文系副主任是全系教职工无记名投票选的,按照她的行事方式和她的性格,不会有人白白地送她一个官的。

三、让我不敢模仿的女人

我现在已经坐在大学的课堂里读书,自习之余写点小文章。写到这里,我忍不住停下来掏出手机来给妈妈打个电话。

妈妈来信说:父母都很想你,你的爸爸,对你不苟言笑的爸爸,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他对你的想念是浸透在骨子里的想念。经常在夜里,想你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跑到你住的房间里站一会,看看小时候给你买的棋谱,还有闻闻你留下的衣服。

长大至今,我好像没有试过被人这样关注过。在我的记忆里,父母对我的要求铺天盖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想念一个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离开了父母,我觉得一下子解放了。天是蓝的,地是宽的,我的时间全部由我来支配!妈妈再不能对我指手画脚,他们再也干涉不到我。我不想他们,我要享受生活,我的时间都不够用,哪有时间想他们!妈妈国庆节送我到广州来,晚上打算不回深圳,在招待所住下来陪我两天,我一听,头都大了。我说:你赶快走吧,你在这里影响我。其实晚上我已和几个朋友约好,包一个房唱卡拉OK,要让她知道了,她能同意吗?

后来妈妈在黄昏的时候就走了,据说,那天火车站的人特别多,妈妈好不容易挤上车,位子却被两个香港的青年男女占了,他们不让,妈妈是站到深圳的。本来是一个小时的路程,由于晚点、由于人多,妈妈用了五个小时才到家。

没有人说过成长是个什么概念,没有一个过来人能给你一个完整的标准答案,因为就像每个人的指纹是不同的,每个人的基因也不同,每个人的经历怎么能相同呢?摸爬滚跌!我的成长充满了艰辛,特别是我的童年,不愉快也许很多,却让我今天渐渐变得坚强和独立起来。

第三部分第10节 妈妈是个不合时宜的人(2)

曾经参加一个辩论会,题目是“秋天美丽还是春天美丽”。当时,我抽的是春天一方的维护者。辩论中对方偷换了概念,说收获比播种喜悦,所以秋天比春天更加充满了绚丽的喜悦。

那一刻很奇怪,我竟然想到了我的妈妈。我想她应该是一个期盼秋天也就是期盼收获的人吧?她一直拼命地工作,给大学生上课、管系里的工作、还管大学生的思想工作。好像每年她都要搞大学生的分配,她总是在做思想工作,让这个学生服从分配,让那个学生服从分配。政策一遍一遍地讲,道理一遍一遍地说。白天在办公室还不够,晚上就把工作带到了家里。妈妈不停地给有关部门打电话推荐学生,让他们多接受一些人。家里的客厅坐满学生,妈妈坐在书房里一个一个地叫进来谈话,有些国家的政策我都能背下来了,不知道那些大学生怎么就记不住?有一次讲得时间太长了,妈妈的嘴巴都抽筋(这件事已经成了我们家的经典,爸爸要是哪天什么事说不过妈妈了,就说:别说了,再说就抽筋了。)了。还有一次正值毕业分配,妈妈的肾炎犯了,住在校医院,医院给她安排了一个单人间。结果校医院住院部的走廊上就挤满了大学生——都在排队进妈妈的病房谈话呢!妈妈的主治医生气愤极了,打电话到系里去,让系里派一个“警卫”来。

妈妈是立春那天生的,她好像格外的勤奋和努力,对自己的要求近似于苛刻。可是,秋天离她并不近,有些人根本不努力,很快就得到了提升。

让妈妈聊以自慰的是,许多大学生都很尊敬她。就是在深圳,也有不少是她当年的学生,妈妈一有什么事,他们都会过来帮忙。当然也有妈妈极力帮助过的、得志以后反过来耀武扬威的人,对此,妈妈一点也不在意,她说,这也是一种人性的展示啊。

那天辩论会上,我站起来说了下面一段话,我说:我赞美春天,是因为春天充满了生机,当我播下了种子的同时也就播下了希望。在期盼和挥洒汗水的喜悦中我的种子和我一起成长!所以,我喜欢春天。而秋天,尽管是收获的季节,但也是萧瑟的,没有什么比离别更加可以令人伤心的事了。

我的一番话迎来经久不息的掌声。

妈妈信中说:“父母在该读书时下放,在该成家立业时读书,中年得女,父母对你抱有无限的希望。”我知道父母的苦心,他们的青春年华都丢失在广阔天地里了。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把自己的全部理想也寄托在我的身上。但我却无法遵守,甚至从小在骨子里就打上了反叛的痕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所有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就没法子照着做。

妈妈的路我是不想走的,即使她是一个高尚的人,但她活得太累。她的心里有爸爸、有我、有朋友、有工作,惟独没有她自己。她像一只母鸡一样呵护着我和爸爸,没有给我跟爸爸更多机会去了解家庭生活,所有的家务事或者其他关于家庭的事情她都代为操劳。这么多年一路过来,现在发现我和爸爸离开她根本没法生活。我认为这是不理智的行为,或许妈妈根本就希望我和爸爸都离不开她才对。她的这种近似于自虐的方式我不敢模仿,也不愿意学。

但是今时今日,在某种意义上,妈妈已经是一个更年期的女人,向老年迈进了,你如何能让她几十年养成的脾气、习惯改掉呢?所以也不必斤斤计较,毕竟大家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只要一家人是相爱的,遇到问题总能把问题解决掉,这就是最令人欣慰的。

