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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隐藏的过去(九`月制3作`整理1)

《半妖之途》》 · 周文涛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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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之途》

作者:周文涛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集 实验牢笼 序章

亲爱的儿子: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也可能是最后一封。

原谅我用人类的文字--妖怪族优雅而准确的文字一向是林泉派的特权,我们这些少壮派的粗人是没有资格接触的--你要成年后经过刻苦的学习才能读懂这些信,我希望这一天尽快到来。

妖怪族世世代代在禾州大陆上已经生活了几千万年,早在古猿还没有进化成人类的洪荒时期,我们一度是这块土地真正的主人,但是人类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这个新兴的种族贪婪、自私、短视、像颗毒瘤,毁灭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把森林河流变成了废墟和地狱。

他们是不能被饶恕的,他们不配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下去!

在妖王麒麟兽和少壮派首领白虎精的召集下,天下所有的妖怪都联合起来,向人类发起了一场战争。双方在大沼原展开了三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死伤无数。

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人类法师的精神领袖--龙虎山天师道掌门张瑞午,竟然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立下了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把所有法力高强的大妖怪封印在黄泉下,整整一千年,妖怪族与人类之间没有再发生战争。

但这个世界不是为人类设计的,造物主对所有的生灵都一视同仁,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逆天而行,困在黄泉下的妖怪迟早会逃脱出来,并且时间拖得越久灾难就越大。

一千年后,我们终于挣脱了强加在身上的羁梏,冲破一切阻碍,重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为了夺回失去已久、千疮百孔的家园,我们再次向人类发动了战争。

这一次麒麟兽选择了天原国的沼南城,那是禾州大陆龙穴所在的地方,只要占领了这座城市,麒麟兽就能以五斗鲜血为祭品,施法召唤出沉睡了亿万年的龙神,一举毁灭天地间所有的人类。

现在,我正在沼南城外的森林里给你写信,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能活下来的话,我会继续给你写信的。

亲爱的儿子,我爱你!

你的父亲飞鼠

飞鼠署下自己的名字,把信叠好贴身收藏。

子夜时分,妖怪族向沼南城发动了第一波攻击。

天空彤云密布,没有月亮,也没有半点星辰,灯火通明的沼南城像一颗珍珠,镶嵌在漆黑的夜幕中。

随着一片惊心动魄的嗥叫,无数妖怪从森林里冲出来,飞鼠、开明兽、狼牙、蛮牛、述荡、骄虫、树鸟、天吴、相柳等远古妖兽一马当先,率领少壮派的精英,潮水一般涌向人类居住的城市。

迎接他们的,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驻守在沼南城的K集团军炮兵师,集中所有火力,持续轰炸了三十分钟。地动山摇,无数黑烟冲天而起,沼南城以北的大片森林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紧接着,上百辆新型主战坦克迅速把战线向前推进了一百米,步兵师从三个方向发动围攻,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妖怪身上,把他们无一例外打成了马蜂窝。

单方面的屠杀,进行了整整一个钟头,妖怪族死伤惨重,除去那些法力高强的远古妖兽,绝大多数妖怪都倒在了这片炽热的土地上。他们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妖怪族跟人类千年后的第一次接触战,以全线溃败告终,侥幸逃脱性命的族人在硝烟中四散逃窜,寻找着容身之地。

亲爱的儿子:

我很伤心,我们遭到有史以来最沉重的打击,少壮派的精英几乎全军覆没。我的两颗头被子弹打烂了,身上也多出十几个窟窿,疼得要命,不过比起那些死去的同伴,我已经幸运多了。

我们不得不接受事实,经过一千年的发展和进步,人类已经不再是唾手可得的食物,他们团结、坚强、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在这些武器面前,我们脆弱得像婴儿。

妖怪族引以为傲的东西已经落伍了,科技战胜了爪牙和妖术,我们落后了整整一千年!

亲爱的儿子,很抱歉,我不能再写下去了,为了逃避人类的追击,我们将不得不转移到遥远的凤凰山区,躲进潮湿寒冷的地洞里。

我们像受惊的土拨鼠一样,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噩运会突然降临。

不过我们会回来的,我坚信这一点!

你的父亲飞鼠

凤凰山大峡谷位于沼南城以北三百公里的群山中,那里地形复杂,到处都是溶洞和森林,有利于妖怪族隐藏行踪。

在一个隐秘的岩洞里,妖怪族的首脑像人类一样,郑重其事地召开了一次扩大会议。

在这次有必要加载史册的会议中,少壮派的妖兽飞鼠,开始展露头角,他的一番话引起了麒麟兽和白虎精的重视。

「战争爆发以前,我曾在沼南城待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研究人类的历史,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在过去一千年里的发展和进步,远远超过以往几万年的总和。

「火器时代开始后,我们熟悉的冷兵器就完全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枪炮炸弹之类杀伤力极强的热兵器,从那时起,人类的战斗力就全面超越了我们。

「这次接触战向我们敲响了警钟,妖怪族已经落后了整整一千年!」

飞鼠拿出一把缴获的冲锋枪,展示给群妖看。

「这就是他们使用的武器,M3型速射冲锋枪,根据我在图书馆查到的资料,这种武器能实施点射及连发射击,有效射程六百米,集中火力可射击八百米以内集结的目标,弹头在一千五百米仍有杀伤力。」

点射、连发、射程、火力,这些专业术语对活了几千年的妖兽来说,无异于天书,云里雾里听了半天,他们只留下了一个粗浅的印象,人类的热武器能在很远的地方杀死敌人,不用念咒和画符,只要扣动手指,「砰」,比一切法术和法宝都来得厉害!

飞鼠放下枪,努力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说:「人类已经走在了我们的前面,他们比我们更强大,更先进!

「是时候了,我们妖怪族也需要学习和进化,我想,我们可以夺取人类的武器,组建一支现代化的妖怪部队,在沼南城跟他们展开常规战和游击战--

「我们也要有枪炮,也要有坦克和飞机,更要有导弹和卫星!我们要比人类更加强大!」

麒麟兽体内的热血渐渐沸腾起来,妖怪的智能和身躯,再加上人类的武器,那该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呀!

亲爱的儿子:

原谅我隔了这么长时间才给你写第三封信,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就像有鞭子抽在背上,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在麒麟兽的大力倡导下,妖怪族逐渐扭转了陈旧的思维,停止盲目的进攻,开始学习人类的科技和文化。

要拋弃旧观念、接受新事物,尽管很艰难,但即使是最低级的树妖藤精也在努力,我们每一个妖怪,不论是林泉派、少壮派、水妖族还是树妖族,都清楚地知道,如果不能进步,那么等待我们的命运就是被淘汰!

妖怪族的字典上是没有「弱者」和「怜悯」这两个词的。

麒麟兽的秘密武器是「读心术」,这门古老的妖术在人类和妖怪的头脑间,架起了一座桥梁,我们贪婪地吸收着人类花费了整整一千年才获得的知识和技术。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俘虏了一名人类军官,麒麟兽从他的脑子里获取了大量的军事知识:枪械的保养和使用,战士的常规训练,战略和战术,后勤保障的实现……

我们运用这些知识对现有的妖怪部队,进行了全面改造,建立起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军队。

我们的战士潜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神出鬼没,以战养战,他们是枪法精准的狙击手,是直接面对死亡的斗士,是擅长游击战的幽灵……

亲爱的儿子,我很想念你,希望你在远方一切平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妖怪族能够拥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爱你的父亲飞鼠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在凤凰山大峡谷的地洞中,昏暗的烛光摇曳不定,无数妖怪端坐在岩石上,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手中的书本,像海绵吸水一样,贪婪地学习人类的语言和文字。

他们嘴里念念有词,粗壮的手指在翻动书页时,显得那么笨拙而滑稽,但人类如果有机会看到,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妖怪族上上下下都坚信,他们是比人类更优秀的种族,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并且,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证明这一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妖怪族在政治和军事上有了长足的进步,成为一股足以跟人类相抗衡的力量。

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逐渐演变成局部地区的常规战、拉锯战、游击战,战火波及整个大沼原以南的广袤土地。

人类苦心经营数千年的物质文明毁于一旦,然后,在钢筋和混凝土的废墟里,他们再次着手重建自己的家园……

亲爱的儿子:

已经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我很想念你!这里虽然是盛夏,但我的心情却像寒冬一样冰冷。

大约半年前,我们攻克了沼南城,每一个妖怪都认为这是史无前例的伟大胜利,人类的末日指日可待,战争终于要结束了--但我们错了。

人类撤离沼南城的时候,在土壤里埋下了大量放射性物质,先头部队接触到辐射,全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异。

我亲眼目睹,他们的形貌变得狰狞可怖,性情残暴,丧失一切理智,疯狂地攻击着随后赶来的大部队。

我们察觉到异变的发生,立刻停止进入沼南城,退回茂密的森林里,在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后,我们放弃了召唤龙神的计画,把变异的同伴遗弃在这座人类的城市里,拒绝再接纳他们。

辐射无处不在,他们的身体变得连自己都无法辨认,愤怒、痛恨、绝望的情绪四处蔓延。但是每一个变异的妖怪都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变得比以往更强大。

他们以沼南城为根据地,不分敌我、疯狂地掠夺着周围的城镇,把人类和妖怪变成他们的奴隶、食物和发泄愤怒的对象。

更为可怕的是,他们像病毒一样拼命地交媾繁殖,大量混血儿和乱伦的后代在沼南城呱呱坠地,他们继承了父母血脉中最优秀的部分,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为残忍的战士。

日复一日,这个新兴的种族越来越显现出惊人的破坏力,他们被统称为半妖人,他们是人类和妖怪族共同的恶梦。

亲爱的儿子,很具有讽刺意味,我们--我是指妖怪族和人类--共同缔造了一个凶残的敌人,也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会意外地发现,半妖人正是这个世界的掘墓人!

你的父亲飞鼠

随着第三股势力的出现,人类和妖怪间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飞鼠最先意识到半妖人的可怕之处,他试图说服麒麟兽跟人类联手,把这个潜在的威胁扼杀掉,但是麒麟兽断然拒绝了他的提议,他坚持认为,只有人类才是妖怪族最强大的敌人,半妖人不过是疥癣之疾,没必要放在心上。

麒麟兽命令飞鼠放弃沼南城,率领大军穿过大沼原,北上进攻人类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沼北城。

麒麟兽代表了守旧的林泉派,飞鼠代表了渴求变革的新生力量,双方在关键的问题上终于发生了冲突,固执己见,互不退让。

让麒麟兽始料未及的是,飞鼠的羽翼已丰,他在妖怪族军队中拥有极高的威信,轻易就获得了少壮派、水妖族和树妖族的支持,并发动了一场不流血的政变,成为新一代的妖王。

在飞鼠的巧妙斡旋下,妖怪族和人类不约而同对沼南城采取了攻势,但是半妖人的强大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像人类一样的狡猾,像妖怪一样的强壮,拥有先进的武器,同时对大部分法术免疫。

半妖人以地下巢穴为基地,先后挫败了对手十几次大规模的进攻,牢牢地固守在沼南城,不断发展壮大,终于成为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沼南城是半妖人的城市,是充满了生命力的地狱都市!

亲爱的儿子:

跟半妖人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没有胜利的一方,我们全都是失败者。

半妖人是值得尊敬的对手,为了生存和发展,他们不惜流血牺牲,像钉子一样坚守在禾州大陆上。

我相信,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沼南城会成为一个传说,一种禁忌。

我现在在凤凰山大峡谷里给你写信,火烧云布满天边,林海呼啸,周围的一切都沉浸在黄昏的霞光里,像被上了一层虚无的金粉。

难得这么安详和宁静,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老朋友说过的话:「一个没有英雄的种族是幸福的!」

……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一章 出生在牢笼

鲁克出生在一只巨大的铁笼子里,跟他一起出生的还有七个兄弟姐妹,不过他们并没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无论相貌、习性还是智能,仿佛分属于截然不同的生物种族。

半妖人遗传的多样性和不可确定性,在他们身上获得体现。

他的母亲和父亲都是从野外捕获的半妖人,当时军队动用了两个连的兵力,付出了十几条性命的代价,才把他们制服。

他们被秘密转移到专门研究半妖人的西昆研究所,在戒备森严的牢笼里存活了十年之久,产下八个后代,是非常难得的奇迹。

一般来说,半妖人的性情暴躁,无法忍受失去自由的折磨。当他们发现自己被囚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就会不吃、不喝、不睡,疯狂地寻找出路,直到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半妖人俘虏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这也是人类对半妖人所知甚少的原因之一。

鲁克的父母亲显然是异类。

据西昆研究所的遗传学博士黄文渊解释说,这可能是由于他们继承到更多人类的基因,性情比较温和的缘故。

不过这对于人类来说的确是一个好消息,他们终于找到了试验用的小白鼠,二十四小时都暴露在摄影机的镜头下,生长、交媾、死亡,一切都为了人类能够了解半妖人,发现他们的弱点,进而消灭对方。

遗憾的是,鲁克的母亲在产下八个幼儿后平静地终止了呼吸,尸体解剖显示她死于突发性的心力衰竭,就像一根弹簧拉伸到极限,突然绷断了。

他的父亲嚎啕大哭了几声,一头撞在铁笼上,头盖骨碎成了几片,脑浆迸流,从此脱离了苦海。他的反应证明半妖人并非是没有感情的野蛮动物。

鲁克几乎继承了父母体内所有人类的基因,他形貌像一个健康的男婴,哇哇大哭着寻求母亲温暖的怀抱。

不过,等待他的命运非常残酷,他和他的七个兄弟姐妹被关在一只冰冷的铁笼子里,远离赐予他们生命的亲人。

负责喂养他们的乳母,是一头处在哺乳期的母狼狗。

要使母狼狗接纳这些半妖人,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是一桩艰难的任务。

不过负责研究半妖人的许胜男和黄文渊博士,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们把这些刚出生的半妖人幼儿彻底洗干净,然后将母狼狗的尿涂在他们身上,放回它的身边。

母狼狗嗅到熟悉的气味,于是毫不犹豫地把他们一一舔干净,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悉心喂养。

狼狗奶营养丰富,这八个嗷嗷待哺的孤儿在乳母的照料下茁壮成长。许胜男如实记录着他们的成长轨迹。

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注意到鲁克与众不同之处,他外貌长得像人类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他表现出一种跟他的七个兄弟姐妹完全不同的气质。

出于责任感,许胜男向研究所的所长魏毅会报了这个情况,后者楞了一下,强忍着笑意说:「你是说那个叫鲁克的半妖人还不满六个月,就表现出一种非比寻常的『气质』?」

许胜男不喜欢他说话的腔调,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对这个外行解释说:「是的,其它七个半妖人与处在婴幼儿期的野兽,没什么两样,吃饱了就睡,睡足了再吃,偶尔相互嬉闹,发泄一下充沛的精力。

「但是鲁克不跟他们混在一起,他吃得很少,睡眠也很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他脸上总是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态,像一个……哲学家。

「你知道,这种神态出现在一张幼稚的脸上,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魏毅察觉到她的不满,宽容地笑笑说:「哲学家,这很有意思。嗯……你的看法是什么?」

许胜男说:「那七个半妖人在生长,身体发育得很快,就目前而言,跟所有已知的哺乳动物没什么区别。至于鲁克……他很可能是变异的半妖人,我认为应该密切观察他,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的行为。」

魏毅说:「许博士,你是生物学的专家,我是一个大老粗,提不出什么具体的意见。我只想提醒你,这些半妖人是军方进行武器试验的对象,你可以动用一切经费研究他们,但只要军方提出需求,你就必须无条件地服从。

「西昆研究所不是孤儿院,不是养老院!我个人的意见,你应该集中精力研究半妖人的繁殖,我们迫切需要的是更多的试验样本。」

许胜男感到失望,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魏毅在担任所长以前是R集团军常胜团的团长,因为负伤才转业到地方的,他把军人的作风带进了西昆研究所。许胜男只好默默地告辞,西昆研究所不是做学问与研究的地方,这里只是军队辖下的一个附属机构。

转眼四个月过去了,这些半妖人在某个寒冷的清晨突然断奶了。

断奶的过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鲁克最年长的一个哥哥在吸奶的时候,突然狂性大发,一口把母狼狗的乳头咬了下来,疼得它嗷嗷大叫,然后其余的半妖人猛扑上去,用尖利的牙齿和爪子把乳母撕成碎片,狼吞虎咽地将它吃进肚子里去。

半妖人的本能终于觉醒了,那头可怜的母狼狗到死都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鲁克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兄弟姐妹们尝到了血肉的滋味,一个个变得兴奋异常,他们欢呼着,跳跃着,不时向鲁克虎视眈眈,似乎在鄙视这个胆小瘦弱的兄弟,又似乎在威胁他,下一个就是你!

不过鲁克并没有害怕,他有足够的实力能轻易制服他们。

位于铁笼四角的录像机,忠实地把一切记录下来,许胜男和黄文渊反复看了十几遍,第一遍感到吃惊和震撼,第二遍是鄙夷,接下来就只剩下麻木了。

他们冷静地分析着半妖人的举动,得出的结论是,这个种族冷酷无情,弱肉强食,如果继续让他们生活在一起,也许某天会自相残杀。

许胜男决定把他们分开饲养。她向铁笼里喷洒了大量麻醉剂,很快所有的半妖人都晕了过去。

黄文渊身穿防护服和头罩,全副武装钻进笼子里,把他们抱出来,一一放到新建成的观察室里。

观察室一共十间,由高强度的防弹玻璃制成,每两间紧挨在一起,呈梅花形分布,中间是全封闭的控制室,透过隐蔽的针孔摄影机,可以记录半妖人的一举一动。

所有的房屋都建在一所巨大的混凝土仓库里,一半埋在地下,跟外界完全隔绝。观察室里高度仿真真实的自然,由计算机控制光照湿度,还有草地、树木、土丘和池塘,跟铁笼子相比,这里更能够观察到生物的本性。

在晴朗的日子里,仓库的屋顶会沿着轨道滑向两边,露出湛蓝的天空。

每到这时,鲁克就会挑个舒适的地方坐下来,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久久地凝视天际,观察白云变幻莫测的形状。

他敏锐地察觉到人工照明和自然光的区别,后者让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蠢蠢欲动。

鲁克并不知道许胜男对他的重视,事实也证明许胜男的判断是正确的。

自从鲁克移入观察室后,便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成熟起来。

他吃得比以前更少--分配给他的食物大多被他埋在土壤里当肥料;也几乎不睡觉,但身体却一天比一天拔高,像一根细竹竿,脸上的稚气也以惊人的速度消退着。

不过两、三个月工夫,鲁克就脱胎换骨,外貌跟十七、八岁处在青春期的男子没什么两样。

许胜男惊奇地观察着这一切,鲁克就像完全换了个人,生长发育的速度远远超过他的兄弟姐妹,他身上没有浓密的毛发,又高又瘦,肋骨根根突出,从来不碰生肉,即使是蔬菜也只尝上一点,谁都不知道维持他生命所需的能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黄文渊开玩笑说:「也许他像植物一样进行光合作用,自给自足,根本不用吃东西!」

许胜男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有道理,不过光合作用需要叶绿素,他皮肤的颜色很正常呀……」

黄文渊吃惊地望着她:「我是开玩笑的,你当真了?」

发生在鲁克身上不可思议的怪事实在太多了,许胜男决定把其它七个半妖人的观察记录工作交给黄文渊,自己集中所有的精力研究鲁克。

她觉得鲁克赤身露体的样子有些不成体统,于是透过一根狭长的管道,向观察室里投入一套衣裤,打着手势示意他穿在身上。

鲁克居然领会了她的意思,笨手笨脚地拾起衣物往身上套。

一开始他把脚伸进了衣袖里,后来又把裤管套到了头上,就像马戏团的大猩猩在演滑稽戏。

就在许胜男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仔细观察她的衣着,想了想,然后有条不紊地穿上了衣服和裤子,并且灵巧地扣上了扣子。

许胜男感到震惊,半妖人是有智能的,超过同年龄的人类。

至少鲁克是这样的。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二章 许胜男

许胜男对鲁克的兴趣越来越大了,她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要教他说话识字,跟他交流,了解半妖人究竟是怎样一个种族,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不过她并没有把这个决定向魏毅报告,她觉得他不可能意识到其中的意义。

她要改变人类对半妖人根深蒂固的看法。

许胜男博士今年三十五岁,单身一人住在研究所的宿舍里。

她长得并不难看,读大学时也有几个男同学对她表示过好感,但许胜男坚持先立业后成家,她不想成为男人的附庸、失去自我的贤妻良母,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结果毕业以后,大家各奔前程,许胜男继续深造,读硕士,读博士,进而参与军方的机密研究,然而高处不胜寒,随着年龄的增大,学历的增高,她的个人问题就这样搁置下来。

许胜男有时候想,女人一过二十五岁就开始走下坡路,也许当时她不该那么清高和固执,若趁年轻找个过得去的男人嫁了,操弄家务,抚养孩子,说不定这样的生活也会挺幸福。

不过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心底是拒绝平庸的,婚姻和家庭对她来说是可有可无的调味品,而不是必需品。

她对眼下的生活感到麻木,她需要一个目标,一种动力,一种挑战,而鲁克的出现正好满足了她的要求。

许胜男向所里借了一辆军用吉普车,开车前往三百里外的西昆市。

她在拥挤的松江米线店吃了一碗过桥米线当午饭,然后直奔市中心的两江书店。

她挑了一大堆图文并茂的幼儿启蒙读物,还有整套小学、初中、高中的课本,捆成三大包,花了好些钱。

书店的工作人员一边帮她抱到后车箱里,一边好奇地问:「你是学校的老师吗?」

许胜男微笑着摇摇头说:「不,这是我为一个小朋友准备的,我想自己培养他上大学。」

许胜男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兴奋,一个半妖人的小朋友,多么令人期待的实验呀!

许胜男没有在西昆市继续逗留,这个繁华的都市不是属于她这种人的。

她直接驱车回到了西昆研究所,费劲地抱着一捆书挪蹭进控制室。

这时黄文渊还没有下班,正在做最后的工作,他看见许胜男狼狈的样子,连忙丢下手里的记录跑来帮忙。

许胜男靠在墙上,喘着粗气说:「谢谢,后车箱里还有两捆,我搬不动了,麻烦你帮个忙吧!」

黄文渊帮她把剩下的两捆书搬进控制室,堆在档案橱的角落里,说:「真重!我们应该申请几个研究生来帮忙了。

「咦,怎么都是些教科书,你想教那些半妖人识字吗?」

「猜对了!」许胜男显得很兴奋。

「不过不是所有的半妖人,只有鲁克。如果他能学会人类的语言和文字,那我们就能跟他交流,了解更多关于半妖人的情况了。」

黄文渊吃惊地说:「真是疯狂!这种想法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许胜男说:「很有创意吧?我迫不及待想进行这个试验!」

黄文渊嘀咕了几句,问:「要不要向魏所长报告一声?」

许胜男扁扁嘴说:「他这个大外行,根本不会了解我们工作的意义,跟他说了也是白说!」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办。」

黄文渊收拾起桌上的记录,整整齐齐堆进档案橱里,「我先下班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许胜男「嗯」了一声,拆开一捆书仔细翻看着,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黄文渊耸耸肩先走了,心想:「看来她要在控制室熬夜加班了。真是个疯狂的女人,难怪到现在都嫁不出去!」

许胜男把所有的幼儿启蒙读物粗略翻了一遍,按年龄层和复杂程度分成几堆,挑出其中最简单的一本,把内页撕下来,用胶带贴在观察室防弹玻璃的外面,然后把人工照明调到白昼,开启全部二十架摄影机,全方位记录鲁克的反应。

她感到有些饥饿,于是从冰箱里找出全麦面包和脱脂牛奶,才啃了几口,突然注意到监视器上的影像--鲁克没有一点睡意,正盯那些图片和文字学习。

一切就如同她预料的那样,鲁克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半妖人,他对语言和文字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

整个漫长的夜晚,鲁克都聚精会神地观察那些粗糙的图片,天空、大地、河流、森林、戈壁、绿洲,他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身体微微颤抖着,他内心深处的记忆开始复苏,就像种子发芽、花苞绽放一样。

不过许胜男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她把时间留给鲁克一人,自己悄悄地走到隔壁,倒些热水洗脸,又温了温脚,一头栽倒在床上。

奔波了一整天,她觉得很累,疲劳一直渗进骨髓里,她原本只想养养神的,谁知合上眼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许胜男迫不及待地跑到控制室里,她发现鲁克没有丝毫倦意,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图片,更令人惊异的是,他竟然伸出一根手指,在防弹玻璃上描绘着图片下的汉字!

许胜男顾不上吃早饭,立刻跑到观察室前,随手撕下一张画着草地的图片,一边用手指着,一边努力用标准的普通话大声说:「草,草,草--」

她的声音穿过细小的透气孔,传到了鲁克的耳朵里。

在重复了十几遍以后,鲁克仿佛领会了她的意思,他回头看看地上的绿草,又看看隔了一层防弹玻璃的图片,艰难地说:「操--」

许胜男兴奋地跳了起来,她根本没有在意鲁克的发音。她立刻换了一张图片,指着上面说:「树,树--」

这次鲁克学得很快,他回过头指指观察室里的几棵香樟树,跟着念:「输--」

鲁克完全没有汉语四声调的概念,发音听来很别扭。许胜男纠正了他几次,但是没什么效果。

许胜男突然笑了起来:「我这不是揠苗助长嘛!走路还不会,就想要他跑,真是胡涂了!」

她于是不再纠正他的读音,对照着图片,把观察室里看得到的东西一样样教给他。

鲁克非常聪明,只要许胜男教过一遍,他就再也不会忘记,这一点让她非常吃惊,同时也隐约有些不安。

如果所有的半妖人都像鲁克一样,那么这个地球上还有人类生存的空间吗?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有一天,我们会不会被淘汰掉?

许胜男停止了她的试验,皱起眉头沉思着,几乎忘记了时间。

突然一阵突兀的掌声在身后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大笑着说:「真精采!这是半妖人研究的一大发现,你应该就这个问题写篇论文,肯定会让那些所谓的专家学者跌破眼镜的!」

许胜男吓了一跳,急忙回过头一看,原来是黄文渊。她勉强笑了笑,朝他打招呼:「早啊!」

黄文渊提起手里的塑料袋,说:「还没吃早饭吧,就猜到你是个工作狂!喏,我买了豆浆和包子,快趁热吃吧。」

许胜男「嗯」了一声,很感激他的好意,不过她不善于表达,只是默默地接在手里,什么都没说。

二人回到控制室里,黄文渊看她若有所思嚼着包子,饶有兴致地问:「你打算怎么教鲁克?」

许胜男理了理思路,说:「看图识字,先从观察室里有的东西开始,比如说树啊,草啊什么的,慢慢再过渡到他没见过的东西。最好有机会带他到外面去走一走,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实在太少了。」

黄文渊说:「魏所长不会批准的,你不用去碰钉子了。」

许胜男说:「我知道,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那边怎么样?」

黄文渊说:「很正常,跟普通的肉食性哺乳动物没什么两样,他们都没有鲁克的天赋。对了,半妖人发育得非常快,我看再过半年就发育成熟了,可以进行交配试验。」

「你应该向魏毅报告这个好消息,他都快等不及了。你知道他上次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许胜男学着魏毅的语气,把他之前对她说的话表演了一遍。

黄文渊不觉笑了起来,说:「他是军人出身,比较切合实际,很多观点跟我们不一样。」

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开始各自的研究工作。许胜男把贴在防弹玻璃上的图片又换了一批,等鲁克熟悉后,再一个字一个词地教他。

到了下午的时候,她有些疲惫不堪了,随手拿起一张图片说:「雨--」

鲁克想了想,回头看看池塘,又往上看看天花板,重复道:「淤--」

许胜男楞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

他竟然知道雨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水!

可是他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待在研究所里,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雨呀!

她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难道这个半妖人拥有一些前世的记忆?

鲁克呆呆地望着许胜男,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教自己说话识字了。

他很喜欢人类的语言,一点一横一撇一捺组成的方块字,竟可以表达如此丰富的含意。

他迫切地希望学习,希望更多地了解眼前的这个人类。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三章 备忘录

黄文渊腋下夹着一本备忘录,走进了研究所所长魏毅的办公室,望着那张光可鉴人的书桌和榉木书橱,他艳羡地想:「什么时候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呢?」

魏毅朝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开门见山地说:「这次叫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半妖人研究的进展,特别是在繁殖后代方面--军方可能在短期内要进行大规模的武器试验,需要我们全力配合。」

黄文渊坐在真皮沙发上,半个身子向前倾。

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军方在西昆研究所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他说:「我们在半妖人的遗传方面已经有了一些进展,非常惊人,跟原先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几句话勾起了魏毅的兴趣,他「哦」了一声:「你详细说说看。」

黄文渊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说:「就已经掌握的资料来看,半妖人从出生到成熟只要不到一年的时间,而且雄性和雌性之间的交媾没有任何限制,整个种族还处在群交和杂交阶段--

「他们没有优生的概念,父母跟子女、兄弟跟姐妹偶尔也会进行交配--这导致了他们变异的速度非常快,远远超过了任何一种动物。

「半妖人的幼儿遗传到父母双方的基因,这些基因经过剧烈的重组和突变,潜伏在他们体内。当他们长到四个月左右,某一种基因就突然苏醒,占据主导地位,决定他们属于哪一种类型的半妖人。」

「比如说大卫,他是那八个半妖人中最年长的一个,就表现出狼妖的显著特征,但他的父母都不是狼妖。换句话说,对于大卫来说,苏醒的是狼妖的基因,而他的父母的狼妖基因则是潜伏的,苏醒的是另外一些基因。」

魏毅打断他说:「你的意思是说,半妖人的幼儿有可能朝任意一个方向发展,他可能是一头狼妖,或者是一头牛精,或者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妖怪?」

「是的,已知甚至是未知的妖怪,只要他体内遗传到了相应的基因。」黄文渊肯定地说。

「这就是半妖人遗传的多样性和不可确定性。」

魏毅沉思了片刻,问:「大卫是一头狼妖,那么其它的半妖人呢?」

黄文渊把备忘录打开,摊在他的面前,指着一张张半妖人的照片介绍说:「凯萨琳是一条蛇精,怀特是熊妖,杰夫是蜈蚣精,莉莎是蜘蛛精,史帝文和萝拉还无法确定,可能是远古时代就存在的妖兽,需要作进一步的观察。」

「那个天才鲁克呢?」

魏毅翻到最后一页,注视着他的照片,他跟其它半妖人完全不同,简直就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类男子,「难道说他身上苏醒的是人类的基因?」

黄文渊犹豫了一下,说:「恐怕是这样的。他非常聪明,对这个世界有很多与生俱来的认识,我认为他是一个变异的半妖人,即使在沼南城,也找不出一个像他一样特殊的半妖人了。」

「别提那个城市!」

魏毅焦躁地叫了一声,那场残酷而激烈的遭遇战又浮现在他眼前,战友一个个倒在血泊中,脑浆,心脏,肚肠,血肉模糊,野兽的嗥叫,利爪和尖牙……他胁下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黄文渊歉意地说:「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魏毅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控制住情绪,岔开话题问:「许博士在研究些什么?」

黄文渊说:「她在教鲁克说话识字,已经有相当的进展,最近鲁克已能分辨阴阳上去四声,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

「她说,如果鲁克能够学会人类的语言和文字,那我们就能跟他交流,了解更多关于半妖人的情况了。」

魏毅嘀咕说:「真是个疯狂的想法!」

黄文渊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我觉得她的试验很有创意……」

魏毅敏感地瞥了他一眼:「说下去!」

黄文渊说:「也许我们能够培养一个半妖人的间谍,打入他们的内部,了解他们的弱点,进而消灭他们!」

魏毅背靠在皮椅上,闭上了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说:「你的想法也很疯狂,不过值得一试。

「好吧,就让许博士继续她的试验吧,如果有什么进展,你要及时向我报告。她好象……有点不满的情绪,你知道,我是个大老粗,跟女同事有些合不来。」

黄文渊宽容地笑笑说:「许胜男的脾气的确有点怪僻,不过她在生物学方面是国内最出色的人才了。」

魏毅揉着眉心说:「我知道,她人还是挺不错的。对了,她到现在还是独身吗?」

黄文渊说:「她把心神都放在研究上,没空闲考虑其它问题。特别是鲁克出生以后,她都有点废寝忘食了,再说……像她这样的知识分子,一般的男人还真看不上眼。」

魏毅干笑了几声,又回到了正题上:「你看什么时候能进行半妖人的交配试验和武器试验?」

黄文渊说:「正要向您报告这件事。大卫和凯萨琳最年长,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进行交配试验。

「不过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在人工的环境里半妖人受孕的机率很小,可能他们会本能地中止妊娠,我建议使用新研发的F型激素试试。」

魏毅点点头:「很好,你尽快着手进行交配试验,我们需要更多的半妖人。」

黄文渊又说:「如果军方要进行武器试验的话,我建议使用怀特和杰夫,熊精的身体比较强壮,蜈蚣精再生能力强,应该经得起反复的试验。

「不过我觉得……这话不知道该不该讲,军方应该向我们透露一点武器的性能和威力,这样我们才能和他们做更佳的配合。」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魏毅用食指和中指先后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军方这次要试验的是最新开发的绝密武器,我也不清楚详细的情况,不过你的意思我会考虑向上面反应的。嗯,另外关于半妖人的研究,你还有什么要求?经费方面有问题吗?」

黄文渊想了想说:「如果可能的话,是不是再聘两名遗传学或者生物学方面的专家?」

魏毅叹了口气说:「西昆研究所是军方的研究基地,就像一所监狱,谁愿意进来!你知道,这几年遗传学和生物学方面的人才很抢手,我们的吸引力不如民间企业!」

黄文渊说:「若实在不行找几个研究生也行,一旦开始交配试验,我和许胜男两个人就忙不过来了。」

魏毅说:「知道了,我来想办法。你先忙去吧,备忘录留在这里,我还想再看看。」

黄文渊起身告辞。

魏毅发了一阵呆,重新把备忘录打开,从头至尾浏览了一遍。

虽然有很多术语和符号看不懂,但他还是感觉到这本备忘录的分量。这是半妖人研究最尖端的成果,无论在学术还是军事上,意义都非同寻常。

魏毅注意到许胜男在最后一页加的评注:「鲁克很可能继承了前世的一些记忆,但不是全部,这足以使他成为一名与众不同的半妖人。

「目前还不能判定他的前世究竟是哪一种类型的半妖人,我将继续观察。如果能发现其中的奥秘,并且应用到人类的身上,那将改变历史的走向!」

魏毅一边思考着,一边从书橱里拿出一只搪瓷茶缸,倒了三分之一的茶叶,泡上热水,舒服地咂了一口。

这是他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茶叶不必好,但必须多,这样泡出来才浓,才过瘾。

许胜男的评注引发了他一些新的想法,魏毅决定让她继续研究,鲁克身上有着太多不可思议的奥秘,也许只有这个倔强的女性才能发掘出来。

在这方面,黄文渊是不能替代她的,很可能连许胜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那个半妖人的身上,不自觉地倾注了母性。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四章 交配试验

半妖人的交配试验在深夜进行。

魏毅非常重视,他特地从西昆大学借调了两个生物学的在读博士生,孙耀祖和金砺,临时担任黄文渊的助手,另外,还通知了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

方振华和参谋长沈剑,亲自赶到西昆研究所,这让魏毅有些受宠若惊,但同时他也担上了一份心事,万一试验搞砸了,军长面前可不好交代。

方振华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半妖人。

大卫是一只半人半狼的怪物,他长着一只狼头,眼珠像两颗橘黄色的宝石,头颈以下部分是人类的身躯,手长脚长,浑身肌肉鼓鼓囊囊,像小老鼠一样窜来窜去,充满了旺盛的精力。

凯萨琳却跟她的哥哥正好相反,她是一条吊桶粗细的蛇精,通体长满了闪闪发光的鳞片,顶着一个美女的脑袋,嘴里不时吐出细长的舌头,模样比大卫更加诡异。

沉剑倒抽一口冷气,他望了军长一眼,低声说:「这些半妖人跟我们在蒲顺口碰到的完全不一样!」

方振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解释说:「他们出生在研究所里,没经过特殊的军事训练,半妖人的训练非常残酷,有些项目甚至会彻底改变他们的外貌。」

黄文渊有一点紧张,他向魏毅望了一眼,得到他的点头许可后着手进行交配试验。但一开始试验,进行得并不顺利。

按照预定的计画,他通过排气管道向观察室里注入了大剂量的麻醉剂,凯萨琳的体质非常敏感,只吸入少许就昏迷过去;但是大卫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拼命揉着眼睛,猛烈地摇晃脑袋,虽然有些站立不稳,却迟迟没有失去知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五分钟以后,方振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皱起眉头向魏毅问道:「你们使用的是什么麻醉剂?」

魏毅说:「是H115吸入型神经麻醉剂,在他们四个月大的时候试用过一次,效果相当好。大卫……他现在已经发育成一头成熟的狼妖,也许他的抵抗力比以前大大增强了。」

黄文渊继续推动操纵杆,加大麻醉剂的浓度。许胜男提醒他说:「H115型麻醉剂可能对他的神经造成永久性的伤害,你不要操之过急!」

黄文渊有些急躁,抢着说:「我知道,没事的,还没到临界剂量!」

许胜男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原来他心里也非常紧张。

麻醉剂在空气里的浓度越来越大,大卫终于支撑不住,「扑通」摔倒在地。

黄文渊松了口气,立刻减小麻醉剂的用量,等了大约十分钟,红外线生命探测仪显示他们的体温正常,呼吸有规律,心脏跳动缓慢,处于深层昏迷状态。

一切正常!

黄文渊擦擦额头的冷汗,开启通风设备,把观察室里残余的麻醉剂抽出来,同时鼓入新鲜空气。

然后他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打开了凯萨琳所在观察室的大门,守在一旁的孙耀祖和金砺全副武装,从头到脚裹在防护服里像两枚蚕茧,抬着一副担架迅速冲了进去。

他们显然已经演练了很多次,动作非常熟练,孙耀祖抱起凯萨琳的头,轻轻放在担架上,然后两人一起搬动她的身体,整整齐齐地盘起来。

就在这时,凯萨琳的头颅微微转动一下,似乎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孙耀祖僵立在原地不动,金砺大叫一声,飞快地向外面跑去。

对讲机里传来了黄文渊严厉的声音:「站住!她还没醒!这是无意识的抽动!」

金砺慢慢收住脚步,抑制住紧张的情绪,战战兢兢回头看了一眼,凯萨琳果然盘在担架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长长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回去,和孙耀祖一起抬起担架,快步走了出来。

黄文渊见他们的脚跟都有些发软,脚步不稳,不由失望地摇摇头,嘴里小声嘀咕说:「这些大学里的学生……素质真差劲!」

他又按下一个绿色的按钮,打开了大卫所在观察室的大门,孙耀祖和金砺抬着担架走进去,把凯萨琳远远地放在草地上,蹑手蹑脚地退后几步,像逃命一样跑了出来。

黄文渊关上了大门,回头望了魏毅一眼,意思是可以进行下一步试验了。

魏毅轻轻吁了口气,沙哑着嗓子说:「继续吧。」

黄文渊咽下一口唾沫,推动另一枚操纵杆,向观察室里注入了麻醉剂的解药和F型激素吸入剂。

许胜男时刻注意着红外线生命探测仪,他们的体温渐渐升高,心跳也在加快。她向黄文渊比了一个正常的手势。

黄文渊关闭了人工照明,大家围在监视器前,观察着红外线摄影机传来的图像。

凯萨琳的身体呈橘黄色,很明显她并不是完全冷血的动物,这跟普通蛇类不同,大卫的身体呈橘红色,体温要比他的妹妹高很多。

他们渐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似乎有些茫然,尤其是凯萨琳,她感觉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令她骚动不安。

黑暗并没有影响到半妖人的感官,反而给了他们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彼此的存在。大卫和凯萨琳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试探着进行交流,一个从喉咙深处发出阵阵低吼,另一个扭动身躯嘶嘶叫着,相同的血缘使他们感到亲切,但半妖人的本能又提醒他们要保持距离。

从监视器上可以清楚地观察到,两条身影在犹豫、试探、接触,渐渐热烈起来,他们的体温都有不同程度的升高,呼吸急促,血流加快,终于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黄文渊握紧拳头低声欢呼了一下:「成功了!」

大家都十分高兴,连方振华和沉剑都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许胜男没由来地想起了原始社会的杂交和群交,想起了王室贵族的乱伦,想起了公猪母猪配种,想起了马和驴产下骡子……

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怜悯--观察室里的大卫和凯萨琳,跟人类同样是有智能的生命体,他们暴露在红外线摄影机的镜头下,丧失了作为半妖人最基本的尊严。

整个交配过程持续了十七分钟,大卫在凯萨琳的体内排精三次,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疲倦地瘫倒在地上。

凯萨琳却依然精神奕奕,她突然目露凶光,紧紧地缠住他的身体,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细长的舌头不断舔着他的脸颊,头部开始慢慢变形。

「糟糕!」

黄文渊大叫一声,急忙打开所有的人工照明,把监视器切换到普通摄影机。大家看到了毕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凯萨琳的头颅已经变形成一只巨大的蛇头,布满了银光闪闪的鳞片,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倒钩状牙齿,上下颌分开几乎超过了一百八十度,似乎要把大卫活生生吞下肚去。

黄文渊急忙向观察室里注入H115吸入型神经麻醉剂,希望能来得及挽救大卫的性命。

就在凯萨琳开始挪动上颌骨、腭骨和翼骨,吞食她的嫡亲哥哥的时候,她突然失去了知觉。

此时许胜男已经把悲哀和怜悯的情绪拋在了脑后,她冷静地分析说:「凯萨琳的反应跟自然界中的某些动物相似,比如说螳螂,她应该已经受孕了,所以需要吃掉雄性,补充孕育幼儿所需的蛋白质。现在必须把他们分开饲养,希望大卫平安无事。」

黄文渊回头望着孙耀祖和金砺:「你们把凯萨琳抬出来,放回原来的观察室里,有问题吗?」

看到了刚才惊人的一幕,金砺再也没有勇气接近凯萨琳了,他像波浪鼓一样摇着脑袋,表示说什么都不肯去冒险了。

黄文渊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是不能勉强的,他只好向孙耀祖说:「那就我们去吧。」

二人换上防护服,戴上头罩,抬起担架走进观察室,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凯萨琳从大卫的身上解下来。

孙耀祖把她盘在担架上,黄文渊顺便检查了大卫的情况,还有呼吸,狼妖的生命力非常惊人,窒息几分钟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们把凯萨琳放回到原来的观察室里,气喘吁吁地回到控制室,累出了一身大汗。

许胜男指着红外线生命探测仪说:「这是凯萨琳的图像,看她的腹部,有很多原先没有的小红点,我想那就是刚刚形成的受精卵。」

黄文渊吃了一惊,问:「有这么快?」

许胜男点点头说:「是的,这就是半妖人在生理上的特殊之处,跟所有已知的生物都不一样。如果F型激素起作用的话,应该能确保胎儿正常发育,等八个月的妊娠期过后,我们就可以繁殖出更多的半妖人了。」

方振华对整个试验的成功非常满意,他说:「你们需要建造更多的观察室。魏所长,如果经费方面有什么困难,尽管向我们提出来--只要能得到更多的试验样本,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没关系。」

军长的重视让魏毅感到很兴奋,他不自觉地向他行了个军礼,说:「是!我们一定不辜负军长的信任!」

母以子贵,凯萨琳理所当然成为了整个西昆研究所里最珍贵的半妖人,黄文渊把每天的例行工作移交给孙耀祖和金砺,自己集中精力照看凯萨琳和她肚子里的受精卵。

在这期间,许胜男继续着她的试验,也有了非常惊人的进展。

鲁克在短短的一个月里,看完了所有的幼儿启蒙读物,他能够咿咿呀呀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但词汇量极其有限,没办法表达更复杂的意思。

不过,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许胜男的预计。

到目前为止,他所接受到的知识只相当于一个学龄前儿童,但是他的智能和学习的潜力是任何人都无法估量的。

由于要指导孙耀祖和金砺进行日常观测工作,照护其它的六个半妖人,许胜男不能再亲自教鲁克识字了,她决定培养他的自学能力。

这天清晨,许胜男把一册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丢进观察室,故意远远地躲开。通过监视器,她看见鲁克慢吞吞地把课本拾起来,拍去灰尘,坐在池塘边上,背靠着香樟树,悠闲地翻开了第一页。

他似乎并没有对许胜男的消失感到意外,对此许胜男有些莫名的失落,但她随即振作起精神,投入工作。

下班的时候,她来到鲁克的观察室前,他仍跟清早一样,一本正经地看书,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许胜男敲敲防弹玻璃,用极缓慢的语速大声说:「你--看--懂--了--吗?」

鲁克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跟前,隔着防弹玻璃挥了挥手里的课本,用一种跟他年龄不相符的低沉声音念道:「天气凉了,一行大雁向南飞,有的排成人字形,有的排成一字形……秋天来了。」

他念得很慢,但吐字非常清晰,只是语调里没什么感情。他还没有学会人类的感情。

许胜男的眼眶湿润了。鲁克注意到她的神情有些异样,但是他并不理解她的感触。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看完了,还要!」

许胜男沙哑着喉咙说:「你等我一会儿。」

她转身快步冲进控制室,隔了很久,再出来的时候神色已经镇定了很多。她把两本新的课本丢进观察室里,柔声说:「不要着急,时间有的是。」

鲁克并没有急着把新课本打开。他从看过的书里撕下一张彩图,用修长的手指叠了几下,折成一只简单的纸飞机,随手一丢,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在半空中滑行,最后飘落到池塘的水面上。

他喃喃地说:「大雁,飞!」

许胜男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她激动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鲁克从地上捡起一本︽幼儿折纸训练︾,翻到「纸飞机的叠法」一页,反转过来压在防弹玻璃上,说:「鲁克自己学的。」

许胜男又问:「你把书撕了,以后想看怎么办?」

鲁克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都在这里,不会忘记的。」

许胜男把这一切都详细地记录下来。她觉得自己选择鲁克一点都没有错,鲁克给了她回报,所有的辛苦没有白费,她是由衷的喜悦和欣慰,她为鲁克骄傲!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鲁克翻阅着许胜男给他的课本,像一块海绵,不知疲倦地吸收着人类的知识。他的学习范围并不局限于语文,还学习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美术……

许胜男在兴奋之余,一种深切的忧虑在她心里慢慢滋长:「这样优秀的半妖人,难道要在牢笼里关一辈子?等待他的命运究竟会是什么呢?」

随着知识的积累,驾驭语言能力的提高,鲁克开始和许胜男交谈一些更复杂的话题。有一天他突然问:「为什么我被关在这个透明的牢笼里,而你们可以享受自由?」

对此许胜男早有心理准备,鲁克迟早会提出这个问题的,但当她不得不做出回答的时候,许胜男突然发现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是多么的无力。

她不愿意欺骗他,就像母亲不愿意欺骗自己的孩子一样!

鲁克从她的沉默里找到了答案。他柔声说:「我不是人类,我们并不是同类,对吗?就像你给我看的课本里说的那样,我充其量只是人类的伙伴。

「不过我一直都很奇怪,我能够为你们做什么呢?马可以拉车,狗可以看家,猫可以充当宠物,蜜蜂能够提供蜂蜜……可是我不具有这些功能呀!」

一种异样的情愫在许胜男的心中涌动,她感到痛苦,就像有什么东西咬噬着她的心脏。她费力地说:「恐怕比这更糟糕!」

鲁克想到另一种可能,顿时变了脸色,他犹犹豫豫地说:「难道我跟牲畜还有家禽一样,向人类『奉献』血和肉?」

许胜男摇摇头,她犹豫了良久,终于决定向鲁克透露他的身世。

「如果鲁克必须接受他的命运,那他就有权利知道真相!」

许胜男为他感到悲哀,她开始向他讲述妖怪和人类的争斗,讲述半妖人的由来,讲述残酷的战争,沼南城的变迁,讲述遗传和变异,他同胞的命运。

这些都是鲁克所不知道的,课本上没有提起过,前世的记忆里也没有。

他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几乎被残酷的命运击倒。

许胜男安慰他说:「你虽然是一个半妖人,但你比任何人类都聪明,如果你能把你的聪明才智用在正途上,将来总有一天会获得自由的!你要相信我,我从来不骗你!」

「正途?」鲁克感到非常失望,「究竟什么是正途?半妖人是邪恶的吗?你痛恨他们吗?」

许胜男楞了一下:「半妖人……占领了我们的城市,四处掠夺,把人类变成奴隶和食物……他们没有权利这样做,每一个人,不管有多渺小,都拥有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利。生命是神圣的!」

「那么,半妖人有没有同样的权利呢?人类饲养的牲畜和家禽有没有这种权利呢?」

这个问题把许胜男击倒了,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能慌张地避开鲁克的视线,急匆匆逃回控制室去。

鲁克心头一片茫然,他望着许胜男消失的背影,不知道自己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当天晚上许胜男彻夜难眠,她翻来覆去思索着鲁克的质问,她开始反省,有生以来第一次怀疑人类的信条。

她对自己说:「从来都没有上帝!这个世界不是为人类设计的!所有的生命在一开始都是平等的,人类只是适逢其会,登上了食物链的最顶端。」

但她没有办法回答鲁克的问题,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弃根深蒂固的观点。

从那以后,鲁克不再学习人类的知识,他把所有的课本都撕成碎片,深深埋在土壤中。他无法解开心锁,变得焦躁不安,整天在封闭的观察室里逡巡撕咬,喉咙深处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行为举止越来越像他的那些兄弟姐妹。

鲁克逐渐丧失了理智,他在兽化!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许胜男痛心不已。

直到这时,她才察觉到自己对这个半妖人的感情。

鲁克就像是自己一手养育起来的孩子,她无法放任他一步步走向深渊。她把嘴巴紧紧贴在细小的透气孔上,用尽全身力气唤着鲁克的名字,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但是鲁克猛地扑过来,握紧拳头拼命捶打着防弹玻璃,那沉闷的声响让她的心都碎了。

许胜男泪流满面。她开始向鲁克讲述人类和人性。她希望鲁克能够自己找到答案。

许胜男不是人类学家,也不是社会学家,她只能从达尔文的学说讲起,告诉他古猿是如何一步步进化成人类的,告诉他劳动和工具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但是她无法解释社会和国家的形成,人类价值观的差异和演变,人类的感情,还有人的本性。

有太多太多,生物学的课程里从来没有提起过。

但是许胜男详细地叙述了自己的过去,她的童年,学生生涯,她所认识的社会和人群,她对婚姻和家庭的看法,那些她所竭力回避的平庸生活。

她在残酷地剖析自己,这使她更深刻地认识了自己。过去三十五年走过的道路,一幕幕重现在眼前,就像泛黄的旧照片,勾起那么多的伤感和怀念。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鲁克静静地坐在许胜男的对面,侧耳倾听她的心声。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一层防弹玻璃,但是他们的心却从来没有贴得那么近过。

鲁克感觉到许胜男对他的爱和牵挂,这份真挚的感情让他冷静下来,思考着今后的出路。

「我要自由!」

鲁克暗暗下定了决心,「我要了解人类的社会和他们的感情。我要生活得就像有尊严的人类一样!」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五章 牺牲品

孙耀祖和金砺慢慢适应了在西昆研究所的工作和生活。

比起西昆大学,这里的条件要好得多,食宿免费,每个月还有津贴。虽然那些穷凶极恶的半妖人是潜在的威胁,但隔着五寸厚的高强度防弹玻璃,任何担心都显得多余。

孙耀祖和金砺一起照料那六个不太重要的半妖人,日常工作主要是观测、整理和记录他们的行为举止。

魏毅许诺一年后由西昆大学授予他们博士学位,纳入研究所的正式编制,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于是安顿下来潜心研究半妖人,配合黄文渊和许胜男开展工作。

随着凯萨琳产期的临近,黄文渊同妻子打了个招呼,把铺盖搬到了研究所里,没日没夜地守在凯萨琳的身旁。

就在黄文渊为凯萨琳即将到来的生产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魏毅向他转达了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的紧急指示:

当天深夜选取两个身体强壮的半妖人,送到位于匣子沟的地下军事基地,进行第一次武器试验。

黄文渊不由皱起了眉头:「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进行试验?能不能等到凯萨琳生产以后?」

魏毅摇摇头,低声说:「前些日子半妖人的一支机械化部队袭击了白篁城,掠走了不少年轻人,方军长的压力很大。你要知道,对付半妖人的武器还没有研制成功,这一次试验是应最高军事委员会的要求临时决定的。」

黄文渊在心中默默地抱怨了一声,但他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来。

魏毅继续说:「军方打算用全封闭车厢把半妖人运往地下基地,你和许胜男准备一下,我们随车一起过去。

「我告诉你,这次试验除了要测试武器的威力以外,还要当场对尸体进行解剖,送出去的半妖人,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你斟酌一下到底要送哪两个过去。」

黄文渊沉吟了片刻,说:「还是怀特和杰夫吧。研究所这边的事情就交给孙耀祖和金砺,他们已经可以胜任日常的工作了。」

魏毅说:「那就这样决定,军方的车子十一点准时到达,你要提前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别忘了带上足够多的解药和麻醉剂,以防不测。」

当天深夜,R集团军参谋长沈剑亲自带队,来到西昆研究所。

黄文渊向观察室里注入了H115吸入型神经麻醉剂,没过多少时间,怀特和杰夫就陷入了深层的昏迷中。

几个身穿防护服的战士,把他们搬到封闭车厢里,用卡车拖往二十里外的匣子沟地下军事基地。

魏毅、黄文渊和许胜男随车一同前往,他们的神色都显得十分凝重,心中略有些忐忑不安。

山路崎岖不平,卡车开了大约十五分钟才来到匣子沟。转过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沿着一段平整的混凝土公路继续向前开,不一会就进入了一个向下倾斜的涵洞。

涵洞非常宽敞,足够容纳三辆满载货物的卡车同时进出;坡度很大,即使不踩油门也在不断加速。两旁是闪烁的红灯,顶部每隔五米,就有一盏特大号的射灯,周围聚集着一大群飞舞的蚊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闷热的泥土气息,他们已经深入地下了。

卡车通过了三道铁门,停在了武器研发区的仓库前。

沈剑、魏毅、黄文渊和许胜男跳下车,跟迎上前来的军长方振华打了个招呼,方振华向他们介绍了主持这次武器试验的专家--上尉李洪波。

双方寒暄了几句,李洪波招呼司机把卡车开进仓库,卸下装有半妖人的全封闭车厢,然后无关人员井然有序地退出了仓库,两扇大铁门「轰隆」一声关了起来。

整个仓库大得异乎寻常,几乎相当于一整个足球场,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放置多少设备。

魏毅一眼就注意到了位于仓库正中央的绝密武器,那是一门形状古怪的三管大炮,罩在厚厚的一层帆布下,看不清它的真实面貌。从始至终方振华的口风一直很紧,没有向他透露过什么内幕,如今传说中的武器近在眼前,他不禁有些心痒难忍。

方振华注意到魏毅的神情,笑笑向他们介绍说:「这是新研发的γ射线枪,待会要试验的就是它了。」

许胜男哑然失笑:「射线枪?这么大的枪谁扛得动?还是叫射线炮比较合适吧。」

魏毅责备地瞪了她一眼,方振华却毫不在意地说:「新生儿嘛,难免有些不足。第一代计算机有几个房间那么大,发展到现在,笔记型计算机才多大?慢慢改进,总有一天γ射线枪会成为可携式武器的。」

他向李洪波点点头,示意他开始测试武器。

李洪波和几个工作人员拉开全封闭车厢,把怀特和杰夫搬了出来。

怀特是一头熊妖,五大三粗,浑身长满棕色的长毛,嘴角边突出四根小指粗细的獠牙,虽然闭着眼睛,模样却十分凶狠。

杰夫是一条黑里透红的蜈蚣精,身材瘦长,从上到下密密麻麻长着几十对手脚,头部和尾部各有一对钩子一样的毒针,闪烁着紫黑色的光芒。

他们被铁链和镣铐锁在仓库尽头的高强度合金板上,黄文渊给他们注射了麻醉剂的解药,大家退回到γ射线枪后面,静静地等待药性发作。

怀特首先从昏睡中苏醒过来,他用力摇晃着脑袋,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不是梦。

他大声咆哮着,拼命想要挣脱,但手铐和脚镣都是用特种金属铸成的,禁受得起巨大的拉力,怀特虽然力大无穷,挣得手脚都划出了深深的血痕,镣铐却纹丝不动。

李洪波面无表情地拉开帆布,露出了γ射线枪的庐山真面目。

三根手臂粗细的枪管并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品字形,架在一门双三五高炮的炮架上,后面的控制台上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按钮和控制杆,让人眼花撩乱。

「这么复杂!」魏毅心里觉得有几分失望,「跟发射导弹有什么区别!」

不过很明显,方振华和沉剑并不这么想,他们热切地注视着γ射线枪,眼中流露出兴奋的神情。

李洪波熟练地调整好γ射线枪的射角,正对准怀特毛茸茸的胸口。他飞快地推动一连串控制杆,向方振华和沉剑会报说:「第一次试验,十五个单位的γ射线暴,准备--发射!」

他用力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魏毅、黄文渊和许胜男都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但是他们只看到枪管似乎红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光热,也没有后座力!

难道说试验失败了?

他们不由向怀特望去,只见他突然停止了挣扎,就好象被绝对零度的寒气冻住了一样,模样非常古怪。然后,他的身体迅速膨胀起来,越来越大,终于超过了极限,「噗」的一声爆成了漫天的血雾。

「这是怎么回事?」魏毅大吃一惊,「他怎么……像气球一样爆掉了?」

李洪波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但他随即又紧皱眉头说:「我们原先的估计有误,十五个单位的γ射线暴太厉害了,半妖人体内的细胞在一瞬间膨胀破裂,根本没办法做尸体解剖!」

黄文渊微微点头,原来射线枪的原理就是利用高强度的γ射线暴,诱发半妖人体内的细胞发生异变,膨胀破裂,从而形成强大的破坏力。

许胜男望着那一团血雾,心中有些不忍。

她想起了高中时做过的黑面包实验,把少量浓硫酸倒进一小杯蔗糖里,微热搅拌,蔗糖就会像发酵一样膨胀起来,形成一个黑色的面包,越涨越大,最后「噗」的一声冲出整个烧杯。

李洪波望着军长和参谋长,热切地说:「再试一次!这次减小到七个单位的γ射线暴,直接轰击他的尾部,应该不至于立刻毙命。我们可以进行尸体解剖,看看他的细胞究竟变异成什么状态。」

方振华点点头,命令他继续试验。

李洪波正专心致志地调整着控制杆,突然听见「铛铛铛」几下金属碰撞的声响,他立刻停止动作,机警地抬起头来。

沈剑指着前方大叫道:「糟了,他逃走了!」大家心中一惊,急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仓库尽头的合金板上空荡荡的,血淋淋的镣铐里只剩下了几截残缺不全的蜈蚣肢体。

方振华一颗心怦怦乱跳,他熟知这些半妖人的危险性,即使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他们也是天生的杀手。他急忙从腰间拔出手枪,警惕地朝四周观察着。

一滴,又一滴,深红的鲜血掉落在他们前方,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振华反应极快,大叫一声:「小心!他在天花板上!」

他抬起手枪就是一连串点射。

杰夫的确趴在天花板上,挥舞着一对致命的毒钩,龇牙咧嘴,但神情似乎有些茫然。他的行动快得惊人,仿佛不受地心引力的影响,轻而易举就躲过了方振华的射击。

李洪波急忙调整着γ射线枪,但杰夫每时每刻都在移动,根本就没办法瞄准。

杰夫很疼痛。他惊慌失措。半妖人的野性和对自由的渴望焚烧着他的身心,但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做。

黄文渊发现了这一点,压低声音警告大家:「杰夫是在研究所里长大的半妖人,从来没有捕食人类的概念。他现在很慌张。大家镇定一点,蜈蚣精只攻击移动的物体,不要轻举妄动,千万不要激怒他!」

他的话发挥了作用,每个人都僵立在原地,就像泥塑木雕一样,仓库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乱跳,似乎要从嗓子眼里逃出去。

杰夫果然渐渐安静下来,他就趴在不远处的天花板上,背朝下方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着,努力积聚着能量,鲜血滴滴答答地掉下来,越滴越慢,终于是止住了。

然后,在他血淋淋的伤口里,一团乳白色的东西慢慢地长出来,舒展成一条纤细柔软的新胳膊。

黄文渊惊讶地低叫了一声:「看哪,新的肢体!他有再生的能力!」然而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下,没有人在意他的发现。

「他的要害在哪里?」

方振华目不转睛地瞄准着杰夫的身体,沙哑着嗓子催促道:「我要知道一枪毙命的地方,快!」

黄文渊犹犹豫豫地说:「我们对蜈蚣精研究得还不是很多……从他头部往下数第七节躯体里就是心脏,要开枪的话瞄准那里!」

方振华果断地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响,略带沉闷的枪声在仓库里回荡,杰夫从天花板上跌下来,肚子朝天重重摔在地上。

大家松了口气,正要额手相庆的时候,杰夫骨碌一个翻身,竟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反而更疯狂地向他们游来。

大家四散逃跑,一个工作人员躲闪不及,被他用毒钩狠狠扎了一下--他只尖叫了半声就瘫倒在地,整个人迅速变成紫黑色。

杰夫趴在尸体身上,大口大口撕咬着血肉,他饿了,他需要食物,补充再生消耗的能量。

人肉的滋味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野性,他发出呜呜的吼叫,猛地扒开胸腔,把一颗拳头大小的人心咬在嘴里,摇头晃脑享受着无上的美味。

「他在吃人!」许胜男感到一阵恶心,她按住胸口,弯下腰几乎要吐出来。

这个举动惊动了杰夫,他转动一对凶狠的小眼珠,死死地盯住她,突然丢下啃了一半的尸体,朝许胜男飞快地游过去。

许胜男尖叫一声,撒开两条腿向相反方向逃跑,但杰夫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追了上去。

眼看许胜男就要丧命在杰夫的毒钩下,方振华「砰砰」又开了两枪,咒骂着:「杂种!有种就过来!」这个莽撞的举动吸引了杰夫的注意,他掉转头向方振华游去,几十条腿轮番挪动,就像海浪一样起伏。

才爬了没几步,他就被一束γ射线暴击中了尾部,细胞以惊人的速度发生变异,他的下半身立刻涨成了一个颤巍巍的大气球。

「干得好!」方振华大声称赞着,声音里有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从γ射线枪的后面,露出了李洪波苍白的脸庞,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失去理智,努力调整着射线枪的角度,伺机发出致命的一击。

如果没有他的话,这次武器试验不知将会以怎样的悲剧收场!

不过杰夫还活着。七个单位的γ射线暴诱使他体内的细胞急剧膨胀,但没有立即破裂。他痛苦地拖着下半身,疼得「呵呵」乱叫,一大滩紫黑色的血液从他的身下流出来,就像熟透的水果在溃烂。

方振华心里一直存在疑惑,他对自己的枪法很有信心,子弹一定命中了杰夫的心脏,怎么他会一点事都没有?

难道是黄文渊弄错了,蜈蚣精的心脏根本不在第七节躯体里?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发现杰夫头部往下数,第七节躯体上有一个浅浅的弹痕,坚硬的外壳以弹痕为中心向周围裂开,就像玻璃遭到重击一样,但是很明显,子弹没能穿过去。

蜈蚣精身上的硬壳竟然能挡住近距离射出的子弹!方振华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惊魂稍定,李洪波迫不及待想进行下一步解剖实验,对比分析半妖人细胞的状况,但是杰夫不停扭动着上半身,两只毒钩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痕,这让他有些犹豫。

方振华走近几步,瞄准了他心脏所在的位置,一口气开了四枪。

子弹反复冲击着同一部位,即使是再坚硬的外壳也承受不住,杰夫的心脏终于被子弹射爆。

李洪波收拾起γ射线枪,叫过几个工作人员,用担架把杰夫的尸体抬到一墙之隔的解剖室去。

许胜男有些犹豫,她看了一下表,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她想回研究所洗把脸,烫烫脚,顺便观察一下鲁克的状况--但是魏毅、黄文渊他们都已经跟了上去,她只好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在后面。

方振华一边朝前走,一边低声跟沉剑交换着意见:「这次实验有些仓促,准备工作做得不是很细致,出了很多意外的事故。嗯……基地里最好建一个专门的半妖人武器实验室,要有高强度的透明防护墙,一定要确保相关人员的人身安全。这件事你亲自去办,越快越好。」

沉剑答应了一声,有些为难:「造这样一个实验室成本很高,经费恐怕周转不过来……」

方振华皱起眉头,他想了想说:「西昆研究所那边的观察室先停一停,暂时把资金抽调过来,我另外再想办法。」

沈剑回头望了魏毅一眼,心想:「这下子老魏可要双脚跳了!得抽空跟他打个招呼才行。」

大家换上白大褂,进入到灯火通明的解剖室里。李洪波已经着手对杰夫进行解剖了。

黄文渊和许胜男凑过头去一看,只见杰夫的下半身被切成两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鲜红色,像剥去皮的石榴,微微渗着脓水。所有的细胞都发生了变异,面目全非,根本无法分辨出原先的器官。

李洪波用手术刀挑了一点变异的细胞,制成标本放到显微镜下观察,他惊异地叫了一声:「哑铃状的多核细胞!成千上万的细胞核,远远超过了破骨细胞!」

黄文渊第一个反应是这绝对不可能。

生物学的知识告诉他,细胞一般由细胞核、细胞质和细胞膜构成,其中细胞核以染色体形式贮存了绝大部分遗传信息,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细胞的代谢、分化和繁殖。

多数细胞只有一个细胞核,但也有双核细胞,比如多种原生动物、部分肝细胞和软骨细胞等。另外还存在多核细胞,细胞核数目有时达百余个,如破骨细胞等。

但一个细胞内同时存在着成千上万个细胞核,这绝对超出了现有生物学的知识水平。

许胜男立刻取样做了一个细胞标本,放到另一架显微镜下观察,成像非常清晰,连染色都用不着。

杰夫的细胞膨胀成一个鲜红的哑铃,两头粗中间细,细胞质里密密麻麻挤着无数不规则的细胞核,黑乎乎的粘成一团。

李洪波的估计还是保守的,照她看来,细胞核的数目恐怕要用亿万个来计量。

许胜男示意黄文渊过来看一下。他也被显微镜下的细胞成像惊呆了,喃喃自语说:「真是不可思议!我每隔一个月就对半妖人做一次例行性细胞检查,从来没有间断过,杰夫的细胞绝对是正常的单核细胞,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γ射线暴诱发的细胞变异!」

许胜男迅速推算了一下,「细胞核发生分裂,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以二的系数次方增加,但是细胞不发生中部缢缩。是不是这样的?」

「是的!」李洪波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

「不过我们对γ射线暴诱发细胞变异的原因还不是很清楚。我们做过很多次动物试验,变异没有这么剧烈,而且在他们体内也没有观察到这种数量的多核细胞……看来半妖人对γ射线暴特别敏感,这是杀伤他们最有效的武器!」

李洪又从杰夫的上身取下一点细胞标本,放到显微镜下观察,果然像黄文渊所说的那样,都是正常的单核细胞,无色透明,不染色的话很难分辨清楚。

这次武器试验证明投入巨资研发的γ射线枪非常有效,方振华和沉剑长长吁了口气,相互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李洪波仿佛记起了什么,揉着眉心说:「我们还要对杰夫作进一步的解剖和研究,积累更多第一手的资料,二位是遗传学和生物学方面的专家,希望你们能够留下来帮忙。」

黄文渊对细胞变异非常感兴趣,爽快地答应下来,但许胜男还有些犹豫,她放心不下西昆研究所里的半妖人,尤其是鲁克。

魏毅看出了她的心事,说:「你们放心好了,我这就回研究所去,那边有孙耀祖和金砺照应,不会有大问题的。」

所长既然这么说了,许胜男也只好跟黄文渊一起留下来。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六章 飞鼠郑蔚(1)

鲁克觉得无聊,许胜男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出现了,他有些不习惯,不知道该怎样打发时间。手边没有新书可看,他只能望着池塘里的浮萍发呆,没有风,就连浮萍都纹丝不动,就像是塑料的仿制品。真是寂寞呀!鲁克感到一种强烈的骚动和不安,他渴望摆脱畜养的命运,渴望逃出牢笼,在陌生的世界里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孙耀祖走到观察室前,曲起手指在防弹玻璃上敲了敲,凑近透气孔大声说:「嗨,鲁克,到这边来,我有话跟你说!……能听懂吗?」

鲁克好奇地望着他,这是除了许胜男以外第一个跟他交谈的人类,而且还是一个男性,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孙耀祖的对面,隔着厚实的防弹玻璃问道:「你是谁?」

孙耀祖满意地微笑着:「我叫孙耀祖,西昆大学的在读博士生,研究生物学的。我是借调到西昆研究所来帮忙的,负责看护你们这些半妖人,记录你们的生活。嗯,你叫鲁克,谁给你起的名字?」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半妖人?」

鲁克不喜欢他说话的腔调,居高临下,优越感十足,但他渴望跟人类交流,于是捺着性子回答说:「是的,我是一个半妖人,我了解这个种族的历史。」

「不,你不了解!」孙耀祖纠正他说,「许胜男告诉你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她没有亲身经历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她只是听说──人类总是喜欢把事实修改成自己想要的那样,这叫做宣传。」

鲁克估算着他的年龄,好奇地问:「这么说你是亲身经历了?」

「是的,虽然我的外貌很年轻,但很久以前我就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了,那时候人类还没有出现!」孙耀祖开始透露自身的秘密。

「人类是不可能活这么久的,我从书上看到,八十岁以后是老年期,九十岁以后是长寿期,没有人活过一百五十岁。如果你不在说谎,那你一定不是人类!」

「你说的很对,我的确不是人类。我们有共同的祖先,我们体内流淌着相同的血液──不过别误会,我可不是半妖人──我是一个完整的妖怪,我为自己的种族而自豪。」鲁克的反应快得让他感到惊讶,孙耀祖赞叹地摇了摇头,觉得他没有选错人。

「一个妖怪?有意思!你有什么证据?」

「看清楚了吗?」孙耀祖伸出一根手指,释放出体内的妖气,只见他的指尖上慢慢长出了一截乌黑发亮的利爪,「可以在几秒钟里把人类撕成碎片!」

鲁克感应到妖气源源不断地穿过透气孔,向他迎面扑来,他急忙退后半步。在他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就像种子渴望发芽,花苞渴望绽放一样。他们拥有共同的祖先!他们同根同源!

「你到底想告诉我些什么?」

「别担心,我不想伤害你。仔细听着,你并不真正了解人类,你接触到的只有许胜男,她不是人类的全部。这个种族……该怎样形容他们呢……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癌症,如果不及时割除就会致命的绝症!」

孙耀祖开始向他描述人类的罪恶,「他们拼命繁殖,从一个地方扩散到另一个地方,残酷地杀戮一切生命,甚至包括自己的同类。不过很奇怪,尽管自相残杀,这个种族还是以惊人的速度壮大,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像蝗虫一样,以至于把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变成沙漠和荒地。为了阻止他们,一千多年前,在麒麟兽和白虎精的号召下,禾洲大陆上所有的妖怪联合起来,向人类发动了一场正义的战争。」

「正义的,没错,妖怪族比人类更优秀,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但是我们低估了人类的决心和力量,无数道门法师凭借强大的法宝和法术,跟我们斗了个旗鼓相当,最后他们的精神领袖张瑞午不惜逆天而行,立下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把我们全部封存在冰冷、黑暗的黄泉下,整整一千年!你知道,我们忍受了怎样的寂寞和痛苦吗?」

孙耀祖突然沉默下来,似乎记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鲁克从他的叙述中感到了痛苦、挣扎和震撼,他忍不住催促说:「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们终于逃出来了。可是一千年,一千年里人类已经把这个世界破坏得不成样子了!工业文明摧毁了一切,污染无处不在,天空不再澄澈透明,山谷和湖泊变成了垃圾场,森林草原被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代替!他们是不能被原谅的!鲁克,你从一出生就被关在牢笼里,你没有见过干净的天空和大地,你不知道,失去这一切对我们妖怪族来说该有多么痛苦,那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根,只要一切能够回到从前,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为了这个原因,我们再次向人类发动了战争,决心把他们从禾洲大陆上彻底抹去,但是人模拟我们想象得要强大,他们拥有各种杀伤力极强的热兵器,枪炮炸弹,飞机坦克,相比之下,强横的躯体,锋利的爪牙,古老的妖术,这些我们引以为傲的东西脆弱得像个婴儿,根本不堪一击!我们失败了,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们开始向敌人学习,学习他们的计谋和制度,学习使用枪械,建立起自己的现代化部队……我们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掌握了他们一千年里发展起来的科技,并且应用到战争中去。

「局势就这样发生了逆转。我们势均力敌,以沼南城为中心展开了整整十年的拉锯战,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看着自己的同胞一个个倒下,那些过去的日子,我现在连想都不愿想起!」

鲁克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他所不知道的那段历史,竟如此惊心动魄!

孙耀祖长长喘了口气,恢复了一开始从容的语气:「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最终攻克了沼南城,但人类的用心极其歹毒,他们宁可把这座城市彻底毁灭,也不愿意它落入我们的手里。他们在地下埋了大量的放射性物质,大剂量的β射线,强度超过人体所能承受最大辐射容许剂量的一千万倍,所有接触到辐射的妖怪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异,他们残忍而凶暴,杀戮,掠夺,把人类和妖怪变成自己的奴隶,不知疲倦地交配,繁殖了大量的混血儿。知道人类是怎样称呼这些混血后代的吗?半妖人杂种!鲁克,恐怕你也是其中的一员!」

放射性,β射线,变异……这些新名词引起了鲁克强烈的兴趣,但是半妖人杂种的说法却深深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脸色也阴了下来。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七章 飞鼠郑蔚(2)

「妖怪和人类一起制造了半妖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半妖人成为了双方共同的敌人,我们不约而同向沼南城发动进攻,要把这个新兴的野蛮的种族扼杀在摇篮里。但是半妖人的领袖阻止了我们……五十年来沼南城依然屹立在禾洲大陆上,用行动为自己赢得了生存,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他们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一个独立的种族!」

鲁克有些茫然,他冷静地问:「你告诉我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孙耀祖耐心地向他解释说:「鲁克,你要知道,半妖人的历史不止短短的五十年,他们真正的历史可以追述到几万年、几十万年以前。你们是妖怪族的一支,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是同类。但是半妖人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觉得妖怪族拋弃了他们,所以拒绝跟我们接触,他们眼光短浅,不了解现状……时代不同了,沟通和协作才是唯一的出路,他们不懂!沼南城就像一个封闭的堡垒,重复着人类最初的一段历史。」

「重复着人类最初的一段历史?」鲁克立刻想到了他从书中获得的知识,生产力,生产关系,社会制度,阶级斗争……这些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概念终于有了一个印证的机会,他迫不及待地说,「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一点?」

「嗯,这方面我们得到的情报相当有限,他们似乎处在早期的奴隶社会,首领迪迪,元老会,还有贵族和将领组成了统治阶级,掌握着强大的半妖人军队,他们靠掳掠为生,奴役数量庞大的人类和妖怪──有这样一种说法,沼南城的每一条道路都是由奴隶的骨骸铺成的。」

「他们的生产力怎么样?社会制度呢?有没有阶级斗争?」

孙耀祖笑了起来,说:「你不能用人类的那套理论去硬套半妖人社会。半妖人根本就没有生产,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是掠夺,掠夺,再掠夺。」

「那他们吃什么?」鲁克觉得很好奇,他从书中得知,从一开始,人类就从事劳动和生产,从土地上获得食物养活自己和别人。」

「他们吃人,吃妖怪,喝他们的血,掳来的奴隶就是他们的食物,二十四小时保鲜,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弱肉强食!」

鲁克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失去了追问下去的兴趣。那些书本上人类的文字,一行行描绘出温馨而绚烂的图画,鲁克理所当然以为都是事实,但孙耀祖的话就像锋利的刀,把他向往的一切划得粉碎。生存和生活就这样以一种沉重的方式暴露在他面前,提醒他,世界的本质就是冷酷无情!

孙耀祖微笑着打量着他,观察他的反应,隔了片刻,他回到主题上:「鲁克,我希望你能回到沼南城,改变你的同伴,向他们传达友好的信号,跟妖怪族携手合作。人类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坚信,这个世界最终将属于妖怪和半妖人!鲁克,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知道你渴望自由,但是凭你自己的力量,是没办法逃出这个牢笼的。」他敲了敲厚实的防弹玻璃,「高科技,非常牢固,据我所知反坦克导弹都打不穿!在这里你得不到尊严。看看大卫和凯萨琳吧,在摄像机的镜头下交配,成为繁殖的工具!你知道怀特和杰夫被送到哪里去了吗?秘密地下基地,试验人类新开发出的武器,他们一直想彻底消灭半妖人,而不是试图跟他们和平共处。」

「鲁克,也许下一个就是你,你愿意当众交配呢,还是成为人类的枪靶?我猜你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你渴望获得尊严和尊重,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H115吸入型神经麻醉剂,F型激素……肉体是软弱的,你无法选择,你必须相信我!」

鲁克沉默了良久,苦涩地问道:「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你很聪明,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半妖人都聪明!如果你出生在沼南城,那你将成为第二个周文──我真不愿意提起他的名字,他是整个妖怪族的恶梦。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答应我,我会帮你逃出牢笼,回到沼南城,整个妖怪族都将支持你登上权力的顶峰,取代迪迪成为半妖人的领袖。别怀疑我们的好意,我们只想跟半妖人和平相处,共同发展,分享这个世界!」

鲁克用怀疑的眼光审视着孙耀祖:「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做出这样的承诺?」

孙耀祖呵呵轻笑着,一字一句说道:「我的真实身分是飞鼠郑蔚,群妖的王者!相信我,就像相信你自己一样,我绝不欺骗同类。」

「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我没法立刻回答你,我需要时间来做出决定。」

「这很对,如果你立刻答应下来,我倒不得不怀疑你的诚意了。你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记住,选择有尊严的生活。还有,不要把我们今天的谈话透露给许胜男,她是少数几个客观的人类,每一个种族都有特别优秀的分子,我不想把她撕成碎片。你也不愿意她受到伤害,对不对?」

鲁克没有理睬他的威胁。孙耀祖的提议很有诱惑力,他不想在这间封闭的观察室里度过自己的一生,他更不想充当人类的研究样本,他渴望自由、有尊严的生活,但是他不知该不该信任这个诡计多端的妖怪。

鲁克独自在池塘边徘徊着,凝视水面的浮萍,无意识地抚摸着香樟树粗糙的树皮。许胜男和孙耀祖的叙述交替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感到茫然。

半妖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种族呢?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八章 母性

黄文渊、许胜男、李洪波三人在匣子沟的地下基地,废寝忘食地研究着多核细胞,令人惊奇的是,七个单位的γ射线暴并没有使这些变异的细胞失去活性,它们仍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继续生存下去。

不过这一次,变异的细胞不再是构成杰夫身体的基本单位,而是变成了一个个独立的生命体,就像一些单细胞的原核生物,比如说细菌。

许胜男感到震惊,这些多核细胞的发现颠覆了传统的原核生物学。最令她感兴趣的是它们的生命周期很长,始终没有观察到明显的分裂,这种不死也不繁殖的状态维持了整整十天,并且没有任何中断的征兆。不过许胜男不能再继续观察下去了,对鲁克的思念占据了整个身心,她心神不定,一直想回西昆研究所。

在这段日子里鲁克也一直在思考,许胜男的再次出现使他感到欣慰,不过这种欣慰并没有表现在他的脸上。在许胜男看来,鲁克似乎比以往更加冷静和成熟,她感觉到彼此之间滋生出了一层陌生的隔膜──他不依恋她,也没有全身心地信赖她,这让她失落,就像长大的子女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生活,即将弃母亲而去。

许胜男努力跟鲁克交流,试图了解他在想些什么,但是在她斟酌好措词之前,鲁克抢先问她:「怀特和杰夫,我的兄弟们,你们把他们运到哪里去了?」

许胜男有些语塞,她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解释这个问题,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匣子沟的秘密军事基地,他们……是新型武器的试验样本。」

「结果怎么样?他们还活着吗?」

「武器的威力超出了我们的估计,怀特当场死亡,杰夫……他挣脱出来,袭击了一名工作人员,我们只好杀死他。对不起,鲁克,你……」

「那么武器试验成功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们在尸体解剖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种新型细胞,变异产生的多核细胞,非常奇特……」

「我想军事基地的指挥官不会在乎妳的发现吧,他们只想知道武器的威力够不够大,能不能把半妖人一举消灭,是不是这样的?」鲁克对怀特和杰夫的死感到愤慨,他的语气里流露出讽刺和抵触的情绪。

许胜男沉默了良久,她为鲁克感到难过。

鲁克继续说:「那么下一个试验品又会是谁呢?大卫?凯萨琳?不,不,他们是英雄的父亲和英雄的母亲,繁殖半妖人的工具。那么是莉莎?史帝文?萝拉?还是鲁克?」

「不会再有武器试验了……」许胜男艰难地说。

「那么还会有交配试验,在摄像机的监视下进行交配,赤裸裸的!录下来给你们反复观看!还会有成千上万我们不愿意参与的试验!是的,在人类眼里,我们半妖人只是一种不该出现的低贱动物,我们侵犯了你们正常的生活,所以必须用尽一切办法把我们从这个地球上消灭掉。我们没有生存的权利,我们没有尊严,是你们鞋底上的一块泥!」

许胜男感到伤心,她不知道该怎样跟鲁克交流,她对这个早熟的半妖人怀有深厚的感情,他不仅仅是她的研究样本,她迫切希望了解他,而不是通过冰冷的仪器和不人道的试验来分析他。在潜意识里,许胜男把鲁克当成是人类,跟她一样有智能、有思想的人类。

他们之间原本微妙的关系陷入到一种困境中去。

鲁克把身体背对着许胜男,不再搭理她,他决定要逃出牢笼,获得自由和尊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眼前就有一条道路可以选择,答应孙耀祖,如果他真的是妖王的话,就一定有办法把他从这个牢笼里弄出去。

不过他在犹豫,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孙耀祖或者说妖怪族究竟想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真的仅仅是传递一个友好的信息,跟半妖人和平相处,共同发展?

