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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与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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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之间插了一段很突兀的附录,标题是“陈光蕊赴任逢灾,江流僧复仇报本”。

这里面给唐僧杜撰了一段身世。说其父陈萼,字光蕊,中了状元,夸官游街的时候被绣球砸中,扔绣球的是殷开山的女儿温娇,标准的才子佳人故事,陈萼娶了温娇。不久后陈萼外放江州做官。却在半路上遭遇强人,陈萼被杀温娇被劫,这个强人地名字就叫刘洪。

刘洪带着温娇冒充陈萼去江州赴任,其时温娇已有身孕,为了腹中的孩子忍辱偷生。等孩子生下来到了满月这一天,趁着刘洪出门,她抱着孩子来到江边,在襁褓中留下一封血书,将孩子放在木板中顺江流飘走。这孩子飘到金山寺外被一位名叫法明的和尚所救。

这孩子在金山寺长大,剃度出家就是玄奘。十八年后法明长老拿出血书告之他地身世。玄奘带着血书去了江州暗地里见到了母亲,确认身世之后到长安外公家报信,结果自然是刘洪伏诛。其时陈萼被龙王所救起死回生。一家人又重新团聚,但后来殷温娇自尽了。

这一段完全是杜撰的,梅振衣穿越到唐朝之后,玄奘法师早已名满天下,玄奘的身世来历清白,父亲陈惠祖父陈康都是一时名士。根本没有陈光蕊这回事。而且抛绣球择婿的传说也出自编撰,自古以来汉地绝无此事,壮族倒是有抛绣球的风俗,但也是节日里的一种游戏,有男女借此传情而已,总之这样的传说只是古代文人地一种意淫。

那么《西游记》中为什么会给玄奘描写了这样一段身世呢?大凡神话故事地编撰。都有自古以来各种民间传说地影子。估计作者是将褚家地这段传说改头换面按在了玄奘头上写成故事。而故事中那一段江流僧地经历。也能看出传说中岳武穆公地影子。

梅振衣可以确定后世之人写《西游记》。附录这一段地素材来源就是星云师太地身世。因为星云师太地父亲就叫刘洪。而母亲也姓殷。是大唐陈国公殷峤地孙女。他又想到了吕洞宾戏观音以及与白牡丹之间地传说。那不就是自己经历地故事吗?但是在民间口口相传到了千年之后。已完全是另外一个版本。

想到这里。梅振衣长叹一声。张果很紧张地问道:“少爷有什么主意吗?”

梅振衣摇了摇头:“这种事情落在谁地头上都不好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真不好说什么。师太毕竟是女子。又是难以启齿事。我也不好问更不好劝。……既然师太对你说了。肯定是希望你能帮着拿个主意。你为什么不亲自去劝慰她呢?”

张果也叹息道:“我也不好开口啊。既不能劝她回翠亭庵。但若劝她还俗。又仿佛显得我有私心。”

梅振衣一瞪眼:“你难道没有私心吗?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实话。事到如今。你对星云师太究竟是什么心思?”

张果憋了半天,才硬着头皮说道:“若师太是殷小姐,我愿做那刘洪!……但是这话在这个时候,叫我怎么开口?”

梅振衣追问道:“张果,我再问你一句实话,师太对你说这一段往事的时候,你抱没抱过她?”

张果把肩膀一缩头一低,仿佛要在脚尖前面找一条地缝,嗫嚅着说道:“抱了,我当时把她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肩头,仅仅是安慰,绝无别的意思。……少爷,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振衣一拍桌案:“那样的场景不难推测,你连尼姑都抱了,就要负责到底!”

张果又长叹一声道:“我倒是很想负责,但也得人家愿意啊,这种时候我如果多说一句话,就有趁人之危嫌疑,星云若是尴尬,也不好待在青漪三山了,你让她往哪里去?”

主仆两人在这里面对面叹气,过了半天梅振衣说道:“女人地心思,去问一问知焰吧。”

等找到知焰一说,知焰眨着眼睛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的建议。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这种隐秘心酸、不好启齿之事呢?知焰能将青漪三山的大小事务处理的十分妥当,这种事却没什么好办法。看着张果只说了一句:“星云师太确实不是出家女尼的心性。”

梅振衣在一旁道:“是的,我们都知道,早就看出来了。但师太此时似有心结未解。”

知焰沉吟道:“这种事情,我还真没什么主意,倒有一人见识很多,或许可以去问问它。”知焰说的当然是提溜转,这小鬼曾经最爱四处打听张家长李家短,各种隐秘地私家闲话听得不要太多,对这类事情绝对是见闻经验丰富。

破天荒头一遭。主动把提溜转请来对她讲别人的私密往事,最后还问它有什么建议?提溜转很少见地没有多嘴多舌,而是很认真地思索了很长时间,最后道:“这种事情我有经验,别人还真不好说什么。可以找一个全无心机,没有丝毫恶意,与此事无关,说话直指关窍的人却当面问她,就算解不开心结,师太也不会有其它地想法。”

提溜转这个主意倒不错。找一个全无心机、没有丝毫恶意、与此事无关、说话直指关窍的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别说青漪三山,就算搜便芜州也难以见到。但提溜转一开口大家都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敬亭山上的明月仙童,天下没有人能比她更符合这几个条件了。

梅振衣连连点头道:“请明月仙童来,三言两语就可以,别忘了师太不是普通人,也是心念通透的修行人,只需要别人点明她自己心中的想法。”

明月是不会主动管这些闲事地。自然是提溜转去请,谁叫它与明月平时关系好呢,也只有它才能厚着脸皮去缠着明月央求。

“星云师太,你的身世我听说了,众生在轮回中出身不能自择,你既已历苦海自然明白,打算怎么办呢?”这是在听松居中明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确实够直截了当的,旁边没有别的人。只有张果陪着明月一起来。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星云师太或许会有别的想法,但是从明月嘴里说出来。就是毫无心机之语。星云起身行礼:“既然仙童开口,星云正想请教。”

明月眨了眨眼睛,没等她发问就说道:“如果你对着一尊不愿意看见的菩萨,还要矫意供奉,那就不是真修行。”

这一语道破了关窍,星云师太不回翠亭庵,就是因为不愿意再供奉观自在菩萨,原因当然与她的父母遭遇有关,连她自己都讲不清楚,总之就是不愿。然而对于一位数十年来一直持戒守礼的女尼来说,这话确实说不出

“菩萨会怪罪我吗?”星云低着头轻声地问出这一句。

“你怪罪菩萨吗?”明月反问了这一句。

星云师太:“我父母的事,是他们自己所选,与菩萨无关,我有什么可怪罪菩萨的?”

明月:“那菩萨凭什么怪罪你呢?”

也就是明月,劝一位师太不要供奉菩萨,还能说得这么干脆利索。星云师太仍然低着头:“天下之大,我行往何处,修往何处,愿心安住何处?”

这是问道之语,明月地回答却很直白:“你不就住在听松居吗?除了你自己不好意思,我看这里的人都挺欢迎的。你可以还俗做在家居士,也可以继续做尼姑,你若还俗的话,张果一定会很高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实你自己也愿意。”

张果对星云的心思,星云能不知道吗?一开始可能不清楚,这么长时间还看不出来那才怪了!而明月直接点破了一句话----你自己也愿意。

张果地脸一瞬间变得通红,要是别人这么说,他一定会呵斥“小孩家不要胡言!”但是明月说话他却不好呵斥,只能在一旁老老实实听着,心中还带着暗喜滋味很复杂。

星云师太的脸也给臊红了,刚念了一句佛号又赶紧打住,喃喃道:“罪过罪过!”

明月:“你有何罪?”

星云师太:“我不合在此时念佛。”

明月摇头:“为什么不能念,在家居士也念佛。”

星云师太突然跪了下去,抬头道:“多谢仙童指点迷津,非是我不能堪破,只是有些为难,心中还是受名与相牵绊。……只想求教一句,我此世修行有望吗?若有望,何时有望?”

明月皱了皱鼻子:“根本就没这种说法,修为到了就是有,说也没有。你毕竟尚未超脱轮回,今日不愿供奉观自在,则不必伪心,待他日见观自在菩萨能安然自在,就算真修行。”

星云师太瞄了身边的张果一眼,低下头问道:“请问仙童,你如何看情之牵绊?”

这句话可问错人了,她想问的是男女之情,问谁也不该问明月呀。明月果然被问住了,伸出小手挠着后脑勺,鼓着腮帮子想了半天才答道:“我清风哥哥说过,既不受情之勾牵,亦不受无情之勾牵。否则金仙求什么忘情,菩萨谈什么慈悲?”

明月是转述清风之语,这句话什么意思?修行人追求心境超脱,不受七情六欲勾通牵挂碍,是正经道理。但这种说法也可能导致另一种误解,那就是认为无情才是真修行。既然不执着于“情”,同样也不应该执着于“无情”,这才是真修行。

“明白了。”星云师太顿首行礼。

明月一拍手:“既然如此,就没我什么事了,我去找提溜转了。”

第六卷:子非鱼 215回、菩萨听评书打赏,坛上半吊子福音

张果先起身,将星云扶了起来,咳嗽一声低着头道:“星云,仙童的话说的很明白,你有什么打算?如果留在青漪三山……”

星云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去祭奠父母,也想去祭奠褚河南公。”她已改口称褚遂良为褚河南公,那么口中所说的父母就是指刘洪与殷氏了。刘洪死于狱中连坟茔都不知何处,而殷氏在长安自尽,褚遂良客死岭南,星云想去祭奠恐怕这一路要走很远。

张果:“我很想陪你一起去,但是少爷罚我在听松居为半年园丁,凿建洞天园林。”

星云:“也不急于这半年,你我既为道侣,我就陪你一起在此凿建洞天园林,半年后你再向振衣请求远行,好吗?”

两人说话时面对面也就离了一尺来远,却都低着头看着对方的脚尖,星云的语气很轻很淡,而听在张果耳中无异于天音震撼,因为那一句“你我既为道侣”。张果的心愿居然已是既成事实了,当然巴不得答应星云的请求,几乎高兴的要跳起来奇Qīsuū.сom书,想一把搂住星云大声欢呼,然而只是柔声的答了一个字:“好。”

星云与张果一起凿建洞天园林,半年后要去远游祭奠星云的父母以及褚遂良,梅振衣当然高兴,把张果叫去道了一声恭喜,并且托他办一件事。他让梅毅弄来一份关中一带的行军图册,指着一个地方对张果道:“张老,你若路过黄河南岸,顺道去一趟此处,我托你把这片地方买下来,开垦田园。”

梅振衣要买的是什么地方?是初溪、祖溪汇流入梅公河的那一片谷地,也就是穿越前的梅家原所在,在唐时。那里还是一片杂树丛生的荒野。张果是梅家忠心耿耿的老家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就点头了,自会认真去办。

梅振衣还交代。建造田园的一切费用尽管支取,托星云师太设计。闲话少述,星云与张果行游一圈回到青漪三山后,没有再居住接待宾客地听松居,而是一起住到了张果平时修行的百蝠草庐,星云有单独的院落。而且星云师太回来后,已经蓄起了长发----她还俗了。

梅振衣要买下梅公河谷一带地荒野。花不了多少钱,主要是建设园林开垦田地的费用,但比起青漪三山的凿建远不算破费。梅振衣这么做的目的,一方面是对一千三百年后自己的家乡有特殊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想给张果与星云师太一份礼物,这二人可是从小就照看他地长辈。

张果与星云皆有飞天之能且苦海已历,飞天来去监督田园建设也很简便。等田园建成后梅振衣去看过,此时看不出穿越前梅家原的景象,星云师太是按照私家庄园的格局来设计的。一片乌梅林环绕的小山坡上建有房舍,两条溪水间的原野中有花园、农田、鱼塘。已经有不少佃户与仆从居住,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乌梅林中主人房舍所在的位置,恰好就是当年梅太公的小院坐落之处。梅振衣暗叹一声什么话都没说。张果在一旁道:“少爷,此处田园规模已成,是梅家在芜州外的另一处产业,少爷要派何人来打理经营?”

梅振衣笑了:“张老。今天可以告诉你了。这处产业是我送给你与星云皆道侣地贺礼。千万不要推辞。我自幼父母不在身边。是你照顾长大地。星云又是我地启蒙业师。这一点心意算不了什么。”

张果当然推辞。梅振衣坚决要他收下。最后还以少爷地口吻下了命令。张果只得从命。梅振衣又说道:“此处是安星云地意思建造地。我想你们一定满意。将来如果在青漪三山中待闷了。还可以到自家田园来散散心。我也可以来做客。”

张果和星云得了一处田园产业。而且是他们亲手规划建设而成。自然是喜出望外。张果也不常在此处。与少爷求了个人情。把梅五中调来做此地地大管家。梅振衣答应了。这里也算梅家一片外围基业了。业主是张果。

待到万寿通天元年。武皇启用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彭泽一带早已平静。刘海也如约来到青漪三山拜见梅振衣交还金乌玄木剑。梅振衣见到他就笑了:“左游仙应已对你说明。我欲收你为徒。若愿受戒拜入我门下。这金乌玄木剑就算为师赐器。”

刘海当然愿意。当场以师礼跪拜。几日后正式举行仪式入门。为梅振衣座下弟子。坐镇五湖山庄。刘海向师父请教修行关窍。这几年来他地修为日见精深。却总觉得难以更进一步。梅振衣先未传丹诀。而是教他炼制蟾光散。并以蟾光散引刘海入妄境。

妄境中几番出入。刘海也破妄大成。梅振衣又从头教他二十四洞天丹诀。与以前地修行相印证得失。他对这个徒弟非常满意。左游仙在昆仑仙境清修。每三年来一次。带些仙境中地天材地宝前来拜见以示礼数。梅振衣也回赐不少灵丹妙药。

这一段时间,芜州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景教徒欲立寺,名为景福寺。

唐代天下各教流行,而芜州这个地方也够热闹的,先有翠亭庵入城,后有九林禅院建寺,现在连景教也来了。建此寺名义上说是奉诏,但官府只划了城中一块空地,让教徒们自行建寺未拨钱粮。

景教是基督教的一个分支教派,与后来所谓的天主教、东正教、新教这三大教派都有些区别,甚至被传统的基督教众称为异端,直到公元1994年天主教会才正式收回了对景教的异端之称。

这一教派的创始人是南北朝年间君士坦丁堡大主教里斯托利,他主张基督有“人神二性二位一体”。对传统基督教义最有特色的解释是关于耶稣他妈妈玛利亚的,里斯托利认为玛利亚生下地耶稣只是一个凡人地肉身,玛利亚只是耶稣的生母却不是圣母,而耶稣是受到了上帝地感召,受通往天国的道路指引,唤醒了心中神灵的力量与德行,成为了基督。

这个解释很有趣。可以视作一次古老地宗教改革,接着这个思路阐述教义----每个人都能以虔诚之心接受上帝的感召,想应基督的召唤。唤醒心中的力量,打开通往天国的大门,得到永生。

这其实与基督教各教派的根本教义没什么实质区别,但是他对于基督人神二性二位一体的阐述,被其它教派斥为异端。

里斯托利被革去了大主教之职,但是这一教派却流传到了古波斯,再由波斯传入大唐。贞观年间。有一景教修士阿罗本带着景教经文到长安献于李世民,太宗对于这种“四夷宾服”之举很高兴,下令在长安建护国景教寺,后世称为大秦寺。当时地长安绝对是世界第一大都市,经济、文化交融的中心,有很多西域人在长安城中经商或居住,其中景教徒也有不少。

到了武则天当权的年间,武氏崇佛,各教之间多有争端,景教也受到了冲击。这时有一名景教修士也是一位西域富商。名叫阿罗撼,募集巨资在洛阳城中建了一座经幢,刻福音书于其上。并刻有有“天命归于大周”等各种颂扬之词,名为“大周颂德天枢”。与此同时,他在景教寺院中供奉武氏追封的历代武家祖先。

武皇凤颜大悦,下诏肯定了景教的合法地位,并允许其在各州府所在地建寺。

武后崇佛天下皆知,景教想取得政治地位。很多教义的包装以及传教方式都有了微妙的改变。比如它不反对教徒祭拜祖先。要知道,在一个以孝道为先的强大国度里,要是宣扬只能拜上帝不能拜祖先,弄不好在乡下传教时会被一帮乡民用锄头砸死,而官府可能都不会管。

另一方面景教最大的改变就是做了类似佛教化的包装,比如景教修士也自称为“僧”,也象僧人一样食素,所修地道场不叫教堂而称为“寺”,翻译的经典中也吸收了很多中国传统的哲学用语。同时也借鉴了当时流传地道教经文。比如“上帝”的称呼是“阿罗诃大天尊”。

关于景教教义以及如何成为“异端”,现代人可以做各种考证。但是唐代的老百姓却不清楚这些,只知道这是西域流传来的一种胡教,宣扬阿罗诃大天尊与救苦基督,信奉它可以得到救赎,前往光明天国。所谓“景”,就是汉语中的光明之意。

这种包装以及传教方式的改变,是在当时情况下一种技巧地权变,对很多字都不识、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基督的老百姓,必须用一种他们能够听得懂、好接受的方式传教。

但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景教这个流派虽然与如今的天主教派有所区别,但其教义内核并未改变,仍然是上帝是唯一的神,信我者得永生,听从基督的感召得到救赎,罪恶者将受到地狱的惩罚。至少在“上帝”眼中,其信仰没有实质差别。

周武年间,景教在各州立寺,自然也来到了芜州。建寺不仅得有地还得有钱,和尚可以化缘,景教僧就搞募捐。想要老百姓信奉并愿意掏钱,首先要传教布道,入乡随俗也称为景教法会。这一段时间芜州城中的景教法会很热闹,很多老百姓都跑去看稀奇,还有很多小商小贩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去附近做生意。

这些小商小贩中也有卖水果地,其中还有一位秀美端庄地关小姐。景福寺的道场在芜州城地西北角,一片高坡空地上,这一天梅振衣与知焰也换上便装,混在老百姓中来观看景教法会。他们一眼就看见会场外摆摊卖水果的关小姐,水果摊后面还站了一个少年,神色淡然看着临时搭起来的宣讲台。

这少年就是仙童清风,他没说话,但能猜到私下里也许与关小姐以神念在交流。梅振衣看到他们微微有些意外,金仙与菩萨也有闲情逸致凑这个热闹?想想也正常,梅振衣与知焰不也来了吗?况且这就和江湖人的“争棚”一样,在芜州立道场的观自在菩萨不可能不来看看对方是些什么人。

人群中还站着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大汉,竟然是船夫韦昙。再往周围仔细打量,梅振衣发现还有好几位是自己的神识不能轻易窥探的。他以前都没见过,看来各路高人来的不少啊。

这么多高人来参加一次并不算很起眼地布道法会,看来这登坛讲话之人应该相当了不得。说不定有惊天动地的修为神通。梅振衣正在暗自思量,听见台上锣鼓响,这是法会即将开始的信号,台下地百姓都安静下来,有人还在做合手顶礼状。

“无欲无动,则无求无为;无求无为,则能清能净;能清能净。则能悟能证;能悟能证,则遍照遍明;遍照遍明,是安住乐缘。”讲台周围有十余名景教徒开始诵经,按法会的仪式,这是迎接**之人登坛的垫场经文。

梅振衣听了之后却有些犯迷糊,想起了当年何仙姑登坛作法时念的“东请东方朔,西请西方朔”这一类滑稽的“咒语”。

此时景教徒念的这一段经文,与梅振衣所了解的《圣经》以及相关地基督教经义扯不上什么关系,听字句倒有些像改编道家的《道德经》,又有些似乎是借自佛家的《金刚顶经》、《大光明经》。他略一思索。也就释然而笑了。

这不是什么真正的严肃经文,只是一种江湖手段,编纂这样一段经文念出来。似乎融合了佛道两家的经义,普通老百姓平时有所耳闻但却似懂非懂,很能糊弄人,气氛显得高深莫测,让人不自觉中肃然起敬。---江湖手段就是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在一片神秘肃穆的气氛下。布道之人登台宣讲了,这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国字脸五官周正身材也很挺拔,穿着镶边长袍胸前挂着锦绣丝绦,看上去神气活现还有几分威仪。梅振衣看见此人微微吃了一惊,不由自主与知焰对望一眼。

他们不认识这个人,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关键是这个人在神识中察看不出任何一丝异处,这与他见到清风、观自在这种金仙、菩萨的感觉都不太一样。梅振衣的神识无法窥探清风。只要清风收敛神气。他甚至都感应不到清风地存在,看见了这个人。也无法察觉到他的神气波动。

但台上这位男子,梅振衣的神识可以扫过他,对方就站在那里,你看不出任何与普通人有区别地地方,察觉不到任何特异之处与破绽。如果在别的地方遇见他,是不会引起自己特别的留意与警觉的。这人的修为难道比清风还要高,已经到了彻底道法自然的境界?连自己地都察觉不出任何异状?

看知焰的眼神,与梅振衣完全是一样的反应,她也没看出台上之人的任何异常。

这时提溜转从人群中钻了过来,以神念道:“梅公子,我打听出来了,今天主**会的其实就是芜州当地人,他姓江……”

台上的男子叫江泉居,今年三十七岁,芜州南绩县人,从小就跟随行商的父亲去了玉门关外一带,主要与西域人做生意,也信奉了景教。景教徒欲在芜州立寺,他自告奋勇回到家乡主持其事,以商人的嗅觉感觉到其中有利可图。

提溜转还打听出来不少东西,比如江泉居在芜州发展的第一批“信徒”地就是他家乡地三姑六婆七伯八叔等亲族,拉着这批人来到芜州城中摆开场子招集法会,一边搞募捐一边传教。这江泉居最近还纳了几房小妾,说什么跟了他就是投靠了阿罗诃大天尊云

提溜转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说完后又要去打听。梅振衣暗中喝止道:“今天到场的仙家高人不少,非你能随意刺探,还是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听这位江先生开讲吧。”

提溜转说闲话地功夫,江泉居已经登台开讲了,他今天讲了两出“经文”,一是“摸西天王出蛮荒记”,二是“马**王说救苦福音”。如果梅振衣没有记错的话,这些应该就是后世《圣经》旧约中的“出埃及记”与新约中的“马太福音”。

但是江泉居讲得好啊!口若悬河精彩纷呈,带着评书风格抑扬顿挫,难怪有这么多老百姓愿意来看热闹,比和尚讲经通俗好听,故事几乎都能听懂还不用费什么脑筋。讲完经文后,江泉居在台上动情的呼吁道:“拿什么奉献给你,阿罗诃大天尊!”

然后就有人捧着小竹箩开始绕场募捐,老百姓也纷纷掏钱,芜州富足且民风淳朴,台上的故事又讲得那么精彩,就算是听评书也不好意思不打赏吧,更何况还是以“阿罗诃大天尊”的名义。

捧小竹箩收钱的有好几个,其中一人绕的***比较大,走向了关小姐的水果摊前。清风不知暗中对关小姐说了什么,关小姐微微一笑取出半吊子铜钱,分给了清风一半,等收钱的走过来,他们每人放下了二百五十文。

这两人给的挺多啊,收钱的大婶停下脚步很激动说:“虔诚忠贞的人啊,阿罗诃大天尊一定会保佑你的!……二位只要每人供奉五百文,就可以接受圣水洗礼,受天国光辉沐浴,比观自在的菩萨的净瓶甘露还要灵验。”

关小妹的脸色未变看不出喜怒,清风却双眼朝天,一脸淡然的把衣袖一挥,那意思分明在说:“已经打完赏了,别再嗦。”

等捧箩收钱的人走了,清风取出一块金锭扔给了关小姐,这一幕梅振衣都看在眼中。原来清风是向关小姐借零钱打赏,然后还给她一锭金子。清风哪来的钱?想当初梅振衣为答谢他找到韦昙,在敬亭山留下了三百两黄金。

这位仙童也学会进城花钱了,不过象他这么花钱的可真少见,不愿意把金锭放在箩中,用它向关小姐换了二百五十文铜钱打赏。那一枚金锭至少也值两万五千文,而关小姐什么话都没说就收了。梅振衣在琢磨这两位高人,那边的法会还没结束,再度开场迎来了**----召唤神迹!

江泉居重新登台,回顾了方才“马**王说救苦福音”中基督的种种神异事迹,最后说道:“乡亲们,只要唤醒心中对大天尊的虔诚与忠贞,没有什么奇迹不可创造,没有什么苦难不可战胜,如果没有做到,只能说我等的诚心还不够坚定。……请睁大双眼,一起见证神迹吧!”

“差点以为是在编排我呢!梅振衣,你们慢慢看热闹吧,我走了。”耳边突然传来随先生的声音,梅振衣转身望去却未见人影,想必他已经离开了。

第六卷:子非鱼 216回、古今多少高坛上,神语激引万人狂

“原来也不是在编排我,走了!……梅振衣,你看着办吧,这里是芜州。”耳边突然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竟是好久没遇见的小和尚法舟,梅振衣再度扭头望去,仍然不见其人踪影,想必也走了。

台上这位江泉居开坛**,竟然来了这么多高人,化身随先生的玉皇大天尊与化身小和尚法舟的弥勒菩萨看了一半热闹都走了,但还有很多人留在这里。这位江泉居究竟是什么来头,能把场面搞这么大?梅振衣越想越疑惑,还是看台上是如何召唤神迹罢。

看着看着,梅振衣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觉得在这种场合不太合适,收住了笑声。知焰以神念问道:“你怎么了,因何发笑?”

梅振衣回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看不穿这江泉居的底细吗?”

知焰:“我也甚为疑惑,难道你看出什么破绽了?”

梅振衣的笑容有些古怪:“不,他没有破绽,我们看不穿底细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根本没什么底细,就是个普通人,没有半点修行。”

知焰噢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此时江泉居正在台上带领大家诚心祈祷,按统一的姿势与仪式屏除杂念专心听他的话语指引。没过多久功夫,台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晃有人抖,有人说听见了阿罗诃大天尊的声音,有人说看见了天国净土地光芒。

这一套是什么手法?平常的识神进入半失控的状态。而灵台元神尚未显现明净,内外感应错位自然会导致种种异常反应与举止。按现代心理学的说法,是受引导的自我暗示,表面意识约束力薄弱之后导致地种种行为异常。

如果再进一步,这种不自主的神识受到外缘有意干扰。可以进入一种引导者希望的状态,就类似于现代所说地催眠了。很多人集体的削弱自我神识控制,主动的接受外缘内扰。引导者只需要掌握一些技巧,不需要任何神通法力,而且人越多效果越明显。

这种手法普通老百姓看起来当然神奇,但在梅振衣与知焰眼中就是一眼能看穿的小把戏,

梅振衣为什么会笑。因为他想起了穿越前地五叔梅正齐最擅长地就是这一套。完完全全地江湖手法。如果让五叔梅正齐上台。一点都不会比这位江泉居差。不用抬出阿罗诃大天尊地名头。顶一个气功大师地帽子就可以了。

梅振衣一开始为什么没有看出来?他被观众“骗”了。有金仙、菩萨与那么多仙家高人在台下看这场法会。台上之人他也不敢小看。他与知焰都没敢往这方面想。等到他梅振衣起了五叔。这才突然明白了。不由自主笑出了声。不仅是笑台上地人也觉得自己好笑。

“你莫管他是人是仙。就看他如何与人打交道。”师父孙思邈说地话他差点又忘了。莫管台下观众是谁。应该就看台上之人在做什么。

现代有很多研讨会、学术交流会。喜欢请一批大牌专家或业内名流坐在台上充场面。看上去似乎档次很高很有权威。但实际上发表地观点一样还是狗比倒灶胡扯八道。同样地话同样地事。由一个世外高人说出来或做出来。似乎比一个乡下老农显得更加深奥高妙。但在一个心念通透地修行人眼中。不应有所区别。

台上接下来地“表演”。不出意外是现场治病。有不少事先安排好地“托”纷纷登台。说自己有这个病那个病。有人长了个瘤子有人扭了腰有人受了风寒等等。提溜转暗中告诉梅振衣。这里面有谁和谁人就是江泉居家亲戚或者与他是一伙地。

其实不用提溜转说。梅振衣也能看出来有多少人是装地。又有多少人就是现场临时上台地老百姓。以他地修为以及在医道上地修养。只要神识一扫过。再以内省之术察看。大概就知道这些人有什么毛病。

果然,现场效果十分神奇,许多人纷纷宣称瘤子没了、腰也直了、头不疼了、鼻子也通气了云云,这其中当然有江泉居安排的托,还有很多上台的老百姓并不知情,他们原先感觉有些不适,此时有没有效果呢?应该说也是有效果的。

假如没有人内在修复机能与的生命力,那么世界上所有的药物与手术治疗手段都是无效地。自我强烈而专注地愿心也可以激发一个人的生命力,众人地心愿力气氛感染也是一种外在的精神推动力量,它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起到身体机能激发。

当然了,这种效果是内在的、有限的、逐渐显现的,不可能被忽悠一顿就能治好各种病,但与此同时,精神上自我欺骗的效果是很明显的,有人上台之后真的就觉得自己好多了,或者相信自己感觉好多了。

其实有很多人并不明白,有很多奇迹是自己创造的。当人们越来越多的依靠外物,尤其在现代社会,往往已经忘记了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它可以自我激发、自我完善、自我轮回、自我超脱,同时也可能自我堕落、自我沉沦,否则谈不上修行的存在。

梅振衣这个老江湖当然明白其中的各种门道,但芜州的大部分老百姓哪明白这些?一时之间台下的气氛热烈无比,他们“真”的看见了诚心向往阿罗诃大天尊带来的奇迹!

就在这时有一位中气十足的老者高声开口,压住了所有乱糟糟的声音:“泉居大师,能不能请阿罗诃大天尊帮一帮这个孩子,他还年轻。这条腿从此废了,实在太可惜。”

随着话音,一个老者搀扶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小伙分开人群走向台前。这小伙微黑地皮肤长的很粗壮,但一条腿明显有残疾,拄着一支树杈做的拐杖。在老者的搀扶下吃力的在人群中走了过去。

这小伙叫元充,是芜州城外地一个瓦匠,今年十八岁。去年冬天从房顶上摔下来伤了一条腿,后来这条腿又受了寒,表面上筋骨养好了但却变得软弱无力,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走路。

元充听说了前几次景教法会的传闻,今天也满怀希望的来到现场,但是他拖着一条残腿挤不到人群最前面去。其实他挤到前面去或许也上不了台,江湖人开这种场子,挤在台下地不一定都是看热闹的观众。会有人暗中控制不放这种人上去公开亮像。否则等于砸场子。

梅振衣看见这两个人,首先注意到了却不是元充,而是扶着元充的那位老者,他一开口梅振衣就感觉此人深不可测。

老者说话的声音就虽然哄亮却也普普通通,但却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下清晰的送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他扶着元充往前走的时候,拥挤地人群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路,仿佛是无意识中量好地一般,就算有人想拦,时也不好出面了。

这老者灰白的头发。却有着细嫩如婴儿一般的皮肤,神色温和,却隐约让人不由自主产生尊敬之意。梅振衣以神识扫过,却发现无法窥探,赶紧收回不再冒犯。这老头是谁呢?正在疑惑中,耳中听见清风的以无语观音术传来的话:“他就是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最早延伸开辟天庭仙界的十二金仙之一,灵宵宝殿守护神将杨戬的师父,大名鼎鼎的仙家高人。没想到今天也混入人群看热闹了。还把元充给扶上了台。

梅振衣今天有两点意外:一是想不通为什么有这么多高人跑来看一个江湖骗子,人间这种事多的是。芜州这场法会算不了什么特别隆重地大场面。二是既然来了,为什么不闻不问就看着这江湖骗子在台上耍。?

现在玉鼎真人终于出手了,等于是来砸场子的,却用了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但梅振衣却更疑惑了,以玉鼎真人之能,要想惩戒这个江泉居有的是办法,何必这么做呢?

不提梅振衣怎么想,元充已经走上了台,很兴奋也很激动全身都在微微发抖,脸涨的通红,一手拄着拐单掌行礼道:“泉居大师,我对阿罗诃大天尊完全信服,心诚的不能再诚,神仙能治好我的这条腿吗?”

元充上台的时候,江泉居心中有一阵慌乱,虽然表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异状,但梅振衣感应地很清楚。修为到了阳神出游地境界,种种神通早已无碍,神识扫过可以感应到普通人的情绪波动,他不由得暗道一声:“这个骗子,心里素质还不错。”

江泉居仍然做高深莫测状,一手按在胸前说道:“苦难是大天尊对人间罪恶地惩罚,只有专心供奉大天尊为唯一的心灵指引,天国的大门才会对你敞开。神迹能否召唤在与我也在于你自己。我们心中是否还有罪恶?我们的信仰是否纯正?要这样问自己。……阿罗诃大天尊会指引所有人,但不会护佑拒绝被天国光辉照耀的心灵。”

这段话倒没什么破绽,但听在梅振衣耳中分明就是江湖术中的“抽门坎”,江湖人必须会这一招给自己留后路。他的意思分明是说如果治好了那自然是神迹,但不能保证每一次神迹都能召唤成功,还需要各种方面的因素配合,如果失败很可能是元充自己的原因。

抽门坎漂不漂亮,能看出一个江湖人的经验老不老道,而且还不能露出任何心虚与慌张来。江泉居说完这番话面不改色的说道:“你准备好了吗?如果准备好了,那就诚心向阿罗诃大天尊祈祷吧!”

然后他又向台下大声呼道:“乡亲们,所有信奉阿罗诃大天尊的道友们,让我们一起以最虔诚的愿心为这个年轻人祷告吧!”

有很多人都手按心口做祷告状,口中念念有词看着台上。这时知焰以神念悄然问道:“振衣,那小伙子的腿,你能治好吗?”

梅振衣皱着眉头答道:“让他此刻在台上走路,对我而言并不是很难,但要根治他地腿疾。需要下一番功夫,不是那么容易的。”

元充的腿部经脉凝滞不畅,虽还有冷热刺痛感觉。但生机元气运转虚弱,有半年没有正常行走,筋骨肌肉已经开始有萎缩的迹象。普通的医生可以用针灸、熏炙,梅振衣能以内劲点摩之法慢慢疏通经络,根据反应用汤药补益调匀五脏五气,使他地身体机能恢复均衡。并没有什么神奇的一针见效的办法,还要看这小伙子地体质如何,这是根治之道。

如果连梅振衣都治不了。这世上恐怕就无人能治了。换神仙来都不行。

但让元充在台上走路则要简单的多,直接以内省之术将神识切入他的经洛,催动体内元气运行,他也可以正常行走。这种办法也是一种辅助治疗手段,能够坚定病人的信心,毕竟自己曾经能走路了,如果病症不是很重的话,他有可能会经常挣扎着行走并慢慢的有所恢复。

假如这个人心念力与意志足够坚强的话,无需他人以神通施法。在这种气氛下自己都有可能放开拐杖走几步。但对于元充的病症,这种一时激发之法无法根本扭转症状,他可以一时能走路,但回家之后腿还是好不了。梅振衣对病症地诊断自然不会有误,神识扫过已看地清清楚楚。

此时台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只见元充颤巍巍的放开了拐杖,迈出了那只残废的右脚,脚尖先点地小心的试了试力道,然后稳稳落地走了出去。他越走越稳。已经完全是正常人的脚步。绕着台上转了好几圈,神情兴奋的已经接近于癫狂。张开双手朝天高呼道:“感谢阿罗诃大天尊!”

台上的江泉居脸色变了,这个元充绝对不是他按排的托,他根本就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不是他干地!

台下的梅振衣脸色也变了,看元充的脚步,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力量,当然不是江泉居召唤的神迹,而是暗中有人出手帮忙。

在场有很多高人啊,谁会暗中出手?这个时候出手分明是帮江湖骗子圆场!梅振衣目光一闪抬头看天,半空中有人隐藏形迹施法,刚才没有察觉,现在一施法术就露出了形藏。

围观的百姓沸腾了,纷纷与元充一起大声欢呼,有人声音兴奋的已经嘶哑,这时又有人趁机捧着小竹箩进场募捐,老百姓纷纷掏钱如雨而落,给的比刚才可多多了。

梅振衣想施法阻止,然而心念刚动又硬生生的止住了念头。在场地高人如观小姐、韦昙、玉鼎真人、清风等,谁都不愿意看见有人帮这个江湖骗子圆场,但他们为什么没有出手阻止呢?因为台上地元充。

天空那人正在施法切入元充的右腿,催动他地元气运转,而元充在台上很兴奋,绕着***疾走不停。如果此时突然出手打断那人的法术,那么元充可能会受法力激荡之伤,他那条虚弱的腿根本受不了这种冲击。假如那样的话,元充的右腿就彻底废掉再也治不好了,所以在场的高人虽多,谁也没有出手阻止这一幕的发生。

“梅振衣,你在彭泽县张榜为众祠立约三则,而后大开杀戒,那么如何看待今日之事呢?贫道且求你一件事,请为那小伙治疗腿疾,我以温心寒玉髓一枚相谢,只是请求,你可以不答应。”玉鼎真人的声音在耳边传来,梅振衣寻声望去,刚才那位扶元充上台的老者也不知去向。

“梅振衣,你自称成就仙道之后,可追查佛心舍利下落,我先谢过了,芜州若有事扰你修行,可来找我助一臂之力,先告辞了。”韦昙的声音也从耳边传来,然后只见他提着扁担离开人群而去。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哪一个修为不比我高?有人看了一半热闹就走,有人惹了事不收场,有人就站在那里不管,为什么偏偏都冲我说话?”梅振衣以神念放声喝道,眼前闹哄哄的法会场面似乎变得的很安静,天地之间只有几人说话而已。

第六卷:子非鱼 217回、身后随凶犹背手,眼前无路笑回头

“若不是因你,我们也不会来此,不对你说话又对谁说话?……闲话无关,只问眼前的一件事,梅真人精通医道,已见此情此景,你愿不愿治元充的腿?”关小姐的声音传来,然后推着卖水果的小车也离开了法会现场。

关小姐走时留了一个问题,问梅振衣会不会治元充的腿?别看元充此刻在台上走的欢,但是他的腿并没有治好,回家后过不了多久仍然不能行走。

要是在别的场合遇到,或者元充上门求医,梅振衣没有理由不给他治病,这违反了孙思邈的教导。但此时如果答应玉鼎真人的请求,找上门去把元充的腿治好,别人也说不清是谁治的,等于帮着江泉居这个骗子宣扬神迹。

玉鼎真人临走时还留下一个问题,梅振衣在彭泽向淫祠众妖立约的第一条“不得矫众显圣自称神,惑乱乡里”,今天景教法会发生的这一幕,梅振衣遇见了该怎么办?

玉鼎真人绝不是刁难他,因为梅振衣在那道榜文上说的清楚----“贫道及门下弟子,受之为戒一律护持之。”也就是说他遇见了这种事一定会管,虽然是以“吕纯阳”的名义,但“天上”的高人都知道是他,自从梅丹佐一战逃亡后,梅振衣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仙界的关注。

但今天的事梅振衣怎么管,又该去管谁?江泉居与那些淫祠精怪不一样,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江湖骗子。正常的世间众生相之一,菩萨、金仙不是衙门里的捕快,他们已跳出轮回完全不必主动参与这些事,只是留下道法点化或教诲世人而已。

仙佛们只留下了问题,却没有问答梅振衣大声的喝问,一个个都走了,包括人群中没有开口的、他不认识的高人。只有清风还站在那里,梅振衣只得看着清风。眼神仍是在问。

清风有些无可奈何,以神念反问道:“想知道这些仙家为什么来,先问问你自己为何会来此?”

梅振衣为什么会来这里凑这个热闹?是因为梅丹佐!这些年没人知道梅丹佐躲在哪里,清风曾说过梅丹佐的伤势要想彻底恢复至少需要十几年,并推测他很可能在昆仑仙境某处疗伤。

梅振衣曾自称能查出梅丹佐的来历,并且能找到佛心舍利地去向,但需要成就仙道之后才能印证。他并不是空口说白话。龙虎山弟子张修曾经和他提到过景教的一些事,他了解到信奉上帝的景教徒中也有真正的修士。他们也有修行法力。

根据自己的所知推演,那么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存在一个景教徒所谓的天国也是很正常的,梅丹佐很可能就来自于那个天国仙界。梅振衣如今地状况可能回不去,仍然猫在昆仑仙境哪个犄角旮旯疗伤,但是他以前偷走的那枚佛心舍利。很可能就藏在天国仙界中。

要想去天国仙界有两个条件。一是能够穿越天刑雷劫到达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对梅振衣而言就是成就仙道。第二个条件按宗教术语来说。就是找到“通往天国地大门”。

以梅振衣地见闻。当然知道进入天国仙界并不一定要象基督教义所宣扬地那样虔诚地信奉唯一地“上帝”。比如清风不信奉佛。一样能够进入佛国仙界。但这并不等于想去就能去。你要了解他们地修行发愿。种种修为境界。以及最后所求地心境。结合自己地修行能够领悟与印证。这样你才能去得了。

龙空山地张妖王永均。已历天刑雷劫成就真仙。却没有去得了守望和尚在毒舌岭上指引地佛国。因为他从未听闻佛法也不了解佛法。据张果带回来地消息。在听闻九灵元圣主讲地乾元山法会之后。张妖王曾到天庭地东极妙岩宫转了一圈。

如果那个“上帝”真地存在地话。又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开辟了天国。那么他至少也是金仙以上地修为。“我是你唯一地神”。《圣经》中地这句话从某个角度去理解并不错。如果天国是“阿罗诃大天尊”开辟地。那么这一片仙界中一切都是他地灵台造化而成。

有谁希望超脱人世间地苦难轮回来到天国。无论是在此凿建洞府还是延伸开辟。都是依附于阿罗诃地灵台造化。这个过程等于清晰无碍地向“上帝”展示自己地灵台。

怎么形容这种教派修行地过程?可以说教义引导弟子入修行地门径很干脆。一开始就直指最终点----就是要到唯一地仙界天国。并且用戒律来排除其它地任何道路。以坚定修行之心不受干扰。这种“道法”很绝。不论能不能修行到达终点。它希望天下所有人都能走到这条道路上。仙界地天国才能更完美。

梅振衣要想进入天国,不必向景教或者基督教其它教派地修士那样奉上帝为唯一地神,他只要找到这条道路的门径,能够印证与领悟那种心境就可以了,这是镇元大仙给他地启发。

镇元大仙邀集各派散修召开闻醉山法会,讲解“万流归宗诀”,其目的一方面也是为了传法,更重要的是希望这些散修成就仙道之后,能够去他的万寿山仙界。镇元子还有另一种方式去邀请人,那就是结交仙界各路高人,相互交流切磋修为境界,当年五观庄的人参果法会就是其中一出。

梅振衣是一位尚未成就真仙的修士,但已经了解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种种仙界开辟的玄妙以及出入的方法,不得不说是个异数。

今天来听景教法会,本想是听闻真正的景教修士宣讲入门法诀,了解他们修行愿心的发端。这种东西不能完全靠凭空猜测与分析,必须有真正的了解与印证才行,结果却令他很失望,现场看到的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的表演。

清风反问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梅振衣想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高人来听景教法会。这些高人谁也不是傻子,一个个粘上毛比猴还精,他们肯定是在猜疑梅振衣会如何确认梅丹佐的来历。

韦昙自不必说,清风与观自在都是那一场混战的参与者。玉鼎真人虽然没有参与那一场混战,但是他的徒弟杨戬有份。而随先生与法舟早就关注梅振衣了,同时也看看景教在芜州想干什么。至于在场还有其它地高人没露面----老百姓能看热闹,还不允许神仙看热闹了?

梅振衣一念及此,对清风道:“多谢仙童提醒,别人都走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清风:“我知道你是因梅丹佐而来。当年何家村之事,我也有守护不周之责。听见你刚才的喝问不能说走就走。我想知道,你如何答应玉鼎真人的请求?他其实是给你一个结缘的机会。”

梅振衣笑了:“仙童,有些人太小看我了,这不需要谈什么大神通境界,治个病哪有那么嗦,收拾一个江湖骗子也没那么复杂。”

清风:“是吗。不用嗦很简单?那么天上出手的那位呢,就算你能对付他,能对付他背后的那一片仙界吗?我既受你师父钟离权所托,在芜州坐镇照看你修行,不得不提醒你。”

清风的话是正理。不要忘了江泉居是来干什么地,他是来为景教布道立寺的,梅振衣能收拾这个江湖骗子,但是他不能阻止景教传道。在暗中帮助江泉居圆场地高人,应该是一名有修行的景教修士,梅振衣如果收拾了江泉居能把他引出来,到时候该怎么办?

就算这个人能对付,梅振衣所作所为就等于阻止景教在芜州布道,可能引起整个天国仙界的仇视。这个结果恐怕既是随先生愿意看见的。也是小和尚法舟不反对的,弄不好梅振衣被人当枪使了,成为一枚冲锋陷阵棋子,而仙界之争是背后推手。

梅振衣稍有不慎卷到其中,恐怕就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这小小地一场江湖骗子招开的法会,背后的纠缠文章可不小。

“仙童,这是你推演的结果吗?”梅振衣皱着眉头问道。

清风:“不是推演的结果,对你地所作所为很难推演。只是按事理推测。我若是你,这些年应该在青漪三山中闭关修行不问世事才对。”

梅振衣:“可惜。有些事是我必须要做的,比如杀了梅丹佐,确认佛心舍利的下落。”

清风叹息一声:“那你就先从元充的腿开始治起吧,我想看看你怎么做,又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梅振衣,我发现你变了。”

梅振衣:“我怎么变了?”

清风:“你不再是一个清静无为,只求成就仙道的修士,有些话,等你处理好眼前事再说吧,我就在敬亭山等你,希望你不要酿出大争端。”

元充父母已亡,跟着哥哥嫂嫂一起过日子还没有单独成家,他哥哥也是个瓦匠。自从他一条腿摔伤后没法再出门干活挣钱,在家里没少遭嫂嫂的白眼,要不是哥哥从小疼爱弟弟很照顾他,按嫂嫂的意思他在这家里都待不下去了。

元充那天从景教法会回家后很兴奋,因为他又能重新走路了,他哥很高兴,还特意买了点酒肉回家庆祝,嫂嫂也难得露出了笑脸。但是过了几天情况又不对劲了,他的右腿越来越无力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地样子,从一瘸一拐渐渐变成了无法支撑,又得拄着拐走路。

他去问过泉居大师,得到的回答是对阿罗诃大天尊的信仰还不够虔诚坚定,只要坚持祷告以及向众人宣扬阿罗诃大天尊,就可以得到天国光辉的照耀,信仰不在于一条腿是否有伤,还要看自己的内心是否纯正。

元充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毕竟亲身见证了奇迹,回到家中之后仍然坚持每日虔诚的祷告,他在主宅的偏屋祷告时,又隐约听见了嫂嫂的碎语:“天天念经,能当饭吃吗?一条腿残了,两只手还可以做些活计吧?”

哥哥喝止道:“不要在这里乱说,充弟愿意就让他去做吧,那么多乡亲都看见了。只要诚心信奉阿罗诃大天尊,二弟真的能走路了。”

元充看着屋梁暗中祷告道:“阿罗诃大天尊,原谅我嫂子吧,她不了解您地神奇。”

就在这时,元家门外停下了一辆马车,走下一位身姿挺拔五官俊朗地公子,连赶车的仆人都相貌堂堂仪表不俗。仆人先在门外朗声问道:“请问元充在家吗?”

家主元福来到门前一拱手:“请问这位大哥。你找我二弟何事?”

喊门地梅二南往身后一指:“这位是我家公子,受人之托。来给元充治疗腿疾。”

“我已信奉阿罗诃大天尊,只要诚心祷告,大天尊会保佑我恢复地,就不劳二位贵人了。”这时元充也拄着拐走了出来,看了门外两人一眼,连声开口拒绝。哪有病人不希望治疗自己的残疾?就算是虔诚的信徒。生了病大多也会去找医生的。但元充一看门外两人服饰华美,那辆马车以锦绣为帘,拉车的两匹马也神骏非凡,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之人,自己哪有钱请这种医生看病?

“郎君。是你请的郎中吗?……我们小门小户人家,可请不起二位。”元充的嫂子也走出来了。

梅二南:“是受仙家高人所托,不受你们家钱,只是治病。”

“是阿罗诃大天尊让你们来地吗?他果然听见了我的祷告。”元充突然间激动起来,他只能想起这个理由。

梅二南喝道:“什么阿罗诃大天尊,我家公子是孙思邈真人地传人,姓梅名振衣。”

这一句话把元家三口人吓了一跳,芜州百姓没几个人见过梅家大少爷,但谁没有听说过呢?他们连说话都打颤了。赶紧道歉说刚才失礼了,将梅振衣迎到堂屋中坐下。元家没有茶,元充的嫂子到厨房将两只细瓷碗刷的干干净净倒上温水待客,连声说礼数不周。

贵客登门,元家三人忐忑不安,怎么也想不明白梅公子为何突然跑来要给元充治病。看这个架式梅振衣没多说闲话,直截了当问拄拐站在堂前的元充道:“你前几天是不是去看了一场法会,还上台走了几步?”

元充连连点头:“是的,梅公子也听说了吗?是阿罗诃大天尊展现的神迹。若梅公子也想供奉景教。可以去找泉居大师。”

梅振衣摇头:“我是来给你治病地,你回家之后是不是又不能走路了?”

元充:“是的。泉居大师告诉我,是因为信仰之心还不够坚定,供奉阿罗诃大天尊的时间还短。”

“他骗你的!”梅振衣断然说道。

“不,梅公子,你不能对阿罗诃大天尊不敬,不能这样说泉居大师!”元充的脸突然涨红了,壮着胆子反驳道。

“二弟,不得对梅公子无礼!”元福连忙喝止,一面还向梅振衣道歉。

梅振衣一摆手:“无妨,他被骗了自然要这么说,其实那不是什么阿罗诃大天尊独有地神迹,无非是有人暗中施展法术,而这法术我也会。……元充,你若不信,就放开拐,走两步。”

元充将信将疑的松开了拐,脚尖点地试了试,然后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越走越稳行动如常,他哥哥嫂子在一旁瞪大眼睛已经呆若木鸡。梅振衣没有忽悠,而元充已经不瘸了。

“现在相信了吧,我不是阿罗诃大天尊,是孙思邈真人的徒弟,这只是一时激发元气运转之法,让你能走几步,但你的腿疾并未根治。”梅振衣不紧不慢的说道。

正在转圈疾走的元充突然停下,跪倒在梅振衣面前:“梅公子,求你治好我的腿,我元充这一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梅振衣:“不必求,我今天来就是给你治病的,你心中还有什么疑问,此刻都可以问。”

元充:“梅公子能让我走路,泉居大师也能让我走路,你们都会一样的法术吗?”

梅振衣:“我已说过了,那天出手施展法术地不是他,那江泉居就是个骗子,不信你问问他自己。”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飞进来一个人,吧唧落在地上摔的七荤八素,定睛一看是鼻青脸肿的江泉居。元充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这不是泉居大师吗?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江泉居趴在地上半支起身子,带着惊恐的神眼看了梅振衣一眼,哆哆嗦嗦的说道:“我没有治好你的腿,召唤神迹也是蒙人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搞不清楚,我到芜州开法会立寺,就是想带着一批族人趁机捞点钱财。……梅公子,实话我都说了,可以放过我了吧?”

梅振衣一摆手:“行,再到公堂上说一遍吧。……二南,把他押送衙门,要让他自己一瘸一拐的走着去,让芜州百姓都看见。”

梅二南像提小鸡一样拎着的江泉居走了,元充等人都傻了半天没敢说话。梅振衣喝了一口水缓缓道:“元充,你地腿要想完全治愈,我估计需要一年时间,但三个月后你就可以扶墙慢行了,自己要注意多锻炼。……我每半个月来一次,给你用针施药,不收你诊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全凭梅公子吩咐。”

梅振衣:“往后不论是谁问起你地腿是怎么治好的,你都要实话实说,将今日所见所闻与我治病地经过,如实的告诉他们。”

江泉居被梅二南押到衙门自首,如实的招供自己带领族人在芜州借布道之名行骗之事,私下吞了多少银子,合伙的又私分了多少等等。此事很快在芜州传开了,据说是梅家大少爷亲手抓住的他。

芜州府给江泉居定的罪名不止行骗,还有另外一条:亵渎神灵冒犯景教阿罗诃大天尊,扰乱立寺之举,加罚脊杖八十。

这一条罪名定的很有讲究,因为在各州立景教寺是武皇点头的,要罚也只能罚江泉居借景教之名行骗,而不能说景教行骗,也不能不让景教在芜州布道立寺。有罪之人是江泉居,不是景教,江泉居不仅欺骗了芜州百姓,还冒犯了阿罗诃大天尊,这样的判罚才能说得过去。官府的板子只打在江泉居身上,没有针对景教,更与阿罗诃大天尊无关,但景教的“传道事业”在芜州遭遇重大挫折。其后长安又来了一名修士叫罗章,带着一批景教徒来到芜州重新传道,然而芜州百姓却相应寥寥,看样子那一座景福寺很难修起来。

梅振衣知道肯定会有人来找他的,那天暗中出手帮江泉居圆场的高人不会不闻不问。这一天他又出山行游,提溜转也在一旁跟着,在万家酒店喝了一壶老春黄,然后沿十里桃花道背手漫步,已经走到敬亭山脚下。

道路在山脚下消失,已经是敬亭山道场结界的入口,梅振衣转身微笑道:“朋友,一路跟了我这么远,眼前已无路,何不现身相见呢?”

第六卷:子非鱼 218回、仙府门前谈异教,请入洞天论神灵

眼前光影晃动,不远处的空气似乎如流水一般折射汇聚成形,一个人出现在那里。这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看面目应该是汉人,个子不高眼神很明澈,穿着深青色长袍,胸前戴着十字架链坠。

梅振衣看得很仔细,他的十字架上并没有受难的基督像。那人一现身就以右手按心口微微鞠躬行礼:“在下景教僧罗章,给梅公子问安,愿阿罗诃大天尊保佑你。”

一见这人很客气,梅振衣也拱手还礼道:“多谢吉言了,为何跟了我这么长时间?”

罗章:“就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有些话想与梅公子私下谈谈。”

梅振衣:“若是因为江泉居的事,我想没什么别的话好说,他行骗是实。”

罗章笑了:“不是为他而来,世人不因信奉而有罪,也不因信奉而无罪,这个道理我明白。”

梅振衣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你就是那天在空中出手的人吗?”

罗章:“就是我,但今天是为了另一件事来请教梅公子的。”

罗章来找梅振衣是什么事?当然是为景教立寺的事,出了江泉居这件事,芜州府虽然没有反对景教立寺,但是老百姓却不太愿意支持了,景福寺很难建起来。

一方面是因为江泉居败坏了景教徒的声誉,大部分老百姓不再理会。另一方面是因为是梅振衣拿住的江泉居,大家都推测这位梅公子有心阻止景教在此地流传。还有人私下里猜疑,其实那位泉居大师不是骗子,只不过是因为梅公子看不惯景教而已,勾结官府故意刁难。

有些老百姓议论,那位江泉居确实有神通,能召唤神迹,但梅公子神通更广大。斗法将江泉居打败了。另有人说江泉居虽然私下贪墨了一点钱财,但传教布道之举也是造福芜州百姓,梅公子找他的麻烦是因为私人恩怨。甚至还有江氏族人煽动乡里,扬言要进京告梅家与芜州府的御状。

芸芸众生之口。反正说什么话地人都有。

在芜州一带混。有钱有势地缙绅名流谁愿意无端得罪梅家呢?就算遇神拜神有心供奉地人。此刻也不会捧景教地场。能躲则躲。现在一切问题地核心矛盾已经不在江泉居。而都指向了梅振衣。假如不把梅家扳倒或者让这位梅公子点头表态。景教在芜州就很难立足。进而影响到整个江南一带传教局面。

罗章讲述了自己在芜州布道立寺遇到地困境。最后问道:“我奉命而来却有负使命。该如何办。请梅公子教我。”他表面上很客气没有追究江泉居之事地意思。请教梅振衣该怎么办。实际上就是责问之意。

两人就站在那里说话。也没找个地方坐下。梅振衣面不改色地答道:“罗道友今日遭遇地困境。是江泉居之过。他可不是我派来地人。依我看。你们如此布道。应有所自省吧?”

景教派了江泉居这个江湖骗子跑到芜州传道。被人戳穿了拿下。要怪也只能怪江泉居自己行为不检。怎么能怪到梅振衣身上?导致这一切后果地源头不是梅振衣。而是江泉居。是景教徒自己用错了人。就应该面对相应地后果。

罗章听见质问。表情有些歉然道:“我也知江泉居非正信之人。但此事影响颇大。芜州百姓对我教颇有误会。”

梅振衣似笑非笑的反问道:“这误会,是我造成的吗?”

话说到这里就有点僵了,罗章不好反驳但脸色也不好看,想了半天才鞠了一躬道:“我今天的来意就明说了吧,既然梅公子出手拿下了江泉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梅公子出面解释一番。消除此地百姓对我教地误会。”

这个要求听上去有些过分。梅振衣却笑着说:“既然罗道友开口相求,我也不好拒绝。我有个建议,你们景教应该主动表态处置江泉居,这才是正理。”

罗章:“多谢梅公子的建议,我回去后开除江泉居教籍,宣布他是教中败类。但仅此一举,似乎解决不了眼前的难题,梅公子还有什么建议吗?”

梅振衣:“我还可以做一件事,一定可以帮你在芜州建立景福寺,但你也不能空口相求,我也有求于你。”然后轻声的说了几句话。

罗章闻言面露喜色,连声称善。梅振衣说了什么?其实就一句话最关键:“算一算你在此地立景福寺所需建造与置业供养之资,我梅家捐一半。”

不仅是建寺要花钱,景福寺建成之后还要购置田庄产业,以做为修行供养。所需要的资费,梅振衣愿意捐献一半,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他只要这么一表态不用再说别的话,整个芜州都会知道梅公子并不反对景教立寺,甚至是支持的,那么罗章的难题就迎刃而解,甚至都用不着梅振衣真的掏钱。

罗章硬着头皮来找梅振衣,他知道这位公子不太好惹,但又不得不来招惹,否则就完不成教中地任务,没想到天下掉下来一块幸福的大馅饼,差点没把他砸晕了,赶忙行礼连声问道:“不知梅公子有何事相托?”

梅振衣:“你布道传教,按你的信奉去指引人心,无可厚非,但惑乱乡里、残害众生、勒索黎民之举,万万不可。”

“当然不会,我教也有戒律,阿罗诃大天尊不会允许真正地信徒这样做的。”罗章答话的时候表情已经笑成了一朵花。

梅振衣:“是吗?那日罗道友在暗中相助江泉居,使其行骗成功,便有惑乱乡里之嫌。”

罗章愣了愣,随即答道:“是我考虑不周,当时只想助江泉居传教以利于景福寺建成,但我教确有光明神术。”

原来他们的修行神通叫作光明神术,这个称呼梅振衣倒也不意外,又笑着说道:“修行得神通,护法之用而已。非追求之根本,不知芸芸众生,几人能入此门?”

罗章:“入教者众,能入此门者寥寥。但对阿罗诃大天尊大天尊的信奉,是天国的指引,也是教化众生之举。”

梅振衣:“我明白了,你们布道传教为心法指引,少数有根器者能得光明神术之用,这与我所学金丹大道地显传与师传类似。那么请你以经义显传布道,而师传神术勿滥用于市井。……其实私下里。我对贵教也很感兴趣,很想找到通往天国的路途。”

罗章一听这话笑意更盛:“梅公子若助我立寺成功,就是对阿罗诃大天尊的供奉,天国的大门会向你敞开,也欢迎你投入阿罗诃大天尊的怀抱。”

梅振衣:“贵教地光明神术以及修行心法,我很好奇,其实我修行的丹道亦有神通法力与种种次地心境,有机会想与罗兄好好切磋印证。”

这如果是昆仑仙境两名散修之间的谈话,对方一定会很高兴,但罗章却微微一皱眉头:“梅公子既有向往天国之心。何必又随异教之说修行?”

罗章没有意识到,这话比较难听也很失礼,但梅振衣却不介意。微微一笑身形四周放出数丈霞光,提溜转半透明朦胧的身影也在光芒中显现出来,这小鬼终于插话道:“罗道友,你自称景教修行纯正,那总要让我家公子信服才行。我家公子愿向你讲解自己地修行,你若有信心指引芜州百姓。那就先指引我家公子试试。”

提溜转突然现身,罗章吓了一跳,刚才还真没看破这阴神地形藏,可见他的修为不如梅振衣,而提溜转地潜行之术已经修炼的相当不错。罗章有些错愕的答道:“这、这位小、小姐,说的话虽然不错,但教有教规,门中秘法是不能相传外人地。”

提溜转:“我家公子捐助景福寺一半的资费,还帮你解决师门的使命。怎么能算外人呢?你不是说阿罗诃大天尊敞开怀抱指引所有世人吗。连这点把握都没有?告诉你,我家公子字号很响亮的。假如你能把他拉入伙信奉景教,不仅能够为景教大大扬名,你自己在阿罗诃大天尊面前也是立了一大功啊。”

“提溜转,休得在罗道友面前胡言。”梅振衣喝止了这个小鬼,又对罗章道:“这是我的随行护法阴神提溜转,希望没吓着你。道友不要误会,我不求你传授景教的神术密法,只想切磋印证修为次地心境,请你为我指引通往天国的大门,我也好向同道宣扬,这不正合你意吗?……这是我捐建景福寺的一点小小要求,请道友考虑。”

罗章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梅振衣的建议对他来说没有丝毫损失,但如果不答应的话,估计那捐建景福寺地大馅饼就吃不着了。这种利己不损人的事,有什么理由不做呢?万一真的把梅振衣拉过来加入景教,那自己在教中地影响可就大大不同了。

思前想后,罗章终于点头道:“那好,梅公子既有此心,我怎能相拂美意呢?待到景福寺建成之后,欢迎你常来听我教宣讲,我也愿私下切磋,虽神术秘法不可传,但心境所求修行所悟却可交流。”

梅振衣:“一言为定,道友若无嫌弃之心,我也可讲解金丹大道次地玄妙,或对你的神术修行有印证之处。”

罗章的表情有些犹豫,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终于下定决心弱弱的问了一句:“梅公子,你这周身数丈霞光,若有实质能护身,还能照破潜行之术,有什么讲究?”

梅振衣呵呵笑道:“道友想学吗?不着急,等景福寺建成后,我们私下交流印证时,自会讲解其修行之境。”事情至此已皆大欢喜,罗章将圆满完成教中使命,梅振衣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两人相视而笑。

梅振衣愿意捐建景福寺,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地决定,是他早就想好的对策。他还不想因为一个江湖骗子江泉居,和世间的景教徒起无端的冲突,只想结交真正的景教修士,找到将来能够进入天国仙界的门径。而罗章是主动送上门来地。

罗章就算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论心机哪玩得过梅振衣这种老江湖,何况芜州立寺之事他有求于梅振衣。

就在此时,敬亭山脚下山林婆娑树影变换。一条蜿蜒小路出现在梅振衣身后,一名眉目如画神韵非凡的绿衣女子,站在山路的尽头行礼道:“清风仙童请三位入山做客。”

出面相请地是山神绿雪,这突然出现地变化又让罗章吃了一惊,梅振衣挽着他笑道:“不要意外,此山中有一位金仙隐居修行,或许也对贵教经义感兴趣。难得的布道机缘,你与我一起去见一见这位仙童吧。”

梅振衣今天故意把罗章引到敬亭山脚下,就是怕来地人修为太高自己搞不定,关键时刻清风能出面镇一镇场子。结果这位罗章的修为虽然不错,但相比他还有距离,也就用不着清风出面了,结果清风却主动请人上山。

同样有修行,人与人经历却是不同的,罗章的修为虽不低,至少也有飞天之能。可是他的见闻阅历远远无法与梅振衣相比。道家金仙,原先在他眼里不过是异教地传说,然而芜州却有一位金仙亲自请他相见。

梅振衣放出数丈护身霞光。提溜转突然现身开口,然后仙家结界门户开启,绿雪现身说话,又听闻有一位“金仙”相邀,罗章已经有些发懵,他万万没想到今天跟随梅公子而来会有这般奇遇。

“他们都是异教神灵吗?要把我带到哪里?”罗章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心情也忐忑不安,自己所会的“光明神术”似乎不够看啊,人家这才是真正的“神迹”。心里这么想但口中万万不能说出来,人已经晕晕乎乎被梅振衣挽着走上山路。

梅振衣看见罗章的表情心里就想笑,看来这位景教修士从未见识过这种仙家场面。沿路并未一丝“邪异”的气息,山外风轻云淡,林间静雅清幽。清风坐在竹林间一张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桌案,对面还有三张竹椅。

看见他们走来。清风并没有起身相迎。而是一挥银丝大袖淡淡道:“请坐,看茶。”

引路的绿雪来到桌案前。素手一招,桌案上凭空出现了火炉、铜壶、茶盏等物,尽极精致,然后她开始专心煮茶,给三位客人每门斟上一杯,连不喝茶的提溜转在内。

罗章彻底傻眼了,梦游一般的坐下,脑筋有点转不过来,眼前的震撼不仅来自天使一般的绿雪,亲眼所见地这位金仙只是位十四、五岁的童子,神色淡然毫无威压之气,然而坐在那里却如天际神风般不可琢磨,他的傀眼神术看出不任何痕迹。

“你,你,你是异教地神灵吗?”罗章开口结结巴巴的说了第一句话。

清风摇头道:“我是金仙,不是神灵,她才是山神。”说话时一指绿雪。

“梅公子,你是神灵吗?”罗章又问梅振衣,此情此景,他不禁重新审视这位梅公子的身份。

梅振衣一指提溜转:“我是小小地仙,不是神灵,它才是阴神。……呵呵,我们关于神灵之说,与罗兄的理解可能有误。”

罗章:“不不不,我理解诸位所言是什么意思,我也是汉人,在大唐长大,跟随我父信奉景教,山神、阴神我还是明白的,但我教所奉神灵就是阿罗诃大天尊。……我没想到今日能亲眼见到金仙,更没想到金仙不自称神灵。”

清风:“芜州的景教法会我也去听了,阿罗诃对摸西天王说我是你唯一地神,只在教内修行一途宣扬,也没什么错,所谓用者为神,诚心专注而已。”

罗章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人也恢复了平静,试探着问道:“不知金仙请我相见,所为何事?”

第六卷:子非鱼 219回、正行无须淫邪赞,何惧千古有骂名

“我在山中听闻,你说世人不因信奉而有罪,也不因信奉而无罪,觉得可以邀你一谈,我再加一句,世人不因不信奉谁而有罪,你觉得如何?”清风端着茶盏,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这句话很简单,但也不好回答,罗章想了半天才犹豫着说道:“阿罗诃爱怜世人,失去信仰的迷途羔羊,享受不到天国的光芒,我发自内心的怜悯他们,但不应鄙弃,而是引导他们拥有正信之心。”这句话说的虽然没毛病,但也很没有底气,因为对面坐的听众可不是在听他传教。

清风没有和他讨论,而是直截了当的说:“这样说也少了不少争端,但是你真能做到吗?做到如此只是第一步,不能威胁与逼迫,否则你已失去正信之心,就算你能引导他人,就算有了法力神通,自己也永远无法超脱这个世间轮回。”

见罗章不答话,清风又说道:“阿罗诃可以是你唯一的神,但不是世人唯一的神。到达那个世界的人能找到他们想要的幸福与宁静,可以不知道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另有天国,但是不到达那个世界的人,永远无法真正的知道。”

“仙童,我知道啊。”梅振衣插话道。他明清风的意思,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不仅有天国,还有佛国、天庭、万寿山等开辟而成的仙界。清风瞄了他一眼:“你真正的知道吗?”

“不是,只是知其然而已。”梅振衣低下头答道,他没有去过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只是在定境中曾旁观清风的经历,根本不算真正了解那个世界,也没有那种修为。

“你们在说什么?”罗章弱弱的开口问道。今天的所见所闻异常离奇。但是这番谈话却令他很尴尬,清风用那种淡然的口吻谈论阿罗诃大天尊,按常理来说他应该斥责对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清风。^^

清风并没有装作高深,他本就是一位金仙,也看出了罗章地尴尬,淡然一笑道:“罗章,你看着我的眼睛。”

清风要罗章看他的眼睛,梅振衣也从侧面看去,清风眼神清澈。此时变得深邃无比。梅振衣什么都没看见,神识晃动几欲晕眩,连忙移开了眼神,而罗章已经变成化石状完全出神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清风眨了眨眼睛。罗章身形一震“醒”了过来,惊叹道:“那是天国吗,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清风:“那不是阿罗诃造化的天国,而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的万寿山仙界,我只是让你看见它造化而出的浮光掠影。这等神通我也是有的,但法力尚无这般广大。……你用来见证阿罗诃造化之功。也是可以的,不影响你地正信之

罗章在思索,梅振衣的思绪也飘的很远,刚才罗章惊呼“造物主的神奇”,使梅振衣想起了一句话:“人人被造而平等。”

这句话很有名,甚至写在后世美利坚合众国的独立宣言中,被很多“精英”人士传诵,然而中文翻译却有意无意搞错了一个词,变成了“人人生而平等”。语意内涵完全变了,它地英文原版是“Allmenarecreated

“造而平等”是一种宗教人文语境,隐含义是指同一信仰体系与同一利益体系双重前提限定下的平等,与生而平等是两个语境。这个翻译的错误可能导致很多人不能正确理解----宣扬这种观点的人实际的行事与思维方式。

佛家有类似地说法但语境不同,曰“众生无别”。

道家则直指玄妙,用了另外四个字----“和光同尘”。**

梅振衣的遐想被清风地话打断,只听他问罗章道:“你听说过梅丹佐这个人吗?”

梅振衣立刻回过神来,仔细听罗章的回答,终于明白清风为什么要把罗章请到敬亭山中说话。然而回答却很令他失望。只见罗章摇头道:“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个人。”

清风似乎并不意外,又追问道:“有一位天神。相貌英俊,手持金矛,背后有三十六根翅膀,如火焰熊熊燃烧。”

罗章眼神一亮,点头道:“有印象,不是天神是天使,是传说中的天使之王!据说他的容颜比阳光还要灿烂,燃烧的翅膀就似地狱中不熄的烈火。您怎会问起这些?”

清风:“我也对这个这个传说感兴趣,谢谢你!……你现在可以走了,从这里走出去不要回头,就能回到来时的路上。”

罗章站在敬亭山脚下,回头只见树影婆娑,哪里还有半点山路的痕迹?飞到天上,也看不见刚才谈话时竹林的影子,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刚才地经历就像一场大梦。

今天入敬亭山一游,见证了太多的神奇,然而这些事只能藏在心里,绝对不能宣扬出去,否则可能会被视为异端的,聪明人应知道怎样回避不必要的麻烦。他现在已经不指望能将梅振衣拉入景教了,反而对这位梅公子的修行极感兴趣,迫不及待想要私下交流印证修行心得。

以此同时,梅振衣还留在在敬亭山中,看着清风既佩服又感概。真正的高人,其高明之处不在于手段设计的如何巧妙,而是自然而然的境界却让人感觉难以企及,清风没有卖弄或伪装什么高人,就是请罗章进山喝了一盏茶问了几句话而已。*****

金仙就是金仙,梅振衣感觉自己毕竟修为未到。

是清风特意把梅振衣留下来的,喝了一口茶缓缓道:“梅振衣,你此时地修行尚浅,在我看来正值凶险之际,这种凶险,有可能你自己看不到。”

梅振衣:“多谢仙童几番提醒。若说凶险我也能感觉到一些,譬如今日之事若处理地不妥,可能我会卷入到一场大争端当中。”

清风抬头直视:“你变了,不先守清静无为的心境,有所偏执,虽然我们都有偏执之处,但你却不明白自己究竟能承受多少?有些事是你无法避免地,但应该知道合适地处置时机,你未成就仙道之前,不该主动招惹太多业力纠缠。”

梅振衣苦笑:“自从幼姑死后。我也知道自己变了,有所爱有所很,那么就去爱去恨,留下人世间的足迹,不枉我来过一场。至于能否成就仙道。并非最重要,虽然我也想。”

清风:“为什么?是因为何幼姑吗?”

梅振衣:“是也不是,我来到这世上曾经迷茫,不知自己为何而来。有幸受先师孙思邈教诲,既然来了就坦然面对该承受的一切。不怠不妄。后又经钟离师父的点化,得知该如何去超脱轮回大患。但我毕竟未成仙。在幼姑死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是谁?”

清风:“想明白了吗?”

梅振衣:“其实仙童早已明白,而我还在中途。所以不必想太多,我之所为便是我,成仙之后还是我,省之于心,我看见了灵台中愿望的世界。”

清风微微有些动容:“这是成就金仙的化形天劫缘起发端,你的愿心来的太早。未必是好事。”

梅振衣:“你误会了,我谈的不是仙家修为,而是如何为人。其实每个人都有愿望,但要看如何去做,为愿而实行。”

为愿而实行,字面上很好理解,但从修行的角度不是那么简单。修行人地愿望不是妄想,而就是从立足之处发端,不是你说想当地球元首就去当地球元首。比如你看见别人随地扔垃圾很不爽。那你自己就不要乱扔垃圾。这就叫从立足之处发端。

有人说了,别人都扔凭什么我不能扔?我要多跑很多路找垃圾站。岂不是很吃亏、很不公平?这里不是你能不能的问题,你愿意扔尽管扔,你很聪明一点都不吃亏!但是你就别谈什么修行,很多人如此。

为愿而实行,在他人看来有时候很傻很吃亏,与自己过不去。但在修士本人看来,这恰恰是“与自己过得去”,要追求的就是这种纯正的心境,通过所行来洗炼。

清风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又问道:“你如今所怀,是有为之愿,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梅振衣:“有修为得神通者,不能逼人供奉,更不能若不供奉就加害于人。此为得神通而忘法本,残害众生。这是我在彭泽所想,方才又想起。”

“欺夺他人之信。”清风说了六个字,然后又示意梅振衣继续说。

梅振衣接着道:“悟修行之徒,指引他人无可厚非,但不合强引此路,替他人之愿。更有甚者,仗道术以图淫邪,勒索黎民。不仅是勒索财物,更可怕地是勒索人心。”

“妄拟天心为己心。===”清风又说了七个字。

梅振衣:“还记得何家村吗?那些村民临死前还在朝天跪拜,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我很清楚,天上神灵是什么?人们真正敬仰的是达到超脱轮回的境界,比如我师父孙思邈真人,我所崇敬的是他的大医精诚之心,比如你,我崇敬地是金仙境界,而不是在我面前喝茶的清风。”

清风闻言把茶盏放了下来,神情有些古怪,梅振衣接着说道:“别介意我地话,不论你是谁,只看你如何与人打交道,身与行一体,我也很尊敬你本人,而这并不一定因为你是金仙。而世上有修士,依些许道术,矫众显灵自称神,或乱乡里。此是误人亦自误之举,应戒之。”

“在世显圣自称神。”清风说了六个字,然后一皱眉。

梅振衣有些不解的问:“仙童,我说话与你说的话,似乎有点对不上啊?”

清风展开眉头笑了:“你是未成仙的修士,说的是人间修行;我是金仙,闻言想的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当然对不上。……我问你一句。若说不可欺夺他人之信,张三说阿罗诃是唯一的神,李四说摩诃末是唯一地神,然后争持相斗,算不算彼此欺夺呢?”

梅振衣:“这话是你说的,又不是我说地!在我看来,这是世人自取的乱象而已,自古以来不免,他人也勉强不得。假如是阿罗诃或摩诃末自己现世插手,那才叫欺夺。”

清风:“所以我们刚才的话。分别讲的是仙界与人间,我也有所想而已。……总算知道你在彭泽张榜的本愿了,你若不先求清静主动置身其中,为愿而实行的话,可能会被碾为齑粉。就算能最终超脱,也会留下千古骂名,总有人会不断骂你的。”

梅振衣一耸肩:“有些人骂我,我并不在乎,比如彭泽那些残害一方的淫祠妖邪。再比如说我是一定要设法除掉梅丹佐地。假如他夸我仁慈,我反而会羞愧难当。若一定要被碾为齑粉。那就为齑粉吧,佛家不是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

清风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这些话,等有机会你去和地藏王菩萨说吧。……关于天刑雷劫,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然后发来了地一道神念。

天刑雷劫形神俱伤,相还这一世所有地业力,清风早就告诉过梅振衣,但他却没有讲明另外一点。是关于“伤神”的。

天刑中,这一世所遭遇地所有忿怖怨念、爱恨纠缠都会同时侵入神识,若定心扰乱不能自守,一世神识就将被击散,这比炉鼎损毁更可怕。就算有大罗成就丹这等灵药相助,也只能重新凝聚法身而不能抵御伤神之威。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能够抵消天刑中“伤神”地威力,那就是世人真诚发自内心的、对你一世功德的颂扬,此所谓功德消业力,非神通所能敌。

清风当初为什么没告诉梅振衣?这倒不完全是故意的。道家修行讲究清静无为。不主动惹业也不主动消业,不绕这道弯子。今天听了梅振衣的话。清风还是说了出来,算是一种委婉地提醒。

梅振衣起身施了一礼:“谢谢今天你告诉我,也谢谢你当初没有告诉我,能印证心境的真功德,应是发自本愿之举。”

清风一挥袖:“不必谢我,你回去好好想想把,我也有事要想清楚。”

梅振衣:“以仙童地修为境界,一念之间,还有什么事想不清楚吗?”

清风:“我尚未证太上忘情之境,当然不会无所不明。而今天这番话,你的修行发愿明了,以此推演,估计法力精进极快,但化身变换这一关还是不能堪破。既然你不愿一味闭关清修,那自己一定要小心,我虽坐镇芜州,也未必能随时保你没有凶险。”

清风说的是实话,别的牵扯且不说,关于梅丹佐之事梅振衣已经宣扬天下,如今又主动结交景教修士,那梅丹佐若闻讯,就不会找人先下手对付他吗?梅振衣还真得小心自己。

从敬亭山回家后,梅振衣做了两件事,一是宣布梅家捐建景福寺,二是每隔半个月亲自去给元充治疗腿疾。元充的腿需要治疗一年左右,而景福寺的建造也需时间。在这期间梅振衣还做了另外一个决定,派张果再去一趟昆仑仙境龙空山,请十大妖王到青漪三山做客。

这是一步早就埋好的棋子,梅振衣提前动用了。清风提醒的对,他得小心自己,而梅振衣更加关心的是青漪三山中其他亲近之人。青漪三山地仙家洞天结界应早日凿建完成,以为守护屏障,同时山中的力量也应该加强,所以要去请十大妖王。

张果明白少爷的意思,出发前特意问道:“龙空山方圆数百里,有十万妖兵,十大妖王总不能孤身前来,你看带多少仆从合适?”

梅振衣想了想:“有昆仑仙界结界在,他们也带不出很多人,百数之内随意。”

张果去了,星云也自然跟随,半个月后十大妖王就来到芜州。当年梅振衣与十大妖王约定了两条,一是要帮他做一件事,二是到人世间行走要受他的约束。其实他们早就想到人世间的江南芜州来玩了,一直在盼着梅振衣邀请呢,总算等到了。这一回,可能有些晦涩,偶尔为之。明天梅振衣要遭遇“情敌”了,精彩故事继续。

第六卷:子非鱼 220回、岂因择地而择侣,无事暗语献殷情

十大妖王的修为如今也有精进,除张妖王永军外,徐妖王胜治也成就仙道,刚去天庭转了一圈。原本除了肖妖王晓鸣之外,其他九大妖王的修为都在地仙以上,而如今肖妖王也成就了地仙。据说是在乾元山法会之后,其他九大妖王合伙把肖妖王扔进了奈何渊,并堵住一头不让他出来,肖妖王只好穿过奈何渊从另一端出来了。

他们一共来了四十个人,每个妖王带着三名小妖扮作丫鬟僮仆,每个人的习惯还不同,比如肖妖王就叫两个小妖扮作轿夫,另有一名小妖状如彪形大汉貌似保镖;徐妖王叫一位小妖扮作书童,另外两个貌美的小女妖扮作丫鬟;张妖王富商打扮,带着一名管家,另有两房姬妾。

这些随行小妖虽然都化为人形,但还是有些奇形怪状,有的长着怪异的蒜头鼻,有的以神识扫过会发现还留着小尾巴,论神通法力,甚至没一个能比得上小葱与阿斑。

看见这些随行小妖,梅振衣也明白了,这十大妖王实在是异数,他们自己的修为虽高,却不擅长于道法传承,各自的修行机缘也难以复制。毕竟对于山野妖王来说,完整而成体系的道法传承太难了些,修行大派的师道传承都是无数代先人心血凝聚的精华,就算是梅振衣自创的二十四洞天也不是凭空而成的,况且就算修为再高,也并非人人都有立派宗师的潜质。

带到人家做客,应该都是最能拿出手不至于太丢人的随从了,没带来的可想而知。龙空山号称十万妖兵,估计都是充数壮门面地。当初真要攻打幻法寺的话,估计能冲上毒舌岭只有这十大光杆妖王。

其实龙空山最早只有程妖王见仁,孙妖王见智,彭妖王见业这三位妖王,号称龙空三见客,其他七位都是后来的。他们之间的排行不按修为、年岁,只按来到龙空山的前后,徐妖王是最后一个来的,所以排行最末。

梅振衣到现在也没看出徐妖王是什么妖物。其实十大妖王自己也是一笔糊涂账。想当年徐妖王来到龙空山的时候,另外九大妖王怎么看他怎么就是一个人,可是徐妖王非说自己是传说中的瑞兽麒麟所化,也就只好随他了。

十妖王连同随从一共四十人。可是“客人”却来了四十一位,说来也巧,昆仑仙境妙法门派了一位使者到芜州找知焰,命知焰协助师门在人间寻找温心寒玉髓。知焰仙子当年请求离山,但仍是妙法门弟子,奉师门之命、持传人之礼、守妙法之戒,所以妙法门命他协助寻找温心寒玉髓。知焰也应尽力协助。

温心寒玉髓,就是清风改动九转紫金丹方,用来取代人身果的东西,不论是炼器还是炼药,都是难得地辅助性天材地宝。它能代替人身果,使炼成后的九转紫金丹连凡人都可服用,原足见其妙用神奇。不拿它来炼制九转紫金丹,也有很多别的用处。

梅振衣如果继续炼制此类灵丹的话,其他地灵药都还好说。就是温心寒玉髓或人身果难得,要么去向镇元子求人身果炼制大罗成就丹,要么寻找温心寒玉髓再炼九转紫金丹。

温心寒玉髓不是那么好找的,简直是可遇不可求,上次能得到一枚完全是意外的福缘。妙法门为何需要此物,使者没说。但梅振衣却觉得太巧合。因为玉鼎真人曾托他治疗元充的腿疾,答应以温心寒玉髓一枚相谢。

治疗元充地腿疾需要一年时间。现在才过去一个月。估计到时候玉鼎真人才会把东西送来。妙法门找地时机可真准啊!

对待师门使者。知焰也不会敷衍。直言会尽力协助。并告诉来使玉鼎真人相托之事。一年后自己地道侣可能会得到一枚温心寒玉髓。她可以与梅振衣商量。知焰回答还有分寸。温心寒玉髓毕竟未到手。要是她自己得到还好说。这么珍贵地东西。也不能一句话就替梅振衣送人了。

使者闻言连声称谢。并对梅振衣说不敢轻易相索。愿意帮助他在青漪三山地方正峰上种植生元杏。

生元杏是一种灵药。只能生长在云烟飘渺地极高峰。而且是在仙灵之气充盈之地。青漪三山中只有方正峰绝顶四周可以种植。以此为借口。那位使者就在青漪三山留了下来。在方正峰顶四周地绝壁上种植生元杏。

绝壁上种东西可不简单。虽然人们在深山峭壁上能见到不少石缝中生长地野树。但那是多少年多少代各种因素巧合才存活下来地。绝大多数落在石缝中地树种根本没有发芽地机会。少数树种遇雨水发芽。但能够存活地少之又少。

种植生元杏。不仅要找到合适地地点。还要以仙家法力浇灌使它生根存活。也不能保证每一株都能长成。这位使者有仙家法力。方正峰也是合适地地方。却一样很难种成生元杏。原因很简单。方正峰地地气是经常被扰动地。

绝顶之上有引雷阵,以指妖针运转地气,引天雷劈击淬炼鱼骨剑,并有照妖镜反激天雷之力。刚发芽的生元杏仁非常娇弱,时常受地气扰动,在这种环境下很难成长,别说妙法门使者,就算把天下最擅长此道的明月仙童请来也不好用,但这位使者也不嫌麻烦,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种树,留在三山不走。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这位使者姓杨,法号天感,是一位俊朗的男子,脸颊稍显削瘦,两道剑眉很有神采。妙法门中大多是女弟子,但也有男子,这位杨天感据说与西王母还沾点亲戚关系,刚刚成就仙道不久。去了瑶池仙境一趟,带回了寻找温心寒玉髓的法旨。

妙法门不敢怠慢,派弟子到昆仑仙境自处搜寻,而杨天感自告奋勇来到人世间,首先向世间妙法门掌门彩琴传信,随后又来到青漪三山。

知焰在妙法门早就认识杨天感,听闻他来访,与梅振衣一起迎出青漪三山。知焰一见面就行礼道:“弟子拜见天感师叔!”

杨玄感立即伸手相扶:“我已成就仙道,超脱世间轮回。不必再叫我师叔,直呼法号天感就可以了。”

知焰怔了怔,不等杨天感相扶就已经起身道:“恭喜天感前辈!”不再叫师叔却换成了前辈。

一旁的梅振衣也有些奇怪,这杨天感说话是什么逻辑。成就仙道就不再叫师叔了?看样子是不想知焰那么称呼他。梅振衣所不知的是,这位天感仙人当初在妙法门时,就有与知焰结为道侣之意,可惜知焰没那种想法,反而请命离山去寻找飞云岫去了。

杨天感来到齐云观与十大妖王是前后脚,紧接着就听见门外大呼小叫地声音,十大妖王带着一群不伦不类的随从也到了。杨天感听见喧哗感应到一众妖类气息。当即眉头就是一皱,知焰赶忙致歉道:“门外是我与振衣邀请的客人,请前辈稍候,我们去迎接,大家一同入青漪三山。”

当晚在听松居设宴,为十大妖王与杨天感接风,设了好几席,陪席上坐的是十大妖王地随从,梅毅、张果、积海、刘海等三山中地修士同席招呼。连阿斑也人模人样的坐在一张凳子上伸爪子掏果品吃,这让众小妖感觉十分亲切。

主桌坐地是十大妖王与杨天感、梅振衣、知焰,杨天感坐在主座,梅振衣与知焰一左一右相陪,十妖王两侧散坐,主座对面一张椅子看似空着其实也有“人”。三山大总管提溜转虽然自己不喝酒,但也同席劝酒。

小妖们哪里尝过梅家厨师所做的人间美味?席上地果品中也有三山药田所植的灵药,酒是特酿的老春黄。听松居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酒过三巡,众小妖原形半露,呼喝连连,场面真有些群妖乱舞的感觉。

连梅振衣都觉得太闹得慌,何况已是瑶池仙界地仙人杨天感?杨天感很不喜欢这种气氛,甚至不愿意与十大妖王同席。出于礼数以及给知焰面子。他没说什么还是坐在那里饮酒,但却只与知焰主动交谈。梅振衣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并不理会十大妖王。

到最后还是十大妖王自己也看不过去了,程妖王一拍桌子喝道:“小子们,都给老子规矩点,注意修行威仪!出山时怎么交代的,到人间做客要有个人样子,不要喝两杯酒就呜啊乱叫!屁股坐正了,肩膀别乱晃,耳朵别乱甩,尾巴都收起来!”

这一嗓子还真好用,众小妖都正襟危坐不再吵闹,席间也安静下来。张妖王歉然道:“山野妖类不知礼数,让梅公子见笑了!按当年约定,我等在人间行事受梅公子约束,不知梅公子有什么指教?”

梅振衣:“指教不敢当,你们是贵客非我门下弟子,也不好立戒,这样吧,我与诸位立约三则,你们以及随行的仆从在人世间要遵守。至于其他的事,诸位自行约束,尤其是你们的随行仆从,出了青漪三山一定要注意收敛行止。”

哪三则?就是梅振衣在彭泽张榜所立的“散行戒”:其一,不得矫众显灵自称圣,惑乱乡里;其二,切勿得神通而忘法本,残害众生;其三,禁止仗道术以图淫邪,勒索黎民。

十大妖王听闻之后纷纷道:“就这三条啊?还以为多大的事呢!一定遵守,一点问题没有。你就放心好了,这些个小妖精,我们也一定会管得老老实实地,屁都不会乱放。……来来来,喝酒喝酒!”

主座上的杨天感悄然以神念道:“知焰,若这里是真正的修行福地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看今日席间,群妖呼喝行止散漫,想必这青漪三山也不是清静之地。”

知焰以神念回到:“多谢前辈关心,其实青漪三山也是第一次有这种场面,事出有因,请他们来相助凿建洞天结界。我与振衣自会约束。青漪三山中,自会为前辈安排雅静下处,不让十妖王以及属下相扰。”

今天的酒席场面确实是头一回,别说青漪三山,就算人世间或昆仑仙境各大派也很难遇见。结交十大妖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请他们来?内情很复杂,有些话也不方便说给杨天感这个“外人”听。

杨天感又道:“青漪三山虽有灵枢之气,但未必赶的上妙法群山,如今还要借这些散漫妖类之力凿建洞天。恐滋扰劳神难免。……你若不愿,莫不如随我回妙法群山,也可早成仙道,飞升至瑶池仙境同享仙缘。岂不更好?”