妈妈一辈子素面朝天,她对自己的容貌有充分的自信,而且她总是强调人的精神面貌。今年母亲节,我送给妈妈一管loreal的唇膏。唇膏是肉色带闪粉的,妈妈不太喜欢带闪粉的东西,但是因为是女儿送的,她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和爸爸上街的时候她还是搽了。不久前,她还到深圳一间机构去针灸,调节自己的身体,她还和爸爸一道去美发厅开了金卡,有了自己的发型师。最近,她又和爸爸到一家康体中心去咨询,打算加入他们的会员俱乐部,要进行健身运动呢。

我想,妈妈到了50岁开始“想得开”了——向好的方向转变,人越过越年青了。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的妈妈,她的生存方式我也不敢苟同,但在我的眼里,她是好人。我也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都会有好报的。

第三部分第11节 可以影响我的几位平凡人(1)

我们是不幸的,因为我们是独生子女,命运使我们注定要比任何一个时代的少年儿童要少去许多欢乐;我们又是幸运的——在众多成人的关注中,我们迅速地越过懵懂、拔节成长。

简单,使我们看不到生活的真实;顺利,让我们深刻不起来。

然而,对成人社会的理解和接受,使我们看起来对理想和未来的追求是那样的“实际”。我们不相信口号,更不相信不着边际的口头许诺。谁成功了,谁就是我们的榜样,谁有成就了,谁就是我们的表率。

我们是时尚、浮躁,缺乏耐性的。我们对生活的态度是越新越好,最好每天都不一样。而父母辈却把生活当作品酒,酒是越陈越香。他们不拒绝陈酒,也接纳新酒。

古人说:“不看其人,切看其友”。父母和他们身边的那些人不知不觉中,就把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传达了给我——

一、潇洒自如的丁叔叔

说起丁叔叔真是令人发笑,原本父母都不认识他。有一天,妈妈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他说:“我在《中篇小说选刊》上看到你的小说,知道我们是老乡,我目前也是深圳人,今天我请你吃饭怎么样?”把妈妈搞得一头雾水,哪有这样认识人的,妈妈婉转地拒绝了。妈妈也没当回事,随后就把这件事就忘掉了。隔了一段时间,丁叔叔又打了电话约妈妈,妈妈仍然没有赴约。不过,这一次妈妈回家告诉了爸爸,把爸爸还搞得很紧张,担心遇到了坏人。

妈妈哈哈一笑,说:你怕什么,怕人家劫财还是劫色,这两样我都没有啊。在爸爸的一再坚持下,第三次丁叔叔又约,妈妈决定带自己的学生去见他。丁叔叔说:我开车到你办公室的楼下接你[奇`书`网`整.理提.供]。妈妈说:不,我自己带车,你在前面带路,到什么地方我们跟着你就是,他们就是这样认识了。

丁叔叔是一个很有性格魅力的人,很快的,这个朋友圈子在迅速地扩大,他不仅成了父母的朋友,还成了父母朋友的朋友。

说起来,丁叔叔的人生也算是传奇的了,一般人想学大概也是不容易的。他是一个理工科大学生,学冶金的。后来到南方下海,到工厂里搞管理,做到经理级的;以后又跑去开歌舞厅,也是当经理;还当过一家有几千员工物业的董事长;又到深圳一家上市公司当董事局秘书,搞什么兼并借壳上市什么的。认识父母,是在那家上市公司被摘牌,丁叔叔决定开始写小说之际。我看过丁叔叔写的小说,语言绝对精彩,所涉猎的生活也非常独特。听听这些书名就能勾起你的阅读欲望:《为女老板打工》、《成就老板的女人》、《征婚》、《应聘》等等等等。

丁叔叔有许多别人意想不到的见解。他曾经对一个考上美国研究生的沾沾自喜的人说:你和民工相比,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你父母付出的成本高,社会回报给你的地位也是相匹配的。这是一个有序合理的社会体系,有什么样的付出,就有什么样的收获。大多数民工并不是达不到你的位置,而是社会不平等造成的。

他对我说,一个人要本分,所谓本分,就是明白自己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你是学生,就要遵守学校的纪律,好好学习,做个合格的毕业生;你是女儿,你就要有孝心,体贴父母,不让父母操心。他还有更惊人的语言,他说:你只要做个乖乖女就行了,你的父母不稀罕你的回报。按照现行体制,你的父母是国家的人,他们的生老病死都由国家包了,就是将来死了的骨灰盒也不要你掏钱。换句话说,你只要现在做好每一天的女儿就是了。他的话句句都是真理,而且非常精辟透彻。

我是很佩服丁叔叔这样的人的,干哪行像哪行,而且在这个行当中马上出类拔萃。他与父母有异曲同工之处,提倡主流生活,但他比父母更能适应生活。你想他一个学冶金的,最后下海搞管理、搞金融。当他干得正欢的时候,生活跟他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公司没有了!四十多岁的人,又有过那样令人瞩目的身份,高不成低不就,怎么办?一般的人从精神上就垮了。可是丁叔叔不,他另辟蹊径——写小说玩文学。他这一玩就玩大发了,以前的不计,自2003年1月以来,人民文学杂志登了他两篇文章,百花文艺出版社出了他两本书,群众文艺出版社出了他一本书,一个我记不住名字的出版社也出了他一本书,还有一些像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传奇传记选刊的杂志都登了他的文章,2004年在北京的图书订货会上,春风文艺出版社打出了大幅标语“梁凤仪财金小说热退却,丁力商情小说热兴起”。一下子连续推出他五本书。深圳的几家报纸也在整版整版地登他的消息,他的电话马上被约稿打爆掉了。有些专业作家一辈子都没达到这样高的成就,他一两年的时间就达到了。有人评论,像丁叔叔这样的人是我们社会的新兴阶层,相当于专业作家,却不拿工资靠稿费生活。