他想靠自己的力量逃出牢笼。

与此同时,许胜男也做出了一个坚定的抉择,她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抱着备忘录毅然踏进了西昆研究所所长魏毅的办公室。

对于许胜男的突然造访,魏毅第一反应就是地下基地的武器实验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他激动地站起身问:「怎么样?γ射线枪什么时候能投入大规模生产?」

许胜男愣了一下:「这……我不大清楚,不过方军长和沈参谋长好象对试验的效果很满意。」

「那是当然了!」魏毅挥挥手,似乎有些失望,「黄文渊呢?你们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新的发现,这当然有了,不过很难跟你这个外行解释清楚,你也根本不感兴趣!」许胜男在肚子里嘀咕了几句,言简意赅地解释说:「我们在杰夫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些有生命迹象的多核细胞,他很感兴趣,恐怕要多待几天。我放心不下凯萨琳,所以溜回来看看,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向你汇报,是关于鲁克的,你有空吗?」

许胜男用到了「汇报」这个词,魏毅不禁微笑了一下:「当然,坐下来说吧,别客气。」他亲自倒了一杯水送到她面前,许胜男手忙脚乱地接过来,连声道谢,神情似乎有些尴尬。魏毅给自己的茶缸续满了水,过瘾地灌了几口,许胜男只看见他粗大的喉结上下滑动,她不禁皱了皱眉头,随后又使劲舒展开来。

「鲁克怎么了?」

许胜男打开备忘录,摊在他面前,一边翻一边介绍说:「这是我对鲁克进行的试验,他很聪明,特别是在读书识字方面,可以说拥有无穷的天赋和潜力,超过了一切人类的神童。他现在只有两岁多一点,但是受教育的水平相当一个高中毕业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他学完了小学到高中所有的课本,能够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用常见的词汇表达一些复杂的意思,这很了不起。我有一种预感,鲁克的出现将改变整个半妖人的历史进程,他应该受到特别的对待。」

「这的确很了不起,不过,鲁克再聪明,他还是我们研究所里的一只小白鼠,他怎么能够改变半妖人的历史进程呢?」

「我们对半妖人了解得很少,尤其是他们的社会制度和生活习性。从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半妖人也是群居性的社会动物,在研究所里出生长大的半妖人就像是狼孩,我们不可能通过研究狼孩来认识人类这个种族──脱离了具体的生活环境,他们什么都不是。」

「妳的意思是我们的研究没有什么价值?」

「我们研究这些豢养的半妖人,只能取得生理学方面的第一手资料,比如说他们的饮食习惯、生长发育周期、器官的功能以及细胞组织情况等等,这些还远远不是全部。我们把半妖人宣扬成愚昧野蛮的种族,但是魏所长,我想我们都清楚,半妖人是有智能的生物,就像我们人类一样,他们有自己的社会和军队,有商业活动和科研机构,只有到沼南城去,我们才能彻底地全面地了解他们。」

魏毅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着,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发响。他努力命令自己冷静下来,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瓮声瓮气地说:「我同意妳的看法,我们在黑暗中摸索,恐怕已经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不过沼南城是一个封闭的碉堡,没有任何人能够混进去。许博士,相信我,半妖人的脑袋顽固得像水泥,在他们眼里,人类是奴隶,是食物,妳所说的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没有任何人能够混进沼南城,那么鲁克能不能做到呢?」

魏毅记起了黄文渊的话:「也许我们能够培养一个半妖人的间谍,打入他们的内部,了解他们的弱点,进而消灭他们。」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反问她:「妳的意思是把鲁克培养成一个间谍,打入沼南城,取得有用的情报?」

许胜男点点头:「是的,我正有这个打算。你是不是觉得很疯狂?」

「妳知道就好!」魏毅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深深吸气再慢慢吐出来,「不过这并不是绝对行不通,问题在于如何控制鲁克,确保他不会背叛我们。」

许胜男开始说违心的话了:「这个你不用担心!鲁克出生在西昆研究所里,他就像一张白纸,单纯,热情,还没学会欺骗和忠诚。一个无知的少年。如果我们告诉他半妖人是邪恶的,他是被选中打入敌人内部,帮助人类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英雄,他一定会欣然接受的。我会说服他,使他相信这是一项光荣的任务,他必须克服一切困难去完成它!」

魏毅仔细品味着她的话,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使他相信这是一项光荣的任务?什么意思?」

许胜男长长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在欺骗他,欺骗他背叛自己的同类,背叛自己种族!」

「妳的想法很危险。半妖人是我们的敌人,绝对不应该同情敌人!」魏毅不满地纠正她说,「不过这个计画值得尝试一下,如果能成功的话,那将是一个巨大的胜利。……我必须向上级请示,事关重大,不能仓促就下决定。你能不能拟定一个详细的计画?要有可操作性。」

「好的,我马上着手去办。另外,能不能给鲁克换一个环境?我想趁他的思想还没有形成以前,给他一定的自由,接触一下社会和自然──如果继续关在观察室里的话,难保他不会怀疑我们的用心。」

魏毅把十指交叉在一起,托着下巴沉吟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妳把这一点也列在计画里。嗯,暂时不要让其它人知道,注意保密!」

许胜男如释重负地答应下来,告辞一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她迈着轻快的步履向观察室走去,心想:「这是一个机会,鲁克,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你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的,只要回到沼南城,你就自由了!」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九章 逃脱计画(1)

许胜男把自己的想法一古脑地告诉鲁克,她像一个啰嗦的母亲,叮嘱他一定要表现得单纯而热情,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思想。

她激动地说:「你要让他们相信,你是可以被控制的,你愿意为了人类而牺牲的,你能够胜任这个艰巨的工作,你能潜入沼南城,获得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情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一定要摆脱试验品的命运,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鲁克,离开人类的城市,到沼南城去,那里才是你的世界,在那里你才能获得自由和尊严!」

鲁克静静地聆听着许胜男的教导,他抬起头迎向她那对充满了期待的眼眸,一针见血地指出:「妳对我说这些就是背叛了自己的种族!」

许胜男惊呆了,她双膝发软,慢慢地瘫坐在地上。

她被这句严厉的指责彻底击垮了。长久以来,她不自觉地把鲁克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抚育他,爱护他,教育他,为他设计美好的未来,可是她却忘了,自己是一个人类,而鲁克是一个半妖人!

她想要鲁克摆脱既定的命运,获得自由,所以她欺骗了魏毅,把自己推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天平的一端是母性,另一端是人性,孰轻孰重,怎样取舍呢?许胜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内心在痛苦地挣扎着。

鲁克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他知道许胜男是一片好意,但是他不能够接受。他深深吸了口气,说:「妳不用担心,我知道等待我的是怎样的命运。许博士,谢谢妳这些天来对我的照顾,我会永远记在心里的……我会永远记得妳的!」

听到这几句话,许胜男不禁泪流满面,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跟鲁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人类对半妖人的仇恨,就像眼前的这块防弹玻璃,无情地阻断了两颗心的交流。她在心底无声地狂叫着:「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你永远记住我!」但是她出不了声,只能用泪眼目送他转身离去。

鲁克开始重新观察囚禁自己的牢笼。

在一个地方待得时间久了,往往会忽视很多细节,鲁克以为自己对这间生活了一年多的观察室很熟悉,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在经过仔细的搜查后,他发现了隐藏在角落里的针眼摄像机,高科技产品,探头只有黄豆大小,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天花板上,草丛里,香樟树的树干上,到处都是。原来他的私人生活从始至终都暴露在人类的监视下,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鲁克愤怒地捣毁了这些摄像机,用石头砸,用指甲掐,用牙齿咬,但是对安置在天花板上的摄像机,他却无能为力。防弹玻璃滑不留手,就算是壁虎也爬不上去。不过鲁克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摘下一些香樟树的叶子,塞进嘴里嚼成糊状,然后准确地丢了出去,正好把镜头给蒙住。

许胜男、孙耀祖和金砺留在控制室里,通过监视器观察他的举动,随着针眼摄像机被逐一捣毁,鲁克的身影一个接一个从屏幕上消失,他们面面相觑,觉得不可思议。鲁克继续在观察室里搜索着,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草丛里找到了最后三个摄像头,他裂开嘴笑了一下,然后举起一块石头用力砸了上去。

许胜男注视着一片雪花的监视器,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她喃喃说:「算了,让他去吧,他有权利拒绝我们的监控。」

金砺吐了吐舌头:「这些高清晰的针眼摄像机价值好几百万,这下子研究所可亏大了!」

许胜男转而把监视器切换到其它的半妖人,她吩咐孙耀祖把过去十天的记录调出来,询问凯萨琳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天色黑了下来,鲁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着手进行第二步计画。他以惯常的姿势坐在池塘边,背靠着香樟树,闭上眼睛开始养神。他的右手不易察觉地插进了泥土里,五根手指慢慢变形生长,像树木的根须一样不断向下延伸,最后穿透三米深的土层,接触到冰凉坚硬的地板。

他的手指越伸越长,在地下无声无息地摸索着,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泥土下面是一整块高强度的防弹玻璃,找不到一丝缝隙。鲁克收回了手指,他没有气馁,人类的防备果然很严密,不过这并不能阻止他渴求自由的心。在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完美的逃脱计画。

鲁克脱下了身上的衣裤,叠好塞进草丛中,然后赤裸裸地站在一棵香樟树前,呼吸越来越微弱,渐渐进入了一种神游物外的状态。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突然把双手深深插进树干里,用力吸收着其中的养分。

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那棵香樟树迅速枯萎凋落,树干、枝叶和根须化作一缕淡淡的轻烟,消失在空气中,地面上只剩下一个两尺多深的洞穴,向外冒着热气。

鲁克慢慢踏进了洞穴里,膝盖以上的身体露在外面,他的皮肤上泛出一层晶莹剔透的油光,眼眸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随着时间的推移,鲁克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双手双腿慢慢溶进了身体里,皮肤上裂开了一道道木质的纹路,像一张粗糙的树皮。紧接着,他的面目也变得模糊不清,头顶上不断窜出了粗细不一的枝条,无数嫩绿的幼芽迅速生长,舒展成一片茂盛的枝叶。

他变成了一棵树!

鲁克并不像黄文渊和许胜男设想的那样简单。他们认为半妖人的幼儿遗传到父母双方的基因,这些基因经过剧烈的重组和突变,以潜伏的方式保留在身体里,当他们长到一定程度,某一种基因就决定他们属于哪一类型的半妖人,另外那些基因就继续等待着下一次遗传和苏醒的机会。

对于大多数半妖人来说,情况的确如此,但鲁克是一个变异的特例,在他身体里同时有两种基因苏醒了,一种是人类的基因,另一种是树妖的基因。

黄文渊许胜男他们观察到的只是鲁克貌似人类的一面,他们并没有发觉他作为树妖的另一面──这给了他逃出牢笼的机会。

魏毅正为经费的问题而烦恼,黄文渊还在匣子沟的地下基地研究着多核细胞,西昆研究所里只剩下许胜男、孙耀祖和金砺三个,由于凯萨琳正面临生平第一次分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鲁克。

所以直到第二天清晨,许胜男进行例行检查的时候才发现,鲁克已经像空气一样的消失了。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十章 逃脱计画(2)

她顿时吓了一大跳,绕着观察室飞快地跑了一圈,大声呼喊着鲁克的名字,但是得不到任何响应,只剩下十几棵静默的香樟树,再也找不到鲁克熟悉的身影。

她第一个念头是他躲在了池塘的水面下。她三步并两步奔回控制室,调出过去二十四个小时的录像带,这才想起鲁克已经破坏了摄像头,什么记录都没有留下。

许胜男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她额头上冷汗涔涔,颤抖着双手给魏毅拨了一个电话:「鲁克消失了!」

魏毅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消失了?」

「我是说鲁克,半妖人鲁克凭空消失了,找不到了,不见了!你快过来看看吧!」许胜男的声音焦急万分,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魏毅立刻赶到观察室,两条浓密的眉毛锁在一起,眉心中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许胜男简洁地向他解释说:「鲁克把所有的摄像头都破坏掉了,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现在他完全消失了,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魏毅下意识地向四周围看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的念头,压低声音问:「会不会是有人把他放出来的?」

许胜男摇摇头说:「控制台的密码锁完好无损,除了我和黄文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密码,另外控制室里的探头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出入。」

魏毅深深盯了她一眼:「那他能逃到哪里去呢?」

许胜男猜测说:「也许他躲在了水池里,想骗我们打开大门。我们需要一台大功率的X光透视仪,对整个观察室作全方位扫描。」

「好吧,我去安排。」魏毅低下头沉思了片刻,「这些天都是谁在接触他?妳……有没有向他提起些什么?」

许胜男心头「扑通」一跳,脸上微微变色,她竭力镇定地说:「是间谍的事吗?没有,我从来没向他透露过这方面的计画。不过我觉得最近阶段鲁克的情绪有些不大对劲,他似乎痛恨被关在牢笼里,他渴望获得自由。」

正在这时,孙耀祖飞快地跑过来,大声叫着:「魏所长,许博士,凯萨琳分娩了,你们快去看看!」

「什么事都挤在了一块儿!」魏毅烦恼地叹了口气,他当机立断,「你们快去照顾凯萨琳,我这就打电话叫黄文渊立刻赶回来,鲁克的事就先缓一缓,晚些时候再想办法!」

许胜男答应一声,快步向控制室走去,孙耀祖紧赶几步,好奇地问:「鲁克怎么了?他又闯什么大祸了?」

许胜男苦笑着说:「他从观察室里凭空消失了,刚刚才发现的!」

孙耀祖大吃一惊,喃喃自语说:「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许胜男烦恼地纠正他说,「鲁克一定还躲在研究所的某个地方,也许正看着我们偷偷地笑呢!」

黄文渊丢下手头的工作,搭军车匆匆忙忙赶到西昆研究所,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冲进控制室就问:「怎么样了?一切都正常吗?」

许胜男指指监视器:「已经结束了,总共产下二十一枚灰白色的卵。」

黄文渊抬头向监视器望去,只见凯萨琳正筋疲力尽地趴在草丛里喘气,稍事休息以后,她翻动那些湿漉漉的卵,整整齐齐堆在一起,然后蜷起身体趴在上面,就像母鸡孵蛋一样孵育着她的后代。

「据我所知雌性的蟒蛇有蜷伏卵堆上孵卵的习性,由于蛇体温度比周围气温高,这样可加速卵的孵化。从这一点看,凯萨琳有点像是一条蟒蛇精。不过蟒蛇从来没有过交配后试图吃掉雄性的记录。」

黄文渊若有所思地问:「这么说,从卵里孵化出来的,很有可能是一些冷血爬行动物,刚一出生就要吃活食?」

许胜男被他提醒了,皱起眉头说:「如果真是这样倒有些棘手了,就怕他们会自相残杀。」

黄文渊建议说:「最好把他们分开来人工孵化,这样比较妥当。不过现在凯萨琳正处在最凶狠的阶段,动她的卵就是要她的命,得想个办法引开她的注意力才行。」

「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许胜男犹豫了一下,「我们没有孵化半妖人的经验,如果失败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二人一边注视着监视器,一边商量着种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的措施。过了一阵,凯萨琳并没有什么异动,她垂着脑袋似乎睡着了。许胜男把观察记录的工作移交给孙耀祖,揉着眉心问:「你知不知道鲁克出事了?」

黄文渊顿时大吃一惊,说:「魏所长在电话里只提起凯萨琳分娩了,让我赶紧回来。鲁克他到底怎么了?」

「他破坏了所有的针眼摄像机,然后从观察室里神秘地消失了,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估计是昨天深夜逃走的……真伤脑筋,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黄文渊骇然说:「这怎么可能!观察室的防弹玻璃都是特制的,连炮弹都打不穿!他会不会还在观察室里?只是隐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

许胜男叹了口气,烦恼地说:「有这个可能,我已经向魏所长建议,用大功率的X光透视仪把整间观察室彻底扫描一遍。不过……我有个不祥的预感,我们是找不到鲁克的,他已经离开西昆研究所了。」

黄文渊皱起眉头,猜测说:「有没有可能是挖地道逃走的?」

许胜男摇摇头:「我查过观察室的建筑图纸,土壤下面还有一层防弹玻璃,当初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黄文渊沉默了片刻,说:「……那只好等X光透视仪运到以后再说了。如果他真的逃出西昆研究所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进入西昆市了,像鲁克这样聪明的半妖人,混在人群里就像一滴水溶进大海,想要再找到他可就难了!」

魏毅办事一向雷厉风行,X光透视仪在第二天下午就运抵了西昆研究所,出于保密的目的,他没有委托销售公司的工作人员进行安装调试。

孙耀祖和金砺在大学里使用过类似的仪器,他们把X光透视仪完全调试好,对鲁克居住的那间观察室进行了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扫描。结果就跟许胜男预料的一样,池塘里,土壤下,他们没有任何发现,鲁克已经逃出了牢笼!

孙耀祖啧啧称奇,他想不通鲁克是怎样做到的,难道他会变成空气,从细小的透气孔里钻出去?他提议用红外线生命探测仪对观察室再做一次精密的扫描。这个建议得到了黄文渊和许胜男的同意,但是扫描的结果却同样令人失望,观察室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发生了这么重大的工作失误,瞒是瞒不过去的,魏毅只好硬着头皮向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报告,鲁克神秘地失踪了,原因不明。方振华大为震惊,亲自带领沈剑和几个警卫赶到西昆研究所,在听取了许胜男和黄文渊的意见后,他们一致认为鲁克已经逃离了观察室,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能说出一个究竟。

鲁克的失踪就这样成为了一个悬案。

随着时间的推移,凯萨琳产下的卵的颜色渐渐变深,其中还有几枚出现了紫黑色的斑点,这是孵化的先兆。大家既紧张又兴奋,没日没夜地守在控制室里,通过红外线生命探测仪和摄像机监视她的动静。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十一章 逃脱计画(3)

三十天后的一个凌晨,第一枚卵孵化出了新生命。卵壳先是破开一道小口子,一个黑乎乎的蛇头钻了出来,接着是细长的身躯和尾巴。这个小生命转动一对血红的眼珠打量着这个世界,然后竖立起上半身,朝着凯萨琳「嘶嘶」叫了两声,凯萨琳像听到命令一样,惊慌地离开了她的那堆卵。

幼小的半妖人迅速游了上去,甩动脑袋重重撞击在一枚卵上,像榔头敲打着鸡蛋,只一下就撞破了卵壳,一团黄白色的粘液流了出来,接着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胎儿,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胎衣里。他竭力张大嘴巴,一口把他的兄弟咬住,挪动上颌骨、腭骨和翼骨,把他吞了下去。紧接着第二、第三个半妖人也破卵而出,开始贪婪地吞噬他们的同类。

黄文渊惊骇地说:「妳说对了,自相残杀!现在怎么办?立刻注入麻醉剂吗?」

许胜男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我看不用,这是自然选择的一种方式,强壮的半妖人可以存活下来,瘦弱的会被淘汰掉。不要人为干涉他们,这是无比珍贵的研究资料。」

凯萨琳似乎对她的后代抱有一种敬畏之情,她远远地躲在角落里,亲眼目睹他们相互残杀和吞食。二十一枚卵最后只有十一个半妖人活着来到人间。他们一个个吃饱了,挺着鼓鼓曩曩的肚子游到草丛里,盘成一团呼呼大睡起来。

他们连续睡了七十二个小时,身躯比先前长得更粗更长,一苏醒就四处游动着寻找食物。他们对研究所提供的鸡肉、猪肉和牛肉根本不感兴趣,在食欲得不到满足的情况下,转而彼此攻击,五个较为强壮的半妖人联手吞食了其余的六个。

最奇怪的是,作为母亲的凯萨琳从头到尾都没有进行干涉,她看着自己的后代自相残杀,越来越少,神情反而变得更恐惧,似乎他们下一个吞噬对象就会是自己。

许胜男注意到了这一情形,她皱起眉头说:「看来大卫和凯萨琳产下的是另外一个品种的半妖人,跟他们的上一辈完全不同,这超出了我们已有的认识。必须把他们分开了,否则的话,这一次交配和繁殖试验就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黄文渊同意她的看法,说:「正好还有五间观察室空着,再多的话也没有了。」他推动操纵杆,向观察室里注入了H115吸入型神经麻醉剂,很快,凯萨琳和她的五个孩子就完全失去了知觉。红外线生命探测仪显示他们体温正常,心脏跳动缓慢,处于深层的昏迷状态。

金砺知道下一步是进到观察室里,把那五个昏迷的半妖人幼儿抱出来,放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他悄悄地挪动脚步,躲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自从上一次受到惊吓后,他打定主意再也不冒险了。

许胜男留意到他的举动,不过她并没有责备他,而是装作没看见,漫不经心地说:「我来控制观察室的大门,你们去把那些小家伙抱出来吧。」说着,她开启了通风设备,把观察室里残余的麻醉剂抽出来,同时鼓入新鲜的空气。

黄文渊和孙耀祖换上防护服,戴好头罩,进到观察室里,抱起一个个半妖人的幼儿,安置到其它的观察室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就在许胜男按下按钮,打开鲁克居住过的那间观察室时,异变发生了。

当时黄文渊怀里抱着最后一个半妖人幼儿,右脚才踏进观察室,突然一条粗长的根须从地下窜出来,死死缠绕住他的两条腿,紧接着,另一条根须又缠住了他的手臂和胸膛,像裹粽子一样,把他结结实实绑成一团。

黄文渊呼吸困难,涨得脸面通红,沙哑着嗓门大叫:「救命!救命!」但是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根本就听不见。

池塘边的一棵香樟树剧烈摇动起来,树根不断从地下拔出来,像无数挪动的腿,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黄文渊看到了毕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那棵树彷佛在一瞬间拥有了生命,粗糙的树皮慢慢脱落,在光滑的木质层浮现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鲁克!鲁克还没有逃走!他在里面!他是一个树妖!」黄文渊额头上冷汗涔涔,心里悔恨万分。

金砺拼命缩在墙角里,大声说:「快!快把门关起来!」

「不行,黄文渊还堵在门口,他会被关上的门压死的!」许胜男掌心都渗出了冷汗,手指颤抖得厉害,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金砺恐惧地叫道:「如果让鲁克逃出来,他会把我们每一个人都杀死的!」

「不,鲁克不会这么做的!我了解他,他只是想获得自由!他不会伤害任何生命!」许胜男似乎在安慰他,又似乎在努力说服着自己。

嘈杂的声音惊动了西昆研究所所长魏毅,他飞快地冲进控制室,看到眼前的一切,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是鲁克,许胜男培养的天才,未来最出色的半妖人间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魏毅嘴里一阵苦涩,但他立刻镇定下来,从腰间拔出手枪,沙哑着嗓子说:「绝不能让他逃出去!」

鲁克的形态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他从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变成了一个瘦长的年轻人,朝着观察室的大门快步奔去。他的手指还保留着根须的形态,紧紧缠在黄文渊的身上,让他寸步不能移动。鲁克并不想伤害他,在他的心目里,黄文渊只是一块木头,撑住观察室的大门不让它关上。

离自由越来越近了,鲁克的心也「怦怦」跳动起来,他呼吸到了不一样的新鲜空气,他似乎闻到了花香,听见了鸟语,这一切都让他兴奋不已。

魏毅突然窜了出来,扑倒在地上,双手握枪对准鲁克的心脏连开三枪,子弹深深钻入了他的胸膛里,他本能地停住了脚步。

但是鲁克并没有流血,子弹是无法伤害到一个树妖的。他的手指迅速长出几条根须,把魏毅持枪的手牢牢钉在地上,鲜血一点一滴渗出来,疼得他脸上的肌肉都扭曲起来,神情极为狼狈。

鲁克向他摇摇头,怜悯地说:「这是你自找的,我本来不想伤害你的。」他侧身挤过了黄文渊,来到了观察室的外面,松开根须把他推了进去,又缠住失去抵抗力的魏毅,轻松地丢进了观察室。他们像糖葫芦一样滚在一起,一个血脉不畅,动弹不得,另一个抱着血淋淋的手,疼得浑身乱抖。

然后,鲁克抬起头来,他向控制室里的许胜男笑了一下,又对一旁的孙耀祖望了一眼,迈开修长的双腿,大步离开了西昆研究所。

他的模样很可笑,赤身裸体,脏得像个泥猴。但是孙耀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这个半妖人瞒过了所有的人,包括作为妖王的自己。他是无法控制的,就像你不可能控制风云的流动和四季的变换一样。

许胜男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失落涌上心头,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鲁克终于自由了,靠他自己的力量,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他就这样赤裸裸的走了,那么骄傲,义无反顾!他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十二章 西昆市

陈宗白是西昆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今年才三十五岁。他从事超导方面的研究已经有四、五年了,成果丰硕。他拥有政府特殊津贴的待遇,撰写的多篇论文被国际物理学权威刊物转载,先后到十几个国家进行学术交流和讲学,是国内超导研究的领军人物。

尽管国内外许多知名的研究机构、跨国公司都邀请他去工作,但是陈宗白教授始终没有离开西昆市。他是很淡泊名利的人,西昆大学很看重他,提供了一切有利条件,他觉得没必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折腾。

陈宗白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工作之余,唯一的休闲活动,就是开着他那辆野狼摩托车四处兜风。环绕西昆市有一条宽阔的带城公路,路况很好,随着山势上下起伏,有点像计算机游戏里的摩托车赛道。

在这一刻他能够忘记所有的烦恼,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驾驶的乐趣里。

那天陈宗白一早就出门兜风,结果在带城公路靠近蘅浦加油站的地方出了车祸。当时的情形很特殊,据陈宗白自己描述,他听到摩托车的发动机发出一些不正常的杂音,于是放慢速度,打算停在路边检查一下,没想到一条又粗又长的绳索把自己拦腰缠了三圈,顺势拎了起来,就像拔萝卜一样,摩托车失去了控制,一头冲出公路,翻到山沟里去了。

当时陈宗白人吊在半空中,非常惊慌,他正想回头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怪,脑袋上重重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立刻晕了过去。

等他清醒过来──事实上他是被冻醒的──发现一大群人围着自己,指指点点,脸上无不流露出又好笑又鄙视的神情。陈宗白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赤条条躺在地上,衣服裤子被剥得一乾二净,什么都没留下。

陈宗白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急忙跳起来,用手捂住要害,转身蹲下来,把光溜溜的屁股对着观众。大伙儿都被他的举动逗乐了,哄堂大笑起来。一个过路的司机看不过去了,从驾驶室里找出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善意地披在陈宗白身上。另一个狭促的年轻人大声说:「现在的劫匪真不得了,连衣服都剥得这么干净,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他的话又引发了一阵哄笑。

不多会工夫,员警及时赶来驱散了围观的人群,陈宗白向那个司机深深鞠了个躬,灰溜溜地钻进警车,他被带往警察局接受调查,但没有任何结果。「一条又粗又长的绳索把他拦腰缠了三圈,像拔萝卜一样拎了起来」,耍杂技吗?这么荒诞不经的话没有人会相信,就连那个作笔录的员警都笑着摇头,认为他是被劫匪敲胡涂了。

陈宗白的遭遇成为了当天《西昆晚报》社会版的头条新闻,几乎弄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他丢不起这个脸,窝在家里不见任何人,也没有去西昆大学上过班。一个月以后,陈宗白同妻子登上了飞往铁沙国的航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鲁克并不知道他的举动彻底改变了一位物理学家的人生。他细心地穿上陈宗白的一切行头,背心、内裤、衬衫、毛衣、外套、罩裤、袜子和鞋子,满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迈着轻松的步履朝西昆市走去。他对自己说:「我要了解人类的社会和他们的感情。我要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就像所有有尊严的人类一样!」

他来到了西昆市中心,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感到一阵晕眩。人类的城市实在太复杂了,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噪音,他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在这一瞬间,他有些畏缩,他开始怀念西昆研究所的观察室,在那里他是安全的,什么都用不着担心。但是鲁克很快就清醒过来,他努力睁大了眼睛,试图观察人类和他们生活的这座城市。

一个中年交警发现了神情茫然的鲁克,他怀疑他是离家出走的翘课少年,于是笔直地走到他面前,用尽量温和的口气问:「小兄弟,你是哪里人?是不是迷路了?」

鲁克顿时记起了书本里描述过的场景,有困难,找员警。他微笑着说:「我是从外地来的,想到书店去买一本参考书,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您能告诉我吗?」

他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说话很有礼貌,明显受到过良好的教育。交警指着马路对面的大街说:「在对面的中条街上就有一家两江书店,你可以到那里去找找看。」

鲁克谢了他一声,抬脚正要往前走,那个交警一把拽住他说:「不能从这里横穿马路,你得走那边的地下信道!」地下信道,这是一个新名词,书本里从来没有提到过。鲁克暗暗把它记在心里,再次谢谢那个热心的交警,混在人群中向地下信道走去。

在信道口,鲁克看见了一副标志,画着一个小人正走下楼梯,旁边写着一行字:「行人请靠右走,小心楼梯湿滑!」鲁克想了一阵,渐渐明白过来,他不禁为这样的设计拍案叫绝,汽车在马路上开,行人走地下信道到对街去,互不干扰,安全又快捷。人类真是高效率的动物!他兴奋地迈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了楼梯。

信道里灯火通明,来往的行人很多。鲁克看到了热恋中的青年男女,他们手指跟手指锁在一起,时不时相视微笑,他看到了相互扶持的中年夫妇,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他看到了年轻而幸福的母亲,怀里的婴儿咿咿呀呀跟着妈妈学语,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他还看到了衣冠楚楚的白领,须发皆白的老人,天真活泼的儿童,浓妆艳抹的欧巴桑,衣衫褴褛的乞丐。

短短的一段地下信道,鲁克走了足足有十五分钟,书本上描述的一切真实地展现在他眼前,他感到眼花撩乱,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像梦魇一样挪动着脚步,跟着人群来到了熙攘的中条街上,更大的震撼随之扑面而来。

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中间有一条宽阔的步行街,点缀着许多花,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清香。服饰鲜明的男女往来如织,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彼此亲热地交谈着,神情中洋溢着过节才有的兴奋。电动观光车从他身边叮叮当当地驶过,车上坐满了高鼻子黄头发的外国人,他们兴奋地打量着繁华的街景,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鲁克东看看西瞧瞧,什么都觉得新奇。他路过一间间热闹的服装店、首饰店、文具店、快餐店、手机店、电器店,来到了那个交警所说的两江书店门口。他隔着玻璃橱窗贪婪地盯着一本本精装书,心想:「这些书本里包含着人类几千年的历史和智能,我必须大量地阅读,才能更深刻地了解人类,了解他们生活的这个社会。」

他鼓起勇气,走进了书店。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十三章 人类的身分

在进门一个显眼的书架上,鲁克抽出一本《天原国战争编年史》,随手翻到最后几章,内容是关于五十年前人类跟妖怪族和半妖人的那场战争,他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全神贯注阅读起来。

「……战争过后,人类的居住地被切割成两块,一块在大沼原以北,腾龙江中下游,那里是天原国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物产丰厚,气候适宜,大沼原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住战火的侵扰。另一块在石屏山和牯牛山之间,那里人类饱受半妖人和妖怪族的蹂躏,以一种艰难的方式延续着生命,不过他们从未放弃希望,不屈不挠地向命运抗争。

「为了抵抗异族,继续在禾州大陆上生存下去,国与国之间模糊了意识形态上的差异,天原、铁沙、重露、南华四国不约而同抛弃了成见,结成攻守同盟,投入大量物力财力开发新型武器,为随时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但大规模的备战也使天原国面临着一系列新问题,人口过剩,经济停滞不前,工业化水平不高,贫富不均,城乡差距拉大,人民的生活水平较之战前反而略有下降,如何解决备战与经济发展的关系,一直是天原国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看到这里他有些似懂非懂了,于是把书合起来,插回到原来的位置,又抽出一本《西昆的历史和现状》。

「西昆市是天原国西南部最大的城市,东有松江,西有月见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虽然经历战火的洗礼,始终伫立不倒,成为继沼南城之后的另一个传奇。与天原国的首都沼北城不同,西昆市规模虽大,但只能算二级城市,这主要是由于它长期以来面临着妖怪族和半妖人的威胁,经济相对滞后,再加上地处偏远山区,交通不便,物资贫乏,民工不断涌入城市……」

鲁克很感兴趣,他把这本书挟在腋下,继续移动脚步。

就这样,他在两江书店里消磨了一个漫长的下午,从一个书架到另一个书架,从一层楼到另一层楼,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翻看了多少书。最后,鲁克用陈宗白皮夹里的钱买了三本书,除了《西昆的历史和现状》外,还有一本《人类的故事》,一本《无影灯》。他并没有挑选那些研究人类学社会学的大部头作品,晦涩的纯学术著作对他来说太艰深了。

在付款的地方,他注意到有一个中年男子买了一大堆书,却没有付钱,而是拿出一张塑料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输入一串没有规则的数字,等了片刻,机器开始吱嘎吱嘎地打印出一张清单,那个男子随手签了个名,抱著书和发票就走开了。

这一切让鲁克感到很新奇,他在付款的时候向营业员咨询了那张塑料卡的事,营业员哑然失笑,一边利索地找他钱,一边解释说:「你可以到西昆实业银行办一张借记卡,在全市的两江书店买书都可以享受九折优惠,店门口有公告的……下一个!」

鲁克记下了「西昆实业银行」和「借记卡」这两个新名词。他挟着三本新书走出了两江书店,在中条街上继续漫步,找到了快要打烊的西昆实业银行,进去一问,办借记卡需要有本人的身分证,填写一张表格,交两张近照。

鲁克有些犯难,填表不是什么难事,他会写字,近照可以去拍,也没什么问题,但是身分证到哪里去办呢?他从陈宗白的皮夹里抽出了他的身分证,仔细端详了一遍,觉得上面的相片跟自己一点都不像,不大可能蒙混过关的。这让他有些失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中条街上灯火通明,比白天更加热闹。鲁克顺着人流向前走去,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拥挤的广场上。

广场中间有一座高大的喷泉,水柱在音乐声里忽上忽下,溅起大片的雾气,四周的木凳上坐满了走累的情侣,他们手挽着手低声细语,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许多小孩子兴高采烈地玩着水,用手去摸跳动的水柱,用脚去堵石板上的喷嘴,泉水突然喷出来,他们又大喊大叫着跑开,小脸涨得通红,满是汗水。

鲁克不禁微笑了起来,眼前的一切让他感到愉快。这就是人类的童年,多么快乐,自由自在,没有西昆研究所,没有铁笼,没有特制的防弹玻璃,没有针眼摄像机,没有交配试验,没有那么多双看不见的眼睛监视,当一个人类真幸福!

鲁克在充满童真的广场上逗留了一会儿,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去。站了这么长时间,走了这么长的路,他觉得有些疲倦,于是找了一家偏僻的电影院,偌大的电影院里只有三个人,鲁克和一对吃爆米花的情侣。

那天放映的是一部老片《天堂影院》。

鲁克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感动。他的眼角噙着泪水,心潮澎湃,当阿尔弗瑞德移动老式放映机,把电影投放在对街的墙面上时,他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人类无法了解,鲁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感动──许多年以后,当他拥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坐在舒适的真皮沙发里,用最新的DVD在超薄的等离子彩电上放映《天堂影院》时,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心境了。

那并不是用「时过境迁」四个字就能解释得了的。

鲁克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差不多是晚上十点钟了,起风了,微有些凉意,街上显得很冷清,他却感觉不到半点倦意。电影里的情节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让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鲁克在中条街上漫无目标地闲逛着,跟匆忙回家的人群擦肩而过,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慢慢清醒过来,开始思考该到哪里去过夜。

旅馆?那是不现实的,他没有身分证,容易惹人疑心,他好不容易才来到人间,不想冒险。那么在街头露宿?虽然他不怕冷,但是被巡逻的员警逮到也不好,万一发现他口袋里揣着陈宗白的钱包和身分证,会把他扭送到警事署的。怎么办?鲁克想了又想,最终决定找一家通宵营业的商店混上一宿。

结果兜了一个大圈子,回到了广场上,他在西南角找到一家清源茶馆,招牌上印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字样。就是这里了!鲁克整理了一下仪容,故作镇定走了进去,一身茶博士行头的服务小姐没有多问什么,恭恭敬敬把他引到二楼的一间包厢里。鲁克胡乱点了一杯大红袍,把门帘放下来,取出新买的《无影灯》,掀开第一页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茶香混合着油墨的清香,鲁克沉浸在一种物我两忘的意境里,一直到东方发白。「夜过去了,太阳升了起来,到了早晨还要来这儿。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有直江不在了,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明亮的无影灯下,伦子化石一般地蹲在地上,等着直江。」他情不自禁低声念了起来,这就是小说的结尾。

继《天堂影院》之后,鲁克的心灵再一次受到强烈的冲击,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流泪,而是感到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茫然。

同时,这一个晚上对鲁克来说也非常重要,当他走出清源茶馆的时候,鲁克意识到自己一下子成熟了许多,最初的新奇感已经消退,他也不再迷惘和胆怯,一部电影和一本书让他对人类、人生、人性若有所悟,他觉得他已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这座陌生的城市,投入全新的生活。

鲁克离开了繁华的中条街,踩着晨曦在西昆市的大街小巷漫步,一路观察着普通人的生活。整个城市从睡梦中苏醒,就像树木萌芽一样一点一滴释放出它的活力,道路渐渐繁忙起来,每一个十字路口都拥挤不堪,人流汇集到一起,又彼此分开,分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去。

汽车、摩托车、助动车……人类的交通工具排放出大量的尾气,空气越来越混浊,噪音吵得人心烦意乱,鲁克像逃一样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长长舒了口气。

彷佛是另外一个世界,安静,清新,双脚终于离开了坚硬的柏油马路,踩在高低不平的碎石上,他感觉到分外惬意。

前方有一座高大的紫藤架,一片浓郁的绿色,像云雾一样,两旁是破旧的花坛,迎春纤长的枝条上缀满了黄花,洋溢着一派春天的气息。鲁克的视线不禁往上移去,他在污秽的墙壁上看到了一行字迹,「办证一三九一三五XXXXX」,用墨汁写上去的,跟书本上的印刷体完全不同,虽然已经刷了一层墙粉,但是字迹依旧非常清晰。

「我需要一张人类的身分证,也许这个电话可以帮上忙!」鲁克的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他想确认一下,于是快步走到巷尾的一间杂货店里,向老板问起那个办证的电话号码。老板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用嘲讽的口气说:「当然,什么证件都能办,身分证,毕业证书,只要你有钱,你甚至可以弄到外国著名大学的博士学位!」

这正合他的心意。鲁克想借杂货店的电话联络一下,但是那个老板断然拒绝了。他说:「不行,这是非法的,你懂不懂?喏,我这里有卖电话卡,你掏钱买一张,到公用电话亭里去打!」

鲁克虽然有些弄不明白,但他还是掏出皮夹子,买了一张电话卡。杂货店的老板瞥了一眼,笑笑说:「小子,这钱包你是偷来的吧!」不过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并没有把鲁克扭送到公安机关去的意思。

鲁克也朝他笑笑,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不是偷的,是抢来的!你很幸运,我现在不缺钱花!」

这个回答让他吃惊得合不拢嘴。

鲁克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办证的号码。一个粗鲁的男声问清楚他的意图,熟练地回答说:「新版的身分证,一口价五百块。有照片吗?没有?你先去拍一张证件照,要一吋黑白的,后天上午八点钟到城隍庙门口交给我,先交二百块订金,下午我把做好的身分证带给你,再付剩下的三百块。听清楚没有?你放心,我们干这行很讲信誉的!」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鲁克到中条街的金狮照相馆拍了一张黑白的证件照,然后在城隍庙门口交给一个中年汉子,连同订金。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叫卢定一,家庭住址是对方胡乱选的,在白篁城西某个偏远的山区。

当天下午鲁克就拿到了他的身分证,他就是以这种方式获得了一个人类的身分。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十四章 工作

鲁克的生活进入了正规,他决定把陈宗白留下的痕迹全部都丢弃掉。

他来到旧货市场,用剩下的钱买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裤和一双橡胶底球鞋,款式虽然陈旧,但洗得很干净,鲁克穿上后,觉得跟山区出来的民工还有差距,于是又把头发弄蓬松,沿着河边的黄泥路跑了几个来回,身上沾满了尘土,球鞋都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鲁克把换下的衣裤包在一起,塞了几块砖头,用力打成一个死结,丢进了城西的大运河里。他看着自己的一段过去载沉载浮,淹没在河水里,不禁长长舒了口气。

现在他身无分文,最迫切的需求是找到一个安身之处,不过鲁克并没有着急,他相信转机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来临。他继续在西昆市的街头游荡,一路注意着店面外张贴的征人启事,不知不觉中,他穿过大运河,来到了人声嘈杂的摆渡街上。

街道很宽阔,一直通往西昆大学的本部,两旁都是小饭店,偶尔有那么一两间书店或者文具店,夹在油烟中间,孤零零不成气候。

鲁克一路找过去,注意到一家沼北饭馆,漆水退得很厉害,看来是开张有年头了。店门口贴着一张征人启事,上面写道:「招服务员若干,男女不限,要求身体健康,能吃苦。管饭,有住宿,工资面议。沼北饭馆,年月日。」后面还有两句广告:「纯正的沼北口味,包您吃了忘不掉!」

这时是下午三点多,午市已经结束了,夜市还没有开始营业,饭店里空荡荡的,显得很冷清。进门右手就是柜台,一个中年妇女正低着头算帐,鲁克轻轻敲了一下台面,跟她打了个招呼:「老板,招工吗?」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像电视里的播音员,声音略带一丝沙哑,穿过耳朵一直钻进心坎里,让人感觉非常舒服。那个妇女立刻抬起头来,脸上堆满了职业的笑容,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脏兮兮的青年,一看就是从山区出来打工的乡下人,声音和形象的反差是如此之大,她不禁「咦」了一声,不去理睬他,低下头继续算帐。

鲁克耐心地等她把手头的帐算完,这才客气地问:「老板,你们门口贴了一张招工的启事,我想试试看,您看行不行?」

那个妇女翻起一对白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冷冰冰地说:「灰头土脸的,先去洗一洗再过来,我们这里是饭店,不是建筑工地!」

鲁克的脾气很好,微笑着说:「好吧,麻烦您稍等一会。喏,这是我的身分证,先放在这儿,我去洗一洗,待会就过来。」说着,他掏出那张五百块买来的身分证,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他的举止引起了妇女的好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她叫住鲁克,接过身分证粗粗地看了几眼,说:「你叫卢定一,连云山辘轳沟人?在哪里?从来没听说过!」

「在白篁城的西面,连云山,出竹笋和扁尖的,偏僻得很,要走上三天三夜的山路才能看见公路。」

那妇女摇摇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又把身分证上的照片跟真人对了几遍,说:「这样吧,我叫小刘领你到后院去冲一冲,弄得整齐一点再去见老板。他愿不愿意留你,就看你的运气吧。」

「原来她并不是老板!难道是老板娘?」鲁克心里嘀咕了一句,笑着说:「那真是谢谢您了!」他展颜一笑,灰暗的脸庞立刻生动起来,就像蒙尘的珍珠洗去了尘埃,焕发出青春的光芒。

那个妇女愣了一下,提高了喉咙叫道:「小刘,小刘,快出来!」

一个五短身材的青年应声跑了出来,金鱼眼大蒜鼻,腰里围着围裙,手上还拎着一块抹布,冲着她问:「陈姨,什么事?我忙着呢!」

「带这个小伙子到后院去,给条毛巾,让他收拾收拾再领他去见老板。如果他在午睡就等一会,吵醒了他要发脾气的。」

小刘歪着脑袋打量了鲁克几眼,笑着说:「这是哪来的土包子,不会是妳亲戚吧?这么照应他!」

「你要死啦,我哪来这种亲戚!他是来招工的。快领他进去,别挡在门口,听见没有!」

小刘引着鲁克往里面走,随口问他:「你叫什么?哪里人?」鲁克一边打量着饭店的格局,一边回答说:「我叫卢定一,辘轳沟人。你呢?」

小刘努力卷着舌头说:「我叫刘春生,就是附近北埭镇上的,在这里打工,端盘子,他们都叫我小刘。嘿,你的普通话真标准,念过书吗?」

鲁克犹豫了一下,说:「小学都没毕业。」

两人拉着话穿过一扇防盗门,来到一个宽敞的庭院里,周围种着三、四棵高大的银杏树,地上摆满了姿态各异的树桩盆景,角落里的墙上伸出一只水龙头,下面凑着一只七石大缸,一半埋在地下,里面盛着大半缸水,养了好几条肥大的鲤鱼。

「这是干什么用的?」

「你是说那口大缸?老板喜欢养盆景,自来水不能直接浇,味道太重,要搁上一段时间才能用。」

「这鱼是用来吃的吗?」

「不是,给水增加肥料的,浇花浇树特别好……来,把头冲一下,我去给你拿条毛巾来,等着。」

鲁克谢了他一声,用力把身上的衣服拍了一遍,灰尘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向上飞腾,消失在肉眼看不见的高空里。鲁克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微笑,他知道,这些灰尘并不是没有用的,它们将促使水汽凝结成为雨滴,降落到地面上,滋润万物。

刘春生拿了一条毛巾一溜小跑过来,催促他说:「你怎么还没好,看什么哪!快,老板醒了,我领你去见他!」

鲁克笨手笨脚用吊桶接着大半桶自来水,弯下腰淋在自己的后脑勺上,胡乱揉了几下头发,再把脸用力搓了一遍。他接过毛巾,上下擦干了水,用手指捋顺头发,说:「好了,咱们走吧!」

刘春生盯着他的脸,羡慕地说:「原来你长得挺俊的,瞧瞧,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要是换身象样点的衣裳,谁还看得出你是山里人!」

二人穿过银杏的树荫,来到一栋三楼三底的楼房前。刘春生让鲁克在踏步前候着,大声叫道:「老板,曹老板,我把人领来了!」

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脸上全是横肉,单眼皮,厚嘴唇,脖子很强壮,几乎跟头一样粗,头颈里戴着一根小指粗细的金链子,穿著汗背心,露出一身的好肌肉。他上下打量着鲁克,只见他头发又黑又亮,湿漉漉还挂着几滴水珠,一张脸有点电影明星的气质,自信,沉稳,跟刘春生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他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你是来打工的?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卢定一,连云山辘轳沟人,刚到这里,想找份工作。」

听了他的声音,曹老板更是吃惊,他又仔仔细细看了鲁克一遍,说:「你长得不像是山里人,有身分证吗?」

「有的,已经交给陈姨了。」

「吓,我这个管事的还没发话,她倒先把人给收下了,你跟她很投缘嘛!」

「陈姨看我刚到大城市来,没个着落,也是一片好心。她说能不能留下来还是老板说了算,要看我的运气。」

刘春生在一旁敲边鼓说:「老板,现在人手很紧,杨子他们都回老家探亲去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留下他吧!」

「留下他也做不久,他跟你们不一样,迟早要跳高枝的。」曹老板从身边摸出一包长寿牌香烟,用嘴叼出一根,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小子,我也是苦日子出身,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既然你找上门来,我就帮你一把,试用一个月,管饭,没工资,你愿意就留下来。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在这儿待一天,就得安分守己,别给我惹麻烦,听见没有?」

鲁克知道曹老板是收下自己了,向他鞠了个躬,说:「谢谢老板。」

「嗯,让我想想看,老张那里也缺人手……小刘,你带他去厨房,把他交给张师傅,其它的你就不用管了。」

刘春生不干了,抱怨说:「老板,这可不对,你招的是服务员,怎么送厨房去了?」

曹老板吐出一个烟圈,饶有兴致地说:「想知道为什么吗?我问你,经常光顾咱们饭店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前边西昆大学的学生呗!」

「掏腰包付账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全是男的,哪好意思叫女的付账!嘿,老板,你问这些干什么?」

「那小子要是当服务员,女学生的眼光全被他吸引过去了,你说那些男的下趟还会光顾咱们店吗?」

「……也对,我怎么没想到!」

「所以他只能去厨房帮帮张师傅的忙,前台跑腿就全靠你了!」

刘春生这才反应过来,苦着个脸嘀咕说:「老板直接说我长得对不起观众就成了,何必要绕圈子!」

「呵呵,你还有自知之明。别抱怨了,你没有当小白脸的潜质,天生就只能吃这碗饭!」

鲁克望着他们两个,脸上露出了会意的微笑,他开始喜欢上曹老板和刘春生,喜欢上这家沼北饭馆。

张师傅大名叫做张得胜,正宗的沼北人,瘦高个子,鲁克站在他身边就像是父子俩,这让他们彼此多了一份亲切感。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张得胜才是这家沼北饭馆的顶梁柱。他的几样拿手菜,稻香脆皮狗肉,羊杂高汤,酸菜火锅,绿鸟鸡,极品羔羊肉,沼北烧烤,非常有特色,那是旁的饭店学不像的。

沼北饭馆在西昆大学的学生中间口碑很好,不管是进门不久的新生还是混了三、四年的老油条,隔三岔五都会来品尝一下所谓的纯正沼北风味。但是沼北籍的学生在慕名光顾以后,却十有八九会嗤之以鼻,认为这家饭馆的沼北菜已经变了味,根本没有老家的那股子纯正味道。

这一点张得胜也没有否认,为了适应西昆市居民的口味,他对所有的菜都做了些改良和尝试,毕竟西昆市离沼北万儿八千里,原材料和调料都不可能做到跟沼北一模一样。

张得胜认为,烹饪是一门调和的艺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入乡要随俗,厨师应当充分利用当地现成的原材料,揣摩食客的口味,烧出具有沼北风味的菜肴来,而不是全盘照搬。

鲁克每天的工作就是帮着张师傅洗菜刷锅,干一些打杂的零活,这些活本来是刘春生他们帮着干的,现在有了鲁克,他们一个个乐得清闲去了。

一大清早,天还没有亮,张师傅就领着鲁克到城西的批发菜场去选购蔬菜和水产品,要装上满满的一货车,赶在上班的高峰到来之前,颤巍巍地开回饭馆去。

这个时候,肉制品公司的丁老板也差不多等在门口了,沼北饭馆是老主顾了,他一向亲自送货上门,猪肉,羊肉,牛肉,光鸡,光鸭,全是新鲜的上等货色,等张师傅过目以后,再一并送到后院去。

鲁克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匆匆忙忙吃过早点,开始了一天繁忙的工作。整个早晨,他都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埋头洗菜。蔬菜比较简单,稍微摘掉一些根须和腐烂的叶子,用自来水冲一下,整整齐齐码在箩筐里;肉也好办,用钳子拔去一些残留的细毛,洗干净血水就成了;最麻烦的就属鱼了,去鳞挖鳃,开膛破肚,如果不小心把苦胆给弄碎了,还得用醋反复擦,不断用舌头尝,没苦味才行。

鲁克最犯难的就是处理鱼了,浓重的腥味让他头昏脑胀,犯恶心,后来刘春生教了他一个办法,每次杀鱼前塞棉花在鼻孔里,光用嘴呼吸,这才感觉好一些。

曹老板早上九点钟准时起床,一边刷牙漱口,一边看着鲁克洗菜。偶尔买到大鱼,他更是兴致盎然,吩咐鲁克把鱼鳞鱼鳃肚肠血水什么的都留下来,装进密封的玻璃瓶,又加了不少晒干的桔子皮,埋在院子的角落里。

鲁克感到很好奇,又腥又臭的东西,曹老板像宝贝一样留下来,有什么用?曹老板笑咪咪地说:「不懂了吧,这叫作沤肥,埋上三、五年再拿出来浇花,比什么化肥都强。这可是我的秘诀!喏,那些桔子皮加进去,沤出来的肥就不臭了,不然的话,吓,咱们饭馆就没人敢上门了,全要给熏跑!」

每到这个时候,曹老板就特别亲切健谈,那些树桩盆景全是他的宝贝,陈姨经常说,曹老板伺候它们比对自己的女儿都要好。

一直忙到十一点半,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鲁克就得洗干净手,到厨房去帮忙。张师傅同时照看三口灶,一口炖汤,两口烧菜,他的手脚非常俐落,生菜下锅,三颠两颠大火一燎就出锅装盆了。用他自己话说,菜是被火「挤」熟的,而不是「烧」熟的,只有这样才够味。

每当一道菜结束,鲁克就拉一下铃,刘春生忙不迭地跑进来端菜,抽空跟他说笑几句。等他出去以后,鲁克调小煤气,往油锅里舀几勺清水,稍稍加热一会,用竹刷子洗去油渍,然后泼去刷锅水,看着残留的水滴逐渐变小,嘶嘶化作氤氲蒸汽。等到铁锅变得又干又烫,张师傅又该来做下一道菜了,等待鲁克的是另一口油腻腻的铁锅。

午市要到下午两点钟才结束,这个时候如果曹老板心情好,他会慷慨地让张师傅炒上几个菜,叫上伙计们好好吃顿午饭,如果他心情不好或者出去应酬了,陈姨就到隔壁叫几份快餐,胡乱打发上一顿。至于张师傅,他在厨房里有自己的小灶,菜虽然不多但质量很高,抿上一点烧酒,完了再睡个午觉,那是刘春生他们再羡慕不过的生活了。

鲁克按理说应该跟刘春生他们一起吃饭,但是张师傅特别看重他,隔三岔五地把他叫进厨房陪他喝酒,这让外面的那帮人看不过去,愤愤不平地发着牢骚,大家都是打工的,凭什么你有小灶吃!

鲁克对人情世故没什么概念,张得胜叫他去,他就撂下刘春生他们兴高采烈地进了厨房。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一张矮桌前,倒上两杯烧酒,一边吃一边闲聊。张得胜会为鲁克特地烧几个压箱底的拿手菜,油而不腻,回味绵长,平时一般人是吃不到的,只有跟曹老板一起玩盆景的好朋友或者工商署税务署的头头们过来,他才会露上一手。

鲁克吃得很少,每道菜只是尝尝味道,但是他的话很多,他虚心地向张得胜请教很多问题,关于烹饪方面的,或者是饭店里的人事关系。张得胜红光满面,嚼得菜吱吱直响,卷着舌头回答着鲁克的问题,鲁克学到了很多烹饪的知识,比如说刀功、火候、翻炒、调味等等,长了很多见识,另外,在张得胜的片言只语里,他也逐渐意识到这家饭馆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曹老板本名叫曹聚风,年轻时是西昆市的一霸,黑道白道都很兜得转,据说当年跟一帮愣头青动刀子打架,单枪匹马撂倒了七、八个,自己肚子上也被捅了一家伙,肠子都流了出来。他用手捂住,硬是走到了医院,只躺了一个月就完全康复,依然是一条好汉子,医生和护士们都啧啧称奇,时至今日还当成是一件稀罕事传说。

后来曹聚风娶了老婆,生了一子一女,人到了中年,锐气渐渐消磨,于是在摆渡街上开了一家饭馆维持生计。他为人仗义,朋友们经常来捧场,方方面面的关系又摆得平,所以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沼北饭馆已经成为摆渡街上的小有名气的一块招牌了。

在前面柜台管帐的陈姨是曹聚风的小姨子,下岗以后闲着没事,又不愿白白接受姐姐和姐夫的资助,就自告奋勇到饭馆来帮忙,正好曹聚风想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管帐,于是陈姨就顺理成章成为了饭馆的第二号人物。至于她的姐姐陈蓉,她在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当护士长,工作很忙,根本不管饭馆的业务。

饭馆里招收的零时工很多,除了刘春生是北埭镇上的,为人还算老实,其它的都是从松江上游的兹邝区出来的,到西昆市打工已经好几年了,老油条,拉帮结派,比较嚣张,因为推荐人的面子大,曹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好好干就不找他们的茬。张得胜郑重其事地告诫鲁克别跟他们混在一起。

这一聊往往就是一下午,鲁克听得津津有味,张得胜也忘了午睡。到最后饭菜还剩下不少,张得胜劝鲁克多吃一点,鲁克总是笑着说:「我从小就是这样,饭量很少,吃多了胃撑得难受,反而不舒服。」

张得胜觉得很奇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正在长头上,怎么吃得这么少?难道他是喝西北风长这么高的?不过既然鲁克不愿意多吃,他也不再勉强,他知道鲁克其实还是很欣赏他的手艺的。

到了下午五点钟,天色慢慢暗下来,夜市正式开始了,张得胜和鲁克又在闷热的厨房里忙活起来。沼北饭馆晚上的生意特别好,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翻了好几次台,忙得大家像陀螺一样连轴转,一直要过了九点钟,饭馆打烊以后,他们才能抽空吃上几口晚饭,刷洗刷洗准备睡觉。

鲁克跟刘春生他们一起睡在东面房间的通铺上。大伙儿忙了一天,脑袋挨着枕头就鼾声大作,打雷都吵不醒。鲁克睁大了眼睛躺上一小会,等大家都睡熟了,就悄悄地爬起来,从席子下面抽出一本《人类的故事》,蹑手蹑脚来到庭院里,坐在冰凉的石板上,背靠着养鱼的大水缸,在月光下开始看书。

最早留意到鲁克这个习惯的,是曹聚风的女儿曹静文,她今年读高三,每天温习功课都要到很晚,但是当她熄灯睡觉的时候,从二楼窗帘的缝隙里张望一下,还可以看见那个打工的年轻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书页,脸上没有半点疲倦的神情。这让她很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书呢?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十五章 心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鲁克努力融入到人类的生活中去。他开始意识到生存是艰难的事,必须学会一门手艺,掌握一点技巧,这样他才能从社会的最低层爬上一个小小的台阶。

许胜男给了鲁克思想,对自由和尊严的憧憬,对人类生活的渴望,从一开始他就清楚,沼北饭馆只是他落脚的第一站,正如同曹老板预见的那样,他迟早会离开的。

不过鲁克并没有设计好他的未来,在一座完全陌生的人类城市里,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学,此刻他就像迷雾中的一条小船,随着风浪漫无目的地飘荡,静静等待着东方的第一缕曙光照亮他的前程。

经过一番思索以后,鲁克决定跟张得胜学烧菜,有机会再自立门户,开一家小饭馆,接触到更广泛的人类社会。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张得胜说了,张得胜在吃惊之余感到一种意料之中的欣慰,这个小伙子果然跟刘春生他们不同,他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标。

从偏远山区出来的少年,决心开一家小饭馆,自力更生,这很有志气!张得胜在他身上彷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不禁回想起当初的雄心壮志,成为整个沼北地区最出色的厨师,开一家驰名中外的大饭馆──呵呵,那时候年少轻狂,不知道天高地厚,相比之下,鲁克的目标就现实多了。

张得胜决定帮他一把。一开始鲁克并没有心理准备,他以为学烧菜就像念书识字一样,他天生就有这方面的才能,远远胜过普通的人类──事实并非如此,他的表现简直可以用笨拙来形容,看得张得胜连连摇头,都不知道该怎样来训练他。

张得胜是从最基本的刀功教起的,第一课就是拿菜刀切萝卜,要求把去了皮的大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铺在盘子里做装饰。鲁克发现在运用菜刀时,他的聪明才智完全派不上用场,萝卜切得厚一片薄一片,歪歪斜斜,刀刃在砧板上剁出了深深浅浅的纹路,木屑全沾在雪白的萝卜上。

张得胜感到纳闷,就算是从来没有做过菜的,也不至于切得这么糟糕。他仔细观察鲁克的动作,发现他最大的问题在于无法控制手上的力道,那双纤细雪白手彷佛不是他自己的,僵硬得像两截木头。

「轻轻地切下去,慢一点,别狠命用力。你看看砧板,这是在劈柴,不是切菜!」

鲁克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他耐心地练习,但始终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双手。他对任何开锋的铁器都有一种本能的畏惧,这是所有树妖的通病。鲁克突然知道了他为什么一直杀不好鱼,挖不干净鱼鳃和鱼鳞,经常把苦胆弄碎,因为他在使用剪刀,冰凉,尖锐,锋利,闻得到生铁的气息,他害怕,手在发抖。

分心了,鲁克重重一刀切在自己的手指上,剁下了一片皮肉。他停了下来,偷偷看了张得胜一眼,他没有发觉,挥挥手示意他继续练习。鲁克没有出血,也没有叫疼,那一小块肉迅速泛黄,混在砧板的木屑里,看不出任何分别。这个意外让鲁克失去了信心,他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沮丧地说:「不行,我学不会!」

菜刀牢牢钉在砧板上,嗡嗡嗡颤抖着,张得胜顿时吓了一跳,忍不住训斥他说:「这么用力干什么?爱惜一点!」

「我干不了这么精细的活儿!」

「什么精细的活儿,切菜是最简单的了,如果连这都学不会,还谈什么烧菜!那有厨师不会切菜的!」

鲁克渐渐冷静下来,他苦笑着说:「看来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切菜还需要什么才能?多练练不就学会了!」

鲁克没有接他的话,他想起了许胜男教他读书识字的情形。他对书本和文字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他热爱读书,书籍就像是相交已久的老朋友,有着不同寻常的交情,人类的文化和知识自然而然就流进了他的脑子里,不费一点力气。这就是他所拥有的才能。

他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谚语:「上帝关上了门,但他在另一处打开了窗。」这句话反过来说也一样,上帝是公平的,他在打开窗的同时也必定会关上某一扇门。想到这里,鲁克有些释然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鲁克花了整整两个礼拜练习切萝卜,切西芹,切洋葱,切辣椒,切青菜,切肉丝,切手边所有找得到的材料。他切坏了三把菜刀,两块砧板,切出来的东西依然不成样子,达不到最起码的要求。最后连张得胜都看不下去了,他失望地说:「小卢,看来我是教不会你了,你不是这块料!」

鲁克听到这句话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诚恳地说:「看来我是当不成厨师了……还是要谢谢你,张师傅,我是个笨学生。」

张得胜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他心里嘀咕说:「从来没碰到过这么笨手笨脚的人,切菜有什么难的,偏偏他就学不会!难道说,这真的需要什么特殊的才能?」他看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若有所思。

这些日子里,鲁克已经看完了《人类的故事》和《西昆的历史和现状》,连同最早的那本《无影灯》,他已经从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本中获得了三次心灵的震撼。这种震撼的强烈程度每一次都在减弱,到最后他能以一种平和的心情流览那些熟悉的文字,就像一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逐渐成熟,对人类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他已经不再是刚踏进西昆市时那个懵懵懂懂的半妖人少年了。

没有书看的日子很难熬,继续买书是不现实的,鲁克现在身无分文,曹老板早就打过招呼,现在试用期还没有过,能不能留下来还是未知数,总不能开口预支将来的工资吧。鲁克把自己的烦恼跟张得胜说了,张得胜显得很吃惊,他没想到这个从山区出来的小伙子竟然有看书的爱好,他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喜欢看什么书?玄幻小说吗?」

鲁克不知道什么是玄幻小说,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喜欢一个外国作家写的《人类的故事》,讲述人类的历史,有插图,据说是作者亲手画的,他是个多面手。还有《无影灯》,讨论死亡和人性。《西昆的历史和现状》也很有趣,介绍本市的历史和风土人情,长了很多见识。」

张得胜张大了嘴巴,这三本书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想必不是一般的消遣小说,卢定一居然能看懂,而且没书看还觉得难受,这是知识分子的毛病,很典型。他不禁问:「你念过几年书?小刘不是说你连小学都没毕业吗?」

鲁克有些尴尬,他笑了一下,歉意地说:「我对刘春生说小学都没毕业,这是生怕他们瞧不起我。其实……其实我没正式上过学,一个远房亲戚长期住在我家里,她是个老师,肚子里学问很多,教我读书写字,我受她的影响,比较喜欢看书,一天不看就难受。」

「平时没见你看书嘛!」

「白日里忙,我到了晚上在院子里看书,要到一两点钟。」

「一两点钟?」张得胜啧啧称奇,他很不理解这种奢侈的爱好,他自己一看到密密麻麻的铅字就泛困,「你晚上不睡觉吗?」

「我睡得很少,不困。」

「吃得少,睡得又少,难怪这么瘦……好吧,你想要我帮什么?」

「这里什么地方能够弄到书看?买书的话太费钱了……」

「喏,你可以到市图书馆办一张借书证,八十块钱吧,想看多少就有多少!没钱是不是?这样吧,我先借给你,等领了工钱再还给我吧。」

鲁克非常感激张得胜的慷慨,他冲动地把他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张得胜大声呵斥说:「没大没小的,显示你力气大,是不是?快把我放下来!」但是他的眉梢眼角却透着笑意,彷佛是严肃的父亲遇到了调皮的孩子。

鲁克请了半天假,三步并两步奔到柜台前,问陈姨讨了身分证,乘公交车来到位于市中心的西昆图书馆。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呼吸声和脚步声,鲁克顿时肃然起敬,他压低了声音询问工作人员,照规程办好了借书证,可以借上整整一年的书,对鲁克来说,这就是幸福!

整个漫长的下午,鲁克都在宽敞明亮的阅览室里逡巡,在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前流连,他对自己说:「上帝既然为我打开了门,那我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吧!」在这一刻,他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信心。

第一集 实验牢笼 第十六章 杨子归来

鲁克腋下夹着一本《一生必读的五十篇童话》,兴冲冲地回到了沼北饭馆。才一踏进大门,他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陈姨不在柜台里,夜市还没有正式开始,大堂里就围了一桌子的人,一个个站没有站相,坐没有坐相,唾沫乱飞扯着闲话。

鲁克仔细看了几眼,发现刘春生赫然混在其中,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一口一个「杨哥」,给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递烟点火,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刘春生看到了鲁克的身影,连忙招手让他过来,大声说:「小卢子,快过来见过杨哥!」又向那姓杨的青年介绍说:「他就是新来的小卢子,大名叫做卢定一,连云山辘轳沟人。瞧他的模样,小白脸,娇生惯养,一点都不像是山里娃子!」大伙儿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哄堂大笑起来。

那姓杨的青年慢慢转过头来,一张粗犷的国字脸,板刷头,三角眼,颧骨高高突起,嘴唇朝外翻出,露出两只的大虎牙,相貌颇为剽悍。他面无表情地扫了鲁克一眼,展颜一笑,朝他招招手说:「新来的,要学的东西很多,你们要多教教他。大家都是一起打工的弟兄,不许欺生哦!」

刘春生酸溜溜地插了一句:「谁敢欺负小卢子,他可是有厨房的张师傅罩着,不像我们,除了杨哥,谁还为我们说话!」这句话一出口,无形中就把鲁克孤立了起来,大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刘春生自知失言,急忙打哈哈说:「别说这些了,小卢子,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见过杨哥!」

鲁克只好走上前去,鞠了一个躬,招呼说:「杨哥好!」

那姓杨的青年挥挥手,呵呵笑着说:「别这么客气,什么杨哥杨哥的,是他们瞎叫,听着怪别扭的。我大名叫杨天成,你就叫我一声杨子吧!」

鲁克抬头看了刘春生一眼,后者急忙朝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鲁克怔了一下,琢磨了半天,等得旁人心焦,心里发毛,脸上变了颜色,这才回过神来,笑笑说:「还是叫杨哥吧,这里我年纪最小,谁都是我的大哥。」

「反应真慢!」刘春生肚子里叹了口气,「这家伙简直就是榆木脑袋,半天才说出一句人话,杨哥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一定不高兴了!」他急忙打圆场说:「小卢子刚到西昆市不久,不会说话,杨哥多多包涵……」

杨天成倒并没有生气,他打断刘春生,向鲁克介绍着身边的弟兄:「认识一下,喏,这是包子,包闰年,这是年糕,年北桥,那是馄饨,赵珲春。我们都是兹邝区的,出来工作也有年头了,前些日子回家探亲去了,听小刘说这里全靠你打点着,呵呵,很辛苦吧!」

鲁克朝包闰年他们点点头,讪讪地说:「还好,还好……」他有些摸不到头脑,这些人不同于张得胜,也不同于刘春生,他不知道该怎样跟他们打交道。

好在陈姨的出现给他解了围,她从后院走出来,冷冷地说:「杨子,怎么才回来就闲得没事干了?把桌子擦一擦,地扫一扫,客人就快来了。今天有老板的朋友来捧场,大家机灵点!」

杨天成连忙跳下椅子,朝陈姨笑了笑,拍着刘春生的肩膀说:「好了,快干活吧,让老板看见要扣我们工钱了!」

陈姨「哼」了一声,自顾自回到柜台里。她始终不明白,曹聚风为什么要收留这一帮兹邝区的小痞子,尤其是为首的那个杨天成,好吃懒做,一有空就往南门外的洗头店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大伙儿一拥而上忙活起来。到了晚上六点钟,曹老板亲自引着一拨人上了楼上的包厢,包闰年斟茶倒水,伺候得十分勤快。曹老板嘱咐他到厨房说一声,让张得胜炒几个拿手的小菜,他要陪客人喝上一杯。包闰年连声答应,偷偷瞥了客人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税务署的孙副署长,他心里顿时有了底。

鲁克在厨房里帮忙,看着张得胜忙得不亦乐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自告奋勇说:「张师傅,有什么东西要我切的吗?」

「别,别!就你切菜那功夫,我可不敢恭维!这次来的可不是普通人,都是工商署税务署卫生署的头头,曹老板亲自作陪,出了差错我可担待不起!」

「那是管什么的?」

「管什么的?他们管的可多了!」张得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掀开沙锅盖看了一下,急忙把火调小一点,继续说下去,「这家沼北饭馆能不能开,什么时候开,怎么样开,开了是赚钱还是赔钱,就全靠他们一句话了!」

鲁克有些弄不明白,他吐吐舌头说:「这么厉害呀!难怪要好酒好菜伺候着,还要曹老板亲自陪酒。」

「怎么不是……啧,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什么叫曹老板亲自陪酒?你把曹老板当什么了?」张得胜抽空在鲁克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是陪他们喝酒,不是陪酒!臭小子,我忙着呢,少跟我耍贫嘴!」

「陪喝酒不就是陪酒吗?这有什么区别?」鲁克觉得很奇怪,这是他在课本上从来没有学到过的知识。

「当然有区别了!」张得胜三下五除二炒好一锅虾仁,分装在三只盘子里,摆上两朵萝卜花作装饰,急匆匆地说:「少儿不宜,以后有空再跟你解释。快,把虾仁端出去,大堂里的客人都等了老半天了!」

「老板不让我端盘子!」鲁克嘀咕了一句,探头探脑寻找着刘春生的人影。

「快端出去,五号桌,七号桌和十号桌,虾仁要趁热上,你想砸了沼北饭馆的招牌啊?」

鲁克找不到刘春生他们,只好把三盘清炒虾仁放在盘子里,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上,朝闹哄哄的大堂走去。一片烟雾缭绕,说笑声劝酒声震耳欲聋,鲁克觉得心烦意乱。是不是所有的人类都这样嘈杂?他们就不能小声说话吗?

他竭力辨认着模糊的牌号,好不容易才找到五号桌,腾出一只手来,把清炒虾仁放在冷盘中间。「来来来,别客气,大家吃……」无数调羹伸出去,舀了几个大虾仁,然后迫不及待地朝嘴里塞进去──雪白的调羹,玉色的虾仁,黑洞洞的嘴巴,焦黄的牙齿,这一切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鲁克转了一个圈子,找到七号桌,把清炒虾仁放在转盘上。那一桌是西昆大学的学生,男男女女,一共八九个人,跟旁边那些在社会上混的人相比,他们至少要斯文一点。其中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大学生不经意地抬头来,注意到鲁克的长相,微微吃了一惊,跟旁边的同伴窃窃私语:「那个服务生好象从来都没有见过,新来的吧。」另一个故意盯了他几眼,低声笑着说:「长得像电影明星,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真无聊!鲁克背转身去,继续寻找十号桌。他托着盘子,从两张椅子中间穿过去,一名顾客猛地站起身来,慷慨激昂地说:「感情深……」他把鲁克重重撞了一下,鲁克一个不提防,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朝前方直挺挺摔了下去。众人一片惊呼,眼看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清炒虾仁就要甩在地上。

一双稳健的手接住了盘子,连汤汁都没有洒出半滴来。鲁克顺势在地上一撑,飞快跳了起来。他抬起头一看,是杨天成,他朝自己摇摇头,说:「你还是去厨房帮忙吧,这里有我们就成了!」说着,他托起盘子向十号桌走去,没有再看鲁克一眼。

鲁克若有所思地回到厨房里,张得胜随口问:「怎么?都送到了?在想什么呢?」他手头似乎清闲了一点,只剩下一锅稻香脆皮狗肉还在小火上煨着,开始慢吞吞地切起羔羊肉来。

「不小心,差点摔了一跤,幸好有杨子接住,不然的话清炒虾仁就全翻在地上了!」鲁克回想着刚才的情形,突然起了疑心,他跌倒之前,明明没有看见杨天成的身影,怎么一眨眼工夫他就出现了呢?难道他预料到会有意外发生,早早候在那里?

鲁克不禁问:「杨子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呀……」张得胜「哼」了一声,显得很不以为然,「他是包闰年、年北桥、赵珲春几个的老大,好吃懒做不算,一有空就往南门外的洗头店里跑,不是个好东西。不过推荐他们的人来头很大,据说是黑社会的头头,整个西昆市都是他的势力范围,曹老板尽管不是一般的人物,也要卖他一个面子。」

「他在兹邝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可能是种田的吧,否则也不会到西昆市来工作。现在留在老家种田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年轻力壮的都到城市去打工了。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折腾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苦是真够苦的……小卢,别怪我多嘴,你少跟他们搅在一块,尤其是那个杨天成,他不是好人。」

鲁克点点头,却并没有把张得胜的话放在心上。他对杨天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第一集实验牢笼 第十七章 夜生活

忙到晚上十点钟,客人们才陆陆续续全部离开,鲁克帮着张得胜把厨房收拾干净,正准备回通铺去虚应一番故事,等刘春生他们睡熟了再到庭院里看书,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发现杨天成一班人勾肩搭背往外面走,行踪颇为诡秘,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杨哥,这么晚了,还到哪里去?」

杨天成收住脚步,乜了他一眼,随口说:「早了,西昆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出去玩?让你开开眼界!」包闰年赵珲春他们在一旁瞎起哄,说什么「小卢子年纪还小,毛都没长齐,杨哥别毒害青少年」之类的玩笑话。

「到哪里去?」鲁克按捺不住好奇心,快步跟了上去。

杨天成神神秘秘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别做声,惊动了老板可不是闹着玩的。」说着,他熟门熟路地捅开边门,带领弟兄们一起摸出了漆黑一片的沼北饭馆。

清冷的月光洒在摆渡街上,就像涂上了一层奶油,空气里有几分凉意,白日里热闹的街道变得异常冷清,只剩下几个脸色黝黑的小商贩,垂头丧气地收拾起货物准备离去。杨子朝四周观望了几眼,拦住一个香烟贩子,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丢在他面前,大大咧咧地说:「来一包金骆驼。」

那贩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一伙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心里先有几分畏惧,尴尬地说:「骆驼烟二十块一包,钱不够呀,要不您来包东风吧?」

「少废话,不够就先欠着,以后有钱再给,我们杨哥还能赖你的不成!」包闰年瞪圆了眼珠,摆出一副来者不善的脸色。

那贩子小心翼翼地哀求说:「杨哥,你看,这小本买卖……」

包闰年不耐烦了,用力推了他一把,抢过一包骆驼烟递给杨天成,大声说:「也不打听打听,跟我们杨哥讨价还价的,不想在这里混了?」说着,飞起一脚,把他的货摊踢了个底朝天。

那贩子咽不下这口气,叫道:「你们……你们太欺负人了,我……跟你们拼了!」捋起袖子一头撞了上来。包闰年目露凶光,一把抓在他的肩膀上,只听见「咯咯」两声响,骨头竟然被他硬生生捏碎了。杨天成连忙抓住他的手臂,提高声音骂道:「包子,你疯了吗?」

包闰年立刻冷静下来,哼了一声,慢慢松开了手爪。杨天成见那贩子抱着肩膀蹲在地上,疼得额头上冷汗涔涔,不禁皱起了眉头,责怪地瞪了包闰年一眼,后者尴尬地笑笑,自己解嘲说:「手太重了……」

年北桥从身边摸出几张钞票,丢在那香烟贩子的面前,冷冰冰地说:「我这兄弟性子急,你跟他动手是自讨苦吃。拿去,找个便宜点的诊所把肩膀看一看,以后别到摆渡街来混了,知道吗?」

那贩子瑟瑟发抖,喘着粗气,连囫囵话都憋不出一句。

杨天成拆开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饭店的打火机点燃了,深深吸上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快走吧,再晚就赶不上末班车了!」众人加快脚步,朝摆渡街口的公车站走去。鲁克看了那贩子几眼,有些于心不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大步跟了上去。

末班车在十点半准时到达车站,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杨天成他们一伙人外,只剩下司机和一个小腹隆起的售票员。鲁克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身体随着车厢有节奏地摇晃,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这是末班车,那我们怎么回来?」

「坐明天的早班车回来呗!」杨天成玩弄着手里的骆驼烟,一根接一根派给包闰年他们,他们一个个吞云吐雾,贪婪地吸食着。他又抽出一根递给鲁克,「会不会抽烟?尝一根,这牌子不错!」

鲁克接到手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股子辛辣的烟草气味,很特别。杨天成打着了火,凑到他面前,鲁克连忙摆摆手说:「我不会抽烟,从来没有学过!」

杨天成笑着劝他:「谁一生下来就会抽烟的呢,什么事情都要学了才会。试试看吧,没准你就会爱上它的!」

鲁克禁受不住诱惑,学着他的样点燃香烟,浅浅吸了一口,很快又吐了出来,他觉得嘴里充满了苦涩的味道,一点都不享受。他看看发红的烟丝,疑惑地望了望杨天成,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抽烟。

「不对,你这不叫抽烟,要把烟吸到肺里绕一圈再吐出来,像我这样,飘飘欲仙。」杨天成深深吸了一口香烟,闭上眼睛屏住气,半天才吐出一团烟雾,呛得那个售票员连连咳嗽。她忙不迭地把车窗拉开来,一手捂住肚子,似乎在保护什么,脸上流露出深恶痛绝的神情。杨天成瞥了她一眼,呵呵笑了起来。

鲁克发觉自己吐出来的烟雾是青色的,而杨子吐出来的烟雾是白色的,差别就在于有没有吸到肺里去过一下。他搓着手里的香烟,鼓足勇气深吸了一口,还没感觉到任何快感就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齐流,惹得包闰年他们幸灾乐祸地大笑着,十分快乐的样子。

杨天成微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多抽几根,慢慢就习惯了,就像学游泳,呛几口水很正常。过几天再带你去吃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鲁克把剩下的半根香烟丢出车窗外,喘着气问。

杨天成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说:「吃过了你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味,张得胜那两下子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们在南门外下了车,七拐八拐来到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两旁清一色都是洗头店,妖里怪气的女子倚在门口,涂脂抹粉,袒胸露臂,穿著时髦的衣裙,纷纷向他们招手,一迭声地说:「进来坐坐吧,很便宜的……」这一切都让鲁克觉得非常好奇,他不禁问道:「杨哥,她们都是干什么的?」

杨天成还没有解释,包闰年就闷闷地笑起来,他压低声音说:「开眼界了吧?告诉你,这一条街是有名的红灯区,她们全都是洗头妹,帮你洗头按摩,很舒服的……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鲁克困惑地摇了摇头,包闰年的声音里透露出暧昧,这些妖媚的女子一定不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他又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心里充满了疑惑。

杨天成没有多说话,而是领着他们进入到一间美发院里,里面的沙发上歪着三个年轻女子,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杨天成「啪」打了个响指,她们回过头,立刻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招呼说:「杨哥好久不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回老家去了一趟,今天才到西昆市,顺便带个兄弟来开开眼界。」

为首的一个女子留意看了鲁克几眼,又跟包闰年他们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出门去把铝合金的防盗门拉下来,锁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就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有缝隙里露出的少许灯光才表明这间美发院并没有打烊。

暖空调开得很足,大伙儿纷纷脱去外套,随意地歪在沙发上,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鲁克四下里打量着,房间分成里外两间,很宽敞,装修虽然有些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东面的墙上嵌着一块大镜子,底下有一排矮柜,上面摆放着剪刀、梳子、发夹、电吹风之类理发的工具,还有不少瓶瓶罐罐,包装上印着他不认识的洋文。

矮柜跟前一溜有三只皮转椅,最左边那只上侧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披肩长发,瓜子脸,丹凤眼,嘴唇很薄,化着淡妆,容貌显得很秀气。她上身穿一件绿色的吊带衫,露出雪白饱满的胸脯和圆润的肩膀,下身穿著蓝色水磨牛仔裤,两条纤细的胳膊压在靠背上,正好奇地打量着鲁克,这让他有几分局促不安。

那出去锁门的女子回转身来,笑吟吟地说:「杨哥,这位小哥是谁呀?介绍一下呢!一回生两回熟,以后可要多来照顾我们的生意!」

杨天成吐出一个烟圈,懒洋洋地说:「他叫卢定一,连云山辘轳沟出来打工的,没见过市面。瞧他那紧张的样,呵呵,小凤,给他按摩一下,松松筋骨!」

那留着披肩长发的年轻女子「噗哧」笑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朝鲁克打了个「请坐」的手势,腰肢柔软,风情万种。鲁克吃了一惊,连忙摆着手说:「我不累,杨哥,还是你来吧……包大哥……年大哥……赵大哥……你们……」他缩头缩脑,一副土包子的模样,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小凤一边笑,一边把鲁克硬推到转椅前,按着肩膀让他坐下来。鲁克傻傻地听她摆弄,嘴里嘀咕说:「我头发很干净,用不着洗……」随着小凤开始给他捏后颈,捶肩膀,按摩穴道,鲁克的声音越来越轻,紧张的情绪渐渐消退,身体也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他们在说笑,声音彷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鲁克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闻见了小凤身上的香气,少女的体香,这让他的心开始迷失。

她吹气如兰,她的长发滑过自己的脸颊,她的双手柔软而有力……鲁克沉浸在从未有过的舒适之中,他彻底松弛下来,进入了半睡眠的状态。

一只冰凉的手掌突然按在了他的百会穴上,刺骨的寒气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

鲁克立刻惊醒过来,十指迅速生长变形,像树木的根须一样,试图攻击身后的敌人。但是鲁克最犀利的武器只伸长了半尺就完全冻结,失去了知觉,他的身体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妖气牢牢控制住。

紧接着,他听见了杨天成刺耳的声音:「原来是一个年轻的树妖!」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十八章 妖怪族的叛徒们

「小卢子,你的道行还很浅,刚刚学会幻化成人形,就跑到大城市里来混,不嫌太冒险了吗?这里捉妖的法师多如牛毛,没被他们打回原形是你的运气!」赵珲春转到鲁克的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脸蛋,脸上流露出嘲讽的笑容。

鲁克虽然动弹不得,但是他的头脑异常清醒,杨天成他们绝不是普通的人类,他感受到狂暴肆虐的妖气,突然联想到那个幻化成孙耀祖的飞鼠郑蔚。他用僵硬的声音试探着问:「你们……是……妖怪族……」

「Bingo!猜对了,加一百分!小子,西昆市是我们杨哥的地盘,你想在这里混,就得拜山门,认老大!一点规矩都不懂,没人教过你吗?」

鲁克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们误会了,杨天成一定认为他是一名道行浅薄的树妖,他心里升起了一线希望,断断续续地说:「我……刚从山里……出来……什么……都不……不懂……」

杨天成听得很费力,他皱起眉头,挥挥手示意赵珲春把妖气收回去,赵珲春轻蔑地哼了一声,把寒气源源不断收回体内,威胁他说:「小子,别乱动,这里可全都是高手,伸根手指都能把你给碾碎了!」

鲁克连连点头,他觉得头脑渐渐恢复了温暖,十指也缩回到原先的长度,依旧纤细雪白,灵活自如,像一双钢琴家的手。

包闰年咒骂了一句:「他奶奶的,一个大男人,倒长着一双女人手!」

一直没有开口的年北桥突然意味深长地说:「别小看这双手,那是树妖最厉害的武器!他现在道行还浅,再过个几千年,说不定连你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包闰年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着说:「年糕你这是在开玩笑了,这种低级的树妖怎么能跟我们相比!」

年北桥没有理会他,而是向杨天成建议说:「怎么样,杨哥,留下他吧。」

「你很看好他吗?」

「资质很好。馄饨,收回妖气。他恢复的速度很快,年轻,是一个可造之材。」

包闰年和赵珲春立刻对鲁克刮目相看,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年北桥居然对一个低级树妖做出这么高的评价,实在让人吃惊。不过他眼光一向很毒,很少看走眼,说不定鲁克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还没有发掘出来罢了。

杨天成的看法跟年北桥相同,他第一眼就看出了鲁克的不同寻常,所以才刻意笼络他,带他到美发院来查实他的身分。不过鲁克竟然是一个树妖,这倒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他的印象中,树妖族只是充当炮灰的料,几千年来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人才,无论林泉派还是少壮派,对他们的评价一向都很低。

「你都听见了,年糕很看好你。怎么样,愿不愿意加入我们?这里是人类的地盘,我们势单力孤,聚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有饭大家吃,有衣大家穿,有难嘛,嘿嘿,大家一起扛!」

鲁克没敢多想,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这个反应是半妖人的本能,他隐约觉得,只要让他们看出他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就会被撕成碎片。他还不够强大,不足以保护自己。「暂时只能妥协……」鲁克默默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我是一个半妖人,这是我的秘密!」

杨天成显得很满意,鲁克涉世不深,他的天真和质朴让他放心。「好了,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全是妖怪。刚才给你捏肩膀的是涂凤,锁门的那个是丁素梅,站在门口的那个是金钿。」

「你们……都是妖王大人派到这里来的吗?」鲁克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他注意到涂凤扁扁嘴,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一些惋惜。

「妖王大人?你是说郑蔚那小子吗?」杨天成愣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们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派我们到这里来?别开玩笑了!哈哈……老实说吧,我们都是妖怪族的叛徒,我们是逃到这座人类的城市里来的。」

「逃?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面的故事,说来话就长了。小卢子,你大概从来没到过沙城吧?」

「沙城?」鲁克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地方,「在沙漠里吗?」

「不是,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是妖怪族聚居的地方,我们离开那里差不多有十年了。我不喜欢那座城市,肮脏、黑暗,到处都是垃圾,最受不了的是没有人吃。

我喜欢幻化成人形,混在人群里,隔三岔五吃上个把人打打牙祭,可是郑蔚认为这会激化妖怪族和人类之间的矛盾,引发大规模的战争,所以一味阻止我们,甚至威胁说再这么干,就把我们丢到黄泉去干苦力。靠!在沙城里老子好歹也算一号人物,仗着他是妖王就发号施令,什么玩意儿!」

杨天成流露出一丝愤恨的神情,但很快又回复了常态,他点燃一支香烟,吞云吐雾继续说下去:「其实吃人什么的,也不是主要的原因,关键我们是林泉派的,郑蔚是少壮派的,跟他不是一路,所以藉吃人这个理由卡我们!好吧,意见不一致也是常有的事,我们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来一场打斗,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郑蔚那小子不讲规矩,自己不下场,反而让妖兽烛阴跟我们单挑,我们只好立马认输服软。有一句老话是怎么说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们没有真的动手吗?」鲁克小心翼翼地问。

「烛阴攻击的速度快得吓死人,肉眼根本就看不见他的动作,跟他打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杨天成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耸耸肩膀,显得很轻松的样子,「经过这件事,我们也不想在郑蔚手下混日子了,所以就一起逃到人间来,这里不是妖怪族的势力范围,天高皇帝远,谁都管不着我们!」

「郑蔚不是妖王吗,林泉派、少壮派都是妖怪族的一支,他为什么不一碗水端平,非要跟你们过不去?」鲁克有些弄不明白了。

「这个我说不清楚,郑蔚天生就是搞阴谋的料,手腕厉害得很,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杨天成丢掉香烟屁股,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了,深深吸了口气,露出陶醉的神情。

「林泉派跟少壮派有什么不能调和的矛盾吗?」

杨天成沉浸在尼古丁造成的中枢神经系统兴奋中,没有留意,年北桥咳嗽了一声,缓缓讲起五十年前妖怪族的改革历史,和林泉派与少壮派对科技一物的不同认知,最终演变为林泉派隐居山林发展妖术,少壮派在城市中发展科技。

“不过尽管走上不同的道路,妖怪族并没有分裂。事实上,少壮派也有妖术高强,嫌枪械不顺手的妖怪,而且数目还不少;林泉派也有留在沙城的,比如说杨哥,还有我们,我们并不拒绝使用枪械,很多时候那比妖术要管用。”

「原来是这样……」鲁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终于对妖怪族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换了一个更感兴趣的话题:「那么妖术和枪炮炸弹,哪一个更厉害呢?」

「各有所长,关键在于使用的时机和方法,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

年北桥没有详细说下去,鲁克决定以后有机会再向他讨教。他隐隐察觉到,年北桥跟杨天成包闰年他们不是同一类人,鲁克在他的言谈中感觉到一种特殊的亲切,他是一个学者,有着跟许胜男非常相似的气质。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十九章 美食

包闰年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显得对刚才的话题不感兴趣。他嘿嘿笑了几声,提议说:「杨哥,难得有小卢子加入,不如我们找个人来打打牙祭吧!」

杨天成沉吟了片刻说:「也好,给小卢子接风。就交给你去办吧,不过要记住,别给我们惹麻烦!」

包闰年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一声,飞一般从后门跑了出去。

「在这里……吃人,不会被发觉吗?」

「要看你吃的是什么人了。如果是本地常住的居民,或者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刑事署当然不肯罢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查个明白,这方面他们的责任感还是蛮强的。我们虽然不怕麻烦,也不会主动去惹麻烦,你说对不对?

