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后去曲教授的实验室帮忙,老头果然邀请他第二天吃晚饭,给他庆祝生日也算谢谢他。这一天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和往常一样过去。
《《灵山》》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灵山》
作者:徐公子胜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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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灵山》题记:每个人都在创造历史
这本《灵山》的题材分类,是一部架空历史的穿越小说,主人公穿越的年代是有史以来气象最为恢弘的盛唐。从情节内容来看,在架空历史的背景下,也是一部古典仙侠故事。
大凡穿越,阅读时总有一种现代人的代入感,不论是回到历史还是来到异界,主人公总会凭借在现代社会积累的知识与经验,有意无意试图以自己的愿望去架空一个超爽新世界。特别是回到古代,提前获知历史上重大人物事件的走向,更是穿越者左右逢源的利器。
那么问题就来了。历史重大走向,在当时都是一系列细节事件推动的,而这些,在历史书页上基本看不到,或者,史志记录经历代流传根本就有疏漏偏差。假如你穿越了,你怎么知道脑海中浮光掠影所了解的历史,就是你面对的时代?烛影斧声的秘事,史书更不可能有记载。
假如你来到的朝代,与原先所设想大异其趣,或者几乎完全陌生,那又该如何自处?恐怕不能抱怨——历史不是这样的!……当你身处时代当中,就参与了历史的演变。最后一个问题:那么后代人包括你穿越前所读到的历史,是由谁创造的?
人们总是忍不住去幻想穿越与重生,多少是因为一种补偿心理,在异界幻想中弥补现实经历的遗憾,在历史虚拟重建中弥补前人留给自己的遗憾。这种心理与人们常常希望的,当初能在股市最低点买入股票又在最高点卖出一样。……每个人都希望把自己的世界构建成一座完美的灵山,究竟之处,还是那一句古语——灵山只在汝心头。
现实中,其实每个人都是穿越者,穿越到今生今世此时此地,在梦回前朝的同时,也正在创造着后世你自己的历史。
——徐公子胜治,2008年10月
作品相关 卷首语
本卷共十六回,名为“人世间”,写的是梅溪穿越到唐朝以前,在当今社会的来历与经历。
在我开书之前,曾与几位经验老道的作者和编辑谈过新书的大纲构思,几乎所有的“过来人”都告诫我在起点写穿越题材的注意事项,那就是穿越要快,最好是开篇就穿,穿越前的交代要越少越好,可以留到以后的内容中倒叙穿插,否则书很容易扑。
我知道到这个建议是金玉良言,也不想扑街。但是我很难回避穿越前的这一段描写,否则整体构思与许多重要的伏笔都要彻底推倒。只能想个别的办法,将这些内容尽量精简,并且放在最前面作为独立的一卷,题名“当今卷”,以示区别。
最近和一些朋友交流,大家提到很多西方最新流行的小说技法,都颇为推崇。但是我个人骨子里还是比较喜欢中国传统的分卷与章回结构,那种精妙的起、承、转、合大构架,所以这本《灵山》还是如此尝试。无论本人水平如何,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
书写的好不好,在于作者的笔法与笔力,但是评判标准,掌握在广大读者手中。明天就要冲新书榜了,衷心希望诸位书友的收藏与投票!您给予的大力支持,在此深表感谢!
当今卷:人世间 001回、赤子漂身江湖客,太叟演说八大门
“意淫暗耗肾精!”梅溪躺在床上,想起了在课堂上老师说的一句话。
他刚才做了一个感觉很爽、很拉风的梦,不禁佩服自己的想像力可真够丰富的,这种乱七八糟的梦都做出来了,梦境是这样的——
梅溪身穿藏金色的道袍,周身紫气青光流转,高簪散开发髻披拂,脚踏五彩祥云立于诸天之上。眼下是无边玄妙方广世界,鸿蒙中金光万道、浑沌开瑞雾千喷,梅溪眼中神光开阖一览无极。
只见列菩萨、罗汉、金刚、伽蓝、明母、飞天,霄汉琉璃中隐现;诸帝君、天官、星宿、神将、仙童、玉女,丹犀宝台上安身;更有那各色通灵瑞兽、得道妖王、精奇异怪,琪树瑶花间立足;还有不知名的各方图腾神灵,或头顶圆光、或披鳞耀日、或彩羽凌空,千奇万态难以尽数。
然而这仙家景象、法华世界却似硝烟甫散,有须弥峰抱残,见蕊珠宫守缺,蒸腾杀气犹未散尽。无数神佛仙圣,此时都面带着敬畏之色注视着一个方向——梅溪与他身后各持法器的众位仙家与妖神。
耳闻一声啼喝,一只金毛巨猿翻着跟斗腾云而来落于不远处,它身上的大红袈裟已经破烂不堪还有烟熏痕迹,脑后的猴毛也烧焦了一块,手提一根金箍铁棒指着梅溪道:“梅真人,你挑动这场诸天浩劫,了断天人因果,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已被打落凡尘,你还想怎样?”
梅溪微微一笑:“我等证道之人已超脱生死,非为战而战,如今大局已定,正应诸天相商,梅某主盟定议而已。”
这时又有一声长啸,远方一金甲天神化身万丈而起,眉心神目圆睁威风凛凛,只是身上金甲残破、手中三尖两刃兵也少了半截。他高声问道:“梅真人,你叫诸天如何相商?如今之计,你如登凌霄宝殿亦无不可,请勿再起浩劫以伤天和。”
梅溪哈哈大笑:“打落一个玉皇上帝,我再做玉皇上帝?这不等于打我自己吗,这简直是毁我道行功果!要我说,诸位不论所修何道所依何教,也不论各家之言天有几重,这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各人叫仙界也好、净土也罢、天国也可,我只定一名为‘天’。……拆了凌霄宝殿,立定天台,列天条于其上,我要封天!”
此时梵音鸣起莲台显现,一妙曼端庄的女子来到面前。这女子容颜绰约,却是个未梳妆的菩萨,漫腰束锦未戴璎珞,衣裳凌乱赤足露臂,手捧的净露瓶崩缺了口,瓶中插的杨柳枝也焦枯了半边。样子有些狼狈可神情一点看不出异状来,她款款问道:“请问梅真人,你要定什么天条,何为封天?”
梅溪呵呵笑道:“不是我定天条,而是诸天仙佛神圣共定天条,所谓封天,就是划界。……观自在,你受人间香火最多,首先就要和你明言……青帝,你说呢?”
梅溪身后走出一名身穿银丝羽衣的男子,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朗声道:“不可妄拟天心为己心;不可欺夺他人之信惑乱众生;不可在世显圣自称神。——这三条,就是我等拟定的天条。”此言一出四方一片哗然,梅溪舌绽惊雷声扬万里,传音道:“且肃静!”
“肃静什么肃静?一宿舍人都睡好好的,就你在笑着说梦话!我起来上厕所,让你给吓一跳!”梅溪脑门上挨了一记暴栗,耳边传来宿舍老四的声音,他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原来是做了一个梦。
时间是凌晨四点多钟,天还没亮,四周静悄悄窗外黑沉沉,梅溪却睡不着了。自己怎么会做那样一个梦?是不是昨天晚上用那台二手破电脑上起点中文网,玄幻小说看多了?或者又想起了太爷要教自己法术的事情?
梅溪的太爷梅太公是一位江湖异人,曾说过等梅溪年满二十岁之后,如果能够通过考察,会教他真正的法术。此时梅溪才想到,今天是2008年11月14号,自己的阳历二十岁生日。
梅溪,男,生于1988年,身高一米七九,体重七十二公斤,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学专业本科二年级学生。
他的眉毛稍浓,眼睛不大眼神有些许深邃,鼻梁挺直,抿嘴的时候唇角的线条微有些紧绷,英俊中带着几分硬朗还有与年纪不相称的沧桑感。但当他微笑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的产生信任感,这样的笑容是他从小到大吃饭的招牌。解释一句,他可不是吃软饭的,而是走江湖的,说起梅溪这个人,其实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
梅溪长大的地方在黄河南岸一个叫梅家原的村庄,这里三面环绕着起伏的山丘,村前有一条梅公河向北蜿蜒流入黄河。梅公河的源头有两条,就发源于梅家原以南的山区,一东一西分别叫作初溪与祖溪。
这两条溪水环绕梅家原流过,在村庄以北汇流成梅公河,而梅家原在连绵的山丘与梅公河环抱之中,中原大地千年战乱却神奇的没有波及到这个地方,几乎是个传说中的世外桃园。而梅家原的居民并不死守这一片穷山瘦水,从祖上流传到如今这个庄子上的居民几乎都是走江湖的艺人。
梅家原中年纪最大、辈份最长、威望最高的是梅太公,他住在村庄外侧一个小高坡上的乌梅林中,独门独院十分清幽。有人说梅太公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也有人说梅太公二百多岁了,而梅太公曾亲口告诉梅溪自己生于民国四年,到2008年是九十三岁,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夸张。
太公为什么要告诉梅溪这些?这位梅家原最神秘的老人几乎所有的秘密梅溪都清楚,因为梅溪就是在梅太公身边长大的。梅溪为什么和太公住?他父母呢?唉,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1988年当地有一场大洪水,梅公河泛滥。有一天夜里,梅太公在睡梦中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从床上坐起来仔细聆听,发现声音来自于北面的村口,不由得心中一惊。
太公为什么会吃惊?其实老海(精通江湖术的人)都知道,夜闻婴儿啼于户外未必是什么好事情,尤其是地处郊野时。这样的情况往往有三种可能:第一是有人弃婴,但是一般父母弃婴往往都选择在人多的地方,好被人及时发现,将活婴弃于荒郊的情况很罕见。第二是妖魅惑人,梅太公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信鬼神也正常,按现在有些人附会“科学”的解释,这是在特定环境中产生了幻觉,神志不清醒的情况下走入荒郊是危险的。
第三种可能就是遇上江湖黑道了,比如现在也有一些歹徒在人家窗外放婴儿哭的录音,夜间骗人出屋查看,趁机打闷棍入室抢劫等等,独居的人遇到这种情况要小心,这些黑道手段大抵也是从旧社会江湖术学来的。
婴儿的哭声总让梅太公不放心,但他并没有直接去河边,而是来到村中敲门叫醒了几户人家,约几个精壮汉子打着手电一起去了梅公河。泛滥的梅公河浊浪滚滚,众人在河边拣到一个男婴。
这婴儿长的白白胖胖,全身光溜溜的没穿衣裳,看年齿也就是刚刚出生百日左右。看情形很可能是被山洪冲下来的,在浅滩处被冲上了岸,而奇怪的是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身上唯一的物品是脖子上挂的一件饰物。
这饰物看上去就是一片翠绿的树叶,表面还有叶脉状纹理,约一寸大小,却比普通的树叶厚的多,有一根黄色的细绳连着叶坠挂在婴儿的脖子上,看上去就像现代人常戴的翡翠小挂件。奇异的是,这东西拿在手中的感觉非金非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根黄色的细绳与碧色的叶子之间没有穿孔,而是连成一个整体,就像环形细藤上长了一片叶子,就算梅太公见多识广也认不出是什么质地。这个婴儿就是梅溪,而这个奇异的小挂件他从小一直贴身戴着,是不知名的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梅太公把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身边就有人说了一句类似周星驰电影中的台词:“这孩子骨骼清奇、眼神明澈、中气完足,来的又是这么奇异,一定是非常人。”
梅太公说了一句:“管他是什么人,也是一条小命,我先收留着等他的家人来找,兴许是洪水冲下来的,你们明天去派出所说一声。”
洪水退后一直没人来找,村里人根据这孩子出现在河滩全身又没有伤的情况推测,估计他是与长辈亲人一起被冲下来的,他的亲人在洪水中挣扎一直护着这孩子,最后在梅公河汇流的地方拼尽全力将孩子推上浅滩,而自己力竭被洪水冲走。这真是一个凄婉让人同情的故事,让人联想起传说中岳武穆公的身世。这种猜测不论是真是假,还算是个合理的解释,孩子也就在梅家原留了下来,由梅太公收养,还到当地乡政府和派出所落了户。
给孩子落户的前一天,梅太公招集那天夜里所有去河滩的人开了个家族会议,太公对大家说:“这孩子大难不死来到我们梅家原,是他的命,也是我们大家的缘,今后在座的各家一起把他养大成人,他和我住,按你们子女的辈份,也姓梅。”
然后大家就商量着给孩子起名,既然从溪水中来,大伯的意见就叫梅祖溪,二大爷的意见应该起名梅初溪,怎么听都像是“没出息”。后来太公拍板,把中间那个字去掉,反正大家谁也不清楚孩子是从哪一条溪流冲下来的,干脆就取名梅溪。听上去像某位阿根廷球星的昵称,但是上学后同学们往往笑称“没戏”,这恐是梅太公当年没有想到的。
梅溪就这样在梅家原长大了,吃千家饭穿百家衣,晚上住在梅太公的独门独院中,他也算是遇到了一伙好心人。梅太公还送他去上学,这孩子很聪明,一直读完小学、中学,还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有史以来,这是梅家原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上大学也不是太难的事,为什么梅家原直到二零零七年才出第一个大学生呢?并不是当地人不舍得花钱送孩子上学,也不是当地的孩子不够聪明,而是这里的孩子们从小就在江湖中野惯了,既不愿意老老实实的坐教室,更不愿意参加那些头痛的考试,而家长并不太在意这些,与现代城市中的风气完全不同。
梅溪被梅太公收养,梅家原中很多人都是他的“亲戚”,那么从小照顾过他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呢?——
梅溪的大伯名叫梅正乾,是一位得道高人,就是当初在河边说梅溪骨骼清奇的那位。大伯早年是走江湖摆摊算命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的名胜风景区,后来在梅家原附近的一个旅游区的道观中当了职业道士,法号正乾道长。刚参加道观工作的时候,正乾道长在大殿的一角有一张带香案的办公桌,他的口头禅就是“施主请留步!”
一旦有游客留步,三分钟之内就被一番天地玄机吉凶祸福给侃晕了,正乾道长会送这位有缘人一道黄绸朱砂符,告诉有缘人回家之后要在某某吉日、在楼外什么样的地方焚烧,方有消灾解祸之效。灵符是白送的不要钱,然后道长就会打开一个金黄色镶红边的册子,要有缘人随一份香油钱,他承诺会亲自替这位有缘人在三清祖师面前燃灯祈福,册子上写的是一排人名与数额,随缘最少的一盏灯油钱也是人民币二百八十八。
这种情况下你好意思少给吗?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的眼睛看着呢!留步的施主想后悔恐怕也是签完名回家之后的事情了。所以在此稍微的提醒一下诸位,你如果在风景区中游玩进了寺庙或者道观,看见某位仙风道骨或宝相庄严的出家人,面带慈祥的微笑特意对你招手道:“施主请留步!”如果你兜里不是很富裕的话,最好很恭敬的别留步。
正乾道长骨骼清奇形像极佳,加上早年走南闯北业务能力高超,在道观里干的十分滋润,后来还当了那家道观的观主。大伯梅正乾是道士,但大伯的儿子可不是,他儿子是梅家原的现任村委会主任。
梅溪的二大爷名叫梅申守,拥有各种各样的专家学者头衔。他早年是个江湖郎中,主攻祝由科,治疗跌打损伤很有一套,顺便还销售自制的大力丸与秘方药酒。后来年纪大了回乡,与做药材生意的儿子一起住在附近的县城,经常在广播节目中以某专家学者的身份做特邀嘉宾,偶尔也冒充各种慢性病的中老年患者,往电台、电视台打电话,在节目中声情并茂的夸奖某某产品疗效神奇等等。
梅溪的三叔名叫梅正辛,是一位民间艺术家。三叔家人丁兴旺,是民间曲艺团兼杂技团兼马戏团。梅溪和三叔一家人最亲了,他刚被抱回梅家原时,三婶也刚刚生了孩子奶水足,还喂了他几个月的奶。梅溪小时候跟着三叔家的表演团赶过附近的不少场子,主要帮忙搞一些剧务工作,还学会了一门表演艺术——耍猴。
现代城市里的孩子恐怕没有见过传统的耍猴了。耍猴人敲小锣唱戏文,大猴小猴穿着花衣服,叼着各式各样特制的小面具,随着耍猴人的戏词和吆喝做动作、翻跟头。进入新世纪之后,三叔家的班子已经不耍猴了,在全国各地民间舞台穿插赶场表演民间艺术。
旧社会耍把戏要有功底的,梅溪小时候和三叔练过武,尽管是庄稼把式,强身健体的效果也是不错的,他还学会了一门绝技——打猴鞭。据说这套杂耍的鞭法想完全学会很难,三叔的亲儿子都没有学全。
四姑家的表兄名叫游祖名,是一位考古学家。四姑嫁到了不远的邻村生了表兄,表兄办了个小窑厂,生产的不是砖头,而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工艺陶瓷,用各种手段做旧还带有各朝各代的签记。他们家不负责销售,总有各式各样的古董贩子上门来收购。
四姑家在当地算是比较富裕的,虽然嫁到外村但梅氏族人的良优传统还在,子弟成年后要自食其力,表兄的儿子游成基去年闯荡到北京,曾经在中关村一带做电子产品生意。他经常用一双纯洁的眼睛扫视着街头的行人,不失时机的上前问一句:“先生,要生活片吗?”前一段时间因为迎接奥运会管理较严生意不好做,又流窜到潘家园古玩市场替人看摊去了,也算是为继承家族事业积累专业知识。
梅溪的五叔名叫梅正金,是一位地理学家。五叔是远近闻名的风水大师,过去有一段日子曾经混的不太好,一度南下在几家装修公司打过工,但近几年发达了。方圆百里之内不论是建阴宅择地还是建阳宅奠基、公司开业、商厦装修等等都会请他老人家看一看风水气数以及物件安放,五叔渐渐名震一方。到梅溪上大学前,五叔曾去香港进行“学术交流”活动,回来之后已经不亲自出门看风水了,这些业务都交给他的儿子打理。
梅溪的六叔名叫梅正齐,是一位气功大师。六叔八十年代曾经风光一时,在全国各地办过不少场培训班与学习班,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批,后来这种买卖不好做了,改行与二大爷父子一同在城里做保健生意了。
梅溪的七姑与七姑夫一对夫妻都是跨专业的博士后导师。他们向全国各地颁发各种证书,本科的、硕士的、博士的甚至博士后的,范围涵盖了全国各大知名院校。而且证书的种类不仅仅包括文凭与职称,只要你通过渠道订购,出生证到死亡证都能提供,价格公道、品种齐全、包您满意。
这些人就是梅溪的亲戚们,除了做“生意”之外,他们在梅家原也种田,但此处人稠地狭,虽然风景不错却是穷山瘦水,所以大部分时间还是走江湖。就是这些人互相帮衬着把梅溪拉扯大,梅溪从小就勤快,一旦有空或放假,不是上补习班做习题而是跟着这帮亲戚出门张罗买卖,打个下手或者偶尔做个托什么的,一来二去也了解了很多门手艺活。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让人联想起古龙小说《绝代双骄》中,那个恶人谷中培养出来的江小鱼,别看梅溪年纪小也是老江湖了,他绝对有能耐不动声色的把人卖了,被卖者还能笑眯眯帮他数钱。不过梅溪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有能耐的人未必要干坏事,就像身怀绝技的高手大多不会是杀人狂,梅溪自问还是想做个好人。
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被养大成人,不仅温饱无忧还能考上大学,在梅溪眼里乡亲们都是好人。但梅溪也不是傻子,长大之后经历的事情多了,也知道亲戚们都在干什么——这一村的好人在外面也是一窝典型的骗子!
这个想法在他的心里藏了很久,却又不好公然说出来,一度让他感到十分困惑。梅太公人老成精,当然看出来了梅溪心里在想什么,主动对他把话说开了。梅溪因此才知道原来乡亲们的买卖还各有讲究,可以称为江湖八大门。而这江湖八大门,在古时并非都是如今这种走江湖骗钱的手段,其中各有高深莫测的真本领。
那是在梅溪初中毕业后暑假的一天,刚刚学全了三叔所传的打猴鞭,过两天就要到城里上高中了。这天下午帮太公砍完柴挑完水收拾好院子,太公招呼道:“梅溪,别忙了,去河边给我舀一大碗河沙来。”
梅溪很奇怪的问:“太爷要沙子干什么?”
梅太公笑的有些神秘:“弄一盘下酒菜,让你陪太爷喝顿酒,就别问了,快去河边舀沙子吧。”
装一碗河沙当下酒菜?梅太公这人做事经常很古怪但从不莫名其妙,他会怎么弄?梅溪心里也好奇的要命,捧着大海碗一路小跑去河边了。
当今卷:人世间 002回、世间有道人自重,逞术无行祸己
梅溪取来沙子之后,太公站在堂前挥了挥手又道:“去厨房,把沙子倒在米缸里。”
“什么?往米缸里倒沙子?”梅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太公说话时山羊胡子翘翘的:“让你倒你就倒,别问那么多。”
梅溪无奈只有硬着头皮走进厨房,将一碗湿湿的河沙全倒在米缸里,刚刚盖好米缸盖,身后就伸出一只手把盖子又打开了。侧身一看太公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另一只手还拿着个带把的网兜——就是在浅滩里捉虾的那种。梅太公笑眯眯的也不说话,伸手把网兜插进了米缸,再往上一提,米粒和沙子都从网眼中漏了下去,却提起小半兜两寸来长活蹦乱跳的大河虾!
梅溪从小见过各式各样的戏法,可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其实变戏法玩魔术的人表演这样的技巧并不难,但要借助各种不同的道具,在内行人眼中只有巧妙谈不上神奇。但自己家的米缸可不是变戏法的道具,梅溪心里很清楚。他刚刚在米缸里舀米做完饭,那个网兜就是他平时用来捉虾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天很热,太爷光着上身,精瘦的肌肤微显黝黑很健康,连个老人斑都没有,不可能在身上藏这么多活虾,而且他的动作很慢梅溪看的清清楚楚,一时之间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公提着一兜活虾看着梅溪笑道:“你发什么愣,快把虾洗了,好做菜下酒。”
梅溪长出一口气,瞪大眼睛问道:“太爷,这是什么戏法?你是怎么耍的?教我好吗?”
梅太公呵呵一笑:“这可不是戏法,这是法术,真正的法术!”说话的语气特意强调了“真正”这两个字。
“法术?”梅溪有点蒙了,他从小见过的骗术多了,当然不相信会有什么真正的法术。
梅太公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今天当着你的面演法,想问你一个问题,假如让你三叔表演变这样的戏法,能不能办到?”
梅溪想了想答道:“三叔的戏法变的很好,在米缸里抄出一兜虾来,如果事前有设计的话,至少有五、六种法子,但是我想不明白太爷你是怎么办到的?”
梅太公:“你三叔他们是变戏法而已,而我此时是真正的施法,但在外行人眼里看来都是一般,小子,你想通什么事情了吗?”
梅溪眨了眨眼睛没答上来,太公看着他淡淡的笑了笑:“你的年纪还太小,世间事所知还少,问这个问题实在太为难你了。……快去做两个菜吧,陪太爷喝酒,我有话对你说。”
就着自家土制的豆酱,放上辣子,炒了一大盘香气四溢的河虾,又在院子里拔几根蒜苗做了个素菜,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放好,给梅太公斟上一杯酒,梅溪坐在一旁恭恭敬敬的陪太爷吃饭。
梅太公让他添个杯子,给自己也斟上一杯酒,梅溪摇头道:“太爷,我不喝酒。”
梅太公提着筷子道:“孩子,过几天你就要到城里上高中了,也算大人了,就喝一杯吧。……刚才的事情你一定很奇怪,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在你眼中梅家原的这些亲戚们,都是些什么人?”
梅溪低下头:“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世,当然明白大家都是好人。”
梅太公很有深意的看着他:“好人的确是好人,但你不是小孩子了,也知道他们都是江湖骗子,对不对?……不要不说话,其实我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今天特意要和你说一说关于江湖八大门的典故。”
梅溪抬头:“江湖八大门?什么东西?”
梅太公:“过去的江湖术,分为惊、疲、飘、册、风、火、爵、要八门,而梅家原的乡民,也算是八大门中走江湖混饭吃的。但是真正的江湖八大门可不止这些,而是这人世间一切所为之道。你坐好,听我仔细讲来……”
三山五岳、五湖四海,上至庙堂之上,下至市井之间,皆称江湖。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世间一切行事之术,皆可称江湖术,古有八大门之说。然而自清末民国以来,所谓江湖术已经沦为流浪艺人骗口饭吃的小手段,这是狭义的江湖,至今世人所谈的江湖八大门已经完全是狭义了。
惊门,是江湖八大门之首,主要是研究吉凶祸福,为人指点迷津。那么如今看相算命的都算惊门中的江湖人。惊门始祖是伏羲与周文王,传说伏羲画八卦而文王演周易,而江湖术士们常拜的还有另外一位祖师爷是汉代的东方朔,据说东方朔曾经就在长安城中摆摊占卜。如果说惊门也有经典的话,那就是《易经》。
江湖八大门以惊门为首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它研究的是天道变化。惊门一旦精通,则其余七门江湖术都可触类旁通,推演吉凶祸福世事变化本就是世间道的核心。现代的算命先生恐怕没这个本领,但是看人的眼力活还是基本功,而世间江湖术总而言之就是看人下菜碟。
疲门,讲究的是行医济世之道。这里的行医不仅包括江湖游医,也包括坐堂医生,甚至包括古代的巫祝等等,只要是用各种办法给人看病,皆归疲门。疲门中人拜的祖师爷有两位,医圣张仲景与药王孙思邈。但是如今说江湖疲门,大家指的大多都是游方郎中。
疲门仅次于惊门位于江湖八大门之二,地位也很重要,因为它研究的是人自身的学问。严格说起来疲门的始祖是黄帝轩辕与炎帝神农,他们也是传说中中华民族的始祖,疲门的经典当然是《黄帝内经》与《神农本草经》。
飘门,讲究的是云游求学之道。飘门的祖师爷是孔子孔圣人,这恐怕是很多人想不到的。而时至今日,江湖杂耍卖艺、登台现演的,甚至烟花妓女,都自称飘门中人。
册门,讲究的是考证今古之学。册门的祖师爷是司马迁。时至今日江湖术,捣腾真假古董的,卖春宫的,经营字画的,都自称册门中人,甚至还包括盗墓的。
风门,研究的是天下地理山川。风门的祖师爷据说是郭璞,那么如今的风水先生、阴阳宅地师都是风门中人了。
火门,讲究的是各种养生之术。火门的祖师爷是葛洪葛天师,经典包括《抱朴子》、《参同契》等。那么炼丹术、炼金术、房中术都是火门江湖人的把戏了。
爵门,讲究的是为官之道。传说爵门的祖师爷是鬼谷先生,经典是《鬼谷子》与《战国策》,鬼谷先生有两个很有名的弟子苏秦和张仪,传统爵门讲的其实是纵横术。自近代以来,买官卖官的把戏,包括以官方机构的名义诈骗等等,也算是爵门的江湖术。
要门,讲究的是落魄之道。这一门的学问深奥,时运不济时该当如何自处又如何渡厄?要门的祖师爷据说是朱元璋,还有一说是柳下拓,其究竟已不可考。近代以来,打莲花落要饭的,吃大户打秋风的,装作僧尼化缘骗人的,甚至下蒙汗药的,都可算要门中人。
由此看来,江湖八大门包罗万象,讲的就是人世间做事的手段与道理。江湖术本身没有什么善恶好坏,就是各种手段,但是江湖中人良莠不齐。而近代的江湖八大门讲的几乎都是江湖把戏了,归于“走江湖”的狭义之中。
古时江湖中人有两种讲究:“里”与“尖”,也称为“术”与“道”。里指的是手段,类似生意经,揣摩人的心理运用何种方法才能达到目的;尖指的是真本领、真正的功夫与追求的大道。比如疲门讲行医,“里”指的就是怎么故弄玄虚能忽悠人,而“尖”指的是真正的医道修为。
在世间行事,这“里”与“尖”二字不可偏废,否则就算你有真本事也未必有人肯买帐,古往今来天底下怀才不遇人多的是。俗话说“尖中里,了不起,里中尖,赛神仙”,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但是近代以来走江湖的术士艺人,更多的是研究坑蒙拐骗的手段,大多沦为下九流了。其实江湖术本身是一门大学问,如果善用此中之道,足以行走天下。
讲到这里,梅太公喝了一口酒,放下筷子问道:“那个米缸里抄虾的问题,你现在能回答了吗?”
梅溪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明白一点了。”
梅太公点点头:“明白一点就行,剩下的道理慢慢想清楚吧。其实江湖术并非无用,要看你怎么用,为善为恶在你自己的一念之间,也自招其报。江湖之大并非仅指走街卖艺,人世间就是江湖,不必细分什么八大门。”
梅溪皱了皱眉头又问道:“太爷既然明白这么多道理,那为什么大伯他们……?”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住嘴,梅太公看了他一眼,苦笑着说道:“他们只是穷乡的村民,不过学些手段混口饭吃而已,还指望他们治国安邦吗?你理解就行。……江湖术不可滥用,梅家原子弟自有规矩,比如你四姑家捣腾古董,就绝不允许盗墓惊扰阴宅,所作赝品器物也一定要给真正的行家留下破绽作为独门标记。……可世上其它人有没有这些规矩,就是我管不着的了。”
梅溪又问:“那他们有没有真功夫?”
太公开口笑了:“当然有了,一点真玩意都没有还怎么混江湖?但是大多还是靠江湖术掩人耳目。别的不说,你和三叔学的那一套打猴鞭就是绝活,其中的奥妙恐怕连你三叔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梅溪来了兴致:“打猴鞭的绝活我学会了,可是三叔的儿子到现在也学不会呢?”
梅太公:“有些东西要靠性情、资质、悟性,学不会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他没那个根器,我们有时候只能记住法子与讲究,指望再教给后辈不要断了传承而已。其实你那套打猴鞭法远远不全,祖上传下来的诀窍就那么多,也是没办法的事。”
梅溪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正经事:“太爷,你今天抓虾用的是什么法术?能不能教我?”
梅太公用手捻了捻山羊胡,微有得色的说道:“这门法术名字很响亮,叫作——神宵天雷!是梅家原族长历代单传的秘技。”
一听是梅家原族长历代单传的秘技,梅溪的眼神有些暗淡,低下头夹菜没有接话。他本来想学,可自己只是村子里拣来的一个弃婴,恐怕没有资格学族长历代单传的绝技。他的表情梅太公当然看在眼里,带着考问之色说道:“梅溪,你好像很失望吗?其实我今天当你的面施法,就是打算教给你。”
梅溪眼神一亮,旋即又弱弱的说道:“可是我……”
梅太公打断了他的话:“我虽然不知道你出生何处,但你是在梅家原长大的,也姓梅,和我们就是一家人。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性情纯正,资质又好,梅氏子弟中只有你最合适学梅家原传世的法术。我倒不指望你做什么,只是希望你把它继续传承下去,我年纪大了,也该物色合适的传人了。”
梅溪心中有一丝喜悦,也有几分紧张,过了片刻才问道:“为什么是我?”
梅太公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你?你已经把打猴鞭学全了,这套鞭法就连你三叔也没有练成那最后一手绝活,若论资质悟性,你是最好的。可惜除你之外,梅家原年轻一代人中并没有大器之才,我观察很多年了。”
梅溪没敢接话,像这种话梅太公私下夸他可以,但他如果自己也插嘴,传到外面的话会得罪一村子的年轻人。梅溪想不想学太爷的法术?当然想,此时的他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换作谁都会想的。梅溪换了个话头问道:“太爷,你打算什么时候教我?”
梅太公嘿嘿笑了两声:“虽然你的资质和悟性不错,但一个人的本性如何,还需要考察历练,梅家原是个小染缸,人世间才是真正的大染缸,等你到外面的天地见识一番,年满二十之后我才会教你,很多事情你必须都要经历过才能让人放心。”
梅溪:“放心?怎么样才能让太爷放心?”