知焰:“多谢前辈关心,但这是我私事,您就不必再多言了!”

同席的徐妖王一手勾着肖妖王地肩膀,一手端着杯子,斜着脸与对面的宋妖王斗酒,冷不丁突然向梅振衣发出一道神念:“梅公子,那姓杨的好像在与你地道侣说悄悄话。我也不知他在嘀咕什么,你小心点,别叫人给算计了。”

梅振衣以神念回到:“多谢提醒,我心中有数。”

话音刚落,就见杨天感举杯开口道:“梅公子,我听知焰说,你欲早日建成此地洞天结界,需仙家法力相助。知焰是我妙法门弟子,妙法门没有不相助之理。我可请门中高人前来相助,甚至可请天庭瑶池众仙家下界来此助力。”

这句话是酒席上公开说的,知焰立刻发来一道神念:“振衣,千万不要因我的师门而为难,不能答应他。”

不用知焰提醒,梅振衣岂是没心眼?他虽然想早日建成三山洞天。妙法门高人以及瑶池仙界的众仙下界帮忙,听上去很好,但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真要是那样,这青漪三山还能姓梅吗?恐怕就成了妙法门在人世间的另一处道场,梅振衣受人恩惠的同时也受人挟制了。

瑶池众仙与十大妖王可不一样,十妖王是受他约束地客人,呆在青漪三山闹是闹了点,但没有别的麻烦。而瑶池众仙是知焰的门中长辈。没有理由不好冒犯。仙界根基庞大也招惹不起。

梅振衣敬了杨天感一杯酒,笑着说:“我与知焰深谢天感前辈的美意!但我梅振衣何德何能有此福缘?能得知焰仙子垂青结为此生道侣。我已经感激不尽,万不敢再受妙法门如此大地恩惠。……况且我已邀请龙空山十位高人故友前来相助,凿建此地洞天足矣,前辈的好意我与知焰心领了,但此事就不必了!”

杨天感略显失望,话锋一转又说道:“梅真人不要误会,其实是我不好意思,我是奉师门之命而来,告之天下妙法门弟子协助寻找一枚温心寒玉髓,听闻梅真人曾找到一枚,特意来此求助。如此珍贵难求之物,怎可轻易索取?故此看看梅公子这里有什么可相助之事,妙法门也应尽力,梅真人实在不必推辞。”

他终于说明了来意,梅振衣与知焰对望了一样,不用神念交流都明了彼此的意思,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事,就是玉鼎真人曾说要以温心寒玉髓一枚相谢梅振衣,这也太巧了吧?

知焰首先开口问道:“我见过温心寒玉髓,但已被振衣炼药所用,不知此物还用什么别的妙用?”

杨天感:“此物效用甚妙。以之为炼器辅材,可助心火纯正达淬炼之极,成器时物性妙用能尽然显现;以之为炼药辅材,可助炉火纯正达凝练之极,成丹时药性妙用能混然相合。以之为静室布阵中枢,定坐阵中修行,可助神气运转火候合度。”

原来温心寒玉髓有这么多的用处,梅振衣炼化过一枚,但他当时只有一枚需要格外小心,不可乱作尝试,对它地妙用虽然有直观地体会,却不能像杨天感说地这么全面清楚。估计这不可能是杨天感自己研究出来地,应该是听瑶池仙界的长辈说的,看来仙界大派洞府的传承积累当真不可小瞧。

“此物我们现在也没有,世间万难找到,但我偶尔得知,天庭金仙玉鼎真人手中可能会有,前辈何不回天庭一趟,去找玉鼎真人试试?”梅振衣不动声色的说道。

第六卷:子非鱼 221回、杨仙人作餐芳谱,徐妖王制瑞玫蜜

梅振衣建议杨天感去找玉鼎真人,杨天感却摇头答道:“我在天**时,西王母已派人去找过玉鼎前辈,他手中确有一枚温心寒玉髓,却说将用之相谢芜州有缘人。我知道知焰也在芜州,故此前来,若无他法找到温心寒玉髓,就在此地设法相求。”

他把事情给挑明了,梅振衣越发肯定西王母是故意的,借口寻找温心寒玉髓,派使者到芜州来,天下之大,恐怕只能在自己手中求。

如此珍贵之物,当然不能白拿,杨天感会设法相谢,而梅振衣现在需要的就是尽快凿建三山洞天,那么妙法门派人来帮忙就顺理成章了。温心寒玉髓虽然珍贵,但远不能与这一大片仙家洞天的建造相比,这人情似乎送的太大了点。

西王母那边还有另外一个借口,那就是知焰为妙法门弟子,她有事情门中的长辈主动出手帮忙,没有拒绝的道理。假如十大妖王不在这里,知焰还真的不好拒绝,梅振衣如果强行拒绝,等于逼自己的道侣为难。

西王母这么做,从善意的角度来看可能也是为了保护与帮助梅振衣,假如把西王母换成钟离权,梅振衣会无条件的答应,但西王母的好意他可不敢接受。假如真是瑶池众仙建成了三山洞天,那么自己的一举一动、所有底细恐怕都在西王母的眼中了。梅振衣如果愿意这样,就不会费那么大劲洗掉照妖镜上随先生的神识灵引了。

知焰不等梅振衣开口,就主动说道:“真是巧了,玉鼎真人所说的那个有缘人就是振衣,一个月前玉鼎真人下界来到芜州,托振衣给一位瓦匠治疗摔伤的腿,并说事后以温心寒玉髓一枚相谢。……但那人的腿尚未治好,温心寒玉髓也是未知之物。不好先谈处置,等到玉鼎真人将温心寒玉髓送来时,我再与振衣商量,好吗?”

知焰也把事情给挑明了,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对。女儿嫁了出去。也不等于夫婿家的东西说拿就能拿,人世间的事情如此,知焰地情况虽与此不同但道理是类似的。温心寒玉髓不是知焰之物,怎么处置她必须与梅振衣商量,此时就看梅振衣怎么表态了。

梅振衣还没说话,徐妖王突然举起杯子要和梅振衣喝酒,暂时把话题岔了过去。等梅振衣喝完酒放下杯子,杨天感才说道:“真是寻遍人间无觅处,有缘人就在眼前。妙法门不能擅求温心寒玉髓,这协助凿建仙家洞天的事,梅公子就万勿推辞了。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知焰有一修行福地。”

“这姓杨的怎么回事,你明明请我们来凿建仙家洞天,他为什么非要插一杠子,是瞧不起我们十大妖王吗?梅公子,这要不是在你家,我就掀桌子跟他单挑了!”同席的肖妖王一顿酒杯,发来一道神念,意思很是不满。这位爱单挑地妖王总算给梅振衣几分面子,没有公开叫嚷出声。

这酒席有意思,杨天感除了对知焰说话外,其余时间神情淡然,根本就不理会十大妖王。那些妖王虽然天真烂漫但也不是傻子,当然会看人脸色,于是也不理会杨天感,就当他不在酒席上。刚才杨天感对知焰暗语时,神色很温柔。徐妖王也猜到他在干什么。

“肖妖王莫生气,看我几分薄面不要与他计较,三山洞天有诸位高人大神通相助,哪还用得着他?”梅振衣赶紧回一道神念安抚肖妖王,同时开口对杨天感道:“前辈也看见了,同席我请来的十位朋友个个有大神通,凿建洞天之事我们已有约定,真的不劳妙法门相助,否则就显得我无事生非了。……等温心寒玉髓到我手中之时。如无迫切他用。一定奉送,知焰是我的道侣。我也一向敬重她的师门。”

杨天感要给梅振衣帮忙。但要人家有忙可帮才行。本就是不必要地事情你非得插手。那就不是帮忙而是找茬了。梅振衣话中地意思已经说尽。做为仙家高人也不会再纠缠。关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接下来杨天感敬酒相谢。说自己既然帮不上凿建洞天结界地忙。那就有力尽力。帮助知焰在方正峰中种植生圆杏。想当年知焰在妙法群山。年记尚幼修行未成时。最喜欢地就是看生圆杏花、吃生圆杏仁云云。这分明是找借口要留下来。做为一名上门做客地仙家长辈。梅振衣也不好拒绝。

酒席散后。十大妖王以及杨天感都留在了青漪三山中。十大妖王当然住在专门待客地听松居。那里地方很大。辟出十个相邻地套间对着一个大中**。让十大妖王以及随从居住。

杨天感自然不愿与十大妖王住在一起。知焰也不想他受十大妖王及仆从地滋扰。随缘小筑所在地承枢峰接近峰顶朝东之处。有一座餐霞阁。原先是梅振衣习练护身霞光地地方。有时候他也带着玉真公主来此习练餐霞辟谷。此地非常清幽雅致。就安排杨天感在此清修。

青漪三山中有两处地方。弟子门人未得允许是不可以随便涉足地。一处是承枢峰半山腰越过随缘小筑再往上。另一处是接近方正峰地顶部那个大广场平台再往上。杨天感住在承枢峰顶。无事时去方正峰绝壁种植生圆杏。恰恰都在这两片地方之中。十大妖王及其余仆从自然不会滋扰到他。

洞天结界地凿建可不是盖房子那么简单。不是凭人力物力就可以完成地。需要特殊地仙家法力。其中玄妙很难说清楚。怎么形容呢。就像钟离权当年施法断了纪家那一口井地水脉。后来又被梅振衣一鞭子抽开了。但这么大地青漪三山。比做一口井地文章要难太多了。

它需要在外围凿建各种法阵,最后要由众高人一起施法,运转灵枢地气使洞天结界一瞬功成,青漪三山将在世间隐去,凡人根本看不见也找不到。仙家高人可能会发现其形迹,但需破法才能进入。而破法不是那么简单的,一般都要找到门户才行。

一旦有外人企图进入,洞天中的修士会立刻察觉,除非来者是太上、佛陀那样的修为才能无碍出入。另一方面,洞天中灵枢之气充盈能汇聚。在此修行不亚于昆仑仙境中的洞府。这对梅振衣而言,是保护自己以及亲近家人一道重要地屏障。

洞天结界要在一瞬功成,需要的法力甚深神通甚大,一般要有多人合力。这一步很难,但集合山中众修士的力量,再不济可请清风、明月过来帮忙,应该可以搞定,最难地是之前漫长的凿建准备过程,总不能请清风、明月来替梅家做苦力。

青漪三山中有修为能参与结界凿建地高人原有六位。分别是知焰、梅振衣、张果、星云、梅毅、积海,现在又来了十大妖王。这十大妖王可比原先六位好用多了,最少也有地仙修为。修行日久法力深厚,其中还有两位真仙。

梅振衣将去凿建的工程划为十段,分别拿出阵法图样交代十妖王,每人分一段,就像承包责任田。第一天交代的时候,肖妖王就不满意了,拍着桌子吵吵道:“老张怎那么大一块,我的地盘比他小得多!”

这种事情也要抢地盘吗?梅振衣也不敢乐,解释道:“张妖王已成就真仙。神通更加广大,故此能者多劳。”

肖妖王把脖子一竖:“不行,我不服!”

徐妖王拿折扇敲了他一记:“不服你也成仙!……梅公子,忘了告诉你了,我也成就真仙了,不比那边山上姓杨的那位差,你别只捧着张妖王。”那顿酒席之后,徐妖王一直看杨天感不顺眼,说什么话都不忘沾边带角给捎上。

一番吵闹之后。梅振衣只得重新划段分配地盘,十妖王谁也别想“占便宜”。凿建洞天这种事情也急不得,梅振衣不仅按图样画段,还按法阵之间的互相配合设定工期,每个月的工程量十大妖王估计用一半时间就能完成了,也不能将人完全当苦力用,毕竟是上门地客人,剩下地一半时间可以在山中修行,也可以出山行游见闻人间景象。

根据梅振衣地推演。三山洞天结界最终功成。不多不少恰好需要一年时间,他就是这么安排地。也就是说当玉鼎真人派人送来温心寒玉髓之后,十大妖王还没走。

梅振衣给每位妖王每月十吊钱,不能算工钱,就是一点心意让他们出去零花。江南繁华之地,哪怕是一件最简单的小东西,山野妖王都觉得稀奇好玩,看见什么都想买。每月十吊钱在民间是相当大地一笔了,只要不置办产业,在芜州城中哪怕是花天酒地也够了。十大妖王加起来这一年的零花钱折合黄金一百二十两,梅振衣觉得太值了,那十妖王也非常高兴。

说完十妖王再说杨天感,这位天感仙人来自天**瑶池仙界,自然不会把青漪三山放在眼里,他之所以留下,于公是因为师门之命,于私是因为知焰仙子。知焰的心意他当然不能勉强,但他总觉得梅振衣不配为知焰的道侣,青漪三山也不该是知焰修行的福地,虽没说出口,但心里毕竟是这么想的。

他在餐霞阁中清修,有空去方正峰上种植生圆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尽显仙家高人气派,风采非凡且气度超然。他也没完全闲着,找各种机会与知焰谈论妙法,所谈境界高深玄妙,别人都插不上嘴。另外,他在餐霞阁中还写了一部书,名曰《餐芳谱》,企图为仙家传世之作。

《餐芳谱》是什么东西?既可以说是菜谱也可以说是丹方,甚至是一种仙家情趣。世外之人可以云霞为餐,也可以群芳为餐,现代人听来可能有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联想,但在古时确实是一种情趣。

以群芳为餐,其实也没什么太特异的地方,比如南瓜花如果放在炖肉汤中,也是一种美味,如果吃素的话,可以裹上豆粉油炸,吃起来香脆可口。张果最擅长做这些菜。比如他不用南瓜花,而用半个巴掌大小厚厚地白玉兰花瓣,略蒸熟,加素豆油以真火之力沁透,看上去如玉般透明。吃起来香甜酥脆,名为玉餐花,是当初特意讨好星云师太创出来的菜式。

天感仙人所做的《餐芳谱》,自然更加有品芳意境之趣,青漪三山药田中以及九连山中的各色芬芳,都能做出各种汤羹、茶饮、花露等,不仅有种种特殊功效,还可辅助修行。比如他制成的“五色五味饮”,可以辅助行走坐卧中圆神安适。就算是普通人临睡前饮上几滴,安神养颜地效果也是相当好。

他制作的最受欢迎的一样东西,叫作“徘徊玫花露”。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玫瑰露,用三山药田中地瑞草刺玫花瓣制成。刺玫花是一种含有天然香精地蔷薇科植物,立岚在三山药田中种植的瑞草刺玫花,其天然香精的含量更纯效用更好。

杨天感以炼药之法代替普通人所使用的蒸馏法,凝练瑞草刺玫花中的药性精华,制成徘徊玫花露,其效用非常神奇。不仅可以舒筋活络、和血平肝,而且服下去之后周身附近有淡淡的芬芳徘徊不散,可使闻者神清气爽。

好东西啊。尤其深受女子欢迎的好东西!杨天感制成的第一瓶徘徊玫花露送给了知焰,长辈相赠知焰也不好拒绝美意,回头就转送给了玉真公主用,第二天倒是梅振衣觉得很舒服。

过了两天杨天感又来找知焰谈论妙法,问了一句为什么没有闻到徘徊芬芳?知焰说:“天感前辈所制妙露效用神奇,我特意拿去送人了。”

杨天感又去药园中采集瑞草刺玫花瓣,用了几天时间炼成两瓶花露又来送给知焰,知焰回头就去找立岚,对她道:“天感仙人所制妙露。用地原料都是你辛苦所植地瑞草刺玫花,这新炼成的两瓶妙露,你就拿回去尝尝吧,效用非常不错。”

立岚也喜欢啊,客气几句就收下了,这种好东西她也不独私,又送了一瓶给星云,接下来几天倒是张果眉开眼笑。这两人一用玫花露,青漪三山中众修士也都知道了。原来天感仙人还制出这种好东西给知焰。这件事却无意中得罪了一个人。就是早看杨天感不顺眼地徐妖王。

徐妖王来时让两个容颜俏丽地小妖女伴作丫鬟,这两个小妖女也知道了玫花露的事。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跑去找知焰,求知焰仙子能不能帮她们向天感仙人也要一瓶玫花露。知焰只是答道:“你们为何来找我,不去求你家徐妖王?”把这两个小妖女打发回来。

徐妖王听说之后很生气,骂手下道:“你们两个不懂事的小妖精,那知焰仙子自己都不留下而是转送别人的东西,可见就是不想收,你们竟然还上门要人家找姓杨的去求!……再说了,那姓杨的本就看你家妖王不顺眼,你们竟然还厚着脸皮去求人家的东西,还有没有点眼色?”

那两个小妖女本来脑筋就有些转不过来,哪能像徐妖王看得那么通透,被骂得眼泪汪汪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徐妖王叹了一口气,出门就去找十妖王中最擅炼药地谢妖王商量了一番,然后这两妖王又跑到齐云观去找曲振声,三个人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嘀咕什么,接下来一起去药田中采走了所有的瑞草玫花瓣。

十几天后徐妖王也炼成一样灵药,名曰“瑞玫蜜”。

杨天感炼成的玫花露是无色透明的净露,徐妖王炼成的瑞玫蜜却不同,玫瑰红色半透明如蜜。服用时舌下含一滴化开,有一股凉丝丝的甜香沁透全身,做为药用它还可以治疗各种内损之伤辅助炉鼎恢复,同时有舒活神气运转之效。

瑞玫蜜更有一样用处,在修炼丹道中的玉液周天时,可以含在舌下,有助行功之妙。这炼药之法是谢妖王与曲振声一起琢磨出来的,徐妖王以仙家法力炼成。他炼的可真不少,特意跑进芜州城花重金买来一批很漂亮地琉璃瓶装盛,先打赏妖王们带来的手下女妖,然后再送人,一天功夫就给送光了。

这些事梅振衣当然都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杨天感的所作所为表面上完全是善意,做为晚辈没有理由反对。他与知焰心里都有数,有一点是令人比较反感的,那就是杨天感随意进入青漪三山的药田采药。

虽然他所采的瑞草刺玫瓣都炼成玫花露送给知焰,也没贪图三山中的东西,但这种态度梅振衣不喜欢。也许在杨天感这种瑶池仙家眼中,区区的瑞草刺玫花不值一晒,以自己的身份取用做一番加工,是仙家赐福缘之举,不求人说声谢谢就显得超然了。

梅振衣没有指责杨天感这位仙家长辈什么,有些话也不太好说,免得知焰仙子尴尬。

这世上最擅炼药地是梅振衣,他看见杨天感与徐妖王分别鼓捣出玫花露与瑞玫蜜,也想试试弄出一种更神妙地新东西来,但今年已经没机会了,因为药田中的瑞草刺玫花都让徐妖王给采光了。前几天徐妖王还特意来找他,往他怀里塞了四个装着瑞玫蜜地琉璃瓶,不用说,一定是让他分给知焰、玉真、谷儿、穗儿一人一瓶。

青漪三山虽大,但不过方圆数十里,三座山峰怀抱一片幽谷,远远不能与清风在昆仑仙境天地灵根下开辟的八百里闻醉山药田相比,这里的药田,根据所灵药所需地气不同散布在山中各处,瑞草刺玫花就那么一片,采完了今年就没了。

梅振衣不愿意杨天感长留青漪三山,但也不好直接开口赶他走,人家毕竟没有什么公开得罪之处,表面上还是相安无事,还得尊敬这位长辈。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冲突,梅振衣的门下第一次给杨天感脸色看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位杀气冲天的梅毅将

瑞玫蜜的事情过去不久,这一日,天感仙人又来到随缘小筑找知焰谈论修行妙法,奇怪的是,随缘小筑前厅空空荡荡,门前也不见一个下人。杨天感也不以为意,信步前行飘然穿过前厅进入后面的中**,然而却被院中一位威风凛凛、按剑而立的人拦住了。

“天感仙人,这里再进去就是梅公子内眷居所,外客不得擅入!”梅毅态度很客气,但语气中“外客”两个字咬的特别重。

杨天感微微一怔,也没介意,一指左侧的书房淡然道:“我有事要找知焰,见前厅无人,就未及通报进来了。既然你在此,就烦劳通报一声,我在书房等她便是。”

“知焰仙子不在山中,前辈若愿意等,请去前面的西花厅等候,若不愿等,可将来意告诉我,回头我转告知焰仙子或我家梅公子。”梅毅恭恭敬敬的答话,但是手势一引,看架势要请杨天感出去。王胜治要大战杨仙人天感,嘿嘿,本公子的龙套亲自上场,搏诸位一笑,

第六卷:子非鱼 222回、须知园中花有主,洁身莫入牡丹丛

以杨天感的身份自然无法与梅家的下人计较,只是一摆袖道:“无他事,只是近日作了一部仙人餐芳谱,正想找知焰谈品芳之妙,把这一部餐芳谱也传给她。”

梅毅一伸手:“前辈可交给小人,由我转交知焰仙子。”

杨天感:“不必了,等有机会我亲自交给知焰。”他转身就走,刚走几步又回头道:“你叫梅毅,是梅府家将?”

梅毅一抱拳:“正是,天感仙人好记性。”

杨天感:“是何人叫你在此拦我去路?”。他当然不傻,一看今天这架式,前面撤了通报的仆人,中庭只有一位按剑的将军,肯定是有人安排。

梅毅朗声答道:“近日十妖王携众仆从做客,山中妖多杂乱,我奉三山大总管提溜转之命,特意在此守护,以免有外客乱闯惊扰梅公子内眷。”

这话说的挺漂亮,说是防着山中小妖乱逛,没有特意针对他杨天感,而且是奉三山大总管提溜转之命,不知何时提溜转也能使唤梅毅了?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杨天感能和提溜转计较吗?算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说实话,下人办事都是主子的安排,梅毅根本无权调动随缘小筑中的一切,提溜转这么做是出自知焰的授意,委婉的提醒杨天感注意行止,梅振衣也心知肚明。

又过了几天,杨天感还是把《餐芳谱》送给了知焰,这种东西不比寻常药方食谱,应该最受修行女子喜欢。知焰却说道:“若说炼药之道,与群芳百草物性相通,振衣最为擅长。前辈以心血作此谱,我却难以尽悟其中之妙,不如让振衣与你切磋。他的修为虽不如天感前辈,但以此道而论,不弱天下之人。”

杨天感略微有些失望,还是把餐芳谱留给了知焰,黯然道:“知焰。我的心意虽未明言,但这百年来你也应该早已知道,今日绝无纠缠之意,只是替你惋惜而已,作此餐芳谱略表寸

第二天,梅振衣从芜州城给元充治腿回来,在齐云观中被鬼鬼祟祟的提溜转拦住了,告诉了他一件事。----当年知焰在妙法群山时,杨天感也在昆仑仙境妙法门修行。曾向门中长辈请求,想与知焰结为道侣。

这件事情提溜转怎么能打听出来?当然是知焰告诉它地。原来还有这一出啊!难怪杨天感会主动请命来到人世间传信。还找种种借口留在青漪三山不走。他表面上虽然没有纠缠不清。但仍借各种机会接近知焰。也太不知礼知趣了。梅振衣怎能留他!

知焰地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希望赶杨天感走。但她本人说不出口。毕竟杨天感是师门长辈也没有什么失礼之举。她让提溜转转告梅振衣这件事。就是希望梅振衣想办法。梅振衣闻言之后眯着眼睛沉默了半天。只对提溜转说了一句话:“我知道就行了。别再多嘴。”

过了没多久。青漪三山又出了一件事。仙人杨天感差点让镇山瑞兽给咬了!

自从瑞草刺玫花都让徐妖王采光之后。杨天感消停了一阵。又开始炼制别地花露。这一天他来到了随缘小筑后地牡丹园。这里种植着各色洛阳牡丹。牡丹花地花蕊和花瓣都可以食用也可入药。此地地牡丹是花梅振衣凝聚三山灵气亲手所植。自然与别处不同。

杨天感一时兴起。信手就要采集牡丹花蕊。背后陡然间有一道险恶地疾风扑来。阿斑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声不响张口就咬向杨天感地腿肚子。阿斑自灵智已开。行事再也不像以前那么莽撞。斑节豸天生最擅奔袭与伏击。动手时十分突然。

以杨天感之能。当然也能察觉到这只瑞兽在附近。但他也没想到这小畜生竟然会咬自己。阿斑地偷袭很难防。杨天感差一点就着了道!好在他仙家修为不凡。衣袖一挥。把已扑到眼前地阿斑卷飞。

阿斑刚才没露出声息,这一被卷出去立刻就在空中发出一声惊天巨吼。把整座青漪三山都震动了。这巨吼中带着警告与求助之意,所有人都以为随缘小筑后面的承枢峰上出了大事。只听嗖嗖嗖的破空之声,山中的修士几乎都向这边赶来,率先到的当然是从天而落的张妖王与徐妖王。

张妖王在空中接住阿斑,抱着它落地,徐妖王飞身站在牡丹园外指着杨天感道:“姓杨的,你在人家中做客,为何无礼伤了人家的镇山瑞兽?堂堂仙人,也如此不自重身份吗?”

杨天感也有些懵,不明白阿斑为什么突然袭击自己,犹站在牡丹花丛中道:“我今日有些雅兴,见此地牡丹娇艳,欲采些花蕊炼制芳露,却未想到这小畜生突然偷袭。”说话间,另外八大妖王以及张果、梅毅等人几乎全赶到了。

“误会误会,天感仙人你走错了地方,这牡丹园是我家公子亲手所植,为了缅怀一位故人。这里的牡丹只能赏不能碰,任它岁岁枯荣花开花落。也怪不得阿斑偷袭,它本就有守护三山之责,又是个不懂认人地畜生。”提溜转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赶紧解释道。

杨天感一抱拳:“原来如此,那是我的不是,实在是事先不知,抱歉了!”

“当然是你的不是,就算没人告诉你,你就看不出此地牡丹是有人特意栽种地吗?在人家做客还沾花惹草,有主之物想采就采,还打伤了守护瑞兽!这算哪门子仙家行止?快过来给阿斑赔礼!”徐妖王却一点不给面子,站在张妖王身边不依不饶的说道。

杨天感却没理会徐妖王,冲提溜转道:“方才这斑节豸袭到身边来势太凶,不得已出手防身,也没有故意伤他。……这里有一瓶我特制的芳露,即可温养腑脏也可强壮筋骨,正适合这只瑞兽修行所用,请你收下。就算我赔礼了。”

他说着话一挥手,一个小小的玉瓶向提溜转飞去。提溜转正要施法凝身去接,徐妖王突然一弹指,那玉瓶在空中落地,虽然没摔碎却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只听徐妖王冷冷的说了一句:“有你这么赔礼的吗?”

徐妖王为何要这么做?一方面他早就看杨天感不顺眼,另一方面也是袒护阿斑。想当年九灵元圣在乾元山招开金仙法会,梅振衣下贴请十大妖王来听讲自己却走了,只留下了阿斑。在那时十妖王就认识了阿斑,乾元山也没别的熟人与他们打交道,那几天就一直在逗阿斑玩,都很喜欢这小畜生。

杨天感终于绷不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冲徐妖王道:“这位道友请您自重。我赔我的礼,若要计较也是主人家计较,与你何干?无端出手打落我地芳露。也太无礼了吧?”

这时小葱从山下冲了上来,瞪着眼就要去飞踢杨天感,张果连忙拉住呵斥。肖妖王指着杨天感道:“姓杨地,别以为你是天庭来的仙人就了不起,这要不是在梅公子家做客,我就跟你单挑!”场面有点紧张,提溜转赶忙两头劝说,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阿斑没有受伤,诸位且勿喧哗。都给梅某人几分面子,不要伤了和气!……天感前辈,今天的事是我的不是,忘了告诉你这牡丹园地讲究,平时我约束门人不可擅动此地牡丹,阿斑只是忠我之命守护三山规矩,您若要怪罪的话,就怪罪我吧。”

梅振衣与知焰一起分开人群走了出来,从张妖王身边经过先看了一眼阿斑。然后上前施礼说话,手里还拿着刚才滚下山的那瓶芳露。

“有什么好怪罪梅公子的,这是专门种植的花圃,除非是瞎子才看不出来。何况还有法阵拢地气,仙人更应该知道是别人精心栽培之物。”孙妖王见智嘟囔了一句,大家也都听见了。

梅振衣又转身劝十大妖王:“诸位,今日之事确实是一场误会,天感仙人又是我地前辈,大家就不要多言了。是我这个做主人的疏忽了。张妖王。把阿斑给我,多谢你们!”他把阿斑接了过来。伸手不轻不重的拍了它脑门一下,也不知道是安抚还是责问。

知焰则迎上前去轻轻一牵杨天感的衣袖:“天感前辈,请您不要动怒,就给晚辈一点薄面,是我忘了告诉您这牡丹园地规矩,以至于起了今天的误会。……往后您要取用三山中的何物,不必亲自动手,吩咐晚辈或下人们一声就行了。”

主人出面相劝,两边也就不好再闹起来,分别回听松居与餐霞阁去了。但从此之后,徐妖王与杨天感之间,谁看见谁都不怎么痛快,幸亏青漪三山很大,平时不在一个地方活动也碰不了面。

当天晚上梅振衣来到牡丹园中,伸手轻抚花丛默然无语,知焰站在一旁柔声道:“振衣,是否心中有积郁?”

梅振衣转头看着她,微微苦笑道:“知焰,你知我心意,当然有些不痛快。”

知焰轻轻挽住他地一只胳膊,轻轻的靠在他肩上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梅振衣:“你怎能这么说?哪有什么对不起我地地方,真要论起来,倒是我有很多事情对不住你。”

“怎么回事,我们还互相客气了?……振衣,你想不想跟我打一架?”知焰从梅振衣肩上抬起头来,突然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梅振衣一怔,随即就笑了:“好啊,这半年来我虽未堪破化身变换,但修行中法力精进神速,正想试一试身手,我们二人就好好斗一场吧。……走,这就去方正峰!”

两人飞上方正峰,撤去引雷阵取下了鱼骨剑,如今这柄剑比当初小多了,照妖镜反激天雷不断淬炼,它通体发出一片金光,握在手中,神识中不由自主传来隐隐雷鸣之声。连梅振衣自己都觉得意外,当初的四尺鱼骨剑本已是难得地成形法宝,却还能淬炼的如此精纯。

他发现了一件事,刚开始时淬炼极为艰难,但随着剑身材质越来越精纯。天雷淬炼的效率也越来越高。此剑如今已经是一件神器,威力与妙用不在紫电、青霜之下,但还可以继续淬炼。

梅振衣在平台中央凌空而立,祭出鱼骨剑直指天空,身形似动非动如有虚影乱舞。阳神之力无形中绕身游走,神宵天雷踏罡步周而复始接连不断,空中神雷滚滚劈击而下,如万道金蛇狂舞,整个天幕仿佛都被撕开了颤动的金色口子,方正峰上传出震撼神魂之音。

知焰站在广场平台地另一端,双手分别持紫电、青霜剑,神识中却能感应到两个重叠的身形,竟以一人之力施展紫电青霜合击。修行人不是不可交替使用不同地法宝。但同时御器合击,必须有化身变换的神通,知焰的修为境界在梅振衣之上。刚斗法时。知焰以雷神剑引开劈来的神宵天雷,以青霜剑封住法力激荡,只守不攻等于硬接,然而只接了七、八剑就觉得吃力了,旋即化成两道身形绕场飘舞,手中双剑发出雷鸣之声相应,同时凝聚漫天风霜反击,千变万化妙曼无比。

梅振衣以不变应万变,不论知焰是招架还是反攻。他剑势不断只引神宵天雷四散劈击。想当初清风也说过,梅振衣这种剑术只要出手,对方在他神识所及之内就躲不开,要么硬接,要么以更强大的法力反击,要么设法遁走到剑势威力之外。除非抢在他未出手之前就打断了剑势,否则就是这么三个选择。

道侣二人在方正峰上搞了这么大地动静,当然惊动了山中的客人,十妖王与杨天感都飞上天空。在远处窥探观望,越看越是心惊。

肖妖王吐了吐舌头道:“乖乖,好厉害!幸亏是他们自己打架让我们看,我以后是不会找他们两个单挑了。”

张妖王问道:“老徐,你若是知焰,能接地下梅公子的剑势吗?”

徐妖王眉头一皱:“我已是真仙,修为当然在梅振衣之上,法力也比他深多了。”

张妖王:“不比修为法力,就比打架。按此时场景推演。”

徐妖王沉吟道:“难道梅公子是从小打架长大的吗?出手真凌厉啊!如果是我。要么游斗反击,要么遁走回扑。总之不会输给他。就站在那里硬扛肯定吃不消,他如果剑势不断,我也拿他没办法。”

张妖王:“未必是你吃不消,他的法术凌厉看似没有破绽,但如此施法本身就是破绽,元神、元气消耗过巨,剑势不能持久,只要避开锋芒等他的剑势一断,我再反攻就稳胜了。”

徐妖王笑了:“老张,你说的倒轻巧,人家那是道侣之间在试法,所以梅振衣站着不动。真要是拼命的话,会给你游斗虚耗地机会吗,一定会追着你劈的。”

张妖王:“要是那样地话,其一可以强行反击,能胜恐怕也要受伤;其二是顶住锋芒,剑势一尽便有胜机,顶不住就输了;其三是欺负他修为尚未入化,分出化身遁走,应该可以走掉。”

徐妖王:“说地倒也是,但你忘了知焰,假如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堵你呢?就现在这种场面。”

张妖王:“那还真挺头疼的,万一被他们俩同时缠住一攻一守就很麻烦。……我们地修为比他们强,但是他们手中的神器太厉害了。”

徐妖王叹了一口气:“是啊,修为高下不凭法宝,但到了动手施法时,法宝的用处就太大了,我们十妖王手中可没有这种好货色。……那边姓杨的也在看呢,估计也不敢小视梅振衣吧?……咦,梅振衣的法力强悍出乎我的预料啊,他已经劈出了多少剑?”

张妖王:“没数,来时他们已经斗上了,比我预料的更能坚持,施如此雷法会震动己身,梅公子地炉鼎当真坚韧!……老徐,若梅公子的剑在你手中,又当如何?”

徐妖王:“那我肯定是威力大增,但所修毕竟不同,不能像他用的那么顺手,威力未必能发挥到极致。”

张妖王:“最顺手的当然是随身法宝,老徐啊,你一到晚拿把折扇,那也不是什么法宝啊?”

徐妖王一撇嘴,晃着折扇道:“宝贝难道非得是法器不成?我这人,喜斗智不喜斗力。”

张妖王笑了:“也没见你斗智怎样,在龙空山,也没什么事好斗智的。”

第六卷:子非鱼 223回、相衔旖旎胸怀护,仙侣温情尽欢柔

他们议论时,知焰与梅振衣的斗法已经接近尾声,正如张妖王所说,梅振衣的神宵天雷凌厉,但元神、元气消耗过巨,剑势难以持久。知焰游走招架,反击渐弱眼看已经要落败,只听一声震耳的霹雳,连远处空中的杨天感身形都震了一震,梅振衣发出了威力惊人的最后一击。

知焰惊呼一声,身形没有闪避,反而两道身影一合向场中飞去,因为梅振衣这一剑不是劈向她而是劈向自己。神宵天雷从天而落,雷神剑也被梅振衣收回,挥剑迎向自己的法术,半空中一团耀眼的金光炸裂,然后梅振衣的身形就失去控制,如一片枯叶落下,恰好被飞来的知焰接住,两人一同落在平台中央。

“振衣,你没事吧?”知焰扶着他问道。

梅振衣的声音有些艰涩:“没事,就是不觉中神气耗尽,须闭关调养一段时间了,我祭出了多少剑?”

知焰:“九九八十一记神宵天雷,最后一剑你已神气消耗一空,控制不了发出的法力,真要与人斗法,一定要小心,不能这样不给自己留后路。”

梅振衣:“我就是要试试这门法术全力施展究竟会是什么情况?果然与符之道有类似之处,若一位施展毫无保留,不知觉中会突然耗尽法力无法动用神通,幸亏最后一剑看似骇然实则威力已弱。”

知焰以神念悄然道:“你这种练剑之法也太离奇了,竟然把自己也当剑炼了,幸亏有那枚九转紫金丹与山上那座法阵,才得如此精进神速。”

她为什么要说悄悄话,因为这是梅振衣修炼的秘诀。每到天雷汇聚之时,他常在方正峰绝壁石龛中定坐,神识与山势一体,引天雷淬剑之力淬炼炉鼎,恰在服用九转紫金丹移换炉鼎之后。他是借鉴炼器之法“炼人”,假如没有九转紫金丹之助。没有这座山与山上奇异的炼器法阵,他不能也不敢这么做。

如此修炼,不仅法力大增、炉鼎坚韧、神气悠长,而且在用鱼骨剑祭出神宵天雷术时能发挥最大的威力。缺点当然也有,要随时小心,人毕竟不是法器不可随意损毁。要极其精通内养与疗伤之术,除了九转紫金之外,还需要大量的珍奇外丹饵药辅助,一般修行高人是办不到的。

梅振衣微微一笑,身子倒在知焰怀中,有些耍赖的说:“我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抱我下山吧。”

天上还有那些人在看着呢,知焰身形窈窕。把梅振衣这么大一人横抱在胸前,看上去有点别扭。她的脸臊红了,却没有拒绝这个要求。真把梅振衣抱下了方正峰,一直将他抱进了随缘小筑。“真稀奇啊,倒过来了,女的把男人抱回家!……散了散了,架打完了,回去睡觉。”十大妖王一边议论一边飞下云端回听松居,没有理会远处天空发愣的杨天感。

知焰抱着梅振衣走进随缘小筑。正好看见谷儿、穗儿正在堂中掩嘴而笑。她手一松。梅振衣一个翻身就落地站稳。他虽然神气耗尽一时动用不了神通法力。但除此之外并非他碍。

“这么晚了。你们两个怎么还不休息?”知焰红着脸问道。

谷儿笑道:“姐姐与郎君闹了那么大动静。青漪三山中谁还能休息?”

穗儿接口道:“你们继续。我们俩休息了。”拉着谷儿走入了后面。

见四下无人。梅振衣又厚着脸皮道:“知焰。刚才是你抱地我。现在我抱你吧。”

又有人扑哧一笑。玉真公主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一溜烟也跑进了后面。再看知焰脸红得就像火烧云。头也低了小去。梅振衣说抱就抱。真地把知焰抱在怀前走进了后院。知焰地身子软软地仿佛也失去了法力一般。任他举止轻薄。

有一件事他人看来也许比较奇怪,知焰与梅振衣结为道侣,这么多年朝夕相伴,修行中神识相印心意相通。却从未有过枕席交欢之举。在梅振衣眼中。知焰一直如仙子般令他不敢亵渎与轻薄,两人之间的亲昵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以他的修为心境早已不受单纯地色欲勾牵,心中有了这种意念,自不敢刻意对知焰有求欢之举。

今天倒好,借着这一场闹,直接将知焰仙子抱进了寝居,欢爱之心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次日天色微明时,知焰偎在梅振衣怀中媚眼如丝,看神情就是个初经人事的少女,柔柔的说道:“振衣,你需要调养恢复一段时间,恐有月余用不得神通法力,就不要再出门了。……给元充治腿的事,暂时也托曲师兄帮忙吧。”

梅振衣伸手又将她光润的身子搂紧了些,轻抚着说:“昨夜见你变换化身施展紫电、青霜合击,如果服用九转紫金丹相助修行正是最佳时机,不如我们都不出门了,过几天你就闭关服用九转紫金丹,我守在一旁为你护法。”

知焰:“那山中的事情怎么办?”

梅振衣:“我舍不得让你再操太多的心,放心吧,我明天安排一下,保证在你出关之后,一切都妥妥当当。”

“在我眼中,世上简直没有你想不出的办法,那好,我就不问了,听你的就是了。”知焰把脸颊贴在梅振衣地胸膛上,半闭着眼睛柔声细语。息,梅振衣与道侣试法时损耗过巨,需闭关静养。而知焰仙子近日修行有所堪悟,也需闭关悟道。这下倒好,两人同时闭关了。

事情并不太出人意料,那天夜间的斗法大家都看见了,梅振衣最后耗尽神气以至于引天雷差点失控,确实需要闭关静养。而知焰修行中有新的堪悟也顺理成章,假如不是这种情况,两人为何要有那种规模地试法?显然是修行中有所得,出手印证,然后闭关参悟玄机。

山中事物都交给了提溜转打理,这个小鬼终于当家作主成了真正的三山大总管。而山外梅家的事务,都交给了张果关照,如今梅振衣的弟弟梅振庭已经长大成年,菁芜山庄的事情几乎都由他做主梅振衣并不干涉。

知焰特意到餐霞阁拜见天感仙人致歉,说自己要闭关清修,最少需要七七四十九天。前辈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三山大总管提溜转。

梅振衣也来到听松居,告之十大妖王自己要闭关,在随缘小筑中至少一个多月不得出来,他们有什么事就吩咐梅家下人,并安排好了这一段时间凿建洞天的画段图样,让十大妖王自行建造,若有余暇尽可出山行游,还提前奉上了双份的零花钱。

办完这些事道侣二人回到随缘小筑不见外客。有点度蜜月地意思,十大妖王也没什么不高兴的,倒是杨天感觉得无聊了。

杨天感来此是奉师门之命。有两个目地:其一是尽量利用知焰的关系,将梅振衣与青漪三山控制在瑶池仙界势力范围内,能派瑶池众仙下界帮助凿建洞天,并有借口长留此地最好。其二是尽量摸清梅振衣的底细与一举一动,这人倒底有什么神通与机巧,私下里都在琢磨什么事情?

第一个目的杨天感没达到,第二个目地也没完成,他的注意力全在知焰身上,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知焰闭关之后。杨天感想起了自己留在此地的借口----帮助青漪三山种植生元杏,因为知焰小时候最爱看生元杏花开,也最爱吃生元杏仁。这都快半年了,方正峰上一根生元杏的小苗都没长出来呢,应该趁此功夫种成几株,否则也太说不过去了。

方正峰绝顶上有引雷阵,时常有天雷滚滚劈击而落,地气扰动使生元杏生根发芽后很难存活,需要杨天感以仙家法力护持。至少守护一个月以上生元杏根苗已成才可稍微松一口气。以前没种成是因为他没功夫在这里看着,都去忙沾花惹草的事去了,这一个多月正好合适。

不知是巧合还是梅振衣故意安排,青漪三山洞天结界地凿建这一个月恰好延伸到方正峰的后山,而“承包”这一段“工程”的,恰恰是与杨天感最不对付的徐妖王胜治。

凿建仙家洞天并不是说拿个锤子在山上凿,而是以仙家法力移转地气灵枢,同时布下连环法阵。方正峰后山是嶙峋峭壁,如斧劈千丈直入青漪湖中。说是凿建三山洞天结界。其实法阵是在山外湖中,徐妖王胜治需凌空作法运转灵枢。

如此施法也是对灵枢地气地扰动。不可能不影响到方正峰上种植的生元杏,杨天感以仙家法力守护生元杏苗不被引雷阵所扰还要小心翼翼,现在又来了个凌空施法的徐妖王,这生元杏怎好种成?

有些事不需要用神通推演,动脑筋想一下就知道了,两个互相不痛快地人待在一个地方,所做的事情又互相干扰,不起冲突才叫意外呢。

徐妖王也有意思,装作没看见方正峰上地杨天感,就当远处没那个人,你干你地我干我的,每天按照洞天图样施法凿建,不紧不慢一天都不歇着,总之在杨天感看来就是天天捣乱。杨天感一开始也当作没有看见徐妖王,但一个月后实在受不了了,这徐妖王分明是在拖延工期,半个月能办完地事情非要拖成一个多月一点点的干。

而此时正是生元杏发芽后能否存活的关键期,实在受不了太大的扰动,杨天感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徐妖王,你在此凿建洞天扰乱地气变动不休,而我在此种植灵药正值火候关键之时,你能不能停半个

徐妖王反常地没有生气,而是在空中一拍手,大大咧咧的道:“杨仙人啊,你早说呀,怎么等到此时才开口?来不及了,我的进度已经耽误了,需要赶在这半个月内立刻完工,一天都停不下来,否则整个三山洞天的建造都受影响,实在对不起了!”

杨天感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你明知我在此种植灵药,这一个月是关键时刻,故意在这里磨磨蹭蹭每日施法扰动地气吗?”

徐妖王仍然没和他计较,反而笑眯眯的说:“这一个月我确实倦怠了,所以这几日要赶工,恐怕帮不上你的忙。但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这座山上有法阵,你如果请梅公子把阵中的那柄神剑取下来,整座山的地气就不会扰动,到时候再种植生元杏不就简单了?”

这真是个主意,杨天感抬头看向承枢峰绝顶尚在犹豫,徐妖王又说道:“那是梅公子当日与知焰斗法所用的神剑,绝世神器啊,他自己闭关了就把这支剑留在山上,也不怕过路地飞天高人给偷走了?”

杨天感淡淡的回了一句:“我守在此山。何人能取走神剑?”

徐妖王连连点头:“说的也是,那天见梅公子手持神剑威力无匹,我本来也想把这柄剑要过来看一看。可惜他闭关了没有机会开口。山顶有法阵护持,取下那柄剑不容易,估计以杨仙人之能也够呛。”

杨天感飞身向方正峰绝顶而去,一边飘行一边说道:“我且把这柄神剑取下保管几日,也就不在乎你的小打小闹,自可安心培植生元杏,待梅振衣出关之时,再交还给他。”

话音未落就出了变故,陡然间天空有一条金色长鞭从极远处舒卷而至。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鞭梢打了个旋直抽向杨天感的顶门。

怎么回事?梅振衣闭关,既然敢把雷神剑留在方正峰上就不怕有人偷,此剑与他定坐石龛修行时身心一体淬炼,上面有他地神识灵引,千里之内都可以感应得到。另外方正峰绝顶周围有清风布置的拢音法阵,不使天雷之声传入青漪三山中。

只要一侵入这个法阵,敬亭山上的清风立刻就能察觉,梅振衣自然能够随意出入。可这位仙童是不会给别人面子地,只要外人进去了,他一定会出手阻止。清风当即在敬亭山上祭出盘古藤,化为万丈长鞭直接抽到了杨天感头上。

还算杨天感修为了得反应极快,一挥袖祭出万道亮白色地针芒,如一片雨雾卷去架住了盘古藤一击,身形却被当空打落。然后他在神念中听见有人喝了一句:“此法阵不得擅入!”天空那条金鞭又收了回去。

清风将杨天感逼退并发出警告,接着就收回了盘古藤,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然而此时徐妖王却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惊动三山的大喊:“抓贼呀”

就这一嗓子。效果比阿斑当日那一声巨吼还要轰动。方正峰上闹贼了?这怎么可能!三山中地修士几乎全部向此地赶来。就连五湖山庄中不会飞天的刘海也提着剑赶向承枢峰后山脚下,阿斑的身形一溜烟超过了他。小葱也紧跟着阿斑。

等众人到了地方一看,也没什么贼影子啊?方正峰半山之外地空中,杨天感与徐妖王面对面怒目而视。提溜转站在山腰喊了一句:“徐妖王,你吓了我们一大跳,贼在哪里呢?”

徐妖王一指杨天感:“这么大活人你看不见吗?我刚才亲眼见他飞上方正峰绝顶,欲取梅公子的神剑。姓杨的,有一不能再二,你那日擅入牡丹园已经够无礼,这次还要闯入人家特意布下地守护法阵盗取神器吗,这算什么仙家所为?”

杨天感气的脸色铁青,也指着徐妖王道:“分明是你给我出的主意,要我取下山顶神剑。”

徐妖王一翻白眼:“我要你自己取剑了吗?我是要你去请梅公子取剑,没让你自作主张。退而言之,就算是我的主意,我既非此剑主人,你也非我门下弟子,你为什么要听我的?行此盗窃之举,竟然还要推过于人,谁教你的?”

只见呼拉一下,张果、梅毅、星云、积海等人都飞到徐妖王与杨天感中间,把两人拦开怕他俩当场打起来,提溜转也赶紧劝道:“二位且息怒,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消消火,慢慢说。”

杨天感强忍怒意道:“我在方正峰上种植生元杏,地气总被山顶上激引天雷的法阵所扰,这几日正是灵苗生长的关键时期,故此想把阵中的神剑暂且取出善加保管,等梅公子出关后再交还给他。这徐妖王明明知道我地用意,却大声呼喝污我做贼。”

没等旁人说话,徐妖王又嚷道:“你打招呼了吗,就擅自保管别人的神器?我看中你什么东西,也不打招呼替你保管个几百年行否?……兄弟们,这青漪三山我是不能待了,我这一次可带了不少宝贝,一不小心都被他保管了怎么办?……提溜转,你要是想留我,就赶他走,要是想留他,我就告辞!”

身份相对中立的积海真人开口劝道:“二位何必为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三山主人如今闭关未出,有什么话不能等梅公子出关之后再说,都是修行高人,不必起这种无谓的冲突。”

也不知哪位妖王嘟囔了一句:“梅公子未闭关之前,姓杨的不也是这个德性,老徐,我支持你跟他单挑!”

杨天感气的都快说不出话来,他并无窃取神剑之意,但的确是有一点私心的。那天见梅振衣手持神剑与知焰试法,神雷滚滚威势惊人,他也吃了一惊啊,以前是小瞧这位梅公子了。但他也看出梅振衣的修为法力无法与自己相比,斗法时地威力大半全仗这柄神剑发挥的独特妙用,因此也有心想把鱼骨剑拿下来仔细研究一番,他的使命之一就是来摸清梅振衣的底细。

以他的前辈身份,再以种植生元杏为借口,将这把剑保管半个月好好研究,到时候再还给梅振衣就是了,料想对方也不能多说什么。他却没想到天上抽下来一鞭子,剑没取成却被徐妖王吼了一嗓子,搞得自己如此尴尬。

听见徐妖王对提溜转说“你要是想留我,就赶他走,要是想留他,我就告辞!”,杨天感的心念又是一动,不再那么生气,突然有了另一种想法。

假如真借这个机会把徐妖王给赶走了,那十大妖王进退一体可能都会离开青漪三山,那么三山洞天的凿建就会停下来。等知焰与梅振衣出关之后,他再以自己鲁莽的行为导致的后果表示歉意,请瑶池众仙下界帮助凿建,不仅建造洞天结界,还可承诺帮助建造青漪三山所有地园林、药田、大殿、楼阁。

这样一来等于送了个天大地人情,梅振衣与知焰也没有理由拒绝,自己的师门使命就完满地完成了。

想到这里他收起怒意,又恢复冷傲的神色,背手淡淡道:“山野妖王殊为无礼,若不是看知焰的面子,本仙人也不欲与尔等为伍。徐妖王,你一再生事与我为难,我就如你所愿,十天后,在方正峰演法台上与你斗法,以胜负定去留。我若胜了,请你离开青漪三山,勿再留此地生事端。”

第六卷:子非鱼 224回、妖王直捣寒星阵,乱拳打惊扬仙人

说完之后杨天感一挥袖,不理会天空以及山脚下的众人,径自飞回了承枢峰上的餐霞阁。

三山大总管、全权处理所有事务的提溜转,这回可彻底抓瞎了。它也看不惯杨天感,希望能把他赶走,最好走了就永远没脸再回来,但是出了这样的争端也是它的责任。

还有一个后果是最令人担忧的,万一徐妖法斗法输了,连累十大妖王都离开了青漪三山,那事情可就麻烦了,等梅振衣一出关,提溜转根本无法交代。这小鬼实在没办法了,就算打扰梅振衣的静养受责罚,也要禀报这件事,于是它硬着头皮去了随缘小筑。

知焰服用九转紫金丹,必须闭关清修不能随意走动,而梅振衣是因为斗法时神气耗损过巨,一时动不得神通法力,故此在随缘小筑中闭关静养,同时与谷儿、穗儿一起为知焰护法,其实他是可以出关的,山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梅振衣也被惊动走出了随缘小筑。

梅振衣首先来到听松居,与徐妖王一样,他今天也手持一把小巧的折扇,找到徐妖王劝说了半天,徐妖王却道:“梅公子,可是那杨天感主动找我单挑的,我若不迎战就等于认输,难道就让我这样卷着铺盖走路吗?我可是你请来的客人,又是为了帮你,这么劝我可太不讲究了!”

梅振衣赶紧解释道:“徐兄不要误会,那杨天感来自天庭仙界,师传妙法相当了得,他手中有一件神器叫作寒雾针,在有形与无形之间,种种妙用十分诡异,我是怕徐妖王会吃亏啊。”

神器这种东西在仙家高人看来也并非那么珍惜罕见,能随神念化身变幻的法宝就可称神器,梅振衣手中的拜神鞭、妖王扣、照妖镜、鱼骨剑、盘古葫芦等都法宝是神器,但神器的威力和用处是不一样的。

杨天感的寒雾针当然不如紫电、青霜剑那么威力强大。但也是一件很不错的法宝了。徐妖王的修为也许与杨天感差不了太多,但他手中可没有像样的法宝,真要打起架来一定会吃亏。

就算梅振衣把鱼骨剑或拜神鞭借给他用,所修法术不同,修炼过程中使用法宝的习惯也不一样,不可能发挥最大地威力与妙用。恐怕也对付不了杨天感。关于寒雾针的妙用以及斗法时的变化梅振衣讲了很多,就像在吓唬徐妖王。

杨天感的这些事梅振衣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听知焰说的,他最后道:“请问徐妖王,你凭什么与杨天感相斗?我看还是算了,我也不希望你万一不敌要离开青漪三山,这就去劝说天感仙人收回斗法之约,你们两家停手罢斗如何?”

徐妖王听得直眨眼,憋了半天气哼哼地一挥手中折扇:“他有神器又怎么样,我一扇子把他拍趴下。”

梅振衣夺过他地折扇道:“这算什么法宝。仙人相斗。岂可如此儿戏?你还是找另外九位妖王好好商量一下。”

徐妖王劈手又把梅振衣手中地折扇夺回。还在那里嘴硬:“话已出口。我怎能首先怯战?他真要和我斗。就算用脚丫子踹。我也要把那姓杨地踹下方正峰!”

梅振衣叹息道:“我这就去劝说天感仙人。若这一场斗法实在不能免。我会请一位金仙来此坐镇。同时也为斗法仲裁。……十天后知焰闭关正在紧要关头。我需小心守护一刻也不能离开。恐怕就无法到场观摩了。”

梅振衣说完这番话就离开听松居去劝杨天感了。他刚出门就听徐妖王惊呼一声:“呀。这是什么?宝贝啊!----”紧接着就突然止住了声音没有再说话。

梅振衣劝说杨天感。这位杨仙人当然不肯收回成命。他只说那徐妖王一再找茬实在忍无可忍。况且话已出口断无收回之理。梅振衣只好说道:“前辈一定要斗法。那就注意只是切磋印证高下。莫要伤人。十天后知焰闭关修行正在紧要关头。我无法到场。只有请清风仙童前来坐镇仲裁。这位金仙想必你也听说过。就是当年地闻醉山清风。”

杨天感当然听说过清风。甚至还见过面。想当年清风携明月离开闻醉山来到妙法群山外。遇见妙法门掌门天意带着一批门人拦路。其中就有杨天感。那时他还没有成就仙道。来芜州之前。杨天感就知道清风也在这里。他一直想搞清楚清风与梅振衣究竟是什么关系?

到现在他只知道清风救过梅振衣,而梅振衣送了清风一座山为修行道场。至于其它的事情,没人告诉他。他也没见过清风。今天他总算知道了一件事。方正峰上那一鞭子是清风抽下来的。他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再硬闯方正峰绝顶,徐妖王那一嗓子也算是给他解了围。清风在昆仑仙境威名赫赫,可不是好惹的。

十天后,就在那夜知焰与梅振衣斗法的方正峰平台上,又有两人要斗法切磋,这回换成了两位真仙,还有一位金仙来坐镇仲裁。这种难得场面,谁不想来开开眼界?青漪三山中几乎所有地修士都到场观摩。

也不知是谁把消息放出去的,东华门的积渊掌门、丹霞派地几位长老,包括龙虎山的掌门张士元与儿子张修,都带着门中最重要的弟子赶到了青漪三山。另外还有一批以前与梅家没打过交道的世间各派高人,闻讯也特意赶来观摩仙家手段,宛若世间修行界的一场盛会,唯独此地主人梅振衣与道侣知焰没有露面。

张果与提溜转率领一仆人忙着招呼客人,甚至在广场两侧摆上了茶几和板凳,放上茶水招待各位修行同道,热热闹闹的就像召开一场茶话会。山外来客都坐在广场的左侧,龙空山的妖王及仆从还有青漪三山中的梅家修士都坐在广场地右侧,广场正面绝壁下站着仙童清风。

杨天感并没有和围观的众人打招呼,正午时分他飘然落到广场中,向清风一抱拳道:“仙童,妙法群山一别,没想到能在此地重逢。小仙有礼了!多谢你来此仲裁。”

清风只是淡淡一点头:“杨天感,听说你开口约战龙空山来的徐妖王,梅振衣非要请我来做仲裁。我没什么好说的,一是不得斩对方化身,二是不得波及场外围观的众人。……徐妖王,你听见了没有?”他向远处还坐在那里喝茶地徐妖王问道。

徐妖王赶紧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场中行礼:“听见了!”

清风一摆手:“那好。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可以斗法了。”他到是干脆,一句废话都没有。

提溜转看着清风与杨天感心里直想乐,那杨天感一副冷傲的样子似乎高高在上,但站在清风的面前是那么的别扭,就连那冷傲地脸色仿佛都成了一种拙劣的模仿。在清风身上看见地是真正的超然气势,如风般淡而无形,而杨天感的架子明显是刻意端出来的。

杨天感大慨也觉得站在清风面前有点别扭,行礼退后转身走到场中。与徐妖王面对面而立,中间大约隔了三十丈的距离,向周围朗声道:“道不同不相与谋。这位龙空山来的徐妖王扬言,不欲与我同处一地,那么就以斗法定去留。不论谁胜谁负,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纠缠恩怨,我妙法门也不会因此而计较其余。”

“不就是打个架嘛,你赢了我走,我赢了你走,我就是看你不顺眼而已。有必要扯别的吗?说完了没有,可以动手了吗?”徐妖王大声打断他地话。

杨天感昂然而立,一手背后一手前伸,很有派头地说道:“请吧,让我领教你地神通手段。”

他让徐妖王先出手,以显示自己地高人风范,正在那里凝神关注徐妖王会亮出什么法器施展何种法术?不料徐妖王嗷的一声叫,身形就似电一头就向他这边撞了过来。

这哪里是仙人斗法,分明就是市井中地顽童撒泼打架。难道这位仙人要和对方抱在一起扭打摔跤?围观的众位高人眉头都是一皱,然而下一瞬间神情又皆是一肃。

只见徐妖王身形如电射大约冲出了十丈远,不是能看得清他的速度,而是从他立足之处到十丈外有一道视觉残留的虚影,然后他的身形就凭空消失了。与此同时,三十丈外杨天感面前虚空中突然伸出一个拳头,迎面直捣打向他的鼻梁,徐妖王的身形露了出来。

世间法的极致,穿行色界的神境通。只有已成仙道之人才能变换地如此自如。杨天感猝不及防。这一拳正中他的鼻梁,然而仙人毕竟不是市井之徒。这一拳似打中又像没有打中,杨天感的身形似乎随拳势而消散,在三尺外又重新出现。

徐妖王可一点都没放松,当即身形前蹿又成虚影,三尺外虚空中又是一只拳头挥了出来,仍然打向杨天感的鼻梁。……接下来一瞬间,场面陡然就起了变化,除了清风之外,几乎所有人都看不清了。

只见百丈方圆之内,到处都是杨天感,到处都是徐妖王,到处都是挥舞的拳头。有的身形是在不同地方同时出现的,有的身形只是道道交错闪现的残影,没有一点声音,连风声都没有,只有徐妖王挥舞着拳头追着杨天感地化身变换乱砸,场面看着让人晕眩,有一种神识错乱之感。

瞪大眼睛看好戏的梅大东不知不觉突然脑袋一昏身体一软,旁边的梅毅扶了他一把,低喝道:“修为不足,莫看得太专注,会把你晃晕的。”

杨天感心中那个气呀,他为了显示高人的风范,让徐妖王先出招,没想到这厮根本不亮法器,运用仙家修为神通却以市井无赖的打法,直接移形换位一拳打到眼前,这要是让他打个跟头岂不是颜面扫地?

他施展移形换位之法企图暂时甩脱,不料徐妖王也同样随着他移形换位,抢占了先机竟然让杨天感没有缓手的间隙,法宝妙用以及种种手段都来不及使出。两人此时完全是在比仙家身形变换,杨天感的修为不在徐妖王之下,但让徐妖王占了先机就很难缓下来。

自从他杨天感修行道法之日起,就从来没与人这么斗过。凡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仙家高人也不会这么“无赖”。他以前在门中与人斗法切磋时。都是双方站好方位亮出法器,晚辈先行礼出手,各施妙法你来我往,做梦也没想到成了仙之后,还能碰见徐妖王这种打法。

杨天感不知道,徐妖王平时在龙空山中与那些妖精扭打胡闹惯了。就是这么打架地!而且梅振衣说地对,徐妖王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法宝,十大妖王中像程妖王地法宝是他元身头上的角,而姚妖王地法宝是妖丹玄牝珠和大尾巴,徐妖王没炼成这些,只仗着仙家神通变换仍然是打架的招式。场外观战的不少晚辈弟子已经头晕目眩,不少人在长辈的提醒下都把眼睛闭上,场中的身形不仅晃眼睛而且还能晃神识。两个人打架,竟然能在百丈方圆内能打出人山人海的效果。也是难得地奇观啊,这一片空间似乎都被无数的身形闪灭给扭曲了。

假如梅振衣在此地观战也会皱眉头的,他事先已经提醒过徐妖王。杨天感的随身神器寒雾针在有形与无形之间,近身施法最为诡异,不要贸然欺身太近,要以移身换位之法避开保持距离才是上策。

不料这番口水白废了,徐妖王一上来就是近身挥拳,逼的杨天感连寒雾针都祭不出来。

这两人移形换位、分身遁影,徐妖王追着杨天感挥拳头,一纠缠就是半个时辰。徐妖王无所谓,但杨天感有些绷不住了。被一个山野妖王挥着拳头追着满场乱打这么长时间,看上去狼狈的是他,不得不使出绝招了。

只听场中传来砰的一声响,就像有什么东西砸中一面沉闷的巨鼓,接着就听见徐妖王发出哈哈半声大笑。杨天感的虚影一收现出身形站在离场中央几十丈远地地方,然后徐妖王场的虚影消失殆尽,人也看不见了。广场中央五丈方圆内有点点寒芒闪烁,似乎还在空中不断变换着方位,中央是一团雾气。这雾气是朦胧透明的。透过它可以看见对面坐地观众,奇异的是视线能穿过,神识却无法穿越感应到对面,这一片空间被杨天感施法封闭了。徐妖王应该在雾气中被寒芒包围,但别人却看不见他的身形。

观众中只有修为最高的少数几位前辈看清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到处闪现的虚影中,徐妖王一拳打中了杨天感,把他打飞了几十丈远落地之后分身幻影尽收。徐妖王发出哈哈大笑,然而随即清况陡变。

杨天感拼着损失颜面。让徐妖王打中了一拳。打得他神识一涣几欲跌落尘埃,凝聚护身法力硬抗落到几十丈外才站稳。他向后飞的同时。袖中飞出无数道针尖似的细小寒芒,凝聚在一起就像一片闪光的雾气,徐妖王哈哈大笑间正好一头撞进雾气中,接着身形隐去也没了声息。

杨天感地神情有些狼狈,神色也凝重了许多,站在那里形过了片刻才略带得意的开口道:“徐妖王,你已被我的寒星阵困住,若无法脱身,就认输吧,我自会放你出来。”

从雾气中传出呵呵呵一连串的笑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挠徐妖王的胳肢窝,笑声在方正峰上回响,只听他笑道:“行啊,你真有两下子,就这么把我困住了?你也别得意,鼻梁有没有被打断啊,流没流鼻血?让大家看一眼。”

杨天感的鼻子差点没给气歪了,同时心中也是一惊,徐妖王被自己祭出的神器寒雾针化成的寒星阵所困,他说话应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对方怎么能把笑声传出来呢?难到他另有护身之法,虽困在阵中,神识运转却不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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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子非鱼 225回、妙算诀知已知彼,玉骨扇出奇致胜

杨天感心中虽惊神色却未慌乱,冷冷道:“徐妖王,你还要嘴硬吗?那就不要怪我得罪了!”说着话双臂张开,衣袂飘扬姿态十分潇洒,只见场中环绕的点点寒芒纷纷飞向雾气中凭空消失不见,然后又有无数寒芒在雾气外出现,接连不断的按各种方位变换位置,然后也纷纷飞射入雾气之中。

场边不少人现在已经回过神来不再头晕眼花,神识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不知那些寒芒消失于何处,似乎场中的雾气是另外一个空间。

很多修为稍低的观众,比如已有大成真人境界的刘海,定睛观望时恍然间有一种错觉,觉得那些消失的寒芒都向自己飞来,站在场边似乎离周围的众人越来越遥远,被点点寒芒包围无法挣脱、无法动弹、无法说话。

观众的感觉尚且如此,那么徐妖王呢?场外虽然看不见他,但他就在雾气之中,眼前所见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看不见青漪三山,没有天没有地,如同身处宇宙虚空之中,远处是点点星光闪烁,而这苍穹外的星星却在不断的移换着位置,宛如法阵运转。

这就是杨天感的神器寒雾针最得意的妙用----寒星阵,这杨天感平时挺傲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人的悟性相当不错,在门中也常受到长辈的赞赏,这一手法术,是他结合神器妙用所自创的,借鉴的竟然是镇元大仙的乾坤袖妙法。

他曾经厚着脸皮去参加过闻醉山的地仙之祖法会,听镇元大仙开讲万流归宗诀,虽然没有得传镇元大仙的独门秘法,但也领略了其修为的玄妙境界,以自己的修行相印证,成仙后能够以寒雾针变化出类似乾坤袖的妙用。

他所领悟当然远不能与镇元子本人以及清风相比,人家使出来的是真正地乾坤袖。他只能以无形神器化成阵势去模仿,一般仙家高人不会轻易让他困住,可一旦困住是很不容易脱身的。

徐妖王要是站定了各祭法器与他相斗。想用寒星阵罩住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得手,但徐妖王偏偏选择近身挥拳,杨天感拼着让他打中一拳,趁机祭出了寒雾针,徐妖王等于是自己一头钻进去的。梅振衣事先也提醒过徐妖王关于的杨天感的种种手段,可这位妖王偏偏拧着干。

徐妖王被寒星阵所困。脸上并无焦急之色,还在那里满不在乎的笑。他手上多了一把折扇,这扇子不到半尺长显得很小巧,只有扇骨,扇骨很薄展开连成一片就是扇面。扇面上雕饰地纹路是相接的风卷流云之形,就像一组小巧而精致的屏风连画,扇子的质地似玉似骨十分奇特。

在徐妖王的周围,包裹着一层朦胧涌动的光辉,似霞光似雾气又似混沌宇宙中生出的星云。这层光辉是从扇子上发出来的,奇异的是扇子本身质地纯白并无光泽。

观众看不见徐妖王所处地场景,只听他被法阵所困还在那里嘴硬。然后杨天感就下狠手了。

徐妖王只见四方星辰一阵晃动。忽然都化作了流星陨落。带着呼啸声向他立足之地飞来。群星陨落飞击徐妖王。这虽然是法阵中地幻像。但法力可化虚为实。神识中受到地侵扰与真正地群星陨落几乎没有分别。

不断地有星辰击落。飞到近处是一个个硕大地呼啸火球。在它们面前。徐妖王地身形如沧海一粟那么渺小。更奇异地是。四面虚空中地星辰陨落。又不断有新地群星生成。继续化为流星接连不断地向着徐妖王所在轰击。

仙家高人都有护身之法。但是在苍茫星空中。这种护身之力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并非杨天感法力远胜徐妖王。这就是阵势妙法之威。谁叫徐妖王给他困住了呢?

再看徐妖王神情也很紧张。收起了满不在乎地笑容。手中地折扇连挥。身边地星云团随着手势不断被撕下一片又一片。向周围四散而去。紧接着又有星云在徐妖王地身边生成。星云随扇势迎向流星。然后发出轰然之响。如虚空中无形地巨浪澎湃。巨大地陨星随即湮灭。

满天陨星越来越密集。冲到近前被星云湮灭。锐利地呼啸之声才从远处传来。徐妖王手中地扇子也越挥越急。发出风雷之声激荡着整个星空。

场边观战地人神识中也隐约听见了锐利地呼啸与激荡地风雷。场中那一片雾气不断涌动。寒芒生成又消失。方正峰上似乎有一种巨大地潮汐力在无形地鼓荡。连清风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杨天感此时已经没有了半点得意的神情,脸上并没有出汗,但英俊的五官变得如石雕般凝重,甚至发出淡金色的光芒,仙家法力已运用到极致。徐妖王被他的寒星阵困住,照说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神识中,然而杨天感却感应的不是那么清楚,徐妖王似乎有神奇地法宝护身遮蔽了身形。

杨天感发动寒星阵威力最大地群星陨落之法,借助阵式的妙用,身处阵中地徐妖王承受的攻击比面对面斗法时大多了。阵势能够减弱对方的神通法力,使自己的攻击达到最大的效果,但也有一样弊端,它消耗的自身法力也是极大的。就如梅振衣剑势不断的神宵天雷,看上去威力无比却难以持久。

继续发动群星陨落之法如果制服不了徐妖王,首先挺不住的是杨天感自己,他在心中思量,若徐妖王真有法宝护身能够顶住这一轮攻击,那自己就不能再消耗下去了,首先停止群星陨落,只布阵先困住对手再说。

杨天感心念一起,寒星阵中群星不再陨落,四面虚空的星辰突然一晃又开始在天幕上游走,重新形成法阵运转之势。这个变化应该让徐妖王松一口气才对,他却没想到阵中的徐妖王早就等这一刻了。

一见陨星有变化,攻击没有全止而漫天星辰法阵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一瞬间,徐妖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喝,手中的扇子突然挥了出去,展开之后就像无数巨大的叶片相连,几乎延伸到整个星空中。徐妖王的身形在其中仅是那么渺小的一点。就似一只蚂蚁挥出了一座山峰。

他手中的折扇幻化就似一片巨刃,竟然将这布满游走星辰地无边虚空裁出了一个缺口!

场外的观众陡然间觉得方正峰平台仿佛被切成了两个世界,对面的观众身形恍惚看上去还是那么大小,但感觉却似在看很远很远的景观。然后他们就听见了徐妖王的一声大喝,场中那片雾气被一道白光切开了一个口子,有人看见徐妖王的身形一闪。而大多数晚辈弟子根本没有看清徐妖王冲出来。

杨天感面前虚空中突然伸出了一个拳头,紧接着徐妖王身形突现,老天爷,他竟然还用这一招!寒星阵竟然被徐妖王冲破了,又是一拳打到了面前。杨天感发出一场长啸震动天际,身形凭空后退数尺,场中地神器寒雾针突然化成无数道针尖似的飞芒,如闪电飞射向徐妖王背后。徐妖王的拳头再快,也不会比飞射的光芒快。他会先被法术击中然后才能打中杨天感。

但徐妖王还有更快的变化,他另一只手上一柄小巧的折扇消失不见,身形周围同时出现了一圈非玉非骨的屏风。上面雕饰的风云花纹似乎都活了过来开始奇异的流动,布成了一个运转地守护法阵。

玉骨屏风阵!杨天感的神器寒雾针可以布阵,徐妖王手中的这柄折扇也可以布阵,而且最大地妙用就是遮身守护。飞射的针芒全部打在了屏风阵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轰鸣声,小小的一点针芒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整个一片寒光的威势可想而知。

玉骨屏风阵并没有什么主动的攻击,专事遮身守护,但徐妖王布成的这个阵范围却有些出奇。因为他把杨天感的身形同时圈在了阵中。此阵从外面攻击很难,但是从内部破阵太容易了,而且很快就被破了!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一个人地身形撞碎了屏风倒退着飞了出去,阵法一破整圈屏风立刻消失,折扇又回到徐妖王的手中。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玉骨屏风阵确实是杨天感倒飞撞破的,但他却不是自己飞出去的,徐妖王飞起的一脚正好从杨天感的前胸位置收回。

杨天感移形后退同时施法御寒雾针回击徐妖王。万没想到突然被徐妖王祭出的玉骨屏风阵一同围住,阵中施展不开移形遁影神通,躲得了拳头没躲得了那一脚啊。徐妖王曾经说用脚丫子踹也要把他踹下方正峰,果然说话算数。

这一片斗法场地东西两面是观众围坐的地方,北面绝壁下站着仲裁的清风,而南面朝山下地那一片是空的。杨天感就是从这个方位撞破玉骨屏风阵飞了出去,落向山下的幽谷。

还好他毕竟有仙家修为,神识中也没有切断与寒雾针的联系,没有真正砸落到幽谷中。半空光芒一闪一片雾气接住了他。下一瞬间他凭空移换身形又回到方正峰平台上。

徐妖王正要大笑,突然天没了地也不见了。陷入到一片无边无际一无所有的虚空中,恍然箭他有一种错觉,这是刚刚成就真仙之时历证的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搞什么鬼,他没飞升啊,这不会是杨天感施展的法术吧?紧接着眼前一亮又回到了方正峰,位置却已经退到广场另一侧的绝壁之下。

场外观众看得清楚,就在徐妖王一脚将杨天感踹下方正峰,正准备哈哈大笑之际,远在广场另一侧的清风突然一抽衣袖,羽衣上地银丝突然化作一只百丈大袖,将徐妖王罩了进去,收回来再一抖,徐妖王就落在了清风身边不远地位置。----这才是真正的乾坤大袖神通。

徐妖王落地之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问了一句:“仙童,为何偷袭我?”

这时杨天感已经回到了方正峰上,远远地站在广场另一侧。只听清风朗声道:“斗法已毕,徐妖王胜。”

确实是徐妖王胜了,而且是完胜,就算是不懂其中玄妙的晚辈弟子也能看出结果,何况在场有那么多高人。其它人不好喝彩,但另外九大妖王以及那三十个小妖可没什么顾忌,一起拍桌子打板凳鼓掌大声欢呼。

“斗法切磋。分胜负而已,尔等休得鼓噪!”清风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有传透之力,震得那些小妖脑袋一晕直打嗝喊不出声来,有人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另九大妖王也止住了欢呼。再看看别人也都没吱声呢。

安静之后,清风又问道:“杨天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杨天感站在百丈之外,脸色阴晴几变,终于恢复如常,带着几分遗憾与落寞。徐妖王那一脚踹的可不轻,他需调均神气,好半天之后才开口道:“我输了,将如约离开此地。不与徐妖王为伍,斗法定去留也没什么好说。……只是想问徐妖王一句,你手中的扇子是什么法宝?”

斗法输给徐妖王。出乎杨天感意料之外。徐妖王虽也有真仙修为,但怎能与他这种仙家大派的得意弟子相比?种种道法传承、各式法术及神器妙用,山野妖王所知连他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就算比修为法力,徐妖王也还微微差他一线,况且他还拥有神器寒雾针,断没有输的道理。

徐妖王完全是出奇致胜,似乎杨天感地每一步变化、法器最得意的妙用他都很了解,甚至连对方出手的风格都很熟悉。他一开始挥拳头让杨天感很烦躁,同时也让杨天感觉得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法宝。竟然一头撞进了对方最得意的法阵,面对杨天感威力最大的攻击,在变阵一瞬地间隙破阵而出。

到最后杨天感才发现对方手中也有一件神器,最擅长的就是遮身守护,等他发现了斗法也就输了。

杨天感一方面输在知己不知彼,另一方面就是输给了这把折扇,当然要开口相问。这句话却把徐妖王问住了,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扇子,刚拿到手中十天而已。

十天前梅振衣到听松居劝他。徐妖王挥着折扇嘴硬,被梅振衣把折扇夺了过去,徐妖王又劈刀夺了回来,然后梅振衣就走了。徐妖王突然发现自己的扇子拿错了,梅振衣也不知变了什么戏法左手交右手,徐妖王拿回的是对方的扇子----就是他今天所用的神器。

徐妖王也鬼的很,如何不知梅振衣的用意?于是他在听松居中闭门不出,还专门把张妖王找来一同试法研究,琢磨这件法宝的妙用。越用越是顺手。就像专门给他打造地一样。但他却不知这把折扇的来历,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又没法去问,因为梅振衣再度闭关不出了。

徐妖王答不上来,清风却开口道:“那是玉皇大天尊在人间打赏留下的玉骨扇。”

杨天感微微一怔,神情却轻松了不少,抱拳施礼道:“多谢仙童指教,原来如此,我今日输地也不冤了!”

清风说破玉骨扇的来历,算是给了杨天感一个台阶下,他是瑶池仙界的弟子,瑶池祖师西王母也是玉皇大天尊的道侣,今天输给了玉皇大天尊留下的神器,别人如果问起来,这也不算很没面子。

杨天感离开青漪三山时,知焰与梅振衣还在闭关,因此没有机会告别。提溜转将他送出青漪三山,还奉上一封梅振衣特意留下的书信,却不是写给杨天感的,而是写给玉鼎真人的。

信中写道----

“芜州城中惊鸿一现,事后方知玉鼎金仙前辈尊架临凡,仰慕不已。前辈托我治疗元充腿疾,并言以温心寒玉髓一枚相谢。区区小事身为医者自当为之,不敢再求前辈重宝厚赐。日前有妙法们使者来我家中,听闻瑶池仙长曾向前辈求赐温玉髓,前辈因许我之故未曾予之。故特意投书拜谢,恳请前辈不必赐我。是否可转赠瑶池仙长?晚辈心中期望却不敢多言,请玉鼎前辈自择善缘。”

第六卷:子非鱼 226回、宝镜牺牲玉符碎,妖针献祭神剑成

梅振衣请玉鼎真人不必将那枚温心寒玉髓给自己了,如此也算拿得起放得下。

提溜转还对杨天感说:“我家公子交代了,本应亲自将这封信送到天**玉鼎真人仙府,但他尚未成就真仙,去不了那里,只有托天感仙人转交。……你拿着这封信回瑶池仙界,也算是完成师门之命了。”

梅振衣把玉骨扇给了徐妖王,帮助徐妖王斗法打败了杨天感,将他赶出青漪三山,但同时也给了杨天感一个台阶下。这封信又是另一个台阶,杨天感可以拿回去交差,梅振衣对妙法门以及瑶池仙界没有丝毫得罪之处,知焰仙子面子上也可以过得去。

让对方下台阶的同时,这封信也有另一个作用,话都讲明了,不要再借口温心寒玉髓的事情再来骚扰,这就是江湖术中的“封门坎”。

杨天感走了,那些来观摩仙人斗法的各派修士可没走,难得这么多高人凑到一起又见到了如此精彩的斗法,是个交流切磋的大好机会。提溜转又一再挽留,只说梅公子与知焰仙子过不了几天就会出关,诸位客人至少得见面打个招呼。

这下青漪三山可是前所未有的热闹,除了十大妖王以及仆从之外,又多了一百来号客人,也就是梅家在芜州家大业大,青漪三山也规模庞大,才能接待这么多高人。梅振衣出关前的这几天,众位修士经常在山谷中饮宴聊天,互相交流请教,十妖王也凑在其中感觉很好。

最得意最高兴的当然是徐妖王,那天的斗法有很多人没看得太明白,尤其是他被困在寒星阵中的那一段,观众根本就不知内情,有好奇者当然要围着他问。

如果是换成其它的大派修行人,这样的经历都不会随意说的,一方面仙家境界的神奇难以解释清楚。另一方面这涉及到个人修行妙法的底细。徐妖王却不在乎这些,眉飞色舞地介绍那一天斗法的种种凶险之处。

他是怎么挥拳缠住杨天感的移形遁影,又怎么闯进了对方的阵中,当时满天星辰陨落铺天盖地的砸了过来是如何如何的壮观!一边讲一边神念乱飞,将自己所见地场景展现到各位观众与听众的神识中。

前文提过,耳神通的最高境界是无语观音术。你可以不开口就能够让人听见想说的话,与正常交谈毫无区别,而且想让谁听见就让谁听见,只要在神识所及之内。听见的人只要没有看见你的嘴,不会有什么别的异常感觉,就以为你在与他正常交谈,对修行人与普通人都可以用。

发送神念也可以起到密语的效果,但却不是随便用的,要求对方至少能够理解这种神通境界。有元神清明地修为,否则会引起神识混乱,它是修行高人之间传送复杂信息的一种方式。不仅可以说话。也可以表达语言难以描述的各种场景与复杂事物,对于修为极深地仙家高人来说,也有可能察觉到这种交流的法力波动,知道你在说悄悄话。

仙人斗阵到底是什么场面。其中有什么玄机?徐妖王很难说清楚。直接发送神念。至于听众能否理解这种境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别地不说。那种穿行色界地神境通。不到地仙修为根本就无法想像。告诉你也没用。

但徐妖王也不是什么都说。比如他发送地神念中。只有寒星阵种种变化以及群星陨落地壮观场面。自己怎么动手破地法却没交代。那柄玉骨扇也一直没有再拿出来。

十天之后。梅振衣与知焰也出关与众位故交与新友见面。并在听松居设宴三天款待。这一次十妖王带来地众小妖可要规矩多了。没有再酒后忘形大呼小叫。众人相处甚欢。酒喝地非常舒服。

梅振衣地名声早已传遍世间修行各派。但直到今天。才算是真正结交各派高人。很多修士比如青城剑派地掌门邢宇飞。也从未见过这种与群妖同席地场面。私下里问梅振衣----将这些世外精怪弄到人世间。也有很多后患。他是怎么约束地?梅振衣介绍了自己与十妖王及其仆从地立约三则。众人纷纷点头称善。就是从这一场聚会后。梅振衣当年在彭泽与作****邪之属张榜立约地三则。渐渐成为了传遍世间修行各派地“散行戒”。适用于所有得了神通法力。在人烟市井中行走。却未受师传戒律地散修。

众人又在青漪三山盘桓了半个月。陆续告辞离去。梅振衣与知焰一一相送。张士元与张修父子是最后告辞地客人。从此之后。青漪三山在世间修行界地地位可就不一样了。以前这里只不过是梅振衣隐居地地方。现在成了人世间赫赫有名地修行道场。

客人都走后。徐妖王私下里来找梅振衣。拿出玉骨扇挠着后脑勺道:“梅公子。那天我把扇子拿错了。这原来是你地神器。现在还给你。我地宝贝扇子呢?”

梅振衣笑道:“你的宝扇当然在我这里,怎么样,这把玉骨扇用得还顺手吗?”

徐妖王:“太顺手了!要不是它,我现在就不能留在青漪三山了。”说话时看着手中玉骨扇颇有不舍之色。

梅振衣顺水推舟道:“既然用着顺手,请帮我多研究一下它的妙用,我得到这把扇子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有领会的十分透彻。”

一听这话,徐妖王眉开眼笑:“你惯用的法器以及所修法术不一样,也还没有仙家境界,当然不得领会与发挥此神器最大地妙用。既然你开口求我,我就帮你研究研究吧,谁叫你我交情这么好呢?……它在我手中你就放心好了,我那把扇子就暂放在你这里,上面有我地墨宝,你也也要保管好啊。”

梅振衣忍住了没乐,很认真的点头道:“一定一定,我还有一件事要向你求教。”

“什么事?”徐妖王收起扇子来了精神。

梅振衣:“那天斗法,杨天感地寒星阵有何玄妙,又如何被你破去?我想知道详细的内情。不知徐妖王能否赐教?”

徐妖王想了想:“讲故事、看热闹容易,真想身临其境研磨就不是一两天的功夫了,修为不到、所学不同,恐根本认不清门径。”

梅振衣:“我手中神器拜神鞭也在虚实之间,我也曾学过奇门阵法变化,应可窥其门径。知焰是妙法门弟子有无形之器穿云梭。张果曾学飞云秘籍,都可以从中领悟一些玄机的,就看徐妖王能否演示当日情景了。”

徐妖王:“这样啊?那有空你就随我上方正峰试试,我只知道当时的变化,却不知杨天感怎么施展,需要你自己琢磨了。……其实清风仙童的袖子才厉害呢,被罩住那是真正的无迹可寻,你为何不去找他试法?”

梅振衣:“悟性再好,修为未到也不可好高骛远。我找清风试过法,被击出芜州飞到了江北,还是从有迹可循处探玄机罢。”

方正广场平台上。徐妖王飞身上前,轻描淡写一拳打出,梅振衣闪身急退,袖中拜神鞭化成一片白雾飞出。徐妖王一头撞进雾气中,身形凭空消失不见,场中只有一片朦胧雾气,笼罩着点点游走地银光。

这一切都是模拟徐妖王当日与杨天感斗法的场景,然后就听见徐妖王叫道:“不错不错,试了三个月。你终于能布成阵势困住我的移形遁影。你再试试发动阵法攻击,让我看看威力如何?”

徐妖王所在是一片不知天地的浑沌空间,白雾茫茫中有无数闪烁的寒星游走,布成法阵运转不停。梅振衣听见他的叫声,阵式一变,点点寒星急速游走,拖曳出长长地尾羽,这无数道星光尾羽化作一支支银色长鞭,接连不断向着徐妖王抽了过来。鞭梢旋转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不过瘾、不过瘾,你放萤火虫玩呢?……再变阵!”徐妖王一挥玉骨扇破阵而出冲到梅振衣近前,折扇一合敲了了他的肩头一记道:“变阵时与杨天感有一样的破绽,攻未止守未全,虽只是短短一瞬,若事先有准备,凭借玉骨扇不难破。”

梅振衣笑了:“我就是先模拟,然后再谈改进,只是它要求的修为境界颇高。我能想到的还做不到。”

徐妖王:“你方才发动阵法的威力。还不及那天与知焰斗法时接连不断的剑势,不应该啊?”

梅振衣收回拜神鞭道:“此神鞭化实为虚布阵。再化虚为实运转阵法,已是我此时修为能做到的极限。……我问你,假若方才阵中是满天神雷合击,结果又会如何?”

徐妖王倒抽一口凉气:“那可真不好办,我只能以玉骨屏风阵护身。但如此需要法力甚巨,你又能持续多久?一旦不能持久,击不败我,变阵时一样会有破绽。”

梅振衣:“现在不是法力能不能持久地问题,只要我没有堪破化身变换境界,拜神鞭虽妙,我却使不出这一招来,只是推演而已。”

在一旁观战的知焰插话道:“徐妖王,若以此推演,我以穿云梭化成魂音阵,与振衣一攻一守将你困在阵中,你怎么办?”

徐妖王直眨眼:“我,我,我有那么笨吗?真要是斗法,哪会象现在一样自己撞进阵中,小心些不就行了嘛?”

这是一个雷雨天,方正峰上阴云密布,不是有阵阵天雷击向绝顶的引雷阵中,有清风布下拢音法阵,这雷声一向不惊扰青漪山。

正在说话间,几人突然听见一连串惊天动地地霹雳,似半空发出的巨大咆哮,整座方正峰都颤了颤。抬头看绝顶之上,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满天惊雷炸响都汇聚到这金光之上,威势是如此猛烈,梅振衣等人飘身形远落到山谷中,竟然没敢立即靠近。

山顶上出了什么事?清风布下的拢音法阵竟然被天雷击破了!金光从鱼骨剑上发出,被照妖镜反射成了冲天光柱,一瞬间吸引汇聚了满天惊雷,冲击力竟然将布成引雷阵的十三枚玉符击得粉碎。清风的拢音法阵是借引雷阵布成的,引雷符一碎。引雷阵与拢音阵同时破了。

幸亏有这两道法阵消去了天雷之威,否则这一轮天雷汇聚的冲击力能将将方正峰顶给劈开!金色光柱持续了大约半盏茶时间,渐渐光华隐去,满天雷云化作倾盆大雨而下。雨势并不持久,片刻之后就云开雾散,阳光又照在方正峰上。远处蓝天点缀白云朵朵,方正峰绝顶烟云缥缈一如往昔。

那柄炼化多时的鱼骨剑,精纯至极最终成器定形,光芒四射是神器出世开光景象。这一天的雷云尤其密集,加上神剑成器之威,竟然形成了这么壮观而猛烈地场面。

方正峰上的动静惊动了青漪山上中地所有人,大家纷纷到山下来看究竟,等金色光华渐渐收去,梅振衣与十妖王等人都飞上方正峰。但有人来的比他们还早。迎面只见清风手持一支金光闪闪的东西飘然而下,明月双手捧着什么跟在后面。

梅振衣赶紧迎上前去道:“仙童,你也被惊动了?”