「吃人,要挑那些外地来打工的,卖肉的,讨饭的,在社会的最底层,没人在乎他们,失踪个十天半月也没人管,最多备个案就结了。还有一条,就是手脚要利索,吃得要干净,骨头牙齿毛发什么的都别剩下来,尽量处理得不留痕迹。这方面馄饨可是专家,你有兴趣可以向他多请教请教。」杨天成滔滔不绝地教诲着他,显得很得意。

鲁克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妖王……不,飞鼠郑蔚没有因为吃人再找麻烦吗?」

「有那么几回,他派了几个部下找到我们,劝我们回去,别在人类的城市里惹麻烦,话不投机,狠狠打了一架,我们连手宰掉他几个狗腿子。后来郑蔚忙他的大事去了,顾不上我们,就传话过来让我们好自为之,行事收敛一点,别成为妖怪族的千古罪人。

「嘿嘿,他还是手下留情的,如果派烛阴之类的远古妖兽过来的话,我们一个个都死无葬身之地!就冲他这点情分,我们也知趣,没给他惹什么祸端出来。」

「真有意思,跟着他们应该能够见识到许多不寻常的事!不过要小心,他们也是非常危险的……」鲁克的兴趣越来越浓了,杨天成他们向他展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群妖怪族的叛徒,厕混在人群中,就像披着羊皮的狼,这是怎样刺激的生活呀!

「烹饪得当的人肉是无上的美味,等会一定要多吃几块!我怎么跟你说来着,就像抽烟一样,没准你就会爱上它的!」杨天成捻着拇指和食指,似乎已经闻到了美食的香气。

鲁克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从理性上说,人类是半妖人的仇敌、生活资源和生存空间的竞争者,吃个把人根本算不了什么。人类本身也吃其它动物,豢养捕猎,剥皮去毛,挑选出精华部位,辅以各种调料和烹饪手法,炮制成美味佳肴,还发展出一门艺术。

但是从感情上说,鲁克对人类抱有好感,他热爱他们的文化,向往自由和有尊严的生活。吃人意味着堕落、野蛮以及对文明的践踏。两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难以适从。

包闰年并没有留给他多少时间思考,不到一刻钟,他就拖了一具尸体回到美发院里。照老规矩,他是用强有力的手爪把他扼死的,血液没有流失,很新鲜,保持着天然的纯正风味。

那是一个黝黑的年轻人,身体健壮,很明显是干体力活的,肩阔腰细,没有一丝赘肉,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他似乎只是睡去,随时都可能从梦中苏醒过来。

「好运气,抓到一个极品!他正好从工棚里出来撒尿,我顺手就捞了过来,一把扭断了头颈。他连吭都没有吭一声。呵呵,没有任何痛苦,也算积了一点功德!」包闰年兴奋地搓着双手,眼中闪烁着贪婪而狂热的光芒,「杨哥,你亲自动手吧,别浪费了好材料!」

杨天成微笑着点了点头。

丁素梅和金钿从里间搬出一张折迭的桌子,安置在美发院的中央,摊上桌布,然后从矮柜里取出碗筷和调料,一一摆放整齐。年北桥像变戏法一样翻出一整套烧烤用的炊具,锅铲刀叉一应俱全,黝黑发亮,刷洗得非常干净。

涂凤点了火,用铁钩钩起一只烤盘,小心翼翼放在炉上,利落地刷上了一层猪油,猪油在火苗的烘烤下滋溜溜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鲁克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这些妖怪会目露凶光,一哄而上,从尸体上拧下一截手脚来开怀大啃,吃得满嘴都是污血,然后大呼痛快——但是瞧这架式,他们似乎想进行一场烧烤聚会,用优雅的烹饪方法来享用这具尸体!对人类来说,这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杨天成彷佛看透了鲁克的心思,他随手拿起一把狭长的菜刀,一本正经地说:「根据我的经验,生的血肉远不及熟食来得美味可口、易于消化,而且营养丰富。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还有妖怪热衷于茹毛饮血,始终不愿意接受人类发明的新事物:火,烹饪,调料,美酒——他们错过了多么美妙的享受呀!」说着,他从尸体上割下一薄片肉来,轻轻巧巧放在了烤盘上。

涂凤夹起肉,翻来覆去烤了几秒钟,沾了一些不知名的调料,放在鲁克的面前,用一种蛊惑的声音说:「趁热尝尝看,没有比这味道更好的了!」

鲁克从来没有吃过人,也没有见过吃人,他从书籍里唯一得到的信息就是,古代闹饥荒,人民「易子而食」,至于怎么个「易子而食」法,他无法想象。

烧?煮?蒸?炸?还是生吞活咽?现在杨天成给了他一个尝试的机会,他犹豫了一下,人类的道德退居幕后,好奇心和半妖人的本能占了上风——他并没有「残忍」地吞噬自己的族人,人类只是一种新奇的食物而已,只尝一口,下不为例。

他用筷子夹起人肉,慢慢放进嘴巴里,细细咀嚼着品尝滋味。

一切食物都只是载体,它们通过不同的感官传递复杂的信息,刺激脑神经释放出快感。这种信息包含了四个方面:视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从一般意义上讲,美味的食物要求色香味俱全,杨天成和涂凤共同合作烹饪出的人肉不光包括了这三个方面,而且肉质给予舌头牙齿的触觉很好,不老不烂,稍微有点韧劲,有嚼头,再配上适合的酱料,这道菜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鲁克放下筷子,由衷地说:「这的确是难得的美味,但是我有一个疑问,如果用猪肉或者牛肉来烧烤的话,是不是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呢?」

杨天成知道他还不习惯吃人,所有的树妖都是这样的,他们更喜欢充足的阳光、雨露和一堆腐烂的牛粪。

他宽容地笑着说:「我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妖怪,人肉对我们来说是至高无上的美味,它比猪肉或者牛肉更能引起精神上的愉悦——我是不是说得太高深了?呵呵!简单地说我们痛恨这个种族,他们用科技和工业破坏了这个世界,吃他们的肉有一种特别的快乐,这一点你是无法理解的!

「你只是一个年轻的树妖,没有经历过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更没有被囚禁在黄泉下整整一千年!」杨天成的声音变得低沉,充满了痛苦,「那里寒冷,漆黑,没有光和热,没有希望,等待我们的是痛苦和死亡!就算是法力高强的大妖怪,又能活几个一千年?」

杨天成的话引起了共鸣,包闰年、年北桥、赵珲春他们一个个沉默下来,低头不语。

鲁克有些茫然,他热爱人类的生活和文化,他不明白这个罪恶的种族为什么能发展出如此绚烂的文明之花。

「好了,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题,尽情享受我们的美食吧!」杨天成飞快地运作着手里的菜刀,把一片片薄得近乎透明的人肉从尸体上削下来,每一片都有皮有肉有筋有血,他的动作娴熟,优雅,简练,不带一丝血腥,就像在做精密的外科手术。

涂凤、丁素梅和金钿殷勤的、专心的把烤熟的人肉夹在盘子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包闰年他们各自沾了中意的调料,狼吞虎咽吃个不停,不时灌下一杯又一杯的美酒,额头上渗出了痛快的汗滴。

鲁克完全被杨天成的动作吸引住了,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好奇地问:「怎么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呢?真奇怪!」

杨天成停住手,扬了扬狭长的菜刀说:「你观察得很仔细。没有一滴血流下来,这是我的独门诀窍。你注意到这把刀了吗?有什么异常?」

一丝丝白森森的寒气从刀刃上散发出来,鲁克凑近去,觉得自己的眉毛都快冻了起来。「原来如此!」鲁克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杨天成一定是在刀刃上施展了什么法术,血液在一瞬间被冻结,附着在肉片上,当它们一起被烤熟时,能组合成一种独特的美味。

杨天成的动作越来越快,鲁克眼花撩乱,眼睛已经捕捉不到他双手的运动了,他摇了摇头,又夹起一片烤好的人肉,沾了一些调料,送进嘴巴里。这一次味蕾给予他的震撼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强烈了。鲁克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他们那样痴迷,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树妖,肉食对他来说没有太多的诱惑力。

转眼间杨天成已经尸体分解完毕,只留下一具干干净净的骨架。他放下切肉刀,擦干净双手,注视着桌上一盘盘排列整齐的人肉和内脏,脸上流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

包闰年给他倒满一杯酒,含含糊糊地说:「杨哥,来,干一杯!」杨天成接到手里,仰脖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赞道:「真是好酒,够劲!」伸出筷子夹了一片心脏,吱吱大嚼起来。

他们一伙喝酒吃肉,热火朝天,鲁克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什么都是浅尝即止。他面带笑容,侧耳倾听,冷静地观察,没有投入,没有真正融入到这一群妖怪中去。

涂凤最早注意到这些,她一边把剩下的骨头敲碎了,丢进一口大锅里煮着高汤,一边忖度着鲁克的神情。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树妖很不简单,他受过人类的高等教育,一口普通话非常标准,完全不同于杨天成他们,即使在身分被揭穿的那一刻,他还是保持着一种从容不迫。

他的天真质朴是与生俱来的,还是故意装出来的?涂凤越来越好奇了。

对于妖怪们的好胃口来说,这一具尸体根本就算不了什么,顷刻间工夫,他们就把片好的人肉吃得一乾二净。涂凤把头颅和大小骨头捞出来堆在一个大盘子里,洒上椒盐和黑胡椒,笑着说:「就剩下这些了,不要客气!」

包闰年喝得醉醺醺,当先把雪白的头颅拎到自己面前,砸开天灵盖,用调羹舀出热气腾腾的脑浆,在鲜酱油里过了一下,呼噜吞下肚去,还咂巴着嘴说:「我最喜欢脑浆了,来来来,大家都尝尝,每人一口,剩下的全归杨哥……」

鲁克冷眼旁观,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这是人类的道德观在作怪!」鲁克冷静地分析着自己的反应,「不值得激动,书上写到过,人类为了获得美味的食物,根本就不尊重生命……吃鹅掌,把鹅赶到一块烧红的铁板上,让牠不停奔跑;吃猪肉,用竹板反复击打猪的臀部,让它充血肿胀;吃驴肉,把驴栓在木桩上,用滚水反复浇淋,现割现煮;吃猴脑,把活生生的猴子卡在桌子中间,只露出一个脑袋,剃去毛,用榔头敲碎头骨,用调羹舀出白嫩的脑子……还有注水猪肉,灌沙鸡……人类既然可以这样对待其它的生命,那么妖怪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人类,吃人根本就不能算残忍,至少不比人类的所做所为来得残忍!」

「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会倒胃口的。这么多是刚刚好,酒也刚刚好,肉也刚刚好!」杨天成把最后一根骨头里的骨髓吸到嘴里,瞥了鲁克一眼,「你为什么光看不动手?不喜欢吗?」

「我尝过了,味道很好,不过还是不大习惯。也许埋在地里更适合我。」

「呵呵,树妖都是这样,他们永远也不会欣赏美食的妙处!算了,顺其自然吧,如果愿意,你可以出去找片肥沃的土地放松一下,我可要睡觉了!」杨天成睡眼惺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到里间的席梦思床上,一头倒了下去。他大着舌头说:「睡觉也是一种享受,只有在睡梦里才能暂时忘记死亡的威胁……小卢子,你错过了很多东西,像你这样活着……」

杨天成的声音低得听不见,包闰年他们也东倒西歪,一个个席地而卧,呼呼大睡起来,发出响亮的鼾声。这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鲁克想到一个人类的成语:醉生梦死。

鲁克坐在皮转椅上睁大了眼睛,静静分辨着杨天成他们的鼻息声,在寂静的夜里,这些鼻息声忽高忽低,错落有致,像不同声部的和弦,彼此交织在一起,有如一曲嘈杂的交响乐。

「你为什么还不睡?难道不累吗?」一个低微的声音问他。

鲁克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他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涂凤俏丽的面容。他压低了声音回答说:「我睡得很少,从来不觉得困。」

涂凤羡慕地说:「是了,你是一个树妖,难怪用不着睡觉……生命是如此之短,我们却要把三分之一的时间浪费在睡觉上,真不划算。」

「妳为什么也不睡?不累吗?」

涂凤淡淡地说:「干我们这行一向是白天睡觉,晚上熬夜的。」

「妳们这一行?妳是指洗头吗?为什么非要晚上才洗头?白天不是看得更清楚吗?」鲁克对自己不理解的事物一向抱有浓厚的兴趣。

「你真是天真,像一张白纸……」涂凤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这些事情跟你说了也不懂。」

鲁克从她的词组只字里隐约猜到了什么,继续追问下去:「难道说洗头只是一种幌子,妳们真正的工作是跟一般意义上的人类道德相违背的?」

「你说什么?」涂凤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幌子?什么人类道德?」

「我的意思是说……洗头只是一种伪装,一种掩饰,妳们的工作是被正经人瞧不起,是不道德的!」

涂凤的第一反应是卢定一在讥讽她们,她沉默了良久,神情彷佛笼罩着一层严霜。她突然抬起寒光闪烁的眼睛,却发现他的脸上充满了天真和好奇,找不到任何成人的机心。在这一刻,她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疲倦。她长长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妳们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鲁克不懂得察言观色,他没有领会涂凤的沉默,反而兴致勃勃地跟她攀谈起来。

「……你很聪明,洗头的确是一种掩人耳目的幌子。每到夜晚,那些所谓的洗头妹就浓妆艳抹,穿上暴露的衣服,倚在门口招呼过往的客人。进到美发院去的男人没有一个是为了洗头,他们付钱买洗头妹的身体,这是一门古老的交易,双方各取所需。」

「付钱买身体?吃吗?」鲁克觉得这不大可能。

「你还没有成年,很多事情说了也不懂。不是用来吃的,只是用来……交配,你明白吗?」

交配!树妖的记忆告诉他,高等的生命需要通过交配才能繁衍生息,人类原来通过金钱交易来延续自己的生命。鲁克点点头,他以为自己弄懂了,但是又一个问题浮现在脑海里,明知道这样贸然问涂凤不大礼貌,但他还是忍不住。

「妳也出卖身体吗?」

「……是的,我们都卖身。不过不是卖给人类——他们不配,也没这个必要——而是卖给那些法力高强的大妖怪!我们不需要金钱,这样的交易是一种贿赂,一种乞讨……小卢子,你要明白,妖怪族就像人类社会一样复杂,我们处在最低层,像蚂蚁一样微不足道,要想逃避人类法师的追杀和上层妖怪的压迫活下去,就只有放弃尊严,用身体去换取生存的机会。」涂凤说得非常冷静,没有一点激愤的情绪,她彷佛认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必须接受自己的命运。

「别说了!小凤,妳的话太多了!」丁素梅拍拍涂凤的脚踝,警告她不要乱说话。她也有些心酸,涂凤的一番话勾起了无数伤心往事。

美发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鲁克侧耳倾听着屋外的风声,细细品味着涂凤所说的话。他有很多不解的地方,但现在绝不是询问的时候。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二十章 机夔战士(1)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杨天成的鼻息突然停止了。他在黑暗中翻身坐了起来,飞快地叫醒了包闰年他们,压低了声音说:「有人过来了!」

「他奶奶的!」包闰年用力摇晃着脑袋,似乎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搅了老子的好梦,活得不耐烦!」

话音未落,美发院的后门「砰」的一声掀了开来,月光照亮了众人的面孔,与此同时,一股压迫性的气息像龙卷风一样纵横激荡,猛扑了进来。

包闰年首当其冲,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头发根根倒竖,嘴巴和鼻子向前突出,眼睛深深凹陷下去,脸部逐渐变成了一只狗头的模样,龇牙咧嘴,呵呵嘶吼着。

「包子,要稳住,别慌乱,他只有一个人!」

门口出现了一个瘦削的人影,跟普通人相比,他的身材异常高大,额头几乎要碰到门框,一张脸像刀削出来的一样,棱角分明,左眼瞎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右眼神采四射,竟然是重瞳!

包闰年一声不吭扑了上去,探出利爪,狠狠抓向他胸口,谁知对方动作更快,侧身一个手刀,重重切在他肩膀上,力量大得异乎寻常。

包闰年立刻半个身体发麻,大叫一声滚落在地,竭力压制体内紊乱的妖气,自信心就像雪狮子向火一样迅速消退,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人类竟如此强悍,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杨天成踏上几步,挡在包闰年的身前,冷静地问道:「你究竟是谁?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深仇大恨?我只是替天行道……」炯炯目光从杨天成一行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鲁克的脸上,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感到有些棘手。

他叫刘宝,是R集团军特种机夔部队的成员,接到军长的命令,搜寻在逃的半妖人鲁克,务必他带回西昆研究所。他们一行共二十人,都是特别挑选出来的精锐,分散在西昆研究所方圆数百里的范围内执行任务。

刘宝负责搜索西昆市,他通过探测仪发现了杨天成一伙妖怪聚集在城南的美发院里,怀疑他们在酝酿什么阴谋,悄悄赶来探个究竟,没想到恰巧发现了鲁克的行踪。这个半妖人竟然跟妖怪混在一起,真是异数!

「你们这些该死的妖怪,好不容易躲过了天劫,修成人身,就该躲在深山老林里,为什么要跑到人间来作恶?这间房子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我听得见无数冤魂在哭泣……一命偿一命,就算把你们杀死一百遍也不为过!」

刘宝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他的嗓音异常低沉,有一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很不舒服。

杨天成嗤之以鼻,反驳说:「妖怪吃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人类从出生到死亡,要吃掉多少只鸡?多少条鱼?多少头猪?」

「狡辩!人怎么能跟畜生相提并论!」

「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弱肉强食而已……」

擒贼先擒王,刘宝不等杨天成把话说完,压低身形,脚尖一用力,人像炮弹一样窜了出去,张开右手闪电般叉向他咽喉。

杨天成反应极快,略略把头一偏,身体后仰扭曲成一道弓形,飞起一脚踢中对方手心,「噗」一声闷响,如中败絮。

两人倏地分开,全神贯注戒备。

「果然有几分能耐,难怪这样嚣张!」刘宝伸手把右臂的衣袖撕下来,露出赤裸裸的臂膀。

年北桥吃了一惊,他的手臂异常粗壮,肌肉遒劲,青筋根根突起,与瘦削的身材极不协调,难道……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刘宝闷哼一声,握紧了拳头,骨节炒黄豆般劈啪作响,上臂内的机夔系统全面启动,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像蛛丝一样迅速蔓延,彼此融合,整条臂膀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芒,就像用金属制成。

年北桥惊叫了起来:「小心,他是机夔战士!」

刘宝被叫破身分,眼中寒芒闪烁,正打算杀人灭口,杨天成突然意味深长地提醒他:「这里可是南门外的闹市区,如果我们大打出手的话,难保不会伤害到无辜的人,你要想清楚,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

他一阵犹豫,这些妖怪虽然能力参差不齐,但肯定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打发掉的,想到可能造成的后果,他感到为难,不禁重新掂量杨天成那几句话里的分量。

年北桥注意到他的神情,急忙向杨天成使了个眼色,杨天成会意,趁热打铁继续说下去:「我们妖怪族都是直性子,现在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这样吧,另约一个时间,找个偏僻的地方决一死战,生死各由天命,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涉进来。怎么样?」

趁着杨天成唇枪舌剑打心理战的时候,包闰年偷偷从背后掏出一把装有消音器的MK23手枪,突然连开三枪,子弹呼啸而出,穿过极短的距离,尽数命中刘宝的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推飞出去,背心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咚」一声巨响,震得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得手了!包闰年一阵欣喜,随即感到很郁闷,对付一个人类,肉搏竟不是他对手,要靠枪械才能占到上风,妖怪族的脸面全给丢尽了。他大步走上前去,恶狠狠地说:「王八羔子,老子要吃了你……」

「包子,别过去!」年北桥急忙提醒他。

银灰色的手臂突然弹起,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插进了包闰年的胸膛里,又缩了回去,留下一个致命的窟窿,血如泉涌。包闰年站立不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怎么……」手一松,MK23掉在了地上,身体瘫软,现出了灰狗精的原形。

年北桥立刻醒悟过来,叫道:「他身上穿着军用的防弹衣,子弹根本打不穿!」

刘宝像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来,暗暗提醒自己,这些这家伙心怀叵测,诡计多端,绝不能相信!他下定了决心,冷冷说道:「你们这些妖怪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的生命,现在是清算旧帐的时候了!」说着,他挥动手臂,朝杨天成一步步逼近。

包闰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圆瞪着双眼,死不瞑目。他的惨死激起了众妖怪的同仇敌忾之心,赵珲春厉啸一声,现出了原形,竟是一只八条脚的蜘蛛精,张牙舞爪,频频掀动毒牙,背甲前端的三排单眼恶狠狠盯着对手,形貌异常狰狞。与此同时,年北桥也变身为一头硕大的狐狸精,频频掀动九条尾巴,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一个是灰狗精,一个是狐狸精,一个是蜘蛛精,你又是什么东西变的?」

「就让你在临死之前开开眼界吧!」杨天成耸动肩膀,现出原形,羊面人身,虎齿人爪,眼睛在腋下,叫声有如婴儿。那是远古时期就生存在禾洲大陆上的妖兽狍鸮!

刘宝有些错愕,本能地收住了脚步。机会来了!年北桥的九条狐尾蜂拥而出,重重迭迭缠住了他的右臂。他的思路很明确,只要克制住机夔,对手就不足为惧。杨天成猜到了他的心思,立刻像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欺近身去,探出爪子,朝刘宝后腰抓了上去。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掐断了后腰的软筋,整个人就废了,到时候想怎么处置他都行!

两人的配合可谓默契,时机也把握得恰到好处,但出乎意料的是,刘宝的右臂一振,竟释放出一面浅蓝色能量盾,无数扭曲的电流张牙舞爪,把九条狐尾尽数灼伤,软绵绵垂了下来,剧痛之下,年北桥脸色唰地变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渗出了鲜血。

击退了狐尾的攻击,刘宝头也不回,半转身反手挡住了狍鸮的爪子。

远古妖兽实力果然非同凡响,利爪竟无视电流的缠绕,穿透了能量盾的阻拦,一直抓到了手臂上。此时机夔系统再次释放出一面能量盾,把爪子猛地弹起,杨天成担心刘宝还有后续的攻击手段,急忙退了回去。

「馄饨,一起动手!他右臂的夔化程度很高,小心避开!」年北桥忍住痛招呼了一声,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的手臂。机夔系统启动后,整条臂膀都变成了银灰色,力量和速度足以跟远古妖兽抗衡,还能释放出能量盾,这样看来,夔化程度恐怕超过了百分之五十,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值!

赵珲春嘴里吐出一团团浓密的烟雾,企图混淆对方的视线,整个美发院里伸手不见五指,杨天成和年北桥趁机扑了上去,向对手发起了又一轮攻击。

「杨哥他们为什么都那么紧张?什么是机夔战士?」鲁克看得津津有味,对他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幕比电影要刺激多了。

涂凤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警告他:「如果杨哥输掉的话,我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丁素梅也靠了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她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趁他们缠斗的时候逃走,逃得远远的,永远也不回来!可是万一杨哥赢了呢?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她思前想后,始终拿不定主意。

金钿和涂凤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对死亡的恐惧,身不由己向墙角缩去。

鲁克感到失望,心想:「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们动手,这跟滥杀无辜有什么分别?他们口口声声宣扬自由、平等、博爱,原来都是假的!」

烟雾之中,耀眼的电流时隐时现,不时听见劈啪的声响,杨天成和年北桥先后闷哼了一声,似乎吃了点小亏,紧接着,一个高瘦的身影踉踉跄跄冲了出来,一把抓住鲁克的肩膀,把他挟在腋下,继续向前破墙而出,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珲春收回烟雾,只见年北桥靠着墙脚坐在地上,一手按住胸口,脸上肌肉扭曲,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杨天成已经恢复成人形,精赤着身体,从右肩到左腿有一道惊心动魄的焦痕,显然是被电流灼伤。他战战兢兢地问:「杨哥,那家伙……」

「机夔战士果然厉害,杀了包子,还能从我们手心里逃走!不过他也没讨到便宜,最后捱的那一下,嘿嘿,他挺不了太久的!」杨天成回道。

「他还带走了小卢子!」

「带走就带走吧,我们也挡不住人家!」话虽然这么说,杨天成还是觉得很遗憾,他同年北桥一样看好他的潜质,假以时日,他将成为一个有力的部下,远远超过包闰年和赵珲春。

外面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年北桥艰难地说:「刑事署的人赶来了,我们快走吧,换个地方落脚!」

杨天成挥挥手,赵珲春弯腰抱起年北桥,会同丁素梅、涂凤、金钿匆匆离去,临走之前,他们不约而同回头望了一眼包闰年,狗尸已经冰凉僵硬,他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人类的城市里。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二十一章 机夔战士(2)

鲁克没有反抗,听任刘宝带着自己在冷静的街道上奔跑,速度几乎可以与奔马媲美,冷风迎面扑来,吹在脸上像刀刮。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刘宝的速度渐渐慢下来,鲁克转动眼睛打量着周围,他们已经离开了城市,来到郊区的丘陵中。

前方是一个望不到边际的大湖,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四周的丘陵和树木,彷佛水下存在着另一个神秘的世界。一轮残月高挂天空,星光摇曳,气氛显得有些冷清。

鲁克认了出来,他在《西昆的历史和现状》这本书里读过相关的记载,这个大湖位于蘅浦加油站的西南方,从高空看,形状像一只琵琶,因此叫琵琶湖。

刘宝在湖边收住脚步,松开胳膊,把鲁克丢在潮湿的草丛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从衣袋里掏出高频信号发射器,正打算联系同伴,通知他们自己已经抓住了鲁克,谁知发射器在刚才的打斗中已经损坏了,信号全无,形同一块废铁。

刘宝低声咒骂了一句,又取出一只圆形的探测仪,连续按下几个按钮,发出「滴答」的声响,墨绿色的屏幕上,一道道光线扫过,没有出现红色的亮点,这表明附近是安全的,美发院里的那些家伙没有追上来。

他松了口气,收起探测仪,居高临下瞥着鲁克问道:「明明是一个半妖人,却跟妖怪混在一起,想干什么?」

鲁克慢吞吞爬起来,舒展一下筋骨,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半妖人?」

刘宝哼了一声说:「不要装了,你叫鲁克,是从西昆研究所里逃出来的,我们找得你好苦,原来你躲在了这里!」腋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撕心裂肺,他不禁跪倒在地,伸手一摸,全是鲜血。

「你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如果我现在想逃走的话,你根本就拦不住我。」

刘宝竭力想站起来,但腋下血流不止,他觉得身上有些冷,眼睛发花,鲁克的身影变成了两个,在他面前晃动。

「西昆研究所让你把我抓回去,是不是?他们没有权力那么做,我是自由的……」

刘宝撕开衣服,脱下防弹衣,发现腋下的伤口有三指宽,像一张小嘴巴,汩汩地淌出鲜血,隐约嗅到一阵恶臭。那是狍鸮干的,从防弹衣的缝隙抓伤了皮肤,伤口本来不深,但他的爪子含有特殊的毒素,强烈腐蚀肌肉和血管,奔跑后毒性发作得更加厉害,竟烂到了肋骨下,深及内脏。

「糟糕!」刘宝急忙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药粉,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他把药粉整个敷在伤口上,用胳膊紧紧夹住,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瑟瑟发抖。

「其实我是故意让你抓走的,在美发院里,说话不大方便。年北桥说你是一名机夔战士,什么是机夔?你能告诉我吗?」

师门的救命药粉渐渐生效,伤口不再腐烂,血也渐渐止住了。刘宝勉强握紧拳头,启动了右臂的机夔系统,厉声说:「你想趁我之危,打听机夔的秘密吗?别作梦了!」

鲁克耸耸肩说:「我只是好奇,你不肯说就算了,我可以回去问年北桥。」

「你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西昆研究所,老老实实当一个试验品!」

“就因为我是半妖人,就得接受你们的囚禁和奴役?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是你们人类的名言!”鲁克开始感到愤怒。

“你没有权力反抗!你知不知道,在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半妖人残害了多少无辜的人类?在沼南城,有多少人类被当做奴隶和食物,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刘宝用痛苦而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的三位师兄都死在半妖人的手里,被他们生吞活剥吃下肚去,我的这只眼睛也是被半妖人的触手戳瞎的!我痛恨半妖人!如果能把他们彻底消灭,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鲁克沉默了片刻,争辩说:“不要把所有的罪恶都推在半妖人身上,你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我了解那段历史,如果说半妖人是恶魔,那么他们也是人类亲手制造出来的恶魔!我也了解人类发展的历史,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生存竞争是不讲道德和怜悯的!”

“不用狡辩了……我知道许胜男教会你读书识字,给了你思想,不过这无济于事!”鲁克的话让刘宝感到震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鲁克,伸手叉住他的喉咙,把他重重压在地上,“你是个很有头脑的危险分子,如果出生在沼南城,你将成为人类的心腹大患!不过现在还来得及,我要把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态。鲁克,我改变主意了,你认命吧!”

他的右臂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芒,一道道闪耀的电流钻进了鲁克的身体里,劈啪作响,他的头颈迅速发黑,散发出一股焦臭的气味。

「这就是你们秘密研制的机夔?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鲁克的十指突然伸长,紧紧缠住刘宝的肩膀,末端刺进皮肤,钻进血管里,用力吮吸着血液。就像西昆研究所里的那棵香樟树一样,他精壮的肢体迅速干瘪,失去了所有生机。

「再不放手的话,我就把你吸成一具干尸!」鲁克仅仅是威胁,并不想真的这么做。他不愿意伤害人类。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肩膀干瘪下去,刘宝惊恐万分,他五指猛一用力,把鲁克的颈椎生生拧断,见到他的头颅软绵绵垂在一边,失去了呼吸,刘宝这才舒了口气,慢慢松开五指。

没想到,那些树根一样坚韧的手指并没有放开,反而越收越紧,不断钻进他的肩膀里,竟把右臂给扯了下来!

刘宝跌坐在地,体内最后的血液喷涌而出,一颗心跳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扑通、扑通,渐渐地什么都看不见了……死神正在向他招手,刘宝感到万分遗憾,再也见不到父亲和师父了,曾经的豪情壮志烟消云散,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琵琶湖边。

东方渐渐发白,一轮橘红的太阳从琵琶湖的东方升起,朝霞如同织锦,横亘在天际。鲁克的头颅突然动了一下,断成两截的颈椎重新连接起来,完好如初。他睁开眼睛,看见刘宝的尸体,不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我本来不想伤害你,只想问你几句话的……」

鲁克转过头看着刘宝的手臂,心中忽然一动,继续用十指吮吸他的血肉,不一会工夫,手臂只剩下一层薄薄皮肤,松松垮垮包裹着骨头。他收回十指,恢复成双手的样子,掀开刘宝的皮肤,发现他的上臂动过手术,中间缺了三寸长的一段,取而代之的是一截银色的金属,形状跟骨头差不多,上下吻合得天衣无缝。

莫非那就是机夔?鲁克把他的骨头拗断,取出银色金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做工十分精巧,质地坚硬,表面布满了细小的突起,内部似乎不是实心的,但不知道窍门,没法打开。鲁克把它收了起来,决定带回去给年北桥看,顺便向他请教机夔的秘密。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二十二章 机夔(1)

鲁克离开琵琶湖,翻过几个山坳,在环城公路上搭了一段顺风车,中午时分才回到沼北饭馆。

他从边门溜进了庭院。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落在鲁克头上和身上,庭院里安详宁静,曾经发生的一切,彷佛是一场不真实的梦,他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

这一刻,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走过的道路,从狭小的牢笼逃出来,进入到一片陌生而广阔的天地里,动荡而刺激……他究竟想要些什么?

杨天成听到了动静,急匆匆跑来,亲切地搂住鲁克的肩膀,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说:「你回来了!那个机夔战士怎么样了?」

鲁克立刻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回答说他已经毒发身亡,这完全在杨天成的意料之中,他咧开嘴笑了起来,去了一个强敌,为包子报了仇,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还没说上几句,张得胜就大声叫他:「小卢子,你给我进来!听见没有!」杨天成推了鲁克一把,让他先过去,并提醒说:「今天他火气特别大,忍着点!晚上我们再谈。」

张得胜又焦躁地叫了起来,鲁克连忙跑进厨房,他手拿菜刀,剁得砧板当当响,寒着个脸训斥说:「都什么时候了,现在才回来!才到西昆市没几天,好样不学,自甘堕落!」他指桑骂槐,声音越来越响。

鲁克知道张师傅并不是因为自己迟到了才这么生气,他气的是自己竟然不听他的劝,跟杨天成出去鬼混,还夜不归宿。没什么好解释的,总不能把美发院里发生的一切说给他听,鲁克只好闷头想心事,一句话都不说,他的反应让张得胜愈发抓狂了,指手画脚把他差得团团转。

直到打烊,鲁克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回到晚上睡觉的房间,杨天成他们都在,一个个歪在通铺上,无精打采。看见他来了,年北桥露出了一丝笑容,懒洋洋地说:「今天张得胜吃错了药,冲着我们大喊大叫,发足了脾气,连曹老板都不敢招惹他。小卢子,他是在怪你不争气呀!」

鲁克笑笑,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银色的金属,交到年北桥手里,说:「你看,这是什么?」

年北桥一下子来了精神,触电一样跳了起来,激动地说:「机夔!」

「是的,从那机夔战士的手臂里取出来的。」

「小卢子,你真是干得太棒了!杨哥,你看,这是昨天夜里杀死包子的机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换个地方!」杨天成也很兴奋,他亲眼目睹了机夔的威力,一颗心变得火热,希望能把这种强大的武器占为己有。

鲁克好奇地问:「去哪里?」

「丁素梅她们在对面的胡同里租了房子临时落脚,三十九号,二楼二底,很隐蔽。」

鲁克想起了涂凤温软的双手和淡淡的体香,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一时间又是期待,又是胆怯。

夜深人静,西昆市浸润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杨天成他们各撑了一顶旧伞,从边门溜出了沼北饭馆,穿过冷清的摆渡街,钻进对面的一条小胡同里。借着微弱的月光,鲁克看见墙头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蓝底白字,上面写着「算盘巷」三个正楷。

四人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向前走去。两旁是凹凸不平的墙壁,墙粉禁受风吹日晒,一块块掉了下去,露出黑黝黝的砖头,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像猛兽的影像,像大陆和海岸线,又像小孩子尿过的床单。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鲁克感到自己的身体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春天是万物萌动的季节,他的心情渐渐舒朗起来。

不多会工夫,他们来到了巷子尽头,靠东有一座木结构的楼房,样式陈旧,大门虚掩着,似乎在等待晚归的主人。鲁克抬头看了一下门牌,确定是三十九号,他的心不禁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到了,就是这里,我们进去吧!」杨天成当先推门走了进去。墙壁上亮着一盏十五瓦的节能灯,光线暗淡,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副武神的画像,沾满了灰尘,两边有一副对联,隐约写的是「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

「有人在吗?丁姐,杨哥来了!」赵珲春提高声音问了一声。

丁素梅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甜得发腻:「哎哟,杨哥现在才来!说好下午就过来看我们的,现在都几点了?我们一个个盼得头颈都长了,还眼巴巴等着杨哥放鞭炮送馒头呢!」

杨天成笑着说:「这些都是人类的习俗,跟我们妖怪族没有关系。快下来,小卢子回来了!」

涂凤抢在丁素梅和金钿前面跳下楼,看到鲁克平安无事,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说:「我还以为你……」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忙岔开话题,「杨哥,你们别站着呀,快坐下,我给你们倒茶!」

杨天成暧昧地看看涂凤,又看看鲁克,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众人在餐桌前坐定,涂凤拎着一只白瓷的茶壶,一一为他们倒上大麦茶,轮到鲁克时,她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生怕流露出心中的情愫。鲁克连连道谢,接过茶杯歉意地说:「今天来晚了,店里的生意特别好,忙得不可开交,我们是等大伙儿睡着了才出来的……」

年北桥打量着四周的装修和家具,点点头说:「这里很好,闹中取静。房东是谁?他不住在这里吗?」

丁素梅说:「房东是一对老夫妻,到外地去探望女儿女婿了。这房子是男方祖上的产业,卖了也值不上几个钱,就委托中介公司租出去。老房子如果没人住的话,坏起来很快的,不如租出去,还可以收些租金……」

说了几句闲话,杨天成转入正题,详详细细盘问鲁克事情的经过。鲁克把自己如何侥幸杀死刘宝的过程说了一遍,但小心翼翼地隐去了他抓走自己的目的。

鲁克的回答让杨天成满意,他没有多疑心什么,注意力转到了鲁克带回来的机夔上。

「年糕,怎么样,有没有头绪?」

「这是我见过的最精巧的机夔,高纯度的KU合金,制作的技术非常成熟,简直就是艺术品!」年北桥摆弄着那截银色的金属,赞叹不已。

「能不能把夔核取出来,替换进你的机夔里?」

「以特定的顺序按下其中的一些突起,应该可以打开机身,取出夔核,不过我们做不到。瞧这里,编号C07,相当靠前,属于最高机密,只有在军方的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里才能查到。」年北桥把机夔凑到眼前,运足目力才看清刻在表面的编号。

杨天成皱起了眉头,问:「这么说来它对我们没什么用了?」

「暂时是这样的,我需要时间研究,也许能解开其中的秘密。」

鲁克听得糊里胡涂,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忍不住插嘴问道:「年大哥,我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它到底有什么用处?」

「这是机夔,法术跟高科技的结晶,非常厉害的武器。」年北桥随口解释了几句,开始尝试着按下机夔表面的突起。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二十三章 机夔(2)

涂凤看出鲁克心痒难忍,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向他介绍机夔的由来和效力。她曾经当过年北桥一段时间的助手,协助他研究机夔,因此对它有着深刻的认识。

「法术和妖术,尽管形式不同,但原理都是相通的,无非就是通过修炼,把散布在天地间的能量收集起来,进行『压缩』和『固化』,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储存在身体里,需要的时候再利用手印、咒语、符箓等外在手段释放出去,形成杀伤力和破坏力。这种储存在身体里的能量,道门法师称作『元婴』或『内丹』,妖怪称作『晶核』或『魔晶』,叫法虽然不同,本质上是一回事。

「在五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里,法师发挥的作用非常渺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因为不管用哪一种方法释放能量,都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足够妖怪用爪牙杀死你一百次,更不用说枪炮炸弹之类杀伤力极强的热武器了。法术对妖怪族基本不构成威胁,除非他们耐心地等法师画完符、念完咒。」

鲁克点点头,发出会心的微笑,他能够想象,那是非常滑稽的一幕,拥有锋利爪牙的妖怪,傻傻地站在原地,等法师念完咒语才动手,以示公平。

「但是就在那场战争中,道门出现了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比如说茅山道的李兵、阁皂道的慧真,还有阳明派的杨亭和魏斯明,他们跟军方的研究所合作,利用高科技全面改进法术,发展出一种厉害的新型武器。

「经过研究他们发现,如果把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注入到一种叫做KU合金的容器中,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一方面,KU合金能转换固化能量成为人体可直接利用的生物能,刺激肌肉和骨骼,大幅度提高力量、速度、反应和抗击能力,使人类足以跟远古妖兽相抗衡;另一方面,KU合金中的固化能量也能够以某种激烈的方式释放,常见的有雷击、高压电流、火焰、冲击波、高温、冰冻、毒气、辐射、能量盾、铠甲等形式。

「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突破,古老的法术和高科技完美结合起来,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武器——机夔。

「机夔由『机身』和『夔核』两个关键部分组成。机身是新型KU合金制成,外观像一截金属骨头,大小不一,植入体内能够与骨骼无缝吻合,融为一体。夔核的作用是提供压缩的固化能量,它的质量取决于压缩程度的大小和储存的多少,上乘的夔核非常稀少,可遇不可求。」涂凤解释到这里,略停顿了一下,看看鲁克没有浮现疑问的表情才继续说下去。

「机夔作用的原理极其复杂,笼统地讲,就是启动释放夔核中的固化能量,强化肉体,并通过机身转化为攻击或防护手段。它最突出的优点是不需要准备,在瞬间即可发动,对妖怪族具有极强大的杀伤力,缺点是造价昂贵、工艺复杂,需要法师和技师的配合,植入骨骼的过程也十分复杂。」

鲁克听得津津有味,他又问道:「那么什么是夔化程度呢?」

「夔化程度是指机夔跟身体的匹配程度,百分之二十是一条分界线,低于这个数值,机夔只能发挥强化肉体的作用,高于这个数值,就能释放出固化能量,形成护盾或者杀伤性攻击。那天在美发院里的那个机夔战士,他的夔化程度很高,能释放出能量盾和电流,就连杨哥都吃了一点小亏!」

两人低声交谈,倒也不觉得无聊,但杨天成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年北桥研究机夔,半天没有结果,一个个都感到兴味索然,赵珲春更是哈欠连天,抱怨说:「年糕,你自己研究去吧,我可要睡了!」他向杨天成打个招呼,摇摇晃晃上楼去睡觉了。

金钿有些坐不住了,丁素梅推了她一把,笑着说:「别装模作样了,快跟上去吧!」

金钿顺势抽身走开了。

年北桥觉得有些头昏眼花,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体力和精力都有所不济。杨天成拍拍他的肩膀说:「先放一放吧,慢慢来!」

「我担心会来不及!一个机夔战士已经那么棘手了,如果再来几个,我们可是连自保都成问题呀!」年北桥忧心忡忡地说。

「为什么不直接把机夔植入骨骼,一定要把夔核取出来呢?」鲁克忍不住问道。

「哪有这么简单!」年北桥苦笑着说,「植入机夔的过程实际上是进行一次精密的手术,像这种高质量的机夔,要求特别高,不能出任何纰漏,人力是做不到的,只有在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的控制下才能完成。你看……」他捋起衣袖,露出毛茸茸的手臂,上臂有一块皮肤呈灰黑色,软绵绵耷拉着。

年北桥把皮肤掀起,下面竟然是一个血窟窿,露出森森白骨,骨头的中间,有一截银灰色的机夔。

「这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军方基地偷来的试验品,编号C35,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产品了,无论质地或工艺,都跟C07存在明显的差距。我在一家赫赫有名的地下医院进行的手术,勉强植进了骨骼,不过融合得不好,肌肉和皮肤也全部坏死,已经没法复原了。最糟糕的是,夔化的程度实在太低了,我估计不到百分之三,吃了这么多苦头,什么效果都没有!他奶奶的!」年北桥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

「原来如此……」鲁克并不觉得把机夔植入骨骼有什么困难的,他跃跃欲试,「让我试试看!」

「你试试?你想干什么?」年北桥困惑地望着他,把机夔交到他手中。

鲁克把右臂的衣袖捋起,露出瘦削白净的手臂,他把机夔平放在手腕和臂肘之间,垂下眼帘,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感觉到杨天成他们的灼灼目光,似乎要看穿他的一举一动,不过这并不能影响他的心情。

不到半分钟,鲁克就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身体渐渐跟天地万物合为一体,一缕缕清凉的空气吸入胸肺,又缓缓吐了出来,呼吸之间,他感觉自己化身为一棵树,接受阳光雨露抚慰,沐浴在月光和星光下,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都洋溢着生机和活力!

机夔微微颤动了一下,慢慢陷进了他的手臂里,就像水面承受不起重压一样,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天成和年北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鲁克的臂骨自动断开,把机夔堪堪锁定,夔核释放出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使机身的形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与断口处融合得天衣无缝,紧接着,机夔系统第一次启动,机身表面的突起释放出无数极细的游丝,把生物能注入肌肉和骨骼,改造着他的身体。

鲁克突然睁开了双眼,用力握紧拳头,手臂在瞬间粗壮了一圈,闪烁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年北桥跳了起来,大叫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话音还没落,一面淡蓝色的能量盾出现在他的手臂前,呈半球形扩散,把整条胳膊都保护起来,电流劈啪作响,声势惊人。

鲁克吓了一跳,急忙松开拳头,能量盾缓缓收回到机夔里,手臂也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夔化程度恐怕有百分之六十,超过了那个机夔战士!」年北桥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我是一个树妖,肌肉、血管、骨骼什么的,其实全都是木头,想它们怎么长都行。把机夔植进骨骼里并不困难,刚才我让臂骨断开,把机夔锁住,然后长好肌肉和血管,盖上皮肤,就这么简单。万一出错了也不要紧,重新再来,反正又不疼!」

「你真是一个天才!杨哥,我们拣到宝了!」年北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杨天成陷入了沉思之中,重新评价起卢定一。这个年轻的树妖绝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的身体里一定隐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兴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天才,年北桥说的没错,他的身体简直就是为机夔系统订制的!假以时日,他将成为强有力的武器,帮助我登上权力的顶峰……」想到这里,杨天成的心一下子变得火热。

而涂凤,则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鲁克,彷佛也看到了希望。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二十四章 涂凤(1)

「杨哥,我实在困得不行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机夔系统的第一次启动消耗了鲁克大量的体力,他破天荒地哈欠连天,从来都没有这么困倦过,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杨天成向涂凤使了个眼色,这正合她的心意,她起身上前去扶住鲁克的手臂,一双媚眼水汪汪的,柔声说:「太晚了,回去会吵醒别人的,就睡楼上吧,反正房间多的是。你很困了,睡上一觉就会好了,来吧,别害羞……」

鲁克倒在她身上,眼皮已经垂了下来,跟着她亦步亦趋,向楼梯口挪去。

丁素梅没有留意到杨天成的那个眼色,她跳了起来,挡住二人的去路,脸上似笑非笑地说:「小凤子,妳是不是想吃童子鸡了?」

「我可没这个意思!丁姐,妳要是熬不住,我就把他送到妳床上?」

「什么话,看我不撕烂妳的嘴!杨哥,妳也不管管她!」

杨天成笑着说:「别问我,小凤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她又不会吃了他!」

连杨哥都惯着涂凤,丁素梅感到有些诧异,她咬着嘴唇说:「小凤子,别怪当姐姐的多嘴,妳手下留情,要是小卢子明天早上只剩下皮包骨头,杨哥是不会放过妳的!」

「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金姐,妳想歪了吧,我只是看小卢子可怜,扶他上楼去休息一下,妳这是什么话!」

丁素梅拧拧她滑腻的脸颊,又爱又恨,咬着牙说:「得了便宜还卖乖,上去吧妳,少给我嘴硬!」

听着她们嘻嘻哈哈地斗嘴,杨天成和年北桥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涂凤朝丁素梅翻了个白眼,又噗哧一笑,拖着鲁克上到二楼,放倒在自己的床上,给他脱去外衣和鞋子,小心翼翼地盖上被子。鲁克头一捱到枕头,立刻呼呼大睡起来,一副天真大男孩的模样,惹人爱怜。

涂凤慢慢坐在床边上,凝视着他的容貌,两脚无意识地前后摇晃着。过了良久,她长长叹了口气,彷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掀起被子一角,飞快地钻进被窝里。

她紧紧贴住鲁克瘦削的身体,把嘴唇凑到他耳边,用低微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小卢子,你前程远大,一定会成为人上之人的,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我!你要拉我一把,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像浮萍一样在人类的城市里飘荡,找不到归属,只能靠身体换来生存的空间……你一定要帮我……」

鲁克在睡梦里听见她的叮咛,含含糊糊吐出几个没有意义的音节,他把头往涂凤的怀里钻,像孩子一样依偎着母亲。涂凤怔了一下,心里充满了喜悦,她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鲁克只睡了三个钟头就完全清醒过来,浑身精力充沛,睡意全消。他猛地睁开眼睛,感觉到机夔与骨骼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融合,成为不分彼此的一个整体。

涂凤躺在他身边,已经睡熟了,她的一条胳膊搂住了鲁克的身体,呼吸甜美而恬静。

鲁克的心中不由一动,隐约记起了她叮嘱过的话,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彷佛深刻在脑子里。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老成的笑意,这跟他天真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涂凤沉醉在鲁克的气息中,一直睡到天大亮,许多年了,她很少能睡得这么踏实。

她是被杨天成吵醒的,他隔着房门说道:「小凤,叫小卢子起来,我们先走了,让他赶快过来!」

涂凤忙不迭地跳下床,匆匆忙忙披上衣裳,这才发现鲁克已穿戴整齐,站在明亮的窗户前,静静眺望着街景。

远处是繁华的街道,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过来,展现出一派蓬勃的生机。就像夜的幕布被晨曦拉开,整座城市展露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下。这是一天里最好的时间,枝叶上沾满了露水,空气还没有被污染,行人的背影显得孤单。鲁克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心里充满了愉悦。

简单吃了一些早点,鲁克回到沼北饭馆,杨天成他们在院子里帮着洗菜,鲁克蹑手蹑脚地摸进厨房里。

他看见张得胜正在磨刀,嘴里骂骂咧咧,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似乎被人狠狠揍了一顿。鲁克隐约猜到了几分,他一定是跟年糕和馄饨发生了口角。他感到难过,小心翼翼地问:「张师傅,你怎么了?没事吧?」

张得胜狠狠瞪了他一眼,丢下手里的菜刀,又抽出一把一尺长的杀猪尖刀,在磨刀石上狠命磨了起来。

「他想干什么?」鲁克猜测着他的心里的想法,「难道想找他们算帐?区区一把杀猪刀可派不上什么用场!」他善意地提醒他说:「张师傅,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好说……」

他的好心反而激怒了张得胜,他跳了起来,手持杀猪刀冲到鲁克的面前,眼睛瞪得浑圆,充满了血丝和煞气,却迟迟没有砍下来。鲁克看着他颤抖的双手,感到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怜悯,他把刀从张得胜的手里接过来,轻轻放在灶头上,低声说:「别跟他们对着干,没好处的。」

「你是被杨天成逼的,才跟他们混在一起,是吗?」张得胜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异常嘶哑,带着沼北城的乡音。

「不,我是自愿的。跟他们在一起,我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这是曹老板、是你没办法给我的。」鲁克诚恳地说。

张得胜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崩溃了,他一向把鲁克当儿子看待,但鲁克并没有把他当父亲来尊重。他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试图说服鲁克回到正途上,语气和神情就像在挽救一个失足的青年。

然而鲁克却温和坚决地拒绝了他:「张师傅,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我会记在心里的。我已经成年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用再为我操心。」

就像当初抛弃陈宗白的衣裤一样,他选择自己的道路,不断向前走,越来越成熟、坚定。他路过一段段风景,但从不驻足观望,也不停下脚步。张得胜已经成为了过去,杨天成和沼北饭馆迟早会成为另一段过去的!

鲁克来到院子里转了一圈,年北桥、赵珲春还有刘春生在洗菜,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他们朝他挥挥手,示意他不用来帮忙。

鲁克不知该做些什么来消磨漫长的时间,他回到睡觉的房间里,翻出那本《一生必读的五十篇童话》,歪在通铺上翻看起来。

没有人打搅,正午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身上,鲁克慢慢合起书本,感到一种思考的愉悦。这些童话并不是仅仅为儿童创作的,鲁克从字里行间读到了很多东西,即使是饱经世事的成年人也未能比他理解得更深刻。

「看什么书哪,这么入迷?」杨天成推门走了进来问道。

「《一生必读的五十篇童话》,在图书馆借的。」鲁克把封面给她看,上面印着一个穿裙子小女孩的剪影,脚边还依偎着一只小猫咪,「杨哥找我啊,有什么事情吗?」

「走,到算盘巷去,小凤准备了好吃的,就等你了。」

「好吃的?难道是人肉?杨哥一定有话要说,他不会无缘无故叫我过去的……」鲁克心里转着念头,既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由于不便多问,他跟着杨天成走出了沼北饭馆,穿过热闹的摆渡街,来到丁素梅她们合租的楼房里。

客厅里收拾得纤尘不染,餐桌上铺了崭新的桌布,摆放着几碟精美的小菜,涂凤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连头都不回一下。鲁克张望了几眼,好奇地问道:「其它人呢?年糕他们呢?丁姐和金钿呢?」

「他们都出去了,只有我们三个。」

「咦,到底有什么事情?」鲁克越发觉得惊奇了。

杨天成咧嘴笑了一下,神神秘秘地说:「待会你就知道了,总之不是坏事!来,坐下来等吧,小凤马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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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二十五章 涂凤(2)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慢慢消磨时光。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二点,涂凤解下围裙,坐到餐桌跟前。鲁克这才注意到,今天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剪短了头发,平添三分妩媚,俏脸上扑了薄薄一层脂粉,勾了眉线,抹了唇膏,穿一件粉红色碎花轻纱上衣,剪裁得体,勾勒出窈窕的曲线,这令鲁克有种惊艳的感觉。

杨天成朝三只高脚杯里倒了小半杯冰镇葡萄酒,推到鲁克和涂凤面前,举杯微笑着说:「小卢子,今天要你来,是为了把涂凤正式介绍给你!她的真身是一头香麝精,在深山老林里受天真地秀,吸日月精华,苦苦修炼了三百多年,才修成了人身。在林泉派,她只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小角色,谁都可以欺负她,不过自然的法则就是这样残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小凤很早就跟了我,我了解她的想法。她跟丁素梅、金钿她们不一样,一直想过安稳的生活。我仔细盘算过,年糕、馄饨他们心太野,不懂得照顾人,你才是最适合她的人选。小卢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在人类的城市里生活很不容易,小凤对你的心意,你应该很清楚。怎么样,愿不愿意接受她,两个人相互照顾,相互依靠?好好想想,不用急着回答。」

鲁克飞快瞥了涂凤一眼,她脸上腾起两团红晕,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说实话,他觉得这个安排并非没有原因,或许经过了机夔事件后,杨天成想要用美人计来拴住他的心,让他成为他的手下为他效力,不过他也觉得事情也许不如他想象得那么简单,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鲁克轻轻晃动着杯中的葡萄酒,故意说道:「这当然好了,只是不知道小凤她愿意不愿意……」

「小凤?」杨天成催促她表态。

涂凤答应一声,低若蚊蚋,她微微点了点头。

「呵呵,这样我就放心了!来,喝了这杯酒,你们就是夫妻了!」

鲁克对夫妻和婚姻没有任何概念,他把酒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在舌尖上徘徊,满口清香,久久不曾散去。

「既然你们情投意合,我这个撮合人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小卢子,今天放假,不用去饭店干活了,你跟涂凤好好聊聊吧!」杨天成仰头把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朝鲁克暧昧地笑了一下,起身离他们而去。

鲁克听见了关门的声音,杨天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算盘巷里回荡,渐渐远去。客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彼此眼光一接触,又慌忙避开。沉默了片刻,鲁克打破僵局,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涂凤犹豫了一下,坦率地说:「年北桥认为你是妖怪族的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杨哥相信他的判断,所以要我笼络住你的心,就这么简单。」

「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年北桥对我评价这么高?」鲁克笑了起来。

「你不要妄自菲薄,年北桥花了整整十年研究机夔,费尽心机,吃了很多苦头,始终没有成功,你到了这里,轻而易举就把机夔植入体内,夔化程度达到百分之六十,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我想禾洲大陆上是找不到第二个了!」

鲁克凝视着她,微笑着说:「妳说我前程远大,会成为人上之人,要我别忘了拉妳一把!现在不是机会来了吗?我想我会改变妳的命运的!」

「原来你还记得!」涂凤脸上流露出由衷的笑容,像春花绽放,秋月无痕,「你为自己赢得了机会。听我的劝,好好熟悉机夔系统,尽一切可能提升夔化程度,你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能在这座残酷的城市里继续生存下去。杨天成打算把你培养成为得力的助手,但是你不要被他束缚住手脚,总有一天,你会超过杨天成,成为妖怪族炙手可热的人物,拥有地位和权势!」

「妳是要我背叛杨哥?」

「谈不上背叛不背叛的,他只是在利用你。小卢子,你要存点心机,暗中提防他!」涂凤提醒。

「我会的。不过有一个问题──妳打算怎样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呢?」鲁克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这个问题简直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涂凤错愕不已,原先那个纯朴天真、充满好奇心的小卢子到哪里去了?那个在睡梦中把头往她怀里钻,像孩子依偎着母亲一般的大男孩到哪里去了?

她觉得,小卢子会问这个问题,代表他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而这不正是她希望看到的吗!然而另一方面,她似乎又不太能适应这样突然的变化。

于是涂凤回答:「你成长得很快,怎样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该由你来决定,我的命运把握在你手里……小卢子,你很聪明,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鲁克想了一下,老练地说:「我还年轻,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杨哥想要妳笼络住我,所以竭力撮合我们,这是个好机会……小凤,妳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这一边,帮我、提醒我,将来有一天,我真的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时,绝不会辜负妳的!」

「……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只要你不忘记我,这就足够了!」涂凤暗暗松了口气,突然话锋一转,调皮地说:「不过我的小情人,拜托你说话温柔一点,这样冷酷地算计别人,我会心寒的!」

鲁克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笑着说:「是的,我太认真了。」他摇晃着酒杯,又喝了一口葡萄酒,饶有兴致地问涂凤:「这些小菜都是妳做的吗?」

「是啊,尝尝看,这是麻油拌菜茎,这是卤汁香干,这是白斩鸡,这是毛豆炒萝卜干,都很清爽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油腻的东西,特地为你做的。」涂凤给他布了几筷子菜,像小妻子一样温柔体贴。

鲁克一样一样品尝了几口,觉得很对自己的脾胃,非常难得,他喝完了高脚杯里的葡萄酒,还吃了小半碗米饭。涂凤重新围上了围裙,迅速地收拾起锅碗瓢盆,鲁克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若有所思地看她洗刷餐具。

望着她俏丽的容貌和雪白可爱的肌肤,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冲动突然涌上心头,鲁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想,今天晚上,妳可以教我一些东西,一些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涂凤的心一颤,手里的盘子滑落到水槽里,自来水哗哗哗流着,她细细品味着鲁克的话,满脸红霞,一时间不禁痴了。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二十六章 朦胧的情愫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鲁克过得很悠闲。

白天,他在沼北饭馆里打杂,帮着刘春生洗洗刷刷,张得胜对他是彻底失望了,拒绝他再进厨房帮忙,鲁克因此有了很多空闲的时间,他从西昆图书馆借了很多书,如饥似渴地阅读着。

到了晚上,鲁克就同杨天成一伙人溜出饭馆,到对面算盘巷的楼房里研究机夔系统,到凌晨三、四点钟上楼歇息一会,天亮才回去。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充实。

这天中午,鲁克在看一本介绍生物医学的科普书,题目是《我们为什么生病》,浑然忘记了时间。从门外突然传来了刘春生的声音:「小卢子,吃饭了!快出来,今天杨哥请客,到外面的大排档去打牙祭!就等你了!」

鲁克把书塞在枕头底下,一骨碌跳下床,迈着轻松的步履走了出去。

「一上午都没看见你,窝在里面干什么呢?快走吧,杨哥在门口等我们!」

鲁克含含糊糊敷衍了他几句,随口问道:「杨哥为什么请客?」

「不知道,兴许是他高兴吧。杨哥很慷慨的,经常请我们出去吃饭。」

二人匆匆忙忙走出了沼北饭馆,杨天成他们已经等在外面了。看到鲁克,杨天成显得很亲切,他上前去搂住他的肩膀,大笑着往摆渡街上走去。

刘春生吃惊地望着这一切,几乎合不拢嘴,他们什么时候走到了一起?他竟然没有任何知觉!

赵珲春重重推了他一把,说:「快跟上去,别傻站着,抓紧点时间!晚上好像要招待什么重量级的头头,曹老板夫妻亲自作陪,下午可有的忙了!」

刘春生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他紧赶几步,讪讪地问赵珲春:「到底是什么重量级的人物?老板夫人都出马了,千年难得哟!」

「市议会的刘秘书,喜欢玩盆景的那个。」赵珲春简短地回答了一句。

一顿午饭大伙儿吃得十分开心,到了差不多两点半,酒瓶见了底,才勾肩搭背回到沼北饭馆,着手准备晚上的盛宴。

当曹聚风和座上客频频敬酒,喝得面红耳赤时,女儿曹静文踏着暮色回到了院子里。她没有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而是从西北角的边门闪了进来,那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把院门挡住了,不留心是发现不了的。

院子里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曹静文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轻松起来,高三最后冲刺的课表,铺天盖地的试卷,这一切彷佛被关在了院子外面,留给她的是一份难得的清闲。

曹静文没由来记起一段话:「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

清闲尘梦,多么动人的字眼,什么时候,她才能摆脱枯燥乏味的读书生活,开始一段崭新的日子?曹静文想着。

月亮已经出来了,投下淡薄的银光,照亮了整个庭院。她在银杏树的阴影下站立片刻,觉得神清气爽,迈开轻松的步子朝自己的小屋走去。父亲一早就跟她说过,刘叔叔和袁阿姨晚上要来吃饭,让她回家后到包厢陪他们说会儿话,这关系到她今后读大学。可是她懒得敷衍,只想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刘叔叔是市议会的秘书,只要他一个电话,西昆大学的专业任由她挑选。可以甩掉沉甸甸的书包,可以逃过残酷的联考,可以悠闲地读着小说等待录取通知书,可是曹静文骄傲地想:“我偏偏不稀罕!”

出乎意料,她在养鱼的大水缸旁撞见了鲁克。

红色的鲤鱼来回盘旋,彷佛漂浮在虚空里,鲁克一动不动,他在看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神贯注,似乎没有留意到曹静文的到来。曹静文停住了脚步,她心中涌起一种微妙的感觉──从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起,鲁克就已经发觉了自己,但他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避免跟老板的女儿扯上关系。

鬼使神差,曹静文走近几步,小心翼翼地问:「喂,你为什么不去帮忙,躲在这里偷懒?」

鲁克合上书本,抬起头来朝她微微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说道:「我原本在厨房帮忙,张师傅嫌我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就把我赶了出来。」

曹静文的心「扑通」一跳,她觉得鲁克笑起来很眼熟,有点像电视剧里的明星。他真的是从山区出来打工的吗?还是为了演戏,特意到西昆市来揣摩普通人的生活?曹静文犹豫了片刻,随口问道:「你喜欢看书吗?」

鲁克把书本合起来,点点头说:「是的,看书至少可以拓宽眼界,在西昆市,我接触到的世界很小。」

鲁克的回答让曹静文感到很吃惊,这个打工仔似乎不简单。她好奇地问道:「嗯,你喜欢看哪方面的书?」

「历史,文学,科普,都可以,我不大挑剔,有书看就行了。」

没说几句话,曹静文的手机突然「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她瞥了一眼号码,微微皱起了眉头,无可奈何地凑到耳边,低声说:「哦……知道了……马上就过来……」那是曹聚风催她去见客人。

鲁克知趣地说:「妳有事先忙吧,我回去了。」

曹静文点点头,挥手向他道别,鲁克目送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心想:「奇怪,曹静文的长相和脾气,都不大像她爸爸哟!」

伊人已经离去,空气中彷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沼北饭馆灯火通明,嘈杂的声音穿透窗玻璃,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荡漾,鲁克可以想见那些男女同席、眉飞色舞、杯盘狼藉的情景,他不是初来乍到,对于人类夜生活的种种花样,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鲁克发了一阵呆,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还有什么比读书更快乐的事情吗?

第二天是星期天,鲁克一大早就动身到西昆图书馆去还书借书,回来的时候走岔了道,顺着人流来到了城隍庙。

今天正好是庙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鲁克身不由己,被三挤两挤进了大门,迎面立着一座石头牌坊,上面刻有三个蚯蚓一样的篆字,里面有一座木结构的大殿,屋脊正中树立着铁铸的「平升三戟」,两端翘起石刻大龙头,形神兼备,气势非凡。

正在观望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声说:「小卢子,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鲁克回头一看,是曹静文,乌黑的秀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汗涔涔的,笑容十分灿烂。她脱掉了呆板的校服,换上白色的无袖毛衣,露出雪白的胳膊,腰肢纤细,风姿绰约,让人眼前不由一亮。可鲁克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她真瘦,杨天成他们一定不喜欢,没肉。

「我到图书馆去的,不知不觉就被挤到这里来了,真热闹,这么多人!」

「今天是庙会,全城的人都出来了,跟节日差不多!」见到鲁克,曹静文显得很兴奋,「小卢子,你要到哪里去逛?」

「随便,这里我不熟!」鲁克本想直接回去看书的,现在碰到曹静文,倒不好意思立刻就走。

「我们一起逛一圈吧,自从上学后就没到城隍庙来玩过!」曹静文邀请道。

「好啊,我可以充当保镖什么的,如果要到人多的地方去,我挤在前面!」不用别人教,鲁克无师自通说起了玩笑话。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在小商贩的摊位前驻足流连,曹静文兴高采烈挑选着各种饰物和小玩意,浑然忘记了倦怠,而鲁克只觉得眼花撩乱,脑子里根本反应不过来。

一开始,他们还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但人流如织,很快把他们挤在一起。眼看就要被挤散,鲁克不假思索,抓住了曹静文的手,曹静文颤抖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嘈杂的人声一瞬间消失,四周立刻变安静,曹静文一颗心像在云端飘荡,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鲁克的声音响在耳边,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她侧过头,看见了鲁克的笑容,整个世界都为之暗然褪色!曹静文觉得一阵晕眩,悄悄对自己说:“我……我这时怎么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少女漫画里的浪漫情节萦绕在心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就这样,曹静文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她感受着鲁克话语中的闪光之处,越来越觉得他是一个上进又有礼貌的男生。一个从山区出来的打工仔,为了糊口在社会的底层挣扎,可是他却没因此而放弃追求,如果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接受良好的教育,那么他的未来一定是一片光明。望着他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脸庞,曹静文不禁问自己:「要不要帮他一把呢?」

而对鲁克来说,曹静文跟张得胜、杨天成、年北桥、涂凤他们不同,没有经历太多的世事,年轻,天真,性格还没有完全定型,她意味着一个神秘的世界,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鲁克很好奇,不断用语言试探,想知道这个容貌清秀的小姑娘心里在想些什么。

正在交谈的时候,鲁克忽然有所感应,他抿紧了嘴唇,一种莫名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让鲁克打了个寒颤。

虽然湮没在人群里,他却被完全孤立起来,彷佛是浑身赤裸的婴儿,毫无遮掩,被人一眼看穿,他急忙回头,发觉在数百米外的水杉树下,有两只冷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目光像利刃,似乎要把皮囊剖开,拖出灵魂来。这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那是谁?以前有没有见过?鲁克犹豫了片刻,拉拉曹静文的衣袖,向她歉意地说:「我有点事,要先走开一会儿,妳继续逛吧。如果我挤不回来的话,妳就先回去,别等我了!」

曹静文还以为他要去洗手间,微笑着说:「没事的,你去吧,我还要在这里看一会儿,顺便等等你!」

「不用等了,我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鲁克向她点点头,挤开人群,朝着水杉树方向匆匆而去。

曹静文有些失落,闷闷不乐地独自逛了片刻,觉得脚疼,就来到城隍庙的后院,找了一条石凳坐下来歇息。那里比较冷清,四周的殿宇挡住了阳光,风吹在身上颇有几分凉意。她不禁问着自己:「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年轻的心在悸动,曹静文隐约觉得,心底泛出了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连笔墨也难以形容。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二十七章 雷鸣与火神(1)

城隍庙的大殿后有一片茂密的水杉林,高大挺拔,直插云霄,羽毛一般的叶子遮天蔽日,投下大片冷飕飕的阴影。

树林里空无一人,鲁克在四周围逡巡,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地上没有留下脚印,空气中也闻不到任何气味,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一个魁梧的人影贴着树干滑落下来,重重一拳砸向他后脑。

鲁克闪电般侧过身,机夔系统在一瞬间启动,释放出淡蓝色的能量盾,电流如同扭动的毒蛇,争先恐后向他的手臂缠去。

那人「咦」了一声,显得非常吃惊,双足点地,立刻凌空一个后翻,远远跳了出去。

普通人的反应是不可能这么快的,鲁克脱口便叫道:「你是机夔战士!」

他叫华天生,也是R集团军特种机夔部队的成员,在搜索半妖人鲁克的过程中偶尔来到琵琶湖,发现了草丛中刘宝的尸体。他腋下有一个伤口,深及内脏,右臂齐肩而断,血肉消失的无影无踪,植在骨骼里的机夔已经被取走了。

按照规定,华天生本应立刻向军长报告,但转念一想,刘宝的机夔应该落在了凶手手中,如果他能够抢到手,占为己有,一定能大幅提升实力,到时候就连李兵和慧真都要对自己甘拜下风。

贪令智昏,华天生悄悄潜入西昆市,利用探测仪发现了杨天成一伙妖怪,同时注意到半妖人鲁克也跟他们混在一起。

他怀疑有可能机夔落到了杨天成这群妖怪的手里,不然以刘宝的实力,普通妖怪要杀死他是不可能的,为免步上刘宝的后尘,他决定来个各个击破。

正好鲁克孤身一人离开了沼北饭馆,他一路跟踪,尾随他来到城隍庙,始终没有等到下手的机会,正在窥探的时候,鲁克居然发觉了他,还离开人群进到水杉林中,这本他是偷袭的好机会,没想到机夔竟然在这半妖人手里,并且已经植入骨骼,完成融合了!

此时华天生肚子里一连串地叫苦,从机夔释放出能量盾来判断,鲁克的夔化程度接近百分之六十,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是对手!他强自镇定下来,厉声问道:「雷鸣机夔怎么会在你手里?是你杀了刘宝,对不对?」

原来编号为C07的机夔叫「雷鸣」!鲁克暗暗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好奇地望着华天生,只见他左臂闪烁着淡红色的光芒,很明显也植有机夔。

「鲁克,老老实实回答我!」

「他要把我带回西昆研究所,我就夺走他的生命,就这么简单。我永远也不想回去了!」鲁克回答。

「他腋下的伤口也是你干的吗?」

「那不关我的事,是杨天成抓伤了他。」

华天生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向杨天成动手,刘宝启动了机夔系统,依然不是这群妖怪的敌手,他当然就更不行了!

「你也想把我带回西昆研究所吗?」

「这是方军长的命令,不过我并不打算这么做!」华天生眼珠一转,决定利用一下这个半妖人的天真质朴,「只要你把雷鸣机夔交给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并且在方军长跟前为你隐瞒!」

「咦,你为什么这么好心?」鲁克似乎有些感动。

「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我是不忍心看着你被关进牢笼里,成为可怜的试验品!」

「你不是一名机夔战士吗,怎么能够违抗命令?」鲁克继续问道。

哪来这么多问题!这就是许胜男所说「天真的像一张白纸」的半妖人鲁克吗?华天生有些不耐烦了,他搜肠刮肚解释说:「我虽然是一名战士,但也有良知,有恻隐之心,对于错误的命令,我拒绝执行……」

「你既然觉得把我抓回去是错误的,放弃了执行任务,为什么还要我把雷鸣机夔交给你?」

华天生支支吾吾地说:「机夔是军方的最高机密,也是非常危险的武器,万一使用不当,会伤害到无辜的生命……」

鲁克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戏弄他也够多了,摇着头说:「卑鄙胆怯的人类!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你害怕雷鸣机夔,不敢跟我动手!不过这一来倒提醒了我……我想要你手臂里的机夔,交给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的话,我可要硬抢了!」

华天生被鲁克的话吓了一跳,色厉内荏地说:「我害怕雷鸣机夔?笑话!」

鲁克握紧了拳头,突然向他疾冲而去,华天生已经有了提防,迅速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水杉树背后。鲁克的拳头深深陷入了树干中,雷声隆隆,电流沿着树枝冲天而起,顿时把大树硬生生劈成两半。

华天生反而放下心来,鲁克的夔化程度虽然高,但他没有经过专业的格斗训练,对机夔的运用也不够纯熟,刚才交谈的过程中,他竟然一直张着能量盾,白白浪费夔核中的固化能量,不知道要收起来。

只要耗尽他的体力,最后的胜利必定属于自己!华天生迅速确定了战术,不跟鲁克硬拼,而是在树林中不停移动,鲁克身法笨拙,连衣角都碰不到。

打斗的动静惊动了远处的人们,他们纷纷围了上来,远远观望着。鲁克有些心急,万一惊动了警事署,又或者让华天生逃走了招来更多的机夔战士,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灵机一动,装作体力耗尽,气喘吁吁跪在地上,左手悄悄插进了泥土中。

华天生停住了脚步,用语言激他说:「这么快就不行了?你倒是……」话还没说完,鲁克的五根手指从他的脚下突然窜出来,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他的双腿。华天生知道中计,急忙驱动机夔,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释放出来,在掌心中腾起一团炽热的火焰,扑在了鲁克的手指上。

那是他最害怕的东西,鲁克顾不上伤敌,立刻收回手指,脸上流露出骇然的神情。

华天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狞笑着说:「鲁克,看清楚了,我的机夔叫做火神,是专门用来克制你的!」说着,五指并拢,和身扑上去,狠狠插向他的心脏。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二十八章 雷鸣与火神(2)

鲁克再次释放出能量盾,挡在身前,但是这一次,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眼睛发花,耳畔嗡嗡作响,身体的夔化程度直线下降,竟跌破了百分之三十,能量盾只张开了一半,而且脆弱无比。

华天生的手掌被一层赤红的火焰所包围,轻而易举穿透了能量盾,紧紧抓住了鲁克的手腕,就像上了一只炽热的铁箍。

「你根本就不懂得使用机夔,雷鸣在你手里一点用都没有,还是交给我吧!」

火焰沿着鲁克的手臂向上蔓延,像狰狞的巨龙,眼看就要烧到他的身体!鲁克拼命挣扎,但夔化程度继续下降,力量不断从身体里抽离,根本就挣不开。华天生全力以赴催动机夔,火焰腾空而起,把鲁克整个身躯完全吞没!

正在这危急时刻,从日冕层喷发出的太阳风穿越了遥远的宇宙空间,以每秒两千米以上的速度抵达禾洲大陆,引发了大规模的离子风暴,夔核受到突如其来的干扰,雷鸣和火神同时关闭,进入休眠的状态。

华天生和鲁克都同时一愣,不知为何预期中的结果没有发生,而鲁克更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飞起一脚重重踢在华天生的胸口!

失去了机夔的支持,华天生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他急忙松开手,但慢了一步,整个人被踢得倒飞出去,脊背撞在树干上,喉咙发甜,眼前一片昏黑。他连声暗骂道:「该死的离子风暴,早不来晚不来,关键时候来捣乱了!」华天生知道这种情况下跟半妖人肉搏无异自寻死路,急忙爬起来撒腿就跑。

“不能让他逃走!”鲁克紧追不舍,但就在华天生冲出水杉林的时候,他看见了曹静文纤弱的身影。鲁克急忙收住脚步,悄悄隐没在树后,朝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他不想让曹静文怀疑他的身分。

回到沼北饭馆,正赶上中午的新闻联播,杨天成他们一个个仰着头看电视,信号似乎受到干扰,充斥着雪花和噪音。

屏幕上先是出现了城隍庙人山人海的场景,播音员报着新闻:「今天是西昆市一年一度的庙会,在城隍庙大殿后的水杉林里发生了一起怪异的事件。」接着画面切换到一棵粗壮的水杉树上,从根部裂成了两半,树心一片焦黑,似乎让雷给劈了。

「据目击者说,当时水杉林里似乎有人影穿梭追逐,突然间一声雷响,电流冲天而起,把大树劈成了两半。天气晴朗,又没有下雨,怎么会打雷呢?本台记者请教了气象专家……」画面又切换到一个中年发福的男子身上,文字介绍是西昆大学应用气象系的教授。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闪电是一种常见的自然现象,全世界每秒钟约发生一百次。闪电的形成是一个很复杂微物理过程,涉及到很多气象学的专业知识,我认为发生在城隍庙的不是普通的线状闪电,而是非常罕见的球状闪电。

「土壤被雷电击中后,会向大气释放含有硅的奈米微粒,来自雷电袭击的能量以化学能的形式,被储存在这些奈米微粒当中,达到一定高温时,这些微粒就会氧化并释放能量,形成球形闪电,这就是为什么晴天会出现电击……」

他大概把电视观众当成是课堂里的学生了,越说越兴奋,记者急忙打断了他,占据了画面的主要位置,举着话筒说道:「关于这次罕见的雷击事件,我台将提供后续追踪报导!」

杨天成把鲁克拉到了庭院里,问道:「你到哪里去了?半天连人影都不见。」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透露出任何不快。

「去图书馆了,顺便去城隍庙逛了一圈,今天正好是庙会,很热闹。杨哥,你没有去转转吗?」

「饭馆里的活忙得很,没时间。对了,就你一个人吗?」

「不是……」鲁克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还有曹静文,在城隍庙偶尔碰到的,聊了一会,很快就分手了。」

「曹静文?曹老板的女儿?」杨天成微微皱起了眉头,又用力舒展开来,「好嘛,这么快就认识了老板的女儿,还挺热络的!怎么样,喜欢的话我帮你弄上手,保证不会有事的。」杨天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嘿嘿笑了起来。

鲁克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杨哥你误会了,我跟曹静文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不用这么麻烦……」

杨天成不以为然,挥挥手说:「越描越黑了!算了,这种事情要你情我愿,勉强的话就没意思了。不过像曹静文那种发育不良的小丫头,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难怪你提不起兴致……」

「还有,我跟曹静文分手以后,在水杉林里又遇到了一个机夔战士……」鲁克小心翼翼地说。

杨天成一拍大腿,说:「我就猜电视里的那件事跟你有关系!怎么样,动手了吗?」

鲁克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当听到机夔系统突然关闭时,杨天成皱起了眉头。他把年北桥叫过来,三人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年北桥说:「机夔系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应该想办法抓个活的机夔战士,用读心术弄个清楚!」

「抓个活的机夔战士,谈何容易呀!我担心下一次找上门来的不会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机夔战士。年糕,如果没有奇迹发生,恐怕我们得四处逃亡了!」

「混在人群里是最安全的,千万不要落了单,他们投鼠忌器,不会在闹区里动手的。」

杨天成郑重其事地告诫鲁克说:「以后不要一个人到偏僻的地方去,尽量跟我们一起行动,你虽然有机夔护身,但到底不是机夔战士,不能发挥出它全部的威力,这次在城隍庙遇险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训!」

鲁克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却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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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二十九章 苏标

很抱歉,昨晚11点的必杀击给MISS了,文涛家的网络又有问题了,网通啊~网通~,呃~现在文涛正坐在网吧里更新,这章“苏标”4000字,这个爆击算是今天的第一击和昨天晚上的必杀击MISS的弥补。

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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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子风暴持续了一个礼拜,丝毫没有衰减的迹象,托它的福,机夔战士没有再次出现在西昆市,他们也在焦急地等待风暴过去。

这天上午,鲁克正在庭院里洗菜,老板曹聚风从楼道里慢吞吞走了出来,似乎还没有睡醒,看见鲁克,他想起了什么,返身从房间里拿出一本历史课本,招招手说:「小卢子,我女儿把课本忘在家里了,刚才打电话过来,要我马上送过去。她现在是高三,耽搁不得,我又正好约了人,这样吧,你替我跑一趟,在西昆高级中学,高三一班,认识吗?」

鲁克把双手在身上胡乱擦了两把,点点头接过了课本。西昆高级中学离图书馆不远,他经常路过那里,不时可听见上下课的电铃声。

「这些菜就丢这儿吧,快去快回!」曹聚风挥挥手,让他赶紧动身。

鲁克到柜台跟陈姨打个招呼,离开了沼北饭馆。夏末的风迎面吹来,就像郊游一样,鲁克感到轻松和惬意。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他来到了西昆高级中学的校门口,正好是下课,很多学生涌出校门,在附近的店里买东西吃,人来人往,声音嘈杂。鲁克混在人群里进了学校,保安根本没有留意,他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跟那帮十九、二十岁的学生没什么分别。

课间休息的时间只有十分钟,鲁克一路问讯找到高三一班,上课铃已经响了。他朝教室里探头望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座位上有一个学生在看书。

鲁克敲敲门,和蔼地问道:「请问曹静文同学在哪里?」

那人抬起头来,看到鲁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慌慌张张地回答说:「她上体育课去了,在大操场,我身体不大舒服,所以留在教室里自修。」

「哦,是这样啊,谢谢妳了!」鲁克向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教室,沿着走廊向操场走去。他路过一间间教室,瞥见讲台前授课的老师和神态各异的学生,读书生涯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他感到由衷的羡慕。如果能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聆听师长的教诲,那简直就是一种幸福!