梅太公:“学法,是有很多讲究的,仅仅有资质和悟性还不够,如果性情不端正,反而会自招其祸,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民国时代,梅太公有个堂弟叫梅太能,资质不错很得长辈喜欢,被梅氏上代族长挑选为传人,但是教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梅太能的品行不纯,就没有继续教下去,而是选择了资质稍差的梅太公。但梅太能毕竟是自己家的孩子,长辈没有忍心废了他的修为。
梅太能学法半途而废,但也会点真东西,他有一门“绝技”,就是如果看上了十里八乡谁家的小寡妇,就有办法让人晚上主动到山上他的住所投怀送抱。这种日子过的很滋润,周围的人对他是又恨又畏,知道他有法术又不敢招惹。后来解放了,梅太能被人民解放军拉去打靶了。
“打靶?打什么靶?参军练枪法吗?”梅溪听到这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梅太公叹息一声:“练什么枪法,是被人当靶子,被人民政府枪毙了。”说话时神情有些苦涩,眼睛眯的细细的有一丝苍凉之意。
“那位叫梅太能的太爷会的那门法术,太爷你会不会?”梅溪终究忍不住,小声的问了出来。
当今卷:人世间 003回、尊卑百行皆机妙,取舍一念善与人
梅太公让他给逗笑了,眯着眼睛的样子有一点像狡猾的老狐狸,看着梅溪道:“太爷我当然会,具体是什么门道,到我愿意教你的时候再说,你好自为之吧。”
接下来梅太公又聊了很多旧社会江湖术的轶闻传说,没有再提传法的事情,梅溪听的也是津津有味。他当时只是好奇两件事,一是太爷在将来会教他什么真本事?二是在米缸里抄虾的法术为什么要叫神宵天雷,这和天上打雷一点都不沾边啊?这两个问题梅太公只是笑而不答。
吃完饭的时候梅溪又问了一句:“这江湖八大门最早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梅太公抬头望着门外的乌梅林,若有所思的答道:“故老相传,江湖八大门的始祖是青帝伏羲,洪荒之时伏羲氏画八卦,八卦方位分为惊、伤、开、景、死、生、杜、休八门,总述人间万象,后世演化为江湖八大门。”
梅溪一张嘴:“这么夸张啊?这不是奇门遁甲中的八门局吗?有些附会不上啊?”梅溪从小和大伯正乾道长厮混过,这些东西也了解一些。
梅太公点点头:“的确可能是后世人的牵强附会,我刚才和你讲古时八大门,包括世间各种道理,但是缺少了最核心的一门学问,你猜是什么?”
梅溪摇头:“我猜不出来。”
梅太公:“是神君帝王之道,这在江湖上没人传授,古时也不可能有私学的。我不过是个乡下老汉,太高深的学问也说不清。”
梅溪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又问:“太爷,您会的法术是怎么流传下来的?为什么我从来就没见过真正会法术的人?”
梅太公:“你就算见到了也不知道,因为学法的人都有自古的规矩,这规矩是一个人定下来的,而且我们梅家的法术流传也和这个人有关。”
梅溪:“谁呀?这么了不起!”
梅太公:“这个人叫正一祖师,传说我们梅家祖上就是他的弟子,是他将这一支传人留在了梅家原这个地方,已经有一千二百年了。梅氏族规,子弟可以行走江湖,但不能放弃这片家园,也不能断了传承,据说就是正一祖师的遗训。……其实你的来历奇特,可能也和这位祖师的遗训有关呢!”
梅溪吃了一惊:“我的来历?和正一祖师有什么关系?”
梅太公:“还没有到告诉你的时候,我今天说的关于正一祖师的话,以及我会法术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要外传,也不要再问。不要着急,你该知道的事情迟早都会知道的。”
梅溪的身世他自己清楚,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来历吗?他当然想追问,可惜梅太公怎么也不肯再多说了。梅溪只有起身收拾碗筷道:“太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别的事了,那缸米不能糟蹋了,你找张竹扁把米倒出来在院子里晾上,把沙子全挑走。”
“太爷,你明明会法术,为什么让我挑沙子呀?”
梅太公一摆手:“沙子是你倒的,虾你也吃了,你不挑还要我老人家来挑吗?”
虾虽然好吃,可是再把沙子挑出来也太费劲了,早知道这么麻烦,梅溪宁愿不吃这盘虾。从那以后,梅太公再也没有提过传法的事情,梅溪也不好催问。在县城上高中这三年时间,梅溪没怎么走江湖,一放假就被太爷叫回家,教他八大门中各种江湖术的讲究,介绍民国时期江湖中人坑蒙拐骗的种种轶事。梅溪有点不明白太爷想干什么,难道想把自己培养成一个江湖大骗子吗?后来又想通了,估计太爷是害怕自己以后出门闯荡的时候会吃亏。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高中念完了,现在的孩子上大学之前除了要参加高考,还有一件事就是填报志愿,这决定你考了什么分数之后能上什么样的学校。城里的孩子填报志愿十分慎重,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会收集各种资料讨论很长时间,而梅溪的亲戚们虽然精通坑蒙拐骗,但是对正儿八经填报高考志愿一点都不在行,梅溪当然去请教村子里最有学问也最有权威的梅太公。
梅太公对梅溪的高考志愿十分重视,是老人家亲自挑的学校,他挑学校的方法十分讲究——按江湖八大门的顺序排下来。梅太公首先挑惊门,可梅溪告诉他现在的大学本科专业不教这些,那么退而求其次,就去学疲门吧——学医。
学什么医呢?让梅太公做主那当然是学中医!去哪里学中医?当然是去京城,天子脚下名医多嘛,要考就考北京的医学院。如果有别人知道梅太公这么给梅溪报志愿,一点都不考虑学校的名气、梅溪的高考成绩、专业是否热门、将来就业情况等等,估计会目瞪口呆。梅太公虽然是老江湖,但毕竟是个出身旧社会的乡下老头,他也不懂那么多。
梅溪的高考成绩不错,一本第一志愿录取,就这样,他稀里糊涂的考上了北京中医药大学。
梅溪上大学在梅家原可是件大事,乡亲们都很偏爱这个无父无母又乖巧听话的孤儿,这家给准备衣物,那家给准备铺盖,虽然梅氏子弟有传统成年之后闯江湖都要自食其力,但上大学的意义毕竟不一样,伯叔姑姨们也都凑份子拿钱了,否则梅溪还真没法去北京报道。
临行之前梅太公特意嘱咐道:“孩子呀,你是梅家原的人,乡亲们给你凑的钱和从小待你的情,千万不能忘了,无论你能有多大的出息。……这几年我对你讲了不少江湖事,真正的江湖是整个天下,你就要去闯荡了,一定要善自珍重。”
……
二零零七年九月初的一天,梅溪孤身一人走出了北京西客站,比录取通知书上说的学校接站时间早了两天。各大院校的新生开学报道时间有早有晚,在站前广场转一圈,就能看见不少高校的新生接站处,还没有打北京中医药大学牌子的。
现在正是大学新生报道的高峰,一眼扫过去,就能发现来来往往的人当中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提着大包小包一脸兴冲冲的样子,显然是大人送孩子来北京上大学的。梅溪并没有着急离开火车站去学校报道,而是站在那里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这个时间、这种场合是个做“生意”的绝好机会。
刚到北京的第一时间,梅溪想的是怎么利用眼下的机会赚点钱。乡亲们凑的钱虽然够他第一学年的学费,但是大学还要读好几年呢,还有其它很多费用,梅溪总不好意思继续麻烦乡亲,梅氏子弟走江湖都讲究自己混饭吃的,北京是江湖,大学也是一种江湖。
按照江湖术语,先是“看棚”,看准了之后就要“开棚”了——挑好地方摆场子。他选了个地方,不在火车站广场中,而是离开广场向左走距过街地道不远的一处街边,这里的人行道比较宽,也没挡住路旁的店面,更重要的此处来来往往的人,大部分都是来报道的大学生与家长。
梅溪的大件行李都走火车托运了,大学新生报道的行李将会统一被送到学校,不用学生本人到火车站提,他随身只背了一个不大的旅行包。他从旅行包里取出了一根一尺多长的小竹竿,竹竿的一头用绵布包着一块海绵。又取出一个罐头盒打开,里面装的是和了水的白灰浆——这就是他写字用的笔和墨。
忘了介绍了,梅溪虽然刚刚高中毕业,但已经是位小有成就的“书法家”,他的书法可是得自“名家”真传——梅太公从小手把手教的,梅家原的孩子中只有他有这个待遇。用竹竿笔沾白灰浆开始在人行道上书写作品,颇有宋代欧阳公太夫人以荻画字的风采。
“爸,你看那边,那人在干什么?”
“咦?这是行为艺术吗?首都就是不一样,一出火车站就碰到了传说中的行为艺术家。……乖女儿,你看,这么漂亮的书法可不多见。”
梅溪正在专心写字,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说话声。回头一看,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提着旅行包,包上还贴着北京大学新生行李标记,右手挽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一看就是家长送孩子来报道的。少女戴着秀气的眼镜模样倒也可人,正眨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他。
“二位,我不是搞艺术的,我是要饭的。”梅溪露出歉意的、很有礼貌的微笑,向他们解释道。这时他的书法作品已经完成了,是一篇声情并茂的小短文,简要讲述了一个来自贫困乡村的孤儿自强不息考上大学的故事,介绍了自己囊中羞涩的处境,希望过路的行人奉献一点爱心,与人为善也是与善结缘。
梅溪写完了字在附近找了两块小石头,把背包放在路边的墙根处坐了下来。他取出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展开放在面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又取出一张硬铜板纸的三好学生奖状,叠成了一个盒子放在通知书旁边,盒子正中央也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然后在盒子里精心放了几张面值不等的钞票。想了想,又把自己的身份证拿了出来,放在录取通知书另一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倒把那一对父女给看傻了。女孩呐呐的问道:“同学,你这是……?”
梅溪做出一副很惭愧的表情,低头道:“我这是在行乞,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那中年人拉了女儿一把,示意她别问了,用疑问的眼光看了半天,终于露出了同情之色,打开钱包什么话也没说,抽了一张五十的钞票放在了纸盒里,叹息一声拉着女儿走了。梅溪立刻站起身来,冲着他们的背影鞠了一躬说道:“谢谢你们,好心人,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帮助!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我将来好还钱?”
那中年人回头摆手道:“不用了,小伙子,好自为之吧。”
“爸爸,他会不会是骗子?报纸上经常有这样的报道。”女孩在小声的问父亲。
她父亲也小声的答道:“不像,我没见过这种骗子,通知书、奖状、身份证都不像是假的。……这小伙子,了不起呀。”
“要饭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父亲笑了:“宝贝,爸爸问你,假如你以后出门遇到什么难事,能像他这样拉下脸来吗?”
女孩一撅嘴:“我干嘛要讨饭啊,给家里打个电话就是了,现在银行汇款快的很!”
“唉,我指的可不是要饭。”
父女俩边说边走远去了,梅溪趁着没人拿起那张钞票对着阳光快速看了一眼,然后收在钱包里,纸盒里还是刚才那几张。街头行乞要有家伙事,一般叫花子手里拿个碗,碗里总放点零钱,这放钱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放少了会给路过的人一种暗示——“原来大家都只给这么点,我丢个钢镚就算大方了!”这样当然不行。放多了也会给人另一种印象——“这要饭的比我身上钱都多,我还装什么大头啊?”这样更不行。要根据你的心理预期与“市场判断”,适当放几张面额不等的钞票在最醒目的位置,做为心理暗示,比如梅溪就放了两张二十的与两张十块的。
还有一点很重要,再放一些面值很小的硬币激发人的同情心。让人一眼看去就想到:“这么可怜的孩子,怎么有人才给这么点?”于是给个十块、二十块,虽然钱不多,也有一种行“大善”的满足感,把那些给硬币的比下去了。总之世事洞明皆学问,江湖八大门中的要门行乞也有不少讲究。
梅溪虽然知道行乞的讲究,但他毕竟是第一次来北京这种大地方,不太清楚状况。北京西客站附近哪有像他这样公然摆摊要饭的,这不是影响市容市貌吗?火车站广场以及候车大厅里要钱的有的是,都是在流动中逢人行乞,直接摆开场子乞讨估计要被直接送救助站了。梅溪的运气还不错,在这里坐了半天才被人察觉。
终于,有一名穿着警服的男子迈着威严的脚步,从火车站方向走了过来。梅溪眼角的余光早就发现他了,估计是火车站附近维持秩序的值班民警,但他仍然做出惭愧状低头假装没看见,直到一双黑皮鞋出现在他眼前,一个粗重的嗓门喝道:“你,干什么的?怎么在西客站旁边要饭?”
梅溪做出吃惊的样子站了起来,但神情并不慌乱,没有跑也没有后退。走江湖碰见六扇门的,千万不能慌,你要是露出慌乱闪烁的表情,就是没犯法都得有麻烦,梅溪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这名警官,小声答道:“警察叔叔,我没干什么,就想求好心人帮帮忙。”
“没干什么?你这种骗子我见得多了,给我老实点,信不信我能把你送到昌河筛沙子去!”警察用嘲笑的语气说道,一弯腰把他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都拿了过去,捻在手里看了半天,紧接着神色微显意外。这两样东西怎么看怎么不是假的——本来就是真的,虽然现在市面上假证多,但是在一个火车站执勤的警察眼里,新版身份证的真假还是能分出来的,再看录取通知书就是今年的,名字和身份证也能对得上。
警察小小的表情变化被梅溪看出来了,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他赶紧解释道:“警察叔叔,我不是骗子,我就是今年刚考上的大学生,你不信的话,可以打电话到学校去问,我的证件也都是真的。”
警察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把证件扔回给梅溪,瞪着眼睛看着梅溪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你还真是个来报道的学生?你这种学生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一到北京就讨饭?你爹妈呢?”
梅溪耷拉下眼皮,一指地上:“我没爹没妈,都写在这里了。”
警察这才往后挪了挪脚,仔细看地上刚才被自己踩住的那几行字,露出几分不忍之色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倒也蛮可怜的,但是这个地方不允许要饭,有困难应该找学校解决。……唉,真是好字,比我儿子那狗刨的字强多了。”
梅溪弱弱的说道:“警察叔叔,我错了,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提醒我。……您儿子也在上学吗?”
警察下意识的答道:“读高二,马上就要考大学了,可惜成绩不怎么样人又调皮,我说什么话都不肯听。……孩子,我不想为难你,收拾东西快走吧。”语气竟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梅溪当然查觉到了,立刻试探着问道:“叔叔,我有些累了,在路边坐着歇会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警察愣了愣:“当然可以。”
梅溪又一指面前那几行字:“需要我擦掉吗?”
警察也反应过来了,瞪了梅溪一眼,梅溪低着头一副乖巧的样子,警察无可奈何的笑了:“这么好的字不用着急擦,你就坐着休息吧,休息好了再走,明天可不能再来了,其实你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听说现在的大学都有这些政策。”
警察走了,梅溪松了口气,也出了一身细汗。自古六扇门中恶人多,向来不好说话,如果这位警察就是要为难,梅溪也绝不会纠缠顶嘴,赶紧认错收拾东西走人,远远的换个地方再开张。今天这是碰到好心人了!
警察刚刚走,又有一位穿着老式绸衫、头发花白的老者在梅溪眼前驻足,看了半天抽出了一张百元面额的钞票。他没有把钱扔向纸盒里,而是弯腰放了进去,梅溪赶紧站起身来鞠躬答谢。老者笑道:“年轻人,不必谢我,钱是给地上这幅字的,唐代诸遂良的字体,不简单啊不简单!”
北京真是大啊,什么样的人都有,这是梅溪今天收到的最大面额的一张钞票了,也赶紧拿起来收进兜里。一天下来,梅溪收获颇丰,到天擦黑的时候,共收入一千三百二十八元零四毛,这要让其它的职业乞丐知道了,一定会羡慕的不得了。
不是每一个乞丐一天都能要这么多钱的,梅溪仗的是天时地利与人和,看准了才开棚的。首先他选择了大学生报道的高峰期,又在火车站附近,来来往往的都是前来报道的大学新生与家长们。那样一幅字写在路边,又放着今年的录取通知书,来来往往的人们没法不同情——这也是个来上大学的孩子,将心比心,就算分不清真假,也愿意在此时施舍一点善心。
不论谁给了钱,梅溪都会站起身来很有礼貌的鞠躬致谢,一次次坐下去再一次次站起来。他为什么不嫌麻烦,一直站着不就得了?从地上特意站起来鞠躬显得正式诚恳。不论行人施舍的是多少,哪怕只是一毛钱钢镚,梅溪也会站起来鞠躬致谢,没有丝毫不满。就有那么几位女士,一开始给的钱不多,让梅溪彬彬有礼的鞠躬搞的很不好意思,红着脸又多扔下一张纸币走了。
江湖八大门中的要门术,分为“善要”与“恶要”两种,梅溪今天是典型的善要,善要的诀窍就是与人为善。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呢?那就是一定要让施舍的人有所得,要让他们得到行善的满足感,而不是被良心强迫的受骗感,这一点十分重要!不仅关乎到天下要门中人的饭碗与生存空间,也算是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可能在有些人眼中,梅溪这么做很丢人。可是梅溪不会这么认为,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脸皮特别厚,他就是走江湖长大的,把这些事早就看透了。既然接受了乡亲们凑的钱,也应该能接受陌生人的善意,这与接受慈善机关的捐助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况且他并没有骗人,行善的人也有自己的收获。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兜里的钱确实不够上大学的花销,初到北京也没有别的谋生手段。
如果不是碰见撬棚(俗称砸场子)的,梅溪这一天的乞讨收入可能会创个更高的记录,连警察都不管谁会来撬棚呢?梅溪很幸运的遇到了自己大学的辅导员——曲大小姐。这个意外,也在梅溪算计的各种可能性之中。
“你怎么能这样?不要往两边看,说的就是你!你骗人还不够,竟然给我们学校抹黑!”太阳刚刚落山天微微擦黑的时候,面前传来一声娇斥。梅溪抬头,看见了一个很美的女人。
当今卷:人世间 004回、偏崇奇巧轻真诣,可叹沐猴赏神针
她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勾勒出小圆臀紧俏一双修腿婷婷玉立,腰肢纤细,但胸前的峰峦不小,在丝麻T恤下傲立煞是诱人。弯弯细眉,一双妙目眼窝稍深顾盼之间很有神采,粉嫩的薄嘴唇两端微微上翘十分俏丽,五官与影视明星杨恭如有几分相像,而在梅溪眼中她比杨恭如漂亮多了。
梅溪站起身来,彬彬有礼的说道:“这位姐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有点困难求好心人帮一把而已,没有给谁抹黑啊?”路人碰见行乞的,不给钱走过去也就算了,很少见莫名其妙跟叫花子发火的,况且此人既不是城管也不是警察,梅溪看见她的反应心中就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女子很生气,一张俏脸面带愠色指着地上那张录取通知书,脆声喝道:“北京中医药大学!你用什么假东西骗钱不好,非要用我们学校的?警察哪去了,也不管管!”
梅溪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赶紧将通知书和身份证拣起来递了过去,露出惊慌的神色就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解释道:“老师,我不是骗子,这些都是真的。”
女子接过证件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仍然板着脸冷笑一声掏出了手机,拨了个号码喊道:“王老师啊,你还在办公室没走吗?帮我查一下,中医专业07级的新生,有一个叫梅溪的吗?梅花的梅,溪水的溪!”说话时瞪着梅溪,那表情仿佛在说——小子,看我怎么揭穿你!
过了一会,电话那一边有查询结果了,女子听了之后瞪着眼嘴张的老大:“什么?真有这个人,不会搞错吧?身份证号码多少?……好了,我知道了,没,没出什么事,就是问一声,我先挂了。”
打完电话之后女子的神色万分诧异,把证件还给了梅溪,表情有些尴尬。梅溪仍然像很害怕似的问道:“老师,现在相信我不是骗子了吧?我犯什么错误了吗?如果有不对的地方,我一定改!”
听他这么说,女子把眼睛又一瞪:“你觉得你做的很对吗?到了北京不去大学报道,反而在火车站摆摊要饭?这影响有多坏!有什么困难不能找学校解决吗?”
梅溪赶紧点头:“老师,我错了,您就别生气了!我是从乡下来的,第一次上大学,不了解情况,下了火车也实在是囊中羞涩,所以才出此下策,以后我一定改。”他一边说一边用鞋底把路上的字迹擦掉,一边还在心中偷笑。
见这大男孩认错的态度如此的诚恳,表情就像受了惊吓的孩子,女子的气也消了不少。她对梅溪招手道:“在偏远地方助学工作的宣传确实不到位,算了,不批评你了,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梅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老师,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女子的神色缓和下来:“我叫曲怡敏,就是你们级队的辅导员,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还多着呢,我上任碰到的第一个学生就是你,真是给我一个惊喜啊!”
梅溪背上背包跟着她走了,一边走一边问:“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要饭的?”
女子头也不回道:“你还好意思说,外校负责新生接站的师兄看见你了,打电话告诉我的。……你怎么叫我姐姐?”
原来如此,出现这种状况也不算很意外。梅溪露出一脸贼纯洁的傻笑:“你这么年轻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人还这么漂亮,叫老师太显老了,应该叫姐姐。”
曲怡敏被他说的有点不自在:“嘴还挺甜,你在乡下也这么叫老师吗?”
梅溪:“我们乡下哪见过您这么好的老师!”
曲怡敏笑了:“你的字写的很漂亮,可以参加学校的书法俱乐部。”
梅溪:“我在街上写字是混口饭吃,哪能去表演,再说我这种情况,也玩不起文房四宝。……姐姐,你这是要带我去哪?”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地道,来到一处公交车站旁。
曲怡敏:“当然是带你回学校,学校本部在北三环东路,离这里还挺远呢,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得走一阵子。”
“姐姐,我在路边坐了大半天了,又渴又饿,能不能吃点东西再走?要不我买点东西路上吃也行。”梅溪用央求的语气说道,可怜兮兮求助的眼神看着谁都心软。
曲怡敏停下脚步看着他:“我倒忘了你还没吃饭,正好我也没吃晚饭,我就请你吃一顿吧。”
梅溪也不推辞,很客气的答道:“谢谢姐姐,您真是太好了!”
曲怡敏:“你也不用谢我,我正想找你谈谈呢。”
找了一家道边干净的小饭店,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碗白米饭,梅溪特意显出很饿的样子,菜吃的少饭吃的多,一碗吃完又多要了两碗米饭——他也确实是饿了。曲怡敏开始还板着脸,后来看着他的样子也渐渐心软了,叹了口气小声劝道:“慢点吃,多吃点菜。”
“我吃饱了,你不是有话要找我谈吗?”梅溪放下筷子问道。
曲怡敏想了想用斟酌的语气说:“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吗?你家里究竟是什么情况?父母都是做什么的?一下火车就要饭的大学新生,我真是第一次见到。”
“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做什么的……”梅溪微微低着头,简单讲述了自己的情况。他并没有用夸张且惹人怜悯的方式,但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表情和语气都很平常,其实那些情况他刚才已经简略的写在人行道上。
听着听着,曲怡敏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她并没有追问详细情况,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是怎么来到北京的?学费凑齐了吗?”
“乡亲们给我凑钱了,我包里有六千多呢,应该够交学费了。”梅溪说着话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背包,打开了就要掏钱,一副全无心机的样子,活脱脱就像电影《天下无贼》中的傻根。
曲怡敏隔着桌子伸手,在梅溪的手背上“啪”的拍了一下,小声喝道:“快放下,这里是大街旁边,哪能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点,你也太没有社会经验了!”
梅溪心中暗道:“要不这样怎么能显得出你有经验?”脸上却是一副受教育的表情道:“谢谢提醒!……姐姐,你刚才在路边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我犯的错很严重吗?违反学校的纪律了吗?”
曲怡敏苦笑:“不,我们学校没这样的纪律。……唉!看来你真是不懂,把大一报道的新生逼到大街上要饭,这要是传出去是多么坏的影响?现在的社会舆论对高等教育的意见就很大,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我校的学生工作有多糟糕呢!勤工俭学部门还有我这个辅导员都要跟着挨批。”
梅溪:“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差点把你给连累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曲怡敏摇头:“现实情况比较复杂,这不是你的错。你们专业今年的学费是五千八,上大学还有其他很多开销,你兜里那点钱真不够花。不过不要担心,你的情况可以申请减免学杂费,还可以申请特困生补助与助学贷款,如果学习好表现又不错,每年还能有奖学金,学校也可以优先安排勤工俭学机会,总之一定有办法能渡过眼前的难关。”
梅溪眼神一亮:“是吗?手续复不复杂?”
曲怡敏:“我帮你办就是了,也不算太复杂,就是要填写一些申请材料和证明材料,有些材料需要你家乡那边提供。……有的学生思想压力大,害怕同学看不起,不愿意主动申请这些手续。”
梅溪笑了,英俊的少年笑容十分率真:“我不怕,是怎么样就怎样,连饭都要过了。”
曲怡敏也忍不住笑了:“就别再提讨饭的事了,到了学校千万别提!那些手续,我会帮你办的,不用你自己太操心,你这种性格,很好!”
梅溪:“姐姐帮我这么多忙,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曲怡敏:“别说这些没用的,以后好好表现就是了,我是你的辅导员,我不帮你谁帮你?……吃完饭快走吧,到了学校不要带那么多现金在身上,记得去办张银行卡。……唉,我真是有些怕你了!”
梅溪背包站了起来:“姐姐怕我什么?”
曲怡敏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我怕你再上街要饭!……还有,以后在同学面前不要叫我姐姐,要叫曲老师,记住了吗?”
梅溪点头:“记住了,曲老师!……谢谢姐姐今天请我的晚饭,等我以后挣了钱,一定回请。”
曲怡敏大大方方一挥手:“你小子真会说话,那就等你挣了钱再说吧!”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什么,面容一肃又问道:“你今天在街边的时候,没碰到记者采访吧?”
梅溪赶紧郑重的答道:“没有,绝对没有!”
……
新生开学这个敏感的时间,在火车站附近行乞惊动了学校的人,梅溪并不意外,但是碰见的恰好是他的辅导员曲怡敏,这就看出梅溪的演技和运气了。而事情又正如曲怡敏所说——梅溪并没有犯什么错误。
减免学杂费、特困生补助、助学贷款等等,这些政策学校都有,但是全部一一申请下来比较麻烦,而且往往受人白眼和刁难。不是每一个办事的人都是修养很好的人,这世上有很多人在履行职责时,把自己应做的工作当作一种施舍,让人很不舒服。
梅溪很走运,曲怡敏真的很帮忙省了他很多麻烦,所以一切都很顺利,转过年来到第二学期,曲怡敏又帮他联系了一份不错的勤工俭学工作。他顺利的读完了大学第一年,还拿到了奖学金。
曲怡敏性格开朗大方,人长的也美,是北中医大很多男性师生心目中的全校第一美女,走到哪里回头率经常是百分之二百——回头看一眼还不够,往往还要再看第二眼。这位“老师”身上也不全是优点,比如她很多时候脾气大大咧咧还爱闯祸,梅溪也吃过她不少苦头,有苦难言啊!——后文自有交代暂且不提。
曲怡敏是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助教兼中医学专业本科07级队辅导员,当时刚考上了在职博士研究生,导师就是她爷爷——大名鼎鼎的一级教授曲正波。曲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二,可是身体硬朗的很,连上楼梯都是两阶一步虎虎生风,一点都不输给年轻人。象他这个年纪原本已经可以退休享清福了,可老人家仍然活跃在教学第一线,算是校园里的一道风景线。
曲正波在官方的“学术地位”不算顶尖,至少与中科院的院士还差了一个级别,原因也很简单,国内学术界评定科研成果时有个最重要的标准——在国际“公认”的核心学术期刊上发表的论文篇数,这几家期刊都是国外的。象曲正波这种标准的传统中医大家,自然是一篇都没发表过——甚至他写的医案翻译成外文都困难。有些“精英人士”,就经常拿这个来攻击中医与传统中医人士。
但是曲正波的“江湖地位”非常高,他的学生弟子遍布世界各地,许多人很有建树,不仅在中医领域。曲教授还是北京中医药大学中的一位传奇人物,梅溪刚上大学不久,就听说了老头的一个故事——
有一年,有一个国际学术访问团来校做学术交流,这样的场合少不了某些部门的领导陪同,校方也免不了设宴款待,曲教授也出现在一次酒席上。席间众人谈到了针灸治疗,曲教授一时兴起聊起了“人针合一”的讲究,告诉那些对针灸很好奇的国际友人——真正高明的针灸术不仅是学会认穴下针,古代有些高明的医生还锻炼一种特殊的“功力”,这样能起到最佳的治疗效果。
在场有一位来自英国的医学家对此根本不信,借着酒劲评价有些轻浮,言语之中说的曲老有点象江湖骗子。曲教授还没发火,在座的一位卫生部官员就带着歉意解释了:“这位老先生观念很传统,布莱尔教授请不要介意,我对中医的看法与您很接近,比如针灸之类的疗效其实并不存在,如果有那也就是西方研究的心理暗示现象……”。
这位官员以为曲老听不懂外语,不料老人家英语水平好得很,他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震耳的响动。原来曲正波重重的拍了一下面前的酒桌,众人面前的酒杯几乎都跳了起来,把大家也吓了一跳。
见众人都吃惊的看着自己,曲正波取出了随身带的一根针,就是现在医院里做针灸常用的不锈钢细针。他也不说话,右手的拇指与中指捏针、食指虚扶,在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捻。大家都知道酒店里的那种圆桌吧?中间放菜的地方是一块带转盘的钢化玻璃板,大约有半公分厚,曲正波手中的针无声无息的刺透了玻璃板,玻璃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曲正波站了起来,首先对那位布莱尔教授说道:“我承认从医学角度,你也许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可你不懂中医就是不懂,言语不谨还情有可原,但是你来做客我们好心招待,你应该懂礼貌,这不仅是说话客不客气的问题!”
接着曲教授又对那位官员说道:“王司长,只要你用三根手指把这根针拔出来,我老头子怎么赔礼道歉都可以,否则,我建议你自己到药王庙磕头谢罪去!”言毕拂袖而去。
这下曲老的脾气和绝技可都出名了,闻者无不敬佩。后来有人邀请曲老出国巡讲,主要是表演神针绝技,曲老又一次拍了桌子喝道:“我是治病的,不是耍猴的!”当场谢绝了邀请。这一句曾传为佳话,但是梅溪听说之后有另外的看法——不是梅溪不敬佩曲教授,而是因为梅溪不歧视耍猴的。
在梅溪眼里,曲教授在酒桌上的那一手,也可以说是一种江湖术,行话称之为“捶岗安门坎”,也就是露一手活镇场子。比如耍猴的,一开锣首先牵着猴翻一连串最漂亮的空心跟头,引人注意顺便在观众中画出表演的场地。而他们梅家耍猴,开锣先是演一趟打猴鞭法,既用鞭梢在地上画出场子,啪、啪的鞭声也命令猴子们站的笔直,排队敬礼惹人发笑。
但是耍猴“捶岗”是固定的套路,而曲教授在酒桌上“捶岗”是不得已而为之,想想也是,一位行医一辈子的中医名家,用得着以针插玻璃来证明医术吗?可是有的外行就服这个,只有用这种手段才镇得住。从某种意义上讲,曲老也是在耍猴——当时他面前坐的是一桌猴。
梅溪当时是这么想的,只是他没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与曲正波教授会成为忘年交。
当今卷:人世间 005回、名士风流五石散,魏晋衣冠扪蚤谈
说你身上有虱子,是夸你,不是骂你,你信吗?
还真有人信,信的人当然不是阿Q,而是魏晋名流。魏晋时期是中国历史上强汉与盛唐之间一个奇妙的过渡,魏晋士子好清谈玄道,风流自赏恣诞狂放,史称魏晋风度。
比如竹林七贤之一,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酒徒刘伶,抬棺纵酒醉生梦死,号称在哪里醉死了就地埋。他喝醉了经常一丝不挂据坐屋中,有人实在看不过去责问两句,刘伶反唇相讥道:“天地为我庐,房屋为我裤,尔何入我裤中?”