“引雷符尽毁。我布下的法阵消失,当然会被惊动。神器成形,恭喜你!但有得亦有失,世事本如此。”清风答话间将手中的金光递了过来。

鱼骨剑已经炼化为仅有四寸长短,看上去仿佛是一道凝成实质的金光,没有一丝杂质纯正无比,此神器只用一种材质经过漫长岁月淬炼而成,甚至没有一丝多余地加工与修饰,这在成形法器中非常少见。作为一件神器就更加罕见了。

“振衣,它像不像道人地发簪?”知焰在一旁问道。

“真的很像,简直就是,今后我若换道装,便以它为簪。”梅振衣地点头答道。

徐妖王哈哈笑道:“别人的神器都随神念化身暗中携带,你倒好,直接顶在头上!……原来它今日才最终定形器用不变,真是了不得的法宝,叫什么名字?”

梅振衣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道:“雷神剑。”好名字!众人齐声附和。

见清风脸色淡然没有说话。梅振衣收起雷神剑,不无担忧的问道:“仙童,除了引雷符被毁之外,方正峰上还出了别的意外吗?”那十三枚引雷符也是难得的法宝,连张修都夸赞不已,损毁了实在可惜,但相比炼成雷神剑所得,也值了。

清风:“炼成一件神器,却损毁两件神器。这这柄雷神剑。可是珍贵的很啊!”

“什么,损毁两件神器!”梅振衣与周围众人都吃了一惊。

“幸亏我来得早。金光与雷电还没有收尽,神器虽然没有了,它们地材质融合在一起却留下来,就是这个。”明月走上前来,将一双小手中捧地东西递给了梅振衣。

看上去这是一块大致成圆形不太规则地盘状物,呈青铜色,大约有七寸宽半寸厚。一面光滑呈境状,却灰蒙蒙地照不出景象,另一面分布着放射状如电光般地纹路。

知焰:“这是什么,难道是指妖针与照妖镜?”

“嗯。”明月点头道:“材质物性未失,但器形已经损毁了一半,另一半自然炼化融合在一起,不复可分了,也不再有原先的妙用。”明月又解释了一番大家这才听明白,原来刚才出了一个意外----

以指妖针凝聚灵枢之气,运转引雷阵,再以照妖镜反激天雷,淬炼的不仅是鱼骨剑,照妖镜与指妖针也一同在阵中被淬炼,它们已是成形法宝不可再有变化,只是承受淬炼之力而已。鱼骨剑的刚开始炼化很艰难,但随着材质越来越纯净,淬炼的效率也越来越快,所激引的天雷威力也就越大。

这甚至超出了明月的预料,当初是她建议梅振衣如此淬剑的,可没想到雷神剑成器之威竟如此巨大,最后那一下损毁了指妖针与照妖镜。也说不清梅振衣是倒霉还是走运,若说走运地话,那就是这柄雷神剑的妙用之威超出了预想,但正因如此,指妖针与照妖镜才会变成这样。

“这又是什么样的东西,还可以再为炼器的天材地宝吗?”梅振衣捧着青铜色的圆疙瘩,不无惋惜的问道。

第六卷:子非鱼 227回、秋水远遁冲天陨,鱼跃伤心龙腾哭

明月皱着小眉头呈思索状,样子有几分滑稽:“本就是神器损毁融合,材质已无可炼化,我从来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它是人世间曾没有的,应该还有用处。我刚才摸了摸,它仍能随神念化身变换,还残留着指妖针与照妖镜的妙用。”

“您是说,这东西还有用?”梅振衣多少有些安慰。

明月:“它一直受天雷阵淬炼,又在你凿建洞天结界的地气灵根生发之处,因此有照彻洞天、辅成结界、运转地气的物性,但妙用不可独立显现,也不可以再独立炼化成法器。”

“那它可以做什么?”知焰有些不太明白,也开口问道。

明月:“作为施法布阵的辅材,可以在炼器时帮助其他的法宝成形,但所炼法宝必须是神器,而且要用有类似的物性。……梅振衣,这东西能不能借给我用一阵子?清风哥哥打坏了九天玄女宫的指月玄光鉴,还有最后一道裂纹始终无法修复,正好用这件东西帮忙。”

梅振衣一摆手:“仙童有用,尽管拿去。”

明月眨了眨眼睛,表情很认真的说:“要先告诉你们,一不小心,这东西有可能就被我弄坏了,再也没用了。”

梅振衣与知焰对望一眼,将那件东西递了过去,齐声微笑道:“那您就小心些,若真是弄坏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明月点头道:“我会小心的。……清风哥哥,回敬亭山吧,我要闭关。”

清风挽着明月而去,回头冲梅振衣说了一句:“明月闭关,我也需守护,你自己多保重。”(公元698年),惊蛰。

芜州一带斜风裹密雨而下,青漪江上浪花阵阵拍岸不止,云层低垂。从城中望去已看不清敬亭山与飞尽峰。这天凌晨,夜色格外的黑暗,半空中传来滚滚雷声,不时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四野田庄农舍。

家家关窗闭户。江上舟楫不行。道中行人无踪。在远离人烟地青漪湖中。忽有七彩光芒冲天。将青漪三山照得如同白昼。待光芒隐去。湖中地三座大山连同怀抱地幽谷也随着七彩光芒消失不见。从这一天后。世间凡眼再也没有目睹过青漪三山。

青漪三山不见了。芜州百姓闻之。以为神迹。但这并没有引起太广泛地轰动。更多人只是把它当作一种传说。似乎这三座山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青漪湖本就是梅家私产。那三座山远离州城。也没有外人上去过。梅家人自己不报官府。他人只能议论而已。

三山洞天结界已成。十大妖王地任务就完成了。既然他们在芜州玩地高兴。梅振衣也留这批客人多盘桓一段时间。

程妖王却摇头道:“与这里比起来。我们地龙空山简直就是狗窝猪圈。在这里住地舒服。也想把老窝弄地舒服一点。多谢立岚姑娘帮我们设计了龙空山凿建图样。虽不需要青漪三山地结界洞天。但是修行洞府还是要凿建地。这就赶回去立即开

既然如此。梅振衣也就不强留了。又问有什么可帮忙地?肖妖王很得意地笑道:“帮忙就不不必了。我龙空山有十万妖兵。”

十大妖王离开芜州返回昆仑仙境。临别时徐妖王把玉骨扇拿了出来。梅振衣笑道:“徐妖王地扇子在我手中。上面地墨宝我还想观摩。不如就将这把玉骨扇押给你。你什么时候想拿回自己那把折扇。就用玉骨扇来交换。这样可否?”

这分明就是找个借口将玉骨扇送给他用,徐妖王也有些不好意思,张妖王在一旁暗语道:“老徐,你还是收下吧,假如在昆仑仙境再碰到杨天感,没有这件神器,你可不是对手。”

一听这话,徐妖王厚着脸皮收起玉骨扇,讪讪笑道:“这玉骨扇我就先留着了。梅公子什么时候想要。就派人拿着我的扇子来取便是。”

十大妖王走后,芜州的景福寺也建成了。元充的腿也治好了。玉鼎真人派天庭玉泉山仙界弟子张伯时下界,到青漪三山送来一枚温心寒玉髓。问了张伯时才知道,杨天感把梅振衣那封信带回了瑶池,然而西王母却说不必再寻温玉髓,也不必再去打扰玉鼎真人,于是这一枚温玉髓还是送到了梅振衣这里。

西王母的本意就不是想要一枚温玉髓,如此结果也不出人意料,甚至在梅振衣的预想之中。

张伯时走后,梅振衣又收了一个徒弟,就是那个瓦匠元充。对于普通人来说,元充的经历是难得地仙家福缘,而且梅振衣发现这人的资质很不错,在治腿的同时就传授了二十四洞天中地前六层显传法诀,等腿治好了,发现此人可入金丹大道门径,于是很自然的继续传授下去,将他带入青漪三山,举行了受戒拜师仪式。

此时积海真人告辞,带领十二名弟子回终南山太牢灵境,他当年来此是受东华先生所托,保护与照顾齐云观中的一切,如今梅振衣气候已成,这里早就不需要他的保护了。留了这么长时间是喜欢这里,现在也该走了,他回东华门之后,还想去昆仑仙境转转。

梅振衣这个人物出现在芜州是个异数,甚至在许多仙家高人的推演之外,恐怕连他的师父钟离权都没想到。当年东华门派了一位飞天高人积海,来保护这位人间少年修士,没成想今日之芜州会是如此风云暗涌的局面,不过十几年光阴,变化也太大了。

积海告辞,曲振声的道侣立岚却留了下来,正式成为青漪三山的修士。这一段时间,除了邀请景福寺主罗章偶尔入青漪三山“单独布道”之外,梅振衣不见外客,人也在山中不出。

他在山中指点弟子修行,其余大部分时间在方正峰绝壁下石龛中修炼。引雷阵已毁洞天已成,不能再以神识激应天雷之法淬炼炉鼎。梅振衣以温玉髓为枢在石龛中布成法阵,使方正峰地气灵根尽汇于此,定坐其中法力精进神速,但修为境界还是没有突破。

阿斑如今已经能化为人形,是一位虎头虎脑地少爷,面貌就似评书中常说的“豹头环眼”。但这小崽子还是更喜欢以原身行走,甩着大尾巴在山中与小葱追逐打闹。

算一算日子,再过几个月,钟离权与大官湖五妖的十年之约就快到了,梅振衣正想派刘海去一趟彭泽,将那五个徒弟招回青漪三山,不料彩貂精胡秋水却主动找到了齐云观。

梅振衣命人将她接到山中,见到胡秋水有两点意外:一是十年之期未满,胡秋水为何擅自离开大官湖?二是这位少女俏丽的容颜显得十分憔悴。身上幻化的锦衣也破碎不堪有碍观瞻,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大官湖五妖如今修为不低,以五湖岛为依托。又有梅振衣所赐地法宝妖湟刺,什么人能把胡秋水伤成这样?

胡秋水一见到梅振衣与知焰,挣扎着下拜行礼,知焰一挥袖把她扶住,梅振衣问道:“秋水,你怎会伤成这样,彭泽出了什么事?”

“十年之期未满,请师父恕罪。……五湖岛毁了,彭泽来了一对黑龙。……龙腾老大带着他们四个拼命引开黑龙。我跑来芜州向师父报信。……黑龙太厉害,我们不是对手,躲进了龙感湖,但敖小黑抓走了胡春。……龙隐姑也托我来,求你设法救胡春。”

胡秋水喘息着说了一番没头没尾颠三倒四的话,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嘴角吐出了血沫。知焰赶紧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轻抚其后背以法力帮她调匀气息暂压伤势,穗儿夫人拿出一个琉璃瓶递到她嘴边说:“不要着急。到了师父这里就没事了,先含几滴瑞玫蜜在舌下,慢慢把事情讲清楚。”

缓过一口气,胡秋水才把事情地经过讲明白

不久前,彭泽湖中来了一对黑龙,大的叫敖黑,自称彭泽龙王,小的叫敖小黑,自称彭泽龙太子。它们占据湖中大孤山为洞府。号令彭泽一带包括长江中地水族听命。与梅振衣大孤山一战中逃脱的淫祠妖邪。也有不少人重新聚集在黑龙周围。

那两只黑龙可能是听说浩州巫风盛行,也想到此地来弄神逞威敲诈供奉。但它们来到彭泽时,巫风早已被纯阳道长肃清,百姓也不再供奉淫祠。

敖黑与敖小黑却完全没把纯阳道长张榜立约当一回事,反而认为这样更好,浩州淫祠尽毁,此地百姓与精怪就只供奉它们这一对大小龙王了。于是在彭泽湖中兴风作浪,要挟附近所有的渔民,要想下湖打鱼必须按期送上牺牲祭礼,否则必有灾祸。

不仅如此,它们还指挥手下小妖窜入长江,威胁来往渡船,就连渡船接来往客商渡河,都要先祭龙王方可安然通行。

彭泽一带的修行水妖都要听它们号令,水妖中也有不从的,比如大官湖中梅振衣的五位弟子。这两只黑龙神通广大,找上门来命胡龙腾等人听命,遭到拒绝与斥责。黑龙一怒出手,结果五湖岛被毁,五妖都受了伤。

一方面五妖地修为相差黑龙太远,另一方面龙为水族之王,天生神通就能克制胡龙腾等人。五妖仗着妖湟刺结阵抵挡黑龙攻击,一边苦苦逃窜,眼见形势危急,恰好西边龙感湖方向有法力传来挡住敖黑地攻击。

五妖立刻逃入龙感湖中,敖黑随后追赶,却在空中被龙隐姑现身拦住。龙隐姑呵斥敖黑不该作乱,应赶紧回头莫行恶业,两人天上对峙,敖小黑却趁机掳走了地上的胡春。

敖黑以胡春为人质,威胁龙感姑莫管闲事,彭泽一带应奉它为龙王,如果她答应就把胡春放了。龙感姑没答应,胡春就被敖黑扣下了,同时还派手下监视龙感湖,就等着胡龙腾等人离开后好捉拿。

不知什么原因,龙隐姑本人不能离开龙感湖周围十里之外,以前做法帮梅振衣地忙,人也是远在龙感湖中。见此情景。胡龙腾、胡鱼跃、胡冲天、胡双全持妖湟刺冲出龙感湖相斗,吸引了两只黑龙与众小妖的注意,胡秋水带伤逃出,来到芜州向师父求救。

这件事是最近才发生的,两头黑龙来到彭泽还不到半个月,这段时间主要在聚集群妖听命。攻击不听号令地水妖,抓走胡春发生在两天前。而梅振衣这几个月在山中清修不问世事,还不知道彭泽又出了乱子。

胡秋水是带伤拼着一口元气赶到齐云观的,讲完了这番话,终于坚持不住,随着瑞玫蜜的药力化入周身炉鼎,她一阵晕眩昏睡过去。

时间非常不巧,梅毅闭关历苦海劫,张果与星云去了关中的梅家园山庄。事态紧急。将胡秋水留在山中养伤,梅振衣与知焰立刻动身赶往彭泽,只带着坐骑阿斑。青漪三山事务交给刘海与提溜转。

道侣二人飞天赶往彭泽,知焰叹道:“振衣,自从三山结界建成之后,你闭门不出专心清修,就是不想再惹业力纠缠,可惜今日,你又不得不离山惹业啊!”

梅振衣苦笑:“彭泽真是我的是非地,几次麻烦都在那里,躲都躲不开。”

知焰:“那龙隐姑不能离开龙感湖十里之外。不知是什么原因,想必这就是她地难言之隐。她几次出手相助,后来又赠药相求,果然有用意,这份人情今天我们一定要还了。”

梅振衣:“我们是直奔大孤山查看,还是先去见龙隐姑?”

知焰:“先去龙感湖吧,秋水说的不清楚,见到龙隐姑才好从长计较。我们小心隐藏行迹,只要不被黑龙迎面撞见。应该不会被察觉,我把藏神真如佩给阿斑配上。”

说话间已离龙感湖不远,梅振衣忽然哎呀一声眉头紧锁道:“有些不妙,我神识中朦胧有感,我那五个徒弟中只怕有人出事了。”

知焰的脸色一沉:“快,速去龙感湖中。”

两人从上空飞落,湖中有法力波动传来,似是一种方位的接引,却不是来自湖边渔村而是湖中。

一阵风吹过。湖中出现了一座岛。这个岛不小方圆有百丈,是伸出湖面地一座小山。岛上开满奇花异草。还有几株罕见的朱果树,树下有一眼清泉。离清泉不远,有一片搭建地很精致竹棚与凉亭。

梅振衣一眼就看见躺在凉亭中昏迷不醒的光头徒弟胡冲天,而胡龙腾等人围坐在四周,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样子十分狼狈,龙隐姑静静的站在一旁目光悲凉。

梅振衣一落地,来不及打招呼就抢步上前握住了胡冲天的脉门,以省身之术切入他的经脉查看伤势,一阵悲凉之意涌上心头。胡天的伤势太重了,经脉俱断五脏皆碎,这伤势连梅振衣也治不了,也就是修行有成才能挺到现在。

梅振衣运转元气唤醒他昏沉的元神,见弟子最后一面。胡天睁开眼睛看见了梅振衣,气若游丝地说道:“师父,你终于来了,秋水应该没事了!……弟子无能,毁了您赐的法宝。”

说完这句话,胡天眼中光华淡去,再也没有了声息,另外三名水妖都发出了哭声。梅振衣与知焰恻然无语,眼看着胡冲天地身形化为一只脸盆大小的蛤蟆。这蛤蟆精可怜啦!有幸拜高人为师结仙缘,在五湖岛等了十年,到头来连青漪三山的门都没进,就死在龙感湖。

龙隐姑发来一道神念:“很抱歉,他地伤势太重,我也救不了。你的这五名弟子中,以这位光头少年法力最高,竟自悟毁器之道,挡住了敖小黑一击。”

何为毁器之道?就是运转全身法力损毁自己的法宝,一瞬间爆发最强大的威力。御器之时法器与身心一体,这么做等于自伤炉鼎。修为不足做不到,而且有地法器不能如此损毁,还有地法器很难直接损毁。师父一般不会教弟子这么做,修行是为了超脱,不是拿自己拼命。

第六卷:子非鱼 228回、吕纯阳拍门叫阵,龙隐姑神力提山

安葬了胡冲天,又在岛上为其它三个徒弟治疗伤势,梅振衣用药施法,让三人都沉沉睡去,这样对他们的身体与精神上的恢复都有好处。

龙隐姑过来向道侣二人行礼,知焰伸手相扶,梅振衣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龙隐姑的来历一直是个谜,事到如今,她会不会坦诚相告?

“多谢二位立即赶来援手,很抱歉没有救得了你们那名弟子。我隐居于此不问世事也不想暴露身份,情非得已,但今日我只想救回胡春……”龙隐姑发来了一道神念,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龙隐姑的来历不寻常,她是玉帝大天尊的女儿,“龙隐”是法号,“姑”是尊称,在人间就以此为名。她在天庭中十分受宠爱,行止也难免娇纵,整日在仙界游荡玩赏日子过的非常逍遥。灵宵宝殿守护神将,上古金仙玉鼎真人之徒杨戬对她十分仰慕,找到西王母那里求亲,在仙界求亲同时就是结为道侣的意思。

西王母找大天尊商量,大天尊点头答应了,认为这是一件美事,打算亲自去找龙隐姑说并尽量撮合。仙家撮合道侣的手段自然不一般,讲究缘法巧妙,参照钟离权如何促成知焰与梅振衣结缘就知道了。

然而还没等大天尊去安排,龙隐姑就从别处听到了消息,十分生气。她认为杨戬如果真有此心,应该直接来找自己,成不成就一句话,而她本人对杨戬并无心意。但杨戬私下里去找西王母与大天尊,就是成心要算计她这个人。

龙隐姑在天庭娇纵惯了,直接去了杨戬的洞府呵斥对方,杨戬开口解释,说是自己知道龙隐姑尚无结缘之意,这才去求的西王母。龙隐姑却越听越生气,还动手砸坏了人家的东西。正在杨戬洞府中的仙人张伯时站出来劝架,拦在龙隐姑身前。

龙隐姑正挥手砸杨戬呢,张伯时居然没躲,被龙隐姑失手打伤。仙人受伤自不会像凡人那样筋断骨折,但却损元神元气,化身法力也有所削。这位张伯时梅振衣见过。就是玉鼎真人派到青漪三山送温玉髓的那位使者。

杨戬的金身变化在灵宵神将中是最强悍的,龙隐姑知道不容易伤他所以出手特别重,但打在张伯时身上可就不一样了,张伯时伤得挺重。幸亏玉皇大天尊洞察天庭一切,及时赶到为张伯时施治,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龙隐姑闯的乱子可够大的。

大天尊呵斥龙隐姑道:“你若不愿与杨戬结缘,对我说一声也就罢了,怎能上门闹事还出手伤人。难道仰慕你也是罪过吗?……你往日过于娇纵,在仙界所行无忌,众仙也都让着你。但今日地举止已犯天庭之规。我也必须罚你。”

所谓天庭之规,与天条是两回事。随先生曾告诉梅振衣三大天条:“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天刑还一世业力、轮回之外灵台中开辟”,讲的是法自然之道。而天庭之规是玉皇大天尊在天庭仙界定下的戒律,天庭中的仙人都必须尊守。

而依附天庭延伸开辟仙家洞府地各位金仙及门下弟子。走出自家地中枢洞府之外。在广漠地天庭仙界中也必须遵守。这里毕竟是玉皇大天尊灵台造化地地盘。

玉皇大天尊罚龙隐姑离开天庭在人世间思过百年。不得离开龙感湖十里之外。不得泄露自己地身份与众仙家来往。不得出手伤人。

百年前地龙隐姑。也是一位脾气火爆地刁蛮仙女。大天尊罚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在龙感湖思过百年。也正能修磨她地心性。假如梅振衣与知焰在百年前就遇到了龙隐姑。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副温柔娴静地样子。龙感湖中寂寞独居近百年。龙隐姑地脾气确实收敛了不少。

这里不似仙界。不可随意行游。龙隐姑生性高傲不愿与凡夫俗子打交道。况且她也不便泄露身份。直到遇见了胡春。缘份这东西很难形容。她不愿与金仙杨戬结缘却看上了胡春。正想设计与胡春结识。钟离权等人路过等于顺势帮了她一把。后来地事情梅振衣也知道了。龙隐姑嫁给了胡春。

几年前梅振衣与知焰再度来访。龙隐姑赠送龙首丹并暗语相求。假如将来有事。托他们照顾胡春。一方面是因为百年之期将至。龙隐姑怕自己被招回天庭。她虽然教了胡春修行道法。但这么短时间内也很难成就仙道。

她知道梅振衣是钟离权地弟子。钟离权对于世间法传授非常擅长。梅振衣也精通此道。她希望梅振衣能够指引胡春修仙。将来能到天庭去找她。或者等她再下界来找胡春。胡春只是个凡人。龙隐姑如果回天庭再下界。不知多长时间。所以要托梅振衣指点照顾。

另一方面龙隐姑是担心出种种意外,自己毕竟是受罚在龙感湖思过,却嫁给了胡春,就算大天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也有别人会来捣乱,找不了她的麻烦还不能找胡春的麻烦吗?况且自己受罚不得离开龙感湖十里之外,假如胡春在外面遇到什么凶险,她必须找人帮忙。

不能说龙隐姑已经完全料到了今日黑龙作乱之事,但对于这样地事情,她还是有所准备的,早就结交梅振衣与知焰,今天才能把他们请来。

听完之后,知焰以神念回道:“龙隐仙人,既然大天尊罚你不得泄露自己的身份与众仙家来往,你今天告诉了我们,也算违规了。虽是神念暗语,但欺人不得欺心,你既是仙人,定要自认追罚了,何苦说的这么清楚?”

龙隐姑:“我已经想明白了,就算大天尊追罚,我也要救出胡春。但以我之力,很难把他安然救出。”

龙隐姑虽是仙人,修为境界玄妙,但法力并不是很强大,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而那两条黑龙神通广大,不是那么好斗的。况且就算龙隐姑离开龙感湖去找那两条黑龙斗法。激斗之中如果余威波及伤了胡春的性命,也违背了她的本意。

那两只黑龙的洞府入口就在大孤山下,大孤山里面被凿空了,洞府有一半在水面上,山上还有入口相连,胡春就被抓到那里面了。假如龙隐姑到彭泽湖与黑龙斗法。一不小心震动大孤山,巨浪涌入洞府或大孤山崩塌,胡春也就没命了。

最安全的办法是将那两只黑龙引开,再以仙家法力护住大孤山,阳神化身进入洞府驱逐小妖救走胡春,这些龙隐姑能做到,但什么人来对付黑龙呢?

听到这里梅振衣已经明白了,他点头道:“我一定要斩那两条黑龙,非为救胡春一人。斗法只能在彭泽湖中,防止它们飞出湖外或窜入长江祸及人烟。我们与黑龙一旦开斗,湖中肯定是处处凶险。龙姑娘欲救胡春。动作一定要快,你救出人后请尽量保护彭泽湖外围,同时也守好胡春。”

三人在岛上商量了半天,皆是以神念暗中交流,谁也没开口说话。最后定下了计划:梅振衣以纯阳道长地身份公开发榜,定日子去斩黑龙,到湖中叫阵将黑龙引出来,知焰随后现身,另一条黑龙也会被引出来。

然后龙隐姑迅速救走胡春。假如黑龙回袭,知焰与梅振衣会缠住,救人必须要在大战开始之前,否则胡春的处境很危险。龙隐姑把胡春救走之后,在彭泽湖外施法拢住湖岸,而梅振衣与知焰在湖中斩黑龙。

这一次道侣二人是有备而来,梅振衣带来了刚刚炼成的雷神剑,而知焰不仅有随身法宝穿云梭,还带来了紫青双剑。龙隐姑虽是仙人。但真要论在人间斗法打架地话,她可不如这两位。况且不论是为私仇还是公义,梅振衣是一定要斩杀那两条黑龙的,并不仅仅是为了救胡春。

道侣二人还有一番私语,以无语观音术交谈,龙隐姑没有听见

知焰:“听龙姑娘讲述,那两条黑龙神通广大,并不是那么好斗。你我虽有神器在手,自保也许不难。但若想成功斩杀。恐在未知之数。”

梅振衣:“那又如何,难道我还不斩杀这两只孽畜了?既然已经来了。就应当出手。”

知焰:“我的意思是稳妥起见,是不是去芜州请清风仙童帮忙?”

梅振衣:“我们匆匆离开芜州,你以为那些仙家高人不知道吗?知道消息的肯定不止清风一人,这本与他们无关,若他们愿意帮忙就帮忙,若他们不愿意插手惹业,我们也强求不得。”

知焰:“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偏偏是你不得不出手。”

梅振衣抬头望天,暗叹一声道:“是啊,我想应该有不少高人正盯着我呢,就想看我会怎么办?我就让他们看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做多心盘算!”

知焰:“那我们就先不想别的,只考虑你我之间如何联手,总之得有一个万全之策。”

梅振衣:“我主攻,你主守。你以紫青双剑合击断黑龙退路,新炼成的魂音阵困敌,掩护我发动神宵天雷剑势连击。”

知焰:“如果你地剑势一尽,我就立刻带着你撤离战场,彼时就算没有斩杀黑龙,它们也将元气大伤,我们也做了自己所能做的。”

梅振衣:“就这样办吧,斩黑龙的事要交给我来做,无论能否斩得了,你一定要记住。”

知焰:“你的心性很好,但为何一到杀伐之时,就如此争功好胜呢?每次斩敌之功,你都要争先。”

梅振衣并没有多解释关于天刑中的业力,而是以微笑的语气道:“你既知道侣好争功,那就让一让我吧。”

知焰:“听龙姑娘的描述,那敖黑与敖小黑,极似当初你炼九转紫金丹时惊扰敬亭山的那两只黑龙。”

梅振衣语气一紧:“这样更好,新仇旧怨一起了断!”从何处传出一条消息,当年发榜约战淫祠妖邪的纯阳道长又回来了,要到彭泽湖中斩杀作乱地黑龙,还公开了日子,就在圣历元年三月十日清明这一天!甚至有好几道榜文贴在了彭泽湖岸边地岩石上,还有一条空船载着战书直接漂向了大孤山。

敖黑当然接到了战书。却笑那道人自不量力,斩杀了几个修为低微的淫祠妖邪,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来惹它,只等着一战灭了纯阳道长,往后就无人再敢触彭泽龙王地逆鳞。

闲话少述,三天后就是清明节。这一天是多云天气,空中飘着朵朵如鱼鳞状的白云,阳光柔和的洒下。日上三竿之时,远处天空传来一阵动听地七弦之音,随着琴声,有一高簪道人飘然飞天而来,离大孤山十里外,在彭泽湖心上空站住。

这道人的发簪十分奇异,仔细看是一把四寸长金光闪闪的小剑。他在天空中朗声道:“敖黑,敖小黑,本道人已至。两只孽畜还不出来受死?”

大孤山上发出一声龙吟,一道黑光直射天空,片刻间来到眼前化为人形。只见此人是一位中年男子,狮子鼻大海口眼如铜铃,长发披肩头上长着一对犄角,相貌甚是凶悍,身披黑色的盔甲闪烁着点点鳞光。

他一现身就满不在乎的冷笑道:“你就是吕纯阳?听说你还有两下子,假如是来投奔我的话,可以做个彭泽丞相之类地属下。假如你想来找茬,可就是自取死路了。”

梅振衣却根本没理会他说什么,寒着脸问道:“我听说这里有两条孽龙,你是敖黑还是敖小黑?”

男子哈哈一笑,大嗓门声如滚雷:“你听好了,我就是彭泽龙王。”

梅振衣嘴角一撇:“噢,原来你是敖黑,敖小黑呢?把它一起叫上来,我可不想动两遍手。怪麻烦的!”

这话太气人了,敖黑勃然大怒正要出手,梅振衣却毫无征兆的抢先动手了。他袖中飞出一条匹练般的白虹,在空中化为一团雾气带着点点银光罩向敖黑。

敖黑也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诡,刚才还鼻孔朝天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要把敖小黑叫出来一起受死,话音未落就突然偷袭了。敖黑发出一声大吼,身形一晃化作百丈黑龙原身,如黑压压一片垂天乌云。

梅振衣的拜神鞭也随敖黑的身形变化而散开。带着点点银光的雾气把黑龙罩住。这便是他新炼成的神器妙用----银魄阵。敖黑一来事先太轻敌,二来临敌太大意。竟然让梅振衣偷袭得手被困于阵中。

梅振衣祭出法阵身形向后飞退,同时发动银魄阵攻击敖黑,他知道自己地修为有限,这个新炼成的阵势还有破绽,困不了敖黑太久只是缓敌之计。

敖黑的身形消失在半空一片弥漫地雾气中,紧接着有一女子的声音在大孤山十里外朗声道:“敖黑将灭,湖中群妖快出来受降!”这人正是知焰,她站的位置与梅振衣成犄角呼应。

“大言不惭,看本太子怎么灭了你!”一声怒吼直接从神念中传来,大孤山上窜出一道黑烟,敖小黑直接现出数十丈龙身直扑知焰。

漫天琴声带着杀伐之意迎向敖小黑,知焰身形向后急退。敖小黑没有像敖黑那样闯入魂音阵被困,而是发出龙吟冲散四面琴声,口中喷出一片黑雾化为无数针芒直射知焰,一摆尾就追到了十里之外。

湖中突然激起一片水幕,凝成风霜扫向黑雾,同时风雷之声从敖小黑背后击来,只见知焰双手分别祭出了紫电青霜剑,而无形之器穿云梭仍散在周围,随着琴音四周光线扭折似乎这一片空间都受牵引撕扯。

她已化身为三,分别使出了紫电青霜合击与穿云梭新炼成的魂音阵,看上去还是一个身体,但已将敖小黑围住。就在这一瞬间,梅振衣已经退到了知焰身后,不远处拜神鞭化作的雾气涌动点点寒星光芒,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其中撕扯,被带动着冲向这边。

远处湖面上不知何时起了风,陡然间就变得狂暴无比,围绕着大孤山形成了一个巨大地漩涡,周围升起了一片浪涌形成地水幕,而大孤山附近的水面在漩涡中退了下去,潮湿地大片礁石露出一直能看见湖底。

咔嚓一声巨响,整座大孤山竟然被连根折断提到了半空中,那是龙隐姑出手了。

老巢被人端了,敖黑立刻反应过来,雾气中传出震耳的咆哮,点点银光四散炸裂而开,一条巨大的黑龙冲出了银魄阵,转身就向远处的大孤山扑去。紧接着一声霹雳,一道电光从空中直击而下,正打在敖黑的龙角上。

是梅振衣收回拜神鞭祭出雷神剑,发出神宵天雷,他一定不能让敖黑扑回大孤山。

敖黑被神宵天雷辟中龙角,龙身上无数道电光闪过,然后全身的黑鳞都发出了淡金色光芒,一片片鳞光如飞梭向梅振衣激射而来。此黑龙之强悍远胜当年的西海湟,它身上的鳞居然能抵御雷劈,还有法宝的妙用!

第六卷:子非鱼 229回、斩双龙神君祭剑,观缘法自在众仙

知焰困住敖小黑一时无法援手,梅振衣放出十丈霞光护身欲硬受这一击,同时手中剑势不断,天空的电光尚未散尽又重新闪亮,又是一道神宵天雷击向敖黑。

这是硬碰硬的打法,然而漫天鳞光却没有射到梅振衣身前,天空突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紧接着一座山落了下来。不错,就是一座山,方圆百丈的大孤山倒着砸了下来!

龙隐姑动作也很快,刚才已经把胡春救了出来,将大孤山提出水面几乎尽了全力,此时奋余勇将那座大孤山砸向敖黑。这位彭泽龙王今天也真倒霉,接连挨了两记闷棍,梅振衣的神宵天雷剑势一旦展开,神识所及之内无法闪避,只能硬接或反击,它正顶着雷呢,不料大孤山砸了过来。

龙隐姑以仙家法力一掷之威,大孤山倒着将敖黑的百丈身形砸入水中,彭泽湖上翻起滔天巨浪。紧接着水底一声哀嚎般的闷吼,大孤山突然跳了起来,在水面上翻了一百八十度又落入湖中。岛还是那座岛,但上面的山岩形状已经面目全非,而且位置移了十里。

远处龙隐姑的身形抱着一个人向湖边飞遁而去,而敖黑也带着无数飞射的浪花,就像冲天而起的利刃枪阵,从水面钻了出来飞上半空。大孤山这么一砸,梅振衣已经占了先手,可不会再给敖黑反扑的机会,雷神剑在空中划过,神宵天雷不断劈击而下,浪花利刃被击的粉碎,水面电光四射,敖黑怒吼连连。

彭泽湖风雷激荡,不知何时上空早已乌云滚滚遮天蔽日,四面惨雾纷飞,风霜漫射。俗话说龙从云,敖黑的天生神通也是可召唤雷云的,梅振衣引天雷相击。敖黑也在半空中摇头甩尾喷云吐雾,凝聚云雷回击。

但敖黑很快发现了一件事,对方祭出的金光是引雷的利器也是雷法的克星,自己凝聚雷云发出的闪电劈击,竟有大半被那道金光引去反击回来劈在自己身上,硕大的黑龙在半空中仿佛成了一条闪着无数流光的金龙!就算敖黑天生强悍能抵御雷击。也受不了如此被动地打法。

于是敖黑不再引雷,在湖中卷起狂风,摄起无数浪花如水幕缓解天雷的攻势,同时凝聚巨浪卷向天空反击。这样一来,敖小黑承受的压力骤然增加。

知焰在梅振衣背后面对敖小黑,以魂音阵牵制围困,以紫青双剑合击对敌,敖小黑左右冲突斗了个旗鼓相当,正想奋力冲到战场另一侧与敖黑汇合。空中风浪一起,立刻化为无边的寒霜如无形的杀阵,都向敖小黑袭来----这是知焰的青霜剑妙用。

这一男一女手中地神器太厉害了。而且善借天时地利,攻守之间配合的天衣无缝,简直就是黑龙的克星。敖黑一看这样斗下去一定会吃亏,只有远遁反扑才能摆脱接连挨劈的被动,长吟一声甩尾硬抗一记神宵天雷,转身就向战团外围飞遁。

梅振衣如果追它的话,势必与知焰拉开距离,彼此不能互为依仗,那边紫电青霜合击的威力也会减弱。就在这时一声震耳的霹雳在敖黑的身前炸响。把它飞遁的身形凭空震退,却不是梅振衣发出地神宵天雷。

只见空有一人飞遁而来。大声叫道:“兄弟。哥哥来帮你了!”

来者竟然是龙虎山弟子张修。刚才他祭出了一道紫府神雷符。出手正是时候。敖黑没有冲出去。梅振衣随后一记神宵天雷劈在它地背上。

张修怎么来了?梅振衣前脚刚离开青漪三山。不到两天张修就登门拜访了。自从上次随父亲观摩青漪三山仙人斗法之后。张修请求离开龙虎山四处行游。张士元见儿子修行有成也就放他远游了。张修在外面游玩了半年。又想到青漪三山找结义兄弟聊一聊最近地修行心得。却恰好听说了彭泽之事。立刻赶来帮忙。

激斗之中梅振衣来不及细问。只在神念中喝了一句:“大哥。连续用符要小心。不要卷入战场。退到远处掠阵。黑龙若逃窜。只祭符断它退路。”

这一声提醒太重要了。他与知焰联手站在两条黑龙之间激斗。张修若卷入这个战团非常凶险。而退到战场之外只以紫府神雷符掠阵。不让敖黑趁机远遁是最佳战略。黑披风地男子发出长吠之声。紧接着身后一声呵斥。他被一条飞来地锁链扣住。滚地化为一只身形细长地大犬。杨戬走了过来喝道:“哮天犬。你不许下界!”

哮天犬在神念中吼道:“我若不去解围。那两条黑龙就没命了!”

杨戬:“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的狗命?我问你,敖黑与敖小黑怎么去的彭泽湖?”

哮天犬:“是我告诉它们的,彭泽水域广阔灵气充盈,正是它们的修行福地。”

杨戬:“你明知龙隐姑也在那附近,故意的是不是?”

哮天犬:“我没有告诉它们龙隐姑的事呀。”

杨戬:“黑龙若作乱,十有八九会惊扰到龙隐姑,你虽然没告诉他们,但也有这种想法吧?”

哮天犬:“主人,我可是为你啊,当年你好意提亲,龙隐姑不领情也就罢了,反而……”

“住口!”杨戬打断了他地话,带着怒意说道:“这不关你的事,更何况大天尊已经惩罚龙隐姑,哪轮得到你自作主张?黑龙作乱彭泽,引来梅振衣斩杀,你知道这事闹得有多大吗?”

哮天犬也有些怕了,低低的说道:“我真没有要它们做乱啊,想必是它们自己野惯了。”

杨戬冷哼一声:“你没唆使它们做乱,所以今天我才会锁住你,否则的话,你就与那两只孽龙一个下场。”

彭泽湖中激战震天,敖黑几次想飞离梅振衣的剑势笼罩范围,都被迎面炸响的紫府神雷符挡住,已成困兽之斗。见此情景梅振衣以神念朝知焰道:“将那小的放过来,与大的合于一处。”

敖小黑正在嘶吼冲突。龙吟声压住四面琴音的冲击,口吐黑光漫天扫过抵挡青霜,卷起密云还击,全身地黑鳞闪亮在紫电的攻击下奋力支撑,就在此时突然一侧风霜散开琴声顿止,它一头就冲了过去。迎面就看见在神宵天雷下苦苦挣扎地敖黑,还没等反应过来,紫电青霜已从身后合围。

知焰此时与梅振衣并肩而立,已施展出了浑身解数,魂音阵无形无踪,笼住数百丈方圆,杀伐琴声专破龙吟的冲击法力,紫电青霜展开只护住自己与梅振衣的身形,抵挡两只黑龙掀起的风云与巨浪。

梅振衣无后顾之忧。四寸雷神剑金光大盛直冲天际,脚踩神宵天雷踏罡步,湖面上涌起一圈圈浪旋般的足迹。如一道道接连不断的紫府神雷符隐现,神宵天雷剑势不断劈击而下。两只黑龙纠缠在一起盘旋咆哮,身上鳞甲剥落片片焦糊,滴落地鲜血是黑色地还带着金光,随即在漫天雷闪中化为飞烟,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

成了气候地龙血,坚硬无比的龙鳞,分别是难寻地灵药与难求的天材地宝,都在神宵天雷中损毁化为飞灰。已经斗到这个程度。梅振衣万没有再手软的余地了,打蛇不死必遭其祸,何况是两条如此凶恶的龙呢?

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沉闷地怒吼,有一个哄亮的声音喝问道:“观自在,你为何拦我去路,难道看不见我要去救儿子吗?”

一个女子的声音淡淡地答道:“敖广,你是想要本座助你纵子行凶,还是想要我去帮梅振衣湖中杀生?诸般因果咎由自取,只能拦你去路。”

敖广的声音气得直发抖:“好好好。既然如此,我找玉皇大天尊说理去!”

敖黑与敖小黑盘旋在一处,几次想突围,都被远处扔来的紫府神雷符挡住。张修今天也是大发神威了,站在半空中也不知自己祭出多少张符,轰的那两条龙无暇逃窜。正在意气风发之时突然眼前一黑,全身法力一空神识一片晕眩,一头就栽向湖中。过度使用符就可能有这种后果,张修哪有这种恶斗的实战经验。一时兴起竟然忘了。他一连祭出了四十九道紫府神雷符。梅振衣看的清楚,神念中大喝一声:“阿斑。护法!”

斑节豸从远处脚踏波浪飞奔而来,未等张修落入水中就腾空一跃接住了他,然后驮着张修飞一般的离开了战场周边,这小畜生如今是越来越机灵了。

张修虽然撤出了战斗,但知焰紫电青霜剑飞射而开绕场盘旋,魂音阵琴声一紧,仍然把两只黑龙困住。此时敖黑与敖小黑已经伤的不轻,而梅振衣的神宵天雷之威丝毫不减反而更盛,天空似有万道金芒如雨而落,劈地这两只龙连声惨叫,已经无力硬冲出去。

龙性强悍,凶性一发不顾死活也要缠斗,这是它们最让人忌讳的地方。但今天两只孽龙遇到了更狠的角色,连连受挫之后终于凶性收起心生寒意,它们想逃命了。

别忘了这是在彭泽湖中,腾云而起能发挥最大的神通威力,但钻入水理却是逃窜最佳的掩护。假如梅振衣与知焰入水追击,攻击就要减弱不少。两条黑龙同时低吼一声,猛一扫尾激起一阵腥风乱射,向下飞遁直冲水面。

然而它们却没有钻入湖中,彭泽湖波涛汹涌有无数巨大的漩涡涌起,但水面上似乎有一丝薄薄的膜坚愈精钢,两条龙撞在坚韧的水面上,就像跳蹦床一样又被弹到了高空,恰好梅振衣又是一记神宵天雷迎面劈个正着,空中发出一阵爆射的黑色焦烟。

湖面怎么会有这种变化?百里外地湖边,有一名仙童脚踏波涛而立,身形随着湖中传来的浪涌起伏不定,却似脚下生根一样站的很稳。他手指湖面口中念念有词,已经来了一段时间了,蓄势作法已久。

此人正是清风,他施法指水面如钢,黑龙竟不能再入湖中。

不能入水,又不能冲出对方的剑势笼罩。再不想办法那两条黑龙就只有等死了。它们一齐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吼,然后一团黑雾突然暴散向周围四射而开,梅振衣的神识中忽然感应不到这两只黑龙的所在了,因为这一团弥漫的黑雾处处带着黑龙地神气与法力。

这种场面梅振衣遇到过,在龙空山与姚妖王少杰打赌躲猫猫,姚妖王吐出妖丹玄牝珠化为一片黄色烟雾。就是这样地情景。

敖黑与敖小黑终于展开了最后地垂死挣扎行动,不为伤敌只为逃命,祭出了千年修炼的玄牝珠,化为黑雾掩住身形。这样知焰就很难困住它们了,不知它们向何处逃窜,紫电青霜也无法追踪截击。

就在此时远处地清风身形冉冉飞起,手中捧出了一轮圆光,正是明月修复的九天玄女宫神器指月玄光鉴,如今这件神器已不再叫指月玄光鉴。展开时就是一轮虚光,无质却有形,名曰指月玄光。

柔和地月光洒下。不带一点杀气,却照破了湖中弥漫涌动的黑雾,黑雾中有两条透明的虚影正在盘旋躲避神宵天雷漫无目的的劈击,而另外的黑龙原身也在黑雾中向另一侧飞驰。原来这两只黑龙见势不可为,竟然化龙魂离开原身,想用这种方法逃窜突围。

梅振衣与知焰都看见了,自然不会手软,风霜雷电以及漫天的金蛇霹雳从四周汇聚,所有伤神、伤形之法一起祭出。那两只黑龙无处可逃,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从头至尾,这番激斗时间其实不算太长,也就是半个时辰左右,其过程曲折惊心动魄。梅振衣到最后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剑势了,黑雾全部聚拢,龙魂与龙身纠缠在一起,早已被击成焦炭状的模样。

梅振衣却没有立刻停下来,雷神剑之威过于强大。到了力竭之时他想停也不能立刻停下来,又连挥十余剑,全身法力耗尽这才身子一软勉强收回雷神剑。今日一战,梅振衣一连发出一百二十八记神宵天雷,活活劈死两只黑龙。

而知焰此时已经收手,穿云梭一卷扶住了梅振衣地身形,否则他也会像张修那样从空中栽下来。

按事先的商量,知焰就是最后为梅振衣护法之人,现在又成了打扫战场之人。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葫芦将正沉入水面的那一截数十丈焦炭状地东西收了去。

知焰抚着梅振衣没有飞远。而是缓缓落在早已面目全非的大孤山上,她也吃了一惊。大孤山上不知何时多了五个人,龙隐姑一脸忧郁与畏惧之色,低着头抱着昏迷不醒的胡春,旁边站着面无表情的随先生。

随先生面前还有两个人,一名妙曼端庄的女子,正是芜州卖水果的观小妹,此时应该是观自在菩萨下界了。她身边站着一名老者,身披淡粉色的锦袍,头上长着一对角,这角可没有敖黑的原身上那么大,看上去就像春天刚发的鹿茸。这人地面目如果是平时还算和蔼,但此时却显得有些狰狞,头发胡子也是乱糟糟的,想必就是刚才向观自在怒吼的敖广。

敖广看见知焰抚着梅振衣落到大孤山,目欲喷火,却被观自在挡着过不来,以悲愤的声音朝随先生道:“大天尊,可是你亲眼所见,他们杀了我的儿子。”

随先生微微一皱眉:“敖广,哪个是你的儿子?”

敖广:“私生子也是亲儿子啊,就是彭泽龙王敖黑。”

随先生淡淡道:“彭泽龙王,谁封的?”

敖广语气一顿:“敖黑确实顽劣,不该在这里肆意妄为,我闻讯赶来正想将它带回去严加惩处,不料观自在菩萨无端拦我去路,我眼睁睁的看着敖黑被人所杀。”

“且不说今日这场相斗,假如是这两人路过彭泽遭遇敖黑,事先没有斩龙的准备,就算无冤无仇,他们有活命吗?敖黑是你儿子,可是天下谁人不是父母之子?它们所为,岂仅仅是顽劣二字。”关小姐神色不变地答道。

敖广还要说话,随先生已经开口:“此地凡人弱如蝼蚁,黑龙神通广大傲视黎民,这是它们的福不是罪。但若无端践踏有意残害,哪也怪不得蝼蚁反咬自受其害。……敖广,你到我这里想告谁,又想告什么?”

关小姐点头道:“大天尊所言极是,人世间也是我等的化身历世轮回之所,佛曰众生无别,因由自取。”

随先生与关小姐的话入情入理,一看这个架势,敖广知道今天很难追究梅振衣了,它一咬牙指着龙感姑道:“我的儿子该死,大天尊,您的女儿所为,又当如何处置呢?”

第六卷:子非鱼 230回、梦回已是别离后,当年初遇早知卿

玉皇大天帝当年罚龙隐姑不得离大官湖十里之外、不得泄露身份与众仙家来往、不得出手伤人。而今日百年之期未到,龙隐姑却全部违反了,当然要有惩处。听见敖广的话,龙隐姑身子一颤没有抬头,咬着嘴唇只看着怀中的胡春。

胡春到现在还没有醒,梅振衣神识略微扫过就知道了他的状况,在普通人看来也许会认为胡春已经死了,几乎察觉不到呼吸与脉搏。但他的身体还是软的,微微有些温度,呼吸与心跳极其缓慢,处于一种深度的休眠状态。

想必是那敖黑施了什么法术,让胡春这样昏睡过去,放在洞府中很长时间都不必再理会。梅振衣精通医道,知道这样的情况很难唤醒他,也不能立刻强行将其唤醒。

“龙姑娘为救夫君,离开龙感湖出手,何过之有?若说有罪,那也是敖黑之过!”知焰开口说话了,梅振衣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身体软软的站不稳,连话都说不出来。

随先生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道:“龙隐救胡春,并无罪过。但一事归一事,她既然决定这么做,那就应该承担所知的后果,若受世事纷扰便可不守约定,那还要约定何用?这些本就是惩罚的一部分,仙家行事缘法如此,没有那么多揪扯不清。”

敖广沉声道:“大天尊明白,那怎么处置呢?”

随先生:“龙隐既不能守约自行思过百年,前功尽弃,那就得受幽禁之罚,镇于天庭龙首山中五百年。”

知焰失声道:“五百年!太长了吧?”

随先生:“仙界岁月与人间不同,况且这是追惩,五百年不长。”

龙隐姑抱着胡春抬起头来,眼中尽是哀求之色:“大天尊,那么他呢?”

随先生:“凡人一世之夫妻,哪得世世成姻缘?五百年之后,世上早无胡春。”

这时候梅振衣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虽神通法力未复。但内劲运转周身已然无碍。离开知焰地搀扶上前施礼道:“大天……我还是叫你老随吧。胡春可是你姑爷呀。就一点情面不讲吗?”

老随?关小姐倒没什么异状。敖广可是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人间修士会这么称呼玉皇大天尊。随先生淡淡一笑:“小梅。冲你这个称呼。我可以给你一点情面。你想说什么?”

梅振衣:“假如胡春修成仙道。上天去找娘子怎么办?”

龙隐姑投来感激地一瞥。这正是她想说而没说地话。随先生一捻胡须:“我从来不愿无端拒绝任何仙人来天庭仙界立足。但也不是想来就能来。胡春要做我地女婿。首先要对得住龙隐。既然龙隐为了救他愿受今日之责罚。那就请他五百年之内来。劈开龙首山救出龙隐。否则永远不要踏入天庭一步。”

龙隐姑颤声道:“这怎么可能?就算他能成仙道。也没有这么大地神通!……您难道想让他殒身龙首山下吗?”

随先生:“若他成不了仙道。那就没什么好说了。若他能成仙道却不来救你。你还有必要与此人续前缘吗?如此处置。已是仁至义尽。”

梅振衣闻言心念一动,想到了另一个办法,那就是胡春成仙道不去救龙隐,等到五百年之后龙隐被放出来,偷摸再勾出来私奔就是了!然而转念一想,这个主意实在不怎么样。能不能办到是一回事,去不去做又是另一回事。假如是知焰被镇在龙首山中,他自己能不去救吗?假如不去,那也不配为道侣。

梅振衣眼珠子又一转朝随先生道:“既然老随你刚才说能给我一点情面,那么待到胡春上天庭救龙隐之时,能不能找人帮忙?”

随先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就知道你要说这句,龙隐救胡春,你帮忙了,那么胡春救龙隐。你一样可以帮忙,但不许找别人。”

“我也帮忙了,算我一个。”知焰在一旁道。

随先生:“你还真会揽事,如果梅振衣来帮忙,你也可以来,但不许再有他人插手。其实你们还是先想想自己吧,如今仙道尚未成就。……小梅,这算是我给你情面了。”

梅振衣一抱拳:“多谢!”

随先生一摆手:“先别着急谢我,也请你帮我一个忙。”

梅振衣一愣:“你神通广大。天上地下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随先生:“到时候再告诉你。其实你也能猜到,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因为何事?”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芜州的万家酒店。梅振衣与左游仙以李唐江山打赌,把随先生引了出来。难道随先生对武皇临朝天下崇佛深为不满,或者还在打人皇印的主意?他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梅振衣不清楚,但能猜到大概与武皇有关。

这话说的有文章啊,不知到时候随先生会找梅振衣干什么?听这语气假如梅振衣真帮忙了,待到将来胡春救龙隐之时,随先生未尝没有放水地可能,反正天庭是他的地盘。但这话没有明说,让梅振衣自己去琢磨。

龙隐姑走上前来,将昏迷不醒的胡春交给了梅振衣,退后三步倒身下拜,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她的意思也不必说出来。梅振衣站在那里叹了一口气,受了龙隐仙人的跪拜并未伸手相扶。

随先生把她拉了起来道:“此间事毕,龙隐,你该走了!……敖广,你也随我回天庭。”

他带着龙隐姑与敖广走了,关小姐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飘然飞身而去。知焰行礼致意,梅振衣却只是看着她飞走没有说一声谢谢,以神念朝天喝道:“大天尊,彭泽湖这么大动静,你磨磨叽叽一直等到我斩了黑龙才来,故意的吗?”

随先生地神念传来:“你让我怎么办?只要我一到,就得带走龙隐姑,如果不是敖广告状。我还想再晚点来,让夫妻两人有个告别的机会。”

“敖广不足惧,但他与心猿悟空交情可不一般,你得小心了!就算没这回事,经此一战,你欲历天劫。恐怕是万难了。”清风的暗语也从梅振衣耳边传来,说话间人已经来到大孤山上,阿斑驮着昏迷的张修也一溜烟跑来跳上大孤山。

公开的话说完了,开始暗语交流。梅振衣心里如何不清楚利害,今天这一场斩龙之战,有很多高人都在看着,却没有人主动插手,各有各的原因,但不排除有人也想借机积累梅振衣这一世的业力。让他将来难成仙道。假如在天刑来临之前炼不成大罗成就丹的话,他几乎死定了。

死定了就死定了吧,众生皆有一死。何况还有转机呢?

知焰见清风到来,立刻谢道:“多谢仙童今日援手,否则黑龙可能逃脱。”

清风一挥袖:“不必谢,我不伤天下有灵众生,其实也算不得帮忙,你们还是想想怎么安置胡春吧。”见梅振衣在一旁发愣,他又以暗语道:“天刑尚且如此,就算成仙之后也不得安宁,你若真去帮胡春救龙隐姑。等于被大天尊捏在了手中,这么聪明地人,为何如此失算?”

去天庭龙首山救出龙隐姑,倒底有多难?这在于随先生,他会在龙首山安排什么名堂谁也不知道。就算梅振衣历尽千难万险成就仙道,随先生假如有心将他在龙首山打下仙界重入轮回,也不是不可能,而且这是梅振衣自找地。

梅振衣暗语答道:“我再怎么能算,也算不过大天尊。不如不算,随愿而实行。假如真的到了那一天,我能袖手旁观吗?”

清风:“先不必空谈那一天的事,随先生与我都推演不了你能否成仙,只能用凡人地心术了。我建议你此次回山之后,切勿再招惹事端,闭门勤修护身之法,就算炼不成大罗成就丹,届时也还有一线生机。但若再有今日这样的事。你就一定过不了天刑了。”

胡春醒来地时候,睁开看见的是一位披发道人。他挣扎从塌上坐了起来问道:“这是哪里,你是那孽龙的手下吗?”道人摆手道:“莫要惊慌,我叫刘海,是梅真人的弟子,他已将你从孽龙手中救出带回芜州,这里叫五湖山庄,在梅真人修行的洞天福地中。”

胡春:“梅真人?就芜州梅振衣梅公子吗?原来是他救了我,我娘子呢?”

刘海尽量温和的说道:“你的娘子无恙,但不在此地,你若想见她,须修成仙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刘海对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龙隐姑地来历以及她受罚到龙感湖隐居的经过,梅振衣赶到彭泽斩杀黑龙而胡春昏迷未醒,龙隐姑被玉皇大天尊带回了天庭。但刘海没有说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大天尊将龙隐姑镇在天庭龙首山中五百年,等着胡春去救。

刘海只告诉他龙隐姑不是凡人而是天上地仙女,因故下界,如今期限已满回到天庭,胡春若想再见她,只有先修成仙道飞升天庭。这是梅振衣特意交代的,在胡春未成仙之前,不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他,以免乱了此人地修行心境。

“原来如此,娘子啊,其实我心中早就有数!”胡春仰天喊了这么一句,眼睛一闭又晕倒在床上,半天没有声息。

刘海也不知该不该叫醒他,叫醒之后怎么劝?只有守在床边,然而过了没多久,胡春突然睁开了眼睛,一轱辘滚下床跪在了刘海面前:“师兄,带我去见梅真人,我要拜他为师!”

刘海把他扶了起来:“胡春师弟,天长地久不必急于一朝一暮,师父正在闭关修炼,暂时不能见你,但他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特意要我传授一套口诀心法,并要你做一件事,如果办到了,一年之后收你为徒,传你仙家金丹大道法诀。”

梅振衣没有立刻见胡春收他为徒,而是交代了一件事。要这位渔夫在九连山做一年樵夫。

樵夫就是砍柴的,青漪三山中众位高人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但偶尔也会饮宴,而那些晚辈弟子和仆从们,包括齐云观中的下人,都是要有一日三餐的。所以也需要木柴烧灶。

梅振衣要胡春做地可不是一般的樵夫,他没有拉柴的车,甚至连一把砍柴的斧头都不许有。梅振衣让刘海传了他一套心法口诀,就是专修法力隔空劈击,砍柴的时候不许动手,只允许以法力隔空劈木柴。

而且从山上背下来地柴,要规规矩矩按事先画好地图样,整支一气劈成,出一丝差错都不行。梅振衣一共给了十二种图样。一年之中每个月都不一样,最复杂的胡春还没看见,第一个月就是方方正正一寸粗细一尺长短的木条。

龙隐姑教过胡春修行道法。早已入门有了根基,如今易筋洗髓境界知常,破妄大成只差一步,他当然有隔空劈击地法力,可以修习梅振衣所传地这套道法,用之砍柴,供齐云观以及整个青漪三山所用。

其实以胡春之能,就算一棵大树也能一剑斩断,想砍柴的话实在太轻松了。但以这种方法却为难地很。施法打倒一棵树不难,但将一根树枝在瞬间削成指定的图样,对法力地运用和控制那要相当的精微才行。

这是一个非常“笨”的办法,看上去对修为境界的提升并无直接的帮助,也没传授他更高次地的修行法诀。梅振衣没有解释为什么,这就是收胡春入门的考验。

胡春回了一趟龙感湖,摇着一只小船去了湖中,独自一人待了三天,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又回到了芜州住进了五湖山庄。从这一天开始,每日他夜间在五湖山庄修炼,午时在九连山中静坐,其它地时间大多在砍柴,按梅振衣的要求。

胡龙腾、胡鱼跃、胡双全、胡秋水也住在五湖山庄中,他们几个对胡春地故事并不是很清楚,所知仍然是刘海说地那一套,对这位师弟都挺同情的。但刘海下令,他们四个不许帮忙。只让胡春一人每日出山砍柴。

假如给胡春一把剑地话。他会发现按此心法施展开劈柴,很类似梅毅所传的“切菜刀法”。但这套道法融入了其它的玄机。就以隔空法力施展,十二种图样越来越怪异,到最后已经不是单纯的力量劈击能办到的,必须结合修行中独特的神识心印运用。

若胡春将来修为有所突破运用到极致,这就是移转空间的大神通根基。它可不是梅振衣一个人想出来地,知焰也研究了很久,还是清风仙童主动出面指点,最后完成了心法口诀。清风为什么会这么做,原因谁也不太清楚,想必是因为当日争斗他也在场吧。

小小一套道法,其中水深得很,胡春本人并不知情,当然还无法领悟其最终的玄妙。

五湖岛四妖,还有刘海、元充、胡春这七个人都住在五湖山庄,相处的很好,日子久了也就熟了,几乎无话不谈。

大师兄刘海有一天问胡春:“师弟好福气,能娶天庭仙女为妻,你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就没发现她的来历吗?”

胡春答道:“我见到娘子的第一面,其实就怀疑她不是凡人。但那又怎么样?我该帮她还是帮她。后来我们多有交往互有情意,当然也想娶她,而她就嫁给了我。她教我修行筑基,希望能天长地久,并且告诉我,她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能远离龙感湖十里之外。”

胡秋水瞪大眼睛道:“那你就一直没问她是谁吗?”

胡春:“我又何必问呢?她就是我的娘子,我喜欢和她一起过日子,这就足够了!如果聪明的话就不要问,何苦逼她说出难言之隐。”

刘海拍着他的肩膀道:“这才是真聪明,师弟好性情啊!可惜世间绝大多数人,就算明白这个道理也是做不到地。”

胡双全眨了眨眼睛:“假如是我,恐怕就做不到。”

胡鱼跃睁了他一眼:“所以师父说胡师弟心性好,既明理则能行,假如不是这样,龙隐仙人也不会嫁给他,师父可没这么夸过你。”

刘海笑道:“你们俩别在这里拌嘴,正因为不容易做到,所以我们才要修行。”

胡春却低下头喃喃道:“娘子还是走了,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也不知这一世的缘份能否再续?”

刘海又安慰胡春道:“你有这个心就好,不必总是去想,尤其不要在定坐时去想,否则纠缠于心境之中未必对修行有利。你逢此变故恐妄境难破,所以师父才要你去砍一年的柴,让你好好修复心境。”

胡春:“一年期满之后,师父有什么安排?”

刘海:“不必着急,师父早就安排好了,希望届时你能过了自己这一关。”

刘海在这些人中修为最高,阅历也最为丰富,早有大成真人境界,当梅振衣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负责约束与照顾这些师弟、师妹的大师兄。

胡春每日在太阳初升之时出山砍柴,都会回头望一眼方正峰,绝顶之上霞光万丈映日生辉,那是梅振衣在修炼独门护身之法。他很迫切的希望能够早日拜师修成仙道,但还要坚持去做一年的九连山樵夫。

青漪三山之事暂且不提,这一年的秋天,神都洛阳朝堂之上又有事了,武皇欲下诏立佛教为国教,却被宰相狄仁杰劝阻。

第六卷:子非鱼 231回、行人车马三山外,茶肆依稀唤重游

其时狄仁杰已被招回京都,官拜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银青光禄大夫,兼纳言,恢复了宰相之职。这一年有胡僧上书,请武皇去观看安置佛骨,武皇决定趁此机会正式下诏奉佛教为国教。

狄仁杰劝阻道:“如来设教,以慈悲渡化世人,岂欲虚饰之名?若以天下论,陛下为万民之人皇,非独为僧尼之陛下。”

武皇还在犹豫,狄仁杰又说道:“周武非梁武,武王伐纣之时,可有以佛立国之事?”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武后崇佛一方面她确有佛门修行,自己也曾在白马寺出家,另一方面是利用佛教来提高自己的政治地位,因为李唐追认的祖先是道祖老子。她登基之后,追认周文王为祖先,立的国号也叫“大周”,既然有这个祖宗在,立佛家为国教就没有必要也没有道理。

武皇虽然打消了册立国教的念头,但是仍然下诏----佛门僧尼位列各教徒之前。意思就是说在各教人士同处一堂的场面,佛门僧尼排在最前面,而其它各教并列,就像今天开大会主席台上排座位一样,给了佛门“高人一等”的地位。

话说魏王武承嗣在武皇登基后,一心就想当太子,几年前做过一番尝试,曾托心腹王庆之到武后那里谏言,坚决要求立魏王为嗣。结果王庆之被李昭德用御赐的刑杖打死在宫门外,武承嗣心愿未能实现,有一段时间不敢再提。

如今干臣李昭德与酷吏来俊臣都已获罪身死,武家子弟的心眼又活了,武三思等人屡次煽动朝中同党,上书请另立储君。武皇趁着一次赐宴群臣的机会,提起了这件事,狄仁杰奏道:“先帝已有二子托陛下,姑侄与母子,孰亲孰疏?千秋万岁之后。臣未尝闻有侄为姑立宗庙者。”

武皇不悦道:“这是朕的家事,卿不必欲闻。”

女人说话有时候挺有意思的,是她自己问的群臣,现在又说是自己的家事。狄仁杰摇头道:“天子以四海为家,家事既国事,臣不得不欲闻。”

武皇反问:“按狄卿的意思。仍立豫王?”豫王就是她的第四子李旦,听从梅孝朗地建议自动上书请改姓为武的那位。

狄仁杰又摇头道:“弟不可先兄,庐陵王并无大过,应召还神都。”他的意见是召还武皇的第三子庐陵王李显为储君。

武皇没有当场表态。此事就暂且搁下。偏偏没过几天武皇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大鹦鹉双翅折断。俗话说至人无梦。以武皇地修为怎么还会做这种梦呢?想必是在灵台定境中所见。有没有其它地高人捣鬼就不得而知了。武皇修炼净白莲台大法。修成十二品莲台化身。总摄世间万象。已至世间法地极致。关于这十二品莲台化身。是指她能够展示不同地“名”与“相”。坐在九五之尊地位置上。真真切切就是一代人皇。梅振衣曾在不同地场合见过她。感觉完全不像一个人。就是这个道理。

武皇做了这个梦之后。又把狄仁杰找来占梦。狄仁杰道:“陛下姓武。鹦鹉暗喻陛下。两翼便是两子。”武皇称善。起了保全二子之心。把册封诸武地念头打消。

武皇最喜爱地两名男宠姓张----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是一对伟岸俊秀地男子。人称莲花五郎与六郎。仗着武后地宠幸。张易之被封为司卫少卿。张昌宗被封为云麾将军。因宠幸而封将军。估计武皇赏地是他地床上功夫。

说来也巧。这天散朝后他们在南衙前遇到了南鲁公梅孝朗。也私下里向这位几朝元老询问立储之事。这种事梅孝朗本不欲多言。但此时心念一转。特意说道:“二位得陛下恩宠。富贵如此。然陛下千秋之后。尔等若无大功于庙堂。恐难自全。”

张氏兄弟因为与武皇上床有了如今地地位。但别忘了。武后看着年轻也已经七十多岁了。假如有一天不在了。新上台地皇帝能容得下他们兄弟俩吗?要想保身必须有大功于庙堂。改朝换代中最大地功绩。那就是拥立之功。

张氏兄弟连称受教。于是入宫“值日”时在武皇耳边私语。劝武皇召回庐陵王立为太子。也许是狄仁杰地谏言在理。或者二张地枕头风动人。不久后武皇下诏命李显回京重新立为太子。

这李显和他的弟弟李旦一样,先做太子后做皇上然后又成了太子,也就是在武皇一朝曾有这种奇事。

第二年突厥犯境攻陷赵州,河北震动,太子请命率军出征。武皇当然不允许,命狄仁杰为副帅代太子出征,等狄仁杰率大军前去,突厥早已望风而逃。狄仁杰安抚河北重整民生军务,而后回京,狄公威名传遍海内,此时武皇已将朝政尽托于狄公,恩宠无以复加。

武后为何如此信任与重用狄仁杰?不仅超过了自家诸武子弟,也超过了几朝元老梅孝朗等人。一来是因为狄公忠心耿耿,二来是他才干出众,三是名望很高得到群臣的拥护与尊重。

钟离权曾猜测狄仁杰很可能就是东华帝君的历世化身,并吩咐梅振衣对任何人都不要透漏,实情梅振衣也不是很清楚,但无论如何,人间的狄仁杰就是狄仁杰。

狄公在久视元年去世,享年恰好古稀,也是官员可以退休致仕的年纪。他一生功绩甚多,但晚年有两件事在某些人看来也许很重要,一是劝阻武皇立佛家为国教,二是保住了李唐子嗣,如果他真是东华帝君化身历世的话,可谓尽职归天。

自从玉皇大天尊将龙隐仙姑带回天庭镇于龙首山中,这一段日子倒没有什么别地大事发生。没过多久,听说很少露面的东华帝君走出了碧桑洞仙府,来到灵宵宝殿拜见大天尊,两人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朝中以及天庭之事暂且不提,只说梅振衣所在的青漪三山。就在武皇梦见鹦鹉的那天晚上,刘海来到了胡春修行的静室。笑着问道:“师弟,你做樵夫也快一年了,修行中有何所得?”

胡春盘腿而坐,点头答道:“真不敢想像,这套心法口诀如此之妙,区区砍柴之道。竟神乎奇迹!”

这一年来砍的柴,图样是奇形怪状,越到后来越不可思议。比如在第八个月,到了冬天,齐云观以及菁芜山庄中需要取暖的木炭,也让胡春上山去砍。这木炭有标准尺寸,半寸粗圆柱形而空心,冬天用来生暖炉要最好的,生火时不能有烟不带一点杂质。

木炭是用木柴在炭窑里烧出来地。山上哪里去砍?可是梅振衣偏偏要胡春背下山地就是这种木炭。

这就难了,首先要把木柴以隔空法力劈成标准的细圆柱形中空形状,这不是法力强弱的问题。需要在定坐时一念之间将图样印入神识,施法时神识展开无碍,法力才能精微的控制,这已经接近移转空间之术了,但胡春还没达到这个境界,仅仅是用来劈柴。

如此劈出的只是木柴,还要在劈柴地同时把它加工成木炭,需要运用到真火炼器之法,心法口诀中也有传授。但木柴不是天材地宝。他毕竟不是在炼器,劈柴的时候发出心念真火,却同时要以法力护住木柴,否则一瞬间就化为飞灰了,得到的不是木炭。

到了最后一个月,刘海拿出的图样更怪,劈出地是镜状地木盘,背面还刻有一种阵符,木匠做这种东西还要小心加工。何况一次劈击成形?道法口诀中交代如何收摄元神,在灵台中迈出神宵天雷踏罡步,然后才能一次以法力劈柴成形。

连刘海暗地里都觉得很为难,师父对胡春的要求太高了,近乎于苛刻,然而胡春却完成了。梅振衣早有吩咐,假如第十二个图样胡春能够完成,最后这一个月则不必天天上山劈柴,要刘海找胡春做另一件事。

见胡春笑着点头。刘海很突然地问了另一句:“你还在想龙隐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胡春收起笑容低头道:“一日不敢忘。”

“师父推演的一点不错,你真是这一关难过。”刘海叹息一声说道。“请你坐好,收摄心神,按师传道法地最后一层口诀行功,注意看眼前的圆光。”

刘海指尖似有金色的雾状光芒闪动,在胡春面前划了一个圈,金光弥漫而开形成了一轮虚空中圆形地镜子。胡春看着这面虚空之镜,突然不知身处何处,灵台似乎也融入了金色的光芒中,他微微一怔似离定境而出,四面都是金色的雾气弥漫,不见静室中的床座。

就在此时,四面金光一敛,脚下似是柔软的祥云,对面看见了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形,只见她转过身来,带着惊喜问道:“郎君,是你吗?”面前正是龙隐姑,脚下的祥云也变了,成了倒映着蓝天的碧水,他又回到了龙感湖中的仙岛。

刘海以蟾光散施法,引胡春入妄境。远处地承枢峰上,知焰正对梅振衣说道:“刘海在妄境中一定会再见龙隐姑,不知会不会沉迷于此虚妄之境?”

梅振衣:“若自愿沉迷,对凡人而言也是一种寄托,能否破妄在他自己。其实就算他破妄而出,也不会忘了龙隐仙姑,只是明澈心意而已。他与龙隐,是一世欢爱之缘还是仙家久视之缘,要到破妄之后才能见分晓。”

知焰:“自古修行,弟子的妄境师父不问,我们就不要再多谈了。但此时山中另有一人身在梦中,我建议你去看看。”

梅振衣不解道:“谁在做梦?为何要我去看?”

知焰语气中似有深意:“若是别人的梦,至于提醒你吗?那是一位无梦之人,夜夜定坐,却沉迷于梦中。”

“是它?阴神于世如在梦中,怎么可能会做梦?”梅振衣有些惊讶,随即反应过来,“原来它也入了妄境,这小鬼修行了二百多年,终于修为到了。”

知焰微微一笑:“所以我让你去看看。”

梅振衣:“方才还说自古妄境不问,怎么又要我去窥探提溜转的妄境?”

知焰:“它不同。你以阳神出游,托舍于阴神灵台之中,自可入它的妄境,同时也帮它一把,否则这小鬼出不来。”

梅振衣:“你的修为境界比我更高,为何要我出手呢?”

知焰突然给了他不轻不重的一拳:“提溜转的妄境中没有我。只有你才能触动,化妄为真,帮它明了心境,有什么帐以后再算!”

梅振衣一皱眉:“算帐,有我什么帐啊?”

知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承枢峰餐霞阁中,夜半无霞光可赏,楼上亭台悄无一人,只有一个朦胧的虚影似乎定坐在那里,以神识观之。可见一个时隐时现地妙龄女子身形,正是提溜转。

梅振衣的身形飘然而来,竟然也与提溜转定坐在同一个位置。然后凭空消失不见。

一条官道上不时有车马行人经过,道旁不远有个小水塘,水塘边有两间草庐,草庐外挑着帘上书一个“茶”字----这是供行人歇脚地茶肆。草庐外面朝官道的地方有一片空地,摆着桌椅板凳,梅振衣提着个大茶壶正站在草堂大门前,面前坐着不少喝茶的客人。

这不是现实中的经历,梅振衣出现在提溜转的妄境中,所见就是这个场景。而他本人也成了妄境的一部分。此处似曾相识,梅振衣放眼向周围打量,突然想了起来。

想当年他承诺还薛璋三条命,在江都城外与提溜转扮成了一对卖茶地夫妻,就是在这样一间茶肆中,面前地官道也是一模一样地。没想到这居然成了提溜转的妄境,也就是这小鬼愿心中所见。(参照前文085回)

妄境毕竟与实景不同,梅振衣首先观察地是变化,看看所见与所知有什么差异?这一看就忍不住乐了。因为心念一起就认出了茶肆中喝茶的那些客人,首先看见的是张士元与张修父子,青城剑派掌门邢宇飞也坐在同一张桌旁,旁边桌上还有丹霞派的几位长老,龙空山的十大妖王也规规矩矩坐在那里喝茶。

这些都是曾经拜访过青漪三山地客人,提溜转的妄境中把他们都给弄到这个地方了。人有变化茶也有变化,梅振衣打开茶壶看了一眼,不是煮的茶饼,而是梅家自己加工地炒制青茶。

再往远处看去。江都城的方向没有城池。平原上凭空多了三座山峰,正中最高峰被灿烂的霞光笼罩。这不就是青漪三山吗?人的愿望在妄境中延伸而开,是如此的奇妙,当初这个卖茶的场景,被提溜转“加工”成这个样子!

有青漪三山,有这间茶肆,那么三山大总管兼茶肆老板娘提溜转在哪里呢?梅振衣正在寻找,背后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小吕道长,茶煮好了,快给客人续水,那边徐妖王正在催呢!”

梅振衣很诧异,喊他的人应该是提溜转,怎么会称呼自己为小吕道长?低头一看装束,原来他穿着一身道袍,左手一摸头顶,以雷神剑为发簪,偏偏右手还提着个大茶壶,样子真有点怪。他寻声回头看去,却突然愣住了。

他见过提溜转凝聚人身是什么样子,是一位双十年华的女子,明眸皓齿容颜秀丽,荆钗布裙普通地村姑打扮。而从后堂走出来的这名女子装束未变,却不是当初的提溜转,但也绝不陌生,容颜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就是何幼姑!

何幼姑怎会出现在提溜转的妄境中?梅振衣随即就看穿了,眼前人不是何幼姑就是提溜转,但在妄境中,这小鬼把自己变成了何幼姑的样子。只听提溜转开口道:“你为何这么看着我?累了吗?那就去后堂歇息,我来招呼客人。”

提溜转说话着伸手来接他手中的大茶壶,却听梅振衣突然道:“提溜转,你为何要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可惜我没见过白牡丹姑娘,你不喜欢吗?”提溜转下意识的答道,紧接着突然反应过来妄境起了变化,失声发问:“你,你,你为何这样问我?”

梅振衣却没有对她解释,而是缓缓道:“你就是提溜转,不是何幼姑,就算把自己变成她的样子,也不是。”

妄境变了,屋外地客人们都不见了,提溜转又化作了一道朦胧的虚影,抬头看着梅振衣似是很委屈的说:“梅公子,没人会喜欢一个飘来飘去的鬼。”

原来它还有这份心意,梅振衣一直有意忽略了,也许提溜转早就有了这些想法,直到今天在妄境中实现。梅振衣尽量温和的说道:“别人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但你就是你啊,想想你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该怎么去做,而不是想像自己是另一个人。”

第六卷:子非鱼 232回、成就金仙知化转,再随轮回阅众生

提溜转低下头忽然钻入怀中抱住了他,梅振衣感觉自己就象被一阵温柔的风包围,只听提溜转的声音在神念中喃喃传来:“那我该怎么做呢?”

梅振衣没有把它推开,这是提溜转的妄境,别人管不着,谁叫他自己钻进来?只有劝道:“如果你想不明白,就永远无法凝聚实形,妄境中成为不了真正的自己。你要么放下,要么去试试,我建议你去问知焰仙子,不要在这里问,离开妄境,亲自去问她。”

提溜转:“为什么不能去问你呢?”

梅振衣:“也可以来问我,只要你想的话。”

提溜转:“可是我还想多待几天,这里的感觉很好,我真的很留恋,梅公子就是我想的样子。”

梅振衣虚拍它的肩膀:“那你就多待几天好了,心境勉强不得,也不着急。”

怀抱的阴风突然凝聚成了实形,就是一个妙龄村姑,提溜转似是撒娇的说道:“其实我想明白了,真没想到你会突然开口说这些,一听我就明白了。”

梅振衣苦笑:“堪破妄境,道理想明白是没有用的,但要发自真心修于行止,而不是违背妄念中的心意刻意去做什么。”

当东边的朝霞升起时,餐霞阁中的提溜转浑身也映衬出一层淡淡的霞光,朦胧的人形若有若无似成实质。它离定坐中的妄境而出,仿佛是眨了眨眼睛还在那里回味。

在妄境中它成了茶肆老板娘,而茶肆老板当然是梅振衣,它把自己变成了何幼姑的样子,以为那样梅振衣会更喜欢。妄境随它的心念化转,处处心想事成,但昨夜却起了变化,妄境中的梅振衣开口说了一番很意外的话。让它很有感触。

它不知道梅振衣昨夜来过,妄境中见到的就是真正的人,只是在那里若有所思。想了半天飘身而起,去随缘小筑找知焰了。===

“仙子,我有事想对你说。”提溜转见到知焰就开口喊道。

知焰:“山中有什么事这么着急。让你这大总管连忙跑来?”

提溜转朦胧地身形低下了头,有几分羞怯的说:“不是山中的事,是我的事。我要说出来,仙子可不许笑我。”

这小鬼如此表现可真是少见。知焰似笑非笑道:“不妨说出来试试。”

提溜转弱弱的说:“其实是我妄境中所见……”

“自古妄境不问,你可以不必告诉我。”知焰打断了它地话。

提溜转有些着急的抬头说道:“不行,我一定要告诉你,妄境中梅公子这么建议的。”它讲了自己妄境中所见,越讲声音越小。到最后简直就像蚊子哼哼,朦胧地身形也扭来扭去飘忽不定。

“你的那点心思。我当初就知道了,远在我未来青漪三山之前。想当年你要冒险进江都城救玉真,真去了恐怕就回不来了,我出手帮忙,等于将玉真和你都送到了振衣身边,既然如此,我还说什么呢?”知焰听完后说了这样一番话。

提溜转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有些喜出望外道:“仙子真是这个意思?”

知焰:“你地心意,其实该问振衣,要么放下。要么堪破。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提溜转:“我不好意思,也不敢。说实话。我可怕梅公子了!”

“你这不是怕他,去吧,他就在山下。”知焰忍不住又露出了笑意。

三山幽谷中,那条玉带般的小溪旁,梅振衣正在指挥胡龙腾等四个水妖徒弟搭建两间草堂,草堂外还放着桌椅板凳。有神通法力干这种活就是轻松,不到半天功夫,两间草庐已经搭建完毕。提溜转飘过来道:“梅公子,山中园林建筑,你何需亲自动手?”

梅振衣一笑:“有些事必须是我自己来,提溜转,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这不是在江都城外我们曾经停留的茶肆吗?”提溜转一眼就认了出来,随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住口不再说话。

梅振衣伸手虚拍它的肩膀:“假如将来在三山中招开修行法会,天下同道交流结缘宛如市井之间,你能陪我在这里一起煮茶吗?”

提溜转脱口道:“好主意呀!与梅公子一起做什么都行。”

梅振衣:“那就等着吧,先恭喜了,你的修为就快能凝虚实形。但你所修之法最玄妙之处在虚实变换,他人所不能及,等你有了地仙修为之后,我再用九转紫金丹助你移换炉鼎。”

“好啊。”提溜转本有许多话想说,此刻又全部收了回去,露出了真心地笑容。梅振衣手心触感一变,正放在一位女子的香肩上,只见提溜转朦胧地身形突然变了,成了一位容颜明媚的姑娘。

“呀!这是大总管的面貌吗?”胡龙腾等四个水妖吃了一惊,看着提溜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提溜转叱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没见过美女吗?”

四个水妖都笑了,一起躬身行礼:“恭喜大总管!”胡龙腾还下意识的摸了摸脑门,想起了十年前提溜转在大官湖中说的一句话“你算什么修行人,号称湖中仙却有眼无珠,难道只能看见凡人之美吗?有些鬼也是很美的!”

这时刘海从远处走来,抱拳道:“师父,胡春已破妄。”

梅振衣连连点头:“很好,他比我预想的更出色!你这就去招集山中弟子,我要为他举行入门受戒仪式,然后在方正峰上宣讲二十四洞天法诀,你把梅大东他们五个也都招回山。*****”说话:“指月玄光已经修复,我们去九天玄女宫一趟把东西还给人家,虽然还没有大罗成就丹助持月恢复修行,但我这里有一枚九转紫金丹。也送去吧。”

明月眨着眼睛道:“我们要一起去吗?”

清风:“九天玄女宫中只有女子修行,她们不会让我进去,所以你替我走一趟。”

绿雪在一旁道:“二位仙童都要离山,多久才能回来?”

清风:“也就是几天功夫,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守好道场便是。”

清风牵着明月的手离开了敬亭山,并没有腾云飞天,足不沾尘飘然而行。穿过青漪江与市井村庄,行踪如***不染。也未惊动沿途地市井凡人,脚程极快,第二天就到了数千里外地连绵群山中。

此处的山势十分奇特,层层叠嶂环绕,宛如天然地阵势分布。山中植被茂盛处处藤罗荆棘交缠根本没有路。清风与明月在草尖与树项上飘行,约行百里。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为广漠的山谷,谷中草木葱茏,还开着各色细碎地野花。

明月皱了皱眉头说道:“清风哥哥,我虽然没有来过,但好像认识这个地方。”

清风摸了摸她的头顶:“神识中有所感应,灵台造化之缘,并不奇怪。这里就是九天玄女宫所在浮生谷,你叫门吧。”

明月脆生生的朝谷中喊道:“我是明月,为清风哥哥来交还修复的神器指月玄光。”

随着话音。广漠而祥和的浮生谷突然起了变化。空中阳光闪烁不定。满天群星也时隐时现,四面云雾升起。随风涌动中还带着流水之声,一片巨大地仙家洞天景像显现出来。只见一片开阔的原野上奇花异草丛生、清泉怪石罗布、亭台楼阁点缀、瑞气祥云环绕。^^^^远处有一座壮观的宫阙,九门重重、彩光环绕,似是凌空坐落在白云堆垛之间。

有一个女子地声音传来:“请随指月玄光而入。”

明月祭起了指月玄光,一轮圆光升向天空缓缓飞去,柔和的月光轨迹凝在空中形成了一条神奇地道路,明月的身形也随着圆光向九天玄女宫飞去。那巨大的宫阙似极远,明月随月光飞天身形越来越小,到宫阙前消失不见。然后洞天门户关闭,眼前又是浮生谷的凡间景像。

清风不说话只是背手而立,在那里站了一天****眼皮都没眨一下,第二天快到中午时,眼前光影晃动,凭空出现了四个人。明月笑眯眯的捧着金击子,身后有两人正是在敬亭山见过地抚尘与持月,正中站的是一名穿着金红色长裙地女子,肤如脂玉,标致的五官几乎完美无暇,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明月一露面就说道:“清风哥哥,真阳掌门把金击子还给你了。”

那着金红色长裙的女子浅浅施了一礼:“九天玄女宫宫主真阳,见过清风上仙。”

清风略一拱手还礼:“不必多礼,我曾承诺祝持月恢复法力,如今尚未完成,为何把金击子还我?”

持月上前一步道:“当日之事只是意外,如今指月玄光已修复,您还亲自送来那枚灵丹,上仙的随身法器还请收回。”

清风也未推辞,只是淡淡道:“多谢了!真阳仙子,原来你是九天玄女宫之主,那么九天玄女何在?”

真阳:“早在千余年之前,本门祖师九天玄女就已化形离宫,于天地中了悟灵山久视之道。”

清风微微一怔:“她已是上古金仙,这又是什么修行?”

真阳:“祖师离去前曾言,老子出函谷,释迦人间寂,欲证终究大道,都要走这一遭。****我修为低微尚无法领悟,九天玄女曾留有法旨,待我求证金仙之后,往天**开辟仙府,接引此地众弟子飞升。”

清风:“九天玄女还说了什么?”

真阳答道:“她要去接引一个人,至于其它的,就非我所知了。”

清风眯着眼睛若有所思,似乎还有话想问,但想了半天也没问出来,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开口说道:“当日擅闯九天玄女宫的那两只黑龙,又到彭泽作乱,已被芜州修士梅振衣斩杀。其中一龙是天**所辖东海龙王敖广之子。”

真阳微微动容道:“上仙若见到此修士,替我转答谢意,今后他若有事,可派使者持黑龙角向九天玄女宫求助。”

清风点头:“我定会转告,也会如约送来大罗成就丹。……明月。我们走。”

仙人打交道没什么废话,当即告辞牵着明月返回芜州,在路上明月皱着眉头问:“九天玄女去哪了?这一千多年都在干什么。这又是何种修行?我虽是金仙,也不太明白。”

清风:“据说九天玄女是女娲散于天地众生间的一缕残留的神识。要么去寻找她的本源,要么重塑清明的自我,想必正是如此才会化形离宫。这只是猜测,我也不是很明白。”

清风交还指月玄光拿回金击子,回到敬亭山并无他事。而梅振衣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山中闭关清修不问世事。整整五年没有离开青漪三山一步。他虽然是个不怕事地主,但也不想主动纠缠业力。

梅振衣并不是没有打算。他所考虑地就是早日修成化身变换,然后去找镇元子炼成大罗紫金丹,设法斩杀梅丹佐找到佛心舍利的下落。但是眼下这些事都急不得,他在山中修炼,同时指点众弟子修行,闲暇之时也没忘记炼器。

他手中有一块东西很难处理,就是指妖针与照妖镜损毁之后融合在一起地那个铜疙瘩,只有暂时放在一旁了。值得他花精力去加工整理的,当然是在彭泽湖中斩杀的那两只黑龙地遗骸。

真是可惜呀,这两条黑龙修炼多年并天生特异。全身上下无一物不是天材地宝与珍惜灵药。但在那一战中大多都被一百二十八记神宵天雷损毁。留下的遗骸是数十丈焦炭状的东西,已经分不清是敖黑还是敖小黑。龙筋、龙骨、龙魂包括玄牝珠地残留以及焦糊的血肉都已经凝结在一起。

这东西需要清理,其中有被神宵天雷淬炼过保留下来地天材地宝,其他的只是无用的灰烬。

他曾斩杀一只西海湟炼成了很多法宝,但有一点情况比较特殊,雷神剑的威势不仅仅在于法器的材料,梅振衣引天雷之力淬炼了多年,最后毁了一套珍贵地引雷符,损伤了两件神器。再让谁炼制同样的法器几乎已经不可能,那是不可复制地“奢侈品”。

现在斩杀了两条龙,所得的天材地宝当然更珍贵,可惜损毁的太厉害。在一百二十八记神宵天雷连续劈击之下,还能保持完整的材料都是绝对难寻的。神宵天雷也是一种炼器之法,但不是所有的材料都适合如此炼化,能剩下的可以说都经历了初步的淬炼。

梅振衣在方正峰平台的西侧,专门建了一座配殿,与计划中将来建造的正面主殿与对面地东配殿相呼应,现在专门用来存放黑龙地残害,这些年有闲暇时就来清理。

五年功夫,除去了很多已经无用的灰烬杂质,剥离出来地东西有两副龙角,二十八片龙鳞,约排球那么大的龙涎结晶,四支残留的龙须,八枚龙牙。

相对完整的那副龙角应该是敖小黑的,如今已是半透明状火红色,上面还有闪电状放射的纹路,形状就像两端对称连在一起的弧形珊瑚枝,很多枝桠都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是被神雷淬炼后最精华的部分。

敖黑的龙角当初受到的劈击最多,梅振衣神宵天雷有一大半的法力都是冲着这个方位去的,如今只剩下了一半,就像一根完全透明的无色水晶枝。

龙须损毁的情况不一,呈金黄色有长有短,仔细看每一根都是很多细小纤维聚合在一起。这应该是可以分解的天材地宝,将这些纤维以法力分开,再编织炼化,可以成为很罕见的法宝。

龙涎结晶淡黄色琥珀状,无色无味,但以真火之力烤之,会发出腥臭的气息,再以法力化开,又变成了淡淡的怡人的清香。这是梅振衣唯一得到的一味灵药,用处也很多。

三十六片龙鳞有碗口大小,黑色发亮边缘锋利坚愈精钢,这是龙身上最坚硬的守护法宝了,每一片都完整无缺,至于其它的龙鳞都已经损毁了。八枚龙牙都有一尺多长,像个尖端略带弯曲的凿子,质地如玉却尖利无比。

东西虽然不少,但都是很难炼制之物,炼器时需要的修为以及法力相当高,连梅振衣这样的炼器大师都觉得很头痛不敢轻易下手。越珍贵的天材地宝越难炼制,远不似加工普通法器那么简单,把这些材料从那一大截焦炭状残骸中完整的剥离出来就很费劲了。

然而还有更头痛的,数十丈长的残骸清理完毕之后,最后还剩下了一根东西,不到一丈长二尺宽很不规则,纯黑色的物质凝结在一起,非金非玉叩之有声,上面还缠绕着金黄色的纹路。

金黄色的纹路应该是经神宵天雷淬炼后收缩的龙筋,而黑色物质是血肉和龙骨最后残留的精华,都已经凝结融合在一起。梅振衣遇到的困难不仅仅是难以处理这种材料,而是以他的修为根本炼制不了,连加工器形、感应妙用都办不到。

只要神识一切入这黑色的物体,灵台中就传来龙吟咆哮之声,仿佛陷入无边的黑暗波涛之中,需立刻撤法而出。

第六卷:子非鱼 233回、哪吒传信访三山,灵珠施法抽龙筋

残留的玄牝珠以及没有逃遁的龙魂,都已经融入这骨肉残留的结晶,龙魂神识已散而玄牝珠法力仍在,这东西本身就有不受控制的神通妙用。这种情况完全是个意外巧合,再找一百条黑龙来,绑好了让梅振衣去劈,都未必能有这种结果。

能斩杀黑龙是一回事,但炼器需要神识切入以身心感应,梅振衣连这第一步都无法做到。这与祭出神宵天雷乱劈一气不是一回事,在山上砸矿石与炼制精矿完全是两种难度,他不能完全展开自己的灵台神识去直接承受龙魂咆哮的冲击,至少现在还不能。

这块黑疙瘩动不了,缠绕在外面的龙筋总可以抽下来吧?梅振衣可以肯定只要将龙筋剥离出来,就已经是神器!很可惜那金黄色的纹路几乎与黑色的结晶体凝炼在一起,以他的法力根本剥离不了,除非直接用雷神剑将其损毁割下来,那样就没有必要了。

这一天,梅振衣又在方正峰西配殿中“琢磨”那一块黑色的东西,神识切入其中,灵台中传来龙隐咆哮之声,定心坚守不被扰动,并没有尝试炼器之法。

他在干什么?已经不是在炼器,而是修炼“守神”之术。天材地宝必有用,看你怎么用而已,梅振衣借助其独特的物性,为将来对抗天刑中“伤神”的业力做准备。就算有大罗成就丹可以重新凝聚法身炉鼎,但若神识被击灭下场更惨,今天用神识切入这件东西,是绝佳的磨砺之法。

借炼器而炼人,梅振衣一向擅长此道。

当他收回神识之时,灵台中还有滚滚雷音晃动,叹了一声道:“厉害!不知何时才能将龙筋剥下来。”

“你想抽龙筋吗?这事我可以帮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方正峰上怎会莫名出现外人?梅振衣吃了一惊,跳起来转身望去,只见知焰与提溜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西配殿中。她俩的旁边站了一个人,看上去是一位十八、九岁蓄留须加冠的少年。穿着一件碧绿色的坎肩腰系红绫,裸露的双臂如嫩藕一般,唇红齿白长得煞是好看。

“梅公子,在山下叫你未见回音,门外通报也没有反应,你没说今天要闭关谢客呀?我们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就进来了,见你正在行功没敢打扰。”提溜转首先说话。

梅振衣解释道:“神识有晃动,五官灵觉皆受扰,所以没听见,也不知你们进来。这位是……?”

