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八十九回“黄狮精虚设钉耙会,金土木计闹豹头山”与九十回“师狮授受同归一,盗道缠禅净九灵”。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第八十九回“黄狮精虚设钉耙会,金土木计闹豹头山”与九十回“师狮授受同归一,盗道缠禅净九灵”。

按书中所讲,玄奘师徒西行路过玉华王府,三个徒弟收三位王子为徒,卖弄宝贝法器,玉华王请人照样打造兵器,夜间却被一只黄狮精偷走。后来心猿悟空赶来取走法器,烧了黄狮精地洞府,还打死了洞中所有的小妖。

此举激怒了黄狮精的祖师爷九灵元圣,率领满山妖狮攻打玉华城,将玉华王与三位王子全部拿下,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太乙天尊下界,带走了坐骑九灵元圣,这番闹剧才收场。

九灵元圣听见梅振衣的问话,却一皱眉道:“你听谁说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梅振衣:“可能传闻有误,我想向前辈求证实情。”

事情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番情况。九灵元圣不是私自从天庭下界的,而是太乙天尊让他去人间的,出发的地点就昆仑仙境乾元山。*****

六十年前太乙天尊下界,带着护法坐骑九灵元圣,也听说了五观庄之事。当乾元山法会结束之后,天尊对九灵元圣说:“你难得下界一趟,不必着急回天庭,可去人世间游历一番。我另一事吩咐,有机会的话,你去探一探玄奘师徒的底细。”

九灵元圣带着任务下界地。他本就是一只瑞兽雪狮子成精,被太乙天尊收服之后,传以出神入化修行之法。修炼九头化身圆满历劫成仙,后来又有了金仙成就。到人间之后九灵元圣没有乱走,就在玄奘西行路上占山做了妖王,指点一批小妖修行,日子过的倒也逍遥。

两年之后,玄奘师徒路过,心猿悟空于玉华王府卖弄法宝,九灵元圣分出九头化身之一黄狮精前往窥探,顺手偷走了金箍棒、紫金钵、九环锡杖,弄回来好好研究。妖王做事倒也直接。既然是探底细,那就连法宝也琢磨透了。

心猿悟空赶来夺回了法宝,黄狮精遁走,心猿悟空却打死了洞府中地所有小妖还放火烧山。黄狮精大怒,赶回山问心猿悟空:“我偷你法宝,你已取回,为何还要打死这些小妖?你当年在五观庄偷人身果。也未见自承死罪,为何欺他人太甚!”

心猿悟空最恨别人揭短,当即挥棒来打黄狮精,并使用分身术包围偷袭,黄狮精不敌被其斩灭。这下九灵元圣火了,本尊亲自出马,率麾下妖兵攻打玉华城,将玄奘、猪八两、玉华城主及家眷一股脑地捉去,这件事就闹大了。

太乙天尊的本意只是试探玄奘师徒的底细,推演世事的发展。并不想与佛门公然撕破脸皮,见此情景,亲自下界带走的九灵元圣。放了玄奘等人。----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梅振衣好奇的追问:“天尊把你招回时,没说别的吗?”

九灵元圣:“怎么没说别地,天尊呵斥我要是真有本事,就弄死那只猴,谁也不能说什么!你拿玉华王父子出什么气?可惜我虽不惧心猿悟空,却也弄不死他,他有金刚不坏之体与金仙不灭之身。”

知焰:“天尊还说了什么?”

九灵元圣:“天尊还说了,心猿虽顽劣难驯。但只是躁动业力之源而已,一番争斗已打出底细,不足大虑。倒是那玄奘西行之举不可小瞧,将来纷争恐难预料。”

梅振衣:“我有一事不解,玄奘西行,为什么带着心猿悟空这个弟子?一路惹业造孽不少。”

九灵元圣:“这也是没办法地事情,心猿悟空也除魔甚多。大乘天发宏愿心入人间,已经轮转九世。每世求法都于西行路上遭遇不测。菩萨无奈才做如此安排。没有心猿悟空这个狠角色也不行,要知道。也有很多邪魔外道不希望大乘天成功,其中的是是非非就复杂了。”

这么一说事情还真复杂了,大乘天入人间,九世求法皆遭不测,到了玄奘这一世,身边还真需要心猿悟空这么个狠角色。他不怕惹业造孽,出手就是杀伐,才能一路震慑群魔,帮助玄奘完成宏愿。但这样一来也未免杀伐过滥生事太多,连明月仙童都好悬遇难。

梅振衣又想起清风仙童执意要对他点破何为天刑雷劫,好似就是在提醒他将来要注意杀伐之道。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心猿悟空应该早知天刑,怎么毫无忌惮呢?他刚一动念,知焰已经开口问道:“那心猿悟空好生厉害,金刚不坏之体与金仙不灭之身是什么意思?”

据说当年西天佛国教主无量光在人间斩却离乱杂念,化为九窍顽石,并说了一句话:“世人乱念难消,如此顽石不化。\\”后来须菩提尊者云游路过诵《金刚经》,九窍顽石闻诵经声自感成灵,化为似猿似人之形,就是心猿悟空。他拜入须菩提门下修行,因其天生特异修成金刚不坏之体,却因顽劣不堪被逐。

心猿悟空曾上仙界溜进了道祖的兜率天宫,将道祖留下的九转紫金丹吃了个干净,也不知一共偷吃了多少,反正没把他药死,却因此练就了金仙不灭之身。所谓金仙不灭之身与金仙成就是两回事,是指他炉鼎变换几乎无穷无尽,灭了一副还有一副,很难伤及其形。

此事引起天庭震动,玄穹高上帝亲自到佛国灵山质问,无量光出手惩戒,将心猿悟空镇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大乘天发宏愿下界,九世求法不成,待到玄奘之时,观自在请佛旨将心猿悟空放了出来,让他拜玄奘为师。护送其西行求法,并以紧箍咒约束。

这就是心猿悟空的来历,梅振衣却听见了另一个很感兴趣的话题,他连忙插话问道:“仙界之中有九转紫金丹吗?”

九灵元圣:“当然有,天尊当年为救我师弟灵珠子,就曾炼成一炉九转紫金丹,连我都沾光服过一枚呢。可惜现在没有了,原本有急用还可上兜率天宫去求,但自从心猿悟空偷丹之后,兜率天宫也没了常备的九转紫金丹。想用得自己去炼。……哼,我就不信心猿悟空能自己溜进兜率天宫,一定是有人暗中帮忙!”

知焰截住话头问道:“既然太乙天尊曾炼成九转紫金丹,手头就没有备用地吗?”

九灵元圣:“这种东西向来难得,门下弟子这么多,谁不需要呢,一旦炼成也就用完了。炼制九转紫金丹不仅采药过程艰难。而且药引也太难得,不是那么容易炼地,况且这一阵子没有波若罗摩花开放,仙界也无人练成此丹“药引怎会太难得?一杯仙人血不是很难求吧?”梅振衣很意外的问。

九灵元圣笑着反问:“你地丹方上所记药引是仙人血吗?”

梅振衣有些紧张的答道:“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九灵元圣:“没什么不对,假如以仙人血为药引,也可炼成九转紫金丹,但是,你见过仙人流血吗?”

你见过仙人流血吗?这句话把梅振衣问的愣住了。九灵元圣又解释了一番,历天刑飞升成仙。早已不是血肉凡躯,仙人炉鼎也可能被天劫所灭,也可能受法力折损之伤。却不会象凡人那样受伤流血。

至于人间历世、功德等等化身,这一世化身修行未成时,有的也可能会流血受伤,但那不是真正的本尊仙身之血,总之一句话,世间就没见过所谓的仙人血。梅振衣不是仙人并不知晓,所以没特意问过师父,而钟离权、清风等人也没告诉他。

话说到这里。风清与月明取酒而回,听见炼药的话题也很感兴趣,开口问道:“既然没有仙人血,那么天尊当年是怎么练成九转紫金丹地,一定另有药引吧?”

这也是梅振衣最想问地,一问之下,还真有!没有仙人血,但可以用另一种东西代替。就是千年灵血。所谓千年灵血。就自感成灵修炼千年的妖精之血,人间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找不到。

但是用千年灵血为药引炼制紫金丹有两个弊端。炼丹与炼药一样,不能保证每次都成功,在炼制过程中也有损毁地可能,用千年灵血炼制,损毁的可能性非常高。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一炉九转紫金丹只能成丹一枚。

梅振衣有些发懵,他炼制九转紫金丹,需要的人很多,至少就有白牡丹、何幼姑、提溜转等人,只成丹一枚无论如何也是不够的。如果让他再去炼制,别的灵药还好说,可是那温心寒玉髓却很难再得到第二枚。

还好他并不糊涂,随即反应过来,又问道:“前辈刚才说太乙天尊曾炼成一炉九转紫金丹,不仅救了灵珠子,而且您还得到一枚,一定不是用千年灵血为药引。”

九灵元圣点头道:“是啊,真正地药引另有其物,丹方上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此丹太过神奇,有炉鼎造化之功,因此传世应留缺笔。”

梅振衣起身给九灵元圣斟了满满一大碗酒,央求道:“前辈,您就别卖关子了,都快急死我了,究竟是什么药引?”

太乙天尊炼制九转紫金但,用的是什么药引?不是仙人血,而是----仙人泪!

真正的仙身不会流血,但真正地仙人也是会留泪的,一滴药引就可以炼制一炉九转紫金丹。道祖当年炼制的九转紫金丹,药引是太上忘情之泪。太乙天尊炼制九转紫金丹,药引是他自己的泪,因为其弟子自拆骨肉还父母,太乙天尊感叹悲悯流泪。

这种药引也是相当难得,以仙人之安稳定心与超脱性情,也能落泪,那得是什么样的孽业机缘?知焰轻声道:“振衣,你炼制九转紫金丹是为了救人,但若因此让仙人落泪,所救之人还不抵所造之业。”

梅振衣眯着眼睛沉思,似是自言自语道:“我见过仙人落泪,也知道哪里有药引,就在清风仙童的指尖,眼下就等着波若罗摩花开,可以炼成九转紫金丹。”

第六卷:子非鱼 185回、昨夜漫山花梦绽,可怜春来人未还

梅振衣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比如九转紫金丹的药引,丹方所载是传世特意留的缺笔,因为此丹太过神奇,有移转炉鼎造化之功。孙思邈虽为一代神医,外丹造诣天下无双,但他也从未炼制过九转紫金丹,因为丹方中的药材是万难收集齐全的。

千年夜明砂之类就不说了,只说两味药,一是波若罗摩花,人间根本没有,更难得的是另一味药----草还丹。这种东西梅振衣上哪里去弄?

有一件事清风仙童没说,那就是草还丹也分两种,一种是天地灵根上结的,叫人身果,扎根于人间却如同仙界,一万零八百年才得三十六枚。还有一种情况,同样一株树并无仙灵不染之气汇聚,那么就不是天地灵根而是普通的草还丹树,三十年一结果。但这种情况只是理论上存在,因为到目前为止,草还丹树只有那一株天地灵根。

清风仙童是昆仑仙境第一药田的开辟之人,又守护了天地灵根一千八百年,不仅熟悉天下各种灵药,而且很了解草还丹的药性。所以他知道可以用另一种东西代替九转紫金丹中的草还丹,那就是温心寒玉髓。

丹方与药方一样,也讲究君臣配伍,如果一味药有缺,可用同样药性的另一味药代替。比如后世同仁堂所制“牛黄安宫丸”,原方中要用到天然牛黄与犀牛角,用人工牛黄代替天然牛黄区别不大,但是犀牛角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再用。只能用水牛角代替,药性是一样的,而药力却大打折扣。

用温心寒玉髓代替草还丹。同样存在这个问题,所炼成九转紫金丹的药力与原方所载相比是有折扣地,或者说是另一版本的九转紫金丹。而用千年灵血为药引代替仙人泪。药性不会受影响,却能影响成丹的数量与成功率,这是炼丹与普通制药不同之处。

假如一切按原方炼制成九转紫金丹,用人身果入药,有什么药力呢?

服用之后在千年之内,只要定坐运转周身神气,法力增长即可精进无碍。如同身处仙灵洞天。另有一样奇效。如果本尊法身被毁,只要神识未散就可以重新凝聚法身,相当于多了一个真正地渡劫法身,不必转世托舍重修。

用人身果入药,一枚可以同时炼制十二炉,条件是炼丹者能搜集其十二炉其他的药材与药引,并且有本事同时炼制十二炉九转紫金丹。这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当然了。炼丹者也可以只炼制一炉,人身果多余地部分可以给别人服用,也不算浪费。

为什么是给别人服用而不是炼丹者自己服用呢?因为人身果离枝之后不可久存,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启炉炼丹,就没时间定坐化转人身果的药力,最好是把剩下的部分给别人服。

这样炼成的九转紫金丹自然药力最为神奇,可是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普通人甚至一般修行弟子根本无法服用。修为不到地仙境界。服用此丹等于消融炉鼎血肉的致命毒药。

清风让梅振衣用温心寒玉髓取代人身果炼丹。药力是有折扣的,但却有一样好处。那就是普通人也可以服用,虽然过程也很凶险,但只要小心护法,还不至于一定毙命。如此“改方”非常巧妙,药力并不一定就是越强越好,还要看用药的目地,假如是原方中地九转紫金丹,不仅难以炼成,而且白牡丹、何幼姑、提溜转等人根本就无法服用,也偏离了梅振衣炼丹的本意。

就算是药力打了折扣,但是“改方”后的九转紫金丹仍然神奇无比。

它首先有移换炉鼎之功,对于有修行根基的人相当于脱胎换骨、炉鼎新成之妙,就算对普通人,也等于拥有全新的、毫无缺陷身体,有生之年青春永驻。对于那些化为人形的妖物来说,服用此丹可以拥有真正的化形之身,还可不失去原有的特异神通。

它还有一样奇效,那就是对有出神入化修为者来说,假如因为各种原因陨落重入轮回,只要神识未散,不论轮回为何人,服用九转紫金丹之后,虽不能立即恢复前世地修为,却可以恢复与前世一样的身体炉鼎----只要你愿意的话。

既然有丹方传世,说明以前有人炼制过原方中九转紫金丹。梅振衣推测,心猿悟空在兜率天宫偷吃的那一批九转紫金丹,应该就是按原方所炼,因此他炼就了金仙不灭之身,至于道祖当年在哪里得到的人身果,梅振衣就不清楚了。

话说孙思邈传下的九转紫金丹方,在人世间有两派传承,一是丹霞派,二是正一三山中梅振衣的后世弟子,传世仍留缺笔,药引写的还是仙人血。

正一三山秘传地丹方中加了两处注解,一处是在草还丹后面,写着“可用温玉髓替”,一处在药引后面,写着“可用千年灵血替,只成丹一枚”。在药方地最后,梅振衣还加了一句话“此为副方,仙界另有正方,吾别称为大罗成就丹。”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上述这些内容,是梅振衣听闻九灵元圣讲解药引时想通的。他怎能在一时间想明白这么多事呢?别忘了他如今已有地仙修为,虽刚历苦海还算不上出神入化,但也有了灵台推演之能。推演别地事或许生疏,根据自己的所学、所见、所闻,推演自己最擅长炼药之道还是很自如的。

梅振衣在灵台中推演,同席的月明、风清却很意外的问道:“道友欲炼制九转紫金丹,竟然不是为自身修行所用,而是为了救人。这与我太乙门的祖师爷当年之举差不多,不知你要救的是何人?”

“洛阳牡丹花神,她叫白牡丹。”梅振衣答话地同时还在灵台中推演。说出“白牡丹”三个字,忽然神识一动,灵台推演定境全部散灭。没来由的有了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有一个念头似是凭空钻入脑海----白牡丹出事了。

说话地好端端的,梅振衣脸色突然就变了,一手抚额一手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众人都注意到梅振衣的变化,知焰扶着他问道:“振衣,你到底怎么了?”

“灵觉有感,白牡丹情况不妙!”梅振衣喘了一口气答道。修为有了推演之能。往往遇事之时灵台中有自然地感应。称为仙家灵觉。

这种仙家灵觉不是无所不能,受到很多限制,同时还要机缘巧合。比如对其他人的莫名感应,必须是你很熟悉,并且是能够牵扯心念的人。梅振衣对白牡丹不能算很熟悉,但对付小青却是再熟悉不过了,白牡丹绝对能牵扯他的心念。

他来昆仑仙境采药就是因为白牡丹落难,此时提起白牡丹。机缘巧合以致灵觉忽动,觉得白牡丹出事了。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是一种朦胧的感应。

知焰:“既然如此,我们速回人世间,到洛阳一看究竟。”

白牡丹假如真的出事了,还真不是时候,波若罗摩花要在两年后才能开放。梅振衣尚未炼成九转紫金丹啊!

上次他见过白牡丹。虽然衰弱已极,自身修行无回天之力。但是在清静小园中尚可藏身。有玉骨扇与紫石芝,五年之内应该没什么大凶险,所以梅振衣才会想到炼制九转紫金丹相救,移换炉鼎让她从花丛中脱身。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梅振衣历苦海初成地仙,采到了千年夜明砂收服十大妖王,接着找了波若罗摩,又巧遇九灵元圣讲解丹方,运气简直好到了极点。但白牡丹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真有些乐极生悲之感,具体是怎么回事还不清楚,要赶去洛阳了解究竟。

梅振衣与知焰说走就走并未耽误,临行前给龙空山十大妖王写了一份请帖,邀请他们速来乾元山听闻九灵元圣金仙法会,并叮嘱若干行止注意事项,莫与其他昆仑修士起不必要的冲突。

他们将阿斑暂且留下,吩咐道:“阿斑,你要听元圣大老爷与风清、月明两位仙长地话,不要调皮闯祸,守好波若罗摩花,我们办完事就回来接你。”然后就匆匆离开了乾元山赶往瑶池,穿越昆仑仙境结界门户回到人世间,飞天往洛阳而去。

这一路行游历练,来时是那么悠闲从容,去时又是如此匆忙急切。

人世间已是大唐载初二年(公元690年),梅振衣离家行游之后,洛阳发生了很多事。

去年地时候,有一位僧人法明杜撰《大云经》四卷,经中称武后为弥勒出世,当为阎浮提主。所谓“阎浮提”是梵语,含义很广,可引申为“美好人间”之意,所谓“阎浮提主”,就是指代人间帝王之意。武后非常高兴,下令颁行天下,长安与洛阳皆建寺珍藏。

接着侍御史傅游艺又邀集关中百姓近千人,搞出一份联名上书,呼吁武后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周。武后驳回上书,却升了傅游艺的官。

这样一来朝野内外就热闹了,百官宗亲、四方属国、各大士族,还有僧人、道士,总计六万余人再次上书,“强烈要求”武后从傅游艺所请,竟呈逼宫之势,武后既不恼怒也不恩准。

武后崇佛天下皆知,僧人上书也就罢了,道士们凑什么热闹?这叫识时务见风使舵。和尚道士未必就是守望、钟离这种修行高人,混个身份享受供奉待遇的俗人有的是,远比真正的修士多得多。唐代有冯小宝这等淫僧,现代也有梅正乾这种只会骗钱花的江湖道人。

其实大家看得都很清楚,朝野内外虽热闹,独缺一个人的上表,那就是当今皇帝李旦。自古虽有退位与禅让之说,但都是父让位于子、君禅位于臣,可是儿子将皇位让给母亲。千古以来闻所未闻,既不是退位也不是禅让,除非是造反。否则无先例礼法可参照。

转过年来,皇上李旦过二十九岁生辰,于离宫设宴。群臣按礼到贺,这才有机会见到幽居的皇帝。席间就有人直言不讳,提醒皇上也去劝武后从傅游艺所请,以顺应天意民情云云。

李旦满面愁容,退席之后寻了个机会找来南鲁公梅孝朗,私下问道:“南鲁公为三朝宰辅,忠心耿耿有大功于唐。必不会害我。请问如今之计,我当如何自取?”

梅孝朗拜倒于地,小心翼翼地答道:“帝王家事,臣不敢言,只说臣之家事,当年高祖起事立唐,各路烟尘酋首投奔长安异姓封王者不少,而如今继位子侄何在?臣之父南鲁王。临终自请削子嗣王爵,臣幸有寸功得沐隆恩,仍为三朝首辅。窃以为,陛下应思春秋长远之计。”

李旦叹息一声,亲手将梅孝朗扶起来道:“梅公地意思我明白,但我怎么做才能春秋长远?且此事千古未闻,无礼法可循,公有何可教我?”

梅孝朗:“自古改朝。天子易姓。言尽于此,陛下莫要再逼问于臣。”

李旦默然良久。终于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吧。”

梅孝朗躬身告退,第二天李旦于宫中上表,要注意,他的身份是皇帝,写的这个东西却是“上表”而不是“下旨”,因为内容很特殊----祈请武后赐姓为武,愿儿从母性。

武后不是喜欢改别人地姓吗?那就连儿子的姓一起改了吧。民间也有儿从母姓的事例,勉强说地过去。武后下懿旨恩准,紧接着李旦发了一道圣旨,言自古帝王改姓则江山改号,请天后登基,改国号为周。

虽然也是退位,李旦这种做法却要巧妙地多,不是简单地原意退位就行了,还要想自己的下场,这么做,是能想到地、最好的保身之计了。

为什么要改国号为周呢?因为“武”这个姓氏起源于周朝王室,与李唐追封老子为先祖一般手法,武后也追封周文王为先祖,立国号为大周看上去名正言顺。

事情至此皆大欢喜,武后下旨改唐为周,亲自登基为帝,武旦也没废,就是降了一格,立为大周皇太子。自古以来从皇帝“降级”为太子的,武旦是头一个。

武皇不仅改国号,还给自己起名,自创一字上“明”下“空”,名称“武”。当年改元为大周天授元年,下旨大赦天下。大赦之旨由文昌台发出,梅孝朗接旨之后问了一句:“大赦天下,赦不赦被陛下贬出洛阳地牡丹?”

武皇与牡丹花没什么仇,说实话,她原先最喜欢地就是牡丹花,西苑所植也最多。当初下旨开花,偏偏是牡丹未开,当着群臣之面武后格外生气,百花宴就是给群臣看的,贬牡丹也是给群臣看的。

如今已经登上皇位,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武皇心情正好,当即答道:“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当然也赦牡丹花。”

洛阳城中已无牡丹,但就在第二天出现了一件奇事,城外山野中有不少牡丹花开放,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有好事者如傅游艺之流,甚至还上表祥瑞,说什么牡丹花自知悔过,于城外山野中迎春绽放,庆贺大周立国武皇登基。武后一高兴,又命人从城外山野移植牡丹入西苑,还下旨封为百花之首。

还有人纷纷猜测各种可能,最流行性的一种说法,当初连根抛出城外的牡丹残株,生机顽强扎根山野,终于又开花了。至于内情究竟如何,只有花神白牡丹自己知道了。这件事,恰好发生在梅振衣到达昆仑仙境乾元山之时。

梅振衣与知焰飞天而来,眼看离洛阳城不远,正要落下云端,知焰忽然一指下方的山野道:“振衣,你快看,这里开地是什么花?”

梅振衣落下云头,来到一丛花树前,所见赫然就是早已绝迹的洛阳牡丹。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当初梅振衣曾将各色牡丹都亲手移植到南鲁公府后院。此花怎会出现在这里?刚才从天空往下看,遍野中散落分布的还有不少。

第六卷:子非鱼 186回、相对已到无言处,花雨纷纷送叮咛

南鲁公府后院,清静小园之中,牡丹花丛新叶已发,枝头有花朵吐蕊,但一眼看去,却有萧索衰残之象,与城外山野中的牡丹花生机盎然的感觉截然不同。白牡丹站在最高的一丛花树阴影下,仍然以玉骨扇为簪,手中的紫石芝已呈灰白之色。

“白牡丹,你怎会衰弱如斯?”梅振衣一见到白牡丹,就上前扣住了她的手腕,脸色剧变问道。

白牡丹的笑容很淡,淡的就像快要消失的云烟:“我留住最后一口元气,就是想见你一面,你终于回来了。”

梅振衣抓住她的肩膀:“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在城外见到满山牡丹花开,入城时听说洛阳牡丹被赦,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牡丹被他摇晃肩膀有些站不稳,轻轻的靠在了梅振衣胸前,指着牡丹花丛道:“洛阳城外山野牡丹花开,我也听说了外界的消息,此事其实与牡丹被赦无关,而是我用尽全部的法力与此生残存的元气,将牡丹花移出洛阳城于山野中破土而出,别忘了我是花神,还能做到这些的。”

梅振衣的声音已有些哽咽:“白牡丹,你为什么这么傻?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我明明可以救你的,只要再等两年时间!”

知焰在一旁说不出话来,她也看清楚状况了,如今别说没有九转紫金丹,就算有九转紫金丹也救不了此时的白牡丹。白牡丹一世修为已经散尽,如今留在小院中的这位花神,只是一个虚弱的、形将消亡的残留形神。

白牡丹在梅振衣怀中仰望着他的脸,柔声问道:“梅振衣,你救我,又是为了什么?”

梅振衣:“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你死。”

白牡丹:“我也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洛阳牡丹绝迹。”

梅振衣:“洛阳牡丹绝痕迹,世间还有牡丹,可是你自己呢?”

白牡丹:“我就是洛阳牡丹。你能救我,但是能救得了洛阳牡丹吗?上次西苑牡丹未开,我告诉你花神有花神的尊严。而你也应该明白。花神还有花神的心愿,我不会独存的。如今我将去,但洛阳牡丹仍在,这便是我的心愿。”

梅振衣:“你为什么不等我?”

白牡丹:“其实这怪不得别人。甚至也怪不得武后,清风仙童与随先生上次就看出来了,我天年已尽大限将至。……我问你,一世修行定能成仙道吗?”

梅振衣:“修行者众,成仙者寡。但总有希望。”

白牡丹:“若不成仙道。去向如何?”

“重入轮回。”梅振衣眼前已经有点模糊了,却尽量忍住没有流下泪来。

白牡丹:“就算你炼成了九转紫金丹,让我从花丛中脱身,能跳出生死轮回吗?紫石芝有续命之功,无非让我如凡人般多活几年,而洛阳牡丹将绝迹,你若是我,该如何决择?”

梅振衣抱住了她:“你不要再说了。”

白牡丹:“不,我一定要把最后地话说清楚。你之所以伤心。是不愿看见我离去,但人间这一幕你终究要看到。你毕竟也未成仙。还没有超脱心境,修行随缘,结缘也随缘,众生之生死轮回,是不能勉强的。你只看见面前的我,难道忘了这小园外地轮回众生吗?”

梅振衣:“你也未成仙。”

白牡丹:“是地,我也未成仙,这只是我临终之前的一点感悟。……梅振衣,我在风尘中数百年,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你为我做的这些事,不是因为牡丹国色,我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高兴?失望也罢高兴也好,梅公子这番恩情,只有等到来生有缘再报了。”

白牡丹究竟出了什么事,说起来就话长了。修行有成有不成,成者寡不成者众,强如昆仑仙境地离离,出神入化修至世间法尽头,仍然在天劫中陨落,世间其它修士就更别提了。白牡丹虽有脱胎换骨修为,已在人间数百年,但寿数也有尽头。

上次在花魁宴上,清风与随先生看出来了,直截了当的告诉她寿数将尽,白牡丹自己也心里有数。后来在与梅振衣独酌之时,讲了洛阳街头算命人的故事,算是一种暗示吧。

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武后将牡丹贬出洛阳,这等于削去了花神的修行根基与大半法力。幸好梅振衣有准备,在南鲁公府后院弄了这么个清静小园,让白牡丹有藏身之处,因为他地关系,随先生、清风、观自在菩萨都插了一手,为白牡丹续命。

白牡丹大限将至不是意外,洛阳牡丹绝迹是个意外。花神有花神地尊严,武后在西苑下法旨时,牡丹花就是不开,但花神也有花神的心愿,她不愿意看到自己离去之后,洛阳牡丹从此绝迹。

所以白牡丹做了个决定,将残存的法力与元气全部散尽,同时将紫石芝中的生发之气也用尽,在洛阳城外的山野中破土而出为牡丹花,这是花神的特异神通,是她一生最后一次使用。

当然了,她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躲在清静小园等梅振衣来救,九转紫金丹移换炉鼎成功,白牡丹虽然失去了大半的修为法力,却可以离开此地,像个凡人那样安安稳稳再活几十年。但是白牡丹没这么选,她选择了人去花留。

至于洛阳城外山野中牡丹花开,恰好是武皇大赦天下之时,仅仅是个巧合,因为白牡丹不能再等了,她的法力正在不断消退中,再等下去就无力让牡丹花在洛阳城外破土,于是做了不久前决定。

当年西苑中的牡丹花不因武后地法旨而提前开放,如今洛阳城外地牡丹花开放,也与武皇登基无关。这就是她这样一位花神所追求的心境。

白牡丹提醒梅振衣地那番话说的也很透彻----你也不是神仙,就算你是神仙,也不能让你身边所有亲近之人都成仙,连佛陀太上都勉强不得,你必须要面对人世间的生离死别。

梅振衣已经说不出话,抱着白牡丹。想流泪却强忍着,身体在微微发颤。知焰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人还算平静,。上前轻声道:“白牡丹。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白牡丹:“有两件事希望梅公子能答应我。”

梅振衣:“你说吧,我听着呢,只要我能做到。”

白牡丹:“不是要你做到,而是要你别做什么。第一。你不要因为我去与武皇结怨,你虽有修为但也不是对手,更何况人间还有你的梅氏家人。第二,希望你闭上眼转过身去,我不想你看到我离去的样子。”

梅振衣不能答话。知焰轻轻上前扶起白牡丹。一推梅振衣,让他转过身去。只见花丛下地白牡丹黑色长发缓缓飘起,渐渐变成灰白的颜色,她的容颜就似花朵瞬间枯萎,紧接着身形如烟消散,小园中地花瓣如雨洒落满地。

花瓣落在梅振衣地头上、脸上、身上,当他转身睁开眼睛时,白牡丹已不在人世,满园的牡丹花丛全部枯萎。紫石芝落地化为粉末。尘埃中只留下一柄落满残花的玉骨扇。

梅振衣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知焰也半跪下身子抱住了他的脑袋。梅振衣悲从中来,在知焰怀中放声大哭。哭声传不出小园之外,小园中花枝枯萎,而洛阳城外地牡丹绽放山野。

穿越以来,梅振衣曾有两次大哭,第一次在两军阵前,第二次在清静小园中,巧合的是知焰都在场。第一次知焰是来救他的,正在与左游仙斗法,第二次知焰已是他的道侣,将他抱在怀中。泪水已打湿知焰的衣襟,她柔声劝道:“振衣,莫要太过伤心,白牡丹已入轮回。”

修行追求超脱生死,要将生死看透,但这不等于冷血无情!他毕竟没成仙,就算是仙人也有落泪之时。他与白牡丹之间谈不上太多地男女私情,就是有那么一种莫名地难以割舍的挂念。他也知道白牡丹还有来生,至少一千二百年后人间有一位付小青。但他越这么想,泪水就越发止不住。

身在局中难免有看不透的地方,当初他去昆仑采药之前,清风就曾说过:“早知你会去,此去可能会有些波折,你想救治白牡丹尽力则可,若实在不行也不要太过失望。”以清风的修为眼力,看白牡丹的心性比梅振衣更透彻,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就连梅振衣身边的知焰仙子,恐怕也能猜到可能会有这个结果。

但是这些人并没有阻止梅振衣为救白牡丹的一切努力,相反,还在尽量帮忙。推演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尽力愿为,才能不留遗憾。

梅振衣在小园中哭了整整一夜,有很多事他也想明白了,但仍然伤心就是想哭。

人的想法是会变地,比如梅振衣第一次见到何幼姑,无非是想她在有生之年尽量少受病痛之苦。等到他修为越高,期望就越高,炼成九转紫金丹有望,也开始想给她移换炉鼎。这倒没什么错,但有一点,梅振衣地本事再大、手段再多也不是无所不能,只能遇事尽力而已。

第二天离开小园,红着眼睛去拜见父亲,南鲁公见儿子这副模样也吃了一惊,知焰小声的告诉他:“白牡丹不在了,振衣很伤心。”梅孝朗便不再追问,只是留下儿子在府中多住两天,每日散朝回家与儿子一起闲聊饮酒。梅振衣地心情一直很低落。

他们在洛阳南鲁公府大概留了十天左右,临去前南鲁公对儿子说:“你早已年过二十,应行冠礼赐字了,这次来的正好,就在洛阳邀集长辈行冠礼。”

古时冠礼是要有长辈在场的,还有个赐字的仪式,古人有名有姓,还有字有号。现代汉语已经混淆,但在传统中,“姓名”与“名字”是两个概念。柳伯舒门生狄仁杰恰在京中,也参加了梅振衣的冠礼,赐字“放为”。

经过这个仪式,他就算可以自立门户的成人了,姓梅名振衣字放为。因为他曾拒绝为朝官,同时又是修仙之人,这个字起的还很贴切。古人的字与名是有联系的。不是随便取的。梅振衣的名与字都出自《楚辞?渔父》中地一段典故。

冠礼之后,梅振衣与知焰离开洛阳,行至城外,见山野中点缀的牡丹花树。他忍不住怅惋驻足。知焰道:“振衣,波若罗摩花开还有两年,你既然在洛阳留了这些时日,也应该回芜州探望家人,然后再去昆仑仙境接阿斑。”

梅振衣点头道:“理应如此。但我想在这里坐一夜。”

知焰:“那好吧。我陪着你。”

他们在一丛牡丹花下坐了下来,晚风微凉吹过花丛,山野中有淡淡的清香。当满天繁星闪烁地时候,梅振衣站起身来回望着远处地洛阳城。知焰叹息一声道:“你是不是想闯皇宫?白牡丹临去之时求过你不要这么做。”

梅振衣:“我就是觉得心里憋得谎,想当面质问武皇。”

知焰:“以你的修为闯不进去,就算你能见到武皇,又想怎么办?”

对啊,梅振衣就算见到了武皇,又能说什么?说武皇不能下旨让西苑花开?还是说她不能贬牡丹出洛阳?就算不该贬吧。如今已赦。身为帝王这种事很平常。就算她不是帝王,以人间法度而言。能怎么追究?

如果说不平常之处,就是洛阳有个花神白牡丹。白牡丹大限已至,这不是武皇的责任,但假如没出这件事,白牡丹可能享尽天年而去,洛阳牡丹也无绝迹之患。武皇之举,造成的后果就是让白牡丹在大限来临之时提前散功,让牡丹花在洛阳城外山野中破土而出。武皇多事未必知情,而白牡丹知情却自择。

梅振衣想来想去,总觉得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身为人间帝王,武皇有出神入化神通,又执掌人皇印这种神器,以神通下地圣旨,所作所为就变了性质,世间行事却无法以世间法度衡量。有一个朦胧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纠结,一时之间却想不明白。

知焰在一旁提醒道:“真要去的话,切不可露出本来面目,否则会连累你梅氏满门。”

梅振衣下意识的答道:“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先离家出城。”说话地同时一挥拜神鞭,鞭身化为白雾收走了面前地几朵牡丹花,然后白雾从自己周身卷过又缩回袖中。再看梅振衣的脸上多出很多条诡异的花纹,连衣服都变了,浑身上下服色布满了花瓣状纹路。

这副模样别说其他人,连知焰都快认不出来了,她噢了一声又道:“我呢?你给我也变个样子。”

梅振衣:“你不必去。”

知焰:“我虽不赞同你闯宫质问武皇,但你若一定要去,我也得去。假如没有紫电、青霜联手,到时候你一个人想逃都逃不掉。”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二位道友虽有神剑在手,一样也是想逃都逃不掉的,去一人还是去两人结果无差别,梅公子太小看武皇了。”不远处的山坡上忽然传来佛号之声,一名灰衣老僧一边说话一边走了过来。

梅振衣与知焰大惊失色,立刻亮出了的紫电、青霜剑,定睛望去,来者是位熟人,就是曾奉旨到敬亭山封神的“沙和尚”智诜。梅振衣与知焰说话时未察觉到附近有人,因为智诜的修为境界远高出他们二人。

智诜一见他们亮出了法器,右手在空中一划,留下一道光芒残留虚影,变化成一根月牙宝铲,单手持铲在一丈外站定,行了一礼道:“梅施主,我们又见面了,这位就是你的道侣知焰仙子吗?老僧并非有意偷听你们谈话,又是路过,恰好听见二位欲闯皇宫,又看见梅公子遮掩行藏,特意现身劝阻。”

梅振衣上前一步回礼道:“智诜大师,我也不想在此时此地与你遭遇。我仅仅是有进皇宫地念头,并无谋逆之举,也与其他人无关。大师既然听见了,又想怎样?是此刻进宫告密,还是就在此地拿下我?”

第六卷:子非鱼 187回、老国师劝客回头,大天尊谋愿未遂

秘商夜闯皇宫,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往严重了说能落个“谋逆”的罪名,往轻了说只要没暴露不认帐,可以无声无息的过去,就看怎么应对了。如果真是谋逆歹徒,第一选择是杀智诜灭口,梅振衣当然不可能这么做,先开口问智诜----你想怎么样?

智诜手持月牙宝铲也有戒备,心平气和的答道:“梅公子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劝阻,如今这皇宫,不是你们二位能擅闯的地方,请止息此念,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另外,老僧还有一事不明,你们二位是修仙之人,为何要夜闯禁宫?”

智诜没有告密的打算,也没有动手的意思,梅振衣也就放下心来。想了想,还是说实话吧,一指旁边的牡丹花丛道:“大师可知洛阳牡丹之事?”

智诜:“当然听说了,但内情不详。”

梅振衣也不隐瞒,讲述了洛阳花神白牡丹的故事,当然他也有所保留,没说自己为白牡丹所建的清静小园在南鲁公府后院,只是说有这么一个地方。智诜听闻之后也长叹一声道:“花神入轮回,贫僧也很惋惜,但二位闯宫究竟意欲何为?白牡丹大限已至,非武皇之过。”

知焰摇头道:“大师此言差矣,凡人终有一死,再入轮回又是一世,难道可言杀人无罪吗?天道无亲,但杀人者有罪,世间法与仙家缘法。岂可混为一谈?若非武皇之举,白牡丹至少可享尽天年,就算大限难免,也不至于有今日之难。”

“若论世间法,,牡丹花抗旨遭贬又获赦。武皇虽是负气之举,却无罪可加。若论仙家缘法,白牡丹既在轮回中大限已至,责不得人间帝王。”智诜皱眉答道。

梅振衣:“这正是此事地纠结之处,我方才思忖良久也没有想明白。大师是有道高僧,能指点一二吗?我欲闯皇宫见武皇,就想质问她本人这件事。”

智诜放下禅杖,抬头望着星光良久,这才说道:“此事的源头。不在于白牡丹抗旨,而在于武皇能让苑中其余百花开放。西苑百花开放,是武皇神通之能非圣旨之效,可以加赏;而牡丹不开,是武皇神通未及之处,牡丹花非朝臣,不应加恨。”

梅振衣深施一礼道:“大师不愧为高僧。我刚才想了半天。也透彻武皇错在哪里?大师一言点破,我想质问她的应该就是这番话。滥用神通,却加恨神通未及之处,此事万万不该!”

智诜:“说的对,我会向武皇禀明白牡丹之事,劝她自重自戒,也不会说出你们欲闯宫之举,二位还是离去吧。”

知焰:“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智诜:“事已至此,二位还想怎样、又能怎样?做为修行人。武皇此举有失。但做为人间帝王。此举无罪可问。@难道二位想进宫为武皇立戒,再依戒惩处吗?你们是办不到的。哪怕心胸再大,也要量力视事而为。老僧现身相劝你们是一番好意,我回宫之后也会规劝武皇,这才是我等能办到的事情。”

知焰:“我知道大师是一番好意,也明白你地建议最明智的。但大师有没有想过,世人不可能都会按照所谓最明智的结果选择,比如白牡丹选择了人去花留。假如我与振衣一意孤行,就要闯宫去质问武皇呢?”

智诜又叹了一口气,平端月牙宝杖道:“若你们一定要如此,我也没办法。武皇的修为且不提,宫中供奉十位国师,贫僧腆居其末。你们若自信神通广大,那就先过我这关,我既开口相劝,又举杖相阻,无论是对二位道友还是武皇,贫僧都算是尽力了。”

知焰只是拿话刺智诜,动不动手还要看梅振衣的意思。梅振衣并没有与智诜斗法地打算,这位老僧不是凡人,想当初他手持紫金钵在敬亭山下与清风斗法,虽落下风却一步未退,是梅振衣亲眼所见。梅振衣在心中推演数番,自己与知焰就算以紫青双剑联手合击,也难以胜过智诜,而且也犯不着与这位禅师生死相搏。

梅振衣收起紫电剑道:“我今日无此之能,也不想与禅师为难,希望禅师于宫中讲法之时劝诫武皇,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但我今日愿心已起,来日若有能,将为天下立规,戒人戒己,无论是天子平民,只要身为修士,都好自为之。……知焰,我们走!”

“好大的愿心,好大的口气,我以为是哪位菩萨在说话呢!……梅振衣,你连仙道尚未成就,等你求证金仙之后,再说这种话好不好?……先把眼前的事搞定,有国师拦路你们就要退走吗?放心,有我在此,二位尽管出手,与他斗便是。”

二人身后传来一个人地话声,赫然竟是随先生。今天晚上真是奇怪,智诜现身时梅振衣与知焰事先毫无察觉,随先生出现时,就连智诜也没察觉有人来到。

梅振衣现在已经猜到随先生是谁了,他就是天庭之主“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也就是老百姓通常说所的玉皇大帝,但既然随先生不明说,梅振衣也就不点破。在现代很多关于西游的影视剧中,玉皇大帝是一个窝囊形像,但在《西游记》原著中,天宫闹事的猴子其实连玉皇大帝的边都没摸着。而在梅振衣穿越后亲眼所见的经历中,这位随先生的修为深不可测。

梅振衣已见过很多高人,有些人诸如守望和尚,打地交道不多也没见过他出手,所以不好考教,但在他心里能够做一番比较地高人当中。只有两个人是最顶尖的。

这两个人并不包括仙童清风,清风虽有金仙修为,但比起镇元子还差了一筹。$镇元大仙修为高、神通大、法力无边、心机深远,这是梅振衣所见最顶尖的人物,犹在观自在菩萨等人之上。另一个人就是这位随先生了,如果不比较背景的话。仅论个人修为,他也完全可以与镇元子一较长短。

“随先生,怎么又是你?”梅振衣转身问道。

随先生背手踱步来到近前,反问道:“你这个又字用的奇怪啊,这里是荒郊野外。你们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梅振衣:“我是说您简直是无所不在,不论什么事几乎都能看见你,每次见到你,我总是有些提心吊胆。”

随先生笑了:“是吗?我可没见你怕过!谁叫你给我起名随先生呢?那我就随处可遇了。这次不用担心。我是来帮忙的,你与道侣就和这位国师斗,我保证你不会输!就算你要闯皇宫找武皇算帐,我也保你能见到她。”

“随先生?”智诜愣了愣,神情好似有些疑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随着梅振衣也叫出这个称呼。用臂弯横托住宝铲双手合什行礼道:“听说阁下曾闯皇宫。却无功而返,此次复来滋扰,又何必将这两个孩子卷进去呢?……你若想亲自出手,贫僧自知不敌将退入洛阳城中,但不知你因何而来?”

随先生上次孤身闯皇宫也没占到便宜,已经说好不再为人皇印缠,这次还来干什么?随先生笑着答道:“你没听见我说话吗?我是来帮忙地,帮这两个孩子出手,难道不可以吗?……智诜啊。我倒想问你一句。受了妇人的供奉,堂堂一代高僧。竟然做起皇宫的看门狗来了,不觉得有愧于佛吗?”

智诜毫不动怒地回答:“我既受供奉为国师,就有护法之责,明知这两个孩子擅闯皇宫会遭遇凶险,我不规劝,亲眼看见有人欲闯禁宫,我不阻止。假如这样地话,别谈什么僧,那我就真地连狗都不如了。随先生认为看门狗有愧于佛,佛却不会这么认为。”禅师说话就是这么奇妙,别人怎么骂他并不介意,开口反诘话锋却很锐利。

梅振衣赶紧摆手道:“二位高人不要再争锋了,也多谢随先生地好意。但刚才的话已经说清楚,随先生要入皇宫请自入皇宫,我与知焰这就告辞了。”

梅振衣虽对武皇有怨念,但他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既然行藏已经暴露也知道事不可为,他肯定不会再去闯宫。随先生现身说要帮忙,分明是想把事情闹大,梅振衣可不想卷在其中,弄不好把自己的父亲和梅氏家人都得卷进去,还是赶紧脱身吧。

梅振衣话一出口,智诜立刻就道:“善哉善哉,既然二位施主念头已消,贫僧就告辞了!”说完话一转身,身形几闪,就消失在洛阳城地方向。这老和尚也有意思,只与梅振衣说事,不与随先生纠缠,立刻就走了。

智诜走了,随先生还留在原处,抚了抚手掌冲梅振衣道:“既然你不欲进宫闹事,今天就便宜他们了,唉,真是可惜啊!”

梅振衣哭笑不得:“看随先生的意思,似乎巴不得我进宫闹事?”

随先生哼了一声:“当年有只猴子跑到天庭灵宵宝殿闹事,如今有个小子跑到人间的皇宫闹事,有何不可?”

梅振衣:“可惜我只是个小子,不是猴子,让随先生失望了。”

知焰虽没见过随先生,此时也知道他是谁了,上前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去道:“晚辈拜见随先生,这是你当年送给白牡丹的遮身之物,如今花神已去,玉骨扇还请收回吧。”

随先生摇头道:“梅振衣,你小子有意思,你的道侣也有意思。我送出去的神器,别人都是巴不得落在自己之手,你们却一个劲的要往回还。这柄玉骨扇,是我在花魁宴上金盘打赏之物,哪有收回之理?”

梅振衣也不嗦,拿回知焰手中地玉骨扇道:“多谢随先生。您慢慢郊游,我们还有事要办,就先失陪了!”

“慢着,难得有缘又见面,聊几句再走嘛。……算了,我和你们一起走。边走边聊。你们是不是要去芜州?正好同路,我也想去喝几杯老春黄。”随先生非要与他们一道走,梅振衣与知焰再大地神通也甩不脱,也只好随他了。

飘然飞天往南而去,随先生在云端中问道:“梅振衣。我知道你有一肚子话找不到人说,为什么不开口问我呢?”

梅振衣:“我怕呀,!只怕一个不小心,又变了哑巴。”

随先生嘿嘿笑道:“那你小心些不就没事了?与我打交道,是你难得之历练。……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现身?智诜那样的高僧。为什么会受武后供奉,还帮着她?”

“我原先疑惑,但现在已经知道。只是有一事不明,随先生为什么总是找上我?”梅振衣所答所问全是实话。

智诜等高僧为什么要拥护武皇?这话不该问,而应该反问一句,凭什么不拥护武皇?有一位崇佛的人间帝王总比一位不崇佛的帝王要好,对于天下佛门来说。就算不强求也肯定会拥护帝王崇佛的。

历史上崇佛之帝很多。但武皇却很特殊,简直太特殊了!不是指她是千古以来唯一的女皇帝,而在于她有出神入化修为,又执掌人皇印这种神器,而且是代唐而立周。

唐代人世间修行之风大盛,而皇室追认道祖为先人,于是道家大行于世,这是天庭最希望看见地。现在倒好,出了个武皇。崇佛也就罢了。还以帝王身份公然下旨,宣布佛门地位在其余各教之上。影响有多大不好形容。就举一个例子,远在芜州的齐云观供奉的道祖,都被换成三清了,还是官府出地银子。

佛国乐见其成,天庭当然不愿见,此时又出了个万寿山见机逢源,人世间牵扯地局面就复杂了。在昆仑仙境遇见九灵元圣,讲解当年清风出走五观庄地玄机,梅振衣已清楚这些内情,心里明白也就不必问了。

随先生见他如此回答,手抚长髯道:“当年我到芜州是去找清风地,恰好遇见了你,一个小小的人间修士,却与这多么事都有牵扯,竟连我都推演不清,所以才会留意于你,现在明白了吗?”

梅振衣:“我当初就猜到了八、九分,因为你送我的那面镜子,我不敢用又甩不脱,走到哪里你都能感应到。现在明白了却又更糊涂,我连仙道尚未修成,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你又何必如此呢?”

随先生微微摇头:“短短几年时间,你地修为与见识都远胜当初,阅世之眼界、修为之精进很让我惊讶,假以时日,连我也不敢推测你会做出什么事来,更不好说无足轻重啊。”

梅振衣:“随先生,我只是一介人间修士,只想老老实实修我的仙做好我自己的事,那面镜子,能否请您收回去?”

随先生高深莫测的一笑:“已经送给你了,我就不想再收回,你有本事就用。”

梅振衣只有苦笑:“您既然要送我,能否将此物的来历解释清楚?否则容易引起误会。”那面镜子可是天庭“失窃”的赃物,如果被别人发现,随先生又不出来解释,说不定会有大麻烦。

随先生岔开话题:“清风打出昆仑仙境之时,也不见镇元子出来解释,但真正的高人心里都明白,就看你是不是高人了。”

一直没说话地知焰突然开口道:“随先生,您说那面宝镜送给振衣了,如果我们将上面地神识灵引洗去,您不会追究吧?”这话问的有讲究,照妖镜虽在梅振衣怀中,却算不得是他的东西,因为随先生随时能感应到它,也能随时将照妖镜收回。但假如将上面的灵引洗炼掉,意义就不一样了。

随先生面带哂笑之色看了知焰一眼,仿佛在说:“你们有这个能耐吗?”开口道:“你这丫头,应该去帮道友做买卖,挺能算计的。做到这一点可不简单,假如真做到了我可以不追究。”

三人飞天南行,天边渐渐晨曦吐露,眼见前方已离芜州不远。梅振衣停住身形朝随先生拱手道:“白牡丹之事,还有今夜现身欲相助之事,不论前因后果如何,我都应该谢谢您!随先生一定有所指教,有话尽管直接开口。”

第六卷:子非鱼 188回、狭道杏花衔孽怨,一怒拨剑为谁颜

随先生跟着他们走了一路,又说了这些话,必定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梅振衣也不想多纠缠,干脆挑明了罢。随先生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半空中看着他:“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简单,很复杂的事情几句话也能说清楚。梅振衣,假如世间纷争大起,谁也不可独善其身,请问你的立场如何?”

梅振衣:“若世间真的纷争大起,以我的身份与修为,也左右不了什么吧?”

随先生:“你一人之力也许算不了什么,但我发现你这个人牵连甚广,所以要问一句,这不是很难答吧?”

梅振衣一人之力,不过是个刚成就地仙的小小修士,这点修为在随先生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但“牵连甚广”这四个字的确是名符其实。

世间修行第一大派是哪家?是丹霞派!但人世间修行界势力纠结最深的地方却不是丹霞峰,而是芜州。太乙门一门三金仙,太乙真人号称天尊,在天庭也不容小看,那么再看看人世间的芜州都有些什么人物呢?

清风、明月两位金仙在敬亭山立足,观自在菩萨与熊居士在城中有道场,观自在菩萨的人间化身关小妹就留在此地。另外智诜立了九林禅院,法坛虚置不知要迎奉哪位高人?东华先生钟离权是梅振衣的师父,他也是昆仑仙境众散仙的领袖人物之一,在昆仑仙境散修中很有影响。

这些人都不是梅振衣的下属,分属各门各派各有来历,却都与梅振衣有各种牵扯,通过他联系在一起。因为各种原因不约而同来到芜州。

另一方面,梅振衣当年小试手段,在丹霞峰为世间修士立戒。在人世间影响也不小,如今又与丹霞派有生意上的合作,梅家算是与丹霞派结盟。前一段时间他去了昆仑仙境龙空山,收服了十大妖王,也算是一种结盟合作的关系。

你说梅振衣这个人地牵连影响大不大?别看他还是个小人物,也能搅动大混水啊!