天地是我居的穹庐,房屋是我穿的衣裤,你怎么跑到我的裤子里来了?有这么说话的吗,如果别人这么说一定是个老流氓,可是刘伶不同,他是个有清名的文化人,可见文化流氓自古有之。
与刘伶纵酒裸形相映成趣的是王羲之东床袒腹。晋太尉郗鉴要在丞相王导的儿子中挑一名女婿,这也是古代贵族之间的政治婚姻。太尉的女儿是个有名的大美人,王家诸子听说太尉来到家中的消息个个矜持,只有王羲之毫不在意,撩开衣服露出肚皮,坐于东床吃零食。结果郗太尉偏偏挑中了王羲之,以为佳婿,就不知道郗小姐乐不乐意了?
王羲之的洒脱比刘伶的狂放尚知收敛,毕竟刘伶露了全身而王羲之只露了肚皮。那么前面所说的虱子又是怎么回事?
魏晋时期的虱子很有名,最有名的就是前秦文武双全的大臣王猛身上的虱子。据说王猛早年未发迹时,面见入关的大将军桓温,一边从身上捉虱子一边侃侃而谈,旁若无人。这便是“扪虱而谈”的典故,但当时曾扪虱而谈的名士可不止王猛一个,考察史料,在魏晋名流中可以捉出来一大串。
除了魏晋名流,现代还有一位伟人也留下了类似的典故,那就是毛泽东先生。据美国记者斯诺回忆,他和毛泽东在延安窑洞中谈话的时候,经常看见毛主席解开裤腰带捉虱子,神情不变旁若无人。
后来有人附会这段传说,说毛主席也有魏晋风度,而事实未必。抗战时期延安的条件艰苦众所周知,毛主席衣服上有虱子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等到开国之后伟大领袖身上就不可能再有虱子了,否则全国人民也不能答应。但是魏晋名流不一样,上文所述扪虱而谈的都是高官贵族,生活条件和艰苦二字根本扯不上边,而且魏晋时期贵族的生活奢华是有名的。
有人又说了,这是当时士大夫之间的一种自然率真的风气,魏晋风度嘛。这种说法听上去貌似有点道理,但仔细考证起来很有问题。中国的传统贵族和法国中世纪的贵族不一样,没有不洗澡用香水掩盖体臭的习惯,是非常注重养生的。著名的养生著作《黄庭经》就成书于魏晋时期,说当时的名流不崇尚养生不重视卫生是说不过去的。话又说回来,有没有风度与有没有虱子有个毛关系?想要风度,有的是办法。
那么又是怎么回事呢?误会,全是误会!虱子与风度无关,而与另一种东西息息相关,这种东西叫作五石散。
五石散是一种以五色石脂为药饵,研磨成末制成的方剂,据说服用之后能长生不老,在魏晋时期十分流行。贵族名流中,你要是没服用五石散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究竟有没有人服用五石散成就仙道?史书上无一例记载,但是当时的人们为什么还要服用呢?因为五石散确实有效。
服用五石散之后全身发热,却不出大汗,因此冷天也穿单薄的衣服,大袖飘飘显得十分潇洒。另外还有一种药效,就是长期服用后全身的皮肤会变的非常细腻,细皮嫩肉的很好看也很敏感。这下问题就来了,那就是衣服不能常洗,也要尽量不穿新衣。
越旧的绸缎越轻柔舒适,最适合长期服用五石散的人穿着。古代洗衣服用皂角浆洗,洗完之后的衣料很硬,感觉和硬纸板差不多,要穿一段时间才能重新变得柔软,这样穿在身上是很不舒服的,所以长期服用五石散的名流们只能尽量不洗衣服了,时间一长,衣服里就有虱子。在魏晋时期,清谈时着轻便的旧衣也成了一种时尚。
于是说名流身上有虱子,就是说他穿着柔软的、不常洗的衣服,那是因为服用了五石散,而长期服用五石散,不仅时髦而且举世推崇,所以说人身上有虱子是夸人而不是骂人。问题到这里就搞明白了。
魏晋名流服用五石散,其实还有一种秘而不宣的功效,这正是当时名流对这种十分贵重的方剂趋之若鹜的最主要原因,至于五石散这种功效——曲教授在课堂上没说。
上述的内容是北京中医药大学著名教授曲正波先生在课堂上讲述的,听到这段虱子的典故时,同学们都笑了,梅溪也忍不住笑了。这不是一堂古代文史课,而是一堂中医课,但是曲教授讲课很有意思,枯燥的中医经典理论课被他讲的妙趣横生,经常穿插各类文史典故。曲教授有个著名的观点:中医不能仅仅当医术来学,不懂中国每个时代传统的文化内涵,也无法真正学好中医。梅溪最爱听曲老讲课,一节都没落下过。
……
时间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刚刚召开过不久,听完曲教授讲授五石散的典故后第二天,北京中医药大学二年级学生梅溪,知道了五石散最重要的功效,地点是在曲教授的方剂实验室里。
曲老正在大发雷霆,冲着他的孙女曲怡敏吼道:“谁叫你把五石散的方子给了张小宁?这种药方落在他手里祸害就大了,要不是我知道他配不齐药材没法大规模生产,真想狠狠揍你一顿,你也太能闯祸了!……学医术学的是济世之心,而不是逞强卖弄!”
现在的曲怡敏美目中有波光含羞带怯,一旁的梅溪我见尤怜,可是曲老爷子不吃这套,仍然骂的她抬不起头来,她只能撅着嘴弱弱的说道:“不是爷爷自己说的吗,有条件的话想尽量复原传说中的千年古方进行研究,搞清楚药效,推断当时的医疗情况以及社会生活风貌。”
曲正波怒气未消:“这话是我说的,但是与五石散有关系吗?你把五石散的方子给了张小宁,居然没告诉我,要不是这小子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里能采到赤石脂?我还不知道他得到了药方,还拿走了我实验室里不少赤石脂。……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有能耐发财,有能耐包那些个二奶,就有能耐别吃药啊!”
曲教授的话有些夹杂,曲怡敏眨了眨大眼睛一时没听太明白,很奇怪的问:“爷爷你是什么意思?他要走了五石散的药方,你怎么骂他包二奶,还不止一个,这是真的吗?”
曲正波:“真的假的我怎么知道?他那种人,好好的配什么五石散?要么就是拿出去祸害,要么就是自己用。你知道药效吗?……”说到这里老头就住了口,转而气哼哼的说:“这里不需要你帮忙,有梅溪就够了,你快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我现在看见你就生气。”
曲怡敏却不怎么怕她爷爷,仍然顺着话茬问:“五石散在传说中那么有名,究竟药效怎样,爷爷你一定配过,告诉我好不好?”
老爷子把眼一瞪:“姑娘家的问这些干什么?那玩意是春药!拿着药方子显摆,也不嫌害臊?……快去,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曲怡敏一听俏脸也止不住臊红了,吐了吐舌头转身走了。
曲怡敏临走的时候还悄悄给梅溪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梅溪看懂了,就是关于五石散究竟是什么药性?她让梅溪向老爷子打听明白。她不相信这千古奇方的效用就是“春药”两个字这么简单,否则爷爷也不至于花大气力搜集到赤石脂等珍稀罕见的药材,肯定还有名堂。她一时炫耀将药方给了学长,那位学长还拿走了爷爷收藏的赤石脂,她一定要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位张小宁是曲正波老爷子早年带过的本硕连读生,今年三十出头,但是事业经营的十分成功。张小宁学的是中医,最擅长的却是营销,他名下公司销售的都是各种各样的营养保健品,主要分两类:一类是给女士用的美容、减肥、丰胸产品,另一类是给男士用的补肾、壮阳、强精产品。
张小宁是个总生产商,他提供这些产品销往全国各地,各类广告也是铺天盖地,相信电脑前的诸位也是经常能看见。那些产品的广告词非常有震撼力,不是千古宫廷秘方重现就是最新生物科技成果,这个产品有最新美容活性因子,那个产品是古代密传开发,等等等等,其实都是张小宁开张滋养的方子再加点激素类西药,换上不同的包装配以诱人的广告就往外卖。
张小宁虽然毕业已经七、八年了,但对曲正波老爷子一直非常尊敬,逢年过节都提着贵重的礼物往老爷子家里跑。可是曲教授看张小宁一直不怎么顺眼,他送的礼也从来都没收过,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的学生态度又十分恭谨,总不好意思断了来往,学校里面好几个项目还都是张小宁提供资金赞助的,只是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
最近听说张小宁在追求自己的宝贝孙女曲怡敏,曲正波就愈加看张小宁不顺眼了,所以听说张小宁从曲怡敏手中要走了五石散的方子,还发现自己实验室收藏的赤石脂少了不少,这才大发雷霆。
张小宁这个人梅溪见过,个子不高,总是十分精明干练的样子,为人是八面玲珑,在曲教授的实验室里见到谁都微笑着打招呼,哪怕是他这个打零工的二年级本科生。可是梅溪不喜欢这个人,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是因为这个人太精明了还是太有钱了,或者是听说他正在追求曲怡敏?
梅溪能够在曲教授的实验室里打零工赚点生活费,是辅导员曲怡敏介绍的,曲怡敏性格开朗人又漂亮,像梅溪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容易对她产生朦胧的好感,因此对张小宁没有好印象也正常。
正在梅溪胡思乱想间,就听曲教授道:“小子,你个子高腿脚利索,搬张凳子把最上面那个抽屉换到下面去,赤石脂的标签撕下来,换一张寒鸟粪晶的标签贴上。”这个主意不错,实验室整整两面墙都是柜子,柜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抽屉,恐怕有上千个,换个地方换张标签别人还真不容易再找了。
在倒腾抽屉的时候,梅溪还没忘了曲怡敏用眼神的吩咐,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老爷子的话套出来。直接问恐怕不行,得对症下药,先紧老爷子爱听的说。
当今卷:人世间 006回、五气朝元真境界,出神入化只闻说
梅溪能在这个实验室里打短工,还成了帮助曲教授配方剂的助手,不仅因为有曲怡敏的介绍,还因为老爷子喜欢他,怎么看他怎么顺眼。其实以曲老爷子的地位,有的是人愿意给他当助手,可是曲教授就喜欢让梅溪帮忙,也知道他家庭条件不好,特意让他多赚一份生活费。
梅溪年纪不大,可是为人十分机灵乖巧,非常会讨人开心。不仅如此,他还有一种曲教授最看中的品质——细致认真。老爷子给本科生上阶梯教室的大课,讲的是中医经典理论,是最枯燥也是最深奥的关于“医道”的内容。虽然老爷子讲课的方式很生动,但大多数学生也就当评书来听,并没有下功夫钻研经典以求甚解。
这是当代学生通病,像《黄帝内经》、《伤寒论》等古代经典著作,现代人阅读起来已经十分头大,简直可以当催眠读物,谁还能去逐字研究精义呢,大概学一遍图个考试及格也就完了。况且当代中国有一种风潮,就是有一撮“精英分子”叫嚣废除中医,包括学术界本身也有“废医存药”的讨论。
曲教授对此十分反感,他曾经公开说过:“承认中药有用,却要废中医,这安的是什么心?没了医理医道,你知道那些方子是怎么开出来的吗?吃饱了大米说水稻没用,一帮不孝的败家子!”老爷子这话说的够重的,而且他骂的是“不孝”。
不管曲老爷子怎么不满,中医学式微是事实,很多人都不愿意学中医,往往实在是同档的其它学校录取不了,这才会学中医的,混一张文凭而已,真正因为志向而报考的人不多。现在就业竞争很激烈,大学生毕业后找工作很难,中医学院的学生找工作就更难了,往往都不从事医疗,混的好的就是像张小宁这样了,混的不好的就更别提了。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肯真正用功钻研那些晦涩难懂的,将来可能没有用处的上古经典呢?
学生是这种情况,曲教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自叹气了,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对医道传承的要求是非常高的。据说曲正波的祖上曾是隋唐年间药王孙思邈身边的药童,家中还有不少世代相传的医药经典,曲老爷子一直引以为傲。只可惜他的儿子不愿意学中医,老爷子也没有办法,偏巧碰着了一个对传统医学感兴趣的孙女,老爷子自然十分喜爱。但这个孙女虽然对中医的神秘之处好奇,学医却不是很扎实,这也让曲教授很头痛。
过去传统的中医对传承十分重视,想当年孙思邈曾遍求张仲景的《伤寒论》原本而不得,得到之后欣喜若狂手不释卷,当时他已经是德高望重一代名医。师传医典,比如像《黄帝内经》,可不是像现在课堂上这样用白话文解释一遍学生听懂意思就完了,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解其精义。对弟子最简单的要求,那也要全部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差!
这种治学精神在现代的大学生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但在曲正波这种老传统心中,已经是最简单的要求了,可惜这么多届学生中也没什么人能做到。老爷子第一学期带课的时候,考试中很变态的出了一道分值最高的大题,就是默写“四季调神大论”原文,结果扫倒了一大片学生,除了梅溪一人。梅溪的试卷是一字未误,这引起了曲教授的注意,记住了这个学生的名字也对他很有好感。
后来曲怡敏介绍梅溪到曲教授的实验室打零工,曲教授一听他的名字就点头了,和这个小伙子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他不仅聪明机灵,而且难得学什么东西都很扎实,真的把学医当成一种问道的机会,这让老爷子十分舒服,梅溪也算投其所好。
“唉——!”在将装有赤石脂的抽屉换上寒鸟粪晶的标签时,梅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向曲教授问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学医的人,不了解医道不仅仅是下药治病,更重要的是一种人生态度呢?”
这句话很对曲教授的胃口,老头坐在宽大的桌子前,捧着茶杯悠然道:“这是医道和医术的区别,有病要治就是为了过正常的生活,那么一个人的生活态度本身也在医理之中,想明白这个道理就行了。流行什么病,有病吃什么药,没病又吃什么药,都能反映一个时代的社会风貌。”
梅溪皱着眉头很认真的说:“没病吃药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想那五石散绝对不是有病才吃的吧?我在图书馆读《世说新语》,总觉得那个乱世的士子性情有些肝气不舒啊,举止看上去轻狂放纵,但感觉心境很是深沉。曲教授说五石散是春药,我想您说出来的春药一定和通常人们理解的含义不同,那么药性大概是疏肝解郁了。”
曲教授闻言笑了:“五石散你连见都没见过,居然这么推测药性,很有意思,也有那么一丁点道理。现在社会上流行的乱七八糟壮阳的药物,都号称补肾,你却从春药两个字首先想到了疏肝,倒有点内行的见解了,再仔细说说。”
见曲教授接茬,梅溪就开始借题发挥了:“壮阳首在强筋,强筋首在疏肝,扶生发之气;当人的肾精不足时,生发之气弱,此时才要辨阴虚阳虚补肾固气。——这是两种道理,要对症下药才行。……但我在课堂上听您说五石散的效用,服用之后全身发热却不出大汗,久服皮肤细腻,说明药力已经由心入肺、由里及表,却又能当春药用,就有些特别了。”
曲教授不置可否,反问道:“像我这样的医生,是不大可能单独开出一剂壮阳药的,你说是为什么呢?”
梅溪:“中医治症主旨在于调和,让人恢复到身体机能均衡的自然状态,而不是孤立刺激某一器官的功能强亢。”
曲教授点点头,又叹息一声道:“你说的不错,可现在有人误解太多,比如补肾气阴虚的六味地黄丸,竟然会被认为是一种壮阳药。”
梅溪:“不仅是误解这么简单,有吃这碗饭的人有意误导,也有吃另一碗饭的人故意歪曲,这不仅是医学的问题,恐怕是江湖手段了。”
曲教授没说话,带着怒意哼了一声。听见这声冷哼,梅溪已然明白——曲教授为什么会看张小宁那种人不顺眼。他笑了笑又小声问:“曲老,您刚才说自己不大可能单独开出一剂壮阳药来,是不愿意还是开不出来?”
曲教授眉毛一竖:“我怎么会开不出来?古时帝王让御医开的最多的就是这种方子,不论体质如何总能想办法开出壮阳药来,可不是简单的刺激血管肌体,而是真正颠倒神魂的媚药。不过只有真正的高手才有这个能耐,但世间明医又怎能如此?于医道有悖啊。”
梅溪:“哦?那岂不是辨症壮阳?”
曲教授:“哼,应该说是辨症投毒!……不说这些了,刚才不是在谈五石散吗?你接着分析五石散。”
这就是梅溪的心眼,他不主动开口问,而是根据自己所学的一点皮毛和曲教授爱听的话,在那里信口发挥。如果他说的不对,曲教授总不能不纠正,一旦开口纠正总不能不解释,这样五石散的药性不用问也就清楚了。曲老要他接着说他就接着说:“据我推测,五石散的药性是加快耗散,有刺激兴奋的作用,有点像运动员服的兴奋剂,久服内虚易受邪,不是什么好东西。……曲教授,您为什么摇头?”
曲教授摇头道:“你这么说是想当然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随便回答,五石散为什么要叫五石散?”
梅溪一听就觉得有门,眼珠子一转开始瞎掰了:“中医辨症调理,有五行、五气、五色、五味的讲究,五石散既然叫五石散,想来是五脏五气皆能调动,五气皆动——所以它有春药的功效,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曲老头眼神一亮站了起来:“小子,你竟然蒙对了两三分!”
梅溪也很意外,摸了摸脑门道:“我还真是蒙的,既然我猜对了一点,您为什么又说我想当然?五气皆动,当然是加速耗散,有什么不对吗?”
曲教授晃了晃脑袋,神情有点得意:“对倒是对,但是你忘了,五石散既然号称神仙方,不是普通医家方,不能这么简单的理解。”
看他的样子梅溪心里就笑了,人们往往有才学要卖弄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他赶紧追问:“神仙方?这世上还真有神仙方一说?”
曲教授:“什么一说不一说,有神仙就有神仙方。五石散不是一般人用的,它最早是修炼之人服食的饵药,有调元五气的冲和之效,只有将要到达五气朝元境界时,才以之辅助,后来药方流入民间,已经失去本意,成了魏晋名流的一种时尚,比现在的夜总会吃摇头丸还厉害,你刚才所说也不能算错。”
梅溪眼睛瞪的溜圆:“还有这种讲究?五气朝元境界是怎么回事?难道您老人家就是传说中的修炼之人?”
曲教授又笑了:“本来不想和人说这些,今天话头让你小子给引出来了,就跟你讲一讲吧。我听说你从小在乡下练过武,过来,和我搭搭手。”说着话走到实验室中央。
梅溪腆着脸走过去陪笑道:“我练的那都是庄稼把式,哪能跟您老人家这种内家高手过招。”
曲教授:“你怎么知道我是内家高手?”
梅溪:“我听说你老人家曾经露了一手捻针入玻璃的绝技,当然是内家功夫了,我就不敢献丑了。”
曲教授把眼一瞪:“你把我的瘾给勾起来了,就不陪我伸伸手了吗?是不是看不起我老头子年纪大了,你放心,我是不会伤着你的。”
“那好吧,既然您老这么说,我就得罪了。”说着话梅溪上步拿了个不丁不八的架子,曲一膝护阴,侧身结腕平推单掌向外一封,攻向曲正波胸前。他的身形刚刚一动,就觉得面前的曲老头身形好像缩了一圈,如猴子团身,紧接着往外一展又如白鹤展翅,动作快的就像错觉,然后曲老一手挥出架在他的前臂上。
就这么一下,梅溪耳边听见似是空气压缩产生的“波”的一声轻响,一股柔劲传来带动全身,双脚不由自主的离地向后飞去。在两米开外才稳住身形拿桩落地,为了给老人家面子,又蹬蹬蹬连退几步,贴到靠墙的地方这才稳住身形,抱拳道:“老前辈,真是受教了,惭愧呀,别看我年轻力壮,却连你一个照面都接不下来。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老头乐呵呵的说道:“你小子不赖啊,可不是普通的庄稼把式,也练成内劲功夫了,否则我刚才能把你打到墙上去。……我这功夫无门无派,如果一定要追究的话,算是形意拳吧。”
梅溪:“形意拳?戴龙邦、马学礼、李存义的大名我可听说过,您的功夫是哪一支传下来的?”
曲教授:“我练的形意拳不是你说的形意拳,武术拳法中的大小架我没学过,只是医家的内养功夫,最早是神医华佗所创,是药王爷孙思邈传给我们曲家祖上的。……今天和你搭手,就是想和你解释五气朝元的境界。我问你,《黄帝内经》中所说‘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你相信吗?”
梅溪:“听说民国的时候,就有学者拿这一句话批判中医,但我相信这种人生状态是存在的,很多人不相信是因为他们在生活中做不到而已。我太爷梅太公,今年九十三了,身子骨好的很,所以对这句话描述的境界,我一点都没有怀疑。”
曲教授连连点头:“你小子说话深合我心啊!你的功夫是和太爷学的吧?既然你相信,那我就能和你解释什么是五气朝元的境界。下面的话有些是真的,我自己可以印证推断,有些只是传说……”
《内经》有言“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将人身看作一个与天道运行相感应的系统,提倡将人的五脏五气经络巡行调摄到一个最佳的状态,那么这个最佳状态称之为“五气朝元”。虽托名上古之人,实际上真有所指。
达到五气朝元的境界,意味着一个普通人身体状态的巅峰,五脏的功能、五官的感觉都处于最佳的状态,其人也能享尽天年安然而去,自己过的舒服也不拖累其它人。这种人当然不能长生不老,但是能“形与神具,而尽终其天年。”天年,就是指一个人在保持身体各器官都在健康状态下自然的寿命。
五气朝元的境界,是一个普通人调养身体的极致,所有的潜能都被激发,天赋的生机一点也不浪费。这是自古以来修行之人的根基,从这个境界再往上,那就不是普通人的修行了。
五气朝元再往上的境界,称之为“易筋洗髓”。五气朝元只是将天生的身体状态调养到极致,而易筋洗髓指的是通过修炼的方式,使自己的身体发生变化,使之具备平常人所没有的能力。寿命也极大延长,达到易筋洗髓的最高境界,理论上有三元之寿,一元就是一甲子。各派修行人都有秘传功法,效果和途径也各不相同。
易筋洗髓再往上的境界,称之为“脱胎换骨”。当身体的变化达到极致,整个人内外都会重现全新的生机,那已经不是一般凡人了,据说算得上是传说中的飞仙了。
脱胎换骨再往上的境界,称之为“出神入化”。到了这个境界,那世间所称的仙人了,上古传说中的仙人无不如此。至于出神入化再往上的境界,曲正波教授也没听说过。
梅溪本来只想问五石散的药性,没想到却问到这么一大串玄之又玄的东西来,他眨了半天眼睛才问道:“曲教授,你说的也太玄了,这些都是真的吗?”
曲教授眯着眼睛答道:“真的假的我也说不清,我曲家祖上是这么传说的,五气朝元的境界是我自己也能印证,但我也就到达这个境界而已,毕竟就是个凡人。”
梅溪:“您刚才提到有神仙就有神仙方,难道您认为世上真有神仙吗?”
当今卷:人世间 007回、夜遇浮声抽魅影,仙踪飘渺自正一
曲教授一晃脑袋:“这种话我也就跟你说,我当然认为有神仙,我家祖上还留下过记载,我相信他们是不会骗自家后人的。”
梅溪:“那我怎么没见过神仙?也没听说有别人见过真的神仙。”
曲教授:“如果你去读各家史书,我说的包括史志资料,不仅是野史小说,会发现中唐以前的记载中,神仙和凡人是杂处的,出门碰到个神仙也不意外。……但很少有人知道,唐代时出了一个人叫正一祖师,据说是他定下了规矩,划出了神仙与凡人的界线,所以后来很少有人见过神仙,就算见到了也不知道,知道了也很少会说。”
正一祖师?梅溪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这个名字,他太爷演示法术的时候也提到过这个人,说此人定过什么规矩,怎么曲教授也会提到此人?真是太奇妙了!他上前一步问道:“真有正一祖师这个人吗?他定了什么规矩?”
曲教授:“正一祖师定了什么规矩我也不清楚,事情可能是传说,但这个人绝对是真的存在过。二十年前,我根据祖上的记载,到江南芜城去寻访正一祖师的传人,还真的见到了。”
“什么?你还找到了正一祖师的传人?是什么人,你是怎么找到的?”
曲教授踱着步子回到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这才答道:“是他主动找到我的,好像知道我要来找他,至于这个人嘛,嘿嘿,是个同行。据说一百多岁了,是乡下的一名老中医,和我切磋医道,一点都没有保留,我是获益良多啊,我看这个人真有点出神入化的感觉,对祖上的传说也有些不得不信了。”
梅溪:“怎么出神入化了?”
曲教授嘿嘿笑:“你小子就别问了,问我也不会说。不过我告诉你,正一祖师与我还有些渊源呢,他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和我们曲家两位祖上是师兄弟,那这个人不会有假了!”
看老头的表情,感觉有点像当初演完法术之后便不再多言的梅太公,梅溪知道再追问下去他恐怕也不会说,也就换了个话题:“您老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不过您老说的那些修行境界,五气朝元、易筋洗髓、脱胎换骨、出神入化等等,都能是真的吗?我也看过一些修行书,好像和你的说法不太一样。”
曲正波摸了摸下巴沉吟道:“如果你去当和尚道士,估计说法又不一样,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套名词。但我们是医家出身,所谈的概念是从身体本身的变化出发,所以才会这么说,估计过程大概都是类似的吧?反正都是传说,你问我也没用。”
曲正波提到了正一祖师,这勾起了梅溪极大的兴趣,可惜梅太公有嘱咐,不能把他当初讲的那番话告诉别人。梅溪在心中暗自思量,等过年回家好好问一问太爷,到时候自己也年满二十岁了。还有,找个时间再想办法好好套一套曲老头的话,看还能问出点什么来?有机会的话,他也想去寻访那传说中正一祖师的后世传人。
……
“五石散的药性真的就这些?你没有漏下什么吧?”这是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的小餐厅,曲怡敏又请梅溪吃饭,特意问了五石散的药性。
“你爷爷就是这么说的,我全都告诉你了。……对了,曲老爷子功夫很好,你们家传的形意拳你会不会?”梅溪趁机又问道。
“切,什么形意拳,就是华佗五禽戏,两千年前的体操而已,爷爷教过我,我看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曲怡敏撅着嘴答道。
梅溪也不反驳,而是笑着解释:“有可能是你练的不得法,还没有入门而已,老爷子是有真功夫的。”
曲怡敏神色有一丝懊恼:“我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在爷爷身边没几年,可能是真没学会吧。……不谈这些了,今天我又给你带来一套功法和一方汤剂,你拿去试试?”她递过来几张纸,上面画着人形动作图案还有讲解,纸旁边放着一个真空汤剂袋——现在医院里的中药汤剂很先进了,可以熬好了这么带出来,直接口服就可以。
梅溪的脸色苦了下来:“姐姐,你不要总这样好不好,我相信这功法是真的,但古书里的方子不经检验是不能拿来直接就用的,就算是《本草纲目》上的记载也不能。”
曲怡敏一瞪眼:“我是中医研究生,又不是不懂药性,方药有问题我能给你吗?我听说你是练武的,这才在古籍中找到各种修练功法与配合的汤剂,这不是在帮你吗?”
梅溪:“不是我不相信你,我觉得自己都快成小白鼠了,我现在根本没到达那种五气朝元的境界,你把易筋经和洗髓经都找出来给我也没有用。……你那些功法和汤剂,一共有七十二篇,这苦药我得喝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知道有七十二篇?我可没有对你说过,你告诉我爷爷了?怎么说话不算数呢!”曲怡敏吃了一惊,很不满的责问道。
梅溪一不小心说走了嘴,只有解释道:“这是《增演万育仙书》中的方子,对不对?不是曲教授告诉我的,我二大爷就是个江湖郎中,家里的书不多但偏偏就有这一本,我看过。”
曲怡敏很不满的一撅嘴:“原来你小子早就知道,为什么一直装傻充楞,逗我哄我是不是?”
梅溪摆手:“不是不是,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你功法给得多了,我这才觉得熟悉,前两天刚回想起来的。……姐姐,你既然让我叫你一声姐姐,你就听我一声劝好不好?”
曲怡敏:“你想说什么就说呗,姐姐不跟你生气。”
梅溪:“我知道你对中医的神秘好奇,又想在曲教授面前证明自己的水准,但是学中医光看古书没有用,古方也不能这么拿来用,比如那五石散的药性就很有讲究。……经典中讲的是医理医道,一个好医生,是无数临床经验堆出来的。”
曲怡敏的俏脸微微一沉:“梅溪,你小小年纪和我说话,怎么与我爷爷一个口吻?”
梅溪笑了:“刚才的话不是我说的,还真是你爷爷亲口讲的,我只不过是转述给你。”
曲怡敏低头有点不高兴:“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说?其实我明白,现在已经去京华医院做实习医生,就是想积累临床经验。……梅溪,姐姐求你一件事好不好?这几天我在急诊值夜班,一个人害怕,又不好意思对别人说,你去陪我。”
“害怕?有人欺负你吗?”
“不是人,医院里——闹鬼。”曲怡敏低着头,终于很不情愿的说出那最后两个字。
……
北京中医药大学有附属医院,而且还不只一家,其中京华医院是规模最大的,离学校只隔两条街,因为附近有一座京华寺而得名。
不要以为中医大学的附属医院就是中医院,京华医院是一家中西医结合的大型综合医院,各种科室都有,与常见的大医院没什么两样。京华医院尤其以肿瘤科著名,该科以中医汤剂配合术后化疗,在延长患者生命、降低化疗毒副作用、提高术后生活质量方面成果显著。目前社会医疗资源紧缺,尤其在北京这个地方,各大医院每天挂号都要排长队,住院与手术安排往往也要排队等待很长时间,京华医院每天也是门庭若市。
医学院与附属医院的关系很特殊,很多人都有双重身份,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兼职。附属医院的不少医生就是医学院中的老师,很多实习医师就是医学院中的学生,以各知名教授带的研究生为最多。现在中医大学分配不景气,能留在附属医院任职是最理想的结果,往往也需要有关系有门路才行。但是因为曲教授的关系,曲怡敏不需要操心这些,曲教授把她安排进来,让她从实习医师做起。
现在大学里学中医,是中医西医都得学,尤其是研究生,相关的西医临床科目也都需要涉猎。所以中医学的好有可能改西医,但西医改中医却很困难。实习医师往往需要在每个科室都待一段时间,曲怡敏一开始就去了急诊科。
曲怡敏值夜班,让梅溪去陪她,梅溪乍一听见心里还砰砰跳了好几下,美女让你半夜去陪往往意味着什么呢?结果是因为害怕医院闹鬼,这让梅溪有些哭笑不得。梅溪当然不会对曲怡敏有什么歪心思,毕竟现实情况差异太大了,但二十岁的小伙,偶尔有点胡思遐想也正常。
一个女人夜里怕鬼,让一个男人去陪,要么是不知不觉中已经亲密无间,要么就根本没把他当作威胁,究竟是哪一种情况?也许曲怡敏最直接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梅溪这个人老实听话,还会武功,更有安全感。不过她也没深想会不会武功跟鬼有什么关系?