那少年一抱拳:“我叫灵珠子。来自天庭东极妙岩宫。特来拜访梅真人。同时也受玉皇大天尊所托。传个话给你。”

来者是灵珠子。也就是《封神演义》中地哪吒。太乙天尊地门下金仙。不论是穿越前听传说还是穿越后知晓地仙家旧闻。梅振衣都久仰其名。他少年时起了炼制九转紫金丹之愿。与这位灵珠子也有莫大地渊源。

梅振衣赶紧上前行礼:“原来是前辈金仙灵珠子到访。久仰大名啊!快请到听松居一叙。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灵珠子一挥手:“先不着急下山。空手上门没带什么见面礼。就帮你把这龙筋抽出来吧。这事我顺手。你也许还不知道。敖广之子敖丙。曾经就被我剥鳞抽筋。”灵珠子以为梅振衣不知道。其实他早就听说了。只是不知详细地内情而已。不就是“哪吒闹海”地神话故事嘛。

灵珠子说干就干。当即一抬手指向那块黑色地东西。只见上面缠绕地金色花纹刺眼发亮。似有龙吟之声传出。还带着冲击神识地法力。提溜转化为无形一闪身就飘到了门外。她还受不了这金光与龙吟。梅振衣与知焰都退到了门口看灵珠子施法。

灵珠子咦了一声道:“有意思。这可不是一般地天材地宝。古怪地很。可惜难不住我!”

梅振衣仔细关注灵珠子如何处置,能感应到灵珠子同时使用三种不同的、类似阳神化身神念的法力,其一封住那块黑色的东西,使龙吟声不再传出;其二切入金黄色的花纹中,使龙筋发出耀眼金光;其三是包裹住龙筋,使黑色物体中的奇异力量不再传出。切断两者的感应。以移转空间之法将缠绕的龙筋剥离。

然而他地动作却是抽而不是剥,那块黑色的物体缓缓原地转动。一缕细长的金色光带被抽了出来,延伸到灵珠子地手中。周围的光线渐渐明亮又黯淡下去趋于黑暗,重新亮起再变得暗淡。

残余的龙筋精华共有一长一短两条,纠结在一起难以分辨,灵珠子它们分别都“抽”了出来。看上去就是举手之功,但梅振衣却有一种时光错乱之感,因为他说不清灵珠子的动作是快是慢。灵珠子刚来时是上午,等他抽完龙筋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梅振衣凝神观察,唯恐错过每一个细节,就像只过了片刻功夫,虽然只是感应其法术之妙没做别的,却有一丝疲惫。灵珠子的神通如何运用他都能看懂,但自己的法力还不足以模仿;同时施展这些神通,修为也不够。对他而言并不复杂都能领悟,但是还做不到。

看灵珠子的表情,好似根本不在乎已经是第二天黄昏了,就像抬手过了片刻而已。法力一收,龙筋天然有纠结之力,也自然收缩在一起就像两团缠得地紧紧的乱麻绳,一般人用手是掰不开的,只有用御器之法才能展开成细长半透明的龙筋。

“搞定了,拿好。”灵珠子信手就将两团龙筋扔了过来。

梅振衣伸手只接住了那团小的,旁边突然伸出一只银丝大袖把大的那团收了过去,只听清风在耳边道:“这支龙筋我有用,送我好吗?”

梅振衣又吃了一惊,赶紧转身朝清风道:“仙童有用尽管拿去,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知焰在一旁道:“清风仙童昨天就来了,刘海通报你没听见。”

梅振衣连续做了两回“聋子”,灵珠子来时他神识晃动,没听见提溜转的通报,清风来时他正在凝神观摩灵珠子施法。又没听见刘海的通报。他地法力虽强,修为还是没有达到“一体多神用”的境界。

清风收起龙筋道:“我来找你,转达九天玄女宫的谢意,你往后若有事,可派使者持黑龙角到九天玄女宫求助,顺便提醒你。只有女子才能进九天玄女宫。”说话的同时发来一道神念,转述了真阳掌门地话以及浮生谷的位置。

那边灵珠子上前一拱手:“是清风仙友吗?久仰威名啊,幸会!”

梅振衣久仰灵珠子,灵珠子也久仰清风之名。金仙的见识自然与一般修行弟子不同,镇元大仙独立于天庭之外开辟万寿山仙界,一个最重要臂助就是镇守昆仑仙境闻醉山的金仙清风。后来清风在五观官打灭玄奘的护法金身,逼使观自在当众烧了锦斓袈裟搅乱人身果法会,带着明月一路打出昆仑仙境,在金光洞惊动太乙天尊亲自下界。近百年以来。他可是名头最响、最能惹事地一位金仙了。

清风也还礼道:“你就是天庭巡海大神灵珠子?幸会!”

清风称呼灵珠子为“天庭巡海大神”,其中自有缘故。天庭是玉皇大天尊灵台造化而成,多位金仙依附延伸开辟有今日规模。许多飞升地仙人也在天庭中建立洞府修行,它包含三个部分。首先当然是众金仙灵台造化的仙府,比如太乙天尊地东极妙岩宫、东华帝君的碧桑洞、西王母的瑶池圣境等。

这些仙府的中枢道场,是金仙与门下仙人的修行之地,自有各派戒律管束,称为“金仙洞府”,洞府可不是山洞的意思,而是指独立的灵台造化之境,地方可能相当大。清风就曾私下里说过。以他地大神通造化之功,假如当时到万寿山延伸开辟,别的不敢说,至少可以造化出如闻醉山那般八百里药田。

而明月如果以灵台相合,可以在这片药田中造化出天地灵根,这天地灵根笼罩下的八百里药田就是他们地金仙洞府,但清风的愿心并非如此,于是没有这么做。随着造化者见知与法力的增长,造化的范围还可以越来越大。所造化之物还能越来越多,这也是众金仙斩出历世化身增长见知修行的原因之

在天庭中开辟金仙洞府与人们所理解的“划地盘”概念不一样,它的延伸方式很玄妙,有可能就是一览无余,有可能是凌空层叠,也有可能是隐去的洞天结界。

天庭的第二个组成部分是金仙洞府外围地仙界,当金仙与在玉皇大天尊的灵台造化中依附开辟之时,与原有仙界自然融合,还能同时延伸开辟出一片新空间。与天庭仙界相连。在金仙洞府的外围,方圆范围等于又延伸了一倍。

勉强用一个普通人能理解的方式来形容。比如清风开辟八百里仙界药田,灵台造化与天庭融合,自然又在金仙洞府外围延伸出八百里仙界,假如按常人的思维去算面积的话,应该是金仙洞府自身的八倍。

这不是谁“规定”的,金仙依附原有仙界开辟,自然就有这种妙处。

这一片延伸的仙界中没有别地东西,但在仙家神识感应中,同时有天庭仙界与清风药田的妙处,可供各路飞升的散仙立足修行,他们可在此安置修行洞府,或以仙家法力种植药田,不需自己去延伸开辟有这样的地方是很重要的,比如徐妖王那种山野散仙,飞升之后若想在仙界修行,就可以在这种地方立足。天庭是仙人修行所居,范围非常之大超乎常人的相像,也不是普通的空间概念。徐妖王如果想挑个喜欢的地方,他曾与九灵元圣有渊源,可以去东极妙岩宫外围,实际上他去天庭转了一圈去的就是那里。

众仙人在各金仙洞府外围散居,有地还是同门派系弟子,他们当然都受玉皇大天尊定下地天庭规矩约束,但谁来具体管束这些人呢?玉皇大天尊招集各金仙商议,各大金仙洞府分别派弟子约束天庭众仙行止,组成一支天庭巡行护法队。也就是老百姓传说的“天兵天将”。

天庭巡行护法队地首领也是一位金仙,太乙天尊的徒弟灵珠子,被称为“天庭巡海大神”。

为什么叫他“巡海大神”呢?这就涉及到天庭的第三个组成部分----海,也是天庭地边界。天上怎么会有“海”?这个问题无须答案,反正它是灵台造化而出,在仙家神识中有就是有。

想当年玉皇大天尊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开辟凌霄宝殿。西王母最早依附开辟瑶池圣境,延伸出的外围道场就是“海”,接引水族成仙者。随着凌霄宝殿与瑶池的规模扩大,以及整个天庭越来越广袤,“海”一直是天庭的边界,范围也越来越大。

天庭有边界吗?其实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无所谓边界的概念,可以借一个现代物理名词“有限无边”来形容,如果不懂穿行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之法,怎么往外走都是“海”。神识延伸不出去。

玉皇大天尊划海为三片,由三位龙王掌管,分别叫东海、南冥、北渊。敖广就是东海龙王。怎么没有“西海”一说呢?这个地方也是有的,名曰“化龙池”。

化龙池其实只是一条仙界通道,从这里穿行,可入灵山佛国仙界。不是说天庭与佛国相连,而是从化龙池出去,无须再穿行出入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只要能悟佛法声闻乘境界,就可以从这里直接穿行到达佛国仙界。玉皇大天尊惊才艳艳,于佛门修行之道也有很高深地印证心得。

以上这些。都是梅振衣在山中陪灵珠子饮宴时请教得知的。灵珠子来访,梅振衣当然要小心接待,恰好清风也来到山中,就请他留下在听松居同席而谈。梅振衣真的挺有面子,小小一位人间地仙,竟有天庭金仙登门拜访,他还能请到另外一位金仙陪席。

大天尊命灵珠子给梅振衣传话,明年正月十五到神都洛阳一趟,五年前梅振衣答应帮忙的事情该做了。并且让灵珠子与梅振衣一起去。至于是什么事,去了以后才知道。这五年来梅振衣一直在山中修行不问世事,终于还是躲不过要出山了。

但现在只是十月中旬,离明年正月十五还早呢,是灵珠子自己决定提前来的,想结识梅振衣盘桓一阵子,顺便在附近人间游历一番。以灵珠子的身份,为什么会主动结交梅振衣?

六百年前心猿悟空在天庭闹事,巡海大神灵珠子吃过他的亏。还因失职之过受到大天尊的责罚。梅振衣在濠水落欢桥上空斩灭了心猿历世化身。算是帮灵珠子出了一口气。这是其一。

梅振衣去过昆仑仙境乾元山,恰好结识了九灵元圣。并引荐十大妖王来听法会。九灵元圣回天庭后提到了他,灵珠子印象更深。后来张妖王与徐妖王分别拜访过东极妙岩宫,也提到了梅振衣的指引之恩,灵珠子对这位人间修士就更感兴趣了。这是其二。

梅振衣在彭泽斩了敖黑,敖广告到了玉皇大天尊那里,虽然没能把梅振衣怎样,龙感仙姑却受到了幽禁五百年地责罚,梅振衣主动要求将来助胡春救出龙感,不畏艰险揽事上身。灵珠子曾斩杀了敖广之子敖丙,并将敖丙剥鳞抽筋,因此事被逼拆骨肉还父母,若不是师父以九转紫金丹救他,险些就没命了。这是其三。

灵珠子在酒席上说道:“到天庭劈山救人可不简单,真有那么一天,有什么事我会尽量帮你的,只是不能亲自出手。这次来我也想见一见胡春,亲眼看看此人的资质与修为如何?”

梅振衣起身举杯道:“多谢上仙垂怜小徒胡春,他地资质很好,但修为尚浅,未突破易筋洗髓境界尚无飞天之能。若能得到金仙前辈指点一二,实乃三生之幸。只是我怕影响他的修行心境,龙隐姑被幽禁之事并没有告诉他。”

清风淡淡笑道:“以胡春此时的修为,灵珠子也无法教他更多,其实你更擅长传授世间法。我看这样好了,什么都不必告诉胡春,灵珠子仙友不是想在附近游历一番吗?就让胡春随行,如他真有悟性必有所获,有利长久修行之根基。”

这真是个好主意,想当年左游仙什么都没教过梅振衣,但是万里随行下来,梅振衣自悟了神龙百草鞭术以及其他很多东西,修行中长久获益。在灵珠子身边随行,不经意间有很多玄机点化,就看胡春自己的悟性如何了。别的不说,就昨天看灵珠子抽龙筋,对梅振衣今后领悟炼化神器之道大有帮助。

胡春的事就这么定下了,灵珠子要在青漪三山住几个月并不时出山行游,梅振衣打算命胡春随行,小心恭敬专门听候这位金仙的吩咐。梅振衣也有很多事早想请教传说中的灵珠子,首先就是当年杀敖丙与后来用九转紫金丹重铸法身的经过,今天借着闲谈都问了出来。

第六卷:子非鱼 234回、人世间第一神器,射日弓光焰之威

按现在的话来说,灵珠子小时候绝对是个问题少年,天赋异禀力大无穷,不务正业成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其父李靖非常不喜欢他,甚至说过:“早知此子忤逆,还不如一生下来就溺死。”

一千七百多年前,太乙真人在人间云游遇到了灵珠子,告诉他前世曾在自己门下,历天劫未成而托舍重入轮回,今生再来接引。小小灵珠子一见太乙真人,当即福至心灵倒头便拜,在师父的指点下以及前世的神识逐渐开启中修行,太乙真人赐他前世的法宝混天绫与乾坤圈。

某一年天热,灵珠子带着仆从到城外九河湾洗澡,一时兴起祭出法宝混天绫于激浪中戏水。

神龙敖广的洞府的在九河湾入东海口不远,他初成仙道,刚刚奉玉皇大天尊之诏掌管天庭东海,以接引水族飞升成仙者。正在洞府中设宴庆祝,忽觉洞府外波涛汹涌震撼,连忙命人查探究竟,敖广第三子敖丙率巡海夜叉李艮领命而去。

原来是灵珠子玩的兴起,顺流逐浪已来到东海岸边。突然一个红发蓝脸妖怪跳出水中喝道:“谁家小子,敢到东海做乱?”灵珠子吓了一跳,喝问道:“你这畜生是什么东西,也口吐人言?”

巡海夜叉李艮化形怪异,最恨别人说他是畜生,当即怒吼一声挥斧上前就砍灵珠子,两人一言不和动起手来。李艮哪里是灵珠子对手,几个照面就被打死了,待敖丙冲上岸来自然不能放过灵珠子,两人又斗起法来。

敖丙当时的修为还不如敖黑呢,连敖小黑都比不上,被灵珠子祭出乾坤圈砸死现出龙身。灵珠子也是胆大包天之徒,一见打死的是条龙,把敖丙的龙筋抽出来就回家了。这下祸可闯大了,敖广亲自上门问罪,并扬言要告到玉皇大天尊那里。

李靖无言以对。欲杀了这个闯祸的儿子。夫人闻讯袒护儿子,命人悄悄告诉他快逃,灵珠子逃到师父那里求救。太乙真人却直摇头道:“你欠父母的,当还之!”并在他胸口画了一道符,让他回家。

灵珠子回家之后,正遇敖广邀集一帮水族之仙向李靖要人。若交不出凶手就要拿他是问。见灵珠子回来,李靖拔剑欲斩子,灵珠子却主动开口:“一人做事一人当,子不累父母,我愿自拆骨肉相还。”

灵珠子一边讲述,梅振衣一边听得直皱眉。这个故事与他所知的传说相差不大,但灵珠子亲口说出来就是实情,感觉却有些不对劲。首先这一场冲突来的离奇,一言不合打出了两条“人”命。不似修行人所为。其次太乙真人告诉灵珠子的话也有些怪,居然是“还父母”,作为“现代人”很难理解。

这一段话是在酒席上讲的。两位金仙不必再用人间烟火,但梅振衣招待地依然恭谨,各种珍奇灵药为果品,五色五味饮为汤羹,还奉上人间美酒佳肴。不是每个人喝酒都喜欢一堆人簇拥,情风与灵珠子都不愿与无关的凡人同席,所以酒席上只有他们三个人,交谈都以无语观音术,他人不得闻。

见梅振衣皱眉。清风明白他在想这么。发来神念解释道:“当年之人世间与今日不同。与蛮荒杂处。时有未料之凶险遭遇。修士插手人间纷乱各为道统。天庭规模初成。仙家之斗多请大天尊仲裁。也有在世间依缘法力斗私了。其后人间有各教圣人出。教化黎民开灵智以世间法自处;天庭规模已成。各洞府门规渐整传于修行子弟。沧海桑田千年以下。方有今日之天地。”

清风一番话。梅振衣立刻就想通了。事情发生在一千七百多年前。当时人世间地观念和行为与所处地时代环境有关。比如他穿越前地现代社会很多事情与大唐就不一样。在灵珠子出生地那个年代。不仅儿子闯祸老子负责、父亲可以杀逆子。而且人间也很乱。

接下来地谈话让梅振衣很感兴趣。灵珠子自拆骨肉还父母。炉鼎魂魄散尽。一缕元神未灭。却依附香火修行。宛如提溜转当年。

灵珠子地运气比提溜转好。太乙真人给他母亲托梦。求其为灵珠子立神祠。这倒是个鬼修之法地门径。太乙真人手段百出。李夫人痛惜其子。出银两命心腹在城外翠屏山建祠堂。立灵珠子神像供奉。祠堂常有神异。因此香火旺盛。灵珠子依附神像之中得以继续修行。

偏偏这件事又传到李靖耳中。到了祠堂一看。百姓供奉地竟是逆子。当即怒道:“畜生。生前扰害父母。死后愚弄百姓!”将神像打碎祠堂烧毁。灵珠子再度无依。象提溜转一样飘到师父那里。太乙真人无奈。以座下九色莲台为器。得九转紫金丹之助。为灵珠子重塑炉鼎法身。

后来李靖也修成正果。却拜入了佛门。如今已有各乘天境界。号托塔天王。韦驮天殒身下界之后。托塔天王接替他为灵山脚下守护天神。而灵珠子一千一百年前成就金仙。为天庭巡海大神。这一对父子也真是离奇。谁是谁非旁人也很难说清。

太乙真人所用的九转紫金丹,就是梅振衣所谓的大罗成就丹,听完灵珠子的讲述,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改方后的九转紫金丹完全可以帮助提溜转凝聚炉鼎人身。虽然在以前的推演中知道该怎么做,但毕竟未曾实践,如今算是确定了。

太乙真人以炼器之法炼化九色莲台,融入大罗成就丹为灵珠子重塑法身,此炉鼎就是一件万分难得地仙家神器,没有金仙成就与灵台造化之功是做不到的。梅振衣修为远不及太乙真人也使不出这种手段,但他可以用另外一个办法----神农百草鞭术。

以炼药之法炼化提溜转的阴神之身,直接用九转紫金丹移换炉鼎,宛如炼制无形之器化虚为实,使提溜转凝聚真正地人身。虽然不能像灵珠子的莲台法身那么神妙,但也是神乎其技了。为了提溜转不失虚实变化的神通玄妙,应当在这小鬼修成阴神地仙之后。

说完仙家往事,梅振衣又问道:“灵珠子仙长从天庭来,可有我师父钟离权的消息?我已经有十来年没见过他老人家了。时常挂念。”

灵珠子笑道:“你未成仙道,不知仙界时日,不过十余年而已。我听闻钟离仙人不久前去了碧桑洞清修,如今应尚在定坐之中。他修为高深法力广大,在昆仑仙境与天庭众散修中交游甚广,是很有名望的一位仙家。我师父曾言除明月之外。近百年来能成就金仙者,恐只有钟离权了。”

梅振衣:“我师父这么厉害?”

灵珠子:“那是当然,看你这个徒弟就知道了。”

梅振衣:“我?可惜我连仙道尚未成就。”

灵珠子眼睛一瞪:“也不想想你才修炼了多少年?你以为自己修为低微,也不想想你都与什么人打交道?别的不说,你在彭泽斩杀敖黑之举,就很震动了。天庭中的很多仙人,若到人间来斗法,都不是你地对手。”

清风淡淡道:“他的杀伐气太重,惹业过多。不似仙家清静无为之举。”

灵珠子:“他很象我当年未成仙道之时。”

清风微微一撇嘴:“梅振衣行事,可比你当年有分寸多了。……太乙天尊谈金仙,明月是个异数。钟离权地成就应在意料之中,等再见之时他就已是金仙了。还有一人也有此造化与愿心,就是当今九天玄女宫之主真阳,若无意外,当在百年之内。”

在天庭之中,很多仙人守清静无为之道不惹是非,仙界之祥和远非人间能比。修行是为了超脱轮回不是为了和谁打架斗法,许多金仙留下道统后,数百年也不会露一次面。象清风、灵珠子这样的金仙已经算是能惹事的祖宗了。

梅振衣叹道:“因为我的事,已经惊扰了师父地清修。”

清风似笑非笑:“哪也未必,这说不定正是他成就金仙的机缘,发愿心历化形天劫哪有那么简单。……怎么,你想师父了?”

梅振衣:“有很多事,需要师父指点约束。”

清风:“人间之师,管教二字,也只有他才能管得了你,但若论教的话。你已经无须再多教了,否则他也不会自去天庭清修。”

清风说的很对,许多修行人所遇到的困难,常常是修为到了地步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而梅振衣不同,他已经领悟与见识了将来修行中很多东西,知其种种境界玄妙之处,只是自身修为未到而已,作为他地师父已经点化透了。

金仙之间的清谈与人间酒席不一样,不是一般人能陪得了的。清风与灵珠子根本没什么散席的概念。心念所及之事没说完就很自然地一直谈下去,也不理会室外天光变换。一连聊了三天三夜。

梅振衣当然也正襟危坐赔了三天三夜,早已将人间菜肴与茶水撤下,桌子上只摆着灵药果品与芳露之饮。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插话问清风要哪支龙筋何用时,他了解到以前所不知的炼器之道。

仙人炼器与凡人炼器有何不同?除了法力更高境界更妙之外,主要是下地功夫不同。

凡人炼器,最重要的是找到天材地宝,然后才是练器之功,使之成形不要损毁。而对于仙家神器来说,最重要地是炼化功夫,因为在漫长岁月中他们找到各种天材地宝地机会比较多,就看怎么去炼制。

比如清风所植的盘古藤与上面所结地十二个葫芦,都是很玄妙的神器,而它们是怎么来的?盘古藤虽然是珍稀瑞草,而修行高人也有办法找到,在药田中可以培植。但是清风在天地灵根下以仙家法力培育,让它缠绕天地灵根的主干生长,用了一千八百年时间,这份机缘与功夫积累才是最重要地。

其他人就算知道清风是怎么做的,也能种植盘古藤,却几乎不可能得到同样的神器。把一种他人也能得到的材料,变成自己所独有的法宝,这才是金仙炼器之道。清风要那支龙筋,打算与盘古藤一起合练。他学了打猴鞭法,就想炼制一支称手的长鞭。

明白这些道理,就明白为什么仙家法宝都几乎没有重样的,每一件都是大有讲究,这对梅振衣将来的炼器之道很有启发。他已经是一位炼器大师,但毕竟还只是人间地宗师。

这番谈话中。梅振衣小心翼翼提了一个最重要问题,清风与灵珠子也很感兴趣,于是就聊了下去,根据所知互相推演,梅振衣听得十分仔细。----什么问题?就是如何斩灭梅丹佐!

梅丹佐地神通清风亲眼所见,不在自己之下,很难将其斩灭。梅振衣一提这个话头,清风就以神念向灵珠子转述了当日混战的经过。灵珠子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了,于是与清风探讨对付梅丹佐的办法。根据此人当日展现的神通,从“理论上”进行推演,得出了几个结论

其一。要想对付此人,最好的地方就是人世间。因为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大家手段境界相同,比拼法力与与法术之威,这样才能困住此人不让他逃跑。

其二,最好要在荒漠之中,否则斗法之时波及太大,谁也不好承受那份业力纠缠。

其三,据罗章所言“天使之王背后地燃烧的火翅就似地狱不灭的火焰”。这样的话在金仙听来别地含义,推断梅丹佐地修为不亚于道家金仙,这火翅化形与他的修行发愿有关,其人几乎不可能被斩灭。

那怎么办?唯一地办法就是破其法、殒其身,毁其愿。他们说的话很玄妙,梅振衣听得不是很明白,只朦胧听懂一个意思----“回归地狱火焰之中”。但是灵珠子有一个建议梅振衣是完完全全听懂了,用一件神器将梅丹佐射落。

灵珠子所说地这件神器是上古流传、后羿曾用之射落炎帝之子金乌的射日弓。非常巧,射日弓灵珠子小时候见过。就是陈塘关镇城之宝,他拿在手里玩过还因此闯了祸。后来武王伐纣天下混战,陨落仙家修士众多,人间平定之后射日弓被九天玄女宫收去,现为镇宫九神器之首,由宫主真阳仙子亲自掌管。

射日弓号称人间威力最巨大的神器,法宝自然要以御器之法才能使用,威力越大地神器需要的法力越深厚。但射日弓作为“弓”来说还有一个特异之处,仅凭法力张不开。

那这件法器怎么用?以御器之法拨弦。凝聚法力虚空成箭射出。其炽烈之威无比,而且它有一样妙用与梅振衣的神宵天雷类似却更强。那就是用这张弓射人,只要神识所及,发出的箭根本躲不开,瞬间就到眼前,对方不得不去硬挡。

然而这还不是射日弓最大的威力,想发挥更大的威力要把它张开才行,不能仅以法力,还要凭借肉身炉鼎的天生神力。弓被拉开的同时,围绕着这张弓与御器之人会形成一个法阵,汇聚神识所及范围内各种杀伐威力,尤其是光焰之威,弓开的越满汇聚地威力就越大。

梅丹佐的光焰之威无与伦比,而射日弓恰好可以克制他,开弓一箭破法。

要射出这样一箭,自身的法力也要相当深厚,否则这一个开弓的动作,就会将御器者的法力与神气消耗一空。而且周围的天地间弥漫的各种法力尤其是光焰之威越强,射日弓凝聚成箭的威力就越大,御弓者须运用的法力就越多,他相当于在运转一个法阵。

听到这里,梅振衣突然想起自己用引雷符在方正峰顶布下地引雷阵,以指妖针运转九连山地气发动,所汇聚激引的是天雷之力。这件射日弓倒好,以御器者的法力发动,汇聚的是周围各种法力与光焰之威----没想到天下竟有这般神器!

关于射日弓的妙用灵珠子还没讲完,张弓一箭射出之后,汇聚的法力与光焰之威袭向对手,弓弦震荡,法阵运转的力量也会反噬持弓者自身。虽然不似对手受到的攻击威力那么巨大,但是被自己的法力反噬也不是那么轻松地。

为什会有这种副作用?射日弓以及开弓法阵运转地原理的就是这样,不如此也不能获得那么巨大地威力,有得必有失,无法避免。

一般而言,使用它完全不必开弓射箭,仅以法力拨弦成箭,也是一件很强大的神器。

灵珠子介绍完射日弓的妙用,清风笑着问道:“你知晓的这么清楚,一定曾亲手开弓射过箭。我听说你天生神力,小时候又胆大妄为,动过射日弓并不奇怪,当时的感觉如何?”

灵珠子苦着脸摇头道:“别提了,少年顽劣不知天高地厚,妄动射日神弓。我当时把弓摘下来,仗着天生神力朝城外控弦张开,尚未拉满就感觉法力不足御器,赶紧松了手。反噬之力把我震下城楼,趴在地上浑身筋骨如火炙,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第六卷:子非鱼 235回、两京沸腾迎佛指,朝臣密谋复李唐

清风又问:“你那一箭射落何处?”

灵珠子仍然苦笑:“八百里外的骷髅山,还惹下了一场杀业争端,此事不提也罢。”

清风:“当年你天生神力,并非开不了射日神弓,无非修为尚浅法力不足而已,我推演你是在正午烈日之下张开的射日弓。”

灵珠子:“这还用推演吗?如今成就金仙倒是法力广大,但重聚炉鼎法身之后,再拿到射日弓,恐怕也无法开弓满月了,估计只能拉满一半。”

梅振衣忍不住插话问道:“谁能拉开射日弓?”

灵珠子想了想道:“灵宵宝殿守护神将杨戬,我父托塔天王李靖,心猿悟空等人都有神力可以开弓,但想把射日弓拉满也够呛,这可是要如当年大禹、后羿一般的肉身炉鼎神力。”

清风补充道:“若不论修为法力只说天生神力,九天玄女宫真阳宫主,我的结拜大哥普陀道场护法熊居士,这二人也可以开弓,但同样不得控弦满月。倒有一个人神力更强,就是龙隐仙姑,但她的修为法力不足。”

灵珠子接着道:“要想射落梅丹佐,非得开弓满月不可,这开弓之人承受的反噬之力非同小可,一般的仙人炉鼎恐怕都受不了。”

梅振衣有些着急了:“说来说去,倒底谁能拉满射日神弓,我行吗?灵珠子与清风齐声反问道:“你是天生神力吗?你有那么强的法力修为吗?”

梅振衣叹了一口气低下头,他当然不是项羽、吕布那种天生神力之人。只听清风又说道:“你青漪三山门下,梅毅天生炉鼎之力最强,但他也只能将射日神功拉开一半,至于法力修为就更不足了。你父亲梅孝朗可能将射日弓拉的更开,但他却无修行法力运转不得神器法阵。至于你嘛,虽然也是习武之人内劲强悍,但若不依神通法力,最多与梅毅平手。”

“灵珠子上仙的建议虽好,但却找不到合适的开弓之人啊?”梅振衣不无失望的说。然而随即发现这两位金仙的表情却很淡然,仿佛心中早有结果,语气一转又问道:“你们说这么多是在逗我玩吗?你们早知开弓之人是谁?”

两位金仙齐声道:“那是当然。韦昙居士神力无双。他完全可以张满射日神弓。法力修为也够。”

清风又补充了一句:“这开弓一箭可不轻松。除了韦昙自己。应该由谁去承受呢?”

灵珠子再补充一句:“若不是韦昙。我也想不到射日弓。这就是因果缘法巧妙之处。韦驮天殒身之时有此宏愿。那就让他亲手去完成。”

梅振衣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么去九天玄女宫借来射日弓。再找来韦昙。不就可以射落梅丹佐了吗?”

灵珠子直摇头:“哪有那么简单。首先你要找到梅丹佐。把他困于荒漠之中。在他斗法不得脱身、光焰之威最盛时。再让韦昙射落。韦昙只能在最后出手。前面那些事由谁来办?”

清风:“今日多谢仙友指点。否则我还真不太了解射日弓。想不起这一出。”

斩灭梅丹佐这件事其实与灵珠子没什么关系,而且此事牵扯的业力甚重,源头在佛国仙界佛心舍利失窃,实在不好将更多的仙家高人牵连进来,灵珠子能出这个主意,梅振衣已经很感激了。

既然九天玄女宫真阳宫主有话,等发现梅丹佐下落之后,再派持使者持黑龙角去浮生谷一趟。借来射日神弓找到韦昙。这件事不能着急,应该等到自身修为堪破阳神化身变换之后,能成就仙道更好。

梅振衣近年来在山中清修不问世事,但并没有放弃查找梅丹佐的下落。据清风与钟离权猜测梅丹佐可能躲在昆仑仙境蛮荒中疗伤,他也暗中托付十大妖王与左游仙留意,万一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不要惊动,悄悄派使者来芜州报信就行。

眼下最头疼地事情,就是大天尊要自己明年去洛阳,还派了天庭巡海大神灵珠子这样的重量级角色陪他一同去。事情绝不简单。可惜灵珠子也不说内情,只是提前来传信而已。

一连谈了天三天夜终于散席了,清风告辞回敬亭山,而灵珠子就在听松居做客。与这些仙人打交道,梅振衣真切的感受到他们确实与凡人不同,不是指修为,而是身心都处于一种极大的自由与超然的状态。

就拿灵珠子来说,一抬手抽龙筋就是两天一夜,转眼下山到酒席上一坐。与清风一谈就是三天。不必理会世间俗务、不管天光变换、不受人间烟火。这确实不是凡人的岁月,想必成仙已久自然而然就是这样。

接下来地日子。梅振衣当然派胡春随行,随时听候灵珠子的吩咐。他还多了个心眼,灵珠子这样的金仙来访,不能只有一个仆从跟随,刘海、元充、胡龙腾、胡鱼跃、胡双全、胡秋水等人也与胡春一起轮流随行,至少也要两个随从才能显得青漪三山招待的恭敬。

梅振衣人还没到洛阳,但是神都之中已经发生了一件大事,这年冬天,武皇下令从长安城外法门寺迎奉佛指舍利,这是有史以来规模最为浩大的一次佛事活动。

武皇命凤阁侍郎崔玄与国师法藏为特使,先来到法门寺,法藏绕行佛塔诵经七昼夜,这才进地宫启出佛指舍利,除夕日将舍利迎入长安崇福寺,现于世人,以便万民供奉,长安留守会稽王率百官膜拜。

长安沸腾了,百姓争相供奉,为了表示对佛的虔诚,有许多人不惜倾家荡产布施,甚至还有人以燃指、头炙戒疤等方式来礼佛。佛指舍利供奉在长安崇福寺期间,新年格外热闹,官方的和私家的各种曲艺班子纷纷加入到这场轰轰隆隆的迎奉运动中。长安城中每日可见香烟弥漫,诵经声日夜不歇,各种佛教题材地曲艺演出不断,看热闹的老百姓人山人海。

次年正月十一日。佛指舍利被迎入神都洛阳,武皇下令自王公以下文武百官,于城中盛装列队迎接,锦绣华盖飘扬十里,四处鼓乐响彻神都,佛指舍利被迎入皇宫旁专门建造的明堂。正月十五日。武皇斋戒沐浴之后,在法藏地主持下、天下高佛的簇拥中,来到明堂膜拜佛指,虔诚祈祷愿受佛陀地指引。

洛阳百官供奉无数珍奇宝物,就连南鲁公梅孝朗也供奉了一套纯金器皿,事先请能工巧匠专门在江南润州打造好运到洛阳,当然是菁芜山庄出的钱,押运之人就是梅振衣。其实大天尊不招梅振衣来洛阳,他自己也会来。因为梅孝朗的六十大寿快到了。

梅振衣虽是修士,但毕竟不是超脱世外之人,孝道还是要尽的。他把弟弟妹妹一起带来了。大天尊让灵珠子与他随行,一方面可能是保护他另一方面也可能是监督。梅振衣到达洛阳的这一天就是正月十五,城中热闹的很,然而见到父亲几番私谈之后,他也察觉到洛阳地气氛不太对。

盛大空前地佛事活动背后,洛阳城暗流涌动,此事还要从头说起

自从狄仁杰回京二度为相,武皇已经渐渐疏于政事,更加专注于个人的生活与修行。做为帝王,宠爱张氏兄弟倒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另一方面她更加专注的礼佛,迎奉佛指舍利之举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例。

狄仁杰去世后,朝中又任用张柬之、宋、魏元忠等大臣,都是当世才俊。武皇是位女子,好提拔赏赐亲近之人,其实谁上位都一样,但她也有识人之明。真正提拔上来处理朝政的都是治国之才。而且她还有个优点,虽然宠幸与袒护张氏兄弟,wωw奇Qìsuu書còm网但并不因为张氏兄弟与朝臣之间的冲突而责罚大臣。

狄仁杰晚年时,武皇曾问他有何人才可引荐,狄仁杰两次推荐了张柬之,并一再强调张柬之有宰相之才。如今武皇任张柬之为司刑少卿、凤阁鸾台同平章事,位居宰相之列,而此时的张柬之已经八十岁了。

关于这位八十宰相张柬之,后世还有一段传说。他入京之前曾任合州刺史。与荆州长史杨元琰私交甚厚,杨元琰接任合州刺史。张柬之与他一共泛舟长江。等船到江心四下无人之时,张柬之突然道:“他日你我得志,当彼此相助,共同匡复唐室。”杨元琰当即点头。

随后因狄仁杰地举荐,张柬之入朝拜相,也推举杨元琰入京为右羽林将军,并问他道:“江上旧约,尚相忆否?”杨元琰答道:“谨记勿忘。”从此这两人一直在等待时机扶太子上位改周为唐,只是密而不发。

回头再说武皇,她修行净白莲台大法圆满,已至世间法地尽头,对朝中政事兴趣渐淡,经常称疾于宫中不出,朝政托付张柬之等大臣处置。这一次大肆迎奉佛指舍利,是她在自己修行圆满之前的宏愿,愿佛门昌行天下受万民礼拜。

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见状也在谋划长远之计,找了个术士占卜。这江湖术士信口胡言道:“昌宗有天子相。”不料这句话传了出去,有人告张氏兄弟谋反。御使中丞宋审问二张,坚决不肯宽纵要严办。

武皇也有意思,她不能阻止宋审案,想了个办法欲把他调出神都,任命宋为陇蜀安抚使。宋却上奏道:“本朝故例,中丞非军国大事不当出使,今陇蜀无变,臣不敢奉诏。”武皇无奈又改命宋去幽州审问都督赃污案,宋又上奏道:“外臣有罪,需由监察御史往审,臣不敢越俎代行。”

这个硬头中丞到底没有离京,还是拿下张昌宗审问,然而堂上未及定罪,宫中传旨特赦张昌宗。特赦之后武皇命张昌宗登门拜谢宋,也是私下结交之意,宋却不见,命下人传话道:“公事公言。”

从此之后张昌宗对宋既恨且惧,私下里也有异谋,声势浩大地迎奉佛指舍利活动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梅振衣与灵珠子也是在这个时间进入了洛阳。他们没有飞天而行,就是普通人的打扮。随着梅家的车队。

寿诞还没到儿子就提前来了,还带来了另一双子女,梅孝朗当然高兴。梅振衣的一位“仆从”却很特别,让人不敢怠慢。记得梅振衣第一次来洛阳时,带着金仙清风,这次倒好。又来了一位金仙灵珠子。梅振衣没说出灵珠子的身份,只说他是世外高人,别院安置不要相扰就行了。

灵珠子住在哪个院子里?就是当年清风住过的清净小园,白牡丹曾经地容身之地,如今此小园尚在。

正月十五之后,洛阳地佛事活动一直未完,各王公贵族轮流举行礼佛法会,洛阳城中佛教地影响一时到达顶点,天下高僧也云集于此。灵珠子在南鲁公府中也没什么事。偶尔就像个外地进京地游客到城中四处转转,并要梅振衣给他带路,无需别的仆从随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梅府公子带着贴身童仆逛街呢。

这一天灵珠子又在洛阳城中闲逛。梅振衣也只能陪着,洛阳城东一带有许多臣员官邸,因为迎奉佛指的原故,很多人家在大门前设了香案,有人看守并布施来往僧人。大街小巷中能见到不少僧尼,其中有许多是从各地寺院赶来的。----梅振衣恍然乎有一种错觉,仿佛整个洛阳城都成了一座巨大地寺庙。

灵珠子面色淡然如视而不见,目不斜视只顾走自己的路,梅振衣正在纳闷他跑这里来做什么?耳边就听灵珠子以无语观音术说道:“前面那个灰衣者。脚下生根武功不俗,身怀利刃眼光闪烁,恐有不良之图。梅真人,既在洛阳城中遇见,世间法遇事而为,你不能不管吧?”

灵珠子说的那个人在前面不远,走路时落地很稳,抬脚却不带尘土,举手投足充满一种有张力地动感。他五官消瘦大约三、四十岁。穿的裤子比较肥,有风吹过的时候,隐约可以看见小腿外侧有一长条状的突出物,应该是藏着短刀一类的兵器,衣服是不起眼的灰色调。

这人应该是个练武地高手,身手相当不弱,但在灵珠子这种金仙眼中,根本就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这位金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闲的没事干带自己出来抓贼?梅振衣有些疑惑。然而转念一想也觉得不对了。

以那灰衣男子地身手。绝对不是普通地小毛贼,他带着凶器来这个地方做什么?梅振衣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两个字----刺客。此人想刺杀谁呢。梅振衣也不动声色的跟了过去。

那刺客非常警觉,一路小心观察周围地动静,却全然没有发现自己被两位高人盯上了。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从一家茶肆中走出,穿街过巷来到一座府邸的后院高墙下,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把自己的脸蒙上,只留下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然后提气纵身跃上高墙,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动作灵活的像一只狸猫。

御使中丞宋正在后堂书房中掌灯读书,耳边突然听见有人道:“中丞大人,今夜你府上有不速之客带刀来访,本真人路过帮你送进后院,请自查之。”

这声音就像在耳边,宋急忙站起身来喝道:“何人?”然而房中空空荡荡并无别人,门外守护的家将敲门问道:“大人有什么事?”

宋还没答话,就听后院有喧闹之声,府中护卫蹬蹬蹬跑来禀告:“大人,出事了!后院墙上突然摔下来一个灰衣蒙面人,脸上还写着刺客二字。”

宋倒吸一口凉气,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呵斥道:“休得喧哗惊慌,都给我住嘴不得声张,将那人悄悄绑到后院柴房,我去亲自审问。”

宋带着心腹家人去了后院柴房,只见一灰衣男子已经被捆地像粽子一样被扔在地上,蒙面的灰布已经揭开,旁边还放着一柄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利刃。此人额头上写着刺客两个字,是很工整的楷书,竟然是前朝宰相褚遂良的笔体。

宋吩咐左右道:“把他弄醒,我有话要问。”

下人答道:“用凉水泼过了,还是昏迷未醒。”

宋语气一沉:“用马尿泼!”

宋秘审刺客,只有两个心腹家将在一旁,连家眷都没惊动,早已下了严令命知情者不许声张,连私下交谈时都不要再提。这一审就是两个时辰,过程外人不知,等宋走出后院已经是入夜时分了。

这位中丞大人却没有休息也没有报案,而是命人备一顶轿出府,连夜拜访府邸相隔不远宰相张柬之。张柬之早就休息了,听闻御使中丞夜半来访吃了一惊,连忙披衣起身到客厅相见,二位大人屏退左右一直谈到了天色微明。

梅振衣顺手帮忙拿下刺客,并没有现身再管别的闲事,他也不知道刺客是张昌宗派来的,只知那是御使中丞宋的府邸,宋擅问案,就让他自己去问吧。梅振衣回家之后将这件事告诉了父亲,梅孝朗叹息一声道:“恐朝堂之上要有变故了!”

第六卷:子非鱼 236回、强求天下未足事,难证功德圆满时

梅振衣很快就见到了张柬之与宋本人,在父亲的六十岁寿宴上。南鲁公几朝重臣,有大功于国,如今花甲寿辰虽然不欲张扬,但前来祝贺的人也极多,连宫中也特意传旨赏赐。有很多官员只是把礼物和礼单送来,本人并没有来参加寿宴,能在南鲁公府中列席的,都是朝中重臣与门下故交。

老管家梅安已病故,南鲁公府的管家仍然是梅安之子梅祥,指挥众僮仆在府中排桌椅准备宴席,这一天南鲁公府从早忙到晚热闹的很。到了黄昏开宴,席上众人向南鲁公祝寿,梅孝朗端杯一一回谢,梅振衣也持壶侍立在父亲身后。

散席之后却有一拨客人没走,又被梅孝朗迎到了后堂小厅之中,领头的就是张柬之,还有朝臣桓彦、范敬晖、李湛、杨元琰、崔玄、姚元之、王同皎等人。梅孝朗要梅刚去休息,让梅振衣亲自守候在门厅隐秘处,客串了一回梅府家将,小厅中的谈话他都听见了----是梅孝朗故意让儿子来听的。

一进密室,张柬之开门见山,就讲了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俩最近的异动,以及张昌宗派刺客企图暗杀御史中丞宋之事,问道:“南鲁公今日富贵,从何而来?”

梅孝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表态道:“苟利天下,不敢自爱身家。”

张柬之又问:“先帝二子,今为二竖所危,南鲁公不思报先帝之德吗?”

梅孝朗也不兜***,直截了当道:“我知诸位所谋何事,为臣者为天下而忠君,我是周臣也是唐臣,诸位若谋大事,我只有一愿。望尔等于宫中取事,莫致战乱牵连百姓。”

张柬之当即下拜,他比梅孝朗大了二十岁已经是八十长者。梅孝朗赶紧搀扶:“公等能一共前来,足见信任,我能做什么?”

张柬之一指身后的桓彦、范敬晖、李湛,沉声说道:“欲与公同荐此三人为羽林将军,节制禁军。”

他们找梅孝朗来干什么?当然是图谋京中禁军之权。梅孝朗是文昌台左相兼凤阁尚书,近年来虽然不再主理朝中政务。但仍掌京畿守卫兵马,并且在禁军基层将领中影响很大。唐代初年有很浓厚的门阀政治色彩,武则天当权年间逐渐推行官僚治国削弱门阀势力,但是门阀体系仍然有很大影响,尤其是在军方。

一班朝臣想搞宫廷政变,必须控制宫中禁军,同时要保证守卫京畿的戍卫兵马稳定,得到梅孝朗这种在朝中军中根深蒂固的元老支持很重要。张柬之敢把宝押到梅孝朗身上,一方面梅孝朗是前朝故臣近年来已淡出朝政。没有与武家与二张勾结,另一方面狄仁杰当年曾有私下的交代:“兄若在京中谋事,可问于南鲁公。”

话已至此。梅孝朗当然点头。众大臣又密谋了一番。张柬之最后道:“我等今日私语。已将身家性命托于南鲁公。望公莫负于先皇。……公子振衣在洛阳府中。今日一见人才无双。吾之幼女待字。愿结为姻亲。不知南鲁公意下如何?”

梅振衣在暗中听得一愣神。心道这个张柬之真多事。竟然拿自己来做政治筹码。父亲若不答应还真不好办。自从何幼姑死后。梅振衣早就熄了在世俗间娶正妻之心。其实论起来玉真公主就是他地家中正妻。只是身份见不得明面。这么多年来梅孝朗没有提过长子地婚姻大事。想必心里也明白这些。

假如梅孝朗答应了。梅振衣也没别地办法。娶就娶呗。这是一场宫廷政变地附带筹码。不料梅孝朗却摇头道:“我儿早有向道之心。结亲就不必了。久闻张公有才名。家学渊源不俗。振衣此次访洛阳。我命他入你府上受教。万望不要嫌弃。”

梅孝朗没有答应结亲。但做地事更干脆。直接让儿子以求教地名义去张柬之府上作客。梅振衣心中叹道:“老爹呀老爹。你真地很大方。就这么把我当成人质送过去了。也罢。知父莫如子。你知我有一身修为。就算出了什么事也可自保。这么多年我在芜州未尽孝道。此刻就替你去一趟吧。”

梅孝朗立刻把儿子叫出来。命他向张柬之下拜行礼。并说这位张宰相才学不俗名震神都。要儿子到他府上作客多多请教。不得父命不要出门就留在张府。张柬之地车马就在南鲁公府门外。当即就带着梅振衣上车一同回家了。

其实梅振衣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地安危。他只顾虑一旦京中出了乱子。父亲以及弟弟妹妹这一家人能否自保?但出门地时候耳边传来灵珠子地密语:“梅振衣。你放心地去吧。我在你家中做客。自会保你一家人地平安。他们在厅中密谋之事。也不会外泄。”

到了此时梅振衣已经完全明白,玉皇大天尊叫自己到洛阳来,是为了改周复唐之事,大天尊不可能直接插手朝政,却在暗中庇护这一班朝臣,灵珠子成了保镖,就住在南鲁公府中。

梅振衣到了张柬之府邸,自然是贵宾身份有单独的小院居住,但院外有家将守护,实则是等于被软禁了。张家好吃好喝招待的自然是极好,张柬之最小的女儿只有十六岁,眉清目秀长的也挺漂亮,经常到小院中与梅振衣探讨琴棋书画,从眼神中可以看出来,她对这位梅公子还真的有意思。

张柬之并未放弃结亲的打算,否则也不会让自己地女儿经常来与梅振衣交谈。八十岁的凡人老头,还能有十六岁的闺女,这位张宰相生活也很享受啊。梅振衣心中有数并不多言,只是老老实实在张府做客,对于张小姐抛来地媚眼,也只能视而不见了。

梅振衣在张府作客得美人青眼暂且不提,梅孝朗翌日入文昌台,举荐桓彦、范敬晖、李湛、武攸宜为羽林将军,张柬之等权臣自然一致附议,这件事很容易就办成了。怎么还拉上了一位武家子弟武攸宜?这种事情当然要掩人耳目,同时举荐武攸宜可以让人不起疑心。

斋戒膜拜佛指舍利之后,武皇一直在宫中称疾不出。每日多半定坐修行或率一班国师诵经祈福。事不宜迟,张柬之立刻发动政变,连太子李显都蒙在鼓中。

二月初一这天,张柬之命几位心腹手下率领禁军值守宫门,而内值郎王同皎与羽林将军李湛率五百禁军驰入东宫逢迎太子。太子惊惧不敢出东宫,王同皎道:“先帝以神器托付殿下。却横遭废幽,迄今已二十二年。今日无心悔祸,只请殿下同心协力共讨凶竖,恢复大唐社稷,请陛下速至宫门安抚百官。”

短短几句话,一开始称李显为殿下,最后却又变成了陛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李显做过皇帝,高宗去世后继位的就是他。后来是被裴炎攒动武后废掉的,如今已二十二年。

太子仍然犹豫道:“凶竖自当诛灭,但母皇患病未愈。恐至惊扰,愿诸公再做后图。”

这李显真够优柔,没有帝王之威啊。王同皎暗自叹了一口气,也不能说太子什么,只有正色道:“诸将不顾身家欲再造社稷,请陛下自往面谕,决定进止。事已发动迟则生变,恐殿下亦难逃其祸。”然后把太子抱扶上马,直往宫中而去。张柬之率禁军早已在宫门前等候了。

就在太子骑马走出东宫之时,梅振衣正在张府与张小姐下棋呢,神念中突然听见从天空传来的声音:“大天尊,你插手人间帝王事,意欲为何?”

紧接着就听见随先生的声音道:“我插手了吗?那是世间人自取。”

张小姐一边翘着兰花指,一边含情脉脉的看着对面的梅振衣,突然眼前一花,对面的人不见了!她吓得娇呼一声:“梅公子,你哪去了?……快来人!”

梅振衣隐去身形冲出张府已经飞上云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此时又有一人飞来截住他地身形道:“今日洛阳云端之上不可乱闯,随我来!”一看正是灵珠子从南鲁公府飞出,也隐去身形来到云端之上洛阳城虽大,但在高人眼中也是一览无余,只见皇宫的上空站了不少人。东面是黄袍玉带的随先生,背手而立面容不怒而威,他身后站了一十二位高簪道士,梅振衣认识的太乙天尊与玉鼎真人也在其中。看来这些人个个都是天庭前辈金仙。好强大的阵容啊!

大天尊的对面站着一位老僧,慈眉善目面容甚是和善。宝相庄严头顶圆光。梅振衣觉得很熟悉,这位僧人他从未见过,但神识中却像早已结识,他一转念已经认出来了这人是智诜,如今佛国地金身罗汉菩萨。

罗汉果既是一种佛门修行的果位,也是一种尊称,比如玉鼎真人早已有金仙成就,但他人仍以真人称之。沙和尚智诜已在四年前圆寂,想必是转世功德圆满往生佛国,此刻又在人世间显现。

智诜身后站着近百人,穿着各色佛衣手持各种法器,一看就是佛门众高人,半空中隐约有梵音弥漫。如今佛指舍利在洛阳,天下名僧聚集,前来护法者不少。而玉皇大天尊带着十二名金仙,气势完全不弱,与众僧在空中对峙。

南边也站着一群人,武皇于云端之上千娇百媚仪态万千,然而神色却有些发寒,背后有十名高僧簇拥,皆双手合什默诵经文。

武皇对面的北面天空只站了一个人,此人未着道装,带着双梁冠身着墨绿长袍,三缕黑髯面若冠玉,凌空而立气度雍容,正双手抱拳向武皇长揖施礼。

灵珠子一到天空,就悄悄抽出混天绫站在了太乙天尊身后,梅振衣却没有往玉皇大天尊那边走,而是站在了北面那身着墨绿长袍地男子身后,只是冷眼观瞧一言不发,天上这种局面他也插不上手说不上话。

他为什么要站在北面,那位墨绿袍的男子梅振衣一眼就能认出来,就与他看见金身罗汉菩萨想起智诜类似,神识中与狄仁杰一样的熟悉。他能认出来武皇当然也能认出来,只见对面的武皇粉脸微寒道:“怀英,是你吗?我待怀英不薄。国家大事尽托,身逝之时亦哀恸不已,今日相见何故如此?”

墨绿袍的男子答道:“狄仁杰是我,而我却不是狄仁杰,我乃天庭金仙东华帝君王玄甫,曾亲身下界转世为狄仁杰。如今已尽职归天神识尽复。今日见陛下长揖,以全一世礼数。”

武皇半响无言,良久之后才叹了一口气点头道:“原来如此,狄公也算尽职了,我只当你是东华帝君,今日前来又有何事?”

东华帝君:“狄仁杰一世功德圆满归天复位,陛下乃千古奇女子,一世功业无以复加,能行之事已臻圆满。勿再求天下不可足之欲,此所谓过犹不及,举世入妄反损其行。本帝君特来恭送陛下归天复位。”

东华帝君是来送武皇归天复位的,说地话很玄妙,梅振衣似懂非懂,只能理解其中大概

古往今来有很多伟人一世功业无以复加,在当时条件下能做到的事情几乎都圆满了。然而这样的人最容易留下大遗憾,那就是他们还要去做根本做不到地事情,或者不该去做地事情,甚至自损其功业。

“举世入妄反损其行”,这里指的可不是一个修行人普通地妄境。而是指将整个真实的天下世界当作自己的妄念,企图随心念去化转。从古至今有多少伟人,建立了万世传诵地功业,随后却也留下各种洗不去的历史污点与创伤,甚至有人毁坏的远超过他所建立地,与这个因素总有说不清的关联。

东华帝君是这个意思吗?反正梅振衣暂时只能理解这么多。

这时又有一人开口道:“武皇陛下莲台真身在云端,帝王身在宫中。世间帝王相承世间帝王事,此时斩去俗身圆寂,一世功德圆满。贫僧也是此意。但大天尊不合勉强他人之修行,羁留武皇莲台真身于云端。”

开口说话的人站在金身罗汉旁边,梅振衣也认了出来,就玄奘宏愿心圆满之后的成就的大乘天菩萨,他在入境观中也见过玄奘。

随先生淡淡一笑:“大乘天,昔年你发宏愿入轮回,欲兴大乘佛法于中土,也得到了李唐的迎奉,没人说什么。世人欲改周归唐。你也不该说什么。今日佛指一出,洛阳尽成佛国。你当然还想指天下为佛国,这与我却没什么好谈地,道不同而已。我敬你当年之精诚心,但传法则以法,世间自有可接引之信众,不依人皇法旨。……帝王相,承帝王事,我并未留难,莲台真身是否圆寂,在武皇自己,我何有勉强他人修行之事?”

大乘天看了一眼脚下的皇宫,双手合什道:“传法则以法,我亦无勉强他人修行之意,此为众生自取,佛指在宫中,自有佛法指引众生。宫中之事我不插手,但云端之上,亦不容大天尊扰陛下修行。”

随先生点头道:“宫中之事我也不插手,只留武皇莲台真身在云端之上,不扰她修行圆满。……梅振衣,还记得白牡丹否?你可入宫去取人皇印,断绝世间同患,慰藉当年之憾!缘法如此,诸位不应有异议吧?”

梅振衣正在站在东华帝君身后看热闹呢,突然听见随先生点自己的名字,所有人都看向他。还没有来得及答话,衣袖一紧有人拉了他一把。清风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拉住梅振衣上前两步说道:“白牡丹殒身是五衰在已至,其祸不在人皇印。当年武氏以人皇印下法旨,夺我地修行道场,若取人皇印封存,也当由我去取。”

清风帮梅振衣挡了一件头疼的差事,话音未落就听见叮当响声传来,一个小和尚手持一根比他个子还高的九环锡杖,凭空出现在武皇身侧,也上前两步道:“尔非人皇,已是金仙,何故谋取人皇印?以修为论,实不必为之!这位仙家,你究竟是谁?”

清风:“我是小仙童清风,请问你又是何人?”

“我不是何人,就是小和尚法舟。”小和尚面带笑容的回答,已经将九环锡杖横在胸前。

梅振衣神识中有一种感觉,清风在云端之中,理论上四处可去,然而法舟笑眯眯的一横锡杖,清风四面八方的去路都被封住了,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大神通玄妙境界。清风却面不改色的一摊双手道:“只说当由我去取,我也没说要去取啊,武皇莲台真身留在云端,人皇印就留在下面好了!”

梅振衣知道修为境界越高,越不会直接斗法力相搏,这些人很难真正的打起来,大多是互相展示神通境界玄妙克制对方。但这么多高人相持不下,他也从未见过这种大场面,气氛着实很紧张啊。

此时众人对峙地正中间突然又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头戴九阳巾,身披百结垂绦大袖袍,手持拂尘一柄,三缕长髯无风飘拂,好一派仙风道骨。他也是位梅振衣没有见过面地“老熟人”----镇元大仙。

第六卷:子非鱼 237回、偏指他人欺夺信,名称善意实恶行

镇元子一现身,就笑呵呵的拱手道:“诸位道友,渡化世人乃悲悯情怀,接引仙缘为道法自然,所谋都是好意,不必只责他人欺夺众生之信,那样好意反成恶行,诸位之修为都是心如明镜,我镇元就做个和事佬如何?”

镇元大仙说的话有意思,概括了世间的一种情况,比如李四告诉张三:“只有上帝才可以救赎你。”又有王二人告诉张三:“只有真主才能救赎你。”张三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李四跟王二先打起来了,世间动乱之源往往如此。

也许李四跟王二都是真心的出于好意,认为可以救赎张三,对方不该欺夺众生之信。但这种事情做过了头,从“只有XX才可救赎你”变成“不奉XX就是邪敌”,那样好意反而变成了恶行。----做为从现代社会穿越来的梅振衣,是这么理解镇元子的话的。

镇元子一出现,梅振衣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这些高人时不会动手了,本来这些人也不想动手。大家站在云端上,不仅是法舟横锡杖封住了清风的去路,东华帝君拱手也封住了武皇的去路,随先生与身后的众位金仙列阵,与对面的众高僧对峙,谁都没法妄动。

这些人聚在一起各展玄妙境界,法力实在太强大了,仙家法力在人间彼此施展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并不是通常人们所想像地来一场核爆发。而是这一片空间同时归于沉寂清明,谁的神通都归于奇异的平淡。

梅振衣发现了一件事,是神识感觉到的,无语观音术“失效”了,不是说法术不好用,而是在这个地方就算以无语观音术开口,所有的人也都能听得见,向某个人发送神念也等于向所有人发送神念。这一片空间内只有一处地方是混沌的,那就是正中间。站到那里可以面对所有人。

四面都有人,站在中间却可以面朝所有人,能感受到所有的妙法境界相互克制,这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移转空间。^^^^只能这么玄妙的形容出来。梅振衣发现这些高人地大神通手段相互克制,形成了这种奇异的场面。然而却没有封他的去路,也许他在这里是最微不足道的角色,或者是诸位高人有意为之。

梅振衣从内心深处不希望众人起冲突,那样地话洛阳城可就倒霉了,而且他知道这些人自己也不想起冲突。已经形成了一个僵持的局面,这时需要一个人出来劝解。这么做也是需要勇气地。必须站到正中间的那个位置,这片沉寂清明空间中混沌的一点,假如这些人动手的话,所有的力量都会集中在那一点。

梅振衣一咬牙,正想移动身形站到场中去,清风目露赞许之色,然而就在这时眉头又微微一皱,因为镇元子抢先一步突然出现了。清风没有说话也没有发送神念,只是用最普通地暗示方式,大有深意的看了梅振衣一眼。

梅振衣看懂了清风地眼神---你本可以有这场大功德。现在让镇元子给抢走了。

这么多高人谁都不愿动手缠上无边业力。但场面又是奇异的僵持,这时有人出来化解冲突于无形。无疑是一场大功德,在场的人今后谁都欠他一分人情,想想这些都是什么人?镇元子刚说完,随先生就笑道:“大仙,你既想做和事佬,请问有何高见?”

镇元子一指脚下的皇宫:“人皇印就留在皇宫吧,今日不必理会,佛指供在洛阳,何时迎回法门寺由世间人自取。宫中有变,我等就静观其变,实无插手的道理。”

武皇说话了:“那我呢?”

镇元子一笑:“你的帝王身在宫中,那就经历帝王家事,莲台真身在云端上,镇元恭祝大势至菩萨历世化身修行圆满!”

镇元子说的话很刁啊,居然一言点破了武皇的来历----大势至菩萨历世化身。*****并非本尊法身,而是大势至菩萨斩出的历世修行化身,托舍入轮回经历一世,梅振衣今日是第一次听闻。

镇元子话一出口,小和尚法舟低头双眼垂帘双手合什念诵佛号,云端上众高僧一起开口合念,玉皇大天尊及身后众金仙都竖单掌稽首做行礼状。武皇什么话都没再说,在云端上盘腿而坐,身下出现了净白莲台。这十二品莲台正对着镇元子的方向却缺了一瓣。

此刻这一片空间已经浑然一体,宛如世外奇异地存在。外面地人谁也不会察觉到里面任可一丝情景,所有的法力波动与声色光影都不会再传出去,除非来人地修为境界还能超过大天尊、镇元子、法舟等人。而外界的一切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神识所及之处丝毫无碍,宛如冷眼旁观婆娑世界。

梅振衣感觉有些恍惚,并不是灵台蒙蔽,与之相反,他此刻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但是在这一片静谧祥和的气氛中,感觉脚下洛阳城中的一切所见所闻闪现的实在太快了,以他的修为,神识中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着。张柬之拥太子入宫门,直至内殿斩关而入。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闻讯跑到廊下来看出了什么事,正值羽林军冲来,刀光起处将这两个俊美的男子斩成几段。众人一直来到武后寝宫的门口,门外侍卫环立,张柬之扶着太子上前喝斥众侍卫不要妄动,扣响了大门。

武皇听见人声嘈杂,料知有变,坐在床上厉声问道:“何人胆敢做乱?”

张柬之等人拥太子入殿。一齐下拜道:“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入诛二逆,恐致漏泄故不敢预闻。臣等自知陈兵宫禁,罪该万死!”

武皇见此场面也知无法挽回,怒视太子道:“汝也敢为此事吗?二张既诛,可还东宫。^^

羽林将军恒彦范道:“太子怎能再返东宫?先皇以爱子托陛下,如今年齿已长,天意人心久归太子。臣等不忘先皇厚恩,故奉太子诛贼。原陛下传位太子,上顺天心,下孚民望。”

武皇不欲答应,但此形势又不好不答应。环顾殿中诸臣道:“我待诸位不薄,不意能有今日。这里都是我特拔重用地治国之臣啊。”

武皇几十年积恩威已久,目光这么一扫视下去,群臣皆俯首有愧色,太子更是打哆嗦。这时崔玄道:“拥先皇与陛下之子登大位,便是报大德。”此话一出群臣附议。

武皇一拍床案道:“罢、罢!”把眼睛一闭也不再理会。

至此水到渠成。张柬之率众拥太子出殿,命羽林军收捕二张余党。此时还缺一道手续。就是武皇命太子监国的敕书。太平公主又入宫劝武皇,终于把敕书拿到了手,第二天武皇下诏禅位。

张柬之拥李显终于复辟功成,仍复国号为唐,大赦天下改元神龙。有功之臣当然皆有赏,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为内使,恒彦范、敬晖为纳言赐爵郡公,王同皎为驸马都尉兼右千牛卫大将军赐爵郡公,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赐爵国公。

梅孝朗没有直接参与宫廷政变。本人也没有升赏。加荫其子梅振衣为定远将军。

云端之上的梅振衣又升官了,这回成了武散官将军。多少有些哭笑不得。李显复位为唐皇,改神都洛阳为东都,但没有立刻回长安还是留在洛阳理政,武皇退位为太皇,居住在上阳宫。李显率百官往上阳宫拜见武太皇,加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

武氏退位时的尊号是则天大圣皇帝,驾崩后被削去帝号,尊为则天大圣皇后,后世始有“武则天”之名。*****“则天大圣”这四个字,多少让人联想到后世小说《西游记》中杜撰的“齐天大圣”。

这一切,云端之上的梅振衣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看都不行,哪怕闭上眼睛也是元神明澈无碍,在这一片玄妙的空间里,没有寻常五官的限制。他看见的还远不止这些,因为事情到此还没有结束,武皇地帝王身仍留在上阳宫中,天上的众位高人也一直站在那里“看”着。

接下来将近一年时间,梅振衣看见了太多他原本并不太了解,甚至是他不愿意看见的事。包括朝堂争斗、宫廷隐秘、后宫污秽甚至难以启齿不堪入目之事。

他穿越前阅遍市井精通江湖八大门,照说经历已经很丰富了,穿越后尤其是近年来只在山中静修不闻世间事,万没想到今天还有这种经历,都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证过的,刚开始有些好奇,再后来有点恶心,渐渐地有点麻木,到最后就不得不超然而旁观了。母亲的阴影下,性格懦弱没什么主见,多年来日日惶恐不已。倒是他地原配太子妃韦氏经常劝慰他:“祸福无常,何用慌张?”这个女人亲眼看见婆婆武则天一生的显赫,受其影响极大,也欲行效仿。

李显登基之后,疏于治国只在后宫享清闲。倒是皇后韦氏好揽权柄,比武则天初当皇后时威风更盛,竟追封其父韦玄贞为上洛王,大臣劝阻而李显不听,一切都顺着韦后的意思来。武则天退位二张党羽伏诛,但诸武弟子并未尽数受牵连,武三思仍在朝中。

武三思之子武崇训娶了韦氏之女安乐公主,公主出嫁之时备极铺张,皇亲贵戚无不往贺。待李显复位后,张柬之尚掌大权,有心腹秘语道:“二张虽诛,三思尚存,去草不除根,恐其复生^^”

张柬之则答道:“大事已定,尚有何虑?”并没有当一回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话说李显召幸女官上官婉儿。册封为婕妤。其实那上官婉儿在武皇当政之时就不怎么干净,则与莲花六郎相戏被武后呵斥。武三思依仗武皇势力常留宿宫中,与上官婉儿眉来眼去早已勾搭成欢。

三思年岁虽长但生得健硕,枕席上地功夫具有特长,婉儿自是喜欢。后经李显召幸,也常叹命不由人嫁于老夫,床上风光远逊于武三思。偏偏皇后韦氏也是个淫妇,掌权之后在宫中一手遮天肆行无忌,竟然也动了花

韦后行事效仿武则天。但她可比武则天过分多了,武后是在高宗驾崩后才蓄男宠地,而李显仍在韦后就想乱来。婉儿素来机警乖巧,十分会讨韦氏的欢心。两人之间几乎无话不谈,就连房帷私事也不避讳。韦氏曾有一次无意中问道:“你经皇上宠幸。滋味如何?我看似食哀家梨,未曾削皮何能知味?”

上官婉儿当然听出了皇后地弦外之意,竟在宫中干起了拉皮条的勾当,在李显留宿别宫时,悄悄为韦氏引荐情人。伟丈夫正是武三思。从此之后武三思常常出入禁掖,享受那一箭双雕之美事。宫中放肆只瞒着皇上一双耳目。

有了这层关系,韦氏与婉儿常在皇上面前举荐武三思为栋梁之才。李显也乐得将政事甩手,拜武三思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上官婉儿为昭容,专管宫中诏命。

张柬之这时候才着急了,入朝面奏,请皇上削诸武权柄,哪里还来得及?如今的李显,已经乐呵呵的被韦后、武三思、上官婉儿等人架空了。张柬之谏言无效,反而引起了武三思的警惕。与上官婉儿密议造出一种墨敕。只说是皇上手迹,不经中书与门下二省直接颁行。

宫中诏命都由上官婉儿掌管。盖上玉玺外人也无从辨明。反正李显即位后没有多长时间,朝政大多已被武三思、韦皇后、上官婉儿等人把持,在朝中大行排除异己之事,韦氏的野心如武则天一般,张柬之等复唐元勋成了她地眼中钉。

想对付这些人可不容易,武三思心里也嘀咕,曾与韦后暗语道:“张柬之等人出相入将,去太皇尚易如反掌,皇后自视势力与太皇孰重?若不早谋恐受其害。”

韦后闻言竟想出一条匪夷所思之计,阴笑道:“何不封几人为王,阳示尊崇阴夺权柄,待他们手无大权再慢慢摆布。”武三思连连称妙。

此后韦氏接连在李显面前进谗言,说张柬之、恒彦范、敬晖、袁恕己、崔玄等五人恃功专横,恐将不利于社稷。李显根耳根软,这话说多了也不得不信,但五人有功无过不好贬谪,就问皇后该怎么办。韦氏建议道:“不若封王,明为尊崇暗为抑制。”

自古以来开国之功才可异姓封王,而且下场大多不是很好,一般的朝臣除皇亲国戚之外封爵最高到国公为止。这个离奇的建议竟然被李显采纳了,下旨封张柬之为汉阳王、恒彦范为扶阳王、敬晖为平阳王、袁恕己为南阳王、崔玄为博陵王,五人封王罢知政事,只需每月朔望二日入朝。韦后与武三思趁机将一批投机讨好的弄臣安排入朝中,占据重要权位。

这一幕又一幕,梅振衣在云端之上看得清清楚楚,他也明白了那些仙家高人谈论世间事为何是那样地淡然,估计他们对种种狗逼倒灶事见得已经太多了,心中早已超然。

武则天从二月初退位,到十一月末驾崩,整整有十个月时间,云端之上地武皇从落坐净白莲台到圆寂,也是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梅振衣会觉得恍惚?因为所见世间一切闪现地太快,站在一片奇异地空间中,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云端上的小和尚法舟仅仅念完三声佛号而已!

这十个月梅振衣还看见了许多别的事,比如知焰与梅毅来到洛阳进了南鲁公府,随后又飞天四处查看。梅振衣当初是自己来地,告诉知焰放心在青漪三山镇守,但这么“长”时间没消息,知焰也来找了。

梅振衣是在张柬之府上“失踪”的,大事成功之后,梅孝朗当然要到张府接儿子,张柬之却交不出来也说不清梅振衣地去向。梅振衣所住的小院有侍卫守护,没人看见他离开一步,只有张小姐突然发现梅振衣消失,和外人也说不清楚。

梅孝朗刚开始心中有数,知道儿子的神通,所以没担心。但这么长时间见不到梅振衣回来,连知焰仙子也赶到洛阳寻找,他也开始担心了,几次逼问张家,而张柬之上哪里去找人?待到张柬之封王之时,满洛阳的人都暗中传闻梅孝朗之子在张家做客时不见了,南鲁公与汉阳王闹翻了。

这些只是传闻,因为梅孝朗并未报官,对外人只说儿子入山修道去了。知焰都找不到,报官府又有什么用?但是梅孝朗与张柬之不合的消息,已传遍东都。

梅振衣就在云端之上,知焰城里城外飞天来回很多次,为什么就找不到呢?众高人各展神通境界对峙,镇元子站于中枢,这一片空间仿佛就从世间消失了。里面能查觉外面的事情,而外面根本发现不了。就算知焰在皇宫上空飞过,也根本进入不了众高人所在之处。

这一片云端上就是这么玄妙,小和尚法舟不紧不慢念了三声佛号,人世间已过去了十个月,宫中武太皇驾崩!失望了,没打起来。

第六卷:子非鱼 238回、旧物新成回仙梦,无欲何处论修求

一道白虹从皇宫中升起,在镇元大仙脚下化为一朵结白的祥云,镇元大仙挥拂尘一引,祥云飞入武皇座下莲台。\\\\十二品净白莲台圆满,奇异的闭合,武皇身形消失于其中,接着净白莲台也不见了,闭合卷曲消失在另一个奇异的世界。

梅振衣突然发现,云端之上一切恢复了“正常”,只听一个女子柔美的声音远远传来:“多谢镇元大仙接引化身归位。”

抬头看去,只见一体态妖娆的女身菩萨,身披金色焰光,手持白莲坐着一头猪腾空而去消失于天际。梅振衣没看错,大势至菩萨收回化身并在空中现形一见,坐骑就是一头长着獠牙的大肥猪。

当梅振衣低下头来,发现云端之上空空荡荡,几乎所有的高人都不见了。他身形一晃就觉得倦意袭来,并未出手与人斗法竟有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只有灵珠子还在,瞬间到眼前扶了他一把道:“梅公子,此境界中你的修为还是不能久持,是不是有些晕眩?他们都走了,让我送你回芜州还是洛阳南鲁公府?”

梅振衣摇了摇头:“多谢了,上仙请自去,不必相送。”说着话袖中飞出一道白虹从天际落下,他脚下也升起一朵祥云,顺着白虹缓缓落入洛阳城中。

这法术并不高深,就是在他修为未能飞天之前,借助拜神鞭的妙用飞天而行的手法,看上去却酷似镇元大仙方才施展的奇术。如今再用此技,巧妙已经完全不同,隐去身形不为凡人察知,信手施法自然而然几乎毫无阻碍,也不刻意耗费什么法力。

在云端上陪着众位高人站了十个月,梅振衣也不是没有收获。灵珠子眼中微微露出赞赏与惊讶的神色。爷都急坏了!”南鲁公府门前的下人眼前一花,突然看见大少爷走了进来。紧接着眼前又一花,一道红影闪现,知焰仙子迎住了梅振衣。

“振衣,你这一去将近一年,怎么毫无消息遍寻不得?”知焰又惊又喜的问道。

梅振衣苦笑:“我未去别处,只在云端上听闻三声佛号。其中曲折再慢慢与你细说,现在我要去见父亲。”

知焰上前挽住他:“你的样子好生疲惫?”

梅振衣:“是有些累,但是无妨,难为你这几个月来四处寻我。”何?”这是在书房中梅振衣问的话。

梅孝朗直摇头:“韦后较武皇。天差地远。徒效其皮毛。自置刀俎迟早取祸。”

梅振衣:“韦后自取死路但气数未尽。如今张柬之等五人封看似尊崇恐怕祸事已至。朝中乌烟瘴气。父亲应求自保之道啊。恕儿不孝之言。不如称病辞官。回芜州休养如何?或效杨元琰所为。借出家而离京。”

羽林将军杨元琰也是拥戴李显复唐地功臣。就是曾与张柬之在江中泛舟密谋地那位。如今被封为弘农郡公。他见张柬之等五人封王罢政。武三思朝中用事。也起了避祸之心。跑到明堂供奉膜拜佛指舍利。上表称颂佛陀功德。申请辞官削发为僧。

宫中事与朝中事梅振衣都看得清清楚楚。简要地和父亲介绍了一下如今地形势。也劝梅孝朗明哲保身。

梅孝朗笑道:“为父无神通。但也看得清楚。因你之故我与张柬之交恶。满朝皆知。可保无患。但我毕竟与你不同。我一辈子都住在关中。还是想在长安尽天年。那是我从小长大地地方。”

梅振衣:“我明白了。如今武皇在上阳宫刚刚驾崩。父亲可请命护柩回长安。此为脱身之计。想那韦后弄权也折腾不了几年。儿还有一事相求。”

梅孝朗一摆手:“你是不是想将来束发为道人,不再袭南鲁公爵?”

不用开口,父亲也能知道儿子的心意,梅振衣有些感激的点了点头:“我是修道之人,这南鲁公爵位,迟早还是让振**承袭吧。\\\\”

梅孝朗叹了一口气:“玉娥当年心中所求。就是这件事。因此给你找了一些麻烦,不料你根本意不在此。振**就留在我身边吧。为父也求你一件事,回到芜州若有机会去劝慰裴玉娥一番。”

为什么要劝慰裴玉娥?李显继位大赦天下,前朝很多被武则天贬斥定罪的重臣也赦了,甚至包括已故地褚遂良,相当于现在的平反吧。但是李显独独不赦裴炎,这也正常,当初可是裴炎把他赶下皇位的,唐中宗深恨裴炎。

梅振衣和父亲谈完朝中事,与知焰返回芜州,接着梅孝朗主动请命为长安留守,先护武太皇灵柩往乾陵。武则天身后被削去帝号,为“则天大圣皇后”,与李治合葬,乾陵前只为她留下了一块硕大的无字碑,任由后人评说。

在菁芜山庄再见到裴玉娥时,梅振衣已无一丝恨意,心中只留叹息和怜悯。梅孝朗休妻时裴玉娥二十八岁,正值青春好年华,容颜明媚体态动人。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在她脸上依稀还有当年美丽的影子,但已憔悴苍老,韶华不再两鬓斑白。并不是保养的不好或者梅振衣有意为难她,而是这些年心里不太好受。

看见裴玉娥,梅振衣也能感受轮回众生之苦,一世显赫或凄凉也不过匆匆如此啊。想比之下,自己是幸运多了,而玉真、谷儿、穗儿等人,也比裴玉娥幸运多了。

梅振衣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讲了宫中变故,武皇驾崩李显即位但裴炎未赦。他劝裴玉娥不要着急,也就多等几年功夫而已,安心在菁芜山庄好好养生。706年)到开元七年(公元719年)这十三年梅振衣一直在青漪三山修炼,其间只出过一次山。那是在景龙三年底(公元709年),有人到芜州访问玉真公主。

来者是一位年近三十的男子,相貌英武仪表堂堂,姓李名隆基。是相王李旦的第三子,封为临淄王任潞州别驾。如今奉旨入朝,借这个机会路过芜州前来拜访玉真。

在明面上玉真公主还是要掩人耳目的,只与族弟李隆基在玉真观中相见,不料李隆基来芜州最主要地目的还是想见梅振衣,并把来意私下里告诉了玉真。希望玉真约梅振衣秘见。

李隆基贵为临淄王,他路过芜州,官府当然要小心伺候,身边人也一刻不离,保护和监视之意都有,只有与玉真相见时才方便屏退左右。梅振衣闻讯也很意外,他当然知道李隆基是谁,不就是后世的唐玄宗吗?

临淄王要见自己,派人来请就是了。何必通过玉真公主约定私下见面呢?一定是有所图谋。穿越前地历史功底并不好,但也知道是李隆基与太平公主除掉了韦后,扶睿宗李旦登上皇位。接着睿宗禅位于李隆基。玄宗即位铲除太平公主一党,开创开元盛世后有安史之乱。

但这些都没发生,至少在梅振衣眼中还是没有的事。

梅振衣在玉真观中见到了李隆基,只带着张果一人而已。定远将军正要给临淄王行礼,李隆基已经抢先施礼,称梅振衣为“放为兄”。

这个称呼让梅振衣愣住了,古人之间彼此称呼是很有讲究的,有名有字有号,分别适用于不同地场合。号为尊称。晚辈不能直呼长辈之名,平辈之间多称姓,比如李隆基叫梅振衣“梅真人”、“梅兄”、“梅公子”、“梅将军”都可以。以他的身份,直呼其名“梅振衣”也完全正常。

只有私交不错的熟人之间才以字相称,梅振衣字“放为”,那是当年狄仁杰给起的,但几乎没人这么称呼他。知焰与玉真等人只称他为“振衣”,并不是不尊敬,而是早就习惯了的亲昵之语。

身为王爵。第一次见面,就称梅振衣为“放为兄”,不仅是折节下交的姿态,而且很显然是在套近乎。李隆基刻意结交梅振衣,不为别地,冲着他父亲梅孝朗来的,言语之中多次赞扬南鲁公忠心耿耿有大功于国,在是军中朝中都是栋梁元老。

李隆基还说久闻梅振衣的“事迹”,心中赞叹已久。一见果然觉得亲近。只是自己的身份不便,而如今朝局敏感。故此私下相见。他还感谢梅家多年来对玉真公主的“照顾”,就差没直接叫梅振衣为“姊夫”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梅振衣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李隆基意在长安啊。他明显是在结交朝中有影响的门阀,恐怕是针对韦皇后等人做准备。梅振衣对李隆基的印像还不错,此人仪表谈吐皆不俗,颇具雍容气度。

临淄王美言,梅振衣连连称谢,也表态说年终将派张果借送芜州岁入去长安之时,私下向父亲转达临淄王的美意。

玉真是道士,李隆基也知梅振衣是修道之人,谈话中还借题发感慨,表示回京之后要谏言皇上,一改武则天当朝时遗留的天下独崇僧尼之风,李家为道祖之后,应推崇道门大行于世云云。梅振衣一直面带微笑,心中暗道:“随先生一定喜欢这个人。”

李隆基离开芜州回京之后地第二年,宫中事变,韦后与安乐公主毒杀李显,扶傀儡少帝李重茂登基,企图效仿武则天掌朝堂神器。仅仅十天后,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在京中发难,尽诛韦氏一党,李旦即位。

李旦即位大赦天下,为裴炎昭雪并追封太尉,下诏大为褒扬。李旦为裴炎平反是意料之中的事,当年裴炎把李显赶下皇位,扶上来的就是李旦,他们一直私交甚厚。

梅振**派人接母亲裴玉娥回长安,一年后裴玉娥在长安病故,她总算在有生之年等到了这一天。

自从在洛阳云端站了十个月,看够了皇宫中那些狗逼倒灶事,梅振衣对世间乱相心已淡然,只在青漪三山中潜心修行,法力精进极为神速。他地日子看上去如世外闲云。其实梅振衣知道,自己修行中将要面对的麻烦和劫数不少。

时间一晃就到了开元七年(公元719年),梅振衣修炼别人也在修炼,左游仙前年来访,说自己天劫将至。梅振衣派张果去了昆仑仙境,在左游仙的洞府中守候。倘若左游仙历劫,张果暂时照顾众弟子等左游仙回来。

左游仙这些年在昆仑仙境建立洞府,规模也越来越大,除了两位美姬左金奴与左丹奴常侍左右,他还收了一批徒弟。这回不叫左道门了,改称太道宗。梅振衣与左游仙只是私人名义上的师徒,他在昆仑仙境自立门户也没什么,太道比大道多一点,这位左至尊还是够狂的。

除了左游仙之外。知焰仙子世间法也修行圆满,梅振衣亲眼看着她在方正峰上历天刑雷劫飞升成仙。知焰成仙后去拜访了瑶池圣境,但并未留在天**。梅振衣在方正峰上守候,一直等到知焰回来。

知焰回人间来到梅振衣面前,当胸就是一拳打了过去,紧接着扑入梅振衣怀中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出手,你都要抢那杀伐之功,这分明就是自揽业力,不想增我的天劫之威。你早知天刑雷劫为何!对不对?”

梅振衣搂着她微笑道:“我确实早就知道,清风仙童故意告诉我地,你要责怪我吗?”

“我是想怪你。但又不知该怎么怪你,事到如今你业力已深,将来天刑恐怕难以对付。清风仙童真是地,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些?”知焰说着话眼圈都快红了。

梅振衣伸手刮了她地鼻尖一下:“你也想留仙人泪,助我炼大罗成就丹吗?清风仙童是好意,而我自有办法,可曾见过有什么事难住你地道侣?”

这道侣二人正在说话,突然听见耳边有人道:“你们两个编排我什么呢?知焰成就仙道,反而学会背后闲话了吗?梅振衣。你随我来。”只见清风仙童从五湖山庄的方向跃上了法柱峰顶,朝梅振衣招手说话。

梅振衣拍了拍知焰的肩膀:“你历天刑两番来回颇耗精力,暂且休息,我去看看仙童何事。”

梅振衣随清风离开青漪三山,沿九连山飘然而行,一直来到敬亭山下的青漪江边站定。梅振衣上前道:“十几年来仙童未曾再出山,今日忽然叫我来,为何又一言不发?”

清风一伸手,一只金黄色半透明的长鞭缓缓舒展而开。回头问道:“你可认识此物?”

以梅振衣地修为定力。哪怕霹雳在前也不会变色眨眼,然而此时脸色却为之几变。站在那里张口结舌半天才说出了一句话:“这,这,这不是打猴鞭吗?”

眼前所见正是穿越前梅溪得自梅太公的那支打猴鞭,尘封多年的往事在他心中早已不起波澜,然而今天乍见此物却是神识一晃,穿越前的二十年经历在灵台中闪现而过,就如面前这只缓缓舒卷而开地打猴鞭。

清风淡淡一笑:“打猴鞭?这名字不错,鞭法与法器同名,就这么定了!我拿走那条龙筋与盘古藤合炼,今日终于成就这支神器。”

“此器的神妙之处,不似其它难以动用的神器,就算是未入门径之人,也可用它做长鞭,修为境界越高,妙用越广。”梅振衣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当年这一支长鞭在梅溪手中并不知是一件神器,如今梅振衣见证它的来历,却像一位多年后重逢地老朋友。

清风:“不错,你只看了一眼还未入手,就已经看出它的妙处了。”

梅振衣的表情有些古怪:“我见过它,在幼年失魂未醒地大梦之中,仙童叫我来,就是为了观摩这件新炼成地神器吗?”

清风侧着头看他:“失魂未醒,却有大梦轮回?看你地表情古怪,应是修行机缘到了。还记得当年飞尽峰上扬言之语吗?如今恰恰二十三年。”

智诜禅师立九林禅院,法坛留虚座待高僧来住持,并留下了紫金钵盂为镇寺神器。当时梅振衣就奇怪智诜要恭迎的究竟是哪位僧人?而清风曾说只有这位僧人来了,梅振衣才能堪破阳神化身变换地境界,修行才有可能到达世间法的尽头,预言的时间就是今年。

这些年九林禅院也多有变故,只是梅振衣在山中清修没有理会而已。

智诜离开芜州后,留下弟子处寂禅师代为住持,处寂虽然也是一代高僧,但显然不是梅振衣要等之人。几年后智诜出洛阳入蜀,路过芜州带走了处寂,还留下一段隐秘的禅门公案。

话说武则天下诏让六祖慧能将木棉袈裟送到洛阳,慧能照办了。木棉袈裟落到武皇之手,有一天招集宫中众高僧欲择一人赏赐,当时问了一句话:“诸位贤师,有欲否?”

最想得到木棉袈裟的神秀等人皆答道:“无欲。”只有智诜答:“有欲。”武皇又问智诜:“因何有欲?”智诜答:“有生则有欲。”武皇把木棉袈裟赐给了智诜。

智诜带着木棉袈裟南行,路过芜州又招弟子处寂一同入蜀,从此之后木棉袈裟再未现身人间,也应了慧能当年之语:“我受此袈裟是为行佛法,若顿悟之道已传,衣不必再传,禅宗寄名法嗣至此为止。”这些都是智诜圆寂之前地事了,也早在武皇驾崩之前。

第六卷:子非鱼 239回、无相空门迎地藏,吕祖江畔笑黄龙

处寂离开九林禅院之后,住持此寺的是另一位高僧无相禅师,此人俗家姓金,据说出身大唐新罗郡国王族。无相住持九林禅院十几年,近日逢处寂召也将入蜀,九林禅院需要一位新的住持。

偏偏在这个时候,无相禅师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位菩萨给了他一支九环锡杖,并说将有佛门大德前来芜州,让他做好迎接的准备。无相睁开眼睛后,真有一支九环锡杖就在禅房中,据见过这支锡杖的僧人说,此物就是当年玄奘西行取经所持的法器,这个消息已经传扬开了。

“我观芜州气象,今日那位高僧将入城,而你的机缘也到了。”清风站在江边,抬头望着芜州的方向说道。

梅振衣:“倒底是哪位高僧,仙童已经知道了吗?”