爸爸说丁叔叔是“文学井喷”,妈妈说丁叔叔是进取心强,从他与认识我们的过程就能看出一个人的韧劲。

“有两个人从窗口望出去,一个人看到的是满地的泥泞,另一个人看到的是满天的繁星。”

“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以你的所得投资,任何人都可以这样做。真正重要的是如何从损失中获利。这才需要智慧,才能显示出人的上智下愚。”

丁叔叔的经历对一些有消极人生的朋友是一剂良药。

二、善良可亲的萍阿姨

萍阿姨是妈妈的学生,1985年进校的干部大专班(有学历,毕业后回原单位),她来自一个县下面的乡政府。

萍阿姨来校读书并开始到我们家来时我还小,还在幼儿园。小时候的印象中,我们家经常有大学生跑到家里来谈事情,问题解决之后,大多数也就不来了,偶尔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当然也有的保持了很密切的联系。之所以对萍阿姨印象深刻,是因为她跑到家里来哭。几年之后,她和一位老师结婚住到了大学里,和我们的关系更近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萍阿姨是因为“生活作风有严重问题”来家里哭的。那时候妈妈管着系里学生的入党,萍阿姨被准备发展的材料是由干部班支部报到系里来的。妈妈说,按照规定,萍阿姨有工作单位,发展党员应该给她单位发函了解在单位的工作情况。函发出去没多久,回函就来了。回函是以乡党委的名义发来的,在回函中,对萍阿姨的人品作了很不好的评价,一是男女关系,二是不安心工作等。

看到回函妈妈说她很吃惊,一个在这里学习很好,工作不错,同学们都看好的人,在原单位怎么这么差呢?是组织发展本身出了问题,还是这个女孩子善于伪装?通常的,在外调材料不好的情况下,妈妈只需把回函的内容通知支部,让他们停止做发展工作就完了。

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黄昏,萍阿姨找到家里来了。她一进门就哭,哭得很伤心,妈妈多少年后形容说:悲痛欲绝。妈妈就是在那一刻相信萍阿姨是被人冤枉的,她决定亲自到那个小县城去调查。因为萍阿姨不是在校职工,她只是一个在校读两年书就回原单位的学生,学校里没有设这项经费开支,妈妈她们还费了一番周折。

妈妈后来说:去外调有两个原因,一是假如这个小女孩真的像材料上说的那么不好,那我们的组织发展方式就有问题;二是如果是诬陷,她是我们的学生,我们就应该对她负责,还她清白。

妈妈和小罗阿姨一起去那个小县城时已是学期末了,正是数九寒冬好冷的天啊,西北风呼呼地刮,车上也没空调,她们坐了七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手脚都冻僵了。当天晚上,她们找了县委组织部,组织部长很惊讶,他对萍阿姨的人品和工作非常肯定。没办法,第二天妈妈她们又下到萍阿姨工作的那个乡政府,情况终于弄清楚了:原来那个乡的一个头目看上了萍阿姨,老是纠缠她,萍阿姨也就是为了躲开他,才去考了干部班。而那个回函竟然就是这个人写的,还盖上了党委的章,真是无法无天哪!妈妈坚持与那个写回函的人对了话,逐条核实回函中的内容。

妈妈和小罗阿姨离开那个小县城时,天下起了大雪,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爬行,那部汽车连车窗玻璃都没有,风裹着雪一个劲儿地往车里灌,妈妈的头发、棉衣全部湿了,300多公里的路程竟然用了14个小时。回到家妈妈就开始发烧、咳嗽,支气管炎伴随了她整个冬天。

萍阿姨最终还是在大学入了党,并且在上学期间与哲学系的一位老师好上了,毕业后结了婚,很快地从那个小县城调进了大学的教务处。经过十多年的努力工作,萍阿姨现在是大学外语系的总支副书记啦。

萍阿姨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人长得漂亮,工作努力,待人热情,所到之处一片赞扬声。她的家庭关系十分和睦,老公和孩子也都很出色。

萍阿姨一家和我们家一直保持着很密切的关系,她和她的老公也都是父母的好朋友。去年,萍阿姨的老公来深圳,父母是全程接待。而萍阿姨呢,每年都会在新茶上市时给我们寄茶叶来。爸爸说,“礼轻人意重。”是啊,这年头有谁会在乎一点茶叶,哪里买不到呢?关键是萍阿姨这个人,她是个讲情分的人。

从萍阿姨身上我看到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西方人说:“美德就是一种报尝。”这是萍阿姨送给我的人生礼物,它使我相信: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惟利是图;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都是利用关系。萍阿姨并没有送金银财宝给我们,她表达的是一种情意——一种即使自己的处境、身份、地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也不矮化朋友当时所起的作用,仍然不忘记当年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别人帮助过自己的情意。这是一个人的基本品质,能做到这一点,就是一个善良可亲的人。

作家王蒙说:“友谊是和空气、阳光一样重要,一样须臾难离,并且是比一切物质条件更重要的东西……美好的记忆常在,友谊常在。”

萍阿姨和我们家已经交往18年了,父母身边这样的朋友有许多,萍阿姨只是其中的一位。

三、很累又很有成就的敏阿姨

妈妈来信说:“昨天和你的敏阿姨在一起吃的饭……敏阿姨现在是作为司法部的一个司局级干部派驻香港,看着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样子,妈妈觉得自己退步了。”