大天尊随缘化名为随先生,本尊亲自下界当面问他的立场,梅振衣也不能不答。他沉吟良久躬身说道:“我不希望世间有大纷争,但如果真的有这一天。直说了吧,假如您指地是仙界天庭与佛国之争,我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假如这纷争将人世间修行各派卷入,我虽不一定会帮谁。但如果武皇在,我绝对不会站在佛国一边。”

随先生笑了:“为什么呢?”

梅振衣反问道:“不说别的,就是因为白牡丹,这个回答您满意吗?

随先生点了点头:“我也不想看见世间有大纷争,就是想问你的立场如何,现在明白了。……我要去万家酒店喝一壶老春黄,二位一同去吗?”

知焰摇头道:“随先生自去饮酒,我们恭送大驾,家中还有事,就不能奉陪了。^^

随先生挥袖欲落下云头。飞出不远又一转身道:“我请二位去喝酒也是好意。你们虽想清静无为,但世间总有烦恼缠身,先饮美酒再了却烦恼。白牡丹之事,想必你们心中不好受,但此番回家,还有更不好受的事情在等着呢。慎之慎之,切莫伤了心境。”

随先生话中有话,暗示梅振衣家里出事了,两人不敢耽误。立刻飞天急行来到齐云峰上。齐云观中上下人等见到梅振衣回来自然是喜出望外。却没有人说有什么大事发生。

知焰到青漪三山之中查问提溜转,关于这几个月山中修行诸事。梅振衣在齐云观中查问梅氏家人,关于这段时间家中诸事。众人都说一切安好,当晚设宴为少爷接风洗尘,合府上下喜气洋洋,谷儿、穗儿以及玉真公主更是喜上眉梢。

梅振衣是比老江湖还要精明的多,扫一眼就知道众人有事瞒着他,谈笑之间多少有些异状。肯定是出事了,但不是什么急事,想必是少爷刚刚回家,大家不想破坏久别重逢的好心情,所以没说。

梅振衣不动声色也不点破,席间与家人讲述在昆仑仙境的奇遇,大家听的都很有兴致。其实梅振衣的心情不是很好,只是尽量不想把自己地失落情绪传染给其它人。

细心的谷儿、穗儿看出来郎君情绪不甚佳,也提议早些散席沐浴休息,俗话说久别胜新欢,温柔不必细说,玉真公主也是芳心甚慰。一连过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早上,梅振衣来到齐云观东院正厅,请来知焰、提溜转、张果、梅毅等人。

厅中正面有两张椅子,一左一右坐着梅振衣与知焰,梅振衣请其它人都坐好,这才开口问道:“回来后见家中一切安好,我也很高兴,这两日什么事也都问过了,什么人也都见过了,独独没有听说与修行各派来往之事,也独独没有见到梅六发,他到底怎么了?就算出门办事,也该有个交代才对,你们为何都不提呢?”

张果站起身来道:“其实我们已经听说白牡丹姑娘的事情,知道少爷心情不好,久别归家,希望好好欢聚两日聊以安慰。假如少爷不问,我今天也正准备禀报,梅六发出事了,请少爷定夺。”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说真是梅六发出了事,梅振衣也是心中一紧,从小陪他长大的六兄弟中,这个老六梅振衣最喜欢,不仅修行资质最好而且人也最聪明机灵,所以他才会把老春黄地经营事务交给梅六发负责。梅六发出了什么事?他犯了人命案,不仅如此,还违反了梅振衣号召天下共立的那一戒!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当时梅六发去了饶州,也就是今天的江西一带,运送几船老春黄美酒顺便处理几笔生意账目。

饶州有一家有名的酒楼鹰潭楼。老板姓金,他同时还经营着几家商铺,也算是当地地富商。这位金老板是梅六发新结识的生意伙伴。六发与人打交道一向自来熟,认识不到一年关系就处的很亲近了。

梅六发今年三十二岁,已娶妻生子,他是菁芜山庄地元老级家人,在少爷面前是下人,但在下人们面前已经算半个主子了,出门人称六老爷。

梅六老爷到金老板府上作客,席间有个侍酒的丫鬟叫杏花,生的是艳丽多姿眉目风流。梅六发当时就看上了。他借着酒劲对金老板说想纳杏花为妾,并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能把杏花带回家中,以后生意上地便利多多,假如金老板不许。往后梅家的茶与酒很难保证足量供应,现在紧俏着呢。

金老板当即就点头答应了,一个丫鬟而已,送人就送人吧。但当时梅六发还要去别的地方办事,打算再回饶州时顺道把杏花接走。

金老板是一介商贾,与当地各色人等交往甚多,没过几天,又有一位世家子弟张侥来金府作客。这位张侥是当地一大世家龙虎山张家之主张士元的侄子,也是龙虎山一派的修行弟子。

龙虎山张天师一脉,自从晋代以后在朝堂上地位并不高。直到宋代地位才重新尊崇。但是在世间修行界。龙虎山一直是很重要地一脉传承,张家也是当地影响很大的一门望族,金老板在饶州做生意,肯定得罪不起龙虎山也得罪不起张家,故此也有结交。

事情就在这天出了意外,张侥在金府偶遇杏花,一眼就看上了,也想纳她为妾。金老板告诉他已经把杏花许配给芜州梅家的六老爷,张侥却执意要纳杏花。并且说道:“毕竟还未过门。契约文书都未签定,就算那梅六发来要人也说不出什么。杏花我要定了。难道金翁不许吗?”

金老板无奈,他也开罪不起张侥,就去问杏花本人的意愿。那张侥今年只有二十岁,尚未娶妻,也是英俊风流一表人才,更难得他是真正地世家之子,相比之下,梅六发只是一个地位较高地家奴而已,杏花想了半天,也愿意跟张侥。

于是张侥当场签了文书,把杏花给带走了。

张侥把杏花带出金府的第二天,梅六发就回到了饶州,来到金府接人。金老板苦着脸解释了昨天地事,并且说:“六老爷,张少爷执意要带走杏花,杏花也愿意跟他,我也没办法。……不就是一个丫鬟吗,假如六老爷愿意,我府中其它的丫鬟你随便挑,也有姿色在杏花之上的。”

梅六发很生气,气金老板一女许两家,也气张少爷仗势欺人。因为张侥明知道金老板已经答应将杏花许给他,还要执意将人带走,梅六发认为这是看不起他,故意不把他放在眼里。梅六发是一个名字都没有的家奴出身,混到了今天“六老爷”的地位,最生气的就是别人看不起他。

他没法过多的责怪金老板,回去之后喝了顿闷酒,越想越郁闷,这事本来就算过去了。第二天梅六发离开饶州回芜州,让仆从由水路走,他仗着脚程快又有一身修为,独自从近道骑马先行。不料在半路山道追上一辆大车,车前还有一位骑马地公子,梅六发一眼就看见了正挑开车帘向外张望地杏花。

既然碰上了,梅六发就上前自报家门,“讲道理”欲索杏花。他告诉张侥,金老板已先将杏花许给他,张侥没有理由再夺人所爱,只要开个价让他带走杏花,一切事情都好说。

张侥带着随从家人回龙虎山,车上还有新纳的美妾杏花,却在山路上被后面赶来的梅六发拦住去路说话。他根本没把梅六发放在眼里,骑在马上开口嘲笑道:“文书未签,哪有什么先许之事?再说你不过是个跑腿送酒的奴才,还好意思称六老爷?快快让开道路,不要阻碍本少爷的行程。真想与本少爷理论,叫你家梅公子亲自来,你不配!”

这位张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说什么不好。这番话在梅六发听来正是火上浇油。

需要介绍一下张侥的身份,他是龙虎山当代掌门张士元(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第十八代张天师)地幼弟张士问地独子。张士问早亡,寡母将张侥养大。他自小聪明。母亲难免溺爱,又生在世家大族之中,也沾染了不少纨绔习气。

族中师长怜其无父,对他也多有照顾,张侥在长辈面前很乖巧听话,资质也不错,拜入龙虎山修行。虽然龙虎山掌门就是张家族长,但张家是个大世家,并非所有地子弟都是龙虎山地修行人。要有这个资质才行。张侥在张家地地位不低,是个正经贵少爷,又在龙虎山学得修行神通,在外面行走难免眼高于顶。所以对梅六发那么说话也不太奇怪。

这样一来,梅六发就更不能让路了,冲突在所难免。

这两人的修为都是半吊子。五气朝元的境界已过,易筋洗髓境界未满,但也都有特长之处。张侥所学是“五雷天心正法”秘传正宗,并仗着随身威力颇大的符接连祭出,把梅六发轰了个灰头土脸。

梅六发的修为与张侥在伯仲之间,但别忘了,他可是梅毅教出来的,真要讲下狠手也不弱。梅六发拔出宝剑。使的就是当年梅振衣在齐云观门前所练的“切菜刀法”。满天剑芒飞舞威势惊人。

一开始张侥是占尽上风,以几道霹雳符伤了梅六发,梅六发倒有几分梅毅地凶悍,带伤持剑不退,斗了半盏茶的功夫,张侥的符发的差不多了,祭出木剑御器相斗,也被梅六发地剑芒所伤。

两人在山路上辗转斗法,张侥见久斗难以取胜。发出几张霹雳符震退梅六发。带着杏花跃上一匹马就跑,梅六发的马已经死于斗法。夺了马车在后面追赶。这两人均带伤挂彩了,此刻都以车马代步。

这辆马车上还有张侥的随从家人,已经被法力震晕不得动弹,在一处陡坡,马车不慎冲下山路摔入深涧,梅六发跳下了马车,但是车上三名张氏家人摔死了。----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梅六发清醒过来也自知闯了祸,带伤连夜赶回芜州。

张果见到梅六发带伤归来大吃一惊,问明情由后更加惊骇,立刻派人到饶州调查实情经过,此时梅六发仍被幽禁于菁芜山庄中。

事情听完了,梅振衣脸色变了好几变,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他右手所握的桌案一角被攥成了木屑碎片,阴沉着脸问道:“此事发生在我回家之前,你们尚未处置吗?那龙虎山与张氏家人,又是怎么追究的?”

从未见过少爷这么沉着脸说话,张果小心翼翼答道:“张家追究了,掌门张士元亲手打断了张侥的腿,并且将之幽禁在龙虎山中,那张侥还在养伤呢。……张侥逃回家中时,恰好丹霞派悟玄真人在龙虎山作客,遇见此事也出面开解,劝龙虎山与梅家不要因此伤了和气。龙虎山派人来过芜州了,送来一个人和一封信。”

“什么人,什么信?”梅振衣的声音低沉平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在问。

张果:“人就是那个丫鬟杏花,张家把她送到芜州来了,信是口讯,龙虎山张士元掌门说既然梅公子行游未回,这件事暂且搁下,等梅公子回来之后再给他们一个交代。”

梅振衣啪的一拍桌案,桌案连着上面地茶碗唏哩哗啦碎了一地,他喝道:“张掌门说搁下你们就搁下?我如果不回来,你们难道就不处置了?”

提溜转赶紧解释道:“张管家派人去饶州调查事情经过,半个月前才完全搞清楚,而龙虎山地信是十天前送来的。当时我听清风仙童说,你已经离开昆仑仙境到了洛阳,很快就会回芜州,所以大家才会等你回来再处置的。”

梅振衣闭上眼睛道:“怎么处置也饶不了梅六发,张果,你去把他给我带来。”

张果领命而去,梅振衣一直闭目不言。一个多时辰后张果将人带到厅中,只见梅六发胸前缠着绷带,头发也烧焦了半边,一副惨兮兮的狼狈样。

第六卷:子非鱼 189回、齐云观知焰论戒,方正峰振衣呕血

梅六发一进大厅就跪在了地上,哑着嗓子低头说道:“少爷,我错了。”

梅振衣刚才有一个多时辰闭着眼睛没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此刻睁开了眼睛,看了梅毅一眼。这意思很明显,梅六发的剑术是梅毅教的,而且也传了他东华门九转金丹直指的筑基道法修行,他与梅大东都受了东华门之戒,当然也受了世间修士约定共守的那一戒,受戒传法仪式是梅毅亲自主持。此刻要问罪的话,既然梅毅在场,应该他开口。

梅毅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来到梅六发面前,只问了一句:“六发,你夺车追人之时,是否知道车上有人?”这听上去是一句废话,以当时的情景梅六发不可能不知道,但梅毅还是这么问。

梅六发没有说话,只是垂着脑袋点了点头,头都快点到地砖上去了。梅毅握住了腰间镂金剑的剑柄,用请示的眼神看着梅振衣。

梅振衣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张果,你去把积海真人与我师兄曲观主请来。”

要请这两个人来,局面就有点变了,原本在厅中说话基本上都是梅振衣的家人、道侣、属下,淡论的性质还是家事。积海真人到场,就等于将这里发生的事向修行同道公开,而请曲振声来,显然有同门之间见证监督之意,毕竟在孙思邈真人门下,曲振声是梅振衣的师兄。

龙虎山没有报官与梅家打这场官司,而是将杏花那个丫鬟送来了,用意很明显,那就是先用修行人的戒律处置,再谈其它的事,就看你梅振衣怎么办了?

积海真人与曲振声当然已经听说了梅六发之事,积海真人进门没有多说话就在一旁坐下,曲振声却说了一句:“师弟。大东他们五个人就在院子里跪着呢。”

梅振衣冲张果道:“把他们叫进来吧。”

梅大东、梅二南、梅三西、梅四北、梅五中鱼贯而入,既没有站在一旁也没有坐下,而是排成一行跪在梅六发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这六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同为大少爷的贴身僮仆,如今已是梅家在芜州各自独挡一面的人物,他们之间比一般的亲兄弟还亲。

五个人不说话,因为他们太了解梅振衣了,在这位大少爷面前没必要磨嘴皮子玩心眼,就这么跪着是最好的求情方式。

梅振衣铁青地脸色渐渐变得柔和,轻叹一口气开口说道:“你们六兄弟是从小照顾我长大的,有生之年,我应该善待善报。六发,有很多事我都能原谅你。也不再追加责罚,只想问一句。你此生还有何憾?”

你此生还有何憾?梅毅神色一紧,握住剑柄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一模一样地一句话他可是亲耳听少爷说过,梅振衣当年就是这么问恨贤散人的。梅毅第一个反应过来,其它人就算当年没有亲耳听见,事后也都有所听闻,心念一转都明白了梅振衣的意思。

梅六发终于抬起了头,嘴唇在哆嗦,眼神中尽是哀求之色,过了半天才颤颤巍巍说了一句:“我此生遗憾甚多。”

梅振衣的声音很轻柔:“不要紧,一样一样说。”

少爷要他说。梅六发可就说了----

他的妻子还很年轻。假如将来想改嫁的话,希望能找个好人家。

他只有一个儿子。今年才三岁,如果妻子改嫁,他不希望儿子也跟着离开梅家,希望儿子能受到很好的照顾与培养,有一个好出身。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个儿子将来能有出息,能够出人头地,谁也不会再看不起。

他在芜州官家教坊翠春楼有个相好的姑娘叫珠儿,花喝多了酒吹牛时,曾拍着胸脯许诺给珠儿赎身,做梅六老爷府上的少奶奶。他不想失信于人,希望这件事少爷能替他办到,把珠儿从翠春楼弄出来。----这位梅老六也是个多情风流种,难怪会惹出杏花这样地事。

他这一辈子最崇拜与最羡慕的人就是大少爷梅振衣,出身富贵名门自幼奇遇连连,上次梅振衣带着亲友家人行游西海,就如当世神仙一般。梅六发也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像少爷这般宝马轻车挥金如土地潇洒行游。

梅六发说完了,梅振衣轻轻点了点头道:“六发,你从小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你今日之事,我也有责任。你地这些遗憾,我全部尽量满足你。”然后他交代了一系列事情。

梅六发的妻儿由梅家照顾,一切仍如梅六发在世之时。假如他的妻子要改嫁,梅家不仅不阻拦还会置办娘家嫁妆,至于他的儿子,与梅府庶子一个待遇,入家塾习文,也可以跟长辈习武,等成年之后,一定给他谋个好出身。

这里插话介绍一下梅六发的妻儿后事,他妻子后来真改嫁了,但是没嫁给别人,嫁给了中年丧妻的梅二南,梅二南也将他的儿子视同亲生一般抚养长大。梅六发之子梅效文武全才,是郭子仪麾下名将,在平定安史之乱中立有大功,封爵西河侯。这些在后文中自有分说暂且不提。

翠春楼的珠儿姑娘是官妓,获罪株连没籍入教坊的官宦家人,按当时地律令,不蒙特释是不能赎身地,梅六发的承诺显然是吹牛。梅振衣命张果不论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把人偷出来再给弄个新身份,也要还珠儿姑娘一个自由身,也算让梅六发守信。

他最后又吩咐梅毅道:“就用我地行游西海的车马,从芜州出发,送梅六发去龙虎山,其它五兄弟想陪也可以陪着,这一路住最好的客栈,进最好的酒楼,出入最好的教坊,随意享受人间富贵,花多少钱也无所谓。但是三个月内要到达龙虎山,到了地方之后。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到地方怎么办?梅振衣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在入龙虎山之前杀了梅六发,不能把活人送去让张家为难。

按修行界的规矩。哪一派门人犯了错。先由门中自行处置,如果实在处置不了,再向其它门派求援。梅六发犯了共诛之戒,首先该处置的就是梅家,假如把人送到张家让对方处置,那意思就变了----我不管,看你们怎么办?梅振衣也不能这么做。

话都交代完了,梅振衣起身向曲振声抱拳道:“师兄,六发的样子很惨,我不想看着他这么上路。能否请您出手为他疗伤?”

曲振声点了点头,梅振衣再无多话。以手抚额绕过屏风从后面退出了大厅,阴沉着脸一路穿过齐云观。独自飞天往青漪三山中去了。曲振声带走了梅六发,到齐云观后殿去疗伤,其它人都没走,仍留在大厅中一言不发。

闷了半天,还是提溜转第一个开口说话:“我想来想去,事情未尝没有辩解之机,梅六发虽然把马车赶下了山崖,但并不是故意的呀?他也没有以张氏家人相要挟。”其它人都不好说太多,只有这个小鬼一向出言无忌。喜欢多嘴。

积海真人道:“人在车中。已受挟持,并因此殒命。怎么说有区别吗?修行戒律只论实事行止,不论诡辩之高下。”

梅大东仍然跪着,此刻抬头道:“六发未必没有生机,如果少爷将人捆到龙虎山,张掌门也不好杀了他,否则就是……”

梅毅沉声打断他地话:“若谈生机,直接让他逃走不是更好吗?就如世上无数脱罪之人,但脱罪并非无罪,天下修士仍会共诛。张掌门没有道理因为梅家的面子放了六发,我问你们,假如此人不是六发,能让他脱罪吗?如果这么做,那天下共守之戒,少爷自己首先就弃之不顾了。”

这些人在议论,眼光都有意无意的看着知焰。在梅振衣定坐三年地时间内,青漪三山中有关修行之事都是知焰在做主,梅振衣处置已定,此时再有人能说什么话,那只能是知焰了。

知焰轻轻咳嗽一声,大厅中安静了下来,只听她轻轻开口问了一句话:“何为共戒?”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是自问自答,因为说话地同时发了神念,印入在座每一个人的神识中,神念是这样的----

“戒”本身是“劝警”之意,其目的不在于事后惩罚,而在于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事后之惩是维护这个目的手段,而这个目的必须要维护才能达到。这才是世间各派修士愿立此戒的原因,也是梅振衣倡导此戒的原意。

假如违戒之人并非六发,而是张侥,死者为我梅氏家人,张侥是否当诛?假如非六发亦非张侥,是否当诛?当初立戒是梅振衣倡导,既然已立,就并非是梅振衣一人之事,而是世间修行各派约定共守。它不是特意为梅氏传人立,也不是特意为张氏传人立,而是世间修士共立,不因犯戒者是何人而有所变。

梅六发违戒情由恶劣,实无可赦之处,更不能因为他是梅氏家人就可恕。

知焰停顿了片刻,在神念发出之后,又问了一句话:“何为乱法?”

仍然是四个字,也伴随着神念发出,这回却是从世间法度谈起了----

有法令在,是否能称法制?不能,那要看两点,一是法度有没有威严约束之力,二是也要看约束的是谁?至于第一点,那要考究法令该不该立,若不该则不立或修之。

至于第二点,世间乱法之事往往都是从此开始。如果世间有共守之法,这很好,但是法度败坏之源常在于掌法者不守,法只为他人而定,自己却利用各种方式逍遥法外。掌法者使手段脱于法外,这就是乱法!

世间乱法之事常有,但修士却不应有乱戒之心,否则就谈不上修行。正如积海真人所说,修行戒律只论实事行止,不论公堂诡辩之高下。所以修行之戒首先是给修行人自己立地,共守之戒,也是推己而及人。

你不承认这点也可以,但你就不要再修行了。修也修不成,将来就算在世间有其它的成就,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乱法之人。

梅六发也曾受戒。他很清楚自己行为可能地后果。但却这么做了,只能说明两点。一是他心中还未受到真正的劝警无所敬畏,二是他可能认为自家大少爷梅振衣情面大手段多,此戒又是梅振衣所倡立好圆转,不自觉有侥幸脱罪之心。

又过了片刻,知焰问了第三句话:“何为修行?”这一次就是简简单单地一句问话,没有带任何神念自问自答,让众人自己去想吧。

这番话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尤其是梅氏五兄弟与提溜转,因为他们尚未修行大成。而且梅振衣平时忙的事太多,也难免疏于管束。梅六发地资质和悟性很好。但是心性有问题,这一点梅振衣尤其是梅毅没有及时去调教。也有各自的责任。

梅六发有些方面很像梅振衣,假如梅振衣没有遇到孙思邈这样一位修行上师,弄不好也是与梅六发差不多的人,无非是更加聪明有心机而已,恐怕也没有后来那些修行奇遇了。孙思邈教导梅振衣地那句话“上师在与不在,并无分别。”很重要,假如梅振衣在场,梅六发是不可能做出那些出格地事,但梅振衣不在场。梅六发的行止就失去了约束。

问完三句话。知焰朝提溜转使了个眼色,提溜转早就坐不住了。当即心领神会一溜烟出了大厅往青漪三山方向去了,它是去看梅振衣地状况地。

知焰朝梅氏五兄弟一挥手道:“你们都起来吧,去看看六发,这些日子,多陪陪他。”五兄弟也起身退出大厅,去齐云观后殿看曲振声为梅六发疗伤去了。

梅毅低头看着腰间的剑柄道:“六发之事,我也有疏于管教之责,待我从龙虎山回来之后,也自请领罚。”

这时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竟是谷儿,她有些犹犹豫豫地朝知焰道:“仙子姐姐,你们商量完了,是不是忘了什么?那个叫杏花的丫鬟怎么办?人还在菁芜山庄呢。”

真是什么人关心什么事,梅振衣刚才没有提到怎么处置杏花,丫鬟出身的谷儿却很关心。知焰答道:“依常理,人应该送回去的。”

谷儿摇头:“不能这么做,因为一个丫鬟闹了这么大的事,我听说那张少爷受了重罚,连腿都被打折了还在养伤。……这个丫鬟回到张家,必定会视为灾星,哪里还有好受地活路?可是她实在无辜啊!”

知焰:“你说的对,那丫鬟杏花确实无辜,既然谷儿夫人这么想,梅家内眷之事,你完全可以自做主啊,把她留下就是了。”

谷儿是丫鬟出身,就算做了少夫人也不太习惯凡事自己做主,其实像这样地事她完全就可以自己决定了。谷儿当即噢了一声从屏风后面离去,知焰又说了一句:“谷儿,振衣此时很不好受,大家不要去打扰他。”

然后知焰又朝梅毅道:“将军送六发去龙虎山,路上不必走的太快,就按振衣所说,三个月内赶到就行,我会提前派人送信给张士元掌门道歉并说明清况,以免路上遭遇龙虎山弟子起了误会冲突,同时也送信告知丹霞派地悟玄真人。”

知焰处置这些事条理丝毫不乱,真有他人戏称的“三山掌门人”风范。诸事已毕众人散去,提溜转却像火烧尾巴的猫一样突然窜了进来,一阵旋风把屏风都给打翻了,急匆匆的叫道:“仙子,不好了,梅公子在方正峰上坐着,突然就吐血了!”

自从白牡丹香消玉损之后,梅振衣在知焰怀中痛哭了一夜,很多事他就算能堪破,也一样未完成自己的愿心,当时已有积郁在胸。这一路他并没有定坐修行,因为心境不好。等回到家中又遭遇梅六发之事,就算自己不愿意看见,但已经发生了,只能那么处置,此时的心境可想而知。

第六卷:子非鱼 190回、妙法自古长传现,受者几人得仙缘

青漪三山很大,正中的方正峰不仅是三山最高峰,也是九连山脉的主峰,险峻雄伟直插云宵。在山势极高之处,却有一个巨大的平台,放眼望去足有数百丈开阔,平台后面是陡峭的悬崖如一面巨幅屏风,悬崖上就是方正峰的巅峰,终年云雾缭绕。

梅振衣飞天而来,落在这个巨大的平台中央,席地而坐闭目不言,孤独的身形在这巨大的山峰中看上去是那么渺小。远处突然传来滴答滴答的蹄声,跑来一匹小马驹,这匹小马脑袋大脖子粗酷似一头小毛驴,脑门正中还有一撮漩涡状的花纹。

它就是梅振衣在西海岸边见过的那头青海骢,怎么跑到方正峰上来了?

当初张果与梅毅等人离开西海岸边返回芜州,走了不远在道边碰见了这匹马,当时它正卧倒在地很是虚弱。那天与西海湟相斗时,张果及时出手救了它的命,但它的腿还是让西海湟的法力所伤,不能疾奔,被马群所抛弃。

车马经过之时,青海骢一眼看见了昨天救它的张果,挣扎着从草丛中跳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追在后面连声嘶叫。星云师太在车上对张果说:“快停下看看那匹小马,它好像受了伤,又被马群抛弃。”张果也看见了,点头道:“救人救到底,这匹马是只异兽,我干脆把它带回芜州吧。这匹青海骢的伤势对于人来说不算太重,调养一个月左右也就完全无碍了,但对于荒野中的畜生却是致命的,离开马群的庇护它很难带伤活下去,也幸亏是遇到了张果把它带走。张果见它长的瘦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葱”,也是取青海骢的谐音。

小葱很聪明,天生特异且灵智已开。能听懂人的话,但还不能开口吐人言。一行人当中却有提溜转这么一个特殊地小鬼,它能与小葱交流。使的是阴神托舍之法,就像它当初附体在何仙姑的神识中一样。这种交流并不完全用语言,而是类似于神念地心念。

使用这种阴神法术有两个要求,一是修为要远高于对方,二是要对方愿意,不在神识中排斥。提溜转如今也很有些根基了,修为与别人不能比却比小葱高多了,小葱也愿意与它交流,于是张果等人也知道了小葱的来历。

小葱就是一匹野马,做为畜生。它肯定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它的母亲就是马群中很正常的一匹母马。但它是马群中的异类,越长越像一头驴。小葱天生力大无穷,奔跑如电,嘶吼声中还有破空的法力,一开始很弱,随着成长在它的有意无意的锻炼下,变得越来越强。

小葱不是普通的马,它是一种叫“青骢”地异兽,就与金蟾一样。虽然出现在普通的蟾蜍之中,很多年、很多代蟾蜍偶尔会出现像“金蟾”一样的异类。

马群中其它的马并不喜欢小葱,也许是群居动物天生排斥异类的本能吧。但小葱也有群居的本能,虽然总是遭到其它马的白眼。却一直留在马群中。这群马遭遇那只西海妖湟不是第一次了,小葱的母亲就是在岸边饮水时被那妖湟吃掉。

小葱受了伤。被马群抛弃,恰好遇到张果把它带回了青漪三山,张果有空也与它讲解一些妖类修行根基,平时则放之山中。小葱这头异兽也挺有本事的,这么高的方正峰都能溜达上来,恰好看见坐在平台中间地梅振衣,似乎认出他来了,凑过去瞪着眼睛观望。\\\\\\

梅振衣却没有心情去理会小葱,他闭目而坐回想前事种种。首先想到的是随先生那句话:“但此番回齐云观。还有更不好受的事情在等着呢。慎之慎之,切莫伤了心境。”这随先生真是个乌鸦嘴。修为到了梅振衣这种境界,很难有什么事能乱他的心境,但心境一样会被外缘所伤,因为他并非无知、无愿、无情之人。

他紧接着又想到了白牡丹临终前说地那番话:“你之所以伤心,是不愿看见我离去,但人间这一幕你终究要看到。”这番话与他此时的心情暗合,梅振衣灵台中光影晃动,突然想到了很多事,从他行游西海开始。

他行游西海是为了上昆仑仙境采药寻人,发愿地缘起是要炼药救白牡丹脱身。这一路春风得意诸事顺利,过奈何渊采得夜明砂,收服十大妖王,又找到了波若罗摩,幸运的无以复加,差点让他忘了这世上还有自己办不到的事情。

其实从见到离离开始,他就已经在经历生死别离与众生轮回的无奈,只是他还没有意识清楚----

走出蛮荒之前遇到了离离,托付阿斑,然后在天刑中陨落。梅振衣虽然感慨,但毕竟只是偶遇,震撼并不强烈。

波若罗摩与韦驮天别离,下界搜便人间不得,就算她找到了,那也是韦昙不是韦驮天。梅振衣并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而且与他本人没什么关联,感受并不深刻。

等赶到洛阳亲眼见白牡丹在面前殒身,一番心血功亏一篑,思前想后,其实结局早已明了。他这才放声痛哭,真正的伤了心境。

再回到芜州遭遇梅六发之事,却需要自己亲手惩处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近之人,梅六发罪无可恕,但梅振衣也深悔没有好好调教以至于有今日之祸。

灵台中反复考问,心中积郁难消,就像有一块巨石堵在胸口,梅振衣想开口长啸一声,不料一张嘴却哇的吐出一大口淤血来。不远处的小葱吓了一跳,刚刚赶到地提溜转惊呼一声:“梅公子,你怎么了?”

梅振衣此刻就觉得眼前黑影乱飞,耳中尖锐交鸣,炉鼎经脉气血翻滚,只能守住灵台不乱。提溜转飞身过来却在一丈外被无形法力挡住,无论如何也靠近不了,立即冲小葱叫了一声:“你在这里看好梅公子,我去叫知焰仙子。”

梅振衣睁开眼睛时已是深夜。偌大地方正峰平台上空空荡荡,一头小毛驴似的马驹睁着大眼睛不解地盯着他,知焰站在一丈外静静伫立。提溜转老老实实的待在她身边。

知焰赶到的时候,梅振衣已入深定,断绝了五官外缘,看他的样子似历劫又非历劫,知焰知道不能打扰,这种情况别人是无法插手帮忙的。只有吩咐谁也不许惊扰梅振衣,并亲自在一旁守候,见到梅振衣睁开眼睛长叹一声,她才松了一口气。

“我擅炼药疗伤,天下却有一种伤难治。”梅振衣睁眼看见了知焰。神色凄楚地开口说道。

“你想说的是伤心吗?有积郁在胸,这淤血还是吐出来的好。”知焰轻声答道。

梅振衣看着远处地天空说道:“可惜师父他老人家不在身边,我真的想师父了。^^^^”也不知他说的是孙思邈还是钟离权。

知焰:“你不也问过梅毅吗,假如你不在家,他就不知处置梅六发了吗?同样,师父不在,你也应该自知处置啊。……只是,我对你的修行有些疑惑。”

梅振衣:“你有何疑惑?”

知焰微微皱眉道:“经历了这些事,你感慨伤心我不意外,但因伤心而伤了修行心境。此时又伤了炉鼎法身,这很让我不解。你是苦海已历之人,就算面对这些生离死别无奈轮回之苦,也不应该伤了修行心境。否则怎能渡过苦海?”

“在奈何渊中,我经历了种种往事心念的纠缠。却恰恰未历前生之境,因此今日所遇是前所未遇。”梅振衣说了实话,像这种修行劫数中的经历,一般都是不言不问的,在知焰面前他才会说明底细,却用了无语观音术,没有让小葱与提溜转听闻。

知焰脸色变了,惊讶道:“你难道是天地造化所生?这不对呀,你分明是托舍于父母精血结胎而生!……如此情况。以我的修为也无法明了究竟。你遇到了什么问题?”

梅振衣:“我如今已会推演之道,按师父传我的出神入化法诀。我的修行心境有失、有缺,恐怕只得出神不得入化,修不成种种阳神化身,此关不堪破,也不能修至世间法地尽头。……偏偏我却不知如保去堪破,因此想起了师父。”

知焰:“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师父了,别着急,修行次第勉强不得,等师父回来时你再请教便是。”

梅振衣:“你说师父如今在做什么呢?”

知焰想了想:“我们修行,师父也需修行,他提前传了你出神入化的法诀,又叫你去奈何渊,安排的已经很妥当。如今也许在某个地方闭关清修,说不定再见之时,他老人家已经求证金仙成就了。”

梅振衣:“如此甚好,我们就等着吧。”

知焰又道:“如果师父一时半会不能回来,其实你还可以去求教清风、明月两位金仙。”

“说的也是,那我如今该怎么办呢?”梅振衣站起身来,觉得非常虚弱,神识中总有几分郁闷与躁动,以省身之术探查,发现自己受的伤势很奇怪,一身修为未失,但一旦使用法力,就会牵动炉鼎之伤。

知焰听说了他的伤势也很关切,扶着他走下方正峰问道:“你想怎么办?对于疗伤,你自己最精通。”

梅振衣:“我就在随缘小筑中闭门思过,不用神通法力,既不定坐修行,也不为己疗伤,一切宛如常人。……唉,此刻心中郁闷,莫名想找人打一架,还是把自己关起来吧。”

知焰:“那无妨,等你伤好之后,我与你斗一场就是。”

梅振衣走下方正峰就上了承枢峰,在随缘小筑中闭门思过。青漪三山事务都由知焰掌管,她特意请玉真公主到山中照顾梅振衣的日常起居。谷儿、穗儿不解,问知焰道:“仙子姐姐,公主金枝玉叶,哪里会照顾郎君?”

知焰答道:“振衣需要的不是照顾,既然闭门思过,既不修行也不疗伤,还是让玉真公主去劝慰吧。”

谷儿、穗儿齐声道:“那我们呢?”

知焰仙子:“你们二人不同。这段日子随我修行,我向你们详解法诀。”

梅振衣有伤不治,足足过了三个多月才自然恢复。此时梅毅已经从龙虎山而回。带回了张士元的亲笔信,去随缘小筑见过少爷,两人长谈了一夜。

第二天梅毅把梅氏五兄弟叫到法柱峰中。在两棵古松下有一片山壁凹陷之处,宛如半座石堪,前面有块天然的平顶巨石,状如一个伸出山腰地小凉台,梅毅站在山壁前,拿出了五件法器、五枚丹药、四包散剂。

五件法器都是两尺五寸左右的剑,但只有一侧开刃,有些像直刃刀。而五枚丹药就是梅振衣得自离离又重新炼一番的段节化润丹,四包散剂则是梅振衣亲手配制地五石散。

梅毅说道:“修行人地法宝与灵丹,都放在你们眼前,这是你们的福缘,除了大东之外,其余四人可以不拿。但只要拿起,就可受戒得传修行道法,青漪三山地修行弟子与东华门同戒。”

难得的仙缘在眼前,世人哪有不拿的?梅二南等四人立即跪地拜谢。他们四个的资质不如梅大东与梅六发,梅振衣教了他们省身筑基之术这么多年。才勉强达到突破五气朝元的境界的边缘。梅振衣这次用了外丹饵药来辅助他们修行,四包五石散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梅大东此时已有易筋洗髓境界,但还没有最后突破关口,段节化润丹恰恰可以让他此时服用。至于另外四个。丹药可以先留着,修行到了地步再用。外丹饵药可辅助炉鼎修行法力。却不能帮助心境修炼,梅毅要下功夫好好调教这几个人了,梅六发就是前车之鉴。

修行戒律本身就与法诀一体,外人看来比较复杂。比如东华门的九转金丹直指,有一阳生、上天梯、元神现、三华聚、药归壶、神气合、化炉鼎、九还转、紫金丹,共九层次第法诀。

习成“一阳生”,方有根基法缘,受“入门九戒”,可继续修习后面的道法。

习成“元神现”。才有了神通法力地基础。算是资质合格,受“传法三十六戒”。同时再受梅振衣倡导世间各派共立地“无伤”一戒,此时才算正式的弟子。新立地这一戒在丹法口诀之外,东华门与世间各派都一致拥护,其实有的门派原先戒律中早有类似的内容,但也单独立了这一戒加以明确。

习成“紫金丹”,受“大成十八戒”,可传法收徒。

梅毅在法柱峰中为梅氏兄弟受戒讲道,就在同一天,玉真公主在随缘小筑中对梅振衣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如今武皇已经登基,当初你在万家酒店打的那个赌已经赢了,左游仙应该来拜你为师。”

梅振衣:“我没忘,当初打赌是十年之内,如今还未到十年之期,左游仙可能仍在某处闭关清修没有听到消息,等他听说消息一定会来履约的。”

玉真掩嘴笑道:“那左游仙猖狂的很,既劫过你又劫过我,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总算被你梅郎收服了,只是这样一个徒弟可真不好管。”

梅振衣嘴角微微一翘:“他要是不狂,能自称至尊吗?这一关,也许是他成就仙道的机缘,我可不敢自称至尊之师,他若来了,可能就是认个名分。……对了,你恨他吗?”

玉真眨了眨眼睛:“照说我应该恨他的,却一点也恨不起来,假如不是他把我劫出巴州,我怎么会来到芜州与梅郎相伴?这么说起来,我还该谢谢他。”

“郎君,听说你地伤好了,准备出门了?”谷儿、穗儿走了进来。

梅振衣上前挽住两人:“是啊,我的伤已无恙,一起回齐云观吧。”

“既然伤好了,是不是想和我打一架,舒缓前日心中积郁?”知焰也走了进来。

梅振衣:“与你斗法,我又不能使什么花招,明知必败,就先认输吧。……眼前倒有一件事要办,波若罗摩花一时之间不得开放,但阿斑还留在乾元山,得把它接回来。”

提溜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欣喜道:“接回来好啊,我早就想见见那只小瑞兽了,正好可以与小葱做个伴,那样青漪三山就热闹了。”可怜提溜转号称三山大总管,三山之中却无人可管,三山之外的鬼神之属也没什么好管,现在只有一个小葱能跟着它转,当然希望再来一个阿斑。

梅振衣与知焰又要出游,这一次出门时间不会太长也不必太着急,梅振衣出山来到齐云观东院召集家人问事。诸般事务与叮嘱还没说完,门外禀报,星云师太来访。

张果在一旁悄悄给梅振衣发来一道神念:“少爷,我和师太有件私事,能不能与你和知焰仙子私下商量?”

张果能有什么私事,难道星云师太要与他私奔?这不太可能啊。梅振衣当即叫来知焰,请星云与张果到书房私谈,结果还真是要“私奔”----这两人要结伴出游昆仑仙境。

事情的源头还要从梅振衣刚归家时谈起,梅振衣对张果等人讲述了在龙空山地种种经历,张果后来与星云师太闲聊时也详细转述了。

星云师太早年身世坎坷颠沛流离,出家为尼修行,修为如今已脱胎换骨圆满,她听闻龙空山中有佛国高人开辟的奈何渊,觉得这是自己超脱苦海地机缘,所以想去走一遭。

张果劝她道:“你别着急,自从听闻少爷讲述白蝙蝠的种种异状,我在定境中常常莫名看见奈何渊,所见与少爷描述一般无二,所以也想去一趟,我们不如结伴而去。”

星云师太诧异道:“定境非梦境,你竟然能在定境中看见从未去过的奈何渊,说明此地与你的前世有莫大的牵连,这是慧眼开启之兆,也是你超脱苦海的机缘,你应该去。”

这两人私下就商量好了,要结伴去昆仑仙境龙空山,恰巧梅振衣闭门思过,张果身为菁芜山庄大总管不能说走就走。他们也不知道出入龙空山的路途,以及进入仙境荒野的种种注意事项,还需要当面向梅振衣与知焰请教,这件事就暂且搁了下来。

现在梅振衣回到齐云观,星云师太立刻上门了,询问入昆仑仙境到达龙空山的路途,并说最好能与他们一起去乾元山,然后她再去一趟龙空山。张果则向少爷请求,要与师太一起去。

第六卷:子非鱼 191回、指尖犹沾明月泪,留情大罗成就丹

听完星云师太与张果的请求,知焰与梅振衣对望一眼,没有说话,暗中以神念快速的交流----

知焰:“以张果与星云的修为,皆有飞天之能,勉强能穿过瑶池结界。”

梅振衣:“他们能过去,可能会受一些伤,但若有妖王扣防身,应该就无恙了,可妖王扣还留在乾元山阿斑那里。”

知焰:“就算有妖王扣,以他们两人的修为,到了昆仑仙境穿越荒野也十分凶险,我们送他们去龙空山吗?”

梅振衣:“还是让两人结伴行游比较好,我们不要送,当初以你我的修为穿越荒野也很凶险,凭的是什么?”

知焰:“紫电、青霜剑?但须两人心有灵犀方有联手合击之妙,这两人不好说啊。”

梅振衣:“不还有妖王扣吗?一人戴一只,神识感应想通,也可使用紫青双剑联手合击。”

知焰:“这是个好办法,假如他们结伴行游深入荒野到达龙空山,遇事则神识感应相通,又携手过了奈何渊,不是道侣也是道侣了,正遂了张果的心愿。”

梅振衣:“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还是劝他们再等等,我们接阿斑回来后,把妖王扣与紫青双剑交给他俩,让他们自己去。”

知焰:“你呀,竟然帮着自己的管家算计庙里的师太,菩萨不会高兴的!”

梅振衣:“菩萨高不高兴无所谓,要看他们自己搞不高兴,也不碍别人什么事。这也不能说是算计,星云师太愿意和张果作伴,西海行游这一路,你还没看出来吗?……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他们能过得了奈何渊吗?”

知焰:“机缘已至,就算不去奈何渊,迟早也要历苦海劫,还是让他们去吧。若有张妖王那等高人护法,就算过不去。也不至于陷身其中。”

梅振衣:“那好,就这么决定了,到时候我再给他们一件信物,好去见十大妖王。”

神念交流速度极快,片刻间就商量完毕,梅振衣冲星云道:“师太心有所感,欲去奈何渊。这是修行机缘。但是穿越瑶池结界不太容易,行走仙境蛮荒也异常凶险,我不是小看的师太的修为与勇气,但凡事还是考虑妥当比较好。”

张果问道:“少爷有什么好建议吗?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梅振衣:“我有三件神器要交给二位。还有些事项要叮嘱,只要二位按我说的做,即可安然到达龙空山。”

知焰也说:“其中还有一件神器留在昆仑仙境,另一件神器暂时不便离身,二位等否稍等一个月,我与振衣从昆仑仙境接阿斑回来后再说?”

星云师太看了张果一眼,张果冲她微微点头,她起身道:“多谢二位费心指点。不在乎多等几个月时间,先祝你们此去一路顺风。”仙境。指的是妖王扣,而另一件神器暂时不便离身,指的是清风给的那个葫芦,也是他们要给张果的信物,葫芦里地药还没有全部炼入拜神鞭。在家中又留了数日,再次出发之前,知焰问梅振衣:“你去不去何家村,看一眼何幼姑?”

梅振衣想了想,轻轻摇头道:“不去了。等我能救她的时候再去找她。若救不了她,就让她好好过完自己地日子。不再去打扰了。白牡丹已不在,我依然要炼制九转紫金丹。”

知焰:“你还有什么愿望?”

梅振衣:“白牡丹已去,物伤其类,我为另一位花神感慨,一定要帮波若罗摩找到韦昙居士。……临行之前,先去见清风仙童一面,有些事情要请教。”

“我不认识韦驮天,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有机会的话,可以问问熊老哥,他或许知道些什么。”在敬亭山上,清风对梅振衣如是说。

梅振衣又问:“我还有一事不解,那韦驮天已是跳出生死轮回之人,怎会殒身重入轮回?”

清风:“我问你,长生久视超脱生死,是否就等于无敌无忌?”

梅振衣:“当然不是,假如人的天年百岁,也会在壮年死于刀兵,仙人长生不老,出入世间仍有天刑。清静无为自然无事,但若卷入争端,一样会身受劫难。这些我能理解,但我想问的是----各乘天果位究竟是什么修为境界,韦昙又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个问题清风也不好答,沉思片刻才开口道:“修为境界或有想通印证之处,但佛门修行毕竟追求不同,果位不好简单比较。各乘天果位,可依附于佛国仙界开劈自己的佛国净土,灵台造化与佛法印证想通。但不似金仙有独立造化之功,别人也不可在他的净土中合力凿建与延伸开辟,毕竟未证宏愿心,净土只为我之净土。”

梅振衣:“这些我也稍有了解,不是我想问的。”

清风:“不讲清楚这些也回答不了你地问题。比如佛家借古蓍那六道轮回之说,在你看来就很含混,地仙修为也可以视为天人,你却不是从轮回中入天人道,白牡丹无地仙修为,一样在天人道中经历五衰。而道家只说天、地、人三界而已,就没这些刻意分别。

在你看来,只要能出入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就算成就真仙。又譬如我说天刑雷劫,佛说世间业障,是一回事,但理解不同。所以,先分清你的修行次第,旁门的果位之说只要了解就行。各乘天境界在我看来,有金仙修为却未求证金仙成就,就如你当初脱胎换骨圆满却未历苦海一般。”

梅振衣:“我明白了一些,不明白的则更多,所知愈多,所未知就愈多。说来说去,韦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风:“各承天境界再入轮回做众生,据我推演可能有三种情况。@其一就像大乘天那样,发宏愿心证菩萨果,重入轮回为玄奘。如今已是大乘天菩萨。其二是在在天刑中或与人相斗时被斩灭,在轮回中消业去了。若不历苦海他也不知道这段经历,但不论知不知道,他已不是当初之人。”

在《西游记》中,唐僧到了大雷音寺被如来封为“旃檀功德佛”,而清风却告诉梅振衣,玄奘人间圆寂之后,回到佛国求证了“大乘天菩萨”。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问梅振衣道:“波若罗摩亲口所言,韦驮天是陨身入人世间吗?”

梅振衣点头:“是地。”

清风:“那就是第三种情况了,所谓殒身,是自愿入轮回。却又不得不入轮回。来到人间似化身又非化身,前世本尊法身已灭,他也不知自己是谁。”

梅振衣打断他的话道:“等等!据你推演?这么说你也并不了解“殒身”的实情?”

清风:“我不是佛门韦驮天,怎知他如何殒身?我见过韦昙,根据金仙殒身之说推演,自愿入轮回,又不得不入轮回。”

梅振衣更诧异了:“金仙殒身之说?既然是自愿,又怎么是不得不呢?”

清风:“以你现在的境界很难讲清楚。可以想一想世间之人也有自尽而亡的,寻死自然是出自无奈。但也有人是从容自愿的,就这么理解吧。”

梅振衣:“世人之舍生取义我理解,但我不理解金仙殒身之说,修行已超脱生死轮回,有灵台造化之功可开辟愿望天地,就算有什么事情难解,斩出化身去了断也就足够了,哪用得着自我殒身呢?”

清风笑了:“你觉得不解,我也觉得玄妙。只是有这么一说而已。其实我也从未见过。……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些与你的修行尚不沾边的玄机吗?”

梅振衣:“当然不是。只是顺便提起,我有一个问题倒是真想请教。我在走过奈何渊成就地仙,苦海中却未经历前世种种,按师父教我地法诀,往后的修行只得阳神出现,却无法修成种种化身,这怎么解?”

清风看着他,就像看着什么新奇地未知事物,好半天没说话。这眼神让梅振衣有些发毛,晃了晃手道:“仙童,为何这么看着我,不是认识了吗?”

清风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道:“梅振衣,你是否忘记自己是谁了?你非我座下弟子,你我有缘,我愿为你讲解修行境界之玄妙,但我不会直授法诀,你问错人了。”

梅振衣也意识到自己所求过多了,他供奉给清风一座山,但是清风也帮了他不少忙,包括那么多炼制九转紫金丹的灵药,自己也不能什么事都来麻烦清风。象这样的问题,应该问自己的师父钟离权才对,毕竟丹道修行法诀是钟离权所传,清风不必也不便开口。

想到这里,梅振衣深施一礼道:“今日多谢仙童指点,如果您有什么事吩咐,我一定尽力去办。在乾元山遇到月明与风清,他们托我把这个葫芦还给你,还说多谢你当年的指点与所赠。”他取出一个雪白晶莹的葫芦递了过去,就是当年清风在乾元山留下的那个。

清风挥手道:“我当年说送灵丹与瑞草灵苗,却没说送葫芦,他们就把这葫芦还回来了,即然这样,就送给你了!……嗯,你怎么是这样一幅表情?”

梅振衣挠着耳根答道:“怪不好意思地,这神器葫芦你已经送了我一个,现在又送一个,拿人的手软啊。”

清风白了他一眼:“你在我这里拿地东西还少了吗?知道什么是神器吗?”

梅振衣:“知道,不论威力大小,妙用能随神念化形变幻地法宝可称神器,比如这个葫芦。”

清风:“我也不白给你,嘱托你一件事,你若练成九转紫金丹,留下一颗给梅毅将来渡劫之用。”梅振衣不是清风座下弟子,但是梅毅地修行得自清风点拨,也算是清风地半个传人吧。

梅振衣怔了怔道:“仙童不提,我也自会照护梅毅,您的意思难道是说梅毅不容易历劫?”

清风:“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梅毅杀劫太重。他不怕伤神之念纠缠,但在天刑中炉鼎难保。有朝一日恐是带着神识转世重修的命数,你练的九转紫金丹,下一世给他正好。”

梅振衣眨了眨眼:“仙童,其实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清风眼中光芒一闪:“什么更好的办法?”

梅振衣:“还是九转紫金丹,但却是原方所载,我换个名字叫它大罗成就丹。如有此丹,或可助梅毅历天刑。”

清风:“上哪里去弄?”

梅振衣笑的有些鬼祟:“我想打听一件事。五观庄中如今是否还有人身果?如果有,我就有办法炼成大罗成就丹。”

清风:“有倒是有,据我所知还有七枚人身果,但我不会帮你去找镇元子。这种东西他也绝不可能轻易给你,至于去偷去抢,你趁早别打这种主意。”

梅振衣:“有就好,我自然不会去偷去强。不论镇元子有多高地修为,但我知道该怎么与他打交道,就有办法求得一枚人身果。”

清风:“你又改变心意要练大罗成就丹了?这名字起的不错!白牡丹不在了,可是何幼姑与提溜转还在,他们不能服用大罗成就丹。难道你就不管了吗?”