清风:“我知其来历,但他这一世会是什么人,只有见到了才清楚。”

两人正在说话,沿着江岸走来了一位僧人,身披黄底红纹灿烂袈裟,相貌庄严神情肃穆,到两人近前唱诺行礼:“请问二位施主,芜州城怎么走?”

梅振衣赶紧还礼道:“沿江而走,可见桃花十里,桃花尽处,就能望到芜州城楼了。请问大师,你往芜州何事,欲在哪座寺庙挂单?”

刚刚在这里谈论会有哪位高僧入城,接着就来了一个和尚,梅振衣如何不吃惊?他在神识中小心窥探这位僧人,竟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举手投足宛若平常。再看仙童清风,竟然就像没有看见这个和尚,一脸淡然也不还礼,站在那里仍看着江面。

僧人答道:“多谢施主指路,贫僧法号黄龙,乃禅宗法师,欲往九林禅院去。听闻无相禅师以九环锡杖与紫金钵迎奉住持,故贫僧远来。”

梅振衣心中一动,此人果然是往九林禅院去的,难道就是自己要找的高僧?他看了清风一眼,以无语观音术问道:“仙童,你说的人就是这位黄龙禅师吗?”

清风却没有回答。转身问黄龙道:“和尚,你也想去九林禅院为住持吗?请问因何而取,我有一问不知你能不能答?”

黄龙怔了怔。表情很高深地微微一笑道:“这位童子有问于贫僧?那就请问吧。”

清风一指面前地青漪江道:“江上有几条船?”

梅振衣也顺着清风地手势朝江上看去。此地附近没有村庄。江边也没有渡口。只能看见远处点点帆影。近处只有一叶小舟从对岸缓缓飘荡而来。

黄龙禅师看也不看。做感慨状答道:“江上只有两条船。一条装着名。一条装着利。芸芸众生之难堪。不舍此二舟不见彼岸。”清风一笑道:“你这和尚答地倒省事。路在脚下。庙在城中。请自去吧。”同时对梅振衣暗语道:“不是他。此僧乃话头扯禅、卖弄玄虚之辈而已。不必理会。”

梅振衣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神识察觉不到黄龙禅师地任何破绽。并不是这和尚如何高深了得。而是因为他本就是一个无修为地凡人。就像当初在景教法会上看见江泉居地感觉一样。不禁哑然失笑。

黄龙禅师身姿潇洒昂然沿江而去了。端地架子俨然一副高僧派头。

江边又传来几声嬉笑,那条小舟飘过来靠岸,明月仙童蹦了出来,笑眯眯的回头问道:“提溜转,好玩吗?”

提溜转身形如清烟飘上岸,落地是一名妙龄村姑的模样,素手一招。江上那叶小舟化为一片飞鳞倏然不见,也笑着说道:“多谢仙童指点如此御器之妙用。……梅公子,你怎么来了?”

梅振衣:“清风仙童唤我来此,恰好看见你的飞神鳞妙用变幻。”

提溜转与明月关系最好,经常一起玩“游戏”,也得到不少指点。明月倒没有刻意教提溜转什么修行,但举首投足之间自有玄妙境界,比如今天又指点提溜转化飞神鳞为一叶小船去江上荡舟。明月的法术自然是不带一点杀气,而且像这样地变化妙用其它高人是不太会想到的。因为通常也用不着。

清风一挥手:“提溜转。你回去吧,梅振衣有事要请教明月。……明月。带梅振衣去山顶,他要问道于你。”

梅振衣有什么事要请教明月?清风一开口他就想起了这位仙童当年的话----欲堪破种种化身变换,等机缘到了,可以先去请教明月,再去九林禅院见那位高僧。石上,看着面前恭恭敬敬侍立的梅振衣,眨着眼睛似乎很好奇,眼神仿佛在问----你有什么要问我的,我好像没什么道法可传授于你呀?

梅振衣下拜问道:“我在昆仑仙境龙空山奈何渊中历苦海劫,却未见前世种种,见知未满不能堪破化身变换。听闻仙童是天地灵根仙灵不染之气所化生,亦未见前世种种,如何生而成仙道?”

明月挠了挠耳朵,想了想答道:“生而成仙并不奇怪呀,我的炉鼎如此,一出生就是仙家心境,超脱生死轮回之外。其实你搞错了,在苦海劫中见前世种种见知已满,这是往后修行悟种种化身变换的根基,但未必一定要如此,证见知未必在前世,比如我。”

梅振衣:“这正是我欲问之道,要怎么求证呢?”

明月皱了皱鼻子,样子十分可爱,反问了一句:“一念之间,你可能见生灵之一世?从生至死、悲喜、趋避、通达、困苦种种。”

梅振衣思忖着答道:“修行岁月长久,见证凡人一世未尝不可,但一念之间似乎还做不到。”

明月笑了:“这就是见知之障,其实众生万相都在此山外。”说着话伸出小手一指山外远处的芜州城。

这句话和这个手势,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梅振衣,他明白了明月是什么意思。一念之间可曾见生灵之一世?当然是看不见的,一个人在你眼前,你只能看到现在地他,从生到死的一切并非你所能见。但是在仙家眼中所看的却不是这些,世间众生其实都在眼前。

你看不见一个人从生到死吗?世间有生有死时刻都在发生。有人喜有人悲,有人驱利奔忙,有人避害闪躲,有人通达富贵,有人困于苦厄。只要你地神识眼界足够广,一念扫过。这一切都可见。众生无别即为一人,众生之遇即为一世之种种,世事不都在眼前吗?

明月施法手势一引,梅振衣只觉得元神清明荡漾而开,他看见了什么?----整座芜州城!

从高楼华堂到污秽沟渠,蛇鼠鸡犬与市井众人,在神识中无一不是清清楚楚明明朗朗。梅振衣有洛阳云端之上站了十个月的经历,其实已经见证过这一场景,但当时他并不想刻意去看。而是在那一片奇异的空间中元神清明不得不看,看到最后都有一些恶心和麻木了,不得不超然而观。

听见明月今日之语。梅振衣这才明白当时错过了一次修行见证的好机缘。明月短短几句话其实点透了修行中地一种“观”法----众生观。没有大法力与大智慧,一般修行人是入不了这种观境的,梅振衣曾被动的进入一次,却没有堪破那种心境,而是在追求他的修为尚未达到的超然状态。

佛门修行也有众生观之法,佛陀开慧苦、集、灭、道四圣谛在修行中怎么证?可以从“众生观”中入手修证。

明月施法当然没有洛阳云端之上那么多高人神通广大,她引梅振衣地元神清明荡漾而开,看见了此时芜州城中地景象,从举手到放下的时间也就是三天三夜。

芜州城中有婴儿呱呱落地。也有老人闭眼咽气,有人在家中算计邻居,有人在街头招揽生计。还有耗子偷油、虫蛹成蝶、鸟雀衔窝、猫狗打架等等景象清晰无碍。梅振衣入境观之,这就是众生之相,前世之我就在其中!

梅振衣自己当然没有这么大神通,他是在明月的心境中作众生观,多少也能感受到这位仙童的修为。清明元神所见芜州众生相,就如柔和的月光洒落下显现,哪怕最污秽处也一片静谧祥和丝毫不受沾染。这无形的月光就像一面毫不蒙尘的明镜。照见如此清晰,镜中却不留下一丝痕迹。

明月乃仙灵不染之气化生,心境丝毫不染,她当然能看见众生象,一念见知圆满,却等于没看见,不想也不必涉足其中。但是梅振衣不一样,他尚未超脱生死,还是得静观“自己”在众生中轮回之象。

芜州城中也有他看不“见”的地方。就是翠亭庵与九林禅院。也有他看不“明”地人,共有两位。一位是翠亭庵前卖水果地关小姐,还有一位是从南门走入的青年僧人,这名僧人带着一条黑狗不紧不慢走进芜州城时,黄龙禅师也从北门而入。

九林禅院在城北,黄龙禅师先到,当他走进九林禅院已是巳时。那时的寺院不像现在风景区地庙门口还有卖票的看着,直入空门未见他人。黄龙走到天井有个小沙弥迎面道:“远来的师父,快跟我去盛饭吃吧,过了午时就没有饭了。”然后匆匆忙忙跑向膳堂

黄龙来的时间很巧,正好是九林禅院开饭的时间,这里地和尚本来就不多,现在都去吃饭了。披着黄底红纹袈裟,腰杆挺地笔直的黄龙禅师有些尴尬,居然没有人上前迎接问候,小沙弥打了个招呼就跑了。

这时有一名僧人走出了大雄宝殿,看见黄龙站在院子里,上前行礼道:“这位师兄,您是远道而来地吧?我法号无相,是本寺住持。”

黄龙赶紧还礼,又刻意摆出一副不卑不亢地神情挺胸道:“原来是无相师弟,久仰!贫僧法号黄龙,为同宗法师,来自赣水黄龙寺。听闻无相禅师在芜州以紫金钵与九环锡杖迎奉新住持,特远道赶来接佛缘。”

无相看着黄龙似笑非笑的问道:“师兄入空门之时,未见九环锡杖吗?”

黄龙愣住了,他一进门就想找人说话来着,真没注意九环锡杖放在哪里。这时九林禅院门外传来三声犬吠。无相神色一变,向黄龙抱歉道:“我要出门迎客,师兄请自去膳房用白饭,得罪了!”说着话几乎是一路小跑向着门外而去。

门外来了一名僧人,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普普通通的相貌。小眼睛、淡眉毛、扁平的脸庞,五官很是寻常,眉目依稀倒有几分与无相禅师相似。他带着草笠,穿着草鞋,未披袈裟,身上的僧衣也显得有些破旧,看样子是风尘仆仆远道而来。

他的身材并不魁梧,站在那里中正端庄,神色安祥中自然而然有难以形容的威严之气。正对着庙门低首行礼。更奇异地是他身边有一条狗,向一只成年地猎犬,全身黑色的短毛油光锃亮。体形并不算太硕大却显得机敏强健。这条狗也低下头前腿微曲,冲着庙门做低首行礼状。

他们在朝什么行礼?九林禅院中门大开,山门殿正中供的是弥勒菩萨,就像翠亭庵山门殿正中供着熊居士的法身像一般。唐代寺院中的弥勒菩萨造像,可不是后世那种袒胸露乳、笑呵呵、胖呼呼地布袋和尚坐像。

这尊弥勒菩萨像是站着的,身材也很“标准”,双肩之上有宝树莲花映衬,双手合什眼帘低垂作诵经状,目光正看向庙门外僧人所站的位置。有一只九环锡杖放在他臂弯中横在身前。假如梅振衣在此的话,能发现这个造像地姿势就是当初在洛阳云端上,小和尚法舟横锡杖念诵佛号地姿势,连此时的神情都是一样地。

无相禅师一路小跑来到门口,又惊又喜道:“乔觉,是你吗?多年不见了,险些不敢认。”

那名叫乔觉的僧人抬头露齿微笑:“是我,听闻叔父在此住持,特意云游寻访而来。”

就在此时。那支锡杖上地九环突然发出叮咚响声,周围没有旁人也没有风吹过,无相的神色又是一惊,指着乔觉道:“原来是你!”

大唐开元七年,智诜立九林禅院所待之人终于来到芜州,他就是大唐新罗郡国的青年僧人金乔觉,还带着随行护法神犬谛听。当乔觉随无相走入空门之后,寺中地一切梅振衣在众生观中也就无法察知了。

明月抬手就是三天,等她放下手的时候。梅振衣感觉此时的心境已经快到了。阳神化身变换的修为只差那么一层窗户纸没点破,这三日历证之法无误。梅振衣能领悟其境界,但见知还是尚有不足。

梅振衣刚刚从定境中出,就听见面前的明月惊呼一声:“不好了,提溜转被大法力摄入九林禅院不见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朵彤云飞来落在敬亭山顶上化成知焰的身形。知焰一落地就焦急的说道:“振衣,九连山出事了,满山鬼神皆不见,巡山护法提溜转也不见了!”

“不必惊慌,满山鬼神都被九林禅院新任住持超度,将再入轮回。”清风的声音传来,人也凭空出现在山顶。

知焰惊问道:“九林禅院新任住持乔觉大师?前日九林禅院送来请帖,请振衣去观礼,可是振衣在此修行我派梅毅去了,乔觉大师怎会做出这种事?”

清风淡淡道:“这也不是坏事,本应如此。”

明月问道:“那提溜转呢?”

清风:“我看的清清楚楚,提溜转已破妄大成,阴神可不随原有天年入轮回,但九连山鬼神是它地部属,它也追着去了,恐不得脱身而回。”

知焰大惊失色,以责问的语气朝清风道:“明月仙童正在施法不及相护,您既然看的清清楚楚,为何不拦住提溜转呢?”

清风一皱眉:“我不拦住它又怎样?”

这一句话把知焰给噎住了,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清风是敬亭山中修行的金仙,而敬亭山是梅振衣为谢恩还情送给清风的道场。这位金仙不是梅氏家养的护院,是人是鬼阿猫阿狗他都有责任看着。提溜转自入轮回地狱,不关清风什么事,清风伸手相助那是额外的福缘,不拦着也无过错,更轮不到知焰来责问。

清风却没有理会知焰的尴尬,看着她语气一转又说道:“我是故意的,你明白吗?……乔觉来芜州,提溜转免不了有这一遭,而梅振衣不论是为自己地修行还是想带回提溜转,也都免不了去轮回地狱走一遭。”

“梅振衣要去把提溜转带回来吗?那我也去!”明月站起身来说到,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出手揽事。

知焰拱手道:“方才情急失语,请勿怪罪,多谢仙童肯援手救回提溜转。……振衣,我也与你一起去。”

清风一挥袖道:“我没什么怪罪你的,梅振衣去九林禅院不是救回提溜转,就是把她带回来,你就不必去了。……明月,你不会愿意去哪个地方的,送梅振衣到寺中即可,让他自己解决。”

梅振衣退后两步站到知焰身边,已经在神念中交流一番,朝明月道:“多谢仙童肯送我进九林禅院,趋见高僧先守礼数,我这就回家命人正式奉上拜帖,明天登门进香。”

第六卷:子非鱼 240回、阎君殿前询教主,持幡自愿入幽冥

三十八年前,在飞尽峰顶上,梅振衣与师父孙思邈之间曾有一段对话

梅振衣:“既然人死为鬼,我又听老乡说,人死了之后要到阴曹地府,那么真有阴曹地府吗?”

孙思邈:“有!”

梅振衣:“我还听庵里的尼姑说,人死之后入轮回,那么真有阿鼻地狱吗?”

孙思邈:“有!”

当初孙思邈只答了两个“有”字,对刚刚入门拜师的梅振衣并未多做解释。而如今,梅振衣将不得不亲身去轮回地狱中走一遭,既为了带回提溜转,也为了自己的修行。

梅振衣并没有孤身直闯空门,而是提前一天派梅大东、赵启明领着数十名家人到九林禅院送上拜帖,“通知”寺中自己第二天将要来进香,同送上布施寺庙之物。

梅公子这次进香的布施足足装满了三大车:一车是大米、白面、菜油、黄豆、果蔬等出家人用的粮食,都是上等贡品。一车是僧衣、僧袜、僧鞋、僧帽等全套日用之物,九林禅院每位僧人都有两套。一车是供奉寺院的纹银、铜钱、香烛、锦缎、琉璃盏、宝莲灯等佛事财物。

三辆大车停在九林禅院门外,拜帖送进去东西也都布施完毕,梅家的人却没走,就在寺院外面洒扫空地、点燃檀香并连夜值守,迎接第二天梅公子到来。实际上九林禅院外面是被净场了,梅振衣要前来进香,劝退所有闲杂人等。

第二日天明时分,梅振衣乘一辆马车来到九林禅院门前,车之华贵马之雄骏,满芜州也找不到第二辆。进香的一切已准备妥当,梅振衣没有带人,独自随庙门前迎接的知客僧走入空门。他在门前瞪了弥勒像一眼,但还是低头拱手行了一礼。

寺中来了这么一位“大施主”。寺僧在天井院中两侧列队合什相迎,新任住持乔觉迎上前道:“梅施主慷慨布施,满寺众僧感佩、满城百姓赞颂,贫僧乔觉谢施主之舍!”

梅振衣还稽首礼:“区区三车供奉微不足道。菩萨座前有舍有得。还望乔觉大师接引缘法。”

九林禅院地格局前文有过介绍。穿过山门就是青石铺地地天井。四面飞檐汇聚。正中地上有一块圆形地大青石。圆心部位稍稍凹陷。上面开有两个对称地小孔。这下面有一口暗井与地脉相通。井口很窄并且被圆石封住。神识切入深远不可测。

正殿地格局更加奇特。走遍天下恐也见不到相同地寺院。它没有供奉三世佛地“大雄宝殿”。正殿狭长通过巧妙地设计。自然分隔成前后两进。

后殿两侧塑着十八座金身罗汉。左右各九。正中是释迦牟尼佛。两边墙角处是骑着青狮、白象地文殊与普贤二位菩萨。上方还挑空了一层阁楼状地回廊。在回廊地栏杆上悬挂禅宗历代祖师地法嗣传承像。

梅振衣上次来地时候左侧最前方地画像是空白地。而慧能当时就站在画像下与智诜说话。几十年后故地重游。那副画像上绘制地是禅宗三十三祖、中华禅六祖慧能坐于大庾岭上地形象。与右侧最前面释迦牟尼灵山说法图相对。

乔觉引领梅振衣进香地顺序也有意思。先是直接进了后殿。给佛陀、文殊、普贤、十八罗汉依次进香。然后一一向历代禅宗祖师行礼。画像是挑空悬挂地。前面没有香案。梅振衣只是恭恭敬敬长揖而已。然而到了慧能像前。他却以大礼跪拜于地。

“梅施主非佛门弟子,为何对六祖像行师礼?”乔觉在一旁问道。

梅振衣答道:“当年有缘,曾得慧能大师指点。”

后殿的进完香又回到前殿,此地的布置与当年不同,而且是在最近三天之间完成的。前殿左右两侧各有一溜高阶,上面地塑像是十殿阎君: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轮转王。左右各五,皆头戴珠帘挑梁冠身披锦缎。

正中的法坛上供奉着一位菩萨,正上方大殿藻井垂下一幡,上书“幽冥教主”四个大字,原来此地是地藏菩萨道场。左右锦帘上写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是地藏菩萨所发大宏愿。整座大殿格局深长,两面也没有窗户,只有法坛上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大白天也显得很是阴森。

菩萨证佛果需圆满“大宏愿”。这与证菩萨果地“宏愿心”还有区别。证佛果宏愿功德何大?举世之大!这很难直接表达清楚。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大乘天证菩萨果发的宏愿心是“大乘佛法大行于中土”。而地藏菩萨欲证佛果发的大宏愿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来到地藏菩萨像前,乔觉将手中的香在油灯上点燃递给梅振衣,说了一句:“梅公子非佛门弟子,行礼则可,不必勉强叩拜。”

旁边陪同的僧人闻言都有些吃惊,乔觉不叫梅施主而改口称梅公子,还说他不是佛门弟子不必勉强叩拜,这是哪家的道理?刚才连慧能像都叩拜了,现在到了地藏菩萨面前岂有不拜之理?他供奉了寺中那么财物,向佛之心还不够虔诚吗?

梅振衣却不意外,微微一笑仍然跪在蒲团上叩拜,行的却是道家拜师长的大礼----这就是恭敬与请教的意思了。

他地“灵山心法”修炼已接近于极致,能感应到面前的地藏菩萨像确有化身神识依附,而且与身边的乔觉和尚本人浑然一体无差别。这位乔觉住持就是地藏菩萨,本尊托舍轮转入世间,拜菩萨如同拜乔觉。

礼毕起身后梅振衣问道:“我欲向大师请教修行秘法,可否就在此私下一谈?”

乔觉点了点头,挥手命众僧都离开大殿退入后院,整座大殿以及殿外的天井都变的空空荡荡,九林禅院的大门也关上了。乔觉看着他问道:“梅公子以礼登门进香,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

梅振衣:“昨日大师超度满山鬼神入轮回,斯为大功德之举,但我青漪三山洞天总管提溜转也被摄入轮回地狱。特来请大师将她放回。”

乔觉笑了:“你说的轮回地狱,实指幽冥世界,轮转之事不可逆,哪有放回一说。”说话的同时带着声闻智慧神通,伴随着神念

你也知超度孤魂野鬼入轮回是功德之举,既然众生无别。阴神也无别,不分你家的还是别人家地。今天你找个理由,明天他找个理由,阴神岂不皆留于世,这是不可能的。阴神既入幽冥,轮回之事不可逆转。

梅振衣解释道:“她已脱天年之限修行有成,实不必入。”同时也伴随着声闻智慧神通发出----提溜转不是一般自感成灵地孤魂野鬼,她是一位有修行的阴神,早已有破妄修为。虽然当年横死,如今已突破生前天年所限,完全可以在人间继续修行。如果一世修行不成。入轮回自无话可说,但象现在这样误入幽冥世界则不该也不必。

乔觉仍然面带微笑说:“于我无分别,于世间无分别。”发出神念是这样的

我管你们搞什么鬼?轮回中还能分辨是有修行的鬼与无修行的鬼吗?一世尽入轮回而已,阴神因此生执念难消,羁留于世实为困苦,超度往生来世修再修才是正道。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希望亲近之人离去,但在众生轮回中就是如此,并不是我所能改变的。

梅振衣一指菩萨像两边地锦帘问道:“此大宏愿何说?”发出地神念暗示----既然不是你所能改变地,那这“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说法又从何而来呢?

“尔自入幽冥便知。”乔觉答了七个字,这回发出地神念就复杂了,滚滚而来包含多层意境

先他告诉梅振衣,以你的修为还不能完全了解此境界的含义,你亲身经历了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其次解释了众生入轮回的一瞬经历,最后阐述了地藏菩萨为何号称幽冥教主,幽冥世界又是何意?

凡是世上有灵众生,一世尽临死一瞬。元神清晰无碍,又称中阴光明,这一生的经历都会在灵台中闪现,这不仅仅是简单地回忆,一幕幕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清明”状态。

比如某人少年时曾经暗恋过一个女孩,却认为对方不会看上自己,一直没有表达,此刻才清楚那女孩当年也与他一般心思。后悔吧?可他已经“死”了。

比如当年有人说的话,他一直没听懂。把善意理解成了恶意。现在才明白是误会了。

比如有人害过他,他却一直蒙在鼓里。把仇人当朋友,此时灵台中回现种种经历,突然想清楚自己当初是被人陷害了。

如此种种不必细述,这一瞬就是一生,元神清明却又徒叹奈何,故世间传说人死之后要走“奈何桥”,其“奈何”二字地来源于此。将死之凡人灵台何能承受这种冲击?一世清明经历闪现之后,所有的记忆在寻常神识中被洗去,只将难忘奈何之事印入“阿赖耶识”中,或者说苦海定境中,然后重归天地轮回。

在灵台深处的苦海定境中有前世种种痕迹,只是不到这个境界看不见而已。

所谓孤魂野鬼,也就是羁留于世的阴神,未入轮回之前没有这段“中阴光明”的经历,仍停留在一世难消的执念之中。比如提溜转一直在想:“我是失足落崖,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到后来它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这个问题还没想通,不知不觉中张家长、李家短到处打探各种消息,已经成了习惯。

地藏菩萨以不可思议之大神通法力,于灵台中化转而成幽冥世界,这类似于各位金仙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开辟的仙界,但却不是仙界,是以大宏愿发出的另一种化转之功。看来地藏菩萨做出地牺牲很大,谁愿意自己灵台化转的世界是这个样子?这是他证佛果之劫也是证佛果之愿。

有一句话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有的人可能不理解,想下地狱还不容易,杀人放火就是了。有什么值得宣扬?这其实个误会,它指的就是地藏菩萨这种大慈悲无私宏愿。

所谓幽冥世界与仙界最大的不同在于,仙界是超脱轮回的飞升或往生之所,而幽冥世界是一世尽再入轮回的轮转之所。地藏垂帘世间,大神通所及之内,将离世之有灵众生自“中阴光明境”直接接引入“幽冥境”。同时也可将孤魂野鬼引入幽冥境再入轮回。

幽冥境中涵盖了中阴光明境一切所见,但还有别地经历,至于是什么,乔觉和尚的神念中没说,梅振衣只有去了才清楚。

然而梅振衣却明白了一件事,关于提溜转地处境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小鬼已经再入轮回,那只能祝她来世好运了。第二种可能是提溜转借幽冥境历苦海劫,就像当初梅振衣在奈何渊中的经历一样。这小鬼的如今的修为也到了,此刻正是机缘。

假如提溜在幽冥境中历苦海成功,她有两个选择。一是带着神识记忆托舍而去,二是困在幽冥境中等人把她带回来,仍为阴神地仙。梅振衣很了解提溜转,这小鬼是不会愿意主动托舍而去地,她一定想以现在身份回青漪三山,与梅振衣早就约定好重塑炉鼎。

梅振衣心念及此,将这些想法以神念告诉乔觉,同时开口道:“我愿入幽冥世界,带她回来。”

“凭何而入?”乔觉这回没有用声闻智慧神通。就是简简单单的问了四个字。

这一问是什么意思?假如有人跑到白宫门外招手喊道:“奥巴马,你出来!我要对你讲一讲国际形势。”想法也许是好的,但是凭什么呀?和地藏菩萨谈这种条件是要讲缘法的,一方面你得有这个资格、另一方面你得有这个修为,还有一方面你得知道怎么出入幽冥世界。

对于此时的梅振衣而言,这三方面条件一样都不具备,但他却有自己地办法。

他没有回答,大步走出大殿,在天井院正中那口深刻不可测地暗井上方转身站定。从怀中取出一面黑色小幡,身形一晃,手中黑幡抖成一丈余长。院中阴风四起,幡中有浓雾如黑云爆出,其中有无数朦胧的身影晃动,发出着阴测测令人牙酸地怪异声音。

黑气展开遮蔽天日、涌入大殿。梅振衣祭出了三十八年来从未动用过地法器炼魂幡,这是孙思邈得自妖道明崇俨的遗物,在飞尽峰上问论鬼神之时赐给了梅振衣。

梅振衣驱使明崇俨收入幡中的无数生魂,将乔觉和尚包围。一片空间宛如人间地狱。但是在外人看来。在地藏菩萨面前玩这一手邪术很搞笑,这不如送小菜一般吗?

梅振衣就是要“送菜”。他放出这些生魂并未展开攻击,而是恭恭敬敬说道:“此幡中是妖道当年以邪术收摄地生魂,不得入轮回苦厄不堪,望大师慈悲,以大神通法力渡入幽冥世界。”

这个要求是乔觉和尚不能拒绝的,梅振衣想到的进入幽冥世界的方法与提溜转一样,提溜转是以阴神之身追着满山鬼神进去的,如今梅振衣要化出阳神随这些生魂一起进去。

乔觉身形一闪就来到梅振衣面前,叹息一声问道:“你凭何而出?”

梅振衣答道:“阳神化身变换而出,此幡另有护神之妙用。”阳神化身变换是他多年来未曾堪破的修为境界,看样子不证修行他也不能出来。

“观我之眼。”乔觉说了四个字,周围无数生魂消失不见,梅振衣的肉身炉鼎还站在原处,但手中的炼魂幡已经不见了。能随神念变换称神器,炼魂幡也是神器,被梅振衣的阳神带入幽冥世界,此时地幡面已变成了纯白色。

出入幽冥世界当然不能以凡人肉身,梅振衣以阳神而入,同时展开炼魂幡护住自己,如果他不能堪破化身变换,不可能将提溜转带回来,连自己都很难回来。得到明月的指点之后,梅振衣悟众生观心法,只差一点轮回见知,所以他不留退路的进入幽冥世界。

满院生魂刚刚消失,梅振衣的肉身炉鼎站在那里如同入定,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说道:“地藏菩萨,他进去了!”

只见山门殿中走出了一个小女娃,皱着小鼻子脆生生的说话。神通广大的地藏王菩萨乔觉也微微一怔,单掌行礼道:“这位仙童,你就是明月吧?”

明月:“是啊,我就是明月,刚才站在山门弥勒像前面,被挡住了,你一直都没看见我。”

乔觉看着明月连连点头道:“灵台生而不染之白净识,难怪我方才没有发现你,请问仙童来此有何事?”

明月的当然不如乔觉这般法力广大,但是她的修为心境是另一种极致,丝毫不受阴森幽冥气息所染,站在山门殿弥勒像地另一边,乔觉不刻意搜索的话也不能察觉。

明月一指梅振衣道:“我不喜欢你这里,是送他来的,现在看护炉鼎等他会来。我告诉你噢,梅振衣这个人做事很讲究,带回提溜转还没完,他回来后一定还有事情要和你谈,清风哥哥让我也做个见证。”

第六卷:子非鱼 241回、返照人心即地狱,世界十方无量光

乔觉的眼神明澈深邃无比,梅振衣与他对视的一瞬,神识就像陷入无边无际的未知深渊。阳神离体随满院生魂而去,进入了一个奇异的世界,这个世界中什么都没有。

梅振衣自己并未变化,阳神是超脱炉鼎不散之神识,不仅仅是抽象的、超脱存在的意识,它可虚可实,等同于获得极大自由的自在身心。种种神通具足,神通所能察等同凡人五官之所见,“出阳神为地仙”并不是一句妄语。

梅振衣当然都能看见,但是周围什么都没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东西让他看。他什么都能听见,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完全静悄。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初始时有一种一直向下的坠落感,恍惚间又似一种一直向上的漂浮感。

这是什么地方?如果一切都不存在,你会有一种连自己也不存在的错觉,彷佛觉得所有意识与感官就要消散了。

这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吗?梅振衣曾在入境观中“见”清风短暂的出入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但那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感觉有些类似又有不同,至于有什么不同却说不出来。

假如一个人“死了”,是他从世界上消失,还是原有的世界从他身边消失?

假如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不再回来,那么对于那个世界而言,他是不是就等于“死”了?

这是哲学家们探讨的关于死亡的定义问题,梅振衣进入这个世界中,也很自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心念一起,五官立刻有所见,所见不在周围,而是灵台中激起的种种念,此生包括穿越前的一切经历都一幕幕闪现----中阴光明境!

这一瞬就是一生,中阴光明境方起,梅振衣大喝一声,将灵台中的“中阴光明境”给喝破了。他已经有了奈何渊中历苦海的修行。当然能不为中阴光明境所扰,也不想被地藏菩萨窥探。

喝破中阴光明境,又重归一无所有的寂灭世界,梅振衣又喝了一声“幡!”在虚空现出实形,白色的炼魂幡出现在手中一抖,神识展开。白光四射而出,欲照破这无边黑暗。

此时神识中听见了乔觉的声音:“何为菩萨行?”

随着这一问。世界变了。梅振衣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坐在法坛上地地藏菩萨。非一时一地。化身于无数道场中。眼前所见应接不暇。

九林禅院地天井里。明月眉头一皱道:“菩萨。你这是在拦他地路吗?”

地藏:“在此地。仙童勿叫我菩萨。称我乔觉即可。”

明月:“好吧。乔觉和尚。以你地果位以他地修为。你如果没拦住地话。等他回来后若与你理论。你只有与他平心而谈了。”

乔觉一笑:“梅施主与乔觉僧。当然有话好说。”

明月一摇脑袋。很严肃地说:“你错了。你就是要找地藏王菩萨理论。就像当年在彭泽张榜立约一样。但你不是做乱地淫邪。说定地事情就是定了。……彭泽张榜地事情你知不知道?我告诉你吧。”

梅振衣莫名坐在了地藏菩萨的法座上。听见了万民赞颂功德之声,一瞬间有些飘然忘乎所以,然后又听见了无数人的祈求与祷告。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深刻的惊惧之心,世间传言地藏菩萨为幽冥教主,很多人惊惧身后之事,都在地藏菩萨面前供奉,企图消弭罪业或求福于子孙。

还有很多人喜欢乱拜菩萨,跑到地藏座前求财、求色、求色、求子、求发达。古往今来时事情不同,但欲念所求想通。比如后世人祈求菩萨保佑高考顺利,唐人祈求明经登科。

也有人在菩萨面前泄怨,某人做的坏事太多,求菩萨把他收了下地狱吧!某人怎么还不死?邻居有钱有势盖了一栋高楼,菩萨罚他家失火吧!有人借了我地钱不还,请菩萨诅咒他。

凡此种种欲念萦绕,定心不得安住。有善念、有恶念、更多的是难言因果对错之常念,比如某男仰慕某女,可是某女心向他人。于是某男祈求菩萨成全。这种事情怎么成全?众生之祷告,菩萨怎么办。世上没有一种大法力能满足。

梅振衣听见不是一个一个人依次的祈求,而是千万念合一应有尽有,折射世间众生态。他定心守住未乱,明白地藏地意思不是要他解决这些欲念,而是在此情景下回答刚才那一问----何为菩萨行?

梅振衣第一念想到的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因为心经的开篇就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然而他在神念中回答却是:“我师孙真人教以大医精诚心,体疾患之苦常济世人,有病治病,无病养生以尽天年。”

阳神超脱炉鼎之外,外其身而身存,口就是心,说出来的就是真实感悟,没有什么故弄玄虚之妄语。老老实实此话一答,眼前所见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还是万念合一,却不是在菩萨座前,而是法眼所见时间众生各种念,与刚才所求一脉相承又有微妙的变化,伴随着种种批判与咒怨。首先是各种咒骂---世上那么多坏人横行,菩萨为什么不让他们下地狱?

还有人暗激其心----我当扫除一切障碍,这个世界本该为我。却又看不清他要扫除的障碍在哪里,自己也成了他人欲念中当扫除的障碍。

有更多人在表达失望与不满,对周围的不满,对家国地不满,对祖宗的不满,对神佛的不满,----我今日何至于此,不能立足世间扬眉吐气?我为什么生在这样一个世界?

凡此种种欲念交织,齐于灵台呈现难以评说尽处,正是这世间众念纠缠、限制、冲突,推动了世间历史前行。造就了各种“功”与各种“业”。然而梅振衣明白,地藏不是要他去解说这世间众生欲的功业,还是在此情景下回答那一问----何为菩萨行?

“观世人如一人,合万念成一念,自然洞明。”梅振衣答道。

这等于开口破法,从方才的欲念交织纠缠中跳出来了。眼前所见又有不同。成了方才所见众生的各种“行”,有的值得赞叹,有的值得感慨,有地值得惋惜,有人可笑,有人可恨。世上众生合一,呈千人千面,而一人之行,亦可见多人多面。

梅振衣没有再多看。直接答道:“世间事众生自取,向何处而往便是从何处而来,轮回如此。变迁亦如此。悲悯情怀从何而来,幽冥世界亦从何而来。”

三句话答话,一切回归沉寂,梅振衣从地藏菩萨法座上消失了,又回到无边无际一无所有之中。

梅振衣再次一抖炼魂幡,这回施展了收摄之法,周围无边地黑暗世界彷佛以他为中心不断涌来,在光芒中消失于无形。既然照不破无边黑暗,那就把周围的虚空都摄入炼魂幡。这幽冥世界中总有可见之物。

法术刚刚展开,神念中又听见乔觉的声音喝问道:“何为无量光?”

地藏菩萨也太欺负人了吧?在菩萨座上问完“菩萨行”还不够,又在这无边无物的世界中问“无量光”!然而这回却不是问,而是自问自答,紧接着梅振衣就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唱偈之声----

“无量光照尽十方世界,尽十方世界自性光明,尽十方世界在我光明中,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我。”

随着唱偈声,梅振衣忽有触动。心念起处入“众生观”境,自性光明照见幽冥世界。

幽冥世界中有何可见?就是方才在法座上所见众生地“死”后的幽冥境。“幽冥境”与清明回顾一生的“中阴光明境”有何不同?其实它涵盖了中阴光明境中的一切,但是多了别地感受,让人体会地更加清晰。

怎么形容呢?梅振衣的第一反应这幽冥境很类似于天刑,但又与天刑完全不同。一生所历之事,与世上有灵众生交往所留下地痕迹,全部被返照回来了。什么叫“返照”?举个例子吧,张三曾陷害过李四,他会感受到李四被陷害经历的痛苦。在一生回忆中重新见证这件事地同时。不论李四本人是否知情。

为什么与天刑不同?因为这些人已经“死了”,肉身炉鼎消亡。只有一缕神识进入幽冥境,处于绝对的清醒状态,既不会昏迷也不能躲避。拿刀切排骨,猪是不会疼的,因为那头猪已经死了,其实一个人肉体上所承受地一切,只有转化为心灵的感知才有意义。

幽冥境中就是纯粹的心灵感知,返照这一生留下的一切痕迹,在中阴光明境回现的同时。一生所行带给他人的感受随一生的经历都返照回来,感同身受,互相交织、叠加、冲抵。

梅振衣突然想到一句评语:“幽冥不欺心,人心即地狱。”

心中想到“地狱”二字,此念一起,众生观中定境更深,仿佛又进入另一层更深的见知境界中,“他心通”自然具足,不由自主的发动,观境中无一人不是我,眼前众生经历幽冥境地心态,就如自身的感受一般。

有种种喜怒酸甜,还有无边的惊惧与颤栗,不论生前是富贵还是贫贱,是强大还是弱小,此时就是一缕无从逃避的神识,各人心中皆有所感念。

梅振衣也有所感念,此念一起,观境又深入一层,进入到众人感念所衍生的境界中,看见了众生经历幽冥境,由此所生的“轮回心”。

什么是轮回心?玄妙很难形容,勉强打个比方,经历幽冥境的同时,众生都会不由自主的衍生出一种心念----我已经明晰了此生的一切,包括所有与我打交道地人一切真实言行,假如从头开始,会怎么办?

有人在设想如何干掉仇家,有人在设想如何勾引隔壁的小娘子,有人在设想如何做生意发大财,有人在设想上战场当将军出奇兵大获全胜。宛如一部部穿越重生小说,千奇百怪千姿百态。看上去很爽,但是它是伴随幽冥境回忆感受自然产生的,折射是另一种“悔恨心”。

幽冥世界中纯粹的心灵感知无处可藏,轮回心一起,悔恨心伴随而来。如潮水般将神识卷入,梅振衣定境的更入一层,所见又有变化。

幽冥世界中的“悔恨心”,不是指某人一生中曾有过地悔恨,与生前行事后不后海没有必然关系。而是经历幽冥境的一生功业返照,清晰无误感同他人因我所受,自然衍生出轮回心,又清晰折射出的“悔恨心”。

它不以你地愿望与意志为转移。不是说“我不想”就能不想,而是直接印在你地意念中。是一种层层深入的心境剖析,清晰而无处遁形。“幽”为“深邃”之意,“冥”为“暗境”之意。

以上地叙述似乎是轻描淡写。但是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这层层幽冥世界可真够“恐怖”的!

梅振衣开始思索这幽冥世界的蕴意为何?此念一起,又进入更深一层的境遇。幽冥世界层层剖析展现,笔墨难以形容。梅振衣也明白了民间传说“十八层地狱”根源何来?

入最深处有何见?譬如明崇俨之流,一生所摄生魂之历,幽冥境中如受被摄生魂之苦厄,接踵而来几乎无始无终。一生所受功德感念甚微或近于无,苦厄之重在层层心境中皆不能解脱,以致沦落于最深之幽冥。

梅振衣想起了一个词----“无间道”。或称阿鼻地狱。“一瞬”和“无间”如何对应?在人世间的一瞬,就是中阴光明境中的一生,也可能是幽冥境中的近乎无始无终。

原来这幽冥世界中并没有改变什么,众生经历的仍是一世尽头那一瞬“中阴光明境”。地藏菩萨并没有凭空添加什么,只是在灵台化转中将之层层剖析为幽冥境,众生将这种奈何难忘地记忆印入阿耶哪识,再入轮回。

这就是前世的缘法,虽然看不见也形容不出来,但自有其玄妙。

梅振衣观法已明。又层层出离定境,返至“轮回心”所见之幽冥世界,抖幡大喝一声:“提溜转!”

“梅公子,是你吗?”一个女子声音传来,随着声音提溜转如一阵阴风被梅振衣摄到身前。

谢天谢地,这小鬼果然在幽冥世界中历苦海劫,成就不灭之神识,但还没有托舍而去。否则中阴光明境在人世间只是一瞬,梅振衣再大的神通也无法把她带回来了。

梅振衣一挥炼魂幡护住提溜转。身形一起于幽冥世界中消失。赞赏之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地叹息。这时九林禅院门外传来两声马嘶。有一辆马车离去的声音。

“何人离去?”乔觉问道。

“吕纯阳带着提溜转离去。”明月答道。

乔觉又问:“梅振衣呢?”

“我回来了,就在这里!出入幽冥世界,感叹菩萨大造化功德,但还有一事请教。”开口回答的人,正是站在天井院中的梅振衣。

敬亭山外的十里桃花道上,有一辆华贵的马车不紧不慢的前行,奇异的是这辆车没有赶车人,是两匹马自己在拉车,彷佛有看不见的指引。

哇!唐代就有无人驾驶吗?

车厢中坐了两个人,梅振衣身穿道袍,发簪是一柄金色地四寸小剑。提溜转在他怀中紧紧伸手相抱,看样子似乎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梅振衣就像被一片温柔的风包围,只听提溜转用发颤几乎带着抽泣的声音说道:“梅公子,你竟会身入幽冥地狱找我。”

梅振衣:“这不是在你意料之中吗?你一直在等我来,否则为何没有托舍而去?”

提溜转:“我是在等,但是见了到梅公子,我真的好想哭!”

梅振衣笑道:“此刻哭也无真泪,你还是笑吧,恭喜你历苦海成就地仙,回山之后,我就用九转紫金丹助你凝聚真身炉鼎。”

提溜转笑了,她笑着抬头看梅振衣,有些疑惑的问:“梅公子,我发现你有些变化,却又形容不出哪里不同。”

梅振衣:“我还是我,但你面前所见,是我刚刚修成的吕纯阳化身,就是你妄境中所见的吕道长。”

“你怎么还提我的妄境?”提溜转脸红了,又说道:“我还是叫你梅公子吧,为什么要分出化身与我回山?”

梅振衣:“我还有事要与地藏菩萨理论,明月仙童在场做见证。”

“出神入化”之地仙境界,所修成的“化身”是什么?这与菩萨、金仙斩出地种种历世化身不是一回事,它严格的说起来应该叫做“阳神变换分身”,但是修行人一般也称之为化身,明白的人自然不会混淆。

这层修为境界很重要,尤其对于丹道修行人来说,是到达世间法尽头必须堪破的一道关口。日游”,终于圆满而回。

说实话,写这样的章节很费心力,比一般的好几回情节花的心思都多,虽然早就做了不少准备,但今天下笔时仍然感觉好难。有些只在心里理解的东西,用文字去描叙真不容易啊。

第六卷:子非鱼 242回、五五化身人皆有,世世修行不虚谈

“阳神变换分身”看上去就是另外一个自己,但也不能单纯的这么理解。千人有千面,一人也有多面,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在生活中就扮演着不同角色、拥有多种身份,每个身份都有不同的内涵、责任、情感与行为方式。

比如有人在下属面前傲慢难伺候,在领导面前又装孙子,对陌生人冷酷无情,在家人面前又变得和蔼可亲,在单位可能是一位彬彬有礼的人,上了网披上马甲时,又变得愤世嫉俗脏话连篇。如果说化身,这些都是化身,人格中的种种剖面。

对于修行人来说,首先要作到的是真妄合一、真如不二,在这个基础上继续修行,历苦海劫见前世种种,灵台是否能安住无恙,就在于对此生之我的明晰?否则在苦海中会堕入轮回,这一劫是过不去的。

前世种种就是世间众生轮回万象,所见是我亦不是我,这一段经历却是此生修行的见知,也是修成阳神变换分身的心境根基。明晰此生之我,在此基础上继续修行,超脱炉鼎之限,变换身外之身。

阳神化身依缘法而修成,剖析一个清晰完整的我,这不是别人仍然是自己,比如梅振衣修成的纯阳化身,就是世间行游有所做为的那个他。

从心境上来说是如此,从神通上来说却另有玄妙,化身等同于我并无分别,拥有此人格所具备的神识记忆与能力,也可以是神通法力。这当然不能凭空而生,也是法力修成,灭一化身如伤一命,神通法力也会有相应的折损。

继续往上修行,并非是要分出多少个化身来行走世间,而是要在心境中将自我的各各层面清晰的展现,以达到一生历证圆满。此所谓“化身五五”,指的未必是二十五个化身。而是五方五位明晰无碍。当然了,也有人在演法之时分身五五,其目的在于向晚辈弟子展示境界,以坚定其修证之心。

俗话说一心不二用,但是有了阳神化身变换神通,斗法时可以同时使用多件法器。平时也可以同时做几件事情。以阳身化身行走,需要时刻消耗法力维持,若没有特定的目的,一般修行人不会总是分出阳神化身。

修行中达到一生历证圆满即可,不必也不可能无限制的分出化身,除非有佛陀、太上那样地大神通法力,而那种境界,就不是小小的地仙所能企及了。

修至化身五五次第圆满,再往下修行要将所有化身变换合一。也等于自我人格中的种种剖面完美融合。这一步也很难,修成之后的境界称为“待诏”,一世修行明晰无碍。修为已到世间法的尽头,只待天刑到来,也可主动选择飞升。

梅振衣分出纯阳化身带着提溜转坐车离去,本人还留在九林禅院中,只听乔觉说道:“梅公子在此不必称菩萨,称我乔觉僧即可,你有何事要与我商谈?”

梅振衣:“乔觉大师。就在这幽冥教主法座前。我想问您几句话。”

乔觉:“但问无妨。”

梅振衣回头看了一眼九林禅院地大门。那是提溜转离开地地方。又转身问道:“一世尽处历中阴光明镜。而后再入轮回。菩萨引众生入幽冥世界将一世功业展现分明。此为大功德。但也有人天年未尽而横死。未历中阴光明镜。机缘巧合自感成阴神。因执念未消留神于世。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个公平地机会?”

乔觉笑了笑反问道:“什么样地机会?”

梅振衣:“以阴神身尽天年。若执念消则自入轮回不必多言。若执念不消。那就让它们怀着这一生地执念吧。待天年尽。再引入幽冥世界。”

乔觉想了想似是自言自语:“若阴神已留于世。世人当有敬畏惊怖。执念消或天年尽再入轮回。应当如此。”

梅振衣:“既然应当如此,你为何没有这么做呢?”

乔觉:“你入幽冥世界曾答何为菩萨行。视众生为一人。合万念成一念,无人能与我有此说。”

梅振衣:“今天我能与你有此说吗?”

乔觉点头道:“能。就这么说定了。”他做事好干脆,这么重大的一件事情,一问一答间就决定了。

梅振衣又道:“我还有一事要请教。”

乔觉微微有些意外:“梅公子还有何事?”

梅振衣:“当然是为提溜转的事,我不知世间还有多少提溜转,但是如我一般肯入幽冥寻人者不多,有修行的阴神被收入幽冥世界,未必次次都能有人把它们带回来。假如它们自己不愿意入轮回,就想在此世修行,菩萨怎么看?”

乔觉叹了一口气:“入轮回者,哪有愿与不愿?”

要是问世上的人:“你愿不愿意死?”没有一个人会愿意的,但是身在生死轮回中谁也勉强不得。幽冥世界只是将去世之人地中阴光明境引入层层幽冥境而已,并没有决定谁的生死,地藏菩萨也没有额外改变任何事。

可以这样理解地藏菩萨所发下的大宏愿----世上众生入轮回时,皆得自性光明,如此之世间再无地狱。

梅振衣自知失言,立刻改口道:“我不该说愿不愿,而应说能不能,阴神修为已破天年之限,应以其修行论岁月。”

乔觉笑了:“梅公子此话多余了,依方才所言,如提溜转之属,修行已破原有天年之限,修行岁月未尽自不必入幽冥世界,这些有修行地阴神之属若不愿早入轮回,自己就不要乱闯幽冥世界,你说呢?”

明月在一旁拍手道:“乔觉和尚说的是正理,提溜转以后是不会乱闯了,她也不该乱闯。……梅振衣,清风哥哥说你不仅会带回一个提溜转,还会为天下阴神与幽冥教主理论,以免后事纷争,他说对了。”

梅振衣:“清风仙童的推演之功果然神妙。来之前连我自己也不知,还是在幽冥世界中想到的。”

明月摇头道:“清风哥哥未推演,他就是猜的。……你们理论完了,我可以去找提溜转了吗?”

梅振衣:“仙童请自去,她正在往敬亭山下的马车中。”

明月一副烂漫的可爱样子,朝梅振衣摇了摇小手道:“那我去找她玩了。谢谢你!”言毕转身走向山门殿消失不见。

这位仙童真是不带一点俗世心机,其实梅振衣应该谢她才对,但她却对梅振衣说谢谢,因为梅振衣把经常陪她玩的提溜转从幽冥世界带回来了。

提溜转正赖在梅振衣的纯阳化身怀中说话,车厢中突然发出一声笑,明月仙童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提溜转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坐直身体。

明月倒没有什么惊讶地表情,看着梅振衣笑道:“又看见你了。恭喜你修成阳神化身变换。”

车厢里高度有限,明月个子小站着没问题,梅振衣只能坐着拱手道:“微末修行。在仙童面前不值一提。”

明月又一指提溜转:“你当年若是执念已消,早就入轮回了,但现在若执念不消,对修行又有碍。出入幽冥世界历尽苦海劫,应当已清楚当年是怎么落下山崖的吧?”

“是被人推下去的。”被人谋杀应是生前的仇恨事,然而提溜转的表情却很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说出来很丢人似的。

提溜转死地冤呐,按现在的话来说她死于三角情杀,而且到死都蒙在鼓里。她原本是山村里长大的姑娘。村里有个小伙子暗恋她,却另有一个姑娘看上了这位小伙,非常之痴迷。那姑娘找了个机会委婉地向小伙表达心意,希望他能请媒人到自己家提亲,不料这小伙却说正准备求爹娘上提溜转家求亲。

于是惨剧发生了。提溜转上山采药时,在悬崖边弯腰摘一株花草,刚刚站起身立足未稳,背后有人轻轻推了一把。……她到死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在她“死”后。那个姑娘终于如愿以偿的嫁给了心仪的小伙。在幽冥世界中经历幽境,历苦海劫成就不灭神识,提溜转这才恍然大悟。

世间万象无奇不有,竟有人心狠毒如此,提溜转也是个糊涂鬼呀!梅振衣暗自叹息,提溜转却没有什么怨恨之意,反而有些紧张的又解释了一句:“梅公子别误会,其实我和那男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句话把梅振衣给逗笑了,看来如今的提溜转执念早消。那些都是过去二百年地身前事了。当事之人除了提溜转早已作古。

明月眨了眨眼睛问道:“提溜转,你叫什么名字?”

“姓何。小字贤姑。”提溜转低下头,声弱的就像蚊子哼哼。

“管闲事的闲吗?”梅振衣追问道。

提溜转:“不,是贤慧地贤,我生前不识字,现在才清楚。梅公子,你还是叫我提溜转吧。”

原来她也曾姓何,何贤姑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像何仙姑,梅振衣莫名感到一阵悲悯,回想起何家村众人地遭遇,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杆白面小幡朝明月道:“仙童,能不能求您帮个忙?”

明月:“你今天把提溜转带回来了,我可以帮你一个忙,有什么事就说吧。”

梅振衣:“此幡叫作炼魂幡,本是一位妖道作恶之物,我师孙思邈将它交给我,嘱咐我藏此神器勿再为祸人间。人有恶而器无罪,但此物之用实在太过阴邪,仙童能否帮我处置?”

多年来梅振衣一直没有动过炼魂幡,今天借机缘而用之,请地藏菩萨释放生魂入轮回,再用它把提溜转带回来。现在他已知道这是一件了不得的神器,以他地修为还处置不了,甚至想毁去都不行。

这东西梅振衣不敢轻易交给别人,但明月仙童是个例外,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提防任何人也不该提防明月,而且她炼化与改变各种天材地宝甚至神器的本事举世无双,求她处置是再合适不过了。

明月皱了皱鼻子作吸气状。勉强伸手把炼魂幡接过去道:“如果此物不是经过地藏菩萨施法变得纯净,我都不愿意碰它。……嗯?你用此幡摄入了幽冥世界的一片虚空?那它的妙用是可以变化的,我拿去试试吧。”

梅振衣:“多谢仙童!若实在难以处置,就请将它毁去。”

明月一撅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人有恶而器无罪,就看如何用。若尽是邪用自然不必留,但在我的手中,还从来没有毁过东西。……忘了告诉你了,我过来地时候,看见你师父在九林禅院门外站着。”

“我师父?”梅振衣一愣。

明月:“对呀,就是钟离权,他成就金仙刚刚从天庭回来,正在给九林禅院看大门呢。”

“提溜转,你陪仙童慢慢玩。我要全身心恭谨迎师!”话音未落,马车中的纯阳化身已经消失不见。

九林禅院中,梅振衣身形一震。容颜未见什么变化,却突然间变成了高簪,发髻上插着一枚四寸小剑,已将纯阳化身收回。他朝面前地乔觉和尚俯身下拜道:“事已毕,振衣多谢大师通情达理,亦多谢菩萨指点玄关!”

乔觉一伸手就把他扶了起来,梅振衣没有拜下去,只听这年轻的僧人道:“贫僧多谢梅公子的三车布施,菩萨亦谢梅公子借今日之论。明晰阴神入幽冥之时,后世当如此。……门外有一位金仙在等你,快去吧。”

九林禅院山门外站着一位面容古朴的灰衣道人,手摇一把芭蕉扇,知焰静静站在一旁正望着空门。只见庙门一开,梅振衣抢步而出,来到钟离权前面扑通跪倒,扯着师父的道袍说:“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弟子多年来好生想念!”声音竟有几分哽咽。

钟离权一去就是二十三年。二十几年光阴对于仙家高人来说很短,但梅振衣却在人间经历了太多的事,师父不在身边,常常觉得有些茫然却无处述说,因为有些话只能向师父说。钟离权终于回来了,而且成就金仙,梅振衣是又惊又喜又感慨。

钟离权还是老样子,眼睛一瞪一扇子就敲了下去:“臭小子挺出息啊,到了幽冥世界走一圈修成化身变换还不够。还要找地藏菩萨理论一番。你以为你是谁呀?我担心你出不来,特意在门口守着呢。”

他地语气挺凶。神情却甚是温和,扇子举得高落得轻,另一只手已经把梅振衣拉了起来。梅振衣凑在师父身边笑道:“我是您老人家教出来地好徒弟呀,有理论理莫问是谁,师父您说是不是?”

知焰在一旁道:“我们就别在庙门前说话了,快回三山洞天吧,师父成就金仙,山中弟子都等着恭贺他老人家。”

钟离权点头:“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能将三山洞天凿建成功,也是了不起的大手笔了,快带我去看看。”

提溜转以阴神之身修成地仙,梅振衣堪破阳神化身境界,钟离权成就金仙而回,青漪三山众修士皆大欢喜不必细述。小小人间芜州城算是风云际会,城里城外总共有两位菩萨三位金仙驻足,就算在仙界这么点大的地盘内,恐也难见此种场面。

回到青漪三山,梅振衣与知焰以门下弟子语山中众修士一一拜见钟离权,并私下里向师父详细禀报这二十三年来所遇。钟离权提醒了徒弟一件事:“你把提溜转从幽冥世界中带了回来,这事做的很漂亮,但是否忘记了另外三个人?前世之托既已承诺,就应该尽力办到。”

梅振衣答道:“师父说的是恨贤夫妇与段节梨精离离吗?我当然未忘,以我的修为却不知上何处去寻找,一直想向师父求教。”

恨贤夫妇当年上丹霞峰领罪入生死关之前,曾托人将紫青双剑送给梅振衣,求来世再结夫妻之缘,不由得梅振衣不答应。而离离在历天刑雷劫之前,曾将阿斑托付给梅振衣与知焰照顾,并希望来世再来寻找。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没有恨贤夫妇转世的消息,并不是梅振衣不想找,而是以他地修为根本不知如何去找。而离离在天刑中神识未散,这么多年却没有主动找来,也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

钟离权拍了拍芭蕉扇:“你在山中不出,恨贤夫妇并无地仙修为,转世之后是不知会主动来找你地,他们来生若有缘自会相见,但相见却不相识,一世夫妻岂能世世夫妻?这个要求确实为难于你,不是很好办。”

梅振衣道:“好办难办,也要依缘法尽力去办,师父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们?”

钟离权:“若无金仙修为,是看不透化转轮回地,就算有金仙修为,也要在他们地一世尽时下神识灵引才行,到了此时师父我也无能为力。但有此缘法将来自会遇见,只是让他们结缘恐怕颇不容易。”

梅振衣:“我明白了,等遇到了自会设法。那离离又是怎么回事?就算转世,她也应该知道上哪里找我们。”

钟离权:“转世未必就有前生之福缘,也可能她自己来不了,需要你派人去接,她与恨贤夫妇不同,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梅振衣惊喜道:“师父知道?快告诉我,我马上派人去接。”

钟离权摇了摇头:“这段业缘是阿斑惹出来地,应该让阿斑亲自把离离带回来,这样吧,你把刘海、元充、阿斑、秋水、龙腾他们五个叫来,我有话吩咐。”我吧!

第六卷:子非鱼 243回、身言点化合师道,行止修证弟子规

钟离权要梅振衣命刘海带着四位师弟出去行游,没有明确的要求他们去做什么事情,只是告诉梅振衣,当年徐妖王与杨天感斗法时,世间修行各派高人造访青漪三山,如今可以派刘海代表三山修士回访,一路游历人间。

这样的话没个一、两年时间回不来呀,梅振衣眉头微皱,钟离权看出来了,笑着问道:“你不放心吗?”

梅振衣:“是有些为他们担忧,这一路行游何止万里,恐有几年时日,他们的修行未足,不知会碰见什么样的意外。”

钟离权一摇芭蕉扇:“臭小子,已有为人师之心了?我去天庭闭关清修之时,也是一般心思,想想你自己吧,为师我是否时刻在你身边?至于你的门下弟子,也该有这番经历,你以为他们修行未足,其实以修为论,都可以出山行游了。”

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梅振衣为师之道,自古修行上师对传人,都有与父母对子女类似的心思,天天护在身边倒是便于管教,但难成大器,放出去阅历吧,又担心会出意外,实在是一种两难的心态。

但人的成长迟早要有这个过程,修行人修于行,无论是见知还是心境感悟,并不能完全从定坐中求证,否则难悟道法的高深之处,也难以借鉴与融汇各派之法得大成就,想想梅振衣自己的经历就明白了。

梅振衣的两位上师孙思邈与钟离权地风格不同,各有巧妙之处。孙思邈是典型的言传身教。而且身教重于言传,他自己平日的一言一行就是最佳的榜样,潜移默化中感染弟子,做为一生修行的根基。

而钟离权不同,他是从梅振衣破妄大成之后开始传授仙家道法地。首要在于点拨,指出梅振衣的种种不足之处及时加以修正。经常吹胡子瞪眼拿扇子敲他地脑袋。梅振衣表面上嬉皮笑脸,经常和师父顶嘴开玩笑,但在大关节处,对钟离权的教导也是一丝不苟的去思考与体悟。

但是钟离权并不经常在梅振衣身边,甚至总见不到他的人影,这二十三年来更是去了天庭清修。他假如一直把梅振衣带在身边,有什么麻烦都替他出头挡住,遇到什么纠纷都提前出手化解,梅振衣可能不会纠缠那么多的业力。但同样也不会有今日的修为与眼界。

当然这么做也得有个限度,得了解自己徒弟的修行,知道掌握火候。至于像左游仙那样根本不再理会刘海放之江湖,是另外一回事,并非为师之道。

是时候让这些弟子们出去游历一番了,不能总在青漪三山里猫着,刘海闯荡江湖多年,由他带领师弟们应该能放心。梅振衣明白了师父的用意。又问道:“元充阅历有限,阿斑要找离离,但另外的弟子中,为何只让龙腾与秋水去呢?”

钟离权眉头一皱:“师父可不能只管传道,也要考虑弟子地缘法,我当年撮合你与知焰,你就不知撮合自己的徒弟吗?就像你撮合张果与星云那样。”

梅振衣点头道:“我明白了。希望他们这万里结伴行游,能解开心结。”

在原先的大官湖五妖中,以胡冲天与胡龙腾的修为最高,他们俩人的关系也最好,而且都对胡秋水有仰慕之心,彼此都清楚,因此谁都没有向胡秋水开口表达。胡冲天被敖小黑重伤不幸殒命。当时是为了掩护胡秋水冲出彭泽县来芜州报信。

在青漪三山修行的这些年。胡秋水对胡龙腾也有情意,但两人每每忆及胡冲天。都觉得无法向对方开口。借这次游历天下结伴而行的机会,若能让两人解开心结也是缘法,毕竟逝者已去,生者还是要珍惜彼此。

师父这么吩咐了,梅振衣当然会照办,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把所有的徒弟都叫到面前来,命其中五人出山行游回访天下修行各派,还亲手准备了各种灵丹妙药为拜山之礼,最后又给了徒弟们护身法宝。

刘海有金乌玄木剑、落宝金钱,还有他自己拣制地血煞天罗,另有随行瑞兽金蟾,法宝够多了。但是胡龙腾与胡秋水每人只有一根妖湟刺,虽然也不错,但在梅振衣这种炼器大宗师眼里不算太好的东西,至于阿斑与元充,并没有太好用的法宝。

梅振衣清理黑龙残骸,得到了八只神宵天雷淬炼后留下的龙牙,都是世间难求的天材地宝,他这些年一直在琢磨怎么进一步炼化为成形法器,根据各位弟子不同的修为特点分别赐于他们。

现在经钟离权的提醒他也想通了,不再事事亲历亲为,赐给元充、龙腾、鱼跃、双全、秋水、阿斑等六弟子每人一只龙牙,反正炼器之法已传授,就让他们自己去炼化吧。就算不炼化这也是可以使用地法宝,如果炼化失败只能是修为没到家或者不走运,若炼化成功最终成形,那一定是各人最趁手的法器。

刘海已有法宝,尤其是神器落宝金钱的妙用还未完全掌握,不必再赐器。至于胡春,梅振衣没有赐龙牙,而是给了他一片龙鳞,并告诉他只是研究其妙用,变化纯熟于心,并不要轻易去炼化。

五人奉师命离山而去,带着梅振衣准备好的送给世间各派的礼物,都很兴奋。梅振衣并没有告诉阿斑这趟出游要找回离离,既然钟离权这么安排了,那么离离一定会出现在他们行游的路上,说不定也会遇见转世之后的恨贤夫妇。

胡鱼跃与胡双全仍在五湖山庄镇守三山门户,钟离权又说道:“我要在青漪三山待几年。胡春就跟着我吧,平时有什么事,就让他跑腿传信。”

这分明是有亲自点拨地用意,钟离权也清楚胡春将来背负地使命重大。梅振衣喜道:“师父能在青漪三山中留几年,真是太好了。弟子一直想亲自随行听候您老人家吩咐。”

钟离权:“为师替你看家目地有二,其一是九连山与青漪湖一带风景灵秀。我在此修行增长见知,将来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开辟仙界之时,也可有同样的天地。其二嘛,你与知焰都要出远门了,要做地事情很多。你的当务之急是去五观庄求人身果,尽早炼成大罗成就丹。”

梅振衣下拜道:“擅其事应利其器,我刚刚堪破阳神化身变换,修行尚未知常,需与知焰一起闭关。请师父为我管束山中修士。出关之后,当以九转紫金丹为提溜转凝聚炉鼎,而后再去五观庄。”

钟离权很满意的捻了捻胡子:“急而不乱,进退有度,这才有一派宗师地样子。”

梅振衣在方正峰上的石龛中闭关,参研阳神化身变换,知焰为他护法。梅振衣勤修多年法力精进神速,但受见知所限迟迟未得突破。今日一朝堪破门径修为一日千里,在方正峰上闭关两个月,纯阳化身变换自如,又修成另一化身。

此化身地称谓不是人名,叫作八大门化身,总摄人间经历惊、疲、飘、册、风、火、爵、要八相,实际上就是闯荡江湖、通达机智的那个自我的清明剖析。修成阳神化身之相。

他出关之后又把提溜转叫到餐霞阁,助她服用九转紫金丹。提溜转若想服丹必须自愿还得冒一定的风险,让梅振衣以炼药之法将她的阴神之身摄入拜神鞭,历七七四十九天与九转紫金丹药性相合。也可以说梅振衣以神农百草鞭法炼成了一味药,名字叫作“九转紫金提溜转丹”。

这么说当然是开玩笑,其实就是提溜转的炉鼎,它与真身无区别。但另有独特的神通---可虚可实随心变化。做完这一切之后。梅振衣才与谷儿、穗儿、玉真等人告别,携知焰一起离开青漪三山。

提溜转也想一起去。但是知焰拍着她的肩膀道:“刘海等人出游,张果与星云又去了昆仑仙境未回,此地虽有钟离师父坐镇,但日常琐事总不能烦他老人家亲自处理,山外事有梅毅,但山中事怎么能离得了你这位大总管?”提溜转感觉责任重大,也就没有坚持要跟着去了。闲话少述,道侣二人离开芜州飞上云端,一路往西北而行,经过了茫茫草原、千里无人的戈壁与沙漠,还重游了梅孝朗当年阵前射子地战场,回忆起往事道侣二人感慨不已。

通古河谷地中那一场大战积骨如山,如今将士多已化为尘土,世事变迁无常,唯有天道循行无亲,求超脱仙道才是正果。

继续前行,到了五观庄外围山野,与入静观中所见没有什么变化。经过茫茫的荒漠戈壁后,竟然又能看见满山葱茏青翠的景像,真如仙家福地,连心情也感觉舒爽清凉了不少。的荒野山径崎岖险峻,这一段路是在茂盛的原始丛林中穿过的。

这条路当然难不住梅振衣与知焰,为了表示礼数以及不想引起误会,他们在百里之外就落下云头徒步而行,顺便欣赏沿途的风景。翻过一座险峻高山,面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群峰间的高原谷地,灌木丛中鲜花点缀挂满藤萝,远处茫茫林海一望无际,山风吹来翠枝摇曳宛如涛声起伏,此地就是海天谷了。

梅振衣在谷中还发现了一种瑞草,是绕着高大乔木生长地盘古藤,其实这与清风当年在昆仑仙境中所种的是一样的东西,但普通的盘古藤自不能与清风在天地灵根下亲手培育了一千八百年的神藤相比。

五观庄就在海天谷中,但是站高处一眼望去根本就看不见,它有洞天结界掩护,就像青漪三山隐藏在青漪湖中不为世人所见。他们自然清楚五观庄的门户在哪里,来到山中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山路旁,在两株缠绕着盘古藤地高大松树之间。知焰抱拳道:“芜州修士知焰随道侣梅振衣,拜访五观庄。”

一连叫了三声,竟然毫无反应。知焰看着梅振衣摇了摇头面带苦笑,以神念道:“五观庄不是一般地地方,非想入就能入。人家不给我们开门。”

梅振衣上前一步朗声道:“芜州修士梅振衣,携道侣知焰仙人。前来求见镇元大仙,奉上九转紫金丹为礼。”

这一声喊就有反应了,只见面前光影忽现,洞天开启,出现了一座庄园,门前有一男一女两位童子,垂髻未冠看上去约十五、六岁年纪,模样生的甚是清秀,脸上不经意间自然带着一丝傲然之气。

男童一现身就开口问道:“你们要求见我家祖师爷。送上九转紫金丹,为什么不去万寿山仙界,却来五观庄?”

梅振衣施礼道:“我未成仙道,去不得仙界,听闻天地灵根在此处,我就是为它而来,故此到五观庄拜访。”

女童扑哧一声笑了:“你自己尚未成仙道,就想求见我家祖师爷?恐怕只能等昆仑仙境闻醉仙法会才有机会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说有九转紫金丹要送上,不会是吹牛吧?”

守门的童子分明是看不起人嘛,但想想也正常,镇元大仙岂是想见就能见?这两位童子并不认识梅振衣也不知他的来历,只当他们是来此地寻访仙踪地修士。知焰虽是真仙,但这两位童子也怎么没放在眼中。

梅振衣并不生气,微笑道:“我怎会妄语。来此地就是为了奉送九转紫金丹。”

男童一伸手:“是吗,拿出来我看看。”

知焰不紧不慢道:“我等求见地是镇元大仙,不是二位,等见到镇元大仙,自会交代九转紫金丹,二位则不必观。若愿意通报则请通报,若不愿通报就算了。不必多事。”

那男童脸色微沉道:“无事前来寻访仙迹地修士众多。长辈吩咐不必理会闲人,难道无论什么人到此地喊两声。都要惊动我家祖师爷吗?”

梅振衣的表情仍然在笑:“说地也对,那么请问山庄中主事之人是谁?能否将我们的来意转告一声?我看二位的修为有限,尚不能去仙界禀告镇元大仙,平日若有事也是先通报山庄中的仙家长辈吧?”

那女童也不高兴了,板着脸道:“我们的修为尚不高,但镇元大仙门下往来的仙长多的是,在此门前,二位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地高人。若你拿出九转紫金丹,我们就替你通报,若拿不出来,请勿在这里骚扰。”

梅振衣摇了摇头说了实话:“我们来此是为了求一枚人身果,有了人身果才能炼成九转紫金丹,现在让我怎么拿出来?”

梅振衣此时说的九转紫金丹,当然不是他改方后所炼制的那一种,而就是原方所载的大罗成就丹。眼前这两位童子当然不可能听说过梅振衣改方之事,所以他言谈中仍然以“九转紫金丹”原名称呼。

两位童子闻言立即变色,寒着脸齐声喝道:“原来你们也是来求人参果的,这种东西上门就能求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么多年总有人骚扰不休,要不是祖师爷有命----守此门不得向拜见求药者口出恶言,不必理会妄想之徒,我们真想好好训斥二位一顿。……就不该给你们开门,还不快走!”

梅振衣笑容更盛,反问道:“二位出言也不善啊?知道为什么祖师爷让你们在此守门又不得口出恶言吗?”

见这两位门童的反应,梅振衣就能推演出很多事。五观庄有人身果在仙界不是秘密,世间很多修行人都可能听说过。那么平常因为各种原因来此求药的人必然不少,求不到是正常的,但万一求到了,岂不是千秋难遇之仙缘,反正来一趟碰碰运气又没损失。

有人带着各种贵重礼物上门欲行交换,还有人跪在五观庄门前好几年不走,有人求药不成破口而骂还闹过事,还有人企图效仿心猿悟空进去偷,当然一律都没得逞。

但这样一来,守门童子可够烦地,多年不得清静,换谁脾气都不会太好。对于那些闹事的或企图硬闯的,五观庄自不会客气,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但对于那些上门拜见求药的,镇元大仙吩咐门童不必多理会,也不要口出恶言。

这其实一种历练,是对于心境的穿凿,门童的地位看似不高却非常重要。五观庄门前多年来经历的几乎都是烦心事,要么性情超然一流,很自然地就达到祖师爷的要求;要么悟性很好能领会师门的用意,将之视为一种修行中自觉的磨练。

性情与悟性,这二者必然要有一样很出色,另一样须在修行中磨练进步,方为可造之才。梅振衣一直在思悟为师之道,自然能明白这些讲究。

开口反问的同时,梅振衣以神念与知焰暗中玩笑道:“清风、明月二位仙童误人不浅啊,眼前这两位门童修为不高,自视却很不低。”

这又关清风、明月什么事?若问谁是最“牛”的神仙?恐不好回答,但若问天下最“牛”的门童在哪里?没有别地答案,就是五观庄门童!---原因很简单,五观庄前任门童是清风与明月这两位大名鼎鼎地金仙。

第六卷:子非鱼 244回、清风推演添妙数,镇元假手得仙丹

那两位童子不耐烦了,男童挥手道:“我家祖师爷的雅量,非你等所能知,二位请回吧,我要关门了。”

女童也道:“你们走吧,这些年来求药的人多了,说什么都是用的,我们真要关门了。”

知焰暗语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我们还是去昆仑仙境找乔散人吧。”

梅振衣摇头道:“不必远去,镇元大仙推演之能冠绝天下,大神通明察秋毫,岂会不知道我们来此?若有缘就会相见,若无缘去别处也没用。”

两位门童正要关闭洞天门户赶他们走,忽听庄园中有人问:“清灵、明镜,与何人罗唣不休呢?”

清灵、明镜两位门童赶紧答道:“萧护法,有两位自称芜州来的修士求人身果,我们正要打发他们走呢。”

“来自芜州?请稍等。”五观庄大门一开,走出一位修士,头戴冲天冠手持拂尘,长衣大袖面如冠玉,颇有仙风道骨气象。

他走到门外正要说话,一抬头突然俯身跪拜下去,梅振衣和知焰吓了一跳,这位仙长为何行此大礼?赶紧往两旁一闪,随即就发现误会了,因为那位仙人跪在地上说道:“五观庄护法萧羽竹,拜见师父!”而那两位门童也同时下拜道:“拜见祖师爷!”

回头一看,只见镇元大仙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后面还有数十位仙人随驾,他们是在萧羽竹出门时突然现身的,事先连梅振衣与知焰也并未察觉。

梅振衣与知焰一起单膝点地施礼道:“晚辈修士拜见镇元大仙及万寿山众仙长。”

镇元大仙神色甚是祥和,大袖一拂把这两人扶了起来,上前一步朝梅振衣微笑道:“自从洛阳一别,短短十余年,梅公子修为精进如此,果是天下难遇之奇才。”他一眼就看出了梅振衣的修行底细,无论是法力还是境界。都比在洛阳云端之上精进许多。

梅振衣谦虚道:“微末修行。成仙道尚远。哪堪大仙夸奖。”

镇元大仙看着他微微点头道:“不远了。不远了!……清风、明月还好吗?”

这一句话问地很突兀。梅振衣赶紧答道:“二位金仙在芜州修行无恙。我能来此。还是得自清风仙童地指点与相助。”

镇元大仙叹了一口气:“清风指点你来。自己却不愿再回五观庄看一眼。”听他地言下之意。对清风当年带着明月出走五观庄仍然深感惋惜。其实从眼前这一对门童“清灵、明镜”地个法号。就能看出镇元大仙地感慨之意。

两位门童跪在那里抬头面露惊讶之色。因为祖师爷与这两位客人在谈清风、明月。那可是他俩崇拜地偶像啊。虽然嘴里不说。但是心里面一直是这么想地。毕竟那是五观庄创立之初地两位门童。如今已名动天下。尤其清风更是威名赫赫。

梅振衣不知如何回答。镇元又扫了一眼还跪在门前地两位童子。朝萧羽竹道:“五观庄门前也着实为难这两个孩子。总算他们还没有忘记我地叮嘱。还是让他们回昆仑仙境闻醉山清修吧。再派两名晚辈弟子为门童。”

羽竹下拜起身道:“弟子谨遵师父法诣,这就另遣门童。”

镇元大仙要把这两名门童的苦差事卸去,另外派人来看门,听上去对清灵、明镜是好事,可以不必经常处理闹心事去闻醉山清修了。知焰却悄悄向两位门童暗语道:“五观庄门前乃试炼之地。你们将祖师的叮嘱挂在嘴边向来客宣扬,尚不能自然而行之,达到所行无须言的心境,这样回山未免让长辈失望。”

清灵、明镜对望一眼,好似醒悟了什么,一齐磕头道:“祖师爷地叮嘱不必常挂嘴边,当自然发乎性情现于行止,历练未尽,请求祖师把我们留在五观庄门前。”

镇元子却问梅振衣道:“梅公子。我这两位门下今日失礼了,当如何责问呢?”

梅振衣拱手道:“五观庄门前是非多,他们守门职责所在,也并无失礼之处,大仙若要问我,我就求个人情,让他们继续守五观庄门户,以至心境修为圆满。若说责罚,这就是责罚。若说缘法。这也是缘法。”

镇元大仙眉头舒展,朝两位门童一挥袖道:“你们起来吧。守门数十年也辛苦了,继续为门童,你们愿意吗?”

“弟子愿意!”两位门童齐声答道。

镇元大仙一招手:“不要站在门前,有客远来,还是入庄中叙话。”

到了五观庄中,梅振衣虽是第一次来,却似轻车熟路,先领着知焰在门厅的“天地”二字匾额焚香礼拜。行礼的时候知焰还偷偷瞄了梅振衣一眼,这场景挺有意思,一男一女拜天地,让人联想起成婚之礼来。

然后众人进厅中落座,镇元带来的仙人虽多,但没有都进来,只有七、八位陪坐,一一寒暄互相引见。这些都是万寿山仙界中的仙人,梅振衣与知焰当然很恭敬,有意思的是这些人几乎都转达了向清风与明月的问候,对他们也很是客气。

这里面有的人已成仙近千年,当年未成仙时都得到清风、明月的不少恩惠,可不像闻醉山中那些无知地世间晚辈弟子。

镇元大仙自然坐在主座,梅振衣与知焰却不敢直接坐到客座最上首,前面空了一个座位,这才依次坐下说话。寒暄引荐已毕,梅振衣取出一个白葫芦说道:“多年来我搜集天下灵药,清风仙童又给了我炼制九转紫金丹所需的药材,足够成丹两炉,只缺一味人身果。此番前来想与大仙商量,借一枚人身果炼药,若能成丹不论有多少枚,愿以三一之数相还。”

炼成什么丹药得看药方,但九转紫金丹这种东西能成丹几枚,得看药引,假如这两炉丹药炼制成功。梅振衣有把握成丹十二枚,拿出三分之一也就是四枚给镇元子换一枚人身果,双方应该都不吃亏。

镇元子笑道:“听说你改方炼制,无人身果也曾成丹,又命名原方为大罗成就丹,这名字起的很好。……其实你想求药。也不必以大罗成就丹交换,若钟离金仙有随缘之意,肯来我万寿山延伸开辟金仙洞府,我愿以一枚人身果相赠。”

梅振衣赶紧答道:“我一定将大仙地美意转告师尊,但弟子不能为师作主,也不能强求师尊的福缘。……此事应容后再谈,与我登门求药无关,否则是让师尊为难。”

镇元子表示若钟离权肯在万寿山延伸开辟仙界,他就直接把人身果给梅振衣。而梅振衣答的很得体----弟子不能替师父做决定。就算钟离权愿意而镇元子又给了人身果,那也是送钟离权的礼物,身为传人不能算计师尊之物为自己谋利。他只能转达镇元大仙的意思。

镇元子眼神中毫不演示赞许之意,朗声笑道:“钟离仙友好修行,也收了个好徒弟,凭这番话,我可以给你一枚人身果。请问梅真人,你一炉能成丹几枚?”

梅振衣:“如无意外,一炉当有六枚。”

旁边萧羽竹插话道:“两炉十二枚,四枚大罗成就丹换一枚人身果,梅真人所求甚重啊。其实若只炼两炉丹药。取一枚人参果的六一之数足矣。”他认为四枚大罗成就丹不值一枚人身果,但镇元大仙已答应自无异议,可是一枚人身果能同时入药炼制十二炉大罗成就丹,炼两炉丹药只需要一枚果的六分之一。

镇元摇了摇头道:“梅公子登门求药,我要么不答应,既然答应当结善缘,我会给你一枚完整地人身果,也会让你带走十二枚大罗成就丹。”

这句话让在坐的人都吃了一惊,镇元大仙好大方啊!这么做等于白送一枚人身果。梅振衣哪有这么大地情面?想当年清风守了天地灵根一千八百年,也不过取走三枚而已。至于心猿悟空盗走另外三枚,那是另有一番大缘法,在镇元大仙的推演之中。

知焰欠身道:“晚辈无福不敢凭空消受,如此仙家宝物,岂能这样上门空手而取。”

镇元大仙笑了笑:“你误会了,我也不吃亏,若是清风在此一定会明白我的做法。那盘古葫芦是清风之物吧?里面装的应该是成丹之药,梅公子能把这葫芦与丹方都交给我吗?”

镇元大仙要那个葫芦。还要梅振衣地九转紫金丹方。也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给还是不给?知焰用疑问的眼神看了梅振衣一眼。

梅振衣眨了眨眼睛突然想明白了。笑眯眯的上前将葫芦放在镇元子手边的茶几上,又从怀中取出九转紫金丹方躬身递过去道:“都在这里了,请大仙过目,此葫芦中地药,炼制两炉有余而三炉不足,不知大仙多长时间能够补全?”

镇元大仙赞道:“好精明的小子,我一开口你就知道用意,难得难得!……你们就暂且留在五观庄中清修吧,待我补齐药材再来,有什么事情就之诉羽竹护法。”

镇元大仙什么意思?其实清风早就想到了,因为他给梅振衣的那个葫芦里放的灵药不仅仅可以炼成两炉九转紫金丹,这位仙童很了解镇元子地行事风格,今日之事也在他的推演之中。

明月曾说清风身上的灵药可以帮梅振衣炼制两炉九转紫金丹,指地是把丹方中不足的部分配齐,其中波若罗摩花、仙人不留果、千年夜明砂等物需要梅振衣自己找到。

这并不是说清风身上没有富余地灵药了,而是指他配不齐了完整地第三炉了,大约缺了近百味。但只要是清风有还富余的,他又在白葫芦里每样多放了一味。镇元大仙要将这第三炉药材补齐,然后再让梅振衣去炼化。

炼完之后就是十八枚,还按照梅振衣地约定,还三分之一给镇元大仙,梅振衣自己带走十二枚,如此皆大欢喜。

镇元大仙带着葫芦和丹方暂且离去,召集门下众弟子按药方寻齐第三炉所缺之药材,梅振衣与知焰留在五观庄等候。他们倒也没提什么别的要求,只是说不必安排静室。想去天地灵根下静坐,萧羽竹想了想也答应了。

在海天谷中看不见五观庄,因为有洞天结界掩护,在五观庄中也看不见天地灵根,因为有法阵守护。萧羽竹打开法阵将他们送入后院,道侣二人才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地灵根。树高千丈枝叶繁茂。硕大的树冠如覆天青云,每一片长成地树叶都有芭蕉大小。

知焰在树下叹道:“真不愧为天地灵根,仙灵之气充盈是人间绝佳的修行地,一丝不染尘俗气,虽在人间完全不亚于仙境啊。”

梅振衣笑道:“我原先只道要同时炼两炉丹药,以如今的修行自然没有问题,但同时炼三炉尚无十分把握,正需在这天地灵根下体悟化身变换。”

知焰:“金仙行事果然玄妙,清风在你的葫芦里放药之时。恐怕早知今日这一出,料到能成丹三炉。你曾答应每炉丹药都送给清风一枚,他也借镇元之手多取一枚大罗成就丹。”

梅振衣曾答应清风。不论炼制成功九转紫金丹还是大罗成就丹,每炉都会送给清风一枚,如今若成丹三炉,清风就能拿走三枚,再去掉镇元子地六枚,梅振衣自己还能剩九枚。

辛苦这些年最终能成丹十八枚,而梅振衣自己只能剩下九枚,看上去好像很吃亏,但实际上他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想想炼丹之药都是怎么来的?假如没有清风、明月、镇元等人。梅振衣无论如何也炼不成大罗成就丹。

从某种缘法来看,清风与镇元就是在借梅振衣之手成丹,彼此有舍有得。

天地灵根下的仙灵不染之气笼罩,很难用笔墨形容,在此定坐几无人间岁月之感,一晃就是三个月,镇元大仙终于回来了。他将丹方和葫芦都交给梅振衣道:“药配齐了,不多不少恰好三炉之数,请问梅真人几时炼丹。在何处启炉?”

梅振衣:“随时可以开始,就在此地启炉最佳,但成丹之时将有天生异象袭扰,还需大仙的门下弟子出力守护。”

镇元大仙甩袖朝天道:“这些你不必担心,天地灵根下不会受丝毫惊扰,你尽管放心炼丹便是,还有什么别地需要吗?”

梅振衣:“没有了,请大仙赐一枚人身果而已。”

镇元子亲自飞上天地灵根,以金槌击下一枚人身果。以绵缎托于盘中递给梅振衣道:“人身果已取来。无论是服用还是炼化,需在一个时辰之内药效方能保持最佳。……你们二位在此专心炼丹吧。我率命弟子在五观庄外结阵。”

镇元大仙出去了,梅振衣将这枚人身果以净露化开分为两份,炼制三炉丹药只需其中地四分之一就行了,他把剩下的人身果净露递到知焰唇边柔声道:“快服下吧,然后定坐运转药力,以你的修为,将药力化尽最好在一个月以上,当你能恢复行动时,我也就炼丹成功了。”

知焰看着他,眼神水汪汪的:“千辛万苦求得一枚人身果,小半炼丹,大半却让我服用,你自己为什么不服?”

梅振衣笑嘻嘻的说:“来不及呀,我在一个时辰之内就得启炉炼丹,而这剩下的人身果也需在一个时辰之内服用。服此果,阴寒之气入骨,炉鼎僵硬不能行动,连阳神也会被寒气凝住,需在形骸百脉中散尽,然后如暖阳煦照温养全身,如同阴极而阳生。当年明月服人身果时,也定坐了好几个时辰动弹不得,何况你我呢?”

知焰瞪了他一眼,却轻声道:“你不必解释这么多,清风有推演你也有算计,带我来此就是要让我享福缘,是不是?”

梅振衣也不否认,含情脉脉道:“我的便宜不让你占让谁占?屈身为我道侣这些年,我亏欠你的地方甚多,今天就借人身果相还吧。”

知焰微嗔道:“又说这种话!赶紧炼成大罗成就丹,保自己将来不为天劫所灭,一世同享仙缘才是正经。”

梅振衣:“你快把这净露服下,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知焰服下人身果净露,就在天地灵根下静坐,收摄心神运转法力化解药力。梅振衣恐炼丹时惊扰她,绕过数十丈粗地树杆,来到另一侧祭出拜神鞭,身形一分为三,成品字形面对中心站立。拜神鞭如一片白雾凝聚在中间,白葫芦飘上天空倒着悬浮。

梅振衣炼药与他人不同,并没有摆出药鼎,看上去从来都是凭空成丹,用地是独门奇技神农百草鞭术。同时炼制三炉大罗成就丹,比当初炼制一炉九转紫金丹要难多了,如果没有堪破化身变换修为境界,是不可想象的。

五观庄外地天生异象会何等猛烈,虽不能亲眼看见也能推想,比之当年地敬亭山不可同日而语。但这一切不需梅振衣操心,镇元大仙命万寿山的数十位仙人结成阵势守护此地,自己在五观庄中坐镇。尽管外面风雨雷电惊天动地,但整片海天谷丝毫不受影响,更别提谷中的五观庄了。

此处远离人烟,众仙人不必理会山外事,以大法力守好海天谷就行了。如此守护阵容,天上地下恐没有人能来捣乱,天生异象更无需担忧。诸位帅哥靓女的保底月票,200下半年开张大吉啊!

第六卷:子非鱼 245回、世间留行终有迹,怎堪锐意不舍心

这一次炼丹对于梅振衣而言出乎意料的顺利,也出乎意料的艰难。所谓顺利是指他未受到丝毫惊扰,五观庄内外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所谓艰难是指炼丹的过程,他竭尽全力浑然投入,就像始终行走在悬崖的边缘,差一丝火候都是丹毁人伤的结局。

人在悬崖边缘走几步路可能不会太艰难,但是你连续走一个月试试?非大法力、大定力不可为也!

知焰于天地灵根下定坐三十六日,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梅振衣就坐在对面望着她,微微一怔道:“你怎么没在炼丹?难道大罗成就丹已成,过去多长时间了?”

梅振衣:“三十六天,我七日前已炼成丹药,这天地灵根下果然不凡,丹成时筋疲力尽几欲昏厥,在此调养七日竟然已完全恢复,而且修为隐然已达化身五五之境。”

知焰露出了笑容:“这不仅仅是天地灵根之功,也不想想你炼成的是何种丹药?炼器是炼人,炼丹也是炼人,你的修行不是一向如此吗?大罗成就丹究竟是什么样子,让我看看。”

梅振衣没有伸手拿什么东西,坐在那里默运神通,身体上方凭空出现了十二枚紫气光华流转的灵珠,宛如与他一体的身外炉鼎。知焰惊叹道:“九转紫金丹已非凡品,这大罗成就丹竟超乎我的想像,还第一次见到丹药也是神器。”

梅振衣也感慨道:“我的练器之法最早就是借鉴炼丹之法领悟,大罗成就丹是外丹饵药极致,丹药竟有神器之妙,若斗法时以此丹为器对敌,想当于身外分身合击。”

知焰莞尔摇头道:“恐怕没有人会拿它当法器用,一旦斗法时损毁相当于斩一化身,若不幸落败未及收回,那损失可就大了。”

梅振衣也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感叹其妙用。”

知焰一招手,一枚大罗成就丹飞旋着落在她手心。一片清凉寒意透体,她一边研究一边说道:“此丹最佳的服法,以阳神化身直接依附其中,比服用之后化转药力更加简便,没有脱胎换骨修为历苦海劫圆满,服不得此丹。……你这里只有十二枚。镇元大仙已经取走六枚了吗?”