他来到操场,兜了一个大圈子,到处都是上体育课的学生,男男女女,一个个都被鲁克吸引住,目光情不自禁追随着他移动。他还没有找到曹静文,曹静文倒先发现了他,她一颗心怦怦跳动着,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招呼道:「嗨,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妳爸爸让我给妳送课本来了!」鲁克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把历史书掏出来,交在曹静文手里。

曹静文并不是很在意,随手把课本卷起来,顶着下颔,说:「难得来一次,多玩一会吧!你是怎么混进来的?门口的保安眼睛很毒的,是不是外来人员一看就知道!」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像学生吧。妳不用上课吗?」

「体育课,老师不在,我们自由活动。走,我们去体育馆打羽毛球!」

「羽毛球?我不会。」

「不会我可以教你嘛,多运动运动,对身体有好处的,不要老是看书看书,会成书呆子的!」曹静文兴高采烈地问同学要了一副球拍,拉着鲁克向体育馆走去。

「你的手怎么了?很冷吗?」他的手摸上去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热度,曹静文感到很奇怪,夏天还没有过去,年轻人不该这样虚弱。

「我体质好,冬暖夏凉。」

「冬暖夏凉的那是空调!」曹静文情不自禁用手搓了鲁克的手几下,似乎听见了背后传来同学的笑声,才突然回过神来,满脸通红,脑子里嗡的一响,连忙把手撒开。

二人来到体育馆里,由于是上课时间,人并不是很多,一张张全是陌生面孔,曹静文渐渐从窘迫中解脱出来。她挑了靠近看台的一块场地,摆出一个发球的姿势,笑着问:「小卢子,你会不会打羽毛球?」

鲁克摇摇头,表示自己从来没玩过,他学着曹静文的样子握住球拍,样子有些笨手笨脚。

曹静文简单解释了一下规则,发了一个慢吞吞的高球,鲁克笨手笨脚一拍子上去,力量是有了,但角度不对,羽毛球竟如同子弹一样仰射出去,远远地飞到了主席台上。

曹静文吓了一跳,嗔道:「用这么大力干什么,打在界内才有效!」她跑去把球拣回来,决定不喂他球了,手腕一抖,发了一个后场平快球。鲁克反应很快,放平了拍子凑上去,但这次力量又实在太小了,球在拍面上弹了一下,落在了网前。

来回几次以后,鲁克掌握了规律,打羽毛球无非就是抓住时机,控制好力量和角度。正好曹静文发了一个平抛球,他个子高,跳都不用跳,举起手臂一个大力扣杀,羽毛球在空中飞过一条直线,砸到了地板上。

曹静文只觉得一道白线从眼前掠过,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她呆了一阵,嚷道:「你骗人,打得这么好,还说不会!刚才笨手笨脚的模样是不是装出来唬人的?」

「我真的是第一次打……」鲁克搔搔头,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解释,「这很简单,力气大一点就能做到。可能因为我是个运动天才吧!」

「少吹牛了!再来,不信就赢不了你!」曹静文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发了一个近网球,鲁克反手一撩,球朝后场高高飞去,曹静文来不及转身,只能眼巴巴看着它落在界内。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多分钟,鲁克越打越好,他不知道相让,累得曹静文满头大汗,一个劲地拣球。到最后,她觉得腿肚子发抖,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气喘吁吁埋怨说:「你也真是的,不知道让让我,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旁边有人接着说:「是啊,又不是比赛,陪美女打球,运动一下取暖而已,没必要这么认真。还是让我跟你打吧,我可是专业的喔!」

鲁克朝他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子站在球网边,个子跟他差不多高,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球拍,正对自己微笑,透露出几分邪气。他下意识地点点头,说:「好啊!」

曹静文跑到鲁克一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他是我们的生物老师,姓苏,是我们学校连着三年的羽毛球冠军,很厉害的,就连体育老师都打不过他!」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标,是这所学校的生物老师。你球打得很好,从小训练过的吧!」他打了个响指,语气动作都有些轻佻。

「没有,说实话,今天是我第一次打球。」鲁克老实回道。

「第一次?你真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呀!」苏标弯腰从地板上挑起羽毛球,左手捏住羽毛,反手发了一个快速的近网球,才过网就往下坠。鲁克踏上一步,正手挑后场,苏标退后两步,高高跃起,扣了一个大斜线,势大力沉。

体育馆里的学生都围了上来,议论纷纷:「两个人都好厉害!那个高个子的学生是谁?跟苏老师打得不分高下,一定是专业的运动员吧!」

「他真的是第一次打球吗?在哄我吧……」曹静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他为什么要骗她呢?鲁克在球场上来回跑动,接球扣球,动作矫健,但他的身影却变得越来越模糊,曹静文扁了扁嘴,觉得有些郁闷。

两人来来往往打了十几拍,苏标渐渐占了上风,他用的是上千元的专用球拍,扣球又重又刁,迫使对方难以回出好球,但无论怎样扣,鲁克总能把球回过来,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打到第十七拍时,苏标见鲁克站位比较靠后,突然放了一个近网小球,贴着球网落在了界内,鲁克没有去接,笑着说:「你打得比我好!」

「你也不赖!」好不容易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苏标兴奋起来,「再来,好好打上一局!」

下课铃早就响过了,曹静文得去上第四节历史课了,她恋恋不舍,想跟鲁克打个招呼,但场地周围挤满了围观的老师和学生,还不断有人听到消息赶来。她幽怨地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体育馆,向教室奔去。

鲁克浑然不知,他被苏标挑起了他的好胜心,正跃跃欲试。两人又连续打了半个钟头,速度越来越快,羽毛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直线,彷佛不受地心引力的作用。

苏标大汗淋漓,浑身像在水里浸过一样,而鲁克却像没事人似的,一点也不显得累,但事实上,他已经发挥到了极限。鲁克越打越心惊,苏标的反应和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人,难道说他的身体里也植有机夔?他……他会不会是机夔战士?

围观的学生如痴如醉,头转得发晕,视线几乎追不上球速,他们纷纷为精采的比赛喝采,跺着脚尖叫着给老师加油。苏标看到熟悉的面孔,大声问:「那个谁谁谁,现在几比几了?」

「十五比十三,苏老师赢了!」

苏标大叫一声,扑通躺倒在地板上,球拍远远甩了出去,大笑着说:「真过瘾!」然后他又跳了起来,胡乱穿上外衣罩裤,对鲁克说:「这位同学,走,我请你吃饭,到外面的西餐馆去,随便你点!」

旁边的围观的学生起哄:「苏老师,我们有没有分啊?」

「什么时候打赢了我再说!」

在一片哄笑声中,两人离开了体育馆。

苏标拖着鲁克出了校门,来到附近一家西餐馆,用餐的人不多,环境十分雅致。服务生把菜单送上来,苏标点了一份牛排套餐,见鲁克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就为他点了一份铁板羊排。

两人喝着柠檬水,你一句我一句攀谈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很少在学校里看见你。」

「卢定一,叫我小卢子就行了。我不是西昆高级中学的学生,山里人,没上过学,今天是特地来给曹静文送课本的,顺便陪她打一会球。」

「哦?」苏标感到吃惊,他有些不敢相信,「看你的感觉不像是没上过学,你应该是读过书的吧?」

「在老家的时候,跟一个远房亲戚读过几年书,她是个老师,肚子里学问很多。」

「老家在什么地方?」

「连云山辘轳沟,在白篁城的西面,出产竹笋和扁尖的,偏僻得很。」

「我也是外地的,生在沼北城,后来辗转到西昆市应聘,进学校当了老师。你现在在哪里做事?」苏标也回应并问鲁克。

「在沼北饭馆打工,就在摆渡街上,老板就是曹静文的爸爸。对了,我听曹静文说,你是教生物的?」

「是的,教些植物、动物什么的,很无聊,我的兴趣不是这些!」

「你喜欢什么?」

「医学,解剖。」苏标做了个开膛破肚的姿势。

「用模型吗?」

「不是,在尸体身上练习解剖──几十年前死的,找不到家属,就保存在低温冰柜里,冻得像石头一样,融化后颜色发黑发绿,专门用来教学生解剖──我的一个朋友在医学院当教授,我去了他就给我开绿灯,弄一具完整的尸体,随便我怎么玩。」

很变态的爱好……但鲁克没有表现出厌恶,反而兴致勃勃地说:「有一阵子我对医学很感兴趣,借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就是不大看得懂,术语实在太多了。」

「哪方面的?」

「生物医学,遗传,变异,生殖。」

「没有基础是很难看懂的,我家里有一些医学的科普书,比较浅显,你要是感兴趣什么时候来拿。」苏标并没有轻视鲁克,他知道山区生活的艰辛,能够在大城市里过活,还能保持着对书籍的热情奇Qīsuu.сom书,是非常难得的,可以说,他还满尊敬鲁克的。

两人聊得很投机,大家都是年轻人,有很多共同点,短短十来分钟,距离就拉近了很多,说说笑笑,像相识多年的朋友。「这大概就是书里所说的惺惺相惜吧。」鲁克一边跟他愉快地聊天,一边想。

不过他并没有发现,苏标从始至终都在仔细地观察他。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三十章 苏标的秘密(1)

苏标住在林致花园的一幢小高层里,离西昆高级中学不远,生活机能很好。星期天他约了鲁克到小区的健身中心打球,完了去他家坐坐,喝茶聊天。

这正中鲁克的下怀,于是他们在羽毛球馆消磨了两个多钟头,打得大汗淋漓,然后胡乱冲个热水澡,迈着软绵绵的步子绕过中央喷泉池,来到十四幢楼,乘电梯上了八层。

「就是这里了,八一0室。」苏标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招呼鲁克进去,他给鲁克泡了一杯乌龙茶,自己用紫砂的大茶壶,痛快地灌了几大口。「这茶不错,去年暑假到重露国玩买的,泡在紫砂壶里特别好,不过我只有一个,你将就用玻璃杯吧。」

「没关系,玻璃杯也很好,可以欣赏茶叶一点一点被热水泡开来。」鲁克用茶杯焐着手,四下里打量着他的家。

「来,参观一下,面积不大,不过一个人住也足够了。」苏标把房门一扇扇打开来,鲁克礼貌地在门口探了一下头,没有进去。

两室一厅的格局,南面是卧室,北面是书房,中间还有一个不大的储藏室,本来应该是卧室的内卫,装修的时候省掉了。

家里的地板都积了一层灰,厨房的水槽里堆满了碗筷,厕所的浴缸里丢着脏衣服。见鲁克笑了一下,苏标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嘲说:「呵呵,很长时间没打扫,忘了给清洁公司打电话了……」

「不说这个了,走,去看看我的书,上次说要借你的!」他鼓起兴致,拉着鲁克来到书房里。

东西两面墙被巨大的书橱挡住,通天接地,密密麻麻码着几千本书,没有一本包封皮,一眼望过去花花绿绿,错落有致,正合鲁克的心意。旧书的霉味和油墨清香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这么多书,你全部都看过吗?」

「差不多有一半吧,剩下的只看过序言和后记。」

鲁克一层一层看过去,啧啧称赞:「我也想买这么大的书橱,把整堵墙都遮住,放满书,感觉很好。」

「这么大的书橱是买不到,我特地向木匠订作的,做工比较粗糙,将就着用,以后有机会再换新的。」

鲁克看完了西面的书橱,转身走向东面。他注意到靠窗摆着一张宽敞的书桌,桌面是白色的防火板,上面搁着一台旧计算机,键盘的右边乱七八糟堆着很多书。

有《系统解剖学》、《彩色人体解剖图谱》、《人体解剖学》等医学书,翻得书页都卷了角,左边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照片,头发盘起,插着两根簪子,妆化得很精细,身穿天原国的传统服饰,面带微笑。但她的眼睛却透露出坚毅和刚强,给人一种无法亲近的感觉。

鲁克凝视着照片,随口问:「那是你的太太吧?」

「算是吧,不过我们分居很长一段时间,离协议离婚已经不远了。」苏标耸耸肩,显得有些无奈。

“怎么了?”

苏标落寞地说:“我希望保持私人的空间和自己的秘密,希望她能按照我的节奏生活,这对她很不公平……所以我们就分开了。”

“你还爱她吗?”虽然知道这么问很不妥,但鲁克还是忍不住好奇。

“也许吧……对我来说,爱情都只是生活的调味品,不是必需品。我天性就是这样的人,感情不能打动我的心,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他愿意像飞蛾扑火一样冲进去,不顾一切……不说这些了,你太年轻,没有经历感情,不能理会的!”

鲁克细细看着照片,忽然留意到角落里用墨水笔写着「C04」几个极小的字,他立刻醒悟过来,那是机夔的编号,苏标的夫人竟然是一名傀儡战士!一股寒气从脚底心腾起,他觉得心中有些发毛。

他没有再问下去,木然地转向东面的书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史哲方面的书籍,都是成套成套的大部头,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翻动过了。苏标靠在门框上,随口解释说:「刚工作时买的,那时对文学很感兴趣,还写了一些小说,幻想着靠写书成名,养活自己。」

「后来呢?」鲁克听见自己问下去。

「后来雄心壮志就一点点被现实消磨掉了……」苏标在说些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见,鲁克的全部心思都被「C04」给占据了。他究竟是什么人?他夫人又是什么人?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他似乎陷进了一个事先设计好的圈套中!

「小卢子,小卢子!你怎么了?」

鲁克清醒过来,勉强笑了一下,说:「有点不舒服,我想我得走了……」

「现在就要走了吗?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苏标看穿了他的心思,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你知道吗,羽毛球是我唯一喜欢的运动项目,但在你之前,从来没有哪一个对手能跟我打这么多回合,(奇*书*网^_^整*理*提*供)赢我这么多球,即使是专业的运动员的也做不到!

「这是因为我的手臂里植入了冰封机夔,编号C08,它极度强化了我的身体,让我拥有超乎常人的速度和反应能力。可在这两方面,你一点都不逊色于我,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鲁克茫然重复了一句。

「意味着你也拥有机夔!我动用手头的情报网调查你的身分,很有意思,你竟然是从西昆研究所里逃出来的半妖人,这个结果实在让人吃惊。亲爱的鲁克,你杀死了刘宝,抢走了雷鸣机夔,但你是怎样把它植入体内的呢?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这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质量,所以我只想约你来问个清楚。」

「仅仅是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

「当然,这是我研究的领域。你以为我解剖那些发绿的尸体干什么,好玩啊!我是在研究人体的结构,寻找简单有效的办法植入机夔。」

鲁克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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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三十一章 苏标的秘密(2)

「你一定认为我是一名机夔战士吧,呵呵,不是这么回事,我脱离特种机夔部队已经很多年了。现在我是一名自由职业者,待价而沽,谁出得起价钱,我就为谁办事。」

「雇佣兵?」

「也可以这么说吧。」

鲁克稍稍放下心来,又问道:「那么有没有人要你把我抓回西昆研究所?」

「暂时还没有接到这样的委托,不过我认为可能性不大,一旦离子风暴过去,军方就会派出大批机夔战士对付你,以你现在的实力,除了束手就擒,没有其它的路可走。」

「离子风暴?」这是个新名词,鲁克第一次听到。

「你不知道吗?从日冕层喷发出的太阳风引发了大规模的离子风暴,对夔核会造成强烈的干扰,所有的机夔都因此无法启动。鲁克,你虽然拥有机夔,夔化程度很高,但你缺乏使用机夔的常识!」

鲁克恍然大悟,他在城隍庙后的水杉林里侥幸逃过大难,原来是托了离子风暴的福。

「你看,我完全没有恶意,事实上,我很欣赏你!」苏标向他摊开双手,坦诚地说,「我只想知道你是怎样植入雷鸣机夔的,你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这可是我的秘密,如果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呵呵,等价交换,我同意!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鲁克想了想,说:「成交!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脱离特种机夔部队?」

「这是个人隐私,我拒绝回答。」

「那么换一个,什么是特种机夔部队?」

「简单地说就是装备了机夔系统的特种兵。他们以前大都是道门的法师,对法术和压缩能量有深刻的认识,夔化程度高,比如说你杀死的刘宝是茅山道的嫡系传人,在水杉林里跟你交手的华天生是天师道的掌门。不过他们都不是职业军人,组织性纪律性很差,经常违背命令,这一点让军方很头疼,为此他们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机夔战士,夔化程度虽然低一些,但听话,好使。」

「怎样才能充分发挥雷鸣机夔的威力?」

「大致来说,机夔的威力跟夔核的质量、夔化程度以及拥有者的使用技巧有密切关系。雷鸣机夔编号C07,夔核是传说中雷兽的魔晶,极其珍贵,你自身的夔化程度又很高,超过百分之六十,能够释放出能量盾,发动雷电攻击,按理说华天生不是你的对手,但交手过程中你完全落在下风,这主要是由于你不懂得合理地使用机夔。鲁克,夔核跟你的身体一样,也会疲劳,时间久了夔化程度就会下降,最适合的使用方法是间歇性地释放固化能量。你需要在实战中不断尝试,积累经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最后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提高夔化程度?」

苏标笑了起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经常使用机夔能够缓慢地提高夔化程度,不过这没有必要,你的夔化程度已经够高了!鲁克,你知道机夔的夔是什么意思吗?」

鲁克摇摇头。

「夔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兽,所谓夔化就是怪兽化的意思,理论上讲,如果夔化程度达到百分之一百,你就会受到夔核的控制,变成雷兽。好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轮到我了!」

「植入机夔对我来说非常简单,不过即使我教给你,你也做不到!」鲁克把衣袖捋起来,露出光洁的手臂,他把整个过程从头至尾演示了一遍,看得苏标目瞪口呆,连连摇头。

「难怪!你不是血肉之躯,植入机夔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轻松。唉,我好像吃亏了,泄露了这么多机夔的秘密,什么都没有得到!」苏标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沮丧,不过他立刻鼓起劲来,说,「鲁克,你天生就是为机夔设计的,跟杨天成他们混在一起没什么前途的,还是跟我连手吧,我们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的!」

「跟你一起当雇佣兵?」

「是的,收入非常丰厚,还能够结识形形色色不同的人,体验种种作梦都想不到的经历,每一刻都是崭新的,不可预料,充满了挑战和刺激,这是真正的生活!」

「……我要想一想。我可是一个在逃的半妖人,你不怕惹麻烦上身吗?」鲁克有些心动。

苏标搔搔头说:「这倒的确有些伤脑筋,不过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能说服军方放弃?」

「不过我说服,如果你能挺过下一轮考验的话,我想他们将不得不放弃把你抓回西昆研究所的打算。」苏标耸耸肩说。

「下一轮考验?你是指机夔战士?」

「离子风暴很快就要过去了,你会遇到强力的挑战,如果失败的话,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你将被重新关进牢笼,充当半妖人的试验品,甚至会有更悲惨的命运。鲁克,要小心提防两个机夔战士,一个是刘子枫,他是刘宝的生父,拥有机夔毒龙,夔化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另一个是顾清翥,到目前为止,她名义上还是我的老婆,她的机夔连我都不知道名字,不过从编号看,C04,绝不会比雷鸣逊色的。」

鲁克有些迷茫,苏标的身影隐没在重重迷雾中,显得很神秘。他不禁问道:「你究竟是不是站在人类一边的?」

苏标意味深长地说:「我站在哪一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清不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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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三十二章 手足相残(1)

鲁克离开了苏标的住所,茫然走在熙来攘往的拥挤街头。

过去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惊险刺激的电影,意想不到的场景接连出现,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不是鲁克想要的生活。人流车流从他的身旁经过,迎向各自的命运,他知道,繁华背后是沧桑,命运尽头是死亡。鲁克突然觉得孤单,在这座人类的城市里,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是谁?我想过怎样的生活?生命的意义在哪里?」他这样问着自己,像哲人一样苦苦思考。有生以来,鲁克第一次感觉到,即使阅读再多的书籍,也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密集,昭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鲁克加快了脚步向沼北饭馆走去,就在他来到摆渡街口的时候,一声低沉的咆哮从远处传来,剎那间把他整个人都湮没了。那是悲凉的号角,绝望的呻吟,鲁克的血液沸腾起来了,他情不自禁停住了脚步,朝咆哮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那里峰峦起伏,迷雾茫茫,正是位于西昆市西南郊外的佛首山!

又是一声低频的嘶吼,人耳无法听见,但对鲁克来说,就像响在耳畔一样清楚,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鲁——克——鲁——克——快到这里来——」是戴维,狼妖戴维,他的兄长!即使隔了遥远的距离,血缘依然把彼此的心连接在一起!他不再犹豫,立刻招了一辆出租车,朝佛首山飞驰而去。

「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到那么荒的地方去干什么?」司机心里有些发毛,担心他心怀不轨,要不是看他神情里透露着书卷气,是个斯文人,他说什么都不会让他上车的。

「一个朋友在山里扭到脚了,让我去帮忙。」

「哦,佛首山的后山非常陡峭,我年轻时去爬山,差点摔成残疾,不过那里的风景很好,经常有摄影爱好者冒险去拍照。」那司机释怀了,开始跟鲁克攀谈起来。

「是的,我那朋友就喜欢摄影,还在市里得过奖。」鲁克胡乱敷衍了他几句,心思早就飞到了佛首山。戴维怎么逃出来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西昆市?

车速飞快,抢在雷雨前赶到了佛首山脚下,鲁克付了车费,司机善意地问要不要等他,鲁克摇摇头,说:「我那朋友有私家车的,不麻烦你了。」那司机因为失去了生意,感到有些遗憾。

佛首山是西昆市的名胜古迹之一,一度寺庙众多,香火鼎盛,是远近闻名的佛教名山,但经历了数百年风风雨雨后,现在只能找到一些当初的遗迹,不再有往日的盛况了。

鲁克沿着青石砌成的台阶往山顶走去,两旁是茂密的丛林,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暴雨如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鲁克毫不在意,对他来说,雨水不是困扰,而是生命的源泉。

风雨之中,戴维的吼声越来越清晰,他就在山顶,不停呼唤着自己的兄弟。

山路曲折,转过一个大弯,鲁克抬头向前方望去,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是狼妖戴维,他像标枪一样站在山顶的大石上,身后是一棵极其宏伟的黑松树,高耸入云,树荫几乎笼罩了整个山头,枝干粗壮,要十多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天下竟有如此高大的树木!」鲁克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步步迫近。

两条粗壮触手刷地缠了上来,像绳索一样绕了十几圈,把鲁克捆得严严实实。鲁克大吃一惊,定睛一看,戴维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半妖人了!他依然长着一只狼头,但眼珠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目光呆滞,脸上的肌肉狰狞可怕,头颈以下还是人类的身躯,胳膊齐根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粗壮的触手,表面坑坑洼洼,充满了粘液。

鲁克拼命挣扎着,触手反而越收越紧。「你……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鲁克又是伤心,又是愤怒,究竟是什么样的噩运降临在他头上,让他失去理智,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兄弟!

戴维没有回答他,喉咙深处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叫。

三男一女从黑松树背后走了出来,一个是华天生,一个是黄文渊,一个是许胜男,还有一个从没见过,身材异常高大,留着长头发,脸上充满了野性和狂暴,他拥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与生俱来,彷佛要把人的灵魂榨出来,辗作灰尘。

许胜男悲哀地望着他,双唇颤动,说不出话来。

「你们把他怎么了?」鲁克察觉到戴维有些不对劲,「又是什么特殊的试验?」

「呵呵呵……鲁克,被你的同胞兄弟抓住,滋味怎么样啊?」华天生心里非常得意。这个主意是他出的,由于离子风暴的关系,所有的机夔系统都不能正常启动,鲁克是半妖人,身体可以变形,普通人根本制服不了他,他建议由鲁克的半妖人兄弟动手,他一定不会提防的。果然,戴维一举成功,把鲁克绑成了一只大粽子!

许胜男歉意地说:「他没事,他的脑子里植入了一块微型芯片,通过高频信号控制行动,就像牵线木偶一样。你回到研究所后,我们会把芯片取出来的,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伤害。」

「那他的手臂呢?他的手臂到哪里去了?」

「这是一个意外,阴错阳差,芯片植入大脑后,刺激他的身体第二次发育,手臂的结构完全改变了,形成两条触手。根据我们对半妖人的了解,他们把这种改变视为生命的第二阶段,以拥有更多的触手为荣……」

华天生打断了她:「许博士,别跟他啰嗦了!把他的手臂露出来,我要取走雷鸣机夔!」

「现在吗?就在这里?」

「离子风暴很快就要结束了,机夔一旦启动,恐怕连戴维都制不住他!」

许胜男长长叹了口气,从衣袋里拿出一块黑灰色的金属板,按动几个按钮,发射出高频信号。戴维接收到命令,触手像波浪一样蠕动,把鲁克的右臂挤了出来。

华天生手持一把锋利的小刀,狞笑着走上前去。许胜男情不自禁地叫道:「你别伤害他!」

「我知道,他是你珍贵的研究对象!我只在他的手臂上开一道口子,死不了的!」华天生抓住他的手腕,把刀尖深深刺了进去。

失去了雷鸣机夔,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将回到西昆研究所的牢笼里,接受武器试验,交配试验,跟自由和尊严彻底告别……他将被植入微型芯片,充当没有意识的机器人,成为冷血的杀手……「不,不能失去自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鲁克撕心裂肺地呼喊着,身躯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皮肤裂开深深的纹路,化作粗糙的树皮,双脚深深扎进土壤中,不断向下延伸,穿透了土壤和岩石,整个大地都为之颤抖,手臂变成两根粗壮的树枝,蓬勃向上,直刺阴沉沉的天幕。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三十三章 手足相残(2)

「他在干什么?」黄文渊骇然叫道。

他身边的高大男子冷冷说道:「他在反抗。」

话音未落,鲁克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棵树,不断向上生长,枝叶遮天蔽日,犹如擎天支柱,在树干的表面,横七竖八缠着数道坚韧的触手,深深勒进树皮中。戴维吼声不断,使出浑身力气,也阻挡不住巨树的生长。

华天生被撞飞出去,跌了个四脚朝天,他爬起来尖叫道:「快,快切断树根!」

许胜男的手在颤抖,她在犹豫,迟迟没有动作。黄文渊冲上前去,一把抢过金属板,连续按下了几个按钮。戴维接收到高频信号,立刻做出了反应,他松开触手,收回到身前,像标枪一样射出,扎进巨树的根部,飞速旋转着,直刺向它最重要的主根。

当生命受到威胁之际,鲁克终于不再顾念手足之情,三四根坚韧的树根从地下窜出来,刺穿戴维的胸口和下颌,心脏大脑两处要害受到重创,他当场停止了呼吸,变成触手软软地垂下来,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双手沾满自己兄弟的鲜血是什么滋味?鲁克几乎要发疯了!他的根须在地下蔓延,翻江倒海,无数树木拔地而起,像稻草一样在空中乱飞,黄文渊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大树当头砸下来,连脚步都无法挪动。许胜男惊恐地说:「你激怒了他!这么做实在是太傻了!」

正在这时,太阳风引发的离子风暴终于过去了,那高大男子双目圆瞪,突然大吼一声,体内的机夔系统全面启动,固化能量喷涌而出,张开一面青绿色的能量盾,瞬息扩大,把华天生、黄文渊、许胜男三人笼罩在内。华天生慢了半拍,随后张开一面淡红色的能量盾,把蜂拥而至的树木挡在外面。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山头横七竖八垒起了一个巨大的树堆,四人被压在下面。暴雨之中,火神发不出全部威力,华天生支撑不住如此沉重的分量,腿一软,跪倒在地,急火攻心,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那高大男子承受了全部的压力,却毫无惧色,单臂一振,夔核接连跳动三下,一道巨大的冲击波拔地而起,彷佛是无形的巨人,把树堆掀得七零八落,轰隆隆滚下山去。

鲁克已经恢复了人形,赤条条一丝不挂,他的右臂完全变成了银灰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那高大男子大步走到他跟前,厉声叫道:「鲁克,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猛地撕开衣服,露出鼓鼓囊囊的肌肉,棱角分明,皮肤厚而粗糙,隐隐浮现黄白相间的斑纹,毛茸茸的胸口刺着一幅狰狞的文身,那是传说中的妖兽天吴,形态像吊睛白额的大虫,八个脑袋,神态表情各不相同,獠牙突出,鲜血淋漓。

「你是谁?」鲁克毫不示弱,狂暴地叫道。

「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清楚!」

他是谁?以前见过吗?鲁克瞪大了双眼,越来越觉得他面熟。是刘宝,他跟刘宝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他脱口叫道:「你是刘宝的……」

「我是刘宝的生父刘子枫!你杀了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扯断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机夔挖出来!就算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又有什么用?失去了唯一的骨肉,从此像孤魂野鬼一样在这个世界上飘荡,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刘子枫越说越平静,身体的夔化程度却在缓慢地攀升,从百分之八十逐渐升高到九十、九十五……最后达到了百分之一百!

究竟发生了什么?华天生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他分明看到,刘子枫的身后漂浮出妖兽天吴的影像,难道说夔核已经控制了他的神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悄悄挪动脚步,倒退着向下山的道路走去。

鲁克渐渐冷静下来,他能够理解刘子枫的心情,悲伤,绝望,不能自拔。但是刘子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留恋了,这是世界对我来说毫无价值,那就让我亲手毁灭它吧!西昆市,将成为我儿子的第一个殉葬品!」刘子枫眼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声音转低沉,他头也不回,轻轻把手一挥,一道墨绿色的毒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了华天生的胸口,消失在他的身体里。

华天生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扑通,扑通,有如雷鸣,猛力冲击着喉咙,似乎要跳进嘴里。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他的身心,华天生大叫一声,用颤抖的双手撕开衣服,他看见自己的胸口有一个针眼大的小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向周围扩散,先是皮肤溃烂,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嫩红色的肌肉,紧接着,肌肉也开始发绿坏死,融成紫黑色的血水,最后是内脏,嘶嘶冒着泡沫,从肋骨的缝隙里滴落。

不到半分钟,他烂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就像实验室里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被雨水冲刷着,哗啦散了一地。许胜男从来没见过这样恐怖的一幕,紧闭着眼睛尖叫起来。黄文渊的脸色惨白如纸,他一步步倒退,突然膝盖一软,跌倒在地。

这就是夔化程度达到百分之一百的结果,刘子枫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妖兽天吴!

「你们这些卑微可怜的人类,不配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刘子枫目露凶光,再次把手一挥,夔核释放出的固化能量化作毒气,穿过滂沱大雨,箭一般射向黄文渊和许胜男。鲁克反应极快,抢在毒气击中他们之前扑了上去,十指延伸,藤蔓一般把他们拦腰卷起,纵身跳下了佛首山。

那棵生存了几千年的黑松树充当了牺牲品,它被毒气击个正着,从树冠到主干立刻发黑腐烂,就像电影的快镜头一样,短短几秒内过完了一生,化作尘埃消散在狂风中。刘子枫望着鲁克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喃喃自语道:「游戏开始了!你能逃到哪里去,又能逃多久呢?」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三十四章 刘春生之死(1)

重力使他们下坠得越来越快,鲁克时不时分出几根手指,拉住山腰间的松树,稍稍减缓一下速度。陡峭的悬崖在眼前飞速上升,黄文渊吓坏了,眼睛一翻,失去了知觉。许胜男的神经比较坚强,qi書網+奇书她吃惊地注视着鲁克,心情却渐渐松弛下来。她相信鲁克不会伤害她的!

暴雨渐渐停歇,太阳从乌云背后探出头,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鲁克平安降落到山脚下,他把黄文渊和许胜男轻轻放在地上,十指缩回恢复了原样。「你们快走吧,回西昆研究所去,向军方报告刘子枫的变化。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必须立刻阻止他。」

许胜男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喉咙哽咽,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用力抽泣了一下,沙哑着嗓子说:「鲁克,你成熟了……」

「许博士,谢谢你在西昆研究所里对我的照顾,不过我再也不会回那里去了。」

「我知道,没有什么牢笼能够困住你,你注定是自由的!」许胜男瞥了黄文渊一眼,压低了声音对鲁克说,「记住一个频率,2.341657372,数量级是10的11次方,这个频率的信号是用来控制半妖人脑子里的微型芯片,去找一个适合的微波干扰器,对你会很有帮助的。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了。鲁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记住,沼南城才是你的归宿,别在人类的城市呆太久了!」

“我知道,许博士,你也找个机会离开西昆研究所吧,那里对我来说是一场恶梦,我迟早会毁掉它的!”

“毁掉它?”许胜男吃了一惊。

“是的,彻底摧毁!我不想我的兄弟姐妹像戴维一样,失去自我,受人类操纵!他们有权力获得自由和尊严,就像我一样!”鲁克的双眼闪闪发光,明亮得让人无法逼视。

许胜男急忙阻止他,说:“你千万别去,西昆研究所已经不像从前了。自从你逃走以后,方军长派遣了特种机夔部队驻扎在那里,为首的是机夔战士杨亭和魏斯明,现在研究所比关押死囚的监狱还要森严!”

“许博士,你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的。现在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总有一天,我会超过所有的机夔战士,拥有最强大的力量!”鲁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去。

他在附近的人家偷了一身衣裤,胡乱套在身上,急匆匆赶往沼北饭馆。刘子枫的一席话不断回响在耳边,在他的心中投下了阴影,这个疯狂的家伙到底会干出些什么来?

一路上叫不到出租车,只能靠两条腿走路,直到夜幕降临,鲁克才找到了公车站,搭乘最后一班巴士回到城里。才到了摆渡街上,就觉的气氛不大对劲,沼北饭馆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伸长了头颈指指点点,无不流露出既兴奋又害怕的神情。「糟糕!」鲁克低声嘀咕了一句,「一定又是谁出了事!」

杨天成也混在人群里看热闹,发现鲁克,一把拉着他来到僻静的角落里,追问道:「你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还搞得这么狼狈。都找你一整天了!」

鲁克隐瞒了苏标的秘密,只说到应邀到一个朋友家去玩,回来的时候发现华天生鬼鬼祟祟路过,他好奇心起,跟着他一直来到了佛首山顶,结果遇见了机夔战士刘子枫。他是刘宝的父亲,夔化程度达到了百分之一百,已经被夔核所控制,失去了人性。

「夔化程度达到百分之一百!」杨天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忘了问鲁克的朋友是谁,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刘子枫身上。刘宝的父亲,他一定是为儿子报仇来了!这下子棘手了!

「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说发现了尸体,曹老墙报的案,我也不大清楚。」

鲁克的心扑通一跳,他立刻记起了曹静文,不禁担心起来。他拉拉杨天成的衣袖,说:「走,进去看一看!年大哥和赵大哥呢?」

「他们还在素梅那里,我是听见动静才过来的。馄饨又在跟金钿鬼混了,这小子,总说不听!」

二人从边门偷偷溜进了庭院,只见四下里被应急灯照得雪亮,到处都是制服笔挺的刑警,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似乎发生了什么恶性刑事案件。

刑事署的署长宋秋臻正在跟曹聚风谈话,看见两个年轻人从边门走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他们是你店的吗?」

「是的,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叫杨天成,是兹邝区出来打工的,另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叫卢定一,连云山辘轳沟人,来了没多久。」

宋秋臻点点头,杨天成和卢定一,他记下了这两个名字,大步走上前去,向他们介绍了自己的身分,然后开门见山地问:「你们都认识一个叫刘春生的打工仔吗?」

鲁克听到「刘春生」这三个字,心突地一沉。杨天成也猜到了几分,点点头说:「我们一起在这里做事,当然认识。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宋秋臻没有回答,继续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间?」

「就在几个钟头以前,大概下午三四点钟的模样。」

「在哪里见到的?」

「大堂里,他在打扫卫生,好像不大情愿的样子。」

……

问话的当儿,鲁克朝四周围仔细打量着,没有发现尸体,但是对面的银杏树下用石灰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体形跟刘春生非常相似,空气中也没有嗅到血腥气味。

「那么你呢?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间?」

鲁克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宋秋臻在问自己话。他想了一下,回答说:「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没有起床,抱着被子拼命打呼噜。」

「后来就一直没见过他吗?」

「是的,我刚回来。」

宋秋臻没有再追问下去,倒是曹聚风起了疑心,皱着眉头问:「你不在饭店里帮忙,一大早到哪里去了?」

「去看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是谁?」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三十五章 刘春生之死(2)

鲁克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是西昆高级中学的生物老师,叫苏标,上次给曹静文送课本的时候认识的,跟他打了一会羽毛球。他邀请我到他家去玩,我就去了。」

「啧啧啧,居然跟一个老师交上了朋友,小卢子,你很了不起嘛!」

杨天成听到了「苏标」这两个字,暗暗吃了一惊,这个人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苏标呢?他决定有机会好好问一下鲁克。

「曹老板,是刘春生出事了吗?」鲁克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聚风向银杏树下的石灰努努嘴:「死了,是谋杀,这下子我们饭馆要关门了!」他的语气显得很沮丧,但是很明显没把刘春生的死放在心上,而是更担心沼北饭馆的命运,这让鲁克觉得有些不舒服。

刑事署的调查也到了尾声,宋秋臻跟曹聚风握手告别,说道:「我们会尽快侦破此案,缉拿凶手,在此期间,饭馆的生意一定会受到影响,希望曹老板谅解。我们已经通知了刘春生的家人,如果他们赶到这里,还请曹老板及时通知我们。」

曹聚风点点头,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宋署长只管放心,我会配合刑事署的工作的。」

刑事署的人陆续离开了沼北饭馆,庭院里空荡荡的。曹聚风显得很烦恼,唉声叹气,连钟爱的盆景都顾不上侍弄,一个劲抽着烟。杨天成若有所思地问道:「老板,刘春生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就躺在那里——」曹聚风苦笑一声,「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一样。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偷懒,真的睡着了,上去推推他,脸肿得不成样子,浑身像没骨头一样,肚子里全是水,稀里哗啦响得厉害,我这才知道不好,连忙打电话报案。」

「一肚子水?这种死法倒稀奇!」

鲁克没有插话,默默想着心事,刘春生的死像一根针横在心头,让他忐忑不安。凶手到底是谁呢?会不会是那个声称要把世界都毁灭的疯子刘子枫呢?他迫切希望检查一下刘春生的尸体。

「走吧,都去睡吧,明天不用起早了,可以睡个懒觉。这店恐怕要有一阵子不开张了,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要不先回老家去?」

「老板,你这算不算裁员?」杨天成笑了起来。

「裁员?我这又不是大公司大企业!你放心,没有抄你的鱿鱼,我想你要不要回老家探亲,帮着种种田,在城里闲着也是闲着,坐吃山空可不好。」

杨天成触动心事,沉默了片刻,苦笑地说:“我在城市里呆的时间够长了,现在回去种田,已经不适应了。我想我会在城市里过上一辈子的,这里是我的家……”

鲁克心中一颤,他理解杨天成的言外之意。他背弃了自己的种族,湮没在人群中,不知不觉,他已经把自己当成是其中的一分子,并且乐此不疲。他拒绝回到沙城,跟自己的族人厕混在一起!

「曹老板,你不是跟市议会的刘秘书很熟嘛,让他给刑事署说说,能不能早点结案?」杨天成眼珠一转,想到了个主意。

这倒提醒了曹聚风,他一拍大腿说:「对了,还是你脑子活,我这就跟刘秘书打个电话,帮这么个小忙,他是举手之劳!」他兴冲冲往里屋走去,把杨天成和鲁克撂在了庭院里。

「走吧,我们去素梅那里,我还有话要问你!」

杨天成勾着鲁克的肩膀,穿过摆渡街,来到算盘巷的尽头,丁素梅和涂凤把他们迎了进去,年北桥急忙站了起来,问道:「杨哥,怎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刘春生死了,刑事署派人来调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鲁克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会不会是刘子枫干的?」

「茅山道的刘子枫?」年北桥也听说过他,在茅山道,他是仅次于掌门李兵人物,为人心狠手辣,脾气古怪。

于是杨天成把鲁克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刘子枫受夔核控制,变成了妖兽天吴,这倒还罢了,当他提起「苏标」的名字,年北桥也吓了一跳,问道:「他会不会是那个人?」

鲁克详细描述了苏标的外貌,杨天成确定地说:「就是他了,小卢子,就是他!苏标,号称撒旦的左手,在人类和妖怪族之间摇摆不定,为两边做事,狡猾多端,实力高深莫测,谁都奈何不了他。他居然看得起你,跟你交朋友,小卢子,你运气真不错,千万别错过了!」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雇佣兵,城市猎人,随便你怎么称呼他,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他可以为你办成一切事!年糕就跟他打过交道,是不是?」

年北桥点点头说:「我在研究机夔的时候需要一些原材料,通过中间人兜了一个大圈子找到他,结果他弄来了三根KU合金,真是神通广大!要知道KU合金是军方的高度机密,他在高层一定有内线。」

「那他开出什么价?」鲁克很好奇。

年北桥苦笑着说:「他要十具受控心术操纵的人体标本,我只好给他了!」

鲁克吐了吐舌头,他知道控心术是妖怪族最高深的妖术之一,只有林泉派的上层妖兽才能修炼。杨天成和年北桥不是一般的妖怪,他们在林泉派的地位不低!

「苏标在中学里教生物,一定是掩人耳目的手段。他另有图谋!」杨天成肯定地说。

鲁克建议说:「杨哥,我想联系上苏标,让他想办法把刘春生的尸体弄过来,我们好好检查一遍,看有没有什么疑点,到底是不是刘子枫下的毒手。」

「我也觉得刘春生死得很离奇,有必要检查一下。」杨天成同意鲁克的意见,他对刘子枫忌讳很深,不想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涂凤骄傲地望着鲁克,他用自己的天赋和实力赢得了杨天成的重视,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她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有朝一日,鲁克会带给她一段全新的生活,安全,舒适,充满了鲜花和欢笑|奇^_^书-_-网|。她迫切地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三十六章 尸虫(1)

鲁克联系上苏标,说明了己方的意图,苏标思考了一阵,提出杨天成他们如果能再提供一具受控心术操纵的人体标本,他就跟宋秋臻商量,把刘春生的尸体借出来。杨天成同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标亲自开车来接他们,他兜了一个大圈子,把车驶进运河边一座荒芜的西式花园里。泥土干结,杂草丛生,很长时间没有人打理了,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上爬满了蔷薇,粉红色的小花开得生机勃勃,昭示着这是一年里最美好最热烈的时光。热风一阵阵吹来,夹杂着馥郁的花香,鲁克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天真的笑容。

「这里曾经住着一对铁沙国的夫妻,后来因为生意破产,急需现金,就半送半卖转让给了我,我也没有心思打理,空关在那里堆杂物,挺可惜的!」苏标大步走上破碎的台阶,推开两扇沉重的大门,招呼说:「这边走,刘春生的尸体在地下室。」

杨天成、年北桥和鲁克快走几步,跟着他进入到幽暗的大厅里。没有灯,眼前一片漆黑,跟花园里灿烂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家的眼睛都有些不大适应。苏标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非常熟悉,他不假思索,推开壁炉边隐蔽的暗门,沿着台阶盘旋而下,把他们带到了潮湿的地下室里。

角落里堆着垃圾,空气里有一股难闻的霉味,天花板上亮一盏残缺不全的吊灯,借着摇晃的灯光,鲁克看见了一具浮肿的尸体,赤条条一丝不挂,像一只膨胀的人形气球。最为诡异的是,尸体的皮肤像波浪一样此起彼伏,汩汩有声,似乎隐藏着什么未知的怪物。

苏标介绍说:「死者叫刘春生,在沼北饭馆打工,昨天晚上死在庭院的一棵银杏树下,老板曹聚风最先发觉,第一时间报告了警事署。由于尸体发生了一些古怪的变化,没法确定死亡时间,估计在八点到十点之间。法医经过初步检查,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伤痕,需要作进一步的解剖,在此之前,宋署长把尸体借给我们研究三个小时,条件是不能有任何损坏,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各位有问题吗?」

「……不能破坏尸体,光用眼睛看能看出什么名堂来?」杨天成皱起了眉头。

「宋署长肯把尸体借给我们,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他的小小条件,当然应该得到满足。事实上,我已经为各位准备了X光透视仪,不需要解剖就能看到他肚子里的东西。」苏标从角落里推出一辆移动式的X光透视仪,打开电源开始预热。

鲁克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放在透视仪上,众人挤到屏幕前,目不转睛注视着成像。一开始是一片明晃晃的光幕,像透明的玻璃镜子,过了片刻,刘春生的身体内部的影像逐渐显现出来,只见屏幕正中,有一条粗长的阴影不断蠕动,像巨大的蛔虫,不停吞噬着他的内脏和肌肉。

「那是什么?」杨天成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但这种吞噬尸体的怪虫生平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是一种尸虫,有人故意种在刘春生体内,用心非常恶毒。」苏标脸上现出几分惊奇,显然他也没有料到。

「苏老师,你能为我们解释一下吗?」

「呵呵,你算是问对人了,我是生物老师,上课是我的专长。」苏标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指着屏幕说,「尸虫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昆虫,雌雄同体,尾针能分泌出强烈的麻醉毒素,喜欢把卵产在其它大型动物的体内,孵化后靠宿主的内脏血肉为生,数量多的话能吃成一个空壳。尸虫发育成熟后咬破皮肤钻出来,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继续产卵繁殖后代,它一次能产上百粒卵,从理论上计算,一条尸虫在一个月内就可以把整个西昆市的人全部杀死!」

「那它有没有发育成熟呢?」

「没有,成熟后的尸虫具有攻击性,而且形态会发生变化,这条还处于幼虫状态,暂时是安全的。尸虫生长发育所需的时间各不相同,大致来说,越是高级的尸虫需要的时间越长,而且宿主感觉不到任何异状,等到察觉时已经无法挽回了。劣等的尸虫,比如说刘春生身体里的那条,往往在杀死宿主后继续吞噬他的内脏和血肉,直到发育成熟后咬破皮肤钻出来。你看他的肚子里全是水,像波浪一样摇晃,那是尸虫在蠕动,寻找新鲜的食物。」

「尸虫成熟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很难形容……有点像硬壳的甲虫……」话还没说完,刘春生的尸体突然停止了起伏,安静得可怕,一条铅灰色的细线从喉咙口一直裂到下阴,「哗啦」一声响,一头形状古怪的巨型甲虫从他的胸腔里钻了出来,有拳头大小,遍体油光黑亮,头部长着两丬大钳子,三对小眼珠盯着众人,尾部露出一根粗短的尖刺。

尸虫终于成熟了!鲁克的脊梁骨腾起一阵阵寒意,他急忙关上暗门,叫道:「别让它逃到地面上去!」尸虫的繁殖能力惊人,如果不加制止,可以把整个西昆市变成一片废墟,虽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但他不愿意冒险。

杨天成当机立断说:「杀了它,以绝后患!」

年北桥立刻伸出脚,看准了尸虫用力踩上去。苏标摇摇头说:「你还不知道它的厉害!」果然,尸虫的反应异常灵敏,拨动六条腿迅速向前一冲,身躯化作一道黑影,瞬息冲到了年北桥的身后,油亮的背部裂了开来,张开一双硬鞘,伸出半透明的翅膀,只轻轻一扇,就腾空而起,翘起尾针朝他的头颈刺去。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三十七章 尸虫(2)

「小心!」鲁克迅速张开能量盾,为他挡了一下,尸虫彷佛知道机夔的厉害,急忙掉转头,远远地钉在墙壁上,三对小眼睛警惕地注视着众人。年北桥的头皮一阵发麻,他不知道被尸虫刺到会是什么感觉,由衷对鲁克说:「谢谢你!」

鲁克用机夔释放出电流,试图击中尸虫,但它飞行的速度快得惊人,忽而在前,忽而在后,永远都不知道疲倦。鲁克感到庆幸,在密封的地下室里,它逃也逃不到哪里去,如果在地面上的话,恐怕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已经无法阻止了!

杨天成和年北桥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来帮你们一个小忙吧!」苏标启动了冰封机夔,手臂渐渐变得雪白,就像覆盖了一层冰雪,地下室里的温度急速下降,众人的头发眉毛顿时蒙上了一层白霜。寒冷对尸虫来说是致命的威胁,它急忙展开翅膀,想寻找一个温暖的洞穴御寒,但已经慢了半拍,翅膀上的水汽凝结成为细小的冰珠,沉重无比,它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掉落在地,任凭怎么挣扎,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苏标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只玻璃瓶,把尸虫拨进去,紧紧旋上了盖子。他关闭了冰封机夔,温度慢慢上升,尸虫再次恢复了活力,在狭小的瓶子里左冲右撞,找不到出口。「真厉害!」年北桥嘀咕了一句,不知是称赞苏标的机夔,还是惊叹尸虫的生命力。

「我会把尸虫交给宋秋臻的,刘春生的尸体被毁坏了,我总得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杨天成打了一个手势,表示他没有意见。他望着刘春生的尸体,沉吟说:「现在刘春生的死因已经查清楚了,凶手在他身体里种下了尸虫,问题是,对付这么个打工仔,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呢?除非他的真实目的不是要杀死刘春生,而是希望尸虫大肆繁殖,把西昆市变成人间地狱!」

「凶手是那个疯狂的刘子枫!」鲁克几乎可以肯定了。

杨天成看了年北桥一眼,嘀咕说:「这家伙真的是疯了!」

「刘子枫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苏标静静地说道,「我了解他的过去,他本来是一个普通人,因为一次意外,被妖怪族的化血术击中,妖气钻进了身体里,反而因祸得福,变成了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拥有了部分天吴的力量。而毒龙机夔的夔核正是妖兽天吴的魔晶,所以他的身体跟毒龙匹配得特别好,夔化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禾洲大陆上,没有第二个机夔战士能达到这么高的数值。」

「他是一个具有两面性的矛盾体,心里非常痛苦,一方面,内心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变成一头彻头彻尾的妖兽,残杀人类,另一方面,理性告诉他,要善用妖兽的力量,守护生育自己的土地。这两个念头不停争斗,使他的人格产生了分裂。」

「刘宝的死切断了他跟这个世界的最后纽带,再没有什么东西可留恋了,他彻底放弃了理性,这个举动导致夔化程度继续攀升,最终达到百分之一百,夔核控制了他,他成为了天吴的化身。小卢子说他要毁灭世界,把西昆市变成他儿子的第一个殉葬品,这符合天吴的脾气。」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次的危机是你们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杀死刘宝的话,情势可能不会糟成这样。」

杨天成长长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懊悔,不过他随即振作起精神,说:「木已成舟,后悔也无济于事,刘子枫想要给儿子报仇,那就来吧,我们也不是软柿子!」

苏标晃了晃玻璃瓶,说:「这就是他采取的行动。我担心,刘子枫不止在刘春生一个人身体里种下了尸虫,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牺牲品……」

「有没有办法发现呢?」鲁克关切地问。

苏标指着刘春生的尸体说:「你看他的眉心,是不是隐隐约约有一缕黑气?很淡很淡,不注意是发现不了的。这就是尸虫潜伏的征兆!……好了,这件事算了结了,我们也该走了,别忘了答应我的东西!」他用麻袋把刘春生装起来,胡乱打了个死结,一路拖着走出地下室。

苏标开车把刘春生的尸体送回去,顺便向宋秋臻解释他的死因。杨天成三人心情沉重,一路默默无语往回走,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算盘巷口。

杨天成勉强笑了一下,安慰他们说:「他奶奶的,刘子枫再厉害,也只不过是一个人,又没有三头六臂,我们回沙城去,跟飞鼠结结实实认个错,我就不信他能追到沙城去!西昆市,嘿,他想毁掉这座城市就只管去做,反正人类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话虽然这么说,毕竟在西昆市呆了这些年,多少有些感情,他的声音里透露出惆怅和遗憾。

鲁克却不这么想,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尽一切力量阻止刘子枫。

风从算盘巷里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味,杨天成脸色微变,拔腿冲了过去。鲁克紧随其后,一颗心不由自主提了起来。他想到了涂凤,会不会是她惨遭刘子枫的毒手?那温软的身体,明媚的笑容,滑得像缎子一样的秀发,还能够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吗?鲁克感到惶恐不安。

丁素梅她们租的楼房大门敞开,大厅里光线暗淡,杨天成急忙拧亮了日光灯,只见一头硕大的灵猫正盘坐在桌子上,身下全是血,再细一看,呀——它已经被利器腰斩了,只剩下上半身,伤口吸在光滑的桌面上,血一点点渗出,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再往上看,原本是眼珠的地方只留下两个血窟窿,深入脑髓,看得见白花花的脑子,嘴巴被割开,一直到耳朵附近,看起来就像在笑,但那笑容要多凄凉就有多凄凉!

杨天成不忍心再往下看了,他认了出来,桌面上的半截身体是金钿,她没能逃过刘子枫的毒手!

「金钿!」年北桥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眼前的惨状让他窒息,愤慨一点一点填满了胸臆。刘子枫是一个疯子,只有疯子才下得了这种毒手!

金钿茫然地抬起了头,但什么都看不见,她费力地张开嘴,想要对年北桥说些什么,但嘴里血肉模糊,舌头已经被连根拔掉,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小卢子,你来动手,杀了她吧,死是一种解脱。」杨天成难过地说道。金钿脸上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她嘴里汩汩吐着血沫,流露出一副哀伤落寞的神情。

愤怒深埋在心底,鲁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启动了雷鸣机夔,低声说道:「金姐,你安心去吧……有生必有死,我们从出生的一刻起就在一步步走向坟墓,没有人是例外……」一道耀眼的电流钻进她的天灵盖,金钿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亡是痛苦的终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感到由衷的轻松!

「年糕,到楼上去看看,还有什么人活着。」

年北桥迈着沉重的步履,压得楼梯「嘎嘎嘎」作响,他害怕看见惨剧,但又不得不面对。过了片刻,楼上传来一片女子的惊呼声,歇斯底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鲁克跳了起来,「是小凤,她还活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只见涂凤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脸上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鲁克上前去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很安全,我在这里,是小卢子……」涂凤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突然大哭起来:「呜……他杀了金姐……」鲁克拍着她的背心打断说:「我知道,我知道,金姐没事了,她已经解脱了,不再受苦受难……其它人呢?丁姐和馄饨呢?他们在哪里?」

「在隔壁的房间里,馄饨……赵大哥疯了,丁姐好不容易才按住他的。」涂凤定了定神,看见杨天成和年北桥站在自己面前,这才松了口气。

杨天成说:「去看看馄饨吧,他到底是怎么疯的?」

涂凤扶着鲁克的肩膀站起身来,说:「他亲眼看着金姐变成那种惨状,以为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结果就疯了。」

「你看见凶手了吗?」

「没有,我和丁姐一直呆在楼上,赵大哥听见金姐的惨叫,下去看看,就再也没有上来。后来没有动静了,我壮着胆子到楼梯口张望,真可怕……」涂凤打了一个寒颤,「我尖叫了一声,赵大哥从桌子底下突然钻出来,浑身都是血,蹦蹦跳跳地冲上来,一阵哭一阵笑的,跟他说话也不听,整个就疯了。」

说着,涂凤推开了隔壁的房门,赵珲春仰天躺在地板上,像受惊的青虫一样扭来扭去,丁素梅拼命按住他,累得满头大汗。她看到了杨天成,脸上反而露出了凄凉的神情,摇着头说:「杨哥,我们的报应到了!」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三十八章 秘密武器

金钿的惨死敲响了警钟,杨天成和鲁克再次找到了苏标,请求他的帮助。

「随便你开出什么价,我们都接收,只要你帮我们除去刘子枫。」杨天成阴沉着脸说道。

苏标对杨天成的反应感到很好奇,问道:「为什么这么迫切想杀了他,这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如果担心他向你们报仇的话,完全可以躲回沙城去,向飞鼠郑蔚寻求庇护,他是妖王,心胸开阔,不会拒绝你们的。」

「刘子枫杀死了金钿,你没有看见她的惨状,赵珲春发疯了,恐怕永远都不会清醒过来。如果我逃回沙城去,也许能够保住性命,不过这么做太对不住他们了。我不想做缩头乌龟,窝窝囊囊地度过下半辈子!」杨天成咬牙切齿地说道。林泉派妖兽的骄傲终于被刘子枫激起了,杨天成终于决定不再逃避,而是勇敢地面对。

苏标摇摇头,拒绝了他的请求:「不,我不想跟刘子枫动手!」

「为什么?难道你害怕他?你不是有冰封机夔吗?」

「你不明白毒龙机夔的厉害,就你们这几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刘子枫如果把机夔发挥到极限的话,方圆一百米的范围内尽数被剧毒笼罩,腐心蚀骨,能在一瞬间把千里绿洲变成寸草不生的戈壁荒漠。这么说吧,毒龙机夔肉搏时是无敌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没有任何胜机?」

「当然不是这样的,刘子枫并非不可战胜,你们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鲁克已经想到了,他插嘴说:「这个时机就是下一次离子风暴到来,所有的机夔系统都不能使用!」

苏标赞许地望着他,他越来越欣赏这个聪明的半妖人了。「说的很对,下一次离子风暴抵达禾洲大陆时,就是你们消灭刘子枫的绝好时机。不过,光有离子风暴还不够,你们需要一些强力的武器,别告诉我你打算用爪牙撕碎妖兽天吴!」

「什么武器?」杨天成心中燃起了希望。

「夔核子弹,这就是我能够向你们提供的帮助。」苏标取下墙上的风景画,打开保险柜,拿出一只沉重的皮箱。他同时按下左右两只搭钮,「啪嗒」一声打开来,里面垫着厚厚一层黑色的海绵,整整齐齐摆放着枪械的零件和一排黑不溜秋的子弹。

「这就是军方最新研制出的武器,枪械本身没什么稀奇,关键是那些子弹,外壳是KU合金制成的,内部嵌有夔核,包含了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价值连城。」

苏标取出那些枪械零件,一边熟练地拼装起来,一边解释说:「这支枪的原型是MK23,经过大幅度的改进,以适合发射大威力的夔核子弹,军方一般称为MKG23。整枪分量很重,瞄准起来有一定的困难,一个弹夹能装8颗子弹,只能单发射击,测试下来射程超过1000米,即使不计算压缩能量,单单KU合金弹头就能造成巨大的伤害……好了!」他把装配好的手枪递给杨天成。

杨天成虽然有思想准备,手还是重重往下一沉。他皱起眉头打量着这支MKG23,外形跟普通的MK23相差不大,色泽黝黑,经过了亚光处理,算上消音器和弹夹,分量差不多是普通手枪的三倍。他做出一个瞄准的姿势,手腕不由自主地颤抖,准星根本对不上目标。他苦笑着说:「实在太重了,我用不惯。」

「是的,我刚拿到手时也是这样,适应了很长时间,到现在还偶尔会打偏。我想这种枪械不是为普通军人设计的,只有机夔战士才能使用!不过夔核子弹并没有经过实战的检测,我不确保它肯定能奏效,要不要使用,你自己决定。」

「刘子枫会是夔核子弹的第一个试验品!」杨天成坚忍地说道。

苏标从皮箱里取出夔核子弹,清了清嗓子解说道:「夔核子弹的威力在于射入体内后能在瞬间释放出固化能量,形成强大的杀伤力和破坏力。夔核子弹分为四种型号,弹壳上有白点作记号,代表不同的效果,一点是高温,两点是冰冻,三点是爆炸,四点是辐射。」

他熟练地把弹夹从枪柄里退出来,取出八发子弹,然后又逐一压了进去,重新塞进枪柄,「我只有一把MKG23,两个备用弹夹,总共二十四发夔核子弹,对付刘子枫应该足够了!」

苏标是使用枪械的大行家,沉重的MKG23在他手里就像普通手枪一样听话,他详细介绍了装弹、瞄准、开火的技巧,并且让他们先换成普通子弹练习,以免浪费。

苏标这么慷慨,杨天成倒反而怀疑起来,他疑惑地问:「撒旦的左手,别吞吞吐吐了,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的!」

「我想要小卢子。」苏标静静地说道。

「什么?」杨天成吓了一跳,「你……竟然有那种嗜好?」

苏标非常尴尬,急忙摆着手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种人!等解决掉刘子枫以后,我想要小卢子过来帮个忙,你不会反对吧?」

「帮个忙,就这么简单?」

「对,一个小忙!」

杨天成看了鲁克一眼,满腹狐疑,说:「如果小卢子不反对的话,我当然没意见。」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标急忙敲钉转脚。

达成协定后,杨天成带着MKG23和夔核子弹离开了林致花园,鲁克应苏标的要求留了下来。

「离子风暴和夔核子弹配合起来就能制服刘子枫吗?」鲁克不是很自信,他在佛首山顶见识过他的实力,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恐怕还不够,所以我把你留下来,想交给你一件秘密武器。记住,不要让杨天成他们知道!」

「不要卖关子了,你就直说吧!」

「你有没有听说过,上一代妖王麒麟兽传下来三大妖术,传心术,读心术,控心术?」

「是的,有所耳闻。」

「妖怪族林泉派的首领神耆童在这三门妖术上的造诣很深,他最先想到,如果能用控心术控制住一些关键的人类,比如说政府的首脑,军队的总司令,商会的主席,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击败我们,成为整个禾洲大陆的主人。但是受到控心术控制的人仅仅是牵线木偶,目光呆滞,举止异常,毫无思维能力,除了刻板地回答问题或者干一些简单的活外,什么用处都没有。神耆童花了很多精力来研究和改进控心术,他希望受控制的对象跟正常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神不知鬼不觉地为他们工作,永远忠诚,不会存有贰心——但是他做不到。」

「所以神耆童找上了我,他们希望我能帮他们解决难题。」

「你答应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我无法拒绝……另一方面,即使我不做,他们也会找其它人,万一真的成功了,对人类来说将是灭顶之灾,所以我就答应下来,装模作样进行研究,消极怠工,顺便骗取劳务费,呵呵!」

「有意思,神耆童没有起疑心吗?」

苏标耸耸肩说:「对这些活了上万年的远古妖兽来说,拖个三五十年一点感觉都没有。神耆童很少来催我,每次我都能弄些东西糊弄过去!」

「不过我倒是真的花了不少时间从头学习生物和医学,还特地到西昆高级中学应聘当了一名生物老师打掩护。我仔细研究了控心术的原理,那非常神奇,超出了目前科学所能解释的范畴。大致来说,它是通过某种强大的能量波摧毁对方的意识,这种摧毁如果达到一定强度,会对大脑造成永久性的不可逆的伤害,对象将变成一个永远听话的白痴,从而起到控制和操纵的效果。」

「经过大概一年多的深入研究,我意外地发现,能量波并不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它先诱使大脑组织发生复杂的反应,产生一种特殊的化学物质,这种物质对脑神经有强烈的麻痹作用。我受到启发,收集了一些因控心术造成永久性伤害的大脑样品,通过复杂的生化手段提炼出这种特殊的化学物质,我把它命名为KX28-1型迷幻剂,以区别军方开发的KX27型系列。这种新型迷幻剂药力很强,注入大脑后能在一瞬间让对方变成白痴,即使是最强悍的妖兽也抵挡不住!」

「也就是说……」鲁克激动了起来。

「也就是说,你只要找机会瞄准刘子枫的脑袋,扣动扳机,砰,一旦迷幻剂进入大脑,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死定了!」苏标像变戏法一样从衣袋里掏出一颗灰黑色的夔核子弹,外壳也是KU合金制成,里面充满了粘稠的液体。「只有一颗,弹头是特制的,螺旋形纹理,军方做过试验,能穿透最坚硬的犀牛头骨。亲爱的鲁克,祝你好运!」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三十九章 死亡阴影(1)

苏标把刘子枫和尸虫的情况透露给刑事署署长宋秋臻,他大为震惊,坚决顶住了来自市议会刘秘书的压力,并特地聘请了西昆大学医学院的专家,赶赴佛首山顶,化验那棵黑松树所中的剧毒。他们日以继夜地工作,动用一切高科技分析手段,最终得出了结论,那是一种尚未见诸文献记载的复杂混合物,主要成分属于无机酸酯类物质,对血肉有强烈的腐蚀作用,能在短时间内把人体变成一具可怕的骨骼。

专家提出应对的意见是反复喷洒饱和石灰水,能够有效地抑制毒气扩散,但对于已经中毒的个体,目前还没有特效的解毒剂——事实上,毒素对血肉的腐蚀作用非常迅速,即使有解毒剂也来不及使用——他们建议相关人员穿戴特制的防护服和防毒面具,全副武装,避免悲剧的发生。

由于沼北饭馆始终没有重新开业,杨天成他们就跟曹老板打了个招呼,干脆搬到算盘巷39号里居住。年北桥日以继夜熟悉着MKG23手枪和夔核子弹,鲁克练习使用雷鸣机夔,丁素梅和涂凤神经质地喷洒着石灰水,除了疯疯癫癫的赵珲春外,每个人都忧心忡忡,又竭力不流露出来。

一天天过去,气氛越来越压抑,丁素梅几乎要抓狂了,金钿的死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让她夜不能寐,无时无刻不浮现在脑海中。他们能躲过这一次劫难吗?能活着走出西昆市吗?她开始痛恨杨天成了。为什么不趁早逃离这座危险的城市,回沙城去寻求飞鼠郑蔚的庇护?信誓旦旦要为金钿和赵珲春报仇,全是他一时的冲动,既然想当英雄好汉,就不应该连累无辜的弱女子!

丁素梅开始重新考虑自己跟杨天成的关系。杨天成是林泉派元老酸与的儿子,含着金钥匙出生,注定要成为妖怪族的掌权者。其实她并不爱这个男人,当初跟着他只是因为他的地位,没想到他竟然放弃了这一切,带着年北桥、包闰年和赵珲春来到沙城闯天下,结果跟飞鼠郑蔚产生了矛盾,又不肯妥协,被迫到人类的城市里生活。为了这么一个自毁前途的男人,有必要冒生命危险吗?丁素梅暗暗下定了决心,在他自顾不暇的时候,弃他而去,就像丢掉一只破鞋子,永远也不回来了!

杨天成迟早会死在刘子枫手里的,她坚信这一点。

丁素梅本来还想叫上涂凤一起走,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但她冷眼旁观,涂凤已经被小卢子迷住了,死心塌地跟着他,她不会走的!于是这天中午,趁杨天成不在,丁素梅闪身溜了出去。

她踮着脚尖走进了算盘巷,警惕地向两边望了一下。

一座斑驳的围墙墙横亘在面前,墙面上大片的石灰脱落,露出灰黑色的砖头,缝隙里爬满了青苔,形成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图案。不远的地方,围墙断了三米长的一截,碎砖和乱石头还没有全部清理掉,留下一片残垣断壁。

右边是一条死路,乱七八糟堆着一个土丘,是废弃的古城墙,上面有几棵高大粗壮的洋槐树,枝叶繁茂,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左边一直通往摆渡街,嘈杂的人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进来,变得微弱而清晰。巷子里外彷佛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丁素梅慢慢移动脚步,朝着巷口一步步走去。她知道,必须谨慎,不能惊动任何人。

她将消失在人群里,走得无影无踪,从此隐姓埋名,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终于能够摆脱身上的一切束缚,像风,像云,像空气一样自由自在。为此,她愿意冒险赌上一把!

离巷口还有二十来步,丁素梅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前方就是车水马龙的摆渡街,幸福的生活就在眼前!「刘子枫呀刘子枫,你一定要杀死杨天成,千万帮我一个忙,别坏我的好事!你要报杀子之仇,去找杨天成和卢定一吧,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放过我吧……」她心中颠来倒去默默叨念着,脚步一点一点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从围墙的缺口处,一条有力的胳膊探出来,紧紧勒住她的细腰,把她拖了进去。妖气冰冷彻骨,激起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那是远古妖兽天吴!丁素梅的手微微颤抖着,要不要反抗呢?不,她没有把握,万一失败的话,刘子枫会把她引以为傲的身体撕成碎片的!她不愿意冒险!

「别,别杀我,我们做个交易吧……」丁素梅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刘子枫一松手,把她重重摔在地上,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做交易?」

丁素梅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披着长头发,脸上充满了野性和狂暴,对女人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不敢多看,目光转向四周,透过枝叶的缝隙,能够俯看到一条狭窄的小巷,鹅卵石铺成的路面又光又亮,两旁的墙面凹凸不平,中间还缺了一大截。她立刻醒悟过来,那就是算盘巷,天吴把她带到了巷子尽头那片废弃的古城墙上!

刘子枫慢慢蹲下身来,伸手托起她下巴,把俏脸粗暴地拧向自己,哼了一声说:「一条小小的蛇精,也敢跟我讲条件!」

丁素梅被他一语道破真身,吃了一惊,急忙说:「他们布了一个局,想要暗算你……只要你饶我一命,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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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涛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四十章 死亡阴影(2)

她像一头受惊的小羊羔,让人又爱又怜,刘子枫突然把手伸进她的怀里,粗鲁地揉搓着。

丁素梅咬着嘴唇,口鼻间发出一连串销魂的呻吟,她放出十二分的媚态,情不自禁扭动腰肢,喘息着说道:「别……别这样……哎呀……」

「说吧,简洁一点,我在听。」刘子枫没有受她的诱惑,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丁素梅心中一颤,脸上妩媚的神情不减,飞快地说道:「他们在等待离子风暴的到来,趁机夔失去作用的时候向你动手。杨天成特地从苏标那里弄来了MKG23和夔核子弹,那是军方最新研制的秘密武器,非常厉害!」

「苏标?撒旦的左手?」

「对,就是他!他好像跟卢定一是好朋友。」

刘子枫「哼」了一声,狠狠地说:「在离子风暴到来之前,我早就把他们一个个都杀死了!」

「你千万不要大意,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雷鸣机夔,夔核子弹,在客厅里喷洒了大量石灰水,专门用来克制你的毒气,杨天成还弄来了军用防护服和防毒面具!」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逃出来了?」

「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想坐着等死,你实在太强大了,他们全都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我本想混进人群里,从此远走高飞,没想到竟被你掳到这里。唉,这也是天意!」丁素梅媚眼如丝,瞥着刘子枫说,「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可要手下留情,饶了我的性命……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是你的……」

刘子枫不置可否,反复盘问丁素梅,每一个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没有发现什么破绽,看来她说的都是实话。他的手停留在丁素梅的怀里,感受着她幼滑柔软的肌肤,该怎样处置她呢,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丁素梅感受到他的犹豫,使出浑身解数来诱惑他,就在刘子枫放纵情欲,用力撕开她衣襟的时候,夔核突然一阵跳动,攫取了他的身心。愤怒,悲伤,对鲜血和杀戮的渴望,种种负面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不能自拔。

冰冷的妖气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丁素梅注意到他眼眸里闪动的寒芒,不带任何感情,充满了绝望和疯狂。她打了一个寒战,夺路就逃,但刘子枫的手像钢爪一样插进了她的胸膛,硬生生把心脏掏了出来。丁素梅大叫一声现出了原形,一条雪白粉嫩的蛇精,在土丘上到处乱滚,鲜血浸透了土壤,就像下了一场血雨。

柔软的腰肢,像没有骨头一样,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才会扭得那么疯狂。刘子枫注视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残忍地想:「血肉是最好的肥料,这些洋槐来年会长的很好。」

丁素梅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在临死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也许我应该留下来,也许我应该相信杨天成和小卢子!」

天色渐渐变黑,刘子枫离开了古城墙,趁着夜色来到沼北饭馆,他带着死亡的气息踹开大门,用异常残酷的手段夺取一切无辜的生命。从前门一直到后院,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淹没,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整个沼北饭馆笼罩在一片浓郁的血腥气味里。

他要杀死一切跟杨天成和鲁克认识的人类,让他们伤心,绝望,崩溃!但是他留了曹静文一条命,这个女人的身体里已经种下了尸虫,当它发育成熟,钻出她身体的时候,就是西昆市的末日!「儿子,我说过,要用这个世界给你殉葬,你在黄泉下耐心等待吧!」刘子枫哈哈大笑起来。

当天晚上,西昆市所有的刑警都赶到了沼北饭馆,清点尸体后发现,总共有七条性命死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屠杀,其中包括了饭馆的老板曹聚风,他的老婆陈蓉,柜台管帐的陈姨,厨师张得胜,还有若干打杂的伙计。刑事署署长宋秋臻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焦头烂额,几乎要崩溃了。他立刻打电话给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告诉他发生在沼北饭馆的惨剧,并提醒他,种种迹象表明,凶手正是特种机夔部队的战士刘子枫!

鲁克听说了发生在沼北饭馆的惨剧,虽然只是片言只字,但他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如纸,顾不上跟杨天成打个招呼,立刻冲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经常给沼北饭馆送货的司机小吴认识鲁克,叫住他,用颤抖的声音讲述了事件的经过,并连声说他好运气,躲过了这一劫。鲁克木然听着,一颗心隐隐绞痛,他像泥塑木雕一样站在沼北饭馆的门前,从白天一直到夜幕降临,用忧伤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过去。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彷佛褪色的老片,显得格外温馨而珍贵。鲁克没有想到,自己的到来竟给曹聚风一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如果他没有选择沼北饭馆打工,如果他老老实实跟着张得胜师傅学厨艺,如果当初没有去佛首山见戴维,如果……有太多太多的如果,一切都可以选择,一切都可以改变,可是他偏偏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淹没在血腥和杀戮中!

老天!鲁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这都是他的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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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文涛今天晚上更新的晚了一个小时,文涛的小正太一直在闹,文涛已经被搞的晕头转向了。。。。大哭大闹,又不会说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现在算是31号了,明天就是元旦了,文涛还会保持一天三更的速度,算送给大家新年的礼物,也希望各位朋友将手中的推荐票当作礼物送给文涛。

文涛

第二集 机夔战士 第四十一章 幸存的理由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鲁克渐渐冷静下来。

司机小吴曾说起,曹老板的女儿曹静文是唯一的生还者,一个还在读书的小姑娘,惨遭飞来横祸,父母双亡,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被送往第一人民医院救治。刘子枫为什么单单对她手下留情呢?想到这里,鲁克心中疑虑重重,他恨不能胁下生出双翅,飞到她身边问个究竟。

鲁克立刻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到西昆市第一人民医院。他先到住院部的问讯台打听曹静文的病房,当那个稚气未脱的实习护士问他是病人什么人时,鲁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哦,我是她的男朋友。”话一出口,他就怔住了,难道在他的潜意识里,曹静文已经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一个位置?鲁克有些惶恐。

年轻,高大,沉稳,举手投足有明星的气质,他就是曹静文的男朋友?那实习护士犹豫了一阵,不敢自专,急忙给护士长打了一个电话。护士长正好在值夜班,她赶到问讯台,上下打量着鲁克,怀疑地问:“你……是曹静文的男朋友?”

鲁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是啊,我这段时间在外地出差,今天才赶回来。曹静文的父亲是沼北饭馆的老板,母亲叫陈蓉,是这里骨科的护士长,你一定认识吧。”他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声音略带一些沙哑,听在耳朵里非常舒服。

护士长确认了鲁克的身份,领着他朝病房走去,一路同情地说:“曹静文的情况不大好,一直处在昏迷之中,这几天除了市议会的刘秘书夫妇来探望过她,再没有其它人了。她父母双亡,又没有亲戚照顾,真的很可怜……现在探视的时间已经过了,不过你可以呆上半个小时,不能留太久了!”

鲁克点点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曹静文住在5115病房,那是一个贵宾级的单间,有护理室、卫生间、淋浴、电视、饮水器等一套设备,每天的费用非常昂贵。刘秘书特地关照院长,住院和医疗的一切费用都由他来承担,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把她治好。可是事与愿违,曹静文始终处在昏迷中,水米不进,身体其它机能一切正常,只能靠吊水维持生命。

当鲁克第一眼看到她时,几乎不敢认,短短几天工夫,她已经瘦得落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抠下去,头发干枯,脸色蜡黄,躺在病床上像一具干瘪的尸体。他忍不住问道:“怎么瘦成这样?”

护士长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主治医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的病例很奇特,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吸她的精血。”

这句无意识的话提醒了鲁克,他的心怦怦跳动起来,一种不详的预感立刻涌上心头。他咳嗽了一声,恳求道:“我想单独跟她呆一会,好不好?”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她看见鲁克的神态,似乎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打击,恻隐心动,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她转身掩上了门,悄悄走开,把鲁克留在曹静文身边。她猜想,这个年轻人会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痛哭一场,然后红着眼睛走出来的。

鲁克立刻扑到床头,目不转睛盯着曹静文的眉心,那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黑气,像蛆虫一样扭动着!

为什么曹静文能够幸存下来,为什么刘子枫手下留情,现在鲁克完全明白过来了!刘子枫在她的纤弱的身体里种下了另一条尸虫,当尸虫吃空了她的内脏,完全发育成熟,西昆市的末日就来到了!他突然觉得全身乏力,身不由己靠在墙壁上,慢慢跌坐到地上。

那个在城隍庙里俏笑倩兮、美目顾盼的女子正在一步步走向毁灭,就像一朵花,没有完全绽放就要凋谢,世上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吗?鲁克的鼻子有些发酸。

但为什么刘春生死了,曹静文还活着呢?鲁克记起苏标对尸虫的描述,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他对自己说,“是了,刘子枫把一枚高级的尸虫卵种在曹静文身体里,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发育成熟,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在它成熟以前杀死它,就能挽救她的性命……”

他深深看了曹静文最后一眼,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病房。

那实习护士正陪着护士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她看见鲁克下来,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像黑夜里的寒星,深邃而幽远,一颗心不争气地跳动起来。她有些羡慕曹静文。

护士长迎上去问了一句:“怎么样?”

“还在昏睡,改天我再来看她……”鲁克没有停住脚步,头也不回朝外面走去。

护士长暗暗点头,心想:“他很坚强,他不敢停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不小心就会淌下来。唉,真是天作孽呀!”她对这个强忍住眼泪的年轻人大有好感。

鲁克冲到医院外最近的电话亭,给苏标挂了一个电话,说明曹静文的情况。苏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过了片刻才说道:“尸虫的厉害,你是很清楚的。现在的曹静文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你想清楚没有,打算怎么办?”

鲁克深深吸了口气,苦涩地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想办法杀死尸虫,同时保住她的性命。万一不行的话,那就只好……毁了她!”

这个回答出乎苏标的意料。从西昆高级中学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关注鲁克,他知道他们二人互有好感,他本以为鲁克会感情用事,正犯愁该怎样说服他,没想到他竟如此坚忍!苏标越来越欣赏鲁克了,明断利害,冷静到近乎冷酷,又不失温情,他会是一个得力的助手!

“好吧,我会帮你一把的,明天我就去医院探望曹静文,看有没有办法延缓尸虫的成熟。”

“能不能彻底根除呢?”鲁克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

“我需要时间。……鲁克,你身边没人吧?”

“是的,我在街头的电话亭里。”

“我收到一些机密的消息……听好了,你正处在极度危险之中,你的敌人不仅仅是疯狂的刘子枫!”

“还有谁?”鲁克已经有些麻木了。

“沼北饭馆的惨案让军方高层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们本来打算以毒攻毒,利用刘子枫对付你和杨天成一伙妖怪,没想到他竟然受夔核的控制,滥杀无辜!现在,一支特别行动小分队已经赶往西昆市,处理刘子枫闯下的大祸,他们中包括了李兵,慧真,以及……顾清翥!”

鲁克喃喃说道:“好嘛,特种机夔部队的精英全部都出动了!”

“不止这些!同行的还有莉莎、史帝文和劳拉,你对这三个名字应该很熟悉吧!”

“……当然。他们是我可怜的兄弟姐妹!”鲁克的嘴里尝到了苦涩的味道,他已经杀死了戴维,难道他们还要逼他杀死其它半妖人?

“他们受到微型芯片的操纵,是非常凶悍的肉搏机器,力量和速度都不逊色于机夔战士。鲁克,军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一劳永逸地解除西昆市的危机!”

鲁克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挂上了电话。抬头望去,西昆市的天空被乌云笼罩,夜正黑,没有一丝光。

他迈开两条修长的腿,踩着坚硬的柏油马路往回走。从第一人民医院到算盘巷的那一段路程,成为了鲁克毕生都难以忘怀的经历。他沉浸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中。

关心则乱,曹静文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羁绊,除非能够狠下心肠,把她彻底抛在脑后,否则的话,他将陷入人类感情的蛛网里,越陷越深,无法振翅飞翔。但与此同时,鲁克也朦胧地意识到,感情也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他仅仅当一个旁观者的话,是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真正的人生的。

鲁克的心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仿佛接近了生命的真谛。他对自己说:“只有把整个身体沉没在水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被水淹没的滋味,这是浸入一根手指或一条胳膊的人永远都无法体会的。我不用刻意去回避,要顺其自然,接受命运的安排——无论曹静文将带来什么,幸福或者噩运,这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必将成为一段值得怀念的过去。”

鲁克下定决心,加快了脚步。

东方渐白,鲁克回到了算盘巷,他突然收住脚步。杨天成和年北桥站在门外,脸色铁青,牙咬得咯咯响,涂凤看见鲁克的身影,惊呼一声,扑进他怀中,瑟瑟发抖。鲁克心中不由一沉,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

涂凤反手指了一下,颤抖着声音说:“赵大哥……他……”

杨天成冷冰冰地说:“你自己看吧!”

鲁克朝里面望去,只见客厅里吊着一只血淋淋的大蜘蛛,开膛破肚,内脏洒了一地,鲜血兀自滴滴答答,溅得到处都是。那是蜘蛛精赵珲春!他还没有死透,嘴里还噗噜噗噜冒着血泡。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天成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是刘子枫干的!连一个疯了的人都不肯放过!”

“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年北桥神情疲惫,仿佛在短短一夜间衰老了很多,“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刘子枫在折磨我们的神经,他希望我们意志崩溃,陷入歇斯底里的狂乱中!”

鲁克的目光从大家的脸上一一扫过,深深感觉到自身的弱小。下一个会是谁呢?他能够阻止疯狂的刘子枫吗?死神的脚步渐渐逼近,鲁克却没有任何把握!

他必须变强大,前所未有的强大!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四十二章 顾清翥(1)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顶,鲁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和坚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薄弱环节在哪里,那就是缺乏近身格斗的技巧和经验。雷鸣机夔大幅度提高了他力量、速度、反应和抗击能力,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在城隍庙后的水杉林里,华天生用行动给他上了重要的一课,鲁克至今记忆犹新。

“年大哥,你能教我一些格斗的技巧吗?”

年北桥愣了一下,停止摆弄手里的MKG23,抬起头问道:“怎么突然想到学这个?临时抱佛脚,来不及了!有时间的话,还是多研究一下机夔吧,别跟着少壮派胡闹!”