天黑之后,从外面看去,急诊科是整个门诊大楼唯一亮灯的地方。坐在里面感觉也有点渗人,主要是太安静了,十月末北京的天气还很热,可在急诊值班室里穿长袖T恤还有些凉飕飕的。曲怡敏属于天生事就多的那种人,当十点来钟急诊值班室里只剩她和梅溪两个人时,她突然想起自己把手机忘在外科手术室那边了。
没办法,梅溪只能自告奋勇帮她去拿,急诊科和外科手术室不在一栋楼,这两栋楼的三楼之间有一道空中走廊,不用出门可以直接穿过去。梅溪取回曲怡敏的手机,转身向门诊大楼走,空中走廊微弱的灯光惨白而昏暗,梅溪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似乎在很远的地方也传来回声,让人汗毛直竖头皮发麻。
就在此时,梅溪听见了推小车的声音。在医院里,有时候护士送药用小车推,送病人去手术室也用车推,但是现在听到的那种丁零咣琅的响声,是送餐车的声音。夜餐的时间早就过了,怎么还有送餐车?况且这里也不是病房,送餐车是不会推到这里的。
梅溪侧脸看去,空中走廊两侧镶着透明的大玻璃,借着玻璃的反光可以看见他身后声音传来的方向——没有任何人,可那声音却无比的清晰,一直就跟在他后面三米左右的地方,而且是突然出现的。
靠,还真闹鬼了!梅溪身上的毛孔几乎都竖成了细疙瘩,全身血流都为之一滞。但他却没有尖叫,也没有回头,而是行走中把手往后用力一挥,只听见身后三米多远的地方“啪”的一声空气爆裂的脆响,推餐车的声音消失了。然后梅溪加快脚步飞也似的跑向门诊大楼,如逃跑般的穿过楼梯来到一楼,在急诊值班室前面深吸一口气安定心神,尽量没有露出异状来。
走夜路遇鬼——抽它!这是梅太公曾告诉梅溪的话。
“好快呀!”曲怡敏正在惴惴不安的等着,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也松了一口气。
“我跑过去跑回来的,速度当然快了,就是不想你一个人害怕。”梅溪故作轻松的说道,没有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就算想对她说,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也不合适。
护士都在护士站那边休息,值班副主任跑到住院部病房去了,不知道是睡觉还是找另外的值班医生聊天。梅溪和曲怡敏在值班室里干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曲怡敏渐渐打起哈欠。其实在急诊值班很无聊,不需要查房但又必须有人守着,说不定什么时候有需要紧急抢救的病人送来,而往往一连好几天又什么事都没有。
“你要是困了,到隔壁手术室躺一会,有事我叫你就是了。”梅溪见曲怡敏有倦意,好心的劝了一句。急诊值班室隔壁有一间紧急处置手术室,分别有门通向走廊和值班室,里面有张小床,可以躺着睡觉,有梅溪在外面盯着,想来曲怡敏也不能太害怕。
梅溪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一听见手术室三个字,曲怡敏好像受了点刺激,打了一个寒战立刻就清醒了,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去。说来真是怪了,就在此时手术室里传来极轻微的“嗡”声,门帘上突然染了一层淡淡的青紫色光芒。
“怎么回事?”梅溪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来。
“是紫外线灯,它自己开了。”曲怡敏声音发颤,脸色发白也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梅溪尽量平静的说:“可能是开关接触不好,把它关上就是了,不要怕,我陪你去。”
也许是因为梅溪在,曲怡敏胆气也壮了一些,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手术室。曲怡敏伸手推开了门,只听见吱呀一声响,还没等梅溪反应过来,她就发出一声低促的惊呼转身一头扑到梅溪的怀里,双手把他抱的紧紧的。梅溪只觉得一阵女体幽香传来,曲怡敏颤抖的身体几乎毫无间隙的贴在自己身前。
“是它,它又出现了,你看见了吗?”曲怡敏把脸埋在梅溪的胸前惊呼道。
梅溪此时怀抱暖玉温香却没有其它的遐想,只觉得后背有凉气上窜,因为曲怡敏扑到怀中的时候,梅溪也看见了那个“东西”。一个女人躺在手术台上,身披白色的长裙,脚穿红色皮鞋,头发披散着盖住面目看不清五官,但看身材是个年轻的女子。梅溪清楚的知道手术室里刚才根本没有人,这个女人是凭空出现的,诡异而恐怖。
如果是梅溪一个人见到如此情景,他的反应可能也会和曲怡敏差不多,但此时将受惊吓的曲老师抱护在怀中,他反而奇异的冷静下来,冷静的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深吸一口气,一手轻轻拍着曲怡敏的后背,小声道:“姐姐别怕,我也看见了,没关系,我帮你赶走它。”
说着话一挥右手,袖中飞出一根细细的长鞭,鞭梢在空中一转,发出啪的一声,正抽在那诡异女子的耳侧。就像幻影被打灭,那女子奇异的消失了,紧接着空中的细鞭如灵蛇般的回缩,又消失在梅溪的袖中。
听见梅溪的话,曲怡敏悄悄在他怀中转头回望,恰好看见了这一幕。惊奇的她一时之间竟忘了害怕,抓住梅溪的右臂问道:“你袖子里是什么东西?”
当今卷:人世间 008回、鬼祟哪如心猿劣,邪风久染医成疲
“一根鞭子,回头再让你仔细看,先把这灯关了吧,没事了。……告诉我开关在哪?……这开关好像接触真不太好,明天应该找人来修了。”梅溪走进手术室,关上了紫外线灯,嗡鸣声消失了,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连梅溪自己都佩服自己,不久前在走廊里听见声音吓的够呛,一转眼当着曲怡敏的面看见鬼影,竟能表现的如此镇定。
关好手术室的门,扶着身体发软的曲怡敏重新坐好,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梅溪这才柔声道:“喝杯热水定定神吧,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三天之内都不会再出现了,相信我,不用怕。”
曲怡敏定定的看着他就像看着外星人,好半天才呐呐的问:“你怎么知道的?你的袖子里究竟是什么?你是什么人?”
“我就知道姐姐会很意外,其实也没什么神奇的,就一根鞭子。”说着话梅溪挽起了右边的衣袖,他的手臂上缠着一根细长的鞭子,普通电话线粗细,金黄色半透明,似是牛筋制成。既然已经被曲怡敏看见了,梅溪也没有隐瞒,介绍了这根长鞭的来历。
梅溪的打猴鞭是跟他三叔学的,他三叔家原先是走江湖卖艺的,过去的江湖艺人行走荒郊野岭的机会很多,不会两下子防身是不可能的,所以三叔一家都会武功,梅溪最早的功底也是这么打下来的。拳脚功夫就不说了,最神奇的是一套打猴鞭法。
这套鞭法据说世代相传主要都是耍猴使用的,猴性最为顽劣,训猴的时候不仅要哄而且要吓,还要防止猴逃跑。打猴鞭法可以对付最顽劣的猴,不论猴子有多调皮多灵活,长鞭抖开都能抽得它无处躲闪,而且力道巧妙还不伤猴。
过去耍猴人玩的猴虽是家养的但很少是家生的,都是从山上抓来的,训的再好毕竟是畜生,碰见有猴凶性大发要攻击人的时候怎么办?此时还有一招绝技——昏厥鞭。
这一鞭子带着内劲抽出去,鞭梢的巧妙可以从任何方向不同角度打在猴子耳后脑侧一个地方,左右都可以。劲力可大可小,可以让猴昏厥半个时辰,也可以让猴昏厥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却不受真正的内伤。据说过去梅家耍猴人在农忙的时候都把猴子放归山林|Qī-shu-ωang|,需要唤猴的时候只要站在山下抖开长鞭,啪啪啪三声鞭响,猴子听见招唤就会自己下山。
听到这里曲怡敏忘记了害怕,露出笑容问道:“这么夸张?你们家那里能在山上抓到猴?”
梅溪也笑了:“梅家原地处秦岭余脉,过去山上有很多猴,现在猕猴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耍猴已经淘汰了,但是打猴鞭却留传下来。”
曲怡敏不解的问:“不是打猴的吗?你怎么连鬼都能打?”提到这个鬼字,她又面露惧色偷偷看了一眼手术室方向。
“这一手绝活可不仅仅能打猴,凡带九窍者皆可打,还可以打人,也是一门防身绝技。……”
这一手绝活可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十八般武艺中长鞭是最难练的,功夫不到不仅打不了人弄不好还会伤到自己,练成之后又是最为神出鬼没难以防备。三叔的儿子就没学会,三叔自己也没有完全练成,只有梅溪将这一手昏厥鞭所有的巧妙都彻底掌握。
学完之后梅太公又告诉梅溪,其实他所学打猴鞭法也不全,那招昏厥鞭只是一整套鞭法中的一招,但是梅氏家传只有这么多。绝活虽只有一招但用处却很神奇,传说能打世间人鬼神,至于能不能打中、打中之后有什么效果,那要看梅溪的功力和对方的修为了。
梅溪从小夜路走的多了,梅家原一带的荒郊野岭乱坟岗都走遍了,从来都没遇到过鬼更别提撞着神了,所以能打世间人鬼神之说他也不知真假。没想到今天第一次陪曲怡敏值夜班,就接连遇鬼。在走廊上听见异声,他听声辨位甩手一记昏厥鞭,果然把怪声打灭;在急诊手术室中又看见“鬼影”,当即又是一记昏厥鞭出手,仍然奏效,看来梅太公没骗他。此时的梅溪艺高胆也大,已经不怎么害怕了。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两人正在说话间,值班副主任王医生回来了,推门笑道:“小曲呀,值班还带着男朋友?你们聊什么呢?”
梅溪有些尴尬的起身:“不,我是曲老师的学生,曲老师值夜班害怕,我特意来陪她的。”
王主任:“小曲,你是医生,难道还怕鬼吗?”
听见这个鬼字,曲怡敏的脸色有点变了,皱眉问道:“紧急处置室闹鬼,医院早有传闻,我问护士她们支支唔唔都不肯说,主任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刚才还真见到了,不是幻觉,他也见到了。”
原以为王主任会解释几句,哪有医生承认医院闹鬼的,没想到他却淡淡的像开玩笑一般答道:“哦,是吗?你们是新来的,那种东西欺生,等熟了就好了。”
曲怡敏闻言站了起来:“还真有鬼?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王主任一摆手:“坐,别站着说话,你们今天晚上看见的是不是躺在手术台上的长发女人?已经好久没出现了。……那是一个跳楼的,送来的时候很怪,衣衫整齐外伤并不明显,但人已经不行了,抢救的时候一直瞪着眼睛喘粗气,到死也没闭上。”
曲怡敏:“急诊室里死的人多了,为什么她不走?”
王主任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说来也巧,那女人轻生是因为感情纠纷,而那个男的就是我们医院的医生,那天夜里恰巧在急诊室值班,当时那女人一直瞪着他,感觉就别形容了!”
曲怡敏倒吸一口冷气,脚下不禁移了几步,站到了梅溪身边:“我们医院哪个医生?”
王主任:“你不认识,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医生早就辞职走了。听说到了南方一家医院,现在混的还不错。”
曲怡敏:“你说的好轻松啊,就像一点感觉都没有?闹鬼了,就是刚才,就在这里!”
王主任:“小曲呀,你还是太年轻,等医生做长了你就知道了,医院经常死人,什么没见过?哭天抹泪的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他的语气仍然平淡,梅溪却暗暗叹了一口气,有一句江湖话叫作“久医成疲”,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迎生送死见得多了,人往往会变得麻木起来,这种情况有利有弊,冷静不感性本来就是医生上手术台的基本要求,但是麻木不仁的淡漠感会消磨一个医生应有的济世之心。曲正波谈医道的时候,经常强调这一点——冷静,但不要麻木。
正在梅溪感叹间,王主任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急诊室闹鬼不仅是欺生,医院里各种传闻多呢,据说哪里要死人哪里说不定就闹鬼,很可能急诊室今天夜里要死人。”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鸣笛的汽车呼啸声与刹车声,王主任皱眉笑道:“你们看,送死的来了吧?……咦,怎么不是救护车而是警车?”
这声音梅溪早就听见了,正在惊疑中,就看见警车鸣着笛来到了急诊室楼外,来的不是一辆而是两辆。车一停,就有几个警察七手八脚架着一个挣扎的人冲了进来,有人大叫道:“医生,急诊!”
一看这个架式,应该是有警察在执行任务时受伤了。护士站的护士也惊动了,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大家把病人送进了紧急处置室,梅溪帮不上忙只能退在门外看着。他发现来了七、八个人,有的穿警服有的穿便服,其中还有一对衣衫不整的母子,那孩子也就十六、七岁,瞪大一双惊慌的眼睛身体有些发抖,而母亲搂着孩子在那里抹眼泪。
听了几句议论梅溪才知道,原来这个患者不是执勤时受伤,而是换班之后和同事喝酒突发急病。这病来的很怪很突然,好好的就突然发了疯一样抡起酒瓶摔打,话也不会说了人也不认识了,神智不清且狂躁不止。幸亏身边都是警察,当场把他制服,呼叫巡逻的同事开车赶来把他送到医院。
最早送的还不是京华医院,可是被那家医院的急诊赶出来了,因为在手术台上根本按不住这个狂躁的病人,注射镇定剂也不好用,医院建议把这名警官送到精神病院去。好好的怎么就成了精神病呢?同事们不敢相信也不愿意那么做,又换家医院试试这才送到了京华医院,此时他的家属也被接来了。
梅溪还没搞明白情况,就听手术室里哎呦一声惨叫,紧接着曲怡敏喊道:“梅溪,快来帮忙!”
梅溪赶紧推门进去,警察们都在手术室门外,而曲怡敏和几个护士显然按不住手术台上的这名警察,刚才那声惨叫是王主任发出来的,他的一只眼圈都青了,捂嘴蹲在那里,地上还落了一枚带血的门牙,显然是刚才挨了一下。梅溪赶紧上前,一把将手术台上的警察翻了过来,扭臂控住后腰不让他乱动,感觉这人全身都在抽搐,力气大的惊人。
王主任站了起来捂嘴喊道:“快,大剂量镇静!”
外面有警察听见了,大声喊道:“医生,刚才在别的医院已经注射过了,不好用,针管都挣弯了,剂量太多会不会出问题?”
王主任闻言把手术室的门推开了,怒道:“别的医院推出来就送我们这?警察就可以乱打人了?我的牙怎么算?……你们还是送精神病院吧,快送!”
警察的妻子上前哀求道:“打坏您哪里我们赔偿就是,他是个病人,医生,我求求你!”
这时手术室里的曲怡敏叫了一声:“王主任,这好像邪火狂躁症状,不能送精神病院去电击,试试十三鬼针怎么样?”
王主任不耐烦的答道:“又不是外客上身,用什么十三鬼针?再说了,他这样能下针吗?……赶紧转院,总不能……”看着外面全是警察盯着,王主任总算把“死在这里”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他们说话间就听嘶嘶几声,原来梅溪扯开几条医用绷带把那警察的手脚都绑了起来,转身一把抓住曲怡敏的肩膀:“他是什么病症?你能治吗?”
曲怡敏摇头:“这是凶险急症,继续发作下去有生命危险,我不会治,恐怕只有爷爷……”
她没说完梅溪的手就一紧:“姐姐,我求求你,能不能给曲教授打个电话,让他来救救这个人?这个警察我认识,他是好人,也帮过我。”刚才他已经认出这名警察,就是在火车站时巧遇的那位。
“你的手松一点好不好?我这就给爷爷打电话。”梅溪把她的肩膀抓的很紧,语气紧张而诚恳,曲怡敏不知为什么立刻就被他说动了,掏出电话拨号,另一只手还揉了揉肩膀。
梅溪面带歉意的说:“对不起,我把你的肩膀弄痛了。”
而另一边的王主任却瞄了他俩一眼,似乎对梅溪的节外生枝很不满,但曲怡敏已经拨通了电话,他捂着嘴也没有说什么。
……
“唇干裂,舌苔黑紫,手腕寸脉洪、大、数,关、尺脉几近于无。颈脉与手腕寸脉相符,趺阳脉与手腕尺脉相符。狂躁不止,神无定主。入院之前已用加量安定针注射,无效;全身抽搐肌肉痉挛,无法静滴。……这是阳明经狂躁症。这种急发病症非常少见,医生遇到往往措手不及,怡敏,你把我的脉案、诊断、用药都仔细记录下来。”
曲教授赶来之后,看了一眼病人神色十分凝重,叫梅溪松开那警察的一只手开始诊病,对曲怡敏说了一番普通人听不太懂的话,又问道:“阳明经狂躁症,该怎么治?”老人家诊病的时候也不忘了教育孙女。
曲怡敏想了想答道:“这是邪火横行、神无定主的实症,首要祛邪去火。”
梅溪有些着急的插话:“曲教授,他的病能不能治?”
曲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很着急?我也着急,但不能因急而乱。你放心,此人病症难以下针却可以用药,天亮之前用药还能有救,再晚就性命堪忧了,幸亏你们打电话把我叫来。……这很可能是情志病,我要问问病因,你把患者家属叫进来。”
眼泪汪汪的警察妻子被叫了进来,刚要说话就被曲教授摆手制止了,老人家和颜悦色的问道:“你是患者家属吧?能不能尽量告诉我,你丈夫发病前这一段时间的生活、工作情况?”
通常在医院里,如果病人家属看见医生护士慌慌张张也会十分紧张,说话往往语无伦次,现在看着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心平气和的问话,家属也心下稍安,带着颤音哭诉道:“工作就是治安巡逻,风里来雨里去辛苦的很,看不惯的事情多又管不了,儿子学习不好还不听话,他干这么多年职务也升不上去,心里憋闷爱喝点酒,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曲教授:“先别激动,告诉我他有什么病史?最近吃过什么药?”
“身体一直好得很,几乎没生过病,就是经常值班吃饭不规律肠胃不太好,而且值外勤时间长了,一直有腿疼的毛病,到医院也看不出名堂来。对了,最近有人告诉他一个偏方,用中药泡酒,喝了有一段时间了。”
“正面疼还是后面疼?酒里都是什么药?”曲教授插话问道。
“前面疼,大腿正面从膝盖一直到小腿面,酒里有杜仲、当归、红花、牛膝……我亲手给泡的,记得很清楚。”
曲教授:“好了,你先出去吧,放心,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病人家属出去了,曲教授沉吟道:“心不受邪,积郁成躁火,病起阳明胃经,前腿疼说明早有症状。他泡的偏方药酒,是补骨强髓的方子,根本不对症。……怡敏,你认为应该怎么用药?”
曲怡敏:“承气汤?”
曲教授:“不错,总算你没有白读《伤寒论》,此时实症凶险,应用大承气汤灌服,你快去准备汤剂,梅溪,你去帮忙煎药。”
《伤寒论》阳明篇记载的大承气汤:大黄四两,厚朴半斤,芒硝三合,枳实五枚,除芒硝外,其余三药都要求熟制,煎成剂量约有两中碗,一斤左右。需要强调的是,这药有毒,而且用的剂量相当大。
两人去准备药剂,王主任的脸色却变了,半捂着嘴劝道:“曲老,不是我不信你的医术,但是你这么用药实在太冒险了!……你不用药,咱们常规处置一下,他就是死了也跟我们医院没关系,你一旦用了药,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麻烦了,我们说都说不清!”也就是曲教授开方子王主任不敢阻止只能劝说,要是别的医生这么干他早就发火了。
当今卷:人世间 009回、华佗落难扁鹊走,无奈挥鞭耍人猴
曲教授沉吟道:“病有可治不可治,我心里明白,这人可以治,我要是不用药他就凶险了,你放心,我有把握,你不要想太多。”
药剂煎好后送了过来,病人仍然被绑住手脚在手术台上挣扎,如痴如狂神志不清。曲教授叫梅溪把病人扶起来,撬开牙关送药,他右手在病人背后用力一抚,病人就不由自主的往下吞咽。刚喝了一小半,病人就把药吐了出来,曲教授要梅溪擦干净病人的嘴角继续送药。
神奇的是,药刚下去不久,病人就不再挣扎乱动,又过了一会,脉搏已缓气息渐平,躺在那里发出哼哼叽叽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曲教授挥手道:“急症已平,不必留在急症室了,转内科病房吧。立刻安排全身检查,特别是脑部扫描看看有没有出血症状,如果没有别的病症,好好调养应该没有大碍了。……小王,待会儿你也去牙科看看吧。”
安排完毕又把病人家属叫了过来,嘱咐道:“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还需要做个全面检查,如果没有别的病症,醒来后就能恢复神智。……我用的药暂时会影响他的胃口,这段时间可以用姜枣煎汤调理一下脾胃,至于那药酒,就不要再喝了。以后不经诊治,自己不要随意用偏方。……还有,你爱人把王医生门牙打坏了,等他醒来后亲自去道歉赔礼。”
离奇而紧张的一夜过去了,因为梅溪的一念之仁,救了那位名叫余先的警察一命。很多人只感叹曲教授医道高超,却不是太清楚老人家担的风险。纵观患者临床特征,为凶逆危候,起病迅猛随时有病危的可能。王主任劝阻也不是没有原因,医好乃医之责,医不好是医之过,遭受责难辱骂殴打无奇不有,甚者负担法律责任,风险之大可想而知。然医者父母心,同时曲教授对自己的医术也有自信。
余先警官当天上午就清醒了,曲教授又开药调理,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余先便下床行走如常,可以出院回家调养了。余警官一家人对曲教授、曲怡敏、梅溪、王主任等救命恩人感激不已,特别是对那位被打掉一颗门牙的王主任深怀歉意,私下里如何道歉赔偿梅溪就不清楚了。
余警官见到梅溪愣了愣,出于警察的职业敏感,他认出了梅溪,有些犹豫的问了一句:“你是……?”
梅溪没等他说完就笑着答道:“是我,警察叔叔,我们又见面了。”
余警官笑了,没有当众说破梅溪在火车站行乞的事,而是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果然是中医大的学生,应该读二年级了吧?多谢你了!往后有什么事情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他给梅溪留下了联系方式。
本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切都很圆满,可谁也没想到会因此惹出巨大的麻烦,惹上麻烦的人是曲怡敏。那天夜里梅溪用昏厥鞭抽灭魅影,并且告诉曲怡敏三天之内不用再害怕,可是曲怡敏还是有些担心,梅溪又陪了她两夜。到周一的时候,曲怡敏已经不值夜班了,而梅溪要上课也不能总陪她,恰恰是这一天出了事。
这天曲教授不在北京,去外地参加学术交流活动去了。下午的时候,来了一名急诊病人,其症状与那天余警官犯的病一模一样,但是情况更加凶险。曲教授曾说过这种病症十分罕见,但在京华医院急诊室中就接连见到两个,也真是奇了怪了。
曲教授不在,王主任坚决不收,反正患者从体症上没有外伤只是神智如狂,急诊不收也正常,转到神经内科做全面检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便要求病人转院。曲怡敏多嘴说了一句:“和前天那个病人症状是一样的,能不能也试试大承气汤?”
当场就有医生摇头否决:“虎狼之药,宁肯不用,有效果是应该的,出了问题没人理解你。”
偏偏患者家属听见了,有两个老娘们和一条大汉几乎是抱腿下跪哀求,问曲怡敏是怎么回事?曲怡敏没办法,说了前天发生的事,刚开始没敢告诉他们承气汤的方子,可实在经受不住患者家属寻死觅活的哀求,还是说了,同时也反复强调此方的凶险。
家属带着患者走了,结果第二天就有一大群人抬着尸体冲进了京华医院,原来昨天夜里患者就出事了,也不知家属是怎么处置的,反正是死了。这一家人是郊区的,家族庞大亲戚朋友很多,来到医院还打了标语“草菅人命”、“庸医害人”、“还我亲人”等等,砸了急诊室的玻璃和电脑,并且指名道姓要找那个姓曲的小妞偿命。
这场面引来了很多围观者,包括不少排队挂号的患者和住院病人的家属。有两个医生被打的头破血流,曲怡敏想出面解释,却被其它人劝住了让她从后门离开了医院。医院报了警,警察虽然赶来了但处理起来也很头痛,只是让医院和患者家属协商解决。
这协商起来就困难了,病人不是死在医院里,也不是死在医院的治疗过程中,连申请医疗事故鉴定都够不上标准。医院建议患者家属做尸检,先确定死亡原因然后再谈别的。可是患者家属坚决要求医院“交出凶手”,并且抬尸占据了急诊室。按照法律,可以强制执行尸检驱散闹事者,可警方不想激起大规模群体冲突,暂时也没有帮忙医院采取强制措施,反正这天京华医院门诊大楼的情况是一团糟。
从上午一直闹到天黑,死者家属终于开出了条件:赔偿六十万,如果那个姓曲的小妞赔不起,医院就得赔。医院没有道理答应这个条件,看在曲教授的面子上,也不好立刻把曲怡敏撇出去顶缸。而患者家属的态度很坚决,不答应就放着尸体不走,“草菅人命”的条幅挂在门口,看你们医院还怎么开门?
梅溪是下午课后才听说这个消息的,当时就很担心曲怡敏,医院、学校办公室、宿舍都找了人也不在,他去了曲教授的药剂实验室。到地方一看,曲怡敏果然在这里,曲教授也从外地赶回来了,实验室里还有一个人就是张小宁。
曲怡敏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坐在那里默然不语,也不理会身边软语安慰的张小宁。曲教授反常的没有发火,脸色阴沉如水,正在平静的说话:“怡敏,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如今中医很少治急症了吧?……在西医的输血、消炎技术没有传入之前,中医治疗开放外伤与急性感染确实有很大弱点,但是很多急症不是不可以治。……可现在的环境下治疗失败你说不清,这就是很多医生回避急症的原因。……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你们都听过吧?到最后扁鹊为什么要连夜逃走?就算在过去,医生在很多情况下也是不肯开方的。”
正在这时梅溪敲门走了进来,问道:“曲老师,出什么事了?”
曲怡敏听见梅溪的声音抬起头,想说话,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张小宁答道:“那帮无赖一口咬定要六十万,把死人放在急诊室里不走,还在医院外面打标语骂人。……小敏,别哭了,我知道错不在你。那些人是不讲道理的,不就是六十万吗?我帮你搞定,回头再慢慢找他们算帐,不信玩不死他们!不用担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曲教授眉头一皱:“这不是钱的问题,六十万我搜搜家底也能拿得起,但不是这个道理,如果这么解决了,你想过后果吗?”他说的也对,这还真不是钱的问题,如果这么不明不白的赔钱了事,就再也说不清了。
张小宁:“可是让那些人这么闹下去,影响更不好,总要把眼前的局面对付过去,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梅溪看了看屋内的众人,暗自叹了口气,开口道:“老爷子,曲老师,你们不要担心了,这件事交给我办吧,到明天这个时候一定处理的明明白白,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曲怡敏站了起来,上前一步抓住梅溪的胳膊:“你有办法?你能怎么办?”
梅溪:“对不起,我还不能说。但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能把事情给了结了,一定让你满意。……你帮过我很多,就让我帮你一次吧。……现在去洗把脸,好好休息。”
说完话梅溪转身出门,曲怡敏想跟出来却让曲教授拦住了,老头出门在楼下叫住了梅溪:“小子,我知道你可能有办法,但是别玩过火了,人家毕竟失去了亲人。这件事其实我也有错,那天治病的时候有些话没说清楚。……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凑到梅溪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梅溪有些意外的说:“原来你已经去过医院见过死者了?”
曲教授:“我一回到北京首先就去了医院,混在人群里看见了死者的面目,虽然还没有尸检,但是死因能推断个七、八成,应该不关怡敏的事。……但是对医院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必须要挽回。”
梅溪出了一口气:“既然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那请老爷子你也帮个忙。”梅溪又在曲教授身边耳语了几句,一老一小私下里面不知道商量了什么。最后曲教授长叹一声:“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
死者姓迟名功,原是京郊的一个混混,打了三十多年光棍,去年娶了个外地女人,夫妻俩在某农贸市场兑了个摊位做买卖,日子还过得去。迟功的堂兄在郊区办了个小厂,家族比较大,地方上有些小势力。这次来医院闹事,就是他堂兄两口子挑的头,发动了一批人。
是人总得吃饭,这伙人又不想放弃急诊室这个“阵地”,天黑之后留下几个人继续看守,其他人都去医院旁边的小饭馆里吃饭,一边吃还一边骂——
“这次老四的事情,一定不能轻饶了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我看六十万还要少了,明天再不松口,就要一百万!”说这话的人嗓门最大,就是死者的堂兄。
死者的媳妇声音有些哽咽,是在座唯一面带泪痕的人,她不无担忧的说:“这么闹会不会把事情搞大了?……人已经不在了,还是让他走的安心些……”
死者的堂嫂冷笑一声:“我们怕把事情闹大吗?这可是在医院里,人死为大,弟妹呀,这可是为你好。”
堂嫂的弟弟也就是那位堂兄的小舅子喝了一口酒道:“头发长见识短,既然开价了当然要往高里要,人哪能白死!……不行明天给报社和电视台打电话,把记者叫来,看他们还敢不松口吗?”
旁边又有两个人笑的邪邪的,小声道:“那个小医生能赔得起吗?不会卖身吧?小妞还挺俊的,能让我们占点便宜也行啊。”
这些话,都被坐在一旁吃面条的梅溪尽收耳底,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结帐走出了小饭馆。等这伙人吃饱喝足离开饭店,刚走到街巷拐弯处,就听见空中啪啪啪三声脆响,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死者的堂兄、堂兄的小舅子、死者妻子的表兄都一头栽倒在地,当即人事不省。
剩下的人一下子就慌了,赶紧送医院。送哪家医院?旁边就是京华医院!急诊室就被他们占着呢。到了医院慌忙去找医生,王主任的回答是:“既然我们医院是草菅人命,哪能治什么病?去别的地方吧。”
在急诊室门外碰见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好心”小伙,看了一眼三个昏迷不醒的人,惊叫道:“哎呀,这可不得了!赶紧去找人治,晚了就救不过来了!”
众人当然要拉住小伙问个清楚,小伙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左右,小声道:“这叫昏厥症,昏迷的时间越长人越危险,不及时救醒会落下残疾,等到三天之后就变植物人了。我听说在北京只有中医药大学的曲正波教授能治,但也说不定,你们快去找人试试吧。我就是曲教授的学生,所以知道这些,可别说这话是我告诉你们的。……噢,对了,你们敲诈的那个小医生,就是曲教授的孙女。”
一席话说的这伙人有些懵了,将信将疑,将患者抬出去了,结果到了别的医院一律救不醒,每家医院的医生都建议他们转院,甚至有不少医生直接建议他们去京华医院试试。也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如此还是真救不醒。
没到第二天下午闹事者就绷不住了,又把三名患者抬回了京华医院,请求曲正波老先生出手救人。得到的答复是:“曲教授不在北京,这几天够呛能赶回来,但是不要紧,曲教授的孙女曲怡敏医生也能治,但是你们把小曲医生和医院得罪大发了,自己看着办吧。”
闹事者当即就把医院门口的标语撤了,死人也送到了太平间,昏迷不醒的活人住进了医院,这时那个好心的小伙又陪着曲怡敏出现了。曲怡敏一直没说什么,这个小伙说话了:“曲医生宽容大度不计前嫌,愿意给你们那三人治病。但是你们得书面道歉,损坏物品照价赔偿,打人的去派出所自首,反正也就是治安处罚不算什么大事,完了再谈治病,并且签一份民事赔偿协议。……至于死者,责任不在医院,曲医生也没给他看过病,你们还是先做尸检吧。”
道歉、赔偿倒没什么问题,就是其中有三个打伤医生的闹事者不愿意去派出所自首,这回不用梅溪操心,只是拉着曲怡敏板着脸离开,结果没过多久那三个人就被亲朋劝进派出所自首了。其间有人见曲怡敏不当场救人,还想趁机闹事,结果被这伙人现在的领头者,也就是死者的堂嫂坚决阻止。
救人很简单,在病房里关上门,只留梅溪和曲怡敏两个“医生”,梅溪再抽一鞭子病人人就醒了。打猴鞭中的昏厥鞭就是这么神奇,鞭梢抽在耳后的脑侧可以致人昏厥,在另一侧的相应位用同样手法抽一鞭,又能把人抽醒。其实不抽醒也无所谓,三天之后会人自然醒来不会留下永久性伤害,但是患者家属不知道这些,也绝对不敢等过三天。
救醒三个人只是伸伸手的事,可梅溪偏偏没有一伸手就把人全救醒,而是搞的很紧张的足足“治疗”了两天,过程看似惊险无比。这年纪轻轻的小伙可是个精通疲门术的老江湖了,这么玩纯粹是江湖手段,术语叫“拖疲”。
当今卷:人世间 010回、自古命算九惊首,往来皆好问绸缪
表面上是曲怡敏出面,两天救醒了两个人,她和“助手”梅溪都竭尽全力。闹事的那伙人也没闲着,写感谢信、送锦旗、好话说了几箩筐。还剩最后一人,就是那位领头闹事的死者堂兄怎么也救不醒,后来梅溪出面对患者家属一摊手,无可奈何的说:“最后这位症状太重,小曲医生治不了。不过也别担心,曲教授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眼看就要满三天三夜了,可是患者家属们谁也不敢再闹事发火,只能小心哄着,生怕得罪了曲大小姐,一不小心把救星曲教授也得罪了。这伙人也不是傻子,梅溪信口胡诌了一个“昏厥症”他们就能完全相信,满北京城那么多医生恐怕也有人能治得了这种昏厥的症状,但是没有其它人伸手,在他们面前只有梅溪说了算。
曲怡敏有点看不过去,眼见麻烦都解决了,很想把这件事快点了结,可是曲教授有交代,一切听梅溪安排。
第三天下午,曲教授终于“赶回”了北京,立刻进病房救人。曲怡敏被打发走了,病房里除了昏迷不醒的病人,只有这一老一小,梅溪道:“我也不用费功夫再抽一鞭,反正到时候他自己会醒,这次玩个惊险吧,让外面人认为最后一刻您老人家妙手回春,这才叫神奇。”
曲老头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老江湖。不过你忘了一件事,我是医生,真正的医生!所以,这种手段不想玩到底。”言毕开始为病人把脉,又仔细检查了病人的全身特别是头部,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盒灸卷,开始下针施灸。
老爷子要来真的,梅溪也起了兴致,站在一旁看看这家传的绝技能否被人破解?老爷子一边施治一边说话:“你这一鞭以内劲而发透入经脉,功夫不到打不出来,功夫不足也会把人伤了,看样子你是练到家了。……鞭梢打中的是阴阳奇正交汇之处,改变神气运行颠倒神魂致人昏厥,你在另一侧打同样的一鞭可以把人唤醒,我也可以在另一侧下针。”
梅溪点头:“我原先只知道施展,不清楚其中原理,读了这一年多的医学才明白一点,您老说的对,可做起来就不容易了。”
曲教授微微一笑:“容易的话,为什么一定要我出手?”