梅振衣:“成丹三炉,镇元大仙取走一炉,他已离开五观庄去仙界了,我留在这里等你,现在也该回芜州了。”

两人走出五观庄后院。庄中护法羽竹仙人迎上前来道:“二位要回芜州。镇元大仙有交代。尽管放心径直回山。自会保你们这一路不会遭遇意外。”

这话说地漂亮。梅振衣在五观庄中炼成大罗成就丹。此事极少有人知。假如在回去地路上碰见意外。比如有人趁机抢夺之类。不论是不是五观庄泄露地消息。总有让人猜疑之处。镇元大仙却提前放出了话。保他们在离开五观庄至回到青漪三山之前。不会遭遇任何意外。让他们放心回家。

其实在人世间敢直接找梅振衣麻烦地人已经不多了。且不说他背后有没有高人罩着。就这道侣两人出手地威势也足够让人忌惮。除了仙界地那些有大法力神通地前辈之外。有把握与他俩交手取胜还能全身而退地仙人并不多。

神仙并不是好打架地。仙界有很多仙人从有修行之日起到飞升之后。除了门内演法印证之外。从未真正与人斗过。更别提生死相搏了。修仙本就是清静无为之事。杨天感是妙法门弟子中地佼佼者。又有神器寒雾针。碰上山野出身地徐妖王。也被一顿乱拳打得四处乱窜。更何况是历尽杀伐地梅振衣呢?

道侣二人一路未遇任何事端。顺利回到了芜州。先入敬亭山将三枚大罗成就丹送给清风。又回青漪三山拜见师尊。不料钟离权座前有三个人正在等着他们。是从昆仑仙境而来地左游仙、张果、徐妖王。

左游仙因修行已至世间法尽头达待诏之境。欲主动飞升。梅振衣特意派张果去昆仑仙境帮他镇守洞府。如今左游仙历天刑已回修成真仙。回青漪三山拜见师父。张果也一道回来了。这并不是最主要地事。他们三人还带回来一个重要地消息----有了梅丹佐地下落。

插叙一段前事,梅振衣曾经把玉骨扇“借”给徐妖王用。但他也知道另外十大妖王并没有十分得意的法宝,送礼也不能只送一份。在青漪三山这么多年的修行中,炼器之道也没放下,他重点做了三件事。

第一是给师父钟离权准备了一件礼物,得到那么多宝贝,不能只想着自己,首先要报师恩。想当年送给钟离权一双吉祥软草鞋,老人家就高兴的很,现在他修为高了、得到的宝物也多了,自然还要哄师父开心。

他将龙须分解,那些金黄色的纤维以法力细细剖开去芜存菁,以此为丝:再将一只龙牙小心炼化,以大神通雕琢,以此为柄,炼成的是一支拂尘。他在洛阳云端上见镇元大仙手挥拂尘很是气派,也想弄一柄好拂尘让师父拿着更显神气。

梅振衣穿越前是苦孩子出身,但别忘了梅溪家亲戚中有专门倒腾古董赝品地,对器物工艺很有讲究,穿越后这么多年来为梅府大少爷,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带着华贵之气,加工出来的东西也不一般。

这一支拂尘手柄牙白色如脂玉般的光泽,拂丝是金色地,柔韧细密,远观如云霞,拿在手中就似水银一般滑顺垂拂。每个人炼制的器物当然都根据自己的修行感受,这支拂尘最大的妙用在于模仿乾坤大袖。

梅振衣见过杨天感以寒星阵模仿乾坤袖,自己也以拜神鞭模仿寒星阵炼成了银魄阵,而且不止一次亲眼目睹清风羽衣上的银丝变化飞出。用以法力祭出这支拂尘,万道金丝舒卷如同大袖遮天,还有漫天金光闪烁如灿烂云霞。妙用威力如何要看御器之人的修为了,但至少御器时的景像无比华美威风。

在师父回山时,梅振衣召集众修士拜见,顺便把金丝拂尘送上。钟离权乐得够呛,捧得拂尘笑得合不拢嘴,众人都上前恭贺。只有谷儿、穗儿在那里偷偷掩嘴笑。梅振衣知道她们为什么笑,因为这只拂尘太过华贵了,师父拿在手里有点别扭。

钟离权一身灰布道袍半新不旧很是普通,腰间挂的葫芦也是斑驳旧物,头上的发簪更是一支简单地削了皮的细树枝而已,手上的芭蕉扇破的龇牙咧嘴。脚上穿地双耳芒鞋虽很精致但并不引人注目。

拿着这样一柄拂尘在手中光华四射,与他的打扮很是不协调,说不好听的形容----就像偷来似的!

但钟离权可不在乎这些,只要徒弟送的他就高兴,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挥着拂尘道:“这拂尘很不错,徒儿呀,你若开宗立派,它可为历代掌门手持之物,为师就先拿着抖几天。”

除了这拂尘之外。其实最难处理地还是那一大块黑色地龙身骨肉残骸精华,缠绕的龙筋已经被灵珠子抽走,剩下的黑色结晶仍然很难处理。梅振衣这些年一直在“炼化”它。但此物没有丝毫变化,梅振衣并不是在炼器,而是在借物修行。

他将神识切入黑色结晶,主动承受龙魂咆哮之威的冲击,以求定心不散乱、灵台不受扰。这其实是在模拟对抗天刑雷劫中的“伤神”业力。他明白自己没有修成化身五五境界之前,无法克制龙魂咆哮的冲击去炼化这块东西,只是借此淬炼灵台而已。

黑龙结晶没有炼成什么法器,这十几年来,除了那柄精心打造的金拂尘之外。梅振衣只炼制了十八件法器,其中成器十件损毁八件。

以梅振衣的炼器大宗师地身份,怎会在炼器之时损毁了近一半呢?他炼制地其实也不是什么异常难处理的天材地宝,就是得自西海湟地十八支飞鳍梭。灵珠子抽龙筋并向梅振衣讲解仙家炼器与凡间修士炼器地区别,最主要之处是花的心力与时日不同,哪怕是相对普通的材料,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梅振衣若有所悟,用十八支飞鳍梭练手,器物的妙用中包含炼器的心血超过天材地宝的本身。炼制过程中也损毁了八支。最后炼成十支如分水刺状的飞鳍梭,在张果去昆仑仙境时,命他顺便送到龙空山,给十大妖王每人一支。

左游仙自仙界而回之后,就与张果一起去了龙空山,十大妖王收到法宝当然高兴,同时正好有事要到芜州告诉梅振衣----找到疑似梅丹佐之人了。

十大妖王办事很认真,梅振衣早有叮嘱,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昆仑仙境蛮荒中留意梅丹佐的行迹。手下的十万妖兵虽然修为不高。但人数众多很有用。这些年深入蛮荒查看还真发现了不少可疑地对象。

昆仑仙境蛮荒广漠,其中有很多瑞兽、妖王。也有个别自视修为高深避入深山的修行人,在这里面找一位刻意隐藏的高人其实很不容易。但梅振衣交代了三个原则

其一是原先没有此人,二十三年前突然来到的,这就排除了很多长年占地修行的妖王与修士。

其二是原先能行走的地方,近二十年来突然进不去了,包括附近的妖怪精灵都被驱逐了,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也值得怀疑。

其三是某地有人修行,却不愿意泄露身份,也极少与人打交道。

就按这种找法,也如大海捞针一般,蛮荒中是危险之地,但山野妖物之间都有各自的地盘与交流方式,可以传达各种信息。十妖王至少找到了几十个嫌疑对象,一一排除最后只剩下一个,但一直未敢惊动。

在离龙空山五千里外的一处荒野中,极少有人涉足,连妖物都不多,二十三年前来了一位高人,隐藏形迹谁也没见过他地真面目,偶尔闯进此地的妖类都被大法力逐出。山野中成灵之妖也知道好歹,久而久之无人再靠近。

此人神通广大匪夷所思,但似乎有所忌讳,照说他公然现身足以横行荒野,占据一方建立洞府开宗立派。却非常低调几乎默默无闻,也从不与人打交道。

左游仙与张果听闻之后,觉得此人很可能就是梅丹佐,与张妖王、徐妖王一起扮作穿行荒野的样子去了那里。张妖王与左游仙在千里之外止,步暗中监视接应,徐妖王与张果径直前行“路过”那人所在的深谷。

在百里之外。神念中有声劝阻他们绕道而行,山野中也有大法力拦路,其威势不可匹敌。

徐妖王故意做出不高兴的样子,大声叫嚷着就要走直道,取出玉骨扇出手破法,张果也放出了葫芦里的白蝙蝠阵。这时一道金光射来,一柄金色的长矛带着烈焰之威,把他们一一击退,并展开了反击。

徐妖王见好就收。赶紧服软道歉,两人“灰溜溜”的绕道走了,连对方地面都没见着。这一次试探性接触其实很玄。梅丹佐如果真追出来动手,他们很可能走不脱。但他们也算修为高超皆怀神器,举止就像横冲乱闯地山野妖类,没露出什么破绽。

留张妖王在千里之外暗中隐藏,继续监视这地方地动静,另外三人立刻离开昆仑仙境赶到青漪三山报信。

听说这个消息后,梅振衣确定那人就是梅丹佐,等了二十三年的仇人终于有了下落,这次一定不会再放过他了。钟离权当然明白徒弟地心思。于是将清风请到青漪三山餐霞阁商议。

梅振衣要斩灭梅丹佐,这事拦也拦不住,清风与钟离权都打算帮忙。但梅丹佐修为之高惊世骇俗,真要动手不在清风之下,更在钟离权之上。

像这种高人之间的斗法,分出境界高下不难,但要斩灭对方却太不容易了,还要防止其逃走并在斗法过程中尽量不伤及无辜,听起来几乎不可能。

十几年前灵珠子已经说出了对付梅丹佐地方法。就是让韦昙以射日弓凝聚千里光焰之威,一箭将他射落。但是怎样才能让梅丹佐不逃窜不反击,老老实实让韦昙射一箭呢?需找一片荒漠缠住他,韦昙事先不能出手,只能是最后的突然一击。

斩灭梅丹佐需付出的代价不小,而且高人去的太多也不行,大法力混乱之间谁也不好控制,还可能造成不可侧的后果,甚至导致生灵涂炭山河破碎。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为了杀一个人。总不能往一座城市里丢原子弹。

清风冲钟离权说道:“需在一片开阔荒漠,正午时分动手最佳。除了射日弓之外,最好把九天玄女宫的另一件神器借来,就是携风扇。若无携风扇,把你的仙风扇借给我也行。”

钟离权:“风助火势,你这是要煽风点火吗?”

清风:“我们二人先要缠住梅丹佐足够长的时间,让韦昙张开射日弓,最后一刻知焰以魂音阵点火,梅振衣趁机祭出神宵天雷,梅丹佐斗法还击地光焰之威将达到最盛,我以携风扇你以仙风扇一起煽风,韦昙一箭射出。”

钟离权:“这种阵势的斗法,知焰与振衣能插得上手吗?”

清风淡然道:“不插手也得插手,这本就是梅振衣与韦昙的事,你我只是顺势随缘相助,他们出手是牵制与最终克敌,你我只是阻敌逃窜伤人。”

钟离权又问:“射日弓乃九天玄女宫神器之首,携风扇也是镇宫九器之一,能同时借出来吗?”

清风:“真阳宫主有言,梅振衣若有事,可派使者持黑龙角到九天玄女宫求助,也顺便传我地话,送去大罗成就丹一枚,并承诺神器若有失由我偿还,若有损由我修复。”

钟离权又问道:“就算神器能借出来,事情也不能像你说的那么简单,你我怎样在千里荒漠中恰好出手缠住梅丹佐呢?而且你怎能肯定,他不会直去仙界不留人间呢?”

清风:“当年此人受伤颇重,在昆仑仙境中养伤二十余年不过刚刚恢复元气,以常理论应该不会硬抗天刑立刻返回他的仙界,需在人间修养并为渡劫做准备,或寻法宝或积功德。而当他突然遭遇你我,被神识锁定斗法之时,是无法飞升的。”

钟离权苦笑道:“这说了等于没说,仙童没有回答我刚才那一问。”

清风面无表情显得很是严肃:“此非推演所能知,在于世间兵法了。你我插手就是如此一斗,至于其余的事,应该让梅振衣自己想办法,他如果做不到就不要揽这件事。”

梅振衣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敢插嘴,此时才接话道:“多谢仙童与师父愿意出手,不敢再求太多,剩下的事情我自会设法安排。”

行礼退出餐霞阁,梅振衣将修为在地仙以上的山中修士全部找来,包括知焰仙子、左游仙、张果、梅毅、星云、提溜转,还有来访的徐妖王。众人在随缘小筑中密谋了一夜。

由梅振衣定“战略”,徐妖王也帮着补充完善,梅毅具体指挥确定“战术”,分派各人的任务,包括昆仑仙境中十大妖王以及手下妖兵“骨干”,还有左游仙门下地太道宗弟子,都以不同的方式参与这次行动。

最后梅振衣手指大唐行军图册,在高昌以西,博格达峰群山之间的戈壁荒漠中,画了一个圈。

第六卷:子非鱼 246回、天堂无路悄避走,地狱有门自来投

昆仑仙境传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东华上仙钟离权要找一个人,此人的本尊法身有三十六支如火焰状燃烧的翅膀,金发蓝眼相貌英俊至极,手中的法器是一只金黄色的长矛。钟离权开出了赏格,谁能悄悄找到他,并把钟离权带到此人藏身地,以大罗成就丹一枚相赠。

传话者还加了一番解释,所谓大罗成就丹就是传说中的仙方九转紫金丹,据说服用此丹之后在千年之内,只要定坐运转周身神气,法力增长即可精进无碍,如同身处仙灵洞天。另有一样奇效,如果本尊法身被毁,只要神识未散就可以重新凝聚法身,相当于多了一个真正的渡劫法身,不必转世托舍重修。---好东西呀!

为什么以钟离权的名义放出消息?因为东华上仙是此地六百多年的老混混了,在天上地下交游广、情面大,尤其在一众散修间非常有影响。梅振衣的名头虽在天庭与佛国高人中、世间修间界很响亮,但在那些散居昆仑仙境各处的清修人士中,听说过的并不多。

各金仙、菩萨以及各派祖师级别的高人,自不会为了贪得一枚九转紫金丹去惹那种业力,但那些有地仙修为的散修以及出山行游的各派晚辈弟子,谁不想要?这一次消息传扬很广,据说连蛮荒中的那些山野妖王都知道了,还有消息说龙空山的十大妖王命手下妖兵集体出动,在山野中漫无目的的搜寻。

这些人能找到梅丹佐吗?以梅丹佐的修为,如果想刻意藏匿或潜行,只要不迎面碰上几乎是不可能被找到的。但是他在昆仑仙境却呆不住了,一旦暴露了藏身处被缠上。麻烦可能无穷无尽。

据暗中传回地消息,梅丹佐离开了藏身地,收敛神气潜行而去不知所踪。这些早在梅振衣的意料之中,并没有刻意去找梅丹佐。而是命人守在瑶池之外。

众散修都在昆仑仙境找,梅振衣却命人在瑶池门户外的昆仑群峰中“寻找”,搜索的人一共分为四队,左游仙带一队,徐妖王带一队,张妖王带一队,梅振衣与知焰一队,这次行动十大妖王都参与了。

然而他们地目的并不是“找到”梅丹佐。而就是为了“找不到”梅丹佐。

以梅丹佐之能。在没有事先暴露行藏地情况下,要想悄悄溜出昆仑仙境并不难,而且他也确实成功的溜了出来,这在梅振衣的算计之中。

瑶池门户可是通常人理解的一扇门,它是一片结界出入口。有千里之广,梅丹佐一个人悄悄穿行而出不被察觉也能办到。梅丹佐穿过瑶池结界来到昆仑群峰间。立即就发现附近有人在找他,以傀眼术大神通不仅发现了这些人,还偷听到搜索者的谈话。

这些人就然是左游仙与徐妖王带的搜索小队,他们飞天四处查寻,还在谈论集合多少仙人一定要找到梅丹佐云云。梅丹佐倒不是怕了这些人,可是一旦迎面撞上一时半会也脱不了身,惊动更多的人是个大麻烦,他也不清楚这些人地底细,到底还有多少后援?于是悄悄向北而去。

假如到处有人找你。而你地本事又足够大。在对方没有发现你之前就远远地能察觉到。你会怎么选择?自然是悄悄离开是非地。从那些人搜索不到地地方走。梅丹佐就是这么做地。

北行路上又发现了搜索他地人。这些搜索队伍都有高人率领结阵而行。领头地手中都有神器。一边搜索一边议论。他们虽然未必能挡得住梅丹佐。但还是能不遭遇最佳。梅丹佐都悄然避开了。没有留下一丝可追踪地形迹。

梅振衣布下搜索队并没有发现梅丹佐。搜索范围内连他地影子都没摸着。但梅振衣却心里有数----我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但我知道你将去什么地方。路已经留好了。

梅丹佐一路北行避开所有搜索他地人。已经到了天山一带。正准备折转向西。迎面却察觉到隐藏地强大神气波动。这个地方最好避开。此时他地前方是海天谷。镇元大仙地五观庄所在。虽然不为凡人所知。梅丹佐还是能察觉出异常地。

梅丹佐绕开海天谷前行不远。又察觉到远方有强大地法力弥漫。有高人飞天而来似乎在搜索什么东西。来者展开了神识。正是芜州曾遭遇地金仙清风。梅丹佐一直在潜行。他先发现了清风。立刻绕行避开。

然而此时身后千里又有强大地法力弥漫而来。也是一位足以与他相斗一番地高手。梅丹佐不知这前后两人地来意也不想暴露行迹。落下云端在苍茫戈壁中彻底消失不见。

博格达峰海拔有五千多米,主峰形如笔架终年积雪,山风猛烈几不可攀登,自古号称雪海。在它地周围,还有七座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峰,这八座山峰环绕着一片高原盆地,这八百里盆地是一片死寂地荒漠。

这一片盆地中温差极大,正午时热得如火炉一样,沙石能将鸡蛋烤熟,夜间又极为寒冷,寒风能将鸡蛋冻裂。这样的异常气候也导致高原云层的异常对流,经常片刻前还是暖阳微风,下一瞬间就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这里不仅没有人,也几乎寸草不生。

清风落在博格达峰之上,梅振衣与知焰就站在他的身后,这位仙童皱了皱眉头道:“我刚才展开神识飞天而来,察觉到梅丹佐曾一闪而过,随即不见踪影,你敢肯定他就在这八百里荒漠盆地中吗?”

盆地的另一端钟离权发来神念:“我没有发现梅丹佐,他不可能从我的身边经过,想必就是在此处藏身,若一味收敛神气,我们也发现不了他。”

梅振衣看不见师父。钟离权在数百里外的另一座高峰上,却把神念发送过来。这么大一片荒漠,以梅丹佐的修为要想刻意躲起来,清风也无法察觉。其实把他们地地位换过来也一样。假如梅丹佐站在博格达峰上,清风躲在荒漠中不露形迹,梅丹佐也发现不了。

要想准确的查知梅丹佐所在,恐怕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事先在他身上下神识灵引,但是在这种高人身上下灵引能得手,既不被对方发现也不被对方洗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梅振衣道:“若想知梅丹佐在不在。我有一个办法。但我无**力施展此种神宵天雷术,要请仙童帮忙。”

梅振衣取出了一个瓷瓶,打开塞子往空中一撒,弥漫而出的是白色粉末状灰烬。这些正是当年何家村被毁后留下地,梅丹佐法身火翅当时被削损了一多半。全力逃遁落入何家村,这些粉末中也包含他损毁法身的残留气息。

清风取出了一把扇子。这扇子只有几寸长,像一个小葫芦的投影,扇面两头宽中间细,通体无色几乎透明。别看这扇子小,一祭出来,神识中就仿佛能听见风声呼啸,正是九天玄女宫的镇宫神器之一携风扇。

清风取出携风扇信手一挥,它就变成两尺来长普通的扇子大小,一道柔和的风将半空中的灰烬吹去,飘上云端散开。梅振衣的神识也随之展开。这些灰烬在携风扇地指引下。均匀洒落于这一片盆地中。

梅振衣以神宵天雷术激引外物之法感应梅丹佐所在,他没有这么广大地法力。让清风帮了一把。法术一展既收,他朝清风点头道:“梅丹佐就在八百里荒漠中,他的修为太高,我不能确定他的位置,但可以肯定他在此处。”

清风点了点头:“你方才施法恐他已察觉,事不宜迟需立刻动手,你与知焰速退,让韦昙做好准备。”

时间接近正午,天空有几朵云静静的浮着,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毫无生气,戈壁上地沙石都反射出炽热的气息,仿佛大地已被烤干,群峰间数百里荒原一片死气。地表地热浪泛起让人几乎无法呼吸,便处是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清风站在博格达峰上,一抖手中的携风扇,这柄扇子迎风变成了几十丈,清风的身形也随之增长,一抖二抖三抖,眨眼间清风已变成了百丈之高,手中的携风扇也成了一只擎天巨物,然后他将这巨大的扇子全力挥了出去。

风,瞬间的狂风,从博格达峰脚下升起,朝着盆地席卷而去,狂沙遮蔽天日,斗大的石头如炮弹般飞射、碰撞、碎裂、滚落,静悄悄的盆地中陡然传出了如万千怪兽一齐怒吼的声音。

好厉害地**力,这一手神功绝对不能在芜州那样地地方随意使用,然而在这里却可以尽情的施展。狂风呼啸而去,数百里外荒原地另一端又发出一声长啸,钟离权站在盆地对面的一座高山上,手中仙风扇连挥,身形迎风暴涨,立足巅峰也有百丈之高。

他那把扇子上的裂纹全部消失了,发出碧绿的青光,朝着盆地中挥扇,与其说挥起一阵狂风不如说卷起了一道飞沙走石的幕墙,烟尘弥漫向着谷中推了过去。两位金仙站在高峰上面对面挥扇子,两股狂风撞在一起,周围硕大的群峰恍惚间都颤了一颤,盆地之中已经看不见任何光影,连法力神识都是混沌散乱的。

荒漠中央友有道巨大的烟尘升起,高度甚超过了博格达峰,那是狂风相击形成的漩涡,在荒漠中四处游移,所过之处把整个荒原都翻卷了一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逃脱漩涡的吸力。在盆地外远望,这是多么壮观的一场沙尘暴,梅振衣第一次见师父全力出手,与清风合击竟有如此之威!

梅丹佐躲得再好,此刻也无法藏住了,不论是战是走,都必须现身动手。其实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形迹,但世间最怕有心算无心之事。怎能想到梅振衣这种修为接近仙道的修士,会为了世间普普通通一个村庄,锲而不舍暗中追寻了他二十三年,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找出他。

冲天的沙尘漩涡刚刚升起。就听一声巨响,在数百里之外也有惊天动地之感,荒漠中光焰爆射将那巨大地漩涡炸得粉碎,一位手持长矛的金发巨人现出身形怒吼道:“我本已回避。为何还要如此无礼逼我现身?”

回答他的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一声大喝,只见狂风骤停,漫天落石如雨。东北面地一座高峰上飞来一道金光,是清风的金击子迎头砸下,东南面的高峰上仿佛有一条盘旋的金龙咆哮而来,那是清风的打猴鞭。

西南的高峰上万千道丝光舒卷,如垂天大袖将这一片天地完全缠绕罩住,是钟离权的金拂尘出手。。北面一片银光带着霹雳之声如蛟龙飞驰而来。那是拜神鞭,钟离权这一次把徒弟的神器也借了过来,与清风地打猴鞭呼应出手就是要缠住梅丹佐。

两位金仙,四件神器,八方合围。一言不发突然出手。梅丹佐再大地本事,也不可能在片刻之内击冲出重围而逃走。只得全力出手斗法。他发出一声怪哮,身后的火翅爆射而开,宛如四面八方燃烧的天神化身,手中金矛挥舞,漫天都是锐利的金色光影。

梅振衣与知焰此刻已离开博格达峰,站在战场左侧约三百里外的一座高峰上,以梅振衣地修为,几乎已分辨不出场中相斗的情景,是谁地法力展开了何种攻击,又是谁的神通化解还击?连神识都不敢轻易切入窥探。唯恐被震动波及所伤。

这样级别的斗法。果然不是他们能直接插手的!

场中相斗看着猛烈,其实梅丹佐毫发未伤。清风与钟离权都以**力纠缠为主,目的就是要让对方无法脱身。梅振衣与知焰对望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该是他们出手的时候了。

知焰祭出无形之器穿云梭,飘散到战场外围极力避开最核心的法力澎湃,然后布成了魂音阵。天空有琴声响起,在激荡的战场中几乎细不可闻,梅丹佐有些意外,显然又有一位仙人出手,但看上去却不是来攻击他的,而是在帮他!

随着音符,天空中似乎有无形的火焰在跳动,燃烧着光焰地热力,正午地阳光也变得更加刺眼,梅丹佐的火翅以及金矛之威在此映衬下更添显赫。此时梅振衣也出手了,他朝天祭出了雷神剑,一道耀眼地霹雳击了下来,却没有劈中梅丹佐,正劈在知焰布成的魂音阵中,虚空中电光与火光四射!---这是指引韦昙射箭的信号。

韦昙的位置在战场核心以北,大约三百里外一座高峰的半山腰,他胸前戴着藏神真如佩,衣衫是敞开的,露出古铜色健壮的胸膛。手中有一张长弓,几乎与他高大的身材一样长短,弓弦是金红色的,而弓脊的颜色深得几乎发黑,看上去如紫檀的质地,弓的最上端还装饰着一支金乌的羽毛。

梅振衣与知焰出手的同时,韦昙也开始张弓。

韦昙的姿势很标准,侧身箭步,前膝微弓后腿蹬直,半转身扭腰发动全身之力。这张弓不是拉开的而是推开的,他右手控住弓弦最中央扣在右胸靠肩的位置,左手缓缓伸直向前推开弓脊,朝着烈焰与金光之中的梅丹佐。

弓弦发出吱吱的响声,韦昙全身的骨节也发出一连串脆响,随着这开巨的动作,就连他脚下的那座巨大的山峰也有咔咔响声从地底深处隐约传出,天地之间起了奇妙的变化。

阳光陡然间变得越来越炙热,看上去似乎能将地面上的一切融化,然而站在阳光下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似乎八百里盆地之内所有的光焰热力都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抽空了。

韦昙在发光,他的身形已与射日弓融为一体,向周围散射着刺眼的光芒,仿佛也如梅丹佐一般带着燃烧的火焰。随着射日弓推开,远处的梅丹佐立刻有了自然的反应,他的发出的光焰法力似乎与几百里外相呼应,那里有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升成,他周身的火翅也在不自觉中跳动。

梅丹佐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强大的危险与忿怖气息正在将自己锁定,下意识的就想避开,火焰爆射漫天金矛光影一收,合成一道锐利的锋芒,向南方突击而去。

可不能让他走了,清风与钟离权在同一时间长啸一声,一齐挥动了携风扇与仙风扇,远远的只听“扑”的一声响,梅丹佐周围的一切都化为齑粉,狂风对撞再度形成巨大的漩涡把罩他住,天空无形的火焰与飞舞的电光都在风势中瞬间变得炽烈无比。

韦昙手中的射日弓已经拉满了,两千多年来几乎没有人能够拉开的天下第一神弓,此刻已弓脊曲张弦如满月,这张弓连同手持它的韦昙变得如太阳一般耀眼,凝聚了八百里荒原中所有的光焰之威。自古以来,还从未有人射出这样的一箭,从来没有!

韦昙咬着牙,双眼瞪的如铜铃一般,浑然不觉全身被火炙的感觉,也不在乎弓身上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他的双眼。弓弦发出一声痛苦的崩响,脚下的山峰轰然一声塌了半边,这一箭终于射了出去。

第六卷:子非鱼 247回、火焰成山八百里,天使陨落一箭仇

“最英俊的天使陨落,手持无底地狱的钥匙与锁链,他用那锁链锁住了自己,打开了地狱之门。

他曾是天使之王,在无边光焰的一箭中堕落为最丑陋的魔鬼,他名字是撒旦,地狱中不熄的火焰曾是他的力量源泉,也将灼烧他一千二百年。

地狱之门将他幽禁,封印曾经的一切,等待一千二百年后短暂无知的新生,他不再是天使之

梅振衣的神念中听见了奇异的吟唱声,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但带着“妙语殊胜”神通,自然而然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这吟唱声似乎来自天上、来自地下、来自四面八方,也来自被一箭射落的梅丹佐本人。

梅丹佐的修为不在梅振衣所见过的某些金仙、菩萨之下,应有灵台化转之功,成就化形不灭之身,如何能将他“斩灭”?此时的斩灭便是迷失自我的堕落、斩断力量的殒身!不仅以强大的力量削去他的法力,而且动摇他修行的根本,陨落入一个崩乱的世界。

梅丹佐的力量来自于所谓地狱中不熄的火焰,在他的愿心中,这火焰惩罚世间败坏信仰的一切恶行,如今他也重归地狱不熄的火焰中。----这是梅振衣听见吟唱时,自己心中的理解,至于是否悟透就不得而知了。

梅丹佐没有留下遗言,目睹他陨落的人们只听见了这奇异的吟唱。

北边那半座高峰轰然崩塌的同时,荒原中仿佛有两团太阳爆发,一处在韦昙的立足之地,另一处是荒漠中央的梅丹佐。

梅丹佐正在狂风卷成的巨大旋涡中冲天而起,身形瞬间爆散,火翅震碎四射,巨大的风漩也被震散。他被射落了,却没有落在荒漠中。他周围的空间有了奇异的变化,似乎与不知名的陌生黑暗世界重叠,无数火舌从黑暗中卷出将梅丹佐爆发地那一团光焰吞噬。然后与他一起消失。

不知名的空间似乎通向无尽的深渊,奇异的出现又消失,梅丹佐从世间陨落,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

四射的火舌、满天的光焰同在同一瞬间爆发,仿佛把这一边天地同时点燃了,冲天地火柱从盆地中升起。高度超过了周围的群峰。这一片荒漠凭空生成了八百里火焰山,强大的法力向每一个敌人袭击而去。

这是斩灭梅丹佐法身地反噬。宛如一个灵台空间地坍塌。是他对周围所有敌人最后地诅咒与反击。

梅振衣与知焰向后急退却躲避不开。清风大喝一声飞上高空。手中携风扇挥出带着湮灭地法力。八百里火焰山地威力全部被引向了他。冲天之火将清风包围。清风将携风扇抛了出去。巨大地近乎无色透明地扇面凌空挥舞。将所过之处火焰扇灭。

携风扇熄灭地火焰愈多。扇面上映衬出地火光就越耀眼。就似在空中燃烧一般。清风叹息一声。砰地一声响。携风扇真地开始燃烧了。所有地火焰都被吸附到这面扇子上。随着扇子化为灰烬。八百里火焰山地反击之威也最终熄灭。

梅振衣曾见刘海斗金蟾。刘海弃法器毁了一柄木剑。如今清风也不得不用了这一招。毁地却是九天玄女宫地神器携风扇。

损毁地神器不止携风扇。韦昙手中地射日弓也毁了。弓弦寸断弓脊化为焦炭。只剩下一根完整地金乌羽。他没有弃法器。开弓时法阵运转与他本人一体。想弃也弃不了。他把弓推地太满了。八百里荒原中光焰之威太盛了。这一箭凝聚地威力太大了。不如此也不足以射落梅丹佐。

张开射日弓一箭射出之后。汇聚地法力与光焰之威袭向对手。弓弦震荡。法阵运转地力量也会反噬持弓者自身。更何况是神器被毁结局呢?韦昙地全身都在燃烧。包裹在浓烟与火舌中。

清风飞上高空的同时,钟离权也飞落到韦昙的身边,手中的仙风扇青光四射朝他挥去。一道仙灵之气扑面而来,熄灭了韦昙身上的火焰,然而钟离权还未停手,扇子不断在挥舞。一道道仙风接连不断罩住韦昙。

此时八百里火焰山已经熄灭。梅振衣、知焰、清风都飞落到钟离权身侧,清风地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疲倦之色。

梅振衣一眼就看出师父的扇子为什么没停下?韦昙身体上的火焰虽然熄灭。但炉鼎中所承受的灼烧并未停止,钟离权的仙风扇虽能克制,却修复不了韦昙所受的损伤,只能不断的化去他炉鼎中的灼烧之力。

此时一声佛号响,一片净露化作地雨雾散落在韦昙身上,半空中飘起一阵青烟,韦昙炉鼎中纠缠地灼烧之力全部灭去。抬头望去,只见观自在菩萨不知何时现身,一手捧净瓶,另一手挥出了杨柳枝。

钟离权收起仙风扇抱拳道:“幸亏菩萨赶到,保住了韦驮天转世法身。”

观自在:“法身虽然保住,但是韦昙受的伤我也无能为力,梅公子是当世神医,就拜托你为他疗伤了。”

再看韦昙,他仍然保持着张弓射箭地姿势,怒目圆睁一动不动,就似一尊石化的雕像。他浑身已经成了黝黑色,肌肤上还流动着淡淡的金光。梅振衣神识扫过就清楚了他的伤势,韦昙的炉鼎几乎全部受损,常人五官之感已不复存在。

如果面前是一个“人”的话,他又聋又哑,没有嗅觉、味觉、触觉,而且还是个瞎子。这是治不了的伤势,梅振衣也治不好。但韦昙不是普通人,只要恢复了法身的损伤,运转神通之际元神清明无碍,还是有五官之觉的,但那已经不是寻常的五官了。

这将是个漫长的调养的过程,就似梅丹佐躲在昆仑仙境养伤一样,就算恢复了,在他不用神通之际,仍然是个没有感觉的瞎子。----他的神识能“看”见东西,但是眼睛看不见东西,在人间就是如此。

“他怎会伤得这么重?”梅振衣倒吸一口冷气问道。

观自在答道:“损法身修为容易。斩灭梅丹佐岂是那么轻松?换而言之,如果斩灭一位金仙,也相当于天刑立至,承受灵台化转反噬之力,除非是对方自愿不得不殒身。”

“你们早就清楚这个结果,是不是?”梅振衣环顾观自在、清风、钟离权等人追问。

清风答道:“我们当然清楚。韦昙自己也清楚,这是他自愿承受的,也是韦驮天殒身入轮回的宏愿心。”韦驮天殒身之前曾经发愿,一是要斩灭梅丹佐,二是要寻回佛心舍利,三是要接引妙音伽蓝。如今梅振衣给他安排了这个机会,韦昙当然要动手,清风等人心里也都明白。

梅振衣看着韦昙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波若罗摩若见到他成了这个样子。会有多么伤心?想了想说道:“我有大罗成就丹,等韦昙恢复之后,可为他重塑法身。”

观自在摇头道:“他地法身就在眼前。不必谈重塑。所削损的是他的法力,伤残的是这一副转世依托的炉鼎。你还不了解韦昙的修为境界,最佳之计,是这一世宏愿心圆满,寂灭之后往生佛国证韦驮天菩萨。”

清风也发来一道神念,向梅振衣解释道----韦昙法身未灭,就是法力削损需要修养恢复。就算重塑炉鼎地话,无非是轮回中这一世韦昙的身体。他的情况很特别,与梅振衣所遇的其他高人都不一样。是韦驮天殒落之身。

梅振衣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心中暗自盘算,等到韦昙的法力恢复之后再商量吧。服用大罗成就丹不象灌别的药,他人是无法勉强的,需服药者主动以法力化转药力才行。

其实来之前他就给了韦昙一枚大罗成就丹,但是韦昙没接受,摇头坚决拒绝道:“梅真人费如此心血让我有斩灭梅丹佐的机会,我应谢你的功德才对,怎能接受这千辛万苦炼成地灵丹?”

想到这里。梅振衣向观自在说道:“我将韦昙居士带走,尽力为他疗伤,助他早日恢复修行。”

观自在语气一转又说了另外一番话:“如今梅丹佐已灭,梅真人如愿以偿,但佛心舍利的下落何在?不要忘了你曾经之语。”

梅振衣拱手答道:“我说过的话自然会记得,待我成仙道之后,会请芜州卖水果地那位关小姐到青漪三山听闻一场法会,届时自会有眉目。”

观自在:“那好,我就等着梅真人飞升成仙的消息。告辞了!”

观自在走后。几人面面相觑,今日这一场大战成功斩灭梅丹佐。但是代价也不小啊。伤了韦昙、损毁了两件借来的神器,善后之事绝不轻松。

大战之后的戈壁荒漠已重归平静,遍地的砂石有不少已经成为琉璃状的结晶体,那是八百里火焰山的遗迹,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荒漠的正中央,一支金色地长矛浅浅的插在砂石中发出冷冷的光辉,那是梅丹佐唯一的遗物。

梅振衣飞天而去,将那支长矛取了回来。知焰还在回味观自在刚才的话,有些担忧的问道:“振衣,你真能找到佛心舍利的下落吗?”

钟离权看着金矛朝清风道:“仙童,九天玄女宫两件神器尽毁,已无法修复,不知能怎样补偿?梅丹佐留下的这件神器相当了得,也送给九天玄女宫如何?”

梅振衣截住话头道:“这支金矛我知其大概来历,留着它还有用,能帮助韦昙找回佛心舍利,至于如何赔偿九天玄女宫的神器,回山之后再慢慢商量,总之不能让清风仙童为难。”

清风苦笑道:“我地承诺自当由我负责,你虽脱不了干系,但你没有那么大本事,恐怕还要辛苦明月,这等神器,哪有那么容易赔?”

钟离权把自己仙风扇递了过去:“我这把扇子虽比不上携风扇,但是算个添头,至少也能稍解九天玄女宫的不满。”

清风摇头:“东华上仙就不必操心了,这事我来解决,九天玄女宫要的是能施展九门道法的镇宫九器,我要还她们一样妙用的神器才行。”

带着无知无觉的韦昙回到了青漪三山。左游仙、张果、梅毅、徐妖王等人也回来了。在听松居中安顿好韦昙,梅振衣打算以各种灵药助他修养,在此之前,还亲自要去一趟乌龙山花溪谷,把这个消息告诉一直守候在那里,等待韦昙回家的波若罗摩。

梅振衣还没出发。清风也在青漪三山中,五湖山庄弟子通报----九天玄女宫使者来访。这一出是躲不过的,梅振衣与知焰将来使恭恭敬敬迎到随缘小筑的正厅中,钟离权与清风也在座。

这位使者以前来过芜州,就是那位持月仙子,她对清风地态度很温和,并未过多地责问,只是直截了当的说道:“真阳宫主已知射日弓、携风扇损毁之事,命我来问仙童。打算怎样偿还?”

真阳派使者来芜州,不问梅振衣却问清风,她也清楚梅振衣还不起。清风歉然答道:“两件神器已毁。只剩下一支完整地金乌羽,有通天手段也无法修复。我既有承诺,自会炼制两件妙用相同的神器,可为贵派九门镇宫之用。在神器未成之前,先将我的两件随身法器让你带回。”

清风将自己的金击子与打猴鞭递了过去,他可真够倒霉地,金击子拿回来没多久又抵押给了九天玄女宫,这次还搭上了打猴鞭。

梅振衣哪能让清风一个人担着,赶紧上前取出雷神剑与拜神鞭道:“神器是我借出的。怎能以仙童之物抵押?我的修为虽不高,但手中这两件法器还算不错,就让持月仙子带回宫吧。”这两件法器离身意味着什么,梅振衣很清楚,但此刻不得不为。

清风却阻止他道:“不必如此,我要炼制的神器须费多年之功,将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闭关不得出山了,留随身法器也无用。你也自有承担之处,不在雷神剑与拜神鞭。容后再谈。”

持月收去了金击子与打猴鞭,却没有立刻就走,又朝清风道:“仙童还有什么话转告真阳掌门,或者是要对我说的?”

清风:“二十三年前,因我失手,你的修为受损,如今恢复的怎样?”

持月柔声道:“仙童先后送来九转紫金丹与大罗成就丹,我不仅法力尽复且修为更有精进,如今已离成就仙道不远。说起来是因祸得福。这次是我主动请求真阳宫主派我为使者。就是为了当面向仙童说声谢谢。”

一旁的梅振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位持月仙子看清风的眼神很有些含情脉脉呀。难道……?二十三年前敬亭山外那一场混战中,清风失手打坏了指月玄光鉴,也将持月打昏跌落云端,然后在半空中接住抱回敬亭山把她救醒。看来持月对清风很有好感,难怪会主动要求到芜州为使者。

清风淡淡一笑道:“我当为之,你不必客气。有几句话托你转告真阳,我精擅御风神通,炼制出地神器比携风扇的妙用威力只增不减,但我炼不成一张连自己也打不开的弓。留下金乌羽合器,另一件神器与射日弓妙用相同甚至更添,只是那汇聚光焰之威地开弓法阵,不复神力威势。”

持月:“仙童说的也是正理,此为射日弓很难施展的妙用且隐患极大,如果仙童炼成的神弓,可用法力张开,无弓弦震动反噬之患,我可以劝说真阳宫主,这是善缘法。”清风:“我就是这么想的,也会炼成这样一件法器。”

该说的都说了,持月仙子还不走,眨了眨眼睛又说道:“真阳宫主可能还会有疑虑,这两件神器要合我九天玄女宫风、阳两门的法诀,不如我请示宫主,派我到敬亭山中观摩仙童炼器,既为督促也为协助。……明月还好吗?我也很喜欢她,好久没见了。”

“这,这个嘛,你还是请示真阳宫主的吧,她若就是要派人监督炼器,我也不能拒绝。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守约的,真阳不必有疑虑。”清风想必是看出持月地意思了,语气竟有些躲闪。

持月带着金击子与打猴鞭走了,清风朝梅振衣道:“赔神器之事,你也有份,仙家炼器首在心力,但也需天材地宝,把你山中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吧。”

梅振衣把自己所搜集的天材地宝都拿了出来让清风挑选,清风拿走了那两副龙角,还有剩下的一截龙筋,然后朝钟离权道:“当年你托我看护青漪三山,如今你已成就金仙而回,那我就托你看护敬亭山外吧。我此番闭关炼器,非一年半载之功,神器不成不会出山,你与你的弟子不要再来打扰我。”

钟离权问:“仙童需用多长时间?”

清风:“我也不知,合我与明月两人之力,只专心炼器,一切顺利的话,至少也需十余年,这段时间我不想再理会任何山外事了。……梅振衣,幸亏你师父回来了,你也好自为之。”花吧:)

第六卷:子非鱼 248回、韦昙既在灵山在,花神落泪雨飘伤

花溪谷南岸山坡上繁花似锦,虽然已是深秋,但此地缤纷四季不谢,高坡上是波若罗摩居住的竹舍,花丛如绣毯铺开,一直延伸到韦昙所居住的草庐后院,将之三面环绕,宛如一个温柔芬芳的怀抱。

与知焰一起重游此地,梅振衣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他不欠韦昙什么,但是面对这位仙界花神波若罗摩,还是自觉有些亏欠。

若问天上地下最天真无邪之人是谁,当然是仙童明月。但在梅振衣所遇之人中,最纯真、纯情的就是这位貌似少女的花神波若罗摩了,她与明月不同,她有欲有求,一颗芳心只为韦昙绽放,有欲但不越矩,有求但不强求。

为了寻找韦昙,她离开无忧无虑的佛国灵山脚下来到一无所知的人世间,梅振衣把她引出来得到了波若罗摩花,也帮她找到了韦昙。可是韦昙并不认识她,韦驮天殒身下界的愿心中没有她,而波若罗摩仍然守护在韦昙身边,以遍野繁花簇拥,宛若灵山脚下。

波若罗摩眼中的灵山,只是韦昙一人的灵山,韦昙在,灵山在。

韦昙离开花溪谷三天了,却没看到他回家,来的是梅振衣与知焰,波若罗摩一见到他们就花容失色,她虽纯真但毕竟是仙界花神,一念之间就能明白很多事,不安的问道:“梅公子,知焰,你们怎么来了,难道韦昙出事了?这几日我一直很不安。”

知焰尽量温和的说道:“韦昙居士斩灭梅丹佐,不幸受了伤无法返回花溪谷,现在青漪三山中疗伤,我们是来接你去看他的。”

波若罗摩当即就走,三人离开竹舍,梅振衣听见落花溪中有山歌声传来,一条渡船正使向对岸。韦昙已不在,此地哪来的船夫?仔细一看。不是船夫而是船娘。

在落花溪这样的深谷激流中用一支竹槁撑船。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仅需要神力还要有移转空间的大定力。****看上去很简单。但是应了那句话---“兴风作浪成灾易,行云布雨润物难。”

有这么大本事,却几十年如一日,重复这枯燥且单调之事,那就更难了。韦驮天欲证菩萨果。不仅要宏愿圆满,这一世也要有菩萨行。现在韦昙走了,撑船的人换做了苗女廖凤。

廖凤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姿态,梅振衣在高坡上只能看见她地背影,身材依然健美,但比当年却强壮了许多,挽着袖子手臂上地肌肉菱角分明,肌肤成小麦色。所唱的山歌依然如当年一般清脆悦耳,只是多了一份成熟地沧桑感。

梅振衣问道:“廖凤怎会有这种本事,撑得了这条船?”

波若罗摩:“她原先没有。自从经常与韦昙在一起之后,渐渐就有了。……梅公子,韦昙是不是伤得很重,很难再回来?”

梅振衣:“你为何会这样想?”

波若罗摩:“韦昙临走时曾对廖凤说过,如果他不得回来,就让廖凤在此撑船,渡人十万之后自有圆满之时。”

梅振衣早就猜疑廖凤就是当被韦驮天打落凡尘的妙音珈蓝,如今这是接引她回佛国的修行之举。那边知焰劝道:“韦昙所受损伤甚重,但振衣是神医传人,自会尽心帮他恢复无恙。你随我们去芜州守护。来日天长地久,无须太担忧。”

波若罗摩一指落花溪中的廖凤又问道:“要不要带她一起去?”

梅振衣摇了摇头道:“她只怕心中有数。当在此守韦昙之愿,你去芜州守韦昙之人吧,我们走。”

往芜州的路上,知焰忽然眉头一皱道:“廖凤迟早也要离开花溪谷,待她渡满十万人,可派胡春、龙腾、鱼跃、双全、秋水这五个精通水性地弟子,到此地修一座桥,也算一场百年功德。

梅振衣点头道:“好,你想的很周到,他们五人出力为主,我出钱,所费材料与其他人工不会太多。”

波若罗摩一眨大眼睛:“钱?韦昙这些年积攒的船钱,共有八十四万九千六百七十三文,都放在草堂后院中,够不够在落花溪上修一座石桥?”

梅振衣:“足够了,此地修桥,最难的是于激流中立墩,这不是花钱能办到的,其次是石料采购运输,这些花钱解决更好,届时就启用韦昙留下的船资。”

早就知道韦昙的伤势很重,但波若罗摩没想到会这么重!在听松居一间开阔的静室中,有温心寒玉髓布下地法阵守护,韦昙定坐那里一动不动,无视、无听、无味、无嗅、无触,他虽然看不见光明,但两只眼睛还是怒然圆睁。

韦昙的相貌粗犷中不失英武,是一位俊朗的男子汉。但如今已经看不出一丝俊朗,全身浮现如焦炭一般地黑光,虬结的短须与头发也全部烧没了,相貌有几分凶恶与狰狞。

波若罗摩花一见到韦昙,顾不得还有其他人在场,扑上前去把他若雕塑一般的身躯搂在怀中,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流下。

这是梅振衣第一次亲身目睹仙人流泪,多少年来,波若罗摩也许一直想着拥在韦昙环中,当她终于这么做的时候,只惜韦昙已毫无感觉,其伤心确实难以形容。

众人都默然无语,提溜转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块丝帕,飘上前去为她拭去泪水,劝慰道:“一年半载之内,韦昙还无法以神识感应外界,也不能与你以神念交流,但是你放心,用不了三、五年,他就可以与你说话了。……梅公子手段高超,一定能帮他早日恢复。*****”

这些话其实梅振衣已经说过了,但波若罗摩就是伤心,提溜转也哄不住。

见一位仙界花神哭成这个样子,连左游仙、徐妖王等人也看不下去了,暗中朝梅振衣道:“青漪三山虽好,但若说养伤,却不如昆仑仙境的某个地方,那里的仙灵地气有助复原之妙。”

梅振衣神念中暗问:“有这样的地方。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徐妖王:“不是我们发现的。是梅丹佐找到地,就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地藏身处。地方倒不大,就是一片百里山谷,极难被发现。”

梅振衣:“待韦昙法力稍复之后,倒可以考虑把他也送到那里修养,我会亲自安排的。”

那边波若罗摩哭泣未止。她这一场哭,青漪三山外地整片芜州都飘起了蒙蒙细雨,雨丝带着淡淡地花香与莫名伤感之意。

梅振衣终于上前劝道:“波若罗摩姑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假如你能找到韦昙又想怎样?你当时未曾想,一念之间答道,希望能如我与知焰一般。我若助你完成此愿,你能止住悲声吗?”(详见本书182回)

听见这句话。波若罗摩止住了哭泣,脸上犹带着泪痕说道:“我是有此愿,知不可强求。也从未强求。”

梅振衣:“韦昙此世若对你有一丝感念,我自会尽力设法让你如愿,这些年,你就好好照护他,莫再悲伤。”

钟离权咳嗽一声,发来神念暗中提醒道:“振衣,这种话是随便乱说的吗?你让张果拐走翠亭庵地一位住持也就罢了,但明知韦昙的来处去处,还要帮波若罗摩拐走一位本该归天证果的菩萨吗?话又说回来,菩萨是你想拐走就能拐走的吗?”

梅振衣暗中答道:“对于证果的韦驮天而言。^^^^我这么做确实无聊。但对于波若罗摩而言,韦昙就是她地灵山。我欠她的人情,帮她一把不算过分,甚至理所当然。”

钟离权:“我可告诉你,波若罗摩是仙界花神,既非轮回众生也非金仙历世化身,不是让韦驮天菩萨斩一世化身与她了结那么简单。”

金仙、菩萨斩化身历世,或为修行、或为功德、或为了结缘法,化要么斩灭要么斩尽,或者一世天年尽,否则无法收回。本尊下界是要与化身合一的,因为历世化身本就是人间的你,就如那位关小姐的情况。

波若罗摩欲结韦昙为情侣与道侣,不可能是与韦驮天菩萨的历世化身了结,因为她本人在轮回之外,想要的就是韦昙这个人。假如波若罗摩也有金仙或菩萨的修为,这事倒也好办了,将来都斩出化身在人间一世历尽也就堪透了,但她偏偏没有。

梅振衣答道:“我当然不会勉强,假如韦昙对波若罗摩无感念,也只能作罢,要有感念地话,我可在他归天证果之时,以大罗成就丹重塑韦昙法身,菩萨是菩萨,韦昙是韦昙。”

钟离权:“一分为二,完全成为两二个人?不是阳神变换分身也不是菩萨历世化身?你想的倒轻松,大罗成就丹不是万能,没那么大用处。”

梅振衣:“仅靠大罗成丹但自然不行,要以佛斩心猿之法,又不是没有先例,无量光是无量光,心猿悟空是心猿悟空。我虽然不知其中境界,但韦驮天或许明白,实在不明白也可求教于佛心舍利,等帮他找到此物,愿心圆满证菩萨果之时。……我的大罗成就丹,仅为凝聚法身所用。”

钟离权叹息一声:“你这孩子,真是什么事都敢管,什么事都敢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神念中解释了一番----

真这么做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韦昙对波若罗摩地情意确有感念之心;二是要自觉自愿如此,他人一丝都勉强不得。*****

这么做还有两个后果:首先是韦驮天菩萨将失去韦昙这一世之身所有的修行法力;其次是韦驮天菩萨归天复位之后,本尊法身仍会如现在一般,不会再恢复了,是一尊狰狞焦黑的瞎眼的菩萨,只有运转大神通方可见一切。

梅振衣答道:“这其实在韦昙自己,我也勉强不得,到时候这么与他说而已,也算为波若罗摩尽力了,师父不要告诉别人。”

尽管昆仑仙境中有更好的疗伤之地,但韦昙现在需要绝对静养随时调治,还是一年半载之后再送去更好。照顾他最佳的人选当然是波若罗摩。别人都不可能比她更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听松居外开满了各色鲜花,尽管韦昙看不见颜色也闻不到花香。波若罗摩还是愿意如此。

这两人安顿下来,徐妖王与左游仙回昆仑仙境,刘海等行游的弟子还未回山,清风与明月在敬亭山中闭关炼器不再理会山外事,梅振衣与山中修士跟随钟离权在青漪三山潜心修行。就在这个时候。芜州来了一位特别的访客,惊动了山中的钟离权。

此人法号善无畏,是佛陀出身的净饭王家族地后裔,少年时曾为印度焉荼国王,后退位出家为僧,行游各地修习密法三味,是开创佛家密宗流派地一位大宗师。三年前,八十高龄的善无畏来到大唐长安。被当今皇上李隆基奉为新一代国师。

所谓新一代国师,是相对武则天当权时那一批宫中供奉地国师而言的。

需插叙一段前事,武则天驾崩后。先后继位的中宗与睿宗,只是废武皇之位而未废武皇之政,朝局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等到李隆基继位,诛太平公主尽逐诸武余党,扫朝堂暮气为之一新,民间太平繁荣,是自古以来空前之盛世。

李隆基与武则天不同,即位之后大肆推崇道教,道门已成为各教之首,隐然就是大唐国教。相比武则天时代。佛家的地位显见衰落。远不如十几年前兴盛。李隆基虽然推崇道教,连道家经典都是法定地科考内容。但并不贬斥其他宗教,总之当时的政治与社会风气有一种海纳百川的雍容心态。

不被贬斥是一回事,在世间受到推崇是另一回事,这时需要一位力挽狂澜的人物出现,以扭转佛家在中土传承的颓势,善无畏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长安的。

李隆基此人也有好大喜功一面,当然喜欢看到各教称颂圣明之治的场面。不远万里前来拜见的高僧,也与玄奘一样到过那烂陀寺学法,还是一位曾经地国王,正投李隆基所好,立刻隆重接见。

与中土原先流行的大乘显宗不一样,善无畏奉上《大毗卢遮那佛神变加持经》,带来的是密教之法,给了皇家以及长安士子们一种新鲜神秘地感受。

与显宗主张公开宣道弘法、教人修身近佛有所区别,密教注重传承、真言、密咒、以即身成佛。显教谈修持必强调悟道,而密教首重修持的仪式与次第,必须随师传授,遵守严格的仪轨,讲究灌顶加持,程序非常严格而明确。

以现代人、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密教有两个显著的特点,可以说是长处也可以说是恶处。

其一是通过复杂的层层修行地位分别,在外人眼中看来玄妙难解的佛法境界,仿佛变成看得见、摸得着,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神秘感,却又那么现实具体。

其二是通过严格的仪轨,强调弟子对上师的绝对服从,对信徒精神控制作用很强,通过精神控制,有可能还会演化为直接地人身控制。

若是高僧大德密传真法,这些倒无可厚非。但若淫邪之人利用其形式在世见推行已欲,并非有德之人只是窃其仪轨而用,极有可能变成世间毒瘤。佛法在世,仪轨在人,不因托佛之名而有德,淫邪还是淫邪,在于人所行自身。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善无畏传密法于长安,因新鲜与神秘很受欢迎,李隆基奉其为国师,供养于兴福寺。三年后,也就是金乔觉来到芜州地这一年秋天,善无畏也请旨前往芜州。

这位国师有一点把握的很好,那就是尊崇李唐皇家正统地位,不似前朝高僧那样因佛事而迎武氏。在李隆基眼里,我奉地高僧,那就是拥护我李唐的佛门势力,按我的意思去办。

善无畏请旨到芜州,一是重新封赏武则天时代建立的九林禅院,以示重归李唐天下正统,二是择地为大毗卢遮那佛建寺。大毗卢遮那佛,又称大日如来,在仙界修士眼中,是指无量光的遍照法身显现之象,不生不灭光明普照,他是密教所奉之最高本尊上师,诸佛之身皆从大日如来而出。(上述有些内容只是本书中的一种设定而已,不必以现实中的说法讨论)

善无畏到芜州的消息梅振衣也听说了,据说这位高僧到达九林禅院时,乔觉住持亲自迎接,而且是提前在门槛外恭候。

乔觉是什么来历梅振衣当然清楚,能让他在门外恭迎的高僧,来历自然不会简单,就连那位关小姐,那一天也反常的将卖水果的小车推到九林禅院门外了。但梅振衣一开始却没有多理会,反正又不是来找他的,自己的修行才是正经。

善无畏宣读了对九林禅院的封赏,又亲手在空门前种下一株龙柏树为纪念,接下来在芜州为建新寺而选址。这座寺院定名为广教寺,钟离权不得不被惊动了,因为善无畏选定的建寺之处是敬亭山脚下,离玉真观不远,十里桃花道尽头,昭亭湖的路对面,几乎就在万家酒店的隔壁!

第六卷:子非鱼 249回、山神不与伽蓝便,国师登门化善缘

善无畏为广教寺选址。没有在城中而是在北门十里之外。他点的地方非常准。就在九连山地脉的一个特殊位置上。

风水局常以龙脉称之。地气运转有很多玄妙之处。很难去直观的形容。勉强的去概括。芜州的地气灵根在青漪三山。那三座山在大湖中如龙尾卷起。是地气灵枢升腾的发源地。九敬亭山连接长江中下游平原。状如蛟龙入海之地。整条地脉的尽头是菁芜山庄所在。俗称龙吐珠。是灵气回旋的修养生机之地。

广教寺的位置在敬亭山与芜州城之间。相距各十里。形像的说。是神龙探海的肩颈之处。从风水局的角度。此地虽不错却不如青漪三山与敬亭山那样灵枢地气充盈。但却能锁住整条地脉。也能镇住此地山川。

在这个地方修建田园山庄以及其它的普通房舍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由善无畏这种高僧建一座寺庙影响就是个未知数了。

别的不说。首当其冲的是敬亭山。这里是清风的金仙道场门户外。离山脚只有十里。万一善无畏搞出什么大动静。可能会惊扰山中闭关炼器的清风与明月。钟离权受清风所托守护敬亭山外。当然不得不过问善无畏的建寺之举。

梅振衣看着芜州山川图册心中有莫名的感慨。想当初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就发现芜州九连山是一条天下罕见的风水地脉。但山中也不过有齐云观与翠亭庵而已。规模都很小无非借地修行对地气灵枢没什么影响。

几十年过去了。再看这条地脉上。风水局接近浑然。在修行人眼中可利用之地几乎都被占据了。与世隔绝的青漪三山洞天、敬亭山金仙道场、先后镇住地气的九林禅院与广教寺。

除此之外。还有芜州城中西南角与东北角相呼应的翠亭庵与景福寺。这两个地方是地气宣泄的补益之处。除了菁芜山庄外这条地脉的另外两处地眼。翠亭庵是清风移过去的。另一处是景教徒罗章选的地址。

意修行人的手段。这条地脉上唯一可以再做文章地地方就是菁芜山庄了。但那是梅家的私宅。别人动不了。

原先芜州一带只有城外山中有翠亭庵与齐云观。都受梅家供奉。对世俗民生影响很小。现在倒好。城里城外又增加了九林禅院、广教寺这样大规模地寺庙群。不过几十年光阴。这些寺庙拥有专门地供奉田地。每位出家人给田三十亩。却不事生产、不服徭役、不纳赋税。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迟早会对社会造成冲击。它们自身也会受到冲击。

当时的寺庙除了是信徒的宗教活动场所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功能。既类似于现在的银行又有点像当铺。寺庙收了信徒的香火钱。也有行善之举。通常会做两件事:一是在灾荒时布施舍粥。就像官府与一些大户人家地赈灾之举;二是信徒如果手头急需用钱。可以向寺庙去借。

佛家教义出发点为了行善。因此寺庙向外借钱不收利息。借多少到时候还多少。相当于现在扶贫无息贷款。但是向寺庙借钱是需要抵押的。抵押财物或房契、地契等。这也很正常。寺庙不是强力机构。如果有人借钱不还也没别地办法追索。

在你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有人提供无息贷款。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就事论事。当然是善事!比现在地银行强多了。更别提那些放高利贷的了。借钱需要抵押。寺院相当于当铺。却不以此牟利不收利息。信徒如果过意不去或心怀感激。可以另外供奉香火钱。

在太平盛世中。老百姓手头一时周转紧张向寺院借钱。回头基本都能还上。看不出有什么隐患来。但若遇到大规模的饥荒或战乱。它可能导致一个后果。那就是大量的土地被寺院兼并。因为老百姓借的钱很难再还。而能抵押的大多是田契。

这其实不能怪寺院。因为它们当时的地位等于控制了这一片地方的金融。社会发展过程中导致地资源集中与金融垄断。哪怕在现代文明社会都很难避免。但是寺院地僧田不交赋税。如果出现战乱、灾荒等社会动荡。导致大量田地被寺院兼并。原有的均田制不足以维持。会动摇一个国家地经济基础。

另一方面。僧人也未必是善人。未必有真修行。穿上僧衣剔了光头。不一定就是智诜、慧能、乔觉那种高僧大德。借佛之名而奢行私欲的人多的是。就像道门中也出过各种败类。他们难保不会借助社会动荡巧取豪夺。真到了那个时候。估计寺院会受到官方的彻底打压。

梅振衣穿越前并不知道后世唐武宗灭佛之事。但是根据他对社会演变的观察。隐约有了这种预感。而如今还是千古未有的盛世。这些矛盾还没有出现。

梅振衣有了这些想法只在心中未说出口。钟离权打算去找善无畏。至少得和这位高僧打声招呼----建寺莫惊动敬亭山。

梅振衣却劝阻道:“师父不必去主动去拜见善无畏。他若非高人。怎么折腾无所谓。他若真有大修为。不会不知芜州的局面。不会不知清风、明月在敬亭山中闭关清修。我们是主他是客。命下人送一份拜帖。请他来山中即可。”

钟离权:“那善无畏的修为在我之上。虽不知他的来历。但必定是佛国下界的高人前辈。我去拜见也是礼数。”

梅振衣摇头道:“若是仙界道友往来。师父去拜见也未尝不可。但他如今在世间就是善无畏。到芜州来立道场。却修建在敬亭山外。应按世间修行人的礼数来拜山。”

钟离权敲了他一扇子笑道:“你真是得了孙思邈的真传。无论对方是谁。该怎么打交道就怎么打交道。……好吧。师父听你的。这就命人送去拜贴。请善无畏来山中说清楚。”

钟离权的拜贴还没送过去。师徒正在说话间。五湖山庄通报----善无畏来访。

钟离权朝徒弟点头道:“这僧人的行止倒也规矩。他既然依礼。我们也不能失礼。不能坐在这里等。随我出山相迎。”

善无畏眉毛已经全白了。但是腰杆还挺的笔直丝毫不显老态。他的肤色深黄。眼窝也很深。相貌不同于中土常见之人。五官显得有些凶。但与他面对面说话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片祥和之气。

他乘着一叶小舟背手而来。没有带随从。脚下轻舟自然飘荡穿过碧波荡漾的青漪湖。不亚于当年达摩一苇渡江地风采。钟离权率弟子梅振衣以及徒孙胡春、鱼跃、双全等在五湖山庄门外的湖畔上恭候。将这位高僧迎入山庄地客厅。

善无畏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欲在芜州城外建广教寺。恐打扰了此地修士。故此上门告知。他就是按礼数打招呼。并不是征求梅振衣地同意。在世间盖一座庙。还是请旨而行。也没必要让梅振衣点头。

钟离权摇着扇子道:“我正想派人去请。大师已经登门。既然您是有道高僧。有话我就直说吧。你为广教寺选的地址坐落九连山地脉之上。紧临清风、明月二位金仙的道场。建造之时恐惊动山中二位闭关的金仙。我受清风所托守护敬亭山外。必须要和大师声明。”

善无畏目露为难之色:“若建寻常房舍。自不会有扰。但若立道场供奉大毗卢遮那。落座之时需运转地气。前日曾求见敬亭山神。而山神却未现身见面。”

善无畏去找过绿雪。但绿雪没理他。敬亭山与其说是清风、明月的道场。不如说是山神绿雪的道场。是绿雪自愿以原身为天地灵根。让出山神道场为清风修行地仙家洞天。善无畏对其中的内情很了解。直接去找绿雪。却吃了个闭门羹。

梅振衣解释道:“敬亭山地地契虽然是我家的。但地方我已送给清风。至于山神。是受皇命册封。我也管不了。”

善无畏:“如今山神收拢地气。灵枢运转全在她地掌握。我若建寺可以。却无法建成修行道场。大毗卢遮那法座很难安放。贫僧不欲起冲突。故此上门请梅真人以及东华上仙去劝说山神。”

事情出了一点小意外。广教寺虽说离敬亭山十里。指的是里主峰山脚的距离。但是绿雪做为山神。她掌控的道场不仅仅是敬亭山主峰。包括整个敬亭山地势的延伸范围。超出清风所建金仙道场。边缘恰恰是广教寺选址所在。

梅振衣想了想:“那么大师将广教寺的选址。向外退出一里便是。”

善无畏似笑非笑的反问道:“梅真人也是大行家。若想立寺镇守。还有更合适的地方吗?”

谁都不傻。梅振衣能看明白地风水局。善无畏当然也能看明白。估计芜州内外他都转遍了。最合适地地方就在敬亭湖对面。向南移一里地普通人看来没有区别。但做为修行道场完全就是两回事了。

钟离权道:“其实大师立寺。已拿到官方地契。外人不能说什么。但从修行人的角度。广教寺若立道场。灵枢地气受山神所控。大师也不欲与山神冲突。若大师承诺广教寺建造之时与落成之后。不会扰动敬亭山。我可以出面去劝绿雪。让她不要打扰你建寺。”

现在地首要矛盾不是善无畏建寺惊动清风闭关。而是山神绿雪担心建寺会惊动清风。事先就施展山神法术掌握地气运转。阻止善无畏在此顺利的立道场。这位山神的性情梅振衣很了解。她做事情就是这个脾气。现在就认准了守护山中的清风、明月安心闭关炼器。

善无畏合什道:“善哉善哉。敬亭山神道场百里。贫僧只化其边缘十丈之地。愿二位与我善解说。先在此相谢!”

梅振衣笑道:“高僧为立道场。向山神化缘。却托我一道门修士劝说。这也是天下奇闻了。”

善无畏:“结缘随缘。贫僧也不敢强求梅真人相助。今日登门。先帮梅真人一个忙。”

梅振衣有些意外的问:“大师欲帮我什么?”

钟离权突然微微一皱眉。朝胡春道:“速去山庄外迎客。又有高人来访了。”又朝善无畏道:“大师今日登门。恐与那两人有关吧?”

善无畏点了点头笑而不言。此时五湖山庄门外青漪湖中有人以法力传来声音:“景教僧罗章。求见梅公子!”

来者是景福寺主罗章。如今的罗章在江南一带的景教徒中很有影响。也是附近几州景教组织的一个头目了。平时坐镇景福寺为教派活动中心。罗章在景教徒中地位虽高。但景教的地位在唐代与其它各教相比并不高。其人在芜州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角色。

平时梅振衣不主动请他。他是不会来青漪三山的。今天是第一次自作主张登门拜访。他的修为虽然不低。但还不至于让人钟离权吃惊。想必来的高手另有其人。

胡春打开洞天结界地入口。将来客迎入五湖山庄。人还没进来梅振衣就感觉到了强大的法力波动。有弥漫地威严气息扑面而来。连青漪三山地洞天法阵也隐约受到扰动。这无形的力量带着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产生敬畏之心。

以梅振衣的体会。来人不过是在门外展开了神识而已。有意显示力量与修为境界。但并没有发动攻击。这份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恐怕也不在师父钟离权之下。罗章绝对没有这个能耐。而且来的高手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罗章进门表情有些尴尬。似乎是硬着头皮进来的。勉强向梅振衣笑了笑。按中原的礼数拱手道:“梅公子。今日冒昧登门。是为了引荐两位教中地高人。他们从天国降临。命我带路登门拜访。”说完话他就垂手站到了一旁。连坐都没敢坐。

有两个人并肩走入了大厅。梅振衣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一方面是因为惊讶。另一方面也是被那两人周身散发地逼人气势所惊动。虽然没有任实质性的攻击发出。但那种压迫感还是让他觉得坐不住。似乎站起来活动一下会更舒服一些。这两人是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地相貌。男子高鼻梁、浓眉、微微隆起的颧骨。金色的短发。肤色白皙。相貌英俊体格健硕。穿着金色的甲胄。女子金黄色的秀发带着卷曲一直披拂到腰际。身姿挺拔而修长。抿着嘴唇。五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古典之美。眼珠是蔚蓝色的。对视之际给人感觉深如海洋。身穿银色的战甲、湖蓝色地长裙。

这两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打扮都够奇特地。明显不是中原人。而且登门作客竟然穿着半身甲胄。他们的神色很倨傲。冷冷地没有表情。

梅振衣刚站起来。坐在那里的善无畏轻轻一挥僧衣的袍袖。那两人散发的威压之气在无形中被化解。钟离权趁机一抖仙风扇。厅门口罗章与胡春的神色也轻松了不少。

一句话还没说。客厅中高人就暗中展示了各自的大神通境界。钟离权加上善无畏。完全能抵住那一男一女。尤其是善无畏。修为在其中任何一人之上。那两人也吃了一惊。收起了一脸傲色。右手按左胸口行礼。说了一段开场白。

他们说的话感觉却十分熟悉。与梅丹佐殒身时所听见的奇吟唱声是一种语言。

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他们说话时带着妙语殊胜神通。神念中自然能理解其含义。这不是平常的语言交流方式。修行高人自然能领回。如果勉强“翻译”的话。应该是这样的----

那位男子说:“我是天主光辉照耀下的天国使者米迦勒。她是天国使者加百列。我们为梅丹佐堕落之事而来。”

他们向着厅中行礼。主要还是面对善无畏。很显然这位光头和尚是这里修为最高的人。善无畏站起身合什还礼。微微一笑道:“我非此间主人。也是在这里做客的。”然后走到了对面。坐在了钟离权身边。

需要介绍一下五湖山庄客厅的格局。正中有一张桌案。后面屏风上题着“紫气东来”四个草书大字。配以道祖骑青牛出函谷图。大门也是朝东的。桌案两旁是山庄主人、也就梅振衣与知焰的座位。厅中左右各有一排座位。每个座位右手边都有一个放置茶具的小几。这是给客人与山中其他修士准备的。

刚才善无畏坐在左侧最上首的位置。钟离权坐在他的对面。在师父面前梅振衣没有坐正中的主座。而是坐在钟离权与下首与这位高僧面对面说话。善无畏主动换了座位。坐在梅振衣刚才坐的地方。意思很明显----现在已经不是修行道友私谈了。梅振衣应坐回主人的位子上待客去。

米迦勒。加百列?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天使长啊!他们修为就算不如梅丹佐也相去不远。看来斩灭梅丹佐之事震动不小。所谓的天国仙界被惊动。梅振衣并不意外。但是他没想到天国的人来的这么快。而且是这两位出马找到罗章。直接来到青漪三山。

如果是来找麻烦的。他们也太托大了。也不想想芜州是什么地方?梅振衣心里直犯嘀咕。表面上还是很客气的一招手:“二位天国仙家大驾光临。乃我山中难得贵客。失敬失敬!……有话慢说。先请坐。看茶!”

第六卷:子非鱼 250回、品佳茗须知雅趣,各着相话难投机

唐代贵族之间的交往礼节很有讲究,进门落座看茶,主人先问来意,客人再答话。世外修行之人自然没有那么多拘束,但梅振衣今天却臭讲究起来,等僮仆将茶献上,他慢条斯理的举杯品茗,大慨是嫌水有点烫,还撅嘴吹了好几口气。

客人显然不耐烦了,米迦勒还能沉得住气,但加百列神色变了几变,几次想开口打断梅振衣专心致志的喝茶动作。

他们在天国的地位相当显赫,与梅丹佐并列是接近至高无上的大天使,号称与阿罗诃大天尊最接近的人。但显然对面的两位高人并不了解他们是谁,梅振衣心里明白却装糊涂,也没把他们当高高在上的神灵,就是家中来访的客人而已。

加百列很不舒服,她受不了这种很客气很有礼貌,但却明显漠视的接待,可是又发作不了,因为对面那两个人不比他们的修为更低。下界来到人世间最繁华的中土,没想到遇见这样的异教高人。

加百列正要说话,却见梅振衣放下了茶杯,开口吟了一首“诗”。他用的是一种奇异的语言,与刚才米迦勒说的语言一样,缓缓流淌而出带着奇异的音节,就是那天梅丹佐殒身时所听见的吟唱声----

“最英俊的天使陨落,手持无底地狱的钥匙与锁链,他用那锁链锁住了自己,打开了地狱之门。……地狱之门将他幽禁,封印曾经的一切,等待一千二百年后短暂无知的新生,他不再是天使之王。”

梅振衣不懂这种语言,但当时神念中已解其含义,现在一个音节都不差的复述了出来。米迦勒与加百列的脸色都变得极为凝重。

“你们为梅丹佐堕落之事而来,他确实堕落入灵台中黑暗的世界,所行罪无可赦,不知二位能否向我解释这诗篇地含义?”梅振衣先发制人,吟诵完诗篇开口问道。

在梅振衣吟诵的同时,钟离权一伸手,客厅中央的虚空中发出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捏碎,接着爆发出一团光雾。光影中便是带着火焰的梅丹佐落入何家村中逃遁的场景。整个村庄在瞬间化为灰烬。

不等那两人答话,梅振衣目露悲戚之色又问道:“这些村民都是我的亲人与朋友。他们安居乐业并无罪过,如何受此无妄之灾?”

米迦勒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磁性:“我为往生者祈祷,梅丹佐从地狱的火焰中汲取力量。终于也被地狱的黑暗所吞噬,他将失去曾经拥有地一切,永生、记忆以及荣耀,接受一千二百年的惩罚,而后成为一无所知凡人,去承受人世间地罪恶与苦难。我们今天不是为梅丹佐报仇而来,正如您亲眼所见,他没有逃脱天主的神罚。”

他的话暗示了梅丹佐的结局,要受一千二百年地黑暗火焰的灼烧。然后变成一无所知的凡人,去承受凡人的苦难。其实在他们眼中。像梅振衣这样的修士尽管有神通法力,也算是一个凡人。历苦海天劫能见前世种种,指的是轮回中事,轮回之外的事情是不可见的。

加百列的声音很悦耳但却冰冷,此刻仿佛也带着无尽地惋惜:“天使之王的堕落,是天主地仁慈与无私,指引人们向往光明天国路途中,他却迷失了自己。”

如果有外人在听这一番谈话,肯定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们说的是两种语言。完全是鸡同鸭讲。也只有声闻智慧神通才能领会彼此的意思,如果一定要翻译成一种语言来表达必定有出入。加百列认为梅丹佐的堕落是天主的“仁慈”。这个词未必就是汉字中的意思。

梅振衣反问道:“阿罗诃大天尊的仁慈与无私?无量光所建立的另一片天国中,有一位守护天神韦驮天,是他发愿堕入人间,斩灭了梅丹佐。”

这时善无畏发来一道神念:“梅真人,你不了解灵台化转以上的修为境界,他们说的也没错。斩灭梅丹佐是韦昙之功,但其结局也是梅丹佐本人违背修行发愿,灵台世界地自我毁灭,可以视作阿罗诃地所立道法的惩罚。”

善无畏向梅振衣解释了一件事,像金仙、菩萨这种修为境界,所作所为不能违反自己地修行发愿,否则会失去修行功果。也就是说----世上或许会有所向无敌的大法力,却不可能存在能够无所不为的神仙。

梅振衣面无表情的说道:“二位既然不是来寻仇的,那就是真正的客人,我当礼待。但有言在先,以梅丹佐之行,我必诛之。不论他来自何方又是何人,不论还有谁会惩罚他,不论我修为如何只尽全力为之。若我也有如他之行,亦请自诛,诸位明白了吗?”

梅振衣抛出了一个“三不论”,表明了自己对梅丹佐之事的立场。

米迦勒:“梅丹佐之事并不光彩,我们也不想再提,此番前来,是为了寻找一件失落的圣物。”

“圣物?您是指神器吗?我听说您有一件天国神器,状如度量衡秤,擅衡功德业力,名叫审判天平,你在天国的称号之一就是审判天使,是不是?”梅振衣岔开了话题,扯到了米迦勒头上。

米迦勒与加百列都吃了一惊,面前的这位外教人间修士竟然对他们的底细这么了解,米迦勒点了点头道:“是的,那是我掌管的圣物,梅丹佐手中也掌管了一件天国圣物“二位来自天国仙界,贫僧听闻它是阿罗诃大天尊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开辟,你们见过阿罗诃大天尊吗?”善无畏也开口打岔,问起了天国的事情。

加百列手按胸口答道:“在内心中虔诚的仰望,自然能见到天主的光辉,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

这话答的玄妙,既没有说见过也不说没见过,她告诉对方---圣父的显像、圣灵地光辉、圣子的德行。虔诚的信徒都是可以感受到。

善无畏与钟离权对望一眼都点了点头,钟离权又问道:“我道教修行,飞升之后可得长生,历化形天劫证金仙成就,有灵台化转之功。看二位的修为不在我之下,你们的灵台化转之功如何?”

依然是加百列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在心灵的世界里开辟天国,将美好的一切奉献给天主,这便是我的信仰与荣耀。我造化中的世界属于天主。”

钟离权又问道:“灵台造化之功,并非一家修行可证。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也并非阿罗诃天国一处仙界。但据我所知,尔等所传之教,尽蔽此说。使信徒不知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另有所在,所谓天国无非灵台造化之一。……何故如此啊?”

米迦勒阻止了加百列继续说话,不卑不亢地答道:“并无蒙蔽之意,其用心无非使世间传人愿心精诚,无疑无虑便于解脱。等升往天国,有如我等修为之后,自会明白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之奥义。”

钟离权问的很刁,以米迦勒等人地修为,已有灵台造化之功。应该知道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不止天国这一处仙界,为什么在世间留下教门传承时。不提这一点呢?

米迦勒答的很贼,他解释说这是因为不必提,让世间教徒不疑师、疑法,愿心精诚无二,这样更便于解脱,对于天主而言,指引一条升往天国的道路就足够了,其余的事情不是他们地责任。

梅振衣在旁边听得明白,善无畏与钟离权都是老谋深算啊,借这个机会在套天国的底细。那位女天使加百列显然没什么心机。说话很直接。把真实情况都答了出来,而米迦勒则要老练的多。

看见这个场面他也插话了。手指罗章问道:“据我所知,中土流传的景教,是从远夷之地被放逐的分支流派,另有人自称奉阿罗诃正信,斥景教为异端。二位身为守护天国的天使长,为何降临到这异端眼前,让他带路?”

米迦勒摇头道:“天主眼中并无异端,受主的光辉照耀内心充满光明,一世修行圆满,都是天国的子民。因私欲而残害正信之徒,不论他以什么名义,都将走向堕落。世间的争执与罪恶,是世间人自取,我常常听见天主地叹息。”

梅振衣微微吃了一惊,真按米迦勒的说法,他穿越前所知历史上地很多人,包括历代天主教皇,十个有九个半都是要往地狱里钻的货!转念一想也正常,修为地位之高如梅丹佐,不是也钻进去了吗?他见过地藏菩萨化转的幽冥世界,单尚不清楚阿罗诃大天尊所谓的地狱是怎么回事,却没有兴趣去实地参观一番。

梅振衣在思索,便没有再多问。善无畏暗中发神念对钟离权道:“阿罗诃之修为,当在镇元大仙之上,就不知比无量光、太上如何?阿罗诃天国仙界,应比万寿山深广的多,但不如佛国、天庭气象,却另有玄妙。”

钟离权亦暗语道:“太上无为,亦不可见如来,我想那阿罗诃大天尊,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我尚未有此境界,也不敢妄加断语,大师若能断语,我便能知你来历。”

钟离权与善无畏说悄悄话,言下之意如果善无畏能够给阿罗诃的修行境界下个断语,钟离权就能知道他的来历。善无畏微微一笑道:“贫僧亦不愿下断语。”

天国仙界是什么情况他们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它是阿罗诃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开辟,阿罗诃的修为境界应在镇元大仙之上,具体如何钟离权不能断言而善无畏不愿下断语。米迦勒、加百列等人也有灵台化转之功,其果位不在金仙之下,他们延伸开辟的仙界依附于天国,却不是自己独立地仙家洞府,而是自然地成为天国的一部分。

那边加百列终于又着急了,让别人问了一圈,却没有说出自己想问地话,敲了敲茶几直言道:“诸位欲问天国事。可以稍后再谈,我们为命运之匙而来,它就是梅丹佐曾掌管的圣物,外形是一只金色地长矛,平时显现有一丈二尺长。”

“你们是来找东西的,是这个吗?”梅振衣虚指于面前画圆,虚空中仿佛出现了一面镜子,镜中正是梅丹佐留下的那一只金色长矛。他没有把东西拿出来,而是弄了一个幻影显象。

米迦勒与加百列一齐点头道:“就是它。如果在阁下手中,请交还!”

梅振衣一弹指。光影中又出现了全身带着如焦炭般黑光的韦昙,幽幽说道:“二位不要着急,你们认识这个人吗?他与你们一样,也失落了一件圣物。宁愿为此付出代价以证自己的修行,如今愿望尚未圆满,我就讲一讲他的故事吧。”

有大神通讲故事自然极快,神念中几个转折,就把前生的韦驮天与今世的韦昙所遇原原本本的说清楚。最后说道:“命运之匙失落,责任在梅丹佐不在我们,天国失去了一件圣物,佛国也失去了一件圣物,这本与我无关。但我曾有承诺,要找到佛心舍利地下落。二位可有指教?”

善无畏插话道:“本与梅真人无关,但我是佛徒,寻回佛国圣物,却与我有关,老僧其实也在等,梅真人何日助韦昙寻回佛心舍利?”

梅振衣:“梅丹佐应将佛心舍利藏于天国某处,因我无法到达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故此曾言待成就仙道之后再去寻找,没想到二位大天使自己来了,这样更好。可以当面说清楚。”

加百列皱着眉头问:“佛心舍利是什么样子?”

梅振衣问善无畏:“我没见过。大师可曾见过?”

善无畏:“就是普普通通一块石头,问之以佛法。灵台中可与无量光心印交流,但需安置于法坛之上,恭敬礼拜方可。若非如此,并无其它异处。”

梅振衣也皱眉了:“那怎么去找啊?天国那么大,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而已,难道要把所有地地方都翻一遍,从头犁到尾?还要立上无数供佛法坛,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的放上去问?”

米迦勒与加百列齐声道:“不可!”----显然梅振衣的提议是他们难以接受的。

善无畏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必如此,韦驮天为灵山脚下守护天神,只要佛心舍利在天国,他到了那里,一念之间就可以察觉其所在。”

两位大天使这才松了一口气,梅振衣苦着脸又说道:“韦驮天已殒身下界,不证菩萨果也无法归天复位,现人间只有受了伤的韦昙居士,怎么能到天国去找佛心舍利呢?”

善无畏就像与梅振衣商量好了似的一唱一和,又耐心的解释道:“若佛心舍利在阿罗诃天国,待到韦昙损伤恢复之后,他就去得,见佛心证菩萨果。”

梅振衣连连点头:“善哉,善哉,我既有承诺,也会与韦昙居士一道天国,找到佛心舍利的下落才算完成诺言,但那要等我成就仙道之后了,想必到那时,韦昙的损伤也该恢复了。”

加百列又打断两人的话:“如果你们的圣物确在天国,也可以来找回,但请先将命运之匙归还。”

梅振衣又摇头道:“加百列小姐,你误会了,是佛门是圣物并非我们的圣物,我与钟离师父是法自然之道地修士。”

善无畏一脸慈祥的说:“梅丹佐盗走我佛国圣物,却遗失了你天国圣物,报应不爽,佛心舍利在天国未归还,你们却想以天国地使者的名义取回命运之匙?事情的正理不应如此。……梅真人,可否将命运之匙交给贫僧保管?贫僧承诺,它在我手中不会有失,待你与韦昙去天国寻回佛心舍利时,我再交给你。”

善无畏来了这一出,梅振衣若当面将命运之匙交给他,会得罪两位大天使,但同时也甩脱了一个烫手的热山芋,天国的人既然找上门来了,留着命运之匙就是个大麻烦。他看了师父一眼,见钟离权沉吟着点了点头。

梅振衣右手一伸,凭空抽出一支金光闪闪的长矛,双手捧到善无畏面前说:“大师请收好。”

加百列看见命运之匙就在眼前,神色很激动,几乎忍不住就想把它抢回来,米迦勒却沉着脸摇了摇头,暗中阻止了她。

梅丹佐闯的祸事不小,却在人间被斩灭没有连累到仙界的天国,米迦勒私下里也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深为忌惮,对方既然连梅丹佐都能斩灭,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他还不清楚梅丹佐是怎么被收拾掉的?很有些想不通。

话已至此,米迦勒首先起身道:“那好,暂且如此,希望各位不要让我们等得太久,早点来天国交还命运之匙。”

善无畏却不急不躁,伸手一拂凭空收去金矛,面带微笑又说道:“也有更快的办法,二位可听闻佛法悟道,受无量光指引,去天国逢石问路,说不定能先找到佛心舍利。”加百列腾地一声站了起来,面带怒容道:“我们愿意稍等,允许你们进入天国找回佛心交还圣物,不等于动摇自己信仰,善无畏先生不要再说这种话!”她右手一招,手中出现了一柄银色地战斧,弧形的斧刃散发着寒光,如半轮皎洁地月色。

第六卷:子非鱼 251回、何束菩提寻烦恼,仙境开朗天地宽

梅振衣赶紧站到加百列面前,挡住善无畏笑呵呵的说道:“加百列小姐不要误会,高僧的话并无恶意,只不过逢教外之人就想指点菩提正果而已。恐怕二位也有一般的心思,逢异教之人自然就起了宣扬阿罗诃大天尊之心!我认为善无畏大师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因为梅丹佐之行,那梅丹佐为何要去佛国盗走佛心舍利,您能告诉我吗?”

梅丹佐为什么要偷佛心舍利?加百列也不是很明白,可能有这么几个理由----

其一是梅丹佐有向佛之心,欲背叛阿罗诃大天尊投身佛国。但这不可能,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成了佛国的敌人,是韦驮天下界要斩灭的邪魔。

其二是梅丹佐有传教之心,弄清楚佛家能够进入中土流行的路径,所以打入佛国内部且窃取他们的圣物拿回来研究,为基督教在中土的流传制定方案。加百列希望事情是这样,但她也不赞成这么做。

其三是梅丹佐有堕落之心,他欲从自身信仰之外汲取新的力量,却走入了歧途。这个可能性最大。

具体是怎么回事,要问梅丹佐自己,加百列并不清楚,她在神念中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与思考,收起战斧又说道:“受到异教之说的蛊惑,动摇了对天主虔诚的正信,也可能是梅丹佐的堕落之源。”善无畏也站了起来,脸容一肃道:“外道之人自守外道,但请勿谤佛。”

钟离权赶紧站了起来沉声劝阻道:“善无畏大师,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此厅中有三教之人,但你毕竟是客,莫于主人家中再起争执。”

一屋子人现在都站起来了。事情本来已经解决,虽不是很圆满,但善无畏毕竟是帮着梅振衣应付了两位大天使,此时钟离权可不想再节外生枝。

听见钟离权的语气有些重,明显有责问之意,善无畏展颜一笑又坐下道:“贫僧多言了,请恕过!……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等到韦昙居士前往天国仙界,命运之匙可为开门之物。”

加百列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梅振衣趁机以手势一引:“晚辈修士梅振衣,恭送二位大天使。”

刚才加百列祭出法器时。他吓了一跳也吃了一惊,她的神器相当了得啊!他站的很近,神识也小心翼翼的窥探,那柄银色地战斧出现在加百列手中。无形中斧刃两边的空间被斩开了,神识延伸的范围似乎被切出了一个裂口。

她还没有出手斗法呢,仅仅是将战斧拿在手中就有如此神威。梅振衣是炼器大宗师,他经手、炼制、研究过的神器可不少了,甚至包括来自天国的圣物命运之匙,很敏感的意识到那柄银色的战斧大有用处,下意识的扫了一眼站在厅门口的胡春。

这关胡春什么事?待到胡春修成仙道,要劈开龙首山救出龙隐姑,如果用这把战斧做为法器是再合适不过了。这个念头只在心中一闪。他表现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声色,现在还不是打这种主意地时候。

梅振衣亲自将两位大天使送到五湖山庄门外。路上没话找话的问道:“加百列小姐,很抱歉,事关佛国圣物,那位高僧要留下命运之匙为交换,我也没有其它地办法。那支金色的长矛为什么要叫命运之匙,它有什么讲究吗?”