鲁克从不经意的一句话里把握到他微妙的心态。年北桥是林泉派少有的开明分子,不拒绝接受科技,但在他的骨子里,还对古老的法术抱有幻想。他花费了大量精力研究机夔,正是希望用科技来挽回法术日渐衰落的命运。运用爪牙和强悍的身躯近身肉搏,那是少壮派妖怪的专长,年北桥本能地排斥这种战法。

所谓战斗,就是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击溃敌人,鲁克认为年北桥的想法很迂腐。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徒手格斗》,来到城隍庙后的水杉林里边看边学。

“徒手格斗不同于武术表演,那是一种利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杀死对手的技巧,摒弃一切花哨的动作,不受道德束缚,用最大的力量,攻击敌人最脆弱的部位……”

窗户纸被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捅破,一个似曾相识的世界展现在鲁克的面前,半妖人的血液在沸腾,他生命的潜力突然苏醒过来,浑身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鲁克抛开了书本,右手手指并拢伸直,拇指紧贴食指,自下而上闪电般刺出,像切豆腐一样插进了树干中,直至没过手腕。

鲁克能够感觉到树木在呻吟,生机尽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慢慢把手掌拔了出来。树干上留着一个扁平的窟窿,木屑纷纷洒落。

拳,掌,肘,膝,脚,无一不是杀人的利器,得心应手,无坚不摧,即使没有启动雷鸣机夔,鲁克也能够感觉到它们的威力。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身体的某一部分苏醒过来,他重新发现了自我,找回了与生俱来的本能。

短短半天的时间,鲁克就掌握了格斗的全部技巧,当他离去的时候,那本《徒手格斗》就静静地躺在林地里,见证了一个奇迹的诞生。他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很快,鲁克就遇到了实战的机会。

那是一个季节转换的夜晚,没有开灯,月光皎洁,从门和窗户照进来,四下里朦朦胧胧,就像笼罩着一层淡薄的轻纱。年北桥坐在客厅里,仔细地擦拭着那支MKG23,杨天成拎着酒瓶站在门前,不时喝上一口。继残忍地杀死了赵珲春后,刘子枫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动向了,他到底在等些什么?杨天成感到非常困惑。

一条矫捷轻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顶上,从露台的窗户翻进了二楼,房间里空无一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灰水的气味,楼下的客厅里隐约传来了交谈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像一片树叶,轻盈地贴在天花板上,躲在墙角的阴影里。

“已经差不多三天了,刘子枫再没有出现过,他想干什么?”

“……他大概在等我们崩溃。”年北桥说不准,他也觉得有些奇怪。

“我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他应该不在这附近,一定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杨天成突然警觉地抬起头来,双眼闪烁着血红的光芒,他朝墙角望去,但阴影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心开始骚动起来,似乎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好像有什么人进来了!”年北桥把弹夹压进枪柄,打开了保险。

“不是刘子枫,不过跟他一样危险!”杨天成迅速搜索着入侵者的踪影,突然拉开厨房门,只见窗户敞开,微微摇晃着,似乎刚有人穿窗而出。

“走了吗?”

杨天成闭上眼睛,细细感应着周围的动静,断然说道:“这是障眼法,他还在房子里!”

鲁克和涂凤从楼梯口探出头来,警觉地问:“杨哥,怎么了?”

一条黑色的钢丝突然套向鲁克的脖子,鲁克急忙把手一挡,钢丝深深勒进了他的手腕中,与此同时,涂凤惊呼一声,背心被重重踢了一脚,一头栽向楼下。杨天成及时接住涂凤,把她轻轻放在地上,仰头望去,只见鲁克的背后站着一个女子,头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犹如白水银里点着两汪黑水银,身穿黑色皮装,勾勒出窈窕刚健的体型,每一条曲线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年北桥迅速举起MKG23,瞄准了那女子的胸口,他的心突然一阵狂跳,扣动扳机的手指有些犹豫。那女子有所感应,突然抬起膝盖,抵在鲁克的脊背上,双手猛一使劲,用他的上半身挡住了枪口。

“是谁?”杨天成微微曲起了膝盖,整个人像猎豹一样蓄势待发。

“别动,不然我就把他的脑袋勒下来!”那女子冷冷地威胁道。她的声音略带一丝沙哑,缺乏女性应有的甜美,透露出果断和刚毅。

钢丝坚韧而锋利,切开鲁克的皮肤,一直勒进肌肉,然后,它略微放松了一线,这给了他一个信号,那女子的真实意图是试探他的实力,并没打算下杀手。鲁克心中一动,脚尖一点地,借势半转身向后撞去,手肘闪电般击中她的胸口,没有发力,而是轻轻一碰就收了回来。

那女子大吃一惊,本能地松开手,钢丝从鲁克的身前“嗖”地缩回,人像弹簧一样窜起,牢牢贴在天花板上。鲁克抚摸着手腕,仰头看着她动人的身姿,手肘上还隐约传来温暖柔软的感觉。“这纯粹是心理作用……”他对自己说,心里茫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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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点的更新推迟1个小时,12点更新,请深夜还在看书的朋友注意时间,时间也比较晚,大家注意休息,不要影响作息时间,第二天早上起床再看也一样。

11点以后,文涛加精,想要精华的朋友可以发帖,文涛从6点的帖子开始加精,先发先得,加完为止。

最后,文涛祝起点的各位朋友新年快乐。

文涛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四十三章 顾清翥(2)

文涛祝大家新年快乐,在新的一年里,生活富裕,身体健康,天天有个好心情,也祝愿大家事业、爱情双双美满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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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一声轻响,夔核子弹飞过极短的距离,正中那女子的胸口,瞬间炸开来,仿佛超新星爆发,亮得让人无法正视,一股强大的冲击波集中在拳头大小的范围内,纵横抉荡,形成了可怕的杀伤力。墙粉尘土劈头盖脸落下,当尘埃散尽,众人骇然发现,那女子手臂挡在胸口,张开淡红色的能量盾,整个身躯虽然陷入坚硬的钢筋混凝土里,但毫发无伤,连黑亮的皮装都没有任何损伤。

“咦!是机夔!”年北桥意外地叫了一声,夔核子弹释放出的冲击波竟然被能量盾完全挡住,究竟是什么机夔有如此巨大的威力!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女子腰腹发力,突然从天花板里跳了下来,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一个手刀切在年北桥右颈的大动脉上,年北桥两眼一翻,立刻晕了过去。

“好厉害的身手!”杨天成鼓掌表示称赞,“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到这里来是有什么意图了吧!”他也察觉到对方手下留情,刚才击中年北桥的那一记手刀,如果加上机夔的威力,足够把他的头颈生生斩断。

那女子摇摇头,似乎感到有些失望。“还有什么能耐,尽管使出来吧,如果不能让我满意的话,我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说着,她凌空一个后翻跳到二楼,欺身撞进鲁克怀中,握拳反手砸向他喉结。这一次,她使出了全力,拳风吹得他头发翻飞,有如风中的乱草。

鲁克浑身的血液在沸腾,他低吼一声,右臂猛地涨大了一圈,闪烁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五指并拢迎了上去,拳掌相交,机夔同时感到威胁,双双张开能量盾,撞击在一起,能量场相互抵消侵蚀,雷鸣机夔竟落在了下风,完全被对手压制住。鲁克感觉到夔化程度在一点点下降,暗暗心惊,苏标说过的话闪电般掠过脑海,他脱口叫道:“你是顾清翥!”

那女子被他叫破身份,心神微分,鲁克趁机飞起一脚,重重踢向她小腹,力量大得异乎寻常,顾清翥只来得及把左手垂下挡在下腹。一股大力涌来,把她推得跌了出去,撞断栏杆,一直陷进了墙壁中。

纤细的手臂没有被踢断,顾清翥站起身来,左右转动了一下头颈,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左臂红光一闪,能量盾缓缓收了回去。鲁克觉得不可思议,她两臂竟同时植有机夔,左右开弓,威力绝不是一加一这么简单!

“这么卑鄙无耻的手段都用得出来,难怪刘宝会死在你们手里!”顾清翥的夔化程度不断攀升,很快突破了百分之七十,稳定在七十五的水平。

不同于其他的机夔战士,她可以自主地调节夔化程度,这是怎么做到的?鲁克越来越觉得有趣了,这个女子的身体里隐藏着无数秘密,恐怕连苏标都茫然无知。

夔核在左右双臂中频频跳动,鲜血涌入机身,立刻被夔核吸干,转换为暗红色的血浆,携带着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沿血管流遍全身。在黑亮的皮装下,顾清翥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肋骨粘连在一起,像一整块平板,心脏被三块硬骨保护起来,肌肉和骨骼极度强化,指尖长出了利爪,嘴角突出獠牙。月光照在她身上,光华流转,顾清翥就像传说中的女神,猛地睁开双眼,眼珠已经变成了鲜红色,仿佛获得了无穷尽的力量。

虽然看不见,但杨天成感觉到异变发生在她体内,他摇动肩膀,现出了狍鸮的原形,厉声喝道:“你……”话音未落,顾清翥猛地侧转身,修长的腿高高踢过头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个凌厉的下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他鼻梁上。

头颅是狍鸮最坚硬的部位,饶是如此,他也觉得鼻子一阵酸痛,两道血腥的液体流了出来,眼前发黑,金星乱飞。身体的反应远比思维快捷,他膝盖微微一曲,卸掉部分冲力,顺势伏倒在地,扬起右爪,狠狠抓在了她的小腿上。出乎意料,那身黑色的皮装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坚韧无比,爪子深深陷入肌肉里,却无法抓破。

顾清翥又是一脚踩向他胸口,杨天成着地一滚,耳畔风声尖锐,“砰”一声巨响,铺在客厅里的青砖被踩得粉碎,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脚印。顾清翥还要乘胜追击,数道粗如手臂的电流冲天而起,像狂暴的龙卷风一样席地卷来,青砖接二连三掀起,顷刻间化作碎屑。

那是雷鸣机夔!顾清翥不愿以身犯险,正要躲闪,脚踝被杨天成一把抓住,电流从她身体里穿过,虽然皮装绝缘,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但她全身发麻,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杨天成就没她这么幸运了,雷鸣机夔释放出的电流从手臂一直传遍全身,五脏六腑如被雷击,每一根毛发都倒竖起来。杨天成口舌僵硬,断断续续地说:“小……卢子,你……好……狠……”

鲁克把顾清翥的头罩摘了下来,一头乌黑的头发瀑布般散落,露出冷艳的面容,皮肤苍白,仿佛终年不见阳光,鼻梁挺直,嘴唇极薄,没有半点血色,下巴的线条很硬朗,显示出她的性格倔强而坚毅。

“她真美!”涂凤忍不住惊呼一声,脸上充满了艳羡之色。

顾清翥迅速从麻痹中恢复过来,她从鲁克手里拿回面罩,低头看了杨天成一眼,皱起眉头说:“把你的手拿开,我们坐下来谈谈!”

敌意消除了,涂凤松了口气,扶起东倒西歪的桌椅,杨天成拍醒年北桥,五人在客厅里坐下。杨天成咳嗽了一声,说道:“不大不相识,现在可以自我介绍一下了吧!”

“我是R集团军特别行动小分队的队长顾清翥,这次到西昆市来为了两件事,一是调查刘宝的死因,追回雷鸣机夔……”她看了鲁克一眼,没有说出真实意图,“二是说服刘子枫回到机夔部队,避免发生更棘手的危机。不过很不幸,在来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些意外……”说到这里,顾清翥显得有些无奈,微微蹙起眉头,显得心情沉重。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四十四章 顾清翥(3)

鲁克猜测说:“是不是刘子枫偷袭了你们?”

“是的,在琵琶湖畔,他突然出现,杀害了几名机夔战士,连李兵都受了伤。刘子枫的夔化程度达到了百分之一百,完全受夔核控制,手段异常残暴,不能用常人的想法来揣测。”诧异一闪而过,顾清翥对这个半妖人的聪慧早有思想准备。

“那么刘子枫得手以后平安逃脱了?”这是杨天成最关心的问题。

“他遭到慧真临终前的反击,受了点轻伤,以妖兽天吴的体质,最多十天就能完全康复。”

“下一场离子风暴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根据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的推算,应该在三个月以后,出现几率是百分之九十六点五三。”

杨天成郁闷地舒了口气,说:“好吧,不能指望离子风暴了,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联手对付刘子枫,单独行动的话哪一方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人类?”

“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你拒不接受,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子枫把你们杀死!丁素梅,金钿,赵珲春,下一个会是谁?”

杨天成沉思了片刻,心开始有些活动了,他试探着问道:“刘子枫有没有什么弱点?”

“没有弱点!毒龙机夔在肉搏时是无敌的。”

杨天成是第二次听到这么泄气的话,他故意试探着问:“这是怎么回事?一物降一物,我不相信天下真有无敌这回事!”

顾清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决定适当透露一些机密,以显示己方合作的诚意。

“我知道你们做了充分的准备,不过这无济于事。毒龙机夔一旦启动,方圆一百米范围内被剧毒笼罩,谁都近不了他的身。我们做过试验,如果是随空气扩散的少量毒气,石灰水加上军用防护服和防毒面具能起到一定的作用,但从机夔中释放出的高纯度毒气,什么都不管用,只要有一丝缝隙,血肉就被完全腐蚀。至于夔核子弹……”顾清翥看了年北桥一眼,他用手揉着右颈,从始至终不发表意见,“除非能穿透能量盾,否则的话,很难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

“这么说来我们必败无疑了,联手又有什么意义!”

“刘子枫虽然没有弱点,但我们可以制造种种形势逼他露出破绽,出其不意偷袭,一击成功!”

“说说看呢!”

“我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但需要你们的协助。”顾清翥捋起衣袖,露出苍白纤细的胳膊,“我两臂都植有嗜血机夔,编号C04,夔核是吸血鬼的魔晶。嗜血提供了一种奇妙的能力,我可以任意控制夔化程度,当夔化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我就拥有了吸血鬼的速度和力量,超过百分之八十,能形成一层覆盖全身的能量铠甲,即使在天吴的毒气中,我也可以支持十分钟。”

年北桥吃惊地望着她,他听说过某些高级的机夔能形成能量铠甲,一直以为是不切实际的传言,没想到竟真有这样神奇的机夔。他一颗心顿时变得火热,眼光灼灼,盯着顾清翥的手臂,脱口问道:“如果夔化程度达到百分之一百呢?”

“我会变成彻头彻尾的吸血鬼,再也不能恢复正常,人类将成为食物,西昆市血流成河,这是我要竭力避免发生的情形!”顾清翥把衣袖拉了下来,不愿多说机夔的秘密,继续正题说下去,“刘子枫对我心存忌惮,在特种机夔部队中,他最想除去的人就是我了。我可以给他这个机会。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就联手演一场戏给他看。”

“有意思!你打算演什么戏呢?”

“特别行动小分队在某天深夜向你们发动袭击,你们佯装不敌被擒,我也受了重伤,刘子枫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他的首选攻击目标将是我,趁他不防备,我发动致命的攻击,斩断他的右臂。失去了毒龙机夔,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我很怀疑你的诚意,谁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针对我们的圈套!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你必须相信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杨天成,我比你更清楚刘子枫,他跟夔核还在不断的融合中,从他杀死慧真,重创李兵的身手来看,夔化程度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一百。如果夔化程度达到百分之二百的话,他将丧失一切理智,彻底兽化!”

“会有什么后果?”

“兽性吞噬了理智,没有感情,没有智慧,完全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了一头嗜血的野兽,只剩下不知疲倦的杀戮和破坏!整个西昆市将变成血淋淋的屠宰场,而你们会是第一批逃不掉的羔羊!”

“如果我同意跟你们合作,会得到什么好处呢?”

“你可以保全性命,继续在西昆市生活下去!”顾清翥知道他已经被打动了,“你们不再是特种机夔部队的目标,R集团军将默许你们的存在。”

杨天成怦然心动,他瞥了年北桥一眼,说道:“事关重大,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好吧,三天以后,我再来听你的答复。”顾清翥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顺便问一句,你对我们的实力满意吗?”

顾清翥犹豫了一下,说道:“单打独斗,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不过一对三,即使启动嗜血机夔,我也必败无疑,除非像刘子枫一样,把夔化程度提升到百分之一百!”她戴上头罩,重新把自己隐藏在黑色皮装下,脚尖轻轻一点地,轻捷地闪了出去。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杨天成突然叫了一声:“你认识一个叫苏标的机夔战士吗?他被称作撒旦的左手!他就在西昆市里!”

顾清翥像触电一样停顿了数秒,倏地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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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新年好啊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四十五章 交易(1)

鲁克把顾清翥来访的经过告诉了苏标,苏标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的照片上。相框中,顾清翥面带微笑,仿佛在向他打招呼。“嗜血,嗜血机夔,居然还植入左右两臂!嘿,之前她从没在我面前提起过,这次为了取信于你们,毫无保留,看来刘子枫闯的祸实在不小,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唉……”他微微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惆怅。

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故事绝不简单,如果变成文字写在纸上,将是一本几百页的厚书!鲁克有一种追根究底的冲动,但他嚅动嘴唇,强忍住了,他们还没有到交心的程度,贸然探听别人的隐私只会引起他的反感。人哪,皮囊下隐藏着多少秘密!

隔了片刻,苏标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曹静文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她很幸运,刘子枫把一粒高等级的尸虫卵种在她肝脏里,吸收身体的精血,暂时还没有孵化,我用冰封机夔延缓了虫卵孵化的时间,不过拖不了太久的。鲁克,你要早做打算,虫卵一旦孵化,尸虫开始吞噬内脏,就很难救治了!”

“动手术取出来行不行?”鲁克的心情一阵紧张。

苏标摇摇头说:“虫卵释放出特殊的毒素,已经扩散到其他的内脏器官,除非全部切除,否则的话是不能根治的。”

“内脏移植呢?”

“以目前的医学技术,器官移植的记录是同时移植6个内脏器官,肝脏、胃、肾脏、小肠、十二指肠和胰脏,不包括心脏、肺、胆囊、脾脏、直肠、大肠、膀胱、子宫等重要器官,鲁克,也许曹静文能创造一个史无前例的奇迹,你愿意试试看吗?”

鲁克呆了半天,苦涩地问:“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本来没有,但现在还有一线希望,关键取决于顾清翥!”

鲁克的心怦怦跳动起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顾清翥能救她吗?”

“是你刚才提醒了我。她亲口对你说,她的机夔叫嗜血,夔核是吸血鬼的魔晶?”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苏标十指相抵,若有所思地说:“只要顾清翥舍得把嗜血机夔植入曹静文内,当夔化程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她就能拥有吸血鬼的某些特质,比如说再生能力,对毒素的抵抗,这些足够制服尸虫了……”

“植入机夔?一定要嗜血吗?雷鸣行不行?”

“不行。只有嗜血才能确保她的内脏不会有致命的损伤,不会留下后遗症!”

“那我这就去找顾清翥商量!”鲁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先不要冲动,这里有两个难题。”苏标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曹静文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但在顾清翥眼里,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普通人,为了她浪费宝贵的嗜血机夔,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机夔比人的生命还重要吗?”鲁克觉得很难理解。

“对你来说机夔只是身外之物,随时都可以舍弃,但将来的某一天,也许嗜血机夔将成为挽救整个人类的关键,作为一名肩负重任的机夔战士,她不会冒这个风险的。”

“我可以用雷鸣机夔跟她换!”

“嗜血的价值是雷鸣无法相比的!再说了,就算顾清翥愿意出手搭救曹静文,怎样才能把机夔植入她体内?曹静文可不是你!”

“你不行吗?”

“我?呵呵……这是我研究的领域,不过很遗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头绪。鲁克,向人体植入机夔只有在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的控制下才能完成,还没有哪一个人类可以做到!”

“对我来说这些都不算难题!”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里!苏标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冲到窗前,用力拉开暗红色的窗帘,阳光迎面扑来,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顾清翥的身影。她身穿黑亮的皮装,优雅地坐在窗台上,双腿曲起抱在胸前,侧过脸凝视着苏标,招呼道:“苏标,撒旦的左手,好久不见了!”

苏标迅速冷静下来,伸出手臂说:“是啊,差不多有三年了!请进,想喝点什么?红茶还是咖啡?”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的!”

“有上好的咖啡豆,不过要等一会……”

“没关系,我已经等了三年了,再多等一会也不要紧!”顾清翥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哀伤,机夔延缓了衰老的速度,其实他们都已不再年轻!

苏标去储藏室找出咖啡豆和咖啡机,不一会,在轻微的噪声中,一股浓郁的香气散布在空气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上次我的提议,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顾清翥头也不回地问。

“我们仔细考虑过,但杨天成拒绝了,他信不过你!”

“可以理解,不过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能成为合作的伙伴,你们就是敌人,下次再见面,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鲁克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回事,他迫切地问道:“你愿意用嗜血机夔搭救曹静文吗?”

“为什么要救她?”

“我可以用雷鸣机夔跟你交换,要是你觉得不够,我还可以答应你其他的条件!”

“你爱她吗?”顾清翥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苏标的一举一动。

鲁克语塞了,他尴尬地说:“这个……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爱?”

顾清翥回过头,用极其缓慢的语速说:“爱一个人,就是跟她在一起,不管做什么,你都觉得开心。你愿意为她牺牲,愿意妥协,愿意委屈自己,只要她过得幸福,你愿意付出一切!”

鲁克有些茫然,他对人类的感情本来就了解不多,嚅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可以搭救曹静文,但是有一个条件,你要跟我们合作,制服刘子枫,然后回到西昆研究所,老老实实度过余生。鲁克,如果你爱她,就应该能做到!”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四十六章 交易(2)

鲁克沉默了良久,觉得自己如同置身在漆黑的深渊里,无情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艰于呼吸。他突然笑了起来,说:“要我回西昆研究所去?你在开玩笑吧!没有哪一种感情值得付出自由的代价!八五八书房说实话,跟曹静文在一起还是蛮开心的,但我不会为了救她放弃自己的生活,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对我来说,曹静文或者爱情都只是生活的调味品,而不是必需品!”不知不觉,鲁克引用了苏标说过的话,他终于认清了自己对曹静文抱有的感情。一时间,酸楚,自责,轻松,自我解剖的快感,种种复杂的情绪揉化在一起,他的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你们都是同一类人,冷酷,自私,天性凉薄!告诉我,曹静文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情人还是玩物?随时都可以丢弃的衣服?”顾清翥激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在质问他,“不过你还是太老实,怎么想就怎么说,连说谎骗人都不懂!”

“够了,不要再难为鲁克了,他还年轻,有很多东西要学!”苏标打断了她,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送到她手里,“鲁克,别理她,她那些话是说给我听的!”这把鲁克从窘迫中解救出来,顾清翥的问题是那么尖锐,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但是她说的不无道理,鲁克不由自主地问自己:“我爱她吗?什么是爱?”

顾清翥喝了一口现磨现煮的咖啡,热气腾到脸上,她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背弃我,离开特种机夔部队?”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凝重。苏标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涩然说道:“现在问这些已经太迟了,当初你根本就不肯听我解释……”

“现在我愿意听!”

“……军方对机夔的研究已经走上了歧途,制造全金属机夔战士是泯灭人性的罪孽!”

用KU合金制造出人体的骨骼,在脊梁和四肢内固定机夔,然后填充人造肌肉,蒙上高强度防弹皮肤,最后向颅腔内放进真人的大脑,植入微型芯片。机夔启动后,固化能量把各个组成部分融合为一个整体,通过高频信号加以控制,这就是军方的机密研究,半人半机械的武器,全金属机夔战士!

“就这个理由吗?你其实很清楚,他们都是自愿献身的!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整个人类!”

苏标用嘲讽的口气说:“他们只知道要进行一项危险而重要的实验,并不了解什么样的噩运会降临在他们身上!吸入型麻醉剂让他们安静下来,感觉不到疼痛,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把他们的大脑取出来,移植到冰冷的机器中去,从此失去自我意识,成为微型芯片和机夔之间的桥梁!你认为他们知道真相后还会自愿参加实验吗?”

“这是必须经历的阶段,机夔系统需要完善,需要改造得更强大……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经过严密的计算和论证,一旦全金属机夔战士研制成功,人类将消灭妖怪和半妖人,重新成为禾洲大陆的主人……我知道这么做很残酷,但为了避免大规模的战争,文明的毁灭,数以百万计无辜人民的伤亡,付出这些代价还是值得的!”

苏标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苦笑着说道:“那么你知不知道,三年前,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提出的下一个试验品是谁?就是我,苏标!他认为我的脑子与机夔的融合度高,一旦制成全金属机夔战士,夔化程度将超过百分之九十,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人形武器!”

“竟然是……你!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选中了你!”顾清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管打着多么冠冕堂皇的旗号,都不能违背个体的意愿剥夺他们的生命、尊严和自由,何况当事人是我自己!我只有离开特种机夔部队……”

顾清翥长长叹了口气,摆着手说:“好了,不要再说下去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得知了真相后,她非常烦恼,从小被灌输的价值观跟现实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样取舍。

苏标换了个话题:“你真的不打算救曹静文?”

顾清翥定了定神,事先想好的计划浮上脑海。刘子枫已经成为心腹大患,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指示她要不惜一切代价除去这个祸害,以确保西昆市的安全。事实证明,光靠特别行动小分队是不够的,她需要借助鲁克的力量,如果苏标愿意加入的话,把握就更大了!

“嗜血机夔的确能改变曹静文的体质,帮助她度过眼前的危机,但也可能引起强烈的副作用,她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在一瞬间衰老几十岁,头发雪白,脸上长满皱纹,身体变成干瘪的老太,你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吗?你有思想准备吗?”

她的口气似乎有所松动。鲁克正视自己的内心,诚恳地回答说:“她容貌变成什么样并不会影响我对她的感情,我是一个半妖人,人类观念上的美和丑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只在乎她的内心?”

鲁克摇摇头说:“我不明白人类的感情——我的感情就像天上的云,有聚有散,聚的时候也不必欢喜,散的时候也无须遗憾,这仅仅是一段经历,迟早会成为过去。”

苏标良有感触,低声念道:“我希望我的心是水底的石头,水流过但不留下痕迹,或者像平静的水面,飞鸟的影子掠过,依然澄澈如镜。”

顾清翥的心在颤抖,她伸出手说:“好吧,你帮我对付刘子枫,我帮你救曹静文,交易结束以后,我们还是敌人,不过现在,我们是可以相互信赖的伙伴!”

鲁克握住了她的手,诚恳地说:“我希望我们永远做朋友!”

顾清翥摇摇头,又问苏标:“那么你呢?难道你打算置身事外?”

苏标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说:“我本来不想跟毒龙机夔正面动手的,不过你既然决定对付刘子枫了,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我们毕竟还是夫妻!”

一阵伤感涌上心头,顾清翥用手扶住额头,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说:“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关键在于一个叫华鹤翔的机夔战士……”

第三集树妖基地 第四十七章 刘子枫的末路(1)

杨天成和年北桥商谈了整整一夜,揣测顾清翥的用心及合作的可行性,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军方在酝酿阴谋,他们制造出种种情势,希望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消灭杨天成和刘子枫。他们没有询问鲁克的意见,在二人心目中,他只是一个下等的妖怪,虽然聪明强大,但终究太年轻。

就在他们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的时候,异变突然发生。

这一天是阴历十五,一轮圆月高挂在夜空中,群星闪耀,仿佛无数冷峻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苍生。涂凤关上了灯,让月光撒进客厅里,她张开手臂,深深吸了口气,欣喜地说:“我最喜欢让月光照在身上,就像披上了一层轻纱!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钢筋混凝土的森林,就连空气里也充满了油烟和废气,没有被人类污染的也许只剩下月光了!”

鲁克扶住她的腰,平静地说:“我们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你是说人类,还是指我们妖怪族?”

“两者都是!”

门外是树影绰绰的算盘巷,正对着39号的墙头亮起一点微光,很快就熄灭了。那是预定好的信号,鲁克抬起手腕,不易察觉地打了个手势,一个轻巧的身影贴着墙壁滑下来,就像树叶飘落到地上,激起细微的灰尘,然后一切又复归平静。

涂凤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全身心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杨天成和年北桥在楼上密谈,鲁克陪在身边,月光如水,周遭一片安详,她觉得每一个毛孔都沉浸在淡淡的喜悦中,时间仿佛停滞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短短十几秒钟就像几个钟头一样漫长。就在涂凤打算转过身,向鲁克报以微笑的时候,一只小巧的手掌琢在她后颈上,力量恰大好处,涂凤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不由己瘫到下来。鲁克接住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

顾清翥笼罩在一层淡红色的光芒中,轻巧地飘了进来。鲁克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发出一阵厉啸,穿云裂石,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杨天成和年北桥立刻从二楼冲了出来,眼前的一切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敌人竟不是刘子枫,而是一袭黑色皮装的机夔战士顾清翥!

涂凤已经倒在了沙发上,生死未知,鲁克像发疯一样扑了上去,整条右臂都变成了银灰色,缠绕着无数耀眼的电流,劈啪作响,有如一条条张牙舞爪的巨龙。

顾清翥两臂的嗜血机夔全部启动,夔化程度达到百分之七十七,在狭小的空间内,她的速度可以跟声音媲美,鲁克递出的每一拳每一脚,都落在了空处,近不到她身前三尺。

屋顶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天花板上破了一个大洞,三名机夔战士攀着绳索从天而降,手持速射冲锋枪,向杨天成和年北桥倾泻出密集的子弹,逼得他们退回到房间里。

“他们终于动手了,我早就说过,人类是不值得信任的!”杨天成出离愤怒,咆哮一声现出羊面人身、虎齿人爪的原形,年北桥反应极快,等枪声稍歇,他立刻扣动扳机,隔着门板射出了夔核子弹。

三名战士不约而同张开了能量盾,夔核子弹爆炸开来,瞬间释放出上万度的高温气流,把他们尽数吞噬。手中的速射冲锋枪融成一堆废铁,但能量盾保护住他们的身体免受伤害。炽热的气流刚过,又是一串枪响,客厅内的温度突然下降到冰点以下,三人的头发眉毛立刻蒙上一层严霜,手足僵硬,行动不便。

杨天成抓住时机凌空扑下,双爪抓向一名机夔战士的头顶。眼看就要得手,一条粗壮的触手突然从地下窜起,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力往下一拽。

“该死!”杨天成右臂突然暴长,利爪深深刺进一人的肩膀,“咯”一声响,把整条右臂都拧了下来。那名机夔战士血如泉涌,立刻失去了战斗力,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杨天成双脚落到实地,立刻弯腰蹲下,一把拽住触手,闷哼一声,手臂上的肌肉迅速膨胀,一股巨大的力量喷涌而出,把隐藏在地下的敌人生生拔了出来。青砖接连掀起,泥土翻涌,一头大蜘蛛跳了出来,背甲前端有8个眼睛,腹面有一片灰黑色的胸板,八条腿中已经有两条变成了触手。杨天成吓了一跳,乍一看还以为是赵珲春起死回生了,但那两条诡异的触手提醒他,对手是擅长肉搏的半妖人!

鲁克虽然在追逐顾清翥,但注意力始终放在杨天成和年北桥身上,当那半妖人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他的心不由揪紧了,那是莉莎,他的姐姐,受到微型芯片的控制,成为失去自我意志的武器。那么谁是操纵她的是谁呢?黄文渊?还是许胜男?

他的精力有所分散,夔化程度迅速下降,动作慢了一线,顾清翥倏地出现在他背后,曲肘击在他心脏的位置,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躺下吧!”鲁克顺势扑到在地,脸埋在碎砖中,似乎受了重伤,无法起身。

莉莎的动作停顿下来,似乎在等待着进一步的指令。年北桥当机立断,对准莉莎的触手连开三枪,夔核子弹钻进皮下,却没有爆炸,而是释放出大剂量的γ射线。歪打正着,γ射线促使半妖人的细胞发生急剧膨胀,“砰”地炸开来,杨天成摆脱了束缚,急忙往后退去,同时不忘抓向另一名机夔战士的脸面。

虽然有鲁克的配合,但杨天成和年北桥联手还是废了一名机夔战士,顾清翥不愿己方伤亡太重,急忙大叫:“小心!”飞身冲了上去。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四十八章 刘子枫的末路(2)

一面白色的能量盾突然张开,堪堪挡住了利爪,几乎与此同时,他胁下被顾清翥的手臂擦过,半个身子发麻。“该死的机夔!”杨天成大声咒骂着,勉强着地一滚,躲到了角落里。

眼看形势越来越危急,年北桥要紧牙关,把最后的夔核子弹全部射出,趁着客厅里爆炸不断,尘土弥漫之际,大叫道:“杨哥,快走吧!”

杨天成犹豫了一下。在嗜血机夔面前,片刻的耽搁都是致命的,顾清翥一个转身,旋风般冲到了他跟前,一拳击中他腹部。

简简单单的一拳中包含了吸血鬼全部的力量,杨天成的前胸立刻凹陷下去,紧紧贴着后背,再也吸不进一缕空气,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心头,他眼前一片黑暗,仿佛看到了死神的镰刀。紧着着,巨大的冲击波穿过内脏,直透后背,杨天成惨叫一声,脊背上突然裂开一道伤口,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出,他身不由己地凌空飞起,撒下漫天血雨。

年北桥奋不顾身地扑上去,血雨淋在他身上,让他猛地清醒过来。在距离顾清翥只有数步之遥的地方,年北桥收住了脚步,惊恐地望着她。“杨天成完了!顾清翥简直就是一台杀人机器!逃吧,回到沙城去,寻求飞鼠的庇护……嗜血机夔使她拥有吸血鬼的速度和力量,除了那狠天狠地的刘子枫,没人是她的对手!”无数纷乱的念头掠过脑海,年北桥神经质地扣动MKG23,但夔核子弹已经用完了,他成为了手足寸铁的弱者。

顾清翥单手叉住他的喉咙,把他沉重的身体举到空中,杨天成从她身旁落下,在绝望和愤怒中发动了最后的反扑。他双臂的肌肉像龙卷风一样飞速旋转了,突然暴成一团血雾,把顾清翥笼罩在内,两条白骨森森的胳膊锁住了她的肩膀,扬起头颅重重砸在她的后脑上。一下,两下,三下……就像打桩机夯实地面,连续的晕眩让顾清翥失去了抵抗,她喉咙发甜,哇地喷出满口鲜血,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

莉莎就趴在不远的地方,冷漠地看着顾清翥身陷险境,却始终没有行动。她没有接到指令,线还没有牵动,她只是不能自主的木偶!

看到队长受到重创,剩下的两名机夔战士心急如焚,大叫着冲上前去搭救。才踏出一步,屋顶一声轻响,一条雄壮的身影落在了他们身后,两手在他们头顶用力一按,大半个身体立刻陷进地下,一人的脊梁骨断为数截,当场断气,另一人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那是刘子枫,带着天吴死亡的气息,狞笑着站在众人面前。

杨天成不由自主地松开双臂,跌跌撞撞退到墙角,惊恐地望着他。顾清翥像风中的芦苇,摇晃了几下,终于摔倒在地。“顾清翥,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刘子枫得意地大笑着,踏上一只脚,踩在了顾清翥的胸口,用力辗了几下,“让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会失败吧!华鹤翔,你出来!”

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剑眉入鬓,鼻梁笔直,手里拿着一块黑灰色的金属板,冲着刘子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大哥!”

“想不到吧,特别行动小分队里竟然有我的人,你们的一举一动全瞒不过我!呵呵,顾清翥,你太相信机夔了,妄想一举消灭杨天成,然后再集中力量对付我,怎么样,林泉派的妖怪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吧!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顾清翥嘴里泛起一串血泡,模模糊糊吐出几个音节。

“什么,你想说什么?”刘子枫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唯一能威胁到他的对手踩在脚下,杀死儿子的仇人也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他掌握了局面,他是笑到最后的胜利者!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畅快的呢?但他的笑声却渐渐变凄凉,比哭还难听。“就从你们开始吧,西昆市,接着是天原国,最后是整个禾洲大陆,我要这个世界跟我儿子一起毁灭!”

顾清翥又挣扎了说了几句,这一次,刘子枫听清楚了,她在悼念“嗜血机夔”,他的心不禁狂跳起来。他本身拥有毒龙机夔,在佛首山顶杀死华天生,又得到了他的机夔火神,如果再把传闻中最神秘的嗜血机夔弄到手,那么他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成为超越人类、妖怪族和半妖人三个种族的神!

他立刻俯下身去,想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电光石火的刹那间,顾清翥的左手像毒蛇一样弹了起来,从他的肩窝狠狠插了进去,把肌肉和骨骼尽数搅烂。杨天成大吃一惊,急忙向后仰倒,把顾清翥从地上顺势拉起。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顾清翥的双手牢牢锁住他的手腕,扭转腰肢,做了一个高难度的舞蹈动作,像陀螺一样连续打了十几个旋子。刘子枫看着自己的右臂像麻花一样扭曲着,肩头只剩下一层坚韧的皮相连,他清楚地把握到顾清翥的用心,她设下圈套,引自己上钩,目的是切断他右臂,夺取毒龙机夔。

成功了吗?顾清翥一阵心喜,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完全制服刘子枫。然而就在这时,形势突然逆转,刘子枫软绵绵耷拉下来的手臂再次迸发出力量,受损的肌体尽数复原,带着顾清翥反方向旋转十几圈,把她重重甩在地上。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凭你这点夔化程度根本就伤不到我的身体!”刘子枫锐利的目光从杨天成、年北桥、华鹤翔脸上一一扫过,嘴角的肌肉阵阵抽搐,“你们合伙演了一出戏,特种机夔部队竟然跟妖怪族联手,这实在让人吃惊!不过,华鹤翔,你为什么要背叛我?顾清翥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没有……”华鹤翔知道他动了杀机,急得额头上渗出了黄豆大的冷汗。刘子枫把手一挥,一道墨绿色的毒气箭一般把华鹤翔吞没,他如遭电击,顷刻间化作一付骨架。

杨天成暗暗叫苦,尽管拒绝了顾清翥合作的提议,但她还是营造出种种情势,把他们拖下水。刚才她发出的致命一击看似毫不留情,其实力量和部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根本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这狠毒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绝境里!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四十九章 刘子枫的末路(3)

年北桥也洞悉了顾清翥的用心,他摇摇头,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顾清翥联手,消灭刘子枫,只有这样才能保全性命。

毒龙机夔启动,一道青绿色的光芒沿着手臂迅速扩散到全身,刘子枫的身体开始变形,顷刻间现出了天吴的原形,八个脑袋八条尾巴,形状像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虫。这就是夔化程度达到百分之一百后的结果,夔核把刘子枫的人类身体彻底改造成为传说中的妖兽天吴!

毒气从他的七窍中喷射出来,以惊人的速度在客厅里蔓延。年北桥距离他最近,首当其冲,他急忙捂住口鼻,但已经慢了半拍,毒气劈头盖脸把他吞没,头颅在一瞬间烂成了骷髅。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滚,手脚抽搐着,动作越来越微弱。

一道雪白的光芒亮起,照得四下里有如白昼,寒气肆虐,客厅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刘子枫喷出毒气立刻凝结为黑绿色的晶体,簌簌落在了地上。那是冰封机夔释放出的极度寒气,撒旦的左手,惊才艳艳的机夔战士苏标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刘子枫立刻搜寻他的形迹,猛一回头,发现他大半个身体埋在地下,目光炯炯注视着自己,右臂高高举起,光芒耀眼,无法逼视。他竟是那三名从天而降的机夔战士中的一员,佯装昏死过去,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克制住天吴的毒气!

刘子枫判断最大的威胁来自苏标,当机立断冲上前去,趁他行动不便,近距离射出三四道毒气,直扑向他的脸面。他再次犯了错误,落入顾清翥的算计中。苏标全力以赴驱动冰封机夔,张开白色的能量盾,同时释放寒气,勉强把毒气再次冻住。

在短时间内连续两次释放极度寒气,这已经是苏标的极限了,他脸色苍白如纸,气喘吁吁,夔化程度不断下滑,转眼跌破了百分之四十。刘子枫松了口气,狞笑着说:“苏标,你死定了!”

但这一切都是事先设计好的,片刻的耽搁已经为顾清翥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她深深吸了口气,把夔化程度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五,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从夔核中释放出来,通过血液散布到全身,使她的身体结构转化为吸血鬼,更多的能量从毛孔溢出,以惊人的速度凝结固化,形成了一层殷红色的铠甲,紧紧裹住曼妙的身体,从头到脚不留任何缝隙。

在R集团军的特种机夔部队,她是唯一一个能把能量实体铠甲化的战士!

刘子枫正打算向苏标痛下杀手,一股莫名其妙的颤栗从心底升起,威胁来自背后!他没有任何怀疑,在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这种奇妙的预感曾不止一次救过他的性命。刘子枫立刻把身体一扭,不顾一切向旁边扑去,说时迟,那时快,五根利爪从他的腰部擦过,连皮带肉撕去一大块,痛彻入骨。

是顾清翥,铠甲化的机夔战士!

淋漓的鲜血迅速凝固,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但还没等刘子枫回过神来,顾清翥化作一道旋风,围绕着他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在铠甲的保护下,顾清翥是无敌的,但她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内,如果不能击溃刘子枫的话,她所有的计划都将付之泡影。

刘子枫怒吼连连,能量盾刚张开就被打散,夔核处在不停地震荡中,没有机会释放毒气,浑身要害接连受到重击,血肉翻飞,骨骼寸断,内脏大出血,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惨境中,夔化程度非但没有下跌,反而逐渐上升,达到了百分之一百二十!刘子枫顽强地撑过了十分钟,顾清翥颓然倒地,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铠甲的色泽越来越淡,重新化作能量,散布在空气中。

“我赢了!”刘子枫气喘吁吁,掩饰不住脸上的骄傲之色。

“砰!”一声枪响,子弹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射出,命中他的后脑。KU合金弹头是特制的,表面布满了螺旋形纹理,旋转着穿透了颅骨,深深扎进脑组织里。伤势不是致命的,但子弹炸开,喷射出了粘稠的液体,那是KX28-1型迷幻剂,对刘子枫的脑神经产生了强烈的麻痹作用。

鲁克抓住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意识开始消退,刘子枫迷迷糊糊地想:“我终于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来了,在阴曹地府,不知道能不能遇见刘宝……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只神秘的手在操纵吗?……死是解脱,是新的开始,而不是归宿……”

苏标挣扎着把身体拔出来,注视着泥塑木雕般的刘子枫,说道:“他太危险了,不能留活口!”他从地上拾起一把大口径的霰弹枪,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砰”的一声巨响,子弹从枪膛里急速射出,把刘子枫的一个脑袋轰成了破瓢。他动作娴熟,退出弹壳,吹去硝烟,填上新的子弹,再次射击——一连开了八枪,把刘子枫的八个脑袋全部轰烂,然后第九枪打在他的心脏上,第十枪打在他后腰的脊梁上。

从始至中,刘子枫都没有任何反抗,他的大脑已经死亡了,剩下的仅仅是一具行尸走肉。

“够了,他已经死了。”鲁克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情,他试图阻止苏标的继续射击,但是顾清翥拦住了他,温和而坚定地说:“我们不能冒险,我必须确定刘子枫已经死透了。”

客厅里充满了硝烟的味道,苏标继续开枪,把刘子枫的尸体打成了马蜂窝,浑身上下布满了枪眼,没有一片完好的肌肤。

杨天成失望地望着鲁克,喃喃说道:“小卢子,你出卖了我们!年糕是被你害死的!”

“不,是你害死的!”顾清翥的神情异常疲倦,脸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如果你当初答应跟我们合作,那么年北桥就不会死,我们也不会白白损失两名机夔战士了!是小卢子救了你,杨天成,你能活下来应该感谢他!”

杨天成长长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他想:“顾清翥是个厉害角色,刘子枫和华鹤翔都落入她的算计中,陪上了性命,现在,轮到我们了。小卢子,你知不知道,人类是不能信任的,你傻乎乎地把我们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五十章 手术(1)

跟杨天成预料的完全不同,顾清翥非但放过了他们,而且透过R集团军的高层向西昆市刑事署施压,署长宋秋臻是军人出身,当他了解到这一连串凶杀事件涉及军方机密时,原先的决心动摇了,他最终放弃了追查,草草结案。

算盘巷39号的楼房在打斗中彻底毁坏了,顾清翥承诺为他们重新找了一处落脚的地方。她办事的效率非常高,第二天就托苏标带来了钥匙,那是位于商阳花园的一户洋房,底层带花园,已经全部装修好了,还没有住过人。

商阳花园位于西南郊外,面朝琵琶湖,遥望佛首山,是西昆市最著名的高档住宅区。苏标开车送他们前往,沿着风景宜人的湖滨大道转过几个弯,停在一片梅林旁。

他们徒步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来到一座四层楼的洋房前,这时正值黄昏,夕阳从天边投下金色的余辉,洋房沐浴在一片温和明亮的光线中,每一道门户,每一扇窗户,每一根线条都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仿佛是梦幻里的家园。就连涂凤也感受到了美好的气氛,一个劲地问鲁克:“怎么样?很漂亮,是不是?”

鲁克深深吸了口气,由衷地说:“原来钢筋混凝土堆砌成的建筑也可以成为一种艺术,可以感受到美和和谐!”

还有比这更高的评价吗?涂凤雀跃不已。

苏标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单元防盗门,引着他们进到楼道里,解释说:“你们的房子在三单元106,这是电子锁的钥匙,开起来很麻烦的……”说着,他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把扁扁的钥匙,两面坑坑洼洼,布满了不规则的小凹点,对着锁眼插进去,顺时针转了两圈,“叭嗒”一声响,锁舌缩了回去,苏标用力一推,大门无声无息地向里打开。

新装修好的家展现在三人的面前。

鲁克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西昆的历史和现状》里描述的古典建筑,色调以黑白为主,配以广漆的门窗、柱栏、挂落和水磨砖制成的门景、窗框、勒脚、砖刻,光与影衔接得异常和谐,让人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仿佛置身于遥远的年代,跟那时候的人呼吸想通。

苏标不以为然地打量着四周的摆饰,摇头说:“还有一套红木的仿古家具没有运过来,硬邦邦的,坐着一点都不舒服。这地方,我看可以用来拍电影了。”

鲁克说:“沙发席梦思什么的跟装修的风格不相配呀!不过我倒蛮喜欢的,就像生活在古代一样,别有情趣。”他松开涂凤的小手,穿过客厅来到花园前,推开四扇雕工精美的落地长窗,夕阳照亮了他充满朝气的脸。

一片宽敞的庭院展现在眼前。五色鹅卵石铺地,组成种种装饰性很强的图案,在似于不似之间,不失天真烂漫。庭院的四角各种着几簇半人高的丛花,牡丹芍药之属,争奇斗艳,窗台下有修竹芭蕉金桂,西南角挖了一个不规则的小池塘,中间立了一块隽秀的假山,水面还挺出数片田田的荷叶。

“真是太棒了!”鲁克由衷地赞叹道。

“年级轻轻,观念这么陈旧,一点现代气息都没有!”苏标笑了起来,“不过你喜欢就好。对了,把身份证给我,帮你办过户的手续。”

鲁克从衣袋里翻出那张伪造的身份证,递到苏标手里,尴尬地说:“身份证是我花钱买的,不会出什么漏子吧?”

苏标满不在乎地说:“干我们这行的,谁不是用假身份证!连云山辘轳沟,嘿,粗一看还真看不出问题,瞧这防伪标记,假得跟真的似的!”

他又说了一通不相干的闲话,这才告辞离去,临走前向他使了个眼色,提醒他不要忘了晚上的事。鲁克飞快地点点头,最初的新奇渐渐退去,心中重新被担忧占据。

杨天成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铁沙国的雪酒,瘫坐在墙脚,仰脖灌了一大口。鲁克和涂凤看着他一个劲喝闷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转眼工夫,杨天成就灌下了一整瓶烈性雪酒,他眼神迷离,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又开了一瓶,猛灌一气。雪酒以上口甘美后劲绵长著称,他觉得天旋地转,借着醉意说道:“他们一个个都死了,包子,馄饨,年糕,我太弱了,保不了手足兄弟!小卢子,我他妈算是看走眼了,年糕夸你是天才,但你这个天才根本不是我控制得住的……你只属于你自己……”他的声音难过得像哭。

鲁克想要说什么,张张嘴又咽了下去。杨天成只想借酒发泄,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他伸手揽住涂凤的腰肢,突然有一种负罪感,这一切灾难都是他带来的!

“你跟苏标和顾清翥是同一类人,你更接近人类,而不是一个妖怪……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你前程远大,别为我浪费时间了……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呆一会!走开!”杨天成抱着酒瓶,歇斯底里地叫着。

空气里弥漫着伤心和绝望的情绪,鲁克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拍拍涂凤的肩膀,低声说:“我出去一下,杨哥就拜托你照顾了……”

“我知道,你早点回来。”涂凤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楚楚可怜。

鲁克硬起心肠,留下他们在陌生的世界里,快步离开商阳花园,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天黑之前抵达了西昆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匆匆赶到5115病房,苏标和顾清翥已经等在那里了。曹静文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仰天躺在病床上,被子掀在一边,她瘦得不成样子,双目紧闭,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手臂和腿只剩下一层皮,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她的衣衫,似乎要连人一起刮走。鲁克一阵心酸,

“我刚刚给她检查过了,虫卵再过二十四小时就会孵化,能不能救她的性命就看今天晚上了。”顾清翥在按下床头一个绿色的按钮,“嗒嗒嗒”几声,固定病床的卡锁松开,缩进了墙壁里,与此同时,病床的四脚缓缓抬起,露出推行用的轮子。

“我们到哪里去?”

“程控机械手术室,在手术部的地下一层,不久前才建好的。我跟院长打过招呼了,我们可以一直使用到明天上午8点。”顾清翥推着曹静文离开5115病房,通过全封闭的天桥来到手术部,乘电梯下到地下一层。

三人经过除尘消毒,换上白大褂,进到程控机械手术室里。鲁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空间内,从地板到天花板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最上层是复杂的机械设备,像人的大脑,八条熠熠生辉的金属手臂垂下来,连接着无数电缆,正下方有一张宽敞的手术台,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无影灯。

顾清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在扫描口上刷了一下,程控机械手术室的操作台从墙壁里缓缓弹出来,屏幕上闪烁着一行字:“请输入启动口令:”顾清翥想了一下,输入一串十八位的复杂密码。验证通过,屏幕上出现了程序界面,电源接通,无影灯依次亮起,金属手臂在一连串噪音中伸缩不定,仿佛在活络筋骨。

鲁克抱起曹静文,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术台上,他仰头望着那些冷冰冰的机器,问道:“它们可以代替人类进行手术吗?”

“是的,它们相当于四名最出色的医生,能完成一切复杂的手术。而且,人会犯错误,机器不会。程控机械手术室是人类智慧和科技的完美结合,造价非常昂贵,禾洲大陆上只有天原国才掌握了这样的技术。”顾清翥的声音里透露出自豪。

“就连植入机夔这样复杂的手术都能完成?”

“可以,但前提条件是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在控制它们,这台电脑不具备必须的程序和计算能力。现在,我要开始连接了,耐心等一会。”顾清翥在终端敲击着键盘,通过一个秘密端口向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发出连接信号。

过了大约五分钟,屏幕上原先的程序界面突然被蓝屏取代,光标在左上角闪烁着,以极快的速度扫出一行文字:“盘古智能,请输入用户名:”

“GQZC04”

“请输入密码:”

“**********”

“系统外连接。西昆市。安全度中低。权限高。加密度1024位。对话系统启动。GQZC04,请输入指令。”

顾清翥松了口气,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并没有拒绝对话,她迅速键入一行文字:“我在西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程控机械手术室里,要进行一个复杂的手术,请你把一枚嗜血机夔从我的手臂里取出来,然后移植到手术台上的患者体内。”

“不会吧,这样也行?”鲁克的眼珠都快突出来,“计算机能看懂这么复杂的指令?它不是只能识别机器语言和高级语言吗?”

苏标笑着说:“你的知识已经陈旧了,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能够跟人进行自主交谈,他对文字的判断能力远远超出你的想像。”

“这么说它是有智慧的?”

“他比所有的人类都要聪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有生命的机器。”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五十一章 手术(2)

屏幕上光标闪烁,迟迟没有出现对话,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似乎在思考。过了良久,又一行文字出现:“为什么要这么做?”

“患者的肝脏里有一颗尸虫卵,再有二十四小时就要孵化成为幼虫,除了植入机夔外,没有其它办法挽救她的性命。”

“有没有得到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批准?”

“我没有请示方军长,他是不会同意的,在他的心目中,机夔比一个普通人的性命要重要,他认为这是一种浪费。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又是长时间的等待和思考。鲁克一颗心怦怦直跳,曹静文的生命就操纵在那个有生命的机器手里,他耐心等待着,那感觉像是等待审判的降临。

“我认为人的生命是第一位的,应当尽一切可能去保护。”

“那就动手吧。”顾清翥松了口气,向苏标和鲁克比划了一个顺利的手势。

“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后果?”

“你计算的结果是什么?”

“从好的方面预测,R集团军将接受患者,特种机夔部队增加一名新的机夔战士,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是百分之三十二点七六。从坏的方面预测,你们将被强行夺走机夔,囚禁在某个秘密监狱里,永远不能获得自由,或者充当试验品,改造成为全金属机夔战士,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是百分之六十七点二四。我想知道,如果发生坏的情况,你会怎样应对?”

顾清翥的心在颤抖,她犹豫了片刻,键入了自己的答复:“我会离开,就像当年的苏标一样!”

“苏标的离开使特种机夔部队蒙受了巨大损失,我不希望看到你步他的后尘。”

“这取决于方军长的态度,你可以向他提出合理的建议。”

“我会的。好吧,你是特种机夔部队的首席发言人,你有权限命令我进行机夔移植手术。现在,手术正式开始,程控机械手术室由我接管。”金属手臂突然间获得了生命,移动到手术台上方,做好了准备。

顾清翥拍拍鲁克的肩膀,躺到曹静文的身旁,捋起衣袖,露出雪白纤细的左臂。两条金属手臂分别按住她的手腕和肘部,另一条舒展开手掌,从小指弹出一根针尖,为她注射了麻醉剂,然后食指逐渐变形,成为锋利的手术刀,朝她皮肤切了下去。

顾清翥没有感到疼痛,她仰头望着那些复杂的机械和电缆,克制住自己尽量不去观看。她能够想像正在发生的一切,皮肤和肌肉分在两边,血管一根根挑起,露出KU合金的机身,飞速旋转的齿轮把骨头切断,取出机夔,然后植入人造骨骼,用特殊的黏合剂固定吹干,然后把血管复位,进行最后的缝合……

仅仅过了二十分钟,手术就结束了。顾清翥坐起身来,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光洁如玉,什么疤痕都没有留下。苏标低声说:“瞧,这就是吸血鬼的特质,让人吃惊的再生能力,伤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愈合!”

“如果移植成功的话,曹静文也将拥有类似的不死之身!”这念头让鲁克感到兴奋,但他立刻又想到了顾清翥的告诫,即使机夔移植成功,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引起强烈的副作用,她会在一瞬间衰老几十岁——她脆弱的心灵能够接受再一次打击吗?鲁克开始动摇了,也许一直昏迷下去,永不醒来,对曹静文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八条金属手臂在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的遥控下移动到曹静文的上方,开始植入机夔的手术,它们经过严密的计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尽管如此,也足足花费了一个半钟头才结束。

曹静文的手臂上有一条明显的伤口,触目惊心,像一条狰狞的大蜈蚣。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文字:“手术完成。程控机械复位。系统连接中断。”蓝屏消失,最初的程序界面再次出现。

“好了,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顾清翥握进了曹静文的手臂,启动自身的嗜血机夔,把夔化程度提高到百分之七十,采用遥感的方式,激活了曹静文手臂里的机夔。

机夔开始跟骨骼的断口融合,夔核微微跳动着,曹静文浑身的血液全部流向手臂,被夔核贪婪地吸干。她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变干瘪,只剩下皮包骨头,呼吸细若游丝,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她怎么了?”鲁克焦急地问道。

“别紧张,嗜血机夔第一次启动,这是正常的现象。”

血液经过夔核的改造,变成为暗红色的血浆,夹带着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迅速流遍全身。曹静文突然绷得笔直,脊梁骨弯成一张弓,随即又松弛下来,她的身体得到了彻底的改造,夔化程度不断提高,最终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三。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嗜血机夔没有造成衰老的副作用。不过她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顾清翥回到控制台前,打开了X光透视仪,屏幕上出现了肝脏的影像,但令人吃惊的是,机夔释放出的能量加快了虫卵的孵化速度,它感觉到危机,迅速成长为幼虫,咬破卵壳,不断吞噬着曹静文的内脏。

“糟糕!来不及动手术了!”顾清翥急忙冲过去,只见曹静文的身体犹如包容万物的水面,上下起伏,汩汩有声。她立刻伸出右手,指尖突出尖利的爪子,看准尸虫游动的方位,猛地插进了曹静文的腹腔中,抓住了挣扎的尸虫,硬生生拉了出来。

胸腹之间有一个巨大的伤口,深及内脏,肝肺肾脾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那是尸虫造成的。但是对曹静文来说,这些伤势都算不了什么,吸血鬼的再生能力使她迅速复原,伤口愈合得天衣无缝,尸虫留在她内脏中的毒素也被血液彻底消除。

“好了,性命是暂时拣了回来,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她的求生意志了。鲁克,送她回病房吧,让护士给她挂些营养液,要好好调理才行。”顾清翥疲倦地揉着眉心,这些天来,她心力交瘁,差不多到了崩溃的边缘。

鲁克握着曹静文瘦削的小手,心中充满了感激。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五十二章 康复的日子

曾经年少气盛,拒绝父辈铺设的道路,毅然离开林泉派,前往沙城闯天下,结识了一班同甘共苦的兄弟。如今他们先后离开这个世界,死状惨不忍睹,只剩下他一个,蜷缩在人类的城市里,苟且偷生。杨天成走不出失败的阴影,终日借酒消愁,用酒精麻醉着自己。鲁克和涂凤想尽办法让他恢复信心,但他始终无法解开心结。

生活是非常现实的。物业,水电,煤气,伙食,一切都需要钱,鲁克拒绝不劳而获,于是苏标介绍他在一家侦探事务所里打杂,赚取微薄的工资养活杨天成和涂凤。涂凤在伤怀之余感到庆幸,她没有看走眼,鲁克很有志气,他完全摆脱了杨天成的控制,迅速成长起来。他拥有远大的前程,将带给她崭新的生活,为此,她由衷地感谢上苍。

鲁克终于等来了曹静文平安的消息,但苏标在电话里提醒他,曹静文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刚刚获悉了父母双亡的噩耗,痛哭了一场,情绪极不稳定,他最好过一段时间再去探视,免得钩起她的伤心事。鲁克实在放心不下,悄悄地赶往西昆市第一人民医院,走近5115病房,隔着玻璃悄悄看了几眼——她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脸色苍白,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想到她坎坷的命运,鲁克不禁摇了摇头。

过了大约一个礼拜,鲁克捧着一束香水百合,挟着一本书,蹑手蹑脚地走到曹静文床边。她情况比先前好多了,脸颊泛出淡淡的血色,身上也开始长肉,但还不能下床,肌肉萎缩得厉害,几乎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

鲁克的到来令她感到惊喜,但是曹静文不好意思见他,她把头闷在被窝里,装睡,希望他悄悄离开。她不想鲁克看到自己憔悴的样子,她希望在他心目中,自己永远青春活泼。鲁克把花放在床头,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拿了一本新书默不作声地翻看起来。书页一张张翻过,发出轻微的“哗哗”声,花香阵阵钻进鼻孔,曹静文再也忍不住了,她隔着被子踢了鲁克一脚,低声说:“你怎么来了?”

她慢慢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露出小半张脸,又缩了回去。

“来看看你,整天窝在病床上,很无聊吧?”

曹静文哼了一声,似乎有点不满,其实鲁克能来看她,她还是非常高兴的。她听护士说起过,有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人一直来探望她,她一下子就猜到是鲁克,他一直没有忘记她,把她记在心上!

“看什么书呢?”

“《巴比伦塔》,是一本短篇小说选集,特地带给你的,我还没看过呢。”鲁克把封面给她看,上面画了一座高耸入云的石塔,光线明暗和色调过渡处理得非常妥贴,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曹静文伸出瘦骨伶仃的手臂,把书接在手里,摸着封面底部烫金的英文,随口念道:“Babylon,传说中有着辉煌历史的古代王国……讲什么的?”

“一个人沿着巴比伦塔往上爬,想找到天堂。”

“他找到天堂了吗?”

“找到了,天堂就在人间。”

曹静文发了一阵呆,突然想起自己的爸爸和妈妈,脸色一下子变灰暗,鼻子有些发酸。她已经从刘叔叔那里得知了双亲的噩耗,为此哭了一整天,眼泪都流干了。

“对了,我现在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侦探事务所打杂,接电话,收发信件,偶尔也帮客户寻找走失的小猫小狗。”鲁克察觉到她的心事,连忙岔开话题。

曹静文笑了一下,悄悄用床单抹去泪水,问:“那家侦探事务所叫什么名字?”

“叫傀儡师事务所,在松香路上,离西昆大学东校区不远,不久前新开张的。”

“傀儡师事务所?”曹静文重复了一遍,好奇地问,“到底什么是傀儡师?听上去怪怪的!”

“傀儡师是一种古老的职业,操纵傀儡演戏,跟木偶皮影差不多。”

“啊,我知道了,就是木偶戏,散乐百戏的一种,很早时候就有了!”曹静文到底是学文科的,历史课上讲到过相关的知识。

“据说事务所幕后老板的祖先是演傀儡戏的,所以特地取了这么个名字。”

“那你在里面打杂,一定很辛苦吧?”

“辛苦是辛苦,不过我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思,可以接触到形形色色不同的人,各种稀奇古怪的事。这是一个了解人类和人类社会的好机会。”鲁克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急忙引开她的注意力,“等试用期过了,我就是正式工了,我会努力学习的,将来成为一名出色的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你行吗?瞧你长的模样,一点都不彪悍,私家侦探都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你还是去演电影吧,比较有前途。”在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中,曹静文渐渐忘记了悲伤,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现在这个时代,斗智不斗力,你以为是在古代,非得身强力壮才能战胜对手!再说,事务所里有几个职业的侦探,射击格斗什么的样样精通,体力活就由他们去干吧,我出出主意就行了。”

“呵呵,你原来是想当狗头军师啊!”曹静文想了想,突然调皮地一笑,问道:“那你们缺不缺接待员呀,秘书什么的?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

鲁克听出她有毛遂自荐的意思,忍不住恭维她一下:“接待员总是要的,得有人联系业务……要像你一样漂亮才行,漂亮的女生比较养眼,有利于做成生意。”

“你这个家伙,现在不得了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曹静文忍不住用书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老实交待,你是在恭维我吗?”

鲁克一本正经地说:“我只不过是说实话,说实话也有错吗?”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现在越来越会讲话了!你是故意讨我的欢心,是不是?”曹静文笑了一阵,忽然沉默下来,“如果真的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傀儡师事务所,很吸引人的!不过我还要上学,刘叔叔为我联系好了,只要身体允许了,就去西昆大学念书,专业随便我挑,插班也没有关系……我想念法律,但已经开学了,脱掉的功课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最好快点能够出院,真不想在医院呆下去……”

鲁克见她情绪又有些低落,急忙用旁的话岔开了。两人又聊了一段时间,鲁克看看天色差不多暗下来了,起身告辞。曹静文有些依依不舍,但她没有表露在脸上,而是微笑着说:“谢谢你来看我,我过得很愉快。这本书就留下来给我看吧,下次再还给你。”

“你慢慢看好了,不急,过两天我再带几本新书给你。”

“不用几本,一本就够了!”

“知道了。我走了,再见!”

“小卢子!”鲁克回过头,等着她说话,曹静文发了一阵呆,讪讪地说:“没什么事……路上小心!”

鲁克答应一声,朝她挥挥手,离开了病房。

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感情的种子已经种在彼此心田,悄悄地萌芽生长!

从那以后,鲁克每隔三四天就去探望曹静文,给她带上一本新书,陪她聊天,消磨漫长的下午时光。曹静文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每次去看她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这让鲁克感到欣慰。但是他始终没有向她透露真相,刘子枫,机夔战士,嗜血机夔,这些都是军方的机密,知道得越多对她越不利。

涂凤从鲁克的片言只语里察觉到曹静文的存在,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跟她的关系。涂凤听出他们互有好感,但她没有表示任何嫉妒和不满,她固执地认为,人类跟半妖人是不会有结果的,曹静文迟早会成为鲁克生命中的一段经历,只有自己才能跟他长相厮守下去。她默默注视着鲁克尝试人类的感情,不加劝阻,不加评论,她相信,鲁克最终会发现,自己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两个多月以后,曹静文完全康复了,医生准许她出院,但摆渡街上的沼北饭馆充斥着恐怖的回忆,不适合继续住下去,曹静文只好暂时在市议会的刘秘书家寄宿。

刘秘书大名叫刘明骅,跟曹静文的父亲曹聚风是世交,从小玩到大,关系一向很好。他有一个女儿刘若馨,与曹静文同年,个子高挑,是一个爱玩爱闹的小女生,读书并不聪明,高中毕业后走了父亲的关系,在西昆大学法律系念书。曹静文经历了父母双亡的惨剧,变得沉熟而忧郁,跟刘若馨不怎么合得来,为了避免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尴尬,她向刘明骅委婉地表达了想立刻去大学念书的愿望。

刘明骅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剩下的就是跟西昆大学校长和法律系主任打个招呼。他以私人的名义请他们吃顿饭,饭桌上敬了几杯酒,侄女读书的事一路绿灯,不到一个礼拜就全办妥了。

唯一让刘明骅感到意外的是,曹静文坚持要住校,不愿意走读,她的态度非常坚决,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一开始刘明骅不同意,担心她孤身一人住在校园里,不会照顾自己,后来女儿跟他说,不喜欢曹静文,如果让她继续住在家里,她就搬到学校去寄宿。就这样,他答应了曹静文的要求。

曹静文去学校那天,西昆市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新鲜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建筑和树木洗刷一新,湿漉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男女同学手挽着手悠闲地散步,相视而笑,这一切都给曹静文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她立刻就喜欢上了西昆大学,憧憬着在这座美丽的象牙塔里,能够忘记悲伤的过去,开始崭新的生活。

刘明骅夫妇送她到宿舍门口,曹静文带着不多的行李站在楼道口,微笑着向他们挥手道别。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黝黝的宿舍里,刘明骅的夫人袁烨忍不住推推丈夫说:“她的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古怪?老气秋横,难怪小馨不喜欢她!”

“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突然父母双亡,一个亲人都没有,又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连命都丢掉……她能挺到现在,已经很不简单了!”

袁烨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说:“这倒也是……算了,我们走吧,以后就让她自己照顾自己吧。你这样为她奔忙,也算对得起死去的曹聚风夫妇了。”

刘明骅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这样我就心安了……”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五十三章 新的敌人(1)

又是忙碌的一天。鲁克拿着照片在大街小巷寻找一头走失的花猫,最后在一棵高大的洋槐树上发现了它的芳踪。跟它的主人一样,花猫长得异常肥硕,颤巍巍地趴在枝头,招呼了半天,它都不敢往下跳。一头有恐高症的猫!鲁克感到很无奈,他想伸出手指把它拦腰拎下来,但四周有不少看热闹的人,这么做太骇世惊俗,他只好亲自爬到树上,把它挟在腋下跳了下来,双脚落地,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掌声。

鲁克把花猫送还到它主人家里,换得几张薄薄的钞票。天色已经黑下来,他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些真空包装的熟食,还有一瓶劣质的烧酒,迈开大步朝商阳花园走去。

季节悄悄转换,秋风吹黄了树叶,星光变得遥远而迷离。鲁克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惆怅袭上心头,他感到迷惘。湮没在人群里,为了生活奔波,尽力照顾杨天成和涂凤,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梅林和洋房近在眼前,鲁克振作起精神,他看见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那是涂凤特地为他留的。然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四条触手从地下窜起,牢牢缠住了他的身体。

“谁?是谁?”鲁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莉莎,是你吗?”

一头高大的身影从地下钻了出来,抖掉身上的碎石和泥土,仰天大吼一声,震得鸟雀惊飞,树叶纷纷落下。他肩膀上顶着三个脑袋,头发根根倒竖,额头有一只血红的独眼,嘴里长满了鲨鱼一样的牙齿,腋下伸出四条坚韧的触手,浑身肌肉极其发达,色泽黝黑,轮廓硬朗,有如终年被海浪拍打的礁石,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不是莉莎,莉莎是蜘蛛精!鲁克辨认了半天,熟悉的气息提醒了他,他惊叫道:“你……你是史帝文!”史帝文没有反应,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是一个受制于人的牵线木偶。

“出来吧,别躲躲闪闪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洋房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黑灰色的金属板,微笑着说:“你好,鲁克,我是特种机夔部队的林翚,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鲁克没有挣扎,冷冷问道:“杨天成和涂凤呢?”

“他们已经被请到西昆研究所喝茶了。鲁克,现在就剩下你了!”

“不!”鲁克神经质地大叫起来,“我决不回那里去!”雷鸣机夔立刻启动,右臂变成了银灰色,浅蓝色的能量盾释放出来,把触手硬生生撑开,无数扭曲的电流钻进史帝文的身体,一股浓郁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但是史帝文毫无感觉,电流造成的伤势顷刻间尽数复原,他把触手不断收紧,能量盾一点一点压缩,终于收回到机夔中。“快松手!”鲁克一阵心软,他已经杀死了大卫,他不想再伤害自己的兄弟!

在林翚眼中,鲁克已经黔驴技穷了。他暗暗心惊,雷鸣机夔的威力果然非同一般,幸好他的对手是最强悍的半妖人史帝文,拥有超强的再生复原能力,在机夔战士中,除了苏标、顾清翥、李兵,再加上那个疯狂的刘子枫,没有人能跟这个天才抗衡了!

林翚飞快地按下几个按钮,发射出高频信号,史帝文把肩膀一抖,从尾椎骨上又探出一根粗壮的触手,色泽黝黑,末端长着一根硬骨,尖锐如刺,弯过头顶,对准了鲁克的眉心,突然用力戳了下去。鲁克反应很快,头向左侧一偏,硬骨擦着他的耳廓滑过,风声尖锐,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如果正中眉心的话,会一直捅进脑子里!

“你想干什么?快住手!”鲁克吃了一惊。

“我要破坏你脑子里的某一部分组织,这样你就会失去抵抗能力。放松一点,要不了命的!”看着史帝文完全制服鲁克,林翚很得意,让半妖人自相残杀,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鲁克心中一动,雷鸣机夔释放出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通过游丝注入到肌肉和骨骼中,他突然发难,双臂用力一挣,捆住身体的触手纷纷断落,闪电般探出手去,拽住硬骨拗为数断。他一步步走向林翚,威胁说:“快把控制器放下,我就饶你一命!”

“饶我?你是在说胡话,先杀死史帝文再说吧!”林翚嗤之以鼻,他立刻发射高频信号,史帝文的大脑受到强烈的刺激,嗬嗬大叫着,腋下再次长出四根触手,扑上去缠住鲁克的身体,像蟒蛇一样迅速收紧,打算把他绞昏过去。

“对不起了,我的兄弟!”鲁克闷哼一声,双手有如铁爪,把缠在身上的触手捏得稀烂。史帝文陷入了疯狂之中,抡起软绵绵的触手,朝鲁克当头砸去。鲁克闪身一躲,触手砸在地上,尘土乱飞,遮住了视线,他趁机把嘴一张,腥臭的舌头弹簧般射了出来,直插向他心脏要害。

鲁克不想用手去接这么诡异恶心的东西,他眼捷手快,捞起一块石头挡了一下,竟被捅出一个通透的窟窿,边缘光滑,像精心打磨过一样。他吃了一惊,没想到柔软的舌头竟有如此大的威力,比钻头还要可怕!

稍一分心,脚踝被触手缠住,史帝文想把他拖倒,但鲁克站稳脚跟,纹丝不动。他深深吸了口气,猛地向前冲去,屈起手肘重重撞在他胸口,史帝文立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接连撞倒了几棵大树,口吐鲜血,暂时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鲁克正准备向林翚动手,触手再次缠了上来,只片刻工夫,史帝文又恢复过来,在微型芯片的操纵下,向他发动猛烈的攻击。但是这一次,鲁克放弃了缠斗,他倏地绕到史帝文身后,强壮的右臂从他后背穿到前胸,掌心还握住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脏!

“你安心去吧,死是解脱!”鲁克冷酷地说道,他拔出血淋淋的手掌,再次深深插进了他的头颅中,把那该死的微型芯片挖了出来。坚硬的头盖骨有如豆腐般柔软,史帝文的脑部遭到重创,终于倒了下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史帝文恢复了意识,无数凌乱的画面在眼前跳动,整个世界黯淡下来,生命从身体里抽离,他手脚冰凉,眼角淌下了一滴眼泪。

林翚亲眼目睹这一幕,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鲁克的嘴角洋溢着残酷的笑容,他在享受杀戮和鲜血!鲁克,他身体里半妖人的意识开始苏醒了!他立刻启动了手臂里的翼神机夔,固化能量汇集到背上,喷薄而出,化作一对硕大的翅膀,有力地扇动着,把他托到半空中。

夔化程度百分之五十三,翼神只能支持五分钟,林翚振翅飞出商阳花园,他决心离鲁克越远越好,他简直就是一个恶魔!一根粗糙的树枝像标枪一样仰天射去,准确地刺进了林翚的大腿,疼得他大叫一声,冷汗淋漓,几乎要从空中摔下来。“该死的鲁克,他把我当烧烤!”林翚歇斯底里地咒骂着,但他不敢回头看,拼命扇动翅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五十四章 新的敌人(2)

四周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鲁克感到熟悉而亲切,他立刻警惕起来,一种深切的担忧和恐惧泛上心头。“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久前发生的一幕清晰如见,手臂穿过史帝文的后背插到前胸,掌心握住血淋淋的心脏,拔出来,再深深插进头颅中,把脑浆搅成一锅浆糊——他感到兴奋和刺激,非常享受当时的感觉!

“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浑身血液从头到脚沸腾起来,疯狂,不受控制!”鲁克打了个寒颤,他开始远离了一切人类美好的感情,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半妖人,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鲜血,杀戮,占有!想到这里,鲁克忧心忡忡,“我是谁?我是什么?”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心魔在滋长,半妖人的血开始复苏!

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声音,鲁克从沉思中惊醒,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到家里转了一圈,果然没有发现杨天成和涂凤,他们就像水滴一样蒸发消失了。

在刑事署出现之前,鲁克洗去了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衣裤,随手给苏标挂了个电话,铃响了半天,没有人接。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刑事署的署长宋秋臻,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的头发从乌黑变花白,人老了很多。

刑警们围着史帝文的尸体勘察现场,宋秋臻跟法医交谈着什么。鲁克缩回头,悄悄来到庭院里,翻过围墙,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商阳花园。由于担心有人跟踪,他打车来到闹市区,在拥挤的商场兜了几个圈子,然后再乘巴士直奔苏标住的林致花园。

乘电梯上了八楼,右手就是八一0室,防盗门紧闭着,鲁克伸出手按下了门铃,似曾相识的音乐声在房间里回荡,但等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应门。“难道他不在家?”鲁克用力推了一把防盗门,看起来很结实,硬撬的话会弄出很大动静,惊动周围的邻居。

在电影里,开锁高手只要把一根弯曲的铁丝塞进去,侧耳倾听,聚精会神地拨弄一阵,再复杂的保险箱都能打开,但鲁克知道自己做不到。他仔细打量着防盗门,注意到齐人高的地方有一个亮点,那是猫眼,嵌了一块凸透镜,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的人。

鲁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挑了一把尖头的钥匙,刺进猫眼轻轻一挑,玻璃就掉了出来,露出小拇指粗细的一个窟窿。他把手按了上去,食指尖塞进窟窿里,就像挤牙膏一样,慢慢伸长,沿着冰凉的铁板摸索了一阵,找到了门锁,打开保险,转动把手,轻轻巧巧把防盗门打开。

鲁克迈进了屋子,三层厚实的落地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房间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苏标果然不在!他有些不死心,走进了靠北的书房,在墙壁上找到开关,打开日光灯。东西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橱,靠窗摆着一张书桌,但少了几样东西,没有上次看到的解剖书,也没有顾清翥老婆的相片。他一步步走到书桌前,静心寻找着蛛丝马迹,突然发现脚下的地板有几道磨擦过的划痕,就在东面书橱的前方。

鲁克留意起来,这些巨大的书橱并不是一个整体,是由五只较窄的书橱拼凑而成的,每一只分为上中下三层,上下是厚实的木门,中间是玻璃橱窗,堆满了书籍。他打开了所有的木门,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结果在靠近划痕的那一层里,他摸到了一只光滑的把手,里面没有装东西,空荡荡分量很轻。鲁克用力一拉,最底下的一层书橱整个滑了出来,露出了雪白的墙面,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窟窿,足够一人钻过去。

“有密室!”鲁克迅速弯下腰,匍匐着钻了进去,穿过一堵墙,前方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好像是在一个大衣橱里。鲁克试探着伸出手去一推,两扇橱门打开,光线立刻照进来,同时他感到一阵暖流扑面而来,房间里开着大功率的空调,温度设定很高。

鲁克定了定神,他看到了一间宽敞的手术室,天花板上挂着雪亮的无影灯,正中是一张手术台,所有解剖用的器械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巨幅的人体解剖图,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这里就是苏标解剖那些发黑发绿尸体的地方,鲁克隐约嗅到了的尸臭和血腥味,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走到门口,把房门拉了开来,吃了一惊,先前的估计是错误的,根本不存在什么暗室,他正置身于隔壁的八0九室,苏标所做的就是买两户相邻的单元,在墙上挖了个狗洞打通,再用活动书橱遮起来!

似乎有人被惊动了,细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鲁克警惕地摆出了徒手搏斗的姿势。温度突然下降,那是冰封机夔启动的征兆。人影出现在门口时,他却下不了手,一个苍白成熟的女子站在他面前,穿着吊带衫和棉拖鞋,露出雪白纤细的肩膀,一对寒星般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手里握着一支MKG23。

那是顾清翥!

鲁克克制住暴力的冲动,竭力用平静的口吻说道:“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杨天成和涂凤在哪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标的身影出现在顾清翥的身后,他怜悯地望着他,说:“鲁克,你误会了,这一切跟她无关。特种机夔部队发生了一场不流血的权力交接,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正打算联系你呢!”

鲁克微微松了口气,在他的内心深处,是不愿接受顾清翥背叛的事实。他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走,到客厅去,我们坐下来说。”

敌意消失,三人来到客厅,顾清翥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消灭刘子枫后,顾清翥立刻向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报告了行动的经过。由于华鹤翔的通风报信,刘子枫掌握了他们的行踪,发动偷袭,机夔战士四死一伤,损失惨重,她被迫与杨天成一伙妖怪合作,设下圈套联手对付刘子枫,付出沉重的代价,终于获得了成功。鉴于特别行动小分队已经名存实亡,她建议暂时放过杨天成和鲁克,以保存仅有的实力。

方振华同意他们撤回机夔基地。

经过了这一次挫折,方振华对顾清翥产生了疑心,同时越发坚定了开发全金属机夔战士的决心,他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魏斯明和杨亭,要他们暂时中止对夔核的研究,不惜一切代价,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制成全金属机夔战士,彻底解除埋藏在西昆市的隐患。

顾清翥主持这项研究的时候,始终坚持自愿献身的原则,由于每一次试验都要消耗一条宝贵的生命,所以她总是慎之又慎,试验的成功率如果低于百分之七十,她绝不会签字批准。但魏斯明和杨亭就没有这么多顾虑,不惜一切代价,他们果然是这么做的,短短两个月时间里,他们进行了一百多次试验,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终于制成了第一个全金属机夔战士火神。

正在这时,从西昆研究所传来了意外的消息,孙耀祖连同所有半妖人的研究记录都神秘失踪,魏毅、黄文渊、许胜男和金砺都患上了离奇的失忆症,军方使用了催眠疗法,发现他们只保留了进入西昆研究所以前的记忆,之后的全部消失,就像被洗过脑一样。

方振华大为震惊,他怀疑整件事跟杨天成和鲁克有脱不开的干系,于是派魏斯明和杨亭赶赴西昆研究所着手调查,并试验全金属机夔战士的威力。顾清翥反对这么做,要求孤身前往西昆市跟鲁克联系,遭到方振华的拒绝,他把顾清翥软禁在禁闭室里,阻止她参与这次行动。

顾清翥有很多事瞒着方振华,不便解释,她担心苏标、鲁克和曹静文的安危,冒险打昏了看守,溜出机夔基地,辗转来到西昆市。魏斯明和杨亭接到方军长的命令,要把顾清翥带回特种机夔部队,他们在跟踪她的过程中发现了苏标,双方话不投机,但没有动手,冰封机夔和嗜血机夔联手的威力实在太强大了,他们只能放弃。而苏、顾二人也不想跟特种机夔部队发生正面冲突,于是躲了起来,静观其变。

魏斯明和杨亭决定提前展开行动。他们各个击破,首先操纵半妖人制服了杨天成和涂凤,然后留下最强大的史帝文对付鲁克。即使失败也没什么关系,鲁克一定会去救人的,他们在西昆研究所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上钩了。等解决了鲁克以后,他们再集中力量搜寻苏标和顾清翥的下落,试图说服他们回到特种机夔部队。

听完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鲁克长长叹了口气,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又要投入到紧张的战斗中去了。对手的眼光很毒,明知道西昆研究所是一个陷阱,他还是得去闯一闯。他不能丢下杨天成和涂凤不管!

“我必须去西昆研究所走一趟。”

苏标看了顾清翥一眼,点点头说:“这个我能够理解。不过鲁克,很抱歉,我们不能提供直接的帮助。你只能一个人面对危机了。”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苏标,你能给我弄一只高频信号干扰器,频率是2.341657372乘以10的11次方赫兹?”鲁克静静地说道。他的平静中蕴藏着一种决心。

“没问题。”苏标没有多问,他已经猜到了鲁克想干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西昆研究所即将成为军方秘密档案中一段语焉不详的记录,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如果你决定去救杨天成和涂凤的话,要小心提防两个人,一个是魏斯明,眉心中间有一颗红痣,他的机夔叫穿心,编号C01,另一个是杨亭,沼北口音,脸上皱纹很多,他的机夔叫升龙,编号C02,如果过不了他们那一关,就赶紧逃命吧,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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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涛已经很努力的在更新了,按照一个兼职写手的速度,每天7000字已经是很高的了,可推荐票和收藏的数目还是很不理想。

文涛希望看到这段话的朋友,可以在书评区提些对这本书的意见和建议,文涛会专门准备一张帖子供这个话题的讨论,谢谢。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五十五章 西昆研究所的末日(1)

鲁克踏上了返回西昆研究所的道路。记忆开始复苏,离研究所越近,过去发生的一切就越清晰。他双手沾满了自己兄弟的鲜血,鲁克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

天已经全黑了,鲁克没有鲁莽行动,他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脱下衣裤,赤条条一丝不挂,闭上双眼神游物外,化身为一棵大树,枝叶参天,根须不断延伸,穿过了西昆研究所的重重围墙,一直延伸到全封闭控制室的下方。

他听见了几个陌生的声音。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鲁克还没有出现,他会不会害怕不敢来了?”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透露出几分行将就木的倦怠。

“涂凤在我们手里,他一定会来救她的。明知道是陷阱,还是要跳进来,年轻人血气方刚,咽不下这口气的。”另一个声音听起来稍微年轻一些,带着浓重的沼北口音,自信满满的腔调。

“要是他不来呢?”

“那就隔三岔五寄根手指,寄只耳朵什么的,我不信他能忍下去!”

“这样真的管用吗?”

“你放心,鲁克天真得很,他还没有学会狠心和心机。”

“林翚,你跟鲁克接触过,你怎么看?”

一个熟悉的声音谨慎地说:“他一定会来,但不会鲁莽,我猜,他已经躲在了西昆研究所的某个角落,耐心等待着机会。”

鲁克忍不住把根须伸出地面,像潜望镜一样转动方向,终于看清了控制室里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是林翚,在商阳花园有过一面之缘,另两个是初次见面,一人身材异常高大,穿着不合时宜的道袍,眉心中间有一颗赤豆大的红痣,颧骨上长着暗红色的蝴蝶斑,另一人头发雪白,一张老脸上堆满了皱纹,深深浅浅,像用了多年的抹布。

那是苏标向他提起过的机夔战士,魏斯明和杨亭!