梅振衣:“当然不是,如今这一炉还是炼制九转紫金丹。至于下一炉……我可是听明月仙童说了,你身上至少还有炼制两炉大罗成就丹地灵药,也听九灵元圣说了,一枚人身果可以炼制十二炉。”

清风瞪了他一眼:“你打我的主意也就罢了,还把心思动到镇元子头上,你真是什么都敢想,想了还真会去做!……这些事,等波若罗摩花开,你炼成九转紫金丹之后再说。”

梅振衣:“自然是到时候再说。仙童。我绝不会白拿你的灵药,只要炼成。其中三枚大罗成就丹归你,另外还有一枚给梅毅,剩下的我与镇元子再分。”

清风终于露出了笑意:“你想用炼成后的大罗成就丹为条件,与镇元子交换一枚人身果?好吧,我答应,只是再要一枚你此番炼成的九转紫金丹,届时给你灵药便是。”

梅振衣连忙点头:“好说好说,只是那药引仙人泪只能求仙童你了,否则我也炼不成那么多丹药。”

清风叹息一声:“你曾见过明月在天地灵根残枝前流泪,也见过我为她拭去泪水,但你怎么敢肯定,六十年后我指尖还有药引?”

梅振衣:“因为我清楚何为药引,也知道明月仙童丝毫不染凡尘俗气,所以千年之后,虽然泪痕早干,但药引还在你的指尖,却无法象平常炼药那么采用,请您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清风:“你没有办法,还是将拜神鞭给我吧。”

梅振衣取出拜神鞭递给清风,清风一挥袖,细长地鞭身如一道流水从他的右手指尖拂过。眼前地场景有些恍惚,梅振衣目不转睛地看着,彷佛就是一瞬间地事,但回神来发现日头已西斜,而刚才分明还是早上。

“药引已化入鞭中,足够炼制十炉灵丹,你去吧。”清风将拜神鞭还给梅振衣,神情很少见地有几分落寞与疲倦。

梅振衣不敢再打扰,立刻躬身告辞,然而还没走出几步,清风又叫住了他:“你等等,还有一件事。”

梅振衣转身:“仙童还有何吩咐?”

清风:“不是吩咐而是提醒,你的若分不出化身来,是无法同时炼制两炉大罗成就丹的,因药引之限,你又只能以拜神鞭炼药,无法找别的炼药高手同时帮忙。所以你算计虽妙,还是受此时的修行困扰。”问题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梅振衣不再问修行关窍,清风反而主动开口提起。

梅振衣:“这我知道,修行一步步来,先出神再入化,有机会我会去请教钟离师父。”

清风:“这是你自己特有的关口,他人修行中未遇,我与东华先生开口你恐怕感悟不深,等修行到了,你可以先去请教明月,再去找另一个人,或许能有堪破的机缘。”

梅振衣:“再去找谁?”

清风遥指芜州城:“就是九林禅院将来地住持,智诜所待之人,到时候你一定有事会找上他的,我言尽于此。”

第六卷:子非鱼 192回、再斗西海妖湟怪,初祭紫府神雷符

波若罗摩花还未开放,风清与月明告诉梅振衣,波若罗摩在乾元山药田中不会有事,空守在此也没必要,尽管放心离去办别的事情,两年之期将满时再来就可以了。

这两年梅振衣还真有事要办,首先就是帮波若罗摩找到韦昙,其次就是炼化九转紫金丹中其余的灵药,等到波若罗摩花开发,最终一次功成。清风交给他的那么多灵药,梅振衣炼化每一味都是小心翼翼,务求一次功成有十足的把握,丝毫不敢大意。

也许在外人看来,梅振衣如今的外丹饵药之术已是冠绝天下,炼化什么药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但梅振衣的态度还是如第一次炼药那么仔细认真,这是孙思邈教他的恭谨之道,他老人家就是这么做的,身为当世神医,孙思邈哪怕是熬制最普通不过的草药,态度也是一丝不苟。

这既是孙思邈的言传身教,也是梅振衣从小养成的习惯,这里的“从小”指的是他穿越前。穿越前的梅溪曾跟随梅家园的三叔一家走江湖卖艺,江湖人学艺的旧规矩是不能出一丝差错,否则上了台失手后果就严重了。所以身为梅家大少爷,他能够老老实实的炼制一百零八扇吉祥软草蒲团,借以锤炼炼器之道的基本功。

以拜神鞭炼药,与炼器之道相通,同时也是在磨练一个人。当初梅振衣上丹霞峰,与丹霞三子比试炼药,靠着神龙百草鞭的神奇取胜,炼药之道的根基还是不如丹霞派的诸位长老。但如今再去比较的话,梅振衣自己心中有数。他已不弱于丹霞三子。

九灵元圣主持地乾元山金仙法会已经结束,十大妖王回龙空山了,领走前托风清传话,对梅振衣感谢不已。修行大派的金仙法会,给他们这些蛮荒深处的妖王特意发帖,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好大面子也是好大的福缘,更难得讲法的金仙九灵元圣曾经也是一位“妖王”,这一趟来的太值了!

带着阿斑来到瑶池岸边的时候,梅振衣意识到另外一件事情。假如没有妖王扣,他无法将阿斑带出昆仑仙境。能穿行瑶池结界至少要有飞天之能,脱胎换骨修为达到“知常”的境界,还要有足够的法力护身。但想带着另一个人穿行。必须要有化身修为。

这种“化身”指地倒不是金仙、菩萨的历世、轮转种种化身,而是一种“阳神分身”,梅振衣与知焰的修行都没到地步。幸亏有妖王扣。梅振衣御器扣住阿斑,将它与自己的神识感应连为一体,勉强能以自己地法力护着阿斑穿行瑶池结界。此神器的这般妙用,没有人教他,是他当年亲眼见到绝壁丹霞术。自己琢磨出来的。

出瑶池结界入昆仑群山上空,梅振衣感觉有些吃力。高空寒风也有几分凉意,知焰也放慢了速度与他并肩缓缓飞行,以神念劝道:“振衣,我们还是落下云头歇一歇吧。@

带着阿斑穿出昆仑仙境,比平时多承受一倍地压力,消耗的法力远不止一倍。有些事不能以简单的数量来类比,比如你挑五十斤的担子走十里路没问题,但绝不等于可以挑一百斤的担子走五里路,有可能你根本挑不起来或者走不了几步。修为境界地巧妙差别就是这样。梅振衣毕竟修为未到。

落下云头想休息的时候。下方恰好是西海,两人不约而同落在倒淌河口上次来过地地方。眼前所见竟是面目全非。记得去年这个地方是一片大草甸如巨毯铺开十分整齐,点缀着各色刺绣般的野花,风光秀丽怡人。而今日这一片湖边十里之处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到处坑坑洼洼布满泥泞,一片片杂草散落,像秃头上的癞疮一样难看。

梅振衣皱眉道:“这里怎会被祸害成这个样子?”

知焰:“想必是那西海湟妖法更盛,能够挟浪上岸到十里之外了,时常出水猎杀,你没发现吗,只这一片地方不见人迹,就连草原牲畜也没有踪影,估计都避开了。”

梅振衣:“避得越远,西海湟冲上岸的猎杀的范围就越大,这畜生的法力越来越强了。”

知焰问了一句好似不相干的话:“如果左游仙来拜你为师,又肯受大成十八戒,那就不是一般的弟子了,你传他何法,又赐他何器?”

梅振衣:“他修为虽高,但我也自有法诀技艺传他,至于赐以何器,当然是与他大有渊源之物,就是那把昆吾剑。”

知焰:“昆吾剑被西海湟夺去,你想把它收回来?”

梅振衣望着湖水点头道:“是地,既然又来到此地见到如此光景,这就是缘法。多日以来胸中积郁,正想找它再斗一场。”

两人说话时,阿斑正在湖边撒欢地跑,跳过水坑、钻过草丛,自己玩的很开心。跑着跑着就来到了湖滩上,站在一道道浪涌中嬉戏,突然间惊吼一声似是感觉到什么威胁。这小瑞兽如闪电般蹿上了岸,转身弓着背对着湖面低吼,像是想和谁比划一番。

远处地梅振衣看似漫不经心,但阿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感应之中,早察觉到湖中有异,见阿斑不知天高地厚还想和湖中潜伏的妖物较量,立刻施法,妖王扣的法力卷住阿斑往后飞回,同时以神念对知焰道:“隐去身形,退到十里之外,莫被妖物发现。”

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顺着地势飞速滑行到十里之外,阿斑也张牙舞爪的被拽走了。它刚离开原地,湖中就掀起一道巨大的浪涌,打得湖滩发出轰鸣之声,一条四丈多长的怪鱼张着满是利齿的大口冲出了水面,细长的身体直立如龙,带着一线浪花向着阿斑就追了过去。^^

这条怪鱼如今已能够离开地面飞击。离地五丈多高,一个前蹿能滑翔百丈多远,一线巨浪从湖中涌出就追随在它地身下。可惜阿斑逃得更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大草原深处,西海湟发出一阵咆哮,回声震动绵绵不绝。

“那只西海湟的法力比去年更强,不仅可以携浪上岸,已经可以御浪滑翔了,比当初难斗多了。”这是在远离西海边的一座山峰上,知焰对梅振衣说的话。阿趴在她脚边神情有点发蔫。亲眼见到西海湟跃出水面的凶险,这小畜生也不敢乱淘气了。

梅振衣微微一撇嘴:“我们二人的修为也比去年更强,况且还有紫青双剑合击之威。”

知焰神情有些凝重:“去年相斗,我们输了。要不是师父出手就凶险了。我仔细回想当时情形,就算此时我们以紫青双剑联手合击,也未必能取胜。况且师父也说过。不是不能入湖降妖,而是这样一来必定惊天动地,高原西海面目全非,代价太大不便为之。”

梅振衣笑了:“师父当时也悄悄对我说了一番话,要避免把事情搞得惊天动地。可智取则不必力斗,只要手段巧妙。无非就是在湖边打一条鱼而已。他老人家的意思,还是要我们来除掉这只妖湟。”

知焰:“听你的意思,已经有办法了?”

梅振衣:“很简单,当初斗不过西海湟,无非因为它善用天地地利,在岸边的时候,梅毅一个人就可以与它独斗,等入了湖,我们两人联手也斗不过它。所以只要把它引上岸。就成功了一半。它如今更强,我也更强。正可与它放手一斗,你负责断其退路。”

知焰:“这是地利,还有天时。别忘了它还有绝招,能吐骨剑引天雷相击,最好选在晴空万里时出手,就算它能聚西海云气,引雷的威力也大打折扣。”

梅振衣想了想:“要是别人应该这么办,可是我不必,如今我也会引雷之术又有紫电剑在手,互相劈击就是了。在湖中都被劈落自然是我凶险,可是在岸上却是我们占便宜,它毕竟是一条鱼,而且我还想试试一样东西。”

知焰:“你算计地更狠!以其所长回击,还能来个出其不意,那就挑个雷云密布的时候动手。你已经累了,歇两天再动手不迟。”

高原天气多变,这一天清晨还万里无云,接近午时有阵风从远处群山卷过湖面,西海上空飘来淡淡的云层。这云层越积越厚,却密云不雨,空中传来隐隐滚雷之声,气氛很是压抑。

湖岸边跑来一只雪豹大小的野兽,身上是黑白交错地虎斑纹,一条尾巴有整个身体那么长,是一只小瑞兽斑节豸。它在离湖边一里多远的地方停住,四蹄分开站得稳稳当当,摆好架势冲着西海发出一阵阵吼声。

这声音并不高亢,低沉沉带着很强的穿透力远远传开,随着吼声传出,波涛荡漾地西海湖面上叠加了一圈圈涟漪,从岸边一直扩散道西海深处,带着躁动的挑衅之意。远处偶尔的飞过鸟儿纷纷扑扇着翅膀避走,湖面上的气息令人不安。

吼声连绵不绝,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随着一声响雷,远处湖面上突然掀起数丈高地浪花,这翻卷的巨浪如一条白龙朝着岸边疾驰而来。斑节豸看见了,却发出了几声高亢地吼叫,直到巨浪冲到岸边的时候,它才突然转身撒腿就跑,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与刚才挑衅的架势判若两兽。

巨浪中跳出一只四丈多长的怪鱼,腾身而起凌空扑击,一跃就是百丈之远,湖水被它的法力引上岸来,随之奔涌始终托住怪鱼的身形。瑞兽斑节豸天生擅长疾驰,虽然还不会飞,可四蹄腾空就像一溜烟,也不必凌空扑击的西海湟慢多少,加上二者之间本就有一里多的距离,西海湟追了七、八里也没追上。

眼看就要到了御浪上岸地极限,西海湟又一次落入浪尖再度腾空,口中吐出一道光华激射,这下斑节豸是再也躲不开了。

就在这一霎那,半空中传来一声断喝。一道凌厉地剑光斩下,截住那道光华,竟然将之磕飞不知去向。与此同时天空道道剑芒如雪片花雨席卷而落,灿烂缤纷煞是耀眼好看,场面虽然美丽,但每一片剑芒都带着杀机。

梅振衣终于出手了,他以逸待劳又是暗中偷袭,全力一击竟然击飞了西海湟吐出的昆吾剑,如果不是为了先解救阿斑,这一剑说不定就能伤了西海湟。

西海湟也意识到中了伏击。咆哮一声原地急旋,身下浪花飞起,无数水箭射出迎向漫天剑芒。同时一抖背鳍,十几支飞鳍梭射向天空。盘旋而下攻击梅振衣。这家伙全身都是天成法宝,难怪却如此凶悍,它见梅振衣会飞。用飞鳍梭将他缠住不让他逃脱。

梅振衣也不想逃脱,持紫电剑放手一斗,而知焰却不在这里,并未与他联手合击。剑若游龙,与飞鳍梭缠斗。落芒如虹,与浪花水箭相击。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西海湟好似认出他来了,知道在远离湖边地地方难以取胜,开始向西海地方向退却。它很狡猾,向湖岸接近的速度不是很快,缠着梅振衣不经意中边斗边退,只要离西海越近,他能引上岸的浪头就越大,法术的威力就越强,等到梅振衣反应过来就无法再脱身了。

眼看离西海还有三里多远。梅振衣再次大喝。紫电剑发出风云激荡之声,剑势陡然一紧不再随着西海湟移动。同时缠住西海湟不让它退却。梅振衣刚才还留有余力,而西海湟也打了埋伏,现在它身下浪花比刚才要汹涌多了,此时一条条水柱卷向天空如一只只透明的怪手抓向梅振衣。

半空的梅振衣周身突然霞光灿烂吞吐,击碎了一只只浪花凝聚成的怪爪。从远处看去,一条如龙怪鱼带着巨浪在平地上翻卷,半空中一条人影带着霞光飞旋,剑芒四射、飞鳍穿空,浪箭满天,战场中传出风云激荡声、巨浪轰鸣声、怪兽咆哮声,声声震耳。

久斗不下,一时又难以把对手引入湖中,西海湟终于沉不住气了,要使出它的绝招----引雷劈击。不知不觉中,西海上空的密云在飘移,已经来到一人一鱼激斗的战场上空,云层中还发出丝丝电闪,正在全力相斗地梅振衣似乎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变化。

西海湟也没有留意到,它今天施法汇聚雷云比以前轻松了不少,引湖水掀成巨浪上岸比以前吃力几分,此消彼长,激斗中也不容多想。

天空一声霹雳,一道闪电击下,西海湟借着浪头掩护收回飞鳍梭,张口吐出一柄四尺长半透明的骨剑。闪电恰好击在剑身上,爆发出一个耀眼的光团突然改变方向,一道电光如金蛇直冲梅振衣击来。

眼前这一幕,好似一年前地场景重演,但是梅振衣身边没有知焰保护,远处也没有钟离权护法,他会怎样呢?梅振衣早就有准备,甚至早就等着西海湟的这一招。

金蛇的电光劈来,梅振衣已经扔出一样东西,同时身形向后急退。这样东西不是法器,乍看上去是轻飘飘地一张纸,仔细看是一张用朱砂书写的黄绫。

电光劈在黄绫上,天地之间似乎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黄绫突然炸开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近处云层中几乎所有的电闪都被引了下来,散成无数道电蛇四散劈击!

西海湟不知被多少道电光劈中,被劈了个跟斗把地面上的淤泥砸出一个五张长、一丈多深地浅坑。坑中的泥水被炽热地电弧光化成蒸腾白气,还发出砰然的膨胀暴裂,地面露出草叶也在一瞬间全部化为焦灰。

梅振衣在扔出黄绫的同时就飞射而出,远远的避开了,跑得比阿斑要快多了,黄绫炸裂时他的身体一震,稳不住身形也远远的落在泥泞之中。

那张黄绫究竟是什么东西?就是得自阿斑“收藏”的三道符之一,梅振衣虽不知其名,但他自悟的神宵天雷与符之术有相通之处,研究了这么多天,也基本弄清了它妙用,这就是激引天雷的符,知道该怎么去引发它。

但他毕竟没有学过真正地符之术,用起来也是个半吊子,仗着修为高深强行引发符,却不能精确地去控制,搞了一场大范围无差别攻击,所以自己先远远的躲开了。

第六卷:子非鱼 193回、腥风箭雨腾戾浪,飞雪寒泽命催绝

制符与炼器有相似之处,威力越大的符制作起来越难,使用的要求也越高。当它被引发时,虽然是激引外物之力与制符者凝聚在上面的法力,但便用者也有法力消耗,引发符的威力越大,消耗的法力也越多。梅振衣很走运,他引发的符就是龙虎山弟子所制威力最大的紫府神雷符。

梅振衣还不懂得如何控制这张符,用的还是如指妖针那般激引外物之法,激引的是天空的雷电,他很难控制攻击的范围,所以干脆引下满天雷电散射而开,这样消耗的法力也是极大。符爆发时,他也浑身一震筋骨酸麻,控制不住身形落在地上,气血翻滚良久才调匀气息。

但从另一方面来讲,梅振衣使用这张符也巧妙到了极致,一举扭转了战局。符发挥的威力也要讲究天时地利,西海湟施法将西海上的雷云引来,知焰也在暗中以青霜剑凝聚云层,所以这一击才搞出这么大动静。如果一开始就扔出紫府神雷符起不到现在这种效果,反而使西海湟有了警惕之心。

西海湟被劈落在泥泞中,墨绿色接近发黑的鱼背上有十几道电丝吱吱作响,出现一片网状焦痕,然而却未伤其根本。它发出一声沉闷的牛吼,四野中的积水涌来将它的身形掩住,远处的西海涌起一道巨大的浪墙像岸上扑来,西海湟欲借迎面扑来的浪花逃入西海。

梅振衣这一击让它害怕了,心生恐惧不敢恋战,转身想逃走。这一击看似动静不小,但攻击方向是发散的,对西海湟的伤害并不大,打击主要是在心念上。西海湟最擅长的绝技发出却丝毫没有起到效果,反而被对方化解攻击自己,让它如何不心惊?再也不敢使用同样的一招。

梅振衣暗叹一声,这千年妖湟筋骨炉鼎真是强悍无比,同样的攻击。如果来不及施展护身之法打在自己身上,他绝对不能像西海湟这样安然逃走,剩下的事情就看知焰了。

西海湟裹挟着泥水向西海方向急速冲去,西海中也翻起大浪来接应,然而湖边巨浪涌起恰恰就在刚上岸的地方突然停顿。好似时间被定格。这只是一种错觉,原来不知何时湖边一带空气变得极冷,一片刺骨的深寒,扑来地浪涌被冻成了一道冰堤。

这是一道接近透明的屏障,浪花凝结成冰带着无数锋利的棱角,显得晶莹剔透,发出冷森森的光芒。冰堤上方半空中站着知焰。手持青霜剑,红色的衣裙就像一朵火焰。

湖滩上发出一连串喀嚓地响声,是西海湟撞碎一道道冰棱硬往前冲,一面发出咆哮,引西海上更大的巨浪卷来,企图吞没冰堤而过。

知焰在空中一挥青霜剑,云层中落下的不是电闪,而是一片片急速飞旋的雪花,每一片雪花的边缘都带着寒芒之光。

她是梅振衣的道侣,梅家的“切菜刀法”地她也与梅振衣切磋过。此刻以青霜剑引来漫天雪花,妙处颇有相似之处,每一片雪花虽然不如剑芒那么锋锐。但是数量却多多了,纷然而落密密麻麻卷向西海湟的双眼。

西海湟钻入泥水中,激起无数水箭抵挡雪花,同时咆哮连连去撞冰墙,西海那边涌起的浪头也越来越高。但是它很快就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涌过冰堤的浪头越高,这道冰堤也就越高,知焰手中的青霜剑挥舞。带着森森寒气,浪花在冰墙上不断凝结,渐渐成了一道六丈高的冰墙,西海湟冲不开也跳不过去。

西海湟终于不再往前硬冲,也不再继续引浪而来,它转身向后变换方向企图绕个***溜回西海,面前的冰堤再高宽度毕竟有限。它一后退转身。突然觉得周身的泥水渐渐变得粘稠。也越来越寒冷。

你有没有在北方极冷的天气下刨开冻土的经验?含水地土层结冰后几乎象铁一样坚韧,一镐刨下去往往只留一道白印。梅振衣与西海湟的那一番激斗。将周围几里方圆的地方几乎都翻了一遍,泥水混杂成了一片沼泽,此刻外围已经开始结冰成为了冻土。

西海湟再也翻不起多少波浪,陷在泥泞中越挣扎越艰难。此刻梅振衣也缓过气来,重新飞上了天空,举起紫电剑与知焰地青霜剑相应,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化了成一道道细长的电丝,滋滋不绝从天劈落,集中攻击在西海湟最坚硬的头顶部位。

西海湟终于吃不消了,这种打法几乎让它没有还手之力,发出最后一声巨吼,从越来越粘稠的冰冷沼泽中飞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吐出骨剑急射梅振衣,这一次没有引雷相击,看去势就是要射穿梅振衣的身体。

梅振衣根本就没管骨剑,知焰的青霜剑飞来挡住,就在西海湟跃起的那一瞬间,它胸前那一块浅黄色地部位露了出来,梅振衣的紫电剑脱手飞出,带着电光正斩入其中,再一招手紫电剑飞回。

这一剑非常巧妙,没有杀了西海湟,却将雷电之力引入到它身体内部,让它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西海湟侧仰着身子摔了下去,四丈多长硕大的身躯砸碎了无数冰岔,这下它再也动不了了。梅振衣与知焰落下了云头,彼此对望一眼,两人都有些微微的喘息,这只西海湟的炉鼎筋骨顽强,简直是刀枪不入啊,这一番相斗虽是取巧,但也很是吃力。大战之后松了一口气,只一个不留神,阿斑不知从何处如闪电般的钻出来,跑到西海湟的身边,一爪子就掏进了它胸前地那一道剑伤之处,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梅振衣赶紧喝止道:“阿斑,别乱动,把昆吾剑给我找来!”

阿斑一溜烟跑走了,而西海湟眼见已经活不成了,梅振衣那一剑伤得虽重却没有要它性命,但阿斑这一爪子掏进伤口,那是连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梅振衣叹息一声收起紫电剑扔出了拜神鞭,拜神鞭化成一片白云,舒卷成一个漩涡地形状。西海湟伤口中的鲜血涌出都飞了进去,那片旋云却没有染成红色,仍旧在半空旋转。西海湟已经死了,鲜血从那个不大地伤口喷出,接近半个时辰才枯竭。

梅振衣收回了拜神鞭。空中一片红色的细末如雾一般落了下来,他取出一个白葫芦,将这些细末全部收走。这就是千年灵血啊,就算不用它作九转紫金丹的药引,也是难得的药材,只是这千年灵血一出,不能见风太久。要立刻炼化成血竭,否则无法保存药性。

千年灵血竭已收集完毕,满身泥水的阿斑从远处跑来,嘴里叼着在混战中打落的昆吾剑,晃着尾巴到梅振衣面前来表功。梅振衣摸了摸它地脑袋,叹了一口气对知焰道:“没想到是这小畜生最后出手杀了西海湟,我只吩咐它若我们未胜不要跑回来,却忘了告诉它若我们已胜,它也不必再多事。”

知焰看着西海湟道:“杀了也就杀了,难道你还想收服吗?此物作孽深重。修行与凶性已成,是无法收服的。换而言之,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收在门下。你一时不查,就出了梅六发之事,何况这西海湟这等凶性之妖?”

梅振衣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应当除此妖祸。”

知焰:“今天斩了西海湟,小葱该高兴了,它会很感谢你替它报仇的。”

梅振衣:“小葱该谢谢阿斑,是阿斑最后掏的那一爪子。”阿斑听懂了他地话,在一旁得意的仰着头甩了甩脑袋。

知焰又道:“天材地宝在眼前。若不想损毁过多,就要在一天内收集完毕。”

梅振衣:“我很累,先歇两个时辰再动手。”

这只西海湟修行千年不止,炼成一身天成法宝,可以说混身上下都是宝啊,但若不是炼器与炼药的大师同时在场,很多东西就会搜集不到而浪费。比如那千年灵血竭。偏偏梅振衣两者都擅长。在第一时间炼化了千年灵血,一番大战之后紧接着炼药他也累了。先静坐调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开始采集天材地宝,处理妖尸这种脏活自然不能让知焰仙子动手,而且是要以炼器之法分解,不同于普通的解剖。西海湟的皮简直是刀枪不入,连天雷劈上去就是几道焦痕,梅振衣将法力注入紫电剑上小心翼翼的剖下来,一边剖一边以文火炼化揉制,初步处理可以保存,以待日后根据各种用处加工。

西海湟全身几乎没有鳞片,只在胸鳍处有二十八片碗口大小的飞鳞,深黄色,可以像飞镖一样盘旋飞出伤人,正好护住它胸口那一片最软弱地地方,好东西,也先收起来。

西海湟背上有十八支飞鳍梭,威力梅振衣已经见过了,他发现这已经相当于初步炼成的法器了,看上去是十八支,实际使用时神识连成一体,是一件法器分了十八个部分。他以前擅长合器,紫电青霜剑就是可合击之器,这一器分击还是第一次遇到,收起来以后好好研究。

西海湟全身的筋骨包括口中的利齿都是天材地宝,梅振衣全部粗略炼化一遍去除杂质,变成相对纯净可以长久保存的材料。这些东西都收拾完了,去除内脏最后只剩一堆鱼肉了。

梅振衣笑着问知焰道:“你小时候,家里做过熏鱼吗?”

知焰瞪了他一眼:“我来自昆仑仙境妙法门,小时候哪有什么家,又哪见过家人做熏鱼?你要处理这些鱼肉,这也是天材地宝吗?”

梅振衣:“不是炼器的材料,但西海湟鱼的肉本身就是药材,可解毒排脓、调经养血,更何况这千年妖湟,药性简直好的不能再好,另有补益元气之功。但是我累了,我教你以炼器之法去炼药,我来切,你先施法引水汽微蒸再以文火培制,把它加工成可入药的熏鱼干。”

四丈多长的西海湟,得有多少鱼骨鱼肉啊?梅振衣炼化完鱼骨已经无力再以鱼肉炼药了,他只管切片,让知焰去炼化,就这么也忙到第二天,几乎筋疲力尽。知焰笑着问他:“这熏鱼干可入药。能不能就像寻常地熏鱼干一样吃?”

梅振衣:“当然了,还有调理脾、肺之效,寻常人身体虚热者不可多服,修行人若服之,有补益元气、疏通血脉的用处。虽比不上你们妙法门的生元丹,但也算很不错了。”

知焰:“看你累成这样,又炼了这么多熏鱼干,自己怎么不吃,现在正好合适。”

梅振衣一拍脑门:“聪明人也犯糊涂,只顾看你炼药竟然忘了自己地状况,一会就服用。反正多的是。”

知焰一指旁边睁着眼睛看稀奇的阿斑:“那阿斑能不能吃?”

梅振衣:“你别看它长的像只小豹子,其实是吃素地,而且一般的东西根本不吃,嘴挑的很。……但这些熏鱼干已炼去血肉荤腥燥气,是一味灵药,可以喂阿斑。”

知焰一招手:“阿斑过来,给你块鱼干吃。”

阿斑啪嗒啪嗒走过来,吃了一块熏鱼干,觉得滋味不错咂咂嘴,用祈求的眼光看着知焰还想再要。知焰一连喂了它十几块。最后梅振衣道:“够了,一次只能喂它这么多,这毕竟是药。……阿斑。我教你最简单地省身行功之法,到旁边坐着运转元气去。”

鱼肉全部收拾完了,知焰不解道:“怎未见到千年妖丹玄牝珠?”

梅振衣拿出最后剩下地那柄四尺长的骨剑:“这就是,所谓玄牝珠未必是珠。这柄骨剑是这妖物千年修行的精华所聚,并以天雷淬炼多年而成,此物元神已散,只留下了这一柄骨剑,是炼制一等一神器的材质。”

这根骨刺有四尺长。剑形,一端有尖带细长双刃,另一端还有天然形成的手柄形状,通体半透明坚硬的骨质,手感却如白玉一般光润。拿在手中以神识感应,脑海中隐隐有雷鸣之声,神识变得非常地清晰延伸地范围极广。甚至隐约与周围的草源、湖泊、云层产生一种玄妙地共鸣。

这种感觉。梅振衣也只在使用指妖针这种法器时才体会过,绝对是异常珍贵天材地宝。知焰也拿过去研究一番道:“单以此剑之妙用。若不论紫青双剑合击之威,它已不亚于紫电剑,已经是一件成形的法器,却不是能随神念化形变幻的神器。”

梅振衣:“是一件成形法器,也是一种可以继续炼制的材料,据我推演将它彻底炼制精纯之后,应该是一件威力强大的神器,只是炼制起来太难,普通的炼器之法加工不了,还得想别的办法才行。”

两人在西海边又歇了两天,养足精神这才带着阿斑重新上路。有神器葫芦就是好,那么多东西一葫芦全装走了。清风给他的这种白葫芦,能装多少东西本身也有极限,使用它也受自身法力地限制,以知焰今日的修为还发挥不了葫芦的极限妙用,却恰好能装走从西海湟身上得来地材料与灵药。

这一次出门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玉真等人见他们这么快就安然而回自然欣喜,齐云观中众修士听说了他们斩杀西海湟的经过,也觉得惊心动魄。青漪三山中添了一只小瑞兽阿斑,正好可与小葱做伴,平时也归提溜转的管束,把这小鬼高兴的够呛。

小葱也有灵性,听人说是阿斑最后出手杀了西海妖湟,对它很亲密,两支小兽虽物类不同却相处的处兄弟一般,假如他们化为人形开口能言的话,估计都有可能拜把子。

梅振衣与知焰回来三天后,命张果将星云师太请来,在承枢峰随缘小筑的西花厅内,梅振衣拿出了几样东西:紫电、青霜两柄神剑、一对妖王扣,一个雪白晶莹的葫芦。

他对两人道:“龙空山在昆仑仙境蛮荒深处,一路凶险未测,这几样东西二位带着,若一路小心善知趋避,应可安然到达,遇事也能找人求助。”

第六卷:子非鱼 194回、慷慨投桃知报李,欲取先与不多言

妖王扣自然是一人戴一支,神识相通好配合紫电、青霜剑联手合击,白葫芦是信物,有事不仅可以去找乾元山风清、月明,也可以去找乔散人,更重要的可持此物去见十大妖王。龙空山如今已被十大妖王彻底盘踞,不是想进奈何渊就能进去的。

紫电、青霜剑要演练纯熟,以自身的修为结合神器的妙用,才可以御器相合,梅振衣与知焰毫无保留的讲授了两人合器的心得感悟,让张果与星云师太一定要在入昆仑仙境之前将这两柄剑的妙用以及配合掌握纯熟,这比他们自己摸索要方便多了。

张果走了,家中的琐碎俗事都交给菁芜山庄的管事赵启明打理,生意、田庄等事务有梅氏五兄弟负责,大事则由玉真公主作主。玉真如今不经常住在齐云观,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青漪三山的随缘小筑,谷儿、穗儿也常住随缘小筑,有什么事提溜转来回传讯。

如今的随缘小筑规模相当不小了,除了前厅与两边的侧厅之外,后面又修了中庭、跨院、后院。这里相当于梅振衣的私宅,后面是平时的清修之地,前厅是待客之所,中庭还可开筵席供多人饮宴。

承枢峰对面的法柱峰脚下,绿树掩映中修了一所“听松居”,是专门供访客留宿的地方,此时的青漪三山还没什么访客,那是为将来准备的,静室客房有数十间之多。另外梅毅、立岚、张果等人各有修行居所,散落分布在法柱峰中,规模都不小。

修行居所不是仅为一个人准备的,比如梅毅平时修行的地方叫藏剑庐,两进很大的草堂院落,中间还有演武场,梅氏五兄弟练剑学艺就在这里,全住下绰绰有余。反正梅振衣不缺钱。梅家也不缺物力与人力,建造规模全按照长远筹划。

梅振衣甚至在法柱峰的另一侧,山脚下临青漪湖边的缓坡上修建了一座五湖山庄,目前只是雏形还未建造完毕。这里是给大官湖中胡龙腾等几个妖怪准备的,钟离权已经预先替他收了这五个徒弟,时间还要再等九年。

在梅振衣凿建青漪三山洞天的蓝图中,这个洞天福地有两处门户,一个是从齐云峰方向,就对着齐云观地后院,供自家子弟出入。另一处从青漪湖中的方向,迎门就是五湖山庄,供来访外人出入。这两处门户都挺有意思,从齐云峰过来先要跳过断崖,从五湖山庄进来后要翻过或绕过法柱峰。

张果刚刚离去没多久,青漪三山就迎来了第一位修行界重要的访客,龙虎山掌门张士元的嫡长子张修。

几个月前梅振衣派梅毅去了龙虎山,梅六发之事处置的不仅让张家。也让天下修行各派无话可说。梅六发是该死,但那张侥的举止也不善,仅回一封信道歉是不够的,做为往来礼数,张士元派自己的儿子亲自登门了。\\\张修与梅振衣同岁,今年都是二十二,但梅振衣是十月生辰,他是四月生辰,比梅振衣大了半年。此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打扮看上去像个书生。谈吐很有几分出尘之气,与梅振衣很是投缘。

张修来此无非三个目的,一是向梅振衣通报张家如何处置张侥,并表达歉意;二是对梅家的处置表示感激,上门结交修好。另外还有一个私人地请求。就是向梅振衣求药治疗一个人的伤势,这个人居然就是得罪梅家的张侥。

提及龙虎山处置张侥,不可避免的就谈到了门中戒律。一般修行人的戒律是不对外人公开的,但道友之间交流时可以相互借鉴。龙虎山的戒律与东华门的内容大体区别不多,但做为流传数百年地大派,其体系更加详细复杂。

按张侥的举止,与梅六发动手并不算违戒,在龙虎山“子弟离山二十八戒”中有一条“十三出”,规定了十三种可以与人动手斗法的情况。遇到梅六发这样拔剑拦路,并率先出手的情况,张侥不施法术难以自保。是可以出手的。

但张侥犯了另一戒。是龙虎山“子弟入门行止九戒”中的“口恶”,他不该恶言嘲笑与讥讽梅六发。更不该说什么你不配和我说话,叫你家梅公子来之类的,这显然就是一种挑衅了。如果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张侥违戒可能会受面壁思过的惩处,半年内不得学习门中更高深的道法,这在修行人中叫作“禁受”。

但张侥造成的后果很严重,事情地起因也不光彩,他随行的三名家人送命,虽然梅六发是主犯,但他也有责任,还可能导致龙虎山与芜州梅家无端交恶,应该加重惩处。张士元打断了他的腿,并罚他思过三年,同时禁受三年,三年期满后师长认为他的心性已经有所改变,才会继续传他道法。

也许是因为张侥的身子骨实在太弱了一些,或者张士元盛怒之下出手实在太重了一些,当时可不是用棒子敲地,而是直接一挥袖,以法力将他的双腿卷折。调养了这么多天伤势恢复的差不多了,张侥已能下地走路,却发现留有遗患,筋骨已恢复,但经脉运转凝滞竟暗带残疾。

对于正常人来说这双腿还可以用,但不能飞奔负重,对于修行人来说这双腿就等于废了。这种伤势是很难医治地,因为有内损暗伤没有及早发现,等筋骨长好痼疾已成。张士元也有点后悔自己出手太重了,这是个意外。

前文说过张侥的父亲早亡,寡母将他养大。张侥的母亲经常伤心啼哭,担心这孩子双腿终身留有残疾。(

张修见叔母伤心也有不忍,见到梅振衣之后,找了个机会私下问道:“听闻梅真人是孙思邈前辈的衣钵传人,可有法能医治张侥的残疾?医案与脉象诊断我都带来了。我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唐突,张侥毕竟是开罪梅家之人,只是私下一问。”

这不算求情而是求医,张修亲自上门私下里说出这番话,梅振衣不好拒绝。他答道:“母怜其子。人之常情,难免失于溺爱纵容。希望张侥道友经此三年之罚,日后行止有所收敛,说实话,此事的起因主要在我平日未能多加管束门下,也有责任。道友将医案和脉象给我,看看有没有办法。”

梅振衣看了医案之后说道:“此非伤势,寻常手段难以治愈,需用特殊的外丹饵药才行。我亲手配制需要一段时日,道友若无急事。可在青漪三山中多盘桓几日。”

张修一听张侥可治,而梅振衣也肯赐药,当即起身行礼道:“多谢梅真人,张某甚是感激,非为张侥,而是为我守寡的叔母道谢!……这青漪三山的风景气象我很喜欢,能有机会参观正在凿建中地仙家洞天非常难得,更难得地是能向梅真人请教切磋。尤其是炼药之道。”

龙虎山是历史悠久的修行大派,门中高人怎能不会医治内伤?假如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张侥地伤势有异及时处置的话,也不会留下今日的隐疾。但拖到现在,张侥的内损连张士元都治不好,所以张修才会试探着向梅振衣求助。

梅振衣只看了一眼医案,连张侥本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说有药可医,这让张修很是佩服。像张修这种世家子弟,看上去谦和但骨子里有一股天生的傲气,要想让他佩服需要有镇得住的手段才行。张修也算是个虚心好学之人。当即就起了请教之心,愿意在青漪三山多留一段时日。

梅振衣擅长炼药,而龙虎山弟子擅长符与阵法,梅振衣也正想向张修请教呢,他当即笑道:“请教不敢当。同道交流而已,我可一边炼药一边与张兄解说。其实我也有事要请教张兄,这是我在昆仑仙境偶得的几张符。还有这十三枚阵符,你能看得出来历吗?”

得自阿斑地三张符已经在西海用掉一张,剩下的两张与那十三块玉牌都放在桌上,张修看见是大吃一惊:“这就是紫府神雷符,向来以我龙虎山所制为正传,而这十三道阵符是布置引雷阵所用,制符所必须。”

这些东西应该是某位前人的遗物,张修判断符制成的年代已经很久远,大约在三百年以上。非常有可能出自于龙虎山。但龙虎山自古传人不少,到底是谁离山之后行游昆仑仙境在蛮荒中留下这些东西。连阿斑都不清楚,已无法考证。

那十三块玉符能布成一种阵法,叫做“引雷阵”,制做紫府神雷符时需要用到,此符的制作难度极大要求也很特殊,画符的时候要在引雷阵中动笔,才能施以激应紫府神雷的妙用。

梅振衣并没有着急当场请教符之术,又闲聊几句互发了一番感慨,当晚设宴款待,张修就留了下来住在听松居中,随行的还有五名张家地下人。接下来的日子梅振衣有很多事要忙,再度处理得自西海湟的那些天材地宝,这不是一、两天能够完全炼化提纯的东西,同时他还要炼制灵药,就当着张修的面。

修行人之间的交流印证是很有讲究的,像他们这种情况,是不会说明门内师传法诀的,但可以交流自身修行中境界相通的感悟印证。

这一天,梅振衣将张修请到自己的炼丹房中,没有用拜神鞭,取出一个药鼎,要当面炼制治疗张侥内损地灵药。张修问道:“梅真人以何物炼制灵药,能治愈张侥的内损?”

“共三味,千年灵血竭,千年妖骨粉,段节化润丹。”梅振衣轻飘飘的说出这三味如雷贯耳的药名,面色平淡的就像在说普通地甘草、菊花一样。

张修嘴张得老大,半天没说出话来,梅振衣几天前答应的很轻松,张修也没想到用的药会如此贵重。这不仅是价值多少钱地问题,而是根本难以寻觅,假如他事先清楚的话,估计都不好意思张嘴,这个人情太大了,梅振衣轻飘飘的就送了给他。

“梅真人,你怎么不早说?如此贵重的修行灵药,张侥承受不起。”张修说话时都快出汗了。

梅振衣微微一笑:“灵药不谈其贵。只论其用,我手里恰好有,而你又恰好开口,这与张侥无关,是我与张修兄的缘法。……况且我还有事要请教道友呢,关于龙虎山符之术我一向仰慕也很好奇。”

张修:“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只要我能说,无不尽言。”他没想到所求的灵药,梅振衣要花这么大代价才能炼成,此时这份人情还真不好还了。

梅振衣一挥手:“不急不急。先把灵药炼成再说,张兄不是对炼药之道感兴趣吗,有什么疑惑之处尽管开口。”他很能沉得住气,根本不主动请教什么,将江湖八大门中摆场子“兴岗抬门槛”地手段运用的是炉火纯青,欲取之必先予之。有梅振衣这样一位炼药大师现场演示并随时讲解,炼制地还是天下难寻地珍奇灵药,这样的机会上哪里去找?张修收摄心神不再有杂念。一边仔细观看梅振衣炼药地每一个步骤,有疑惑随时发问。

张修问道:“段节化润丹我听说过,也知道它的功效,可助修行人突破易筋洗髓关口。这本已是定性成药,梅真人还能以它与千年灵血竭和千年灵骨粉再度相配炼化吗?”

“张兄果然是内行,熟知炼丹与普通的药方配伍不同。”梅振衣已经启炉炼制千年妖骨粉,不再开口说话而以神念回答,先赞了张修一句,接着解释道:“我此刻炼药之术,与御器、炼器之法同源。以多味药材炼制丹药,相当于以多种天材地宝合成一器。段节化润丹相当于成形法宝,我再以千年灵血竭与千年妖骨粉合炼,更添其妙用。”

张修叹道:“若法器已成形,很难再添加天材地宝合炼。稍不小心一损俱损,如此类比炼药,火候实在要掌控的相当精妙。”

梅振衣:“我也要很小心才行。先将千年妖骨完全炼制成纯净的粉剂,再以千年灵血竭合炼成骨血断续膏,最后以法力散开段节化润丹吸附,一次成药。……我一步步慢慢来,得有几天时间,会让你感应到每一步地手法与火候。”

梅振衣一连炼制了七天,炼药时间是从每天午后到黄昏,也不完全是炼制那一味灵药,比如碎妖骨就炼制了不少。还有其他用处。主要是为了给张修演示清楚,一边炼药还向他讲解各种外丹药性与施用方法。只有最后一步只演示了一次。因为以法力将段节化润丹散开后要一次吸附骨血断续膏完成。

最后炼成的灵药是淡雪青色的粉末,异常细致还有相互吸附之力,在药鼎中就似流动的水银形状,自动聚合在一起并不散开,收集之后装满了巴掌大小的一个玉瓶。

梅振衣将这瓶灵药递给张修道:“灵药已成,使用时既不内服也不外敷,以御器之法将之化开为无形,让药力直接沁入周身穴位,每日午时用药,每次用指甲盖这么大小的一点就可以。此药不仅可以治张侥的症状,还有洗炼筋骨炉鼎辅助修行之功,张侥用一小半大约就可以痊愈了,剩下的大半瓶,就算我送给张修兄地一点心意。”

张修称谢接过,又问道:“如此灵药,不知叫什么名字?”

梅振衣:“初次炼成,我还没起名,既然此药炼成的机缘与张兄到来有关,想请你给起个名字。”

这句话是给足了张修面子呀,同时手段也很巧。这么难得的灵药请张修起名,那么以后别人用到或提到这味药时,自然会想起这段典故,甚至可能传为修行界一段佳话,无形中梅家与龙虎山之间就好似亲近了不少。就是起个名字而已,惠而不费,讲究却很

张修很高兴,想了想道:“就叫凝炉散,如何?”

“好名字,就这么定了!”梅振衣笑了,笑容中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和力。

第六卷:子非鱼 195回、居必择乡游就士,善假于物莫伤行

凝炉散炼成,轮到梅振衣向张修请教阵法与符了,他却没有着急直接请教什么,而是请张修在九连山各处、万家酒店、芜州城中饮游闲话,有空就谈论阵法。张修是远来贵客,这样也算是好好招待,一同饮酒闲谈的不止梅振衣一个人,曲振声、立岚、积海真人、梅毅、、梅氏兄弟、提溜转也经常同席陪坐。

阵法的基础要从奇门术谈起,这不是一两天能够说完的,而且奇门布阵之术对仙家洞天的凿建也很有帮助,张修在一种很轻松舒适的饮游中,为诸位同道讲授奇门玄理,这方面梅振衣在穿越前就有些研究,原以为只是江湖人蒙钱糊弄人的手段,听张修这么一位行家开口,才领略其中玄妙真的是博大精深。

梅振衣经常开口主动与张修讨论,并不时的请教夸赞两句,并不是完全一边倒的讲授,这种交流让张修觉得很自然。立岚与曲振声对奇门术也有些根基,提问更多的是他们俩。张修在参观青漪三山各处时,结合地气与地形讲解奇门与堪舆,巧合的是,梅振衣也擅长堪舆之道,话题就更多了,越聊越投缘。

这些基本玄理在修行人中不是什么不传之秘,但让一个真正的大行家讲来,外人不了解的玄妙就多了。一行人众星捧月般地陪着张修四处参观行游。他的兴致很高,讲解的非常详细,青漪三山中众人都有所得,连提溜转都学会了看风水,收获最多的自然是梅振衣。

当然了,这种交流也并不是张修一个人在讲授奇门,立岚介绍如何培植灵药,曲振声介绍如何诊断与治疗各种伤势。梅振衣甚至还介绍怎么去酿酒,五花八门都是张修很感兴趣的话题。看上去各有所得。

张修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他欠梅振衣的人情很大,把那十三枚玉符拿了过来,专门教梅振衣如何用它们布置引雷阵,这时候梅振衣就趁机请教关窍了。

张修虽然健谈。但开口也是有分寸的,奇门术地基本玄理可以讲解的很详细,但龙虎山秘传地各种阵法他是不会具体传授的。而这些阵法恰恰是制作各种符的基础。可是梅振衣手中已经有引雷阵符,张修总不好意思不教吧,只破此一例。回去也好向父亲解释。

一开始张修只教了梅振衣怎么用这十三枚玉符布阵,梅振衣很机灵,结合自己所学的奇门术,在布阵的同时又向张修请教引雷阵地原理,能不能以其它的方式布阵等等?张修一想反正阵法都教了,还是教全了吧,也不想别人说自己是半吊子,于是把整个引雷阵的原理与布阵之法尽量详细地传授了梅振衣。

至于其它的法阵,张修就一样都没教了。但对于梅振衣来说已经足够了。奇门阵法的底子掏地差不多了。梅振衣又开始请教符之术,先不问秘法。只是请教其中的讲究,了解了很多以前不知的东西----

龙虎山所制符有很多种,用处各不相同,其中与人斗法或降妖除魔的符,威力最大的就是紫府神雷符。这东西看着好用,其实使用起来也很凶险的,消耗的法力也非常大。龙虎山弟子以能否使用紫府神雷符为衡量修为的一道坎,就像东华门考核弟子的“元神现”,以能否制成紫府神雷符又是一道坎,就像东华门地考核弟子地“紫金丹”。()

能否使用与制成,不在于符本身,而在于“五雷天心正法”的修为境界,而制作紫府神雷符地条件不仅在于道法修为,同时还要掌握引雷阵。张修是绝对不会将五雷天心正法传给梅振衣的,当然也不会传授梅振衣制作紫府神雷符的方法。

但梅振衣已经有两道符,为了以后使用时不出意外,张修总得教他怎么用吧,他在西海用紫府神雷符击湟妖,要不是事先闪得快,差点连自己都给劈了。反正引雷阵已经教了,再教怎么施用紫府神雷符也是顺理成章。

教完之后需要演示的时候有一点小麻烦,张修身上也没有紫府神雷符,梅振衣主动提议用自己手里的符演示,让青漪三山中诸位修行同道都见识一番龙虎山紫府神雷符的威力。这么有面子的事情,张修当然答应了。

就在方正峰上那个巨大的广场平台中,张修当众演示了紫府神雷之威,众人是惊叹不已称赞连连。趁热打铁,梅振衣取出另一张紫府神雷符,也当众演示了一次,威力当然不小,可是相比张修的手法,控制的还不够精妙。张修安慰他不要太失望,第一次施用就能如此已相当不易。

演示完了,又出了个新问题,梅振衣手里已经没有紫府神雷符了,学会施用又有何用?他没提这个茬,张修则主动对梅振衣说,等回到龙虎山之后,会派人送来几张紫府神雷符。

青漪三山风水与风景一流,主人有待客之雅量,另有种种灵丹妙药与美酒佳肴,张修在这里待的挺开心,一直住了小半年,直到快五个月后龙虎山掌门张士元来信催他回去,这才收拾行装准备告辞。

临行之前张修主动提出来,要和梅振衣结为兄弟,梅振衣当然立即答应。龙虎山张天师一脉是世系传承,张修是张士元的嫡长子,只要他没犯什么大错,修行还算出色的话,不出意料将来就是下一代龙虎山掌门。从真心而论,梅振衣与他的交情也是极好,此人温良敦厚。是个可以结交的兄弟。

两人结拜,自然在随缘小筑中庭设宴庆祝,席间大家兴致都很高,酒也喝得不少。张修地脸红扑扑的,使劲拍着梅振衣的肩膀说:“兄弟,打扰这么长时间了,哥哥终于要告辞了,你有空的时候。别忘了到龙虎山来作客。”

梅振衣端杯道:“一定一定,喝酒喝酒。”

张修:“我回去之后。就派人多送几张紫府神雷符来,你以后使用这种符一定要注意,只在关键时刻克敌制胜,绝不能太为依仗,紫府神雷符可不是好玩的。”

张修又讲了不少龙虎山弟子使用紫府神雷符的注意事项。使用时一定要时刻小心不能勉强出符。曾经就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一位龙虎山的长辈与妖魔相斗,一连发出几十道紫府神雷符。后来自己送命了。

这位前辈不是被妖魔所杀,而是摔死的。怎么回事呢?使用紫府神雷符也消耗法力,而且是突然间一次性地。这和斗法时逐渐的神气衰竭不一样,那位前辈扔出最后一张紫府神雷符时,恰好神气耗尽,施展不了任何法术神通,从天上掉下去了。

梅振衣趁机问什么样地修为一次可以使用多少道紫府神雷符?张修也说不太清楚,但他告诉梅振衣,自己的父亲张士元修为通玄,一次可以连续发出九九八十一道紫府神雷符,那威力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梅振衣闻言在心中暗自推演了一番。^^^^假如像在方正峰上演示那般。以自己的修为也可以发出七、八十道紫府神雷符。假如是在与西海妖湟相斗的那种情况,有满天的雷云增势。他一次最多只能发出十几道,使用符要借助天时地利,[奇+书+网]威力越大法力消耗也越多。

酒到酣处,梅振衣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了一个请求:“哥哥,小弟已经见识了紫府神雷之威,但还一直没有领略制作符之妙。哥哥离去之前,能不能现场制作一张紫府神雷符,让小弟开开眼界?”