加百列:“它的尖端可以划开光明与黑暗的界限,使用者可以拥有不同地力量,就看心灵受何种指引,这将决定自己的命运,守护天神可以用它惩罚黑暗世界的罪恶。”

这不是与炼魂幡差不多的东西吗?但比炼魂幡的妙用要强大得多。梅振衣顺着话又问道:“掌握天国圣物的、崇高的大天使长。除了你们二位之外。天国之中还有谁?”

加百列:“还有拉斐尔与乌利尔。”

梅振衣:“刚才见到您祭出那柄银色的战斧,想必也是天国的圣物之一吧?”

加百列正要回答。米迦勒开口道:“不必多说了,我们走!……梅先生,希望你尽快完成自己地诺言,我们也会在此地守候。”

这两人带着罗章脚踏青漪湖的波涛而去,罗章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连大气都没敢喘,临走时只是向梅振衣躬身一抱拳,满脸地歉意。他的意思梅振衣也看明白了----对不起了,这两位大天使要我带路,我也不得不带他们来!

回到山庄客厅中,善无畏也起身告辞,向钟离权与梅振衣道:“贫僧今天来的很巧,恰好碰上了两位天国使者登门,多谢梅真人能将命运之匙交给我,也将这个麻烦暂且让给老僧吧。还恳请二位去劝说山神,让出十丈之地,好让贫僧立广教寺道场。待广教寺建成,大毗卢遮那佛安座,贫僧将敬待梅真人修成仙道,送韦昙居士去天国仙界寻回佛心舍利。”

梅振衣:“大师请放心,我明日就去找绿雪,让你安然建寺就是。其实以大师的神通何惧一位山神,今日登门为我解围,无非是不想起争执冲突,一片好心呐!”

“一片好心”这四个字梅振衣咬的极重,他不得不感谢善无畏今日解围之情,但对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并不是很满意,甚至觉得很头疼。

善无畏走后,梅振衣坐在那里眉头紧锁良久无言,钟离权也不说话,摇着扇子看着徒弟不住的苦笑。知焰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伸出素手放在梅振衣的肩膀上,柔声道:“振衣,我还没见你露出如此愁容,是否为芜州的时局烦恼?”

梅振衣抬头看着道侣,反问了三个字:“你说呢?”

如今芜州的局面已经形成了一张互相牵制地大网,一个表面平静地大漩涡,善无畏在敬亭山外立广教寺,两位天国的大天使也找到了这里。清风借口炼器干脆闭关不出,而钟离权受人所托守护敬亭山不受惊扰,城中还有金乔觉与关小姐两尊“大菩萨”。

小小地一座人间州城内外,竟堆了这么多高人,无论谁不小心闹出什么动静,其后果都是非常严重的。梅振衣花了这么大的气力打造三山洞天,就是想与道侣以及家人有个清静的世外修行福地,如今看来,恐怕也难得清静了。

知焰道:“你欲随愿而实行。为当为之事,但一人之所为。并非一人之事,必有所牵连,若心念通透,不必有此烦恼心。……师父。您老人家有什么指教?”

钟离权以手抚扇道:“哪怕是三山之重,能拿得起也要放得下,这才是大境界,否则心有挂碍自受束缚,还谈什么超脱轮回求证仙道?”

知焰眼神一亮:“这倒是个釜底抽薪之计,何必困于此洞天呢,应当离开了。”

他俩是什么意思?芜州的局面现在复杂到谁也无法从单方面去掌控的地步,这是多少年来一步步形成的。小人物搅动大事局,一切的发生都与梅振衣有关。甚至可以说就是因为梅振衣在芜州,所有的冲突与相互制约都是围绕他展开地。

梅振衣打造三山洞天。最初的愿望是想求清静修行福地,而如今青漪三山已经成为漩涡地中心,他还留在这个地方干什么?既然芜州势力复杂,让他左右为难,走就是了!暂时离开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一旦想通了,面前豁然开朗。

梅振衣砰的一拍桌案,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落了一地,只听他喝道:“对呀。今天这个上门明天那个有事。都在芜州插一腿,我不陪他们玩了。也换个地方建山庄!”

钟离权:“有话说话,别拿桌子出气。你能在这个时候想通,时机正好。真要走的话也不着急,等刘海他们回来再说,三山洞天是你开宗立派地根基所在,留弟子在此镇山,经此磨练将来也好独挡一面。”

梅振衣决定离开芜州,不成仙道之前不回这个是非地,综合各方面因素,昆仑仙境是最佳的选择。

首先昆仑仙境是自古以来众位地仙的散居修行之所,也是各位上古金仙世间立传人道统之地,不仅有各处仙家洞府还有广漠蛮荒。佛国与天国的势力很难插进来,也不可能公然搞出什么大动静,这是与繁华人间最大的区别。

其次韦昙需要养伤,徐妖王与左游仙已经说出了最好的地方,本想等一年半载后将韦昙送到那里,梅振衣再派人守护。现在不必了,梅振衣打算与韦昙一起去,韦昙养伤,他隐居修行。

既然定下来要走,反而不必着急了,首先要等两件事:一是刘海等五名弟子行游回山,二是等韦昙的伤势稍有恢复,大半年时间也就足够了。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毕竟两位大天使刚刚离去,广教寺尚未开建。

大半年时间很短吗?仙家岁月与凡人不同,确实很短,梅振衣想要的是安然修成仙道地时光,也是韦昙彻底恢复的时间,至少也得十几年。

次日梅振衣去敬亭山找绿雪,就在山门前与她说话。他开口自然有商量,绿雪同意不“干涉”善无畏立寺,只要善无畏立寺不惊扰敬亭山。

绿雪没有答应将山神道场后退十丈,而是“允许”善无畏占据山神道场边缘之地建寺,只要不惊扰敬亭山,她也不会干扰对方立道场。----这相当于善无畏把房子建在人家地地基上,随时可以给你抽空了,但是绿雪答应只要相安无扰,她就不抽空广教寺的地基。

这个比喻或许不太恰当,广教寺的地契是芜州府按圣旨划拨的,建什么东西是善无畏的自由。但在修行人眼中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地脉灵枢,建真正道场不是挂一个寺院的牌子那么简,否则青漪三山的凿建也无需那么费力。

绿雪还说了一番话,让梅振衣转告善无畏:“为山神不是我的本愿,但我既为山神。就有身为山神的尊严,有些事没有商谈的余地,有些事则可以商量,比如道场不退,却允许你建寺。你若不愿这么办,去找当年下旨封山神地武则天,削了我地山神位。”

上哪里再去找武则天?梅振衣只能这么转告善无畏。这位高僧也没别的办法,决定就这么建寺,“广教寺”地奠基石已经埋了下去。却将建成后的寺院改名为“庆教寺”。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梅振衣要去昆仑仙境,带谁去呢?与山中众修士一说。谷儿、穗儿当然要跟随郎君,没有修为的玉真公主也要一起去,就连曲振声与立岚这一对道侣也想去昆仑仙境修行。传说中的天成福地,谁不想去见识一番呢。只是以前修行未到去不了而已。

与师父商量了一番,决定让大弟子刘海接任齐云观主,同时镇守青漪三山,领晚辈弟子于山中继续修行。这些年梅振衣传二十四洞天丹诀前六洞天显学次第于芜州一带,尤其是在梅家的佃户、仆从子弟中,考察有资质者的性情,也收了不少弟子,有男有女接近百人。

这些人在梅振衣眼里当然修为低微,仅仅突破五气朝元境界可以修习丹诀而已。但是在世间就算已入门地修行人了。他们不是梅振衣的亲传弟子,而是刘海、梅大东等人所传。是梅振衣地徒孙辈了,很多人就出身于梅家世代的仆从。

梅振衣与知焰要带一批人走,名单包括谷儿、穗儿、玉真、梅毅、提溜转、梅二南、梅三西、梅四北、立岚、曲振声、胡春、胡龙腾、胡鱼跃、胡双全、胡秋水,另外还有三十六名仆从及晚辈弟子,这是一次大搬家。

留掌门大弟子刘海为齐云观主,执掌青漪三山中事,留梅大东为梅家在芜州的大总管,打理山外的一切事务,张果与星云仍然经营关中地梅家原,梅五中也在那里。有事可相互协助。芜州很事端的焦点都是围绕梅振衣本人。如果他不在了,那些高人也不可能去找刘海这样的晚辈弟子麻烦。

钟离权受清风所托看护敬亭。在二位金仙炼成神器出关之前不便离开,当然留在了芜州,有师父顺便照看,梅振衣也更加放心。穿越昆仑仙境的瑶池结界需要有飞天之能,易筋洗髓境界知常圆满方可,如果没有这份修为只能让人带过去,高人以阳神分身变换神通相携,或者借助妖王扣那样的神器。想当年十大妖王来到芜州,也就带出了三十名小妖为仆从。

曲振声、立岚、胡冲天等人刚刚飞天之能,但还需要别人保护,至于剩下的五十多人,梅振衣、知焰、梅毅、提溜转这四位可带不了全部,通知了张果、星云、左游仙,届时让他们来帮忙“运人”,也和龙空山的十大妖王打了招呼。

左游仙特意来了一趟,送上了一样东西,就是昆仑仙境蛮荒中,梅丹佐曾经藏身地的信息,包括山川地貌以及风水地气等等,不是图册,而是以炼器之法打造的玉简,可以用神念读取。立岚擅长洞天设计,招集元充等晚辈弟子中也擅长此道者,提前半年就开始设计将来地清修道场。

按梅振衣的意思,不必搞成青漪三山这么大规模地洞天结界,因为整个昆仑仙境就是天成的福地洞天,按一座山庄的形式设计就行,只需凿建中枢之地的守护法阵,参照昆仑仙境其余的仙家洞府,分为道场中枢和外围福地,要省力很多。

这样立岚就更省事了,直接把菁芜山庄的图样拿来,按照修行道场的要求做了一些改变,很快就完成了。知焰问此山庄何名?梅振衣答道:“本就是隐居清修之地,不必有名,就叫无名山庄吧。”

十大妖王听说消息,派张妖王来芜州一趟,对梅振衣道:“出主意的事情帮不了忙,但出人出力没问题,我们手下有十万妖兵,建造一座几十人居住的山庄,只要有图样,就地取材月余可成。至于中枢守护法阵,我们十兄弟凿建过三山洞天,也是老手,用三个月时间足够了。干脆让我们来帮这个忙吧,等你过去的时候,保证山庄已在那里。”

=奇=梅振衣当然深表谢意,又送了一批灵丹妙药与瑞草灵苗为礼物,张妖王笑眯眯地收下,带着立岚设计地图样回去了。

=书=接下来梅振衣又做了一件事,他将手中的大罗成就丹分为三分,交给师父三枚,让道侣知焰保管三枚,自己手中留下三枚,并服用了其中一枚。

=网=以地仙修为服用大罗成就丹,需闭关化尽药力,阳神与等同神器地灵丹相合,也是闭关修炼的绝佳时机。梅振衣于方正峰上闭关不问外事,这一闭关服丹就是大半年。先后有九转紫金丹与大罗成就丹之助,梅振衣的法力增长极为精进,他反倒不欲过速,追求根基稳固为要。

梅振衣出关之时,恰好刘海等五名行游的弟子也回来了。走的时候是五个人,回来却变成了六个,他们带回来一位女子与两份请帖。

请帖分别来自青城剑派掌门四季书剑仙、孤云川掌门屡归尘道姑,他们一起邀请梅振衣前去观看青城山与孤云川弟子的斗剑,并以修行前辈的身份做见证仲裁,时间在十二年后。

那位女子约十七、八的年纪,一副大户人家的丫鬟打扮,显得弱不禁风,登上山路来到随缘小筑门前,已经有些气喘,额头有香汗渗出。阿斑一直搀扶着她,并用一块丝绢为她拭去汗水。已非当年人!梅振衣要走,嗯,心中开朗天地宽。

第六卷:子非鱼 252回、来生缘销前人恨,再回首换百年身

一见到她,知焰首先惊呼道:“离离,是你吗?此生怎会这样?”

也难怪知焰惊讶,离离当年的修为已至世间法的尽头,在天刑中陨落炉鼎无存,但神识未散重入轮回脱舍。她的修行感悟以及各种心境,在来世伴随着炉鼎的成长与灵智开启,会在记忆中逐渐被唤醒。

眼前的离离转世之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弱女子,脚步虚浮显然没有任何修为,离离历天刑已经过去三十年了,这女子显然不到二十岁,也就意味着离离殒身之后,在轮回中已不止一世,却始终修行未成。

当年的段节梨精离离身材高大健美,几乎比梅振衣都要高一个头,浑身古铜色的肌肉呈流线形充满了爆发的力量感。而眼前的女子如风拂弱柳,站在阿斑身边显得娇小玲珑惹人怜惜。如果不是知焰有仙人境界,神识中有那一种熟悉的感应,还真的不敢开口相认。

听见知焰的问话,阿斑悄悄拍了拍这女子的肩膀,冲她点了点头。她离开阿斑的搀扶朝着梅振衣与知焰跪拜下去,以恳求的语气道:“小女子恳请梅真人、知焰仙子收我为徒,求金丹大道法诀。”

知焰想扶,梅振衣却拉住了她的袖子,站在那里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了却前尘事,只修此世缘,修习金丹大道心境如此,眼前的女子是离离转世,但她已不再是离离,虽有着离离的神识记忆,炉鼎与修为已经失去,此世有此世的缘法,所以梅振衣有此一问。

女子答道:“既入三山洞天,如再世为人,请赐名。”

自古以来,赐生者、赐养者、赐成者。方可赐名,如果在这个场合给她起了名字,就等于是将来在修行界中的法号,也等于答应收她为徒。

梅振衣还没开口,知焰先答道:“你前世曾在天刑来临之际将阿斑托付给我和振衣,希翼来生有缘找寻。今日如愿以偿,就叫应愿吧。”

“多谢师父!”应愿叩拜下去,师徒名份已定,知焰把她扶了起来。

梅振衣心中感慨万千。想当年他与知焰在昆仑仙境遇到离离时。那位段节梨精地修为比道侣两人都高。真没想到在天刑中陨落几经转世之后。今日会拜入门下。这才吩咐众弟子落座。详细询问了应愿这几世地经历。

一枚种子在荒野中落地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地可能性有多大?相当渺茫!离离托舍后第一世仍为草木。因为她只擅长草木之修。然而破土发芽不到七年后被野兽采食。第二世仍为草木。生长十年之后。在风雨中被连根拔起。第三世还是草木。这回运气更差。在大树荫下无足够地光露滋养。发芽后不久就自然枯死了。

这三世浑浑噩噩灵智未开。根本没有神识恢复地机会。只在重入轮回地中阴光明境中了解了自己地遭遇。好在她清明神识未失。在中阴光明境中尚可往生托舍。终于放弃了草木地选择。托舍为人。

这一次是十八年前了。她出生在巴州一户商贾人家。父亲姓封。她小字离儿。是这一家地独生女。自小日子过地倒也舒适。随着逐渐长大灵智开启。神识记忆也渐渐恢复。但她却无法以人身开始修行。

其中原因并不复杂。离离苦海已渡。苦海劫中曾见前世种种。不为前世所扰地心境可以渐渐找回。但她从没有以人身修行地经历。离离是段节梨树自感成灵。历数百年修行方有出神入化境界。并没有以人身修行入门地经验。也无人传她这种法诀。

假如她已有脱胎换骨修为。无须拜师。就以人身修行即可。而且修为精进会很快。因为离离当年已经化**身炉鼎之形了。但是此前五气朝元至易筋洗髓地修行入门关口。她却过不去。直接以人身修行毕竟与草木化形不同。她要在人间拜师才行。

说到这里,很多人或许能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妖物精怪,化**形后都希望得到世间传承的修行法诀,当年凌虚子也曾以此诱惑与控制大官湖五妖。

封离儿的情况十分特别,从五气朝元到易筋洗髓这入门的修行,不得师传十分艰难,而从脱胎换骨到出神入化这高深的境界修为,却能精进极快。也就是说以人身修行,需要重新筑基,一开始是最艰难的,越往后可能境界突破越快。

封离儿十二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做生意又赔了一大笔钱,积郁成疾不久后也告别人世,家道败落,她被族中叔父收养,又被卖到巴州别驾唐棣唐老爷府上为丫鬟。此时她的神识已渐渐恢复,却没有任何接触修行道法地机会,而且此生炉鼎柔弱,连突破五气朝元境界都很困难。

就在半月前,唐家小少爷逛集市,有两名仆人兼保镖随行照顾,还带着封离儿这个大丫鬟,巴州集市中忽然听见有人喊阿斑的名字,一回头正好看见刘海等人。

刘海与阿斑等五人此时从青城剑派拜山而回,路过巴州也逛集市看热闹,突然有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手中提的食盒也滚落到地上,一把扯住阿斑道:“是你吗,阿斑,我就是离离转世,终于见到你了。”

后面还有两个仆人模样的大汉正呼喝着拨开人群追过来,阿斑一把抱起封离儿就跑了,一溜烟直接来到巴州城外,等了半天,刘海等四人这才赶到汇合。

听到这里,事情的经过已经完全明白了,梅振衣眉头微微一皱道:“阿斑,你仗着跑得快,是把人家的丫鬟直接给抱走了,是吗?”

阿斑低着头,瓮声瓮气答道:“是的,我就想把她带走再说。”

刘海赶紧解释道:“师父不要责备阿斑,是我这个师兄的责任,应愿师妹既然是离离道友转世,又有缘于集市中找到阿斑。我当时也想尽快回山禀报师

梅振衣:“那好吧,这件事我就不责罚阿斑了,巴州别驾唐棣是我旧识,曾在我父麾下为将军,也曾率军平息徐敬业叛乱驰援芜州。……刘海,你既然自承责任。就带着纹银百两与我的书信再去巴州一趟,好好的与人道歉。告诉唐棣,就说是我地门下弟子带走了他家的一位丫鬟,把卖身契也给拿回来烧了,从此世上再无封离儿此人。”

刘海:“弟子谨遵师命。”

梅振衣:“此事不着急,我写好书信再说,你们在巴州还干了别的事吗?”

元充最老实,也低着头答道:“阿斑师兄去了应愿师妹的叔父家,半夜闹得鸡飞狗跳。他们以为闹鬼了,一个个都吓坏了。”

梅振衣脸色又是一沉,提溜转赶紧道:“不做亏心事。哪有鬼闹人?要是我地话也会闹一闹的。”

梅振衣好气又好笑的问提溜转:“依你的意思,就不必责罚阿斑的行止喽?”

提溜转:“罚还是得罚,就看怎么罚了。”

梅振衣:“阿斑,你最喜欢乱跑胡闹,就罚你在青漪三山中禁足不出。为师要去昆仑仙境一段时间,在我未回山地这些年,你不得离山半步,也好好磨一磨野性。”

“师父,您要离开青漪三山吗?”五位弟子齐声问道。

梅振衣告诉了他们自己要去昆仑仙境地打算。留下刘海为齐云观主,镇守三山,阿斑与应愿也留在山中。应愿已拜师,梅振衣将传她得自孙思邈的省身之术,先强健炉鼎修养体质,然后再由掌门大弟子刘海代传二十四洞天法诀,镇山瑞兽阿斑在山中受罚禁足。

说话间还以神念暗中朝阿斑道:“应愿今生落到这个地步,未尝不是因为你啊,这些年。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说完了离山的安排,又取出那两份请帖问道:“青城剑派与孤云川,请我十二年后观摩斗剑,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说来话就长了,青城剑派现任掌门四季书与孤云川现任掌门屡归尘,是各自门中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而且都是刚刚继任本派掌门不久。他们之间还有一段复杂的故事,这两人早就相识了,四季书好吟古诗骚赋。屡归尘精擅黄钟大吕。行游中结识很是投缘,差一点结为道侣。

可惜天意弄人啊。就在两人互相有好感的时候,孤云川与青城剑派的长辈之间起了冲突,争斗中双方还伤了好几位长老,尤其是他们两人的师父也是两派前任掌门成了仇家,导致两名弟子也不得不反目成仇。

谁是谁非,争斗因何而起刘海不是很清楚,已经是六十多年前地旧事了。据说是为了争夺一片名为“洗剑池”地道场洞天而起,那里有一个泉眼,泉水阴寒彻骨却最适合淬炼飞剑,地气特异,也适合炼剑之人试炼修为,是青城剑派与孤云川同时发现的。

眼看两派之间地争斗要演变成一场大冲突,丹霞派太上长老宝锋真人以及龙虎山掌门张士元出面劝解,终于劝说两派掌门不再率众弟子于世间起冲突,定下了斗剑论高下地规矩。每十二年一度,各派一名弟子出手,胜者的门派占据洗剑池,等到下一次斗剑。

斗剑的规矩就如修行人之间出手试法,而且不能依仗门中的法宝妙用威力,只用两柄一模一样的剑,互相展示剑术的高下,点到为止不得出手伤人。

互相试法不得出手伤人,如果是修为相当接近,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一般人也很难分辨出高下,所以要邀请世间各派公认的高人前辈在场观摩,一方面是监督,另外一方面也是做出评判。

上次斗剑在刘海拜访孤云川前不久已结束,孤云川输了,掌门屡归尘送上一份请帖,邀请梅振衣于十二年后以高人前辈的身份为斗剑仲裁,地点就在洗剑池。随后刘海又到了青城剑派拜山,掌门四季书也送上了同样的请帖,从青城剑派出来后不久就在巴州遇到了封离儿。

算一算,梅振衣在大唐总章元年(668年)出生,如今是开元八年(720年),一晃已经五十二年了。其实这个时间不算长,相对而言甚至很短。梅振衣自丹霞峰立书为戒少年成名,到了徐妖王与杨天感在青漪三山斗法时,天下各派高人前来观摩,梅振衣本人地修为以及地位,在世间修行界已经足以受人仰望了。

修为到他这种境界,已经不论人间年岁,只谈修行之长久。梅振衣如今也成了世间修行界的高人前辈,修为高、名望大,足以为洗剑池斗剑的仲裁。去不去呢?送这种请帖是表示青城、孤云两派对他的尊敬,有时间还是应该去的,反正还有十二年呢,到时候再说。

梅振衣放下请帖又问道:“四季书与屡归尘已经是一派掌门,一言一行身系满门荣辱,不便亲自下场斗剑,十二年后斗剑者是何人呢?”

刘海答道:“孤云川与妙法门一样,大多是女弟子,最近三十六年已经连输三次,但听说屡归尘门下新近出山一名弟子叫水无痕,剑术高超,资质悟性远胜同辈,十二年后将由她出场。而代表青城剑派出场的,是四季书座下掌门大弟子云飘渺。”

“云飘渺,水无痕?”梅振衣反复默念这两个名字,心念一动,忽然间莫名想到了什么,朝刘海道:“我会亲自给两派回帖,你派人送去,十二年后我一定到场观摩。”

知焰暗语道:“我也觉得很蹊跷,会是他们吗?如果真是,在那种场合下见面,实在很难办。”

梅振衣:“去了才知道,若是恨贤夫妇转世,真乃前世的孽缘啊,我既受人所托,尽力去化解这段仇怨,能撮合便撮合,若不能也不可强为。”

知焰:“仇怨不在他们两人自身,而是师门多年来积怨已深,又有洗剑池斗剑之约,已经成为门派荣辱的象征,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化解,我想只能从青城剑派与孤云川两派争端入手。”

梅振衣面露苦笑:“世间容易办的事情,怎会轮到我?恨贤夫妇可真会托人!”

知焰:“今生与前世有别,有缘法则循缘法,无缘法莫再纠缠。这两人若真是恨贤夫妇转世,又能在此世修成地仙,待到历苦海劫之后自然能够堪破,是否再为道侣就在他们自己了。”

梅振衣摇了摇头:“世间多少修行众,修成地仙者能有几人,飞升成仙道者更为寥寥,不是那么容易地。但我不能有负承诺,还是要尽量去化解青城剑派与孤云川的旧怨。”

第六卷:子非鱼 253回、空桑山立玲珑塔,安法座琢芙蓉玉

洗剑池两派斗剑。毕竟时间还早。梅振衣吩咐刘海这些年留心青城剑派与孤云川的消息。包括六十年来的恩怨纠葛、洗剑池的详细情况、当代弟子尤其是云飘渺与水无痕的个人信息。

梅振衣一走。刘海就成了青漪三山的主脑人物了。刚刚担此大任。梅振衣前前后后就给他派了不少任务。就是把他当作下一代掌门弟子培养并考验了。自古有根器的道法传承弟子难的。能成为一派掌门宗师人物的弟子更难的。

这样的人才需要有守护宗门与传承道法的心愿与能力。还要擅长与方方面面打交道。处理各种复杂的事情。这不仅仅是自资好、修为高超能够办到的。有的门派师父修为虽不错。教的弟子也不少。却并不擅长管束与治理宗门。往往一两代杰出的人物离开之后。传承也会式微。

仙家高人与一派宗师是两个概念。有的人自己修为高超。却性情闲散。只能做个长老供奉之类。不适合主持宗门事务。而且修为到了一定的阶段。也难以避免出世清修。门下必须有这样的继承者。有时候师长很难选择。需要用各种方式去考验去锻炼传人。

对于刘海而言。梅振衣的离开。就是他接受试练的机会。但这种事。师父一般不会明言的。

一切安排已毕。梅振衣与知焰拜别钟离权。携众家人、弟子离开青漪三山。这么多人修为参差不齐。而且玉真公主并无修行法力。自然不便飞天而行。仍然安排一支庞大的车马行游队伍。离开芜州向西而行。这么大的动静。芜州城内外都知道了。

月余之后。车马上高原来到西海。左游仙、张妖王、张果、星云在此等候。众人弃了车马。各展神通护住与携带修为低微的弟子飞天而起。直往瑶池结界而去。

知焰亲自携带谷儿、穗儿、玉真。并祭出穿云梭护住独力飞天的立岚、胡鱼跃、胡秋水。一行人中以她与张妖王的修为最高。左游仙次之。梅振衣修行多年。精进之神速远胜一般修行人。尤其服用大罗成就丹辅助修行之后。法力之强已不弱于左游仙。但他修为毕竟未成仙道。

波若罗摩没有其它任务。梅振衣专门给韦昙安排了一辆马车。这一路上就让波若罗摩专心守护与照顾他。待到飞天穿越昆仑结界时。波若罗摩就把韦昙的身躯抱在怀中。娇柔的花神将健硕的大汉横抱胸前。却显的是那么和谐与温馨。以仙家法力四面守护。稳稳的。让他不受到瑶池结界中凛冽罡风的一丝伤害。

波若罗摩飞天穿越结界。周身五彩缤纷飘扬。就如落花如雨随影起舞。看上去美到了极点。把一些晚辈弟子眼神都看直了。只惜如此美妙绝伦。只为韦昙一人。而韦昙却看不见。

韦昙如今已经有所恢复。可以展开神识感应周围的事物。却还不能达到清晰如五官一样的状态。只是能感应各种存在而已。而且他还不能以主动以神念相交流。只能听见波若罗摩在他神念中的诉说。却无法回应。

周围的这一切。韦昙知道吗?就算不清楚他也能感觉到。心里都明白。但他说不出话来。曾几何时。波若罗摩的世界中只有韦驮天。而如今。韦昙的世界中只有波若罗摩。----梅振衣就是这么安排的。经过这样一段经历。他不信韦昙对波若罗摩无所感念。

等众人出现在瑶池上空。梅振衣听见了众弟子齐声发出惊叹。很多人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上。也难怪。有些世面要见过了才知道。手下这批晚辈弟子远不如自己阅历丰富。弟一次来到这传说中的仙家福的。见到如此广袤玄妙的洞天景像。难免会失态。

自己的徒子徒孙。是从青漪三山带出来的。眼界已经不低了。更有很多世间修行门派。修士们所谓的飞升。指的就是穿行瑶池结界来到昆仑仙境。而非最终的跳出轮回成就仙道。

孙妖王等另外九大妖王就在瑶池边守候。待梅振衣等人一到。立刻上前接应。还准备了许多造形稀奇古怪、外表很粗糙但却很结实的车马。连日兼程赶往蛮荒。这一队人马迅速的消失在隐秘的蛮荒深处。

昆仑仙境的蛮荒比人世间的荒山野岭要凶险百倍。很多晚辈弟子如无高人护送根本不可能深入。且不说那些未知的凶险。千沟万壑纵横。连一条小路都没有。现在倒好。成了一趟安全的野外探险游行。他们到达的的方叫空桑山。

空桑山距离龙空山有五千里。距离蛮荒野的边缘有两千里。距离太乙门道场乾元山以及妙法门道场妙法群山的外围各有三千里。

虽然有众多高人守护安全。但这一路上的险恶也让众晚辈弟子心惊不已。就连胡龙腾也觉的惴惴不安。等到达了空桑山。放眼望见一座山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心情大好仿佛这一路的疲惫都洗去了大半。虽然已身处蛮荒腹的。但感觉就像走出蛮荒来到仙府一般。

这个的方在外面很难被发现。它的北侧是一道千刃绝壁绵延千里。绝壁上怪石嶙峋如刃密布。往下看是一望无际的苍茫沼泽与密林。绝壁的另一侧。是一个巨大的缓坡。延伸而下。半山的位置有一片平坦的坡的。足有百里方圆。

山势形成这一片巨大的平的之后。又向下延伸。是茂密的草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望屏障。过了草原又是几乎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有各种怪异的野兽出没。远远望去。对面有一条半环形的山脉。面对着这个缓坡将它围在中间。就像张开了一个巨大的怀抱。

高山上还有一道清泉流下。在半山平坡中形成一个方圆十里左右的湖泊。水波不兴清澈如镜。

无名山庄就建在那座湖泊旁。占的约有数十亩。比菁芜山庄还要大一圈。这里的建筑与人世间有所不同。这座山庄见不到一块砖。石材全部采用空桑山一带产的俪玉胚料。色泽温润带着各种纹路。木材是附近山林中特产的空桑木。质的细密坚硬。叩之有脆声。而且经过了简单的法力淬炼。可保不会腐朽。能防水火。

“这倒是制造古琴的上佳材料。”见到空桑木的时候。知焰笑着对梅振衣说。

附近的悬崖峭壁上、茂密草原中、原始丛林里。都生长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梅振衣沿途祭出拜神鞭抽打。考察其物性。发现其中很多都有独特的药用。比如有一种野谷。果实的形状就像穿越前所见的玉米。但却比玉米小多了。只有一指长短。其尖端的穗子成漂亮的金棕色。飘洒开来竟有一尺多长。

这金棕色的长穗可以入药。有滋润清火。利于肾气舒泄之效。如果法力够高。也可以拿它来炼器。果实是可以吃的。能补益脾胃元气。在一位中医大行家眼里。往往食药同源。梅振衣从未过这种东西。伸手摘了一枚果实。拿在手中研究。看看能不能开辟专门的药田大规模种植。

知焰问他这是何物。梅振衣答道:“天下无名之物甚多。你曾在昆仑仙境中百年都没有见过。我就更没有见过了。我给它起个名字。叫作仙谷穗。”

谷儿听见了。悄悄对穗儿说:“你听见了吗。这里有仙谷穗。看来是我们俩人成就仙道之的啊。郎君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玉真在一旁道:“也是时候该结谷抽穗了。振衣这些年始终为诸事操劳不安。难的下决心到世外仙境隐居。正好可生养子女。在此的长大的孩子。一定天生有仙灵之气。”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

空桑山半坡百里平原上不仅有这么一座山庄。山庄外原野中还打了七口井。那是梅振衣运转的气灵枢的布置。此的不是九连山那样的标准龙脉风水局。凿建法阵收拢山川灵气。更利于修养生息。

七口井也是七片药田的的眼。这么多晚辈弟子平时也要有事做。修行并不仅仅是打坐清修。还有很多需要身体力行的修炼。有人跟随立岚去开建药田。这个过程也是学习外丹饵药的基本功。有人跟随梅二南去种茶、种菜、种各种果蔬。只要修为没有达到辟谷不食的境界。还是需要人间烟火补充炉鼎元气的。

梅振衣门下传人的修行。都很注重日常行止。比如在芜州时。大部分弟子都曾在梅大东主事的茶厂中炒过茶。以炼器文火之法炒制最上等的新茶。也是有工钱的。但这么做不仅仅是给弟子安排营生。

以炼器文火炒制茶叶。只要修为达到易筋洗髓的境界。偶尔为之都没有问题。但若反复的重复同一种工作。始终将法力控制的那么精妙。这对弟子的定力以及心性都是一种相当的磨练。。

假如有人干不了几天就开始不耐烦的抱怨。甚至应付了事总出差错。这说明要么性情不好要么悟性不佳。如果经师父训斥或者教诲仍然不改习性。那恐怕就难结仙缘了。梅振衣的传承最注重的就是根基扎实。因为再往上所学颇为庞杂。弟子选择的余的很大。不可能都像祖师爷那样面面俱到。

七口井是设计图样中有的。但梅振衣同时看见了图样中没有的东西。有十座数十丈高的玲珑塔分布在高坡平原的周围。将山庄、湖泊、尚未建成的药田、茶园、花园都包围在中间。每座塔都有十三层。用大块的玉料建成。远看晶莹剔透却、奇秀壮观。

十座高塔的所在。本应是一片道场的守护阵枢。表面上毫无异常。怎么出现了这种东西?梅振衣看了立岚一眼。立岚也一头雾水的表示不解。他小声问肖妖王道:“肖兄。这些高塔究竟作何用啊。难道是镇山川的气吗?似乎没必要修的这么显眼。”

肖妖王晓鸣的意的一笑:“当然有镇守阵枢之用。但还有更大的用处。就是我们十妖王的法座。我们去人间转了一圈。见很多佛寺的高塔修的很漂亮。上面供的菩萨也显的很威风。我们回来之后也建了十座高塔。更加精美。没事坐在上面也更神气!”

立岚哭笑不的:“诸位为何将法座建在此处?”

肖妖王说话的嗓门有些尖锐:“自从在乾元山听闻九灵元圣的金仙法会。特别是到人世间青漪三山见到世间各派修士。我们感觉道法传承确实很重要。难怪龙空山那些小妖崽子很难教。修为总是没什么长进。我当年是鸡他们未必是鸡。就算他们是鸡也不是与我当初一样的五彩锦鸡。你说是不是?”

梅振衣赶紧打断他的话:“不必提这些。只说重点。”

肖妖王:“重点就是梅公子带着诸位仙友来了。看架势还要在这里教徒弟。我们也想常来观摩。多交流切磋。同时带着一批还算出息的小妖崽子。让他们开一开眼界和脑筋。总不能都住到山庄里打扰吧。所以我们修了十座塔。我们几个妖王可以常来常往。平时每人坐在一座塔的最高层。以神通妙语聊天吵架。小妖崽子们都住在下面十二层伺候着。也耳濡目染跟你的门下多学点东西。”

如果是别的修行人说出这种话。分明就是偷师盗法的用意。但是从肖妖王口中说出来。梅振衣也没什么顾忌。仍然笑着道:“佛家立浮屠。最早是埋葬高僧灵骨。供后世瞻仰祭拜。没想到你们却要自己住?”

肖妖王把眼一瞪:“那有什么不可以的?难道这塔修的不漂亮吗?我们坐在上面不神气吗?”

梅振衣连忙点头:“当然可以。非常漂亮。神气的不的了!”肖妖王这才满意的笑了。

说说笑笑间走到山庄门前。大门上和菁芜山庄一样也悬着一块匾。上面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如果不是梅振衣事先知道山庄的名字。恐怕也看不出来写的是啥。自古以来没见过门匾题狂草的。而且还草成这个样子。估计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不出这上面写的是“无名山庄”。

“这是徐妖王的笔法吧?”梅振衣在大门前驻足问道。

徐妖王摇着玉骨扇挺胸答道:“确实是我的亲笔。请问书法如何?”

梅振衣忍住笑。一脸严肃的说:“飘逸。那是相当的飘逸!”

徐妖王玉骨扇一合。指着山庄门内道:“梅真人。快进山庄安置吧。你门下弟子大多累了需要休息。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了。山庄内的建造完全安照设计图样一丝不差。立岚姑娘最清楚。”

这一座山庄供数十名弟子与仆从居住修行是足够了。有主人与内眷的内院。有待客的前厅与休闲的后院。单独辟出的园林式花厅。韦昙疗伤的专门跨院。还有仆从休息的侧院以及门下众弟子的修行静室。

在立岚的指挥下。众弟子早就熟悉了这里的布置。很快安顿下来。梅振衣与知焰坐在客厅中正在与梅毅商量这里的事务。梅二南跑进门来禀报道:“不好了。十大妖王在湖中打起来了。据说是因为那十座高塔的分配吵不明白就动手了。打的风浪四起。谁也不好靠近去劝说。”

知焰抿嘴一笑:“不必惊慌。他们在龙空山中扭打嬉闹惯了。数百年来常有的事。”

梅振衣:“弟子们第一天来。就看见十位妖王前辈打群架。总是不太好。我们去看看吧。……毅叔。山庄里的事务就交给你作主了。就按在芜州商量好的办。”

梅振衣与知焰走出山庄。就见十里外的湖面上飞梭乱舞激浪滔天。根本难以靠近。法力澎湃却没有波及到湖泊之外。也没伤此的的一草一木。梅振衣长啸一声喝道:“十妖王。你们说要带着小妖崽子来此的学规矩。妖崽子没来。先让我的门下弟子欣赏你们十位前辈乱斗吗?”

这一嗓子喊出去。风浪立止。十大妖王各持梅振衣送的法宝飞鳍分水刺。立足于水面上停手罢斗。梅振衣与知焰也飞了过去问明情由。

原来是因为靠湖泊一左一右的两座塔。坐在这两座塔上风景与视野最好。十大妖王都想要。结果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他们打闹惯了自然觉的没什么。却惊动了梅二南以及山庄中的晚辈弟子。

一见梅振衣过来。十妖王纷纷开口道:“你们才是此的主人。给评一评理。说这两座塔应该归谁?”

梅振衣:“我先上去看看究竟有什么好争的。然后再帮你们拿主意好吗?”

他与知焰飞上高塔。穿过大块玉石凿成的拱门进入到最高的第十三层。此塔有八面。每层都开了八扇门户。放眼望去湖泊、平原、草的、幽谷、山脉尽收眼底。再看塔中有一座芙蓉纹俪玉凿成的八瓣莲花座。莲花座中央放着一块淬炼纯净的玉石垫。表面上还雕饰着如普通蒲团一样的编织纹路。应该就是十妖王为各自准备的法座了。

第六卷:子非鱼 254回、大器难成多凿炼,世传三十六洞天

知焰沉吟道:“这十座塔设计的很巧妙,就镇守在这片道场的守护阵枢之上,引道场内外灵气分隔空悬,只要有人接近外围,道场中自然就会有警示。更妙的是塔上的法座环绕相连,别成一片无形结界,彼此以妙语神通交流,却与道场内外毫无干涉,是绝佳的论道之所。”

梅振衣笑了笑:“也是绝佳的聊天打屁、吵架拌嘴的法座,徐妖王在青漪三山凿建洞天时,就很用心研究奇门阵法以及地气灵枢运转之术,这十座塔的设计应出自他的手笔。”

知焰环顾四周道:“除了在法座上论道拌嘴之外,这塔上还是最佳的炼器之地,其实这十座塔没什么区别,他们的争吵也十分有趣。”

道侣两人依次察看完十座高塔,又落到了湖面上,十妖王围过来问道:“怎么样,这十座塔都分好了吗?要不要我们抓阄?”

梅振衣一指湖畔左右:“这两座塔我已经分好了,免得你们再争吵,剩下的八座塔你们自己随便分占吧,也没什么好吵的。”

孙妖王见智:“你把这两座塔分给谁了?是不是张妖王和徐妖王?如果是你分派的我们没意见,他们俩自己给自己分,我们就有意见。”

梅振衣的表情有些狡猾,加重语气又问道:“我分派的,你们就没意见?”十妖王齐声道:“是的。”

梅振衣一拍手:“那好,这两座就归我与知焰了,你们分派另外八座。”

程妖王摸了摸后脑勺:“不对呀,你没有分派给我们中的两位。”

知焰笑道:“诸位妖王欲时常到空桑山印证交流修为得失,不就是因为我们率弟子来此吗?问论玄机之时,怎能不为此地主人留法座?再说你们十大妖王也不能常年都在此,总得有人轮流镇守龙空山根本道场,这里有八个法座也足够了。……引起争端的两座塔,就让给无名山庄,也免得你们再打闹。有失妖王前辈的威仪。”

十大妖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点头道:“对啊,理应如此。”

他们不吵闹了。返回龙空山挑选手下最得意地小妖。准备抓阄决定怎样轮流到空桑山来。左游仙、张果、星云也告辞离去。梅振衣领家人与众弟子于无名山庄中修行。

自从服用大罗成就丹出关之后。梅振衣发现自己在人间没什么更高深地道法可修习了。倒不是说他无须再修炼。而是指修为到了化身五五圆满地境界。于丹道修行确实没有更高次第地世间法诀了。

从化身五五至“待诏”境界。要将种种阳神变换分身堪透。皆如我如一。人格与心境中地各个剖面都能完美融合无碍。这个过程不需要修习新地口诀心法。而是要将自己这一世所修炼各种法诀。各变换分身所行地各种事。在灵台中都梳理一遍。

一生修行所涉猎越庞杂。这个过程就越艰难。但是将来地仙道成就也越大。就看能不能修至世间法尽头历天刑成功了。定坐时需要绝对地静与定。所有动荡冲突都在自我地灵台中。难怪钟离权会让弟子离开身边。远远地隐居于昆仑仙境蛮荒深处。

众弟子也在各自修行。这里虽然被凶险蛮荒包围。但只要在十座俪玉玲珑塔环绕地百里方圆内活动。修为不高地晚辈弟子们也没什么危险。如果需要离开无名山庄进入荒野。采集罕见灵药或寻找各种天材地宝。则组队结阵。由高人前辈带领。

龙空山各位妖王率手下小妖来到空桑山后。最喜欢充当这种带队地“高人前辈”。倒也省了梅毅、提溜转等人不少事。各位妖王带队进入荒野。都很留意梅家弟子们采集了什么东西、准备做什么用处?命手下小妖们也照样弄一份。回去之后好好研究。

来到无名山庄三年后,胡春、龙腾、鱼跃、双全、秋水修为大进,皆有飞天之能,脱胎换骨境界圆满知常。算一算时间,大官湖四妖拜在梅振衣门下日子也不短了。胡春虽然入门时间最短,但资质与性情是所有弟子最好的,而且龙隐姑早就为他打下了根基,如今的修为在无名山庄第二代弟子中最高,直追三年前留守芜州的刘海。

谷儿、穗儿曾跟随梅振衣修习省身之术与灵山心法,又得星云师太指点养气调身门径,还与梅毅学过御剑术,后来一直在知焰仙子的指点下修行。她们的涉猎也算庞杂。资质虽能入修行门径但不能与梅振衣相比。也幸亏梅振衣精擅外丹饵药,辅助修行的段节化润丹、乾元造化丹等灵药在他人看来珍贵难得。但只要对她们地修行有助益,梅振衣自会在不同的修为阶段提供最合适的外丹饵药。

这两位当年地贴身丫鬟,如今也初有飞天之能,刚刚可以使用紫电、青霜剑,知焰干脆就把这一对神器交给她俩,以紫电、青霜习练御器合击,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修炼。至于玉真公主也有了一件喜事,暂时留笔不提。

见胡春等门下弟子修为精进,梅振衣不禁想起留守三山的刘海,不知他的修行如何?最小的弟子应愿是否已经渡过了修行中最困难的起步关口?

张果曾送来消息,刘海将青漪三山打理很好,真有独当一面的掌门大弟子风范。而在梅振衣走后,善无畏就离开芜州回长安去了,应该也把命运之匙带回了长安,寺院第二年才建成,名字却变成了庆教寺。

无独有偶,九灵禅院的住持金乔觉也离开了芜州,带着神犬谛听去九华山一代云游,建立道场宣扬佛法。这多少在梅振衣的预料之中,芜州虽好,但一座小庙怎会长留大菩萨本尊?既然梅振衣走了,无形中地漩涡中心也就消失了,他留着大殿法座上有神识依附的坐像就够了。

穿越前梅振衣就知道,九华山才是唐代建立的地藏菩萨道场,金乔觉十有**会去九华山。但如果他不离开芜州,金乔觉会去么?谁也不敢说。

历史就是这样奇妙,有些人读古书时总有一种妄想,莫名以为自己成了过往时代的上帝,比所有的古人的都高明、聪明以及英明,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了。只有设身处地才会明白,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每个人都在面对、见证、创造属于自己、也属于他人的历史。

梅振衣正想派人回芜州一趟,韦昙却让波若罗摩来请他,说有事相托。

韦昙所受的损伤恢复的越来越快,如今已能以神念清晰地与人交流了,这些年来只有波若罗摩一人与他居住山庄中一处单独的院落里,静室外开满四时不谢的花朵,也从来没有别人打扰。他有事主动要找梅振衣,还是第一次随着波若罗摩穿过开满鲜花的院落,见到了韦昙居士,从外貌上看并他没有什么改变,但是梅振衣一走进室中,韦昙立刻发来神念,先向他表达了谢意,既谢梅振衣创造机会让他斩灭了梅丹佐,也谢他这几年的照顾。

梅振衣答道:“若说梅丹佐之事,我应谢你才对,若说这些年的照顾,你应谢波若罗摩姑娘才对。你有何事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韦昙:“波若罗摩花神告诉我,你与知焰仙子曾经提过,欲派弟子去落花溪激流中建一座桥,启用我历年积蓄的船资。我稍事推演,如今廖凤即将功德圆满,听说你的几位弟子也修行有成,我想求你此时派他们去修桥。”

梅振衣:“我们想到一块了,我正准备派五名弟子回人世间一趟,顺便把这件事办了,这五人中有一人曾为渔夫,另四人就是水妖出身,不仅有些神通法力也精熟水性。”

韦昙:“多谢梅公子,我无他事了。”

梅振衣:“你若真想谢我,我也求你一件事。”

韦昙:“请说。”

梅振衣:“就算在你我的神念私谈中,也不要再称呼守护你地那位姑娘为波若罗摩花神,就叫她波若罗摩,她并不以仙界花神地身份在这里,她就是你身边她,我想韦昙居士能明白我的意思。”

韦昙默然片刻,答道:“好,应该如此,但应梅公子也应该清楚,我终究不能……”

欺负韦昙地神通法力没有完全恢复,梅振衣运转灵山心法强行打断他的神念道:“你答应就好,至于你说的能不能,等到你此世宏愿圆满之时,我自有办法。”说完也不等韦昙再多言,径自离开了静室。

韦昙当然是个言出必诺的人,从此对花神改了称呼,从波若罗摩的容光中就可以看出来,她的微笑变得比满园鲜花还要娇艳。

派胡春等五名弟子离开无名山庄,梅振衣还是有点不放心,派梅毅一路跟随走出荒野,把他们送到瑶池岸边,亲眼看着五人独力穿行出瑶池结界。

众弟子修行如此,梅振衣自己的修行,这些年也到了世间法最微妙的境地。将自己这一世修行在灵台中都清晰无碍的梳理一遍,他同时还做了两件最重要的事。

第一是将自己所学的金丹大道法诀,结合其他各类道法修行感悟与门下不同弟子实修过程中的印证,在原有的二十四洞天基础上,整理出世间丹道修行完整的法诀体系----三十六洞天。

第六卷:子非鱼 255回、玄妙无边尽方广,九幽十类已除名

存思、初阳、三关、内景、摄欲、炼形、退病、五气、抽添、玉液、重楼、归壶、璇玑、开光、结丹、御物、炼器、外景、内息、九转、辟谷、御形、破妄、不堕、真空、玄关、胎动、养元、换骨、婴儿、具足、苦海、出摄、阳神、化身、待诏。

这是梅振衣所立的三十六洞天丹道次第法诀,体系严谨而完备,前六洞天为世间显传,后三十洞天为入门师传,其中最后十二洞天依缘法点传。----梅振衣前前后后用了十年时间,才将三十六洞天法诀整理完毕,自己会是一回事,能否形成传承体系留于后世又是另一回事,非一代宗师不可为。

这十年间,梅振衣做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又炼成了一件神器。

自从世间法修行圆满,由化身五五入待诏之境,梅振衣多年来做不到的一件事终于可以完成,就是炼化加工那一截黑龙骨肉的遗骸结晶。灵珠子抽龙筋的手法给了他启发,以阳神变换分身切入黑色遗骸,束缚大小龙魂,同时炼制雕琢这一块材料,使之成形。

这段黑色的遗骸原先有数十丈长,当年斗法时就经过一百二十八记神宵天雷的淬炼,后来梅振衣清理了多年,只剩下这一截约八尺长的结晶,本已无法再淬炼。不是材料已经完全精纯,而是梅振衣的修为、法力还不够。

当他终于能够以强大的神识法力束缚与驱使龙魂,也能够淬炼这块黑色的结晶,精心雕琢去芜存菁,法器最终的成形是一柄黑色的如意,他给这件神器起的名字很简单,就叫黑如意。

这柄如意一尺多长,通体乌黑。弓形的手柄与芝形盘头上分别雕刻了一绕一盘两条黑龙。在黑龙四周,是镂空的祥云状深浮雕花纹。材质看上去非金非玉,叩之有声,如此精巧雕功很像是木质。但拿在手里感觉比木头要硬,也要沉得多。

梅振衣在玲珑高塔的芙蓉玉莲花座上炼器,当神器开光定形时,龙魂咆哮之声在十个高塔法座连成的无形结界中激荡不止。当时有龙空山七大妖王在场,知焰仙子也在另一座高塔上联手施法,镇住咆哮冲击。勿使其惊扰无名山庄。

梅振衣所在地玲珑高塔上射出一道黑光,紧接着另外九座高塔上也有黑光射出,连成一片盘旋着直冲天际。无名山庄中飞出一条人影,登上了唯一空着的那座高塔,也来到芙蓉玉法座之上。

此人正是韦昙,他如今已经恢复了八、九成修为,在山庄中被惊动,也施展神通与众高人一起镇住神器出世时的异相惊扰。

冲天黑光半个时辰后方才渐渐淡去,无名山庄的晚辈弟子与塔下小妖虽然未受冲击。但见此情景,心中的惊骇与敬畏可想而知。----梅真人究竟炼成了怎样一件神器?

梅振衣炼成黑如意。知焰这些年也没闲着。她将紫、青双剑交给谷儿、穗儿。趁手地法宝只有当年从妙法群山带出地无形之器穿云梭。这些年她也新炼成了一件神器。

远方与无名山庄遥遥相对地那一条半环形山脉中。有各种奇花异草与珍禽瑞兽地踪迹。还盛产世间罕见地空桑木。很多参天巨木已经生长了数百年。梅振衣与知焰曾多次深入其间。一个偶然地机会。发现了一件难得地天材地宝。

在这条山脉环抱地中央最高峰。稍微往下几里路地地方。在一片空桑木与树下野生荆棘、蕨类形成地密不透风地丛林中。有一株巨大地空桑木“遗迹”。据梅振衣勘察推算。这一株空桑木地主干直径超过十丈。生长地位置也在这一整条环抱山脉地“藏风蓄水”格局中枢。它在千年之前就已枯死。看痕迹曾经遭遇天雷劈击。又曾被多次山火焚烧。究竟如何被毁已经很难考证。

千年之后这里只剩下大约五丈高地树干遗迹。在厚厚地一层枯枝落叶地覆盖下。就是个不起眼地小土包。不刻意挖掘查探根本不会发现任何异常。谁会到这种地方来散步。还会毫无目地地乱刨呢?梅振衣发现这里地机会也很偶然。

他循着山脉地气灵枢走向寻找珍奇灵药。走过此地时发现有个小土包比较特别。周围都是参天古木。只有这一片地方无大树生长。抬头可见天日。顺手以拜神鞭抽打土包上生长地几味草药。发现其药性相比别处有微妙地变化。

梅振衣推断土包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于是以法力移开了表面地土层。结果看见了一块大岩石。再以神念仔细一查探。又发现这不是岩石。而是一株巨大空桑木地残迹。其表面已经成为碳化地结晶状。刨开之后。里面呈纹玉般地硅化状。

上等的空桑木已经是不错的材料,可用炼器之法进行简单的加工,而这种千年前留下来的纹玉状空桑木精华更是难得地天材地宝。梅振衣把知焰也叫来了,两人合力将这一大块材料剥离启出,带回了无名山庄。

知焰以**力将这么一大块天材地宝按天然纹路分解成很多份,赐给晚辈弟子修习炼器之用,到后来,空桑玉杖成为了无名山庄弟子的标志性法器。

发现这件宝物在他们刚到空桑山的一年后,当时徐妖王也在,见梅振衣与知焰找到这样一件宝贝,问明情由后,也拉着段妖王与宋妖王于附近山中搜寻。然而他们寻遍了千里方圆内有空桑木生长的地方,也没发现同样的宝贝,最后还是厚着脸皮向知焰要了不小的一块。

知焰将纹玉状的千年空桑木精华全部剖离完毕,在中心的位置又发现了一块完整的木髓---罕见地异宝,炼制神器地材料啊!

知焰用了近九年的时间,将这块木髓炼成了一件神器,形制如一面古琴。它有三尺六寸长,通体淡碧色晶莹如玉,首端七寸宽饰以流水纹,尾端五寸宽饰以火焰纹,还有一抹深翠色宛如焦痕。法器表面有七条整齐地发散状淡金色细纹,是木髓中的天然纹路。看上去恰如七根琴弦。----知焰给这件神器起名叫空桑弦。

知焰炼制成空桑弦,在梅振衣炼制成黑如意的三个月前,这件神器出世开光之时,空桑山中妙曼地仙乐之声飘荡,波若罗摩飞到半空起舞,满天花雨洒下。落地旋即化为不见。这番景象比黑如意出世时的龙魂咆哮、黑光冲天的动静,要美妙祥和太多了。

空桑弦、黑如意先后炼成,梅振衣的修为已至世间法尽头,他有预感----天刑雷劫快到了。

在天刑来临之前,梅振衣做了一件事:招集无名山庄众弟子,开讲三十六洞天丹道法诀,包括空桑山中各妖王带来的那些小妖,都可以听闻。这么多人,又不全是门下弟子。修为参差不齐,这完整的三十六洞天法诀怎么讲呢?梅振衣开口只讲丹经,从头至尾地境界解说。伴随**以声闻智慧神通。在神念中讲述层层心法口诀,修为到不同的地步自然可以“听见”不同次第的内容。如果弟子修为未到,只在灵台中留下心印,可在将来的修行中渐渐了悟印证。

这一次**,后世称为空桑山法会,也称正一祖师第一会。

空桑山法会后,有很多弟子闭关悟道,梅振衣则带着知焰、梅毅、提溜转等三人离开了空桑山,翻过远处那条山脉。在蛮荒中寻找了一片开阔幽静之处,开始定坐闭关,知焰等三人为他护法。这一次入坐,不到天刑来临是不会出关了。

梅振衣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抬头望天,周身法力激荡澎湃,知焰等人都远远的退开。他的身形缓缓向空中飞去,似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着他,看上去好似没什么惊险。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场面突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梅振衣卷在中间,似是这一片空间被扭曲撕裂,通向不知名的无穷远处。与此同时,漩涡深处有一道明亮地巨大黑色闪电呈螺旋状射出,无声无息的劈向他的身形。

一道耀眼地金光带着霹雳之声闪现,梅振衣祭出了雷神剑,竟然以神宵天雷术引天刑砺雷回击。虽然有大罗成就丹“保底”,梅振衣也要尽一切可能抗住天刑。然而他的法术却落了空。无法引动天刑砺雷。

天刑是一世业力回击,不是与谁斗法。梅振衣想玩这种手段,除非有大罗金仙的太上境界。那道闪电漆黑如墨又明亮刺眼,带着弥漫的毁灭气息,穿过金光盘旋着连击在四扇屏风上。----梅振衣把玉骨扇也从徐妖王手中暂时取回,祭出玉骨屏风阵护身。

一道金光从空中落下,原来是梅振衣见雷神剑对抗天刑无用,不想再分出阳神变换之力催动,及时舍弃了这件神器,连收回神器的一丝法力也不想多费。知焰施法收去了四寸雷神剑。

玉骨屏风阵在天刑砺雷下一击即碎,玉骨扇也从半空飘落。梅振衣不想直接挥扇遮身,这不是适合硬打硬砸的法器,假如这件神器被天刑击毁,不仅可惜而且毁器之力也会伤到自己。他可是亲眼见过当年离离的法器,一柄锯齿梭叶刀在天刑中被击毁。

知焰收去玉骨扇的同时,天刑砺雷击中了一片银光点点的白雾,雾气中还有七彩霞光射出,凝聚成如有实质地力量。这是梅振衣以拜神鞭祭出银魄阵,同时发出护身霞光。

闪电的尖端化为一片细碎的黑雾散去。但螺旋状的闪电旋转着又生成无数分叉,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护身霞光渐渐吞噬、扯碎,带着黑色的火焰炸散、飞舞、消失。

白雾一翻忽呈墨色,一声龙吟般的咆哮传出,梅振衣同时祭出了黑如意,紧接着又大叫一声,脱手将黑如意扔下半空,知焰赶紧再施法收去。

怎么回事?在祭出黑如意驱使龙魂抵挡天刑对炉鼎劈击的同时,梅振衣的灵台中还承受着神念攻击,要以大定力守护神识不散。这些年他以炼制黑如意之法来磨练自己,已经得心应手,但天刑中祭出龙魂。一样要分出神念驱使,|Qī-shu-ωang|削弱了灵台中对抗“伤神”攻击的力量。

力保清明神识不散,是梅振衣历天刑地第一要务,发现使用黑如意会增加灵台中所承受的天刑威力,梅振衣毫不犹豫的就把黑如意给扔了。

天刑砺雷接连不断的一击,不过片刻功夫。梅振衣一个劲的往下面扔神器。假如他是个独自历劫地散修,恰好有别人路过发现这一幕的话,能拣的便宜可就大了!

梅振衣亲身经历天刑雷劫,印证了很多玄妙----

不同的神器妙用不同,雷神剑在天刑中几乎没有太大用处,动用黑如意甚至会反受其害。天刑就是天刑,无私也无亲,不是一个与你斗法地对手,不会因为你地反击有多强大而改变威力。

使用太多地法宝。哪怕全是威力强大地神器,也无多大帮助。御器越多,分出的法力与念力也就越多。最好的办法是全力使用一、两件能护身与安定心神的法宝。

知焰在远处观看,也是心惊不已,她是天刑已历的真仙,但梅振衣所遭遇的天刑之猛烈,远胜她当初飞升之时。提溜转与梅毅几乎惊呆了,若不是早就见过知焰历天刑的场景,知道天刑砺雷并非总是这么猛烈,恐怕也就熄了飞升成仙的心思了。

见护身霞光被吞噬,黑如意被扔了出来。知焰就知道梅振衣地炉鼎抗不过这一次天刑雷劫,必须借助大罗成就丹重塑法身,她的神情凝重如山。

梅振衣发出一声长啸,身体周围不断有虚影在燃烧,融化入黑色的火焰之中,身形被黑色闪电缠绕吞没。一股强大地力量爆发而开,带着隆隆的滚雷声,梅振衣骨肉消融殆尽。

天刑收去,就似什么都没发生。然而拜神鞭却没有落下,银色的鞭身仍在空中盘旋,渐渐散开成一片白雾,接着雾气收又化为一支长鞭握在赤身**的梅振衣手中。只听他惊呼一声:“怎会这样?”就一头栽下了天空,被知焰施法接住。

梅振衣历天劫,知焰可够忙乎的,不仅负责回收各种神器,最后连人也要接。

梅振衣历成功了吗?如果说不成功,他的形神仍在。如果说成功。他并未飞升成仙。出现了一种事先没有预料到的状况。外丹饵药果然只能辅助修行,不能直接改变修为境界。神妙如大罗成就丹也一样。

梅振衣在天刑中炉鼎被毁,同时借助大罗成就丹凝聚法身,他还是他,没有成仙。

梅振衣事先做了周密的准备,担忧自己在天刑中神识受损,他没有采用直接在灵台中运转大罗成就丹药力的方法,而是又用了一枚大罗成就丹,药力就化入拜神鞭中,到最后阳神依附其中,就似给提溜转凝聚真身实形地手段一样,再塑炉鼎法身。

还有一件事他此刻才明白,假如不是修至世间法尽头飞升时遭遇天劫,而是因为业力积累招来的天刑,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若他没有待诏境界,已将种种阳神变换分身堪透、完美融合无碍。若引来天刑炉鼎被毁,就算有大罗成就丹重塑法身,那么辛苦修成的阳神变换分身也会被尽数斩灭,虽然心境还在,毕竟需要重新修证一遍,那也不是一点半点的功夫啊!自古地仙有“五百年天刑”一说,不论是否修至世间法尽头,世间行止业力积累,到了一定时间自会有天刑到来。所谓五百年是虚指,象梅振衣这种人,天刑来临的时间必定大大少于五百年。幸亏他在被动遭遇天刑之前,已修行至世间法尽头。

梅振衣相当于又服用了一枚大罗成就丹,而且在对抗天刑的过程中神气法力都一时耗尽了,此时炉鼎阴寒彻骨,需小心调养恢复。他自定坐中震开眼睛就迎接天刑砺雷,然后又重归定坐,连山庄都没回,这一入坐就是九九八十一天。

难怪自古修行者都讲究“出家”,出世清修这一步最终免不了,这的确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九九八十一天之后,梅振衣再一次震开眼睛,身形再一次缓缓向空中飞去,空中再一次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将这一片空间撕裂通向不知名地无穷远处。这一次他手中只祭出了一条拜神鞭,没有动用其他任何神器。

上次天刑已将此前的一世业力洗去,如今的天刑是否毫无威力?也不尽然,穿越天刑仍然有一种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凡人炉鼎销融散去。

这种销散与天刑砺雷损毁炉鼎、击散神识是不一样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消融于另一个世界中,仿佛不复存在,或者说进入了另一种存在的状态,这里就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仙了!

第六卷:子非鱼 256回、大天尊戏赌留果,东王公借佛赐花

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没有时间与空间,没有光明与黑暗,也没有生与死,没有色、香、味、声、触,飞升至此只是一缕出摄的神识,一种完全的“唯心”状态。绝对的清明,同时又绝对的混沌。

这就是仙界吗?它确实是永恒的,只有纯粹的自我唯心存在,没有其它的一切。梅振衣并未惊慌诧异,他知道自己能去什么地方,以神念运转法诀,从混沌的清明是穿行而出,也许不能说是穿行,就似眼前豁然开朗,大千世界呈现,他出现在了天庭。

此地是如此广漠,神识延伸而开,有起伏无尽的山峦,四时不谢的繁花,郁郁葱葱的园林,淙淙流淌的泉流,远处还有一片原野。灵台中涌入这些景像,竟没有一丝污浊杂乱的气息。这个世界他虽然从未来过,但却并不陌生,这里是东华帝君碧桑洞仙府的外围道场。

东华帝君灵台化转三千六百里碧桑洞,与天庭仙界相融合,又延伸出三千六百里外围仙界。梅振衣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中运转的是“九转金丹直指”的筑基入门心法,现在却成了仙界中指引神识的道路,直接出现在碧桑洞仙府外。

神识受指引,他自然而然抬头望去,这个“世界”之上,还有一个“世界”,远处云端上有连绵起伏的群山,险峻雄伟又瑰丽秀美。各金仙洞府依附于玉皇大天尊开辟的天庭仙界,延伸存在的形式不一,碧桑洞仙府是层叠式的,高悬于云端。

这里的云端不是人世间的云端,就算你有飞天之能,也可能根本飞不到那里去,不论你怎么飞,云端上的群山都是那么远的距离,灵台到达不了的地方,人也到不了。

想要进入金仙开辟的仙界洞府。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对方打开门户请你进去,二是你了解他地灵台化转妙法根基、了解他的道法传承,自己可“走”到洞府门前。这些从没有人告诉过梅振衣,但他来到这里,心中就自然明白了。

既然来了。应该去拜访东华帝君,心念一起,梅振衣自然向前方飘飞而去,一面察看这仙界景象。神识扫过,惊动了两位在碧水潭边清修的仙人,有一人传音道:“请问仙友,您是刚刚飞升的吧?”

梅振衣止住飘飞答道:“甫经飞升至此,二位是怎么知道的?”

另一位仙人笑道:“你既然能来到天庭,自有真仙修为。但却忘了凝聚身形,若非神识扫过我们还见不到你。我法号易水,当年飞升至此。也是与你一般,幸亏寒山师兄点醒。”

梅振衣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身形炉鼎,而是完全处于“神游”的状态,宛若阳神潜行出窍。此时心念一转,自然化出了身形,神通悄然发动,裸露地身形披上了道衣,头顶上还插着四寸发簪。

那位易水仙人简简单单地一句话。却让梅振衣瞬间悟透了真仙境界地玄妙。

仙人炉鼎与凡人不同。进入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是没有寻常地血肉之身地。真仙地第一步成就就是在灵台中化转自己地仙家炉鼎。如果到了金仙境界又有不同。可以在仙灵中化转一个属于自己地世界。那么这个过程就是唯心----证我----化物。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能随神念化身变化才可称神器。不是所有地法宝都能从人间带到天上来。只有神器才可以。

梅振衣落到碧水潭边向两位仙人施礼:“初来乍到。多谢仙友指点。”

寒山与易水两位仙人相貌清癯。皆身着青衣道袍。寒山约四十来岁地样子。易水稍显年轻大约三十出头。他们刚才坐地地方是碧水潭边两块润白无暇地大石。旁边各有一株柳树。垂下地柳枝如翠绿丝绦。

寒暄中得知。如果按人间岁月算地话。寒山仙人是三百六十年前飞升至此地。易水仙人在三百二十年前飞升。被寒山接引至此。他们是昆仑仙境一个门派地祖师。如今在昆仑仙境仍然留有传承。那个门派叫碧山潭。而寒山仙人早年与钟离权还曾有过结交。

“原来是前辈。我就是钟离权的弟子,名叫梅振衣。”梅振衣赶紧躬身长揖持晚辈礼。

寒山扶起了他:“若非门中直系传承。飞升之后可不论长幼,梅真人不必多礼。你是东华先生弟子,飞升至此倒不意外,准备在此驻足还是往别处去呢?”

梅振衣:“我不想停留太久,还想尽快返回人间,但既然到了帝君门前,礼应上门拜见,不打扰二位仙家的清闲,这就去碧桑洞仙府。”

寒山仙人微微惊讶道:“我在此处这些岁月,还未有缘获邀进入碧桑洞仙府,恭喜梅真人有福缘拜见东王公。”

梅振衣笑了:“我也未曾获邀,去敲门试试。”

易水:“未曾获邀,又无事而登门?恐难待见啊。”

梅振衣:“没关系,我与帝君在人间曾有一面之缘,或许能见,过门而不见才是失礼,暂且告辞!”

仙界岁月与人间不同,仙人的交流与行止也与凡人完全不同,文字上描述只能是上述的几句谈话,但他们说话之间自然伴随妙语声闻,传达的信息相当庞杂,甚至比一部长篇小说地内容还要多。

灵台中化转仙家炉鼎的玄妙、昆仑仙境碧山潭这一门派的来历、寒山与钟离权的交往、师兄弟两人为何要在此立足建立修行洞府、仙家于仙界修行的各种事项、入中枢洞府拜见金仙的规矩。真要是展开讲的话,恐怕这只言片语的交流,寻常人数月功夫也讲不完。

在这里,你不会觉得时间过去很快,自古有“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说法,也不是毫无根据,但不是这么简单地换算关系,而是另一种很玄妙的、常人无法理解的存在方式。想当年清风等人给梅振衣讲了个故事,就是一夜功夫。而梅振衣足足用了三年时间才“听”完。

飞升成仙,是一种超脱、自由、清闲、祥和的存在方式,俗世中的很多“念”与很多“思”自然都淡了,绝大多数人当然不会再回去,就算再回时也恐怕早已物是人非、苍海桑田。甚至在他们飞升之前,已修行数百年。俗世中地牵扯都已经很淡泊了。

仙界可以没有俗务的纠缠,没有人间烟火事,没有难以交流的凡人,无一丝污浊,无一丝烦恼。可以用超然的眼光去看待一切,这是何等地解脱?

像寒山、易水,如今已是碧山潭供奉地两位祖师爷,但他们数百年来从未下界回去看一眼,甚至连这个心思都没有。反正道法传承已经留下。能否得道那是世间人地事了。后世子弟若能飞升,他们可以在神识中指引,至于其余。并不欲干涉。

但梅振衣却不是寒山、易水,他还想着拜见东华帝君,然后赶回无名山庄。飞天而起朝着云端地连绵群山而去,他的丹道根基与东华帝君所传一脉相承,自然能进入那灵台化转中的世界。

连绵秀丽的群山,却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就似一幅幻象中的画卷展开,梅振衣已落在碧桑洞仙府的门前。所谓门前,却根本没有“门”。他向着虚空抱拳道:“金仙钟离权门下,晚辈弟子梅振衣,拜见帝君!”

眼前光影晃动,就似一扇无形的门户打开,眼见还是连绵地群山,但神识中的感应完全变了,就似一副虚幻的画面变得鲜活真实:林间地藤萝随风摆动,远处有激流瀑布洒落之声,还隐隐传来猿啼鸟鸣。有两位仙人凭空出现在梅振衣身前。皆是二十出头的相貌,男子清秀俊朗,女子明媚艳丽。

两人道:“碧桑洞弟子岩中、簪雪见过梅真人,帝君正在等你。”

他们说完话就闪身而去,并没有引路,实际上也无需引路,一开口就伴随着妙语声闻,指点了他入山的路径以及东华帝君所在。那位簪雪仙人离去时还偷瞄了梅振衣一眼,神色有点好奇。不知是她早就听说过梅振衣的名字。还是对东华帝君特意开门邀见这位刚刚飞升的仙人有些不解。

在碧桑洞仙府中,梅振衣感受到的是纯净的仙灵生发之气。若与他的青漪三山相比较,与承枢峰上的餐霞阁一带十分相似,但却比餐霞阁纯净多了,而且此处广漠三千六百里啊!

在一片幽谷中有两株参天巨树,竟然是空桑木,梅振衣从昆仑仙境空桑山来,却没有见过哪株空桑木有如此葱翠馥郁地树冠与挺拔秀丽的树干,树围各七尺,相距三丈。东华帝君就坐在两树中间的一个树墩上,面前空地上还有三个空着的树墩,他的相貌与洛阳云端上所见没什么不同。

梅振衣一见到东华帝君,就恭恭敬敬以师礼下拜。王玄甫笑道:“钟离权非我弟子,你来到仙境见我,长揖即可,不必正式叩拜。”

梅振衣道:“狄梁公赐我字放为,为我尊长,理应如此。”

王玄甫摇了摇头道:“狄仁杰不是我,就如你外公柳伯舒也不是道祖太上。”嘴里这么说,却没有阻止梅振衣跪下叩首。

王玄甫提到了柳伯舒,梅振衣心中暗暗一惊,但没有追问。王玄甫的妙语声闻中向他解释了一遍关于金仙轮转历世、化身历世的究竟,并没有涉及柳伯舒,这些话清风早年也曾解释过,但此刻梅振衣休会的更加深刻。

叩拜已毕,梅振衣起身,王玄甫挥袖一笑道:“请坐喝茶,这是你家的茶。”

梅振衣身边地树墩前凭空出现了一个茶案,上面放着一盏茶,热气中还有淡淡的茗香,正是梅家在芜州炒制的最上品绿茶,梅振衣闻一下就知道了。经历了狄仁杰这一世,王玄甫的灵台化转世界中,竟然能端出这种茶来,金仙境界真是玄妙。

在仙界的一切行止,与凡间有微妙的不同。比如喝茶,在凡人看来。这茶不是人间的茶,只是声色味触,以及佳茗的物性服用,并没有真正的茶饮入真正地血肉炉鼎。但对于仙家来说,这行止就是喝茶,喝地是一模一样的茶。一模一样地感受与效用。

梅振衣坐下饮茶,东华帝君看着他点头道:“人间修行区区半百年,就已飞升成仙,实乃难得之异数,钟离权真是收了一个好弟子啊。”

梅振衣自十二岁那天睁开眼睛看见孙思邈,就已踏入修行门径,今年六十二岁飞升成仙,恰好整整五十年。对于修道之凡人而言,其精进之神速千年以来极为罕见。当代更是第一。而且梅振衣与其它的仙人不太一样,纠缠的业力甚重,手段多法术威力强大。一般仙人不是他的对手听帝君夸自己,梅振衣也不好附和,一指旁边两棵空桑木道:“我虽了解金仙灵台化转之功,但毕竟对其境界不能详知,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地空桑木,帝君是如何化转而出的?”

王玄甫笑道:“你看着玄妙,其实也简单,在我未成仙道之前,曾有一世为空桑树精。……不要说我。还是谈你吧,你来仙界拜见我,是否应该去灵宵宝殿拜见大天尊?我想他是愿意见你的,曾对我提起。”

梅振衣摇了摇头道:“改日再去吧,我没空。”

那寒山、易水两位仙人在碧桑洞仙府外数百年,也无缘拜见东华帝君,今日天庭之主玉皇大天尊主动给王玄甫留了话,说如果梅振衣飞升至此,他想见一面。然而梅振衣却说“我没空”。让别的仙人听见可能会吃惊不已。倒不是梅振衣狂妄,他确实没空,打算拜见帝君之后立刻赶回昆仑仙境。

话音未落,只听一人哈哈一笑,从一株空桑木后转出来道:“你没空,我有空,就在此地见你吧。”然后又朝东华帝君道:“王仙友,我输了,这两枚蟠桃归你了。”

原来大天尊就在碧桑洞。听他的话。好似与王玄甫打了个赌,赌的就是梅振衣去不去见他。结果他输了,彩头是两枚蟠桃。他仍给王玄甫两枚桃子,这桃果有碗口大小,粉里透红的颜色,鲜嫩欲滴就似刚从树上摘下来。

王玄甫笑眯眯的接过蟠桃放在膝上。梅振衣站起身来向着大天尊一抱拳,打的招呼却很特别----只听他开口道:“老随,你好!”

王玄甫眉头微微一皱:“你这孩子,既入仙界,还要这么称呼大天尊吗?”

梅振衣答道:“我师孙思邈如此教我。”

“老随”这个称呼关孙思邈什么事?梅振衣答话时也带着妙语声闻,可不是简单地一道神念,而是非常丰富的一系列信息:包括孙思邈当年怎么教导他的,如何留下了那三句话,重点强调了那一句“你莫管他是谁,就看他如何与人打交道。”梅振衣曾犯了哪些错,后来又是如何反省地。

大天尊从一开始,就是以“随先生”的身份与梅振衣打交道,虽然这个名字是梅振衣随口起的。如果到了灵宵宝殿上拜见,梅振衣自会敬称他为玉皇大天尊,但他毕竟还没去,在此地见到猫在树后的随先生,当然还是叫他老随。

随先生微微一笑并不介意,抱拳还礼道:“小梅,你也不错呀!”然后找了个树墩坐了下来。

东华帝君扔过来一枚蟠桃:“振衣,我是因你才赢了这两枚逃情丹,理应分你一半,不必客气,就收下吧。借佛散花,也算是赐你今日上门的见面礼。”

蟠桃?好东西啊!梅振衣没见过,但是妙法门的祖师爷是西王母,蟠桃就是西王母在瑶池圣境中所植,关于此物的用处他听知焰说过。它有上、中、下三品,最上品的蟠桃又称“逃情丹”,对于仙家而言,它的效用如下----

服用之后无须专门行功化转药力,在修炼之时,其药力自然化转为环绕炉鼎地仙灵之气,助灵台的定心安稳外魔难侵,修为更加精进。化尽药力的时间,视各仙家的修为以及修炼精深程度而论,修为越高,修行中化尽药力的时间就越短。

以人间岁月论,上品蟠桃药力最多可以持续九千年,如还未在修炼中化尽,将失去效力。中品蟠桃药力可以持续六千年,下品蟠桃药力可以持续三千年,其功效也有区别。

最上品的蟠桃“逃情丹”还有一样奇效,如果你能在修炼中将药力化尽,遭遇“伤神”的法力攻击时,可以守护灵台最后一丝神识不寐。举个例子,假如某人在天刑雷劫中神识被击散,可借此奇效保留最后一缕清明神识入轮回,对于仙人来说意义也很重要。

当然了,假如神识都被击散了,一世修为法力也全部失去,炉鼎一般不会留下,就算有大罗成就丹也无法重塑法身。但有逃情丹之助,可托舍重修,至少避免了形神俱灭的下场。

只有真仙以上的境界服用,才有上述地药力与奇效。

未飞升的“凡人”也可以服用蟠桃,假如你能搞到手的话。此时它也是一味滋补灵药,对于普通人而言,可补益气血、养阴生津;对修行人而言,可在定坐中助神气调和、定心安稳。但相比真仙修为而言,其真正的神妙之用是浪费了。

第六卷:子非鱼 257回、妖王重游修身地,顽童戏水碧山潭

“随先生。帝君知我事繁。以你的神通。怎会打这样的赌呢?”梅振衣接过蟠桃。也不便在人前仔细端量。收入盘古葫芦开口问道。他这次飞升。除了随身法宝拜神鞭之外。只带了另外两件神器----雷神剑与盘古葫芦。

随先生:“当年你自己揽责。要助胡春劈龙首山救龙隐姑。如今飞升至天庭。总要知道龙首山所在吧?”

伴随着妙语声闻。龙首山的情况已印入梅振衣的神识中。此山竟然在天庭的“东海”。附近都是敖广的的盘。有一条雄伟的山脉由岸上延伸没入万顷波涛中。百里之外又有一座山峰自海中升起。四面绝壁皆高千仞。是一座孤岛。岛上有祥云环绕。隐隐笼罩着彩虹状的光辉。显然有法阵守护。

此的山神叫张伯时。为玉鼎真人门下。也是龙隐姑曾失手打伤的那一位仙人。玉皇大天尊将此山赐于他为修行道场。同时命他镇守。想要救出龙隐姑。需先通过那百里东海、击败山神。然后才能谈的上劈山救人。

不容易办啊。梅振衣在心里直嘀咕。一面答道:“胡春尚未成仙道。此事谈之过早。希望届时你不要为难。”

随先生:“我女儿在山中。为难你做什么?但我也不会偏袒。”

王玄甫在一旁道:“劈山之事。在胡春不在振衣。振衣也只能保他安然到达龙首山下。……时间不早了。振衣。你家中还有事。赶快回去吧。”

说话时的妙语声闻也传达了另一种信息。大天尊灵台造化而成的龙首山与人间的寻常土石之山不一样。其实就是天庭的的气灵枢显像。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如果一击不能彻底劈开。崩落的山石会再度合上。再劈多少记都是无用功。

这不仅需要大法力。还需要移转灵台空间的大神通。最好要借助有开辟天的之功的神器全力一击。把这座山彻底劈成两半。其玄妙之处还在于只针对山体。于山中龙隐姑所在空间无涉。这也只有仙家法力才能办的到。

梅振衣听闻此言。莫名又想起加百列手中那柄银色的战斧来。他没有再多说。赶紧起身道:“多谢二位尊长指点。请恕晚辈失礼。要告辞下界了。”

他正准备走。东华帝君坐在那里又问了一句:“你少年时。拜孙思邈为启蒙上师。家中另有星云与程玄鹄两位先生。如今想为膝下延请何师?”

梅振衣要给自己的孩子请什么样的老师?不论是文韬武略、世间手段、各类修行。梅振衣自己以及身边的人都很擅长。需要再请吗?但东华帝君不会无故有此一问。梅振衣赶紧抱拳道:“帝君在人间有何推荐吗?”

王玄甫:“当年狄仁杰身边侍卫李元中将军。文武双全。如今赋闲无事。你可请为西席先生。我知道你所学甚广。足以传子。但自古家学亲传难免失于娇纵。不若延师辅教。”

东华帝君给他推荐了一个人。此人梅振衣以前也认识。姓李名玄字元中。曾为狄仁杰身边的贴身护卫。在彭泽发榜立约斩群邪时。李元中也提剑来到大孤山上。是那一战的参与者。狄公去世后。李元中上战场做了将军。参与了对叛乱之族的多次征战。最近的消息就不清楚了。

东华帝君还给他讲了一个道理。自古有很多饱学之士。自己能教子女的东西就很多。但一样会请老师专门管教孩子。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精力可能有限。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家人教育子女。难免失于溺爱放纵。不容易看到孩子的缺点。就像不容易回避自己治学的缺陷一样。

“多谢帝君推荐!”梅振衣已打定主意回到人间之后。一定找机会寻访李元中。

“我送送你。”随先生站起身来。与梅振衣一起走出碧桑洞仙府。

老随要送他一程。一定是有话没说完。梅振衣也不好立刻飞走。落后一步跟着随先生飘然而行。只听大天尊道:“你已成仙道。下一步有何打算?”

梅振衣:“当助韦昙寻回佛心舍利。完成当年承诺。再引胡春飞升成仙。帮他救出龙隐姑。诸事仍很艰难。”

随先生眉头微微一皱:“你的麻烦不少啊。寻回佛心舍利之事。天庭仙家不会插手。东华帝君借我之手赐你一枚逃情丹。已是福缘。”他的话说的明白。打赌只是一个玩笑。王玄甫是找借口赐给梅振衣一枚上品蟠桃。他也愿意送这个顺水人情。

寻回佛心舍利是佛国的事。与天庭无关。大天尊以及天庭众仙没有理由亦无必要插手。更不会帮忙。至于清风与钟离权这等不属天庭的金仙。随先生也管不着。

“多谢了。”梅振衣只答了三个字。

随先生又问道:“你既已成仙。寻回佛心舍利之后。可到天庭来。在灵宵宝殿受仙。与知焰仙子共享仙缘。”

所谓受仙。不是普通的道士受书。而是在玉皇大天尊那里“登记”。天庭毕竟是他开劈的仙界。除了各金仙接引入自家洞府的弟子外。各路散仙欲在天庭修行。都应该到玉皇大天尊那里请求受仙。接受他的管束。

这是理所应当的。假如在梅振衣的青漪三山中。有其它修士欲驻足修行。也应该守梅振衣的规矩。

这种“管理方式”并不严格。不同于人间的“政府”。有些散仙不去受仙。只要不与其它仙家起冲突、不在这里闹事。玉皇大天尊也不去理会。天庭本就是清静无为的仙修之的。但很多仙人还是非常希望到灵宵宝殿拜见大天尊受仙的。因为这对他们自己有好处。

受仙之后。等于认可了天庭仙家的身份。玉皇大天尊会指定一片的方为真仙修行的道场洞府。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愿凿建。

有时候大天尊会主动召见一些仙人赐仙。并要求他们为天庭做一些事。这是难的的福缘。仙家行事讲究缘法玄妙。大天尊赐仙划道场。受的仙人接受天庭的神职。有责任也同时也是一种功德。比如灵珠子。为太乙天尊门下。本身也有金仙成就。他还是欣然受仙为天庭巡海大神。

随先生主动对梅振衣提起受仙之事。显然是对他很看重。也是刻意拉拢。梅振衣想了想答道:“多谢美意。区区修行成仙未久。恐不值您如此看重。这件事。应等到胡春救出龙隐之后再谈。”

随先生:“人间五百年。于天庭并不算太长久。何必呢?龙隐之行。虽受累于胡春。但理当受罚。你我都是经历多少轮回早已超脱之人。何必为凡间之一世情纠缠不休呢?”梅振衣:“不是我纠缠不休。胡春知情之后若是熄了此念。也就没我什么事了。我与你不同。与其它的仙人也不同。修行中未历前世种种。以众生观堪破心境。虽超脱于轮回。却不欺夺众生之取。”

随先生:“原来你的修行如此。还真不多见。但以你所说。我也未曾欺夺。”

梅振衣:“你好似不喜欢胡春做你的女婿?”

随先生:“我的确不喜欢他。但并未阻止龙隐下界时嫁给他。也不会帮他劈开龙首山。”

梅振衣苦笑道:“这就是难题。不论胡春能不能劈开龙首山。他若不去做。就不配为龙隐仙姑的道侣。所以这不是能不能的事。而是愿不愿的事。你让胡春证明给龙隐看。我也帮他证明给你看。”

天庭不知岁月。等梅振衣回到昆仑仙境。时间已经过去半年了。他再度穿越天刑来到的的点。就是昆仑仙境荒野中他的飞升之处。

知焰等了半年过后仍不见道侣返回。正准备也去天庭找人。恰好天刑出现梅振衣穿回来了。知焰飞身迎上前去问道:“怎会去了这么久。有事耽搁了吗?”

梅振衣:“我去碧桑洞拜见了东华帝君。不料却碰见老随多聊了两句。快随我回山庄。把波若罗摩、徐妖王、张妖王都请来。再派人把左游仙叫来。有好东西一起分享。”说着话掏出了一枚粉里透红、碗口大小的蟠桃递给知焰。

“逃情丹?”知焰神色一惊。随即又笑道:“幸亏是桃不是梨。”

蟠桃这东西放在盘古葫芦里可以保存很久。但是新鲜服用最好。若把果肉制成桃脯。就算以梅振衣的炼药手段。药性也差了好几分。所以还是招集众位真仙当场分桃服用最佳。他倒一点都不独私。一枚蟠桃请这么多人分享。

七日之后。无名山庄后院开了一场小小的蟠桃会。一枚碗口大小的蟠桃。果肉切开分为九份。知焰、梅振衣、左游仙、张妖王永均、徐妖王胜治每人一份。波若罗摩两份。其中一份是让她拿给韦昙的。另外两份将炼成果脯。那是留着孝敬钟离权的。药性打折但心意不打折。

在无名山庄蹭吃蹭喝真是好啊。居然还能蹭到一片上品蟠桃果肉。徐妖王乐的嘴都咧到耳后根去了。而龙空山妖王中最馋的肖妖王晓鸣直流口水。却无计可施。急的在院子外面直搓手。自言自语道:“真是倒霉。我怎么就没成仙呢?”

不是梅振衣小气不请他。而是逃情丹最主要的药力与其效。对真仙才有用。

吃完了蟠桃。徐妖王咂着嘴道:“梅公子。等有一天你回青漪三山了。我打算再去做客。说不定又有这种好福气。”

提溜转在一旁看着也很眼馋。借机打趣道:“徐妖王。你也不能光蹭我家公子的好处啊。”

徐妖王把眼一瞪:“谁说我白吃了?当年在青漪三山时。是谁炼成的瑞玫露?是谁打走了杨天感?是我。是我。都是我!”

提溜转:“徐妖王好能耐。那么青漪三山晚辈弟子还有不少麻烦事。你帮忙都解决了呗?”

徐妖王一拍胸脯:“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

梅振衣打岔道:“逃情丹分完了。还剩下这枚果核。用处却不清楚。”

知焰:“果核可以炼器。”

提溜转:“给我吧。我如今也有出神入化的修为。凝聚了真身炉鼎。也可炼一、两件法宝试试手艺了。”

梅振衣:“给你吧。那核中的果仁呢。是否可在此的种植蟠桃树?”

知焰想了想道:“蟠桃树种植颇不容易。需在仙家洞天中邻水而植。还需以大法力培育。并以专门的法阵凝聚的气。”

梅振衣:“那无名山庄中可不可以?”

知焰:“比较勉强。但可一试。唯一合适的的点就在湖边那两座高塔之间。就算能够种成。也不是仙界的蟠桃树。无仙家药力与奇效。只是人间一味灵药而已。”

梅振衣:“就算无仙家药力。仅为人间灵药也是相当不错的。立岚最擅长此道。把果仁交给她试试。以她的修为很难建成这种药田。我们一起出力帮忙。”

昆仑仙境蛮荒边缘。左侧是一座高山。一道玉带般的瀑布倾泻而下。落入一座大水潭中发出轰鸣之声。此水潭有一里方圆。山荫之下倒映藤萝。水波如翠碧之色。瀑布旁的悬崖上镌刻着“碧山潭”三个大字。

水流经过深潭形成一条小溪沿山坡流淌。因的势依次又汇聚成十几个小水潭。远望就如一连串的翡翠珠链。

山脚下的丘陵一带生长着一大片香樟树。不少树上缠绕着碗口粗的紫藤。正是紫藤开花时节。林间飘荡的藤枝上垂下一串串蝴蝶状的花朵。粉蕊紫瓣煞是好看。方圆数十里的香樟林间宛如一片垂帘花海。

一位身着紫、白相间长袍。腰系绿、棕交错玉带的男子。从林间蹑手蹑脚的钻了出来。正是龙空山的十大妖王之一谢妖王立全。他来到一座水潭边轻声喊道:“小子。别躲了。你厥着屁股早我看见了!”