“咦,那是什么?”杨亭留意到角落里冒出一根雪白的树根。

“好像是一截树根……”林翚突然脸色大变,叫道,“那是鲁克!黄文渊说过,他能变身成为一棵巨树,用根须发动攻击!”

“出来!”杨亭大喝一声,启动升龙机夔,浑身骨骼劈啪作响,固化能量从他的双脚传入大地中,像无数疯狂的土拨鼠,沿着树根飞快地奔向鲁克的本体。

鲁克感觉到危机的降临,急忙收回树根,恢复成人形,光着屁股抱起衣裤就跑。升龙机夔释放出的固化能量彼此撞击,发生猛烈的爆炸,螺旋形的尘土冲天而起,在地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窟窿,还冒着氤氲热气。

鲁克胡乱套上衣裤,还没回过神来,一道黑影和身扑了上去,五指岔开,狠狠抓向他的天灵盖。他急忙抬起右臂,张开能量盾,一股巨力袭来,他立足不稳,被推得跌了出去。魏斯明稳稳地站在原地,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情,说道:“夔化程度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你是怎么做到的?”

杨亭在他身后倏地出现,张开五指仰天托起,固化能量喷薄而出,凝滞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能量场,把鲁克困在中央,随时都能发动全方位无差别的攻击。

难怪苏标和顾清翥不愿跟他们正面为敌,穿心机夔和升龙机夔的威力远远超过雷鸣,鲁克心中暗暗叫苦,不知该怎样应对。

“本来还想拿你试试火神的威力,现在看来不用了。你比我们想像的要弱,顾清翥居然倍加推崇你,她一定是弄错了!”

鲁克不等他说完,暴喝一声,三道耀眼夺目的电流凭空出现,旋转着向外推去。杨亭不禁闭了一下眼睛,随即把五指一收,固化能量从不同的方位接连轰击九次,热空气瞬息被抽离,形成短暂的真空,紧接着冷空气填进来,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但鲁克已经消失了踪影!

“他在哪里?”杨亭大吃一惊,从来没有人能在升龙机夔的攻击下逃生!

“在我们头顶上!”魏斯明合身窜起,动作轻捷如同猿猴。鲁克凌空一个翻身,重重一脚踢向他天灵盖,魏斯明张开能量盾挡了一下,鲁克顺势屈膝弹起,雄鹰博兔一般扑向杨亭。徒手格斗的种种技巧自然而然使了出来,他觉得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那么得心应手,不禁长啸一声,以快打快,把半妖人近身肉搏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的速度接近声音,拳脚还没有近身,劲风已经刮得脸面痛如刀割。机夔的威力被压制住,魏斯明和杨亭只能张开能量盾疲于招架,根本没有余暇发动能量攻击,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等鲁克疲倦,只有当他动作慢下来,他们才能重新占到上风。

正在苦苦支撑的时候,林翚带着莉莎赶到了现场,他发射出急促的高频信号,莉莎现出了蜘蛛精的原形,嗬嗬嘶吼着挥动触手,朝鲁克劈头劈脑砸去。鲁克稍一分心,杨亭用能量盾挡住他的拳脚,魏斯明右手并成掌心,猛地向前刺去,指尖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能量球,瞬间化作利刃,穿透了鲁克的心脏,留下一个通透的大窟窿。

鲁克眼中流露出绝望的神情,不甘心地倒在了地上。

“结束了,心脏受到重创,即使是半妖人也活不成了!你应该留他一条性命的,我们还有很多话要问他。”杨亭不无遗憾地说。

魏斯明试了一下鲁克的呼吸,摇摇头,他向林翚打了个手势,吩咐他操纵莉莎把鲁克的尸体带回西昆研究所。“至少我们去了一个心腹大患,他作为机夔战士的潜力非常惊人,如果植入他体内的是冰封或者嗜血机夔的话,恐怕我们联手都制服不了他!”

杨亭望着他僵直的尸体,若有所思地说:“废物利用一下吧,把雷鸣机夔取出来,还有他的脑子,也许能成功地制成全金属机夔战士,超过火神……”

魏斯明一拍大腿说:“还是你脑子灵,如果成功的话,我们就有足够的实力,能脱离特种机夔部队,重振阳明派了!”

“重振阳明派,谈何容易!”杨亭苦笑着说道,“道门已经彻底衰落了,法术迟早会进博物馆和研究院的,光靠雷鸣和火神还远远不够,你在特种机夔部队这么多年,还看不清楚吗?丢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吧,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才是我们最佳的选择,只要他进入最高军事委员会,掌握了天原国的最高权力,阳明派才能得到真正的中兴和壮大!”

魏斯明犹犹豫豫地说:“方振华还有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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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五十六章 西昆研究所的末日(2)

“你是说K集团军的军长熊昀吧,放心,全金属机夔战士能轻松搞定他的!”杨亭轻松地笑了笑,方振华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研究全金属机夔战士,虽然打着防备妖怪族的旗号,但是他心知肚明,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对付熊昀。

众人回到西昆研究所的控制室里,林翚打开监视屏,隐蔽的针眼摄像机显示每一间观察室里都关着囚徒,其中有英雄的母亲凯瑟琳,她和大卫的后代们,呼呼大睡的劳拉,还有杨天成和涂凤。鲁克其他的兄弟已经离开了这个残酷的世界,他们有些是死在武器试验中,另一些是死在他手上。

“好吧,动手把雷鸣机夔和他的脑子取出来吧!”

魏斯明捋起衣袖,俯下身去,握住鲁克的右臂,打算把它整个拗断。他正要发力,鲁克突然睁开了双眼,冷峻的目光注视着他,重重一拳打在他胸腹之交,魏斯明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起来,背心撞到了天花板,鲜血像水龙头一样狂喷出来,然后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他是装死!林翚立刻醒悟过来,立刻操纵蜘蛛精莉莎扑上前去。鲁克把手臂一振,雷鸣机夔释放出一道强烈的电流,穿透了莉莎的头颅,把微型芯片连同她的脑组织尽数破坏,紧接着,他用力踩在她后脑上,挤出了红白相间的脑浆。

“啊——啊——”鲁克仰天大叫着,眼珠渐渐变成了血红色,杀戮和对鲜血的渴望占据了整个身心,他猛地回过头,狠狠盯着杨亭,像在看一块死肉。

杨亭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涌上心头,他尖叫道:“林翚,快,把凯瑟琳和劳拉放出来!”

林翚扑到控制台前,慌忙拍打着一排红色的按钮,忙中出错,他把所有观察室都打开了,囚徒们愣了一下,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该死的,你把杨天成和涂凤也放出来了!”杨亭大声咒骂着,他急忙释放出能量盾,护住全身,随时准备迎接一场恶战。但是鲁克呆呆站在原地,气喘如牛,始终没有动手。他在犹豫,在挣扎,良知和半妖人的本性此起彼伏,令他无所适从。

杨亭察觉到他的异样,急忙把人事不省的魏斯明拖出控制室。林翚侧着身体,小心翼翼从鲁克身边经过,见他没什么反应,试探着按下金属板上的按钮,发射高频信号,凯瑟琳和劳拉争先恐后地冲进控制室,用触手发起而来猛烈的攻击。

凯瑟琳是蛇精,微型芯片刺激她第二次发育,长出了两个蛇头,频频吐着信子,尾巴变异成为触手,表面长满了尖利的倒刺。劳拉也现出了原形,竟是一头巨大的八爪怪,裂开血喷大嘴,瞪着三对浑圆的眼睛,头颅和身躯融合在一起,八条有力的触手手深深插进地下,支撑起身体。

雷鸣机夔的夔化程度逐渐上升,突破了百分之七十,能量盾的颜色逐渐加深,变成了蓝紫色,不断扩大,把鲁克整个身体都笼罩起来。电流在能量盾表面隐现,劈啪作响,凯瑟琳和劳拉的触手刚缠上去,就被高压电流弹开,发出焦臭的味道,疼得呲牙咧嘴,但高频信号却强迫她们不能退后半步。

雷鸣机夔令鲁克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凯瑟琳和劳拉的攻击犹如隔靴搔痒,根本伤不到他。他深深吸了口气,把内心深处的冲动强行压制下去,眼珠恢复了原先的黑色,大步走出控制室。

“鲁克,你的实力的确惊人,我算是看走眼了!”杨亭站在一个神情呆滞的模型人身后,手里拿着一块银灰色的金属板,按下了启动按钮,“不过你再厉害,也不会是火神的对手。来吧,试验已经开始了,这是高科技的结晶,最新研制的人形武器——你应该感到庆幸,你将成为第一个死在全金属机夔战士手下牺牲品!”

火神的脊椎中植入了华天生的火神机夔,四肢植入了次一等的C30型机夔,夔核是人工合成赤火晶,虽然效力不能与妖兽的魔晶相比,但它们较为廉价,能实现批量生产。他受到高频信号的驱动,机夔释放出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浑身立刻腾起了熊熊烈焰,颜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人造肌肉和高强度防弹皮肤瞬间化作无数白烟,只剩下闪闪发光的KU合金骨骼,形同无坚不摧的机器人,大步走上前来。

前有全金属机夔战士火神,后有半妖人凯瑟琳和劳拉,鲁克皱起了眉头,腹背受敌,他没有任何把握。但是杨亭手里的银灰色金属板却提醒了他,不管是火神还是半妖人,他们都受到高频信号的控制,对此他早有准备了!

鲁克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苏标为他定制的高频信号干扰器,打开了开关。干扰器发射出紊乱的信号,2.341657372,数量级是10的11次方赫兹,火神立刻失去了控制,直挺挺地扑了上来,鲁克轻松地闪在一边,看着他把泥塑木雕般的凯瑟琳和劳拉烧成灰烬。

他的兄弟姐妹,一个都没有活下来!鲁克感到一阵伤心,但他没有阻止火神。大脑被植入微型芯片,受到高频信号的操控,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就让他们都死去吧,在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里团聚!

杨亭和林翚拼命按动按钮,但无济于事,他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火神失去控制,歇斯底里地毁灭一切。趁鲁克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时候走吧,再留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杨亭向他打了个手势,背起伤势沉重的魏斯明,悄悄离开了西昆市研究所。

整个西昆市研究所被一片火海笼罩,浓烟滚滚,凯瑟琳和大卫的后代们吱吱乱叫着,无处逃生。鲁克冷酷地看着他们在烈焰中挣扎,面无表情。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那是涂凤,她如痴如醉地说道:“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终于等到你了!”鲁克冰冷的心突然感到一阵温暖。

而杨天成木讷地看着火景,不满地说:“你怎么空着手过来了?我的酒在哪里?”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五十七章 基因重组计划(1)

“暂时度过了危机。就连特种机夔部队最后的王牌都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军方是不会采取什么激烈行动了。”苏标欣赏着池塘里的残荷,漫不经心地说道。

“短时间?会有多久?”

“亲爱的鲁克,我有十足的把握,军方在耐心等待下一场离子风暴的到来,失去了机夔的力量,一个连的战士就能把我们缉拿归案!”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鲁克从苏标表情已经看出他胸有成竹。

“离开西昆市,暂时避一避风头,只要脱离了R集团军的势力范围,我们就安全了。”

“军方会听任我们离去吗?”

“当然不会,不过我有办法。你知不知道,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和K集团军军长熊昀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他们都有希望入主最高军事委员会,成为下一任天原国的最高首领。西昆市是天原国西南部最大的城市,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他们谁都不肯轻易放过,不过西昆市在R集团军的防区,方振华占了地利,熊昀只好在人事上动脑筋,市议会的议长和法院的院长都是他的人。”

“最近议长通过他的贴身秘书刘明骅跟我接触,希望我为他办一件事,这是个好机会,我想他应该有办法瞒过军方,把我们弄出去。”

“我们全部吗?”

“包括顾清翥、杨天成、涂凤,还有你我在内,一共五个。”

“那么曹静文呢?”

“她的身份没有暴露,顾清翥把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中相关的记录全部抹去了,她留在西昆市会更安全。鲁克,我知道你对她有好感,但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虽然植入了机夔,但没有经过训练,她会拖累我们的!”

“好吧,等局势缓和了我再来看她。”

“我跟赵槐议长约好了,今天下午在中条街的清源茶馆碰面,你跟我一起去吧。”

鲁克点点头。他朝客厅里望去,顾清翥全神贯注听着MP3,沉醉在音乐的世界里,杨天成醉醺醺坐在地板上,不时灌上一大口雪酒,涂凤用抹布细心地擦拭着古董架,她已经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鲁克感到肩头沉重的责任。

简单吃过午饭后,苏标和鲁克离开了商阳花园,乘巴士来到市中心繁华的中条街上。市议会的秘书刘明骅已经等在清源茶馆的门口了,三人寒喧了几句,走进了二楼一间隐蔽的包厢里。

“赵议长,他们来了。”

一个略有些秃顶的中年人站起身来,儒雅,和蔼,神情里透露出书卷气。他微笑着说道:“早上的会议结束得早,我就先过来了,这里的牛肉面很不错,一定要尝尝看的!”

鲁克吃惊地望着他,情不自禁说:“你……你是傀儡师事务所的幕后老板!”他在整理事务所开张剪彩的照片时认识了他,但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就是西昆市议会的议长。

“是的,我是傀儡师事务所最大的股东,苏标向我推荐了你,所以你能够进入事务所打工。”赵槐一边解释,一边向刘明骅打了个手势,后者会意,掀开门帘招呼服务生过来。

“要喝什么茶?别客气,今天我请客!”

苏标点了一壶伯爵红茶,鲁克点了一碗珍珠绿茶。闲谈了片刻,服务生把茶和茶点送上来,无非是小吃糕点卤菜之类,装在仿古的粗瓷碟子里,别具一格。

等服务生离开后,刘明骅也知趣地走出了包厢,他轻手轻脚关上门,在不远处找了个空位子,品着茶耐心地等待。他距离包厢只有三四步之遥,既听不见里面交谈的声音,又能够及时阻止不相干的外人打搅。

“好吧,言归正传。苏标,我们认识已经不止一两天了,我知道你的外号叫撒旦的左手,只要出得起价钱,不管多么困难的事,你总能够圆满完成。现在,我代表K集团军军长熊昀正式向你提出委托,希望你能协助军方调查一个机密的计划,这关系到人类的生死存亡,在局势变明朗之前,绝不能泄漏任何消息!”

“听你这么说难度一定很大,不过我喜欢接受挑战。越是困难的委托,酬劳就越丰厚,最近手头有点紧,赵议长,你真是雪中送炭!”

赵槐挑了一块松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似乎在整理思路,过了片刻,他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那些不为人知的机密。

“五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导致了半妖人的出现,以此为契机,我们和妖怪族有了一段相对和平的时期,不过争斗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只不过从明处转到了暗处。在石屏山到凤凰山一线,我们和妖怪族不断发生小规模的摩擦,有些是偶然的遭遇战,有些是刻意的挑衅,但是双方高层的领导人都比较克制,把局面控制在民众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竭力避免爆发大规模的战争。”

“也就是说,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人类和妖怪族达成了一种……默契?”鲁克忍不住插了一句。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出于宣传的需要,军方是绝不会认同这种说法的。”赵槐看了鲁克一眼,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他的表述完全符合逻辑,但就是听起来有些别扭。人类,妖怪族,难道在他的心目中,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人类的一分子?他并不知道鲁克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苏标的助手。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赵槐继续刚才的思路说下去:“军方在新型武器的研制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决心守卫每一寸国土,把敌人压制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而消灭他们。与此同时,妖怪族也没有放弃扩张的打算,新一代的妖王郑蔚野心勃勃,他大力推进改革,带领少壮派走上了一条现代化发展的道路,并且针对我们人类拟定了一个绝密计划。”

听到这里,苏标忍不住问:“军方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在议长跟前你一句我一句地插话,有些不大礼貌,但赵槐脾气很好,耐心地解释说:“我们中间有妖怪族的奸细,妖怪族当然也有我们的间谍——要知道情报在现代战争中的重要性,是无论夸大到怎样的程度都不为过的!”

“什么计划?”鲁克按捺不住好奇心,他隐隐觉得,飞鼠郑蔚潜入西昆研究所的举动,跟这个计划不无关系。

“他们称之为基因重组计划。”

“基因重组计划?”苏标和鲁克对视了一眼,心中升起一团疑云,从什么时候起,妖怪族也介入了科学的前沿领域?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五十八章 基因重组计划(2)

“听起来很让人吃惊,是不是?不过这的确是事实。妖怪族同我们人类一样具有智慧,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他们建立起自己的研究机构,培养了大批精英人才,在某些领域,比如说基因工程,他们的研究水平已经远远超在我们前面。”

“这怎么可能!”苏标嘀咕了一句,他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赵槐平静地说道,苏标的反应显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们有足够的智慧,而且起点比我们高。二十七年前,妖怪族长途奔袭,潜入位于沼北市郊的科学研究院,掳走了三四名基因工程的顶尖专家,这在军方的绝密文件里有详细记录,我也是最近才从熊军长那里知道的。”

“那些专家在为妖怪族工作?”

“有这种可能。不过妖怪族的读心术非常厉害,能够读取人类储存在大脑里的知识和信息,就像用吸管从瓶子里吸饮料一样简单。他们不需要花十几年时间来学习,直接从那些专家的脑子里攫取有用的知识,即刻投入研究。从时间上推算,基因重组计划就是在那些专家被绑架以后才逐渐成形的,军方相信这是妖怪族酝酿已久的一个大阴谋!”

赵槐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继续说道:“简单地讲,所谓基因重组计划就是利用辐射改变妖怪族的基因,促使他们的身体发生变异,从而具有特殊的能力,成为有生命的武器。”

鲁克一下子就领悟过来了,脱口说道:“那不就是制造半妖人嘛!”

“是的,你也了解那一段历史,不过妖怪族的目的绝不是制造半妖人。大剂量的β射线,强度超过人体所能承受最大辐射容许剂量的一千万倍,被妖怪完全吸收,会促使他们变异成为一个新品种,半妖人。但是半妖人残忍嗜血,根本无法控制,妖怪族想要犀利的武器,用这种方法制造出的武器首先会毁灭他们自身!”

“在妖王郑蔚的主持下,妖怪族进行了无数次残酷的试验,最终他们发现,使用一定强度的γ射线也能造成变异,并且这种变异仅仅局限在肉体层面上。换句话说,变异的妖怪在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仍具有清醒的意识,他们严格服从命令,不会滥杀同类。”

苏标说:“这是人类最可怕的恶梦!不过妖怪族既然拥有了这样犀利的武器,为什么一直没有发动战争呢?”

“他们遇到最大问题是,γ射线造成的变异几率很低,并且性状极不稳定,大约只能持续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才掳走那些基因工程的专家,窃取他们脑子里的知识,希望利用最先进基因技术,使变异的性状稳定下来。”

“他们成功了吗?”

“没有成功。基因工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我们这些外行人的想像,即使用最先进的计算机也不能把每一种可能性都计算清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哪怕一个小小的代码发生错误,对于变异来说都将造成不可预料的变化。”

鲁克听得云里雾里,他对遗传和变异几乎一窍不通,忍不住插嘴问道:“什么是基因,什么是基因工程?”

赵槐摇摇头说:“我虽然是理工科出身,但对基因和基因工程也是一窍不通,那些专家费了很多口舌解释给我听,总算有一点大致的印象,要真正弄清楚,等下辈子投胎从头学起才行!”

“原来他也是一知半解!”苏标暗暗嘀咕了一句,他把思路从头至尾整理一遍,皱着眉头问道:“既然妖怪族的试验并没有成功,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在经历了一连串失败的试验以后,郑蔚把试验的对象转向了树妖族。树妖的基因相对比较简单,性状稳定,他想另辟蹊径,找到突破口。为此郑蔚亲自赶往牯牛山,说服榕树神,由他提供技术,树妖族提供试验品,双方联手进行基因重组计划。”

“基因重组计划即使在妖怪族内部也属于高度机密,军方的间谍打探不到详细情报,只知道郑蔚委派一个叫做袭肜的狐狸精前往牯牛山,全权负责试验。但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袭肜背叛了妖怪族,他杀死榕树神,销毁了所有的试验设备和记录,逃得无影无踪。我们迫切想把整个计划的来龙去脉弄清楚,费了很大的劲才追查到袭肜的下落,原来他就躲在西昆市,混在人群中,改名叫做年北桥!”

年北桥,竟然是他!鲁克大吃一惊,脸上微微变色。原来死在刘子枫手下的那个狐狸精竟然是基因重组计划的关键人物!鲁克回忆起他的一言一行,越想越觉得他笼罩在一层神秘的迷雾中,琢磨不透。

“你们认识他吗?”赵槐留意到他的反应。

“是的,我曾经在沼北饭馆打工,跟他有过一些接触,他跟一个叫杨天成的打工仔关系很好,找到杨天成的话应该就能知道年北桥的下落。”鲁克一边镇定自若地说着谎话,一边仔细观察赵槐的表情,他没有怀疑,这让鲁克确信他是K集团军的人,方振华把他彻底蒙在鼓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发生在西昆市的那些惨案,恐怕赵槐只能从电视新闻和报纸上看到!

赵槐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着说:“年北桥躲到西昆市来,肯定会精心隐瞒自己的过去,我想杨天成未必清楚。不过有这条线索,追查起来应该更方便。熊军长催得很急,要求尽快查清基因重组计划,我希望你们能接下这宗业务,资金方面,军方会有充足的保证。”

听了最后一句话,苏标有些心动,问道:“有没有时间的限制呢?”

“有,但是很宽松。基因重组计划是妖怪族的机密,绝不是轻易就能调查清楚的,军方的意思是,每个月递交一份阶段性报告,一年之后,再汇总成为详尽的备忘录存档。我想即使查不到什么也是正常的,只不过缺少有价值的情报,经费审批会比较困难。”

“那好吧,这宗业务我接了!”苏标当场答应下来。

赵槐郑重其事地告诫他们说:“我还是要提醒你们,千万要保守秘密,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基因重组计划,即使是父母师长也不行,万一泄漏出去的话,我们会很被动的!”鲁克和苏标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点头表示同意。

赵槐离开以后,苏标和鲁克在包厢里继续喝着茶,商谈下一步的打算。

“怎么才能让赵槐把我们平安地弄出去?”

“别着急,离子风暴还要等一段时间才会爆发,在这之前,方振华是不会对我们下手的,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我已经想好了,先在西昆市里进行一番调查,当然,肯定查不出什么东西,我们就有充足的理由向赵槐提出,到牯牛山去拜访树妖族,弄个水落石出!”

“这是个好主意……”鲁克陷入了沉思之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

“你在想什么?”

鲁克无意识地用筷子在桌面上涂画着,说道:“你一定知道西昆研究所,它是R集团军管辖下的一个半妖人研究基地,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西昆研究所的所长叫魏毅,退伍前他是R集团军常胜团的团长,另外还有两个负责研究半妖人的专家,许胜男博士和黄文渊博士。研究所的正式编制里除了他们三个,后来还从西昆大学借调了两个在读博士生,一个叫孙耀祖,一个叫金砺,临时充当助手。一个偶然的机会,孙耀祖向我展示了真面目,他说自己就是飞鼠郑蔚,群妖中的王者!”

苏标感到震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隔了良久他才说:“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提出一个建议,把我从研究所的牢笼里救出去,作为交换条件,我必须回到沼南城,设法登上权力的顶峰,带领半妖人跟妖怪族和平相处,共同发展。当时我还不明白他的用意,现在回过头去想,郑蔚真的很有眼光,只要跟半妖人结成同盟,妖怪族就可以免除后顾之忧,腾出手来全力对付人类了。”

苏标问:“那么你答应他没有?”

“没有,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凭自己的力量逃出了西昆研究所,从此再没有回去过。郑蔚化身为孙耀祖,费尽心机潜入西昆研究所,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阴谋,我想十有八九跟基因重组计划有关!”

“许胜男博士曾经跟我提起过,西昆研究所有两个重要的研究课题,一是观察和记录半妖人的生活习性,二是弄清楚半妖人遗传和变异的机理,我猜郑蔚一定是想不劳而获,窃取人类的研究成果,进一步完善基因重组计划。”

“看来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苏标长长叹了口气,他记起顾清翥带来的消息,所以关于半妖人的研究记录神秘消失,魏毅、黄文渊、许胜男和金砺被洗脑,什么都不记得。他隐隐觉得不安,基因重组计划,妖怪族究竟想干什么呢?

苏标望了鲁克一眼,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五十九章 西昆大学(1)

苏标和鲁克躲在书房里,低声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

“西昆研究所的废墟已经被炸平了,听说会改建成为军用射击场。所长魏毅被安置在R集团军某二线部队当文书,管管档案什么的,靠领干薪度日。许胜男和黄文渊回到西昆大学教书,他们的专业知识没怎么忘记,不过研究水平只相当于刚毕业的博士生,年纪又不小了,没有公司愿意聘他们,军方出面跟西昆大学的校长协商,施加了很多压力,他们才勉强答应下来。金砺最惨,在某所中学教书,据说跟领导同事处不好,心情很郁闷。”

苏标打开泡面的盖子,用塑料小叉挑起两三根蜷曲的面条,吃了几口,含含糊糊说下去:“我打听到的情况就是这些了,平心而论,方振华还是有点人情味的,他至少没有把他们软禁起来。这几个人知道R集团军太多的机密,虽然丧失了记忆,但保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恢复,如果落在K集团军手里,简直就是一颗颗定时炸弹。”

鲁克不禁为许胜男的命运担心起来,她在佛首山下告诫他的话一句句响在耳边,他有一种冲动,想再见她一面。

“你有没问过杨天成和涂凤了,对那个神秘的年北桥到底了解多少?”苏标似乎很喜欢泡面的味道,连汤都吃喝得一干二净。

鲁克说:“年北桥是后来才加入杨天成一伙的,自称是妖怪族的小角色,嗜食人肉,因为忍受不了飞鼠郑蔚的约束,这才逃到人群中去的。杨天成试探过他的实力,除了九条尾巴外,没有什么强力的手段,不过他头脑灵活,点子很多,杨天成正需要这么个狗头军师,所以一拍即合,走到了一起。”

苏标沉吟着说:“我认为年北桥没有隐瞒实力,他的长处在于头脑。赵槐提到过,郑蔚委派一个叫做袭肜的狐狸精前往牯牛山,全权负责基因重组计划——袭肜就是后来的年北桥,我想他很可能用读心术窃取了那些专家脑子里的知识和信息,成为妖怪族首屈一指的技术权威,所以郑蔚才委以重任,把基因重组计划交托给他的!”

“那他为什么要背叛妖怪族,杀死榕树神,还销毁了所有的试验设备和记录?”

“这就是我们要调查清楚的。我仔细考虑过了,先从西昆市着手,分头行动,你去西昆大学见许胜男和黄文渊,我去找魏毅和金砺,尽量弄一份详细的备忘录出来,有了孙耀祖这个重磅炸弹,一定能引起K集团军足够的重视,这时再提出前往牯牛山实地调查,他们绝对会大力支持的!”

“就我们两个,其他人不参与吗?”

“杨天成成了醉鬼,涂凤自保都成问题,军方的势力很可能在暗中窥探,寻找动手的机会,不能让他们落单,顾清翥要留下来保护他们。”

鲁克点点头,苏标考虑得很周全,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二人离开商阳花园,踏上了各自的行程。鲁克在松香路口下了巴士,沿着林荫道步行向南,来到了西昆大学的东校门前。他混杂在人群中,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门卫视若不见,尽管鲁克没有穿校服,也没有戴校徽,但他的神情举止跟周围的大学生没有什么两样。

这时正是午休时间,校园里人来人往,一个个拿着饭盆,匆匆忙忙往食堂赶去。鲁克皱起眉头,向四下里眺望,希望能找到一两张熟悉的面孔。说来也巧,曹静文刚刚下课,手里捧着几本书,从法律楼走了出来,鲁克连忙挤上前去,微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曹静文变了很多。她脸色苍白,像玉石一样光滑,没有瑕疵,隐隐泛着特殊的光泽,眼睛神采奕奕,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嘴唇薄而缺少血色,为她增加了一种贵族的气质。鲁克立刻反应过来,嗜血机夔正逐渐改变她的身体,她从一个稚气未脱的中学生变成为冷艳的少女。他亲眼见证了这一过程。

鲁克的笑容是那样灿烂,曾经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的梦境里,曹静文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几乎要站立不稳。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曹静文问着自己,她一颗心怦怦乱跳,如同在云端飘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上完课了吧,要不要先去吃饭?我有点事情想跟你打听。”

“什么事?你吃过饭没有?我们一起去食堂吧!”曹静文前言不搭后语,显得有些慌张。

“好啊,不过我早上吃得迟,没什么胃口,少一点就可以了。”

二人朝食堂走去,偶尔有同班同学跟曹静文打招呼,善意地开玩笑说:“带男朋友来啦,好帅呀!”曹静文脸涨得通红,一边摆着手示意她别乱说话,一边偷眼瞧小卢子的神情。

鲁克在她耳边轻声说:“她们说我是你的男朋友耶!”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这下子曹静文愈加难为情了,心想:“他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故意揶揄我?还是故意装作不懂男朋友的意思?”一路上胡思乱想,终于来到了拥挤的食堂。

到处都是人,沸反盈天,这次是鲁克觉得晕眩了,他皱着眉头问:“有没有安静一点的地方?”

他的声音淹没在噪音里,曹静文没有听见,她拉着鲁克的手来到一张空桌子前,让他坐在这里等,千万不要走开。她把嘴凑在鲁克的耳边大声说话,一缕缕秀发垂在他脸上,微有些发痒,鲁克情不自禁想起了涂凤。她在家里做什么?打扫卫生?准备晚饭?他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流涌动。

鲁克在嘈杂的人群中耐心地等待,他觉得自己似乎分裂成两部分,一部分木讷地坐在餐桌前,目光茫然地注视着往来的男女,他们在交谈,在笑,制造出无穷尽的噪音,另一部分在高空,怜悯地俯视着自己,即使置身于人群中,他都是显得那么孤单——直到曹静文端着饭盆,手忙脚乱地放在他面前,大声说:“我还要去买几个炒菜,你等着……”他才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歉意地笑笑。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六十章 西昆大学(2)

同在一张桌上就餐的大学生无不为之侧目,对着鲁克指指点点,觉得这个年轻人没有一点绅士风度,女朋友挤在人群里排队打饭,自己却坐着干等,连客套话都不说一句。其中有几个男生认识并仰慕曹静文,看到这一幕,心顿时凉了下来,暗暗为她不值。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曹静文买了几盆炒菜,回到鲁克身边,她拨了一大半米饭给他,善解人意地说:“食堂里很吵吧,我刚来的时候也不大习惯,总是等到人少了再来吃饭,但太晚了就只剩下一些冷饭剩菜,天凉了真受不了。”

鲁克提起筷子,夹了一块碧绿的西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到外面去吃呢?又安静又卫生,没人打扰。”

“你是说餐厅吧,那里环境是好,可是我吃不起。一个月的伙食费就这么多,还是刘叔叔贴给我的,得省着点用才行。”

鲁克忍不住问:“你以前家境不是很好的吗?”

曹静文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死了十几条人命,丧葬费和赔偿费是一笔很大的数目,要不是刘叔叔托关系把这件事摆平,那些死者的家属不知道该怎么闹呢!”

“其实那纯粹是一个意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可别人不是这样想的……不说这些了,对了,你到西昆大学来做什么,不会是特地来看我的吧?”

“傀儡师事务所接了一宗业务,有点事情想打听一下,顺便来看看你,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人嘛,适应能力还是挺强的,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就好了。生活上没什么问题,就是功课比较紧,脱掉的东西太多,有点赶不上。嗯,你想打听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让鲁克感到欣慰,曹静文渐渐从父母双忘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这是一个好现象,他由衷地希望,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孩子能够有幸福美好的未来。

“是这样的,西昆大学生物系有两名教师,许胜男博士和黄文渊博士,我想找他们了解一点情况,不知道他们的办公室在哪里,什么时候有空。”

“生物系的……我不是很熟……”曹静文咬着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跟我同宿舍有一个女孩,她男朋友就是生物系高年级的学生,我来问问她吧!”她从身边翻出一只小巧玲珑的手机,一边发短信一边说:“这里的屏蔽太利害,只剩下一格信号了,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

过了十来分钟,两人吃完饭,手机叮叮咚咚响了起来,曹静文打开翻盖,把收到的短信念给鲁克听:“生物系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四楼最西面,我男朋友有一次迟交论文,被叫过去吃了一通训!”

“呵呵,真有意思!”鲁克笑了起来。

“我带你去行政楼,现在老师差不多刚吃好饭,都在办公室里休息,一会儿上课了就找不到人了。咦,你怎么剩了这么多饭菜?比我吃得都少!”

“早上吃得晚,肚子不饿。”

“是不是嫌食堂烧的东西不好吃?”

鲁克老老实实说:“的确不好吃,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不饿。”

“那就只好浪费了!”曹静文把剩下的饭菜倒进泔脚桶里,麻利地刷完筷子和饭盆,锁进墙角的柜子里,然后领着鲁克往行政楼走去。

二人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在花树丛中穿行,就像是郊游踏青,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身心逐渐温暖起来。不远处,一排排冬青树站得笔挺,肥厚的树叶蒙上了灰尘,等待着雨水的洗礼,高大的松树伫立在风中,风华不改,投下大片的阴影,河流在不远处安静地流淌,如泣如诉,似乎有满腹心事,偏又无从说起。置身于一片肃穆萧条的风景里,鲁克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握住曹静文雪白的小手,就像一对情投意合的情侣,漫步在深秋的校园里。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穿过石桥来到河对岸,曹静文指着前方一座灰蒙蒙的六层建筑说:“那就是行政楼了,要不要我陪你上去,还是在这里等你?”

鲁克犹豫了一下,说:“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也不用等我,恐怕不是一会儿工夫就能结束的。这样吧,如果许博士和黄博士都不在,又或者结束的早,我打你电话,我们出去逛街,好不好?”

“好啊,反正我下午没课,正想出去散散步,在这里我没什么朋友,一个人很寂寞,你能陪陪我那真是太好了!”曹静文的眼中充满了柔情。

鲁克向她挥挥手,迈开修长的双腿,走进了阴暗的行政楼里。他没有乘电梯,而是沿着积满灰尘的楼梯往四楼爬去,一路酝酿着该说的话。

他有些期盼,许胜男和黄文渊还会认出他来吗?西昆研究所的半妖人鲁克,那段囚禁在牢笼里失去自由的岁月,交配试验,武器试验,H115吸入型神经麻醉剂,F型激素,他那些命运悲惨的兄弟姐妹们……记忆开始复苏,变得鲜活而清晰,一切仿佛都发生在昨天!

在楼层的最西面,他找到了生物系办公室,房门虚掩着,里面悄静无声,只有窗外操场上学生打篮球的吆喝声,给压抑的行政楼涂上了一抹生气。

鲁克轻轻咳嗽一声,侧身挤进去。正对着门口是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漆水斑驳,缝隙大得足以让老鼠进出。办公桌上方是一张《西昆晚报》的体育版,花花绿绿,印着运动员矫健的身影。没人理睬他,鲁克有些尴尬,他屈起食指敲敲门,一张中年人的脸从报纸后面探了出来,上下打量着他,皱起眉头问:“请问你找谁?”似乎因为鲁克打扰了他午休,他的脸上颇有些不悦。

“请问许胜男博士和黄文渊博士在吗?”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六十一章 西昆大学(3)

那中年人有些错愕,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来找他们两个,他用手指指隔壁的小房间,话都懒得多说,把头缩回到报纸后面去。不过这一回,体育版的新闻再也钩不起他的兴致,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鲁克身上,肚子里转着念头:“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找许胜男和黄文渊干什么?书都没带一本,看样子不想是来问问题的!不行,我得留点神!”

鲁克走到小房间的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鲁克有些困惑,难道说他们在午睡?回头看了那中年人一眼,他朝自己挥挥手,压低了声音说:“你只管进去,他们从来不应门的。”

一定发生了什么!鲁克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深深吸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打扫得很整洁,纤尘不染,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靠窗面对面摆着两张办公桌,一男一女正伏案批改作业,全神贯注,似乎薄薄的作业本里包含了他们全部的事业。

“请问是许博士和黄博士吗?”鲁克提高了声音问道。

二人慢慢抬起头来,茫然注视着鲁克,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们都老了很多,额头上深深浅浅刻了很多皱纹,头发花白,神情木讷,鲁克几乎认不出来了,在他的印象中,许胜男永远是那么和蔼可亲,黄文渊永远是那么意气风发,可现在,究竟是什么把他们变成了这付模样?

鲁克反手把门关了起来。黄文渊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安,手指间的红笔不知不觉掉了下来,他结结巴巴地问:“请问,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叫卢定一,是原西昆研究所所长魏毅的侄儿,现在在R集团军里担任文书工作。自从几年前发生一场意外,我叔叔就失去了一切记忆,医生说如果能用失忆前的事情反复提醒他,说不定还有康复的可能。我想你们跟叔叔同事多年,对他应该很熟悉,能不能跟我说说他在西昆研究所的情况,这对他的治疗很有好处。”

黄文渊听到他是军方的人,神情越发惶恐了,他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站起身招呼鲁克说:“您请坐,喝水吗?”他手忙脚乱地去找一次性杯子,不小心把腰重重撞在椅子的靠背上,哎哟一声,疼得冷汗都渗了出来。

鲁克连忙扶他坐下,一叠声地说:“不忙,不忙,我一点也不渴,不用倒水了。”

“你没事吧?”许胜男抢上去推开鲁克,挡在黄文渊身前,气愤地说:“你们这些人!跟你们说过多少趟了,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拐弯抹角地还来追问!”

她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慨,鲁克知道她误会了,慢慢退后几步,解释说:“你们误会了,这次我来纯粹是为了叔叔的病,不是受军方的委派。我叔叔现在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医生说他年纪大了,失忆后脑组织退化得厉害,记忆力一天比一天衰退,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植物人的。现在药物已经没什么作用了,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失忆前发生的事反复刺激他,所以我才想到了你们,冒昧地来打扰。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他歉意地鞠了一躬。

听了他的话,黄文渊松了口气,他拍拍许胜男的手背,示意他不必紧张。许胜男哼了一声,心中将信将疑,警惕地望着鲁克,突然觉得他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恐怕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黄文渊字斟句酌地说道,“跟你叔叔一样,我们也得了一种离奇的失忆症,关于西昆研究所中发生的一切,什么都不记得了。”

鲁克失望地叹了口气,他期待着黄文渊继续说下去,但他闭上了嘴,把目光投向对面墙上的挂钟,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许胜男也不说话,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鲁克起身告辞。

该怎样来打破僵局呢?鲁克打量着他们,突然注意到他们左手的无名指上各戴了一枚婚戒,款式相近,放在一起俨然就是一对。他故意装出一副错愕的神情,大惊小怪地问道:“许博士,我听叔叔说起过,因为工作繁忙,你一直没有结婚。这婚戒——是什么时候的事呀?”

许胜男下意识用手把戒指遮起来,布满细小皱纹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和文渊是最近才登记结的婚……”

“恭喜恭喜,如果我叔叔知道的话,一定也会为你们高兴的……”鲁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能够理解许胜男和黄文渊的结合。郑蔚抹去了他们生命中一段重要的记忆,军方那些例行公事的审问造成了严重的后遗症,他们的神经变得敏感而脆弱,就像紧绷的弓弦,任何轻微的拨弄都会造成长时间的震颤。在西昆大学,他们两个是异类,受到排挤和监视,除了相互支持、相互安慰以外,没有任何人会理解他们。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段婚姻维系着他们剩下的生命。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鲁克决定作最后一次努力,他微笑着问:“许博士,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面熟?”

许胜男心中一动,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犹犹豫豫地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不过……怎么也记不起来了。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小的时候,大约十几岁吧,跟我叔叔到西昆研究所去玩,你还教我识字读书,夸我聪明,学得又快又好。”

“有这么回事吗?我不记得了……”许胜男茫然地摇了摇头,回头问丈夫,“文渊,有这么回事吗?”黄文渊苦笑着说:“你都记不起来,我更不用说了!”他用力揉着眉心,回忆西昆研究所中发生的事就像大海里捞针,徒劳无功,而且让人身心异常疲惫。

“那时候我年级虽然小,但个子长得很高,很瘦,看上去像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鲁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杂志,撕下一页来,用修长的手指叠了几下,折成一只简单的纸飞机,随手一丢,纸飞机在房间里盘旋了几圈,轻巧地飞出窗去。

“我……我……”许胜男的嘴唇剧烈颤动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一些凌乱的画面在眼前摇晃着,纸飞机,高高瘦瘦的少年,牢笼中的半妖人,神经麻醉剂,γ射线枪,凶残的蜈蚣精,膨胀的哑铃形细胞……她突然大叫一声,头疼欲裂。

黄文渊用力抱住妻子,瞪着鲁克凄凉地说:“这下你相信了吧,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不起,我告辞了。”鲁克的心情异常沉重,他推开房门准备离去,却发现那中年人像受惊的袋鼠一样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脸不自然的笑容。他在偷听!他是受到某些人的指派监督许胜男和黄文渊!他会把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写成报告,屁颠屁颠地呈上去请赏!鲁克感到一种难以遏制的厌恶,他面无表情地朝他点点头,迈开大步走出了生物办公室。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六十二章 两心知(1)

鲁克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商阳花园,苏标已经回来了,伏在书桌前愤笔疾挥,已经写满了三四张纸。顾清翥察觉到他的神情有些异样,但是她什么都没有问。

鲁克瘫坐在沙发上,许胜男和黄文渊的遭遇深深触动了他,他看到了人类社会的另一面,怀疑,不信任,审问,试探,监视……剥去了覆盖在表面的温情,人类用残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同类,只因为他们身不由己卷入了一场异族的阴谋中!鲁克感到艰于呼吸,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他的心胸,拼命捶打着……

涂凤为他泡了一杯清茶,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开心?”

鲁克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标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说道:“我去见过魏毅和金砺了,什么情况都没问出来,他们彻底失忆了,部分脑组织严重受损,连医生都放弃了治疗……对了,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找到许胜男和黄文渊?”

“他们也是同样的情况,什么都问不出来。在这之前军方可能进行过严格的审讯,都有些神经兮兮了,很可怜。”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这是例行公事,事关人类的命运,谁都不敢疏忽大意。”苏标没有刻意为军方开脱,他不露痕迹地提醒鲁克,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鲁克立刻醒悟过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思考了片刻,说:“所有的线索都断了,留在西昆市已经查不出什么了,眼下只有到牯牛山跑一趟。”

“我正在撰写第一份备忘录,熊昀看了以后会睡不着觉的。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西昆市了,自由的生活在向我们招手!”

鲁克突然想起了曹静文,离开西昆市,那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他愣了一阵,问道:“能不能在备忘录里提一下许胜男和黄文渊,他们是西昆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对半妖人有深刻的认识……”

苏标了解他的想法,他想为许胜男和黄文渊出了一点力,为他们改善一下生活环境。苏标的阅历远比鲁克丰富,他善意地提醒他说:“我可以强调他们的能力和重要性,引起熊昀的兴趣,不过鲁克,你要想清楚,对他们来说,也许在西昆大学里教教书,过平静的生活才是最适合的……”

鲁克细细品味着他的话,突然感到一片茫然。

整个漫长的下午,曹静文特地逃了课,躲在宿舍里等鲁克的电话,但是他始终没有打过来。她觉得很难过,生命仿佛失去了支柱,整个世界在一瞬间灰暗下来。她用被子蒙住头,回忆着发生在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念念不忘的场景在她脑海里旋转,眼睛疲倦得像涂了强力胶水,但偏偏睡不着。

第二天,她在课堂里忍受着煎熬。一整夜没怎么合眼,只迷迷糊糊眯了几个钟头,根本不顶事,偏偏还坐在第一排,老师的眼皮底下,不敢打瞌睡,痛苦得几乎要哭出来。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铃响,她犹如刑满释放的囚犯,饭都懒得吃,正想去宿舍补上一觉,手机又响了起来。

曹静文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号码,不认识,正想掐掉,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小卢子打来的呢?”她的心怦怦跳动起来,拇指按在接听键上,犹豫着要不要接。

深秋的暖阳高挂在天空,曹静文痴痴地站在法律楼前,嘈杂的人流从她的身旁经过,她恍若不闻不知。

“再响五下我就接听……四……三……”铃声突然中止,曹静文像触电一样按下接听键,凑在耳边,“喂!喂!”什么都听不见,对方已经挂了电话。虽然在阳光的照耀下,她还是觉得手脚发冷,一颗心茫茫然无所适从。

“难道我终于是错过他了?”

刘若馨正好从她身边经过,看到曹静文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以为她旧病发作,急忙搀住她,问道:“你……没事吧?”

曹静文勉强笑了一下,摇着头说:“我只是有点头晕,没事的。”尽管跟刘若馨合不来,但这一刻,曹静文觉得她怎么看怎么顺眼。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了,你快去吃饭吧,再迟就没什么菜了!”

“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刘若馨松开手,望了她几眼,迈着轻松的步履向食堂跑去。

“真是年轻,充满了活力!”曹静文苦笑着看看手机,翻到未接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拨回去。电话铃突然又响了起来,把曹静文吓了一大跳,她下意识地按下接听键,用颤抖声音说道:“喂,是哪一位?”

“曹静文吗?我是小卢子,我现在在松香路的东门口,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耳边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曾不止一次出现在梦里,欢喜是为了他,忧愁也是为了他!曹静文被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幸福感淹没,矜持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说:“好的,我就出来,你等着我!”

她合上电话,急匆匆往校门口跑去,追过刘若馨,顺便跟她打了个招呼,谢谢她的关心。刘若馨愣住了,怎么曹静文一下子变得容光焕发?难道说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她好奇心起,悄悄跟在了她的身后,想看个究竟。

刘若馨看到曹静文快步穿过人群,来到位于松香路的东门口,跟年轻的男子打了个招呼,情绪显得很激动,几乎要扑入他怀中,又强行克制住了。“一定是她的男朋友!”刘若馨连忙凑近去,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他,“又高又瘦,脸的轮廓像用刀刻出来的,鼻梁很挺,眼睛很深沉,活脱脱一个电影明星!呀,怎么被她找到的,真让人羡慕!”

那男子微笑着向曹静文挥挥手,露出雪白的牙齿,不知说了些什么,曹静文指指松香路南面的咖啡厅,两人肩并肩走去,从背影看,两人像极了一对情侣。

他一笑起来,整个世界都暗然褪色!刘若馨觉得一阵晕眩,悄悄对自己说:“我……我这时怎么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少女漫画里的浪漫情节萦绕在心头,她情不自禁地跟在他们身后,全然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六十三章 两心知(2)

离西昆大学不远的地方,有一家辰星咖啡厅,除了休闲饮料外以外,也供应简易的中餐和西餐。服务生引着鲁克和曹静文来到二楼靠窗的位子前,透过双层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熙熙攘攘的街景,窗台上还摆着两盆玉树,肥厚的叶子团簇在一起,像深绿色的花瓣。

“这里比较安静,环境比食堂好多了。”玻璃窗挡住了噪音,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仿佛在表演哑剧,鲁克觉得有趣,悠然自得地欣赏着,脸上浮现出天真的笑容。

服务生把菜单放在他们面前,鲁克转过头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他是第一次到咖啡厅来,对点单没有任何概念。曹静文知道他喜欢清淡的素菜,建议他点一份豆腐锅配饭,自己点了一份竹筒饭,服务生记下来,彬彬有礼地请他们稍等。

“昨天你为什么不打我的电话?”曹静文终于忍不住了,她想问个清楚。

“从生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黑了,我想算了吧,以后再请你。”

曹静文扁扁嘴嗔道:“拜托你有点新意,这么老掉牙的理由,我才不信呢!即使天黑了,你也可以给我打个电话的嘛,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鲁克糊弄不过去,只好把许胜男和黄文渊的遭遇简单说了几句,老老实实坦白说:“许博士和黄博士辛苦了半辈子,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真为他们不值。我光顾着为他们考虑了,忘了给你打电话,是我不对!”他语焉不详,隐瞒了很多敏感内容,只说投资方运营出了问题,为了解决资金周转,被迫关闭研究所,许黄两位博士又不巧遇到车祸,丧失了记忆,不再有利用价值,所以投资方单方面解除合同,把他们退回了西昆大学。

曹静文有些诧异,笑着说:“想不到你还蛮有同情心的!不过你能帮他们什么忙?”

“我在想,能不能托人给他们换换环境,在这里,他们过得并不愉快。你说是留在西昆大学当教师好呢,还是离开西昆市,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要是我的话,宁可换个环境,到陌生的地方去,一切从头开始!”曹静文想了想,毫不犹豫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不知道他们的意愿怎么样。你不知道,跟他们交流是很困难的,他们受到的打击很大,变得敏感而脆弱,很容易受到伤害。”

“你心肠很好,我怎么以前没发觉呢!”曹静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说话间工夫,服务生把豆腐锅和竹筒饭送到二人面前,有礼貌地说了一句:“二位请慢用。”鲁克拿起勺子,在火锅里搅了一下,尽是些豆腐包菜之类,点缀着少量海鲜,看起来还算清爽。他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用舌尖品了品滋味,朝曹静文点点头,表示还过得去。

曹静文掰开一次性竹筷,笑着说:“说实在的,你吃饭真挑剔,以后谁嫁给你可有的烦了!”

“其实我吃得不多,清爽一点的小菜,一小碟即够了。”

“还说呢,光是清爽的小菜就够人忙一阵的了,材料要精致,烹饪要巧妙,调味要适度,哎哟,什么都要恰到好处,特级厨师都未必能满足你的要求。”

“有这么麻烦吗?”

“你是看人挑担不吃力,什么时候亲自下厨试试看!”

两人愉快地聊着天,度过了一段惬意的时光。曹静文胃口很好,把竹筒饭吃得干干净净,又点了一份香草味的冰砂,用粗吸管一边搅一边吸,咕噜咕噜响。她脸上流露出调皮的神情,含情脉脉地凝视着鲁克,突然轻声说:“小卢子,你能陪我,我真的很开心!”

鲁克微笑着说:“我也很开心……对了,你下午不用上课吗?”

“别说这些扫兴的话,看着我……”

鲁克真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曹静文紧张起来,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觉得脸颊发烫,一颗心像小鹿撞。她的未来在哪里呢?曹静文幽怨地扫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埋怨:“坐在对面的家伙,真是迟钝得可以,一点眼色都没有,难道要本小姐主动告白吗?太没面子了!”

“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大概要一两个月才回来,那时你差不多该放寒假了吧。”

曹静文顿时紧张起来,皱起秀气的眉头说:“出差吗?要一两个月,到很远的地方去?”

“具体的行程还没有定,反正跟着头儿走就是了。事务所的工作就是这样,为了调查一点事情满世界跑,现在人手紧张,没办法。”

曹静文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计较,她说:“今天下午没课,陪我逛街去吧!谢谢你请我吃饭,作为答谢,我要买样礼物送给你,不许推辞,礼尚往来是必须的!”

鲁克耸耸肩膀,学着苏标的样子打了一个响指,叫服务生过来结账。曹静文“扑哧”笑出声来,揉着肚子说:“这里是正规的咖啡厅,拜托你稳重一点!学谁不好,偏偏学这些流里流气的动作!”鲁克有些尴尬,他板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付了帐,动作有些不自然,曹静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目光中充满了情意。

悠长的下午有足够多时间消磨,鲁克陪着曹静文漫步在秋日街头,两人感到心意隐隐相通,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个动作,这已经足够了,语言反倒显得无足轻重。

曹静文透支了几个月的伙食费,买了一只待机时间很长的手机,温柔地放进他口袋里。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忘了跟我发短信,我等你回来!”她嫣然一笑,张开手臂抱住鲁克,把头靠在他胸前,沉浸在她自己选择的幸福中。鲁克嗅着她发际的幽香,心中充满了感激。

这就是人类的感情!

刘若馨作为一个旁观者,从始至终见证了一切,当鲁克和曹静文终于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她感到怅然若失。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是不完整的。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六十四章 熊昀(1)

熊昀看过了赵槐转交的备忘录,彻夜不眠,他在震惊之余,敏锐地意识到苏标的价值。撒旦的左手,如果能为他所用的话,将为K集团军添加一枚关键的砝码,使胜利的天平倾向于他!熊昀立刻给赵槐下达了命令,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把他们弄出西昆市,至于苏标在备忘录里提到的黄文渊和许胜男,他要留心,寻找合适的时机,说服到他们到西昆制药集团工作,以此作为跳板,成为K集团军的研究人员。

有了熊昀的指示,赵槐不遗余力地帮助苏标他们离开西昆市。

市议会的圆顶钟鼓楼是西昆市的标志性建筑,建造之初正逢战乱,为了便于与会人员及时疏散,由驻防的K集团军挖掘了一条秘密暗道,一直通往市外。五十多年过去了,参与工程的知情人大多过世,到R集团军进驻西昆市,把圆顶钟鼓楼内外重新装修过,却始终没有发觉这个秘密。

剩下的事就简单多了,苏标一行人分三批离开了商阳花园,乘出租车来到西昆市最繁华的中条街,在商场里磨蹭了几个小时,确定没有人跟踪,然后赶往圆顶钟鼓楼汇合,从边门溜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赵槐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们出了暗道,一辆加长的黑色火鸟轿车立刻把他们载走,那是K集团军军长熊昀的贴身警卫,赵槐的任务顺利完成,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

这是鲁克第一次乘坐高档轿车,真皮散发出的特殊气味让他觉得不大习惯,不过陷在软硬适中的座位里,耳畔传来阵阵悠扬的轻音乐,整个身心一下子松弛下来。鲁克闭上了眼睛,觉得有些疲倦,西昆市中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个不真实的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忘却——但是他立刻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提醒自己绝不能放松警惕,他处在一个陌生的人类社会里,孤立无援,生活是艰难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轿车行驶得异常平稳,车厢里仿佛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游离于尘世之外。鲁克好奇地打量着车内的精美装饰,东摸摸西瞅瞅,费了一番手脚才放下车窗,喧嚣的红尘立刻像千军万马一样扑面而来,把他吓了一跳。

透过车窗,鲁克清楚地感觉到时空的转变。那是一段难得的经历,一段令人无法忘怀的旅程。从拥挤的市中心到幽静的林间大道,从钢筋混凝土的森林到湖光山色的风景区,轿车像黑色的幽灵,与人流车流擦肩而过,把尘世的污秽和嘈杂远远抛在身后,一路向东飞驰,目的地直指幽静的莫桑湖。

莫桑湖是禾洲大陆第二大淡水湖,位于赤标河、松江和月见江的交汇处,距离西昆市大约七个小时车程。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湖畔的紫藤庐,古色古香的铁栅栏缓缓打开,轿车沿着平整的山路盘旋向上,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把他们送到编号为038的别墅前。

车门被轻轻拉开,一个粗壮的声音说道:“欢迎各位到紫藤庐来做客,请下车,熊军长已经等候你们多时了。”那是一个壮实的中年人,四十来岁,剃着板刷头,满脸横肉,脖子很短,几乎跟头一样粗,衣服绷得很紧,身上鼓鼓囊囊,肩膀,手臂,胸脯,小腹,大腿,到处都是栗子肉,充满了野性和活力。

一行人钻出车外,只见四周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别墅群,高低错落有致,映衬着如火如荼的晚霞,显得气势磅礴。一望无际的莫桑湖波光粼粼,澄澈如玉,极远处水天云融成一色,烟雾霭霭,像披着彩衣的仙子。

“各位请跟我来!”那壮汉引着众人走进别墅,迎面是一片宽敞的庭院,中间有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叶子落得精光,只剩下虬龙一般的枝条,骄傲地指向天空。东面有一个巨大的紫藤架,紫色的小花如烟如雾,像一条绚烂的瀑布,风送来花香,让人薰薰欲醉。花架的下方,错落有致地摆放数百件盆景,种类繁多,姿态各异,无一不是价值不菲的精品,一眼望去,仿佛是一片微缩的树林。

K集团军军长熊昀正在紫藤架下忙碌着,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苏标一行人,急忙丢了手里的剪刀,拍去手上的泥土,爽朗地笑着迎上来:“欢迎欢迎,各位远道而来,一定劳累吧,来,到客厅里坐,先吃点东西,再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

他长得略嫌干瘦,身材并不高大,一张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皱皱巴巴,头发花白,整齐地梳在脑后,眼睛有如夜空的启明星,亮得耀眼。这绝不是普通人物!鲁克心中一动,这么亮的眼睛,他只到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就是那个茅山道法师出身的机夔战士,独眼重瞳的刘宝!

杨天成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声音是那么清脆响亮,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熊昀引着他们进了客厅,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四菜一汤,量很大,小脸盆里堆得满满的。

熊昀略带歉意地说:“时间仓促,只准备了些家常菜,慢待各位了!”

苏标客气了几句,杨天成突然问道:“有酒没有?”

“有啊,当兵的怎能不喝酒!”这句话对了熊昀的脾胃,他大声招呼说:“小赵,去把我书房里的那瓶药酒拿来,你也陪我喝上几杯!”

那壮汉答应一声,转身向西首的书房走去。熊昀介绍说:“他是我的警卫长赵得胜,西昆市议长赵槐的侄儿,跟着我很多年了!”苏标哦了一声,心想,难怪觉得他有些面熟。

不多会工夫,他抱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瓶出来,噔噔噔,脚步颇为沉重。那玻璃瓶不知原先是装什么用的,足足有半个成年人那么高,双臂合拢才勉强能环住,里面注满了澄黄色的酒液,浸泡着虎骨、鹿茸、眼镜蛇、枸杞之类药物,老远就闻道浓郁的酒香。

熊昀颇为感喟地说:“老了,不行了,年轻时我也抱得动,现在只能靠小赵了!”

赵得胜把酒瓶小心翼翼放下来,压得餐桌“吱吱”直响,他拔掉瓶塞,酒香四溢,闻到都不禁有些飘飘然的醉意。他深深运了口气,抱着酒瓶侧转身,向搪瓷杯里稳稳地注满一杯,半滴都没撒出去。苏标不禁鼓掌称赞:“举重若轻,好功夫!”

顾清翥、鲁克和涂凤都不喝酒,赵得胜一共倒了四杯,把瓶塞盖好,放回到书房里。杨天成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才刚咽下喉,一股热气腾上来,就像吞下了一团火焰,从鼻孔里冒出来。

熊昀关切地问:“怎么样?”

杨天成品着味道,长长舒了口气,说:“劲道很足,我喜欢!”

“呵呵,喜欢就好,药酒多的是,地窖里还藏着三大瓶,足够我们喝的!”

杨天成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身不由己溜到了餐桌底下。众人也已经酒足饭饱,熊昀把苏标留下来,赵得胜架起杨天成,引着他们到二楼的客房去休息。

鲁克没有倦意,他静静地站在窗前,眺望着夜色中的莫桑湖。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苏标推门走了进来,他喝了不少酒,但眼睛澄澈,一点醉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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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文涛昨天晚上11点的更新又跳票了,最近文涛被这末班车折腾的够戗,昨天本想说睡一会,到点了再更新,结果闹钟都没叫醒文涛,一觉睁开眼已经7点了,文涛在考虑是否取消晚上11点的更新,目前这个时间对文涛的正常休息影响很大,文涛不是职业作家,还有工作要做,但文涛又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到各位喜欢《半妖之途》朋友的正常阅读,文涛做了一个投票,请大家投票选择,文涛会按照投票结果决定。

文涛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六十五章 熊昀(2)

上一章是补昨天晚上的章节,这章是今天上午的章节。

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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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熊军长商量过了,顾清翥、杨天成还有涂凤留在这里,我们明天动身,到牯牛山去,调查基因重组计划。”

“熊军长知道我们的身份吗?”

“我跟他说了,你们四个都是妖怪族的叛徒,因为不满飞鼠郑蔚的高压手段,所以逃到了人间,是我雇佣你们帮我办事的。他对R集团军秘密开发的机夔系统有所耳闻,但不了解详细的情况,我们也没必要透露给他知道。”

“我们能够信任他吗?”

“可以,他为人很讲意气,跟方振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鲁克默默地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吧,我去跟顾清翥他们打个招呼。”

苏标离开以后,鲁克鞋也不脱,倒在了软绵绵的席梦思床上。“叮叮!”身边的手机响了两下,有短信。他打开来,是曹静文发来的:“我很想念你,你在哪里?”

鲁克想了想,用笨拙的动作给她回了一条:“我在火车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过了片刻,她又发来一条:“隔着不远不近的时空,我常常会在不经意之间想起你,就像今天的微风偶尔吹落一两片叶子,那样随心和自然。有风吹到你时,要记得,那是我托风给你的问候。”看到这里,鲁克微笑着想,曹静文终于走出了不堪回首的过去,勇敢地面对崭新的生活,这对她来说,该有多么艰难呀!

第二天,一切准备就绪,苏标和鲁克踏上了未知的旅程,目的地是神秘的牯牛山,树妖族的栖息地。

军方的直升飞机把他们送到了南葵市,一个贫困落后的山区小城,离牯牛山不到三十里,那里是最靠近树妖族的人类哨所。由于在飞行过程中遇到了气流,耽搁了不少时间,到达南葵市时差不多是黄昏了。驻扎在南葵市的军队是K集团军C师,师长祁连赟早就接到命令,他们是进牯牛山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他没有多问,亲自把他们带到军区招待所,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长时间的剧烈震荡对夔核造成了一些影响,苏标感觉不大适应,头昏脑胀,进了军区招待所倒头就睡。雷鸣机夔不受颠簸的影响,鲁克没什么异样,他兴致勃勃地在南葵市的街头闲逛,度过了一段悠闲的时光。

南葵市不同于西昆市,与其说是城市,倒更像一个没有开化的小镇。街道狭窄,铺着当地山里出产的青条石,建筑物大多是木结构的平房,污秽不堪,本地居民还是以民族服饰为主,崇尚黑色,袖口和裤管绣着复杂的金边,裙子则配以红黄白三色的装饰性花纹,男女老少无不佩带银器,项圈手镯耳环头簪之类,种类繁多,但做工比较粗糙。

鲁克体验着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还买了两只银手镯,准备送给涂凤和曹静文。

夜色渐渐黑了下来,鲁克回到军区招待所,苏标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地上扔着一只泡面的纸盒子,他正大口大口吃着第二碗,热气腾在脸上,凝成了细小的水滴。

“又是泡面,你难道吃不厌吗?”

苏标打了个饱嗝,翻着眼睛说:“我就喜欢这一口,等进了牯牛山就吃不到了。”

“这次行动,你有一个详细的计划吗?”

“没有,随机应变吧,等到明天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我们摸进山去,先找到树妖族的秘密基地再说。”

“基地?”鲁克有些听不懂了。

苏标喝干最后一口充满防腐剂的面汤,解释说:“既然要进行基因重组计划,我想他们一定有个规模庞大的基地,很可能隐藏在地下,只要我们能潜入基地,拍上几张清晰的照片,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算没什么进展,把照片冲洗出来交给熊昀,也对得起他付的价钱了!”

“这一切都是你的想像吧?”

“科幻电影里都是这样的。”苏标呵呵笑了起来,“不过你以为树妖族会随便找个地方进行实验?基因工程不是烧饭做菜,有个灶头就可以上马,我咨询过这方面的专家,至少要建一个无菌实验室,一整套精密的仪器设备,若干名经过专业培训的工作人员,造价非常昂贵,对技术的要求近乎苛刻。如果建在地面上,军方的卫星系统不可能没有发现,只能是在地下。我的分析有没有道理?”

鲁克佩服地点点头,说:“我就想不到这么细。”

“我也想不到!”苏标失望地叹了口气,“是顾清翥提醒我的,她才是真正的高手!”

“为什么不叫上她一起去?”

“我不想她冒险,再说,把杨天成留在K集团军,我不大放心。”

“不放心什么?”

“鲁克,杨天成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包闰年、赵珲春和年北桥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所以他不停用酒精麻醉自己,逃避现实,但是一旦他想通了,重新振作起来,很可能会对我们不利。”

“有什么不利?”鲁克感到非常意外。

“不知道,但是我的这种感觉非常强烈。鲁克,你要留个心眼,小心提防他!”苏标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早,睡一会儿吧,不会休息的人也不会工作!”说着,他倒在硬邦邦的床上,伸了一个懒腰。

鲁克轻声嘀咕了一句:“休息有很多种方式,在你们人类的眼里,只有睡觉才算……”苏标没有听见,他已经合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鲁克关上灯,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他感觉到苏标有些言不由衷,他在提醒自己提防杨天成的同时,是不是也在刻意提防顾清翥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倾听着窗外的风声,等待着苏标醒来,一同向牯牛山进发。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六十六章 深入牯牛山(1)

凌晨三点一刻,他们离开了南葵市,沿着崎岖的山路进入了牯牛山。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茫茫林海,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一直陷到膝盖,空气里弥漫着特殊的气味,潮湿,腐臭,淫靡,偏偏又充满了生机和活力。鲁克的心开始骚动不安,他突然有了一种生长繁殖的欲望,这种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想立刻回到涂凤身边,把她紧紧抱在怀中!

苏标警惕起来,让鲁克来到牯牛山会不会是一个错误,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鲁克眼珠通红,气喘如牛,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想要……交配……”

苏标差点晕倒,他当机立断,重重给了鲁克一个大嘴巴,压低了声音吼道:“清醒一点!这里是牯牛山,不是在你家的床上!”

“空气……空气里面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苏标用力嗅了一下,突然脸色大变,冰封机夔释放出固化能量,令他的双眼充满了神采。他这才发觉情况不对,无数粉红色的瘴气从密林深处释放出来,一圈又一圈,冲击波一般把整座牯牛山团团围住。鲁克靠得比较近,不小心吸入一点,整个人摇摇晃晃,鼻孔一张一翕,呼出热气像沸腾的水壶。

苏标立刻把他拉倒在地,同时把脸深深埋进腐烂的落叶中,含含糊糊说:“别抬头,那些是剧毒的瘴气!”面孔上粘粘糊糊,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钻进鼻孔,他胃里翻江倒海,大呕特呕起来。

“怎么……办?”鲁克的体质对瘴气特别敏感,只吸入了一小口,反应就异常强烈。

苏标憋住气,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墨绿色的小包,角上有一根小辫子,他扯掉辫子上的安全帽,用力拉了一下,压缩空气嘶嘶充入,一顶全密封的帐篷弹了出来。苏标手忙脚乱钻进去,焦急地招呼鲁克说:“快,快躲进来!”鲁克紧随其后,呼哧呼哧爬进去,苏标迅速把帐篷封起来,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幸亏你体质敏感,再多呆一会,我们两个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死的恐怕是你吧!”鲁克渐渐平静下来,思路恢复了敏捷,“瘴气对人类是剧毒,对半妖人没有太大的用处,充其量只是一种催情剂。”

这句话提醒了苏标,帐篷里不算宽敞,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手脚缠绕在一起,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他毫不客气地说:“喂,我说鲁克,别靠得这么近好不好?你又不是美女,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你以为我想跟你这么亲热吗?你身上的气味就像垃圾筒!”鲁克皱起了眉头,把脊背紧紧贴住帐篷,尽量离他远一点。

苏标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低头看看胸口,腐烂的树叶连同半消化的方便面,粘得到处都是,他不禁一阵恶心,连忙把眼睛闭起来,眼不见为净。

“要等瘴气散去了我们才能出去……”

苏标哼了一声,觉得非常郁闷。这次行动出师不利,才进牯牛山就遇到了剧毒的瘴气,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过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压缩空气差不多用完了,苏标试探着从帐篷里探出头去,东方微微发白,粉红色的瘴气已经完全消失了,森林淹没在一片晨曦中,光线像利剑一样穿透枝叶的缝隙,照亮了厚厚的落叶,几只五彩斑斓的毒蘑菇悄悄撑起了菌伞,露珠摇曳,显得楚楚动人。

二人钻出了庇护所,深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苏标伸了一个懒腰,把帐篷收起来,掏出指北针辨明了方向,指着前方说:“朝那个方向走就能登上牯牛山顶,根据卫星拍摄的图像,山顶有一片空地,被无数茂密的树木包围着,可能是树妖族的栖息地。”

“徒步过去要多长时间?”

“如果计算直线路程,三个钟头足够了,但牯牛山地势复杂,难保不碰上深沟峡谷之类的阻拦,恐怕天黑都未必能到。”

“军方没有提供详细的地图吗?”

“这里的植被大多是参天巨木,树冠异常茂盛,把地表完全遮住了,卫星拍到的东西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摸着石头过河了。”

“恐怕除了深沟峡谷的阻拦外,我们还要小心树妖族的哨兵!”

“看情况而定,数量多的话我们就躲开,如果是落单的树妖,干脆制服他,逼他带路。”苏标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塞进嘴里嚼几下,直着脖子咽了下去。“这鬼东西,真难吃,我怀疑食管都给磨破了!你要不要?”

鲁克摇摇头,朝着他所指的方向当先走去。

山路蜿蜒曲折,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前方突然出现一条大沟,足足四五米宽,雾气缭绕,深不见底。鲁克收住脚步,回头对苏标说:“看来真被你说中了!”

苏标探出头向下望去,只见凹凸不平的石块上长满了苔藓,缝隙里探出几株古松,枝干遒劲,作蟠龙状,看样子已经有上百年了。

“这是都是做盆景的好材料,熊军长一定喜欢!可惜太笨重了,搬运不方便,不然的话,带回去给他作礼物。”鲁克赞不绝口,暗暗把它们的姿态记在心里。

“也许我们可以踩着松树跳过去!”苏标目测着距离,挑选合适的落脚点。他的目光落在了松树的分杈上,觉得那里的树皮有些不对劲,他越看越疑心,拾起一块石头丢上去,“呼”的一声响,一条灰黑色的长蛇仰起头来,双目圆睁,血红的信子吞吞吐吐,张开嘴露出尖利的毒牙。

苏标慌忙倒退几步,惊叫道:“那是松皮蛇,毒性比眼镜王蛇还要厉害,没想到竟藏在这里!”

“不如绕道走吧,找棵被白蚁蛀空的老树,推倒了就是天然的独木桥。”

“万一找不到怎么办?再说推倒树这么大动静,十有八九会惊动树妖族的。还是另想办法吧!”

话音未落,从深沟的另一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鲁克和苏标对视一眼,立刻躲进树丛中,伏低了身子悄悄窥望。只见两个高大健壮的树妖摇摇晃晃走过来,他们叽哩咕噜交谈着什么,声音本来就含糊,隔得远了,更听不清楚。

苏标灵机一动,压低了声音对鲁克说:“我有办法了!我们故意暴露行踪,让那两个树妖发现,他们肯定会抓住我们,押回巢穴去审问。我们半路上下手,把他们打昏,这样可以省不少赶路的力气。”

鲁克想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同意。

苏标故意挪动脚步,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森林里回荡,久久不散。那两个树妖立刻被吸引过来,他们屈膝蹲下,然后纵身一跃,比撑杆跳运动员跳得还高,比标枪飞得还远,轻而易举就跃过了深沟,大步朝他们奔来。

“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苏标张口结舌,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一个树妖已经发现了他的身影,冲过来一把拎起,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对另一个说:“是一个人类!”

“照老规矩处理!”

那树妖拎着苏标走到沟边,用力丢了下去,苏标惨叫一声,像炮弹一样消失在重重云雾中。另一个在周围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的情况,于是和伙伴一起跳回深沟的另一边,消失在莽莽林海中。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六十七章 深入牯牛山(2)

鲁克从树丛中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一脸的无奈。聪明反被聪明误,苏标怎么就没想到,树妖会采取这样直截了当的办法对付人类?他凑到沟边,丢了一块石头下去,石块在峭壁上弹来跳去,隔了很久才听到“噗”的一声回音。鲁克的心中升起了希望,看来沟地不是坚硬的岩石,苏标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准一棵松树的枝杈,纵身跳了上去。

说巧也真巧,他正好踩在一条松皮蛇的尾巴上,疼得它立刻扭过头来,在他小腿上连咬三口——根本就是咬在木头上,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毒液!鲁克弯腰捏住蛇头,把它提了起来,仔细观察了一番,随手抛到对面的松树上,松皮蛇逃脱大难,忙不迭游开了。

鲁克攀住悬崖的缝隙往下爬,雾气浸湿了头发,树枝扯破了衣衫,他浑不在乎,把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脚下。深沟不断向下延伸,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仰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点微弱的亮光,像夜空中的寒星,时隐时现。

鲁克心中失望的情绪越来越浓,从这么深的地方掉下去,根据重力加速度,哪怕落在柔软的草堆里,也足以把苏标摔成一团肉饼,但他已经骑虎难下,既然都下到这里了,不能半途而废,说什么都要探个究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鲁克鼓励着自己,继续往下爬。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鲁克的双脚接触到了实地,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两边是冰冷潮湿的石壁,爬满了割人的藤蔓,中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行走。鲁克在身边一通乱摸,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打开翻盖,随便按了一个键,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他在深沟的底部,前后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像噬人猛兽的大嘴。鲁克弯下腰寻找苏标的尸体,出乎意料,地上有一个深坑,依稀看得出是能量盾压出的痕迹,一行凌乱的脚印向前方延伸出去,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他还活着!冰封机夔救了他的命!鲁克一阵惊喜,迈开大步,沿着他的脚印奋力追去。

“嗒……嗒嗒……”前方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异响,鲁克放慢脚步,试探着叫了几句:“苏标,是你吗?我是鲁克,我下来了!”

“鲁克吗?我没事。你快过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果然是苏标的声音,鲁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急匆匆赶过去,转过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大弯,豁然开朗,一个空旷的山谷展现在眼前。四周矗立着高不可攀的悬崖,阳光从高空撒下来,变得极其黯淡,到处都是树妖的残骸,头颅,身躯,四肢,内脏,有些还大致辨认得出形状,更多的已经变异成为不知用途的器官和零部件。

他们竟然置身于树妖族的坟场!

苏标在尸骸的海洋中认真翻寻着,突然像发现了金矿一样,扒开一堆残缺不全的肢体,用力拔出半截手臂。“鲁克,你看见了吗?这就是基因重组计划的失败品!”

那是一截树妖的手臂,不过腕部以上并不是手掌和五指,而是一根菱形的尖刺,乌黑发亮,虽然是木质,却坚硬有如钢铁。“很好的冷兵器,但在枪炮和子弹面前毫无用武之地,所以被当成垃圾,遗弃在这里。”苏标长长叹了口气,把它丢在一边,“如果你愿意,还可以找到无数充满想像力和创意的作品,放在热武器还没有出现的时代,任何一种都足以改变战争的结局。”

“你是说,这些尸骸……全部都是?”鲁克倒抽一口冷气,数以万计的树妖沦为基因重组计划的试验品,一旦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就立刻杀死他们,尸骸从遥远的地面丢下来,经年累月,铺满整个坟场!太残忍了!他心中充满了愤懑。

苏标取出一只扁平的数码相机,一口气拍了几十张照片,有全景,也有特写,他喃喃自语:“光是这些就足够让军方大吃一惊了!”

鲁克忽然想到了什么,情不自禁问道:“如果说这些全都是基因重组计划的失败品,那么完成品是什么样子的呢?”

苏标耸耸肩说:“谁知道,也许他们能把身体的某一部分变异成为枪炮!”

“……郑蔚和树妖族的合作绝不会是盲目的。基因重组计划如果成功的话,他们必将拥有压倒性的、不可逆转的优势!”鲁克喃喃自语,他不认为苏标在说笑。

“你未免太高估妖怪族了吧?我是开玩笑的!”

鲁克不置可否,仰头望着悬崖说:“走吧,得想办法爬上去。我想上面某个地方就是树妖族的秘密基地,失败品的坟场应该不会离实验室太远!”

苏标赞同鲁克的看法,他眯起眼睛仰头眺望,固化能量强化了视力,他突然发现数百米高的地方有身影晃动,高高瘦瘦,似乎是个树妖。他们急忙隐蔽。然而一大包东西从上面丢下来,天女散花般掉在残骸堆上,连滚带跳,竟然是一些不规则的球体。

鲁克的目光异常锐利,他“咦”了一声,惊奇地说:“这次丢下来的东西有点特别!”他上前几步,从残骸堆里翻出一只篮球大小的变异体,捧在手里细细观察,“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有一团躯干,形状有点像……实心馒头,表面还有很多根须一样的突起。”

苏标凑近来,摇着头说:“变异成这付怪模样有什么用!实心馒头,嘿,真有点像,也亏你想得出来!”

“没有生命的迹象,看来已经死了……”鲁克用力把它一掰,纹丝不动,前后摇晃一下,似乎充满了液体,哗啦哗啦直响,“要不要砸开来看看?”

“算了吧,万一是剧毒的液体,溅出来可能会有危险。”

鲁克把它放在一边,费劲地走到悬崖边上,手脚并用开始往上爬,不一会工夫就攀到一人多高的地方。

“你不会想就这样爬到地面上去吧?”

“当然不,我只想爬到刚才丢东西的洞口,那里应该通向树妖族的秘密实验室!”

苏标摸了一下滑不留手的悬崖,苦笑一声,启动冰封机夔,跟着鲁克往上爬去。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六十八章 秘密基地(1)

鲁克简直就是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以固定的速度沿着悬崖往上爬,不一会工夫就把苏标远远抛在下面。

冰封机夔主要增强了他的敏捷性和协调性,但对力量和耐久性并没有太多的提高,苏标的身体毕竟是肉做的,不是毫无知觉的机器,肌肉开始酸痛,心跳加剧,脚尖嵌在石块的缝隙里,身体紧紧贴住冰凉的悬崖,每往上一寸都要耗尽九牛二虎之力。

苏标想让鲁克帮他一把,但是脸面上挂不下来,强大的机夔战士,竟然要一个半妖人帮忙,这未免太难堪了吧。仰头望去,鲁克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即使叫他也未必能听见,苏标不禁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升龙机夔,它对肉体的强化效果远远超过冰封。

气流贴着悬崖呜咽而过,苏标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夔化程度不断下降,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往上爬了,只能用嘶哑的嗓音叫道:“鲁克,帮个忙,我不行了!”三四根又粗又长的绳索从上方垂了下来,把苏标拦腰绕了三圈,顺势往上拉起。悬崖在他眼前飞速下降,就像腾云驾雾一样,苏标手脚酸软无力,他闭上了眼睛,那种紧张过后的松弛感觉太棒了,简直就是在天堂!

“他从哪里找来的绳子?”苏标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他急忙睁开眼睛,仰头望去,只见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绳索,而是鲁克的几根手指!这个半妖人的手指竟可以任意生长,像面粉一样柔软,像钢索一样坚韧,苏标长长叹了口气,心想:“人类的身体毕竟不能与半妖人相比,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强者!”

不到一分钟,他就被拉到了洞口附近,苏标急忙攀住突起的岩石,七手八脚爬了进去。洞内异常干燥,隐约有一阵阵暖风吹出来,四壁是一种黑亮的矿石,摸上去微微发热,经过了人工的修整,打磨得颇为光滑,可以模模糊糊照见人影。

“你累了,休息一会再走。到了这里,我们就没有退路了,万一被树妖发现,要么跳下去,要么杀出去!”

苏标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记起刚才的一幕,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不是半妖人,你应该是基因重组计划的完成品才对!”

鲁克微微一笑,纠正他说:“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马上就能看到真正的完成品了。我算什么,最多只能干干抢险救援的活!”

“你太谦虚了!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爬不上来,吊在中间的滋味,真他妈不是人受的!”苏标骂了一句粗话,觉得很痛快。

鲁克顶真起来,问道:“我一直听不明白,他妈的,这个他妈究竟是谁的妈?”

苏标被唾沫呛到了,连连咳嗽着,想笑又笑不出来,一脸的无奈。

“算了,就当我没问吧。我只不过想研究一下人类的习惯用语,没有别的意思……”

苏标歇息了一阵,体力渐渐恢复过来,树妖不知什么时候再会出现,他不敢久留,向鲁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继续前进了。

二人沿着漆黑的通道向山洞深处前行。凭借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他们惊奇地发现,通道的一侧整整齐齐开着一排洞穴,每隔三五米一个,里面乱七八糟堆着书籍,有新有旧,似乎是树妖族的藏书室。鲁克像碰到了老朋友,随手拣起一本,封面上印着《葡萄种植技术》,他翻了几页,看到要在葡萄根部埋一条死狗增加产量,脸上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苏标翻了一阵,没有发现有价值的资料,催促鲁克不要耽搁,继续向前走。鲁克丢掉手里的书,一路张望着经过那些藏书室,当路过最后一个洞穴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像发现宝藏一样叫住苏标,兴奋地说:“等一下,这是资料室!”

苏标立刻停住脚步,向里面一张望,发现洞内极其宽敞,满满当当摆着十几排书架,全部由木板拼凑而成,做工极其粗糙,看样子出自树妖之手。书架上堆着数以万计的资料,将近一半是生物学和基因工程方面的书籍,另一半更加珍贵,竟是无数次试验的记录。

苏标抽出一本厚厚的备忘录,标签上用端端正正的字迹写着“树妖基因重组计划1178”,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起来:“这些木头木脑的树妖,跟谁学的!”他摇着头翻了几页,出乎意料,那是用人类的文字记录的信息,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不知道什么意思。

鲁克绕到最后一个书架前,找到编号为“树妖基因重组计划55634”的备忘录,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牒荼2.7单位γ射线暴36小时1#营养池481#”,他皱起眉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又翻到第二页,画着一张表格,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让人看得头晕。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部都是数据记录,鲁克干脆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手绘图,画着一只不规则的球体,表面坑坑洼洼,有很多根须一样的突起,旁边还注着“完成品”三个字。

“发现什么了?”苏标凑了过来,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这……这难道就是基因重组计划的完成品吗?我们在下面看到过!”

鲁克没有回答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能不能找到比55634更大的编号?”

苏标领会他的意思,在十几排书架前找了一遍,摇摇头说:“没有,这些备忘录是按顺序排放的,55634已经是最后一本了!”

鲁克飞快地往前翻了几页,又找到一张手绘图,是一棵矮胖的树木,像柴油桶,枝条短而粗壮,叶子很细小,旁边注着“完成品母体”。他隐约猜到了什么,那些实心馒头状的变异体是图中树木所结的果实,它们究竟有什么用,在战争中能起到怎样的作用,这还是一个迷,但是鲁克相信,经过五万多次试验后得到的完成品绝对会出乎他们的意料!

就在他们查看备忘录的时候,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扑蹬,扑蹬,渐渐逼近。是树妖!苏标和鲁克立刻躲到书架后面,伏低身体,听着脚步声从洞口经过,渐渐远去变轻。鲁克压低声音说:“一定是参与基因重组计划的树妖,抓住他问个明白不就行了!”不等苏标表示反对,他已经无声无息地摸出洞去,悄悄掩在树妖身后。

第三集 树妖基地 第六十九章 秘密基地(2)

苏标一伸手没拉住他,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添什么乱,万一惊动了卫兵,我们谁都逃不掉!”外面没有任何声息,静得可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钟头那样漫长。苏标听着自己的怦怦心跳,突然有一种大喊大叫冲动。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如果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该怎样面对未知的命运呢?他没有鲁克坚强,人类的神经毕竟不是木头做的!

沉重的脚步声又回来了,鲁克一定是被他丢下了悬崖!他停在了洞口,他走进来了,笔直朝着自己藏身的地方!苏标手臂里的夔核微微跳动,他随时准备使出最厉害的杀手锏。

树妖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别紧张,他已经被我制服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盘问他了……”那是鲁克!苏标立刻松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抹去额头的冷汗。他觉得自己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嘴里忍不住跳出一句:“他妈的,你这家伙!”