这句话问的妙,会用不等于会制作,制符比用符难多了。在龙虎山传承中,能够制作紫府神雷符,就意味着可以传法收徒了。如今张修的修为勉强可以制作,还没有通过门中正规地考核,但他有自信有此把握。

年轻人都有好胜之心,席间有那么多双期盼与赞赏的眼睛都看着他,张修怎么好拒绝呢?当即点头道:“制作紫府神雷符一定要诚心正意,这样吧,我晚走几天没关系,今日酒喝的不少,明日休息一天,养足精神,后天就在方正峰上画一道紫府神雷符。”

第二天张修休息,梅振衣特意送来了一匣“熏鱼干”,让张修补益元气。第三天太阳升起地时候,方正峰广场平台的正中央放了一张桌案,桌案上摆着铺平的黄绫与调好的朱砂,却没有放笔,画符的笔也是一种特殊的法器,梅振衣没有。

张修用那十三枚阵符,围着这张桌案五丈方圆亲手布置好了一座引雷阵,然后走到桌案前提笔画符。

玉符只是死物,需要施法引出它的妙用才能成阵,张修站在阵中施法,梅振衣在远处小心以神识体会,发现此阵引来的是天地灵枢中的锋锐之气,却引而不发,全部凝聚在张修地笔尖。张修神情凝重,这道符画地很慢,你如果不连续观察,几乎怀疑他是一座不会动的雕像。

这道符一共画了两天一夜,从第一天地清晨画到第二天的黄昏,一张紫府神雷符才大功告成。画成这张符有几个方面的要求,首先是画符者本身的修为,修为越高当然画得越快,越为不到连笔都提不起来,张修的修为恰恰在门槛上。

其次是引雷阵凝聚的锋锐之气多少,如果在满天雷云密布时是最快,但这并不意味着越多越好,一定要在法力可控制引而不发的范围内,缓慢的通过笔尖释放到符上。

梅振衣就在方正峰的巅峰坐了两天一夜,收摄心神仔细看着张修,将他的一举一动、每一笔的步骤与玄,都印在心中。有些玄机是能看见的,比如张修用笔。有些玄机是能感应到的,比如引雷阵地微妙变化,但有些玄机是看不到也感应不到的。

梅振衣毕竟没有学过五雷天心正法,也没有学过制作各种符的根基法门,他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划出一道紫府神雷符来。他再聪明,也不可能表面上看一遍就会了,否则张修也不会答应当场演示。

但梅振衣却另有收获,他心中考虑的是自己所悟的神宵天雷术。张修布置引雷阵。并用手中笔将天地万物中的锋锐之气凝聚到笔尖,梅振衣的神宵天雷完全可以借鉴其运用之妙。张修没有指妖针。用了一个阵式和一只笔,就发挥了类似地神通,而且法力消耗要舒缓得多,他可是接连不停的画了两天一夜啊!

张修放下笔地时候撤了法术,引雷阵凝聚的锋锐之气耗尽。他也累的几乎走不动路了,是两个仆人用轿子把他抬下方正峰的。回到听松居中,自然还有大补元气的“熏鱼干”可服用。在梅振衣这里就有一个好处,不缺各种辅助修行地灵药。

张修虽然筋疲力尽,但兴致却很高。人也显得格外的兴奋。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梅振衣,他虽然学过如何制作紫府神雷符,自信也把握制成,但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亲手制成了紫府神雷符。这一张紫府神雷符他可舍不得送给梅振衣,要留在身边做个记念,同时也拿回去向父亲表功,自己在青漪三山这五个月可不是白待的,成功制出了紫府神雷符。

张修第二天就告辞离去了,回到听松居休息几个时辰。稍微缓过乏来。人仍然很兴奋,派仆人到随缘小筑去请梅振衣。一定要与义弟秉烛夜谈。谈就谈吧,梅振衣命人制作了几样药膳点心,跑来与张修夜谈。

张修终于说了实话,向梅振衣承认这是自己所画地第一张紫府神雷符,梅振衣向他道贺,张修呵呵直乐。天南地北的闲聊间梅振衣问道:“哥哥能将所施法力凝聚到一道符中,然后一次引发,威力当真不小,此法的使用是否有极限呢?”

张修笑道:“当然有极限,如此施法控制起来非常艰难,一张符地承载也有极限,从修行而言,制作紫府神雷符已经到了极致,如果运用过度,反而偏离了修行的本意。……兄弟,我问你,画符是为了什么?”

梅振衣:“我想有三点,一是为了施展法术妙用的方便,二是为了给弟子防身,三也是自身的一种修炼。”

张修一拍桌子:“说的对,就像前几天你说的炼器之道,炼器也是炼人,你看我的画符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修炼过程,虽然很累,但也有助于修行。如果超出这个度,就会伤损自身,我们既然是修行人,没有必要因外物符而损及自身吧?”

梅振衣:“不错,符有所用,而制符之道修的却是身,与炼器御器之道相通,不能沉迷于外物之用而忘了修行本意。……哥哥,我还想问一句,有没有人只是为了制符而制符,却偏离了修行的原意呢?”

张修:“当然有了,其实修行各门道法只要涉及神通妙用,弟子都容易出现此类偏差,传授符之道,师父首先就要提醒弟子这一方面地问题。……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有地教派只为制作符而制作,只求其用,甚至耗损自身元气来画一张难得的符。”

梅振衣:“哪门哪派,我怎么没听说过?”

张修:“非我道家,景教修士有此一说,但他们画地符不叫符,而叫卷轴,不知你听说过没有?……这些人也有意思,他们信仰唯一的最高的神,一切荣耀归主。”

梅振衣听说过卷轴没有?当然听说过,但那是在穿越前看玄妙小说,穿越到大唐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张修提起。所谓“唯一的最高的神”,现代汉语中称为“上帝”,但在西文原意中就是一个很原始的词“神”,因为在景教的教义中,上帝就是唯一的至尊神灵,没有必要用什么特别的名词。

近代史西方传教士将《圣经》中的“神”翻译成“上帝”,因为在汉语语系中神太多了,以示区别。实际上这是个误会与窃名,如果你在道家修士中提上帝这两个字,没有人会以为是耶和华,传统汉语中的上帝指的是随先生----玄穹高上帝,这是他在天庭的专有称号。

大唐盛世风气,怀柔致远胸襟开阔,关中一带有各教修士立足,其中就包括景教。景教修士也有跑到龙虎山一带去传教的,当地老百姓不待见,张修倒私下里接触交流过,了解一些底细,当作一段见闻说给梅振衣听。

梅振衣很感兴趣的问道:“他们所做的卷轴威力如何?”

张修:“威力也就与一般的符差不多,通常也不至于伤及自身,但也不排除他们以耗损自己身精元的方法,专门加工极少数威力极大的卷轴。如果威力过大超出一人所能承载,制作和使用过程都可能伤及自身,而且十分难制成,只是纯粹为了追求物用之极。但根据我对符之道的了解,再怎么穷奢物欲,卷轴本身也有承载的极限。”

梅振衣:“这种威力极大,接近于承载极限的卷轴,比紫府神雷符如何?”

张修笑了:“紫府神雷符的威力可大可小,你自己也用过应有体会,一看天时地利,二看你自己有多大本事,这与御器之道是相通的,不完全在符本身。要是弄一种威力最大的卷轴来相比,它可能不如,也可能更强,所以说紫府神雷符已经是符之术的极致,指的就是这种境界,而不是某一道符运用时的威力。”

梅振衣拱手道:“听兄一席话,胜读千年书啊,有一件事情我终于明白了。”

张修:“兄弟你太夸张了,哪能用千年二字来形容?”

梅振衣:“夸张就夸张吧,我的确是真心感慨!”湖山庄门前,张修登船离去,出青漪湖入青漪江沿水路而走,梅振衣领着众人挥手告别,直到帆影消失于天际。

众人准备转身离去时,提溜转飘过来道:“梅公子,你什么时候要去龙虎山作客呀?带着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也想出门看热闹,就像上次去丹霞峰一样。”

梅振衣哼了一声道:“就想出门看热闹,也不想好好修行吗?你早日凝聚成实形,出门也方便啊,否则也不好自夸三山大总管的威仪。”

提溜转缠着梅振衣道:“你既然这么说,一定有更高明的道法教我。”

梅振衣:“你想学吗?先去青漪湖边给我弄一大碗沙来,送到齐云观厨房里。”

“梅公子要我弄一碗沙送到厨房干什么?又不能做菜。”提溜转很是不解,旁边的其它人也非常好奇。

梅振衣:“我就是要做一道菜,至于怎么做你先别问,把沙子弄来就是了。”他的嘴角微翘表情颇有几份神秘,心中暗叹恍然有时光轮回之感,今天的提溜转好似当初的梅溪,而他却成了梅溪眼中高深莫测的梅太公。

第六卷:子非鱼 196回、踏转三山神宵步,引剑凭空画雷符

大少爷要亲自下厨做菜,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所有人就连知焰仙子都好奇的一起来到了齐云观,把厨房里的米缸团团围住,把梅家的下人们都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什么事,大少爷怎么突然对米缸来了兴致?

提溜转没有用碗,施法从湖边凌空捧着湿漉漉的沙子来了,弄的可不少,梅振衣说一大碗,它至少弄来了一脸盆。常人看不见提溜转的身形,只能看见一大捧沙子漂浮在半空,湿漉漉的却不往下滴水,这要在别的地方可是会把人吓坏的。

“沙子来了,梅公子要我怎么办?”提溜转急不可待的问道。

梅振衣:“先捧着吧,还缺一样东西。”

齐云观东院的厨房不是梅太公家的小院,没有抄虾的网,梅振衣吩咐下人去找,过了半个时辰,梅二南送来一个渔民用的,带手柄的兜网。

梅振衣接过兜网,吩咐提溜转把沙子都倒入米缸中,紧接着插入兜网顺手向上一抄,沙子和米粒都从网眼中漏了下去,抄上来的却不是河虾,而是满满的一网青漪湖中特产的银丝鱼。这种银丝鱼细长半透明,一般只有三寸长,肉质异常鲜嫩,可以做汤羹也可以煎鸡蛋,是当地的一道特色菜。

众人齐声惊叹,提溜转叫道:“这是什么法术,我想学!”梅振衣:“想学吗?把我教你地阴神炼形之术习练纯熟。然后才能教你这些。现在嘛,把这缸米里的沙子挑干净,再施法把米粒里的水气都弄干了。”

提溜转:“我知道了,梅公子以后一定别忘了教我,这叫什么法术?”

梅振衣:“神宵天雷。”

知焰在一旁掩嘴笑道:“龙虎山张道友真没白来,你自悟的神宵天雷术已可传人了,只是方才看你施法。并不是圆转无碍。”

梅振衣点头道:“这里你的修为最高,看的也最明白,我需要闭关静思,将以前所学种种与自己所悟融会贯通,也到时候了。”况,一种就像知焰曾在随缘小筑中定坐三年,元神退守断绝一切外缘,不历苦海不得出关。往往需要有人护法。这种闭关要有相当高深的修为与定力才行,一般人定坐三年是不可想象地。

另一种闭关并不是完全断绝外缘元神退守而枯坐,而是归隐于山林或静室。不见外客,专心做一件事或思索什么问题,不希望被其它的纷扰打乱。其间可能有短期的定坐与灵台推演,其它的时间还是能与人交流的,只是其它人不能主动去打扰他,出关也是自愿,未必就是解决了问题。

梅振衣在方正峰那个广场平台的尽头,面临巅峰的绝壁下。开凿了半间石室,将将只容安身定坐。他带着一只白葫芦在此静坐。往往一坐就是好几天,偶尔回随缘小筑与谷儿、穗儿等家人见面,并到书房记录下什么,过几天又去方正峰独坐。..

就是从这一年开始,梅振衣正式搬出了居住了十年的齐云观东跨院,隐居入青漪三山中。玉真、谷儿、穗儿、梅毅等人也居住在青漪三山。

梅振衣刚刚闭关,就在方正峰独座了一个月,除了知焰仙子之外,其它人都不得进入方正峰打扰。阿斑和小葱奉命守在方正峰山脚下。成了一对镇山瑞兽。这是提溜转地命令,其实也用不着它特意发号施令。整个青漪三山中只有这一对小家伙会乱跑,其它人都不会去打扰梅振衣。

一个月后知焰仙子与梅振衣在方正峰上来了一场斗法切磋,两人整整斗了三天三夜,整个青漪三山都能听见天空传来的鼓乐与风雷之声,斗法的结果当然是不分胜负,这只是一种印证并不是真正地相斗。知焰用的法器是穿云梭,梅振衣用的法器是得自西海湟的鱼骨剑。

然后两人一起下山,梅振衣又在随缘小筑中住了七天,白天在书房中与玉真公主还有两位夫人谈论诗词歌赋,也不知他都了悟了什么。

七天后他又回到了方正峰,将十三枚玉符围绕着终年云雾飘渺的方正峰绝顶布置了一个引雷阵。梅振衣擅长炼器,却很难炼制鱼骨剑,于是想到了西海湟曾用过的办法,引天雷淬炼。

玉符布成的引雷阵需施法方能发动,梅振衣不可能总是站在方正峰顶上引天雷来劈自己,他把法阵布置在这个位置,就是利用九连山地脉的灵气来成阵,这里恰好是整条地脉地灵根所在。

在张修那里学来的奇门术,结合自己所悟,梅振衣将指妖针就放在了方正峰最高处做为阵枢,借九连山地脉灵枢之气激引天雷,鱼骨剑就安置在指妖针上方,剑尖向上凌空而立,就似有看不见地力量扶持,远看上去像一根引雷针。

利用天然的力量来淬炼鱼骨剑,这里也不可能每天都打雷,但方圆数百里之内只要有雷云生成,都会向这一带汇聚,雷电之力会被指妖针引下来击在鱼骨剑上,尤其在雷雨季节,方正峰上的雷声滚滚最为密集。

后世的《芜城州府志》记载:“自大唐载初年间,青漪湖中隐隐有惊雷,一年四季断续不绝,再十余年,湖中三山一夜不见,疑为神迹。”这一段其实是记载梅振衣淬炼鱼骨剑以及最终将三山形迹隐去的过程。

引雷阵布好后的三个月,梅振衣仍坐在方正峰绝壁下的半截石室里,在滚滚惊雷中安稳定心闭关修行。三个月后。他把梅毅叫上了山,向他要过镂金剑,当场演示与讲解了一套剑法。

只见梅振衣披发持剑,剑尖直指天空,身形急转脚步交错在地上滑过,尘埃中没有留下半点足迹,但九连山地气涌动。\\\\\天空随之发出共鸣地雷音。当他停下脚步时,问梅毅道:“毅叔,刚才的感受如何?”

梅毅:“少爷地剑一直指着天空没有落下,我有一种感觉,只要你把剑指向我,我避无可避,只有施法硬受一击。”

“梅振衣,你方才所踏。是什么步法?”梅毅话音未落,他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人地声音,再看清风、明月两位仙童不知何时已来到方正峰中。开口问话的是清风。他不问是什么“剑法”却问是什么“步法”。

梅振衣收起镂金剑上前施礼问候:“二位仙童,今日为何有兴致光临青漪三山?”

明月微笑着答道:“你刚才踏这套步法,带动了九连山地气汇聚和天空阴阳云气分离,我们也被惊动,有些好奇所以来看看。”

梅振衣:“方才地步法,名为神宵天雷踏罡步。”

梅振衣向张修请教紫府神雷符,并不是为了偷学符之术,而是为了印证自己的修行。他刚才以身体为笔。手中剑为引,在地上画了一道紫府神雷符。运用地步法就是当初张修画符的笔法。

凝聚的威力却不在于地面上这道无形的符,而在于他手中的剑,他给梅毅演示的时候,剑并没有劈下来,但是法力的扰动却惊动了清风、明月。

“神宵天雷踏罡步,以你的修为竟然能自创这等法术,悟性实在惊人!”清风微微点头说道,然后又转头问道:“梅毅,你学会了吗?”

梅毅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只看了一遍而已。未得其心法玄妙。我还踏不出同样的步法。”

“我学会了,梅公子踏的每一步我都记住了。飘飘乎乎很好玩!”提溜转在绝壁半空喊道。刚才梅振衣演示地时候,它与知焰仙子就站在半空看着。

梅振衣好气又好笑道:“既然你学会了,就来演示一遍。”

提溜转飘下半空来到广场中央,它本就像足不沾地的一阵风,速度非常轻快的转了一圈又一圈,身形滑过的轨迹就是梅振衣方才的步法,学的是一丝不差。演示完毕之后站定道:“梅公子,我学得怎么样?我知道这是什么步法,就是张修那天画的紫府神雷符的用笔顺序。”

明月被逗地咯咯直笑,连清风都忍不住莞尔道:“世人常说鬼画符,眼前所见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鬼画符!”

明月接着笑道:“提溜转,你地步法虽然一丝不差,但也没有丝毫作用,就是学了个样子而已,未得形神之妙。……梅振衣,你今天要讲法吗?那就讲吧。”

梅振衣今天找梅毅来,就是要讲解自己新创的神宵天雷踏罡步,踏出这种步法的基础是“御天下大块之形”的修为,也就是修行人通常所说的神行之术,其中还借鉴了星云师太的云形步。但它特殊的玄机在于将画制紫府神雷符的笔法转化为步法,施用的心法是梅振衣自创地神宵天雷术。

他将其中玄理接饶了一番,清风听明白了之后道:“既然是你梅氏秘法,我就不与听闻了。……梅毅,以你地修为,完全能够掌握,只要悟透其中心法。你先学吧,一个月后,我再来,你尽管踏出这套步法,我自会助你一次功成。”

清风还挺关心梅毅修行的,虽未正式收他为徒,但也不忘为其考虑。明月则笑眯眯地对提溜转说:“你就不行了,现在还学不会这套步法,但我教你一个法子,就以阴神炼形术,炼形之时踏这套步法。”

梅振衣又补充道:“我教提溜转神宵天雷心法,它在炼形同时不知能踏出几步?”明月:“如果这样的话,提溜转若能将这套步法重头到尾演练下来,那就意味着阴神炼形圆满了,只差一步即可入妄。若破妄成功,也可凝聚实形。”

清风似笑非笑道:“那可就是鬼真人了。可惜呀,对于提溜转来说,非三年五载之功可成,还是先老老实实修炼阴神炼形术,莫想着一步登天。”

几个人都拿提溜转地修行说事,把这小鬼说的有点发懵,凑到明月身前问道:“你们是什么意思?我踏出这套步法就可凝聚实形?”

“不是说你踏出这套步法就可凝聚实形。而是说你有了可凝聚实形的修为,才能以神宵天雷的法诀,踏出这套完整的神宵天雷踏罡步。”知焰也飘落到梅振衣的身边解释道。

明月一指提溜转:“梅振衣,你就教它心法,我也过一个月再来,看提溜转能踏出几步。”

两位仙童说完话已准备告辞,梅振衣上前一步道:“清风仙童,我新创的神宵天雷。能否请您试招?”

清风瞟了他一眼:“想和我动手?那好,来吧!”

梅振衣刚才给梅毅演练时,剑一直没劈下来。因为新创地法术难以预测后果不敢轻易对人施展。现在清风来了正可以拿他试法,以他的修为之高也不怕被神宵天雷所伤。既然要和清风试,正可发出威力最大的一击。

梅振衣手中威力最大的紫电剑已被张果带走,此刻飞上方正峰顶撤了引雷阵,取下了那柄鱼骨剑。众人都远远的退开,只有清风还站在原地。

梅振衣从方正峰顶上飞身而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施法了,此时就看出地仙修为的境界妙处。他刚才给梅毅演示神宵天雷踏罡步。是站在地上一步步踏出,为了让梅毅看清楚。但此时他的身形在空中并没有踏步。而是以元神之力在周身之外踏出紫府神雷符地轨迹,激引神宵天雷,半空中一剑劈下。

半透明的鱼骨剑发出耀眼的金光射向天空,空中有一道百丈金蛇般地闪电直劈而下,却听不见霹雳之声,只有周围空气受激膨胀发出一连串的轻微爆裂声,就算离得很远,也能感应到那锐利无匹的气势。

清风祭出金击子,朝天一挥正好接住了这道闪电。一团爆射的金光陡然将他包围。连他身上的银丝羽衣也被一道道电光所笼罩,此时才传出震耳的霹雳声。滚滚回音久久不绝。

梅振衣只发出了一击,已经尽了全力,飘然落地问道:“仙童,这一记神宵天雷威力如何?”

清风露出了些许赞叹之色:“以你的修为,竟然能发出这样的一击,虽伤不了我,但威力也当真了得!我若不事先出手破法,你这一击劈来地时候,我也躲闪不开,只能硬接却无法同时反攻。”

提溜转惊呼道:“如此说来,清风仙童也奈何不得梅公子喽?”

清风笑了:“我只是说他那一击劈来的时候,我无法闪避与还手只能硬接。但我可以事先出手破法,也可以接住这一剑之后再还击,比如我现在就可以一击把梅振衣打出芜州境外。……梅振衣,在我接住神宵天雷还击之前,你能再发出同样地一剑吗?”

梅振衣喘了一口气道:“不能,我得歇会。”

清风:“你毕竟只修行十年,资质再高、福缘再好、灵药再多,法力根基还是浅薄的很。十年成就地仙已是惊世骇俗,莫要贪求精进,根基扎实是当务之急。若论法力深厚,你根本谈不上,虽可借洞天灵气、修行灵药相助,但过程却一点都偷不得懒。”这话的意思很直白,梅振衣修为精进确实很快,但法力远远不够精深。

梅振衣抱拳鞠躬:“多谢仙童指教!”

清风却又以神念悄然道:“像你这种情况,真应该去找镇元子弄一枚人参果服用,对你修行中的法力增长大有裨益。”

明月看了看方正峰绝顶,又看了看梅振衣手中的鱼骨剑,皱了皱小鼻子问道:“梅振衣,你布了一个阵式,天天在山上打雷,是为了淬炼这柄剑吗?”

梅振衣赶紧把鱼骨剑递过去道:“就是为了淬炼此剑,这天材地宝加工太难,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布阵激引天雷,正想请教明月仙童,如此炼器是否最佳?”

梅振衣炼器之道越精,就愈加意识到明月的不凡之处,想当初明月把左游仙的指妖针炼化成现在这个样子,梅振衣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有此机会当然要请教。

第六卷:子非鱼 197回、洞天成诀二十四,乱象未雨先绸缪

明月只是看着递到眼前的鱼骨剑,却没有伸手去接,皱着眉心摇头道:“好重的血腥杀气,我一点都不喜欢。如此淬炼是对的,我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少说只需几十年,应该就能把这柄剑淬炼纯净。”

提溜转在一旁惊讶道:“少说几十年?那么多说岂不是上百年?老天,我最怕这雷声了,离得近都能将我的神识震散,每次打雷我都远远的躲开方正峰,难道青漪三山要听一百年的滚雷吗?”

明月看了一眼清风道:“清风哥哥,你就帮他们一把。”

清风点:“行,我可以施法,隐去青漪三山中的雷声与法力波动,让它传到外面去,这山在大湖之中,雷声传出之后,对外界也没什么惊扰了。”

这时知焰仙子开口道:“明月仙童,我还有一事请教。随先生送给梅振衣的那面镜子,上面有神识灵引,有什么办法可以洗去?”

明月一伸手:“拿过来给我看看。”

梅振衣取出镜子递了过去,明月拿在手里左照右照,不时还摸一摸自己的脸,就是天真可爱照镜子的小女孩模样,清风站在一旁也不阻止。过了一会,明月口中念念有词,一指镜子回头道:“清风哥哥,这镜子真是神妙,我看见天地灵根了。”

清风似乎并不意外,柔声道:“数一数,树上还有几枚果?”

明月:“还有五枚,我记得当初剩七枚来着,看来六十年过去了,镇元子又摘了两枚。”

这灵宵宝殿的照妖镜真是妙用无穷,明月拿在手里,能照见万里之外五观庄中的天地灵根。看来只要有机缘引动神识,又有足够的法力御器,这面镜子可以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明月照了一会。放下镜子用小手抚摸,叹了一口气道:“下灵引之人法力比我深,修为比我高,我有办法把它抹掉,但法力不够,只有借助外力帮助慢慢去洗。”

梅振衣:“请问如何借助外力?”

明月:“很难,但你已经有办法。你是不是在山顶上布了一个引雷的法阵,用指妖针激引天雷淬剑?我已经施了洗去神识之法,你只要把它镜面朝天放在指妖针上。以天雷淬炼之力洗去灵引,大约需要接连不断的十年时间。这么做还有个好处,此镜能反激天雷。相当于双倍的淬剑之力。”

梅振衣欣然道:“太好了,仙童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清风却脸色一沉:“别总想着好事,这么做隐患多多,还要问随先生答不答应。”

镜子中有随先生下的神识灵引,与随先生地神识相感应,镜中所见随先生也能知道。假如以天雷淬炼灵引,随先生当然也会有感应。天雷劈击的同时也会惊扰随先生的神识。就算以随先生的修为完全不在乎,也绝对不会高兴。

假如随先生不高兴了,他可以随时收走这面镜子,让梅振衣前功尽弃。另外还有一点,这面镜子是跟着梅振衣的,假如把它放在方正峰顶的法阵中,梅振衣本人也不能离开方正峰。否则镜子会自动消失出现在梅振衣怀里。

听了清风的提醒,梅振衣与知焰对望一眼,笑道:“你当初问过随先生。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他不能反悔也不能怪我们,要么食言把镜子收走,要么只能看着我引天雷淬炼十年洗去灵引。”

知焰也道:“你长居青漪三山中,这方正峰石龛是你的闭关之地,只要你在这里,就把镜子放上去,断续炼它十年就是了。”

清风瞅了瞅他们两个人,忍不住又提醒道:“你们明知随先生是什么人。还要这么做?”

梅振衣笑道:“当初知焰问过随先生。我们能不能把镜子上的神识灵引洗掉?随先生亲口说有能耐就试试,他要是不愿意地话。就请自把镜子收回。”

清风:“话已出口,怎能收回?据我推演,用不了十年,随先生自会将神识灵引收回,镜子给你留下,不过你这么干,也够烦人的!”

梅振衣:“仙童怎么只说我?这可是明月的主意。”

清风:“明月无心,你是有意。”

知焰:“无心也罢,有意也好,是随先生自找,既有此法可洗去灵引,求雷得雷又何怨?”

明月把镜子递了过来:“既然这样,你们把镜子放到指妖针上面吧,也伤不了随先生,就是有点烦人。”

梅振衣接过镜子却没有着急上山布阵,又对清风道:“仙童,能不能再求你帮个忙?”

清风微微一皱眉头:“来见你一面,怎这么多事?”

梅振衣:“这件事与您也多少有点关系,我炼地九转紫金丹与大罗成就丹也有你一份,不能只向波若罗摩求药却不帮她找人。我方才见明月能在镜中看见天地灵根,是否有办法以这面镜子找到韦昙?仙童你也见过他。”

清风接过镜子照了照,抬头答道:“若是他炉鼎身形未变,人离得又不太远,我可以用这面镜子找到他,但是找到他又怎样,你能与他说什么?韦昙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还是等波若罗摩来了之后再说,届时让她自去见韦昙。”

韦驮天因何故陨身落入人间,现在的韦昙又是什么状况?清风并不是很清楚也没去打听,梅振衣打算过一阵子自己去问熊居士。他虽然去不了观自在菩萨的普陀道场,但可以去翠亭庵找那尊有熊居士神识依附的神像说话。

梅振衣又重新布成了引雷阵,将照妖镜放在指妖针之上,反激天雷得到双倍的淬剑之力,同时也一点点洗去随先生留在照妖镜上的灵引。清风在引雷阵中施法,青漪三山中雷声隐去。清风、明月告辞后,梅振衣将神宵天雷心法分别传授给梅毅与提溜转,告诉梅毅自去修炼,而提溜转心中有数即可。

一个月后,清风、明月又来到方正峰上。看提溜转与梅毅演示神宵天雷踏罡步。提溜转首先出场,没踏出几步就转不动了,软绵绵的趴在那里就像一阵要散开地风。明月上前把她拉了起来,像掸灰尘一般在它身上拍了好几下,提溜转这才缓过气来知道厉害,它的修行还差的很远。

等到梅毅出场的时候,他刚刚举剑跨出第一步,清风地身形就突然不见了。清风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一道神风罩住了梅毅。牵引着梅毅踏出步法,剑上作激引的不是天空分离的阴阳二气,而是清风化作地神风之力。

一套步法踏完。梅毅本应收剑,却不由自主的挥剑向梅振衣击去,一股浩荡的无形神风之力猝不及防扑面卷到。梅振衣吓了一跳反应也是极快,全身霞光爆射尽全力抵挡这一击,耳边就听见嗡地一声响,然后眼前的天云乱飞,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是天云在飞。而是他自己被梅毅这一剑给卷飞了。神宵天雷只是法术的名称,能激引地力量不仅仅是雷。

梅振衣不知飞出多远才张牙舞爪的摔落在地,周身霞光灭去,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也是金星乱冒,过了半天才恢复过来,却发现周身上下毫发无伤。整理衣襟站起身四下张望。才发现已飞出芜州境内,竟落在了长江北岸。

清风这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也告诉他一个事实,不论法术神通如何。论修为法力,他还差得远呢。清风上次接他神宵天雷全力一击,站在原地若无其事,而此刻借梅毅之手还了他一击,直接把他打出芜州了。

这一天,有上万名芜州百姓大白天看见一道七彩流星向北飞去,以为神迹。刺史程玄鹄也是官场老油条了,恰逢武后登基改朝后地第一年,也就此机会上表祥瑞。梅振衣听说后哭笑不得。如果这也算祥瑞的话。自己岂不成了飞天人瑞?

回山之后,梅振衣再度闭关。这次是真正的定坐断绝一切外缘,元神退守只在灵台中推演、印证种种往日所学。被金仙打飞不算什么丢人地事,梅振衣最关心地是另外一个问题,如何建立自己的传承体系?

就他个人而言面临地考验很多,门下有提溜转这种阴神、梅毅这种剑术超绝地高手、梅氏五兄弟这种刚入门的修行人,从长远考虑,还有五湖岛上那几个水妖,甚至还可能有左游仙那种早已有出神入化修为的弟子,他怎么办?

梅振衣修行时日只有十年,就算把穿越前一点皮毛经历加起来也很短,然而所学却颇为庞杂。外丹饵药之术已是冠绝天下,还有借鉴丹霞派自创的餐霞术,借鉴符之道与指妖针妙用自悟的神宵天雷术。然而一个修行人无论有多少涉猎,修行根基只来源于一个体系。

比如梅振衣,他早年的修行根基就是孙思邈所传的省身之术与灵山心法,结合外丹饵药辅助修行。破妄大成之后,钟离权传了他九转金丹直指法诀,让他重头开始筑基印证,却与修为无关。但再往上地修行却是承袭九转金丹直指的丹道,钟离权单独点传法诀。

梅振衣不可能要求其它人都有自己这样复杂的经历,他必须把自己所学理顺了,成为一种不同人皆可互相借鉴、统一修习地完备体系。“九转金丹直指”虽然简练,但梅振衣觉得这套法诀只偏重于修行境界,直指向上,对一些修行中可能遇到的枝节问题并未提及,而这些容易被忽略的枝节,在日常行止中往往很重要。

这一次闭关的时间可不短,直到年末快过春节时才走下方正峰。他将自己往日种种所学在灵台中相互印证,自筑基入门时起,直至破妄大成,各种法诀境界彼此融会贯通,自成一门法诀,名为“二十四洞天”。

“二十四洞天”修行次第依次为存思、初阳、三关、内景、摄欲、炼形、退病、五气、抽添、玉液、重楼、归壶、璇玑、开光、结丹、御物、炼器、外景、内息、九转、辟谷、御形、破妄、不堕(大成真人)。

其中“炼形”之前的六层洞天法诀为显传,可以公开流传于世,它是丹道修行的基础,也是平常修身养性的法门。就算你练不成,照之习练也并无危害。梅家弟子,包括到齐云观来求医问道的芜州百姓,愿意学都可以学。

前六层洞天法诀也是接连好几道坎,若无相当的质资与悟性,过不了这么多关,就意味着这一世与仙家妙诀无缘。

从“炼形洞天”之后,法诀为师传,必须拜师入门受戒才可修习。修完二十四洞天,就算是道法大成了,有资格传法收徒。至于“不堕洞天”再往后。就属于秘传,需要师徒之间一对一地点传心授,没有成体系地法诀,钟离权就是这么教梅振衣的。

梅振衣有个愿望,就是想整理一套完备地传承法诀,直至世间法的尽头。但他本人还未修行到出神入化的尽头,这样的法诀现在还不可能整理出来。目前只有这二十四洞天。自己修为有多高是一回事,能教出什么样的徒弟又是另一回事,能留下什么样的完整传承更是另一回事了。

年终岁尾,梅振衣回到菁芜山庄与家人团聚,弟弟梅振庭已经十六岁了,是个俊朗的少年,一直在家塾中学习。梅氏子弟家塾如今已是当地最大最有名的私塾。请的教师也不拘一格,文史经典、刑名经济、各教玄学、数术格致都有人教。

唐代以杂科取士,并不像后世明清两朝那样只以八股文章为重。另一方面梅氏办家塾并不偏重于科举,这些弟子也不可能都去当官,能拥有各方面地学问是最重要的,在世间皆有用处。

除了梅氏家塾,芜州一带最有名的就是柳氏家塾了,梅振衣地舅舅柳直也效仿梅家,为族中弟子兴办入学私塾。梅、柳两大世家后来在芜州一带传承千年,是最悠久的名门望族,出了不少赫赫有名人才。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家塾传统一直绵延千年。

梅振衣在菁芜山庄中过年。年后又带着谷儿、穗儿去宁国县拜见舅舅也是自己的岳父大人。在柳家住了七、八天,然后回芜州与玉真等人一起入城赏花灯。过了上元节才回青漪三山。

过完年之后,梅柳两大家族的私塾又多授一门功课,结合道家经典传授三十六洞天中的前六层洞天修行法诀,并不勉强,愿学就学。

在修行界往往不是徒弟拜师父,而是师父找徒弟,传人当然先从自家子弟挑起。梅家的子弟可不一定都姓梅,像何家村何木生这样地人家,也算是依附于梅家的田庄佃户,他们的子弟只要自备笔墨纸砚,每年交三百文塾资都可以入家塾受教。

新的一年到来了,再过大半年,波若罗摩花即将开放,经历了白牡丹、梅六发等伤心事种种波折之后,一切看似很顺利。但梅振衣心中隐约总有预感,这种平静的日子不可能太久,不出十年,世间必有乱象,自己的日子绝不会象这十年那么轻松了!

穿越十年所见唐代,与历史记载并无太大差异,但诸事种种内情与以前的想象完全不同。从玄奘西行,到人皇印出现、武后登基改朝,人间看似平静,但仙界纷争苗头已起。以他对历史地了解与现实中的修行经验,大周再改回大唐的历史绝不会很简单,仙界地矛盾迟早会卷入到人世间。

梅振衣只希望在这几年难得的平淡岁月中,努力做好自家的事情,好好在山中修行,同时加紧青漪三山仙家洞天的凿建,为将来不可知的事情多做一些应对准备。

张果与星云师太仍然未回,梅振衣有些为他们担心,但想想也正常,当初知焰历苦海劫可是整整三年,不可能人人都像他这样七天走过奈何渊,却未见前世种种。

闲话少述,只说新年正月十五这一天,城中灯会,芜州地方还有传统的庆祝节目,各乡各族都派出舞龙队、高跷队、花鼓队等进城表演,在各家商铺门前讨赏,还要在州府门前集会比赛,这是老百姓一年中最喜庆的时候。

第六卷:子非鱼 198回、忆君迢迢隔青天,寻来看取明镜前

梅振衣带着家人进城去看热闹,玉真尤其之兴奋,这一天按照往年的习惯,还要给翠亭庵送去一年的奉银百两,星云师太不在,另有尼姑主事,银子还是照收不误的。

梅家有个高跷队,这种高跷可不是普通小孩玩的,绑在腿上有一丈多长,踩高跷的扮作三国人物,绕场而走各持道具刀枪来回比划,表演的是三国时作战故事。他们表演的场子就在翠亭庵前的空地上,踩高跷的只是演,还另有人敲锣打鼓的在场边唱,配合高跷表演者的动作,宛若双簧戏。

老百姓看热闹的很多,把这一片空地挤的水泄不通,翠亭庵对面关小姐的水果摊也挡的严严实实,梅振衣带着梅大东等几名仆从进了翠亭庵。先奉上纹银百两,再单独打赏大小尼姑,尼姑们都乐得合不拢嘴。

梅家大少爷进香,劝退闲杂人等,赏完银子之后梅振衣也请众尼姑退到了后面的庵堂,仆从把住大门,他独自来到山门殿中熊居士的神像前焚香礼拜,奉上供品。然后发动灵山心法中“心如印”的神通,将神念送了过去,恭恭敬敬道:“熊居士,能否请教?”

“梅振衣,大过年的,你还没有忘记我?又是进香又是上供,有什么话说吧。”熊居士并没有现身,神像中传来神念。

梅振衣:“我想问佛国灵山护法韦驮天究竟出了什么事?”

韦驮天的事情熊居士听说过。据说当佛陀释迦牟尼在婆娑世界圆寂后,有一位长着三千六百手三千六百眼的恶神,趁诸天不备盗走一对佛牙舍利。韦驮天奋起直追,斩其三千五百九十八臂,刺其三千五百九十八眼,并将其打落世间重入轮回,夺回了佛牙舍利。

韦驮天受到诸天称赞。褒扬其能驱除邪魔保护佛法,为佛国灵山脚下守护神。

一千六百年后,有一妙行天女来到灵山脚下,为无量光献宝奉花,飞翔于山腰奏乐歌舞,歌喉优美舞姿妙曼,韦驮天一时为其所迷,竟未察觉有人偷去了灵山上的佛心舍利----此地最重要的守护之物。

等韦驮天惊觉过来,佛心舍利已失,显然是有人趁机盗走。事情也太巧了,他立刻拿下妙行天女查问。天女自称是佛国净土中的一位妙音伽蓝,专事花香乐舞供奉,下界时结交一位修士名叫梅丹佐,俊美绝世极善人意。不由动了爱欲之心。

梅丹佐自称有求佛之心,欲往灵山向无量光问道,又恐身为外道被韦驮天所阻,求妙音伽蓝帮忙。妙音伽蓝还真帮忙了,她从来就没遇到过什么坏人,没想到梅丹佐会盗走佛心舍利。

佛心舍利被盗,韦驮天失职之罪不可免。妙音伽蓝也是梅丹佐的同犯,韦驮天一怒之下举降魔杵将妙音伽蓝从仙界打落。至于后来诸天菩萨如何责问韦驮天地具体过程,熊居士就不太清楚了。

但韦驮天守护灵山时曾立下誓言:“佛心在,韦驮在,佛心失,韦驮灭。”于是他也自愿殒身落入轮回为韦昙居士。据说他在殒身之时发下宏愿心,要斩除梅丹佐。渡妙音伽蓝成道,迎佛心回灵山。

听完之后梅振衣问道:“这位韦驮天出手也够狠的,自己殒身也就罢了。竟然将妙音伽蓝从仙界打落。”

熊居士:“韦驮天在仙界诸天之中号称忿怒第一,铁面无私不留情,不是这种人,也守护不了灵山,派个笑眯眯的老好人行吗?”

梅振衣:“我觉得这手段太重了一些,妙音伽蓝罪不至死。”

熊居士:“你这话,本就带着凡尘之心,在佛国仙界没有什么生死可言,只有出离之说。妙音伽蓝所行。确实是帮了梅丹佐盗走佛心舍利,出离佛国仙界重入轮回并无不妥。那不是凡人所谓的死,只是她与梅丹佐纠缠的恩怨因果。”

梅振衣此时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妙音伽蓝”这个名字他曾经听说过。当年他被左游仙所虏,行至彭泽县城外遇见刘海捉金蟾,却被一对狐狸精姐妹韦九蓝、韦九真偷袭,劫走了金蟾。那一对九尾狐狸精自称来自昆仑仙境青丘山,在瑶池岸边碰到妙音伽蓝帮忙,才能离开昆仑仙境来到人世间。(详见061回)

如此说来,妙音伽蓝确实曾下界,很可能就是在那段时间结识梅丹佐的,这人也真够单纯的,喜欢帮别人的忙,将一对九尾狐狸精放入人间,又将梅丹佐带上灵山,却没有考虑到不良的后果。梅振衣又想起了波若罗摩,她也是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不知世间险恶。

“以韦驮天地修为定性,怎会被妙音伽蓝的声色所迷呢?”梅振衣又问道。

熊居士:“妙音伽蓝的歌舞号称仙界第一,我老熊看了也一样会入神,这与定力无关,主要是韦驮天当时没有戒心。”

这个回答让梅振衣莫名想起了色艺双全的白牡丹,不禁有瞬间的失神,甩了甩头又问:“佛心舍利是何物,为何如此重要?”在他地印象当中,佛舍利在后世并不少见,虽然很珍贵,但还不至于如此夸张。

“若以色见我,以声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熊居士回答之前先开口念了四句偈,同样的偈语守望和尚离开龙空山时也念过,然后答道:“不可以声色见如来,诸天菩萨求见无量光,是在灵山对着佛心舍利礼拜,自观灵台心印而悟佛旨。”

这句话梅振衣听懂了,想当初孙思邈离去时,就曾给他留下灵台心印,并且留下了一句话:“莫说是师父我,就算漫天神佛,在传人心中也要做到在与不在,并无分别。”看来那佛心舍利就象征着佛之灵台心印,却不是单为某人所留。而是为所有前来问佛之人所留。

“诸佛究竟是几佛?”梅振衣最后问了一句很让人头疼的问题,各种佛究竟是什么来历?释迦牟尼与无量光有什么关系?佛家经义中所讲的典故梅振衣都知道,但与他修行所知又有偏差。

熊居士:“佛非人之尊号,果位而已,在婆娑世界为释迦牟尼,在佛国仙界为无量光,诸佛是一佛,亦是亿万万佛,实无分别。……再问下去,就非我所能答了。”

梅振衣:“可这庙里的小尼姑。却不是象你这般说。”

熊居士:“众生慧根不同,有便宜说法引人入门向佛,这里的小尼姑不是你这般地仙,总得说她们能听的懂地。……要不然你找人去问清风----太上忘情所忘何情?他也答不了。”

梅振衣合什行礼:“多谢熊居士赐教!那我就不多问了。”

梅家重金张榜寻找曾在濠水河边为船夫地韦昙,写明其曾出现的时间地点。还画出了图样四处张贴。这一年多还真来了不少人,有人对着画像修剪胡须,找上门来非说自己就是韦昙,还有人说在什么地方见过韦昙,总之要领那三百两黄金的重赏。

梅三西负责此事,派人核实皆是子虚乌有。有人化装成韦昙的样子,想上门蒙赏金。自然不能给赏金。但还有人自称发现韦昙,远来报信辛苦,没有功劳还有苦劳,赖在梅家门前不肯走,梅三西无奈,给些盘资打发了这些人。

结果来的人越来越多,自称发现韦昙的地方越来越远。要地盘缠钱也越来越多,梅三西知道不对也不答应了。然后就有人不干了,围在菁芜山庄门外聚众闹事。说梅家仗势欺人,说话不算数云云,总之不给钱不肯走。

自从梅六发出事之后,梅振衣对家中下人约束甚严,梅三西生性老实,也不敢轻易出手教训人。而这时梅毅与梅振衣都在青漪三山中闭关,玉真公主发话了:“梅家自不应仗势欺人,但以梅家之势,竟被无赖所欺。有理也成无理。仗势不被人欺。无可厚非。”

玉真公主命梅三西将那些上门自称韦昙居士,开口就要三百两黄金的人。送到州府治欺罔之罪,赏钱没有板子倒有一顿。而那些自称在某地见到韦昙的人,梅三西派人查实是胡说八道,来者就是想骗盘缠钱地,一样送官府,不仅治欺罔之罪挨板子,还要倒赔梅家派人查实地盘缠钱。

一送官府,结果发现这些人都是附近州县游手好闲之徒,听说有便宜可占,有的自称从岭南来,有的自称从关中来,在某地找到韦昙云云,无非想多骗几个盘缠钱,不给就在门外闹,反正梅家人好像很客气。

凡是有人自称见过韦昙的,梅三西也不敢怠慢,一律派人查实,然后再谈其余。其中也有误会的情况,比如润州有个卖豆腐地,长的很像韦昙,至少有十几个人来到菁芜山庄,说是在润州找到了韦昙要领赏钱,赏钱领不到就要来回的盘资,梅三西倒不好得罪这些人,因为少爷地命令毕竟是要找到韦昙。

知焰仙子听说了这件事,将梅氏五兄弟都叫到青漪三山,嘱咐道:“修行人不该做地事情不做,是为戒,但不等于该做的事情也不做,是为修于行止。梅六发曾经错了,是违戒,梅三西做地也不对,是有失于行。”

她下令,只要没有找到真正地韦昙线索,一律不给赏钱与盘缠钱,提供的线索查明属实的,事后打赏。

提溜转不解的问:“那有人看见了长得很像韦昙的,跑到梅家来报信,结果又不是,不是白废功夫吗?梅家也不缺那几个小赏钱,这样岂不是招人骂?”

知焰笑了:“我等修行人遇事要看得通透些,他们看见的人是不是韦昙,上前问一句就可确认。比如润州那个卖豆腐的,那些看到地人却没一个去问他本人,先急着跑到芜州报信。这么做本就是冒查明不失白费功夫之险,求万一属实三百两黄金赏钱之巨,侥幸之心未成,又有何怨?……你我不能因为怕人骂,求人赞。就曲意矫行。”

提溜转无形之身做了个点头的动作:“对,菁芜山庄被刁徒围门是自找的,还指望那些人夸你吗?”

梅大东一皱眉:“如此一来,梅家倒是少费不少人力物力,但无助于少爷尽快找到韦昙。”

知焰:“三百两黄金赏格已出,该怎么打赏就怎么打赏,一文也不会少,但不能因为一事之求,就改变应有之行止。”

梅三西回去之后照此办理,结果又有人闹事了。原因很简单,比如有人叫嚷:“前几天王麻子说在润州看见一个卖豆腐地,你们赏了他从润州到芜州来回的盘缠钱,我也看见了,特意赶来报信。怎么不赏钱了,这不是欺负人吗?不行,我不走了,就在你梅家吃住!……大伙跟我来,冲进他家厨房看看有什么。”这回梅三西迎门嘿嘿笑道:“我赏错了,当然要改,而你们也闹错了地方!”一声令下。将闯进山庄大门闹事地人,都架出去扔进了句水河,没等淹死又都捞了起来,全部扔到了对岸。从这一天开始,才算彻底消停下来,但是韦昙的消息一直没有。

梅振衣出关之后,听说了这些事以及知焰的处置。也没多说什么。看来要想找到韦昙,还是得请清风动用照妖镜试试。

上元节后这半年时间,梅振衣没有走出青漪三山一步。一直在闭关修行,九转紫金丹所需的各种灵药全部炼化入拜神鞭,就缺最后一味波若罗摩花。算算时间,应该再去昆仑仙境乾元山了,波若罗摩花即将开放,也该将波若罗摩接到芜州,帮她去找韦昙。

离开芜州的前一天,还发生了一件趣事,梅振衣本打算上方正峰将照妖镜取下来。免得自己一离山。照妖镜自动离开引雷阵打乱了阵法。刚走到山顶还没动手,神识中突然传来随先生的声音。应该就是从照妖镜中发出的神念----

“臭小子,算你狠,便宜你了!”然后神念感应完全消失不见。----随先生不想食言收回照妖镜,又不想白白被雷击扰动神识十年,干脆主动将灵引收回了。

梅振衣朝天拱手而笑。

波若罗摩花枝叶翠绿,花香四溢,洁白地花瓣如成片飞雪簇拥成朵,花蕊绽吐艳丽动人,这一株共开六朵碗口大小地花。站在花丛旁的波若罗摩,也是一抹同样明媚地秀色,她此时已脱身而出,而这一丛波若罗摩花却留在了乾元山药田。

作为花神,波若罗摩自然有此神通,白牡丹当年也散尽自己最后的元气,让洛阳牡丹开遍山野。只是仙界的波若罗摩花,对地气的要求极高,在人世间只能生长在特殊的洞天药田中,费时两年才得开放,从此人间也有了波若罗摩花。

梅振衣摘下了四朵放入盘古葫芦,风清在一旁建议道:“九转紫金丹炼成之时会惊动鬼神,此丹太过神奇恐会引来不测之争夺。昆仑仙境修士众多来历复杂,荒野之中潜伏妖孽,并不是我们不想帮忙,但在乾元山炼丹并不稳妥。既然清风前辈在芜州,梅公子最好到他那里去炼丹。”

梅振衣:“多谢提醒,我正是这么打算地。”

波若罗摩废话不多,很直接的开口:“梅公子,波若罗摩花有了,你找到韦昙了吗?”

知焰拉着她的衣袖道:“不要着急,一到芜州,我们就帮你去求一位金仙,就是那位清风前辈,他有办法找到韦昙居士,你和我们走就是了,尽量先帮你找到韦昙,然后我们再炼丹药。”

“你就是从仙界出走的波若罗摩?”在敬亭山中,清风打量着她开口问道,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之意。

“是的,就是我,听说您能在一面明镜中找到韦昙,特来求助。”波若罗摩小心翼翼的欠身施了一礼,这种礼数还是刚和知焰学地。

清***气似是带着叹息:“你想没想过,就算找到他,又能怎样?”

第六卷:子非鱼 199回、彼岸穿行花溪谷,情歌只伴流水声

波若罗摩的形容就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且不谙世事单纯的很,她眨了眨眼睛答道:“原先我只想先找到他,没想别的,后来知焰仙子问起,我就想了,像当初在灵山脚下那般与他相伴就行,如果能象知焰仙子与梅公子这般,更好。”

清风:“如果韦昙根本不认识你,也不理会你,你怎么办?”他今天一连串的问题有些奇怪。

波若罗摩被问住了,皱起眉头露出担忧的表情。知焰赶紧开口安慰道:“就算这样,也没什么,我当初也不认识振衣,有缘结识,这才成为道侣。”听说了这话,波若罗摩的神情才重新变得缓和。

梅振衣觉得有些不对劲,清风并不是言语刻薄之人,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他暗中以无语观音术问道:“仙童,难道事情有什么不对吗?”

“梅振衣,我问你,韦昙已不知前世之事,怎么去找梅丹佐?殒身之后,神识中还是有印记的,见到梅丹佐他能想起来,见到转世的妙音伽蓝,他也能想起来。……但如果见到波若罗摩,他却毫无印象,说明在殒身之时没有在神识中留下她的一丝印记,轮回入人间的愿心也与波若罗摩无关,波若罗摩可能是空寻一场。”清风也在暗中答道。

梅振衣:“那又怎么样,知焰说的好,不认识可以重新认识,何况现在还没找着呢。”

“未必能如波若罗摩所愿。她一出现,可能还有不可知后果……”清风还要说些什么。一旁地明月扯了扯他的袖子道:“清风哥哥,你就帮帮她吧!假如是你不见了,我也会到处找地。”

“明月,不要这么说话!”清风虽然是喝止,但语气并不重,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无奈,转身对梅振衣道:“我没说不帮忙。把镜子给我。”

梅振衣掏出照妖镜递了过去,清风接过镜子用手拭了拭镜面,神色微微一惊道:“这么快,灵引就洗去了?”