自从来到深圳,妈妈一直都很有成就感,常常把自己编的书拿给我们看,炫耀她的成果,扮演成功人士的模样。没想到她的心里还藏着这么大的遗憾,这使我从另外一个角度又认识了妈妈一次。我知道,妈妈的遗憾,不是指仕途,她是为自己的意志衰退而叹息。

敏阿姨是妈妈大学里的一个同事,典型的一个贫苦家庭飞出来的金凤凰。当初在农村插队落户,为了能尽快回城,敏阿姨委曲自己到大学的技工班来读一年书,毕业后,在大学的资料室工作。恢复高考后,敏阿姨曾想参加高考,获得一个真正的文凭,可是,工作单位不同意。无奈,敏阿姨又在本校读了一个进修班,毕了业,还是回到了资料室。可想而知,在大学那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像敏阿姨的这种学历在那种环境里生存是多么的艰难。

第三部分第11节 可以影响我的几位平凡人(2)

“如果幸运之舟不向你驶来,那你就朝它游去。”在忍受了一系列的侧目之后,敏阿姨考上了中国政法大学的研究生,勇敢地迈出了她奋斗的第一步。研究生回来,敏阿姨回到大学法律系当老师,可是一些人还是把她当作技工班的学徒,为这些,敏阿姨曾经和妈妈苦恼过。可是妈妈也没办法,只能安慰安慰她。

伯利兹说:“如果你视自己为擦鞋垫,别人自会踏在你身上擦脚。”敏阿姨显然有自己的尊严,她又考回中国政法大学读了博士,博士生读完,敏阿姨直接进了司法部,这才引起了许多人的惊讶。大学里有些老师在谈到敏阿姨时就说:她的机会好呀,国家刚刚重视博士生考试,她就赶上了。似乎不是敏阿姨的努力,而是她的机会、运气好。其实,一个人幸运与否完全取决于自己。“机会经常拜访我们,但大多时候我们都不在家。”这句话我是在一个漫画上看到的。

有时候,人的命运就像冬天里的一株果树,谁会想到哪些树枝会变绿、会开花结果呢?但是我们心存希望,坚信它们会开花结果。

妈妈说,敏阿姨是很努力、很辛苦的。她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的,与敏阿姨比起来,妈妈说,她吃不了那个苦。

前几天,敏阿姨给妈妈发来一个e-mail,她说,她的身体现在是“三高”,脂肪肝,血糖高,很苦恼。

在享受事业成功、生活的画卷全面打开的时候,命运又“忽”地撕下一张脸,露出它狰狞的一面(鱼和熊掌,二者真的不可兼得啊),敏阿姨又面临了一个新的挑战。妈妈给敏阿姨发e-mail,要她少安毋躁,到了这个年纪,谁都是这个样子,好好调理,没问题的。

四、我们不是垮掉的一代

敏阿姨和父母这一代人受的是传统教育,他们信奉的是牺牲精神,讲求奉献、鄙视自我,他们曾经生活得很苦,精神的物质的都很苦,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积下了许多病痛。

而我们呢,学校和家长给我们提供的都是“成功之路”的教育,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崇拜一些人。看到一些优秀的学生,一天跑3000米锻炼身体,我就想效仿;看见有人自学某些科目,获得成就,我也想自学起来。可是真正干起来,却并不轻松,这需要很坚强的毅力,我们这一代人,具体应该说我,缺乏的就是毅力,说起道理,谁不懂啊?优裕的生活把我们的意志消磨得十分脆弱。

尽管这样,并不代表我们就是垮掉的一代。社会的开放,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视角,人们看问题不再是机械的、单一的;对于生活方式的选择也是多样化的。合适你的生活,不一定合适我,这种奋斗方法你能成功而我就不一定行,我们得承认,人是有差异的。有一个小故事很能说明我们这一代人的心态:

有个渔夫打渔满仓归来,一个商人看到了就问渔夫:打这么多鱼需要多长时间。

渔夫说:用不了多长时间,几个小时而已。

商人又问:多余的时间你用来做什么?

渔夫说: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跟孩子玩耍,陪老婆睡午觉,晚上跟朋友喝喝酒,唱唱歌。

商人嘲笑地说:你实在是目光短浅。让我来给你规划一下吧,你完全可以每天多花点时间多打一些鱼,用赚来的钱买一条大船,打更多的鱼,用不了多久,你又可以卖掉大船,买几艘船,你就可以自己做生意了。你还必须雇一些渔夫打鱼,你不要把鱼卖给中间人,要把鱼直接卖给加工厂,最后你自己也可以开罐头工厂。这样,你就能控制产品的生产和销售。当然,你还必须搬离这个小渔村,到市中心发展。你不断地扩大你的市场占有率,到最后,你完全掌控市场,成了一个成功的人。

渔夫听完了商人给他描绘的美好前景,问:先生,这要花多长时间呢?

商人忙着按计算器,并在纸上记录,然后说:大概……15~20年吧。

渔夫又问:先生,这然后呢?

商人笑着说:当时机成熟了,你可以把公司上市,然后出清你的股票,你就会变得很有钱。你可以赚上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渔夫大睁着眼睛说:赚几百万上千万?那么,接下来呢?

商人说:最后你可以很有钱地退休,选择一个你和家人都想要的环境,比如说,你可以搬到一个你喜欢的小渔村住下。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以陪孩子玩,陪老婆睡午觉,晚上可以到村里跟朋友喝个小酒,唱唱歌,你将有一个美满充实的生活。

渔夫想了一会儿,说:先生,谢谢你给我的建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还是省下这15年的时间吧,至于你描绘的生活,我现在过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吧?