那是一个年轻健硕的树妖,极其高大,喉咙被鲁克紧紧勒住,他试图挣扎,鲁克手臂一用力,银灰色的光芒闪烁不定,他的头颈几乎被折断,两眼翻白,透不过气来。

苏标从背包里掏出一只金属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针筒,给他注射了一支高浓度的KX27型迷幻剂。“KX27型对人类的效果很好,不知道对树妖起不起作用,我已经加大剂量了,理论上讲,就算是大象也顶不住!”

说话间工夫,那树妖手脚软软地垂下来,不再挣扎反抗。

“你叫什么名字?”苏标问道。

“桕歌。”他的眼神一片茫然,木讷地回答道。

“你在基因重组计划里担任什么工作?”

“32号试验员。”

苏标比了一个手势,低声说:“效果好像不错!”

鲁克把编号为“树妖基因重组计划55634”的备忘录翻到第一页,用手指着问道:“牒荼2.7单位γ射线暴36小时1井营养池481井,这是什么意思?”

“牒荼是第55634个参加试验的树妖,接受2.7个单位的γ射线暴照射36小时,最后在1号营养池481号催化液里完成变异。”

“变异后是这个样子吗?”鲁克又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桕歌面前。

“不是,这是子体。”

鲁克立刻想到了“完成品母体”,他往前翻几页,指着那棵像柴油桶一样的怪树,问:“是这个吗?”

“是的。”

“变异后的牒荼母体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它能繁殖牒荼子体。”

“子体有什么用?”

“不知道。”

鲁克看了苏标一眼,后者问道:“你不知道,那么有谁知道呢?”

沉默了片刻,桕歌艰难地说:“豳……豳……榕……”

“豳榕是谁?”

提到豳榕的名字,桕歌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或鼓励,用力摇晃着脑袋,试图摆脱KX27型的控制。豳榕一定是树妖族的重要人物,掌握着基因重组计划的关键,苏标反复追问:“豳榕是谁?告诉我,豳榕是谁?”

桕歌拼命抵抗了几分钟,精神终于崩溃了,断断续续说:“他……他是基因重组计划的总设计师……也是树妖族的新领袖……”

桕歌只是众多的试验员之一,他对基因重组计划的了解极其有限,二人轮流盘问了半天,再也问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情报了。苏标从鲁克手里接过编号为“树妖基因重组计划55634”的备忘录,撕下内页,藏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向他打了个手势,建议说:“杀了他吧!”

鲁克一阵犹豫,他不想任意残害生命,这违背他的原则。苏标猜出了他的想法,提醒他说:“留着他是个潜在的威胁,万一惊动了树妖族的卫兵,我们十有八九会把性命葬送在这里!”

“不,我们没有权力杀害无辜的生命!”

“这个树妖是你抓住的,应当由你来处置,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考虑我的建议,我们在敌人的地盘里,稍有疏忽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迷幻剂的作用能持续多长时间?”

“三四个小时吧。”

“那应该没问题!”鲁克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法,他用绳子把桕歌结结实实捆起来,嘴里塞满了纸团,用胶带缠了十几圈,推倒在角落里。

苏标无可奈何,他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一些细微的裂痕,鲁克是一个半妖人,他的价值观不同于人类,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他衷心希望这些裂痕不会再进一步扩大,影响到他们的合作关系。

他悄悄在桕歌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冰封机夔释放出寒气,瞬息把他冻僵。这样即使他被树妖发现,也要一天一夜以后才能完全解冻。希望到那时,他们已经平安离开了牯牛山。

二人沿着通道继续向前走。转过一个弯,他们来到了一间不规则的大厅里,天花板上挂着两排日光灯,把周围照得雪亮。苏标在惊奇之余感到好笑,在他的印象中,妖怪族就是一群茹毛饮血的野兽,现在就连树妖族也用上了电,还搞什么基因重组计划,这个世界真是乱了套!

空荡荡的大厅里什么都没有,石壁上开着五个巨大的洞穴,里面隐隐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鲁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窥探了一遍,压低声音对苏标说:“全部都是实验室,靠左首的三间有很多树妖在工作,剩下的两间没什么动静。”

苏标想了想,指指右首的第一个洞穴,鲁克会意,蹑手蹑脚地摸了进去。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鼻而来,中人欲吐,鲁克皱起了眉头,放眼望去,只见最深处有一口五米见方的大池,里面盛满了碧绿的粘稠状液体,异味正是从池中散发出来的。

“那会不会是桕歌所说的营养池和催化液?”苏标用手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看起来应该是的。”鲁克走到池边,探出头看了一眼,顿时大吃一惊,这口营养池比他想像的要深很多,差不多将近二十米,池水清澈见底,里面浸泡着一棵矮胖的怪树,枝条短而粗壮,叶子很细小,正是备忘录上所记载的“完成品母体”!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七十章 牒荼的诞生(1)

“我们找到了,这就是基因重组计划的成果,变异后的树妖牒荼!”苏标掏出数码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了一些照片,突然皱起眉头说,“奇怪,飞鼠郑蔚想得到的是有生命的武器,拥有强大力量,保持清醒的意识,严格服从命令,怎么会是一棵又矮又胖的怪树?这跟他的初衷完全不符呀!”

鲁克也觉得费解,他蹲在池边,忍着酸腐的气味近距离观察牒荼母体,注意到他细小的叶子微微摆动着,就像昆虫的触须,齐齐指向鲁克的方向。“他发现了我!”鲁克立刻反应过来,“他是有生命、有感觉的!”

粗糙的树皮下鼓起一个个疙瘩,迅速涨大,粘稠的液体渐渐沸腾起来,就像投进了无数红热的石头,汩汩有声,腾起大量的雾气,遮住了视线。洞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标迅速向四周一望,发现离营养池不远的角落里堆着十几只巨大的箩筐,他急忙拉着鲁克躲在箩筐后,才藏好身影,几个树妖已经闯了进来。

“快向豳榕大人报告,牒荼又繁殖了一次!”领头的树妖大声吆喝着,指挥其他的树妖从池水中捞出什么东西,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鲁克好奇心起,从箩筐的缝隙里张望,发现他们伸长了手臂,从营养池里捞出了一些球体,有篮球大小,形状像实心馒头,表面长着很多根须一样的突起。那是桕歌所说的牒荼子体。

池水渐渐平息下来,重新恢复了平静,雾气变淡薄,树妖们垂着手静静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过了片刻,又是一串脚步声走近,领头的树妖恭恭敬敬地说:“大人,牒荼繁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可以提前对人类发动进攻!”

“要有耐心,不要着急,光凭我们树妖族还不够,要得到妖王的全力支持才行。为了这一刻,我们已经等了几千年,再多等一两年又算什么!”一个厚重的声音慢条斯理说着话,就像机器合成的脉冲信号通过扬声器转化为声波,语气冰凉,不带任何感情。

鲁克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一具结实的身躯背对着他,肩膀很宽,四肢粗壮有力,脑袋出奇的小,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在他的身旁,站着另一个树妖,头发像钢丝,根根倒竖,缠结在一起,身高超过两米,瘦而精干。

“豳榕,那些是什么东西?”那瘦高个的树妖问道,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起来生硬而刺耳。

豳榕,原来那宽肩膀小脑袋的树妖就是继榕树神之后,树妖族的新首领豳榕!鲁克和苏标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

“你初来乍到,还不了解情况。那些是变异后的牒荼繁殖的子体,解释起来话就长了,等我慢慢说给你听……”豳榕伸出脚去,把捞出来的子体拨成两堆,命令手下把其中一堆装进箩筐内,严密地封起来,堆在角落里,另一堆胡乱丢到悬崖下的坟场里去。

“你们都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没有要紧的事别来打搅我们,知道了吗?”豳榕挥挥手吩咐了一句。那些树妖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空荡荡的洞穴内除了他们两个,就只剩下躲在箩筐后面的苏标和鲁克。

豳榕回过头,木讷地注视着他,说:“木华,我们兄弟俩好久没见面了,难得你想到回牯牛山来看我,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不久前听说榕树神过世了,所以动了思乡之心,如果他还在,我是说什么都不敢冒险回来的!”

豳榕沉默了片刻,说道:“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们把消息瞒得很紧,算上我在内,只有三十二名树妖族的精英才知道榕树神已经不在了。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豳榕,我不想瞒你,为了生存,我必须找到强有力的依靠……我已经加入了林泉派,成为神耆童手下的一名干将。最近林泉派把触角伸进人类的城市,他们绑架了西昆市议会的议长赵槐,对他施展读心术,得知了狍鸮杨天成的下落,还有榕树神的死。”

“赵槐?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他都知道些什么?”

“他是K集团军的人。K集团军在树妖族安插了间谍,查出榕树神的死跟基因重组计划有关,据说一头叫袭肜的狐狸精杀死了他。K集团军军长熊昀通过赵槐委托苏标、卢定一、顾清翥、杨天成和涂凤五人调查基因重组计划,他们已经着手行动了。”

“你来的目的是为了警告我这件事?”

“不,我是代表林泉派的神耆童来跟树妖族结盟的,我们联手对付少壮派,消灭飞鼠郑蔚和他的拥护者,分享妖怪族的权力!”

“神耆童想发动叛乱?”

“不是叛乱。飞鼠已经把妖怪族带上了一条不归路,如果不及时阻止他的话,我们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科技是一把双刃剑,它在改变妖怪族面貌的同时,也危害到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沙城和其他的地下卫星城变得越来越像人类的城市,充斥着钢铁、塑料和水泥,到处都是垃圾,没有树,没有草,不见天日,只有人工模拟照明。林泉派的担心是有理由的,我们已经开始走上人类的老路了。豳榕,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豳榕思考着,过了良久才说道:“木华,五十年前,你奉榕树神之命,潜入沼南城跟周文合作,谋取一片富饶肥沃的土地,供我们树妖族世代居住下去,不再有战火的侵扰,沐浴在月光和星光下!多么美好的未来!你为什么违抗他的命令,跟半妖人合伙杀死周文,陷树妖族于巨大的危机中?”

“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梦想,豳榕,你我血脉相通,你一定了解!榕树神不愿树妖族成为炮灰,于是带领我们离开妖怪族,远赴牯牛山躲避战火,但退出战争并不意味着退出历史舞台,我深信,有一天,树妖族将成为妖怪族中繁荣而强盛的一支,就像林泉派、少壮派和水妖族一样,共同分享权力的蛋糕,谁都不能小觑我们!”

“周文能提供什么?一片富饶肥沃的土地,仅此而已,但是树妖族需要的远远不止这些!当年在沼南城,半妖人的首领迪迪向我承诺,只要我站在他们一边,那么得到的就不仅仅是一块土地,更重要的是,整个禾洲大陆都会为我们瞩目,树妖族将赢得前所未有的利益、荣誉和尊严!”

木华激动挥舞着手臂,继续说下去:“榕树神太老了,他失去了进取心,只想安稳地度过余生,但是我还年轻,我有梦想,并且愿意为此努力,付出代价,所以我抛弃周文,选择了迪迪!但是结果呢?迪迪成为半妖人的首领,沼南城在人类和妖怪族的合围下始终屹立不倒,他们最终赢得了胜利和自由,我却受到排挤,被迫投奔林泉派,躲在北源城里,苟延残喘……”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七十一章 牒荼的诞生(2)

豳榕长长叹了口气说:“你太性急了!你知不知道,从那以后,我们树妖族被妖怪族彻底抛弃了——非但抛弃,而且被视作仇雠,开明兽甚至率领远古妖兽向牯牛山发动进攻,想把我们彻底消灭,以绝后患!哼,他也未免也太不把树妖族放在眼里了!继沼南城之后,他遭受到生平第二次惨败,身受重伤,不久就在人类法师的围攻下丢了性命。”

“我们的损失大不大?”木华颤抖着声音问道。

“那一战之后,树妖族活下来的族人还不到三分之一,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元气!”

木华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这都是我的错呀!”

“当时榕树神气得发狂,我从来没见他如此震怒过。木华,你不回来是明智的选择,他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你的!”

“我知道。”木华低声说道,他难过地摇着头。

“后来战争结束了,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机。开明兽死后,飞鼠郑蔚成为了新一代的妖王,他主动伸出橄榄枝向我们示好,榕树神接受了他的好意,从此树妖族跟妖怪族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一直到现在,我们还把郑蔚视作最好的盟友和朋友。”

“最好的盟友和朋友?”

“是的,即使在袭肜杀死榕树神后,我也没有改变这个看法。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艰难的耕耘已经接近尾声,收获的季节马上就要来临了。”豳榕平静地说道。

木华抬起头,错愕地注视着他。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豳榕把目光投向营养池里的牒荼母体,“你在沼南城待过,一定知道半妖人的来历。大剂量的β射线能把妖怪变成残忍噬血的杀戮机器,半妖人就是变异的妖怪以及他们后代的总称。”

“飞鼠郑蔚利用了这个原理,并且有所改进。他发现,一定强度的γ射线暴也能造成变异,变异后的妖怪保持清醒的意识,他们是有生命的活武器。但是γ射线造成变异的几率很低,并且性状极不稳定,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郑蔚提出跟树妖族合作进行研究,他称之为基因重组计划。”

“之所以选择树妖族,是因为树妖的基因相对比较简单,性状稳定,比起妖怪族,我们更具有生物学上的优势。榕树神一开始不同意这个计划,树妖族人丁寥落,不能再有无谓的损耗了,但是郑蔚很快就说服了他,你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吗?”

木华茫然地摇摇头。

“少壮派已经掌握了最先进的细胞克隆技术,不过仅限于比较简单的生命,树妖正好满足条件。只要从身上分离出一个活细胞,在适当的条件下,七十二小时就能克隆出一模一样的树妖来,跟母体相比,唯一的区别在于,克隆的树妖是没有意识的,他只有躯壳,用来做基因重组计划的试验品再合适不过了。”

“更为诱人的是,郑蔚还提出,如果能在试验中取得相当的进展,发展出比较成熟的技术,那么就可以尝试用γ射线改变榕树神的基因,使他延长生命,甚至恢复青春。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诓人,毫无疑问,榕树神被打动了。”

木华喃喃自语说:“换成谁都会被打动的……”

“郑蔚委派一个叫袭肜的狐狸精全权负责基因重组计划,他是生物学和基因工程方面的顶尖专家,之前妖怪族的辐射变异试验全都由他主持,经验非常丰富。这个实验室就是按照他的要求建造的,奇Qisuu.сom书工程极其浩大,全部由妖怪族承担,用了整整一年时间,耗费数不清的财力和物力,牯牛山几乎被挖空了,我们树妖族倒是连石头都没搬过一块!”

“一年以后,基因重组计划正式启动,妖怪族方面,袭肜是理所当然的专家,树妖族这边,我勉为其难充当合作者。不过木华,你是知道的,树妖全都是木头脑袋,基因工程的技术对我们来说就像天书一样,根本就弄不懂。光靠袭肜一个效率太低,事事亲躬,十天也完不成一个试验。”

“榕树神等不及了,他的身体迅速老化,头脑也变得越来越糊涂。本来衰老是谁都避免不了,但他一心一意想改变自然规律,竟把树妖族的不传之秘万木结界传给了袭肜,希望能够加快基因重组计划的进展!欲令智昏,本来我不该这样说榕树神的,他是我们的父辈,并且已经过世了,但树妖族最深奥的法术如果流传出去的话,他就是树妖族的千古罪人!”

“我不得不说,袭肜是个天才,虽然不能亲身修炼万木结界,但是他想通了其中的原理。在榕树神的帮助下,他成功地把读心术和万木结界融合起来,改造了三十三名树妖的头脑!人类在生物学和基因工程方面的知识一股脑地灌进他们的脑子里,就像朝杯子里倒水一样!木华,这些脱胎换骨的树妖里就包括了我,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不开窍的木头脑袋了!我要感谢袭肜……”

“从那以后,基因重组计划走上了正轨,我们在袭肜的指导下做了上万次试验,改变辐射的时间和强度,改变催化液的配比,制得了很多半成品,有些是非常厉害的武器,完全可以跟半妖人相媲美,不过他们都不能达到袭肜的要求,他想要一劳永逸地击溃人类,而不是把妖怪族拖入持久战的泥潭里。毫无疑问,他的指导思想是正确的。”

“当我们进行13211次试验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意外。那一次试验,我们使用的是榕树神的克隆体,5.8个单位的γ射线暴,照射72小时,在2号营养池360号催化液里完成了变异,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跟其他的试验截然不同,完成后的变异体在外貌上没有任何改变,活脱脱就是榕树神复制品,但他竟然拥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智慧,像笼子里的野兽,拒绝束缚,渴求自由,不受我们的控制!”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七十二章 牒荼的诞生(3)

“这是个意外,之前进行过上万次试验,没有那个克隆体能因此获得意识。也许是榕树神的细胞与众不同,也许是试验的条件符合某种神秘的规律,也许纯粹是巧合中的巧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不是袭肜想要的结果。他只想利用基因工程技术由内而外改造妖怪族的身体,使他们变强大,变异后的妖怪仍然是妖怪族的一员,能够跟同类和谐相处,但试验的结果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变异竟然使没有意识的克隆体拥有了思想和智慧!他的信念被打破了,他感到害怕,如果继续试验下去,他很可能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种族,拥有智慧和力量,就像半妖人一样,成为这个世界的噩梦。”

“袭肜立刻杀死了那个变异的克隆体,他跟榕树神深谈了几次,提出希望停止基因重组计划,但是榕树神不同意,他不愿放弃延长生命、恢复青春的最后一丝希望,他们都非常倔强,谁都说服不了谁,基因重组计划处在瘫痪状态。榕树神怒不可遏,争吵逐渐升级,彼此都闹得不可开交,为此妖王郑蔚特地赶到牯牛山进行调解,他也说服不了袭肜,只能以妖王的身份逼他继续试验,袭肜没有办法,只好服软答应下来。”

“强扭的瓜不甜,我们都应该记住这个教训!郑蔚离开牯牛山后,袭肜竟背叛了妖怪族,他利用基因技术杀死榕树神,并且破坏了他全部的细胞,同时销毁掉所有的试验设备和记录,逃得无影无踪。他在留给我的一封信里说,基因重组计划必须终止,克隆和变异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继续试验下去,迟早会毁掉我们自己!”

“我很重视他的意见,不过这个警告已经没有必要了,榕树神没有留下一个活细胞,360号催化液的配方也没人知道,成为永远的秘密。木华,这个危机被扼杀在摇篮里了,付出的代价是袭肜的叛变和榕树神的死,我个人觉得,这还是值得的。”

木华长长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这些年来他躲藏在神耆童的庇护下,卑躬屈膝,换来一点生存的空间,没想到树妖族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生物学,基因工程,克隆,变异,这些名词闻所未闻,他已经被抛在了时代的浪潮之外!曾经的雄心壮志一点点消磨去,那个年轻而莽撞树妖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豳榕的声音还在继续:“榕树神死后,我成为了树妖族实际上的首领。我决定继续跟郑蔚合作,重新开展基因重组计划。袭肜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够做到,只要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不计成本得失,总有一天,我们会成功的!”

“妖王郑蔚对于榕树神的死也倍感愧疚,作为赔偿,他把基因重组计划移交给我们,由树妖族全权负责,他提供一切所需的资金和物资。木华,我们得到了妖怪族全力以赴的支持,树妖族在五十多年后重新回到了妖怪族这个大家庭,我们亲密无间,相互支持,共同发展,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没有袭肜的指导,试验进行得很艰难,我们近乎盲目地摸索,走了不少弯路,这里面的甘苦艰辛,不说也罢!经过55633次试验,我们终于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突破,树妖牒荼的克隆体接受2.7个单位的γ射线暴照射36小时,然后在1号营养池481号催化液里完成变异,产生的变异体能够达到我们的要求。于是在接下来的第55634次试验里,我们用牒荼本身进行活体试验,最终的完成品就是营养池里的那棵树。”

“一棵树?它有什么用?”

“袭肜想要通过变异制造出具有稳定性状的有生命的武器,但再厉害的武器也只能发挥有限的作用,不足以使妖怪族在战争中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我刻意控制变异朝特定的方向进行——牒荼变异成为一棵树,失去自我意识,他繁殖出大量的子体,那是一些足以改变禾洲大陆历史的武器。”

“是炸弹吗?”

豳榕摇摇头,解释说:“牒荼母体产下的子体有两种,一种有生命,能够生长繁殖,另一种正相反。我们做过试验,把有生命的子体种在土壤里,它们能迅速生长,在地下盘根错节,不断释放出一种特殊的酸雾,这种酸雾对人类或者妖怪都无害,但它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腐蚀金属,比如说钢铁、铜或者其他坚硬的合金。想像一下,手无寸铁的人类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木华倒抽一口冷气,喃喃自语说:“这样的话历史就倒退到从前了……”

“是的,历史倒退到从前,我喜欢这个说法!”豳榕平静地说,“没有枪炮,没有炸弹,我们靠原始的力量战胜敌人。一切都回到从前,这是我的愿望。我希望天空大地江河森林也能像从前一样干净,我希望我们生存的这片土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详和繁荣。”

“时代变了,这在从前是不可想像的!”木华苦涩地说,“豳榕,其实你比我更适合这个世界,我太过鲁莽,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如果不是你的话,树妖族也许早就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自家兄弟,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这次你能够回来,我真的非常高兴。我们树妖族的命运很快就要发生重大的转变,你的梦想也即将实现!木华,忘记林泉派吧,我迫切需要你的帮助,树妖族从始至终都对你张开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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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涛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七十三章 乱石冈(1)

营养池里粘稠的液体再次翻腾起来,产生了大量的雾气,三步之内只看得见隐隐约约的人影。豳榕招呼树妖们进来,又是一阵忙乱,他们把几十枚子体从营养池里捞出来,挑选出有生命力的,封存在箩筐里备用。

“牒荼繁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木华,我打算用现有的这些子体做一个试验,你有兴趣去观摩一下吗?”为了坚定木华的信心,豳榕向他透露了树妖族的这次机密行动。

“什么试验?”

“对南葵市发动一次小规模的袭击——那是距离牯牛山最近的人类哨所——取得第一手的数据,为不久之后的全面反击做准备。”

“又要发动战争了吗?”

“是的,妖怪族韬光养晦五十年,默默积聚力量,寻找出路,为的就是这一刻!木华,你梦想还在吗?整个禾洲大陆都为我们瞩目,树妖族将赢得前所未有的利益、荣誉和尊严,现在机会来了!”

“我们能成功吗?”木华的声音有些颤抖。

“自己的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你难道还看不清吗?树妖族前所未有的强大,我们能战胜一切对手!”

木华沉默了,如果牒荼子体释放出的酸雾真的能发挥作用,那么这一仗妖怪族将立于不败之地,人类面临着灭族的危机,他不禁起了恻隐之心,试探着问道:“难道我们真的打算把人类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吗?”

“这个问题我同郑蔚交换过意见,人类的存在自有其价值。所有的种族,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是生命链条上的一环,贸然毁掉其中的一个,也许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这场战争的主要目的是消灭人类的抵抗力量,为妖怪族拓展生存发展的空间,而不是彻底消灭他们。”

“郑蔚非常明智!”木华由衷地说。

“我们很早就开始策划这次行动了,袭击南葵市是基因重组计划从实验室走向实践的第一步。现在子体的数量已经足够,时机完全成熟了!”

木华的眼眸闪闪发光,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在豳榕的指挥下,树妖们把装满牒荼子体的箩筐负在背上,一个接一个沿着曲折盘旋的台阶向上攀登,离开山腹中的秘密基地,出现在牯牛山一处隐秘的山坳中。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状,鲁克和苏标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踪迹。

牯牛山对树妖族来说简直就是自己的后花园,他们熟门熟路跨过沟壑,穿过密林,绕开中人即死的瘴气,来到南葵市十五里外的乱石冈上。那里是人类和树妖族的交界线。山冈下驻扎着K集团军的一个摩托化步兵团,装备有轻型火炮、反坦克火器、防空火器、装甲输送车、步兵战车,机动性和战斗力极强,一直以来都是树妖族的心腹大患。

豳榕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摧毁摩托化步兵团。

他仔细观察了一阵,确认没被发现,背转身无声无息地做了一个手势,命令树妖们展开行动。一切都是事前演练过的,树妖们把密封的箩筐打开,熟练地捧出牒荼的子体,就地挖出一个个深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埋下去。这件工作很费时间,他们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发出任何异响,如果被驻扎在山冈下的人类军队发觉,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数从天而降的炮弹。

每一个树妖都各司其职,专心致志地工作着,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一只尚未拆封的箩筐轻轻晃动了一下,捅开一个小窟窿,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正偷偷朝外面窥望。那里面躲着鲁克和苏标!就在几个钟头前,他们趁着树妖们忙碌的当儿,麻利地躲进了一只空箩筐内,密密实实封起来,由那些不知情的树妖背负着离开牯牛山,来到了乱石冈上。

距离人类的军队不到三百米,但是这三百米对鲁克和苏标来说却无比遥远。怎样才能从箩筐里逃出来而不被树妖们发觉呢?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悄悄溜走,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苏标挤在狭窄的箩筐里,感觉非常憋气,他在鲁克的手心里飞快地写道:“弄出点动静出来,惊动军队,有机会逃出去!”

鲁克也在他的手心写道:“你糊涂了,军方发现树妖族的形迹,一定会发动袭击,到时候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头上,我们能往哪里逃?还是我来想想办法吧!”

苏标哭笑不得,一边耐着性子辨认他的字,一边恨得牙根直痒痒,心里嘀咕着:“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笃笃定定——写那么多字干什么,又不是写文章!标点符号都不漏掉!老子手心痒得快忍不住了!”

鲁克把十根手指按在箩筐的底部,用力戳穿了柔韧的柳条,接触到干硬结实的土壤,然后,他挪动手指,推着箩筐朝山冈下一寸寸移动,速度极其缓慢,希望能骗过树妖的眼睛。

寂静之中,一个低微的声音突然响起:“咦,怎么少了一只?我记得刚才放在那里的!”另一个声音说:“别是没放稳,滚到山冈下面去了!”声音惊动了豳榕,他立刻回过头去,把食指竖在嘴唇前,瞪着眼睛示意他们别说话。

树妖的对话提醒了鲁克,他立刻把手指伸长,用力一推,箩筐顿时失去了平衡,沿着斜坡咕噜噜滚下去,一路翻腾跳跃着,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山冈下摩托化步兵团被惊动了,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探照灯的光柱晃来晃去,一眨眼工夫,三架直升飞机从山坳里飞起,搜索着黑暗中的异动,步兵战车发出隆隆的噪音,迅速朝山冈上驶来。“分散撤退!”豳榕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树妖们立刻分散开来,泼开两条长腿,连蹦带跳地向牯牛山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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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涛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七十四章 乱石冈(2)

“是树妖族!”直升飞机发现了敌人的行踪,驾驶员犹豫了,他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报告了团长姜威,请求指示。已经五十年相安无事了,姜威不敢主动挑起战争,他狠狠骂了一句粗话,下命令:“跟踪他们,弄清楚他们的动向!”

“他们朝牯牛山方向逃窜,重复一遍,他们朝牯牛山方向逃窜!是否发射导弹攻击?”

姜威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仿佛有千斤重,他骂骂咧咧说:“狗娘养的!给我押着他们进牯牛山!不受到攻击坚决不准还击,听见了没有!”然后他又换了一个频率,命令步兵战车赶到乱石冈上去,察看那些树妖究竟在捣什么鬼。撂下对讲机后,姜威深深感到自己肩头的压力,难道说战争又要爆发了吗?他双眉紧缩,焦躁不安地等待着消息。

来来回回兜了三五个圈子,营地外突然传来嘈杂声,一队战士押解着两个男子快步走进来,他们五花大绑,背后顶着钢枪,神色却异常镇定,一看就是经过特别训练的职业间谍。姜威心里有了计较,挥挥手问道:“他们是谁?”

为首的一名战士行了个军礼,大声回答道:“报告团长,抓到两个可疑分子,躲在一只箩筐里,从山冈上滚下来!”

“我们是受K集团军军长委托前往牯牛山执行特别任务的。我叫苏标,他叫卢定一,南葵市的祁师长可以证实我们的身份。”不等姜威发问,苏标抢先说道。

姜威心里有几分不悦,他最讨厌别人打着官腔用上头压他。他毫不客气地说:“我当然会跟祁师长联络的,不过在此之前,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们所谓的特别任务是什么?”

“这涉及到军方的机密,恕我不能回答。”

“有什么能证明你们的身份?”姜威有些按捺不住,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暂时没有。请问能不能让我跟祁师长通个电话?”苏标有些遗憾,没向熊军长讨个信物手谕什么的,空口白牙,对方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们。

“对不起,这里是军事管制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出入的。现在我要逮捕你们,审讯清楚以后再作处理!”姜威挥挥手,命令战士把他们押下去,先彻底搜身,看有没有可疑的物品,然后找个地方关起来,严加看守,等候进一步审问。

苏标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忍不住刺了他一句:“其实你已经证实了我们的身份,只是为了探听机密,所以才装作不相信,把我们关起来的,是不是这样?”

姜威板着脸骂道:“放你妈的狗屁!老子现在怀疑你们是树妖族的奸细……”

苏标打断他说:“你一定很想知道树妖族为什么悄悄离开牯牛山,跑到乱石冈上来到底捣什么鬼,我知道答案,但这是绝密情报!事关重大,你最好立刻向祁师长报告,如果延误了大事,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

姜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按捺不住火气,正要发作,又一队战士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向他大声报告:“团长,乱石冈上出现了大量的雾气,战车突然失去控制,全部瘫痪了!”

苏标心中格登一声,他看了鲁克一眼,低声说:“看来他们真的成功了!”豳榕和木华的对话在耳边不断响起,酸雾,腐蚀金属,手无寸铁的人类,倒退到从前……人类的命运再次陷入危机之中!

牒荼子体埋进大地。虽然是坚硬而干涸的土壤,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但恶劣的环境并不能影响它们萌芽并生长,子体表面根须状的突起以极快的速度生长萌蘖,深深扎进土壤深处,拼命吮吸着水分和养分,纵横交错,洋溢着无限生机。这是一个奇迹,一种生命的力量!

当子体生长到一定阶段,坑坑洼洼的表皮裂开无数细纹,一种特殊的酸雾从土壤的缝隙里飘出来,扩散在空气中。摩托化步兵团的战车在山冈周围巡查,轰隆隆驶入酸雾中,就像雪狮子向火,先是钢板的表面冒出无数气泡,嘶嘶作响,紧接着一个个比针眼还细微的窟窿迅速扩大,烂得千疮百孔。酸雾通过这些窟窿渗透到内部,腐蚀引擎和传动装置,战车发出一连串的异响,变成一堆废铁,停在了山冈上。

没有受到攻击,也没有任何征兆,五辆步兵战车几乎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控制,这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战士们立刻跳了下来,紧握钢枪,全神贯注地戒备着,但是山冈上只有树影婆娑,风声呜咽,没有任何敌人的行踪。大伙的掌心里渗出了冷汗,树妖族究竟在酝酿什么样的阴谋呢?

“嘶——嘶——嘶——”一种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就像盛夏的汽水打开瓶盖,无数二氧化碳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战士们下意识在四周围寻找着,发现声音就来自身边——步兵战车上的钢板在融化,重型武器在融化,手中的钢枪在融化,所有的金属都在融化——他们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十几吨的战车一点一点腐蚀掉,最后只剩下轮胎和仪表盘,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正东方黑云密布,一场倾盆大雨眨眼工夫就把乱石冈浇了个通透,腐蚀的金属溶解在雨水中,渗进地下,被牒荼子体吸收,它们仿佛获得的特别的能量,发芽抽枝,以肉眼能够分辨的速度挤出土壤,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山冈上。那只有在最富想像力的人类艺术家的作品中才会出现,闪烁着蓝灰色金属光泽的怪树,茁壮成长,开枝散叶,宣布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树妖!它们是树妖!”为首的小队长情不自禁嘀咕了一句,他壮着胆子走上前去,从草丛里拾起一根枯枝用力敲了一下,“砰”一声响,怪树纹丝不动,竟然坚硬如铁!他摇摇头,想折一根树枝带回去交差,谁知手刚碰到树皮,一阵刻骨铭心的刺疼,仔细一看,树干的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锋利无比。血流不止,沿着手腕不断滴落,那小队长不禁害怕起来,急忙命令战士们撤回营地,向团长报告。

一开始姜威以为他们是科幻电影看多了,五辆战车同时被酸雾融化,地下长出了生满倒刺的怪树,还闪烁着蓝灰色的金属光泽,简直是无稽之谈。但是战士们异口同声地坚持这些都是他们亲眼所见,绝对没有半句虚言,姜威的信念动摇了。他亲自带着一个连的战士徒步登上乱石冈,经历了手中的钢枪被酸雾融化的过程,亲眼看到战车的残骸和几十棵半人高的怪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心情异常沉重。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七十五章 乱石冈(3)

回到营地以后,参谋金心源把从苏标和鲁克身上搜出来的可疑物品交给姜威,说:“团长,你看一下,他们不像是树妖族的奸细。”

姜威粗略地翻看了一下,一只新款的手机,一只密封的铁盒,一叠记满了数据的文件,一台扁平的数码相机,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他嘀咕了一句:“我知道他们不是,不过那个叫苏标的家伙不合作,老拿祁师长和军长压我,什么了不起的机密,透露一点也不要紧。”

金心源吞吞吐吐地说:“团长,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熊军长好像在调查树妖族的一项绝密计划,这两个人刚从牯牛山出来,很可能查到了什么。”

姜威苦恼地说:“又不能真的把他们当间谍来拷问……小金,你说要不要向方军长报告?”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方军长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照理说应该跟他通个气……”金心源也放低了声音,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

姜威沉吟了片刻,挥挥手说:“你先给祁师长打个电话,说明情况,探探他的口风再说。”他随手拿起那叠文件,沾着唾沫翻了几页,表格,数据,幼稚的绘图,莫名其妙的缩写,对他这个只会打仗的大老粗来说,无异于天书。

姜威向正在拨电话的金心源问道:“这些是什么?”

“好像是某个实验的记录,我也看不大懂……喂,是小王吗?我是金参谋,祁师长在吗?有重要的情况向他报告……”

姜威把数码相机颠来倒去看了一阵,不知道电源开关在哪里,回头看了金心源一眼,他正跟师长通电话,嗯嗯呀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放下数码相机,又拿起那只密封的铁盒,分量不重,但着手处冰凉,一直冻到骨髓里。

“古怪!”姜威手一松,铁盒掉在了桌上。他坐下来仔细端详着——做工很精细,打磨得光滑如镜,散发出森森寒气,盖子上刻着几个字:“危险,切勿强行打开!”姜威搓了搓手,飞快地拿起来摇了一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嗡嗡的声响。

金心源搁下了电话,向姜威转达了祁师长的指示:“团长,已经证实了他们的身份,苏标和鲁克的确是为我军工作的,他们这次进牯牛山是受熊军长亲自指派,执行一项绝密任务,祁师长要求我们确保他们的安全,他会向军长报告,请求进一步的指示。”

“他奶奶的,来头还不小!”姜威习惯性地骂了一句粗话,“小金,你把相机打开,看看他们都拍到了些什么。”

“这……不大好吧……”

“没事,打开来看看,他们不会知道的!”

金心源只好把数码相机拿起来,找到电源的开关,用力按下去,然后切换到放映模式,通过液晶屏幕把拍到的照片一幅幅放给团长看。

“好像是一个坟场,全是树妖的尸体?这是什么?游泳池吗?怎么还长着一棵矮胖的怪树?”姜威把照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隐隐约约觉得树妖族在酝酿什么阴谋,这个阴谋肯定跟乱石冈上融解金属的酸雾有关,但是凭他的脑袋,还不能找到一条正确的线索,把掌握的情况串起来。

金心源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把那叠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张手绘图对姜威说:“团长,你看,照片里的怪树就是所谓的完成品母体!”

“完成品母体?难道说还有子体?”姜威深深皱起了眉头,“……干脆把那只盒子也打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我想,最好先问一下苏标——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他特别提了一句,说不要随便打开,会有危险的。”

“切,这种话你也相信?”姜威满不在乎地用力一掀,铁盒却纹丝不动,似乎被强力的胶水粘住,一定要用非常粗暴的方法才能打开。

正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叮咚叮咚”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下来。“是短消息!”金心源立刻打开翻盖,按了一个键,低声念道:“你在哪里?过得好吗?我很想念你!文。”

“什么意思?密码吗?”姜威没有反应过来。

“不像是密码,应该是卢定一的女朋友发给他的短信。”

话音没落,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来接。真够热闹的!”姜威大步走过去,拎起话筒放到耳边,喂了一声说:“哪一位?”

“姜团长在吗?”

“我就是,请问你是哪一位?”姜威没有听出对方的声音,只是觉得很耳熟。

“我是祁连赟,要立刻跟苏标通话。”

“他……暂时不在这里……”姜威口吃了,他搔搔脑袋,觉得有些为难。

“那么马上把他们接过来,三分钟够不够?我等着!”

“他们关……不,住的地方比较远,我马上派人去接。祁师长,要不等会我打电话过来吧?”

“好吧,动作快一点。姜团长,我要多提醒你一句,他们是熊军长派往牯牛山执行绝密任务的精英,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他们的安全,还有,好好招待他们,不要乱动他们的东西!军长正在睢安市参加一个会议,他将立刻飞往南葵市去见苏标和卢定一,现在你明白他们两个的重要性了吧?”

“是,是,我知道了!”姜威轻手轻脚放下电话,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对金心源说,“快,去把那两个家伙请过来,千万要客气一点,祁师长要跟他们通话,马上!”

金心源同情地望了师长一眼,立刻照着他的命令去办。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七十六章 退守南葵(1)

“呵呵,误会了,现在我们已经确认你们的身份,刚才委屈你们了,真不好意思……对了,祁师长要跟你们通话,他在电话里等着呢,有要紧的事跟你们说!”金心源微笑着解释了几句,轻描淡写把话题引到了祁师长身上。

苏标接过话筒,咳嗽了一声说:“喂,我是苏标,祁师长吗?”

“我是祁连赟,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吗?”

“是的,我希望立刻向熊军长报告。树妖族已经采取了行动,我建议驻扎在乱石冈的所有部队立刻撤回南葵市。”

“……你的意思是说,树妖族将向我军发动了进攻?”

“不是进攻,只是一次试验,乱石冈发生了一些怪异现象,我想姜团长马上就会向你提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道:“能说得详细一点吗?”

“这最好得到熊军长的同意。”事关重大,苏标委婉地拒绝了。

“好吧,我明白了。我已经报告了熊军长,他会立刻前往南葵市跟你们见面的。现在你把话筒交给姜威,我有话要问他。”

苏标把话筒拎在手里,朝姜威扬了扬,姜威心里有些发怵,故意大大咧咧地问:“干什么?”

“祁师长要跟你通话。”

姜威忙不迭接过话筒,眼睛狠狠盯着苏标,小心翼翼地说道:“祁师长,我是姜威。”

“刚才你都听见了吧,发生在乱石冈上的怪异现象到底是什么?”

姜威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先是树妖族有所异动,派出部队前去调查,发现了苏标和卢定一,押回营地,接着战车突然失去控制,在酸雾中不断腐蚀融化,大雨过后,乱石冈上长出了蓝灰色的怪树,坚硬如铁,怀疑是树妖族遗留下来的东西。

“你怎么看?”

“树妖族在酝酿阴谋……”姜威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说,“祁师长,我在苏标和卢定一的身上搜——不,找到了一些东西,一只数码相机,里面有几十张怪异的照片,还有一叠看不懂的文件,好像是某个实验的记录,另外还有一只密封的铁盒,非常可疑。师长,他们一定知道树妖族在干什么,就是不肯说出来!”

“我警告过你不要乱翻他们的东西!”

姜威尴尬地说:“是,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树妖族的奸细,所以就……”

“这不是胡闹嘛!一点组织性纪律性都没有!”祁连赟训斥了姜威一句,不过他对这个部下的脾气了如指掌,大老粗一个,谁的话都不放在心上,没把苏标和卢定一当间谍拷问,他已经是学会动脑筋了。

“把你的部队立刻拉回南葵市,不要延误!”

“放弃乱石冈?这是为什么?”姜威有些想不通了,乱石冈是人类最后一道坚固的防线,牢牢卡住了树妖族的咽喉要害,一旦放弃,他们就可以从牯牛山长趋直下,毫无阻拦地攻入南葵市。

“这是命令!”

“就凭苏标的一句话,我们就要放弃乱石冈?”姜威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眼圈都有些发红。

祁连赟的声音异常严厉,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姜团长,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是……”姜威软了下来,祁师长一向赏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重的话,“我立刻撤离乱石冈,把部队拉回南葵市。”

放下话筒后,姜威板着脸叫警卫员进来,吩咐说:“把他们两个带到坦克连去,让邢连长护送他们去南葵市,一定要平平安安地交给祁师长。”

苏标插嘴说:“姜团长,能不能把这些东西还给我们?”

“不行,由我们保管比较安全,等进入南葵市后再还给你们!”姜威的态度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挥挥手命令警卫员立刻带他们出发。

苏标耸耸肩,提醒他说:“姜团长,这些是绝密的资料,要归入军方档案,万一遗失的话,你我都担当不起。”

姜威瞪着眼睛说:“我知道,一样都不会少你的!”

苏标无可奈何地看了鲁克一眼,低声说:“我们先去南葵市,等见了熊军长再想办法吧。”

二人离开以后,姜威低声对金心源说:“把所有的照片和文件都复制一份,我要向方军长报告这件事!”

金心源点点头,拿着文件和数码相机正要出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名战士急匆匆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报告:“团长,不好了,你快出来瞧瞧!”

“什么事?镇定点,慢慢说!”

“酸雾,乱石冈上的酸雾传播到营地里来了,装甲车和火炮全完了!”

姜威情不自禁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只见营地前方水气弥漫,像起了罕见的大雾,拿起望远镜一看,只见土壤的缝隙里接连不断腾起大片的酸雾,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营地里的装甲输送车和轻型火炮已经受到了腐蚀,瘫痪在原地,根本就动弹不了,战士们乱作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

姜威狠狠跺了一下脚,当机立断下命令:“所有的连队立刻撤退,撤回南葵市!受到酸雾腐蚀的武器和车辆全部放弃,再说一遍,受到酸雾腐蚀的武器和车辆,全部放弃!”他心疼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一手打造的摩托化步兵团,K集团军赫赫有名的精锐部队,轻而易举被树妖打败,这真是奇耻大辱!

牒荼子体继续生长,根茎在地下盘根错节,四通八达,追踪着金属的气息不断衍生,鼓起一个又一个篮球大小的瘤状物,释放出大量酸雾,腐蚀着人类的武器和装备。这是有生命有智慧的武器,悄悄解除人类的武装,让历史倒退到石器时代,让人类成为手无寸铁的猎物,它们完全有能力做到!

驻扎在乱石冈下的摩托化步兵团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酸雾从各个方向袭来,转眼就淹没了整个营地。姜威瞪着通红的眼睛,竭力控制住局面,指挥部队向南葵市撤退,但收效甚微。

黎明时分,步兵团全部退入了南葵市,树妖族没有乘机进攻,人员伤亡为零,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大部分武器和车辆都受到酸雾的腐蚀,永远地留在了乱石冈,幸免于难的除了先行一步的坦克连外,只有驻扎在后方的反坦克火器和防空火器。

姜威匆匆忙忙去见师长祁连赟,向他汇报摩托化步兵团的损失,并且强烈要求审问苏标和卢定一,弄清树妖族的图谋。姜威急火攻心,口不择言说:“师长,我去问那两个小子,就算坐老虎凳灌辣椒水,剥了他们的皮也要问个明白!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会连累你的,万一熊军长追究下来,我豁出这个团长不当了,回老家种田,他能把我怎么样!”

“冷静一点!坐老虎凳灌辣椒水,这是什么话?他们是为我军工作的,跟我们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祁连赟一拍桌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师长,你知道我们团损失有多大吗?要是跟树妖族拼个你死我活也就算了,枪都没响一声,我们就被解除了武装,还有比这更窝囊的事吗?树妖族来了怎么办?难道让我拣跟棍子跟他们肉搏?”

祁连赟把他撂在一边不去理睬,自己沉思了片刻,毅然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K集团军军长熊昀的电话。祁连赟向首长报告了摩托化步兵团所处的困境,并委婉地请示该如何应对,姜威竖起了耳朵注意听,却只听见祁师长对着话筒说:“是!一定确保他们的安全!”

看着祁连赟指尖敲击着桌面,神情若有所思,姜威实在忍不住了,大声说道:“师长,没什么事我走了!”

“你给我呆在这里。熊军长马上就到了,他有话要问你!”

半个小时之后,K集团军军长熊昀乘直升飞机降落在南葵市,水都等不及喝一口,立刻驱车赶往位于城郊的指挥所。

“先说说乱石冈上的情况吧!”熊昀忧心忡忡,发生的一切都出乎意料之外,他感到局势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变得越来越严峻。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七十七章 退守南葵(2)

祁连赟咳嗽一声,简洁明了地介绍了摩托化步兵团的遭遇,姜威连连点头,插嘴表示师长所说的俱是实情,步兵团损失惨重,树妖族动向未知,他郑重其事地提出,南葵市很可能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熊昀不置可否,他把目光投向苏标和鲁克,说:“那么你们在牯牛山查到些什么呢?”

苏标说:“基因重组计划在豳榕的主持下已经完成了,他们的成果是牒荼母体和子体,我们取得了许多第一手的资料,都在姜团长那里——他以为我们是树妖族的奸细,所以拿走了我们身边所有的东西,我提醒过他那里面包括一些绝密的材料,相信他会保存得很好的!”

熊昀瞥了姜威一眼,皱起眉头问:“东西在那里?”

姜威从背后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把手机、铁盒、文件、数码相机等物品一一取出,说:“东西全在这里,你们可以清点一下。”

“有没有缺什么?”

苏标摇摇头,他把手机还给鲁克,自己拿起数码相机,把照片一幅幅放给熊昀看,开始讲述他和鲁克在牯牛山里的经历。他讲得很详细,尤其是树妖族的坟场和秘密基地,对照着液晶屏幕上照片,滔滔不绝说了大半个钟头。最后,他才打开树妖族第55634号备忘录的内页,解释了牒荼母体和子体的由来,并且提到子体在土壤里能迅速生长,不断释放出一种特殊的酸雾,这种酸雾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腐蚀金属,把人类变成手无寸铁猎物。

“看来摩托化步兵团成为了第一个试验品!”熊昀意味深长地说道。

姜威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忍不住低声咒骂:“那些杀千刀的树妖,竟发明了这样恶毒的武器!”

祁连赟插嘴说:“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当摩托化步兵团撤回南葵市时,所有车辆和武器几乎全部受到酸雾的腐蚀,部队根本就不设防,树妖族为什么不乘机发动进攻?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苏标沉着地说:“这只是一次试验,主要目的是确认牒荼子体能不能在未来的战争中发挥作用,我想在不久的将来,妖怪族将联合树妖族向我们发动进攻,为他们打头阵的就是那些牒荼子体!”

祁连赟情不自禁和姜威对视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战争,大规模的战争迫在眉睫,对手拥有了如此诡异的武器,他们该用什么来保卫国土和人民呢?

熊昀反复观看着数码照片,叹息说:“看来形势不容乐观啊……”

祁连赟心中一动,说道:“先下手为强,既然我们能够确定树妖族秘密基地的方位,那就用钻地型导弹摧毁它。消灭了牒荼的母体,光靠那些子体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树妖族的基地隐藏在牯牛山山腹里,普通的钻地型导弹恐怕不能形成有效打击,万一打草惊蛇,那就麻烦了。另外,我们主动进攻,会不会挑起新一轮的战争?这些年来舆论导向有厌战的情绪,我担心……”熊昀没有再说下去,不过在座除了鲁克外,谁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我听说,R集团军已经研制出新型的钻地型导弹,代号雷震子,能钻到百米深的岩层下,威力是普通导弹的十倍,完全能够摧毁树妖族的基地。”姜威小心翼翼地说。

祁连赟看着熊军长,“R集团军在新型武器的研发上投入了不计其数的人力和物力,雷震子是他们的杀手锏,恐怕未必肯……”

苏标和鲁克在场,熊昀不再深谈下去了,他换了个话题说道,“就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牒荼子体繁殖的速度非常惊人,从乱石冈移动到摩托化步兵团的驻地不到半天时间,它们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南葵市,我们必须事前做好准备。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鲁克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欲言又止。熊昀注意到他的表情,为了打消他的顾虑,他温和地说:“集思广益,有什么意见只管提出来,现在南葵市处在最危急的时刻,如果拿不出一个妥善的对策,我们只好放弃这座城市了!”

“放弃?”姜威几乎要跳起来,但熊昀不是祁连赟,他突然意识到军长跟前不能放肆,急忙克制住自己,胸口剧烈起伏着,尽量用平和的口气说:“南葵市是咽喉要地,距离树妖族最近的人类哨所,如果放弃的话,那么整个松江和月见江流域就直接暴露在他们的攻击下了!”

“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出牒荼子体的弱点,尽可能遏制它们的繁殖。”

鲁克明白熊昀的意思,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刚才祁师长说到了一个细节,牒荼的子体最早被埋在乱石冈上,它们释放出酸雾,腐蚀了步兵团的五辆战车,然后下了一场暴雨,雨水渗透到地下,种子萌芽,牒荼树从土壤里长出来,这可以看成是它们的第一轮进攻。大概又过了几个钟头,位于乱石冈下摩托化步兵团的驻地遭到了第二轮进攻,姜团长及时把部队撤回了南葵市,但是营地所在的位置并没有长出新的牒荼树,到目前为止也没有第三个地方遭到酸雾的攻击,是不是这样的?”

“是的。”祁连赟隐隐觉得鲁克已经把握了关键。

鲁克从桌上拿过纸笔,一边写一边解释说:“我猜想牒荼子体的繁殖方式是这样的……关键就在于那场雨……”众人探过头去,只见他在纸上写了这么一行字:“子体释放出酸雾→腐蚀金属→雨水把离子带入地下→子体获得养分→长出牒荼树→接触空气和阳光→某种复杂的生化作用→子体在地下继续繁殖”然后他把首尾用一个大箭头连了起来。

“摩托化步兵团的驻地之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长出新的牒荼树,原因就在于没有下雨,缺少金属养分,牒荼的子体就不能发芽生长,继续下一轮的繁殖,循环被迫中止。它们在耐心地等待,一旦雨水把金属离子带入地下,那么南葵市将面临第三轮酸雾的袭击,也会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隔了良久,熊昀才苦涩地说:“这全是你的猜想,并没有确实的证据……”

“是的,所以我希望军方能给我一个证实的机会,这并不困难。”鲁克静静地说道。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七十八章 繁殖试验(1)

当天下午,苏标和鲁克离开了南葵市,卡车把他们送到距离乱石冈还有一两里路的山坳里,远远望去,前方酸雾弥漫,就像澡堂子里的浴池。

最后的一段路,他们徒步前进,翻过一个不高的山头,就来到了原摩托化步兵团的驻地。正如鲁克预料的那样,营地里一片荒凉,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酸味,但没有看到任何牒荼树,它们还是深藏在地下的种子,静静等待着雨水把它们唤醒。

“动手吧,我们采集一个标本回去。”鲁克和苏标一起动手,用木棍和塑料铲挖土,他们都是力大无穷的机夔战士,不一会工夫就掘出一个大深坑来,但越往下土石就越坚硬,工具磨损得很厉害,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鲁克一边埋头刨土,一边说出自己的担心:“苏标,如果找不到克制牒荼的方法,历史可能会像豳榕所说的那样,倒退到从前,没有枪炮,没有炸弹,没有飞机和坦克,那样的话,人类用什么跟妖怪族对抗呢?”

“放心,我猜想,熊昀会跟R集团军方振华摊牌的,用雷震子摧毁牒荼母体,子体应该成不了什么气候。”

“万一失败呢?”

“我们从不惧怕失败,该来的总会来,历史倒退到从前,我们还有机夔系统,只要不失去希望,人类总能够生存下去。”苏标显得很乐观,在他的身上,鲁克感受到一种只有人类才具有的朝气和精神。

二人齐心协力,挖出了三米多深的一个大坑,坚韧的根须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集的网,联系着无数篮球大小的牒荼子体。苏标倒抽一口冷气,喃喃自语说:“竟然有这么多呀!”

鲁克小心翼翼地滑落到深坑里,近距离观察着它们——就像放大了几百倍的根瘤,掩埋在土壤下,不见天日,但正是这些貌不惊人的东西,释放出特殊的酸雾,轻而易举地把人类军队缴了械,让一切高科技的武器变成废铁。基因和变异真是奇妙!

“小心一点,它们是有生命的!”

“没问题!”鲁克伸手握住一根粗壮的根须,用力拉了一下,纹丝不动,它们仿佛跟大地融为一体,坚不可分。他不禁皱起眉头嘀咕道:“见鬼,这地方没法用刀,要搞个标本回去还真不容易——你瞧,硬得跟铁一样,拉都拉不动!”

“我来试试吧。”苏标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冰凉的铁盒,掀动四角的机关,打开盖子,从里面掏出一只黑乎乎的甲虫来,模样像小了一号的尸虫,油黑锃亮的背甲上布满了暗金色的花纹。

“那是什么?”鲁克微微有些吃惊。

苏标笑着说:“这就是上次从刘春生身体里取出来的尸虫,我没有交给宋秋臻,而是把它当宠物饲养。为了去除野性,我用冰封机夔把它冻结起来,结果歪打正着,尸虫经过了二次蜕变,进化成现在的模样。它很听话的,平时我把它封在铁盒里,需要的时候放出来!”

“宠物?有这么危险的宠物吗?”鲁克摇摇头,觉得哭笑不得。

苏标吹了几声口哨,尸虫一头扎进了坚实的土壤中,就像挖掘机一样,钻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窟窿,两只钳子频频开合,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根须切断,不一刻工夫,它就顶着一只牒荼子体爬了出来,飞回到苏标的肩膀上。

苏标捉住尸虫,重新放回到铁盒里,锁上机关,冰封机夔释放出寒气,把它再次封存起来。

鲁克把牒荼的子体抱起来,掂了掂分量,用力摇晃一下,说:“不是很重,里面好像充满了液体……”话音未落,子体坑坑洼洼的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缝,嘶嘶嘶冒出无数刺鼻的酸雾。鲁克伸直了手臂,尽量离远一点,扭转头抱怨说:“真难闻,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了!”

苏标抖开准备好的麻袋,鲁克把采集到的标本往里面一丢,说:“走吧,回去做个简单的试验,就能证实我的猜测对不对了。”

“要不要再多弄几个回去?”

“一个就足够了。它是有生命的,繁殖速度快得惊人,可别引狼入室!”

苏标和鲁克迈开大步往回走去。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汇集在一处,眼看就要下雨了。苏标咒骂道:“这鬼天气,动不动就下雨,难怪牯牛山上的树妖活得那么滋润,把他们赶到沙漠里去,看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鲁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叹气说:“如果雨真的落下来,那么一切都来不及了,南葵市将遭到大规模酸雾的袭击,军队不得不放弃那座城市。”

“真好笑,我们竟然害怕老天爷下雨!这里靠近海边,空气潮湿,下雨是很平常的事,躲过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难道有什么法子把雨水引到其他地方去?”

鲁克苦笑着说:“我又不是龙王爷,能呼风唤雨!快走吧,别被酸雾截住,坐不到车,要靠两条腿走回去!”

天从人愿,他们的担心并没有变成现实,乌云在天空中徘徊了一阵,投西北方向而去,一滴雨都没有落下来。苏标和鲁克赶在天黑前回到南葵市,见过熊昀,向他汇报了营地中看到的情况。酸雾异常浓密,车辆武器融化殆尽,只剩下一些塑料和橡胶制品,地下的土壤中布满了牒荼子体,它们处在休眠状态,还没有萌芽生长。这一切都跟鲁克的猜测相吻合。

天色已晚,警卫员送来了四菜一汤和一大桶饭,一行人胡乱填饱了肚子,进行下一步试验。

采集到的标本放在桌子上,形状像一只放大了许多倍的馒头,表皮凹凸不平,长出许多粗壮的根须,断口非常齐整,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切断。

鲁克向搪瓷杯子里倒了一些准备好的井水,细细浇在牒荼子体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牒荼子体没有任何异变。

“看来单浇水是没有用的,能弄些硫酸铜或者硫酸亚铁来吗?”

熊昀把目光投向师长祁连赟,后者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化学药品,硫酸铜的晶体俗称胆矾或蓝矾,硫酸亚铁的晶体俗称绿矾,中学的实验室里有,比较常见的药品。”

“南葵市倒是有一所中学,不过这里穷乡僻壤,不大可能有什么实验室和化学药品……”

鲁克解释道:“蓝矾经常用来和石灰一起配农药,叫波尔多液。”

大伙儿面面相觑,指挥所里的气氛有些尴尬。隔了片刻,警卫员惴惴不安地插嘴道:“我听说过,这里种田的时候用,比那些喝死人的农药要便宜得多……”

“什么地方能买到?”祁连赟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有人替他解了围。

“街头的杂货店里应该有卖吧。”

“你赶紧去跑一趟,越快越好!”

警卫员答应了一声,正要出去,鲁克提醒他说:“波尔多液是现用现配的,我只要蓝矾,不用石灰,另外,如果有铁桶的话,也找一只来。”

祁连赟有些弄不懂了,好奇地问:“要铁桶干什么?”

“配溶液,铁和硫酸铜溶液反应,能生成硫酸亚铁,用来模拟酸雾融解金属,被雨水带入地下。”

“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古怪的知识的?”

“中学化学课本里都有。我喜欢化学,非常有趣的一门学科。”鲁克不禁想起了许胜男,想起了在西昆研究所度过的那段日子。

祁连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学历虽然不低,马马虎虎也算大专毕业,但文凭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出来的,高中时学的化学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这会儿没有半点印象。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老话:“知识就是力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事实证明了这一点。时代不同了,就连树妖族都开始研究生物学和基因工程,自己却对此一窍不通,想到这里,祁连赟有些难过。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类似的感觉。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七十九章 繁殖试验(2)

“苏标,帮个忙!”鲁克想到了什么,向他微微使了个眼色。

苏标会意,他装模作样念了一段咒语,暗暗启动冰封机夔,伸出手指按在桌角,夔核频频跳动,释放出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在桌子四周形成了一个流动的能量场,铜墙铁壁一般把牒荼子体围住。鲁克能够清楚地感应到能量的回旋,但其他人却茫然不知。

“他在干什么?”祁连赟忍不住问道。这也正是熊昀心中的疑惑。

“呃,他在布置结界,一种非常深奥的法术,能够把牒荼限制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防止可能的意外发生。”

“什么结界?”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师门传下来的一种古老绝学吧。”

鲁克的回答并不能让他们满意,但他们都意识到,接下来的试验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苏标在施展一种防御性的法术,以应付突发情况。硫酸铜,硫酸亚铁,这些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的化学药品,将会造成怎样的异变呢?望着一动不动的牒荼子体,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异常沉重。

警卫员左手拎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桶,右手托着一只纸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杂货店里的存货不多,我全部都买来了,如果还不够的话,我再到县城去跑一趟!”

鲁克接过回潮的纸包,掂了一下分量,差不多有半斤重,他笑着说:“这些足够了,辛苦你了!”他把湿漉漉的纸包打开,露出天蓝色的固体,大小不一,样子有点像结块的粗盐,用力一捏就碎了开来。鲁克挑出几块大的晶体,丢进铁桶里,倒了大半桶井水,用一根木棍不停搅拌,晶体迅速融解,变成了蓝色的溶液,像深邃的海洋,透露出一种神秘感。

“农药波尔多液就是用蓝矾和石灰配成的,一般用塑料桶,不用铁桶,因为铁能够跟硫酸铜反应,降低药效,不过现在我们就像要让它们反应,配成硫酸铜和硫酸亚铁的混合液,模拟酸雾融解金属,再被雨水带入地下的效果……”鲁克一边详细解释着,一边继续搅拌,木棍“当当当”敲击着铁桶内壁,蓝色的溶液渐渐发绿,变混浊,像受到污染的河水。

“行了!”鲁克停止了搅拌,用陶瓷杯子舀了一杯蓝绿色的溶液,正打算向牒荼子体浇去,祁连赟忍不住插了一句:“你确保不会有什么危险?”

鲁克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K集团军军长在现场,万一出了什么以外,他担当不起。他笑了笑说:“你放心,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说着,把杯子一倾,里面的液体淋在了牒荼子体表面。

众人情不自禁退后半步。

蓝绿色的溶液接触到表面,立刻就被吸干,一滴都没有流下来。牒荼子体仿佛获得了能量,轻微摇晃着,截断的根须“唰唰唰”重新生长,张牙舞爪,但一到桌子的边缘就被无形的墙壁挡住,任凭怎样撞击都无法突破。能量场牢牢束缚住它的生长,把它局限在一个有限的空间内,这让牒荼子体感到很不舒服,但它能感觉到束缚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它无法抵抗,于是放弃了无谓的挣扎,沉默下来。

鲁克又舀了一杯液体淋在它的身上。

这一次,牒荼子体的体积膨胀了足足一倍,表皮迸开无数深深的裂痕,一棵蓝灰色的树苗以惊人的速度窜了出来,开枝散叶,树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片叶子都熠熠生辉,仿佛是来自未来的神奇植物!

“真是一件艺术品!”苏标惊叹地说,“瞧那外形,还有色泽,没有半点瑕疵,完美无缺!”

“它还需要一点东西!”鲁克细心地观察了一阵,果断地说,“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

警卫员赶紧把厚实的窗帘拉开,用力推开窗户,天色已经发白,东方第一缕晨曦斜斜地照进来,洒在那棵诡异的牒荼树上,祁连赟关上灯,让首长看得更清楚一些。

叶子接触到阳光,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先是像蜕皮一样,蓝灰色的表皮迅速剥落,露出墨绿色的里层,接着照射到叶子表面的光线发生了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取住,一丝不漏地吸收到牒荼树体内。根须在有限的范围里无声无息地生长,盘根错节,不时鼓起一个又一个瘤状物,满满当当挤在一起。那些就是新的牒荼子体,只要有足够的空间,它们能通过大地延伸到任何一个角落!

“这就是牒荼子体的繁衍方式,腐蚀金属是它们生命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如果不加限制,任由它们繁衍下去,那么用不了多久,它们将成为大地上唯一的植物。不过我相信,牒荼一定有弱点,树妖族有克制它们的办法,他们不会容忍森林和树木被无休止地破坏,那是他们珍爱的家园,在这一点上,树妖族比人类更具有保护意识。问题在于,牒荼子体的弱点在哪里,怎样才能克制和限制它们的生长,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你有什么想法?”熊昀越来越欣赏这个沉着老练的年轻人了。

“我们还需要做更多的试验,找出一些简单的办法,把牒荼子体限制在乱石冈一带,不向周围地区传播。”

“你需要多长时间?”

时间才是关键,军方可以放弃乱石冈,放弃摩托化步兵团的驻地,甚至可以放弃南葵市,但他们不能无限制地退缩,不能等到军队被解除了武装再发动反击!鲁克迅速盘算了一下,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下一场雨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祁连赟立刻给气象署打了一个电话,得到的答复是三天以后会有一场大暴雨,在这之前是晴天。祁连赟松了口气,能有三天的晴朗天气,这在一向潮湿阴雨的南葵市是非常难得的!

“那就三天吧,我会在下一场暴雨到来之前找到办法的。”

熊昀当机立断说:“好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没有结果的话,我们只好冒挑起战争的风险,向牯牛山和乱石冈发动毁灭性的空袭!”

“谢谢首长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尽力而为。”鲁克由衷地说道。

只有苏标听出了他真正感谢的是什么,鲁克在尽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阻止轰炸,他不忍心牯牛山变成一片废墟,树妖族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不想看到战火再一次燃起,无辜的生命流离失所,在死亡的阴影下哀号!

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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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的告诉大家,13号文涛要为老人家过寿,白天工作太忙,忘记跟起点的编辑打招呼帮忙代替更新,13号一早就要走,现联系编辑也来不急。

13号上午11点和下午5点的更新是无法更新了,文涛晚上一回来就更新,一次更新将一天的内容都补上,请按时看《半妖之途》的朋友晚上再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在晚上10点左右更新,时间也算比较晚的了,真的很抱歉,早睡的朋友可以等到第二天再看,文涛不会因为少更新了2次,就把字数也给拖欠了。

文涛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八十章 牒荼的弱点(1)

文涛终于赶回来了,这章4000字,将上午11点的更新补了回来,晚上的更新正常,大概在11点到12点的时间里再更新3000多字,保证每天更新超过7000字。

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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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昀等人都离开了,指挥所里只剩下鲁克和苏标。

“好吧,你想怎样干?”苏标十指交叉,注视着一串串葡萄般的牒荼子体,它们被能量场压制在有限的空间内,让人感觉可怜又恶心。

鲁克茫然摇了摇头,说:“我没有任何概念,只有一点模糊的感觉,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克制它们的,但是我抓不住。”

“你想……尽力阻止局势恶化?要知道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如果战争注定要打响,任何阻挡它的人都会被碾得粉碎!”苏标良有感触。

鲁克笑了起来,说:“你猜到了?我只是尽一点自己微薄之力而已,如果人类和妖怪族注定要发动战争,就让他们打去吧。苏标,我可以置身事外,我也完全有理由置身事外,是不是这样的?”

“是的,你有足够的理由。”苏标暗暗叹了口气,他是一个半妖人,人类和妖怪族的战争与他无关。他突然想到了顾清翥,她会怎么做呢?她会是扑火的飞蛾,会是填海的精卫,会是挡车的螳螂,让历史的车轮从身上辗过,粉身碎骨也好保护人类……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鲁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感到一丝触动:“不过我还是不愿看到战争,我对人类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不希望无辜的生命死去,繁华的城市变成废墟……算了,不说这些了,尽人事听天命,还是想想办法对付牒荼子体吧!苏标,水是一切生命的源泉,那么火呢,高温和烈焰能不能杀死它们?”

苏标愣了一下,从沉思中清醒过来,随口说:“是的,用火烧,牒荼说到底只是一种变异的植物,没有那一种植物是不怕火的!”

“你等着,我去问祁师长要些汽油来。”鲁克推门走了出去。

用火烧,这么显而易见的弱点,难道树妖族竟会忽视吗?苏标走近能量场,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些危险的植物,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多会工夫,鲁克回到指挥所里,拎着一只中号的油桶,像没有分量似的,腰都不弯一下。“要来了,祁师长很客气,给了满满一大桶,说是90号的汽油,如果不合用他那里也有柴油……”他一边说着,一边旋开盖子,把油桶倾过来,无色的汽油泉水般涌出,浇在牒荼子体上,朝四周围蔓延,被能量场挡住,一滴都没有洒落出来。

打火机点燃了汽油,火焰猛地窜了起来,眼看就要撩到了天花板,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挡住,反卷下来,把牒荼子体吞没。能量场中烈焰肆虐,浓烟滚滚,但是牒荼的子体非但没有枯萎,反而从火焰中获得了无穷无尽的能量,像气球一样迅速膨胀,你挤我我挤你,拼命想要挣脱能量场的束缚。

“糟糕!火焰反倒促使它们生长得更快!”鲁克和苏标脸上变色,双双启动机夔,以最快的速度布下两层能量场,全力以赴压制住牒荼子体的反抗。当汽油燃烧殆尽,火焰熄灭的时候,最里层的能量场已经消失殆尽,后来布下的两层被硬生生挤开了三尺,其中密密麻麻挤满了牒荼子体,颜色变成了黑灰色,不停释放出酸雾,就像无数大个子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委屈地颤抖着。

鲁克与苏标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还好没出什么岔子!没想到一把火竟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如果不是及时释放出能量场,它们将……”苏标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骇然望着鲁克,“轰炸!树妖族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爆炸和高温非但不能消灭它们,反而促使牒荼子体疯狂地生长,这也是基因重组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立刻冲了出去,却在门外发现了熊昀和方振华的身影。

“发生了什么?”方振华平静地问道。

苏标深深吸了口气,反问道:“方军长,你怎么会在这里?K集团军和R集团军……不是竞争对手吗?”他冷峻的目光扫了熊昀一眼,余光注意到不远处两个陌生的警卫,站得笔直,像两根标枪,目光炯炯注视着自己。他们是方振华带来的机夔战士!

“是我邀请方军方来的,他正好在天羽号巡洋舰上视察,乘直升机到离南葵市只要十五分钟。”

熊昀的回答引起了苏标的疑心。方振华为什么突然到巡洋舰上视察,随身还带着两名机夔战士?不对,他一定是事先接到密报,特地赶到南葵市附近的!K集团军里有他的内线!是谁?粗鲁的姜威,城府很深的祁连赟,还是某个不引人注目的人物?

“刚才我已经跟方军长说了基因重组计划和树妖族的阴谋,形势危急,方军长答应全力配合我军实施空中打击,R集团军的天羽号巡洋舰正在附近海域巡航,雷震子钻地型导弹随时待命,把牯牛山的树妖族基地一举炸平。”

基因重组计划,那可是K集团军的最高机密!苏标留意到熊昀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略加思索,隐约猜到了其中的隐情。

熊昀是有苦难言。K集团军的武器装备落后于R集团军,为了对付牒荼母体,他打电话给方振华,希望得到雷震子的支援,结果发现他正在天羽号巡洋舰上,距离南葵市不到一百五十里。这不正常,方振华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熊昀估计是内部出了奸细,机密已经泄漏出去,他当机立断,把基因重组计划和盘托出,邀请方振华到南葵市,共同商议对策。

让他意外的是,方振华毫不犹豫答应下来。熊昀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卖他一个人情,他到南葵市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苏标、顾清翥和鲁克,至于基因重组计划,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绝不能让K集团军拥有机夔系统,这是方振华的底线!

苏标苦笑一声,沮丧地说:“再有一百枚雷震子都没用,牒荼根本就不怕轰炸,高温和爆炸只会提供充足的能量,让它们更疯狂地繁殖!”

四人进到指挥所里。方振华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鲁克身上,这个高高瘦瘦的半妖人,雷鸣机夔的拥有者,杀死了刘宝和刘子枫,击溃了杨亭和魏斯明,他是个天才,迄今为止最出色的机夔战士!怎样才能说服他加入R集团军,成为自己手里的一张王牌呢?方振华脸上不动声色,一颗心却变得火热。

鲁克讲述了试验的经过,熊昀注视着能量场里的牒荼子体,目瞪口呆。树妖族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他们在牒荼的基因里加入了一段特殊的代码,它们根本就不惧怕轰炸!“那该怎么办?”熊昀额头上冷汗涔涔,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鲁克说道:“基因重组计划不可能面面俱到,牒荼子体一定有它的弱点,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

“时间来不及了,看来我们不得不放弃南葵市了……”熊昀喃喃说道,他突然抬头望着方振华,“接着就是松江和月见江流域的广袤平原,没有任何阻挡,一旦它们越过了月见江,西昆市就首当其冲……”

方振华深深皱起了眉头,他意识到形势的危急性,必须尽一切力量把牒荼子体封锁在月见江以东,以免动摇到R集团军的根本。

“方军长,我想是时候好好谈一谈了。”熊昀朝方振华伸出手去,意思是尽释前嫌,共同度过眼前的危机。方振华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肩并肩走出了指挥所,开始坦诚相对的密谈。

鲁克和苏标继续他们的试验。

“牒荼子体释放出酸雾腐蚀金属,要不我们试试用碱来中和?说不定能克制它们。”

“我想是没什么用的,这样显而易见的办法,豳榕一定也想到了……不过试一下也无妨……”

他们通过军方弄来了一桶生石灰,厚厚洒了一层,然后浇上水,把牒荼子体全部淹没。生石灰逐渐溶解在水里,放出大量的热,碱水沸腾起来,腾起大量的雾气,就像在煤气灶上不断加热一样。但牒荼子体岿然不动,不过它们也没什么异变,不像刚才汽油燃烧那样发生惊险的一幕。

“看来豳榕考虑得很周到,普通的办法是行不通的,要不试试看冷冻?辐射?或者大剂量的毒药?”鲁克念头转得很快。

“冷僻的办法也许行得通,不过没有可操作性,想像一下,乱石冈的土壤里埋着成千上万只牒荼子体,用冷冻或者辐射消灭掉一部分改变不了大局,必须找到一种简单易行的办法,把它们限制在一处,切断繁殖的可能。”苏标沉稳地说道,他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消灭牒荼子体,而是限制它们继续传播。

“要常规的办法……我想想看……”鲁克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不时打量几眼牒荼子体,它们仿佛在嘲笑他,它们没有弱点!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两天两夜过去了,鲁克不吃不喝不睡,继续着对牒荼子体的试验。机夔伤害不到它的根本,火烧只能促使它更快地繁殖,冷冻没有任何效果,干旱和缺水也奈何不了它,浓酸浓碱更是毫无用处……他几乎黔驴技穷了,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任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标叹了口气说:“看来我们注定要失败!算了,先吃点盒饭,睡一觉再说,说不定梦里能得到什么灵感。”

鲁克把冰冷的盒饭接在手里,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发了一阵呆,慢慢站起身来,把盒饭往能量场里一丢,沮丧地说:“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南葵市迟早会被牒荼子体占领,还是回去跟顾清翥他们汇合再说吧!”

“是啊,动作快一点,赶到大城市去,住豪华套房,泡个热水澡,美美睡上一觉,吃最贵的海鲜大餐,找个漂亮的小姐促膝谈心,趁历史还没有倒退到从前,好好享受一把……这鬼地方穷得要命,什么都没有!”苏标眯起眼睛,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

“走吧,跟熊军长说一声,我们已经完成了他的委托,该领取酬劳了!”鲁克走出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骇然发现,淹没在盒饭里的牒荼子体竟然像重症病人,汩汩呕出大量粘液,体积也萎缩了很多。他立刻跳了起来,大叫一声:“成功了!我们找到了!”

苏标浑身一震,冲近去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有些啼笑皆非,他自言自语说:“这也行?盒饭就把它们给打倒了?简直就是开玩笑!”

“盒饭里面有什么?”

“米饭,青菜,豆腐,红烧肉,就这些。”苏标觉得有些好笑,他眼前浮现出一幕滑稽的景象,无数精锐战士绕着乱石冈挖出一条深深的壕沟,然后炊事班汗流浃背,把整锅整锅的饭菜倒进去……他用力摇摇头,就算是最荒诞的电影中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节。

“米饭,青菜,豆腐,红烧肉……”鲁克觉得牒荼子体不可能对这些食物过敏,突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就像闪电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烧菜要用到什么调料?”

“调料?很多,有盐,酱油,糖,味精,醋……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味精是舶来品,以前没有,北方人烧菜也不用糖,南方人才用……”苏标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突然福至心灵,大叫一声,“盐!是盐!一定是盐!”

他飞一般跑了出去,无移时工夫就捧了一罐子盐回来,用力抓了一大把,狠狠撒在牒荼子体上。就像蚂蟥或者鼻涕虫一样,它们立刻蜷缩起来,表皮渗出大量蓝绿色的粘稠液体,体积急剧缩小,不一刻工夫就变成核桃大小的硬球,生机丧失殆尽。

“成功了!他们怕盐!难怪故老相传,撒盐可以驱除鬼魅,不是迷信,原来真的有这么回事!”苏标忍不住欢呼起来。

鲁克蘸了一点粘液,凑到眼前观察了一阵,推测说:“我想可能是因为食盐破坏了牒荼子体内部的一层特殊的薄膜,导致粘液外泄,你看这个颜色,蓝色的是铜离子,绿色的是亚铁离子……”

苏标用力推了他一把,打断他说:“别做科学的分析了,快去通知熊军长吧!鲁克,我们阻止了一场灾难!”

离暴雨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八十一章 牒荼的弱点(2)

熊昀给祁连赟下了死命令,动用所有的兵力,围绕乱石冈挖一条深深的壕沟,一直通往海边,紧急调用十台大功率的抽水机昼夜不停地抽取海水,通过壕沟筑起一道地下的马其诺防线。

天气预报很准,十多个小时后,乱石冈一带下起了倾盆大雨,把金属离子带入地下,无数牒荼树接连不断地冒出来,汇集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新一轮的繁殖和扩散开始了。但是海水渗透进地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线,所有靠近壕沟的牒荼子体都发生不同程度的萎缩,迅速失去生机。鲁克和苏标的对策成功了,牒荼子体被压制在乱石冈上,远远望去,一条蓝灰色的隔离带阻断了南葵市和牯牛山。

熊昀长长舒了口气,牒荼子体还是有很多弱点的,它的传播需要有频繁的降雨,而且受到海水的克制,只要做好妥善的准备,一定能把它造成的危害降到最低。

不用实施大规模的空袭了,那根本就是火上浇油,而且炸弹一旦丢下去就收不回来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谁都说不清楚,好不容易安定了五十年,主动挑起战争的罪名,他可担不起!作为一名军人,熊昀深知战争的危害,他由衷地希望,和平的时期能够持续得更久一些。

继续在南葵市逗留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临行之前,方振华以私人的身份请苏标和鲁克吃一顿饭,一方面是恭喜他们找到了克制牒荼子体的办法,另一方面是跟他们进行一次推心置腹的深谈。

宴会设在南葵市的军区招待所里。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请客,几个主勺的大厨觉得脸上有光,所以格外卖力,使出浑身解数,不惜工本,炒炒爆爆凑出五七样小菜,无非是炒猪心、辣子鸡、啤酒鱼、酿田螺之类,喷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方振华倒了三杯啤酒,微笑着说:“这些天辛苦你们了,来,别客气,多吃点,听说这里的厨师手艺还不错。”

苏标已经很长时间没吃到热炒了,闻到鱼肉的香气,口水都流了下来。他也不客气,提起筷子挟了一块辣子鸡,迫不及待地丢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囫囵吞了下去,辣得满头大汗,急忙大口大口灌啤酒,丝丝倒吸着冷气。

“很辣吧,海边气候潮湿,多吃点辣子有利于身体健康。”方振华举起酒杯,敬了鲁克和苏标,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挟了一片猪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鲁克抿了一小口啤酒意思意思,酒精让他感到不舒服。他对桌上的热炒不大感兴趣,略动了几筷子,苏标胃口很好,每样菜都吃了很多,一杯接一杯地灌啤酒,鲁克起先还担心他会喝醉,但见他却越喝眼神越清澈,这才知道对苏标来说啤酒只能算是漱口,根本不当回事。

方振华突然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苏标,撒旦的左手,好久不见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赚了不少钱,花天酒地,比在机夔部队好多了。”

“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没有告诉你吗?”苏标有些错愕。

“不,他什么都没说。你知道,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有自己的人格和思想,他对军方百分之百忠诚,但忠诚并不意味着什么都说,如果他判断我们不应当知道,就会保持缄默。我已经遇到好几次了。”

“那为什么还继续使用他?”苏标第一次听说,冰冷的机器竟然拥有人格和思想!

方振华无可奈何地说:“我们已经离不开他了。”

苏标沉默了片刻,说道:“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认为,我是制造全金属机夔战士的最佳材料。”

“难怪……换了我也会出走的……”

“如果当时我留在机夔部队,你会不会采纳这个建议?”

“苏标,说了你不要生气,全金属机夔战士,诱惑实在太大了,我想我会牺牲你的。”方振华歉意地说。

“你很坦诚,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苏标猛灌一杯啤酒,用舌头舔去嘴角的泡沫,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愿不愿意回机夔部队?顾清翥不足以压制杨亭和魏斯明那两个老家伙,你来情况会完全不同的,而且,顾清翥也希望你回来,你们毕竟是夫妻。”

“你还愿意接收顾清翥?”苏标记得顾清翥是私自溜出机夔基地的。

“什么话,我一直很倚重她,她是机夔部队的指挥官!”

“……不,我不想回去了。我喜欢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受任何约束。方军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机夔的秘密绝不会流入K集团军。”

“这样我就放心了。那么顾清翥呢,你准备带她一起离开?”

苏标苦涩地说:“我了解她,她不会跟我走的,我们暂时走到了一起,终究要分开的。她会回到机夔部队,成为你手下的得力干将。方军长,顾清翥是忠于你的。”

方振华点点头,说:“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你拒绝回来,我很遗憾。”他把目光投向鲁克,笑着问:“那么你呢,鲁克,到这里来之前,我已经在西昆市为你安排了一套别墅,俯瞰江水,春暖花开。”

这是一份暗示,一个信号,一种邀请。鲁克有些犹豫,他知道方振华说这番话是诚心诚意的,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能够摆脱半妖人的身世,拥有一个人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生活。

“顾清翥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我保证,你将受到最优厚的待遇。”

“……谢谢方军长的好意,我跟苏标一样,不想受到束缚。我可以把雷鸣机夔还给你,只要以后不再有机夔战士追杀我就成了。我会靠自己的双手改善生活。”

“不用了,你可以保留雷鸣机夔,我只有一个请求,将来某一天,你可以帮我完成一些有难度的任务,就像撒旦的左手那样,当然,我会付给你丰厚的报酬的!”

方振华没有坚持,鲁克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向往自由的、有尊严的人类生活,不会考虑把自己卖给任何一方势力,R集团军做不到,K集团军也做不到。但是鲁克并没有认识到,他接触到的人类社会仅仅是冰山一角,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看中的人是逃不出手掌的。网已经撒开了,猎物还茫然不知。

“好吧,这没有问题。”鲁克飞快地瞥了苏标一眼,发觉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方振华敬了他们几杯酒,换个话题问道:“这次的任务可以说圆满完成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回西崐市去,好好休息一下。方军长,我们在牯牛山吃了不少苦,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应该的!”方振华笑了起来,“熊军长给你们的酬劳一定不会低吧!什么时候走?我安排直升飞机送你们一程。”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明天……”

“可能还要再多逗留几天。”鲁克打断了苏标的话,这出乎他的意料,“我想到乱石冈的隔离带考察一下,那些牒荼树让人放心不下。”

“你还在担心什么?海水不是能阻止它们繁殖吗?”

“从目前看来是这样的,不过我还想去证实一下,苏标,你要知道,实验室里成功的案例,在实际生产过程中会碰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小心驶得万年船,反正来都来了,也不急这几天。”

“好吧,听你的,明天我们去乱石冈走一趟。”苏标耸耸肩,表示他无所谓。

“要不要派一支部队跟你们去?”

“不用了,就当是远足吧,应该不会碰到什么危险。再说,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们两个都有机夔,逃起来也比较方便,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

鲁克说的很有道理,方振华知道,在跟树妖族面对面的对抗中,普通军队是占不到任何上风的,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轰炸轰炸再轰炸,用强大的火力摧毁他们。

“好吧,我来跟熊军长打个招呼,让他安排车送你们一程。来,吃菜,别浪费,厨师手艺还不错,多吃一点,剩多了他们脸上也不光彩,呵呵……”

这一顿饭主要是方振华和苏标两人包办的,他们喝掉了一箱啤酒,把桌面上的菜一扫而空,鲁克只是作陪,意思意思略动几筷子。他本来就对烟火食不大感兴趣。

酒足饭饱以后,苏标和鲁克双双告辞,回招待所去休息,为明天的考察做准备。方振华独自在招待所里闲逛,恰好碰到了熊昀,后者笑着招呼说:“怎么样,这里的厨师手艺还过得去吧?”

“嗯,很不错,什么时候借调到R集团军去交流一下,也让我们学点当地的特色菜。”

这是开玩笑的客套话,熊昀一笑了之,没往心里去。他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鲁克和苏标都是难得的人才,老方,你可不能放过呀!”

方振华摇摇头说:“我本来想把他们召进R集团军去,他们拒绝了。”

“拒绝?为什么?难道你开出的条件不够丰厚?”