梅振衣:“不是洗去,是随先生自己收回。”

清风笑了笑:“比我预想的还早了一些,这面镜子就是你的了,但建议你不要乱用。”

梅振衣点头:“多谢提醒。我不敢轻易动用,所以来请仙童施法。”这面镜子的厉害之处梅振衣已经试过,以御器之法刚一催动,立刻就收了手连妙用也尚未仔细研究。

这面镜子不是不能动用,但神识延伸的范围几乎是无限的,就像进入一个空旷无边地深渊世界,神识延伸所及的范围你都能“看”的清清楚楚。这就有问题了。你的心念能不能承受这么大范围的信息?一起涌入神识会把元神击散的。同时催动它消耗法力之大难以想象,神识延伸的范围越大,瞬间消耗地法力数倍增长。它若是一般的法器用不了也就算了。可是这面镜子你会御器之法偏偏就能用,它就像一个陷阱,稍不小心能在一瞬间将你的元神击散、元气抽干。

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修为不足之前干脆不要动它,梅振衣也想看看清风如何用这面镜子。

清风接过镜子却闭上了眼睛,梅振衣能感应到他已经在御器施法了,神气波动蔓延而开似乎发散的无边无际。然而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清风就收了法术,睁眼道:“韦昙不在千里之内。”

听见这句话。梅振衣就明白清风是怎么用这面镜子的。他就把神识延伸地范围控制在千里之内。扫过一遍立刻收回。

明月能在照妖镜中看见万里之外的天地灵根,因为那本来就与她的灵觉相通。只看一地不等于扫过万里方圆。而清风找韦昙难度就不一样了,需要地毯式地搜索,因为事先不确定他在什么地方。

这倒是告诉了梅振衣将来该怎么使用照妖镜?并不是尽量远的去延伸神识,而是尽量控制神识延伸的范围,搜神之法扫过之后立刻收回,如果发现了要找的目标,可以用神识锁定重点观察,不必再大范围使用法力。

但是有一点他还不知道,如此御镜也有限制,有些地方神识是难以扫过的,比如仙家洞天结界。有些地方是需要避开的,比如其他的高人立足修行之地,如果被对方察觉,可能会被理解为敌意的窥探,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韦昙不在千里之内,波若罗摩有些失望地问:“那怎么办?仙童还能找到他吗?”

梅振衣安慰道:“不要着急,仙童一定有办法。”

方才见清风施法搜神千里,梅振衣想到了一个如何寻找韦昙地办法,但他却没有说出来,看清风会怎么办?是扩大神识搜索的范围,还是用自己想到地办法?

清风说了一句:“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言毕化为一道神风,带着照妖镜飞上天空,向千里之外而去。

看来清风也不笨,用的就是梅振衣想到的办法,只将镜中神识控制在千里方圆扫过,人却飞走了,绕着芜州每隔千里转圈搜索。他说去去就来,结果梅振衣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清风从天而降回到敬亭山。

这位金仙神情明显很疲惫,举起照妖镜只说了三个字:“找到了!”

镜中没有照出倒影,而是一幅定格的画面,两边是树木茂盛的山地,蜿蜒的山路经过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河上没有桥,岸边停着一条船,船头坐着一个人。

他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带补丁地粗布衣服。短打扮衣袖卷起,留着浓密的短须国字脸棱角分明。手臂上地肌肉纠结有力,皮肤是细腻的浅牙黄色,正是在濠水岸边见过的船夫韦昙,此刻还是一位船夫。镜中的韦昙恰好抬头看来,眼中有精芒闪烁,似乎已被清风的神识搜索惊动。

“是他吗?”知焰轻声的问波若罗摩。

“就是他,我能认出来。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波若罗摩嘴唇有些发颤,神情也很激动,语气中带着痛惜。衣衫破旧的船夫韦昙,当然不能与灵山脚下光彩照人地守护神将韦驮天相比,波若罗摩花看了只觉得心疼。

“是他就好。”清风手一抖,镜中光影消失,将这面镜子扔回给梅振衣。

梅振衣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这是什么地方?”

“在邵州以南……”清风直接发了一道神念。将复杂的山川方位印在梅振衣的神识中,挥了挥手道:“你们去吧,我累了。”

梅振衣拿出一个包袱,打开之后在阳光下金辉耀眼,他躬身行礼道:“我梅家悬赏,谁能找到韦昙,愿奉上黄金三百两为谢。仙童虽不贪求世间钱财。但我也不能食言,这三百两黄金请您收下,如何处置则请随意。”

清风没有伸手去接。淡淡说道:“既然如此,就放下吧。”梅振衣就放下了,三百两黄金都放在地上。

明月伸手扶着清风,很关心的说:“清风哥哥,你真的很累了,我扶你去绿雪的神木林中休息。”两位金仙走了,梅振衣等人也离去,只留下一堆黄金在山野中反射着阳光。

清风在什么地方找到地韦昙?按现代的地理方位,是湘黔交界的乌龙山地区。离芜州三千里之外。也就是说清风绕着距离芜州每千里飞了三大圈。一面还以照妖镜搜索韦昙,难怪会累成这样。就算是金仙修为,在人间也不是无所不能。

此处是自古三苗与汉人杂居之地,就算是近代,也是消息相当闭塞的山区,何况在唐朝,梅家重金悬赏的消息,根本没有传到乌龙山一带。

韦昙驻足之地叫花溪谷,谷中那条河叫落花溪,名字虽然好听,可是水流相当险恶。山民来往过河,要走十里之外悬崖上的一座索桥。十里距离听上去不远,但在险峻山路上绕行往往就是一白天时间。

山路不仅险峻,而且密林中多野兽毒虫,还有瘴气弥漫,只能在太阳升起后数十人结伴而行。阴雨天、人数少的时候,几乎无法通过,有人因为急事一定要走,常常在山中遇难,总之来往极不方便,还经常出各种意外。

几年前这里来了一个人叫韦昙,在花溪谷中打造了一条船,一次可容十人渡河。韦昙力大无比,用一支鹅蛋粗地长槁,竟能将这条船穿过落花溪稳稳的撑到对岸,来回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这里本就是边远山区,消息闭塞经济落后,平均下来一天过河地没有几个人。但自从韦昙到来开通了这条渡河之路,落花溪两岸的交流就多了起来,尤其是山区苗寨与北边邵州一带的货殖通商与走亲访友一天比一天兴旺,渐渐发展到每天都有近百人渡河。山寨中的物产可以方便的运到州城中,州城的商品带回山寨也比以前方便多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韦昙,他撑船来回只收一文钱,一人一文钱可携货物一挑,多一挑货物多收一文,将人送到对岸,等回来的时候可免费过河。令人惊异的是,不论过了多长时间,韦昙都能记住每一个过河的人。有人一年前过河到北方寻亲友,回来地时候,韦昙也不收船钱照样送他。

也有人谎称上个月渡河时付过了船钱,企图白过,韦昙也不多废话,竹槁一横道:“你诳我,交船钱过河!”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山区虽民风淳朴但也不见得全是好人。曾经就有一伙苗,非说自己上次过河交过钱了,冲上船拔出弯刀逼韦昙送他们过河。韦昙一竹槁把他们全部打下船,其中一人失足滑落水中。被岸边激流卷走淹死在落花溪。

因为一文钱挨顿揍本身就不值,因为一文钱送了命那就太不值了。韦昙撑船渡河之举造福当地万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旦翻脸也够无情。但这种事只此一例,淹死第一人后,再也没人这么做,韦昙依旧每日撑船,当地也无人追究此事。

会有人一文钱都拿不出来吗?有!在当时一文钱可以买两升米,山区贫民在封闭地自然经济条件下用现钱的时候不多。有时候手头也缺现钱。于是过河地山民偶尔也会以两升米面、一只山鸡、一篮竹笋等等抵做船资,韦昙也照收不误,有点像当年在齐云观行医的孙思邈。

有的时候,乡民有急事要过河,又实在没钱没东西,可以先赊欠,但累计赊欠不得超过十文。也就是十个来回。韦昙虽不记账,但是心里清楚的很,假如某人欠了十文船钱未付,就别想再白上他的船。

哪怕那人站在岸边哭天抹泪把自己说的可怜无比,甚至要投水自尽云云,韦昙在船头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绕行十里外的索桥。韦昙做事。该不留情时那真地就是丝毫不留情。

随着落花谷两边人员、贸易流通的逐渐兴旺,当地不少山寨、大族都意识到这条通道的重要性,夸张的形容。它在当地的影响,就如今天美洲的巴拿马运河。

控制这条通道,就等于控制了往来交通与贸易中的利益,但通道就是韦昙撑地这条船。于是当地不少有势力的宗族明里暗里都在打韦昙的主意,企图威逼与控制他,结果嘛,一律没有得逞。据说落花溪中又淹死了七、八个,都是半夜落水的,后来也就没有人敢暗中打韦昙的主意了。

不打坏主意。好主意总可以吧?这一带山区。不论是苗寨汉寨,没有人不想与韦昙结交的。可是怎么结交呢?

韦昙是个单身男子,身体健壮相貌堂堂,在当地受万人尊敬。他的收入也很高,就算船钱只收一文,每天也有上百文,手头相当宽裕了。而且此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就在落花溪岸边建两间草堂居住,大多数时候待人很谦和,但也不怕任何人欺负。

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种地方,那就是金龟婿啊!

当地只要是有女儿未出嫁地人家,无不想与韦昙结亲。女孩家的父母如此,有不少姑娘自己也看中韦昙了,没事就拿一文钱去坐船,就是想借机多接近。还有苗家女子比较奔放,经常跑到落花溪南岸唱情歌,唱的内容之大胆直白让人脸红心跳。

前来提亲说媒地络绎不绝,甚至还有山里女子直接夜奔上门,韦昙却一律拒绝,至少到现在为止没听说他与哪位女子相好。

还听说当地最大苗寨族长廖服之女廖凤也看上了韦昙,求爱不成,甚至去请求自己的父亲也是当地最有名的巫师,给韦昙下“同心蛊”一类的巫术,以使韦昙不得不与自己相好,但是廖族长没有答应。

----以上这些,是进入乌龙山区后,提溜转打听来的民间传闻。梅振衣听说后在心中暗道:“看来波若罗摩的情敌还不少呢!”这一次是梅振衣与知焰陪同波若罗摩花来到乌龙山区的,爱凑热闹的提溜转也跟来了。

“郎在船头心做浪,我待郎君入桑房,春蚕吐丝情多绕,阿妹心思歌中藏,白日穿梭激浪里,盼得日落享霞光,阿妹笑颜赛霞艳,莫叫绣锦铺空床,郎撑船来听妹唱,我弄蚕桑诉丝长……”

梅振衣等人来到落花溪边的时候,对岸站着几名苗服女子。其中一人大约十七、八岁,高鼻梁大眼睛,颧骨也微微有些高,容颜俏丽颇有异族女子地姿色。她穿着蓝布碎花裙,赤着脚,裙裾下面露出光溜溜地小腿,正在朝河中一条船唱山歌,用当地的俚语唱出,声音清脆悦耳甚是好听。

知焰听见这俚语唱词,瞄了梅振衣一眼忍不住脸红了。梅振衣首先联想到《诗经-风》中地一首情诗《桑中》,接着又想起了后世的一首情歌《纤夫的爱》。提溜转飘过来暗中道:“那唱山歌的,就是苗女廖凤。”

波若罗摩却没有理会对岸的女子在唱什么,一看见溪水中撑船的韦昙,她的眼神就再也移不开了,站在小山坡上一动不动的看着韦昙的身影。

第六卷:子非鱼 200回、伊人粉面含嗔意,梅郎何故称吕郎

花溪谷两边人来人往,韦昙撑船来回,波若罗摩就在山坡上看着。山谷中的黄昏来的比平原稍早,太阳在西边的峡谷中隐去时,也就不再有人渡河,忙碌一天的韦昙该休息了。他将船撑到北岸,伸手拖到了岸边高地上,虬结有力的手臂上肌肉的弧线充满了力感。

对岸的廖凤喊道:“韦家哥哥,我阿爹请你去寨里吃饭。”

韦昙头也不回的喊道:“多谢,不必了!天快黑了,你也早些回家。”

这时梅振衣已经飘然走下了山坡,知焰挽着波若罗摩也跟了过去,提溜转紧随其后。韦昙在岸边放下船正要回自己居住的草堂,梅振衣上前迎住拱手道:“韦昙居士,好久不见!”

韦昙看见他微微一怔,随即还礼:“这不是吕纯阳道长吗?怎么来到乌龙山了?”

“当日在落欢桥边,我是携了一份吕纯阳的书,但我在尘世间另有身份,我姓梅,叫梅振衣,来自江南芜州。此番造访花溪谷,就是为了找你的。”

“找我,何事?”韦昙的眼光从眼前众人脸上扫过,梅振衣注意观察他的神色,韦昙看见了知焰,看见了波若罗摩,甚至也看见了提溜转,但他看见波若罗摩时的眼神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变化,也就是说----眼前的波若罗摩对他而言是个陌生人!

“韦家哥哥,你小心,他们带着鬼仔!”对岸的廖凤还没离开,站在那里大声喊道。看来她学过苗人巫术。也有几分特殊的本领。远远的察觉到提溜转地存在了。

韦昙回头喊道:“多谢提醒,我看见了,没什么,阴神而已。”

提溜转微有些不满地嘟囔道:“什么鬼仔,我明明是个女儿家。”

“韦昙,你真的不认识我了?我是波若罗摩!”波若罗摩已经情不自禁走上前去。目不转睛的看着韦昙说话,眼神中充满了难言的委屈。

韦昙:“对不起,这位小姐,我真的不认识你。……请问梅公子,你来找我究竟为了何事?”他还是向梅振衣说话。

看来清风担忧的没错,韦驮天殒身之前,愿心中根本就没有波若罗摩。可怜她离开仙界到人间寻访韦昙这么久,见了面却形同陌路。波若罗摩鼻子一抽。已经快哭出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知焰赶紧牵住她地袖子,在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什么。

梅振衣苦笑道:“这位姑娘与你前世有缘,今生前来寻找,我万里迢迢送她来此,不料你却已不认识。”

韦昙答道:“我观梅公子也是修行人,应明白前世已去,只修今生之行。我看这位波若罗摩姑娘不是凡人,何苦寻访至此呢?一动念。则再入苦海。”

韦昙对寻访至此的波若罗摩没有什么特别的热情,甚至没有多看几眼,梅振衣又无法说他什么,毕竟眼前的韦昙不是当年的韦驮天。就算是韦驮天又能怎样?这时知焰小声道:“波若罗摩已见韦昙,我们的事情也办到了,还是走吧。”

历经千辛万苦找到韦昙,就这么走了吗?这不是梅振衣希望的皆大欢喜的结局,心中有说不出地遗憾。但知焰的眼神中却另有深意,梅振衣与她对望一眼,又冲韦昙道:“我承诺帮这位姑娘找到你,既见居士,也不多打扰了。欢迎你有空到芜州作客。”

他们要走。但波若罗摩却要留下来,因为知焰暗中对她说了一番话:“他不认识你又怎样?现在不就认识了吗?你的愿望就是长伴在他身边。此时此地,不是不可能实现,又何必伤感呢?若他就是你要找的韦驮天,那这花溪谷就是灵山脚下,我看也没什么不同。”

还是女人懂女人的心思,知道该怎么劝。波若罗摩就在花溪谷住了下来,梅振衣等人帮她在离韦昙所住草堂不远的地方,一处小高坡上建了一所竹舍。波若罗摩就在竹舍中栖身,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在花溪谷南岸种满了各色鲜花,一年四季长开不谢。

仙界的波若罗摩花想在此地开放很难,但波若罗摩毕竟是仙界花神,乌龙山中所有的各色山花,她都有办法移植到此谷中开放。她每日就在花丛中看着韦昙撑船来回,宛如又回到了仙界地灵山脚下。

三天后,梅振衣等人建好竹舍离开花溪谷的时候,廖凤又来到了对岸,这一次却没有唱山歌,而是望着河对面山坡上的波若罗摩,眉头紧锁充满担忧之色。她感到了一种威胁,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位天仙般美丽的女子,就住在了韦昙家地旁边隔壁不再离去。

“梅公子,那苗女看花神的眼色,颇有些不善呢!”提溜转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嘟囔道。

梅振衣:“这很正常,她是担心波若罗摩抢走了韦昙。”

提溜转:“那苗女会巫术,会不会对波若罗摩不利呢?”

知焰:“这倒不用担心,波若罗摩毕竟是仙界花神,非凡人之躯,那些巫术伤不了她。”

“可是波若罗摩一个孤身女子,长的又那么美,住在山谷里,有坏人欺负她怎么办?别人又不知道她是仙界花神。”提溜转还不甘心,总觉得事情的结果不够圆满。

梅振衣笑了:“波若罗摩不懂俗事,不会欺负坏人,但坏人欺负她也不容易,她毕竟有仙家法力。……再说了,韦昙就在一旁,他虽然不认识波若罗摩,也不会允许坏人欺负这样一位孤身女子的,最好真的有人上门找波若罗摩的麻烦,韦昙又可来一场英雄救美,宛如当年在灵山脚下。未尝不是这一世结缘的开始。”

如果能看清提溜转地表情。它此刻一定是眼神一亮,恍然大悟道:“这就是你与知焰仙子推演地结果吗?难怪会让波若罗摩就那么留在花溪谷!……要不,我们派几个人冒充坏蛋去骚扰波若罗摩行不行?事先商量好,让波若罗摩半夜喊救命,韦昙一定会来救她,这一救一谢。两人不就交往上了?”

知焰挥手朝提溜转脑门的位置敲了一记,这钟离权“师传”地动作她也学得挺像,笑着斥道:“世上总不缺奸恶之徒,何必我们再去多事?假如落到韦昙手里,下场能好吗?”

“我总觉得那个唱山歌的苗女,肯定会去找波若罗摩的。”提溜转还是没完没了。

梅振衣:“天下这么大,韦昙为什么偏偏要到这偏僻的花溪谷来?一定有原因,我看那苗女廖凤。十有八九就是被韦驮天打落地妙音伽蓝,韦昙要渡的人就是她。”

提溜转的语气严肃起来:“很有可能啊,她的山歌唱的很好听,就不知舞跳得如何?这是梅公子推演得出的结果吗?梅振衣:“我哪能推演出这种仙界轮回之事?是猜的。”

“你为什么缠着韦大哥不放,他又不理你?”这是在波若罗摩的竹舍前,苗女廖凤问她地话。自从波若罗摩来到此地,廖凤总是心神不定,终于忍不住跑上门来说话。

“我没有缠着他,只是每天看着他。”有陌生人上门问话。波若罗摩一点也不惊讶,和颜悦色的回答。说话时带着浅浅的微笑,笑容中有开心的满足感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你能为他做什么?你会做饭吗?会洗衣服吗?会铺床叠被吗?会养蚕纺丝吗?会操持家务吗?”

眼前的波若罗摩是那么的明媚秀丽,廖凤不自觉中有自惭形秽之感。她在苗寨中也是受人瞩目的美女,但站在波若罗摩面前却无法与对方完美的容颜相比,不甘心地问出了一连串的话,手也慢慢的伸向了腰间的短笛。

正在河上撑船地韦昙似乎也有感应,眼中寒芒一闪,回头望向北岸高坡。

“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种花。”波若罗摩毫无心机的答道,然后眨了眨眼睛又说:“你说的这些,你会吗?韦昙需要吗?”

廖凤挺胸道:“我当然会。是男人就需要!”

波若罗摩有些诧异的问道:“你既然会。为什么不去做呢?”

廖凤愣住了,就像看什么怪物一样打量着波若罗摩。握住短笛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了,然后她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对呀,谢谢你提醒。”

河中的韦昙也转过了头,继续专心的撑船,不知何时,他握住竹篙地右手腕上,多了一串菩提数珠。

从这一天开始,廖凤没有再找波若罗摩什么麻烦,倒是韦昙多了在常人眼里看来也许是幸福地烦恼,因为廖凤带着三个婢女经常找到他家里去做事情。生火做饭、打扫房舍、缝补衣物之等等家务。

韦昙是个单身,白天撑船家里没人,廖凤非要跑到他家去做事他也没办法。廖凤总能找到事情,柴禾不缺可以多砍几捆,房子不脏也可以多扫几遍,韦昙回家已经把饭菜做好。廖凤是当地最大的苗寨族长之女,有地是闲功夫,因为这种事情,韦昙总不能打她骂她。

暂且不提韦昙之事,梅振衣回到芜州之后,就要开始炼制九转紫金丹了。炼丹之前,按他两年前的诺言,要去见何幼姑一面。上次别后,一狠心这么久都没有再去过何家,梅振衣心中也有些忐忑。

这两年甚至没有刻意打听何幼姑的情况,梅振衣似乎是在有意无意的躲避些什么。算一算,何幼姑已经年满十七岁,这个年纪的女子应该早就嫁人了吧?如果她嫁了,究竟会嫁给什么样的人,日子过的开不开

想到这些,梅振衣的心情多少有点矛盾,只有暗自叹了一口气。

梅振衣换上道装,再次来到何木生家门前。还是那所大宅。但门庭有了一些变化。大门上有了匾额,写着“何府”二字,两旁挂着圆柱状的灯笼,上书“敬享堂”。在古时,普通人家连夜间的灯油都很节省,门前挂两盏一夜长明地灯笼。一定是有富贵身份地。

再看大门前立了一根栓马石桩,这是两年前没有的。梅振衣这才意识到如今的何木生已经是八品承务郎出身了,在当地也是何老爷。

这其实是梅振衣的安排,当初他给芜州刺史程玄鹄以及京中的父亲都打过招呼,设法给何家一个出身。芜州地处江南水乡物产丰饶,但也有一点不好,每年的讯期几乎总有水患,就是水势大小而已。

前年夏天讯期。官府组织民夫上堤抢险,梅家也主动出力了,率领梅家民夫上堤地负责人就是何木生,这老实人做事情一向认真负责,一点都没偷懒耍滑,把一千民夫约束的很好,钱粮都由他经手一文差错都没有。

讯期过后,程玄鹄上表梅氏家人护堤有功,特别褒扬了何木生。文昌台回文,赐何木生从八品下阶承务出身,以示嘉奖。虽是一个无职无权的文散官,但也是光耀门楣的身份。

何家门前如今也有了一位看门的仆人。梅振衣上前行礼道:“这位小哥,我来自齐云观,姓吕,求见何老爷,烦情通报一声。”

“什么?齐云观的吕道长!……请您稍等,我马上就去通报!”仆人似乎被梅振衣报出的名号吓了一跳,慌慌张张的就进门通报去了。

“看着门僮地反应,难道他们一家人一直在等我回来?”梅振衣在心中暗问自己。这时听见院子里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何火根冲了出来。

何火根满眼惊喜之色。冲到近前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拱手行了一礼道:“道士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梅振衣愣住了。何火根竟然给自己行礼!按何火根的脾气,应该是当胸先给一拳,责怪他这么久没有上门,然后再一把将他抱住,高兴的拍他的肩膀。然而今天何火根却在两步前硬生生的止住脚步行礼,压抑住惊喜。能看出何火根很高兴,但眼神中却有一丝畏缩,不敢抬头与梅振衣直视。

梅振衣心中一惊,想到了好几种可能,上前把住何火根的手臂道:“哥哥,好久不见,你怎么与我如此生分了?……我自昆仑采药方回,快陪我去拜见叔叔、婶子。”

“都在,都在,快进来吧!”何火根的声音有一丝慌乱,挽着梅振衣的手臂走进大门。

一走进正厅,梅振衣就更加觉得不对了,因为何家上下地人几乎全到厅中来迎接了,包括何木生夫妇,何火根媳妇,还有家中新添的丫鬟婆子等下人。但是众人中却没有看见何幼姑,难道她已经出嫁了?

迎接一位云游而回的道士,不应该有这么隆重的礼数。梅振衣心里已经明白,自己地身份恐怕暴露了,是怎么暴露的呢?

心里在琢磨,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异常,因为何家人并没有戳穿。他首先上前给何木生下拜行礼,何木生赶紧伸手搀扶没让他拜下去,托着他的手臂道:“回来就好啊,小吕道长,这两年辛苦你了,云游昆仑给我家幼姑采药,我们何氏一家不知怎么感激才是。”

何木生开口的时候,厅中人虽多却其他声响,就连一向能说会道爱讲话的何仙姑也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

梅振衣笑道:“是呀,我回来了,叔叔何必说话这么客气?我与幼姑从小一起长大,就如亲兄妹一般,采药为她治病是应该的。……幼姑哪去了,我怎么不见她,是不是已经出嫁了?”“没,没,没……”何木生一连说出三个没字,这时就听见厅后侧门处有一人气哼哼的娇声喝道:“姓吕的,你给我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一屋子人都恭恭敬敬地大气都不敢出,有什么人会这么对他说话?抬眼一看,正是刚刚走进厅中地何幼姑。

何幼姑面带愠色还有一丝潮红,离几尺远就伸手指着梅振衣的鼻子,神情有些激动。她如今地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的曲怡敏,就是从气色上看来没有那么健康,人也显得单薄了些。梅振衣陪笑道:“原来幼姑妹妹在家呀,我去的时间太久,你这是恼我了吗?”

第六卷:子非鱼 201回、山雨来时风漫天,子夜雷鸣隐惊魂

何幼姑不说话,一转身从后面离开了大厅,梅振衣朝何家夫妇尴尬的笑了笑:“看来妹妹真是恼我了,我去看看她想问我什么。”也朝后面去了。

何木生的表情也很尴尬,抬起手想劝阻,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等梅振衣走远了,这才冲婆娘小声道:“幼姑这孩子在使小性子,莫要冲撞了梅公子,他虽未告诉我们身份,但也没有丝毫对不住我们的地方,要不你也去看看?”

何仙姑道:“这么多年不知道他是谁,幼姑有些着恼也不意外,责他几句而已,想必不会让梅公子下不了台。……他这次上门,会不会是来提亲的?”

何火根面露喜色道:“我们家要办喜事了吗?”

何木生:“别忘了幼姑的病还没治好,梅公子这次来应该是说治病的事吧?”

不提厅中何氏一家如何议论,何幼姑一直走到后院,在梅振衣当初从天而落的水塘边站定脚步。梅振衣跟了过来,低头问道:“妹妹还在生气吗,你想问我什么?”

何幼姑转过身来,仰起脸看着他,直截了当的问道:“吕道长,这一次到我家,没发现大家看你的眼神有什么不同吗?”

梅振衣长揖及地,赔礼道:“幼姑妹妹,我不该瞒了你们这么多年,我就是梅府长子梅振衣,早想对你们明说,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你们是如何知道的?”他一见这个架式,也就不再兜***,痛痛快快的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不这么说还好,话一出口就见何幼姑一跺脚。眼圈都红了,质问道:“你还问我,两年前你说我有先天不足之症。天年不过三七,你刚走没几个月,你们梅家就来人了。”

“谁?我可是吩咐过家中下人,谁也不许向你们泄露我的身份。”梅振衣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

何幼姑:“原来你一直想把我们蒙在鼓里,还讲什么早想明说?来地人是六老爷梅六发,他找上门告诉我们一家。小吕道长就是梅家的小公爷。还说我的病梅家大少爷一定能治好,让我们放心等待。然后又告诫我们全家人。谁也不可泄露消息,大少爷不暴露身份必有深意。”

原来是梅六发干地,可惜这小子已经死了,梅振衣也无法再去追究,梅家的下人中知道他与何家的关系。又能私下里干出这种事的只有梅六发了。梅振衣叹了口气又问道:“六发还说什么了?”

“这些还不够吗?当时我娘正在张罗着给我找婆家,上门提亲的人很多,她是左挑右选。而我爹不同意我出嫁,认为病没治好,嫁出去是害人家,时常与我娘拌嘴。……但是六老爷一登门,谁再也不敢再提这些事了,甚至都不敢让我多出门!……六老爷没明说,但意思谁不清楚?梅大少爷。你好威风!就让我这么不明不白的等着你吗?”

何幼姑发出一连串的质问。有些气喘,忍不住咳嗽起来。梅振衣上前轻轻抚着她地后背道:“幼姑。生气可以,但别伤了身子,是我不对,可我真不知道六发来过,确实不是我让他来地。”

何幼姑:“他是你们家的奴才,若不知揣摩主子地心思,敢背着你这么做吗?”

这一句话问得梅振衣难以回答,是啊,六发若不是揣摩他的心思,敢做这件事吗?说到底还是他与何家的关系太暧昧了,六发才会私下里挑明,以为猜中了少爷的想法。梅振衣也不想多做辩解,只有哄着幼姑道:“错都在我,妹妹想怎么责罚我,才能不生气?”

幼姑一扭身子上前一步,甩脱了梅振衣轻抚后背的手,红着眼睛低头道:“我哪敢责罚你,梅公子一个不高兴,芜州都要颤三颤,我们何家可承受不起。”

何幼姑说出这种话来,梅振衣也不知心中什么滋味,他不是想欺瞒何家人,没说明身份怕地就是今天这种局面。如今何氏夫妇以及何火根对他很恭敬,但却有了一种难言的生疏感,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上门蹭饭惹人疼的小吕道长。

只有何幼姑把他叫到后院红着眼睛斥责一顿,才能感觉到她还是把他当作从小一直认识的那个人。想到这里,梅振衣干脆把脸色稍微一板:“幼姑,你何苦这样说我?我是那种人吗?这些年来,我可曾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一家人的事?你们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

见梅振衣也有些动气了,幼姑撅着嘴扭过脸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从一开始就骗我,独自一人在齐云观父母都不在身边,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怜,还隔三岔五来我家骗吃骗喝,害得我和哥哥还经常上齐云观给你送东西。”虽然还是在数落,但责问的语气淡了不少。

凭心而论,何氏一家人对“小吕道长”是很不错的,何木生甚至把他当作了半个儿子。梅家虽然私下里帮了这一家人不少忙,但论家业根基,何家对他地付出未必不如梅家对何家地付出。

梅振衣为什么要“骗”这一家人,这个历史遗留问题追究起来就复杂了。他第一次上门送药,也许是因为何幼姑眉目之间酷似曲怡敏吧,牵动了他穿越前记忆中的情怀,隐瞒了自己地身份,是怕吓着这一家人。

如果就是这么一次交往也就罢了,但是后来与何家兄妹弟结识就不那么简单了,扪心自问,梅振衣也不是单纯的要给何幼姑治病。那时候他刚刚穿越不久,仍处于孙思邈离去后有些迷茫困惑的时期,尤其是对自己的身份有些迷茫,他身边甚至都没有真正的亲人。

在与何家人的交往过程中,他找到了一种很平凡的普通人之间地亲切感,这种心境正是他当时所需要的。所以也不想开口说破。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微小地误会越积越深,到现在还真不好开口说出真相。梅振衣甚至有些感激梅六发。已经挑明了,省得自己再去为难,(奇*书*网.整*理*提*供)如果不想瞒何家人一辈子,总是要面对今天这一幕的。

“幼姑妹妹,如果我说就是为了骗你,从当初见到你第一面开始,你信吗?”梅振衣这一句话问到了关节上。想当初何幼姑只是一个五、六岁面黄肌瘦头发稀疏的小丫头。何木生也不过是个老实憨厚的农家汉子,梅家大少爷能骗他们什么?

幼姑也不再生气了。期期艾艾的说道:“其实我没什么好怪你的,你没骗我们家什么。如果说这是骗,不知有多少人家都希望能被你这么骗一次?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是梅公子?”

梅振衣一耸肩:“我也没办法,自从一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就是梅振衣,开始有点想不明白,但后来也就认了。……假如叔叔婶婶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还会当我是道士哥哥吗?”

前面几句话何幼姑听得似懂非懂,后面一句何幼姑却听明白了,假如当初就知道小吕道长是梅家大少爷,也不可能有这些年自然而然的交往了。何幼姑站在那里沉默了半天,咬了咬嘴唇抬头问了一句:“好吧,梅公子。我还把你当成道士哥哥。只想问一句,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此刻何幼姑地神色含羞带嗔。说话时微微喘着气胸脯也在起伏,恍然就是曲怡敏地模样,梅振衣看着她不觉中心神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究竟是回到了穿越前,还是穿越后的那个妄境,忽然觉得有些晕眩,扶住何幼姑地肩头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明日我就要闭关炼丹,等灵丹炼成,或许能治你的病。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此事一定需要你自己点头。”

何幼姑却误会了,低着头看着脚尖道:“我听说梅公子认了府中从小伺候的一对丫鬟为表亲,后来娶为媵妻,是个有情种子。但我等的是道士哥哥,你若上门提亲,我想要明媒正聘,梅公子能做到吗?”

明媒正聘这四个字,在当时的年代,以梅振衣地身份几乎是做不到的。就算何木生有个小小的承务郎出身,南鲁公的嫡长子也不可能娶他的女儿为正妻,婚姻大事父母之言,梅振衣自己也做不了主。

何幼姑说这句话的时候很伤感,不知道是有意为难梅振衣还是她自己的真想法,或者就是为了赌气?她明知道这个要求梅振衣肯定答应不了,但还是说了出来。

梅振衣怔了怔,随即道:“好说,但我与妹妹商量的事,却不是这个。”

何幼姑有些意外的抬起了头,神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你要和我商量地是什么事?”

梅振衣:“你地身子一天比一天弱,不能再耽误下去必须服药。但我炼的灵药,药性相当猛烈,你能否承受尚在未知之数。若不服药还有三、四年光阴,若服药,可能生也可能死。”

何幼姑地脸色也变得沉重起来,不再说别的,上前拉住梅振衣的袖子道:“道士哥哥,你是孙老神医的徒弟,说话我信,有几成把握?”

梅振衣:“七成把握。”

何幼姑看着他,眼中有水光,就这么默默的凝视了半响,这才闭上眼睛道:“我服药,这条命就交给你了,刚才那些话算我没说过,这些年你也是真心待我和我的家人,我不想为难你。”

梅振衣:“既然你答应了,我再去问问你的父母,这话一定要提前说清楚。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的,明日就进山炼药,下个月就来接你去服药。”

梅振衣炼药的地方在敬亭山后山的一片幽谷中,就是梅毅等人当初击杀明崇俨之地。这里如今已经成为敬亭山仙家洞天的中枢,这一片山区有法阵守护,一般人进不来。而山中另有玄机,就算进来了也找不到这片幽谷,除非山神绿雪放开门户---此地叫作神木林。

梅振衣进入神木林闭关炼制九转紫金丹,清风站在离山顶不远斜伸出峭壁的望天石上。对知焰道:“有我与明月在,一定不会让梅振衣受半点惊扰,你还是回去吧。守好青漪三山就行,不论敬亭山这边有什么动静,你约束好门下谁都不要过来。通知提溜转安抚满山鬼神,不要靠近敬亭山。”

知焰走了,明月在一旁问道:“梅振衣炼制丹药会出什么事,连知焰也帮不了忙?”

清风抬头看天:“那种灵丹,本就不该在人间炼制。成丹之时必然天生异象。也惊动鬼神。风刃、雨箭、卷云、落雷,如此种种惊扰不断。炼丹者必须有人护法。”

明月:“我听清风哥哥的语气,担忧是不仅仅是这些?”

清风:“丹方已改,天生异象不会太难对付,只护住梅振衣一人的话就更容易了,如果就是这些。以知焰修为勉强可为梅振衣护法。但是敬亭山不高也离人烟太近,山下不到十里外就有田舍村庄,要控制这些天象惊扰不波及人烟,就不是知焰所能。”

明月:“这对你我而言并不难啊?你为何不让知焰留在这里?”

清风:“这些都不是值得担心的,我只是怕出不可测地意外,浑沌之事无法推演,梅振衣为炼丹四处寻药,早已牵扯到人间与仙界太多的人。……明月,一会儿你去神木林以法力相互绿雪。她虽是山神但修为毕竟低微。”

明月:“知道了。有山神道场与仙家洞天依托,以我的法力帮绿雪。山中什么事都不怕,清风哥哥就看好山外吧。”

说话间起风了,一片树叶被卷到半空,突然间无声无息地凭空被裁成整齐的两半,紧接着又化成很多碎片,明月吐了吐舌头道:“这架势,与瑶池结界中的罡风阵差不多。”

清风:“风刃已落,你去神木林吧。梅振衣的炼药之法最后成丹虽然简练,但至少也要一天一夜时间,这一天你就帮绿雪守好敬亭,无论山外发生什么事都别管。”

明月一闪身就不见了,满天的风刃却没有到落到昭亭山中,在半空就遇到一层无形的阻隔,发出一道道摩擦的火花,昭亭山上空就像落下了一片火花雨,还有一阵阵如炒豆般地噼啪声。

这是看不见仙家洞天地守护结界阻隔,清风只是背手站着并未理会,有明月相助绿雪守护敬亭山就足够了,不需要他出手。

梅振衣是从正午开始炼丹的,这一天快日落地时候,原本晴朗的天气变了,不断有云层在昭亭山上空生成越积越厚,风也越来越大,厚厚的云层被满天狂风卷成了巨大的螺旋状,开始下雨了。

这雨滴十分奇异,夹杂在风刃中闪着冷森森的寒光,盘旋激射宛如利箭。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密,云层也越垂越低,但清风地脸色毫无变化就像没看见。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半空中一阵震耳的惊雷炸响,不是一道闪电,而是数十道刺目的闪电从云层中直击敬亭山。

这时清风终于动手了,却不是迎击闪电,这些惊扰明月自然能帮助绿雪挡下。他一挥衣袖,一片弥漫的神风从敬亭山脚下升起,盘旋而上如一只倒着张开的大袖,将波及范围不断扩大的天生异象约束在敬亭山上空,不使其冲击到山外。

这一天夜里,芜州一带很多人都没睡塌实,总是莫名觉得心里慌慌的安定不下来。从远处看敬亭山,星月无光,山上隐约有滚雷声和微弱的亮光闪烁。假如到了山中那又是另外一番光景,风刃雨箭、卷云翻腾、电闪雷鸣,到半夜子时达到了极致,简直是惊天动地。

天生异象看似惊天动地,却没有给清风、明月两位金仙带来太大地麻烦,到天色微明时已渐渐开始减弱。太阳刚刚露出远方地地平线,西偏北方向出现了一片涌动的乌云,颜色漆黑如墨,急速向敬亭山飞卷而来,清风地脸色微微一沉。

第六卷:子非鱼 202回、三十六翼梅丹佐,火云腾空气焰汹

平常人只能看见天际疾速翻滚的乌云,清风的神识中却听见了震撼的咆哮,抬眼在乌云中看见了两条黑龙!

这两条黑龙一大一小,大的足有百丈身形,带角长须颌下逆鳞,全身乌黑发亮,小的那一条也不小,有数十丈长,它们正在天空疾速的逃窜,似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追赶。清风虽施法掩住了敬亭山上的天生异象,但那两条龙是能看见这里的雷鸣电闪与风云翻卷。

飞龙能借云雷之威,这是它们的天生神通,一见如此异象当然求之不得,向下朝敬亭山冲来,企图借助此地的风云雷电甩脱身后的追兵,这道理就与一般人逃跑时往混乱的地方钻一样。

清风可不能让它们冲到山上,一招手,羽衣上的银丝刺绣陡然间活”了过来,化作道道丝状银光迎向天际,像一张交织的网迎向了两只黑龙。乌云裹挟这黑龙猝不及防撞在这张网上,翻卷的前锋一片片消散,似是被丝状银光剿灭,两只黑龙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清风以神念喝道:“二位请绕道,此地不得惊扰!”

黑龙从云飞天速度极快,被清风所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这时天空突然出现了一轮月亮。没错,就是大清早刚刚日出的时候,中天现出了月轮,皎洁如镜还倒映出几分东边的霞光,远处有一女子的声音喝道:“孽畜。还不受缚!”

“九天玄女宫,指月玄光鉴?”清风少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忍不住脱口自言自语。

指月玄光一出,立刻照破了黑龙隐藏在乌云中的行迹,满天的黑雾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无形的月光似乎带着强大的束缚之力,将黑龙的身形定格在天空。小龙昂首作长嘶状却一时没有挣开清风的银丝与空中的玄光,大龙尾巴一挥凶悍地回身,挣脱了银丝纠缠,似乎并没有完全被玄光定住。=  “好凶的畜生。再吃我一记息壤神珠!”空中又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飞来一枚滴溜溜旋转的珠子,颜色灰黄却带着五色光芒,只有李子大小却似有千钧山岳之力。

黑龙似乎很忌惮这枚珠子,不敢以身体硬抗,吐出一道光华与神珠相击,就像撞在了一座山上,身形一震又被逼回清风布下的银丝大网。清风的身体也稍微震了震,衣袂似随风荡开。

追黑龙的应该是两名女子,持指月玄光者主困,持息壤神珠者主攻,两条黑龙后路被清风所阻,看来就要被制服。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咆哮,听声音像震耳的狗吠,带着一波波冲击之力,指月玄光暗淡了不少。天空地月轮也出现了阴霾。

清风暗叫一声不好。喝道:“明月,你助绿雪护住敬亭上空!”已化为一道神风冲天而出。

沿敬亭山脚射出无数青光,如一片光幕罩住了空中的风刃雨箭与电闪雷鸣,天生异象最猛烈的时候已经过去,明月帮着绿雪不仅护住敬亭山,也掩住上空外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在梅振衣炼制成丹的紧要关头,天上偏偏出了意外,清风可不能让这些人闹到敬亭山上,同时也有相助九天玄女宫弟子之心。

说时迟那时快。空中传来女子的惊呼,两个人的身形露了出来,一人穿月白色长裙披发无钗身形窈窕,手托一轮如月圆光,玄妙的是,它从每一个方向看都是一个圆盘状,连上面出现的阴影都是不变的。

两条黑龙也趁机挣脱束缚。咆哮着向两名女子冲去。\\\\\清风从侧面追了上去,大袖银丝一卷阻了阻它们的身形。随即又被黑龙冲破束缚。他却没有再作理会,喝了一声:“你们斗黑龙!”接着盘旋绕了过去扔出金击子打向虚空。

金击子似是在虚空中打中了什么东西,就听嗷地一声叫,一个穿着黑披风地男子翻着跟头摔了出去,落在云端中一滚变成了一只狗。这条狗的身形很细长,尖鼻子长脖子细长的尾巴与四条腿,张嘴露出利齿发出低吼声冲着清风就扑了过来。而那边两名女子与两条黑龙已经缠斗在一起。

金击子打中狗又盘旋飞回到清风手中,看着那只狗冲过来,他又扬起了金击子作势欲击,就在此时突然神色一变,一回身改变方向朝天空招架。天空极高处忽有一把三尖两刃兵延伸百丈当头就向清风打了过来,有一人喝道:“打狗也要看主人!”

“我管它是谁家的狗!”清风也喝了一声,金击子架住三尖两刃兵,发出一声震天巨响,把这件兵器给磕了回去,迎面有一人飞来接住。此人是一位威风凛凛的金甲天神,白面黑须相貌甚是英武,眉心有一道细线似有光华吞吐。

“灵宵神将杨戬?”清风心中暗暗一惊,但变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已经交上手也来不及说别的。此刻杨戬的哮天犬趁刚才清风招架三尖两刃兵的功夫,已经闷声窜了过来,朝着清风的小腿肚子就是一口。

但这一口却没咬中,金击子已缩回袖中,清风手中多了一根金黄色半透明地盘古藤,如一条长鞭抽向哮天犬的耳侧。这条狗还算机灵,猛的一缩头扭身子躲开脑袋,被鞭梢抽在了后背上,又翻着跟头飞了出去,发出嗷的一声惨叫。

这时杨戬挥三尖两刃兵当胸直刺过来,清风一侧身,挥动盘古藤,同时衣袖上飞出千道银丝,绕着盘古藤舒卷,随身移换身形与杨戬斗在了一起,哮天犬倒也凶悍,挨了一击又被抽了一鞭,此刻嗷嗷狂吠着又冲了上来。\\\\

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修为到了杨戬与清风这种境界,对付普通人种种地玄妙手段都没太大用处了,就是以法力与法宝相斗,看上去更像普通人之间的武斗。当初清风与韦昙斗心猿悟空的场面就与之类似,清风似乎并不擅长这种打法,所以后来特意向梅振衣请教打猴鞭法。

此刻他以盘古藤施展打猴鞭法也是有模有样,虽不像梅振衣那么花巧,但这一根盘古藤上地法力可有山崩地裂之威,在空中舒卷带着风雷之声。清风地鞭法中规中矩,杨戬更不是吃素的。一支三尖两刃兵千变万化,眉心神目开合,不时有一道道神光射出偷袭清风,旁边还有一只见空子就往前钻地哮天犬。

清风有些顶不住了,一边挥舞盘古藤斗杨戬,一边大袖连挥挡住神光,以银丝追缠住哮天犬的身形,一点一点往后退。已经来到了九天玄女宫那两名女子的后面,喊了一声道:“莫慌张,我们三人结阵。”

事情来的太突然,难免显得混乱,无法一一分说。现在再看高空中相斗地场面,绿雪发动仙家洞天守护法阵,有明月相助,青光如幕护住敬亭,不仅拢住了满天异象,也护住了敬亭山道场。

往西偏北方向数十里外。高空中两条黑龙咆哮着攻向两名女子。龙须卷起化为飞云,口中光华吐出,甚至还低头着以坚硬的犄角硬往前撞。月白裙女子手捧一轮玄光,散射出束缚之力阻挡黑龙的攻势,黑裙黄绦女子祭出息壤神珠,小小一枚珠子滴溜溜飞旋却带着千钧山岳之力,追着黑龙猛砸。\\

哮天犬的天生神通似乎对指月玄光的妙用有天生的克制,刚才它突然出现,两名女子险些吃了大亏,幸亏有清风拦住了哮天犬。清风此刻与两位女子背对背而立。互为犄角守护无后顾之忧,挥盘古藤放出大袖银丝与杨戬缠斗,这个阵势倒是免了哮天犬的偷袭之患。

他们在高空云端之上相斗,虽然互相显露了身形,但普通人是看不见的,还是刻意隐去了形迹。九连山一带地芜州百姓却能感觉到天上的异常,抬头只见天空极高处云层翻滚。不时有道道光芒闪烁。还带着隐隐的轰鸣之声,似乎整天幕都在微微的颤动。

大家都被惊呆了。田间劳作的农夫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张嘴看着天空露出惊骇的表情,村庄里的狗都趴在地上不敢多叫一声。

“你是清风?素不相识,为何要打我的哮天犬?”相斗中的杨戬也知道了面前地对手是谁,挥舞三尖两刃兵开口问道。在人间突然遇到一位金仙,又是这样一身打扮,就算不认识也能猜得到。

“我在此地为人护法,突有两条黑龙惊扰,它们被九天玄女宫弟子追赶,而你地狗跳出来相助黑龙,眼见同道遇险,我不过顺手相救。……你是杨戬?为何一言不发与我动手?”清风也反问道。

杨戬:“我是被哮天犬所惊,感觉到它遇险所以下界赶来,恰好看见你挥舞金槌要打它,所以出手相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到这里,两人同时开口问道,搞了半天杨戬也不清楚出了什么状况。

说话间杨戬已经喝住了哮天犬,两人发出的法力已经渐渐缓了下来,都是成就仙道之人,数千年修行功果不易,谁也不会莫明其妙生死相搏。出了什么事还要细问九天玄女宫的两名女子,假如事情就到此为止,也就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

就在两人刚刚准备收手的一刹那,清风突然大喝一声不好,转身就向侧前方扑了过去,袖中的金击子直击而出,他是突然撤出斗法的,杨戬一个不留神三尖两刃兵就打在他的肩头上,打得清风七窍中有火光随着神风喷出。

杨戬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手了,原来清风发难不是朝他,远处有一团带着火焰的飞云如闪电般疾射而来,看去势就是要冲过这一片战团朝敬亭山的方向。

清风被杨戬打落云端直坠百丈这才稳住身形,但金击子已经飞出去了。正砸向飞来地火焰彤云。彤云中有一名男子穿着红色长袍,满头卷曲地棕发,手持一只金色长矛,背后衬托着三十六只飞翅状的火焰。

清风挨了杨戬一击,金击子力道已弱,红袍男子挥舞金矛砸在金击子上,这件法器盘旋着落下云端。他的去势丝毫不减,擦过战场仍往敬亭山方向去,杨戬一见这个场面,大喝一声:“且住!”伸出三尖两刃兵从侧方阻挡红袍男子。

红袍男子身形一顿。举金色长矛架住三尖两刃兵,背后火焰升腾从四面八方舒卷而来,杨戬是仓促出手,而红袍男子带着冲击之威,杨戬被震退很远,恰好飞入两名九天玄女宫弟子与黑龙相斗的战场中间,眉心神目陡然张开,一道神光射出抵住恰好飞来的息壤神珠。

真是巧得不能再巧。黑裙女子祭出息壤神珠击向大黑龙,杨戬飞了过来发现息壤神珠正砸向自己,赶紧施法抵挡,看上去就像替大黑龙挡住攻击。月白裙女子吃了一惊,指月玄光一转就向杨戬照来,刚才相斗的时候,杨戬本就是与对方一伙,她们向他出手也不奇怪。

杨戬一晃三尖两刃兵,刃尖在空中划了几个明亮的圈,抵住指月玄光地束缚之力。开口喝道:“有话慢说。莫要再斗!”就这么一个差错,那两条黑龙趁机转身就跑了,现在地场战乱成一团糟,其它人也顾不上去追黑龙。

“三只眼,你放走了孽畜,是何居心?”那两名女子本就是追黑龙到此,眼见一番苦斗就快得手,又突然出了这种变故,黑龙是追不上了,指月玄光和息壤神珠都冲着杨戬来了。杨戬无奈举三尖两刃兵招架。既不想伤人一时也难以摆脱纠缠。

这边在斗那边也没歇着,红袍男子打退杨戬仍向敬亭山地方向扑去,身形刚动突然在空中顿住,原来下方无声无息飞来一根盘古藤将他地脚踝缠住,像放风筝一样拉紧了,哮天犬怒吼一声也扑了过来。

红袍男子冷笑一声挥舞金矛刺在盘古藤上,顺着这根古藤发出一连串爆响。像冲击波似的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蔓延而去。下方百丈远之外清风的身形一震。手腕一抖盘古藤松开了,他刚才吃了杨戬一记三尖两刃兵。玄功运转不灵所处的位置也不占便宜。

红袍男子的手段还不止如此,背后火焰状的翅膀飞出,交缠卷中哮天犬,哮天犬一连撞散了三片火焰,发出一声痛呼溜出了战团外,好似受伤不轻已失去了再战之力,今天它是最倒霉地,先是挨了清风两下,又被红袍男子所伤。

就在这时又出了变故,空中有一人喝声如霹雳:“梅丹佐,你休得猖狂!”

这是韦昙居士的声音,随着喝声,天空有一根扁担飞出,化成五爪降魔杵,随即尖端的五爪分开变成五条金龙,从天而降扑向红袍男子梅丹佐。

梅丹佐怪叫一声,身体迎风而长高达百丈,背后的火翅映红了半天,金矛挥舞将五条金龙同时挑开。一声长啸传来,韦昙居士收回金龙又成了一根扁担,挥着扁担又迎头砸了下来,梅丹佐金矛一挑,把韦昙的身形在空中挑了个跟头冷笑道:“这点手段,还要与我争锋?”

天空又传来一声佛号响,一朵白云涌起如莲台状,有一人的百丈法身凭空出现,正是身形妙曼容颜姣好的关小姐。这里的相斗也惊动了芜州城中的翠亭庵,观自在菩萨下界,本尊与关小姐法身一体,此刻也出手了。

梅丹佐与观自在都在云端中现出了百丈法身,仙家法力尽展,世间手段虽不过出神入化,但如此施为可以施展种种变化神通。这样一来却出了个问题,那就是他们再也隐藏不住身形,脚下的芜州百姓几乎全看见了。

身披万丈焰光手持金矛地天神,长着棕色地卷发,相貌俊秀已极,白皙的皮肤宛如大理石雕,高高的鼻梁深邃的眼眸,是一位世所罕见的美男子。而他对面莲台上的妙龄女子,手捧净瓶身披璎珞,相貌端庄秀丽出尘,一看就是一位显圣的菩萨。

芜州乡民哪见过这种场面,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涌到院子里、大路上、田野边朝天跪拜祈祷。

第六卷:子非鱼 203回、九转丹成人已逝,多年辛苦落空亡

梅丹佐火翅一灭,随即背后又腾起火焰,飞翅重生,但一时之间气焰暗淡了不少。观自在菩萨杨柳枝出手,韦昙也从上空挥扁担砸下,清风自下方飞身而起举起金击子,身形如一道电光直撞梅丹佐。

清风这是斗出真火来了,也不玩什么花哨的招数,见梅丹佐现出百丈法身,他身形化为神风与金击子合一硬往上撞。梅丹佐火翅舒卷张开身体被一片火海包围,清风的身形如一道金风冲入火海中,然而他却打中了另一件东西!