这个故事对我们启发很大,相信很多年轻人都有同感。所以现在才会有那么多的“驴友”、“什么什么发烧友”。21世纪了,一个多元化的社会,条条大路通罗马,大家何必像个乌眼鸡一样地挤在一起求仕途,像丁叔叔那样的就很潇洒,像萍阿姨那样的在人群中善良可亲也是一种快乐,敏阿姨这样的生活,旁观者看着很辛苦,但只要她自己觉着快乐,也不失为一种快乐人生。因为在中国现阶段“官本位”思想占主导地位的国家,当官——充分享受话语权确实有一种满足感。

我的父母来深圳后的生活态度就有了很大的变化,尽管他们勤奋、正直、善良、热情的基本品质没变,但他们懂得了劳逸结合,知道了享受生活,他们活得有尊严不再委曲求全。

渔夫的生活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唾手可得的。要做一个渔夫,首先要学会打鱼的技巧,还要学习相关的海洋知识,了解各种鱼的特性,这样才能在不同的时期打到不同的鱼。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挣钱养一家子,还能保证自己有多余的时间、多余的钱来喝喝酒、唱唱歌,怎么也不算无能吧?

第三部分第12节 过去不等于未来

我的脑子里有一场风,始终在刮。它把我刮进儿时的碧云天、黄花地……我和妈妈背着面包和水壶,骑着自行车(妈妈骑女式车,我骑儿童车)穿行在春天的环城公园。春天的环城公园繁花似锦,游人如织,高高的白扬树耸立在路的两边,犹如穿着碧绿军装的士兵,守卫着大地的安宁。环城河边柳树成烟,古老庄严的包公寺掩映在千娇百媚的桃花之间,一蓬一蓬的迎春花不时地送来阵阵幽香。站在环城公路上向远处眺望,绿油油的麦苗在春风中荡漾,盛开的油菜花给麦田镶上了一道一道的金边。蜜蜂嗡嗡嗡,一阵一阵,一群一群,冷不防的,一只蜜蜂扑面而来,把人脸上的化学物质当成了美餐,弄得人们惊慌失措。有时候,我还会和妈妈拎着一只小篮子去挖野菜,走在和煦的春风中,踩在松软的土地上,犹如躺在妈妈的摇篮中,不想长大,不想长大……

我有时想,也许“长大”对我来说不是一个褒义词。

“过去不等于未来。”这是一位智者说的话,用王菲的歌来解释,就是“一百年后,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随着童年的逝去,我却始终渴望得到人们的宠爱和呵护,一如我童年时的光辉,可那些东西已经不复存在。很多时候我都提醒自己不要往后看,不要往后看,因为回头看的时候[奇`书`网`整.理提.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一些新的面孔开始出现。这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一种叫做价值观、世界观的操纵。

郑渊洁写的蛇王淘金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的。打小就想着做一个会气功的厉害学生,整老师,整家长,整一切和我们作对的人。顽皮得像个猴子,手段却如一个成人般高明。现在看来,梦想只是种点缀,还好,我的童年不太寂寞,小小的不如意是从一个美丽的童话开始的。

翻开以前写的一些作文,即使作文纸已变黄了,内容依然显得十分陌生,这些东西,根本不像现在的我写的。

我如何去保持生命的鲜嫩呢?又如何正确地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呢?很多时候,我反复告诫自己,做人不能“天真到可耻”,毕竟已经是成人了,是具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没有人会原谅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喜欢海豚。那种蓝灰色,无论老少,面孔永远是顽皮模样的小生命。偶尔还会撒娇,神态和叫声也是细小和娇嫩的,它们是和平的象征,永远和人类有着亲密的关系,时刻警醒着人们要关爱生命。

你可以心硬如铁,你可以坚如磐石,面对海豚,你胸中的块垒会慢慢融化,你的心会变得柔软起来。

孩子的真诚和爱是能被接受的,当你踏入社会,生活“忽”地撕下它的面具,露出它真实的面目。是非开始变得模糊,个人道德却变得清晰起来。无论人变“好”还是变“坏”,都只变得更像“自己”。

人是那么复杂,几乎没有办法去把一种思想表达清楚,往往,人们看到的,是最尖锐的部分。深沉的部分,由于枯燥,没有人倾听。

而我竟然想要将最真实的东西写出来,不带一丝掩饰。

在写书的过程中,类似“爸爸是个男子汉”这样的弱智句子层出不穷,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更让人感到好笑的地方。也许只是为着说实话,结果反而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人生也是如此。为着理想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到最后发现,能做的也不多,而且成了一辈子活命的道具。

得到的,也不一定是想要的。

写作如梦如饭,人生如梦如饭。

有的人一生都在演戏,甚至预支了自己的感情给未来。你也不知道他当初是真心,还是假意,最后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了,于是,需要的时候就说是真的,不需要的时候,就说是假的。

难道我们仅仅是在扮演着一个角色么?难道把这个角色演好就是本分,有非分之想就是不道德的么?难道真诚不是生活的第一要目么?