一连喊了几声。周围毫无回应。谢妖王瞄了水潭一眼在心中暗道:“这小子水性真不错。藏的还挺好。可惜忘了我是紫藤精修成的仙。在这里能躲过我的神识吗?……我看你能憋多久。可别忘了冒头还要让我下去救你。……嗯。不如我先躲起来。到时候再吓他一跳。”

谢妖王身形一晃。变化缠绕入林间紫藤中不见。他当年原身就生长在此的。自感成灵为紫藤精。如今又到了仙境紫藤花期。他特意故的重游采集紫藤蕊粉、花蜜炼制独门饵药。无名山庄那位最爱调皮捣蛋的小太岁。非要缠着他一起来。结果在这里捉起了迷藏。

谢妖王隐身林间看了一眼远处瀑布上的高山。四百年前那里有一对修士叫寒山、易水。与他曾有结交。谢妖王擅长外丹饵药。一方面是天生特异。另一方面也是与寒山、易水交流时学的。

寒山、易水也不知亏。谢妖王采集与炼制的独门饵药、可做天材的宝的紫藤筋。也赠送了不少给那两位修士与他们的弟子。后来寒山与易水先后飞升成仙。他们的弟子将两位仙人奉为祖师爷。立碧山潭一派招揽门徒。日子过的很滋润。而谢妖王修成的仙之后。也离开此的去了蛮荒中的龙空山。

谢妖王与碧山潭的关系。有点类似清风、明月与万寿宗的关系。他没有清风那么大的神通。而碧山潭弟子也没有万寿宗弟子那么大的出息。听说这三百多年来碧山潭一派无人飞升成仙。后世弟子中修至出神入化境界的的仙都没有。只有几位飞天高人。

看来寒山、易水自己虽能修成仙道。但道法传承对每个人而言是不同的。资质、悟性、福缘、法缘等等要求都很高。一世成仙道太难了。

谢妖王正在回忆往事。不远处的水潭里冒出一个大气泡。有半个小脑袋探出来。瞪着乌溜溜的眼珠警惕的环顾四周。见附近没有动静。一个鱼跃从水里蹦了出来笑着喊道:“谢妖伯。你没找到我。你输了。快采紫藤蜜给我吃。还要带我荡飞天秋千。”

这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粉扑扑的小脸模样机灵可爱。穿着磷光点点的青黄色坎肩。从水中出来。头发与脸上都是湿漉漉的。但衣服上一点水迹都没有。

谢妖王心中暗道:“又想玩飞天秋千?等你走进树林。我用紫藤一条一条的抛你乱飞玩接龙。直到你求饶!”

小孩喊了好几声没见回应。眼珠一转又嚷嚷道:“你也躲起来了吗?找不到我就不好意思见人了?快出来。不许耍赖。我看见你了。再不出来就敲你了!”一般喊着。从腰间抽出一根一尺多长的黑色双龙如意。走进树林敲打垂下的紫藤。

那些藤萝一瞬间仿佛都变活了。看上去很忌惮男孩手中的黑如意。都纷纷飘荡躲避而开。孩子笑道:“谢妖伯。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不敢让我敲中吗?”他挥着如意向林中走去。这下可就上当了。已被四周的紫藤垂枝包围。

身后有一支紫藤一卷。已无声无息的缠住小孩的腰。却又突然停住了。因为谢妖王发现远处瀑布下有一人飞身而来。已越过最近的水潭站在林边。

第六卷:子非鱼 258回、稚趣机灵添可爱,最是顽皮小孩儿

“小弟弟,你怎会一个人来到此地,你家大人呢?”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小男孩回头望去,只见水潭边站着一名少女,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碧色长裙,头上还戴着草叶编成的花冠。她尖尖的下巴,瓜子脸、单凤眼、粉色的嘴唇,细细的眉梢微微有些上挑,眉宇中有一种媚态,明亮的眸子显得有几分狡狯。

小男孩刚才机灵顽皮的样子不见了,面容一肃挺起小胸脯,端着架子显得有几分老气横秋:“你叫我小弟弟?可知仙家之形容不随岁月变迁,只显心境,说不定我是你的老前辈呢。”

他头发还湿漉漉的滴着水,以这样的表情说这种话,看上去说不出的滑稽。女子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如银铃般清脆:“若真是心境显形容,你也不会端着架子装出这副老态来,小弟弟,你手里的如意从哪里来的,是偷的还是拣的?”

一听这话,小男孩变得很紧张,抱紧黑如意向后退了两步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是偷偷拣来的,这不关你的事!”那条缠在腰间的树藤也跟着他身形一起向后飘荡,谢妖王只在暗中旁观并没有现身说话。

女子一指周围:“这一片地方都是我的道场,你在我的地方偷拣法宝,当然关我的事。小弟弟,你手里的如意很危险,不是你能拿的,不如交给我,免得别人找你麻烦。”

小男孩直摇头:“我为什么要给你?”

女子伸手抽出一根紫白色的树藤,回身向着水潭虚抽一记再往上一挑,只见朵朵浪花升起飞离水面,像一只只晶莹的蝴蝶穿梭纷飞。然后收了法术笑着对孩子说:“我这件宝贝好玩吗?比你手中的那支如意强多了。”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就像看见了什么稀奇事,很开心的叫道:“好玩好玩,能给我玩吗?”

女子摇了摇头:“这可是紫藤上仙三百年前留下的宝贝,我为什么要给你玩?再说了。你会玩吗?”

小男孩腮帮子一鼓,很不服气的说:“我现在玩不了,等再过几年我学会了御器之功,自然就能玩了。”这一句话就露了底,他并非什么前辈高人,就是个连御器修为还没有的小破孩。

女子眨了眨眼睛又问道:“你手里地如意。自己会玩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一副毫无心机地样子:“我不会。你会吗?”

女子:“我当然会。要不让我试试?”

小男孩噢了一声上前几步就要递过黑如意。女子正要伸手去接。他突然脸色变警惕起来。又退后一步道:“你要是不还我怎么办。不行。先把你地法宝给我。”女子很大方地就把自己手中地紫藤枝递了过来。顺手接过了黑如意。脸上微显得色。身形向后飘退落在水潭上。仔细端详起这件法宝。

小男孩拿过紫藤鞭。顺手挥舞了一番。门户严密招式严谨。竟然是一套很精妙地剑法。就是身形步履间还显得功底不足。然后他又把紫藤枝抛向空中。围绕在周围穿过四面垂荡地藤条飞舞了一圈。又接回手中。隐然已初通御物之法。对于这么小年纪地孩子来说。这修为已经相当不错了。

“好玩好玩。真是好东西。送给我好不好?”小男孩拍手叫道。

女子眼珠子一转:“喜欢姐姐的法宝?那要拿你的法宝来换,我先看看值不值。”

“姐姐,你有御器修为吗?”男孩没有答应,却问了另一句话。

女子:“当然有,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

男孩很兴奋的说:“那你快试试这如意,我想看热闹呢!”

女子信手抛出黑如意,一道黑色的雾气在水潭上盘旋,半空的风与脚下的水都带出了漩涡。她面露惊喜之色。又接回黑如意握在手中凝神感应……

隐身的谢妖王暗自发出叹息,那女子取出紫藤枝他就认了出来,这是自己当年炼制的东西,那么来人应该是碧山潭地当代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呀,这女子想骗小男孩手里的黑如意,却不知自己上了套,被那男孩戏耍了。

这小孩精的很呢,手里地法宝哪能那么容易让人骗去?不把女子手中的紫藤枝给拿走就算客气了。平时在无名山庄,谁见了他不是既喜欢又头痛。哪会打他的主意?

女子以神识御器身心一体感应。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就像遇见了什么惊骇欲绝之事。脱手将黑如意奋力扔了出去。她脚下一软,法力控制不了身形,扑通一声落入水潭,接着奋力卷起一道浪涌冲上岸来。

她头发上全是水,脸上不断有水珠滴落,不知是潭水还是冷汗?她一上岸身形一软半跪于地,挣扎了两下都没有站直身体。

她的头上的花冠掉了,长裙也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姣好玲珑的曲线近乎毫无遮掩的呈现。男孩站在岸边瞪眼看着,眼神中还有一丝好奇。

黑如意并没有落地,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它,紧接着梅振衣迈步现身,他穿着紫青色的道袍,发簪是一柄四寸长的金色小剑。他出现在水潭边袍袖一拂,扫干了女子身上地水汽,冲小男孩皱眉道:“行儿,你又在这里胡闹!”

小孩一见梅振衣,立刻老实了不少,辩解道:“我没有胡闹,这位姐姐帮我试法宝呢。”

梅振衣:“你偷的法宝吗?”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梅振衣一出现,女子感觉一阵轻松终于能站起身来,有些狼狈的整了整衣襟,又露出柔媚的笑容道:“此地修士樱宁见过道友,我在此试炼法器出了一点意外,多谢道友出手相助,请问您尊姓大名。”

梅振衣:“撄宁也者,撄而后宁者也。看来你的修行,樱而未宁啊。……我叫梅振衣,来自人世间。请问你是哪一派弟子?”

女子一听对方来自人世间,表情立刻轻松了很多:“原来是人世间的修士,这昆仑仙境是不可乱闯的,我是此地碧山潭一派的弟子,祖师是寒山、易水两位仙人,这里就是碧山潭的外围道场。”

梅振衣不动声色道:“寒山、易水?我飞升天庭。最先见到地两位仙家就是你们碧山潭的祖师爷,说来还有点交情。”

女子神色一喜,赶紧单膝点地拱手道:“原来是前辈仙家,晚辈方才失礼了。……能否请前辈将手中地法器还给我。”

梅振衣:“为什么要还给你?”

女子一指小男孩:“此物修为不足不可擅动,拿在一个孩子手中实在太危险。况且这孩子的话不前辈方才已听见,这件法宝是他偷来的,出现在我碧山潭的道场中,我就有责任留下保管。事情理应如此,冲两位祖师的面子。前辈也不会让碧山潭一派为难吧?”

她又冲小孩道:“姐姐刚才御器不慎落水你也看见了,这件东西你不能玩,你偷来法宝闯入碧山潭道场。碧山潭若不留下,待失主寻来不好交代。姐姐知道你年幼无知不是故意的,如果喜欢那根紫藤枝,姐姐就送你了。”

“好个伶牙俐齿地丫头,碧山潭弟子一代不如一代了吗?”随着话音,缠在小孩腰间地紫藤枝垂了下来,落地化为谢妖王。

樱宁吃了一惊,看了谢妖王一眼,突然醒悟到什么。俯身叩拜道:“碧山潭弟子樱宁拜见紫藤上仙,三百年后,您终于故地重游了?”她虽没见过谢妖王,但门派渊源地传说还是知道的,一见面前人由紫藤化形,又是如此形容打扮,应该就是三百年前曾在此地驻足地紫藤上仙。

在修行界晚辈弟子口中,“上仙”是一种敬称,并非一定指真正的仙人。想当年知焰来到世间妙法门,掌门鸣琴等人也称她为上仙。

谢妖王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你这女娃倒也机灵,一眼就认出我了,不错,我就是当年的紫藤修士。”

樱宁:“上仙大驾光临,请随我回碧山潭接受门中弟子的拜见。不不不,这样失礼,请这位梅振衣前辈将如意交给我,我回去报之掌门。下山恭迎。”

梅振衣又问道:“你还是要这柄如意吗?我记得它是这孩子手中之物。”

樱宁站起身来满面春风道:“梅前辈是我家祖师地故交。紫藤上仙也是我碧山潭一派的尊长,想必不会与我这个碧山潭晚辈弟子为难吧?您就算与这孩子熟识。也不能当着紫藤上仙的面,眼看着他在碧山潭道场拿着偷来地法宝离去。”

梅振衣笑了,看不清是苦笑还是嘲笑:“我与这孩子不是一般的熟识,他叫梅应行,小名行儿,是我儿子。我虽来自人世间,他却是昆仑仙境长大的,这位紫藤上仙在我的山庄作客,行儿偷拿了我的黑如意,跟着紫藤上仙跑到这里调皮,你听明白了吗?”

樱宁也一瞬间绷不住脸红了,她很有心机,可是一心只盯着黑如意,而紫藤仙人又突然现身,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出。这小孩是偷父亲的法器拿出来玩,而紫藤仙人竟是小孩父亲府上的客人,这下出糗可出大了!

樱宁咳嗽一声装作若无其事道:“原来如此,是一场误会!……两位尊长来到碧山潭,还请到洞府一叙,让晚辈们一尽礼数。”她的心里素质真不错,话锋一转丝毫不显尴尬。谢妖王一摆手:“我不去了,你回头告诉你家掌门,就说我来过了。”

樱宁欲行礼告辞,眼睛却盯着行儿手中的紫藤枝。谢妖王看了她一眼,又朝行儿道:“小子,你若喜欢这紫藤枝,就拿回去玩吧,算是谢妖伯送你地。”

梅振衣:“谢兄,小孩胡闹顽皮,你怎么也袒护他,这不是他的东西。”

谢妖王一笑:“无妨,这是我的东西,当年留在碧山潭洞府的。”

那女子谋取黑如意不成。还落水差点受了伤,如不是梅振衣及时出现帮了她一把,恐还有龙魂咆哮声在神识中激荡,站都站不直。现在连自己的法器都让人拿走了,你说倒霉不倒霉?

这根紫藤枝是她师父给的法宝,但确实是紫藤上仙留在洞府中的。现在人家要拿走她也没办法,神情很是不舍却又无计可施。

樱宁连哭都哭不出来,方才就算梅振衣与紫藤上仙不出现,如果这小孩拿回黑如意带着紫藤枝跑了,她也没办法去追,事先根本就没想到那柄黑色的如意如此厉害,没有出神入化之能不可乱试妙用。那小孩没有御器修为也不会施展妙用,拿着反倒没事,估计就是想看她地热闹。实在是栽到家了。

她硬着头皮勉强行礼告退,向着远方地高山急行而去,身形显得有几分狼狈。

梅应行又露出了顽皮的神色。挥了挥手中的紫藤枝冲樱宁背影喊道:“姐姐,谢谢你的法宝,我先拿去玩几天,等下次见面再还给你,不要哭鼻子,以后我还有宝贝送你呢!”

梅振衣斥道:“就算谢伯伯把宝贝送你,你也应该把这根紫藤枝还人家。”

行儿一撅嘴:“她想骗我的黑如意,当我不知道吗?再说了,我留着紫藤枝还有用。”

“你好大地胆子。竟敢偷拿我的黑如意,否则也不会惹事上身!这一次,我非得狠狠责罚你不可。”梅振衣已现出了怒容。

行儿吓的一缩肩膀,谢妖王赶紧拦住梅振衣道:“梅真人不必动怒,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与行儿开的玩笑,没想到他还真有种,把黑如意给摸出来了。”

谢妖王要到碧山潭附近采集独门饵药,行儿缠着他一定要一起来玩。谢妖王就说:“你如果有本事把你爹地神器摸出来一件,我就带你去。”结果行儿真把黑如意给摸出来了,若说由头,还真是谢妖王惹地祸。

说了半天,梅振衣怎会突然蹦出来这么大一儿子?梅应行是玉真之子,来到无名山庄两年后出生的,如今已经七岁多了。这孩子生来聪明伶俐,很受山庄中众人地喜爱,大家几乎都宠着他。玉真自然不必提。就连待弟子最严厉的梅毅。见到这位小少爷也板不起脸来。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淘气了。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给他根绳他就敢从玲珑玉塔上往下跳蹦极,反正有那么多高人护着。尤其是十大妖王,对行儿更是喜欢地不得了,每天带着他胡闹,梅振衣虽有心管束,但梅应行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不调皮胆大是不可能的。

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吧,谢妖王和他开玩笑,这调皮孩子还真把黑如意给摸出来了。来到碧山潭边碰见樱宁打他地主意,他不仅不忌惮反而算计了樱宁一把。在山庄中自然没人和他计较,但在外面这样行事很不妥,他毕竟是个孩子,现在看起来是调皮可爱,将来未必对他是好事。

梅振衣摇了摇头道:“谢兄只是开个玩笑,但稚子之行不能疏于管教,回山庄之后,封于玲珑塔上禁足一月,好好收敛放纵之心。”

谢妖王摸了摸行儿的头顶道:“这一次我也帮不了你了,你就在玲珑塔上待一个月,拿着紫藤枝慢慢玩,我多采些紫藤蜜给你。”

说话间光影闪动,左游仙与知焰的身形凭空出现。行儿从梅振衣的书房拿走黑如意时,众仙人正在后院开蟠桃会,梅振衣立刻就被惊动了,与知焰和左游仙一起也跟在后面来看看这小子想干什么?

“左师兄,姨娘,爹爹要关我一个月呢!”梅应行一看见这两人就跑了过去,扯住知焰的袖子躲在她身后露出求情的神色。这孩子称呼知焰、谷儿、穗儿还有提溜转都叫姨娘,是知焰这么教的。

知焰并没有求情,而是柔声道:“你偷拿黑如意,引来了碧山潭弟子樱宁,又算计了她。樱宁虽然存心不正自食其果,但你毕竟是个孩子,不是点化机缘的高人,她若不醒悟悔改反而心存仇怨,而你本人并没有那种修为去化解,后果难料,爹爹罚你是对的。……你留着紫藤枝有何用,为何说下一次将紫藤枝还给她,又要送她一件宝贝呢?”

梅应行看着紫藤枝道:“我喜欢她!留着它可以再找她玩。”

梅振衣微微一皱眉:“胡说什么呢,喜欢谁,紫藤枝还是樱宁?”

梅应行:“当然是那位樱宁姐姐了。”

“为什么?”左游仙地眉头也皱起来了。

梅应行:“她敢算计我的东西,人聪明的很,却又算计不过我,多好玩啊?比山庄里那些小妖和晚辈弟子可爱多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不是犯贱吗?在无名山庄中确实没人敢算计这位小少爷,并不是因为梅应行有多聪明多厉害,而是他的身份特殊。就这样一个孩子自己放到外面去,手里拿着宝物的话,会算计他的人不要太多!今天碰着一个樱宁,梅应行居然还觉得新鲜喜欢,看来无名山庄确实不再是适合他成长的环境。

左游仙看了梅振衣一眼,以神念道:“那位碧山潭的女弟子,绝非善类。”这位左至尊自己当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妨碍他这么评价别人。

第六卷:子非鱼 259回、此生抚膝无余憾,皓首慈眉享天年

“行儿生在蛮荒,却未识蛮荒凶险,自小精怪修士见得多,却未历人间疾苦。”知焰也以神念暗道。

梅振衣反问道:“昆仑仙境弟子,亦少见人间疾苦,未识人烟百态,那么师父如何教弟子历世?”

知焰:“你忘了入境观妙法吗?就像清风仙童对你讲故事那般,定境中也可旁观师长在人烟中的经历,以弥补入世见知不足。”

梅振衣:“旁观人世与亲身经历毕竟不同,待行儿回芜州后,该给他请个启蒙先生。”

知焰:“行儿是个好孩子,天性聪慧顽皮,一般的老师调教不了。人间难寻孙思邈,你当年也一样。”

梅振衣:“东华帝君推荐了李元中将军,待我回关中送我父尽天年之后,就与梅毅一起去请李将军,但愿他能答应到芜州为塾师。”

知焰:“你已成仙道,再不去天国寻佛心舍利,恐有很多人等的不耐烦了。韦昙虽没说什么,想必也是在等你的消息。”

梅振衣:“我是大唐南鲁公长子,尽孝事大,首先回关中再谈其余。……行儿这次在玲珑塔上禁足一月,我传他孙思邈师父的省身之术,再让提溜转传他钟离权师父的安稳形神之法。你带着其余众人,一起返回青漪三山。”

知焰:“你与梅毅带着行儿去长安,玉真对我说过,她不想再回长安,先回芜州等你们。”

梅振衣父亲罚梅应行一个月不下玲珑塔,就是要他磨一磨性子,让他借此机会掌握省身之术与安稳形神之法的入门功夫。梅应行在玲珑塔上待了一个月,等时间一到立刻就像脱了绳的猴,大叫一声:“我出来了!”也不走楼梯,向前一蹦直接从塔上跳了下来。

玲珑塔的十三层有数十丈高,梅应行没有飞天之能,连御形神行的修为也没有。以往他这么调皮肯定会有人接住他,但这一次他一跳出塔外就感觉不对劲了,一眼望去远处无名山庄没有人影,周围的塔上也静悄悄的,那些妖王伯伯好像都不在。

谁家孩子没事敢跳楼玩?也就是梅应行这种小子!他本人没有这份能耐。却偏偏敢这么做。而且习以为常。确实不是什么好习惯。

梅应行飞身跳出塔外。发现不对劲身形向下直坠。一瞬间也慌了。还好他慌而不乱。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挥出了紫藤枝。数道疾风在身边卷起。延缓了下坠之势。企图去够塔边地飞檐。但是他刚才第一步跳地太远了。空中无论怎样变换身形也够不到塔边。

说时迟那时快。梅应行大叫一声。奋力将手中地紫藤枝朝着斜下方扔了出去。紫藤枝抽在玲珑塔上发出轰然之声。一股力量倒卷回来又将他在空中掀了几个跟头。张牙舞爪地向着不远处地湖面栽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梅应行勉强斜飞着落到了湖中。离岸不远水也不深。这小子一直砸到了湖地地软泥上。接着扎手扎脚地爬起来扑倒在岸边。全身都是泥水。搞得跟个泥猴一样。

要是换个人地话就算落入泥水中。这么大地冲击力也早就摔得筋断骨折了。但梅应行自幼被父亲用各种灵丹妙药洗炼筋骨。还用内劲巡行之法帮他强健炉鼎。筋骨坚强远胜于普通孩子。绕是如此。他也是全身酸痛眼前金星乱冒。半天都爬不起来。趴在那里一仰头就想哭叫。

然而刚把鼻子皱起来。接着又把叫声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了面前地一双脚。再抬头发现父亲就站在眼前。

“行儿,摔痛了吗?”梅振衣问道。

梅应行没答话。撅着小嘴一脸委屈的点了点头。梅振衣又问:“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摔痛吗?”没等儿子回答,他自问自答道:“因为你没有那个本事从这么高的塔上跳下来,却已经形成了跳塔的习惯。古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明白是什么道理了吗?不要无端轻身涉险。”

梅应行一扬脖,嘴硬道:“以前总是有人接住我的。”

梅振衣:“你涉险,有人解救,那是福缘,但你不知自重,跳出塔外之前忘了看看周围是否有人。以你的修为。根本谈不上推演神通。哪能这般行事?”

梅应行眨了眨眼睛,仍然很委屈的说:“爹爹是故意的吗?你在这里。却没接住我。”

梅振衣:“说对了,为父就是要给你一个教训,请问你从塔上落下之时,心中可有惊惧与悔意?”

梅应行:“有,但来不及多想,只想着怎样不摔死,现在才后怕,太吓人了!”

梅振衣伸手把儿子抱了起来,也不顾他身上泥水淋漓,伸一指在体外接连虚点,一边温言道:“吓着了就记住了,以后凡事不能如此莽撞,那么这一跤也不白摔。你慌而未乱,反应很好,以你的修为从这么高地地方掉下来,如果举止失措的话是会送命的,这种经验也非常重要。”

梅振衣一直就在塔下,就看儿子会怎么下塔?见梅应行一步蹦出来他地心也是悬着的,好在这小子临危不乱设法自救,见儿子没什么危险他也就没伸手去接。等梅应行落到湖中爬上来,他才开口教育。

被父亲抱在怀中,身上的酸痛楚顿时消去,但还是酸软无力,这小子渐渐缓过劲来,瞪着眼睛问道:“爹爹早就知道我会从塔上跳下来,对吗?”

梅振衣微微苦笑:“是的,为父早就知道,但还是有些失望。你学了安稳形神之法,只得其法诀未得其神髓,尚未堪破其真玄妙,否则你会一层层走下来,最不济也会站在塔上喊一声看有没有人回应。……以后在人间行事,身边人可不似无名山庄弟子,你要注意检点。”

梅应行突然面露喜色,一把扯住父亲的衣襟道:“在人间行事。我们要去人世间吗?”

梅振衣:“你莫要笑,此去长安见你的祖父,守送他尽天年。”

梅振衣带着儿子应行离开昆仑仙境,身边只有梅毅随行,一路来到长安城。行儿自幼生长在蛮荒,哪见过这种繁华景象?一路上张着嘴都忘记合上。看见什么都好奇。入城之后发现父亲撤去道装换了一身便服,好奇的问:“爹爹,你为什么要这么打扮?”

梅振衣答道:“为父曾修纯阳化身,但本身并未正式出家,此去见你祖父,应做如此打扮,也给你买一套新衣服。”一边还给他讲了在世间见尊长的各种礼数。

梅孝朗今年虚寿已八十有六,这位五朝老臣身体一直很好,十余年前须发才完全变白。根根如银丝一般。这天他正在后院坐在榻上看几位重孙玩耍,突然眉头一皱对下人道:“快去门前迎接我

“二少爷就在书房,三少爷昨日刚去长安。老太爷要迎接谁?”仆人一边答话一边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国公爷莫不是老糊涂了。

梅孝朗:“快去,来的是振衣!”

梅振衣入家门,来到南鲁公府后院,见到父亲俯身跪拜:“不孝儿振衣,给父亲大人磕头。”梅应行一见父亲行大礼,也跪下来磕头道:“孙儿应行,给爷爷磕头了。”

梅孝朗一俯身,把梅应行拉起来抱在膝上:“这是我地长孙行儿吧?前几年张果告诉我喜讯。今天终于见着了,让爷爷好好看看。”

行儿虽顽皮,但为人机灵很会看眼色,在这种场合也不淘气了,乖巧的很,梅孝朗是越看越喜欢。这时梅振衣的二弟梅振**也听说了消息,赶到后院来拜见兄长,又领着自己地一双孙儿拜见大爷爷与伯父。

梅应行年纪虽小,但也是南鲁公的嫡长孙。梅振**的孙子大的有十二岁,小的也有九岁,也过来怯生生的给梅应行请安。梅应行从爷爷怀中站起身来,做手势还礼答话,像个小大人一般十分得体。这倒不用梅振衣刻意去教,这小子在无名山庄晚辈多地是。

见面之后,南鲁公打发他人退下,行儿也被二伯抱走了,后院中只有梅孝朗父子。梅振衣半跪在父亲膝前。梅孝朗手抚他的头顶说道:“我早有预感。你会回来送我的,你和行儿一到门前。我就感觉到了。”

梅振衣有些说不出话来,父亲的手仍然很有力,但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内家功夫也有养生延年、强健筋骨之效,但并不能得长生,且习武之人临终前散功,都有指缠的征兆。他将脸贴在父亲的膝盖上说道:“儿修仙道,多年不得守在您身边尽孝,请父亲原谅。”

梅孝朗的笑容甚是慈祥:“你并非不孝之子,若无你,为父也难以安享天年。想当年我在两军阵前射出那一箭,真没想到我们父子还能有今天这般和睦,我这一生了然无憾,早已乐天知命了。”

梅振衣带着儿子在长安住了下来,每天陪着父亲读书说话,应行也常侍立一旁。一个月后,南鲁公溘然长逝,走的十分安详。

南鲁公去世的前一天,远在洛阳地三子梅振宇也接到兄长地家信赶回。梅振衣身为长子,梅应行身为长房长孙,领着家中后辈为老人家守孝。所谓长孙并不是指年纪最大的孙子,而是指嫡长子地嫡长子。

梅孝朗享一世富贵之福,高寿安详而去,这是喜丧。朝中诸臣吊唁不绝,梅振衣身穿孝服一一接待回谢。宫中传旨抚恤,加恩陪葬乾陵。

乾陵是唐高宗与武则天的合葬陵园,古代帝陵的范围很大,不仅仅安葬帝王,还有重要的皇亲以及功勋重臣,这是身后莫大的荣耀。比如汉代的大将军卫青,就陪葬在汉武帝的茂陵。

唐代的爵位是世袭的,本应由梅振衣继任南鲁公,他上表固辞,而南鲁公也早有遗言让次子,也就是裴炎地外孙梅振**袭爵。皇上李隆基从其请,梅振**袭南鲁公爵,另赐梅振衣银青光禄大夫。梅振衣引先师孙思邈例,仍然固辞不受。

李隆基没再坚持,下旨加封梅振衣为“三山弘道正一真人”,赐金百两,并在宫中召见了他。

再见李隆基,这位君主人过中年。腰腹明显发福了,脸也圆润了不少,微微有些肿眼泡,但眼神还很明澈不算浑浊。梅振衣与二十多年前上次见面时相比,形容毫无改变,留着三缕黑髯,仍是二十多岁的相貌,俊朗而飘逸。

李隆基十分感慨,谈话时问道:“我供奉道祖虔诚。宫中也接见修士甚多,却未得长生久视之道,梅真人乃仙家高人。可有教我?”

梅振衣答道:“天下众生承平之福,就是帝王一世修行功德,如此也不枉不妄了。”

李隆基:“我登基十八年,四海宾服远夷来朝,为大唐未有之盛世,此番功德不足长生吗?”

梅振衣:“帝王业是帝王业,长生道是长生道,一世所行皆是缘法,皇上已享世间莫大之福缘。惜之慎之莫自为折损,陛下迟早会明白的。”

李隆基仍不住追问,梅振衣迫不得已答道:“养生延年之术,自古不缺显传,陛下若有疑问,往后可命人求教张果,他就在关中修行离长安很近。我只能劝陛下欲不可奢,灵台常明,莫为声色谀媚之事所迷。”

从宫中回府。梅振衣思虑再三,还是做了一件本没有打算做地事,托二弟振**私下打听两个人,有什么消息立刻派人送信告知。他找的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叫安禄山,女的姓杨,小字玉环。

除了这件事,梅振衣一直在府中为父亲守孝,一连三个月寸步未出。行儿也穿着孝衣。陪着父亲在夜间长跪。身为长孙在这种场合自然要规规矩矩,给那么多晚辈做表率呢。行儿曾悄悄问父亲:“爷爷怎么会死?你不是仙人吗?”

梅振衣答道:“你还不明白众生为何意。天年是何指,一世应何求?也未经历过人间的生死离别,一世超然谈何容易,求超脱之道,也要在苦海中经历轮回、等观众生。”

梅应行一出昆仑仙境,见到了梅家不少亲人,谁都很喜欢他,却没有大神通野趣陪他戏耍,紧接着就见证人间生离死别事,也经常皱着小眉头思索,有了许多未解的疑惑。

三个月后,有一位客人上门吊唁梅孝朗,管家非常激动,小跑到后堂通报,因为来地人身份很尊贵,是国师善无畏。梅振衣暗叹一声:“终于来了!”

他穿着孝服到门外迎接。善无畏先到梅孝朗的灵前祭拜,口中也不知默诵什么,然后才到小厅与梅振衣单独谈话。

“梅真人已成仙道,且世间尘缘了,老僧来送还天国圣物命运之匙。”善无畏说话很直接,把梅丹佐留下的那支金色长矛又还给了梅振衣。

梅振衣收起命运之匙淡淡道:“多谢国师保管此物十年,不知天国仙家可曾找过您麻烦?”

善无畏微微一笑:“这里可是长安城,谁都想起波澜,谁也不容易掀起风浪。有人是等着急了,那位加百列大天使,已下界来到长安,昨日在大秦寺中召唤了罗章。”秦寺是唐代景教徒活动中心,也是立教的根本寺院。罗章曾蒙大天使召唤,在江南一带传教事业贡献又大,如今已回到长安成为大秦寺的重要人物,其地位相当于现代的大主教两人正在说话,仆人又来通报:门外有一异族色目女子,直呼梅振衣之名要见他,蛮夷之人不知礼数,大老爷如果不认识这个人的话,是否直接轰走?

梅振衣摆手道:“不必轰她,也不必请她进来,她既在门外呼我之名,我与国师就去门外与她说话,尔等不必理会了。”

说来人是贵客吧,又不请人进门,说不是贵客吧,梅振衣还要出门亲见?仆人一头雾水的走了。梅振衣朝善无畏道:“那位加百利姑娘是跟着你来的,老国师有兴致随我去一趟大秦寺给阿罗诃进香吗?”

善无畏笑着摇头道:“她不是跟着贫僧来,而是追着命运之匙而来,如今天国圣物已交给梅真人,没有贫僧什么事了。梅真人若愿去大秦寺进香,请自便,贫僧不会奉陪。”

梅振衣站起身道:“那我就送客了,老国师请!”他对善无畏所行之事,虽有谢意但并无好感,无非敬他是长者与修行前辈而已。

梅振衣亲自将善无畏送到大门外,加百列就站在门前旁若无人。开元年间,长安是世上最繁华地城市,城中可见形形色色人等,但加百列也够显眼地。她身材高挑修长,披散着金色卷发未装饰钗簪,湖蓝色的长裙曳地,酷似现代地晚礼服----这种装束在唐代就有,可一个女子就这样孤身站在门前着实罕见。

善无畏对加百列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一指梅振衣示意道:“天国圣物,贫僧已交还梅真人。”然后一振僧衣昂然而去。

第六卷:子非鱼 260回、基督随俗入中土,天主座前厝香炉

“梅先生,善无畏已将命运之匙送还给你,请问你什么时候去天国,寻回佛国圣物,将命运之匙交还?”加百列说话倒也直接。

梅振衣不想立刻归还这支金矛,他还想拿在手里多研究几年呢,但也不想与加百列翻脸,上前拱手笑道:“我欲往天国,请问大天使能够领路吗?”

他可以去天国,但加百列怎么能把人带去?这是个问题,加百列也愣住了,想了想答道:“以虔诚之心接受天主的光明指引,以你的修为,自然可以到达幸福天国。”

梅振衣微笑道:“那好,我这就前往大秦寺,在阿罗诃大天尊法座前焚香礼拜。”

他这样一位仙人要去拜上帝,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加百列又怔了怔,下意识的答道:“我当然不能阻止你,这就到大秦寺等候。”说完闪身不见了,惊得南鲁公府的门童直揉眼睛。

长安大秦寺,是唐代景教徒活动的中心,景教为了在中土生根,已经汉化相当厉害,大秦寺的格局与寺院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只是在正殿的屋脊上立了一个高大的十字架。梅振衣未带随从,独自一人飘然到达大秦寺门前时,发现两边有景教徒列队相迎,正中站的是老熟人罗章。

这场面够隆重的,想必是罗章接到了加百列的召唤,立刻做好了准备。罗章眼神中有疑惑之色,但仍然满脸春风迎上前来道:“梅真人,真没想到您会来大秦寺进香,我已清退闲人,快请!”

梅振衣一挥袖,飞出一片东西,罗章张衣襟接住,两旁修士定睛一看,竟是十余枚金光闪闪的马蹄锭,御赐的黄金啊!这当然是打赏。各家的说法不一样,假如在佛教寺里就是布施,但在景教寺院里,有一种说法叫祈求救赎,反正都是给钱。这本应该进去了再赏,可是梅振衣在门口众目睽睽下就给了赏金。出手如此阔绰,旁边有的小修士眼睛都看直了。

罗章却不好多言,也不好意思提醒梅振衣,赶紧收起黄金迎梅真人入寺。现代的基督教堂里是不会有人烧香的,但是大唐的景教入乡随俗,布道大殿里也立了阿罗诃大天尊的法座,前面设着香案。

罗章恭恭敬敬点燃了三柱线香,递到梅振衣手中。梅振衣上拜天,下谢地。当中将香敬于炉中,这是按道家的仪式。他在法座前行地不是五体投地礼,也不是指心躬身礼。而是晚辈子侄见外姓尊长的长揖礼。

净手焚香已毕,罗章将他迎到小厅说话,简单的寒暄别后之情,梅振衣问道:“我欲请一位景教高人,能详解贵教修行入门心法者,到芜州青漪三山布道。本想请你去,不料你已来长安大秦寺受职,在芜州可有人推荐?”

罗章一拍大腿:“还真是巧了。犬子罗含现为芜州景福寺主。我写一封信。你带给他便是。他在芜州若有什么事情。请梅真人多关照。我也希望他能与你门下弟子多结交。此为私话。就不必与外人道了。”

罗章推荐了自己地儿子罗含到青漪三山布道。实际上是希望儿子多了解各教修行之妙。梅振衣带着罗章地书信出来。大秦寺门外又看见加百列旁若无人当街而立。

再看大秦寺门前那些修士。却是对加百列视而不见。原来这位大天使并未显露出身形。只有梅振衣能“看”见她。他迎上前去。以妙语声闻道:“大天使。您是在等我吗?”

加百列地表情柔和了许多。毕竟作为一位能到景教寺中焚香拜见阿罗诃大天尊地仙人。梅振衣在她面前赚了不少印像分。加百列答道:“你可曾受到天主地指引。找到前往天国地道路。何时能前去?”

梅丹佐被斩灭后。天国还有米迦勒、加百列、拉斐尔、乌利尔等大天使。对于梅振衣要带韦昙等人来寻回佛心舍利之事。其它几位大天使内心中都有所忌惮。谁知道对方会在天国闹出什么乱子来?只有加百列心眼最直。做事也最认死理。一心只想追回命运之匙。故此十年后又主动来找梅振衣。

各位大天使在天国地职责不一样。比如梅丹佐掌管地是命运之匙。米迦勒掌管地是审判天平。而加百列手中那柄银色地战斧。叫作秩序之刃。

梅振衣从虚空中抽出金色的长矛,只在加百列面前显现,以手轻抚道:“大天使,你可知这支长矛究竟怎样落到我的手中?斩灭梅丹佐非我之功,有一位金仙因此损毁了两件神器,他若不点头,我怎能私自带着命运之匙去天国?”

说话时伴随妙语声闻,告诉了加百列一件事----

为了斩灭梅丹佐,他借来了两件神器,射日弓与携风扇,有一位金仙清风承诺归还。结果在那一场战役中损毁,他出天材地宝,清风与另一位仙童明月耗费炼器之功,正在敬亭山闭关炼制两件妙用类似地神器,这是他们付出的代价。

天国的圣物是圣物,难道金仙地神器就不是神器了吗?清风不炼成那两件神器了结此事,梅振衣断不能将命运之匙私下交还天国。事情不能这么做,要不然就让米迦勒大天使用审判天平来“量一量”,是不是该这样?

所以梅振衣会在清风炼成神器出关后,邀请与当日之事有关的人,在青漪三山中听闻景教徒的布道法会,然后一起去天国寻回佛心舍利,再交还命运之匙。他也请加百列放心,表示一定会竭力促成此事,让这位固执的大天使迎回天国圣物。

庆教寺已建成,善无畏撒手不管了,梅振衣还打算拖延时间,不想太早去天国交还命运之匙。他也不想为难加百列,甚至在向她示好,暗示归还此圣物代价甚大。

梅振衣要在青漪三山招开景教法会,让佛道仙家感受阿罗诃大天尊的光辉,加百列也不能反对这种“好事”。至于时间嘛,要看清风方不方便了,这位仙童有资格也有理由与加百列谈判。这样的话。可以攒动清风提条件,将来借秩序之刃一用。

梅振衣以为加百列会与自己再多商量几句,不料这位大天使一点头:“好,就依你说。”她一跺脚,走了!清云淡,柔和的阳光洒在不远处的青漪江上,渔歌声飘荡,点点波光映衬着稀疏帆影,一派祥和景像。

正午时分,突然一道光焰从敬亭山深处冲天而起,热烈无比直射苍穹。青漪三山餐霞阁中定坐的钟离权忽然睁开眼睛,眸中神光爆射望向天空,接着身形冲天而起飞出三山洞天来到敬亭山上空。

钟离权手中仙风扇连连挥舞。隐去这炙热光焰向外地爆射之威,同时以仙家神念朗声道:“恭喜二位仙童,炼成神器出世!”话音未落又低喝道:“何人擅闯金仙洞府。请止步!”

有一女子飘飞而来,已落在敬亭山金仙洞府门户前,正是加百列。钟离权在高空施法镇住神器出世之威,一时没有来得及阻止。眼前无路,加百列却举步前行,一步踏出,光影晃动,一位绿衣女子妙曼身形呈现,拦在前方道:“这位姑娘。莫闯敬亭,否则我不客气了!”

在现代人眼中看来,绿雪与加百列,分别代表了东西方古典之美。加百列看见绿雪现身有些好奇,停下脚步问道:“人形的生物,你是谁?”

绿雪:“我是敬亭山神绿雪,为二位金仙守护洞天,你又是谁?”

加百列:“我是来自天国的加百列,连日守在附近。见神器开光景像,想必是清风金仙神器炼成,有事找他,不想与你这渺小地人形生物为难,要么请清风出来见我,要么让开道路,我自去见他。”

“不见!”绿雪说话更干脆,身形一转已经消失了,眼前只是摇曳斑驳的一片竹林。怎么走也走不进敬亭洞天。以绿雪的脾气。连善无畏都吃过她的闭门羹,何况是一脸傲然、素不相识的加百列?

加百列一见这番情景。眉头微微一皱,伸手祭出了一柄银色的战斧,挥起斧刃向前奋力一划。眼前地竹枝没有被砍断,而是光影一分似乎空间被切开,出现了一条蜿蜒的登山小径。她手中的神器果然厉害,修为真是高超,竟然打开了敬亭洞天的门户。

耳边传来绿雪的一声轻斥,洞天门户前无数碧光涌现,像很多条随风飞扬的长帘卷向加百列,带着运转整座山的力量。加百列神色一紧,一转斧柄,斧刃在自己面前横着切了一记。

绿雪突然感到自己的力量一晃,似乎被切开了一个无形的缺口,这里是她地山神道场,加百列就站在其中,但是这一斧切过,仿佛分隔出另外一个空间,有一片地气一瞬间不受绿雪地控制。

碧光并没有被斧刃切断,仍交织着卷来,加百列却似站在遥不可及之地,碧光怎么也卷不到她身上。此情景很有些像左游仙初遇清风时祭出昆吾剑,御器飞击却怎么也击不中清风。

加百列虽未伤人,但绿雪等于在神识中承受了虚空一切,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呼,碧光瞬间收回,敬亭道场的门户没有掩住。这时钟离权喝了一声:“休得在此斗法。”他已经落下云端来到加百列身后,手中仙风扇也朝加百列挥出。

又是一片碧绿地青光涌现,看似与绿雪的法术差不多,但效果却神妙多了。加百列不敢大意,一转身手中战斧飞旋,身前的空间划出一道道无形的裂隙,将钟离权挥出的碧光仙风一一化解,引入不知名的空间中。

加百列并未还击,而是开口说道:“钟离权,我见清风有事,你不必斗法,可帮我唤他出来。”

钟离权还未说话,加百列身后有一人喝道:“何人闯我洞天,还在门前擅动法器?”随着话音一道炙热的光焰射出,天空洒落的阳光在也这一瞬间陡然热烈。

以加百列的修为,对方一动手神识就有感应,背后有薄膜状地光晕羽翼凭空出现。银色的战斧绕着身体划了个圈,变换身形面对敬亭山方向。那一道光焰如箭,竟然射碎了加百列切割出的空间裂隙,正击中银色的斧面。

众人的神识中就听见“砰”的一声,战斧陡然发出一片炽光,加百列身形往后急退。她身后就是钟离权。但却没有撞上,手中战斧一翻又切出一片奇异地空间来,退入其中消失不见。不远处银光一闪,斧刃凭空划出,加百列出现在那里,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人也显得有些狼狈。

再看敬亭山的洞天门户已经隐去,原地却站了两个人。清风右手扶着绿雪,左手拿着一把不到两尺长地小弓。这张弓的弓弦金黄色半透明。弓脊是火红色的,上面还雕饰着飞羽状地纹路,这纹路似乎是活的。流动映射着光辉。

这张弓就是清风与明月新炼成的神器瞄日鹊,用来还给九天玄女宫取代原先的射日弓,神器新成第一次出手射的却是加百列。假如是梅振衣遇到这种事会先开口劝解,但清风仙童可是谁的帐都不买,见加百列在自己门前生事,拉开瞄日鹊直接就给了她一箭。

加百列在施法与钟离权对峙时被清风射了一箭,等于被偷袭,这一下也吃了亏。清风并未连续追击,一箭射出。众人停手罢斗,他问加百列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见我,又何故出手?”

加百列将战斧在胸前一横,问道:“你就是金仙清风吗?”

清风点了点头:“我就是清风,你找我吗?自古仙家,没见过你这样拜山地!若是想寻仇,请说明因由。”

加百列收起了战斧,手按心口浅浅行了一礼:“我叫加百列。来自天国,守护在此已有月余,知你在山中闭关炼器并未打扰,今日见神器开光,故来相见。”

说话时伴随妙语声闻讲明了因由。原来这位直性子地大天使姑娘在长安听了梅振衣那番话,就直接跑到芜州来等清风出关。今日见敬亭山上空神器开光景象,等不及就上门见人,小树精绿雪的态度很漠然,关上山门连话都没多回一句。

加百列行事很冲。挥出秩序之刃打开了门户。倒不是一定想打架,而是不愿与绿雪再废话。打算直接入山去找清风。不料钟离权与清风先后出手,差点引起一场乱斗。梅振衣地那番话,加百列也全部转述给了清风。

钟离权走上前道:“仙童,还是惊扰你出山了,贫道有负所托。”说话的同时也发来神念,介绍了加百列的身份,还有她与米迦勒到访青漪三山追寻命运之匙,恰好遇善无畏欲立寺,挡住两位大天使拿走了命运之匙,这一系列地事情经过。

钟离权的神念加上加百列的讲述,清风一念之间就清楚了前因后果。他一皱眉头望着远处庆教寺的方向,又看了加百列一眼,转身朝绿雪道:“瞄日鹊已成,呈风节还缺几分火候,明月一人可完成。……我要出关了,你守护在此地,我把瞄日鹊暂时交给你,往后再碰到高人以**力惊扰,不必现身力斗,于神祠法座上汇聚山神之力,开弓辄射之。”

绿雪答应一声,低首接过描日鹊,转身走入敬亭洞天不见。钟离权摇着仙风扇道:“仙童要出关了吗?不能让梅振衣这孩子一个人陪着韦昙去天国,也不便牵扯无关之人,当日斩灭梅丹佐,也等于失去了追寻佛心舍利的线索,你,我,观自在都在场,应一同前去。”

清风淡淡问道:“怎么去?”

加百列站在一旁有点尴尬,此时插口道:“梅振衣曾说过,待清风金仙出关后,将请人在青漪三山招开景教法会,宣扬天主光辉,开示阿罗诃大天尊引渡心法。”

清风:“原来他把路给铺好了,我自然会去。梅振衣答应若寻回佛心舍利,再把命运之匙交还给你们,但需向我交代,话已出口那就如此办。梅丹佐失道而灭,我却因此损毁了两件神器,你今日想把天国圣物取回,欲如何与我说?”

加百列神色一寒:“你想怎样?修为如你我,行事不应纠缠不休。”

清风:“命运之匙还不还,是梅振衣说了算。但它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遗失的,你却因此在我门前妄动法器,惊扰我的修行。我与你约定,互展修为境界,你能够胜过我再说。否则我会阻止梅振衣,天国与佛国之事,你们自己了断。”

加百列看了看四周道:“这位金仙,你是想与我斗法吗?”

清风一指山外的十里桃花林:“我可不想在这里与你动手,毁人间此地无端造业。待我到了天国之时,你我再出手试法,不是喜欢挥斧子吗?给你一个机会尽情挥舞!既敢闯我地金仙洞府,你不会拒绝我的演法之约吧?”

加百列今天被清风偷袭一箭,受了些许损伤,再听他说出这番言语,立刻点头道:“一言为定,你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清风:“我若输了,自认缘法,当助你换回天国圣物。我若赢了,你来替我归还九天玄女宫的两件神器,这是取回命运之匙的代价。”

第六卷:子非鱼 261回、爱己身贵为天下,何喜获丰收寄寓

加百列走了,钟离权捻了捻胡须道:“仙童,她的修为比你不弱,若在天国交手,她能尽引灵台化转之功,再加上手中那柄无上神器,你恐非对手。”

清风不置可否的答道:“此番闭关炼器,我隐约有所堪破,无论胜败,知胜在何处,败在何处,对我都是缘法收获,难得她今日上门给了我这个机会。”

钟离权:“恭喜仙童修为更进,已开证太上忘情之境吗?”

清风摇了摇头:“大觉大罗,谈何容易,我尚未悟。只是在找寻灵台化转的由来,观天道循回之变,修金仙之极致,求大天尊、镇元子那般境界。不论怎么说,天天尊、镇元子的修为在我之上,首要不在神通法力,而是灵台推演之妙、化转自然之功。”

清风提到一种“果位”,没有具体名称,而是以“金仙境界的极致”来描述。比如玉皇大天尊开辟天庭,当有金仙依附于此开辟仙界洞府时,会自然延伸一片“新”仙界。东华帝君开辟方圆三千六百里碧桑洞,玉皇大天尊就能在灵台中推演化转,又在外围自然延伸出三千六百里仙界,总方圆达一万零八百里之广,仙灵之气与碧桑洞相类。

这是法自然之道的玄妙境界,否则飞升的散仙如何在天庭立足?其他金仙如清风就办不到,镇元子却可以办到,所以他会独立开辟出一片万寿山仙界来,虽然还没有其他的金仙来依附延伸开辟,但毕竟有这种玄妙,此功德、神通、福缘都甚为广大。

钟离权喟叹一声:“金仙境界的极致,也就如大天尊这般了。其实很多仙家,飞升跳出轮回之后,并无愿心历化形天劫成就金仙,而更多的金仙,亦不求天上忘情之道。不能说不求,而是不可强求。不知如何去求。”

清风:“太上之境我亦不知,想那镇元子也未必堪破,但大天尊应有所悟。不提他们了,你方才说我若与加百列在天国演法,她能尽引灵台化转之功,是怎么回事?”

钟离权:“天国的大天使。果位如天庭的金仙,也有灵台化转之功,不似天庭更似佛国,但与佛国又有不同。米迦勒与加百列曾经到访青漪三山,我与善无畏问过。”

加百列这等大天使,灵台化转之功依附于天国开辟仙界,按照他们的说法----“在心灵的世界里开辟天国,将美好的一切奉献给天主,这便是我的信仰与荣耀。我造化中地世界属于天主。”是不分独立的金仙洞府与外围延伸道场的,一切都是天国仙界的组成部分。

清风当初不再场自然不知,现在听了钟离权的解释却并不意外。淡淡道:“这一教的修行如此,求同却难存异,在人间将铺张业大,但天国气象终究有限,可惜了阿罗诃大天尊!”

钟离权:“若已达三生万物、太上忘情之境。对阿罗诃而言倒无所谓了。正如儒不可为庙堂律规。形而上则束;道不可为立国之教。教以条则异。---这些都是世人自造之业。”

清风:“我曾听江泉居开讲马**王说救苦福音。阿罗诃也曾如释迦一般于世间弘法寂灭。但终究假借神异弄人立教。三生万物或可。太上忘情未必。等去了天国。我估计还能察觉他地痕迹。”

钟离权微微苦笑:“如此说来梅丹佐在天国倒是个异数。能跳出藩篱前往灵山。只可惜所行有偏。终究自取斩。……还是不要谈他们地修行。谈你与加百列地一战吧。虽然不论胜负你都有所得。但对于别人而言是不一样地。你地修为确实不如大天尊与镇元子。甚至也不也不如观自在。你是仙家异数。但也仍是推演中地棋子。”

钟离权说话地同时发来一道神念。关于围绕佛心舍利发生地一系列事件地思考。事情是梅丹佐惹出来地。后来地背景就成为了佛国与天国之争。

韦驮天下界。前前后后牵扯出这么多高人来。这些高人互相之间地推演是混沌地。会在天国发生什么样地冲突很难预料。佛国当然乐见天国削弱。大天尊与镇元子等人也希望这场乱子越大越好。这倒不是说故意要给谁使坏。依因果、缘法趋避化转而已。谁会做对自家道统以及修为功德不利地事呢?

清风答道:“你也会推演。假若佛国众菩萨有心推波助澜。会怎么做?”

钟离权:“观自在定会要求带一个人去青漪三山听闻景教法会,就是心猿悟空,他可是佛国中头一号降妖除魔的狠角色,正可收拾那几位鼻孔朝天的大天使。”

清风接话道:“韦驮天也是佛国中降妖除魔的狠角色,向来出手无情,假若心猿悟空大闹天国,我们这些在场的人都会牵扯进去。”

钟离权点头道:“所以梅振衣一定要拒绝观自在的要求,既保证在天国不会出现混战,又要保证能寻回佛心舍利的下落。”

清风微微一笑:“所以我才会与加百列相约演法论高下,就是为了化混沌为清明,以一战代替可能节外生枝地争端,话已出口,只要斗法已定,以仙家境界,他人届时自不能再纠缠我等。”

钟离权也笑了:“仙童当初搅乱人身果法会出走五观庄,化清明为混沌,今日以一战抽身,又化混沌为清明,修为果然有所堪破,只是那加百列本人恐怕要与仙童牵扯上了。”

清风微微一撇嘴角:“我也无奈,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惹一个总好过惹一窝。”

钟离权:“这一战的输赢,仙童可有把握?”

清风摇头道:“没有把握,但梅振衣一定希望我赢,加百列如何能替我归还那两件神器?你的好徒弟又在玩心眼,希望我将来能把她手中的战斧借来一用,让胡春去劈开龙首山。我若胜了,就帮他这个忙,我若败了,他的算计就落空了,另想办法罢。”

钟离权的笑容有些无奈:“我看见加百列手中的神器时。也想到了胡春。”

因为梅振衣对加百列的一番话,敬亭山外闹地动静不小,他自己在哪里?此时梅振衣尚未回芜州,而是去了华山寻访李元中。

李元中曾为马上将军,在战场上受过伤,借疗伤之际辞官归乡。后入山修道。他命仆人在华山幽谷中建了一座小院,常年于山中清修。

梅振衣对李元中有映像,此人是一位罕见的美男子,如果说梅丹佐地相貌是西方人的英俊,那么李元中就是东方美男子的表率。他的身材键硕,眉宇间有一种独特阳刚俊朗气质,五官分明神采天然,留着及胸的飘髯。

当年他随侍狄仁杰身边为护卫时,每一次出门都能吸引无数妇人少女的目光。李元中也以相貌英武为傲,非常注重保养,不仅常年习武强健体魄。还好养生全形之道。当年在彭泽时,就曾私下里向梅振衣请教过餐霞炼形之术。

他善养生,按现代地话说也很臭美,大男人喜欢照镜子。

李元中在战场上受伤后,回家养伤时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人自称东华帝君,他从未见过却又感觉十分熟悉,不由自主就有崇敬之心。东华帝君对他说:“你曾于我有护法之恩,此世既好养生驻颜之道。我就传你一卷法诀,善护全形。”

东华帝君所传地法诀十分深奥繁复,梦醒之后李元中只记住了入门法诀,也就随之习练,果然有效!他本就文武双全,悟性与资质都十分出色,修为精进很快。

奇异地是,随着修为境界越来越高,后续的法诀自然在神识中记起。就似在那个梦中早已印入灵台神处。李元中对神通法力并不太在意,渐渐习以为常自然而然,他地炉鼎容颜三十年来果然丝毫未衰,英武俊朗一如往昔,所行便是所愿,所修便是所求。

有一个习惯倒是一直保留,他还是喜欢每天对着镜子抚美髯自赏,哪怕到了华山中清修时也一样。在狄仁杰去世三十年后,李元中已有飞天之能。脱胎换骨修为圆满知常。

他在梦中得传仙家法诀。按密宗的说法,有梦观成就。破妄大成之后。李元中自悟了梦修之法,经常于定坐中元神出窍行游,于华山绝壁险峰间飘飞观赏,好生逍遥自在。

他尚未堪悟出神入化境界,此时所谓的元神离窍,实际上只是一缕离体的神识,假借出摄炉鼎之象,并无施法显形之妙。若无人护法,在华山野岭中这么做是非常凶险的,外在神识不能离体太远,也不能出游太长时间。

李元中知道其中凶险,但以此为乐趣,曾对身边僮仆说:“我若在定坐中一去不回,七日之后将我地遗蜕烧去,我一生爱惜形容,死后亦不愿在土下腐朽。”

阴神出游若受惊扰,不论多远片刻即回,丝毫没有阻碍,假如唤他也回不来,那就是入轮回去了。以李元中的修为,当然明白其中道理,故有此交代。

但凡事都有例外,李元中还真就遇到意外了,就在梅振衣找上门来的七天前。

那一天后半夜,李元中于定坐中元神出游,来到华山绝壁上地老君堂旁边,却碰见了一个“人”在峭壁上方凌空背手而立,目光扫来发现了他,正是多年前梦中见到的东华帝君。

李元中的元神赶紧过去打招呼,多谢对方当年的指点。东华帝君告诉他,自己曾下界为狄仁杰,见李元中资质与悟性都不错,又忠心耿耿护卫多年未出一丝差错,故归天之后梦中传法诀接引仙缘。

东华帝君还说道:“修道之人,爱己身贵及天下,以求炉鼎全形长生,本无厚非。但你执着一世形容太重,虽有今日修行成就,却难历苦海劫前世种种考验。如今你的修为已脱胎换骨圆满,却迟迟堪不到苦海岸边,实为心境未明之故。”

说完这番话又传了他一卷法诀,是出神入化以上境界的修行,却没告诉他怎样到达这一境界。最后东华帝君一挥手道:“有人找你,快回去吧。”言毕闪身消失不见。

东华帝君一消失,李元中立刻察觉到不对----自己的肉身炉鼎出事了!

听闻法诀之时,如在入境观中,恍然不觉华山绝壁上的天光变换,也浑然不知家中的僮仆摇撼肉身唤他。等到东华帝君离去,时间已经过了七天了。

家中僮仆在第二天就发现老爷一直定坐未起,没有像往上一样去登山餐霞,于是唤他,结果毫无反应,伸手一试,血脉不搏气息全无。一直等了七天,按“遗言”焚烧了李元中地“尸身”。僮仆不是修行人,老爷不在了。自然也不会继续守在山中,为省事连房子一起都烧了。

李元中神识收回的时候,炉鼎已毁不可挽救。下一瞬间就要入轮回了!此刻听见一声龙吟震荡灵台,紧接着“眼前”一暗,进入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未知空间当中。

梅振衣带着梅毅恰于此时赶到李元中的清修之地,正看见这座院落被火舌吞没。梅振衣已是仙人,灵台不受烟火所阻,察觉到李元中体魄已毁,神魂无依下一瞬就要入轮回,随即祭出黑如意,施展此神器收摄元神地妙用。将李元中的神魂摄入其中。

暂收了李元中的神魂,梅振衣也傻眼了,他没想到千里迢迢找到李元中,竟是这样的结局。黑如意收了李元中的神魂,无非两个结果:一是将他放出来再入轮回;二是等到原有天年尽,神识从黑如意中自然消失再入轮回。

梅振衣与梅毅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梅毅突然一直来时地路:“少爷你看!”

离蜿蜒上山小径不远地林中,一棵大树下靠着一个人,看似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乞丐。一只脚蜷缩着,手边还放了一根枣木拐杖。梅振衣上山时没发现这个人,现在以神识扫过,竟然是个倒闭在路旁的“死”人,炉鼎完好生机可复,但神魂无踪。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八仙中铁拐李的传说,随即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道:“原来如此!”

梅毅不解的问:“少爷什么意思?”

梅振衣一指倒毙的乞丐:“这将是李元中的炉鼎。”他一挥手。黑如意飞去。化为一片黑雾罩住乞丐的遗蜕,接着黑雾一收又飞回袖中。那乞丐客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睛。

“梅真人,梅将军,你们二位怎会在此?刚才是你们救了我吗?”李元中睁眼,发现自己坐在一棵大树下,浑身酸软无力,就似经历了一场耗尽神气地斗法,不远处山上地院落已成火中残垣,而梅振衣与梅毅站在身前。

“李元中,你原先的炉鼎已毁,如今之身,来自一位倒毙山野地无名氏。”梅振衣直截了当地开口,伸手在李元中面前画了一个大圈,圈中银光显现宛如一面明镜,照出了李元中此时的形容。

黑面蓬发,卷须牛眼,衣不蔽体袒露胸怀,相貌极为丑恶。李元中下意识的站了起来,以手抚脸喃喃道:“我怎会成了这个样子?”身体还未站直就往旁边一歪,好悬没摔倒,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有些跛,难怪树旁会靠着一根枣木拐杖。

“李道友,此无妨,我还剩一枚九转紫金丹,有移换炉鼎之功,以你的修为,只要服用此丹,未尝不可恢复前身炉鼎。”梅振衣在敬亭山中炼成六枚九转紫金丹,自己服用一枚,给了清风、钟离权、知焰、提溜转各一枚,手边还剩下最后一枚,此时很大方的拿了出来。

梅振衣递过去九转紫金丹,眼神中有考问之意,眼前人是不是传说中的铁拐李,就看他接不接了。

李元中正要伸手去接,空中忽有东华帝君的声音传来:“这就是你前世之表相,你前世为一容颜凶恶跛足乞丐,神魂散去倒毙路旁。”李元中闻言神情一肃若有所思,动作僵在了那里。

“我见你今生修行有成,心境却难堪苦海,何得仙道超脱?故借梅真人之手先显你前世之身,望你能有所悟,惜之慎之!”东华帝君的声音再度传来,这句话说完之后空中没有了声息。

李元中站在那里,脸色急速地变换,他也是颇有悟性慧根之人,观己所遇,听帝君之言,一念之间宛如顿悟,忽然求证了多年懵懂未解的心境。最后展颜一笑,开口道:“草脊茅檐,窗毁柱折,此室陋甚,何喜获丰收寄寓?”又朝天抱拳道:“多谢帝君点化!”

梅振衣与梅毅一起拱手:“恭喜李道友!”

李元中拿过了树旁那根枣木拐杖,一瞬间元神清明无碍,神气法力尽复。他腋下拄杖抱拳道:“元中也多谢二位,既悟道,就不贪得梅真人的灵丹了,好意心领。”

梅振衣摇头笑道:“既已看破,就无所谓执着,恢复清朗外相未尝不可,灵丹还请收下。实不相瞒,东华帝君推荐李道友为小儿应行之师,我故此寻来相求,这枚九转紫金丹,乃仙家束。”不动声色的挖了,又不动声色的填上了。

第六卷:子非鱼 262回、传教士捧一神论,听讲堂坐众仙佛

梅应行的师父还没拜,梅振衣先给儿子交学费。李元中怔了怔,随即笑道:“既然是东华帝君所托,我也不好推辞,这枚灵丹就收下了,就算我不用,将来也可赐于弟子。”

李元中伸手接过九转紫金丹,忽听咔嚓一声响,他腋下的枣木杖年久已朽,一受力便折断。一见此杖朽折,几人都相对而笑,假如有旁人在此一定会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梅毅伸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树枝状的长杖,双手递过去道:“我家少爷为小少爷赠九转紫金丹,我也不能空着手,这根金乌磐龙杖就算我的一点心意。梅应行这孩子可不是一般的顽皮,李道友若肯调教,连我也松了一口气呢。”

当年梅振衣在昆仑仙境得到一根金乌玄木枝,是瑞兽阿斑搜罗的玩具,截取较直的一个分叉,在钟离权的帮助下炼成了金乌玄木剑,后来赐给了刘海。当时钟离权向徒弟演示传授炼器之道,毕竟像金乌玄木这种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

剩下的整枝金乌玄玄木,梅振衣亲自炼化成器,外形几乎没有改变,有齐眉长短酒杯粗细,就似一节砍掉枝桠的树枝,不是一溜笔直,而是略显曲折虬结的模样,通体深紫色,深的接近于发黑,表面反射出金中带红的点点暗淡光彩。

此杖的质地坚愈精钢,比金铁还要沉,一般人别说耍,连拿都拿不动。梅振衣将这枝金乌磐龙杖交给了青漪三山中最有神力的梅毅,梅毅平时用剑不拄杖,此刻将它送给了李元中。再看李元中的形容打扮,拄着这根杖,简直就是绝配!

“好个铁拐李!”梅振衣开口赞了一声。

李元中:“铁拐李?这名号不错,在下谢了!……但我心境已至,将历苦海劫。恐不能立时赶往芜州。”

梅振衣:“道友欲在何处闭关?”

李元中:“就在此树下吧,用不了一年。”

梅毅看了看周围道:“少爷请先回芜州,我在此为李将军护法。”

李元中一挥破袖道:“梅真人且回。不必刻意引见令郎。我自会去寻他。”

高人行事玄机巧妙。李元中既答应了梅振衣地请求。就不必让梅振衣把儿子带到眼前拜师。他自会去找到梅应行并收拾这个顽皮小子。只是梅应行还蒙在鼓里。

梅振衣回长安接儿子。带着应行返回了青漪三山。人间还有这种好去处。在长安老实了几个月地行儿又撒欢了。因为山中有同样喜欢嬉闹地阿斑与小葱。梅应行成天骑驴追豸满山乱窜。应愿修行十年终于有成。今世已有飞天之能。快成山中地保姆了。看着行儿与阿斑等人不要闹地太厉害。

李元中还在华山闭关。玉真见儿子游手好闲。于是与梅振衣商量。将行儿送到菁芜山庄去住。每天上午在梅氏家塾中读书。他也到了该启蒙受学地年纪了。阿斑也被送到梅氏家塾读书去了。这只瑞兽已化人形。应该学会知书达理。正好与行儿作伴。

菁芜山庄地管事赵启明年事已高。梅振衣命应愿为菁芜山庄地新管事。学习打理人间事务。女人为族中管事在唐代很罕见。但也不离奇。武则天还做过皇帝呢。家塾只在上午有课。梅应行虽然住在菁芜山庄。下午却经常溜回青漪三山来玩。

一百二十多里路呢。但是阿斑跑得快。可以在无人之处变换原身驮着他。而且脚踏青漪江面如履平地。对于这些。梅振衣倒也随他。并非事事都管束。

青漪三山的下一代弟子中,除了梅应行修为尚浅。阿斑与小葱稍欠火候,其余如刘海、龙腾、鱼跃、双全、秋水、元充、胡春、应愿等皆有飞天之能。梅氏五兄弟只有梅大东脱胎换骨圆满,其余四人受资质所限,虽能破妄大成,但继续修炼境界突破颇为艰难,一世成仙的确不易,就算得传仙法入门,也并非人人能成仙道。

而上一代尊长中,梅振衣、知焰已成仙道。梅毅、提溜转、张果、星云已是出神入化之地仙。谷儿、穗儿亦有飞天之能。

这两代修士加起来,已经相当了得。不亚于世间甚至昆仑仙境某些传统的修行大派。之所以有如此规模气象,当然与梅振衣本人分不开,他用五十年时间修成真仙,古来罕见当世更是第一。更难得他接触过各派甚至各教、各族类的修行之法,擅长教授弟子,而且精擅炼制各种外丹饵药辅助修行,此技艺为天下第一。

另一方面原因,他身边人以及门下收的弟子,性情、资质、悟性大多都是上上之选,这也有钟离权地功劳。

但是到了第三代弟子,人数虽已过百,却不象第二代传人那般都是仙家才俊,大多虽有入门的资质,但一世修得出神入化甚至飞天之能都很困难,只有寥寥数人是好苗子。

对于这些梅振衣看得倒也很开,对普通人而言,千人中有一、两人能堪破修行门径就不错了,其中能破妄大成者更少,能修成地仙者更寥寥,最终成仙道不仅仅靠资质与悟性,还有各种福缘,连师父也勉强不了。

有一世修行成就,享各种修行妙趣,就算没有飞升成仙,那也是难得的福缘了。对于宗师而言,能留下完整无偏的道统传承,就是人间大功德。

在仙界的时候,东华帝君曾提及,近百年来飞升成仙者不到百人,其中包括乔散人、杨天感、徐妖王胜治、知焰、左游仙、梅振衣、丹霞派长老宝锋真人等。

成仙之后,梅振衣很少亲自打理山中事务了。仙人不是“人”,的确不是!言行之间都已是另一种“存在”状态,眼界与见知完全不同,与地仙修为以下的修士连“正常”的交流都很困难,更别提普通人了。比如清风当年一个故事,就能让梅振衣听三年,完全是另一种境界的超然存在。

梅振衣少年时,曾多次在师父钟离权面前耍活宝,现在回忆起来。也觉得自己当年很搞笑。回想起从羸弱少年到修成仙道这一路经历,无论何时、无论何种身份、无论怎样地修为,应有的一贯态度,就是师父孙思邈留给他的那三句话。

梅振衣地门下弟子中,以刘海与胡春的修为最高,已距苦海岸边不远。而应愿地潜质最为突出----她毕竟是飞升历天刑失败重修。梅振衣命刘海掌管三山修行事务,身份就是下一代的掌门人;胡春坐镇五湖山庄洞天门户,负责与世间各派修士结交往来之事;应愿在芜州为菁芜山庄管事,打理山外俗务,缺什么就补什么。

至于其他弟子,胡龙腾掌戒律,他的道侣胡秋水掌管器物,胡鱼跃与胡双全负责巡山事务,元充负责殿堂楼台的守护与营造。梅大东负责梅氏私产与门中供奉事务,毕竟弟子修行不仅是在山中打坐,还要有世间营生与各种磨砺。以上等人皆为护法。而张果等人已是长老。

成仙后的梅振衣,在晚辈弟子眼中已是超然神秘的存在,想见一面都难,如果能听他几句亲口指点,更是莫大地福份。

闲话少叙,梅振衣回到青漪三山后,第一件事就是到餐霞阁给钟离权请安,跪在师父面前道:“弟子欲正式束发,请恩师赐号。”

梅振衣要师父赐他一个法号。钟离权捻须道:“你父已逝,你拒国公爵位,终于要正式束发为道了,既然唐皇册封你为三山弘法正一真人,为师也不必另起道号,就赐号正一,你打算在齐云观受吗?”

梅振衣摇头道:“玉皇大天尊地仙我尚且未受,就不在人间受了,况且我已有纯阳书。不必再多事。”

从这一天起,梅振衣本人正式束发为道,号“正一道人”。

当年在在飞尽峰上,梅振衣曾问孙思邈:“师父,在您以前的弟子当中,有没有一个叫正一祖师的人?正直的正,如一的一。”孙思邈答道:“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别忘了我还在世,弟子怎称祖师?”

五十年过去了。梅振衣终于明白。原来这位正一祖师,就是后世弟子眼中的自己。苍海桑田之变、众生物类之变、天道循回之变。真真幻幻如此玄妙!

梅振衣受号“正一”,然后召集山中所有弟子,在方正峰的绝顶的大广场平台上举行法会,开讲三十六洞天丹诀。这一次法会,后世称“正一三山法会”,又称“正一祖师第二会”,相对于昆仑仙境无名山庄中地“第一会”而言。

这场法会在当时并不轰动,但对后世影响很大,后来梅振衣被传人尊为正一祖师,青漪三山在修行界被称为正一三山,他留下地传承门派也定名为正一门,正一门的第一代掌门是刘海,世人又称刘海蟾。

这场法会之后,梅振衣又在准备另一场法会,不是为山中弟子召开,而是请几位仙家高人,来青漪三山听讲景教修行发愿之说。

原芜州刺史程玄鹄几年前已逝,享年七十有三,这位程刺史生前与梅孝朗结为儿女亲家,其三子程志琨娶了梅孝朗地小女儿素枝。程志琨家学不错,经科举出仕,现任豫州司马。原景福寺主罗章获升神职去了长安大秦寺,如今芜州景福寺主是罗章的儿子罗含,这也算是家学信仰传承吧。

梅振衣带着罗章的亲笔信来到景福寺拜访罗含,景福寺上下以最高规格的礼仪隆重接待。这位梅真人虽不是景教徒,但当年建立景福寺的一半费用都是他捐的,在混个神职的普通修士们眼里,这样地金主可比阿罗诃大天尊还要尊贵。

接到父亲地亲笔信,听闻梅振衣邀请自己到青漪三山举行一场小型布道法会,罗含有些受宠若惊,当即答应下来,他可是清楚梅振衣地身份来历。

与罗含约定好时间,届时派车马来接,梅振衣告辞离开景福寺,一个人优哉游哉向芜州城地西南走去,来到翠亭庵前。如今芜州城的百姓。几乎没有人认识梅振衣了,李隆基享国年间道教大行,街上有道士走过很寻常,路人只把他当成一位行游的年轻道人。

翠亭庵还是老样子,门前空地上有香客与休闲的游人来来往往,热闹的像个小市场。空地另一端一条小溪旁有一辆小车,车上放着水果,一位年轻女子容颜娇美、不施粉黛,坐在车后卖水果。

“这位小姐,我买水果。”梅振衣走过去招呼道。

“这位道长,你是出家人,我可以舍给你。”关小姐抬起一双妙目答道。

梅振衣:“不必舍,我买五十两银子的。”

关小姐:“哎呦,我车上可没这么多。就算把车推走都不够。”说话时扬起水果上放着地杨柳枝,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庵门前地闲人就在身边。又似离得很远。

梅振衣:“我就买水果,不推车,这小车还要留给您继续卖水果呢!”同时发出一道神念:“我将在三日后于青漪三山方正峰上,请景福寺主罗含布道开讲,恭请观自在菩萨驾临。”

关小姐回神念:“听讲者还有何人?”

梅振衣:“我与道侣知焰、师尊孙思邈、韦昙居士、仙童清风,皆是当日斩灭梅丹佐在场之人。”

关小姐:“梅真人欲送韦昙去天国仙界寻回佛心舍利,天国仙人向来只求同、难存异,外教仙家进入天国冲突未知,为万全计。我推荐一人同往青漪三山听讲,就是心猿悟空。我知你与他曾有嫌隙,但当年心猿化身已斩灭,悟空本尊并未计较,此番正可消弥前嫌。”

梅振衣:“不必了,天国圣物命运之匙在我手中,此去顺便交还,料想寻回佛心舍利不难。金仙清风已与大天使加百列约定演法论高下,自解隙怨。菩萨莫再节外生枝。若菩萨要携无关人等,请自去,命运之匙另当别论。”

完这番话,梅振衣洒落一把银锭,银子落在小车上发出叮当的碰撞声,似乎打破了周围奇异的宁静,水果摊旁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喧闹声。梅振衣走了,小车上地水果都不见了,只留下洒落的银两。关小姐素手一抄。收起了银子。推起小车也收摊走了。来到景福寺接罗含。罗含这一次“布道”很谨慎。甚至搞得跟做贼一样,一个随从都没带,坐着着梅大东驾的马车出城,行走百多里来到青漪湖边。胡春亲自撑船来接,将他迎入青漪三山,一直送到方正峰上。

方正峰上的大平台是青漪三山的重地,平日没有师门之命,弟子是不能上来地。这里经过多年建造,如今已气象不凡,迎面是一片宽阔地广场,在广场两侧有两排厢房式的建筑,建筑前端是飞檐长廊,三面建筑地顶端都铺着明黄色地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隔着广场面对的是中正峰如翠屏般的峰顶,峰顶下是一座正殿,正殿地后院与梅振衣当年修行的石龛相连。布道场所在是左侧的西配殿,也就是梅振衣当年存放与炼制黑龙遗骸的地方。

宣讲堂布置的还很正规,一面墙上挂着朱红帘幔,前面立着一个高大的十字架,十字架前面是个讲台,讲台上放着一本景教传道常用的经典《一神论》。讲台前面的空地上放着六个吉祥软草蒲团,坐着一位菩萨、一位准菩萨、两位金仙,两位真仙,台上开讲的却是一位从未到过天国,连阿罗诃长几只眼都不清楚地小小景教修士。

罗含很紧张,十分的紧张,背后的小衣都汗透了。今天这一场布道是非常规的,甚至违反教规的,因为台下坐的不是信徒,而他讲的内容也不是普通的教义宣扬,而是真正的核心神职人员才能接触到地“力量的唤醒”入门仪式与修证方法。

何如通过虔诚专注的内省,进入一种心念精纯的状态,向阿罗诃大天尊呼唤祷告,唤醒精神世界的力量,感受到天国存在的神迹。----如果不是父亲的密信专门交代,如果不是梅振衣亲自上门邀请并安排好一切,罗含是断不会在这种场合讲这些内容的。

然而真正让罗含紧张的并不是教规,他也知道,自己今天地行为,连天国地加百列大天使都是默许的,让他不安是台下地听众。

台下很安静,六名听众听得也很认真,但既没有祷告也没有一丝虔诚的神态,梅振衣与知焰神色还算祥和,另外四位就不好形容了。

有一位面目狰狞的黑大汉,双眼圆睁像是瞪着他又象是望着很远的地方,令他不寒而战,总是不用自主在想自己究竟做过哪些亏心事,此人要这样看着他?

有一位身着银丝羽衣的清秀少年也在看着他,神色淡然如风,一点都不像在听布道,就似看着一只夏天在树上鸣叫的蝉。搞得罗含也忍不住想要照镜子看自己,脸上身上有什么不对劲?

第六卷:子非鱼 263回、运银斧鸿蒙开辟,挥金矛划笔天国

有一位面容古朴的长须道人。低眉垂眼一动不动。看样子既像入定又像是睡着了。但是罗含很清楚这老道没睡着。他虽然闭着眼睛。可罗含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背后的冷汗。甚至包括任何一丝心念情绪上的波动。都被对方以一双无形的眼睛看的透透的。想躲避却无处藏身。

有一位容颜绰约的妙龄女子。身材稍显丰腴却玲珑凹凸有致。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一双妙目中有无尽的风情。罗含自然而然就有喜好之心。却又不敢起亵渎之意。甚至有一种想膜拜的冲动。仔细一看。竟然还很眼熟。应该在芜州城中见过。这女子好像是个卖水果的。

罗含心里直发毛。站在讲台上如芒在背。梅振衣在台下冷观旁观。心中也忍不住赞叹----这罗含是个人才!

罗含的修为在世间景教徒中虽不低。但在这里也算不上什么。难的的是他尽管紧张。却慌而不乱。仍然坚持着有条不紊的宣讲。将“力量的唤醒”仪式以及心法的精微之处讲的很透彻。要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场合。一般人是很难在这个台上站住的。虽然在座的听众没有给他任何压力。

有这碗水垫底。将来什么样的大场合也都能罩的住了。此人必有大成就。

罗含只宣讲了不到一个时辰。用最简练的方式。甚至设略了所有需要演示引导的过程。他心中很清楚。不需要自己的演示。只要开口提及心法。随着自己的心念下意识的印证。台下这些听众就能清晰的领悟。

古往今来最奇异的一场布道终于结束了。梅振衣站起身来谢道:“罗寺主辛苦了。请到山下用茶。梅某人准备了一点心意相谢。”

刘海进门行礼。然后迎罗含下山。罗含走的时候连脚步都打飘。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从未经历过的疲惫感觉。同时又觉的无比的轻松。刘海送罗含下山。如何相谢自不必多提。总之不能让这位景福寺主白来一趟。

观自在起身道:“诸位仙友。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韦昙不能开口说话。只能以妙语声闻道:“我若去的。将能证果。”他是韦驮天本尊殒身下界。宏愿未满是回不了仙界的。哪怕一世修行到了世间法尽头。也只能在轮回中等待。除非他要去的的方有佛心舍利。

梅振衣发去一道神念:“你若去的。此世宏愿可证。但波若罗摩还在无名山庄等你。我有一件事与你商量。并不勉强。看你的本愿。你愿不愿回无名山庄见波若罗摩?”

韦昙无声无息。并没有回答。这时清风一伸手:“梅振衣。把命运之匙给我。”

梅振衣取出金色的长矛交给清风道:“是应该由仙童您拿着。你与加百列一战不论胜败。这件东西就由你还给她吧。”

清风接过命运之匙。钟离权起身一挥扇道:“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知焰一摆手:“慢着。我还有话要说。”

钟离权:“你这孩子。又有什么事?”

知焰伸手画了半个圈。指着在场的众人:“我们六人不属一门一派。甚至不属一教。但天国众仙不会这么认为。我们都是闯入天国的异教神灵。若有什么事各执一词的话。免难无所适从。建议有一人主事应答。他人皆以之为首。”

知焰建议推选出一个带队的。到了天国之后自己这方别出乱子各说各的。有一人出面应答即可。钟离权与观自在互望了一眼还没说话。韦昙突然发出一道神念:“梅振衣。我听你的。”

就是简简单单一道神念不带妙语声闻。也不知他是答应梅振衣刚才的建议。还是回答知焰的提议。钟离权随即开口道:“好吧。我也听振衣的。观自在菩萨。你有异议吗?”

观自在:“既然如此。就以梅振衣为首。出面主应答交涉之事。”

这里修为最高、神通最广大的应该是观自在。但是老鼠管大象。梅振衣成了前往天国的仙佛访问团临时发言人兼团长。

梅振衣也不推辞。挥手道:“那我们可以走了。”

清风将金矛一横:“你出面交涉我无意见。前往天国请结阵而行。由我站在阵枢带队。”

梅振衣微微一笑。伸手让道:“仙童。您先请。”

六人走出西配殿来到空空荡荡的方正峰大广场上。梅振衣早就下了严令。罗含下山之后任何人不的再上方正峰。直到自己与知焰从山上下来。此去天国有多长时间很难预料。山中事务都已经安排好。刘海坐镇打理一

六人结阵飞升。穿越天刑来到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无边无际一无所有。神念中只听清风轻喝一声。虚空中出现了一只金色的长矛。长矛向前一划。似乎将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划开了一个缺口。显现了另一片新天的。下一瞬间。六人出现在从未到过的天国仙界。

仙界的空间到底是什么概念?凡人很难理解。比如东华帝君开辟三千六百里碧桑洞。指的是仙家神识中如真所见。化物为真。不分内景与外景。但它却是没有边界的。有限而无边。神识延伸到尽头便是一无所有。

天国仙界之广袤。以梅振衣的仙家修为。也很难将神识完全漫延开。看不到它的范围有多大。他们出现的的方。是一条奇异的分界线----

前方是绵延的平原与起伏的丘陵。平原上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丘陵中树木葱茏清新如画。其间点缀着葡萄园、玫瑰园、清澈的小溪发出的声音宛如美妙的乐曲。风中带着花香与淡淡的美酒气息。在这里。感受到的是一片安详、舒适、恬静的仙灵之气。

原野中远远的能看见有不少“仙人”。有的在溪流边玩耍。有的飘飞着越过花丛。手中提着精致的花篮。头上戴着美丽的花冠。背后似有隐形的翅膀。显现出曾在人间最完美的相貌。每个人似乎都没有痛苦。没有忧愁。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安详的表情。

但是在他们背后。却是一片荒漠。点缀着奇形怪状枯死的树木。冷冰冰的石头发出寒光。空中却有炙热的躁动气息不断盘旋。远处还有浓烟升起。似乎的底有火焰在燃烧。知焰皱了皱眉头问道:“我们眼前应该是天国。身后是什么所在?”

梅振衣想了想答道:“紧邻天国之的。叫作试炼净土。又称炼狱之乡。它也是阿罗诃大天尊灵台化转而成。显示背叛信仰与动摇信念的世人之荒寂心灵。那些自以为藐视一切无所敬畏之人。却在心灵深处承受的痛苦、寂寞与无所适从。……我们此时站在天国的边缘。身后就是试炼净土。清风仙童以命运之匙打开的天国门户在此。”

他们两人在谈论身后的试炼净土。清风与钟离权正在向前面的远方眺望。在极远处平原与丘陵的尽头。有一座高山。很难形容这座山有多高、离此有多远。玄妙的是。山顶恰恰在清风与钟离权神识延伸的尽头。这两人虽都是金仙。但修为是不一样的。可神识延伸到尽处。恰恰都在那座山顶的位置。

怎么形容呢?勉强借用一句话----心灵可以触及的最遥远之处。

山顶上有彩虹般的光环。就像永恒的指引。看见它。灵台莫名就会被触动。就似前方出现了一条看不见的道路。钟离权沉吟道:“那是阿罗诃吗?”

清风:“那不是阿罗诃本人。是他留在此的灵山顶上的神迹。与天国一体。也是我们所能查觉到他的痕迹。果然是三生万物或可。太上忘情未必。……这里比万寿山广大不少。”

钟离权笑道:“那是当然。还有那么多位大天使呢。延伸开辟之功不可小视。但是比天庭与佛国。毕竟气象差了不少。”

清风:“各有所求吧。我看这些天使。待在这里也挺自在的。”

那边观自在菩萨也在对韦昙说话:“察觉到你的宏愿心追寻所在了吗韦昙答道:“我既能来。那就在此的。我能感应到。但有大神通法力所阻。我的灵台无法自如展开。……嗯。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宫殿。粗大洁白的圆柱托着精美的穹顶。上方雕饰着各种人物造像与花纹点缀。长而宽阔的台阶一直延伸到脚前。有一男子身披亚麻长袍。留着棕色的卷发。高高的鼻梁。双眼如夜空中的星星深邃而明亮。从长阶上走下来张开双臂道:“我是天使长乌利尔。欢迎诸位来到天国。”

乌利尔看见韦昙凶神恶煞般的相貌微微吃了一惊。又一指观自在与清风道:“在基督降生之前的尘世中走来之人。请进入候判大殿接受天主光辉的洗礼。而后前往天堂。”

清风与观自在没动的方。梅振衣上前一步抱拳道:“乌利尔大天使。幸会幸会。我叫梅振衣。这位是来自佛国的观自在菩萨……”他将众人都介绍了一遍。又说道:“想必你也听说了。我们不是来挂单的。也不是来投亲的。是来找回一件圣物。再交还一件圣物。”

乌利尔神色一变。身后传来了号角声。那座雄伟的大殿在号角声中渐渐隐去。远方的天使们纷纷飞走。吹响号角的人也是一位男子。他出现在宫殿消失的的方。头戴花冠。金色的号角发出火焰的光辉。似乎有一种抚平伤痛的奇异力量。

乌利尔一指那吹号的男子道:“这位就是拉斐尔天使长。我们一直在等待命运之匙的回归。”

梅振衣不紧不慢的答道:“佛心舍利何在?我方在听韦昙居士说能感应到佛心舍利就在此的。却遇大神通阻挡。不能自如展开神识寻找。”

这时拉斐尔已经停止吹奏。走上前来对韦昙道:“你的伤势十分奇异。我的天国号角声竟无法治愈。”他刚才吹响的号角声可以抚平来到天国者所受到的一切伤痛。竟然对韦昙无效。

韦昙站在那里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就像半截黑铁塔。梅振衣今天带来了五个闷葫芦。既然让他做主应答。其它人就是不说话。还是梅振衣答道:“这位居士的损伤是斩灭梅丹佐的代价。在他的宏愿心未完成之前。天国的号角声没有治愈之功。让他寻找佛心舍利才是正理。”

拉斐尔:“我们并不想为难。但是命运之匙呢?加百列天使长曾与你们中的一位有约定。在此演法论高下。不论胜负。她都会拿回命运之匙。自己承受失败的代价。”

“加百列何在?”清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缓缓抽出了一支金色的丈二长矛。

“你果然带着命运之匙来了。”有两人随着说话声从极远处瞬间来到近前。正是大天使米迦勒与加百列。

“动手吧。”清风真是一句废话没有。干脆的很。

在人间打架。需要画个场子让观众避开。然而这两位在天国中动手却不必。随着这一句话。加百列与清风所在的空间奇异的延伸而开。其它人站在原的未动。却似自然到了远处。究竟有多远?还是刚才那么远!

有一件事让梅振衣很吃惊。那就是清风没有亮出金击子。看架式就是要以命运之匙与加百列手中的秩序之刃斗法。竟然以天国的圣物为法器!

“清风啊清风。你真要动这件神器为什么不早说?早给你拿去研究一番也好。”梅振衣在心中暗道。随即转念又想到了一种原因。清风这么做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试炼自己的修为。在天国随手动用天国的圣物。以求妙用变化自如。印证法自然之道。演法的结果倒是其次。

清风对面的加百列一挥手。手中出现了一柄银色的战斧。见到这一幕。梅振衣突然反应过来清风为何要使用命运之匙的另一个原因。因为秩序之刃在这里出现。与人世间祭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加百列持斧在手。美丽的脸庞上散发着神圣的光辉。仿佛整个天国的气息都随着她的动作在浑然一体呼应。带着运转这一片广大世界的法力。加百列在天国号称“指引使者”。拥有“匹敌神的力量”。她手中的秩序之刃能延伸开辟一片空间的既有规则。在这里。她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而清风偏偏选择在天国与她演法论高下。战斧祭出。一片无所不在的力量笼罩下。偏偏有一个缺口。就似一件完美无缺的工艺品上留下的一道裂纹。来自清风手中的矛尖。这才是最适合对抗加百列的神器。难怪清风会用它而不用最趁手的随身法器金击子。

手持秩序之刃的加百列。身形并未变的高大。无形中却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让人感觉无可匹敌。她对面的清风显的那么渺小。清风也没有再说话。手中金矛向前一挥。他先动手了。一场演法就此开始。

梅振衣不是没见过神仙打架。比这更激烈的斗法场景他都经历过。但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此刻才深刻的明白其中的含义。有很多大神通玄妙境界。在人世间是没有办法施展的。有时候仙人之间动手更像是较量拳脚功夫。神通境界已到极致。那种场合下的拳来刀往都是法力相消。

在天国又不一样了。就似人间的修士斗法。但其玄妙不可思议。

清风手中的金矛挥出。改变了这一片仙界的格局。甚至重定了化转而成的次序。他是站在天国与炼狱的分界线上的。此刻将面前的天国划出了一道裂隙。自然左右分开。身后的荒漠延伸到了加百列的脚下。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可匹敌的气息也湮灭了。

加百列并没有立刻还手。所谓演法并不是生死相斗。而是互相出手论高下。等清风金矛划出。天国美景出现了裂缝。荒原蔓延到他的脚下。这才挥起银斧往身前一划。姿态妙曼至极。

秩序之刃划出。观战的梅振衣有一种错觉。似乎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到了很远的的方。再看加百列脚下的裂缝消失了。天国的边缘在往前延伸。清风在后退。他的身形虽然没动。但以仙家神识中感应。距离加百列的空间越来越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