观自在、韦昙、清风先后出手,尤其是清风以金仙之身硬冲,梅丹佐也招架不住,以金矛挡住韦昙凌空一击,运转神力使背后的火翅化成火海,身形往后急退,企图摆脱这上、中、下三种遭遇合击的被动局面。

火海被金风冲开一片,听见一声刺耳的脆响,清风的金击子打在了指月玄光鉴上。

原来梅丹佐向后一退就来到了九天玄女宫两名女弟子的身边,那两人正在斗杨戬呢,持指月玄光的女子猝不及防就被梅丹佐百丈法身摄在手中,迎向飞击而来的清风。那女子被巨手抓住,突然发现一道金光射向眼前,惊骇之下自然祭出指月玄光去挡。

火海不仅挡住视线也能挡住神识,等清风发现眼前指月玄光照来时已经来不及收法了,假如在平时他还能收放自如,但此刻人器合一而且玄功运转稍滞,在空中硬生生停下现出身形,但人已冲破指月玄光,金击子正打在指月玄光鉴上。

一般人无论用各种手段也很难毁损一件神器,但对于仙家高人来说情况不同。要分什么样的法宝以及什么人出手。九天玄女宫的神器指月玄光鉴,与韦昙的扁担以及清风的金击子不一样,它不是用来格击的兵器,而是放出指月玄光隔空攻击地,并不与对方的法器直接相击。^^

一般情况下,有什么东西碰到指月玄光鉴,会凭空穿过去,就像穿过一轮虚光。但凝聚法力的神器。又是一位金仙飞击出手就完全不同了,这一轮光华似的神器也发出了碎裂声,一轮圆光中出现了几道裂纹。

御器时身心一体,法器被损人也同样会受伤,何况是指月玄光鉴这等神器?月白裙女子悲呼当场就晕厥过去,指月玄光也从手中跌落。此女修为不低。至少有数百年的修行法力,但尚未成就真仙。

从观自在菩萨的杨柳枝刷过,到清风击中指月玄光鉴,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但清风合身一击并非全然无功,他将梅丹佐飞翼化成的火海冲开了一大片,再度露出了梅丹佐地身形。

月白裙女子突然被一只巨手摄去,对面相斗的杨戬反应也是极快,当即大喝一声。手中的三尖两刃兵前端突然延伸膨胀。变化成一把巨大的陌刀,一刀就斩断了梅丹佐的手臂。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百丈法身上巨大地手臂被斩断,随即化为无形消散。

月白裙女子随着指月玄光鉴一起跌落,清风左袖一挥,将人与法器在半空中接住,同时发出一声厉吼,右手中的金击子化为百丈金光。横着就向梅丹佐扫了过去。黑裙黄绦女子惊呼一声,息壤神珠空中一旋也绕过杨戬直击梅丹佐的后背。

空中一声霹雳,韦昙的扁担被砸飞后化为一根硕大的降魔杵,如金色巨桩当空落下仍砸向梅丹佐招架的金矛。观自在菩萨口念佛号,将手中净瓶也抛向了空中,一滴净露洒下化为雨雾浇熄了一大片火海。

四面八方一起揍,对方的全是高人与神器。梅丹佐再凶悍也是硬抗不了的。只听他历呼一声。^^^^背后十八根飞翅离开了身体,在空中架成一张网。人向下急落企图逃走。

十八只数十丈长地血色飞翅,化成千万分支,漫天都是凌厉地火舌状飞羽,紧接着被尽数打灭,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正往下急飞的梅丹佐发出一声尾音悠长的哀号,被后的翅膀全部化成乱舞的火焰,还发出带着焦糊味的浓烟,身形如一颗陨星突然向下急坠。

杨戬的三尖两刃兵从云中伸出追击,被一道金光架住,那是清风地金击子,清风的身形晃了晃几乎控制不住。息壤神珠也追着打向梅丹佐下落的身形,却被观自在菩萨的杨柳枝一刷扫回天空。----地面上就是人烟村庄。

韦昙举着降魔杵怒目圆睁作势欲击,然而看见清风与观自在菩萨分别挡住了三尖两刃兵与息壤神珠,他这降魔杵终究没有落下去。

梅丹佐却毫无顾忌,重伤之下法力大损,本尊法身几乎被毁了一大半,只有以最快的方式逃命。他重重的砸落在地面上,满身的浓烟与火光瞬间湮灭。他落地地位置是一个村庄,连着这个村子数里方圆之内瞬间化为了齑粉,没有火焰与爆炸声,一片灰白色地粉雾冲天卷起。

清风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他看清了,那里就是何家村!以他所在地位置,本来是可以施法阻止梅丹佐以这种方式落地遁走的,能不能挡住是另外一回事。但事情发生的太快,众高人合力一击又太强,他一边出手一边接住坠落的月白裙女子,已经没有余力去阻挡梅丹佐落地了。

梅丹佐遁地不知所踪,韦昙大喝一声向远处追了过去,观自在菩萨紧随韦昙而去。清风在半空中抱着月白裙女子,一手托着出现裂纹的指月玄光鉴,与杨戬面面相觑,哮天犬哀号一声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趴在杨戬的脚下。\\\\\

“你,你究竟把我师妹怎么样了?快放开她!”黑裙黄绦女子指着清风颤声道。

“刚才的情形你看的清楚,是我失手误击了她,打坏了九天玄女宫的法宝,我自会相偿。……现在只想先问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清风说话的语气几乎毫无波动。头也没回,眼神只是直直的望着何家村原来地位置。

“这位姑娘,我也想知道,哮天犬如何与你们起了冲突?”杨戬也收起三尖两刃兵发问。

这两名女子来自九天玄女宫,月白裙女子叫持月,刚刚修成地仙,黑裙黄绦女子叫抚尘,已有真仙修为。九天玄女宫号称人间仙界。在人世间的浮生谷中,寻常人难以寻觅。

据说九天玄女宫是九天玄女所立,她也曾是唯一一位在人间安置仙家洞府的金仙,据说九天玄女修为传承得自女娲残存在天地间的神识。想当初智诜在敬亭山封绿雪为山神,清风要带明月走,想送她去的地方就是九天玄女宫。

九天玄女宫的传承十分奇特。共有日、月、星、风、云、火、水、土、灵九门道法,只有女子才可入门修行,而且弟子入门只能学习其中一门道法。师父收徒弟,却不能传授当年自己入门学习的那一门道法,只能传另外八门之一。

没学过怎么传呢?这就是它的传承特殊之处,弟子只有将本门道法学到尽头,自悟突破关口,修成日、月、星、风、云、火、水、土、灵九门化身大成。才可无师自通另外八门道法。

九天玄女宫地弟子并不多。它有九件镇宫神器分属九门掌管,分别是金乌弓、指月玄光鉴、七星峒、携风扇、挥云杖、火灵幡、碧水烟帔、息壤神珠、灵极佩。****就在不久前,有两条神通广大的黑龙潜入浮生谷,企图闯入土门神殿盗走五色祭坛上的息壤神珠,与自己的千年龙丹合炼。

它们当然没得逞被发现了,于是冲出宫外钻入地下水脉突围跑掉。九天玄女宫岂是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地方,两条黑龙突围斗法时把土门殿搞得一塌糊涂,执掌土门的抚尘仙子与执掌月门地持月仙子追了出来。一定要拿下这两只黑龙问罪,结果就一路追到了芜州。

梅振衣在敬亭山中炼药,敬亭山上天生异象,风雨雷电翻滚,两条黑龙想借此甩脱追兵,于是就往山上闯,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听完这些杨戬也有些纳闷。这里关哮天犬什么事?他喝问道:“哮天犬。你怎么搅和进去了,是不是那两只孽龙的同谋?”

哮天犬受了伤化为犬形。但还是能以神念说话。原来这件事情与它无关,它也并不知情。前一段时间它在人间游荡时认识了那两条黑龙,起了收服之心,想把这两只黑龙收为自己门下,或者把它们收为杨戬的门下算是自己的手下,所以也有结交。

哮天犬为什么跑到人间游荡?是它请求杨戬让自己下界的,算是阅历一番。它是杨戬的随身护法,也有真仙修为,忠心耿耿跟着杨戬上千年了,出来溜达溜达也不能不允。这条狗不能说不懂事,但极少涉足人间,做事也够直接的。

它看见两条黑龙遭遇凶险,马上就要被人拿下,就跳出来相助,情况紧急没来得及问明情由,旋即挨了清风当头一槌,它说地事情经过就这么简单。

杨戬向抚尘仙子拱手道:“看来这是个误会,哮天犬并非孽龙同谋,既然没有伤着人它自己又伤得这么重,贵宫也没有丢失息壤神珠,还是暂且让我先带它去疗伤,改日定加责罚,再上九天玄女宫赔罪。*****”

杨戬有护短之嫌,看着哮天犬地惨样也有些不忍,先帮它治好伤再说。抚尘仙子道:“杨仙长,你要带走哮天犬我不敢阻拦,但那两条黑龙就这么放走了吗?”杨戬一指脚下被毁灭的村庄道:“黑龙没有偷走神珠,九天玄女宫也无人伤亡,虽然惩戒应当,但何苦追得这么紧呢?”说完话抱着哮天犬就走了,抚尘仙子想留也留不住他,只有转身冲清风道:“仙童,我师妹受伤甚重,师门神器损坏,这叫我如何交代?”

清风没看她,似是自言自语的答道:“她的炉鼎形骸并未受伤,我这一击大损她的法力。因此一时之间神识封闭,我自会设法帮她复原,九天玄女宫的神器,我承诺修复,总之还你完好的人与器。……你现在可以回去,如此禀告九天玄女。”

抚尘仙子:“不行,我怎么放心将师妹交到你手里?你这么抱着她,已经甚为失礼。”

清风:“为救人。不得不失礼。”

就在此时,远方脚下何家村灰烬中传来一个人撕心裂肺地长呼:“叔叔、婶婶……你们在哪?……幼姑----!”

时间已过正午,天生异象不知何时消失地无影无踪,掩护敬亭山上空的法阵也消失了。神木林中的梅振衣很是疲惫,但心情却异常的兴奋,这一次炼药。炼成了六枚九转紫金丹。他离开敬亭山时非常、非常的高兴,简直想大声欢呼,向每一个人说声谢谢,自从梅六发死后,他的心情还从来没有这么爽朗过。

梅振衣飞出敬亭山,随即就感应到了不远处空中残留的神气与法力波动,不久前应该爆发过一场惊天动地地大战。心中微微一惊笑容随即凝固,因为他低头望见了何家村地方向。

清风也看见了梅振衣飞出敬亭山。脸色一变想阻止但终究没有动。眼睁睁的看着梅振衣地身形如失控栽下去一般,直接跌落到何家村残留的焦土灰烬中。

何家村没有火焰,没有浓烟,甚至连一片瓦砾都没有留下,方圆几里内,离地十丈深,所有的东西都化为了灰白色地粉尘,在阳光下泛着毫无生气的死光。梅振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自己几天前刚刚来过,与何幼姑软语轻言的何家村吗?

何家村什么都没留下,然而神识中还能感应到残余的法力激荡,梅振衣就算没有亲眼看见,也能大致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近百户人家,几百人,随着房舍一起化为了齑粉。

梅振衣跪倒在尘埃中。双手插入滚烫的粉尘。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长呼。

清风就在天上远远的看着跪倒尘埃地梅振衣,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怎么去劝慰他?也许此刻说什么话都是多余。从天空看去。尘埃中地梅振衣就是个不起眼的小点,一片灰白中突然出现了火光,是从那个小点上发出的。

灰白的粉尘看似寂静无声,但炙热的温度尚未散尽,身处其中不亚于被烈焰灼烧。梅振衣身上的拜神鞭、盘古葫芦自然不怕这热度,但他穿的衣服可是普通的平凡之物,此刻已经被烤着了,全身都燃起了火焰。

梅振衣发出那一声长呼时,天空似乎也有反应,上空极远处天幕微微一颤,一个巨大地灰色漩涡生成,似乎通向不知名的无穷远处,漩涡中还有黑色的螺旋状闪电无声无息的盘旋劈击。这是天刑雷劫,此刻出现却不是劈向谁,而是有人从仙界来到人间。

一片片淡绿色的光芒扫过,带着仙灵之气分开黑色的闪电,一名高簪道士挥舞芭蕉扇从灰色漩涡中飞了出来。来者是钟离权,原来他去了仙界闭关清修,与人间时日不同,难怪这么久没有露面。此刻徒弟心境遭受重创,钟离权也被惊动了,匆忙下界赶来。

钟离权出现的时候,恰好梅振衣身上腾起了火焰,清风也看见了,两人不约而同正要施法灭火,就听梅振衣又发出一声长嘶“为什么----!”声音惨烈宛如受伤地野兽,突然飞天而起向着天空直射而来,身上还带着浓烟。

梅振衣咬紧牙关目眦欲裂,脸上一片焦黑之色,神情充满悲愤之意,显得十分狰狞可怖。他就这么直冲上来,抚尘仙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祭出息壤神珠,清风赶紧以神念喝止,身形一转抱着持月拉开了抚尘。

梅振衣仿佛已陷入了一种癫狂地状态,身形急速飞射擦过了清风的身边,上空地钟离权挥起仙风扇迎头拍来扇灭梅振衣身上的浓烟,他全身的衣服也都化成了碎片。但这一扇却没有挡住梅振衣的身形,他光着黑乎乎的身子仍然向天际疾飞。

钟离权一惊,紧急撤法收回了仙风扇,身形也往旁边一让,以他的修为不是挡不下梅振衣,但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把他挡住恐怕伤及性命。看梅振衣的去势,就冲着天际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灰色漩涡,这下坏了,不出手硬拦也不行了!

钟离权一咬牙,仙风扇飞出化作一扇巨叶,宛如一张轻飘飘的大幕向着梅振衣的身形就拍了过去。而清风出手比钟离权更快,袖中的盘古藤飞出,追上梅振衣的身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正抽在梅振衣的脑后耳侧。

梅振衣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形一顿随即向下栽落,被钟离权施法接住。清风向梅振衣学来的打猴鞭法,第一次施展昏厥鞭绝技,抽中的却是梅振衣本人。

第六卷:子非鱼 204回、玄鉴重圆知有日,燕钗再合已无缘

一晃三年过去了,芜州没有人见过梅振衣,钟离权抱着昏厥的梅振衣回到青漪三山后,这位梅家大少爷就再未公开露过面,梅家下人只说少爷在山中修道不问世事。问及芜州百姓,大部分人连这位赫赫有名的贵公子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

想当初刚刚从昏厥中醒来的时候,梅振衣并没有痛哭流泪,连全身的烧伤都浑然不觉,甚至都忘了以省身之术为自己疗伤,就是那么茫然的睁开眼睛,良久空洞无神,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谷儿、穗儿惊慌的哭声让梅振衣回过神来,首先看见的是师父钟离权。

“想一想白牡丹临终的话,善待眼前之人。”这是钟离权说的第一句话,他居然在这个伤心的时候又提起了白牡丹,连知焰都吃了一惊。

梅振衣闭上了眼睛,神识变得清晰起来,周身内外的痛楚一起袭来,白牡丹还有遗言,可怜何幼姑,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留下。

此时钟离权又说了第二句话:“你若想报仇,也是理所当然,但你得想好该怎么去做。”

三年之后,表面上的悲愤已平复,梅振衣仍旧时常坐在方正峰绝壁下的石龛中闭关修行,与以前不一样的是,这三年来他定坐时不再面朝开阔的广场平台,而是对着冷冰冰的石壁。全身上下的灼伤早已治好,以梅振衣的修为加上曲振声的回春妙手,连一块伤疤都没留下,但心中的伤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梅振衣蓄起了胡须,颌下三缕黑髯已有半尺长,古时男子成年后大多蓄须。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样子看上去却变化了不少。与相貌改变相对应地是,梅振衣的心境仿佛已经成长了几十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精通种种江湖手段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少年。\\\\\

又到了农忙插秧的季节,水田中的农夫们挽起裤管,在腰带中掖起衣襟,正在一步一退的插着秧苗。飞尽峰顶上,有两名仙人遥望人烟对坐而谈。

清风:“何家村已毁,眨眼三年,村外农庄犹在。再见农人耕作,真有桑海苍田之感。”

钟离权:“众生既处生死轮回中,成日指天忿恨也无助益。”

清风开口吟唱道:“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城上兮风寒,井径兮陇残。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这是他在人世间学会的一首歌谣。

三年前,天神与菩萨显灵,芜州万民跪拜,眼看着菩萨打落了天神,落在养贤乡何家村。街头巷尾皆传那是菩萨镇压天魔之举,据说那带着火焰的天魔作恶多端,但已经被菩萨斩灭云云,议论甚为神奇。

有好事的官吏欲上表祥瑞。表文写好送给刺史程玄鹄过目。程玄鹄勃然大怒轮起桌案上的汉白玉纸镇就砸了过去,斥道:“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无辜横死,尔等竟称什么祥瑞?玄鹄无能,属下府衙无法锁拿作乱神灵,但也绝不能呈此无耻之表!……此事万民所见,据实上报,勿添褒贬,更不要称半点祥瑞之语。”

何家村死了一百二十七人。当时正值农忙季节,有不少人在离村远处地田庄中耕作,侥幸躲过一劫。但何木生老爷一家人那天却没有出门,全部不幸遇难。

听见清风的吟唱,钟离权默然半晌才说道:“其实以你我的修为,早就看透了这些,我成道虽不如你长久。但经历三国两晋、五胡乱华、隋末争雄。人世间之生死别离早已历尽。\\\\\\”

清风止住吟唱问道:“苍海桑田之变,众生物类之变。天道循回之变,此三者,你也历尽了吗?”

钟离权微微笑了笑:“前二者,虽不敢言历尽,但也接近了悟堪破,若不是振衣这孩子出事惊扰了我的清修未历化形天劫,说不定此刻已成就金仙。至于后者,仙童你也没历尽,否则早证太上忘情成就大罗金仙。”

清风:“你我口中,不应总是提及说不定这三字。若梅振衣不炼九转紫金丹,说不定就无当日之祸,若他不洗去照妖镜上的神识灵引,大天尊那日可能会及时赶来,说不定也没有何家村之灾。”所谓大天尊,就是天**众仙对玄穹高上帝的称呼。

钟离权微微点头又连忙摇头道:“梅振衣做地事,可谓因果缘起,但错不在他。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这种话,他的心境刚刚平复未久,乍闻此言,又可能会想不通的。……谁能想到呢,有你与明月两位金仙坐镇,在人世间小小芜州,竟然还出了那种事情。”

“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多的是,只不过世人不知,你我跳出轮回后也不曾尽遇,却让梅振衣赶上了。”清风淡然说道,但此刻淡淡的神情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这是他离开昆仑仙境前不曾有过的神色。

钟离权似乎察觉到他的变化,又问道:“仙童你地伤势如何?”

清风:“我早已恢复,只是九天玄女宫地持月仙子想要恢复如初,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钟离权:“她是你失手打伤的,仙童的修为不伤天下有灵众生,持月并未成就仙道,你怎会伤了她?”

清风:“她没受伤,别看指月玄光鉴已裂,但她的炉鼎完好无损,我那一击削了她的法力,修为境界仍在,但神通玄功大损,修行精进大受影响。^^^^”

钟离权:“仙童的金击子,还在九天玄女宫吗?”

当初清风承诺将指月玄光鉴修复,也设法帮助持月恢复修为,这都是很难办到的事情,无奈之下,将自己随身千年的神器金击子交给了抚尘仙子以作抵押。只有自己办到了这两件事,才会去九天玄女宫将金击子取回,抚尘仙子把裂开地指月玄光鉴也留在了敬亭山。

清风从怀中取出一轮圆光,它就像一轮虚空凝聚的光华,上面还残留几道裂纹,但是比当初已经淡了许多。不论从各个角度看,这轮圆光都是不变地,连裂纹的形状也不会改变,也就是说总像是同样的一面朝着你。

清风看着指月玄光鉴道:“明月告诉我,她可以将这些裂纹都修复。但需要时间,修复之后这面神器也会发生改变,不再是指月玄光鉴就是指月玄光,非虚非实,纯净光华凝聚。”

钟离权:“如此甚好,指月玄光鉴成为指月玄光。虽有改变但妙用不减,九天玄女宫也不会计较的。只是那持月仙子修为若想恢复,恐怕不是那么好办,无论你有再高的手段,也无法替她修行。”

清风:“只有另一个办法,助她修为精进弥补法力之失,需要一枚大罗成就丹就圆满了,持月仙子也算因祸得福。这只有梅振衣去找镇元子才成。他也早有这个打算。……但如今我又怎能催逼他去炼制大罗成就丹。炼丹二字,恐是他此刻地心境之伤。”

钟离权叹气道:“他地修为也未到,只有修成种种阳神化身,才能以拜神鞭同时炼制几炉丹药。^^^^你我所见所历已经够多,但梅振衣不一样,他只有短短几十年的修行。”

清风:“最重要地是他在苦海中未历前世种种,与一般的地仙心境还不一样,也堪破不了化身关口。”

钟离权:“其实他地堪破机缘已经有了。这孩子的情形,难道真要去轮回地狱中走一遭吗?”

清风遥望着芜州城方向,话风很突兀的一转:“该去就得去,假如当日来的是地藏王而不是观自在,可能就省事了,梅丹佐未必跑得掉。”

钟离权却仍然在谈梅振衣:“一十三年出摄阳神,振衣这孩子修为已经足够精进。况且他还遇到了许多波折。其实就他本人的修行来说不必着急。哪怕再等数百年也没关系,只怕世事变化不容多等。”

“出摄阳神?”清风微微一惊。转头看向青漪三山的方向,嘴角微微一抿道:“我虽擅推演,但你地弟子修行还是你更清楚,梅振衣果然出山了,却是以阳神出游。”

钟离权:“算算日子,他的修行也该到了这个地步,这三年可没闲着。他也不能总是待在青漪三山中不见人,是时候出山了。仙童,你猜他会问些什么?”

清风:“还能问什么,定是梅丹佐的下落,以他的性子是一定要报仇的,不过你这徒弟做事有分寸,应该不会着急乱来。”

说话间飞尽峰上有一个人形的光影凭空出现,至少在普通人眼中他是凭空出现的,事先毫无察觉就来到了近前。梅振衣定坐方正峰中,初次以阳神出游还不是很熟练,一现身是**,紧接着身边光华流转,身上多了一件青色的道袍,上前给师父行礼。^^^^

钟离权手捻长髯,摇扇点头道:“很好很好,你修为更进一层,能出摄阳神,初出游时一定要小心。”

清风摸了摸自己地下巴道:“梅振衣,你地胡须很漂亮,比你师父的好看。……你不想惊动其它人,阳神出游而来,有什么事吗?”

梅振衣的神情不再像往日那般带着嬉笑的神色,朝清风拱手道:“是有问题请教,当日你持照妖镜在一个时辰内就找到了韦昙,假如有时间慢慢去搜寻,能不能找到那逃走的梅丹佐?”清风猜的不错,梅振衣果然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

清风没有答话,钟离权开口道:“徒儿,你坐下,你的修为精进虽不慢,但见识的仙家境界太多,远超出了你本人地修为,为师有很多话没有说清楚,今天正好对你解释一遍。”

清风手持照妖镜以搜神之法,很快就能找到三千里外隐蔽山沟里的韦昙,巧妙之处在于两点:第一他找的就是人并不是别的东西,山川河流草木禽兽沙石微尘等等都没看。第二是韦昙并没有刻意隐去形迹,谁都能看见他。所以清风的神识扫过就发现了。

高人地神识可以延伸很远,比如明月一眼就能在照妖镜中看见万里之外的天地灵根,只是以一物为灵引,并不等于将万里路途中地所有东西都容纳到灵台中纤毫毕现,那样所需地法力太大了,有时在人间是无法想像的。

还有一种情况,假如修为相当地高人在很远的地方刻意隐藏形迹的话,以搜神之法是难以发现的。如果另有仙家洞府庇护,那就更难看清虚实。以那梅丹佐的神通,如果刻意想躲藏地话。以一般的搜神之法是很难搜出来的,除非以照妖镜施展破法神通,正面撞上了。

当初梅振衣在龙空山与姚妖王打赌躲猫猫,有藏神真如佩的相助,姚妖王在白雾中发现不了他的形迹,却用了一个笨办法---定点排除。神识搜索不清的地方定是梅振衣藏身所在,但这样地笨办法却不能在这广大的人世间使用。

梅振衣找姚妖王,用了他原身上的一根毛发为引,施展神宵天雷直接从地洞里把他揪出来了。但这也有限制,假如姚妖王不在那片黄雾中,而是斗法时逃到了十里之外,神宵天雷术想揪他就不好用了,施展不同的神通。神识延伸的威力范围是有限的。

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在人世间各种神通就有这种限制。而且在人间施法,就算威力再大,也影响不到人间之外,比如无边玄妙方广世界。

梅振衣皱眉问道:“我少年时曾听星云师太讲佛法,佛陀法眼能看遍大千世界,一念之间,一沙一尘无不了然于心,这又做何解?”

钟离权笑了:“这不是佛法。这是佛家弟子结俗缘之**,不能以凡人通俗之理解。”

清风:“我也有这个神通,假如在我自行开辟的造化仙界中。再比如此时我一眼能看通你周身炉鼎,并不等于我看见了你这个人,明月一念之中天地灵根无所遁形,但天地灵根还是被心猿悟空所毁,你明白其中的区别吗?”

梅振衣:“不太明白。”

钟离权:“不明白就不明白。世间法不过出神入化就是这个道理。你现在修为还早。”梅振衣:“那好吧,修为不到也不强行问道。我只想知道,该怎么找到梅丹佐?”

钟离权:“现在还是将来?”

梅振衣:“将来。”

钟离权:“在大千世界中找一人或一物,高人最简便地方法是下神识灵引,比如随先生当年对你地一举一动了若指掌;最自然的办法是灵台中神识牵动,比如你有事我会赶来。……你很难用这两种办法找到梅丹佐,除非他主动现身难以隐藏形迹,只能用寻常之法,或猜测或推演他会在何处,然后去找。”

梅振衣:“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当初清风与韦昙、观自在、杨戬这么多高人对付一个梅丹佐,却让他给跑掉了?”

钟离权:“以他们四位的修为,当然远胜梅丹佐一人,但在人间斗法,将对手逼退并不难,完全斩灭却不容易。”四个人打一个自然更顺手,但四个人追一个未必更快,而且放手硬拼想把梅丹佐完全斩灭,毁掉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何家村了。这个道理也许很简单,可是梅振衣总是觉得有些心中不顺。

清风又补充道:“当场斩灭也许非观自在与韦昙所愿,如佛心舍利不在梅丹佐身上,再找起来就麻烦了,连我也不知道此人的来历,但我可以猜测他如今可能在什么地方。”

梅振衣连忙追问:“梅丹佐可能在何处?”

清风:“三年前我伤的并不重,但也修养了一年多才完全恢复,那梅丹佐伤得比我重多了,没有数十年的功夫是恢复不了的。”

钟离权顺着话说道:“我虽不知梅丹佐地来历,但他的修为与我们不同,可能来自另一片仙界。此人纠缠的业力不小,不会带伤历天刑回仙界,只会留在人世间。”

清风接着道:“人世间养伤最好的地方,就是昆仑仙境,广漠蛮荒之中易于隐藏不为人知,仙灵之气充盈便于疗养恢复,况且梅丹佐去过,当年妙音伽蓝就是在昆仑仙境遇到他的。”

第六卷:子非鱼 205回、小神君扬言芜州,狄梁公外放彭泽

钟离权最后总结道:“梅丹佐其人可能就躲在昆仑仙境蛮荒中疗伤,至于他盗走的佛心舍利,可能藏在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的某处,所以前世守护佛心舍利的韦昙也无法找到。”

这两人就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你一句我一句相互补充,将梅丹佐以及佛心舍利的下落推导出来。但这个结论并没有太大的价值,以昆仑仙境之广,如果梅丹佐刻意隐藏的话,找他比大海捞针还难。

听完这些之后,梅振衣想了半天,沉吟着说道:“也许我知道梅丹佐的来历,也能猜到他将佛心舍利藏于何处。”

清风微微动容:“噢?韦昙找不到,你却能找到,告诉我佛心舍利在那里?”

梅振衣:“我只是一点猜测,需要做一番印证,现在不敢随便开口。”

钟离权与清风对望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似乎做了什么私下的交流,又转脸问梅振衣道:“徒儿啊,你要如何才能印证?”

梅振衣:“不可说,不可说,至少要等到我成就仙道之后。……师父,我能请教您老一个问题吗?”

“但问无妨。”钟离权看着徒弟,眼中有赞许之色。

梅振衣:“梅丹佐并非佛门弟子,怎么去的佛国仙界?”这个问题有些多余,其中的原因梅振衣不是不知道,清风也非佛门弟子,想当初梅振衣在入境观中亲眼看见清风去了佛国的普陀山道场。

钟离权却不嫌他多余发问,很认真的答道:“很简单,其一要有超脱生死出入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的修为;其二要曾听闻佛法,了解佛家修行的超脱之道,不论是否皈依尊崇。于心境有可印证之处。梅丹佐既认识妙音伽蓝,可能曾听闻她讲解佛法。”

“据我所知,梅丹佐并非是从妙音伽蓝处出听闻佛法,否则怎能骗她将自己带上灵山?他曾在西域巴米扬山谷听闻龙树菩萨法会。”梅振衣不动声色的抛出了一个“猛料”。

清风脸色微微一变,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地?”

梅振衣:“故老相传,数百年前龙树菩萨曾在巴米扬山谷开讲上、中、下三品华严。并朝摩天山壁大哭三声。当年**之时,有一位三十六翼天神于云端中听讲。……我曾被左游仙挟持至西域热海,恰好听军营中的异族兵士闲话议论提及此事。也不知真假。”

钟离权:“民间口口相传至今,已难辨真假与本来面目,若真有此事,那听法的天神有可能就是梅丹佐。……但这件事,无助于如今找到此人。”

“弟子明白,但解此惑。有助于将来找到佛心舍利。清风仙童。我听说九天玄女宫的持月仙子修为大损,你的随身神器也因此留在了九天玄女宫,如何才能早日帮她恢复修为?”梅振衣突然岔开了梅丹佐的话题,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清风:“那要看你何时能炼成真正地九转紫金丹了,就是你说的大罗成就丹。”

梅振衣有些遗憾的摇头道:“现在尚无此能,非炼药之道不精。而是修为境界不足。我也想请教仙童,我几时才能堪破?”

清风:“你修行多少年了?”

梅振衣:“十三年。”

清风:“那就再来二十三年吧,三十六年修至世间法地尽头,算是精进神速了。”

梅振衣:“你能推算的这么准?”

钟离权插话道:“清风不是推算你的修行,而是推演你遭遇的机缘,该如何修炼是你自己事情,还有什么问题吗?”

梅振衣下拜行礼:“多谢师父与仙童指教,我没别的事了。”

钟离权一挥扇子道:“你回去吧,不久就有人会来找你。不论将来的打算如何。眼前地事情还是要做好地。”

梅振衣告辞离去,阳神消失在原地。又过了良久,清风以无语观音术悄然道:“你徒儿的话大有文章啊,阳神开口以神念发出,芜州一带凡有声闻智慧神通者全听见了,也包括暗中窥探他的人。……而你,和他配合的很好,把他想宣扬的都说了出来。”

钟离权也悄然道:“他本就是想借此番问答,将那些话传扬出去,他一开口,我就知道用意了,毕竟是我徒弟。”两位仙人的对谈此刻变成了私下里地密语----

清风:“他会不会骗人?”

钟离权:“你我都是言出必诺之人,他是我的传人,行骗当然不能,可是用足心机是一定的。”

清风:“三年后第一次出山,就来了这么一出,看来伤心之余他的心境并未沉沦不振。”

钟离权:“何幼姑死了,不等于梅振衣就傻了,回过神来他绝不会善罢干休的,而这小子最不缺的就是心机手段,看他怎么用了。他以前做事,是尽量避免牵扯纠缠,只想安安稳稳的修行,而今天这一出,是主动把自己卷进去了,唯恐牵连不广。……看来何家村惨剧,对他的触动很大。”

清风:“假如他确认不了梅丹佐的来历,也找不到佛心舍利地下落,可是等于将满天仙佛都给涮了,这胆子不小!”

钟离权:“他也没说自己一定能确认,只是说成就仙道之后才有可能去印证。……再说了,经过三年前地那些事情,他对满天仙佛能有好印象吗?梅丹佐是首恶,但所有出手之人都有份,包括你,甚至也包括他自己,他不仅想找梅丹佐报仇,还想追溯因果源头啊。”

清风叹了一口气:“我虽尽了力,心中无亏欠,但所行也有亏欠之处,毕竟没有守好敬亭山外。他若对我有怨意。我会离开此地。”

钟离权:“仙童何必这么想?他对满天仙佛不满,非指具体的一人一事,也并不是对你或对哪位菩萨本人有什么怨言。”

清风:“他倒是机巧,想一心一意先灭了梅丹佐再说,不因为佛心舍利地下落而有所顾忌。……想想也对,佛心舍利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要斩梅丹佐!”

钟离权:“佛心舍利与你我无关。与梅振衣更无关系。对于佛门弟子,佛法在,传承在。等同无量光照耀灵山,但象征意义不同。”

清风:“想斩灭梅丹佐,还要摆平后面的事情,代价可不小。”

钟离权:“梅振衣不怕付出这个代价,但他也不傻,所以他需要大罗成就丹。保住自己与相助之人的法身炉鼎。”

清风:“他还需要时间做自己的事情。不想再有那么多高人有意无意牵扯纠缠,这二十三年就是时间。你能推演一下,二十三年后梅振衣有何气象?”

钟离权:“待到他炼成大罗成就丹之时,知焰、左游仙已成仙道,张果不容小觑,龙空山十大妖王也成为臂助。其中或有几人成仙,就连那个小鬼提溜转,也脱胎换骨成就地仙。正一三山洞天已成,谁再想动他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清风:“你这徒弟,真是千年来地的异数,你事先也没想到吧?也就是此时,你才能推演的这么明白,一时三刻之前我都不是很清楚。但刚才这番推演,却不涉及梅振衣本人。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钟离权:“就是他的修行我推演不清。总在浑沌之中,当年随先生想必也是这个感觉。所以留下了照妖镜。”

清风:“你也将成就金仙,有事情叮嘱梅振衣就去交代,然后回去清修,历化形天劫去吧,芜州有我,暂时还镇的住。”

“先多谢仙童的吉言了!”钟离权起身长揖,眨了眨眼睛又说了一句:“当年你出走五观庄,打出昆仑仙境,也是个不怕将天捅个窟窿地人。”

清风一摊双手:“是吗?可惜我现在连金击子都离身了。”

钟离权说有人来找梅振衣,清风说树欲静而风不止,不久后果然有人上门,还带着梅孝朗的与另一位长辈的信,这位长辈就是刚刚被贬出洛阳地彭泽令狄仁杰。送信的人梅振衣也见过,竟然是曾在彭泽城外斗金蟾的刘海。

张果与星云师太未回,左游仙也尚未赶来拜师,左游仙的弃徒刘海怎么带着狄仁杰与梅孝朗的亲笔信上门了呢?事情还要从大周神都洛阳说起----

武皇登基之后,要做的事情就变了,以前地首要任务是扫除改朝登基路上地一切障碍,现在愿望已经实现,首要目标就成了整顿朝政巩固江山。不是穿上龙袍坐在皇位就是皇上,也不是拿着刀让人听话就能坐稳江山,武皇深明此理,虽身为女子,但相比史上很多帝王她也是一位出色政治家。

任用酷吏可以清洗朝中政敌,却不能治国承平,朝中故臣经过一番清洗之后,急需提拔一批真正有治国才干的中、上层官员。武皇于长寿元年(公元692年)改元加恩,下诏天下举荐贤才,凡被举荐者受考核有才皆录用,不论原先出身高低。

后世有人说武则天爱才,也有人说武则天不论愚贤乱提拔,实际上这是她登基初年一个筛选的过程,朝堂上进进出出的新贵很多,有人很快就被淘汰。历来帅才与良相难得,也有人脱颖而出,由梅孝朗举荐,武皇任命狄仁杰为地官侍郎同平章事,入阁拜相。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朝堂上也一样,如今的朝臣主要可分四派:一是武家亲族,以武承嗣等人为代表,无论谁上台这一方面势力都不可缺。二是功勋故臣,以梅孝朗等人为代表,他们是保持国家稳定地重要力量。三是一班酷吏,以来俊臣等人为代表,他们曾是武皇清洗政敌的工具。四是新近提拔的一班治国之臣,以狄仁杰为代表,他们是巩固统治与治理国家的依靠。

这四派势力中,武家亲族与朝中酷吏多有勾结。功勋故臣与新近权臣之间也所有结交,彼此之间互有争夺。来俊臣与诸武子弟,对狄仁杰这批新掌朝中大权的人很不满,按一贯对付政敌地做法,总想搞掉他们,却不知形势已变。

就在长寿二年(公元693年)正月。新年刚过来俊臣就率先发难了,罗织罪名将狄仁杰卷入谋逆案,告他勾结同党欲反周复唐。并将朝臣任知古、裴行本、裴宣礼、卢献、魏元中、李嗣真一并牵连进去。

《唐律》中有一条“一问即承反者例得减死”,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主动认罪可以罪减一等。等到来俊臣审问时,狄仁杰不等用刑就很干脆的说道:“反是实。”

他认罪,来俊臣问他如何勾连朝臣谋反,狄仁杰反问道:“来君说我反。我不反也是反。何苦麻烦?至于如何反,还要辛苦你等上疏了。”

其他人一见狄仁杰这么说,也纷纷认罪,只有魏元忠开口辩论。来俊臣一见这个局面,既问不出什么又无法动刑,只有将他们收押。单审魏元忠一人,严刑拷打不必多提。

天气渐热,狄仁杰在狱中托探监的判官王德寿将自己地棉衣送回去,要家人撤去棉絮换成夹衣送来,并且密写伸冤血书夹在棉絮之中。狄仁杰之子狄光远得到血书,入朝上告,血书落到了武皇手中。

武皇命通事舍人周琳查问,来俊臣将自撰地狄仁杰等人地认罪书交了上来,并且上奏道:“臣并未动刑。人杰等在牢中也安适。若心中无鬼,为何要自认谋反呢?”

恰在此时。梅孝朗入朝面圣,武皇将认罪书与狄仁杰地血书交给他看,问道:“南鲁公以为此事如何,狄仁杰为何先认罪又暗写血书呢?”

梅孝朗深知这位武皇什么都好说,就是最恨人谋反,当即答道:“若让来俊臣推问,天下无人不是反贼,陛下英明,何不亲问呢?臣观这血书与供状,非一人手迹。”见武皇沉吟不语,他又说道:“陛下乃英明之君,深知治国之道,狄仁杰才可为相,来俊臣之流可为相吗?”

武皇招狄仁杰等七人入朝,当面问讯,狄仁杰等一齐呼冤,武皇问他们为何反供,狄仁杰答道:“如非如此,哪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武皇亲问,谋反之事确无实据,下令放他们回家。来俊臣阴谋未成去找武承嗣商量,武承嗣发动朝中同党联名上奏,请诛狄仁杰等七人,朝堂上争地不亦乐乎。秋官郎中徐有功看不过去,出班奏道:“陛下有好生大德,俊臣等不能顺美,反劝陛下为暴主,究竟何意?请陛下明察!”当廷反奏了一本。

武皇道:“诸位勿争,朕自有主张。”随即宣布退朝。

第二天宫中传旨,涉案七人全部贬出洛阳,狄仁杰被贬为彭泽令。不久后又下一旨,削去魏王武承嗣的左相之位,这番风波才平定,但狄仁杰与武承嗣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狄仁杰离京之前,曾到南鲁公府向梅孝朗告辞,梅孝朗安慰他道:“陛下将你外放,是惜君之才,如今朝中纷争正烈,这也是保全你的身家性命之举。且去浩州,待到朝中稍定,我料想陛下定会招你还朝。”

狄仁杰:“陛下用意我知晓,放我离京保全性命。俗话说打蛇不死恐遭后患,在京中,武承嗣与来俊臣等人不会放过我。但是我去了彭泽,也未必好过啊。”

梅孝朗笑道:“怀英兄何苦自比为蛇?假如在彭泽有人暗中使坏,你可以去找小儿振衣求助,他是修行之人,颇有些手段。”

狄仁杰上任彭泽徒中,曾遇到多次盗匪劫杀,幸亏身边护卫李元中武艺高超,一路护送狄仁杰来到彭泽。到了彭泽之后仍然不得安宁,夜间县衙常受惊扰,来的都是妖精鬼怪一类的东西,会种种神通法术,李元中还受了伤。

狄仁杰下令追查,结果听闻有人事先在彭泽一带散布传言,说狄仁杰要在尽拆此地淫祠,根治巫风。前文说过,荆楚之地自古盛行巫祝之风,尤其以浩州彭泽一带为甚,山野之间有众多淫祠,供奉各类精怪,梅振衣当年行游时就曾遇到过。

第六卷:子非鱼 206回、群魔乱舞行无忌,终究引火自烧身

传言一起,彭泽一带各路精怪视狄仁杰为大敌,时常半夜去县衙滋扰,百姓人心惶惶。有人建议狄仁杰发安民告示,还有人建议狄仁杰到各地淫祠祭供,以安抚神灵之心。狄仁杰都没有采纳,反而张榜招贤,请修行高人前来降妖除魔。

话又说回来,那些山野精怪难道全是傻子,一听传言就主动与官府作对?这也是有原因的,狄仁杰有过“前科”。想当年徐敬业叛乱平息之后,狄仁杰曾任江南道巡抚使,对江东吴越一代的供奉淫祠的弊俗十分反感,曾奏请下令焚毁来历不明巫祝淫祠一千七百余所,一举革除巫风之弊。

当时狄仁杰大权在握,可以调集江南道军马,有不少高人听命,山野精怪也奈何不得。据说当年有不少作乱的妖人在吴越一带无法立足,逃到了彭泽一带显弄神通要挟乡民立祠,继续勒索百姓的香火供奉,荆楚一带巫风本就不亚于吴越。

这些精怪一听说狄仁杰来此要尽拆淫祠,自然是深信不疑。如今已不比当初,狄仁杰只是小小一县令,众精怪当然是有仇报仇,想先下手为强除掉狄仁杰这个大患。

然而狄仁杰坐镇县衙,冲天威势守护,鬼神竟很难闯入。偶尔有修为高深的妖精潜入县衙,狄仁杰竟能看破行藏,呼护卫拔剑斩之,总之很不好对付。

就算如此,狄仁杰也不得安宁,来滋扰的鬼神精怪越来越多修为也越来越高,得力护卫李元中也受了伤。与此同时,狄仁杰在彭泽一带张榜寻访降妖之人,应者了了。

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不是抓两个小怪弄点钱花,江湖术士们也不敢冒险,况且彭泽一县能出的赏格不可能太高。真正有些本事的人,不想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只求这么小小的赏赐。与之相比。控制几个精怪为己趋用要轻松舒服多了,比如当年凌虚子在五湖岛所为。

真正有本事的只来了一个,就是披发道人刘海。这位道长当年被彭泽县王县令请来收服金蟾。结果却受妖怪的戏弄烧掉了一楼城楼,还伤了几位在城上看热闹的当地士绅。事后连累王县令丢了官。刘海降妖却被妖戏,已在彭泽一带传为笑谈。

没想到此人并没有远走,他将此事引为平生之耻,入山修炼数年,并重新修复了当日损毁地捉妖法器血煞天罗。此刻出山又来到彭泽,揭榜入衙愿助狄县令降妖。

有人劝狄仁杰不要用刘海,并将当年地“笑话”讲给他听,说刘海道术华而不实。狄仁杰却摇头对左右道:“当年之事,证明刘道长确有降妖之术。无非技不如人一时失手。曾被妖物戏,如今仍敢来,足见其人无惧且勇志可嘉。况且如今是用人之际,笑刘海之人,又有几人如他?”

狄仁杰将刘海迎入县衙,十分礼待,并未因当年之事轻视嘲笑。刘海十分感激,自称狄公对他有知遇之恩。

其实刘海的资质与悟性都相当不错,否则左游仙也不会传他道法。但这个人有很多小毛病。比如好偷懒、爱卖弄。学了点道法就喜欢耍小聪明不肯下苦功,因此入门之后精进有限。左游仙就不爱理会这个徒弟了。

左游仙自己的修为很高,但在调教弟子方面不是很擅长也不是很用心,他为人太过狂放也有些好高骛远,一看徒弟地修行精进不符自己期望,首先就放了鸽子。左游仙当年一眼看中了梅振衣想收之为徒,梅振衣确实是好苗子,但这样的好苗子不仅可遇不可求,而且也要下功夫悉心去栽培,是孙思邈为梅振衣打好地根基。

当年左游仙与梅振衣在彭泽城外看刘海斗金蟾,他祭出木剑在水下与金蟾相斗,木剑被金蟾折断,在此之前刘海先弃了法器。左游仙骂道“没用的东西”,而梅振衣却说“不是没用,是聪明,既然挡不住金蟾的法力,还不如先弃器,否则法器被毁,人也会跟着受伤。”

由此可以看出,左游仙与梅振衣的评价是不同的,在左游仙看来刘海弃剑很没出息,在梅振衣看来是明智之举。但是梅振衣当初也看不惯刘海吧场面搞得很大,爱显摆地脾气,这恐怕是师父没有调教好的责任了。

当年收妖却被妖物所辱,连累有人受伤县令丢官,刘海在浩州一带声名扫地。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几乎抬不起头来,他的脾气变了不少,为人也扎实了很多,没有远走他乡去混日子,而是入山老老实实的修行道法,以求一雪前耻。

人地成长,要么遵从教导少走弯路,要么是从挫折中汲取经验教训。没有修行上师的指点,心性又不知反省的话,有人会越错越深,幸好,刘海及时意识到自己的不足,确定痛改前非。如今的他,修为法力比以前高深不少,易经洗髓圆满,离到达脱胎换骨境界只有一步之遥。

刘海还没有破妄成就大成真人,因为没有人传过他洗炼妄境的心法,这一步要想自己摸索实在太难,弄不好还会误入歧途。世间种种道法,能破妄未必成真人。

刘海来到彭泽县受到狄仁杰重用,李元中得以安心养伤。在击退了两次夜间惊扰之后,刘海实话告诉狄仁杰,来的不仅有鬼神精怪,还有修行人。有修行人冒充神灵精怪占据淫祠享受供奉也不奇怪,当年凌虚子就这么干过,被过路高人“吕纯阳”拿下,如今吕纯阳的大名还在浩州一带民间流传。

刘海还告诉狄仁杰,长此以往,他一人之力肯定挺不住,需要请真正的仙家高人相助。狄仁杰想起了梅孝朗地叮嘱,梅孝朗在他临行前还给了一封亲笔信,说有事可以派人到芜州找梅振衣求助。狄仁杰于是也写了一封信,与梅孝朗那封信一起交给刘海,让他火速赶到芜州。

刘海赶到齐云观时,梅振衣正与知焰仙子在商量事情。知焰道:“既然要谋划将来,就要将一切所需尽量备足,青漪三山洞天凿建虽非一日之功。但世间人力物力可凭财力增速。我建议启用白牡丹留在洛阳地财宝。埋于园中弃之不用,也辜负了白姑娘一片苦心。”

青漪三山的规模很大,完全不亚于昆仑仙境中任何一派地道场中枢洞府。至于开放的道场外围可不用考虑,它外面就是人世间。有青漪湖和九连山。就算是洞天内的凿建,也是相当浩大的工程量。梅振衣虽然有钱,但也不可能一时之间拿出那么多巨资,只有慢慢来,原先的规划是六十年。

这个规划暂且不变。但安稳地日子可能过不了六十年,知焰建议在两方面提速。需要以仙家法力建造地地方只能慢慢来,但首先凿建道场的守护法阵,争取在二十年内,使之成为一片独立的洞天结界。宛如人间仙境不受外界所扰。至于洞天内地楼阁、药田、静室、殿堂可以慢慢续建。

另一方面,可以凭世间财力尽快解决的问题,比如各种材料地采购与运输、雇佣普通人工的建设,那就花钱尽快解决。一时拿不出那么多巨资,可以启用白牡丹留下的财宝,它如今还埋在洛阳南鲁公的后院中。

知焰早有这个想法,但一直没有说,直到梅振衣心情平复后才开口。梅振衣眼神中充满遗憾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点头道:“好的。我们不用。确实也辜负了她。明天我就去一趟洛阳,命人启出宝藏运回芜州。”

知焰牵着他地衣袖柔声道:“玉真说了。在承枢峰中建一片牡丹园,移植洛阳山野牡丹于此处,我也是这么想的。”

梅振衣:“你们想的很周到,那就这么办吧,谢谢了。”

正在说话间,有人通报,一位披发道人刘海从彭泽来,拿着南鲁公与彭泽令狄仁杰的亲笔信求见。梅振衣诧异道:“左游仙未来,刘海倒先来了,他曾是左游仙弟子,与我也算有缘。既然带着我父与狄公的信,我去见他一面。”

刚刚走出随缘小筑,钟离权迎面走来道:“彭泽之事我已知晓,你就在这里见刘海吧,先进去,我有话要说。”

梅振衣命梅三西去齐云观接刘海来随缘小筑,随师父走进随缘小筑西花厅,知焰也来到一旁,不知钟离权有什么吩咐。

钟离权倒也简单,直接发来一道神念解说彭泽发生地事情,最后道:“巫风淫祠盛行,仗神通小术勒索乡民财物供奉,于人于己,究其根源实有百害而无一利。我等经过大官湖捉拿凌虚子降伏五妖,虽还一时清静于百里,但毕竟不是根治之策。如今狄仁杰有心肃清,是正经缘法,你当助他功成。”

钟离权说的是正理,他们当初捉拿五妖是遇事而为,但却根治不了当地的淫祠巫风。身为过路修行人,总不能无缘无故一家家挨个去拆乡间的祠堂,世间事以世间法取,这是浩州地方的责任,不在其位无法越俎代庖。

程玄鹄当年为浩州刺史,有心治理却无力完成,如今狄仁杰为彭泽令,却遇到了各种麻烦,是时候该彻底清理整顿一番了。梅振衣答道:“弟子谨从师父教诲,一定全力相助狄公。”

知焰也想一起去,钟离权却暗中密语道:“知焰,你就先让振衣自己去吧,以他的修为法力对付那些精怪并不难,但如何处置稳妥并不简单。通过这件事的处置手段,可以推演他将来会有多大的成就,我正想借此机会考察他一番。”

既然知焰不去,那总不能让梅振衣一个人去,出什么事总得有个通风报信的吧。彭泽淫祠中多有鬼神之属,那就让提溜转跟着,还可以顺便打听各种消息。

把提溜转叫来一说,这小鬼高兴地不得了,又问道:“那我也得带着手下吧?对付那么多精怪呢!阿斑和小葱也该出去历练历练长长见识了。”

知焰好气又好笑道:“你就是随行护法,还带什么手下?倒可以将阿斑带去,它是梅真人坐骑。虽不必刻意摆什么威风,但为了震慑鬼神精怪,高人地威仪还是要有的。”

这时钟离权又对梅振衣密语道:“狄仁杰地来历不凡,我见过这个人,似曾相识却又不认识。暗中猜测他是某位金仙的化身入世。很可能是我的传法上师。”

“东华紫府少阳帝君王玄甫?”梅振衣也吃了一惊,以无语观音术暗中问道,“师父你能确定吗?”