我的书表现了我的真诚。

生活充满了苦与痛,不会每天都有好消息。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不发泄出来会闷死,真的发泄出来,对谁都没好处。“生命不要长,只要好”,“爱情不要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各取所得后,双方分手,偶尔妥协,但拒绝后悔”,这便是这一代年轻人的理念。

现代人只有在酒吧那种地方可以疯个痛快哭个痛快,却不能正常地走在路上一边颤抖一边感受城市和自己的不合拍。我们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做着可以安慰自己的事情,却往往最不能说服自己。

幸福是一只蝴蝶,你要追逐它的时候,它总是在你前面不远的地方;但如果你悄悄地坐下来,也许它会落到你的身上。

我对很多的人和事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深刻的感觉。它们像个影子,站在我青春期的影子里,青春期的孩子,很少有人能逾越自己的年龄障碍。而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再也不是。所以现在当我用孩子的感觉去描写它们时,我已经有了新的评判标准。就像我曾经意识到的,我发觉了很多的心虚和无奈。只是我不想去揭穿它们,让它们在那里鲜活地存在着。有时候,沉默的声音最响亮。

喜欢把每样东西都不摆回原来的地方,让它们自己随便呆着。很多东西在原来的地方都呆累了,不换个角度想想事情,人会很俗。当然俗气没什么不好,总比虚伪来得真实。最好没人明白我在说什么,包括我爱的人。只要让他们看到我做的每件事,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我,我便可以很好地把握他们,处理我自己的事情。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下自己发泄的文字。

美好的人生不该是分裂的。水面上的生活和水底的思想应该是一致,这样才有和谐的生活态度。

可是由儿时的人云亦云,到现在敢直面人生,其间要经历一个多么痛苦的转变过程啊!这没办法,这是每个人都面临的问题,除非你拒绝长大。

我记得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每个人的背后都跟了一只涂改笔,你的历史由你自己写下,当然,涂改也好,涂脂抹粉也好,也由得你自己。

成长虽然有阵痛,但是一切都为了长痛不如短痛,也许犯错最多的人更能体味人生。

从不成熟到成熟之间,就像山路的起点和终点,充满艰辛的跋涉。在这条陌生的路上,有彩色的十字路口,也有风雨阻挡的时候,只要坚持不懈地走下去,脚下的道路就会变宽,阳光总在风雨后。

阿来说,痛苦说给别人听也没用,没有人真正体会得到。很多问题,不能够一笑而过,全部留待时间来解决。因为我知道未来的我不是现在的我,那时我会跳出事情的怪圈,一定能找到最佳的解决方式和最能安慰自己的话语。

梁朝伟说:我是个奇怪的男人。当我想哭的时候,我总会长跑。汗水代替泪水,从身体里蒸发出来。

而我不是,我在最沉默的时候是沉浸在写作的快乐中——不幸中的万幸。

谁知道死是什么感觉?痛不欲生?坐着车,我看见周围的景物飞快地向后移动,想起死也许是天璇地暗的感觉,然后天突然黑了下来。那么生呢?伴随着琴瑟丝弦、鸟语花香,眼前一亮,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面前?是这样的吗?谁能说得清?敢这么编的是文学。

写作是一个体验生命的过程,也是一个认识世界的过程。写完这本书,我觉得我开始“懂事”了。

没有谁欠我的,做父母的不容易,父母爱我的程度、给我的帮助是一般孩子根本达不到的。尽管我体验不到“快乐”。但据说有这种特殊体验的人就适合写作,看来我是能当作家啦!

妈妈常常训斥我说:“现在的小孩子动不动就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我们那个时候哪有这个概念,我们那个时候是有没有。”生活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

人生易老天难老。过去不等于未来,也不等于现在。但是过去可以预示未来,你过去优秀,你只要坚持不懈,你的未来仍然是优秀;你的过去很糟糕,你感觉到了,你只要下决心与过去一刀两段,你的未来仍然可以优秀,这说的是人的主观能动性。

我引用下面一段话来结束我的文章:

逃避不一定躲得过,

面对不一定最难受,

孤单不一定不快乐,

得到不一定能长久,

失去不一定不再有,

转身不一定最软弱。

第三部分第13节 女儿终于不要我再领跑

“摇篮摇摆,

生命如许,

当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她招来多少惊喜?

当一个幼儿呀呀学语,

他引来多少希冀?

啊,生命

生命——

当你第一次睁开眼,

你是这个世界的一个“1”;

当你风华正茂,

你是一盆盛开的菊;

当你蓬勃向上,

你是一棵挺直的树;

当你奋勇向前,

你是一面招展的旗!

…………”

在一个市级的禁毒晚会上,我用这首诗做了开场,配上一组少男少女的舞蹈,音乐如泣如诉,观众如痴如醉,刹时全场掌声雷动,“哗哗哗”的,有人在落泪……。

生命,诚如诗中所说,当我真正认识她的时候,已是人到中年,感到每天的太阳,已不再专为我升起,那是一种等待和焦急。

这时候,我觉得逝去的,太多太多,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什么呢,女儿已经长大了,她也来写书了。一如我当年靠在锅炉边苦思冥想,做着白日梦。

中年以后,我很少做梦了,也很少感动,即使写戏写到高潮处,也只是鼻子有点儿微酸而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花开花落,笑骂由人,做人的潇洒,我已领略够了,不由得有些麻木。忽然间读女儿写的小书,我的心怦然而动,许多风干的记忆在复苏,犹如仲秋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间洒下点点光斑在地上跳动,我神往,那些逝去的日子。

女儿第一次让我感动,是她小时候坐在痰盂上拉尿。

那个夏天,我挥汗如雨地在家里赶改一个剧本,准备上一个千辛万苦才争取到的戏。她那时应该是4岁,眼很圆,也很黑,乌溜溜地盯着坐在桌边的我半天没动静。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15平方的套房里,9平方是住房,6平方是我的书房兼家里的活动场所(这6平方是分给另一位老师的,她在市内有房,就被我们‘借’用了。)。女儿坐在痰盂上一直没有动静,她妈妈急了,说:“丫头,你干什么哪?想什么心思?”这是催孩子快起来的意思。

没想到这孩子真还有心思,只见她非常清楚地说:“妈妈,我长大了要当领导。”

她妈妈惊了一下,说:“你当领导做什么?”