看见他的笑容梅溪就知道老头有了把握,微微惊讶道:“难道我信口开河还说准了?你果然能把人救醒?……曲老,我家传鞭法据说不全,这昏厥鞭只是其中一招绝技,照你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有一整套鞭法,回头研究研究好吗?”
曲教授:“我也很感兴趣,回头好好研究,以你的手法打这个部位有这种效果,那么打别的部位呢?可惜不能轻易拿人实验。……你得把打猴鞭法都教给我才行,不会有什么顾忌吧?”
梅溪摇头:“都什么年代了,没那些讲究,耍猴的手艺而已。如果要说武学的门道规矩,您是老前辈比我更清楚,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曲教授:“耍猴的手艺?我看这次你把那伙人都当猴耍了!”
梅溪一笑:“会耍猴,当然也会耍人,您说呢?……您先救人,救醒了我还有安排。”
曲教授:“你还有什么安排?”
梅溪:“那家人有求于你,现在会暂时低头,但看他们的行事风格,等人醒了未尝不会再反咬一口,干脆做的彻底点。”
这话说的有些狠,不明白的人有可能会怀疑梅溪想做什么歹毒的事,可曲教授却明白他的意思,叹息道:“无论如何,我替怡敏谢谢你,我知道你也是情非所愿。”
……
曲教授医道高超,在那人没有自然醒来之前,竟然施术将人救醒了,算是破解了梅溪的昏厥鞭。梅溪也在心中感叹,这世间果然是万法同源!
这次冲击医院事件的领头人从昏迷中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曲教授和梅溪,而是两个带大盖帽穿制服的警察。他还没有回过神,就听一个威严的声音冷冷的问道:“迟业?”
“是我,我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叫迟业的男子清醒了,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面前站着两个警察,梅溪和曲教授站在一边。
警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仍然冷冷的说道:“2008年11月3号晚上,你堂弟迟功突发急病,是你灌他喝的药吗?”
迟业突然想起昏迷前的事情,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警官,是的,是医生开毒药毒死了我堂弟,我堂弟死的冤呐!”
警察仍是面无表情的打断了他的话:“你聚众闹事打砸,同伙已经自首,这笔帐另外算。告诉你,你堂弟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迟功死于窒息,是强行灌药导致汤药流入气管引发痉挛,他是被呛死的!……你知道你的行为是什么性质吗?往严重点说,就是杀人。至于具体情节还需要调查,既然醒了,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这一番吓唬,迟业脸色都变了,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下来,拉着警察的衣角叫道:“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那药是他媳妇熬的,迟功咬牙乱动药灌不进去,叫人来帮忙,我力气大才让我灌药。……我是救人不是杀人!”
那警察看着他神色有些想笑,可又忍住了,仍然冷冰冰的说道:“是杀人还是救人,问清楚了才知道,先跟我走吧!”
迟业一醒来,就莫名其妙的让警察带走了,同时接受调查的还有迟功死的那晚在他身边的所有亲属,这下医院清静了。迟功死的也离奇,他真是被呛死的。撬开牙关送汤药也是有技巧的,可是迟家人不懂这些。当时的迟功神智不清如痴如狂,当然不会自己服药,迟业撬开他的牙关硬往里灌,却不懂灌药的手法,结果导致了另一场意外。
一直没有说话的另一名警察却没有立刻走,他就是曲教授前几天救的那名警察余先,他向梅溪道:“你特意找我说了这件事情,我才知道曲医生遇到的麻烦竟然和那天救我有关,实在不好意思。……刚才那位刑警是我哥们,你们放心好了,吓唬完了之后,那些人不敢再找任何麻烦了,公安机关也留下了调查的案底,将来有什么事情都好说。”
曲教授与梅溪连声称谢,余先走后,梅溪长出一口气道:“没想到那人竟然是这样死的,看来仅仅有药也治不了病啊。”
曲教授:“那当然,否则还要医生干什么?这件事,医院和医生也有错,唉,不提了……”
事情了结,曲怡敏的麻烦没有了,但余波并没有完全平复,所导致的最直接变化,就是曲怡敏看梅溪的眼神变了。梅溪身怀绝技,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而且很有手段解决了所有麻烦。梅溪还是她当初从火车站拣回学校的傻小子吗?一年来的变化可真大呀!
其实梅溪倒没怎么变,变化的是曲怡敏眼中的梅溪。解决了此事的第二天,曲怡敏特意请梅溪吃晚饭,在学校外面一家档次不错的饭店,当然是为了道谢,搞得梅溪挺不好意思。曲怡敏的心情还是不太好,吃饭的时候要了几瓶啤酒,梅溪也只得陪她喝。
梅溪在学校虽然很少喝酒,但他的酒量相当好,从小和三叔学武,梅太公经常用药酒给他擦身,上高中之后,每次回家都要陪太公喝几杯,也从来没有醉过。但是曲怡敏的酒量显然不怎么样,只喝了几杯脸就红了,鼻尖也渗出了细汗,人微显醉意。
“姐姐,少喝两杯,你会醉的。”梅溪劝道,同时在心中暗想:“值夜班的时候让我去陪,单独出来喝酒又要把自己喝醉,这个姐姐真是对我一点都不设防啊?唉,幸亏我不是坏人。”
“好,你说不喝就不喝了,陪姐姐出去走走吧,心里闷的慌。”曲怡敏倒挺听话,放下杯子就结帐离开了饭店。
黄昏的路边华灯初上,街旁的过客行色匆匆,梅溪与曲怡敏并肩漫步。不得不说,女人喝点酒有时候显得更加妩媚,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不时有淡淡的幽香传到梅溪鼻中。梅溪尽量不去看她,目视前方缓缓而行,耳边听见曲怡敏道:“没想到你有这么大本事,为什么当初会沦落到街头乞讨呢?”
梅溪:“也不能算沦落,我没和你提过,我从小就是走江湖长大的,当时兜里确实缺钱,看那个地方适合行乞,就忍不住试试了。”
曲怡敏扑哧一笑,心情开朗了不少:“以你的身手,用不着那样吧?”
梅溪摇头:“你是说打猴鞭吗?不过是耍猴的手艺,我总不能在北京西客站耍猴吧?如果持鞭抢劫,那我成什么人了,还不如打闷棍的强盗呢,早让警察给灭了。……论功夫,你爷爷比我高多了,但他真正的身份还是医学教授。”
曲怡敏低头道:“经过这件事,我觉得自己……”
梅溪打断她的话安慰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但这世上的事情就这么复杂。”
曲怡敏:“我听爷爷说,你用打猴鞭送他们进医院,其实是犯忌讳的,真的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
梅溪:“我们梅家的祖训,打猴鞭不能轻易使用,我也不愿意用。但是事到临头逼不得已,也只能选择为与不为,当为则为。”
曲怡敏侧脸看着他:“我觉得你越来越成熟了,再听你叫姐姐我都有点不好意思,真看不出来,你还只是本科二年级的学生。”
梅溪心里有点砰砰跳,避开她的眼神道:“人就是有各种各样的,经历复杂一点的人感觉成熟些也正常,至少别的学生没要过饭。”
曲怡敏又追问了一句:“读大学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没谈对象?现在和过去不同,大学里找对象很流行了。”
梅溪摸了摸鼻子掩饰自己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没谈对象?”
曲怡敏笑了:“我可是你的辅导员,你除了上课,其它时间都和我爷爷在一起,搞没搞对象我当然清楚。”
梅溪:“我连学费都付不起,哪有钱搞对象啊?现代都市的爱情嘛,都是奢侈的,我没有那个奢侈的资本。总不能请女朋友吃饭看电影,也要找姐姐你借钱吧?”
看着他腼腆的样子,曲怡敏来了继续逗他的兴致:“好啊,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交了女朋友可以找姐姐借钱,不过有个条件,你得先领来给我看看,姐姐替你把把关。”
梅溪:“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可没这个心思。”
曲怡敏却不放过他,继续笑问:“这和你有没有心思没关系,遇到动心的就不是你想不想的事了。……看你这么吞吞吐吐的,该不会是在老家有童养媳吧?”
梅溪又忍不住伸手去摸鼻子,神色有些闪烁的答道:“别再开玩笑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什么童养媳?”他的反应看在曲怡敏眼中是腼腆害羞,所以她也没想太多,这句话却在梅溪心中掀起一阵涟漪。
不经意的一个玩笑,触动了梅溪内心深处的隐秘,他想起了一个妖娆的女人。梅溪确实没搞过对象,也没正式谈过恋爱,不过这并不代表着他没有男女之间的经历。大学男生寝室夜话谈的往往都是女人,吹什么牛的都有,梅溪从来都回避这个话题,但是他却早已不是处男,上大学之前就不是了。
那个女人是谁?不能说出来,也没法说出来,但是少年对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是很难忘怀的,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她。梅溪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转移话题问道:“姐姐,你的情况呢?张小宁追你追的很紧啊,你就一点不动心?”
一听见这个曲怡敏就有些不高兴了,哼了一声道:“别提他了,这次给我出的什么主意?”
梅溪:“话也不能这么说,看张小宁当时的态度,也是想帮你的,只要你点头,他真有可能自己花钱摆平。……这个人的做法有可能你不喜欢,但是别人对你的好不能视而不见。”
曲怡敏:“他追我,也是冲着我爷爷去的,你也知道我爷爷的本事,还有那些祖传的东西。……假如这一次让他出面花钱摆平,我和爷爷该怎么还这个人情?”
梅溪心中暗道——张小宁也不一定完全是冲着曲教授去的,只要把曲怡敏追到手,也算是财色兼收,曲家的秘传迟早也要落到他手里。自从那次和曲教授谈起关于五石散的话题之后,梅溪就知道曲老头手里有很多东西是能帮张小宁这种人赚钱的。
两人边走边谈,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道:“二位请留步!……对,就是你们这对帅哥靓女,请留步!”
驻足回头一看,街边有人叫他们。梅溪一看见这人就想笑,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大伯,那位在道观里给人化解吉凶的正乾道长。只见此人身穿银色滚花刺绣盘扣对襟上衣,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如温玉相貌俊朗,只是鬓角的白发很多。他坐在人行道旁边姿态甚是儒雅,面前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两个大字——算命。他的淡定神态与他面前这张不伦不类的幌子显得十分不协调,颇有些喜剧效果。
原来是遇到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惊门是江湖八大门之首,自古有“九惊”之说,分别指的是:算命、看相、测字、扶乩、圆光、走阴、星象、法师、端公。其中星象师在民间很少见,只隶属官方,因为中国古代大多时候都禁止民间私习天文,平民妄谈星象是犯法的,至于其它“八惊”自古都很常见。
“惊门”是八门之首,“算命”是九惊之首,并非偶然。世人皆好问运数、前程,就算嘴上不问心里也想,这其实与信不信鬼神并无直接联系,做什么事情都是在推测未来的可能、思考过去的经历中不解的问题。广义上干这行的人很多,指点经济的有市场分析师、金融专家,指点炒股的还有投资顾问、证券分析师等等,比如美国华尔街有一堆人吃这碗饭,只是人家的名头好听,办公室楼层也高。
当今卷:人世间 011回、博学落眼收伪器,广闻不识撞真仙
至于街头走江湖的算命先生,一般学的是《铁口神算》等速成蒙人法,再高深一点的还可能去学《渊海子平》,知道怎么批八字。几乎所有的算命先生都自称学过《易经》,得到真传云云,大多是胡吹,其实梅溪心里明白,有点门道的算命先生大多都学过中医望诊,往往能看出他人大概有什么毛病,一开口就很能唬人,这也是惊门与疲门的相通之处。
而这位先生真能搞笑,竟然就在幌子上写了“算命”两个字,梅溪从小走江湖见过各色惊门中人,也从没见过这么打招牌的。要么这人就是个完全外行的傻子,如果是内行的话,还真是奇了怪了!
见两人回头站定,那算命先生开口就说了一句:“这位美女,你面带冲煞之色,近来可曾撞见什么阴邪之事?”
惊门中人,开口第一句往往就“擂岗”惊人,把人吓一大跳,惊门得名也与此有关。这句话模棱两可却很有技巧,首先说“冲煞”就是撞见了闹心的人或事,谁能没有呢?硬要去联想总能联想起来。至于阴邪之事,有可能是见鬼,有可能是做生意赔钱,也有可能是遇小人,反正都能扯得上边。
从中医望诊的角度,曲怡敏微有醉意面色潮红,笑时却眉心微蹙若有所思,显然有积郁在心尚未开解,有微染风邪之相。开口说这句话十有八九能叫准,高明的算命先生往往都讲究铁口术的,一句话出口,不明真相的人往往惊疑不定以为自己遇到了活神仙。
梅溪清楚门道不太意外,可曲怡敏真的被吓了一跳,上前一步问道:“这位先生,您真的能看出来?见鬼也能看出来?”
梅溪心中暗叹一声:“曲姐姐这简直是在递话让人接,恐怕想算得不准都不可能。”果然,那算命先生微微一笑:“是呀,我方才抬眼一撇,发现你天庭有晦色,近来曾撞见阴神,以至遭遇不利,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曲怡敏很好奇的答道:“你说的沾边,叫住我们有什么事?”
梅溪一见这个架式,就知道曲怡敏真的感兴趣了,他不说话就站在一旁看着。反正有自己这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在身边,也不怕这算命先生把曲怡敏给骗了,一般走江湖算命的套路都是先“擂”后“兴”,先吓唬人最后也要把人哄安心了才好收钱,其作用跟心理医生也差不了多少,就让他去哄曲怡敏安心吧。
听见曲怡敏两番发问,“钓空子”已经成功,那算命先生反而把架子端起来了,手扶下巴笑道:“相逢便是有缘,我开口便是缘法,能否结缘在你不在我,我不便主动告诉你什么,你心中有何事不解,尽管问我。”这位先生算命的方式倒是与众不同。
曲怡敏却问了一句连梅溪都大感意外的话:“这位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世上为什么会有鬼?”
这哪是算命啊?简直是玄学探讨,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扯圆的话题,梅溪也等着听那算命先生如何回答?而那位先生却不慌不忙的反问道:“请问,你可知何为天年?”
天年?一般人还真答不上来,但曲怡敏却是知道的,非常简练的答道:“生机之至,自然之寿,就是天年。……这和鬼有什么关系?”
算命先生:“天年未尽而夭亡,机缘巧合,或阴神不知己身已死,或怨念难消此生留恨,都可化为阴灵之物。……这么跟你说吧,假如一个人能活八十岁,但他四十岁就意外挂了,就可能变成鬼,这鬼在世间能再留四十年,且现形时容颜不改,听明白了吗?”他的话前半句说的文绉绉的,后半句说的十分通俗——这个人很能扯,忽悠起来还能自圆其说。
听到这里梅溪也忍不住笑了,插口问了一句:“那传说中的千年老鬼呢?可不止普通人人的寿数。”
算命先生眼皮也不抬的答道:“千年老鬼,你见过吗?世间鬼物,待天年已尽,将再入轮回。除非有莫大福缘,得传鬼修之法,修行而延年,鬼之长生与人之长生,其理同一。”
他在那里一本正经的胡扯,曲怡敏自然不能相信,听到这里也笑了:“天年未尽而亡,就可能变成鬼,等到原本的寿数尽了,鬼也入轮回,这算什么规矩?你发明的?”
算命先生摇头:“这个问题不能问我,应该问千年之前的正一祖师。”
梅溪一愣,原来这街头算命的也听说过正一祖师,上前一步与曲怡敏并肩而立,问道:“先生,正一祖师是谁?您还知道什么?”
算命的还在摇头,抬起脸露出不悦之色:“我说二位,你们这是算命呢还是搞研究呢?我可是算命的,不是讲课的。”
曲怡敏笑道:“当然算命了,那您先算一算,我们现在想问什么?”
算命先生这才颜色缓和,看了她一眼道:“俊男美女肯留步,一般都是问姻缘,我看二位的姻缘嘛……嗯?……你还是不要问了,你身边这小伙……并非当世之人!”他的语气一开始有些微显得意,可没说两句脸色就变了,变得十分疑惑与严肃。
曲怡敏刚开始听见他说出姻缘二字,脸臊的通红正要开口说话,紧接着又发现他的语气变了,透着十分的古怪,忍不住转念问道:“你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站起身来,上前两步一脚踩在自己的那张幌子上面,眼睛直盯着梅溪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小伙,你非当世之人的面相气色。”
梅溪一摆手:“先生,你这回可打眼了,她是我的老师,我们才不是那种关系。……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算命先生一伸手就要抓梅溪的衣领:“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你看上去真的不是当世之人,我是不会走眼的。……我看你很面熟,走,跟我走,让我仔细研究研究。”
梅溪一闪身避过,然而那位先生一个滑步就绕到了他的身前,看身形竟然很像是个练家子,仍伸手抓向他的胸口。梅溪再闪身避过,喝了一声:“算了,我们不算命了,别一惊一诈的,没用,我身上只有食堂的饭卡没带钱。”言毕一把挽起曲怡敏道:“这是个精神病,我们走。”
梅溪挽着曲怡敏就走,算命先生在后面喊道:“没带钱不要紧,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变故发生的突然,曲怡敏没反应过来,被梅溪拉着快步向学校方向走去,一边还问:“怎么回事?那人为什么是精神病?”梅溪好气又好笑的说:“你听听他在说什么?”
只听那个算命先生也跟着他俩来了,这次没有强行伸手拉人,而是在后面央求道:“我给你钱,开个价吧,多少钱你能让我算一命?……把信用卡给你,要多少钱随便刷!”哪有这么算命的,不是精神有问题又是什么呢?
好在离学校不远,很快就进了大门,曲怡敏对门卫说了一声,门卫将那个纠缠不休的算命先生拦了下来。两人已经走出很远,还听算命先生在大门口不甘心的叫道:“小伙子,别走,你看过美国电影《终结者》吗?第三部都拍完了——”
听见这句话,梅溪与曲怡敏忍不住相对一笑,曲怡敏道:“这人的精神还真不正常,怎么回事呢?这几天净遇到怪事!”
梅溪:“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些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日子久了,人就真变的神经兮兮了,这怎么形容呢——自我催眠?”
曲怡敏:“刚开始看那人的举止还很正常,不像精神病。”
梅溪:“正常吗?现在的正常人哪有那么说话的,文言不像文言,白话不像白话。”
曲怡敏又扑哧一笑:“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一开始看见那人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曲怡敏本来心情不算太好,经过这个神经兮兮的算命先生一搅和,反而轻松了不少,笑的很开心。梅溪这才发现,直到此时曲怡敏还挽着自己的胳膊,姿势看上去十分亲昵。刚才只是无心的,现在反应过来一只手臂也僵硬了不少。曲怡敏也察觉到了,把脸转了过去面有羞色,想松开又觉得太明显,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姐姐,时间不早了,你这几天心情不好,现在没事了需要好好休息,回家吧。”梅溪顾左右而言他。
曲怡敏瞄了他一眼,柔声道:“好的,这几天也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连上课都耽误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就是从这天开始,梅溪发现曲怡敏看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却很难形容,总之是一种让人心里痒痒的温柔触动。这让梅溪觉得有些温馨,同时也有几分困惑和为难,看来有必要适当保持一下距离了,继续这样互相不设防的交往,滋味有些不对劲。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出门遇到个神经不正常的惊门中人,没过几天,梅溪又遇到一位企图行骗的册门中人。这个骗子通过张小宁去骗曲正波教授,如果没有梅溪在一旁撞破,恐怕就行骗成功了。
曲家祖上据说是药王孙思邈身边的药童,因此关于药王爷的轶闻掌故曲老爷子一直注意搜集,对药王爷的遗物自然更是视若珍宝。这些事被一个古董贩子得知,投其所好,伪造了一个铜鼎,并经过了“专家鉴定”,是唐代古物。而且妙就妙在古董商没说这是什么东西,送到老头手中后,是曲教授自己“发现”它是药王爷遗物。古董商开价百万,没有直接卖给曲教授,而是卖给了一心想讨好曲教授的张小宁,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以六十万成交。
张小宁拿着铜鼎和那份鉴定证书跑到曲教授那里去献宝,他以前送的礼多了,曲教授从来就没收过,但这一次确实送到了老人家心里头,曲教授实在舍不得让他拿回去。老头也没说要,只说暂时留下研究几天,越看越感觉爱不释手。
这天梅溪一进药剂实验室,就看见曲教授在那里摆弄一只不到一尺高、略有残破的三足赤铜小鼎,他很好奇的问:“这是什么东西?老爷子现在也搞收藏了吗?小心别让人蒙了!”
曲教授只顾看鼎,头也不抬的答道:“蒙不了我,别的我不清楚,这玩意我可是内行!梅溪,我考考你——你能认出这是什么东西吗?”
梅溪:“这是一个赤铜鼎,应该是真的古董,看上去有年头了。”
曲教授呵呵直乐:“你小子还不知道吧?这不是普通的鼎,是古时炼丹人所用的丹鼎,真正的丹鼎!一般人不可能认识,就连玩古董的也未必清楚。……你再仔细看看,猜猜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梅溪闻言也凑过去仔细端详:“老爷子,恭喜你了,这回没上当,真是古物。……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是明代中期的东西,至于丹鼎我就不认识了,您老的话肯定比我有权威。……咦,为什么要做旧呢?做旧手法很高明,打眼一看年头好像更久,有点奇怪。”
梅溪不是考古学家也不是收藏家,不过有些东西他还是能看出门道的,明清两代的铜香炉他从小见过不少,大多残缺不全是作伪时参考的模器,从材质到形制他都很熟悉,各种做旧手法也都见过。别忘了他四姑家是干什么的?就是专门干仿造古董的!现在他们家的主业是仿制古瓷,有一段时间也仿制过古铜,会做假的人也善于辨真。
曲教授听见他的话眉头却皱了起来,很紧张的追问道:“你会鉴定古董?不会看错吧,这东西真是明代的?不是唐代的?”
梅溪:“不敢说会鉴定古董,但是明清两代的铜器还是有把握的,有时候鉴定就是一扫眼的活。唐代的赤铜器很少,这件东西形制和纹饰也不对,可以肯定是明代的,只可惜有点裂纹算残器,按照现在的行价也能值个几万块钱。……怎么,有人告诉你这是唐代的东西?”
曲教授将信将疑:“鼎的底部有铭文,你看一眼,认识小篆不?”
梅溪小心的将鼎翻了过来,三足中间的鼎底没有花纹,刻着几行铭文:“永徽五年孙隐岩得伏火法铸赤金鼎铭之”(铭文没有标点)。这些字梅溪勉强能认出来,一边看一边读,读完了抬头问道:“曲老,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明白这几行字在说什么?”
曲正波:“连你也不清楚,所以我才没怀疑,我想一般的古董贩子不可能这么内行,了解这么偏门的考证。这几句话是在说药王爷孙思邈的事情,说明这个鼎就是当年孙思邈炼丹所用的丹鼎。这个故事知道的人不多……”
据曲正波早年查证,历史上有据可考第一次留下火药配方的文献记录,就是孙思邈所著《丹经》中描述的“伏火法”,配方是硝石、硫磺、皂荚三味,后世的黑火药则是用更易制取的木炭粉取代了干皂荚粉。孙思邈为什么会创制“伏火法”?因为他在炼制一些特别的丹药时,需要一般燃烧方法达不到的高温与压力。
相传孙思邈于湖南浏阳城东孙隐岩立鼎炼丹,创制了“伏火法”,最早的火药就诞生于湖南浏阳,到现在浏阳的烟火仍很有名,有一家上市公司就叫浏阳花炮。孙思邈的《丹经》成书于唐高宗永徽六年,也就是公元655年,而这本著作就是在他在浏阳炼丹时期写的。
丹鼎上的铭文印证了孙思邈留下火药配方的记载,又和孙思邈在永徽年间于孙隐岩炼丹药的史实相合,在曲教授看来刻意做伪的可能性非常低。丹鼎这种东西不是一般人能认识的,就算是搞古董的也未必明白,而这段铭文的来历就更非一般人能看懂了。所以张小宁把丹鼎拿来的时候,曲正波一见之下是欣喜不已,没有太怀疑。
听了这些梅溪也觉得蹊跷,这丹鼎显然是针对曲教授的爱好刻意伪造,该怎么把话说清楚呢?想到这里他问道:“这些典故您老知道,别人未必不知道,但这只鼎恰恰送到你这个‘识货人’的手里,也有点太巧了!再仔细想想,这些典故您还对什么人说过没有?”
当今卷:人世间 012回、药王名成留身后,何曾自谓孙隐岩
听梅溪这么问,曲正波想了半天,皱眉道:“应该说过,都是对我的学生偶尔聊天时谈起的,他们可都不是搞古董的呀?”
梅溪:“这丹鼎是谁拿来的?”
曲正波:“张小宁有个朋友是搞收藏的,张小宁从他手里买来的,朋友不会骗他吧?”
梅溪:“那张小宁知道这些典故吗?”
曲正波:“应该知道,记得我对他说过。”
梅溪:“既然那个收藏家是张小宁的朋友,张小宁告诉过那人这些典故吗?”
曲正波摇头:“这我怎么清楚?那是他的事情。”
梅溪:“你知道张小宁花多少钱买的吗?”
曲正波:“一开始他不说,后来我一再追问,他告诉我是六十万。……怎么,你认为张小宁被人骗了?这东西可是有专家鉴定证书的!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六十万?听到这里梅溪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久前就是在这间实验室里,他也听到过这个数字,当时医院里那个死者迟功的家属闹事,要求曲怡敏赔偿六十万。张小宁在场,主动说让他来摆平,曲老爷子说不必,并且说自己搜搜家底也能拿出六十万。
这样的巧合也许别人不会注意,但听在梅溪这种老江湖耳中就不一样了,江湖败类设局行骗的第一步就是要摸家底,而曲老头的家底已经无意中透出去了。有人可能不太明白,这里举个例子——
不论是路边设赌局行骗还是坐地开赌场,在古时江湖八大门中都属于飘门。飘门的江湖术是有套路的,最近这套东西在南方一带很猖獗,不少人都曾陷进去。比如张三不小心陷入到一个赌局中,从小赢到大输身上的筹码输完了还想翻本,赌场里就有放高利贷的,而且往往放钱放的很准。张三有一家工厂,值五百万,放高利贷的往往连本带利放到四百万就不会再借了,此时赢家会逼张三还钱。考虑到紧急处置资产的打折,张三恰恰能拿出四百万,看上去很巧,实际上张三是落入到别人设计好的赌局中,对方事先摸过家底。
曲正波拿工资过日子不愁,在北京城有一套大房子,但他毕竟不是什么大款,这些年来的积蓄加起来也就是五、六十万,所以他才会说出搜搜家底也能凑够六十万的话来。那古董商是张小宁的朋友,估计是通过张小宁了解了曲教授的情况,不仅恰好伪造了这么一件丹鼎,而且最后的要价也是六十万。如果张小宁舍不得花这笔钱送礼,曲老爷子见到东西也会自己掏钱买下来的。
想到这里,这个骗局的前后过程梅溪在心中已经的很清楚了,就是不知道张小宁是否也被蒙在鼓里,或者是他与朋友合谋算计老爷子?估计张小宁也被骗的可能性很大,他的朋友所为用行话讲就是“杀熟”。
可是怎么对曲教授把这些话讲清楚,他又不想太打击老头,把那张鉴定证书要了过来,只见上面写道:“三足两耳螭纹异形炉……造型古朴端庄、纹饰精美流畅,符合唐代器物特征,一侧耳部有放射形裂纹,品相略有残缺。经鉴定,为唐代真品,传世较为稀少。……市场参考价:80—100万元……鉴定人:河洛博物馆研究员——龙如海”。
他皱了皱眉头说道:“古董可以伪造,这鉴定证书也未必可信,曲老,我没必要骗你,我看这真不是唐代的东西。……您再仔细瞅瞅,认真想想,先不说这丹鼎是真是假,用平常心去分析有没有其他的破绽?这段历史典故我不是很懂,丹鼎我也不认识,但如果是伪器,很可能还会有别的破绽。”
曲教授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梅溪,用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那倒扣过来的三足铜鼎,看着看着突然一拍大腿,惊呼道:“唉呀,果然不对!我怎么没想到呢?”
梅溪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问:“您老看出哪里不对了?”
曲正波一指鼎底上的铭文:“这‘孙隐岩’三个字不对劲呀,如果是永徽五年的东西,恐怕当时还没有孙隐岩这个地名。……我是太高兴了,以为找到了药王爷的遗物,一时间忘了去多想,听你这么一提醒,回过味来还真是有问题。你还不知道吧,我曾经去过浏阳,寻访药王爷遗迹……”
古时浏阳真有一个地方叫孙隐岩,曲教授不仅去过,还在当地档案馆中查阅过地方志。史志的记载中,隋代之前没有出现过这个地名,而唐代不知何时出现了这个地名。这个地方叫孙隐岩,有记载的地名从唐朝开始,而初唐时孙思邈曾在这隐居炼丹。这意味着什么?——仔细分析,结论应该是此地因孙思邈而得名!
永徽年间,孙思邈正在那里炼丹,当时此地就叫孙隐岩了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也不符合中国古代传统的习惯,至少也应该是孙思邈离开之后的事情,就算是唐代命名,也不应该是永徽五年,更不可能铭刻在孙思邈当时的丹鼎上。曲教授被一时高兴冲昏了头脑没有想太多,现在冷静下来也看出了蹊跷。
而这一段历史,估计那古董贩子也没有考虑太多,就算去查史书,也只能看到唐代确实有个地方叫孙隐岩,而孙思邈确实在那里炼丹创制了伏火法。历史有明确记载的东西可以去造伪,而历史没有明确记载,只能凭经验和常识去推断的知识,伪造之物往往会露出破绽。
其实那段铭文梅溪就没怎么多想,因为他一眼就看出这铜鼎不可能是唐代的东西,不管上面写了什么那也是假造的,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而丹鼎最能打动曲正波的就是这段铭文,所以铭文中的破绽是曲正波最早想到的。
见曲教授自己看出了破绽,梅溪也松了一口气。很多民间搞收藏的都有一种偏执心理,总以为自己收藏的东西“有可能”是真的,哪怕是明显的假货,行家对他说破嘴也将信将疑。曲教授不是无知之人,清醒过来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这对梅溪来说是件好事。
梅溪此时问了一句最关键的话:“曲老,您付钱了吗?”