钟离权:“我无法确定。就算去问狄公本人,他也不可能知道。此种历世化身。与金仙本人不是一回事,狄仁杰在人世间就是狄仁杰,只是在身后不入轮回,带着神识中这一世经历回归仙界。但你对他,一定要恭敬才是。”

梅振衣:“这是当然。狄公本就是我的长辈,我的字放为还是他给起的。……其实师父想确认也简单,你去仙界找王玄甫前辈一趟不就清楚了?”

钟离权不是王玄甫地正式弟子,想当年他在山中偶遇一人自称东华帝君,给了他一卷丹诀而去。后来钟离权将这卷丹诀整理成“九转金丹直指”。他身边地童子得传丹道建立的东华门,奉东华帝君为祖师,这是世间东华门的来历。

上古之时,王玄甫与西王母在昆仑仙境并称“东西双璧仙王”,很多人都以为他们俩会成为一对道侣,结果西王母却和玉皇大天尊欢好结为夫妻道侣,出乎不少人地意料。后来王玄甫也去了天庭开辟碧桑洞仙府,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这些都是仙家旧闻了。

梅振衣不是东华门弟子。但从传承礼数角度。他如果遇到东华帝君,也是应该持弟子礼敬待。钟离权怀疑狄仁杰是王玄甫的化身入世。或者就是他地本尊法身历世轮回,所以提醒梅振衣对他要恭敬。

想想这也不是不可能,武皇明显受到佛门的扶持,仙家怎会不闻不问?有一位金仙化身入世在朝为官,以世间法化解此局面也是完全合乎情理,但一定不能暴露此化身的来历,多年来极少露面的王玄甫是最合适不过的。这种轮回化身没有天生地神通法力,但却有种种因果福报。

钟离权只是猜疑,也不能肯定,听见梅振衣的提醒,暗中答道:“你这孩子还不懂仙家事,我若见不到东华帝君,无法确定他是否下界为狄仁杰,就算见到了,他若不说我也无法追问。而这种事,他是绝不会说的。……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确实要去天庭的碧桑洞一趟。”

梅振衣:“师父去仙界做什么?”

钟离权:“在仙界修行,以求历化形天劫成就金仙,这一去时日不短,你要好自为之。我对狄公来历的猜测,不论是真是假,你要守口如瓶切莫对任何人透露,也不要去问任何人。”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刘海已经到了,梅毅也随他一道求见。

话说刘海来到芜州,从青漪湖边登上齐云峰,就被此地地灵秀山水与仙家气象所折服,心中不住暗赞道----这才是仙家高人修行的地方!

他没去过昆仑仙境,见到此地气象已经是大开眼界了。到齐云观通报求见,接待的下人们很客气,把他迎到东院一间客厅内等候。时间不大,有一人走进客厅,只见此人腰悬镂金剑,龙行虎步英武逼人,举手投足间隐然威仪不凡,给人的的感觉宛如宝刃藏于匣中锋芒不吐。

这就是梅振衣吗?果然名不虚传!刘海赶紧起身行礼:“梅公子安好!贫道刘海受彭泽县狄大人所托而来,还带着南鲁公的亲笔信,有事相求道友。”

那人赶紧还礼:“不敢当,我是梅府家将梅毅,我家少爷可比我年轻多了。”

原来认错人了,刘海闹了个大红脸,连声道歉,突然想了什么,又问道:“你就是梅毅将军?我曾听狄公手下护卫李元中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英武不凡。”

梅毅笑道:“我与李元中是故交,当年在长安时,他曾向我请教我剑术。今天听说道友来此,特地询问故人消息,元中还好吧?”

第六卷:子非鱼 207回、仙家妙诀修行地,也如名利试心神

刘海叹了一口气道:“李元中在彭泽被妖物所伤,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梅毅脸色一变:“元中剑术高超武功了得,有什么妖物伤了他?”

就在此时梅三西进来通报,说少爷请刘海道友入青漪三山相见,刘海起身道:“还是速去见梅真人,事情紧急,路上慢慢说吧。”

梅毅陪着刘海越过断崖一起进入青漪三山,路上听他讲述彭泽发生的事情。刘海进了青漪三山,就像《红楼梦》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左顾右盼一脸惊叹之色,此地仙家洞天虽然凿建未成但已初具气象,刘海有生以来哪曾见过这种仙家场面?走入山中如梦里一般,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境吗?

等上了承枢峰进了随缘小筑的西花厅,看见仙风道骨的钟离权与仙子临凡一般的知焰,他张大嘴都忘了上前行礼,一脸吃惊的神色----这就是仙人吗?

梅振衣看见刘海的反应倒不意外,此人就是个江湖中混日子的术士而已,见识自然一般。但他也有吃惊之处,此时的刘海修为法力远胜当初,看来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见刘海走神,梅振衣上前笑道:“道友的来意我已知晓,就算没有我父亲笔相托,我也当相助狄公。”

梅毅在一旁主动开口请求道:“我与狄公护卫李元中是故交,听闻元中在彭泽县被妖物所伤,我也想去探望,同时助你一臂之力。”

知焰在一旁点头道:“如此也好,以梅将军之威。正可震慑妖邪。”

刘海这才确认梅振衣是谁,上前一一行礼,梅振衣为他引荐众人,见礼完毕刘海说道:“事不宜迟,请梅公子速行,我不在彭泽,恐形势有变。”

梅振衣:“不妨。你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先吃顿午饭休息片刻,我保证黄昏前可赶到彭泽。”

刘海一路赶来没有停歇。路上连一顿饭都没来得及吃。先让梅毅陪他下去用膳休息。梅振衣吩咐了几句家事。他原本打算亲自去一趟洛阳。现在不必了。在书房中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交代彭泽之事已知晓请父亲大人尽管放心。另外提到了要将埋在后院地一批箱子运回。让父亲协助办理沿途地通关手续。

他将这封信交给了梅四北。命他与梅五中两人一道赶往洛阳。带领车马队押运白牡丹留下地财宝回芜州。梅振衣想了想。又命他俩将弟弟梅振庭与妹妹梅素节也捎上。回洛阳一趟。自己可以飞天来回去见父亲。但弟弟妹妹已经多年没有见过父亲了。这正好是个机会。

这些事办完。梅毅陪着刘海已经在承枢峰下等候了。梅振衣带着阿斑与提溜转走下山道:“好了。我们出发吧。”

得到梅毅这样地高手助阵。刘海挺高兴。正在猜测梅振衣还会带多少高人出山。结果却发现这位梅公子只带了一只活蹦乱跳地畜生和一个提溜乱转地阴神。不禁有些惊讶也有些失望道:“梅公子。彭泽一带淫祠数百。你只带这些人吗?”最后这个“人”字出口还很勉强。因为那两位都不是人。

梅毅在一旁笑道:“兵贵精不贵多。对付一批山野精怪。暂且有我们几人就够了。”

梅振衣说黄昏之前可赶到彭泽。自然不会是坐车骑马。他飞到云端之上。放出丈二霞光将刘海裹挟其中。立足于阿斑地背上。提溜转牵着梅振衣地衣角也在霞光中飞行。梅毅御剑紧随一旁。

这是刘海第一次被人带着飞天,一开始大气都不敢喘。等了半天见没什么异状这才恢复平静。梅振衣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想当初自己第一次被钟离权带上天也有些惊慌失措。如今这不算真正的御器飞行,不过是摄人飘空而已,没有修成种种阳神化身之力,很难带着另一个人御器飞行,弄不好会把人弄死的。

假如刘海不是修行有些根基,假如梅振衣没有自悟这护身霞光术,还真不好带着他飞天。在路上梅振衣问道:“刘道友,你身着道装,为何披发不簪呢?”

刘海:“我师父曾为道士,但却披发不簪,以示与天下道门地区别,我也披发不簪,以示尊师之意。”

原来如此,他这发型是跟左游仙学的,看来左游仙不再理会这个徒弟,刘海却没有忘了师父。梅振衣笑道:“刘海,你的师父是左游仙吧?”

刘海吃了一惊:“梅真人如何知晓?我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他了,想必是我修炼不用心,让师父失望了。”

“我见过左游仙,也和他打过交道。……刘海,我问你,你看我青漪三山气象如何?”梅振衣突然岔开话题试探着问了一句。

刘海恭恭敬敬的答道:“真乃仙家修行福地,我羡慕的不得了,今日还亲眼见到了东华上仙,是我的平生福缘。”

梅振衣笑眯眯的接着问:“相见即是有缘,我见道友根基不错是可造之才,想不想拜入我门下,在青漪三山福地修行,得传仙家妙法?”

梅振衣抛出了一个天大的诱惑,像刘海这种修行人谁不想有洞天福地可托身修行,谁不想受到更高明的上师指点?尤其对于他来说,左游仙多年毫无音信,修行正到关口,正苦于无人指点。而且青漪三山的仙家气象他今天已经见到了,一度惊叹地合不拢嘴。

刘海眨了眨眼睛,咽下口水,喘了几口气这才答道:“梅真人若肯指点,小道感激不尽,我正有很多修行关窍想请教。……但是拜入门下之事,还要请师父他老人家首肯,我不敢擅改门庭。”

“好徒弟啊!老左呀老左,你真是走眼了!”梅振衣在心中暗赞一声。天底下没见过大世面的人很多。这种人一旦遇到超乎想像的好处诱惑,有人会忘乎所以,会眉飞色舞趋之若鹜,但也有人还能保持清醒不失分寸----这种心性就很难得。

辛辛苦苦培养的传人弟子,别人给点好处就把师父忘了跟人跑了,这种徒弟谁想要?刘海面对梅振衣抛出这么大地诱惑,仍然能守尊师之礼。回答的很有分寸。这个人虽然有些小毛病,但若下功夫好好调教,的确是可造之才。

这时提溜转忍不住插嘴道:“刘海,这回你可搞错了,左游仙就是我家少爷的门下弟子。”

“这怎么可能?”刘海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小鬼,想当年左游仙纵横江湖之时,梅振衣只怕还没出世吧。

梅毅在一旁道:“提溜转说地没错,七年前在芜州,左游仙与我家少爷打赌,说大唐江山若在十年内改朝换姓。他就拜我家少爷为师,如今武皇登基大周已立,左游仙三年内应该来拜师了。……其实左游仙我也认识,少年时在吴王杜伏威军中。他曾指点我御剑术。”

“还有这等事?我师父会御剑术,怎么没教过我?”刘海让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已经有点蒙了。

“你非战将,左游仙只教你道术未教其它也正常,你若真想学的话。可以拜入青漪三山,我教你呀。”梅毅跟随少爷多年,一听梅振衣地话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趁热打铁开口诱惑刘海。

刘海在云端上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小心翼翼的答道:“若有此事,梅真人是我尊长。待到我师上青漪三山拜师之时,我也当拜见。”他没有立刻答应什么,只说左游仙如果真来拜师,他也愿意拜入青漪三山。

梅振衣一挥袖:“这是正理,等彭泽之事已毕,你可随我回青漪三山,等待左游仙到来。……这些暂且不提,先把彭泽除妖之事办好吧。”

说话间一路前行,太阳尚未落山他们就已经到了彭泽县城外。落下云端的位置正好是当年刘海斗金蟾的湖湾附近。梅振衣叫住刘海递给他一样东西。这是一柄短剑,二尺长非金非玉似是木制。呈淡紫色表面还有金、青光华流转闪烁,他说道:“降妖要有法器,这柄金乌玄木剑就暂借道友使用,可不要轻易再让妖物折损了。”

就这一句话暴露了很多事,刘海人很聪明心念转地也快,一看周围就明白了,接过剑问道:“我当年曾在此地斗法时弃过一柄木剑,难道梅真人亲眼所见?”

梅振衣笑了:“我与左游仙当日就在一旁看着呢,所以今天借给你一把一样的木剑,此事慢慢再细说吧,先入城见过狄大人。”

这柄剑从哪里来的?想当初在昆仑仙境蛮荒中得到阿斑收藏的一根奇异树杈,带回青漪三山后,经钟离权辨认是难得的天材地宝金乌玄木。这种东西炼制起来很难,消耗的法力甚巨,加工成器也要相当小心。

钟离权取了最前端二尺长地一截,先加工提纯了一番,再把半成品交给梅振衣让他试炼,断断续续历时两年才炼成一柄金乌玄木剑。今日一见到刘海,梅振衣就想起了当年他用的那柄木剑,出山时顺手把金乌玄木剑带了出来,借给他暂用。

刘海得了这般法宝自然欢喜,谢了一声收下。入城时守门的兵卒见梅振衣带了一只张牙舞爪地猛兽,吓得脸都发白,以为又来了什么妖怪,刘海上前打了声招呼,没遇到什么麻烦就过去了。

通报进入彭泽县衙,狄仁杰得到消息已迎出大堂之外,老远就欣喜道:“贤侄啊,你来地这么快?……哎哟,这不是梅毅将军吗?还带着一只大花豹和一个小鬼?”狄仁杰此世未修神通道法,在朝只是文官,却也颇有特异之处,一眼竟然能看清提溜转的行藏,毫无惧意还笑着打招呼。

“这不是花豹,是我地坐骑瑞兽斑节豸,名字叫阿斑,至于这位。是我的随行护法阴神提溜转。”梅振衣一边介绍,一边撩衣襟跪拜行礼。

“贤侄千里迢迢赶来相助,老夫感激不尽,不必一见面就行此大礼,快进厅中用茶。”狄仁杰赶紧将梅振衣扶了起来,把着他的手臂一起走进客厅。

狄仁杰没有梅孝朗那等好出身,多年宦海沉浮至今。已年过六旬,但形容举止还很健硕,谈笑之间也非常爽朗。不久前曾贵为当朝宰相,如今贬到江南就是小小一县令,如此大起大落地经历,在他脸上却看不出任何颓废之色。

“梅公子,这位狄公带着天生的威杀之气,能看破鬼神形藏,我竟不敢靠近。”提溜转跟在后面悄然以神念说道。

“无妨,他是我的长辈。也就是你的长辈,一道进厅中来坐吧,你炼形也有些成就,不必太害怕。”梅振衣也以神念答道。

在厅中落坐。提溜转找了最远的靠门的位置也坐下,不论仆人们能不能看见它,狄仁杰也命人给它倒茶。寒暄几句之后,梅振衣问道:“狄公,先不谈鬼神精怪听信传言来扰。你确有禁绝淫祠巫风之心吗?”

狄仁杰捻须道:“山野精怪仗着些许神通幻术,号称神灵显圣威逼乡民拱奉香火财物,还发话说拱奉则得护佑,不拱奉则得灾祸云云,我看全是灾祸!百姓既要交朝庭赋税,又要出更多财物拱奉淫祠。大多敢怒不敢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确有治理巫风之心,但力有未及尚在犹豫,偏偏这些精怪前来寻事滋扰,所以才会请贤侄出山。”

梅振衣:“狄公想如何治理巫风?”

“焚毁此地所有淫祠,彻底根治,以求釜底抽薪之计,正想与贤侄商量。”狄仁杰说了这一番话,梅振衣吃惊不小。

狄仁杰地想法可谓雷厉风行。在彭泽一带。除了各宗族祖祠、有据可查地先贤祠、来历清楚的封神祠,其它一切来历不明、有妖物做怪要挟乡民供奉的淫祠一律焚毁不留。

在有些人看来。有少数妖精鬼怪显弄神通,要求乡民立淫祠供奉骗吃骗喝骗些香火,倒也没什么大恶。但从根治这股风气的角度,狄仁杰不可能一一去分别,更不可能挨个淫祠去问:“老妖啊,你是怎么吓唬老百姓的?在这里混了多少年了,平常吃了乡亲几头牛,收了多少钱,都拿去干什么了?”

从根源上整顿巫风、禁毁淫祠才是正理,也是地方长官该用的手段,但这样一来只怕会引起众妖群起而攻之,原先没来捣乱的精怪恐怕也会来报仇,说不定就有什么厉害角色出现。

狄仁杰不怕这些,梅振衣却要为这位长辈考虑妥当,想了想问又道:“狄公张榜招贤,只来了刘海一人吗?”

狄仁杰:“这次是真有妖物轮番滋扰,那些行骗糊弄的江湖术士自然不敢登门,只来了刘海道长一人。……其实我此次张榜还想寻找另一位高人,他曾在浩州江北双峰集拿下一名修行败类,并焚毁了当地五间淫祠,百里巫风为之一肃。”

梅振衣笑了,摸了摸胡须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您是说吕纯阳吗?这是个误会,当年地事就是我做地。”当下也不隐瞒,将当初五湖岛收妖地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狄仁杰一拍大腿欢呼道:“太好了,原来我要找的人就是你!振衣啊,你可不知道,如今纯阳道长的大名在浩州一带可是传开了,很多老百姓都在私下议论----为什么纯阳道长当初没有经过他们所在地村镇呢?……既然如此,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想再借一次纯阳道长之名。”

狄仁杰要向梅振衣借吕纯阳之名,其中原因很多。首先是因为纯阳子有名,在浩州一带事迹传扬,暗中被不少百姓尊敬,都希望他能再来经过自己的家乡。

其次狄仁杰的身份有限制。浩州一带巫风盛、淫祠多,也不是全在彭泽县,据狄仁杰统计这一带的淫祠有九百多座,在彭泽县境内只有三百多座,要想全禁的话就超出了狄仁杰地管辖权限。狄仁杰只有上报请求浩州府长官同意他这次行动,主持全境根治巫风之事,这里面还另有讲究。

第六卷:子非鱼 208回、传书红尘留三戒,端午约战大孤山

名义上浩州府管着彭泽县,州府长官管着彭泽县令,但实际上没有人会轻易指挥狄仁杰,他老人家毕竟是朝中宰相下来的,地位尊崇门生故吏无数,实际的影响远远超过一任知县的地位。况且这种外放的官,说不定哪天就被一旨招回官复原位,所以还是不要开罪的好。

但如果浩州府同意狄仁杰的请求,一旦出了什么闪失,谁来背这个黑锅呢?浩州府也是两难,狄仁杰久经官场当然知道其中的门道。所以他想到了借吕纯阳之名,彭泽县受精怪滋扰,请来一名道人降妖,范围可超出彭泽一县在浩州全境,且此人早已在浩州境内做过焚毁淫祠之事,那就让他去干吧。

干成了是浩州府的功劳,出了什么差错,那是道士吕纯阳的疏失,再要追究大不了也只是狄仁杰用人不当。如今想到借吕纯阳之名,当初为什么不借刘海之名呢?因为刘海在当地名声已经臭了,而且他也没那么大本事。

狄仁杰一说梅振衣就明白了,当即点头答应再充一次吕纯阳。他又建议道:“我是修行人,考虑的事情更多,那些山野精怪自感成灵,有了些许修行法力,但无上师约束难免自行其事,误入歧途而不自知。假如一举焚尽淫祠,精怪恼羞成怒大举来攻就无法善了,我只得将他们全部斩杀,也算不教而诛,还是另想个稳妥的办法比较好。”

梅振衣心中略一推演,如果直接焚尽淫祠的话,必然会引来一番滔天杀业,所以还是要处置妥当,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杀劫。

狄仁杰沉吟片刻也问道:“这些山野精怪无上师指点,行事不知约束,那像贤侄这等有上师指点的修行人呢?”

“修行人传法既受戒,比如我,受东华门之戒。按修行次第不同,先后有入门九戒、传法三十六戒、大成十八戒……”梅振衣讲解了一番东华门之戒。

狄仁杰又问道:“那是否可为这些山野精怪立戒呢?”

梅振衣摇头道:“没那么简单,修行中戒、定、慧一体不可分割,不能只传法不受戒,也不便只受戒不传法。我不可能将这些山野精怪都收入门下,他们也不可能都答应,但狄公的建议可以考虑,想当初我师钟离权就在五湖岛立约。我想可以这么办,先发榜立约,然后再焚毁淫祠。”

狄仁杰:“此计甚好,就按贤侄说的办,但有一点你恐怕不知,我不是不想饶人。可彭泽最近发生了一件事,说明此地淫祠妖类真的是大多当诛!”

出了什么事?----彭泽一带大旱!

此刻正值秧苗抽穗灌浆时节。彭泽一带艳阳高照。已快一个月没下雨了。彭泽一带并不缺水源。但天不下雨。老百姓只靠车马运水与手提肩挑灌溉农田。实在是苦不堪言。假如这一个月内再不下足够地雨水。很多地里地庄稼秋后就要绝收。

最近又起了传言。说是狄仁杰到任要整治神祠。开罪了当地地神灵。众神灵联手施法。驱逐雨云不落彭泽。以示惩罚。

彭泽一带地处江南水乡啊。这个季节正是雨多地时候。况且外围州县雨水很正常。恰恰到了彭泽县境内就不下雨了。肯定是有人捣鬼。而且干旱这么大规模这么长时间。说明是一批妖邪联手做乱。而不是一、两个人捣乱。

妖邪一党这么做地目地可能是想引起民怨。最终赶走狄仁杰。但最直接地结果是老百姓先遭殃。这些精怪多年来享受乡民供奉。不仅不护佑而且还联手祸害。有什么私怨可以冲狄仁杰来。为什么要裹挟当地百姓呢?此种做法让狄公如何不恨。连梅振衣听说后都起了杀心。

在客厅中说完话。梅振衣又陪着梅毅去后堂看望李元中。亲自为他治疗伤势。此时李元中已无什么大碍。这天晚饭后。梅振衣与狄仁杰在书房里私下商议。一直谈到深夜。

第二天。彭泽县传出一条令人振奋地消息。狄大人张榜求贤。终于请来了当年降妖除魔地纯阳道长。还有人亲眼看见气度超然地纯阳道长骑着一只花斑瑞兽进了彭泽县城。百姓议论纷纷。很快传遍浩州全境。

事情很快得到了确认,彭泽县令狄仁杰上报浩州府,称县衙接连遭到妖邪滋扰,经查夜袭者来自浩州一带山野淫祠中供奉的鬼神精怪。他请来仙家高人吕纯阳,主持降妖既禁绝巫风之事,此事涉及浩州全境,请州府恩准并协助。

浩州府很快就准了,说是协助也没派什么人帮忙,就是在狄仁杰送去的公文上盖了官印而已。

而在此之前,梅振衣留下梅毅和阿斑镇守彭泽县衙,自己带着提溜转渡江北上出了彭泽境,去了双峰集外大官湖中的五湖岛。他去找当年收服的那五个水妖寻问情况,浩州一带淫祠中众妖邪联手做法让彭泽大旱,这件事非常严重,他不能仅凭推测,需要确认。

只有胡秋水在岛中修行,见梅振衣带着提溜转来此,赶紧将胡龙腾、胡鱼跃、胡双全、胡冲天等人都从大官湖中都叫了回来,一起上前拜见给师父请安。梅振衣虽然还没有收徒,但这几位水妖倒也很有眼色,已经以师礼相待。

五人这几年倒是很老实,隐居在五湖岛修行,保护大官湖中的乡民入水平安,遵守钟离权当年地约定一丝不苟。梅振衣招呼他们起身,安慰夸奖了几句就提起了正事,他问道:“正逢多雨季节,周边一带包括此地雨水正常,彭泽境内却连日大旱,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知道,就是浩州一带淫祠神灵干的。”、“挑头的是一对九尾狐狸精,来这里的时间不长。”、“要不是被东华上仙禁足不得离开大官湖,我早就想去芜州禀告师父了。”一听梅振衣问话,几个水妖七嘴八舌的揪开口了。

“慢着,别这么乱,我来问。秋水,你来答。”提溜转摆出了三山大总管的威风,打断了众妖乱哄哄的声音,等安静下来它问道:“有多少人参与这次行动了?”

胡秋水:“我听说先后滋扰县衙的有一百多,但是联手驱逐雨云的,彭泽一带受淫祠供奉地不论是人是妖,几乎全部参与了。”

提溜转吃了一惊:“怎会有这么多,他们是商量好地吗?”

胡秋水:“有人挑头串联集合了一批精怪。假如不参与,往后在这一带的日子只怕不好混。如果不是当年东华上仙与师父收服了我们,如今说不定也跟着他们一起作乱了,想想好后怕呀。”

挑头串联的是一对九尾狐狸精姐妹,姐姐叫韦九蓝,妹妹叫韦九真。她们十年前来到此地。占居一家淫祠赶走了原先妖类,她们拥有落宝金钱、蟾光散、软魂散等种种手段,是附近一带很厉害的精怪,听说当年道士刘海就是被她们戏弄的,在这里淫祠妖类中“声望”很高。

更厉害的是,这一对狐狸精很聪明心眼很多,号称足智多谋能想出种种手段,特别是那只大狐狸韦九蓝。狄仁杰任彭泽令,有传闻说他要焚毁境内淫祠。有不少妖物受蛊惑趁夜去攻击县衙企图行刺狄公。一直没有成功,去地妖怪也不算很多。

这时韦九蓝出面了,走山窜野与众淫祠妖邪商量,想出了一条借刀杀人地毒计,那就是让彭泽大旱,同时放出传言说是狄仁杰开罪神灵招致的惩罚。企图激起民怨赶走狄仁杰。假如换一个县令弄不好真会因此丢官,但狄公却不是那么好惹的,人没走却把梅振衣给引来了。

这些妖物有这么大本事吗?俗话说“兴风作浪易,润物化雨难”,想保此地连年风调雨顺不可能,做些破坏性的事情还是能办到的。一来人多有九百来号,二来大多是水妖,本就有驱逐云雨之能,联手轮番施法不让雨云落入彭泽县境。

韦九蓝与韦九真?不就是当年在彭泽城外与左游仙一起遇到的那两只九尾狐狸精吗?她们从昆仑仙境青丘山来。得到妙音伽蓝之助穿过瑶池结界来到人世间。想当初她们刚来到浩州就戏耍了刘海。但还没有什么别地大恶,梅振衣就放过了她们。如今之事。看来不能再轻易放过这一对狐狸精了。

梅振衣在心中思忖,却没有说出往事,只淡淡道:“很好,我知道了。”

离开五湖岛之前,梅振衣留下了五件法器,几乎是一样的五柄弯刀。刀身细长约有三尺,刀背稍厚,刀刃呈弯曲地月牙形,质地是亮白色半透明还带着银光,看上去很像当年梅振衣在战场上见过地突厥人使用的骑战弯刀,很适合高速飞行中劈砍。这是用那条西海湟地肋骨炼制而成,名叫“妖湟刺”。

五妖一人得了一件法宝妖湟刺,高兴的眉开眼笑口呼师父连连称谢。梅振衣不仅赐法器,还为他们举行了入门受戒仪式,下心印传授自创的“二十四洞天”丹诀的前十二洞天。这些妖物修为可能已经超过了这个境界,但梅振衣让他们从头开始筑基修行,以印证得失。

这个道理与当年钟离权教他是一样地,想当年梅振衣已成就大成真人,但钟离权教了他九转金丹直指,要他重头开始筑基修行,以印证以前地修行得失,与孙思邈所教相互融会贯通。为什么只传前十二洞天?一来时机还不成熟,二来妖物修行毕竟与人不同,梅振衣将丹法稍加改变适合这五位水妖修炼,后面十二洞天境界他还不能做到这般传法自如。

问道、受戒、赐器、传法已毕,这五位水妖就是梅振衣的门下弟子了,一上五湖岛他们一口一个师父叫的很亲热,也不能让人家白叫。但钟离权所立十年之期未满,梅振衣仍然让他们留在大官湖中,待期满后再去青漪三山。

离开五湖岛后,梅振衣又命提溜转去附近乡间打探消息,毕竟胡龙腾等五妖不离大官湖,外界的情况所知也有限,特意叮嘱它要小心行事,只问消息不要招惹精怪。

提溜转如今也有些修行根基。而且它的灵觉特别敏锐,最擅长潜行神出鬼没,如今也有自己的法宝----二十四片飞神鳞。梅振衣得自西海湟地天成法宝二十四片飞鳞,拜神鞭可虚可实的妙用给了他启发,想把这轻若无物、几乎透明不可见、却又锋利无比的飞鳞炼化为无形,交给提溜转使用。

提溜转是无形之身,一般的法器用不了,但将有形之物炼化成无形妙用不是那么简单地。提溜转还是用不了,主要是不能随身携带。后来还是明月仙童主动帮忙,用了个匪夷所思的办法,不仅将二十四片飞鳞炼化无形而且与提溜转的阴神之身合炼为一体,祭器之时突然出现,化虚为实十分诡异。

提溜转的修为如何不好说。但据梅振衣推演,假如刘海与它相斗,此时一定是刘海输。

梅振衣回到彭泽县衙,告知狄自己的调查结果,两人又在书房中商量了很久,梅振衣请教了很多问题,还把大唐地律令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后来梅振衣一个人留在书房中,取出纸笔开始写字。

他将东华门、妙法门、龙虎山、丹霞派等等自己所知地修行各派戒律都写了下来,又写出西海湟、大官湖五妖、韦九蓝、韦九真等一串名字。在书房中长思了一夜。

第二天走出书房去找狄仁杰。他们商量好了上报浩州府的公文,派梅毅立刻送往浩州,当天就取得了回复。第三天,狄仁杰派出彭泽衙役,由梅毅带队,以浩州府地名义通知全境乡村。在境内所有淫祠外张贴和宣读一道榜文。

榜文如下

浩州山野淫祠妖邪之属,兴妖法袭扰彭泽县衙,聚众做乱驱雨云致大旱于彭泽,罪实不可恕。贫道受彭泽令狄公所请,领浩州府之命,于此地斩除妖邪。

念上苍有好生之德,山野精怪自感成灵向缺指点约束,贫道亦不欲不教而诛,特在此与各路山野散居修士张榜立约三则。

其一。不得矫众显灵自称圣。惑乱乡里。

其二,切勿得神通而忘法本。残害众生。

其三,禁止仗道术以图淫邪,勒索黎民。

此三则,贫道及门下弟子,受之为戒一律护持之。将助彭泽府根治荆楚巫风,张榜以告,望此地山野修士自戒之,实为利民之福、利己修行之举。

若有不受,仍欲袭扰行惑乱者,五月初五端午节,贫道于彭泽湖中大孤山持剑以待。后三日,将焚尽浩州境内淫祠。

榜文最后署名是吕纯阳,却加盖了浩州府的官印,散发于各地淫祠外张贴,并以州府的名义命令当地官吏当众宣读,在浩州一带民间起引悍然大波。纯阳道长下书与彭泽众妖,约定于五月五日端午节,在彭泽湖大孤山岛一战,他能赢吗?当地百姓议论纷纷,无不希望纯阳道长能够一战平定浩州巫风。

插述一段,梅振衣在这道榜文上立约三则,后来传开对世间影响很大,被称为“散行戒”,全称是“世间散修行止戒”。这三条不是随便立的,他考虑了很长时间很多事情,不仅仅借鉴了各派戒律中护持修行的本意,也想到了穿越前那千年之后的世界。

这些自感成灵地山野妖类,也是广义上的江湖散修,梅振衣立此三条规定,愿心发端就是针对这一特殊的修行人群,他见过很多,包括五湖岛上的五名弟子都是这种来历出身。这其实对他们的修行是一种保护,因为梅振衣很了解修行根本,从入门筑基直至成就金仙的完整境界都有见识。

再后来,这立约三则成为世间修行共守之戒,被称为“神君戒”,全称是“人世间红尘内外三大戒”。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时梅振衣只是为了协助狄仁杰整治荆楚巫风,张榜告戒彭泽一带的作乱精怪。他还没预料到影响会那么大,也谈不上什么世间三大戒,只是针对眼前事端的一种约定和警告。

修行戒律与俗世间地法律是不一样地,并不仅是规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而且也告诉弟子遇到什么事应该怎么做。这道榜文中最重的要的一句话就是“此三则,贫道及门下弟子,受之为戒一律护持之。”

没有这句话前面那三则约定就成了一纸空文,后世也无法流传,意思就是这三条约定,你们听不听我左右不了,但是我和我的门下弟子将它作为一种修行戒律,遇见了这种情况就会出手阻止。说完这句话梅振衣从自身做起,挺身而出约战群邪于大孤山。

如果彭泽一带的妖邪想阻止焚淫祠、禁巫风之举,那就先过了梅振衣这一关,端午节那一天去与梅振衣相斗。其后三天,梅振衣将在浩州一带将毁尽淫祠。

第六卷:子非鱼 209回、金剑斩空飞血雾,银鞭舒卷尽杀劫

大孤山是彭泽湖中露出水面的一块巨大的礁岩,高约三十丈,方圆有百丈左右,三面都是峭壁,只有西北角有个浅湾可容舟船靠岸。\\\端午节的前一天,梅振衣、提溜转、梅毅、刘海、阿斑、狄仁杰、李元中等五人一兽一鬼坐一条大官船登上了大孤山,打发官船离去,他们就在岛上留宿****。

狄仁杰自己要求一定要前来观战,还特意佩了一把宝剑在腰间,文官佩剑未必就是要打仗,在古时是一种仪仗装饰。狄仁杰来了李元中一定要贴身护卫,他的伤已无恙。梅振衣也点头同意了,狄公来此也好,他与梅毅来了大孤山,免得彭泽县衙空虚被人偷袭。至于更多的人就不必了,在这种场合普通人多了没用,还要分心去保护。

提溜转听说有近九百号精怪作乱,榜文发出之后,不知会来多少人挑战,不禁有些担心,建议梅振衣将青漪三山中的知焰仙子、积海道长等高手也请来,这样对付起来更有把握。

梅振衣却拒绝了他的建议,吩咐道:“对付这些宵小,有我与梅毅就足够了,我当空对敌,梅毅冲突斩杀,你与刘海负责保护接应。”

还有一句话梅振衣没有明说,那就是这一战恐怕所造的杀业不小,这种将来要顶雷的事,还是亲自动手比较好,不要再把知焰等人卷进来。至于梅毅曾在万马军中杀人无数,俗话说虱子多了不痒痒,也不怕多添这一笔。

几人登上大孤山,在山顶上铺开席子取出酒菜,席地而坐谈笑闲话。当他们来到山中之后。湖中不时有水流浪涌在周围乱窜,显然有妖物提前来到此处窥探,他们就当作没看见,仍然在大孤山上谈笑自若,只有四处溜达的阿斑,不时跑到悬崖边嗷嗷吼两嗓子以示不满。

浩州府早已下令,这两天严禁渔民出船入湖,以免发生意外。因此偌大的彭泽湖空空荡荡看不见一叶小舟,其上唯白云飞鸟,其下唯碧波浪涛。坐在大孤山上视野极其开阔,风景也很不错。

****无话,第二天日出的时候,点点金光荡漾在湖面上。几人都站在山崖边看风景,湖中窥探的妖类也在暗地里看着他们。日上三竿时,湖面上起风了,阴风阵阵带着哀嚎之声十分渗人。远处有灰雾升起渐渐遮蔽了日色。

风越来越大,夹杂着几声如野猫叫春般地嘶鸣,梅毅眉头一皱道:“有法力袭来,他们动手了?”

梅振衣淡淡一笑:“只是几只小水妖按捺不住出手试探,真正的大场面还没来呢,不必当回事。”他叫住了有些躁动不安的阿斑,命提溜转与刘海出手护住大孤山,凡有暗中试探的一律挡住打回。

刘海跃到山崖边祭出了血煞天罗,这一张红色的丝网不断从水中扫过。不时卷出一、两个挣扎的水妖,提溜转化为一道阴风,二十四片飞鳞盘旋,不等妖物挣脱就射了过去当场斩杀于水中。他们两人绕大孤山转了一圈,一人“撒网”一人“射鱼”,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很快消灭了十余个暗中偷袭的小妖。

真正地大战还没来。这只是小试牛刀。梅振衣喝了一声:“你等只固守此岛。不要入水杀敌。”

提溜转退了回来。刘海地血煞天罗化成一片红雾不再入水。只是守在山崖之上。刚才他们斩杀地只是十几个私自行动地水妖。这些水妖平时作威作福惯了。自以为有些神通不知天高地厚。敢擅自向大孤山上地众人出手。刘海与提溜转一动手。散乱行动地妖类都老实了。

此时阴风一收。鬼哭狼嚎之声却更盛。远处地灰雾越来越浓。在几十丈外团团围住大孤山岛。梅振衣开口朗声道:“诸位。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现身呢?”

“你就是纯阳子吗?好大地胆子!”随着话音。灰雾中出现了形形色色奇形怪状地身影。大多是人形。也有现出各种妖类原形地。牛鬼蛇神不必一一细述。一眼扫过去有数百人。梅振衣以神识感应。包括没有现出身形地、潜伏在水中地。大约有七百来号。看来自己发地榜文还是有用地。有二百左右作乱地精怪没来。

站在梅振衣对面地是一对姐妹。瓜子脸尖尖地下巴媚态十足。肤色白里透红穿着束腰长裙。裙裾呈五颜六色地杂彩就像倒放地花朵。开口说话地梅振衣认识。就是一对九尾狐狸精中地姐姐韦九蓝。多年不见她还老样子。体态丰腴婀娜多姿。

“不错。我就是纯阳子。我地胆子大。你们地胆子也不小。十年前我放过了你们。没想到你们姐妹二人不知检点。竟然在此聚众作乱残害百姓。……若此时率众退去入山修行莫要祸害浩州百姓。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休怪我不念故情了。贫道再问一句。你们这么多人。都是不听榜文劝戒。执意要来此厮杀地吗?”

韦九蓝咯咯笑了,脚踏波涛笑得花枝乱颤,乳波臀浪耸动,弯弯的细眉大眼睛波光流转异常勾人,她笑道:“道长是我的老相好吗?十年前我可不认识你!我见你长地挺俊,命丧此处未免可惜,今天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帮我们一起杀了狄仁杰,大家相安无事。”

“梅公子,她不认识你了,十年前真是你的相好吗?”大战在即,提溜转还有闲情逸致悄悄问了这么一句,把梅振衣差点气乐了,板着脸没有回答。

他认识韦九蓝,但对方不认识他,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嬉皮笑脸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留起三缕长髯,修为早已脱胎换骨,从内到外改变很大。

这时小狐狸韦九真眨着眼睛说道:“纯阳道长,你真的认识我们吗?其实你只要说服狄仁杰不再烧毁淫祠。我们就可以不为难你,听说你的本事也不错,可以分两间神祠给你,大家一起做个伴,日子岂不过的逍遥,何苦自寻绝路呢?”

大孤山上地狄仁杰没有说话,只是手按宝剑冷冷的哼了一声。梅振衣以神念下令道:“梅毅,动手!提溜转,为梅毅护法。刘海,你协助李元中保护狄大人。”

到了这个地步还嗦什么?榜文已经发出。该劝戒的话已经说了,真动手地时候就不必再打招呼了。神念发出,梅毅一声不响拔剑飞身而起,朝着梅振衣身后另一个方向冲进了灰雾。

这一击太突然了。缕金剑光芒大盛刺穿灰雾,众妖猝不及防被斩杀了十余人,如砍瓜切菜一般。梅毅直接冲出灰雾到了包围圈之外,又挥剑回旋绕着战场外围转圈击杀。缕金剑如游龙一般已脱手飞出。迎向群妖纷纷祭出地法器。

梅毅的风格是只进不退只攻不守,飞剑杀人如斩乱麻,道道剑芒如雨洒落,却不纠缠而是飞天绕圈游走,将群妖包围圈地外围冲的一片混乱。

梅毅只有一人一剑,战阵中无法将身形护得周全,提溜转化为一道阴风绕着他游走,二十四片飞鳞盘旋夹杂在剑芒中难以辨认,偶尔有精怪冲破剑芒袭至。或者有人从水中跃出偷袭,都被提溜转挡住。提溜转只专心为梅毅护法,好让他放手杀敌。

一只笔很难描述同时发生的很多事,梅毅拔剑冲出杀了群妖一个措手不及,场面陡然就变了。梅振衣长啸一声周身霞光大盛,站在阿斑背上冲天而起。立足于半空,袖中飞出一只银蛇似的长鞭,化为一道舒卷地白虹带着无数片点点银光,向外扫射而开。----他和梅毅是同时出手的。

“卑鄙!……”韦九蓝刚想叫出半声就被阿斑一声巨吼打断,她身边好几只妖物差点被震落水中。群妖也反应过来,一齐发出各种怪叫,大孤山一带连成一片轰然巨响,怒吼厉啸不绝。

灰雾翻卷,湖中腾起巨浪向大孤山拍击而来。无数奇形怪状的法宝与各种法术攻击也向着岛上发出。梅毅突然冲出灰雾的从外围掩杀。打乱了群妖围歼大孤山地布置,众精怪反应过来主攻方向还是冲着大孤山岛。最外围的精怪们转身截击转圈击杀的梅毅。

众精怪们的攻击绝大多数被梅振衣接下了,这些精怪地修为在梅振衣眼中大多并不高,连一个飞天高手都没有,但数百人围攻威势也很骇人。他仗着飞上半空的优势,以数丈霞光护身,阿斑的连声巨吼震落从水中跃起的精怪,祭出拜神鞭相斗。

梅振衣的法宝很多,甚至不乏各种神器,但对于他这种修行人而言,往往有一件随身法宝用起来最顺手发挥的威力也最大,比如心猿悟空的金箍棒与清风的金击子,梅振衣的随身法宝就是这支神器拜神鞭。

梅振衣使用其它法宝掌握地种种神通法术,比如切菜刀法、神宵天雷术,都可以借助这支拜神鞭施展出来,千变万化妙用无穷。长鞭盘旋飞舞时聚时散,时而为剑雨,时而为刀丛,时而为针雾、时而为丝丝电闪。

梅振衣居高临下,也不能将所有的攻击在第一时间全数化解,有的攻击穿过拜神鞭扫射的范围攻到了岛上,也有精怪趁乱冲上了大孤山。刘海祭出了金乌玄木剑,与李元中一起紧护在狄仁杰身边,与冲上大孤山的精怪相斗。

偶尔有几个修为高深的,能够与刘海、李元中纠缠不退,没过片刻天上就有几道电光击下,将他们劈得晕头转向,刘、李二人趁势斩杀。狄仁杰毫无惧色,也拔出宝剑虎视眈眈,然而没有一个妖物能够靠近让他挥剑。

像这种被围攻地场面,最难对付的就是对方摆好阵势合力出手的第一波攻击,梅毅精通各种战阵厮杀之法,事先建议,由他先冲出去打乱对方的第一击。

梅毅的御剑飞天速度极快,没有几个精怪能追得上,他在外围掩杀却不纠缠于一处陷入包围,众精怪追也不是不顾也不行。只能迎着他杀来的方向被动的群起攻之,而梅毅却很狡猾,哪人少往哪钻,剑芒飞舞锐不可挡。

韦九蓝一见阵形乱了,连声呼喝,集中力量合攻大孤山,外围群妖连成阵势阻挡梅毅。群妖地首要目标是狄仁杰和纯阳道长,只要把他们斩杀就算成功。

梅毅取得了最大的战果,而梅振衣承受了最大地攻击压力。大孤山一带杀声震天,连拍击岩石地波浪都带着血光。梅振衣已经毫无保留的尽了全力,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放手大开杀戒,袖中甚至暗扣了好几张紫府神雷符,准备在最凶险地时刻祭出。

最猛烈的攻击只持续了半个时辰。阿斑累了,不再连声巨吼只在霞光中喘粗气,梅振衣也累了,虽然时间不长但如此相斗确实太吃力。可是他的拜神鞭丝毫没有手软。如果再这么打下去,他只能带着狄仁杰跑路了,然而此时群妖的攻击也渐渐弱了下来。

最开始的合力攻击是最难对付地,但梅振衣顶住了,手舞拜神鞭如天神一般在半空不可欺近,外围还有一位杀人如切菜的梅毅。群妖尽全力攻岛半个时辰不仅没有奏效,反倒折损了近二百人。

众精怪实力受损士气也大打折扣,这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此时不禁心生怯意。不少人后悔今日来此送死了。有些人虽然还在勉力作战,但已经不敢往岛上冲,只是祭出法器做远程攻击,有个别人已经开始逃散,有水妖悄悄潜入湖中企图离去。

想逃?哪有那么容易!今天只要来到此地出手的精怪,梅振衣是一个都不想放过。他在空中长啸一声振作精神。拜神鞭脱手飞出如一只银色巨龙,带着无边的杀意冲入了众精怪地战阵中,卷起一片片血光。对方实力受损士气低落,正是梅振衣反击的时候。

假如剩下的这五百多精怪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勇士,不顾一切就要往岛上冲,梅振衣未必能拦得住,他修为虽高但毕竟对方人多。但此时众精怪战意已失,他们哪见过这种血肉横飞地场面?就连岛上的刘海心里都有些发寒。

拜神鞭反击卷来,如收割生命的电光绕着大孤山岛盘旋。众精怪已经乱了。不少人觉得今天不可能取胜,开始自谋退路逃跑。有第一个逃的就有第二个。一伙又一伙的都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们已经吓破胆了不想送死。

想逃还得看运气,外面还有个梅毅呢,这位将军韧性绵长,杀到现在剑势不见一丝衰竭,甚至越战越凶悍。现在他改变策略了,哪儿人多往哪追,谁想逃跑他杀谁,只见大孤山远处的湖面上剑光如飞蛇四处闪动,惨叫哀号之声此起彼伏。

群妖气势汹汹而来,一鼓作气攻岛,然而等到见势不妙崩溃的也快。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快走啊!”原本只是慢慢逃散的群妖一下子就乱了,呼啦一下转身都往外跑,有的入水有地凌波神行,唯恐自己的速度慢了。

敌阵已溃散,梅振衣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将阿斑放回岛上,闪身形就飞了出去,拜神鞭钻入水中激起连番巨浪,专杀神识中搜索到的入水妖类,浪花中翻出了一片片红色。而梅毅与少爷配合的很好,剑光专斩贴水踏浪逃窜的精怪。

这些精怪中不仅有妖,也有真正的人,比如凌虚子那样地修行败类,也不是所有的精怪都精通水性,有不少家伙带伤落水淹死。这一番厮杀混天黑地,梅振衣斩妖约三百,其余几乎都是被梅毅所杀,只有少数几十个精怪趁混乱最终逃走。

最后在岛上丧生的是那一对狐狸精姐妹,梅毅没杀她们,少爷与姐妹俩的一番****有些暧昧,梅毅也摸不清她们俩和少爷曾经有什么关系,所以混战之中有意没向这一对狐狸精出手。

这一对狐狸精在群妖中修为很高,也是这一次攻岛的头目,群妖溃逃时梅振衣杀出岛外,姐妹俩一见形势不好,自己的目标太显眼恐怕很难逃走,灵机一动冲上了大孤山,企图打败刘海与李元中,劫持狄仁杰保命。

第六卷:子非鱼 210回、兴风作浪成灾易,行云布雨润物难

梅振衣一直在注意她俩,她们刚刚冲上岛,背后就有两道电光击来,她们各持一对九尾幡回身抵挡电光,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将韦九蓝当场轰杀。原来是刘海祭出了紫府神雷符,这本是梅振衣交给他关键时刻保命的,此时却用来对付狐狸精。

韦九真一见姐姐被劈死,惊叫一声就想跳下大孤山,迎面撞入一片红雾中,是刘海趁机祭出的血煞天罗。韦九真被红网卷中刚想施法挣脱,刘海已经弃网祭剑,金乌玄木剑飞来正中她脑后,韦九真也当场殒命,尸身现出九尾狐原形。

“这么美艳的女子,死的真叫人可惜。据我打探的消息,这个妹妹韦九真没什么主见,只是什么事都听她姐姐韦九蓝的……”提溜转站在大孤山上,有些惋惜的说道。

此时厮杀已经结束,太阳升到了正当空,风中有淡淡的血腥气息,阳光下附近的水面泛现微红血色。梅毅看了一眼少爷,叹息道:“战阵之中,岂有分别?既然她来到此地,已无可回旋。”

他说的有道理,已在战阵中互相厮杀,不可能再去问对方:“您贵姓啊?为什么要上战场啊?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几口人啊?你看我这一剑,是把你砍死好呢还是拍晕好呢?”今日一战场面上大获全胜,但梅振衣等人已竭尽全力,胜负推演只在一线之间。

刘海冷冷说道:“享受乡民多年供奉,竟然联手驱雨云致彭泽大旱,这已不仅是勒索,而是裹挟与残害恩人。梅真人张榜以劝。仍要来此行凶者,皆死有余辜之徒!行其事,当其责,受其果,莫要推过于人。”

他说的是另一番道理,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承担责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而不能总指望别人为你找出种种借口。在不少人内心中,多少都希望能与这些淫祠妖类一样,仗着手段占尽便宜却能侥幸逃脱惩罚。不由自主将怨念发在惩罚者的身上,有种种诡辩反诬之辞,却忘了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梅振衣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韦九真尸身摇了摇头。对梅毅道:“此战已定,速去湖边通知官船接狄大人回衙,将消息告知浩州百姓。”

纯阳道长端午约战群妖于大孤山之事已轰动浩州,有不少老百姓都围在彭泽湖边。眼巴巴地等着结果呢,应该赶快将消息送出去,让大家过个好节。

就在这时,咕、咕几声叫,韦九真的尸身下面跳出一只铜钱大小的金蟾来。梅振衣伸手将这只金蟾拿了起来,轻叹道:“我当年教韦九真豢养金蟾之法,十年过去了,这金蟾还未成气候。”金蟾在他的手中又咕咕叫了两声,声音有些欣喜。似乎是认出了梅振衣。

大狐狸韦九蓝的尸身已被紫府神雷符劈为焦灰,梅振衣俯身在余烬中拿起了一枚金光闪闪的方孔钱,转身对刘海道:“你还记得这金蟾与落宝金钱吗?它们与你真有缘,既然这一对姐妹是你诛杀,就把它们交给你吧,我再教你豢养金蟾之法。希望你能善用、善待、善教此异兽。”

刘海得了金蟾与落宝金钱。拜谢之后收于袖中。狄仁杰上前施礼道:“贤侄。我为彭泽及浩州万民向你致谢。”

梅振衣赶紧伸手相扶:“我当为之事而已!彭泽百姓应该谢你才对。我也是你请来地。”

狄仁杰:“今日是端阳节。贤侄正好随我痛饮庆祝。”

梅振衣摇头道:“我就不去彭泽县了。妖邪虽除。但彭泽之祸未解。狄公是否忘记了什么?”

狄仁杰一顿足道:“妖邪虽除但雨季已过。零点看书只怕今年彭泽旱灾难免。难道贤侄有神通能行云布雨?”

“可勉强一试。也无十分把握。此事就不必声张了。”说话间梅毅已经飞回大孤山。梅振衣又对他道:“再辛苦将军一趟。赶回芜州通知知焰。让她带着鱼骨剑与分水屏来大孤山。提溜转。你也随梅毅回去。这一战消耗不小。就留在芜州休息吧。”

梅振衣不随狄仁杰回芜州,要留在大孤山等知焰来。今日大开杀戒之事他没让知焰参与,等到暗中行雨救旱攒功德之举,则把道侣叫来帮忙了。

梅毅与提溜转离去,远远看见大官船开向大孤山,旁边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渔船,湖面上传来锣鼓之声。有不少百姓闻讯,主动驾着船敲锣打鼓迎接狄大人与纯阳道长凯旋而归。梅振衣问刘海道:“此地事已毕,你将去青漪三山等候左游仙吗?”