“爸爸写的戏,写一个我批一个,一个字都不要他改!”

想必我的甘苦在女儿的心目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女儿从小就知,而且很想帮爸爸一把,我这个做老爸的,从那一刻起,真的感受到一种身为人父的幸福。

当然,做父亲的还有责任。

女儿上小学时,她性格中不好与人争胜负的这一点烛露出来。这让我和她的妈很是忧虑。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一个人缺乏胜负感,那意味着什么?

我是个业余围棋爱好者,生性就有些靠近韩国的“围棋皇帝”曹薰铉,属于那种一遇比赛就亢奋的类型,偏偏女儿遇到比赛就往后退缩,该发挥的也发挥不了。有一次,我真急了,在她们小学五年级800米赛跑时,冲进了大操场,在内跑道领着女儿一起跑,急得操场边上的小学老师们一齐叫喊:“家长不要领跑!这样不好!”

我只当听不见,耳边是风声“呼呼”,后边是女儿跑步的“踏踏”声,我有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真爽啊!我当时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催孩子,“快!快!!”女儿面色煞白,看样子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但终于跌跌撞撞地坚持跑完了800米,拿到了第五名。

她妈妈很高兴,为我打酒炒菜;我大嚼着在想:但愿今后她能够自己跑,再不要老爸领跑……

再之后,我们来到了深圳。

一天,学校里组织春游,女儿没去。我们知道了,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说:“春游要交45块钱的。”

45块钱对深圳人来说算什么?但那时我们刚刚来,在这里要重新建一个家,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多,常常捉襟见肘,她妈妈为了节省每天的公共汽车费,一大清早就踩着单车送她去上学。这样的艰辛想必给孩子很大刺激,所以,她想帮我们省下这笔费用,壮实我们的菜篮子,孩子的用心又一次让我感叹不已。我对自己说:你要加油了,父亲——

那以后,日子一天一天的好过起来,而女儿留给我的印象也好像就静止在那一刻,像是一张老照片。我逐渐习惯了忙碌,也习惯了让她妈妈去为孩子操心,[奇`书`网`整.理提.供]自己只忙着去做一件件不得不做的事,跟女儿的交流日益稀少。直到她有一天上大学走了,离开了深圳,去了广州,我们夫妇送她进校后在返回的路上,我的心里一直在发空,唉,我那时候好不自在,我们两口子互相眼瞪眼的干巴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如今读到女儿写的书了,心里多少有些安慰,毕竟,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考,就是那淡淡的迷惘和不快乐,也很像年轻时的我。

不知在哪儿看过一首小巧玲珑的诗,诗中说:

“你在看报,

报纸也在看你,

…………

你的眼睛就是标题,

你的头发就是铅字,

你的嘴就是括弧,

你的鼻子就是惊叹号!

最精彩的部分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

是的,孩子在我们眼中长大,我们也在孩子的目光中成熟。各有各的角度,我们互相随着岁月改变着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印像,变得越来越像是朋友。

朋友?是的,朋友!——

女儿在书中用着朋友的态度和语气同人交谈,只要你看这本书,你就能感到那种真诚和坦率,就像女儿戴的那副小眼镜一样,那镜片里就有一个小小的你。

我的心轻轻地放下来,好像松了一口气,女儿终于不要我再领跑,我也不要她跟着我跑。我们完全放松,像朋友一样地走,那么,谁在前面领跑呢?

生活。

父亲2004年8月写于梅林

第三部分第14节 认识你自己

作为一名职业编辑,一本书读完了,总是要找它的角度,它对现实社会有什么意义,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它的可读性等等,读女儿的文章,不由自主地就站在一个编辑的立场上来看她的书。

女儿的文笔一般,但时有思考的火花在闪烁。关键是书的角度,它以一个独生子女的亲身经历,用第一人称的叙事方式来直接检讨、评判中国的独生子女教育,这在我们青少类的图书中甚为鲜见。这种写作在女儿是自然流露,从编辑的眼光来看就比较独特了。

两年前我曾编辑了一本叫“一个精灵和三个女孩”的书,书中的女孩没有父亲,和母亲艰难地活着,女孩心灵深处的孤寂跃然纸上。那时,我的编辑角度是着眼于单亲家庭这个方面,对于独生子女,我还真没认真考虑过。在我和许多家长的意识中,给予小孩子物质上的极大丰富、并百般呵护就是对孩子的爱,而孩子呢,他(她)的惟一任务就是学习,他(她)应该是没有烦恼的了。殊不知,正因为缺少生活的磨难和同龄孩子之间的小摩擦,才使得有些小孩将一个小小的挫折或不如意无限地放大——前不久四川一个小女孩,因为妈妈不给她买某歌星的唱碟就自杀的事就是一例。从女儿的书中我也能清楚地看到这些痕迹:一句话,一个小摩擦,都是她不快乐的根源。