曲教授长叹一声:“差一点就付钱了,我存款有五十多万,股市里还有点,就是股票都套着,股市从六千多点一路跌到一千六百点,到现在也不见反弹,我没舍得卖,上午还打电话想暂时借点凑齐。这丹鼎是张小宁买下送我的,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他花钱的,我要留下就给他钱。……唉,看来张小宁很可能是被朋友骗了!”
就在这时,曲怡敏推门走了进来,开口就道:“爷爷,你给我爸发邮件要借钱?爸刚才联系我了,问你干什么用、需要多少,他从国外直接给你打到帐户上。……你花那么多钱,就是为了买这个铜鼎吗?”这时她也看见了梅溪和桌上的丹鼎。
曲教授坐在椅子上,很失望的一摆手:“不用了,这东西是假的,我看出铭文不对,梅溪也认出这不是唐代的东西。”然后解释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
曲怡敏蹭的一下就跳了起来,掏出电话一边拨号一边道:“这个张小宁,竟然诈骗到我爷爷头上来了,看我骂不死他!”旁边的曲教授和梅溪一起伸手拦住了她。
曲教授劝道:“事情还没搞清楚,看情况张小宁也是被人骗了,我听说哦他真的花了六十万,能不能要回来还两说呢。”
梅溪对两人道:“你们别急,这事情不复杂,假如张小宁真的被骗,按照古董行的规矩,如果我猜测的不错,钱是能要回来的。……就是这份鉴定证书还有点问题,曲老师,把手机借我用用行吗?”
曲怡敏将手机递给了他,梅溪拨通了一个号码,就是他四姑家表兄的儿子游成基,现在潘家园古玩市场混的那位。电话打通了之后梅溪说道:“小基基吗?……是我,你表舅。……找你有点事,我这里有件东西,明代的三足两耳异形炉,八寸高的赤铜器有点残,底上加刻了铭文做旧冒充唐朝的,可鉴定证书好像是真的。……我给你念一遍,你听听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答道:“你问的是这件东西?耳朵上有裂纹底下加小篆的是不是?太巧了,我还真知道,就是我们对面铺子的那家何老板干的。……那个鉴定专家龙如海在业内口碑不好,何老板找他的时候,他要三千鉴定费,还价之后一千八搞定了。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给人看穿了就推说走了眼。……也就是你问我才会说,别人摸情况我根本不能告诉这些。”
梅溪:“那老板是坐地户还是过江龙?”
游成基:“正规的开门户,有招牌走不了的,出了事得按规矩来。”
梅溪:“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有空到学校来玩啊!”说完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还给曲怡敏道:“这事好办,明天把张小宁叫来,什么话都说清楚,他明白了之后,自己拿去退就行了,古董行有古董行的规矩。”
倒腾古董,现在时髦的名词叫搞收藏,在江湖八大门中属于册门。时代发展了,现在人不知道什么是册门,但古董生意规矩大多从册门的讲究来的。比如你去某个古董商店,买了一件赝品回家,按照行内的规矩,能不能退呢?不一定,得看具体的情况。
卖古董的没有不往外放赝品的,这东西真假难辨要求的专业知识也非常复杂,因此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哪怕纠纷闹到现代法庭上连法官都头痛。卖古董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行规,简单的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假如你的货中间有赝品的话,你可以不说东西是假的,但你不能保证东西是真的,让顾客自己去挑,真假自辨,走了眼后果自负。
假如你拿着一件去年刚烧出来的瓷器,可以对顾客说:“这可能是弘治青花,我要价挺便宜的,您买回去碰碰运气!”这样没有问题。但如果你对顾客说:“这就是弘治青花!”那多半要承担责任,顾客找回来你得吃回去,除非你想做完一票买卖就溜。
当然了,古董行的具体情况很复杂,卖赝品也可能并不知情,比如老板被赝品打了眼收了假货以为真的,就当真货开价往外卖,只要他不违反规矩,钱货两讫之后顾客也得自辨真伪。只有一种情况最恶劣,那就是自己造假,然后承诺它是真的,直接明骗。按照现在法律,这就是诈骗了,按照传统的行规,被拆穿了需要退钱、赔礼、砸货、拆招牌。当然了,外行人不了解这些,因此一般都是对不懂行的冤大头才使用如此行骗的手段。
张小宁的那位朋友所为就是这种情况,他通过张小宁了解到曲教授的爱好与家底,刻意设局做了这么一件伪器,性质和一般意义上的卖赝品不一样。
说完这些之后,梅溪向曲教授道:“你现在可以打电话把张小宁叫过来了,把鉴定证书和这件东西都还给他,他如果不明白的话,我对他讲清楚。他是要用法律手段还是按行规办,自己选好了。……曲老师,你也别骂他,我想他也是上当受骗了。”
梅溪劝曲怡敏别骂张小宁,可曲怡敏那张嘴还是没有饶了姓张的。等张小宁赶来之后,劈头盖脸先挨了一顿数落,如果不是梅溪和曲教授在一旁劝说,还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呢!张小宁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当时羞愧难当,脸紫的就像猪腰子,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拿起那个丹鼎就想摔。
梅溪赶紧阻止了他,提醒道:“必须原样还回去,要砸也让卖货的人自己砸。”
张小宁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低头一溜烟的带着东西就走了。曲教授看着他离去有点无奈的叹道:“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个教训也未尝不是好事,只是这件事也太离奇了,就和小说中写的一样。”
梅溪淡淡一笑:“现实可能比艺术更离奇,小说中的故事也来源于现实。”
曲怡敏拍着梅溪的后肩道:“多亏你了,否则爷爷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养老的本钱都搭进去了。”
曲教授:“我的工资够养老了,那些钱可不是我的养老钱,是给你的嫁妆钱,本来想买个传家宝,将来留给你做陪嫁。……你是得谢谢梅溪啊,多亏他,你的嫁妆才没被人骗走。嫁妆被骗了不要紧,人可别被骗了!”
曲怡敏被爷爷说的很不好意思,脸颊绯红不由自主又瞄了梅溪一眼。
……
原本梅溪已经察觉到曲怡敏看他的眼神起了微妙的变化,正在思考是否该适当保持距离,可经过假古董这一场闹剧,无形中他和曲怡敏的关系又亲近了不少。曲怡敏看他时眼神中的温柔之色越来越明显,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从年龄看,曲怡敏比梅溪大了几岁,但是论社会阅历和经验,梅溪却比这位姐姐要成熟。
对于梅溪这些心思曲怡敏浑然不知,仍然经常来找他,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大大方方的以辅导员的身份,梅溪躲都没办法躲。他总不能直截了当的说:“姐姐,我们的关系过于亲近了,这样下去会有问题的。”
这天曲怡敏又来找梅溪,非要请他吃饭不可,在饭桌上拿出来一个小瓷瓶神秘兮兮的问道:“你猜,这是什么东西?”
梅溪:“这还用猜吗?一个小瓷瓶。”
曲怡敏忍不住扑哧一笑:“你可真逗,我问的当然是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梅溪摇头:“猜不出来,我又没有特异功能。”
曲怡敏:“你还没有特异功能啊?会那么神奇的鞭法!”
梅溪:“打猴鞭是打猴鞭,特异功能是特异功能,两码事。”
曲怡敏:“你挺低调的,我以前还以为民间发现了你这种奇人,早就上新闻联播了呢!……猜不出来?我告诉你吧,就是五石散。”
梅溪一惊:“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哪弄的?”
当今卷:人世间 013上、此生亦有痴于我,不独伤心是小青
曲怡敏哼了一声:“这次我和张小宁彻底翻脸了,他上次让我偷拿爷爷的赤石脂,前天我去找他还回来。结果他已经配成了五石散,赤石脂是没法还了,我就拿了这瓶。……我留着这东西没用,爷爷研究五石散是为了帮助炼功修身,你也是有功夫的人,送给你了。”
梅溪身子往后靠,连连摆手道:“这么珍贵的奇药,怎么能给我,既然是还你爷爷的东西,交给曲教授吧。”
曲怡敏一皱鼻子,佯怒道:“给你就是给你,这一次你帮了我爷爷大忙,他才没有被人骗了,一瓶五石散算什么?你要是不收,姐姐可要生气了。”
这哪里是生气,分明是女孩子撒娇,梅溪心里有点发苦赶紧点头:“我收我收,谢谢你了!”伸手把瓷瓶接了过来。
曲怡敏满意的笑了,还不忘追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服用了五石散,把药效和反应告诉我一声。你上次说的五气朝元的境界,你自己什么时候能达到呀?”
梅溪苦笑摇头:“五气朝元指的不是功夫有多好,而是一种身体状态,我也不太清楚。”心中暗道:“修身境界不到,这东西就是春药,久服还可能中丹毒,我怎么把药效和反应告诉你?”
……
所谓五气朝元境界前文已有介绍,是医家的说法,指的是人的身体达到最佳的、最自然的完美状态。五石散这味药,是在一个人自身“五气冲和”之后,接近五气朝元的境界时,内养调息时服用以助调散五气。五气冲和,指的是五脏六腑身体机能修炼的已经十分强健,此时可服用五石散使内在气机运转协调,达到完美的状态。此是这一剂神仙方的真正用处。
梅溪从小不仅练过武,梅太公也教过他内养功夫,这是学习打猴鞭所必须的,他学的内养功夫有站桩和打坐两套,叫什么名字梅溪也不清楚,反正就是太公要他这么做。五气冲和的状态梅溪差不多已经达到。理论上讲,现在的梅溪可以服用五石散。
五石散,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在金庸的小说《笑傲江湖》中,岳不群面对辟邪剑谱上所载武功秘籍时,是否考虑过自宫还是不自宫的问题?也许局外人很难理解那种诱惑。
孙思邈曾经在书中写到“宁食野葛,不服五石,明其大猛毒,不可不慎也”,还劝诫“有识者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为含生之害。”但是他身边药童的后世传人曲正波,却保留了这一古方,甚至还复原了五石散,这又是什么道理?不是曲正波不尊药王遗训,而是他了解前人为什么会这么说,研究起来反而更加感兴趣。
……
几乎每一所大学都有一个被称之为“山上”的地方,就像校园中总会有一条路被称为“情人路”一样,这个地方要么在校园中要么在学校附近,往往是一座绿化比较好植被茂盛的丘陵,面积可能不是很大、高度也可能不是很高,但就算只有那么一块坡地,也会被学生们称为“山上”。
这不是巧合,从传统风水学的角度,“书院”应依山而建,此山不在高,而在于“灵气”冲盈。“书院”选址的时候就要注意这个问题,不能一马平川,自然条件实在满足不了,也要通过人工的设计,建造出特有的地势起伏。江湖八大门中的“风门”,就有这方面的研究,也有人说其中的道理和教育心理学有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代中国许多大学当初在选址与建造时,虽然嘴上不公开说风水,但实际上都有意无意在遵循这一条原则。至于今天各地流行的“大学城”等开发项目,还有没有注意这个讲究,那就不好说了。而梅溪当然知道这些。
“山上”往往是大学情侣们谈情说爱幽会的好去处,在过去,也是夜晚成双结对钻草丛的好地方。至于现在,夜里的“山上”要清静多了,因为大学生在外租房越来越普遍,学校周围的钟点房也是既安全又方便,于是不再流行野合。
在得到五石散后的第三天深夜,梅溪端坐在“山上”的一片开阔地带,周围没有人,他静静的就像夜风中的一道影子。他坐的地方就是这整片校园地势灵气汇聚的“地眼”之处,手中拿着一个玻璃杯,杯中所盛的半杯水正在无声的旋转,还隐约发出淡淡的五色毫光。
这一杯便是神仙方剂五石散,它的服用方法是用净露调匀冲服,以静坐内养调息的方法化解药力,不仅服药人自身要达到五气冲和的状态,还要借助地利与天时。所谓地利,梅溪已经选了附近一带最合适的地方;所谓天时,按药性应在寅时(凌晨三点至五点)服用,调息至卯时(凌晨五点至七点)化尽药力。
之所以如此服用五石散,是遵照中医十二时养生的理论:寅时肺经当令,主一日之始、周身气血重分;卯时大肠经当令,天门地户开、周身表里呼应。提到“天人感应十二时”理论,这里再多说两句——
现代人喜欢熬夜,比如通宵上网打游戏看书之类,不论此人的生活习惯怎样,一般熬夜到寅时是最难受的,因为此时周身气血重新分配,要求人处于休眠的相对静态中。如果不睡觉继续熬下去,一直熬到卯时,这时你可能会发现想睡都睡不着了,进入感觉有些疲倦闭眼又睡不踏实的状态。这是天人之间颠倒阴阳的症状。
还有,男女之间什么时候调情效果最好?应该是戌时(19点-21点),此时心包经当令,主喜乐情动。而到了亥时(21点-23点),三焦经当令,主阴阳交泰,所以亥时是做爱的最佳时间。
那么情侣之间约会,在戌时进行一些调动彼此情绪的活动,到了亥时就应该考虑上床做爱了,这样从生理到心理的上感觉可能都是最佳的。你可以不相信,但如果你的人生经历足够丰富的话,自己回忆一下情况是不是这样?这里也给女孩子提个建议,如果你和男朋友约会,又不想发生过于亲密的关系,那么最好在亥时就考虑回家。
梅溪午夜静坐,杯子里的五石散冲剂在无声旋转,渐渐有点发热,那是他在以内劲调匀杯中水,这也是服用前的一个步骤。梅溪这一手功夫,当然是和梅太公学的。
梅溪小时候梅太公过八十大寿,晚辈都要敬酒,轮到小梅溪敬酒,梅太公却说自己不能再多喝了,只喝一口意思一下。梅溪当时就说:“好啊,太爷就喝杯子里最下面的那一口酒吧。”他本来只是和太爷开个玩笑,没想到梅太公二话不说举杯就喝了一口,等杯子再放到梅溪眼前,他就看见玻璃杯中的酒在旋转,而杯底那一小块地方变成了空的,没有酒!
梅溪惊奇佩服的不得了,后来缠着太爷要学这一手戏法,太爷就顺水推舟教了他内养功夫,并要他去和三叔学打猴鞭。习武很苦,而少年人不知苦之为苦,在长辈的督促下倒也能坚持下来。但是练内功就不一样了,过程十分枯燥不适合少年人的心性,所以梅太公耍了个手段,让梅溪自己求着学。
以梅溪今天的功力,还不能以内劲转动杯中水使之凌空倒悬,但是调匀五石散是绰绰有余。已经到了寅时,梅溪望着杯中的五石散却没有立刻服用,他的表情有些奇怪,视线发散似乎在看向很远的地方,若有所思的出神了。他在想什么?五石散也是一味“春药”,男人看见春药的时候,第一个闪念想起的当然是女人,梅溪不由自主又想起了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
她名叫付小青,比梅溪大三岁,梅溪叫她“小阿姨”,但两人之间其实没有任何亲戚与血缘关系。付小青是邻村人,她的父亲与梅溪的三叔公情同兄弟,三叔一家经常走江湖卖艺,这种卖艺班子以家族为单位但不局限于一家,往往还包括几家合作的乡邻。付家父女也跟随梅家三叔的班子出外走江湖卖艺,小青的父亲在她七岁那年染病客死他乡。
梅溪的三叔一家对旧友留下的孤女寡母多有照顾,小青的母亲后来改嫁了,小青仍然跟随梅家班走江湖,她能歌善舞还精通箜篌与绳技。梅溪小时候经常跟着三叔一家混,与付小青算是一起长大的。那时小孩子在一起玩游戏,付小青在梅溪面前装小大人,非要他叫自己“小阿姨”,梅溪投其所好就这么叫了,反正没什么损失还能哄两块糖吃。
这一叫就顺嘴了没改过来,从小一直叫到长大,也许是因为梅溪的嘴甜,小阿姨对梅溪格外的好。乡下的孩子没有什么奢侈嗜好就是嘴有点馋,从小有什么好吃的,付小青总会悄悄给梅溪留一份,哪怕梅溪也有,她也会把自己那一份再分给梅溪一半。
梅溪上高中之后没有再随三叔一家跑江湖,付小青也离开梅家班独自出外闯荡,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付小青每次回乡都会来找梅溪,从外地捎回不少礼物给他。那时的付小青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人长得既白净又水灵,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儿,身上总带着一种形容不出特别好闻的气息,胸衣下那一对充满弹性的高耸之处总让梅溪不好意思直视。但梅溪从未想到,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竟会是她。
那件事,发生在一年零两个月之前的九月初,也就是梅溪准备离开梅家园上大学的前一天。
写完这段有个有趣的问题,诸位那里的大学有“山上”与“情人路”吗?
当今卷:人世间 013下、此生亦有痴于我,不独伤心是小青
那天晚上乡亲们给梅溪送行,各家携酒端菜,在梅太公的院子里摆了几桌。等到众人散去,桌椅杯盘收拾好已经是夜里,梅太公先睡了。梅溪喝的酒不少而且很参杂,就算他是海量此时也有些晕乎了,觉得脚下轻飘飘且浑身燥热。
在水井边冲个了冷水澡,将一身的汗水与酒气洗净,在自己住的偏屋刚刚躺下,就听见有人敲窗户小声叫他:“梅溪,梅溪,你睡了吗?”
是付小青的声音,梅溪坐起身来问道:“小阿姨,怎么是你?我还没睡,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付小青:“你能出来吗?……小点声,别把老太爷吵醒了。”
梅溪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房门。这一个晴夜,一轮弯弯的下弦月将院子里照的很清楚,付小青站在那里,上身穿一件浅色短袖真丝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齐膝短裙,衣料的质地很柔顺,将她的娇美身材显露无遗。当时的天气还很热,付小青应该洗过澡不久,乌发披在肩上还微微有些湿漉,最特别的是她肩上还挎了个不大不小的包。
“夜里睡觉怎么连院门也不关好?家里也没养条狗,不怕小偷吗?”看见梅溪出门,首先开口的是付小青。
梅溪笑了笑:“没什么东西好偷的,要有小偷摸到这里来真是不开眼了。……你找我有事?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付小青:“前天就回来了,听说你要去北京上学了,想来看看你,还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我们不要站在院子里说话,出去好吗?”她说话时语气有些吞吐,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夜色中虽然不能完全看清脸色,但梅溪总感觉她的脸颊似乎红红的有些烫。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穿过乌梅林走下山坡,付小青不说话梅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有些暧昧与尴尬。他想打破沉默,憋了半天却才说出一句:“今晚有点热。”
付小青扑哧一声笑了:“是有点热,陪我去河边走走好吗?”他们去了河边,微微的夜风很是凉爽,月光下的初溪河水声潺潺,沿着河边走了很久,已经远离了村子来到一处僻静的河湾,远处是山丘起伏的魅影,近处河滩旁是一片芳草茵茵的坡地。
梅溪终于忍不住又一次打破沉默开口道:“小阿姨,你不是有东西要送给我吗?究竟是什么东西,大半夜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跟我来,到这边来——我们坐会儿好不好?”付小青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草坡上,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条薄毯还有一瓶酒,将毯子展平铺好,示意梅溪一起坐下,将酒递给他道:“今天梅家园的乡亲们给你置酒送行,我一个外村女人不好去凑热闹,所以等到现在才请你喝酒,你给面子的话,就喝吧!”
没有杯子,梅溪打开瓶盖,举起这个很精美的玻璃瓶直接对嘴喝了一口,感觉是一种从未尝过的奇妙滋味,他好奇的问:“这是什么酒?我以前没喝过。”
付小青:“这是洋酒,很贵的,我特意从城里给你带的,怎么样,喜欢我的酒吗?”
梅溪点头:“喜欢,当然喜欢!小阿姨特意准备的好酒,我怎么会不喜欢?”其实说实话,这酒感觉不错,但是不太对梅溪的胃口。
付小青:“你喜欢,我就放心了!我陪你一起喝行不行?”
梅溪:“当然好了,有什么不行的?”
他把瓶子递给了她,付小青轻抿了一口,又把瓶子还给梅溪,映着波光的眼眸静静的看着他。梅溪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又低头喝酒,却发现今晚付小青抹唇膏了,尽管在月光下看不出来,但是瓶口上残留了一抹浅浅的颜色。他的脸有些发热,却装作没什么的样子又喝了一口。
勾引,绝对是勾引!——如果这是小说中的情节,肯定会有读者大声这样说。在《水浒传》中,潘金莲勾引武松,用的就是杯沿上带着唇红的半杯残酒,而付小青更绝,连杯子都不拿直接用瓶整。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武松愤然起身义正词严的训斥了对方,而梅溪装作没看见继续喝酒。
酒瓶在两人之间交替,酒渐渐已经下去一半,这两人酒量都很不错,尤其是梅溪,但他今天晚上已经喝了不少了,这些酒下再去,被压下的醉意又泛了上来。夜风将付小青发丝带着迷醉的气息送到他的鼻尖,撩拨的他心里有点痒痒的,空气中有一种萌动的情愫开始弥漫,让人有莫名的冲动。
梅溪心中有些警醒,甩了甩头想甩去心中的胡思乱想,这感觉让他有些羞愧,大半夜稀里糊涂的跟着小阿姨来到这个地方本身就不太对劲,这酒不能再喝了。他刚想开口说话,付小青却转脸看着河水幽幽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明天也要走了,我们去的是不一样的江湖。……你知道吗?其实我前天夜里就来了,但是没有进院子叫你。”
“不就是找我喝酒吗,什么时候不行,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呢?”梅溪说话有些喘,仿佛在下意识的回避什么。
付小青的回答像是自言自语:“从小我就认为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只属于这片山村,很早就出去闯世界,我说不清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却很清楚将失去什么。……你也不属于这里,在我眼中,你和其他所有人是不一样的,我也说不清你应该属于哪里?……梅溪,我只有一个希望——你能记住今夜,也让我记住今夜。”
“小阿姨,你,你有什么心事吗?”
“先别说话,我说有东西要送你,不是这瓶酒。……你闭上眼睛……好了,现在回答一个问题,答案一定不要让我伤心。你——喜欢我吗?”
梅溪闭上眼睛,听见她问出这样一句话,他能说不吗?只有点头道:“当然喜欢了,没有理由不喜欢?”说话间猛然感觉到不对,温暖的幽香已经袭到近前。
梅溪睁眼,月光下看见付小青已经跪立在身前除去了衬衫,胸衣也落在地上,一片雪白的肌肤让他目眩,尤其是那挺立的胸房上跳动的一对嫣红。梅溪的身体想往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几乎窒息了,因为付小青伸手揽住了他,将他的头埋在自己柔软的胸膛上。
梅溪脑海里嗡的一声,所有的酒劲都在全身的毛孔中散去,而醉意却全部涌上了脑门。如果要拒绝的话,梅溪一开始就不应该半夜随她出来,突然遭遇此情此景……说实话,当时的梅溪也没想到怎样去拒绝。——逆推,绝对是逆推!
梅溪是个完全没有经验的雏,但付小青显然很有经验,完全是她在引导着梅溪健壮的身体去获得更多的欢愉,甚至可以说她在尽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尽量让他索取最大程度的快感与满足。……这一夜的经历与经验都是无法言述的,梅溪有海量,从小至今只醉过一次,但仅这一次就让他“失身”了。
那一夜温柔缠绵之后,“小阿姨”第二天就走了,甚至没有来给他送行。梅溪仿佛是做了一个回味悠长的春梦,直到坐上火车时鼻端似乎还能闻见那女体的幽香,指尖还残留着那肌肤滑腻的感觉。梅溪后来给“小阿姨”打过不少次电话,但她的手机号换了,再也没有联系上也没有见过她。
听在南方跑江湖的同乡讲,在广深一带偶尔见过付小青,据说她做的不算是皮肉生意,但也与色诱有关。付小青曾经在广州与多家婚姻介绍所以及茶座有合作,主要工作是把她的相片与不知真假的个人资料登在婚介所的求偶名册上,在不同的地点和不同的男方求偶人见面。见面的对方都是交了婚介费的,见面也是需要在茶座消费的,每次付小青都有提成拿,她的生意一直很好。至于付小青的“工作”范围是否只有这些,遇到大方又顺眼的客户提不提供陪聊、陪游等流行服务,梅溪就不得而知了,再后来就断了消息。
听了同乡带回的传闻,梅溪有点明白了“小阿姨”临别时最后说的话:“说不定有一天,我突然就嫁了,也说不定再见时,我早已堕落不堪,你就当作不认识我。……我的名字叫小青,不叫小阿姨!只希望你能记住现在的我,这一夜回忆中留给你的那些美好的感觉。”她说的也是,常在河边走,说不定就会打湿脚,或者就下了水,谁又敢肯定自己一定能始终把持住呢?这就是人在江湖。
梅溪常常回想起那个晨光微吐的黎明,在微曦中看着付小青从怀中起身时赤裸的剪影,像一幅美妙绝伦的画,他冲口而出说道:“不要走了,你等着,我养活你!”以及“小阿姨”略带叹息的回眸一笑。梅溪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我养活你”,而不是“我娶你”,不知道付小青那复杂的一笑是否与此有关?
那一夜事后的回忆感觉复杂而美妙,少年失身的经历,大多就是这么意外。付小青比他大三岁,当时却显得成熟很多,清纯少年爱御姐,这种情况大概也不是偶然,也许情窦初开时更容易受到那种成熟魅力的吸引。有意思的是,上了大学梅溪又遇见了曲怡敏这位“姐姐”,很显然如今曲怡敏看梅溪的眼神不自觉有了别样的情愫。
回忆付小青突然又想到了曲怡敏,梅溪只能暗自苦笑,今天的他不会轻易再让那样的意外发生了。如果真的发生,也不可能像当初那样让付小青就那么轻轻的远去,尽管是人在江湖,也必须要有自己能把持的东西。思绪及此,梅溪的心神终于能够安定下来。
修炼有成的高手在静坐行功之前,如果思绪杂乱不能勉强压服,不妨定下心来在杂念中抽出思绪真正的源头冷静的去想一想,然后做到神不随意走,此时方可收心养气,这与初学静坐时的“心斋”那种不管不想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当梅溪终于能够调息入静之时,杯中的五石散也调匀的刚刚好,他举杯缓缓饮尽。
当今卷:人世间 014回、内视山中行意气,觉来梦里闻啸音
五石散入腹,犹如喝下这世上最烈的酒,一股沛然的热力自丹田升腾而起布满全身,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张开向外散射着热量。这不是夸张的形容,据典籍记载,魏晋时期曾有人服用五石散之后,卧于冰雪之上以凉水浇身降温,然而这种做法对身体是有害的。这股热力要用心火融合,化转五脏之中,助长升腾五气,然后再运功调和。
梅溪闭息心神内敛,毛孔收缩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根根毛发站起下体也勃起,将散射的热力收回体内,身中五气皆动,以内养之功调和,只觉神气充盈运转不息。渐渐的,沛然的热力散去,四肢形骸都有各种暖洋洋、凉飕飕、痒痒的、麻麻的感觉交替流过,宛如夏炎饮冰、秋夜赏月、冬寒围炉、春日拂风,总之十分舒适难以形容。
在定境中不知时间长短,当形骸交感渐渐均衡之后,胸中真气鼓荡,梅溪不由自主开口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如龙吟凤啼传出很远,梅溪本人却没有意识到,但整个校园都听见了这奇异的一声长啸。
校园门口值班的保安听到这一声长啸,揉着朦胧的睡眼惊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半夜拉起防空警报了?不对,听声音不像!”
寅时,也就是凌晨四点前后,是一般人睡的最沉的时候,夜间作案的小偷往往都选择这个时间下手,就算有什么动静睡着的人也不容易醒。校园中很多人在睡梦中都听见了这声长啸,朦朦胧胧的却没有被惊醒,有不少人第二天醒来还互相问道:“我昨天晚上做梦的时候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你们听见没有?”
梅溪本人当然不知这些事情,一声长啸之后,五石散药力化转已尽,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定坐中感觉十分之清晰,清晰到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的开合,每一根血管的流动,心脏的每一声跳,内脏的轻微蠕动都能准确的感知,就像有一双奇异的眼睛能够“看见”一般。这种状态,修行人往往称之为“内视”,它也是修行高深道法的一道门槛。梅溪自幼学习内养功夫,虽然不知将来门径,但此时却无意中有所突破。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吐气收功,天边已经晨光初露,眼前的小山以及周围的草木看在眼中格外的鲜活清晰。他感觉自己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这是形容不出来的,一夜没睡却一点不困,也没有一丝疲倦感,相反他觉得头脑很清醒,五官与身体的感觉也异常的敏锐与协调,简直达到了一个正常人最佳的状态。——这便是所谓的五气朝元吗?
一看天色已经不早,他这一入坐有一个多时辰,现在是六点多钟了。梅溪站起身来向山下走去,校园里的空气很清新周围没有人。梅溪走了几步,只觉得步履十分轻快,脚下就像装了看不见的弹簧一样,这种感觉很好,他简直想开口唱一支轻快的歌。
然而还没有等他开口,突然腹中有响声,滚滚如雷鸣。梅溪伸掌引气下行,接着他就放了一个贼响贼响的屁,声音大的就像小汽车爆胎。幸亏周围没人被他这个响屁吓到,梅溪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腹中响动又是一个屁,他不动则没什么反应,他一走腹中就有浊气滚动。就这样十步放一屁,一直走到生活区看见宿舍楼才消停下来,总算将这翻滚的浊气排尽。
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去食堂打饭或跑步去操场锻炼,宿舍楼门口进进出出也有不少人了,梅溪大老远就看见一个粉红色的身影站在那里,晨风中亭亭玉立。那是曲怡敏,她大清早怎么会站在这里?看样子她是在等人,是在等梅溪吗?
梅溪还没打招呼,曲怡敏已经看见了他,小跑着迎了过来:“梅溪,你哪去了?一夜都没回宿舍!”
“曲老师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梅溪很好奇的问,在宿舍门口当然要规规矩矩的叫她曲老师。
曲怡敏伸手就把他的胳膊抓住了,看表情似乎抓紧了才能放心:“大清早我就接到一个电话,是你的外甥游成基打来的,他告诉我有人想找你的茬,让你这几天注意点防备。……我接到电话心里就不踏实,赶紧来找你了,结果打电话到你们宿舍你人不在,其他人说你昨天一夜没回来。……我都要急坏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谢天谢地,你没事,让我好好看看,你干嘛去了?为什么夜不归宿?”
曲怡敏一开口就说了这么多,抓着梅溪的胳膊脸离他很近,微微有点喘息,带着暖香的热气随着话语拂到他的脸上。看她的表情如释重负,因为梅溪无恙,但语气仍旧含嗔带急,这样娇滴滴的大美人如此和你说话,男人很难不怦然心动。梅溪的身体稍微往后撤了撤,柔声道:“我昨天夜里在山上练功,服用你给我的五石散,所以没回宿舍。……游成基找我,怎么把电话打到你那里了?”
曲怡敏:“你忘了吗?上次你给他打电话,问那只假药鼎的事,用的是我的手机。……他早上往你们宿舍打电话找不到人,又着急,就拨了这个号码,当然是我接的。……真不好意思,又是我们家的事牵连到你了。”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上次张小宁的朋友,一位古董行老板做了个假药鼎,让张小宁拿到曲教授那里献宝想骗六十万,差一点就得手了却让梅溪给识破。张小宁也是受骗者而且是被狗朋狐友骗了,当场面红耳赤下不了台,拿着东西就去找那个古董行的老板算帐了。
张小宁有些恼羞成怒,还带了不少人一起去。梅溪曾讲过古董行的规矩,像这种刻意做伪设局如果被拆穿的话,往往要退钱、赔礼、砸货、拆招牌。但是张小宁走的太急,梅溪没有来得及和他仔细解释,退钱和赔礼是当然的,砸货的话要对方自己动手算是一种羞辱。而最严重的是拆招牌,不可以轻易为之否则就是故意结仇了,因为玩古董的走眼,在业内看来买家自己也有责任。在过去,地方行会撵人时才会拆招牌的,意味着不让这个老板在这一带做生意了,拆招牌先要邀集同行共议才行。
但张小宁并不了解这些,他气势汹汹的带着一帮人去了,找到了那个姓何的老板,让人退钱赔礼还不够,还打坏了人家店面中的好几件高仿。所谓高仿也是赝品古董,但是做工精细成本也是不低的,最可气的是张小宁得理不饶人,还要摘人家店门上的灯箱招牌。
何老板见自己的骗局被揭穿,刚开始是不住的道歉求饶,钱也退了礼也赔了,张小宁带人砸店面的时候他也咬牙认了。到最后张小宁还不罢手,叫人找梯子要拆招牌,何老板终于忍不住了,店里的伙计以及周围做古董生意的人都围了过来拦在前面。何老板问道:“张总,东西是我做的伪,打了你的眼,货我吃回去当场砸了,钱也赔了理也赔了,按规矩我再设一席酒公开赔罪,或者你还想追究那可以用别的办法,怎么能拆我的招牌呢?”