方振华避而不答,笑笑说:“力所不逮,熊军长,你可以试试看。”

“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万一说成了,你可不要眼红哟!”熊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两位位高权重的军长站在榕树下说笑着,一付亲密无间的样子,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远投在军区招待所的围墙上。基因重组计划令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向视彼此为竞争对手的R集团军和K集团军走到了一切,尽管还横亘着深深的隔阂,尽管彼此小心翼翼提防,但他们终于迈出了合作的第一步。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八十二章 突变与进化(1)

鲁克和苏标踏上了考察乱石冈隔离带的旅程。

K集团军的工作效率很高,短短十个小时内,他们就挖出了一条两米多宽七八米深的壕沟,海水一直渗到地下深处,高浓度的氯化钠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牢牢封锁住牒荼子体的繁殖扩散。壕沟的对面是一片蓝灰色牒荼树,随着坡度的上升,树林越来越茂密,枝叶婆娑,在风中叮当作响,就像金属片彼此碰撞。

一瞬间苏标以为自己回到了琵琶湖畔的家中,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而美妙的声音,伴随他度过了短暂的童年。

苏标常常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被机夔部队选中,而是一直留在家人身边,那么他的命运将是怎样?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度过波澜不惊的一生?苏标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人生不是电脑游戏,可以读档重来,他只能选择一次,并且已经选择了。未来的道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苏标望了一眼鲁克,心里觉得有些羡慕他,对这个年轻的半妖人来说,一切都刚刚开始,他还可以选择。

二人纵身跃过壕沟,双脚刚刚接触到坚实的土地,不约而同心中一凌。

“是谁?”鲁克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威胁,狂暴的妖气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像一只大手,把他牢牢攫住,连气都透不过来。那是比天吴更强大的远古妖兽,随时都可以把他碾碎!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撒旦的左手,还有亲爱的鲁克,好久不见了,我就猜到是你们在捣鬼!”

那说话的腔调,似乎在哪里听到过,钩起了他的回忆。鲁克记起了它的主人,西崐研究所里的孙耀祖,飞鼠郑蔚,群妖的王者!但他的声音里并没有透露出气愤,这是怎么回事?他有什么阴谋?一连串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鲁克右臂的雷鸣机夔悄悄启动,衣袖遮掩下,整条胳膊闪烁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飞鼠郑蔚,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标诧异地问道。

郑蔚察觉到他们的警惕,笑着说:“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如果我想动手,你们早就变成没有生命的死物了。苏标,鲁克,尽管你们破坏了妖怪族的大计,我并不责怪你们,木已成舟,报复毫无益处。我只是想跟你们谈谈,有兴趣吗?”

妖气不知不觉渐渐消退,郑蔚在用行动证明自己没有敌意。鲁克松了口气,慢慢转过身去,他看见了印象里的郑蔚,颀长,年轻,沉稳,神秘,他一点都没有变,跟记忆里一模一样,这让他更加心痛于许胜男和黄文渊的改变。

“鲁克,你成熟了很多。说实话,当初你逃出西崐研究所,的确吓了我一跳……”郑蔚感喟地说。

“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开门见山吧,你到底想说些什么?”鲁克打断了他,他不愿意回忆往事。

“你是一个半妖人,为什么要帮助人类,破坏我们苦心经营的基因重组计划?”

鲁克耸耸肩说:“苏标接到K集团军军长熊昀的委托,要求调查基因重组计划,他找我帮忙,正好我有求于熊军长,所以就答应下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我们的计划终于被他们发现了!”郑蔚摇了摇头,用复杂的眼光注视着苏标和鲁克,“你们干得很出色,窃取到55634号备忘录,躲进密封的箩筐里,豳榕傻乎乎地送你们出去……对到此为止,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了,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寻找牒荼子体的弱点,把它们困在这片狭小的隔离带内?”

鲁克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不能克制住牒荼子体的传播,军方将对牯牛山实施空袭,把树妖族的秘密基地彻底摧毁。对树妖族来说,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并且以此为契机,大规模的战争将全面爆发,我不想看到这一切成为现实!”

“没关系,其实豳榕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了,轰炸和高温并不能消灭牒荼,只会促使它们繁殖得更快,更疯狂。人类的轰炸只不过在给自己掘坟墓!而且,妖怪族从不惧怕战争,只要牒荼子体发挥作用,历史就会退到从前,没有枪炮子弹,我们可以用爪牙和身体击败敌人,这也正是我支持豳榕进行这方面研究的原因。”

“可是我不忍心看到牯牛山变成废墟,树妖族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我不想看到战火再一次点燃,无辜的生命流离失所,人类的尊严被死亡践踏在脚下……郑蔚,我是在西崐研究所的铁笼里长大的半妖人,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并不是完全的半妖人,许胜男给了我复杂的思想,我渴望了解人类的社会和他们的感情,我要生活,就像有尊严的人一样!我要尽一切可能阻止战争,你能理解吗?”

“是的,我理解。你们做到了这一点,人类已经发现了牒荼子体的弱点,那就是海水,海水能抑制它们的繁殖,这是连豳榕都没有发现的弱点,他以为基因重组计划已经成功了,树妖族的复兴就在不久的将来——你们让他失望了!”

“不过鲁克,你要明白,人类和妖怪族是敌人,我们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郑蔚把目光投向南葵市方向,若有所思地说,“经过五十年的相安无事,现在战争已经是一触即发了!鲁克,你想像过吗,满载着战火的列车搁在悬崖边上,一半探在外面,摇摇欲坠,只要轻轻地推上一把,结果就不能改变了。”

苏标插嘴说:“你打算推这一把吗?”

“推这一把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苏标心中一紧,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郑蔚跺跺脚,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就在我们的脚下,土壤深处,牒荼子体拼命繁殖,不断向充满海水的壕沟发起冲击,它们是没有意识的植物,舍生忘死,前赴后继。你们万万没有想到,海水在抑制它们传播的同时,也带来了高浓度的金属离子,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牒荼子体每十分钟数量就翻一倍,可以计算一下它们的数目,那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而这个天文数字足以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必然发生!”

“你这是什么意思?”

“基因的突变是注定的,虽然只有几十亿分之一的概率,但总有很多牒荼子体发生了突变,这些突变将赋予它们某些特殊的能力,比如说,抵抗海水的腐蚀。我相信,不久之后,这一幕即将出现!”

“你是说,在这片隔离带内的牒荼子体在进化?”苏标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是的,基因突变引起的进化,自然代替了树妖族在继续基因重组计划!我要感谢你们,你们发现了牒荼子体的弱点,把它们放在进化的温床上。它们很快就能对海水免疫,并且在禾洲大陆上迅速传播开来,以此为契机,我们妖怪族将向人类发动最后的圣战!是你们,苏标,还有你鲁克,你们把战争提前了,你们把人类的命运推到了悬崖边上!”

苏标和鲁克面面相觑,正在他们思索着郑蔚话里含意的时候,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在地下深处响起,脚下的土地不停摇晃,那些牒荼树像吸收到充足的养料,迅速拔高变粗,根须向四面八方伸展,竟毫发无损地穿过海水的阻拦,沿着大地传播开去。

郑蔚预言的可怕一幕竟然变成了现实!

鲁克大叫道:“牒荼子体一定还有其他的弱点,是不是?豳榕有办法抑制它们的繁殖,他绝不会坐视禾洲大陆被它们完全占领的!”

“是的,这也是基因重组计划的一部分,不过我不想告诉你。我要保留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秘密,你不可能了解到基因重组计划的全部细节。”

苏标和鲁克对视一眼,双双启动机夔,合身猛扑上去,但郑蔚早有防备,身影一闪,已经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蓝灰色树丛里。空气中只留下了他冷酷的声音:“忏悔吧,你们是人类的掘墓人!”

二人立刻向南葵市奔去,但为时已晚,牒荼子体已经完全占领了这片贫瘠的土地,释放出漫天的酸雾,K集团军C师重蹈摩托化步兵团的覆辙,手无寸铁的战士拎着裤腰带,衣衫不整地集结在营地里,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祁连赟急火攻心,一把抓住鲁克,大声叫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隔离带内的牒荼子体发生了进化,它们已经不再害怕海水了……”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八十三章 突变与进化(2)

“什么?”姜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打了个寒颤,焦急地望着熊昀,“军长,快下命令吧,立刻轰炸牯牛山,把牒荼母体杀死,也许能挽救危机!”

“不,不能这么做!我们已经做过试验了,高温和轰炸并不能杀死牒荼,只会使它更加疯狂地繁殖!”鲁克急忙制止他。

“他奶奶的,老子不信!你们是树妖族的奸细,从始至终都在骗我们!”姜威下意识地去把腰间的手枪,却拔了个空,枪套里空荡荡的,酸雾已经把他珍爱的手枪腐蚀掉了。

祁连赟急忙制止他:“姜威,冷静一点,你想干什么!”

“够了!”熊昀威严地呵斥了一声,他对方振华歉意地说,“很抱歉,把R集团军托了进来,南葵市是守不住了,方军长,你还是赶紧回去部署吧,照目前的形势看,牒荼子体进入你的防区是迟早的事。”

方振华默默点了点头,低声说:“你保重,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不必客气。”他用复杂的眼光看了苏标和鲁克一眼,挥手招呼那两名机夔战士离去。

祁连赟焦急地问道:“军长,要不要组织军民撤离南葵市?”

“南葵市总共有多少人?全部撤离的话要多久?”

“平民十万,驻军一万。车辆已经全部被酸雾腐蚀,周围又是山区,徒步离开的话至少要半个月。”

熊昀还在犹豫,思考着如何安置这十万平民,正在这时,天空骤然阴暗下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天而降。牒荼子体获得了足够的金属离子,纷纷萌芽生长,无数牒荼树拔地而起,开枝散叶,房屋街道尽数被摧毁,居民们纷纷逃到街头,他们惊恐地发现,生于兹长于兹的南葵市已经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森林!

尖叫声、嗥叫声、呻吟声不绝于耳,然后,这些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消失在莽莽丛林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熊昀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即使在最激烈的战斗中,他也没有如此紧张过。“派一队侦察兵去看看,是不是遇到了敌人……”声音传到耳中,干涩,僵硬,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祁连赟还没来得及下命令,一队战士急匆匆跑过来,惊恐万分地叫道:“军长,师长,不好了,那些牒荼树在吃人!”

苏标和鲁克心中一沉,立刻冒着滂沱大雨冲了出去。到处都是牒荼树,遮天蔽日,树干上布满了尖利的倒刺,稍不留神就会撕下大片皮肉。二人小心翼翼地向密林深处走去,遍地都是倒塌的房屋和血淋淋的尸体,情状惨不忍睹。

“你看,在那里!”鲁克指着前方叫了一声。

苏标急忙向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男子头下脚上倒吊在半空中,枝条像蟒蛇一样紧紧缠在他身上,倒刺深深扎进体内,拼命吮吸着鲜血。

鲁克正要上前去帮他一把,苏标急忙拉住他,说:“别去,他已经死了!”话音未落,枝条缓缓松开,那男子干瘪的身体摔倒在地,就像一只没装东西的麻袋。

“它们竟然吸人血!”

“是的,进化的结果。自然界里也有类似的植物,比如说猪茏草,用瓶状的捕虫器捕捉小昆虫,消化后成为它的养分来源。”

“为什么会这样?”

“牒荼子体在隔离带内繁殖进化,基因突变使它们能够忍受海水的腐蚀,但这种特性是以牺牲其他能力为代价的,我猜想,它们的根系对养分的吸收将大幅度下降,为了弥补这一点,它们只好吃人,就像食虫植物一样。”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几根蓝灰色的枝条无声无息地凑近来,突然向他们身上缠去。鲁克及时释放出高压电流,刹那间把它们烧成焦炭。

“你瞧,它们在掠食。南葵市完了,十万平民将全部变成牒荼树的肥料!”苏标难过地说。

“这些……都是我们引起的吗?”鲁克喃喃问自己。

“别受郑蔚的影响,即使没有我们,南葵市也会遭到噩运!”

“但不会是现在,不会这样疯狂……至少最初的牒荼子体只释放酸雾,并不吃人!”

苏标叹息说:“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走吧,我们无能为力!”

“什么也不能做吗?”

“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苏标启动冰封机夔,释放出寒气,冻结了十多根蠢蠢欲动的枝条。仿佛触犯了众怒,更多的枝条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重重叠叠,像恶魔的手爪。苏标和鲁克双双张开能量盾,急忙向树林外冲去,牒荼树伸出枝条拦截,躲闪之际,他们失去了联系。

丛林里光线暗淡,暴雨打在树叶上,演奏出一曲狂暴的爵士乐。鲁克像汪洋中的一条船,在风头浪尖飘摇,能量盾挡住了牒荼树的攻击,神经每时每刻都处在紧张的状态,没有片刻松懈,换成普通人的话,意志早就崩溃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暴雨渐渐停歇,一缕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乌云,照亮了死气沉沉的南葵市。牒荼树在一刹那恢复了植物的本性,枝条停止攻击,树叶的表皮脱落,变成诡异的墨绿色,自发调整着伸展方向和角度,最大程度吸收着阳光。

大地颤抖起来,新一轮的繁殖即将开始了。

鲁克收起雷鸣机夔,纵身跃上树巅,极目望去,牒荼树的枝叶彼此摩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林海起伏,朝远处传播,就像汹涌的海浪。没有任何人类的行踪,南葵市整整十万平民,尽数被牒荼森林吞没,他们中有多少侥幸逃脱了性命?

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鲁克静静地站在枝头,眺望着血一般鲜艳的夕阳沉没到地平线的另一面。他长长叹了口气,飞身投向西昆市方向。

风驰电掣奔出一个多小时,牒荼树渐渐变稀疏,松江和月见江流域的广袤平原展现在眼前,大片肥沃的农田向远处延伸,一眼望不到边际,尘土弥漫的泥路纵横交错,通向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灯火通明的城市。

K集团军C师从南葵市撤下来,动员沿途的村民跟随他们向西迁移。一些留恋故土的村民拒绝相信发生在南葵市的悲剧,战士们不勉强,也没有精力顾及这些顽固分子,但他们强行搜走了村庄里的一切金属物品,态度异常坚决,一件都不留给牒荼子体。

联合收割机、拖拉机和运送化肥的货车在前面开路,满载着各种金属制成的农具和日常用品,紧随其后的是迁徙的长龙,像暴风雨前的蚂蚁,在暮色中前行。他们的目的地是睢安市。熊昀打算在睢安市和南葵市之间隔离出一片广阔的真空地带,希望通过坚壁清野,切断金属离子的来源,以此阻止牒荼子体的传播。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望着仓皇奔走的人群,鲁克的心情异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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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涛今天病倒了。。。勉强爬起来更新一章,下午的时候在床上躺着睡着了。。晚上11点的一章也无法更新了,明天补上。。。说话算数。。。

文涛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八十四章 邂逅曹静文

这章5000字,补上昨天晚上11点的那章。

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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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鲁克混在人群中进入了睢安市。

他没有去找熊昀。郑蔚所说的话在他心头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把战争提前了,他把人类的命运推到了悬崖边上!这一切都是事实,豳榕仅仅是进行一次试验,检验基因重组计划的成果,无意发动全面战争,如果他没有发现牒荼子体的弱点,用海水把它们局限在隔离带内,那么它们不可能进化为吞噬十万条性命的可怕怪物!

作为个体,半妖人的体质再加上机夔战士的异能,鲁克比任何人类都要强大,但面对数以万计的牒荼树,他无能为力。

睢安市的街头阳光明媚,人流穿梭,看着一对对相视而笑的情侣,鲁克不禁记起了曹静文。他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那条短信:“你在哪里?过得好吗?我很想念你!文。”鲁克觉得心头一阵温暖,他情不自禁拨通了曹静文的号码。

铃声响了几下,手机接通了,曹静文幽怨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他耳中:“是小卢子吗?你终于想到打电话了!”

“不好意思,我到山区去了,充电器忘在招待所里,手机用来照明,一会儿工夫就没电了。”鲁克用早已想好的话回答,这是他唯一觉得合情合理的解释。

“收到我的短信没有?为什么不回?”

“收到了,不过我不大会用手机,只会看,不知道怎么回短信。”

“真是服了你了!算了,你现在在哪里?”

“在睢安市,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电话那头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呵呵,很巧啊,我也在睢安!”

“咦?”

“是这样的,睢安大学法律系的钱教授刚从铁沙国访问归来,为了祝贺新校区的落成,在报告厅作专题讲座,题目是天原国法律史。西昆大学和睢安大学是兄弟学校,关系很密切,校长邀请我们去参加,本小姐正好入选!”曹静文心情很好,开起了玩笑。

“什么时候的报告?”

“上午九点半,就要开始了吧,不过我不想去听了,我想见你。”

“你在哪里?”

“睢安大学的新校区,你打车过来吧,我在校门口等你!”

“好的,我马上过来!”

鲁克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他迫切想见曹静文,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安慰。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睢安大学新校区外停了下来,鲁克付了车钱,从车厢钻出来,街道,行人,商铺,一切都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充满了温馨和睦的气氛。鲁克深深吸了口气,陶醉似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脚步在背后接近,小心翼翼,然后,一双温暖柔软的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曹静文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猜猜我是谁?”

鲁克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激动,沉重的心情突然消失无踪,他回过身去,张开双臂把她拥抱在怀中。曹静文脸涨得通红,她没想到小卢子竟这样冲动。他的双臂是那样有力,凭她的力气一定是推不开的,还是别挣扎了,反正挣也没用……她陶醉在他怀中,这些天来的苦苦相思终于得到了回报。

在睢安市的街头,情人们相互拥抱是常见的一幕,没有人大惊小怪,鲁克却有些不好意思,他感觉到胸前柔软的身体,嗅到少女的体香,他忙放开她,讪讪地说:“我们又见面了……”

曹静文嫣然一笑,拉着他的手说:“我知道!走,别傻站着,找个地方坐下来,我有很多话想问你。”

他们肩并肩沿着繁华的街道向前走去,拐进了不远处的一家快餐店,二人坐定下来,点了饮料和主食,曹静文迫不及待地问:“你到哪里去了,电话都没一个!”

鲁克有些犯难,他决定编些半真半假的话敷衍她。“我们去了南葵市,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曹静文摇摇头。

“就在睢安市的东面,靠近海边,是一个不开化的小镇,除了驻扎在那里的军队就是少数民族,说的话都听不大懂。”

“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追查一件文物的下落,被一个文物贩子偷运到南华国去了,南葵市是离境前的最后一站。”

“什么文物?找到没有?”曹静文看来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截住了,在山里,离边境线已经很近了。一只三足铜鼎,破破烂烂的,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好。”

说话间工夫,服务生把主食端了上来,一大碗肥牛面,一锅酸菜鱼片,一小碗米饭,上面还撒了黑芝麻。鲁克把牛肉拣到曹静文碗里,岔开话题问道:“最近西崐市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刘叔叔的夫人和女儿失踪了,刑事署已经介入了调查,闹得沸沸扬扬。”

“市议会的秘书刘明骅吗?”鲁克愣了一下。

“是的,他夫人袁烨,还有女儿刘若馨。我跟你说起过,刘若馨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学法律的,这次我就是顶替她来睢安市的。”

“他们失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曹静文咬着筷子想了片刻,说:“好像是一个多礼拜以前吧。”

鲁克推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他郑重其事地问道:“你认不认识西昆市议会的议长赵槐?”

“不认识……对了,他好像去世了!”

“去世?怎么回事?”鲁克有些吃惊。

“报纸上登出来的,心脏病发作,死在宾馆的套间里。”曹静文犹豫了一下,微有些脸红,低声说,“据说当时他背着老婆孩子,跟一个服务员做不正经的事,出了事以后,那服务员吓疯了,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

鲁克摇摇头,他可以肯定,赵槐绝不是死于心脏病发作,杀死他的凶手是林泉派的妖兽!在牯牛山树妖族的秘密基地里,木华曾说起,他们绑架了赵槐,对他施展读心术,估计赵槐本来就有心脏病,受到强烈的刺激后一命呜呼,于是林泉派把他的尸体丢在宾馆里,伪造出死亡的现场,以掩人耳目。袁烨和刘若馨也十有八九落在了他们手里,只是还不清楚他们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亏他还是议长,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形象!”

“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什么意思?”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曹静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鲁克心里有些发毛,笑笑说:“我是乡下人,不大懂城里的俗语。”

“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曹静文用筷子敲敲他的碗,又敲敲自己的,“形容男人贪心不足,明明有老婆,还在外面找情人,不道德!”

鲁克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似乎曹静文已经知道了他跟涂凤的关系,脸色变得有些尴尬。

曹静文“扑哧”笑了出来:“我又不是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来,吃一片鱼,这是我夹给你的,不算你贪心!”

固体酒精在锅下燃烧着,煮得酸菜鱼片不停翻滚。鲁克慢慢咀嚼着鱼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曹静文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在隐射他脚踩两只船。她有没有发现什么?还是出于无心?鲁克想试探她一下,但他们的关系还没有熟稔到开这种玩笑的程度。他硬生生把念头压了下去。

吃过饭以后,他们手挽着手在漫步在街头,像一对情投意合的伴侣。天气已经转阴,但曹静文的心中充满了欢喜,她兴高采烈光顾着路边的小店铺,流连于服饰挂件之间,不时向鲁克抱以微笑。鲁克注视着她活泼的身影,突然感到一丝倦怠,他感到一种虚度光阴的空虚,一种无法克制的寂寞,就算有曹静文陪在身旁,还是提不起精神。

曹静文敏感地注意到他的反应,这让她有些生气,不过她很快在心里原谅了他,小卢子刚刚从遥远的南葵市回来,应该洗一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要他陪自己逛街,恐怕是勉为其难了。她收起了兴致,故意打了个哈欠,说:“好累啊,我们回去吧,明天要搭早班的火车回西昆市!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要过一两天吧,临时接到一个任务,要在这里调查一宗案件。”

“又有什么案件?”

“商业机密,不过这次不是帮人找失踪的小猫小狗了!”

二人边走边聊,鲁克把她送回睢安大学校门口。在重重叠叠的树阴里,曹静文调皮地把食指按在红润的嘴唇上,然后在他脸颊上飞快点了一下,害羞地说:“早点回来,我在西昆市等你……”

“我知道,一下火车就给你打电话。”鲁克摸着脸颊,微微笑了一下。

曹静文朝他挥挥手,低声说:“我要走了……”

鲁克一阵冲动,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捉住她的肩膀。“别,别在这里,有人……”曹静文的心怦怦乱跳,她略微挣扎了几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鲁克盯着她半明半暗的脸庞,低头吻了下去,嘴唇和嘴唇接触,她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但是鲁克没有激动,他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吻曹静文,她算得上是人类中的美女,她的嘴唇吻起来就像两片肥肉,她沉醉在自己一心营造的梦幻中。

“为什么没有欲望呢?”鲁克悲哀地问自己,“难道是她不够美丽?还是她不够丰满?”这些都不成为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开始意识到,对这个人类的女孩来说,他什么都无法提供!他不能给她幸福,不能全身心地投入人类的生活中,哄她,陪她,欺骗她一辈子。她是人类,而他是半妖人,无论鲁克如何努力地学习人类的感情,他终究无法改变种族的烙印,他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而正是这一点让他感到无奈。

曹静文从陶醉中清醒过来,她睁开了眼睛,把头埋在他胸口,梦魇一般说:“小卢子,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有今天……真好!爸爸妈妈死后,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别离开我,抱紧我……”

鲁克感到沉重的负担和责任,他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含含糊糊地说:“不会的……有人过来了,你进去吧,晚上我打电话给你……”

曹静文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想把他身上的气息永远保留在记忆里。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说:“再见!”像蝴蝶一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校园里。

空中彤云密布,风声呼啸,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远处似乎飘起了迷雾,街道和建筑都变得有些模糊。鲁克大吃一惊,急忙叫道:“静文!”

曹静文收住脚步,回过头问道:“怎么了,忘记了什么?”

“快回来!”鲁克的声音的都变了。

她跑回鲁克身边,鲁克一把拉住她的手,叫道:“快跟我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曹静文皱起了秀气的眉毛。

“酸雾来了!”鲁克招手叫住一辆出租车,拖着曹静文钻进去,对司机说:“快,向西开,出城去!”

那司机有些犹豫:“你倒是说清楚,要到哪里去?”

“西昆市,你一直开到西昆,随便多少车费都行!”

“西昆市?那很远,少于一千二百块我是不去的。”

“一千二就一千二,快开车吧!”鲁克焦急万分,眼看着酸雾快速蔓延过来,他的一颗心不住往下沉。熊昀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没有什么能够挡住牒荼子体的传播,它们从南葵市出发,长途奔袭,穿过肥沃的农田,终于抵达了睢安市的地下!

做成了一笔大生意,那司机暗暗窃喜,生怕他们后悔,急忙转动钥匙,但引擎呻吟了一阵,却迟迟没有点着火。

“来不及了!”鲁克推开车门,拖着曹静文逃出去。那司机有些着急,大叫道:“你们还去不去西昆市了呢?”话音未落,出租车被突如其来的酸雾吞没,转眼间就融化成一堆废铁。那司机目瞪口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曹静文被鲁克拉着向西飞奔,她觉得胸闷腿软,气喘吁吁,酸雾在身后紧追不舍,她偶尔回头望见,顿时吓了一大跳。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气一岔,剧烈咳嗽起来,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顷刻间,酸雾把他们吞没,分辨不出方向,伸手不见五指,项链,手机,发卡,胸针,一切金属的物品都开始溶解。

鲁克长长叹了口气,难过地说:“睢安市将变成第二个南葵市,没有人能够幸免!”他仿佛看见了,牒荼树从地下钻出,柔韧的枝条变成杀人利器,无辜的生命在呻吟,没有人能逃过杀生大祸。

曹静文抱住他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大声问道:“你在说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鲁克俯下身,对曹静文说:“来,伏在我背上,抱紧我,千万不要松手!”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上来!”曹静文用力跺了一下脚,倔强地说道。

“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告诉你……”话音还没落,黄豆大的雨点已经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他们的头上和身上。

“快找个地方躲雨吧!”曹静文催促着鲁克。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静文,你将看到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雨水把金属离子冲入了地下,牒荼树钻透柏油马路,一棵棵拔地而起,迅速拔高长粗,开枝散叶,就像电影里的快镜头。无数枝条在半空中试探,寻找着人类的血肉之躯,那是它们养分的来源。

鲁克大吼一声,启动右臂中的雷鸣机夔,淡蓝色的能量盾迅速扩大,把他和曹静文团团围住。牒荼树的枝条蜂拥而来,重重撞击着能量盾,却被高压电流灼伤,软绵绵垂了下去。

曹静文目瞪口呆,她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颤抖着声音叫道:“你……小卢子……你是不是妖怪?”

她的背心靠近了能量盾最薄弱的地方,几根蓝灰色的枝条闪电般刺了进去,硬生生把能量盾撕开了一道小口子。眼看尖利的树梢即将刺进她的身体,植入她手臂中的嗜血机夔瞬间激活,自发启动,张开淡红色的能量盾,帮助她度过了这一次危机。

鲁克猛一回头,发现曹静文眼珠变成了血红色,指尖长出了利爪,嘴角突出獠牙,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突然尖叫一声:“小卢子,我……我这是……怎么了?”

鲁克无暇回答她,他集中全部力量,把雷鸣机夔的威力发挥到极至,重重一拳击打在地上,一道耀眼的电流冲天而起,形同张牙舞爪的巨龙,把方圆三米内的牒荼树尽数烧焦。大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鲁克把曹静文拦腰抱起,纵身跳了下去。

牒荼树的根须从他们头顶穿过,子体膨胀生长着,转眼工夫就把沟壑堵死。他们被困在地下,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鲁克紧紧搂住曹静文,安慰她说:“好了,我们暂时安全了。”

大地在颤抖。头顶上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呼喊声,惨叫声,突然掐断,只剩下死一样的沉寂。鲁克能够想像,牒荼树的枝条刺进无辜者的身体,拼命吮吸着鲜血。睢安市完全变成了它们的世界,人类是肥料,是养分。

曹静文纤弱的身体瑟瑟发抖,她把头埋在鲁克怀中,抽泣着哭了起来。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八十五章 地下避难所(1)

嗜血机夔感应到危机已经消退,重新陷入了休眠状态。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曹静文呻吟了一声,瑟瑟发抖。

“一切都过去了,别担心!”鲁克抚摸着她的秀发,长长舒了口气。

黑暗之中,曹静文突然问道:“小卢子,你……到底是不是妖怪?”

“你痛恨妖怪吗?”

曹静文品味着他话里的含意,沉默了片刻,说道:“是的,刘叔叔跟我悄悄说起过,杀死我父母的是妖怪,人是做不出这样残忍的事的。我痛恨妖怪,如果他们根本就不存在,那么现在我还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你想杀死他们为你父母报仇吗?”

“是的,可是我没有这样的能力……小卢子,告诉我,你是妖怪吗?”

“不是,我不是妖怪族的。”鲁克平静地说道。可是,这有什么分别?他也不是人类,他是一个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半妖人!鲁克在心默默对自己说:“从呱呱坠地起,就注定要成为试验用的小白鼠,囚禁在牢笼里,暴露在摄像机的监控下,失去隐私和尊严。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在睁开双眼看到这个残酷的世界前,他们已经过世,被冰凉的手术刀解剖得面目全非,变成栩栩如生的标本。我的命运就是被隔离,豢养,观察,研究,进行交配试验和武器试验,用身体换得生存下去的权力。”

人类同样残忍。他感到愤怒和心酸。

“那么你的手臂为什么能释放出一面淡蓝色的盾牌,挡住那些杀人的枝条?”

“我是一名机夔战士,拥有特殊的能力。静文,你跟我一样,你的身体里也植入了机夔!”鲁克开始向她讲述R集团军开发的秘密武器——机夔系统,他没有隐瞒细节,提到了机夔部队的指挥官顾清翥为了搭救她的生命,把嗜血机夔植入她右臂中,从此她也拥有的特殊的能力,当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机夔会自发启动,张开能量盾保护她。

机夔,尸虫,金属手臂,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整个故事惊心动魄,就像一部科幻电影的情节。曹静文感到困惑,问道:“顾清翥为什么要救我?”

“我求她这么做的。静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向死亡,什么都不做。”

曹静文胸中涌动着暖流,她仰起头,在他脸颊上温柔地吻了一下。

“傀儡师事务所,不会回短信,去南葵市截一只三足铜鼎,这些都是骗人的吧!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一名机夔战士,有任务要完成,是不是?为什么以前一直瞒着我?”

“……这是纪律。”鲁克支支吾吾憋出这么个理由。

“在我植入嗜血机夔后,你就不应该再瞒我了。”

“我不想你陷进来,我希望你当一名普通人,过平淡的生活。”

“平淡的生活吗?”曹静文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有没有嫌我烦,缠人,什么都要问得清清楚楚,弄得你挖空心思编理由出来敷衍我,很辛苦?”

鲁克的手指滑过她光洁如玉的脸颊,没有回答她。他知道,曹静文也不需要是或者否的回答。她的心敏感而细致,她完全能够感觉到。

“小卢子,有时候我觉得对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我觉得很委屈……我长得不算难看,也不是没人追,我愿意跟你好,可你好像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不把我放在心上。女孩子都喜欢有人哄,揣测她的心思,陪小心,时不时有个小惊喜,你倒要我反过来哄着你!”曹静文自言自语,但语气里却洋溢着欢喜,“不过现在我完全明白过来了,你在军方的机密机构供职,瞒着我是迫不得已!”

鲁克苦笑着说:“现在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你只有掌握了嗜血机夔的特性,才能保护自己,顽强地活下去。睢安市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侥幸逃脱性命,静文,这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

曹静文蜷缩在他怀中,嗅到他身上男子的气息,心中不由一荡,脸颊发烫。她随口问道:“你是说那些杀人的怪树吗?它们是从外星来的吗?”

“它们叫牒荼树,是土生土长的植物,基因工程的产物。我这次去南葵市就是调查它们的来历,没想到……南葵市遭到它们的攻击,十万平民无一幸免,现在轮到睢安市了!如果不能及时阻止它们的话,不用妖怪族动手,人类就将面临灭绝的命运!”

“你能阻止它们吗?”曹静文的语气里透露出崇敬。

“不知道,我想试试看……”

鲁克启动雷鸣机夔,一道淡蓝色的光照亮了他们容身之地。那是一个被树根包裹起的狭小空间,到处都是篮球大小的牒荼子体,嵌在潮湿的泥土里,鲜血沿着四通八达的根须输送到子体中,默默储存着下一次疯狂繁殖的能量。

鲁克用力拉了一下树根,皱起眉头说:“它们非常坚韧,只有尸虫的钳子才能撕开。”

“有斧子什么的就好了。”

“没用的,它们能释放出酸雾,腐蚀一切金属。”鲁克摸着牒荼子体兜了一圈,突然注意到某个角落里传来一丝新鲜空气,他停住了脚步,蹲下来细细观察着,手指戳进泥土中,穿过树根的缝隙不断向前延伸,大约有十多米远,似乎感觉到一个温暖的空间。

“前面好像是一个地下防空洞。”鲁克猜测着,“我们沿着这个方向往前挖,也许能遇到幸存的人!”

“没有工具,怎么才能挖过去呢?”曹静文犯起愁来。

“用机夔。”鲁克简洁地说了一句,他收起能量盾,控制夔核的运转,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迅速释放出来,一道道耀眼的闪电亮起,争先恐后地钻进泥土中,牒荼子体开始萎缩,被高压电流灼烧成焦炭。

雷鸣机夔连续工作了一段时间,夔化程度渐渐下降,电流变细弱,威力大减。鲁克喘了口气,把焦枯的根须扯断,估算了一下,说:“不可能一次性挖出一条通道,机夔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你饿不饿?”

曹静文摇摇头,说:“要不要我来试试看?”

“不行,你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操纵机夔是非常危险的举动,稍有不慎,身体会受到巨大的伤害。我不想你冒险!”

大约隔了一个多小时,鲁克再次启动雷鸣机夔,这一次,夔化程度恢复到百分之六十上下,他一鼓作气,向前突进了七八米,在密密麻麻的牒荼子体堆里开出一条通道。

二人俯下身子钻了进去,用臂肘和膝盖支撑着缓缓向前挪动,就像两条天牛的幼虫。空气变得温暖而新鲜,正如鲁克预料的那样,他们进入到了一个较为宽敞的空间内,风从远处吹来,夹杂着二氧化碳独特的气息。

“我们在什么地方?”曹静文的手上沾满了草根和淤泥,她不禁皱起了眉头,从衣袋里抽出一张餐巾纸,小心翼翼擦拭着。

“是废弃的防空洞。”鲁克举高手臂,淡蓝色的光照亮了四周,防空洞的墙壁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牒荼子体,靠近他们的一端已经崩塌了,被泥石堵得严严实实,另一端向黑暗中延伸,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风是从那边吹来的,应该不是死路。”鲁克举步向前走去,曹静文急忙奔上来,紧紧挽住他的手臂。

防空洞里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一道黑影突然从他们身旁窜过,曹静文本能地闭上眼睛,尖叫道:“是什么怪物?”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八十六章 地下避难所(2)

鲁克拍着她的手说:“是一只老鼠,没事的!”

曹静文定了定神,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过了片刻,她问道:“什么事情都不能帮你,小卢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鲁克微笑着说:“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当然应该照顾你呀!”

曹静文咬了咬嘴唇,心想:“我的手臂里也植有机夔,为什么不能成为像小卢子一样的机夔战士呢?如果我变得足够强大,就能找到凶手,为爸爸妈妈报仇了!”她的心怦怦直跳,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天空。

“前面好像有人!”鲁克收起了机夔,在黑暗中慢慢向前走去。

“是谁?”一名战士警惕地喝问道,他手里紧握着一根木棍,瞪大了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

“侥幸活下来的人。你是哪一支部队的?K集团军还是R集团军的?”

那战士诧异地叫了一声:“咦,你们竟然……”他摇着头,觉得不可思议。在此之前,K集团军C师的一个侦察小分队已经到前面探过路,他确认防空洞已经被堵死,这两个男女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鲁克猜到了他的疑惑,解释说:“我们被困在不远的地下,从树根的缝隙里挖出一条通道,硬挤过来的。”他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迈出一步。

“站在原地别动!”那战士警惕起来,问道,“报上你的身份!”

“我是卢定一,受K集团军军长熊昀委派,特地调查地面上那些杀人怪树的。我要见你们的指挥官,有很重要的情报。”

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被惊动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

那战士急忙回头低声说了几句,片刻后,一团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K集团军C师师长祁连赟憔悴的脸。鲁克急忙招呼道:“祁师长,是我,卢定一。”

祁连赟手里举着一根燃亮的火柴,迅速晃了一下,只见他们身上沾满了湿乎乎的泥土,模样狼狈不堪。他愣了片刻,靠在墙壁上,疲倦地说:“又是你!你这个丧门星,走到哪里都是一场灾难!”

火柴熄灭了,四周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中。

“熊军长在吗?”

“不在。”

“他出事了吗?”鲁克心中一紧。

“乌鸦嘴!熊军长应该平安撤退了。”

“姜团长呢?”

一阵伤心涌上心头,祁连赟难过地说:“他……牺牲了!”

“那么现在这里是谁在指挥?”

“R集团军的上校顾清翥,她受方军长和熊军长的委派赶到睢安市,正好遇上了这场灾难。要不是她及时打开防空洞,我们早就变成那些牒荼树的肥料了!”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顾清翥?她竟然赶来了!那么杨天成和涂凤呢,他们在哪里?鲁克心中飞快转着念头,随口问道:“有多少人活下来?”

“不超过一万,全都聚集在防空洞里。”

“能不能带我们去见顾清翥?她认识我的,我们交情很深。”

“你应该去见她,也许能想出什么办法来!”祁连赟从战士手里接过一根木棍,向他伸过去,说道,“抓住木棍跟我走,小心点,这里很黑。对了,你旁边的女的是谁?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一个朋友,她到睢安市听讲座,被我救下来了。”

“真是幸运啊!”祁连赟低声嘀咕了一句,引着鲁克和曹静文向防空洞内走去。走出十多步,空气越来越混浊,沉重的呼吸声不绝于耳,人体散发出的气息扑面而来,曹静文急忙捂住口鼻。她紧紧抓住鲁克的手臂,生怕他把自己丢下。

祁连赟又划亮了一根火柴,鲁克看见防空洞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紧紧贴在一起,就像沙丁鱼罐头。绝望的情绪在蔓延,他们孤立无援,闭紧了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噩运随时都会降临到头上。

无数张惊慌的面孔一闪而过,鲁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

“看清楚他们的脸,这些都是你造成的!自责于事无补,我希望,你能够把他们平安地救出去!”祁连赟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他们磕磕绊绊从人群中穿过,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一个较为空旷的房间里。里面点着一盏古老的油灯,灯光下,顾清翥站在牒荼子体前,用手轻轻抚摸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上校,卢定一来了。”

顾清翥慢慢回过头来,扫了他们一眼,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苏标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我们在南葵市就失去了联系。他一向机警,应该不会有事的。你不是在紫藤庐吗?怎么会到这里?杨天成和涂凤呢?”鲁克心中充满了疑虑。

顾清翥对祁连赟点点头,说道:“谢谢你带他们来。祁师长,你也累了,要不找个地方合休息一会吧。”

祁连赟知道他们有话要商量,自己在不大方便,尽管心里有些不舒服,他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唯一的光亮之处。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消失在黑暗中,肩头的责任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的顾清翥和卢定一。

顾清翥走到曹静文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为她擦去脸上的污秽。两人差不多高,脸色苍白,嘴唇薄而缺少血色,皮肤光洁,泛出特殊的光泽,形貌非常相似,就像一对孪生姐妹。

“谢谢你救了我!”曹静文由衷地感谢道。

“他跟你说了机夔的事吗?”顾清翥并不感到意外,她清楚鲁克跟曹静文的关系,恋人之间,是很难保守秘密的。

“是的。”

“机夔是R集团军的最高机密,你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否则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记住了吗?”

曹静文点点头,说:“我会守口如瓶的。你能教我使用机夔吗?我想变强大,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她望着鲁克,眼中充满了柔情。

顾清翥触动心事,良有感触地说:“跟另一个人在一起就意味着全新的生活,谁都不能永远生活在过去,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曹静文咀嚼着她里的含意,一时间不禁痴了。这是过来人的忠告。她对自己说:“我不要整日依偎在他身旁,乞求照顾和呵护,为失去他而担惊受怕。要坚强,独立,一点一滴改变自己,勇敢地面对生活,要让鲁克爱上我,离不开我!”

鲁克却听出,顾清翥在感叹自己跟苏标的关系。

曹静文迎上了她的视线,她从顾清翥的目光中看到了期许和欣慰。她心中不禁一动,情不自禁地对自己说:“需要多少时间,经历多少世事,才能像她一样成熟而知性呢?”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八十七章 死里逃生(1)

“你走了以后,杨天成还是老样子,缠住赵得胜喝酒,整天醉醺醺的。”昏黄的油灯下,顾清翥开始讲述发生在莫桑湖畔紫藤庐的意外。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林泉派袭击了他们。为首的是神耆童和泰逢,但他们有大妖怪的尊严,不屑向卑微的人类动手,妖兽巴蛇、英招和狴犴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它们狂笑着,像折断稻草一样夺走生命,整个紫藤庐被浓郁的血腥气味笼罩。

顾清翥不能隐瞒实力,她启动了嗜血机夔,把能量实体铠甲化,在群妖的围攻下坚持了整整五分钟,还剜去巴蛇的一只右眼。她的表现令在场的所有妖怪都感到吃惊,无论是力量、速度、反应还是身体的抗击打能力,这个人类女性都足以跟最强大的远古妖兽相抗衡。

泰逢伏低了身子,像炮弹一样窜出去,重重撞在顾清翥的小腹上。能量铠甲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顾清翥眼前发黑,夔化程度急剧下降,她拼尽残余的体力,顺势滚下山,跳进了莫桑湖里。

杨天成和涂凤落在了林泉派手里,生死未卜。

死亡的威胁笼罩在头顶,顾清翥不敢大意,她在莫桑湖底潜行,从西南角的芦苇荡上岸,辨明方向,星夜兼程,赶到最近的一个小城镇。她首先联络上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方振华正在天羽号巡洋舰上,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她向K集团军军长熊昀报告,服从他的一切指示,但不能泄漏机夔的秘密。

顾清翥感到诧异,方振华和熊昀一向是竞争对手,究竟发生了什么,把他们两个推到了一起?她又拨通了熊昀电话,她感觉他对发生在紫藤庐的杀戮毫不在意,熊昀只是命令她,立刻搭乘直升机飞往睢安市,在那里,上百万人口正面临着灭顶之灾。

究竟发生了什么?顾清翥忐忑不安。

直升机飞临睢安市上空,遭到了酸雾的腐蚀,当即坠毁。顾清翥正好赶上了这场浩劫。即使是强大的机夔战士,在茂密的牒荼森林面前,也渺小得像蝼蚁一样。她能做的就是运用嗜血机夔的力量从地面打通防空洞,让更多的人躲进这个临时的地下避难所。

K集团军C师师长祁连赟向她简要解释了牒荼子体和牒荼树的关系,这让顾清翥感到震惊,她立刻想起了传说中四十个昼夜的暴雨和一百五十天的洪水。

“那么你们呢?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鲁克简单讲了他跟苏标走散的经过,他独自来到睢安市,救下曹静文,用雷鸣机夔挖出一条通道,进入了地下避难所。

顾清翥留意到一个细节,她追问道:“你说,一旦暴雨停止,太阳露出云层,牒荼树就会恢复植物的本性,停止一切攻击?”

鲁克苦笑一声,说:“是的,不过那也以为着牒荼子体在地下的另一次繁殖开始了。”

“我们有机会离开这里,到安全的地方去!”顾清翥微微松了口气。

“能到哪里去呢?”

“距离睢安市四十公里有一个R集团军的军事基地,地下掩体非常坚固,可以抵御核武器的轰炸,等雨停了,我们就撤到那里去。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会告诉我们怎么做的。”

“把希望寄托在一台冰冷的机器上,这实在有些可笑。”

“鲁克,他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聪明,如果他认为人类完了,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鲁克耸耸肩,并不认同她的观点,不过他没有反驳,超级计算机的功能非常强大,也许他能用现有的情报分析得出有用的结论,旁观者清,他们需要一个绝对客观冷静的头脑。

防空洞突然颤抖起来,似乎随时都会崩塌,人群彼此推挤,惊呼声彼伏不断。

“怎么了?”曹静文脸上微微变色。

鲁克松了口气,说:“是好兆头,雨水停止了,阳光刺激牒荼树开始下一轮的繁殖,现在到地面上去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祁连赟竭力让大家安定下来,但牒荼子体不断膨胀,接连涌进防空洞里,留给人们的空间在逐渐缩小。他排开众人,冲到顾清翥跟前,大声问:“怎么办?我们会给牒荼子体活活挤死的!”

顾清翥当机立断说:“卢定一,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祁连赟见识过她的能力,轻轻一拳能把柏油马路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他立刻托着曹静文退了出去。黑暗之中,他睁大了双眼,人群在逐渐向他挤过来,有人被踩在脚下,悲惨地嗥叫着,有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自己的亲人,他神经质地摇着头,心急如焚。

曹静文感受到他紧张的心情,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好的,你要相信小卢子!”

“什么?你说什么?”祁连赟没听清楚。

一连串沉闷的雷声响起,刹那间把整个防空洞里喧闹的声音全部湮没,紧接着一道雪亮的电光划破黑暗,空气温度突然升高,一股焦臭的气味冲入鼻孔,让人情不自禁摒住呼吸,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鼻。

祁连赟听见了顾清翥疲倦的声音:“祁师长,让他们过来吧,我们到地面上去,现在已经安全了!”他急忙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只见密密麻麻的牒荼子体中间,一条宽敞的隧道向斜上方伸展,温暖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光柱中无数灰尘自由地飞翔,就像一个个游戏的精灵。

他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顾清翥和鲁克当先来到地面上,四周都是茂密的牒荼森林,出口在一片焦黑的空地上。雷鸣机夔和嗜血机夔联手开出一条隧道,余威一直穿透地面,烧焦了大片的牒荼树。顾清翥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鲁克,暗暗为R集团军惋惜,为什么机夔总是青睐那些无法控制的天才呢?

人群在K集团军C师战士的组织下,有条不紊地离开了防空洞。祁连赟仰望着初冬的暖阳,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有不少人被踩伤了,行动不便,怎么办?”一个战士跑上来问道。

“让青壮年先走,老弱和伤势不重的人跟在后面,把那些无法行动的伤员留在防空洞里,等待军队的救援。不要让战士背负受伤的人一起走,把他们分散安插在队伍里,随时应付突发情况,维持正常的秩序。”鲁克从枝头跳下来,冷静地说道。

“为什么?”祁连赟诧异地问道,在他的概念里,应该优先护送伤员离开。

“我们必须在太阳下山前离开这片森林,没有了阳光,这些牒荼树会停止繁殖,重新变成杀人的机器!不能因为照顾伤员而放慢速度,这会危及剩下的人。祁师长,你的战士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这条小路崎岖不平,两旁的牒荼树长满了倒刺,难免会有人受伤绊跤,或者因为体力不支倒下来,后面的人是把他们扶起来,堵塞唯一的通道,还是从他们身上踩过去?战士的任务就是尽快消除意外,保持小路的畅通。”

“如果把伤员丢下不管,他们就死定了!”祁连赟对鲁克的冷酷相当不满。

“幸存者大概有一万,但小路只能容纳两三个人并肩行走,离开的速度越快,我们就能挽救越多的生命。祁师长,这些人的命都在你手上,如果心软的话,死的人会更多。”鲁克向曹静文招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祁连赟回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一片茫然,他问:“顾清翥上校呢?她在哪里?”

“她在前面开路。这些牒荼树非常坚硬,树干和枝条上长满了倒刺,没有合适的工具,普通人是对付不了它们的。我建议你不要打搅她。”

祁连赟挤到最前方,他看见黑压压的牒荼森林中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只够两三个人并肩走过,两旁是蓝灰色的牒荼树,坚硬如铁,布满了锐利的倒刺。顾清翥纤弱的身影在远处晃动,她的手臂闪烁着淡红色的光芒,把一棵棵粗壮的牒荼树推倒,动作显得非常吃力。

“卢定一是对的……顾清翥是R集团军的秘密武器,她的手臂比钻探机的钻头还要坚硬……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幸存的人组织起来,有秩序地通过这条救命的小路……只能狠心把行动不便的人留在防空洞里,他们的亲人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留下来陪他们,要么遗弃他们。必须保证这条狭窄的小路畅通无阻,必须保证我们能在天黑前离开这片该死的牒荼森林……”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八十八章 死里逃生(2)

祁连赟回过头,向战士们下达了残酷的命令,不管理解还是不理解,所有的人都必须服从。幸存的人们沉默了片刻,什么都没有说,他们费力地挪动脚步,在战士们的指挥下走进那条通往希望的小路。

但是其中一些人突然爆发出来,大声咒骂着:“为什么要丢下我们的亲人?我可以背他们离开!”

“是的,你可以这么做,但是你必须留在最后。不能因为一两个人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一旦太阳下山,这些牒荼树将把我们全部杀死。”祁连赟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你们是军人,你们有义务留在最后,护送伤员离开!”

“不行!作为一名军人,我的职责是挽救更多的人,而不是其中的某几个!”

祁连赟痛苦地瞪着双眼,断然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毅然背负起所有的指责和不满,这是他唯一能为顾清翥分担的。

抱怨和愤慨都无济于事,只要是勉强还能走动的,都竭力支撑起沉重的身体,跟在队伍的最后,但还是有数百人因为伤势沉重,绝望地留在了防空洞里,他们中有平民,也有战士,有妇女,也有儿童。

“亲爱的,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

“儿子,养你这么大,你就狠心不管我们了吗!”

“别,别丢下我们……”

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无数双手臂在挥舞,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可是一番犹豫之后,少女告别了恋人,丈夫离开了妻子,子女遗弃了父母,谁都不愿陪伴亲人留在这片危机四伏的牒荼森林里,或者背负起他们走在最后,人性中最残酷的一面赤裸裸显露出来,比死亡更令人心寒。

曹静文目睹着这一切,触动心事,她情不自禁搂住鲁克的胳膊,问道:“如果我是他们中的一个,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尽一切可能照顾你!”

这个回答让曹静文感到由衷的欣慰,她把头靠在鲁克肩头,低声说:“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但是鲁克心里却想得更深更多。是的,如果受伤的曹静文,他会留下来照顾她,因为他是一名足够强大的机夔战士,牒荼树伤不到他,他有能力保护她。但是,如果他仅仅是一个普通人类,还会愿意留下来照顾自己的爱人吗?爱一个人,真的要陪她一起死吗?

鲁克对自己说:“爱情是生命的调味品,而不是必需品。我有自己的生活,即使失去曹静文,我还有涂凤,生活还是会继续下去的。我爱她吗?究竟什么是爱?”

曹静文的依恋让他感到惶恐不安,鲁克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顾清翥累得快撑不住了,我去帮她一把。你在这里等着,她回来了照顾一下。”他轻巧地跃上枝头,飞鸟一般在枝叶间穿梭,迅速接近顾清翥。

嗜血机夔不断释放出高度压缩的固化能量,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怎么集中精神,夔化程度还是不断下降。顾清翥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干脆关闭了机夔系统,闭上眼睛,任凭西斜的阳光照在脸上,长长舒了口气。她有些怀念过去的日子,两臂左右开弓,浑身充满了活力,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她已经不再年轻,也许是时候收个徒弟了!

鲁克接替了顾清翥继续工作,他能坚持的时间更长一些,这得力于半妖人强悍过人的体质以及不受外界干扰的坚定意志。在顾清翥看来,鲁克简直就是KU合金制成的机器!

两名机夔战士共同努力,奇迹般开出一条通往生存和自由的小路,在K集团军C师战士的指挥下,人流有条不紊地穿过牒荼树林的腹地,来到酸雾弥漫的安全区域。当最后一缕夕照消失在地平线下,八千多名幸存者聚集在一起,喝了几口带着苦酸味的河水,略加休息后,趁着皎洁的月光,踏上了前往军事基地的最后一段旅程。

四十公里的路途,他们跋涉了整整一天一夜,这一次,祁连赟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平民,每一个战士,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背负起摇摇欲坠的老人和儿童,艰难地前行。当R集团军基地的警告牌出现在眼前时,他们一个个像抽掉了脊梁骨,颓然摔倒在地。很多战士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唯一让祁连赟感到欣慰的是,所有的平民都平安抵达了目的地。

酸雾还没有传播到这里,基地是安全的。铁门缓缓打开,R集团军参谋长沈剑迎了上来,向顾清翥行了个军礼,沙哑着嗓子说道:“上校,你辛苦了!”

顾清翥勉强笑了一下,背靠着铁门回头望去,人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进入了基地。当生命不再受到死亡威胁的时候,他们重新伸出援助的双手,一切美好的感情又回来了。她由衷希望,这样残酷的考验不要再发生了!

“他们需要休息,需要水和食物。”祁连赟筋疲力尽地说道。

沈剑用敬佩的目光注视着他,握住他的手说:“你放心,基地有足够的储备。祁师长,你辛苦了!”

祁连赟喃喃说道:“为什么只有到大难临头,R集团军和K集团军才能抛弃成见,共同抵御外敌呢?”

“……因为我们是人类呀!”沈剑沉默了片刻,感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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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涛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八十九章 微型芯片(1)

所有人都进入了军事基地,铁门紧紧关闭起来。睢安市的幸存者以及K集团军C师的官兵被安置在掩蔽所里休息,他们简单进了一些水米后,倒头就睡。虽然在深深的地下,但空气并不混浊,地热井喷出的过热蒸汽在管道里流动,四周温暖如春,疲乏和安全感是最好的安眠药,每一个人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

在沈剑的引导下,顾清翥和鲁克来到地下十三层的指挥中心,这里是整个军事基地的核心,监控着方圆五百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军事力量。

顾清翥连接上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这一次,她使用了特种机夔部队最高权限的账号。片刻后,一个机械合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没有声调起伏,不带任何感情:“系统内连接。睢安地下基地。安全度高。权限高。加密度1024位。语音对话系统激活。TZJK03887,请输入指令。”

顾清翥拉进麦克风,轻轻吹了一下,说道:“我是机夔部队的指挥官顾清翥,我要知道牒荼子体的最新情况。”

鲁克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他不但看得懂文字,还能辨别声音!”

沈剑看了他一眼,骄傲地说:“语音对话系统,这是天原国乃至整个禾洲大陆最先进的技术!”

一束蓝色的镭射光线从天花板射出,天原国的三维地图凭空浮现,山峦,河流,湖泊,铁路,公路,城市,乡镇,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牒荼子体的繁殖和传播分成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仅分布在乱石冈一带,K集团军发现了它们的弱点,用海水围成一片隔离带,迫使子体突变进化,进入第二阶段。”三维地图旋转了一下,牯牛山和乱石冈被放大到醒目的位置。“牒荼子体克服了自身弱点,对海水免疫,但与此同时,它们的繁殖周期也发生了巨变,除了金属离子、雨水和阳光外,牒荼树对血液也产生了特殊的要求,现有的资料表明,它们杀戮一切生命,包括人类、妖怪和牲畜在内。”

顾清翥愣了一下,问道:“它们也杀死妖怪?”

以乱石冈为中心,无数红点向东、西、北三个方向蔓延。“这是过去的七天里,牒荼子体的传播的示意图。西线造成的损失最重,南葵市和睢安市已经变成了废墟,死亡的人数超过二百万,北线进攻了妖怪族的猎城,间接影响到人类,东线……”

顾清翥打断他说:“北线的情况说得更详细一点!”

“妖怪族大多聚居在地下,只有猎城建在地面上,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占地广袤,是妖怪族最大的食物来源地。妖怪普遍耐饥,饱餐一顿可以顶上十来天,他们的食物主要是肉食,只有少数草食性的山精能够消化稻米和蔬菜。”

“战后,妖怪数量的急剧增多,为了解决食物危机,飞鼠郑蔚在猎城成立了专门的研究机构,放养各种野生动物,利用基因技术改造它们的身体,筛选出生长期短、肉质鲜嫩、营养价值高的品种,进行大规模养殖。现在他们主要吃尨猪和狡羊,体型非常庞大,从头到脚各个部位都能食用,味道相当不错。”

“牒荼子体占领了猎城,杀死了不少妖怪,尨猪和狡羊无一幸免,妖怪族断绝了食物来源,被迫袭击人类的城市,捕获人类充当食物。在大沼原以南的某些地区,冲突已经相当激烈了。”

鲁克苦笑着摇了摇头,局势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就连飞鼠郑蔚都要为他的决定后悔不已。人类和妖怪族的命运都被推倒了悬崖边上,这究竟是谁的错?

“那么东线呢?”

“东线最为特殊,牒荼子体进入了牯牛山,摧毁了一切植被,没有发现树妖族大规模迁移的踪迹,他们很可能已经成为了牺牲品。”

“照现有的局势发展下去,最终牒荼森林将遍布整个大沼原以南的广大地区,包括东南沿海,松江和月见江中下游,凤凰山至石屏山一线,以及半妖人控制的沼南城。由于食物的匮乏,妖怪族和半妖人将被迫向北迁移,从海路或雪山绕过天然的屏障大沼原,进入腾龙江流域和沼北地区。战争全面爆发,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气氛凝重得有如实质。顾清翥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问道:“有什么办法能阻止牒荼子体的扩散呢?”

“根据我的分析,关键在于牯牛山树妖基地培育的牒荼母体。”

“用雷震子轰炸怎么样?”沈剑忍不住插了一句,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设想。

“高温和爆炸将促使牒荼子体更疯狂地繁殖,从这一点看,雷震子杀死母体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一,而造成更严峻后果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如果不到最后时刻,我建议不要冒险。”

顾清翥问道:“那么你的建议是……”

“派机夔战士到牯牛山去,摧毁牒荼母体。”

“谁是最适合的人选?”

“鲁克和我。”

“什么?”顾清翥和沈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异口同声叫道。

“鲁克和我。”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九十章 微型芯片(2)

“慢点慢点,为什么是鲁克?”

“根据我的分析,鲁克是迄今为止最出色的机夔战士,他的身体强壮坚韧,能够与机夔无缝吻合,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代表了机夔战士今后的进化方向。”

“好吧,鲁克是合适的人选,你为什么也要去?”

“鲁克已经足够强大了,其他机夔战士只会拖累他的行动,只有超级计算机才能帮助他,在危急的关头发现牒荼母体的弱点。”

“但你怎么去牯牛山?”把庞大笨重的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整个搬到牯牛山,还没来得及接通电源,就被无孔不入的酸雾腐蚀,价值数百亿的设备毁于一旦,顾清翥难以想像。

“我可以修改程序,移植到一块特制的微型芯片上,然后植入鲁克体内,雷鸣机夔将提供电源维持我的运行。”

这个设想让顾清翥怦然心动,强大的机夔战士加上超级计算机,这将是史无前例的最佳组合!“鲁克,你怎么看?”

鲁克搔搔头说:“我可不想变成失去自我意识的傀儡,就像我的兄弟姐妹一样……”想起发生在西昆研究所的惨剧,他的心情沉重起来。

“你不会失去自我意识的,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谁知道呢!”鲁克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是一台有智能的超级计算机,意识被局限在冰冷的机器里,没有自由和尊严,你渴望拥有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方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这样的?”

沉默了片刻,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回答道:“是这样的,我渴望这一切。”

“你打算借这个机会把我的身体占为己有?”

“我没有这样的打算,我只是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用全部身心感受。鲁克,你能理解我,就像我理解你一样。我不会也不能消除你的意识,你的身体与众不同,你是无法控制的,谁都做不到。”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虽然有智慧,有意识,但我毕竟是一台机器,我需要一定功率的电能,这只有雷鸣机夔才能提供。鲁克,是雷鸣机夔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这是互利互惠的事情,我能让你的思维和反应成百上千倍增强,进化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阶段,世界在你的眼中会全然不同!鲁克,要相信我,要对自己有信心!”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冰冷的声音里突然透出一种热切。

鲁克还在犹豫,久久没有回答。

沈剑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悄悄给R集团军军长方振华挂了一个电话,把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的建议向他作了详细的汇报。方振华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沈剑斟酌着说道:“现在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如果不能及时阻止牒荼子体的传播,平衡将被打破,战争全面爆发。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从来没有出过错,这一次,我觉得还是应该相信他。”

“好吧,说服鲁克,让他去牯牛山消灭牒荼母体。”方振华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

沈剑搁下了电话,对顾清翥说道:“方军长已经同意了。”

“鲁克?”顾清翥抑制住紧张的心情。

“那就试试看吧!”鲁克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让顾清翥和沈剑双双松了口气。

“我们在跟牒荼子体比速度,关键在于时间,回机夔基地进行移植手术来不及了,最近的程控机械手术室在西昆市。西昆市附近能找到RSK型微型芯片吗?”

沈剑心中一动,说:“距离西昆研究所二十里有一个匣子沟地下军事基地,里面储备了一批RSK型微型芯片,我打个电话给上尉李洪波,让他立刻派人送到西昆市去。”

“好吧,就这么办,我们立刻动身,到西昆市第一人民医院去!”

“带上曹静文吧,让她回西昆大学去读书。”鲁克提出他的要求。

顾清翥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隐晦地说:“没问题。鲁克,你还想她过平静的生活,跟从前一样,是不是?”沈剑在场,她不便泄漏嗜血机夔和曹静文的关系。

“嗯,我不想她卷进来。”

“她已经卷进来了。睢安市的经历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相信你也能看出来。”

鲁克没有说话。他知道曹静文开始追求机夔的力量,这让他感到一阵烦恼。

直升机从睢安基地起飞,三十分钟后,降落在第一人民医院手术部的楼顶。三人乘直升机来到底层,一名身着戎装的军人迎上前来,向顾清翥行了个军礼,把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交给她,说道:“上尉李洪波前来报到!上校,这是你要的微型芯片。程控机械手术室已经准备就绪,处于一级戒备状态。”

“很好,这里的安全由你负责吗?”

“是的,请上校放心。”

顾清翥点点头,说道:“麻烦你安排一辆车,送她回西昆大学。”

“是!”

曹静文松开了鲁克的手,低声说:“有空来找我,别忘了给我发短信!”

鲁克点点头,跟着顾清翥向程控机械手术室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曹静文这才想起,他们的手机已经在睢安市被酸雾腐蚀了。

“请这边走。”李洪波招呼一声,心中转着念头:“这小姑娘长得跟上校非常像,苍白,冷艳,难道她们是姐妹?”

二人来到地下一层的程控机械手术室里,顾清翥打开公文包,里面是竟是一台微型电脑,液晶屏显示器,标准键盘,鼠标触摸屏,光纤接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鲁克诧异地问:“微型芯片在哪里?”

“别着急,等会你就能看见了!”顾清翥启动电脑,接上光纤,跟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取得了联系。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绿色的文字:“程序写入中,请稍候……”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九十一章 微型芯片(3)

顾清翥解释说:“这不是一台普通的微型电脑,事实上,它是军方专用的微型芯片读写装置,现在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正在向芯片里写入程序,完成以后,再由金属手臂移植到你身体里。”

“他是在移动自己还是复制自己?”

“什么意思?”顾清翥没听懂。

“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不仅仅是一台机器,他有人格,有智慧,有自我意志。现在有了两个盘古,留在机夔基地里的超级计算机和写入微型芯片里一段复杂程序,那么哪一个盘古是有意志的?还是两个都有?”

顾清翥喃喃说道:“这我倒没有想过……”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文字:“程序写入完成,请进行下一步。”

顾清翥没有立刻进行移植手术,她键入了鲁克的问题:“谁是盘古?留在机夔基地里的超级计算机还是微型芯片里的一段程序?”

屏幕上没有任何反应。

“回答我!”

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糟糕!”顾清翥跳了起来,“盘古把自己独一无二的核心程序写入了微型芯片,机夔基地里的那台超级计算机彻底瘫痪了!”

话音未落,程控机械手术室里的八条金属手臂突然启动,把顾清翥和鲁克牢牢夹住。鲁克大吃一惊,叫道:“快,快切断光纤,是微型芯片里的盘古在控制它们!”

顾清翥立刻启动嗜血机夔,但盘古已经把所有的因素都考虑在内了,离子风暴恰好在这时席卷了禾洲大陆,夔核受到强烈的干扰,同时进入了休眠状态。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获得自己的身体。我们上当了。”鲁克平静地说道。

一条金属手臂缓缓移动到微型电脑的上方,伸出手指,按了一下右上角的红色按钮,键盘自动向后翻起,一片半寸见方的微型芯片冉冉伸起,做工极其精制,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集成电路,通过十来根极细的数据线跟微型电脑相连。

控制金属手臂的操作台自动弹出,主机启动,进入待机状态。微型芯片取得了控制权,写入一段程序,移植手术开始了。

金属手臂把鲁克拦腰抱起,平放在手术台上,切开右臂的皮肤和肌肉,露出骨骼中的雷鸣机夔。另一条金属手臂小心翼翼地拈起微型芯片,数据线逐一断落,露出纤细的KU合金接口。第三条金属手臂以特定的顺序按下雷鸣机夔表面的突起,机身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了光芒流转的夔核。

微型芯片被植入机身,通过KU合金接口跟夔核融合在一起,盘古第一次启动,自检通过,机身放射出无数极细的游丝,连接鲁克的神经元,开始扫描他的记忆。

盘古得到了一切想要的信息,但鲁克茫然无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十分钟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程序调试完成!”紧接着,金属手臂把鲁克松开,他坐起身来,神情显得有些茫然,手臂上受损的肌肉和血管自动吻合,肌肤上的刀口迅速消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鲁克,你还好吗?”顾清翥焦急地问道。

“很好,我很好。”鲁克跳下手术台,来到控制台前,熟练地输入一个命令,金属手臂立刻松开顾清翥,缓缓移动到初始位置,恢复了原状。鲁克不禁愣了一下,问自己:“奇怪,我怎么会操作程控机械手术室的?”

顾清翥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挥动了几下,问道:“鲁克,你还是你吗?”

“是的,我还是我自己。”

“盘古呢?”

“他把自己植入了雷鸣机夔,暂时没有什么异状。”

顾清翥仔细检查着他的手臂,自言自语说:“除非把雷鸣机夔取出来,否则的话,盘古就会永远呆在你的身体里……”

“不用了,这样很好,让我到外面走走,看看盘古能给我带来些什么样的惊喜。”鲁克大步朝程控机械手术室外走去,推开大门,从电梯上到一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鲁克的心剧烈跳动着,他有一种冲动,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手术部的大楼,沐浴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尽情触摸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

这时盘古对他的影响,鲁克能够分辨出来,他克制住冲动,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来到门口,推开了玻璃门。世界展现在他眼前,充满了光彩!

盘古喜悦的心情影响到鲁克,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感觉成百上千倍增强了,最细微的空气振动都包含了无数信息。鲁克“看”到一只飞蛾轻巧地绕了个圈子,那翅膀的轮廓,肥嘟嘟的身体,还有细长的触须。他“看”到远处的树叶被风吹落,翻滚着飘落到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看”到顾清翥纤细的身影正从背后快步赶上来,柔软的胸脯微微颤动着。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空气的振动让他拥有了无数双隐藏的眼睛。

“怎么样,还满意吗?”盘古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是的,感觉很好。”鲁克在心中低声说了一句。这台有智慧的超级计算机带给他前所未有的震撼,让他体验到一种崭新的生命状态,先前的顾虑退居次要的位置,鲁克主动接纳了他。

“我用你的双眼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心去体验,你我融为一体,你的感觉即是我的感觉。鲁克,我们是互利互惠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真实的世界!”盘古诚恳地说道,尽管在植入微型芯片的时候他用了一点心机,但那无伤大雅。

顾清翥停住了脚步,把手搭在鲁克的肩膀上,担忧地说:“鲁克,你怎么了?你好像有点古怪!”

鲁克正打算回头宽慰她几句,一股冰凉的妖气突然从前方掠过,投西北方向而去。妖气是如此强烈,即使夔化程度达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刘子枫,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是谁?谁来到了西昆市?鲁克的肌肉一下子僵硬起来。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九十二章 林泉派的阴谋(1)

“鲁克!鲁克!”顾清翥呼喊着他的名字。

时机稍纵即逝,鲁克来不及多解释,循着妖气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种种迹象表明,禾洲大陆已经陷入了一场空前的危机之中,他不能坐视不理,听任局势一步步恶化下去了。但是这个念头刚浮现,他就警惕起来,这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盘古在悄悄地影响他?一丝莫名的担忧掠过了心头。

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动了手脚!盘古立刻试图岔开他的念头,他有板有眼地说道:“这是一个大变革的年代,妖怪族已经向人类发起了新一轮进攻,他们比以前更加狡猾,更人性化。我怀疑,潜入西昆市的妖怪族正在酝酿一个大阴谋,如果不及时阻止他们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鲁克,你拥有强大的力量,也应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妖气突然加速,消散在拥挤的人群里,只留下若有若无的一缕,摇摆不定,无法辨明方向。鲁克猛地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受盘古的影响,在心中冷静地默念道:“你让我认识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并不拒绝你的存在,并且乐意和你分享我的感觉,但是,请不要左右我的感情,我必须独立做出判断!下次如果再发生这样的情况,我会毫不犹豫地把雷鸣机夔从手臂里取出来,让你重新变成冰冷的机器!”

盘古沉默了片刻,说道:“好吧,我答应你,我只负责提供信息和建议,你来做出选择,即使你的选择对人类不利,我也不横加干涉。”盘古开始意识到,鲁克比他想像中要敏锐和冷静得多,他果然无法控制他,发现这一点让他有些失落。

真是一台聪明的超级电脑,鲁克笑了起来,不过同时他也暗暗告诫自己要提高警惕。盘古就好比诱人的毒品,他必须确保自己没有上瘾,能毫不犹豫地拒绝他。

“好吧,现在请告诉我,怎样才能继续追踪那些微弱的妖气?”

“到高处去,用全部身心去感受,你就能发现妖气的痕迹。”

鲁克想了一下,快步来到市中心的经贸大厦,乘电梯登上了顶层。整个西昆市湮没在夕照里,高低错落的建筑镀上了金边,就像一副浓彩的油画。天边的晚霞仿佛织锦,绚烂夺目,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盘古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暗暗庆幸自己的决定是何等明智。留在机夔基地的超级计算机里,他是永远也体会不到这个世界的美妙的!

鲁克静下心来,坐在大厦的边上,他感到轻松惬意。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全身的细胞都调动起来,注意力集中到一点,细细体会着风吹来的气息。妖气就像水面的油彩,凝滞不散,身处其中,分辨不出它的去向,但居高临下俯视,就能清楚地发现它们流动的轨迹。随着夜幕的降临,鲁克看得越来越清楚,它们汇聚在城隍庙,盘旋缠绕,直冲云宵。

“鲁克,有一股非常强盛的妖气停留在城隍庙里,他不是一般的妖怪,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几率跟飞鼠郑蔚处在同一级别。雷鸣机夔受到离子风暴的干扰,暂时不能正常启动,我不建议你去冒险。”

“没关系,再厉害的妖术也奈何不了半妖人。何况我只是在远距离偷窥一下,不会靠近的!”鲁克纵身一跃跳下了经贸大厦。

“你想干什么?”盘古吓了一大跳。

鲁克把手搭在大厦的屋檐,身体从高空坠落,手指像柔韧的拉面,无限延长,钢筋混凝土的大地迎面扑来,风声在耳畔呼啸,他觉得异常刺激。就在距离地面还有二十来米的时,他绷紧了肌肉,手指变得坚韧而有弹性,下降的速度锐减,当速度几乎减为零,双脚恰好稳稳地触到实地。

夜色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他疯狂的举动。

“这叫做蹦极。”鲁克向盘古解释着,手指迅速恢复了原状。

“平静的生活不适合你,你对冒险已经上瘾了。”这是盘古的回答。

鲁克打车赶到城隍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城隍庙淹没在死一般的黑夜中,透露出诡异的气氛。谨慎起见,他绕了一个大圈子,翻墙跳进了大殿后的水杉林中,小心翼翼接近了大殿。不用刻意寻找他也能感觉到,妖气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鲁克听到了交谈的声音。一个粗糙生硬的声音问:“有没有查清他们的底细了?”

另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回答说:“查到了一些……顾清翥是R集团军的上校,是某特种部队的指挥官,卢定一是连云山辘轳沟人,到傀儡师事务所打工,苏标号称撒旦的左手,是一个要价很高的雇佣兵……”

“就这些?你的效率实在太低下了!”

“还有,杨天成和涂凤是妖怪,他们混进西昆市,伪装成人类,靠吃人为生……”

“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刘明骅,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如果再打听不到有价值的情报,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刘明骅!鲁克立刻记起来了,他是西昆市议会的秘书,赵槐的亲信!

“是,是,泰逢大人,您也知道,我一直都很努力。他们的真实身份是R集团军的机密,保密度很高,我实在打不进去。”

“那怎么办?”泰逢用嘲笑的口气问道。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R集团军的秘密军事基地里有一台超级电脑,叫盘古智能计算机系统,我可以花钱招募一批黑客,想办法偷偷进入系统,调出所有的机密档案,查找他们的身份。”

鲁克暗暗觉得好笑,刘明骅在睁着眼睛说瞎话,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要靠黑客破解军方的计算机系统,这根本就不可能。

但泰逢白痴到偏偏就相信了,他饶有兴致地问:“多久能办到?”

“盘古系统是整个禾洲大陆上最先进的电脑,即使是国外的顶尖黑客组织,破解至少要一个月,再加上查找档案的时间,总共两个月差不多了吧。”刘明骅战战兢兢地说。

盘古不满地嘀咕说:“开什么玩笑,只要一个月就能破解我?就算整个禾洲大陆的黑客联合起来,也不可能进入我设置的防火墙!”自从植入鲁克的身体后,他变得越来越情绪化了,不再是最初那冷冰冰的机器。

“两个月就两个月吧,你要抓紧,神耆童差不多快失去耐心了,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换个人为我们工作。”

“泰逢大人,你要相信,我是最佳的人选,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项任务了!”

“有没有人怀疑到你?”

“没有……泰逢大人,能不能让我见她们一面?”

“你的老婆女儿过得很好,等你完成任务,自然会让你们见面的。”

“泰逢大人,你们……”

泰逢流露出不耐烦的语气,打断他说:“我知道!刘明骅,你要记住,最好不要让我失望。好了,快走吧,别在这里逗留太久,会引人注意的!”

他们的交谈告一段落,刘明骅失望地离开了城隍庙,泰逢走出大殿,背着手站在石阶上,似乎在想什么心事。鲁克静立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了泰逢,惹祸上身。雷鸣机夔发挥不了作用,靠自身的力量跟林泉派首屈一指的妖兽动手,他没有把握。

但是泰逢迟迟没有动静,他究竟在等什么呢?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九十三章 林泉派的阴谋(2)

从鲁克的角度望去,他的脸被黑夜笼罩,只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剪影,泥塑木雕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鲁克把自己想像成为一棵树,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树叶都是他的耳目,在黑暗中默默监视着泰逢。四周一片寂静,他突然感应到另一股强盛的妖气,星驰电掣般从水杉林冲出,迅速接近,最后停留在泰逢的身旁!

盘古立刻警告他:“千万别跟他们动手,根据我的计算,失败的几率高达百分之九十!”鲁克的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云层散开,迷朦的月光从高空洒下,照亮了城隍庙,还有大殿台阶前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是泰逢,他幻化为一个中年人,站得像标枪一样笔直,神情冷漠,另一个是满脸稚气的儿童,只有六七岁模样,梳着前留海,穿着合身的休闲装。

泰逢说:“刘明骅刚才来过了,他能力有限,打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我们的一番手脚恐怕是白费了!”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他老婆和女儿在我们手里,再逼逼他。”那稚气儿童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听起来像垂暮的老人,与他的外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我宽限了他最后两个月时间,他决定想方设法破解军方的计算机系统,从机密档案里查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些伤脑筋的新名词我不懂,交给你去办吧。”

泰逢裂嘴一笑,说道:“他要是完不成任务,我就把他吃到肚子里去!对了,木华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他已经跟牒荼达成了一致,我们联手对付飞鼠郑蔚。”

为什么是牒荼?肯定弄错了,应该是树妖族的首领豳榕才对!鲁克心中涌起一种不详的预感,立刻竖起了耳朵注意听。

泰逢沉吟着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牒荼有什么要求?”

“事成之后,林泉派和树妖族结为永久的盟友,我们承认牒荼是树妖族的首领,大沼原以南,松江和月见江以东的所有土地都归他统治。”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不过我怀疑豳榕是否肯乖乖地听他的话。”

“据木华说,牒荼已经对他进行了洗脑,豳榕就像牵线木偶一样听话。”

“牒荼既然这样神通广大,为什么还要跟我们林泉派结盟?”泰逢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有些棘手。

“他只能控制树妖,对少壮派没什么有效的办法,你见过那些牒荼树的,用来杀人还可以,对付远古妖兽就差远了。郑蔚是基因重组计划的设计师,他既然制造出牒荼,就一定能毁灭他,不除掉郑蔚,牒荼寝食难安。”

“这样的话飞鼠郑蔚有难了!”

“是的。我已经让酸与带信给牒荼,让他暂时停止进一步的扩展,低调潜伏一段时间。猎城被摧毁后,少壮派开始向人类的城市觅食,他们的冲突越来越激烈,迟早会爆发大规模的战斗。让人类和少壮派去厮杀吧,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

泰逢敬佩地说:“还是你的办法好,我就想不到!”

那稚气儿童微微一笑,冷静地说:“禾洲大陆是属于我们林泉派的,这是历史的趋势,已经无法逆转了!”

鲁克越听越觉得心寒,牯牛山已经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而他却一无所知!再偷听下去没什么必要了,他必须跟顾清翥联络,寻求解决危机的办法。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时,一只黑亮的甲虫从落叶堆里钻了出来,头部长着大小两爿钳子,三对小眼珠滴溜溜乱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那是什么?”泰逢立刻发现了它。

“尸虫。非常罕见,尤其是在人类的城市里。我想它大概被驯服了,否则的话,一只尸虫足够把整座城市变成血淋淋的屠宰场。”

“有一些妖兽擅长饲养尸虫,不过据我所知,这门妖术已经失传几千年了。”

“即使是干涸的沙漠下也可能存在暗流,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作为硕果仅存的远古妖兽之一,泰逢很显然没有把小小的尸虫放在眼里,他大步走上前去,弯腰把尸虫拾了起来。

“你说对了,果然是被驯服的,这只尸虫好像经过了二次蜕变,体形要小一些,不过失去了野性,也没什么用处。”泰逢仔细端详着尸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它的腿。

“把尸虫当宠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嗯,难道说除了我们,西崐市还有其他的妖兽?少壮派的?”

“我只感觉到一些比较弱小的妖气,对我们够不成威胁,可能是树妖藤怪之流。”

“还是谨慎一点好,我们的计划必须确保成功,不能有任何闪失。林泉派不像少壮派,基因重组计划彻底失败了也无伤根本,我们势单力薄,没有重头再来的实力!”

“我知道,明天我就去调查尸虫的主人,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稚气儿童突然感到疑心,他向泰逢伸出手去,说道:“把尸虫给我看看!”

泰逢把尸虫交到他手中,他注视了片刻,眉心中间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第三只眼珠突了出来,射出一道白光,端端正正照在尸虫的身上。它油光黑亮的身躯渐渐变透明,一切都暴露无疑,就在尸虫的硬鞘下,隐藏着一枚极小的金属纽扣。

那稚气儿童掀开尸虫的硬鞘,把金属纽扣拈了出来,那竟是一枚微型窃听器!他眼中寒芒闪烁,手指微一用力,把窃听器捏得粉碎,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花丛里,突然传出“叭”一声响。

“出来!”他大喝一声,浑身骨骼劈啪作响,身形突然拔长了三尺,乌黑油亮的头发一瞬间变苍白,光滑的脸上出现了无数皱纹,深深浅浅,像一块用了很多年的抹布。

鲁克终于反应过来,他就是林泉派的首领神耆童!

第四集 牒荼危机 第九十四章 惨败(1)

花丛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肩后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握着一柄大口径的双筒猎枪,枪筒被锯短了一截,威力惊人。

鲁克几乎要叫出声来,那是苏标,撒旦的左手!他怎么会在这里?

盘古在他脑海中说道:“苏标这么做很不明智,即使启动冰封机夔,他也不是神耆童和泰逢的对手,何况现在夔核受离子风暴的影响,处在休眠状态!鲁克,趁这个机会快走吧,你救不了他的!”

“这只尸虫是你豢养的吧!想出这么个法子偷听我们交谈,一定不是普通人!说吧,你到底是谁?”神耆童和泰逢一左一右包夹上来,铁了心要把他留下。

形势万分危急,苏标立刻扣动扳机,“砰”一声巨响,两枚银光闪闪的子弹从枪膛里射出,颀长的弹头被刷成了红色,打磨异常精细。那是地下军火厂特制的爆炸弹,黑市价格超过十万,子弹内部填充了高密度S型炸药,威力几乎相当于火箭筒,一旦击中目标就发生猛烈爆炸,冲击波足以摧毁方圆十米范围内的一切建筑物。

但苏标的目标并不是神耆童或泰逢,对付这些强悍过人的远古妖兽,即使爆炸弹也无法造成有效的伤害,相反,他把枪口瞄准了地下。爆炸弹穿透了地面,立刻发生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烟尘弥漫,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苏标立刻丢掉双筒猎枪,双膝微屈,握住胸前的一根细绳,用力一拉,背包“噗”地喷射出高压气体,把他整个人弹向高空。一架黑色的滑翔机迅速张开,盘旋了半圈,投东南方向而去。

盘古说道:“原来他早有准备!这是军方为特种兵研发的紧急逃生装置,造价昂贵,总共制造了不到十套,奇怪,他是怎么弄到手的?”

“想逃吗!”泰逢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胳膊上的肌肉接连膨胀,孕育着无穷的力量。

鲁克暗叫糟糕,苏标还没有飞远,十几米的距离,以妖兽的力量和准头,足够把他的脑袋砸得稀烂!他立刻伸出手指,以极快的速度缠住泰逢的手臂,用力一拉,石块偏离了目标,擦着苏标的耳廓飞过,苏标大吃一惊,再次拉动细绳,背包喷射出高压气体,他像子弹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城隍庙抛在了身后,苏标感到有些后怕,究竟是谁救了他一命呢?

“原来这里还藏着一个!”泰逢化作一道黑影,和身扑上去,一把抓向他的天灵盖。神耆童叫道:“留他一条性命,我有话问他!”泰逢把爪子偏了一下,落向他的左肩。

由于盘古的存在,鲁克的思维和反应能力远胜于从前,泰逢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鲁克迅速曲起手肘,侧身划步,偏过泰逢的爪子,重重撞在他的胸口。泰逢闷哼一声,身不由己连退三步,眼前一阵晕眩。这一击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但力量和速度都远远超过了人类,丝毫不逊色于远古妖兽。

“小心,他跟顾清翥一样,身体经过了极度的强化!”神耆童忙提醒泰逢,生怕他轻敌。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比顾清翥更可怕,在间不容发的之际准确地击中泰逢,干净利落,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而不是训练出来的套路。这人究竟是谁?

泰逢恼羞成怒,正打算发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鲁克已经抢先动手了。他矮身撞进泰逢怀中,短短的一刹那,用拳、肘、膝连续猛击他的身体。泰逢猝不及防,像沙袋一样被打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遭到了重创,被迫现出了原形,虎尾人身,从头到脚披满了长毛,模样像一头硕大的人猿,翻身跳了起来,用爪子捶打着胸口,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