但最让我忽视掉的是:一个独生子女需要交流和呵护的心灵。

还有更重要的一个问题。

受几千年的传统文化的影响,中国社会的历史和现实都推崇和实践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主流价值(好像讲汉语的国家与地区都这样),它逼迫着千千万万的父母把“让孩子受最好的教育”视为天职,并且走上一条耗时、耗力、耗财并伴随与子女不断冲突的漫长过程。在父母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在子女却不领情甚至反叛,而父母却是终生付出无怨无悔。在这漫长的冲突过程中,随着子女的长大,对历史文化的接收和对现实社会的深刻认识,他(她)也逐步认同了父母的价值选择,从而又把这种选择强加于自己的子女,历史就是以这样的螺旋式的形式向前发展。人类社会也就是这样在一代又一代的选择与冲突中达成共识,获得进步,这也是文明不断进步、人种不断优化的一种选择。

我们都扮演着这样的角色,绝大多数的讲汉语的人都是前仆后继地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古人云:“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闻”,这是古时候对人才的要求。现在十年寒窗都不一定能换来一个就业的机会,时代向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每个社会都有这个社会的主流价值选择,独辟蹊径是理想的设计,在中国这样一个社会,大多数人行不通,与社会的认同和接受可能也有很大的差别。即使是比尔·盖茨也是上了哈佛之后才肄业开始创业的。能上哈佛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哈佛并不是凭成绩就可以上,它要综合一个人的各方面的素质,分数只占三分之一。

中国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有限的教育资源往往只能集中在一部分领域,这就需要家长和孩子一起去争取去努力,为孩子的未来争得一席之地。这没办法,整个社会的价值信息就是:你接收了最好的教育,你就会被认定为是高素质的人才,就会找到一份高薪水的工作,就会过着因你的收入带来的高质量的生活,就会找到与你同阶品味、同阶层的配偶,这也是社会阶级的区别。爱情和社会尊重是离不开物质基础的,物质基础是以受教育为前提的,这是当今世界各国认同的主流价值,人们几乎很难逾越它。

文章中也涉及到我们的的教育方式以及对女儿的兴趣选择方面,对改进家长们的霸权式专制教育有很大借鉴。但这又是非常矛盾的,因为有兴趣与能不能成才是两个概念,就像我们大家都喜欢看福尔摩斯探案,却又不可能人人去当警察一样。君不见每到节假日,千千万万的小朋友们奔波在学琴、学画、学唱、学舞的路上,那里面当然有小朋友们的兴趣,但是,更多的是家长们的期望。

作为理性的父母,对女儿唱歌的资质当然有一个客观的评价,所以,对女儿只能实话实说:“唱歌只能当作业余爱好,不能当作职业。”在我们,是对她认真负责,在她,却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因为,生活中有许多唱得并不好的也成了名,但女儿不知道个中的艰辛和坎坷却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人的一生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关键的时候只有几步。尤其是年轻的时候,关键的几步一定要走好。生活中,“大器晚成”一般都是指为生活付出了昂贵代价的人。

女儿对父母的劳累也持不赞成的态度,这是如今年轻一代的时尚。年轻的一代没有经历过苦难,却有着以他为中心的无忧无虑的物质丰裕的童年,这就减少了他们的忧患意识,也体会不到生活的艰辛,所以不太具有改变命运的动力。不思进取,得过且过,这是现代年轻人的通病。而女儿懦弱的性格,常常在一件事没干之前,就会想到很多困难,就不想参与。

可是孩子我要告诉你的是,要奋斗就要付出代价,有时这个代价会很大,甚至会失败。但是,你努力了,你就有成功的可能,即使失败,也是虽败犹荣。在你晚年回首人生时,你不会因没有努力而心里不安、而痛悔。奥斯特罗夫斯基说:“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我们来说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你回首往事时,不会因虚度年华而羞愧,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后悔”。

我们作为父母没办法给孩子留下万千家财,但是我希望我们的经历和理念能给孩子以启示和影响,在我们百年之后,能伴随孩子度过人生中最艰难的阶段。

但这也是一厢情愿的事。

在长江中有三种鱼:鲥鱼、刀鱼和河豚鱼,鲥鱼的形状像鲤鱼,身子比鲤鱼扁一些;刀鱼的形状像一把匕首;河豚鱼有着滚圆的身子,身上长的不是鱼鳞,而是带小刺的皮。尽管这三种鱼形状各一,但当地的渔民捉它们时却用的是同一张网。渔民们把鱼网像排球网一样拦在江中,鲥鱼头小身子大,头钻过去后身子就过不去了,这时候,鲥鱼只要往后一退,它就逃脱了,但是它没有,仍然往前挣,就被渔民捉住了;刀鱼在穿过网时就迅速地后退,由于它的像匕首一样的身子,两边的鱼鳍卡在了网上,其实,它只要继续向前就能穿网而过,但它不顾自身的情况,错误地接受了鲥鱼的教训,也被渔民捉住了;而河豚鱼呢,在碰到网后,既不学鲥鱼,也不学刀鱼,它采取的是既不前进又不后退,它给自己拼命地打气,把自己打得圆鼓鼓的,结果漂到江面上,还是被渔民捉住了。

我们人就像以上的三种鱼,常常被自己的习惯和自以为是害得苦不堪言:能看到别人的缺点,却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弱点;常常因为看到别人出了问题想避免重蹈覆辙,结果却陷入了另外一个更致命的错误之中,人类似乎永远逃不出自己的陷阱和宿命。

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经验。

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这是先哲教给我们的一种可以活得更快乐更幸福的办法。

是的,当我们能十分客观地认识到自己的劣根性,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性的时候,我们就会很小心地做任何事,就没那么张狂,就不会为自己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

快乐就会不言而喻地来到。

母亲2004年8月写于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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