张小宁一手叉腰一手前指,瞪着眼睛道:“当我不懂你们古董行的规矩吗?有明白人都告诉我了!”当场将梅溪讲的那一套东西大声宣扬了一遍,包括遇到明白人怎么看出的破绽,又怎么介绍的古董行的讲究,指点他回来砸场子的。
何老板一听鼻子都给气歪了,看来张小宁这个二百五真是碰见了内行,自己的骗局就是被那个高手拆穿的。可是那位同行太不地道,给外行讲规矩也不讲清楚,居然煽动张小宁来砸场子,砸了店面还要拆招牌,这也太可气了!他却不知道不是梅溪没讲清楚,而是张小宁当时根本没心思再听下去,而且梅溪也没想到张小宁会这么过分,已经赔钱赔礼,砸了店面还要拆人家的招牌。生意人一般不会这么过分的,张小宁平常也不会,这次是被气坏了。
张小宁生意做的大也有些势力,本来就是何老板理亏,事情过去了之后倒也不能再把张小宁如何,却惦记上了那位给自己惹来大麻烦的同行。要打听张小宁说的那个内行人是谁并不难,因为张小宁当场已经把情况讲的很清楚了,在曲教授实验室里帮忙的小伙就是梅溪,想办法找个人问一问也就清楚了。
问清楚之后才知道那人不过是个农村来的大学生,叫梅溪,京城一带没什么背景,作事情却这么不讲究,一般同行之间拆穿赝品也就算了,哪还有故意教人来使坏的?
何老板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在潘家园附近找了几个“扎手”(收钱下黑手的社会闲散人员)要教训教训梅溪。这个消息让游成基知道了,打电话没找到梅溪本人,却联系上了曲怡敏。
曲怡敏说完情况之后面带歉意道:“真不好意思,你是一番好心,却惹了这么大麻烦。我已经打电话告诉张小宁,他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收拾干净,不要连累到别人,这事一定要摆平。……但是你也要小心点,这几天最好别出门,上课下课都在校园里,往人多的地方去不要落单,应该不会有事的,那些人总不会冲到学校里来公然把你怎么样。”
曲怡敏这个单纯的大姑娘居然教梅溪这个老江湖怎么躲风头,梅溪哪用得着她来指点?但是他也没说什么,看得出来,曲怡敏是真的关心他,甚至比梅溪自己还着急担忧。听说了这些,梅溪心中有一股怒意升腾而起,冤有头债有主,是那何老板自己做局骗人图谋不轨,怎么吃下去的怎么吐出来怨不得别人,如果张小宁做事过分就去找张小宁出气,欺负到自己头上算什么?
何老板本来是想骗曲教授六十万,没有骗成不反思自己有何错,反而认为是梅溪夺了他六十万一样。这种想法分析起来既搞笑又可耻,但世上偏偏有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对于这种人,一点都不能客气。如果张小宁摆平了或者何老板自己放弃了,也就罢了,如果何老板真敢找人来收拾自己,那么对不起,接下来几年的零花钱就要在这个人身上找着落了,梅溪一点都不会手软,要论江湖手段,他可不是雏哥。
梅溪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联系游成基,仔细摸一摸那位何老板的背景、生意、爱好、家底等等,再给四姑父打了个电话做些准备,就等何老板派人来找自己的茬了。他心中这么想,表面上一点都没露出来,非常感激的对曲怡敏点头道:“谢谢,幸亏你提醒我了,这两天我就照你说的做,一定会小心注意的。真的不好意思,因为我的事大清早麻烦你赶来通知,快要上课了,我现在回宿舍洗漱一下,你今天上午是不是也有课?”
直到现在,曲怡敏的右手还一直抓着梅溪的左上臂,两人贴得很近说话的姿态很亲密,已经引起过往的人不自觉的侧目注视,梅溪又悄悄的向后退了半步一动胳膊挣脱了曲怡敏的手。
曲怡敏见梅溪要回去,有些着急的又说了一声:“等等,别着急走,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话从坤包里掏出一款小巧的手机,诺基亚牌的,比较流行的高端款式。
梅溪有些意外的问:“手机?这是给我的吗?”
“这款手机有照相、摄像、录音功能,还可以单键快速拨号,你拿着,有什么事情也方便。”曲怡敏将手机塞到梅溪手中。
梅溪:“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这个?”
曲怡敏:“你外甥找你,却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你一直没有手机,联系起来不方便,也真的需要。手机费你不用操心,我充了不少,足够你这个学期用的,电话号码是……”
梅溪看着她,有些动容的问:“所以你大清早给我送手机?这是谁的手机?不可能是你现买的吧?”现在时间还不到七点,没有什么商店开门,这手机肯定不是今天买的。
曲怡敏被他问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不是今天买的,我前几天就买好了,准备明天送给你的,今天机会巧就在这里送你吧,提前一天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梅溪突然想起今天是11月13号,明天就是自己的阳历二十周岁生日。他从小也过生日,但太公给他过的都是阴历,定的日子就是到派出所落户的那一天,至于梅溪准确的生日谁都不知道。梅溪的阴历生日是十月初六,这月初已经过去了,曲怡敏这么一提醒,梅溪才意识到明天将是自己名义上的公历二十周岁生日。
当今卷:人世间 015回、莲台不见观自在,谁家小妹卖秋梨
掌中的手机亮晶晶的十分漂亮,这是梅溪有生以来收到的最贵重的一份生日礼物,是曲怡敏早就准备好的。看着它,梅溪心中有一处柔软的地方被莫名的触动了,让他无法拒绝这份好意,收起手机道:“谢谢,它好漂亮啊,我很喜欢,太谢谢你的礼物了!”
曲怡敏见梅溪很痛快的收下,终于笑了:“这样以后联系起来就方便了,有事别忘了给我打电话。……我知道你身怀绝技,待在学校里也不怕什么人找你麻烦,但凡事还是小心一点好。对了,我爷爷听说你过生日,说明天要请你吃晚饭!”
……
曲怡敏走了,梅溪回宿舍,在楼梯上停住脚步,抚摸着手机默然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当天上课、吃午饭、下午再上课,
第一节课后去曲教授的实验室帮忙,老头果然邀请他第二天吃晚饭,给他庆祝生日也算谢谢他。这一天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和往常一样过去。
凌晨一声长啸震动校园,梅溪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而大家很快也就渐渐淡忘了,每天都有那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谁会总是想着睡梦中听见的奇异声音呢?但是这一声长啸却惊动了两个特别的人,也许用“人”来形容这两位并不是很贴切,就是这两个“人”彻底改变了梅溪在公元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这二十年的人生历程。
此时的梅溪还浑然不觉,他当然不怕上门找麻烦的混混,却不知道有两位根本惹不起的高人已经来到了附近。这天夜里他没有再去山上服用五石散,此神仙方如果用来调元五气,最多服用五次,如果境界已到服用一次也就够了,不必再多服。
这天夜里他睡在宿舍,凌晨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在梦中他身穿紫气青光流转的道袍,高簪披发立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的五彩祥云之上,漫天仙佛环布四方,共称他为梅真人。这里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他正在召集诸天神佛定立“天条”。(这个梦在本文开篇时已有描述,此处不再重复。)
醒来之后梅溪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奇异的一个梦,与自己平常的所思所想半点边也扯不上。梅溪也没有多想,反正就是个梦而已,自己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比如他还得老老实实到教室上课。
晚上曲正波要请梅溪吃晚饭,没有去饭店而是在老头自己家里,梅溪总不好意思空手登门,不用买太贵重的东西,捎点水果也是应该的。这天下午放学后梅溪出了西大门走向附近的市场,他孤身一人出了校园,违背了曲怡敏的建议,但并没有忘记随时警惕。
梅溪的耳目本就比一般人敏锐的多,自从服用五石散行功之后,可以说已经达到了一种最佳的状态,也就是曲正波所说的五气朝元的境界。怎么形容这种状态呢,有一句话叫作:“一石投水,满湖皆波,生生而起,衍涉涟漪。”他走在街道上,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能跟周围的环境发生共鸣,四周一定范围内发生的情况都能清晰的感知。
这种奇异的感觉就是修行人所称的“神识”,也有一些普通人天生“灵觉”十分敏锐,下意识中周围发生的很多事他都有反应,但这种情况是无意识的,而修行人的神识是主动的可以控制。梅溪不是修行理论家,也还没有人跟他讲过完整的修行体系,他不知道这个名词,但是在他自我修炼的过程中,不自觉已经掌握“神识”的运用。如果有高人在侧知道这一切,一定会感叹此少年的资质非凡,也许他的太爷梅太公早就了解这一点吧。
走出校门只有十来分钟,梅溪没有回头,但已经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跟踪,感应他们走路的姿势,似乎腰间还揣着家伙。这些人很可能就是来找他麻烦的混混,他们来的好快,梅溪此时却没功夫搭理他们。他要买水果就去买水果,等买完水果走条没有人的小巷再引这些人出手,到时候好好收拾他们。这世上就是有人皮松欠抽,梅溪的打猴鞭抽的也不仅仅是猴。
梅溪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一副毫无戒心的样子,但周边的一切情况都在他的察觉之中,那三个人跟着他,却不知自己一方已成为咬上饵的猎物。眼看到了离市场不远的一个路口,梅溪抬眼却大吃了一惊,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发生了什么事吗?不,什么也没发生,仅仅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面若银盘肌肤如玉,体态稍显丰腴却特有一种妙曼的韵味。很难分辨她有多大年纪,也许二十岁或者三十岁,在她身上看不出岁月特有的痕迹与特征,她站在一个水果摊的后面,看样子这人是个卖水果的。这里离市场不远,路边出现一个卖水果的有什么好奇怪的?能让梅溪这种遇事不动声色的人感到震惊?
原因很特别,是因为这个女人还有她面前的水果摊在梅溪的神识中毫无感应!本来梅溪不紧不慢的走路,但周围一切情况都能清晰的察觉,但独独就是这个人和水果摊似乎根本不存在一样,直到抬眼看见才猛然发现!这种情况,足以让梅溪大吃一惊了。
仔细观瞧还有更特别的发现,那就是这个水果摊周围很干净,特别的干净!北京的空气不是很好,虽然前段时间奥运会期间改善了很多,但是街巷中车来人往带着都市那种特有的污浊。而就在那么一小片地方,清静的一尘不染,摊上摆的水果是秋梨与香蕉,个个明黄色鲜艳欲滴都毫无瑕疵,在水果的旁边,还放着一根杨柳枝,就像从春天的柳树上刚刚摘下来,嫩绿的细叶上还挂着新鲜的露珠。
最特别的是这女子的相貌,非常的端庄标致,可以说美到了骨子里却不带半点俗媚气息。梅溪一打眼就觉得此人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念头一转突然想起凌晨刚做的那个梦,梦中那位走到五彩祥云之前与他答话的、叫“观自在”的女身菩萨就是这个样子!
哇靠,搞什么搞?夜里刚刚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梦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菩萨,白天就在大街上看见一位一模一样的人,世事有这么离奇的吗?梅溪瞪大眼睛盯着那女子观瞧,一时之间走神了。
梅溪的眼光锐利,那女子似乎也有感应,抬起头来看向这边,正好与梅溪的视线相接。她的眼眸明澈而深邃,梅溪却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一种非常复杂的变化,那往往是见到一个与你关系很复杂的熟人才会有的眼神。梅溪不明白是为什么,他以前肯定没有见过这个人,就在此时那女子冲他微微点头,淡淡的笑了笑,伸手提起了水果摊上的杨柳枝。
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而来,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突然静止了。“静”与“止”是两个分别的概念,首先是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不复存在,其次是这一片天地间的所有物体动物都停顿下来,包括梅溪的身体。他正向前迈步,一只脚提起来刚刚落下还没落地,这个姿势理论上是不可能保持静止的,但是恰恰他就这样被定住了。他动不了,哪怕一根头发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连视线都无法移动。
在他的侧前方路口处有一辆公共汽车刚刚转弯,还保持着一种前冲的姿态停滞在那里,车后部排出的青烟尾气刚刚飘散此时也被奇异的定格,透过车窗还能看见车厢里站着的乘客身体向转弯处倾斜,都奇异的保持着这瞬间的姿态。奇怪的是梅溪虽然动不了,连呼吸与心跳也静止了,但他的神识感应还在,能察觉到周围的情况,而周围的一切事物几乎都是如此。这种感觉不是空间的凝固,而是时间流逝的停滞。
虽然一切几乎都静止了,但也有例外,静中有动,唯一还保持完全正常的就是那位卖水果的女人。在这一片时空凝滞的天地中,那女人似乎不受任何影响,动作也没有任何停滞,只见她一手拿起了杨柳枝,点头冲梅溪浅浅一笑,看姿势下一个动作应该是用杨柳枝冲着梅溪的方向拂过来。
然而这女人突然脸色一变,抬头,视线穿过梅溪的肩侧看向他的身后。就在此时梅溪听见了身后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关小妹,原来是你呀!这些年见你的化身显现,一次比一次出落的标致水灵,你想干什么?勾引小伙吗?……看样子我来的正是时候,也正是地方。”
听见这声音,梅溪只觉得耳熟,转念又想了起来——就是那天他和曲怡敏在路边遇到的算命先生,他一度认为此人精神不正常。那位被称为“关小妹”的女子看向梅溪的身后,眼神就像月光下的一潭秋水显得神谧莫测,幽幽道:“风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
那位风公子呵呵一笑:“那你为什么又会来呢?难道我们是为了找寻同一个答案吗?不不不,我和你来的目的不一样,我只是路过而已,真的是路过。”他的语气还和当初一样,神神叨叨的。
说话间风公子从身后与梅溪擦肩而过,他行走时带起一阵清风扫了梅溪一下,梅溪身躯一震发现自己能动了,凌空抬起的那只脚也落到了地上,不由自主向前踉跄了半步这才稳住身形。他虽然能动了,但周围的景物仍然没有变化,仍停留在仿佛时空停滞的状态当中,只有梅溪自己“跳”了出来。
当今卷:人世间 016回、当年尚无风公子,只道神君梅振衣
梅溪这一动,对面的关小妹看见了,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有些惊讶,而风公子背对着他好像并未察觉,仍然笑着对关小妹说道:“你不要问我,应该我问你,你出现在此想干什么?”
关小妹望向梅溪,淡淡的答道:“你回头看,不就知道了吗?”此时梅溪也恰好咳嗽一声问道:“二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关小妹与梅溪几乎同时开口,把那位风公子吓了一跳,就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转身,恰好看见梅溪抬手打招呼,他退后一步拍着胸口道:“小子,是你在说话呀?吓我一跳!”
他的反应也让梅溪吓了一跳,退后一步道:“是你们吓着我了,我怎么会吓着你?”
风公子有些不高兴的用手往旁边一指:“你看看周围都是什么情况,你突然开口说话能不吓人一跳吗?”
梅溪真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很疑惑的问道:“他们都怎么了?这个世界怎么了?我是在做梦吗?”
风公子笑了:“你没做梦,不过也和做梦差不多,他们没怎么样,所有人没有任何事情,其实什么变化都没发生。”
梅溪愕然道:“不可能,他们怎么都不动了,就像时间凝固了。”
风公子摇头:“他们的时间没有凝固,仍在踏着自己的脚步,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你我所处的境界不同,不是他们不动了,是你我穿行而出,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穿行色界的神境通。”
梅溪仍然一头雾水:“神境通?难道我们穿越到另一个平行时空?”
风公子仍然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讲,其实你我也没有什么变化,不也站在这里说话吗?……蚂蚁知道吧?这种动物的感知结构是二维的,没有空间概念,假如你离开它所处的平面,它就感知不到,并不是你消失了也不是你改变了,蚂蚁也没变。……再打个比方吧,假如有人顺着一条线往前走,你在侧面可以看见他动,但你跟在他的身后,他的背影永远不会移动。……这些比方并不贴切,你就勉强去理解吧。”
梅溪听了个半知半解,仍然问道:“四维空间?”
风公子摇头就没停过:“我们在讲神通,不是在讲物理,你看我的样子长的像四维吗?不能这么牵强附会!……这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口才再好你的悟性不到也没办法讲清楚,你现在简直就是个迷路的道盲。”
梅溪:“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就变成了这样,这是谁干的?你吗?”
风公子回身一指:“不是我,是她!”他指的是关小妹的方向。
梅溪又吃了一惊,只见马路边刚才摆水果摊的地方变得空空荡荡,就在刚才说话间,不知何时那女子和身前的水果摊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忍不住惊叫道:“她怎么不见了?”
风公子冷哼一声:“哼,难道是城管来了,无证商贩推着小车跑了!……她已经出手了,但是我来了,她当然会走,缘法如此。”
梅溪:“我还是没搞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找上我?”
风公子转头,饶有兴致的盯着他:“你是问关小妹吗?她不就是卖水果的吗,你都长这么大了没见过卖水果的啊?至于我,姓风,我们以前见过一面,就不用再介绍了。……我上次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的来历非常,可你小子竟然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倒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
梅溪老老实实的答道:“我叫梅溪,来自梅家原,高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我们变成这个样子,怎么才能恢复正常?”
风公子又笑了:“你觉得现在不正常吗?我觉得挺正常的,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是穿行色界的神境通,一种神通而已。”
梅溪摸了一下后脑勺,感觉没什么异常,惊叹道:“你们都是有道高人吗?好神奇呀,太不可思议了!”
风公子一皱眉,表情仿佛想笑:“也没什么神奇的,神通并非万能,关小妹施展神境通穿行色界,遇到我不也是不灵了吗?神境穿行就是穿行,扰动不了色界,想去偷看女生洗澡应该可以,但想以此去偷别人的钱包是万万不行的,你明白了吗?”
梅溪还在摸后脑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在迷惑中感觉稍微踏实点,仍然问道:“她穿行你穿行,那我是怎么进来的?我又没那么大本事!”
“你应该问你是怎么出来的,对呀!你是怎么出来的?……看你小子不像很有能耐,炉鼎气血修炼的还不错,但也是刚刚修行入门而已,离出神入化的大神通境界还差的太远!像你这种情况,我若从你身边经过,你神识中会有所感应,但你根本不能穿行神境,也没人敢把你带出来。”风公子对梅溪的一连串问题一直回答的很耐心。
闻言梅溪心中一动,因为他听见了“出神入化”四个字,曲正波曾经讲修行境界时,提到“五气朝元”、“易筋洗髓”、“脱胎换骨”、“出神入化”等等境界,并且强调“五气朝元”是他亲身印证,而往后的其它说法诸如“出神入化”等只是传说了。今天突遭奇遇,听这位风公子开口说话,似乎将出神入化视为理所当然,言语之中很显然风公子与那位关小妹就有这种境界。
梅溪心念飞快的转动,突然想到了这点,也就是他自幼心思沉稳逢变不乱,此时才能回想起这么多东西。自从异变突发,梅溪的感觉一直就像做梦一般,意识明明很清醒,可眼前的很多事又偏偏让他觉得迷糊,直到现在才稍微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追问道:“为什么不敢把我带出来?有什么后果吗?”
风公子回答时表情很严肃:“以你的修为不可能穿行神界,血肉凡胎如果强行如此,只能有一个结果。”
梅溪:“什么结果?”
风公子:“形神俱灭,飞灰散尽!”
梅溪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身体,喘了口粗气道:“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
“对呀,我看你一点事都没有?你是怎么办到的?把我给搞糊涂了。”梅溪的话把风公子给问住了,他伸手摸着下巴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竟然反问起梅溪来。
梅溪一摊双手:“你问我,我问谁?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不对,这不可能,难道你身怀特殊的仙家异宝?”风公子皱眉说话,突然抬手一指梅溪的前胸:“你身上戴的是什么?”
梅溪将手伸进衣领,提出了一样东西,是一片连接在明黄色柔软细藤上的碧绿叶状饰物,二十年前他被梅太公在河边拣到的时候,身上就莫名其妙的戴着这件来历不明的东西,这二十年来从未离身。
一见此物,风公子的眼神陡然收缩,脱口道:“句芒之心!”
“它叫句芒之心?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认识的?”梅溪颤声问道。眼前的奇人风公子竟然能认出他从小佩戴的饰物,开口就叫出了名字,这让梅溪大感震撼。这是伴随他莫名来到世界上唯一的东西,非常可能与他的身世有关,叫梅溪如何不动容?
风公子的回答却让梅溪很失望,只听他微微叹息道:“我听说过这件东西,很久很久之前的传说,今生今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但是看见它我就能认出来!……你先告诉我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它怎会戴在你身上?”
梅溪:“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一年发大水让洪水冲到河边被人救起,那时我才刚出生不久,身上就戴着这件东西。……先生,你既然知道这东西的传说,能不能告诉我?”
然而风公子却像没有听清楚他的问话,抬眼盯住梅溪的脸,仿佛在思索什么深奥难解之事,说话也像在自言自语:“你自己都不清楚,我怎么告诉你?……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感觉没错,果然就是你,难怪她会到这里找你,可她为什么要来呢?眼前的你究竟是来处还是去处呢?”
梅溪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喂,你究竟在说什么?什么叫果然是你?你以前认识我吗?”
风公子看着他,眼神很是难解:“你眼前的我,不能算认识你。但看见了这句芒之心,那就是你了,它果然在你的手中!”
梅溪:“这东西究竟有什么古怪?你仔细看看,能都告诉我吗?”说着话他一低头,将句芒之心从脖子上解了下来,准备递到风公子手中。
风公子刚才有些走神,看见梅溪的动作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一把抓向他的手腕惊呼道:“不可!”但是他的反应晚了,梅溪已经将句芒之心摘了下来,此时异变陡生!
梅溪刚将句芒之心摘了下来,他的身体就在风公子眼前瞬间消散了,就在同一时刻,那枚句芒之心闪现出碧绿的光华,照射在梅溪消散的地方,静静的悬浮于半空。血肉凡躯不能穿行神境,被强行带入也会在瞬间形神俱灭飞灰散尽,梅溪误打误撞进入,是因为他身上佩着仙家异宝句芒之心。但这东西梅溪自己不会用,一旦摘下来和自杀差不多,唯一的异常是句芒之心上射出的那道光华,至于他的消散是完全正常的。
风公子看出危险想阻止却晚了,像他这种高人怎么会反应慢呢?因为看见句芒之心有瞬间的走神,就像所有心神都被吸引了过去忘记了其它的事,等抬头提醒已经迟了。
句芒之心的光华散射也就是一瞬,很快碧光一敛凌空向下落去,然后被一只手接住,那是风公子下意识的伸手,面前人已不在,只拿住这枚句芒之心。还有一根细长的金黄色软鞭落地,那是缠在梅溪右臂上的打猴鞭,至于梅溪身上其它的一切东西包括他本人的身体都消失了。
风公子伸着手、瞪着眼、张着嘴,表情变傻了,人似乎被石化了一般,这瞬间的变化也是他意想不到的。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关小妹的声音:“形神俱灭,风公子,此人毁于你手!”
风公子闻言身体一震恢复了正常,不仅是他,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这一瞬间突然恢复了正常,马路上仍然是车来人往,风公子与关小妹站在道旁,没有了刚才的水果摊,也没有了梅溪。不远处有三个人发出低声的惊呼,在那里揉着自己的眼睛,他们就是跟踪梅溪的那几个混混,跟着跟着突然就发现碧光一闪,梅溪凭空不见了!
风公子突然笑了,转身对再度出现的关小妹说道:“你怎么可以说是我毁了此人?我可什么都没干。”
关小妹面色淡然道:“若不是你节外生枝,怎会有此变故?你还笑得出来,据我所知你不可杀生,给他和你自己都闯了这么大的祸,后悔了吗?”
风公子还在笑:“那不可杀生之人并不是我,你好意思说我?如果不是你出手,我会出现吗?追究起来这事根源在你,现在你满意了?”
关小妹有些不悦:“我并没把他怎样,闯祸的是你!”
风公子:“你没把他怎样?恐怕是没来得及吧?因为我来了。……我怎么敢肯定你是善意还是恶意?当然要出面。”
关小妹:“你怎知我有恶意?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倒是小心,结果又如何?”
风公子还在笑:“是呀,我确实是多事了,你是谁呀?观自在,菩萨果渡己渡人,缘法果然奇妙,你一定认出他来了。”
关小妹面容一肃:“我认出他又怎样,你为何笑的如此开心?”
风公子抬头望天道:“知来处去处,得来处去处,合来处去处,为修!……今日一见,终于知道他的来处去处,我觉得挺好玩,你呢?……你不会没看出来他的来处去处吧,于此时来到此地,印证缘法如此,无话可说呀。”
关小妹叹息一声:“不仅是缘法如此,而且是原来如此,可惜你我一千二百年后方能透彻。……姓风的,句芒之心物归原主,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风公子将句芒之心按在自己的胸口,此物倏然不见踪影,他摇头道:“你这话说的不对,怎能叫物归原主?今生此世我便是我,至于当年,尚无我风某人。”
关小妹动容道:“真的吗?今生此世你便是你?那我呢,你还记得你我之恩怨吗?”
风公子侧脸看她似笑非笑:“你是谁,自己不知道还要问我吗?你我之间有什么恩怨好谈?我只记得小时候掉沟里,是你把我拉上来的,还送我不少水果吃,真要论的话,你对我只有恩没有怨。”
关小妹的神色柔和起来,也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我此化身入人间,是因为悟空那只心猿,千年之前早该了却,却因神君梅振衣节外生枝,我又留驻世间一千三百余年,本来想今日应当是了却之期。……方才闻君之言,当真有些感愧。”
风公子:“何必纠缠于了不了却呢?既然来了就不要着急走,来来来,找个地方喝一杯去。”
关小妹一侧身道:“出家人不饮酒!”
风公子呵呵一笑,伸手去拉她:“认真算起来,在你昄依之时,佛门尚无此戒,就不要谦虚了。……况且这是个卖水果的化身,又不是坐莲台的菩萨,今日不游饮,岂不辜负大好人间?……走走走,先去天安门广场转转,再到前门楼附近找家饭店,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的。”
风公子弯腰拣起梅溪留下的打猴鞭,拉着关小妹施施然走了,不远处只留下三个目瞪口呆的小混混。这世界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梅溪不见了,他死了吗?消失了吗?如果他还在,又去了哪里?
公元2008年11月14日下午四点半,迈向新世纪的大好青年、北京中医药大学二年级学生梅溪,不幸穿越了!
第一卷:养生主 017回、梦醒一朝身是客,恍然千载此回魂
大唐调露二年(公元680年)初冬,晚饭之后,护国南鲁候、金紫光禄大夫、殿前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梅孝朗正在书房饮茶。这个时候他是最不喜欢有人打扰的,一个人在书房翻开几本古今策论史传,一边翻看一边静静的想事情,家中事、朝中事,国中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穿过小院花厅直冲书房,梅孝朗眉头一皱,听见门外传来轻声的呵斥:“梅安,什么事情这么冒失,不知道候爷正在读书吗?”
那是他的贴身家将梅毅的声音。梅刚、梅毅兄弟俩本姓罗,是隋末江淮军首领杜伏威的手下亲兵,杜伏威与梅孝朗的父亲梅知岩私下里是莫逆之交,杜伏威归顺大唐后封吴王,后来部将辅公佑叛乱,杜伏威恐受牵连散尽身边亲卫,将罗氏兄弟托付给梅家,这一对兄弟也就改姓了梅,跟随梅家有不少年了。
兄弟俩武艺高超有一身绝技,不仅有接近剑仙的修为,更难得忠心耿耿心思缜密,做事十分让人放心,是梅孝朗最信任的心腹。如今大哥梅刚被梅孝朗派到大将军裴行俭手下做行军校尉,二弟梅毅仍留在梅府为梅孝朗亲随,负责梅候爷的安全保卫。而闯进院子的梅安是从家乡芜州带到长安的老家人了,如今是梅府总管,做事一直小心翼翼从不冒失,今天这是怎么了?六十来岁的人了还一路小跑冲到候爷的书房门口。
“喜事,天大的喜事,芜州城送来的信,小候爷醒了!是孙仙人把他治好的!我要赶紧禀报候爷!”梅安有些喜极忘形,兴冲冲的在书房外喊道。
梅孝朗闻言一怔,在书房中一挥衣袖,房门无风自开,他朗声喝道:“什么?我儿的病治好了?梅安,快进来说话!”一向遇事不惊不怒的梅候爷,此时的声音也压抑不住的有些激动。
梅安进房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递到梅孝朗案上,这封信梅安当然没有打开,但从送信人的口中他已经知道信中的消息,这位老人的脸上满是欣喜的红光,连额头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不少。梅孝朗打开这封远方来的家信,读罢之后长嘘一口气,抬头望着天空叹道:“巧娘,我们的儿子终于醒了,你的在天之灵也可以放心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还要从芜城梅氏的来历说起了——
隋朝末年,杨广失政,天下群雄四起,江湖豪杰梅知岩也举义旗于芜城起事,后来率部归顺大唐,被封为开国南鲁王,算是最早归顺李唐的一批义军。其后芜城一带又被杜伏威的江淮义军所占,梅知岩看清天下形势,曾写信劝说杜伏威归唐,后来杜伏威见大势所趋也归顺了大唐。杜伏威归唐后,他的部将辅公佑再度兴兵作乱,为大将军李靖所灭,至此江南平定。
梅知岩归唐之后被晋封王爵,但是论功劳与资历远远无法与朝中的一批开国元勋相比,他乐得做个闲散王爷不参与军政之事,大唐开国的诸多争战之功当然也与他无关,如此也算韬光养晦,在长安得享天年,活了七十多岁,善终。
梅知岩长子、次子早夭,第三子梅孝朗袭爵,但他却不是南鲁王而是南鲁候。因为梅知岩临终前向当时的皇帝李治再三上书,奏折中写道:“大唐开疆万里,千古不世之功,梅氏驽钝且无寸功于国,沐天恩得享清闲王俸数十年,感愧无已。……恐子孙福薄不可受,有负皇恩,身后请削子爵。”
南鲁王本应该袭爵五世,梅知岩为什么临死前要上书削儿子的爵位呢?原因就复杂了,首先他这个王位是由特殊的历史原因得来的,梅氏一家没那么大功劳。其次他也不是个蛮力武夫,曾经多读史书,自古开国异姓封王者众,到后世大多没落什么好下场,这么做也是避祸之计。皇上看了奏章,照例褒扬嘉奖了一番,赐了不少金帛之物,但在梅知岩的再三请求下还是准奏了,于是梅孝朗就成了南鲁候。
梅孝朗成年后娶的第一位正妻姓柳,小字巧娘,是他父亲梅知岩从小给他定的娃娃亲,说起这门娃娃亲,那是大有来历,梅家满门的富贵都与此有关。巧娘的父亲柳伯舒是芜州府一带首屈一指的大乡绅,家财万贯仆役如云。梅知岩揭杆起事时,柳伯舒以积粮三屯、良马百匹、家将数十人相助。
当时梅知岩就问:“柳公,我行祸福未料之事,你如此助我,不怕事败所累?”