刘海:“我很想去青漪三山,但此地之事未尽了,恐有精怪余孽顽心不死前来复仇,梅真人自不必担忧,但狄公首当其冲。狄公待我有知遇之恩,我应留在彭泽护他周全,直至确无余患风波。”

梅振衣点头赞许道:“做的对,应忠人其事,那你就随狄公去吧,此地无事之后再来青漪三山找我。”

刘海取出金乌玄木剑递过来道:“大战已了,这暂借的法宝还请梅真人收回。”

梅振衣有意没有提金乌玄木剑地事,就是存心想试试刘海,一般人借得这样的宝物,对方不提归还之事,巴不得留在身边连交还的念头都没有,而刘海离去前却主动还了回来。梅振衣笑着摆手道:“这件法器你先留着,也好为狄公护法,等到了青漪三山,再交给我不迟。”

梅振衣早就看好了刘海,有收为门下弟子之心,也挺舍得下本钱的。

此刻大小船只已经驶近大孤山,周围全是锣鼓与欢呼之声,梅振衣一挥袖隐去了自己与阿斑地身形,狄仁杰、李元中、刘海等三人走下大孤山向众百姓拱手致意,只说纯阳道长已离去。然后登船返回彭泽县。

众百姓没有见到纯阳道长,但是见到了协助纯阳道长斩除妖邪的披发道人刘海。十年了,自从当年声名扫地之后,刘海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今天总算能抬起头来。

浩州府的榜文说三日后将焚尽境内淫祠,但实际上没等三天,也没让官府动手。大孤山一战地消息传开,附近地乡民就主动放火焚毁当地淫祠,浩州境内从午后到夜间各地烟火升腾不绝。

烟火就是一种信号,比人传递消息快多了。****之间九百余座淫祠一间不留全部毁尽,那些没有参与大孤山之战的精怪们也作鸟兽散,或入山修行不复祸乱乡间,荆楚巫风为之一肃。

有的乡村日子过得比较节俭。没有放火,而是一起动手拆毁淫祠,将砖头、木料拿回家磊鸡窝、也算是物尽其用。总之这一年的端阳节,浩州一带比过年还热闹。家家户户兴高采烈,还有放火、拆房等“节目”。

夜深人静之时,彭泽湖中大孤山上的梅振衣却没有什么兴奋之情,孤身独坐于夜色之中凝神调息,阿斑在一旁为他护法。白天的一战消耗甚巨,他需要尽快恢复,以便做法行雨。知焰从空中飘然而下,静静的站在一旁。

当霞光再度升起的时候,大孤山一带已经看不出多少惨烈厮杀的痕迹。今天地浩州万里无云,是个大晴天。梅振衣睁开眼睛看见了知焰,起身微笑道:“你来了?”

知焰微有嗔意,撅着嘴责问道:“问过提溜转,才知道昨天一战的凶险,你心志虽坚不畏艰险。但也太过逞强托大,应该叫我一起来的。”

梅振衣也不多解释内情,歉然笑道:“没想到冥顽不化的妖邪会有那么多,但我与梅毅还能应付地了,此刻要行雨于彭泽,就要请道侣相助了。”

知焰皱了皱眉道:“以你我神通,兴一时风浪、聚一处云雷自然容易,但是在彭泽全境施法化雨润物,实在太难了。”行云布雨均匀洒遍彭泽这么一大片地方。可不是兴风作浪、凝聚雷云与人斗法搞破坏那么简单。对法术的运用及控制要求极高,法力地消耗也是极大。弄不好会耗损己身,谁也不敢轻易为之。

梅振衣想了想:“有多少力尽多少力吧,实在不能尽全功也不勉强自己,我们可借法器妙用一试。”

知焰:“要是紫电、青霜剑在,还可省力不少,如今鱼骨剑可代紫电之用,但分水屏却不如青霜。”

梅振衣:“你的法力比我深厚,届时你负责以分水屏行云,我以鱼骨剑布雨,等入夜之后再动手。”

分水屏是什么东西?其实就是西海湟地尾巴,被梅振衣炼成了一件扇形法器,展开了象一扇屏风,质地柔韧可以卷曲披拂,其妙用可以分流击水,还可聚水汽为雨云,化为雨箭散落。梅振衣炼制时当然是根据材料本身的物性,同时也借鉴了青霜剑的妙用。

斗法时以分水屏凝聚水汽化为雨箭,威力很大范围也有限,但以之行云布雨就不一样了,要求范围很大却落雨轻柔不带伤人法力,控制起来很不容易。所以梅振衣与知焰联手,由他以鱼骨剑化云为雨,指引雨滴均匀散落彭泽境内。

梅振衣是位炼器高人,但是他炼制法器求精不求多,炼器也是炼人,这些年来他所炼成真正法宝只有八件:藏神真如佩、五根妖湟刺,金乌玄木剑、分水屏。其中藏神真如佩与金乌玄木剑的炼制还得到了钟离权的相助。

至于提溜转的飞神鳞,则不是梅振衣炼制,是明月仙童的杰作,她喜欢和提溜转在一起玩耍,顺手帮了这小鬼很多忙。还有一件最重要地法器就是鱼骨剑,它本就是西海湟炼制千年地成形法器,但梅振衣却用了另一种办法继续加工,使之成为一件真正地神器。

如今地鱼骨剑,外形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四尺剑身凝缩成了二尺八寸,就像一柄常见的佩剑尺寸,质地更加透明还带着隐约的金光。这是长久以来引天雷不断淬炼地结果。

这一天入夜以后,知焰飞上高空祭出分水屏,迎风挥舞招展,法力激荡而出,彭泽湖中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渐渐形成一个又一个巨大地漩涡。空中传来声音似带着音节的乐曲,湖面漩涡中不断有雾气升腾而起,在空中凝结为厚厚的云层。

知焰向着岸上飞去,仍然不断施法,引云层飘向陆地上空。梅振衣也飞身而起。紧随知焰,手中鱼骨剑抛出激引云层,带着隐约滚雷之声,化云为水滴均匀散落。这可不是斗法。一定要掌握好分寸,否则一个不小心水如瀑而下落于一处,那就不是救旱灾而是害人了。

这两人之间配合的相当默契,用的就是当初紫电、青霜合击之术。法力一收一放,一人行云一人布雨。从前夜亥时到次日凌晨丑时,已经灌溉了彭泽县境内一大半的农田,而梅振衣实在有些难以坚持了。

他的法力本就不如修炼百年的知焰深厚,更加上前天那一番竭尽全力地大战,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完全恢复。再勉强坚持下去,他就难以控制法术了,还有可能耗神过度伤及己身,对他这种修行恢复起来就难了。

他正想招呼知焰停手。算了吧,就到此为止,彭泽农田浇灌大半,秋后已不致成灾。就在此时,江北方向忽然有风吹来,带着奇异地法力弥漫。这风没有卷走云层。却化云为雨润物无声,等于在帮梅振衣地忙,连知焰的压力都减轻了不少。

离湖岸越远,施法凝聚雨云就越来越吃力,知焰也觉得神气疲惫,此时吹来地风还带着舒卷云层之力,算是帮知焰分担。

有仙家高人远程施法相助,所用法术十分巧妙精微,梅振衣与知焰不禁精神大振。其实说实话。主要还是他们两人在作法。相助者没有露面只是分担一部分压力,但感觉是截然不同的。有时候一辆车你实在拉不动了。来一个人在后面推一把,你又能走出很远,道理与此类似。

道侣二人一鼓作气,行云布雨灌溉了整个彭泽境内,天色微明时落在彭泽城外,他们累得连飞回大孤山接阿斑的余力都没有了。他们看上去不像平常人那样充满疲惫,精神很好没有任何异常,但自己心里却清楚,此时已不能妄动法术神通了。

知焰苦笑道:“我已无余力,你的情况只怕更甚,半年内不可妄用神通了,需好好修养一番。”

梅振衣也笑了:“于修炼无碍,恢复之前只要不强行动用法力,也无损修行。”

知焰:“现在怎么办?还是进城去找狄仁杰,让他派船去接阿斑。”

梅振衣:“还得问狄公借一辆马车和一些路上歇脚喂马地盘缠,我可不想走回芜州,出门的时候连一文钱都没带。”

知焰打趣道:“堂堂梅家大少爷,竟然沦落到出门要和人借盘缠回家的地步,我记得你小时候出门,谷儿、穗儿会在你小衣盘扣中缝金珠的,现在越活越破落了。”

梅振衣上前伸手刮她的鼻子道:“堂堂妙曼飞天知焰仙子,沦落到回山要坐马车的地步,也是道侣我的责任啊。”

知焰红着脸道:“我们直接回芜州吗?我想应该先去龙感湖一趟,见一见出手相助的高人吧,就不知能否找到她。”

昨天夜里出手相助的人虽然没有露面,但以其法术地精微来看,绝对是已成仙道之人,法力来自江北龙感湖一带,梅振衣与知焰能猜到是什么人出手。要说龙感湖一带有谁具备这等神通的话,就是当年行游时遇到的龙隐姑。(详见167回)

梅振衣答道:“一定能找到,找胡春不难,找到胡春就能知道龙隐姑的消息。上次她现身,不是为了见我们,就是为了与胡春结缘。”

知焰沉吟道:“那龙隐姑两次出手相助却没有现身相见,上次见了面也不说破仙家底细,可能是不欲被打扰或有难言之隐,否则狄公张榜求贤时她怎么不出面呢?……我们若贸然登门,会不会招致反感?那样反而不美。”

第六卷:子非鱼 211回、寂寞红尘结仙侣,人间慰语忒多情

“只是上门相见,如果她不愿说出身份,我们也不必点破,总之表达谢意也是应该的,不能白领这个人情不闻不问。”梅振衣与知焰商量道。

“胡春与龙隐姑现在究竟会是什么关系?”渡过长江之后,知焰坐在马车中问道。

“说不定已经成亲了。”前面驾车的梅振衣答道,说话时不禁想起了董永与七仙女的传说,念头刚起又止住----这传说的结局可不是喜剧。

知焰:“师父给你在五湖岛找了五个水妖徒弟,而你自己看中了刘海,上佳传人确实难得。依我看那胡春的心性一流,淳朴但绝不迂腐,算是很出色的人物了。你说,龙隐姑会不会传他修行法诀?”

梅振衣:“一定会的,假如他们真的结缘的话。”

知焰:“你就这么肯定?那龙姑娘可是不愿意说破身份的。”

梅振衣笑着问:“假如你是龙隐姑,我是胡春,你传不传我修行法诀?”

知焰想了想答道:“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资质和悟性了,如果有,心性也合适,我当然要传你,期待共享仙缘。”

梅振衣:“可惜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不是这般情景,一见面就被你揍了,出手可不轻啊。”

“那能怪我吗?是你自找的,当时你说话可够难听的,活脱脱一恶少!”知焰掩嘴而笑,忽然又眉头微皱道:“其实得传仙法未必一定是福缘,龙隐姑若真有什么难言之隐,胡春不知道也就罢了,假如传授仙法说破身份。等于将胡春卷入未知的麻烦中。”

梅振衣:“就算如此,我若是胡春,也愿意。”

知焰:“这种事当然是你情我愿。^^^^”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龙感湖畔,渔村的变化不大,湖边仍然停着不少渔船晒着渔网,村民见到一辆马车驶来纷纷好奇的驻足观望。梅振衣下车向村民打听胡春的住处,有人以手一指道:“村边那座新盖大宅就是胡春家,你是他家亲戚吗?”

“多谢指路!我是胡春故友,路过此地特来拜望。”梅振衣一边答话一边招呼知焰下车,两人一起往胡春家走去。

距上次来此已经过去五年多了。渔村旁多了一座大宅院,青砖绿瓦垂柳绕墙,显得既气派又不失雅致,在这样一个渔村中十分地显眼,没想到是胡春的家。这座宅子门前有一片空地,空地再往前有石阶直通湖边,尽头入水处两旁打着两根木桩。系着一新一旧大小两条船,那条小的旧船梅振衣认识,就是当年胡春的船,新刷了桐油养护的很好。

远处的村民望着他们在小声议论----“马车不错,人也好气派,胡春几时有这样的朋友?”

“胡家娘子来历奇怪,会不会是她娘家人?”

“那胡家娘子十有八九是从大户大家偷跑出来的,现在人家找上门了。”

“真的吗?我早就觉得胡家娘子来历不正,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说有什么娘家人。原来如此!”

“唉,这种好事怎么没让我胡老三遇上?”

“得了吧,谁能看上你胡老三,一副邋遢样!我胡小四还差不多。那胡春就是运气比我好,现在他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苦主找上门了。”

听见这些议论,知焰以神念道:“你猜对了,龙隐姑果然嫁给了胡春,而且未露身份。*****”说话间已来到胡春家门前。梅振衣对守门地童子道:“这位小哥,麻烦通报你家胡春老爷一声,就说故人梅振衣与知焰来访。”

“梅公子,知焰姑娘,久违了!今日才得知二位名号,快请进,二位怎么会来找我?”院中走出一人。迎门抱拳施礼。正是胡春。他的形容没有太大变化,但是服色鲜亮不少。不再是当初简朴寒酸的打扮,神情仍是很谦和有礼。

梅振衣还礼道:“胡兄好记性,一眼就能认出我们来?我们前日有事得此地高人相助,特来拜谢,顺便走访故友“二位神仙一样的人物,自是一眼难忘,何况当初正是你们雇船游湖,我才结识了娘子,当然记得清楚。”胡春笑着解释道,却没有追问梅振衣提起的高人相助是怎么回事。

“胡春兄娶亲了?这么说,娘子就是那位龙姑娘喽?”知焰也问道,同时以神念对梅振衣道:“胡春有修行,而且根基不浅,易筋洗髓圆满,不在刘海之下,看着来是龙隐姑教的。他见到我们一点都不意外,想必龙隐姑已料到我们会来,他应该知道自家娘子的底细,却不欲点破,我们也就上门做客莫多言了。”

胡春答道:“正是当年偶遇地隐姑,一会儿就会见着,我们夫妻结缘还要多谢二位呢。”

等进了厅堂,有丫鬟献茶,四下一打量,看来胡春娶了龙隐姑之后日子过得很不错,难怪村里人既羡慕又妒忌。刚刚寒暄几句,就听后面钗环响动,龙隐姑走了出来,梅振衣与知焰赶紧起身相见。

龙隐姑绾起青丝已为人妇,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众人还聊起了当年相遇之事,就似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中午在胡家吃饭,席间梅振衣试探着问道:“我与胡兄一见投缘,若有空,可与家人一起到芜州做客,我派车船来接也行,青漪湖风光与龙感湖各有千秋,也颇值得一游。”

胡春致歉道:“隐姑身体柔弱,舟车远游恐水土不服,而我也不便离家太久,多谢梅公子的好意了。”

龙隐姑身体柔弱?梅振衣这位医家大师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料想只是借口而已,也就不再提这个话茬了。吃完午饭不便多打搅。两人拱手告辞,胡春也不挽留,龙隐姑却回到后堂取出一件东西道:“我略通医道望诊之术,见二位身体强健无患,却有神气疲惫之象,这里有一匣丹药,请二位手下。此丹每日只可服一枚,服药前后不可饮酒,有大补神气之效。”

知焰连忙道谢:“路过打扰,连一份礼物都没带。如此款待已经不好意思,怎好再收你如此珍贵的丹药?”

龙隐姑却以神念悄然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二位务必收下,梅公子既与我家郎君投缘,将来若有事,还请尽量关照,隐姑感激不尽”。一旁的胡春不知娘子的密语。虽有些意外,也尽力劝梅振衣收下礼物。

在离去之前,龙隐姑终于露了修行,赠送灵丹并以神念传音,知焰也就收了丹药,不动声色地道谢离开。渔村的闲人们见他俩从胡春家出来,胡春夫妇客客气气送到门口,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像来做客地,不禁有些奇怪也有些失望。

梅振衣驾车离去。等走出很远知焰才取出丹药仔细打量。装药的匣子形状与质地都十分奇特,像合在一起的贝壳,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三枚红彤彤的丹药,似乎还带着火光。\\\\\\她问道:“振衣你看。这是什么丹药?”

梅振衣头也没回地答道:“朱果练成的龙首丹,龙隐姑一说药性我就知道了。”

知焰:“看来那龙隐姑确实从未离开龙感湖,对世间事所知也不多,居然会送你大补灵药,她修为虽高,却不知你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外丹大宗师。”这句话倒不是吹捧。不提医道仅论外丹饵药,在梅振衣炼成九转紫金丹之后,世间恐怕无人能比得上他了。

梅振衣:“她可能对我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也没有人告诉过她。但她所送地龙首丹确实是大补神气的灵药,正适合我们此时服用。九转紫金丹方中就有一味,须用朱果十三枚,而一枚朱果仅可练成一枚龙首丹。这一匣丹药不论出自谁手。都是相当珍贵地馈赠。”

知焰:“两次出手相助。又赠送灵丹一匣,我们上门本想道谢。结果欠的人情更大。……她早料到我们会来,最后还是露出了修行,赠药时话中有话,似是有事相托却不愿明言。”

梅振衣点头道:“听她语气,似乎是担忧胡春将来万一有意外,希望我们能帮忙,以她的修为还要说这种话,看来确有身不由己的苦衷。谁叫我们受人恩惠又主动上门,真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吧。”

龙隐姑能有什么事为胡春担忧?梅振衣不禁又想起了董永与七仙女的传说,假如真是这样地麻烦,现在的梅振衣还真管不了。但传说中地天庭与他所知地仙界天庭不是一回事,胡春也不是董永,真有什么变故只能到时候尽力帮忙了。

梅振衣回到青漪三山修养,他没有服用龙隐姑赠送的龙首丹,却服了另一种更神奇地丹药----自己炼成的九转紫金丹。^^

九转紫金丹有移换炉鼎之功,不能带伤服用,但梅振衣并未受伤,只是神气耗损过巨一时无法恢复。不论九转紫金丹再珍贵,也是因为是用处神妙,既然炼成有余,自己没有不服用的道理。

凡人服用九转紫金丹,化尽药力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梅振衣也一样,只是过程没有普通人那么凶险罢了,相当于又重新脱胎换骨一次,化尽药力的过程也是修炼地过程。

梅振衣不仅完全恢复,法力有增,定座修炼时感觉法力精进之速也明显胜过当初,更能得到青漪三山灵枢地气之助。他阳神出游已然知常无碍,神识不依肉身炉鼎,能从容行走四方且有显形如实之妙。

此时的他才真切的体会到太上所言“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这七七四十九字“长生诀”的妙趣。

他已经达到神识不灭、阳神自如地境界,这也是借九转紫金丹的妙用相助。但外丹饵药毕竟不能代替心境修炼,梅振衣虽法力修为精进,仍没有修成种种阳神化身。只出神未入化。

一炉炼成六枚九转紫金丹,只可惜白牡丹与何幼姑都已不在。这六枚丹药,他自己服了一枚,如前约给了清风一枚,留下两枚分别为提溜转与梅毅准备。虽然梅振衣答应清风将来用大罗成就丹助梅毅历劫,但毕竟尚未炼成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有,所以还是留下一枚九转紫金丹以防万一。

至于提溜转,梅振衣把这小鬼叫来说了一番话:“你此时服丹,仅可凝聚实形而已;若破妄之后服丹,可化阴神之身为真正的大成真人炉鼎;若修为有地仙境界再服丹。不仅可以凝练真身实形,还不失无形阴神之妙,虚实变化自如。”

知焰在一旁道:“振衣把话都说清楚了,提溜转,你自己选。”

提溜转想了半天,下了很大决心才说道:“我愿意有地仙修为之后再服丹,先等着!”梅振衣与知焰相视一笑。提溜转也有能沉住气的时候,看来这些年地心境修炼有进步。

剩下的三枚九转紫金丹还真不好说给谁,梅振衣心中却有计较,理所当然有一枚是道侣知焰地,知焰暂且收下却没有立即服用。另外两枚,一枚孝敬师父钟离权,一枚送给父亲梅孝朗,这是应尽的孝道。

钟离权在仙界清修未回,他这一枚丹药先收好。这一年的秋天就是梅孝朗的五十岁寿辰。梅振衣与知焰赶到洛阳为南鲁公庆贺,顺便捎去了柳家以及玉真公主的贺礼。梅振衣告诉父亲九转紫金丹的妙用,说此丹普通人也可服用,虽不能长生不死。但可换一副全新炉鼎,形容不衰以尽天年。

如果梅孝朗要服丹药,可以告病请假四十九天,梅振衣为他护法服丹。

儿子炼制灵丹的事梅孝朗是知道地,也清楚这是对于修行人来说是难求地至宝,拒绝了儿子的好意。并劝说道:“我若服此丹,千辛万苦炼制地仙家修行药力无功,无异于暴殄天物。若真有孝心,以你的医道修为,可教我善加养生。我非体弱之人,一样可以安享天年,何苦费此仙家宝物呢?”

梅振衣一再请求。梅孝朗就是不受。儿子到底争不过老子。后来转念一想,九转紫金丹对于一个体格无缺普通人的这点效用。以自己的手段,可以借助其他的饵药达到,无非麻烦一些而已,也就没有再坚持了。

梅孝朗没有服用九转紫金丹,并说明了缘由,这一枚灵丹梅振衣也没有给玉真公主,基于同样地原因。

关于种种修行筑基的方法,梅振衣教玉真公主的,与他传授谷儿、穗儿的几乎没什么区别,但谷儿、穗儿已入修行门径,如今修为已达到二十四洞天丹法中的第十九洞天“九转”境界,而玉真公主却无入门资质。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仙家法诀,却不能替人修行成仙,玉真公主若服用九转紫金丹,无非是炉鼎轻健、容颜不衰以尽天年。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很难,梅振衣有另外的手段帮助玉真达到。----玉真自己习练餐霞术,梅振衣经常以内劲帮她省身巡行,这也是闺房之趣,同时十二天服用一枚碧针黄芽丹。

一炉碧针黄芽丹可服用近三年,虽然炼制起来也很麻烦,但是比九转紫金丹可容易太多了。丹霞三子当年送的那一匣碧针黄芽丹早已服完,后来梅振衣又向丹霞派要了一炉,自己也炼了一炉。

最后这一枚九转紫金丹,梅振衣又给了知焰,并说:“此丹由你保管,也由你随意处置。”

知焰:“那我就先留着吧,将来不论是谷儿、穗儿还是其他人,等修为到了,总会有大用的。”

九转紫金丹地处置暂且不提,梅振衣与知焰去洛阳庆贺梅孝朗生辰,刚刚回到青漪三山,就有一位很特别的“客人”登门拜见,就是当年号称“左道至尊”的左游仙。

左游仙很尴尬,前些年他跑到昆仑仙境,找了个清静之处隐居修行去了,才听说武皇改朝之事。当年那个赌是他输了,他虽性情狂放却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硬着头皮来“拜师”。

第六卷:子非鱼 212回、敬亭山仙童试法,左游仙再战清风

左游仙不是一个人来的,也不是从齐云观方向来,他的举止向来狂诞,穿着紫色长袍,有两名美女左右相随,从青漪湖中凌波踏浪直奔法柱峰后山五湖山庄而来。他想不知不觉突然带着人出现在青漪三山中,让“师父”梅振衣大吃一惊,也是借机告诉对方----我来拜师是遵守约定,但修为还是在你之上,用这种方式找回一点面子。

可惜左游仙一入芜州境,清风就以神念传音告诉了梅振衣,等他一入青漪湖,知焰就发现他了,青漪三山早已今非昔比,想悄然潜入哪有那么容易?

左游仙大袖飘飘凌波而来的时候,梅振衣早就领着知焰、提溜转、阿斑、梅毅等一众修士在五湖山庄门前等着呢。左游仙微微有些意外,梅振衣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左游仙还有闲情逸致带着两位异族美女,而且是他认识的。

左游仙身边的两位女子二十多岁,衣服嘛----很省料,背心式的小坎肩腰肢露在外面,纱裙及膝开腰却低,嫩生生的小圆脐很晃眼;身材嘛----很性感,丰胸细腰肌肤呈健康的浅麦色,稍深的眼窝眸子很漂亮,却戴着薄薄的面纱挡住半张脸。光溜溜的手腕和脚踝上不仅有手镯、脚链,上面还挂着的小金片,走起路来响声清脆,比汉族女子的环佩之声更有一种韵味。这就是当年在突厥人的军帐中见过的、车簿可汗送来伺候左游仙的一对龟兹女奴,她们的变化并不大,就是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当年清风在终南山斗法逼退左游仙,这位左至尊后来又回到了热海军营,其时车簿大军已败,梅孝朗挥军杀来,热海军营大溃。左游仙见事不可为也就离开了,临走时动了恻隐之心,从乱军中带走了这两名一直很小心伺候他的龟兹女奴。

这两位龟兹少女是车簿挑选出来伺候左至尊起居的,模样身段自然一流。她们连汉地的话都不会说,也不知左游仙的来历。只知道他一位非常了不起的“神人”,也是自己地主人。左游仙被她们照顾的很舒服感觉很惬意,后来也就长留在身边为姬妾了----他常年奔波江湖独来独往,身边也没什么舒心地伴侣。

左游仙与梅振衣打赌后去了昆仑仙境,立一处洞府清修,把这一对龟兹女奴也带去了。闲来无事教她们说汉地语言,另起了名字。也传了她们修行法诀,这两位女子资质不错,竟过了入门这一关有些成就,左游仙就更欢喜了。

左大至尊说是闭关清修,日子过的可一点都不清苦,有美人相伴离俗务劳神,修为也有精进,简直是啥也没耽误。这一次到青漪三山来拜师,他把两名龟兹女也带来了,倒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按规矩认师门。

他刚刚踏上岸边,梅振衣就迎上前笑道:“左游仙,我已等你多时了。”

左游仙在水边站定。长揖道:“贫道左游仙,给梅真人见礼,依当年之约前来拜师。”这话说的倒也干脆,尚未拜师,此时见面只揖不跪。

两名龟兹女子见左游仙给梅振衣行礼,也连忙行礼道:“奴婢左金奴、左丹奴给梅真人见礼。”竟然是吴越一带的口音。与左游仙一样。

左丹奴?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左游仙给起地。怎么像穿越前听过地一个服装牌子?梅振衣伸手虚扶。点头微微道:“左游仙。你真是信人。 不要在此地说话了。随我进五湖山庄吧。这里也是为你准备地修行地。”

五湖山庄如今已基本建成。作为出入青漪三山地门户屏障。规模当然很大。梅振衣心目中在此坐镇地最佳人选就是左游仙。但他也清楚山中未必能长留左游仙。进了正厅。众人都坐下。拜师不着急。先聊平起平坐几句闲话。也算给左至尊面子。

提溜转很好奇地问了一句:“左游仙。与梅公子打赌后这些年。与你前些年念念不忘四处捣乱相比。有什么区别吗?”这小鬼虽多嘴。但说话往往一语中地。

左游仙闻言神色一肃:“矢志不忘。精进之源;执念不消。也是修行之障。我虽有出神入化修为。却未历出世清静之心。总有关口难越。这几年清修暂忘一生之念。竟得多年未有之精进。仅此点化之缘。也可前来拜师了。”

梅振衣:“听你地话。心中有不甘。却守诺无怨。以修为论。我如今尚不如你。也不必再教法诀。所以你不必是我门下地传人。今日结师徒之名份。来日持弟子之礼则可。左游仙。拜师之后你还有什么打算?”

这话什么意思?左游仙不是梅振衣教出来地徒弟。他地修为甚至在梅振衣之上。因为诺言而拜师。这种情况很特别。所以梅振衣没有让他以传人身份拜在门下。也就是说左游仙奉师命持弟子礼。只是梅振衣私人身份地弟子。却不是青漪三山地传人。也不受青漪三山这个“门派”地其他约束----假如梅振衣在此开宗立派地话。

梅振衣处置的很得体,左游仙很满意,当即起身相谢,答话道:“我有一事请求应允,清风仙童就在芜州,我想向他出手请教。”

梅振衣脸色变了变,摇手道:“左游仙,你地修为确实比当年有所精进,但怎会是金仙的对手?退而言之,就算你能胜,为了当年曾败,就要无端挑战辱人吗?狂放非罪过,但如此轻狂自寻事端却是不该。”

左游仙解释道:“您误会了,绝无挑战之意,就是试法请教,以印证这些年修行得失,希望师父帮我请求清风仙童。”说到这里,他不自觉中改口叫师父了。

知焰的手指轻轻敲击几案,笑着说:“左游仙的意思我明白了,有印证修为之心,希望清风仙童成全。……这样吧,今晚举行拜师仪式,明天我与振衣带你去敬亭山求见清风。”

当天黄昏时。就在五湖山庄举行了拜师仪式,积海、曲振声等人也到场观礼。拜天、问道就免了。直接受戒、赐器。

入门戒、门中弟子行止戒也免了,沿袭东华门的“大成十八戒”,天下共守的无伤戒,以及梅振衣在彭泽立约地那三则,直接作为师传戒律授给左游仙。最后取出昆吾剑道:“此器曾在你我之手来回数番,当真是结缘之物,今日正式赐予你。我名为尔师。实则互为师徒。”

左游仙接过昆吾剑以师礼拜谢,仪式就算完成了。

梅振衣为左游仙准备的修行居所就在五湖山庄,但是当晚左游仙却被他叫上方正峰。好不容易有这样的一位高手可以放手切磋,试一试自己新创的神宵天雷术的威力,当然不能错过机会。师徒两人试法切磋,没有让人来旁观,过程如何外人不知,如今地梅振衣论神通法力还是斗不过左游仙的,但左游仙也不好击败“师父”。

这****方正峰上神雷滚滚,法力激荡澎湃。左游仙带来地那一对侍姬左金奴、左丹奴也没在五湖山庄歇着。她们被知焰叫到随缘小筑的内宅说话去了。她们跟随左游仙来拜师,一起向梅振衣与知焰行跪拜礼,也不能白来。知焰赐给她们一人一支短刀和一瓶丹药。

这短刀不到一尺长,配着很漂亮地墨绿色皮鞘,看上去就是龟兹人佩在腰间切肉食常用地弯刀。其实刀鞘与刀身都是法器的一部分,各有其妙用,刀鞘当然是湟鱼皮炼制,刀身是妖湟头部后方那两片弯曲地骨头炼成。女人炼制的法宝除了实用之外。还讲究漂亮好看。

第二天梅振衣与左游仙走下方正峰,在五湖山庄看见左金奴与左丹奴,对望一眼神情有些古怪,都尽量忍住没有笑出声来。原来她们换了装束,乌亮地长发披在肩上,这与左游仙是一个发型,但妙龄女子披发与男人披发视觉效果不同,多了几分秀丽飘逸。

发型如此也就罢了,关键是衣服变了。换成了浅紫色长衣。似道袍又非道袍,是在道袍的基础上做了女性化的改动。束腰垂绦更显腰肢曲线,饰以璎珞衬托双肩窈窕。这衣服如果是立岚穿着肯定十分得体自然,但是穿在这两人身上举手投足总觉得有些别扭,尤其是那一双大袖,两个女子都不知道把手怎么放才好。

还好,面纱还在,原先的装束总算留了一件,然而就是这面纱看上去与这身服饰最不协调。

怎么回事?原来昨天刚见面时,梅振衣觉得她们眼熟多看了两眼。提溜转在一旁注意到了,以为是她俩身材好又穿得少的缘故,很不喜欢她们在青漪三山中这种打扮。当年晚上在随缘小筑趁说话的功夫,就攒动她们换衣服,不知它都说了些什么,知焰也命两人换装。

上好衣料当然不缺,谷儿、穗儿又是裁缝好手,大家出意见,连夜就给她们做了一套新衣服。梅振衣看见了心中暗乐,这些人如果放到现代社会可以去做服装设计师了。左游仙冲二女微微一笑道:“这身装束很好,你们将面纱除去吧。”法请教,究竟想如何出手啊?”这是在敬亭山谷中清风说的话,他神情淡然背手而立,站在五丈开外。

左游仙躬身施了一礼:“就像当年在终南山中一样,以昆吾剑御器直击。”

“好,你出手吧。”清风回答的很干脆。

左游仙神色凝重,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昆吾剑激射而出,爆发出无数耀眼的光芒。随着短剑地飞射,剑身上不断散出一道道短剑状的光芒,形成一片耀眼的剑雨带着呼啸之声。

站在谷地边缘地梅振衣与知焰看得仔细,一切仿佛就是当年那一幕重现。清风站在那里没动,仍然是伸出了一只手,竖起一根食指指向前方。剑雨就在两人之间呼啸飞行,好像又始终没有前进,仿佛这不到五丈距离被无限延伸。梅振衣有一种错觉,不是空间延伸而是时间被延长,急速飞行的昆吾剑看起来去势很慢。

上次斗法的结果是左游仙祭出昆吾剑几乎延伸到神识的极限,却怎么也击不到清风身前,不得不收回法器。这一次情况却有了变化。只听他低喝了一声,昆吾剑光芒尽收又现出了普普通通一把短剑的模样。却似穿越了什么屏障,眨眼间就忽然飞击到清风面前。

清风羽衣飘荡,突然一弹指,已飞到三尺远的昆吾剑上爆发出剧烈地法力激荡,似有无数细小精微的激风散射而开,昆吾剑首当其冲倒卷而回。左游仙大喝一声腾空而起,身形往后疾飞好几里远。这才收回了倒射的昆吾剑。“不错,放下化身中种种执念之障,这些年果然没有白白修行。不如此,你虽有出神入化修为,这一世也别想修至世间法地尽头。仅次一缘,你叫梅振衣一声师父也不冤了。”清风朝落回谷中的左游仙说道,语气很平淡,彷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游仙地神色却有些遗憾:“我这一剑虽可击中你,但你弹指破法,连法器都没动。”

清风笑了:“你在人间修为虽不错。但毕竟只有百年修行,法力怎可与我相比?况且你刚刚堪破世间法的终究门径,修炼尚未到尽头。一对一,假如你能逼我原地动用法器,那就离成就仙道不远了。”

左游仙拜谢清风离开敬亭山,又在五湖山庄盘桓几日,然后向师父请求离山。与清风再度斗法,他印证了自己这些年的修行得失。也清楚哪里尚有欠缺,接下来的修炼就直指世间法地尽头了。青漪三山虽好,左游仙却觉得不是很自在,还是这些年在昆仑仙境地隐居地更舒服,于是想带着金奴、丹奴一起回去。

梅振衣很清楚他的想法,当然不会劝阻,只让他留下在昆仑仙境地隐居地址,有事可以派人去找。昆吾剑上有梅振衣炼制的神识灵引,三百里内只要没有洞天结界的屏蔽。梅振衣可以感应到。亲自找起来也容易。

临行之前,梅振衣特意提起刘海之事。左游仙毕竟只是名义上的弟子,他真正想收的传人还是刘海。左游仙决定亲自去一趟彭泽,见刘海当面交代,以后刘海就拜在青漪三山门下。左游仙还听说了大孤山战群妖之事,直呼来晚了,假如当时他也在,何至于一战那么凶险?

梅振衣笑道:“当日我连知焰都没让帮忙,其中自有缘由,等你成就仙道之后就明白了。”

左游仙去了昆仑仙境,可是有两个人一直在昆仑仙境未回,时间已经过去快五年了,就是星云师太与张果。难道他们进入奈何渊历苦海未成?这么多年也没消息,梅振衣不禁有些担忧,正与知焰商量再去龙空山一趟,恰在此时两人回来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两人回芜州后举止有些奇怪,好似都遇见了什么特别的事,首先说张果----

梅振衣问他为何一去这么长时间?本就是随口一问,知焰定坐中历苦海劫用了三年时间,张果用了快五年也不算太离奇,不料张果先跪下道:“老奴请少爷恕罪!”

梅振衣吃了一惊,把他扶起来道:“张老何必行此大礼?出了什么事,慢慢说!”同时心中暗自猜疑:“他不会是将星云师太怎样了吧?难怪师太回到芜州却不回翠亭庵,而是暂住在青漪三山的听松居中。”

张果的回答却出乎他的预料:“老奴擅做主张,炼化了少爷交给我的一件神器,此神器再也不能有别地用途了。”

“哪一件神器?究竟是怎么回事?”梅振衣很奇怪,他交给张果的紫青双剑与锁兽环,都是能随化身神念变化的神器,不必再炼化了,而且以张果之能也根本炼化不了。榜上形势很凶险啊,

第六卷:子非鱼 213回、泠泠习习来何处,飘落云行自谁家

张果炼化了什么神器?不是紫青双剑也不是妖王扣,而是那个白色的盘古葫芦。

清风亲手种植了一根盘古藤,就缠绕着天地灵根的树干生长了一千八百年,,是闻醉山药田中除了天地灵根之外最珍奇的一株瑞草。清风定坐修行就在盘古藤破土之处,它见证了明月出世,清风修成金仙,得到天地灵根汇聚的的仙灵不染之气滋养,又是两位上仙亲手浇灌培育。

当天地灵根移植到五观庄之后,盘古藤已经成熟,金黄色半透明的藤身与上面所结十二个雪白晶莹的葫芦不仅是天材地宝,本身就已是神器。这种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再让清风去种也很难有同样的机缘,就算回到天地灵根下能种成也要再过一千八百年。

清风先后给了梅振衣两个葫芦,梅振衣自己当然要留一个,另一个打算送给师父钟离权做酒葫芦,可比他老人家原先那个葫芦强多了。这一次却让张果给炼化了,而且是再也不能做他用,那就意味着最终炼化定形,有了特殊的、无法改变的妙用。

盘古葫芦虽是神器,但也是天材地宝,炼器材料本身就已经是神器,足见其珍奇。张果有这么大本事吗?连梅振衣都没把握去炼化这种东西,事情的经过还要从头说起。

张果自从听了奈何渊的事情,就时常在定坐中见到奈何渊的景象,注意,不是做梦,就是在灵台定境中真切的看到,而他这一世从来没有去过昆仑仙境,更别提见过蛮荒深处的白蝙蝠了。

星云师太听说了这件事,认为张果看见的是前世景象,历苦海机缘已到,两人之间还有一番私下里的对话。星云师太问道:“过奈何渊如历苦海,那么白蝙蝠来去自如。难道皆已有缘觉成就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张果也回答不了。临行前,两人到敬亭山去问清风。清风反问道:“星云,你为何不去向观自在菩萨发问?你可去问神像,我也可以告诉你去找一个人。”

张果在一旁道:“这是我想问的,请仙童赐教。”

清风取出白葫芦道:“此物为神器,却非神灵,有其神用而已。白蝙蝠称异兽。此为其异处,音波障能穿透震伤炉鼎,却不伤它自身。更厉害的是它能激发神识中所遇种种念,以为袭扰,使定心散乱陷入渊中沼泽,此念只在你心中激起,与白蝙蝠无关。”

张果:“白蝙蝠就无前世吗?为何袭扰不了它自己?”

清风:“若有那么一只白蝙蝠。灵智已开自感修行。修为达到苦海岸边。也会受音波障袭扰神识。见前世种种。是祸是福那就难料了。星云师太插话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何音波障能激起神识中地种种念。见前世种种呢?”

清风笑了:“那是因为本人修为已到苦海岸边。音波障只是引发历劫地机缘。你带着一个葫芦穿过奈何渊。你可成地仙。葫芦成不了地仙。”

星云师太:“贫尼之修行。无地仙一说。”

清风:“所依心法不同。佛门弟子不求炉鼎形神飞升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一世修行未成或修来世。修行已成或寂灭往生佛国。但都要过了苦海神识明净才行。”

张果:“苦海中可以见到仙界经历吗?”

清风摇头:“苦海中只可见众生轮回之事。跳出轮回之外地经历见不到。”

谈话大概就这么多,金仙开口玄妙非常啊。张果去了龙空山,亮出信物盘古葫芦,十妖王放他进奈何渊。与梅振衣的经历不同,梅振衣是过去了就完了。他穿过奈何渊用了三个月时间。然后在毒舌岭下定坐了一年。

张果前世曾经就是一只白蝙蝠,灵智开启自感修行。修为达到苦海岸边,历苦海未成葬身奈何渊中。

星云师太是在张果历劫圆满后才穿过奈何渊地,张果就陪着她一起再度穿行,生怕星云师太出什么意外陷落沼泽。星愿师太过了奈何渊在毒舌岭下定坐了三年多,张果也在她身边陪了三年多。

这三年时间内,张果经常在奈何渊施展盘古葫芦的妙用,企图用收集音波障,也就他才会有这种念头,那是前世曾有的天生神通,结果……盘古葫芦给炼化定形了!音波障没有收集到,葫芦却炼化出一种妙用,能发出与白蝙蝠一样的音波障,是张果自创的独门法术。

法术威力的大小取决于两点,一是张果本人的修为,二是他平日修炼时注入到葫芦中地法力。前者相对固定,后者可以蓄积威力一次发出但有极限,有点像一张可重复使用的符。

白蝙蝠不是白色,通体漆黑,脑门到后背以及两翼上有三道醒目的白纹,此时盘古葫芦的样子也变了,仍是通体雪白,但是上面多了三道醒目的黑纹。

听完了事情的始末,梅振衣笑道:“恭喜张老炼成这一件威力极大的神器,记得我的第一件法器长鞭,就是你给我炼制的,这个葫芦就送给你吧。……但这事情做的确实不妥,还是得罚一罚,就罚你半年地大管家奉银,同时在听松居亲自凿建园林。”

“多谢少爷,老奴惭愧啊!……听松居,星云不是住在那里吗?”

“星云?你这称呼连师太两个字都给省了?在听松局做照顾花朵的园丁,不是正合你愿吗?……你的事说完了,我倒想问问师太事情,她为什么不回翠亭庵?”

张果欲言又止,有些尴尬地说道:“少爷为何不自己去问她,老奴有些不好开口,星云想还俗呢。”

梅振衣:“你不好说我也不好问,万一当面问出什么难以启齿之事呢?这几年你一直在她身边,我不问你问谁?……师太和你去了一趟昆仑仙境,回来就要还俗?还躲在青漪三山不出去,你究竟把她怎么了,难道是有了动情之举?以你的修为,如果不是故意的。不至于暗结珠胎啊……”

张果的脸已经臊成了紫红色,连忙打断道:“我与星云最亲近的举止。不过是携手而行,她确实有事,但与我无关,是她自己的身世。”

梅振衣:“难道是前世业障不能堪破?不对呀,如果是这样,她也过不了苦海。”

张果:“不是前生之事,就是她地身世。已历苦海当然能看透,但一样会伤感啊,就连仙人也有流泪时候。……唉,我全说了吧,看少爷能不能帮忙拿个主意。”

星云师太的身世梅振衣以前听说过,她是前朝宰相褚遂良之女褚云行,但还有一段往事他不知道。星云师太的生母姓殷,是褚遂良在同州刺史任内所娶,也是当地官宦之女,姑且称之为殷小姐吧。

褚遂良在高宗永徽元年被弹劾。外放同州刺史,永徽三年召还,任史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复为宰相。当圣旨招褚遂良回京地时候,他轻骑简从先行,在同州的家眷就是新娶地殷小姐随后进京。

殷小姐在渡河之时被强人劫去,其时她已有身孕,为了腹中胎儿忍辱偷生。同州府追缉强人未得,近一年后却因为一家尼姑庵中的师太报信。救回了殷小姐与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褚云行。

世人传说的版本是这样地---殷小姐温柔且聪慧,生下女儿之后对强人说:“我已被你所虏回不得家,只得随你。我母姓佛,我也自幼信佛,昨夜观自在菩萨托梦,说我与你是前世地冤孽,今生难免有这番纠缠,我也就认了。菩萨还说,让我在女儿百日之时到庵中烧香谢罪。同时把女儿和交代的书信留下。庵中地师太们自然会把女儿送回褚家。”

巧合的是,他们的住处附近就有一家供奉观自在菩萨的庵堂。更巧合的是,那强人姓刘名洪,昨晚也做了一个梦,梦中有菩萨自称观自在,命他将殷小姐之女交还褚家。刘洪惊疑不已,想想此事对自己也没什么损失,就答应了殷小姐的请求。

褚云行百日这一天,殷小姐抱着她到尼姑庵中给观自在菩萨烧香还愿,刘洪也跟着监视,离去前找了个没人的机会趁机将褚云行放下。没想到的是,殷小姐在婴儿襁褓中秘密留下了另一封信,庵中的尼姑拣到婴儿立即送到了同州官府。

官府按密信中线索很快就找到了刘洪的藏身之地,刘洪伏法供出一切,而殷小姐与女儿得救回到褚家。不久后,殷小姐趁身边无人之时从容自尽以全名节,这是最大地遗憾。

当时褚云行尚在襁褓之中,当然不会知情,但这段故事曾传遍京中,褚云行长大记事后自然有所风闻。数年后褚遂良因开罪武昭仪被贬,客死岭南,褚云行颠沛流离,感叹身世飘零落发出家,自谓与观自在菩萨有佛缘。她后来住持翠亭庵供奉观自在菩萨也是有缘由的。

以上是公开流传的说法,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之处,但真人真事有据可查,同州府也有追缉与问案地公文记录,细节上虽有些出入,而事情经过大致如此,除了一些附会的添加的传说。

但是星云师太在苦海劫中的经历,却了解到自己真正的身世,虽然是一样的经过,但内情大不相同。苦海中能见前世种种,也能唤醒此世有生以来地一切见闻。当年殷小姐确实去了一家叫行愿庵的寺庙烧香还愿,不是百日,而是在褚云行满月的这一天。

她对刘洪是这么说的:“郎君,我们做下今日之事是迫不得已。我母姓佛,我也自幼信佛,等她满月的那一天,我们带着孩子去行愿庵烧香许愿,求观自在菩萨慈悲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安,更不要因为你我的罪孽将来让女儿遭遇不幸。”

殷小姐说这番话的时候就抱着女儿,历苦海的星云师太当然也听见了,还有一些事她没有亲身经历,但根据所见所闻略一推演,事情的真实经过已如明镜一般。

刘洪是殷府对面一家杂货铺兼绸缎庄掌柜地儿子,殷府内宅中买地东西,诸如衣料阵线、胭脂水粉之类,都是刘家店铺送货。刘洪小时候就经常出入殷府送东西。很早就结识了殷家小姐,算是两小无猜的交情。

殷小姐长大后也经常到刘家店铺卖东西。喜欢到店铺后面地内堂中,把各色货物摆出来慢慢挑。这时刘洪已经成了掌柜,每次殷小姐上门,他都尽量对外歇业只让她专心挑选货物,宛如现代名品店的闭店贵宾服务。这些都是幌子,其实是殷小姐与刘洪有私情。

刘家还算有钱,却没有太高地社会地位。配不上殷家小姐,殷小姐的祖父可是已故大唐开国功臣陈国公殷峤。但殷小姐偏偏喜欢刘洪,暗定终身,并嘱咐刘洪设法谋一功名出身,好到殷府提亲。这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殷家将女儿许配给了新近丧妻地褚遂良,恰在褚遂良奉旨还京官复原职之前,这种巧合也不知其中还有什么内情。这样的婚姻殷小姐是抗拒不了的。只得嫁给了褚遂良。

殷小姐成亲之后,刘洪就卖掉了店铺遣散了伙计,据说是回邻县老家去了。不久后褚遂良先回京。殷小姐在进京的路上遭遇强人不知所踪。不用说,强人就是刘洪领着一伙人扮的,他用这样的方式抢回了心爱之人。

殷小姐根本就没反抗,自己愿意跟刘洪过日子,官府并不清楚这回事,殷小姐到了刘洪的老家一直深居简出。这案子当然很难追查。大约十个月后殷小姐生了一个女儿,就是褚云行---她是刘洪之女。

在女儿满月这一天,刘洪与殷小姐去行愿庵烧香许愿,时间已经过去快一年风声早淡,再说这个地方没人认识殷小姐,行愿庵离家也不远,他们也就放松了警惕。就是这一天出地事,殷小姐在行愿庵被一个住持认了出来。

这个尼姑法号清远,原先在同州城中的一家庵堂中修行。殷小姐随母亲进香时见过她多次。如今来到了此地为行愿庵住持。殷小姐一见到清远师太就花容失色,抱着女儿私下哀求。并许以重金,希望她不要声张出去。

回家的路上刘洪问殷小姐在后堂与师太都说了什么?殷小姐道:“祸事临头了,郎君快准备一笔钱给行愿庵送去。”刘洪大吃一惊,一边紧急商量对策,回到家就开始收拾贵重细软。然而还没等他出门,当地的衙役就已经找上门来,清远师太报了官。

清远师太为什么不拿刘家重金而报官?可能是维护自己心目中在当时年代的正义,也可能是害怕事情败露把自己也牵连进去,还可能是想拿一份“安全”的赏钱----殷家与褚家也出了悬赏,这些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刘洪被捕了。

后来的事情还有另一点转折,刘洪在公堂上并没有把他与殷小姐的私情供出去,他招供的内容就是自己劫走了殷小姐,劫财也劫色。而清远师太的证词也没有提及殷小姐私下央求不要声张之事,只是说在行愿庵认出了殷小姐。

招供中还有一点与事实不符,那就是褚云行地出生时期,当时她刚刚满月,刘洪却说已经百日,那就意味着殷小姐被劫时已有身孕。其实褚云行什么时候出生不难查证,但没有人去查证,刘洪一招供就立刻定案了。

这样一来,殷小姐仅仅是受害者,殷、褚两家也保住了起码的颜面,而且恶人已伏法,是最理想的结局。

应该说刘洪这个人很聪明,也敢作敢为,他招供地就是官府想问的。当地官府也想不审出他与温小姐有私情一类的事情,那样就成了是殷、褚两家的丑闻,想遮掩还来不及。

刘洪在被捕前短短时间内,还交代了殷小姐几句话,大意是:“万一被缉拿,我已罪不可免,只希望能保全你与女儿,若有人问起,你就这么说……”

第六卷:子非鱼 214回、有情无情何牵绊,直言无忌问童心

褚遂良知不知道褚云行的身世有问题?就算没有查证实情恐怕心中也有数。在那样的年代,中下层官僚中可能有昏聩无能之人,龙椅上也可能有昏庸无知的君主,但能爬到宰相位置上的官员没一个不精明的,无非是忠臣、奸臣、清官、贪官之别,更何况一代名臣褚遂良。

但褚遂良什么都没说,也没流露出任何异状,所以褚云行对自己的身世从未起过一丝疑心。至于传闻中观自在菩萨显灵之说,是在流传过程中附会编纂的,也不知出自何人之口添油加醋,有了这些传闻,那家行愿庵一度香火鼎盛。

星云师太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后,心中感慨可想而知,又无他人述说,身边只有张果,于是就对张果讲了,并说道:“我不欲再为翠亭庵寺主。”

星云师太不想当翠亭庵的住持了,原因很复杂不是很容易说清楚,总之获悉当年的真相之后,她落发出家这段经历多少显得有些荒诞,至少从缘起上来讲就是个误会,令人心酸的误会。

不去翠亭庵她又能去哪里呢?本就是无家可归之人。还好有张果,直接把她安排进青漪三山的听松居中,她曾是梅振衣文读启蒙老师,在这里当贵宾住着也没人说什么。

但总不能让一个尼姑在听松居不明不白的住一辈子吧?星云师太究竟有什么打算,张果想问又想劝,却总觉得开不了口,而星云一直很沉默在听松居中足不出户。今天听少爷提起,他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希望梅振衣能给拿个主意。

梅振衣听完之后有些发晕,第一念想到的不是星云师太,而是《西游记》中描写唐僧的身世。西游记正文中没有这一段。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