柳伯舒笑道:“当今之势天下纷乱不止,乡人也应兴兵自保免受劫掠,我不助你又助谁呢?而且我看你是福慧双修之人,如得了大富贵,他年莫相忘足已。……我若将来有女,愿结为姻亲,这些就算嫁妆吧。”
儿媳妇还没过门,得了一笔嫁妆成为起兵的资本,后来梅知岩并没有得天下,但也讨了一场安稳富贵,他不负前约让嫡子梅孝朗娶了柳巧娘。等到真正成婚时,巧娘另有陪嫁,其丰厚程度令人目瞪口呆,包括九山一湖。
所谓九山,在芜州境内有一条九连山脉,包括断续相望的敬亭、飞尽、白莽、留陵、妙门、齐云、承枢、法柱、方正九座山峰——这九座山都是柳家的!一湖指的是百里烟波青漪湖,这座湖有多大?那九山中的承枢、法柱、方正三座山都在湖中,成品字形连成一体为一个巨大的湖中岛,湖的大小就可以想像了,这一座大湖也是柳家的产业。
古人置产业,重田地房舍而轻山野江湖,但柳伯舒的眼光和一般人不一样。他买下这么大片的野外山湖,相比田地房舍,这些产业不受战乱之祸,这里地处江南平原一带,山势不高峻雄伟,盗贼无法安寨藏身,但山湖中的渔、猎、药、果等物产却非常丰富,就放在那里不需要刻意去经营培育,想取用的时候自然就有,实在是长久食利的基业。
梅知岩当时也说:“亲家公,这嫁女的陪资太重了,小儿承受不起。”
柳伯舒又笑道:“在朝为官自古艰难,总不能让我女婿也做一辈子你这样的闲散王候吧?家中有资,朝中也好办事,遇变不至手足无措。你要是觉得贵重了,将来这份产业就传给小女所生的外孙好了,我只有一子一女,儿子自有家业继承,至于这九山一湖,好歹也不是落在外人手里。”
柳巧娘过门后夫妻十分恩爱,柳氏夫人温柔贤淑,受到合府上下的敬重,在大唐永章元年(公元668年)产下一子,取名梅振衣,乳名腾儿,取古人名言“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之意,希望这是个梅氏腾达的开始。可惜儿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发现这梅振衣别说振衣,连说话都不会,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
说白痴还好听点,梅振衣比白痴都不如,白痴至少还会走路吃饭,冷了热了饿了痛了还会哼叽两声,这小子几乎什么都不会。他不会哭不会闹,对周围的刺激无动于衷,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乳娘把奶头放到他嘴里时,能下意识的吃几口。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医疗条件,这种孩子几乎是不可能养活的,梅振衣能活到现在,多亏了一个人,那就是赫赫有名的神医孙思邈。
那时梅家也发现这儿子不对,请了不少大夫上门,谁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夫妻两人焦急万分又无计可施,恰在此时孙思邈路过长安上门拜访。那时的孙思邈已经一百多岁了,早已名动天下,是请都请不来的神医,是闻讯特意前来道喜的。孙思邈与巧娘的父亲柳伯舒是故交,在江南采药炼丹时曾受到柳伯舒的热情招待与帮助。
神医上门来到长安梅府,却发现柳伯舒的宝贝外孙竟然是个傻子,当然要为他诊治,如此怪病他以前也没遇到过,诊断了半天之后开口说了三个字——失魂症。
这种失魂症到底是什么病?到现代恐怕也没搞清楚,植物人?不太像!大脑发育先天性功能障碍?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比白痴还白痴。巧娘当时含着泪给孙思邈跪下问孩子还有没有救?孙思邈仔细把了把脉又看了看梅振衣的手相,沉吟道:“我没有把握把他治好,但这孩子生机完足,身体应该没有先天缺陷,只是患上了失魂之症并不容易养大,如果生在贫弱人家恐怕断无生理,生在你们府上还有一线希望。……先维持命气,让老朽慢慢再想办法吧。”
孙思邈用尽药石也治不了梅振衣的病,但是他教了梅家人一套完整的方法,那就是如何小心抚养这个孩子别让他死掉。这套方法和现在照顾卧床昏迷的病人差不多,只是要复杂细致的多。包括每天的按摩推拿,好几个人轮流抱着他做各种不同姿势的运动,防止肌肉萎缩与内脏功能发育不全,还有汤药洗浴、一年四季如何配置有营养的流质食物、如何喂他服用等等。
梅府中有接近二十人是专门伺候这位白痴小候爷的,孩子总算活了下来,但病一直没有起色。三年后孙思邈又一次来到长安,一番治疗之后仍然无果,老人家叹息而去。柳巧娘产后本就体弱,再加上忧心弱子,积郁成疾英年早逝。巧娘临终时拉着丈夫的手道:“我走之后,没什么别的遗愿,就是我儿可怜,无论如何,你要照顾好他,哪怕他一辈子不能醒,你也要养他以尽天年,我陪嫁到梅家在芜州的产业,将来都是他的,你要派贴心人帮他守好,他自己不会照顾自己。”
其时梅知岩与柳伯舒两位老人家早已去世,梅孝朗袭南鲁候,他的性情与父亲不一样,不希望只做一个闲散候爷。他自负有一身文韬武略,总想在朝堂上一展抱负,凭着家资甚厚在朝中多有结交,攀上了当朝重臣侍中裴炎,后来续弦娶了裴家的幼女玉娥。如今的梅孝朗也官居相位,与裴家以及朝中的一批朋党相互提携不无关系。
裴氏玉娥美而慧,深得梅孝朗喜爱,但此女颇有心机,又仗着娘家势大,在府中很是霸道,合府的下人没有不怕她的。家里每年费巨资养了个白痴小候爷,裴氏总觉得不自在,在梅孝朗耳边吹了不少枕头风,大意是堂堂梅相府有这么个大少爷,已经成了长安城的笑柄。别的事梅孝朗都可以依她,但就是对待这个前妻遗子,一切如故,下人照顾不能有丝毫怠慢。
梅振衣五岁多的时候,裴氏也生了个儿子,取名梅振庭,恃宠益骄,就越加看梅振衣不顺眼了。恰在此时孙思邈从太白山来了一封信,信中说长安城中乃人气繁杂之处,不利于痴儿休养,宜置梅振衣于山灵水秀之地,或可助开启心智,再次也便贻养天年。
有了神医的这封信,裴氏就和丈夫闹上了,一定要把梅振衣送出长安。也许是因为枕头风听多了心烦,也许是担心自己不在家时裴氏可能不利于梅振衣,梅孝朗最终决定把儿子送回芜州老家。十几个一直照顾梅振衣的下人也跟着一起回去,临行时梅孝朗话说的清楚:“只要我儿还在,尔等每年都有厚赏,如果我儿没了,你们就自出梅家吧。”
就这样,梅振衣被送到了江南芜州城,住在北郊句水河畔的菁芜山庄里,山庄总管是柳氏陪嫁的老家人张果,负责看守梅家在芜州的产业以及照顾小候爷的一切事务。梅振衣住在芜州,但是孙思邈并没有忘记此事,老神医一生行医济世活人无数,曾受到柳家恩惠却偏偏治不好梅振衣的病,引以为平生遗憾。
每三年孙思邈都会去看梅振衣一次,结合自己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研究心得再次施治,梅振衣六岁那年他去了,九岁那年也去了,但都没治好。今年梅振衣十二岁,老神医又去了芜州,没想到这次却一针把梅振衣给扎“醒”了!据说当时小候爷突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这是哪里?……您贵姓啊?”
第一卷:养生主 018回、行到终南携明月,遥望风云起芜城
梅振衣浑浑噩噩十二年,终于醒了,一醒来就开口能言,把菁芜山庄的管家张果乐的一蹦多高,脑袋差点没撞到房梁,赶紧派人往长安城南鲁候府报信。古时的交通状况不像现在这么便利,梅孝朗得到消息已经是近十天之后了。南鲁候接到这封家书,也是喜不自禁,一手拿着信,另一手捻着胡须,捻须的手指不自觉也在轻轻发颤。
让梅安自己去领二十贯赏钱,吩咐也赏芜州来的送信人二十贯,把管家打发走了。二十贯在唐代可是不小的一笔了,梅安冲撞到书房门前不仅没受到责怪反而发了一笔小财,看来候爷的心情真的很不错。梅安刚走,就听见一阵悦耳的钗环脆响,然后一阵香风扑面,有一华服女子走进了书房,手里还端着一张漆案,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能够不经通报就走进梅孝朗的书房,全府中只有他的夫人裴氏了。梅孝朗笑道:“夫人怎么还不安歇,把酒端到书房来了?”
裴氏盈盈一笑:“听说芜州来了家信,腾儿的病好了,相公一定高兴,妾身特意烫了一壶酒来为相公祝幸,天气凉了,夜读也要注意暖暖身子。”古人嫁得早,裴玉娥虽然已有一子一女,但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仍然容颜娇丽仪态媚人,在梅孝朗面前露出温柔体态,怎么看怎么让人爱惜。
裴氏将漆案放在书案上,给梅孝朗斟上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奉上道:“妾身恭喜相公!这也是整个梅家的喜事。”梅孝朗笑眯眯的喝了这杯酒,端杯道:“多亏了孙仙人,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忘记我儿,我不知该怎样谢他!”
裴玉娥又问:“腾儿的病治好了,相公打算如何安置?什么时候把他接回长安,孤身一人长留芜州总归不好。”
梅孝朗摇了摇头:“孙仙人在信中说的明白,腾儿积弱多年,失魂症虽已愈,但形骸气血生发颇为不足,若不细心调养比往日更加危急,至少要待到寒暑交替、春秋轮回之后方知能否无虞。看形势至少要留在芜州调治一年,眼下不可能回长安。”
除了管家张果的信之外,孙思邈也给梅孝朗写了一封信,指出梅振衣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他虽然交代了一套完整的方法从小给梅振衣做保健,但梅振衣毕竟是个生长发育中的孩子,这十二年来能活着不死掉就很不错了,要想身强体壮那是不可能的。他没醒来还好维持,一旦醒来之后人知道自主活动,生长发育中的缺陷问题就会集中暴露,此时的身体素质和抵抗能力都是极差的,稍不小心就可能得一场要命的大病。
裴氏闻言也露出一脸关切之色:“原来腾儿还有这一番凶险,幸亏老神仙在侧定能保他无恙,相公也不必太担忧了。要好好安排芜州之事,莫要怠慢了老神仙,也一定要照顾好腾儿周全。……还有,振衣年已十二,既然心智已复,是否要考虑请师授学?我父家在长安城多识博学鸿儒,可以为他推介。”
梅孝朗点了点头:“夫人费心了,孙老神仙还要在芜州停留一年,有他提点几句,是振衣几世修来的福份,暂时不必请别的老师了,况且以振衣的状况,也不适合劳心劳力。至于其它的事,我会安排的。……夫人,天色不早,你且去安歇吧。……梅毅,你进来!”
裴氏着急要派老师去芜州“教导”梅振衣,被梅孝朗阻止了,理由是有孙思邈在不必另请高人。后代人谈孙思邈,往往只知道他是写过《千金方》的一代神医,可是在大唐年间孙思邈不仅仅是个医生,还是名扬天下的博学鸿儒与散修高人。此人七岁读书日诵千言,到二十岁时就已经汇通儒、释、道三家之学。
前朝隋文帝杨坚,征孙思邈为国子监博士,未受。唐太宗李世民曾赐爵银青光禄大夫,孙思邈也固辞不受。当今圣上李治想拜他为谏议大夫,孙思邈仍然没有接受。两朝三代君王都曾赐爵,品阶一次比一次高,而孙思邈一次也没有接受,这不止是一位名医能享受的待遇和胸襟做为。
唐代皇室姓李,自称老子之后,立国后尊崇道教,到当朝武皇后掌权,又大肆崇佛,而地方士子又尊崇儒家正统,三教之争在朝堂上也十分激烈。龙朔二年(公元662年),皇上曾组织了一次三教大辩论,让诸派各展其说,孙思邈发表了《会三教论》,力主相互取长补短勿再争执攻讦,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和称赞,影响十分深远。至于孙思邈本人,是修道炼丹的高人。
唐代的科举制度与后世特别是明清两朝不同,不局限于四书五经那么古板教条,而是以杂科取士,对人才的判断标准体现了相当大的包容性。当时的取士之科分为秀才、进士、俊士、明经、明法、明书、明算等科,其它如医、卜、相、琴、棋、书、画均可登科,如孙思邈这种博学之人,那是最好不过的老师,只是这种人请都请不到,他能待在梅振衣的身边一年是天赐的福缘。
梅孝朗让夫人且去,把心腹梅毅叫了进来,梅毅进门时裴氏正好擦肩而过,香风飘处有意无意笑着瞄了他一眼。这眼神让梅毅心里有点发毛,在他印像中这位夫人就没冲下人这么笑过,心里发毛脸上可不敢改色,来到案前垂首问道:“老爷叫我,有什么吩咐?”
梅孝朗:“你明日就出发,快马赶到芜州,带着我给老神仙与张管家的亲笔信,到了之后不要回来,暂且就留在那里。”
梅毅感到有些奇怪,他们兄弟俩是候爷最信任的贴身近卫,大哥已经派到裴行俭将军的军营里去了,现在把自己派到芜州,可见候爷对芜州之事的重视程度。但他已经习惯于服从命令,只是微感讶异的答道:“知道了,明天就启程。请问老爷让我在芜州待多久,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梅孝朗:“当然还有别的安排,你的剑术不俗,我儿如果还有空闲,希望你能教他防身自保之术。”
梅毅想了想道:“我这一身粗浅功夫,本就为候爷效力,教授小候爷自然不敢藏私,可是小候爷的身体,恐怕还不能……”他的疑问很对,梅振衣现在的状况连门都不能出,怎么还能学武?
梅孝朗打断了他的话:“你去,未必一定教会他什么,一切看状况吧,但有一点要注意,老神仙千万不能在我家出半点意外,我儿也不能受半点惊扰,你明白了吗?……等到我儿有自保之力,我自会召你回来,你大哥现在是行军校尉,到时候,我会为你谋一门更好的前程。”
梅毅单膝下跪道:“跟随候爷效命便已知足,如今已不想再求闻达,我一定会竭力保护好公子周全!”此时他已经明白梅孝朗的意思,是让他到芜州去专门保护梅振衣的,这份差事要等到梅振衣有自保之能才算完成。谁会去加害一个远离长安的十二岁少年呢?梅毅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多说话。
梅孝朗摆手道:“你不求闻达,那就给你儿子谋一份好前程吧。你先下去吧,明天还要赶远路,需要准备什么东西自己去找管家。”
梅毅走后,梅孝朗一个人独坐书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儿子的病治好了当然高兴,他能有今天不能忘了柳氏一家的恩情,而梅振衣是柳氏留在梅家的唯一骨血。如果他能脱得开身,真想去亲眼看看那多年未见的长子,可惜现在根本不能,就算梅振衣能来长安,他也不打算让儿子来这个是非之地。
如今陛下李治春秋已高体弱多病,上次在巡游东都的归途中就突然晕倒了,据宫中传来的秘密消息恐怕继续享国的时间不久了。武皇后有四个儿子,长子李弘已亡,如今的太子李贤也不受宠,这嗣位时的朝堂震荡不得而知。他与宰相裴炎联姻共同进退,拥护新皇之事可得好好掂量,现在甚至没有精力去多想别的。
他的夫人裴氏别的还好,就是气量狭小妇人之见太深,恐怕也容不下前妻留下的嫡长子,这一点梅孝朗是心知肚明,但是他也不认为裴氏会有那个胆子去加害梅振衣。派心腹梅毅去芜州保护儿子,更多的是防备如果朝堂震荡梅家不保,那么梅振衣还可以设法避祸。这种结果当然不是梅孝朗所希望的,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还是考虑的周全些好。
……
裴玉娥离开丈夫的书房后,盈盈笑意陡然化作满脸寒霜,心中暗骂道:“老不死的孙思邈,听说都一百好几十岁了,怎么还不进棺材?就在太白山修你的道炼你的丹好了,为什么要管我们梅家的闲事?这么多年像一块臭膏药粘着梅振衣不放,到底把他给救醒了!”
裴玉娥不高兴当然有原因,梅振衣就算生母已死,那也是南鲁候的嫡传长子。大唐开国王候后人到这一代多已凋零,但南鲁王梅氏这一支依然圣眷更浓,与她娘家裴氏如今是同气连枝权镇朝野。这梅家的基业本来是要落到她儿子梅振庭手上的,偏偏那位白痴大少爷竟然醒了。
梅孝朗是朝中文官,俸禄不算少那也仅仅是日用不愁而已,真正在京交游依仗的家底还是柳氏陪嫁的产业,可是这一份产业早已有言在先那是要归梅振衣的。如果梅振衣是个白痴没什么关系,他自己也不会经营动用,继承家业的实际上仍然是次嫡子梅振庭。除了家业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南鲁候爵位,只要梅振衣没什么大毛病,做为嫡传长子将来理所当然是要袭爵的,那么裴玉娥母凭子贵的一切盘算恐怕要落空。
她若是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偏偏又是宰相裴炎的女儿,自幼耳濡目染那是心比天高。她嫁入梅家多少也是一桩政治婚姻,娘家势力虽然大但子侄众多,对于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来说要想借力还得看夫家的权势,将来还是要靠儿子的地位。说实话,这个女人的心胸、眼光也不怎么样,但她的想法不能说没有理由。裴玉娥甚至在心中恨恨的想――那个白痴,怎么没早死掉?
……
次日,梅孝朗上朝,梅毅整装待发,他只有一人一骑,没有带随从。牵马正往外走,管家梅安拦住了他:“梅毅,夫人有请。”
裴氏这个时候找他干什么?梅毅随管家来到前厅东厢房,也是梅府来客的等候之处。侯爷夫人坐在那里,右手边的高几上放着一把鲨鱼皮鞘、镂金剑柄的长剑,见梅毅到来挥退管家指着剑说道:“梅将军,听说你要远行芜州,远离长安路途坎坷,照顾小公子责任重大,我先替相公谢谢你了。这把镂金剑是我娘家之物,虽不算仙家至宝但也也不是凡品,自古宝剑赠壮士,梅将军的剑术出神入化,此剑就送给你了。”
梅毅赶紧推辞道:“谢主母厚恩,但无功不受禄,不敢受这么贵重的赏赐。”他心里有点打鼓,侯爷夫人竟然称他为将军,不知是赞誉还是在暗示什么。
裴氏见他不收,粉脸微微一沉:“将军何必如此谦虚呢?你此去就是为梅府立功,去保护柳氏之子,难道就不能接受我们裴家的东西?我且问你,在你心中芜州柳家比我们裴家又如何?”这话问的,如今柳家最大的官就是已故柳巧娘的哥哥柳直,任宁国县仓督,是个芝麻粒大小的官,就算柳家再有钱怎么可能与当朝首辅裴炎家相比?
“家奴不敢擅谈主母家事,既然主母赏赐,梅毅就叩谢了!”梅毅没有答裴氏的问题,但也不好再推辞,叩谢接过了镂金剑,裴氏的神色这才满意。
出门之后梅毅暗自叹道:“候爷夫人真是多事,何必让我这样一个下人为难呢?就算我收了裴家的宝剑,敢怠慢梅府大少爷吗?其实二少爷如果真有出息,用不着介意大少爷如何。……唉,这女人的目光就是短浅,老爷怎么娶了她?也难怪,她是裴相的女儿,看来大人有大人的难处,小人有小人的自在,我就不必要这样的老婆。”
梅毅收拾行装离开长安,从浮津桥过黄河,穿过终南山,策马向南而去。
……
秦岭高耸,自西向东绵延数千里,自古是关中一带南方的天然屏障,古称南山。上古中原野民不知天下大小,行游至南山受阻,故南山也称终南山。广义的终南山指的就是秦岭山脉,狭义的终南山指的是长安以南的一座大山,方位恰恰在长安与芜州的路途之间,而整个南山山脉的最高峰在长安以西,就是孙思邈隐居的太白山。
将时间倒退回十天前,就是梅振衣刚刚“醒”来的那一天,终南山的半山腰,一块向外突出的巨石上,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浓眉星目模样十分俊秀,眉宇之间还是个稚气未脱的童子,却身披一件丝光鹤氅。女的只有七、八岁,小小年纪却长的是秀美出尘,更兼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两人正在向南遥望,一阵南风吹来,童子一侧身伸手虚抓,似乎摄住了无形的风尾,沉吟道:“明月,我遥看南方云气突变,天下灵枢汇聚于斯地,不知有何方神圣现世,却隐约有好重的杀伐之气,似帝星又似杀星,却都似是而非,好生玄妙啊。”
那叫明月的女童说话时一脸天真烂漫:“清风哥哥,我没有你那么高的修为,一点都看不出来,既然你说天下灵枢汇聚,那我们就去那里修行好了。”
那名叫清风的童子伸手,旁边的山上有一根树枝折断凌空飞到他手中,他以枝画地好像在衍算什么,一边画一边说道:“这世上的妖魔鬼怪被惊动,恐怕也会赶去那里。那个人的处境,只怕比当年西行求法的玄奘还要凶险,你我现在若去了,那个地方也不会太平。”
明月眨眼道:“我们管他什么妖魔鬼怪还是一方神圣呢,找个地方清修罢了,去就去呗。”
清风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怕那些宵小妖魔找不到真神,却碰到了你我,会起误会的。”
明月一撅嘴:“清风哥哥怕妖魔误会吗?当初随镇元子去五观庄,迎接玄奘之事已了,镇元大仙不打个招呼就上天界了,闻醉山仙府的弟子要侵吞我们的药田,那么大的误会你不也没怕吗?现在我们被逼出昆仑仙境,正好要找个地方清修呢。”
清风淡然道:“我不是怕什么,而是不愿意被滋扰,闻醉山已不适合你我清修,所以我干脆带你走了。现在明知麻烦,又何必去呢?但你也不必烦恼,我已算定,我们不去,那人自会来此相见,就在这里等着吧,到时再谋他一处洞天福地。”
明月:“你不是说那人凶险吗?现在又没事了?还会到终南山来?”
清风皱眉道:“颇为玄妙,我也不能尽解,但风中感应确实如此,应该不会错的,你我就暂居此地等着罢。”
他们所说的南方云气突变之处,就是芜州一带,梅振衣醒而人鬼神惊,有不少妖魔与高人带着不同的目的前往南方一带查探,却一律没有结果。有一个意外的误会帮了梅振衣,这些人找的都是在那几天芜州一带出生的孩童,而梅振衣不是,他已经十二岁了,一开始其它人就找错了方向。
说到这里,这梅振衣是谁呀?他就是莫名穿越而来的梅溪。
公元2008年11月14日下午,北京中医药大学二年级本科生梅溪,莫名其妙的在大街上就那么“消失”了。当他摘下句芒之心听见风公子的警告但已经晚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骨肉在瞬间消散于无形,眼前的世界全部消失。这种感觉很怪,不应该是世界消失了,而是梅溪的听觉、视觉、触觉等等感知随着身体的消散而消失,相对而言眼前的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更奇怪的是,那奇异的神识还在,只是孤零零的在虚空当中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如同寂灭。怎么了,自己这是死了吗?就在下一个瞬间,梅溪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回来了,眉心一凉如同针刺一般,他顺势睁开了眼睛。这睁眼的动作好艰难,抬起眼皮就像举起一座大山,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觉得眉心有针刺感,睁开眼睛发现是真的挨了一针。他莫名躺在一张很奇怪的床上,枕头后面还立着面短屏风。面前坐了一个人,那人指间金光一闪突然收回不见,他见梅溪睁开眼睛也面露震惊之色。梅溪毕竟是学中医的,恍惚知道面前人刚才是在给自己施针,但这么神奇的收针法从来没见过。
第一卷:养生主 019上、房中幼女羞儿面,堂前故人似相识
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梅溪艰难的转动眼珠慢慢看清了周围的情况,这是一间屋子,比学校宿舍大一些,陈设非常简单,除了自己睡的这张床,屋子里只有一张大方桌和屋角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大的吓人的柜子。桌子上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而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支着一个小炉子,有两名少年正在看着炉火,炉子上有个瓦罐不知道在炖什么东西。
屋子里一共有四个人,除了那两名青衣少年,门边站着个五、六十岁的老叟,而在他面前坐着的是一名须发尽白的长者。这位长者的面目真好看,老头也能这么帅吗?只见他唇红齿白,眼眸明净毫不浑浊,面如冠玉慈眉善目,根根银发如雪在头顶上打了个核桃大小的发髻,横插着一根簪子好像道士髻。
银发长者身穿葛布长袍,不是现代人的装束,屋子里的四个人都穿着电视剧里才能见着的古装!怎么回事,拍电视吗?没看见摄像机呀?自己一睁眼怎么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躺着,这些人又是谁?梅溪已经懵了。
更让梅溪感到诧异的是,睁开眼睛看见四个,居然有三个是熟人,至少是眼熟的人。门边站的那位老叟,差点让梅溪以为看见了梅太公,仔细看又不是,那人比太爷显得年轻健壮,个子也高了半个头,但是五官身形十分酷似。蹲在地上看炉子的两个少年,看上去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十四、五岁,面貌相似显然是一对兄弟,但他们的样子梅溪太熟了,尤其是左边那位年岁稍小的,活脱脱就是年轻几十年的曲正波教授,太像了!
“这里哪里?……您贵姓啊?”梅溪懵懂而艰难的说出这句话,声音含糊勉强才能猜出他在说什么,开口十分生涩,仿佛喉咙和嘴都不是自己的。他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但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觉得气血翻滚脸胀的通红,无法再发声。
他这一开口不要紧,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扇扇子的少年手一抖,把火炉上的瓦罐打翻了,而门前的老叟一蹦多高,脑门差点没撞到屋梁,狂喜道:“小候爷醒了,老神仙,你听见了吗,少爷说话了!”
而床前的白发老者显然镇定的多,他只是面露讶异之色,然后也露出惊喜之意,口中喃喃道:“苍生可怜啊!”接着老者发现了梅溪面色胀红喘不上来气,立刻一挥衣袖,梅溪的上衣就解开了,与此同时几根金色的细针已经插在他胸前的穴位上,都不知道这针是怎么插上去的。有金针刺穴,梅溪就觉得胸中气闷感消失了不少,人也舒适了很多,但身体一紧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白发老者起身朝门口道:“张管家,梅公子失魂已回,是大喜,但此时生机最弱,也是大凶。你去把所有伺候小少爷的下人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要吩咐,这孩子能否安然无恙,就看接下来的这一段时日了。……振声、振名,你们看好小少爷,一个时辰内不要动他。管家,你随我去安排。”
老者带着管家走了,梅溪躺在床上彻底晕菜了!这不是拍电影,看来是真的,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自己穿越了。这到底是倒霉还是走运呢?在起点中文网上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却从来没想到这么荒诞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是穿越到什么年代,什么世界,又变成了什么人呢?
梅溪没法动,没法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但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了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注意到一件并不起眼的青瓷水著。梅溪倒吸一口冷气——靠,国宝级文物啊!
这种秘色青釉瓷,以唐初器物最为典型,唐代之后工艺就失传了。它的光泽有非常显著的特点,比如一只空碗放在那里,看上去却像盛满水一样,再看现在这只水著壶,放在桌子上,其光色就像浸泡在清澈的泉水中那么润泽。梅溪的四姑家就是做古瓷赝品的,但也造不了这种瓷器的高仿品,在内行眼里真假太容易辨认了。梅溪上大学前走江湖去的最大城市就是西安,在陕西历史博物馆见过这种瓷器的真品,是唐代法门寺地宫出土的。
看见这件东西,梅溪肯定了两件事:第一,自己穿越到唐代来了。第二,自己应该出生在富贵之家。因为即使在唐代,这种上品青瓷也只有贵族才可能享用,随随便便就这么放在桌子上当日用品的,那绝不是一般的富贵之家,看来自己的身份也很尊贵。刚才那些人称呼自己是梅公子,管家叫他少爷,那看来这户人家也姓梅,自己是位少爷。听老者说话的口音,似乎来自关中一带,那么这里地处关中吗?但是那位管家说话却是典型的南方口音,不清楚是什么地方人。
看完青瓷又注意到床前守着他的两名童子,长的怎么那么像曲正波?他想开口发问,但是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咿呀的弱声。床前的童子赶紧道:“梅公子,你刚刚醒来元气正弱,不要着急开口说话。……为何这么看着我?我叫曲振名,这位是我哥哥曲振声,我们都是孙老神仙身边的药童,是老神仙把你救醒的。别担心,有孙仙人在,你一定会没事的!”
这曲振名好说话,一开口就讲了这么多,还真都是梅溪想问的。旁边的大哥曲振声道:“二弟,梅公子刚刚醒来,你不要说这么多话,耗他的精神。”
曲振名立刻反问道:“老神仙不是吩咐过梅府的下人吗,梅少爷只是失魂而已,肉身五官俱足能听也能看,要多和他说话,时常掀开眼皮让他多见动静,锻炼耳目生长。”
曲振声比弟弟大几岁,医道上懂的也更多,教训弟弟道:“此一时彼一时,神魂一回极耗元气,此时应该静养慢慢恢复如常。……梅公子,我弟弟天生多嘴你别介意。”他还不忘对床上躺着不动的梅溪道歉一声,也不管刚刚醒来的白痴少爷能不能听懂。
梅溪听的很清楚,这两人都姓曲,与曲正波同姓,他们称呼那位长者为孙老神仙,而看刚才那位长者给自己下针的手法,显然是一位了不起的修行高人与医道大家。既然这里是唐代,有什么医生能在生前就被人尊称为老神仙呢,身边的药童面貌又酷似曲正波?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孙思邈。
自己莫名穿越后一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留芳千古的药王孙思邈,如果这不是做梦的话,这一对药童十有八九就是曲正波教授的祖先了。看来曲正波教授曾经说的都是真话,曲老头自称是药王爷弟子的后人,许多人私下里并不相信,包括曲怡敏都很怀疑,只是不当面驳曲教授的面子而已。看见面前人的年纪,根据曲教授曾经的说法,推算一下具体年代,现在应该是唐高宗当政的年间。
梅溪躺在床上不能动又没法问,只能在那里胡思乱想,不得不说,他胡思乱想的推断结果竟然是惊人的准确,除了把自己身处的地点判断错了——这里是芜州不是关中。假如世上还有人穿越的话,不知能否做到梅溪这般,躺在那里只是看一眼听几句,就能把处境了解的这么清楚?他的确没有白活二十年。
想到了曲教授和曲怡敏,梅溪又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穿越了,脑袋又有些迷糊,回想起睁眼之前二十年的经历。难道就这么告别了二十一世纪吗?那里有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梅太公,情意朦胧的曲怡敏,江湖难忘的付小青,还有和蔼可亲的曲老爷子,今天晚上本来是要上他家吃晚饭的,不知道他失踪了这些人会有什么反应?
转念一想,梅溪又意识到那顿晚饭似乎并没有错过,因为按现在的处境来看,只是要再等到一千三百多年后。世事太奇妙了,梅溪的脑袋一阵阵迷糊,曾经也看过不少穿越小说,那些主角穿越之后的经历往往很爽,可是轮到自己头上,面对这个未知世界第一个反应是深深的茫然,就像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水面上,四周看不见岸,也看不见一条船一个人和任何一点灯光。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我?梅溪在心中无声的喊道。他不想穿越,他只想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中去,假如现在就有办法一闭眼一切都能恢复正常,梅溪会选择回去。想到这里脑海又莫名冒出另一个想法——如果能把桌上那只青瓷水著也抱回去就更好了。
第一卷:养生主 019下、房中幼女羞儿面,堂前故人似相识
任何一个人陡然遭遇到这种事情,脑袋都会很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冷静不下来,梅溪也不例外,这种感觉不设身处地去体会是很难讲清楚的。就这样迷糊一阵又清醒一阵,感觉疲倦至极,他又睡着了。
梅溪睡着的时候,管家张果正在菁芜山庄的前厅召开全体家丁大会,首先宣布了小候爷已经醒来的重大喜讯,接着又宣布了下一段时间山庄中所有人的事务安排,一切都听从孙思邈的指点。
在孙思邈的要求下,梅振衣所居住的小院除了贴身照顾的几个人之外,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小候爷的饮食,每天都有专门不同的配制食谱,根据节气与气候而定。梅振衣日常所接触的物品,必须用配制的药水定期蒸煮。和梅振衣接触的人,孙思邈都要定期把脉,一旦发现脉相有什么不对就立刻换人,而且进出小院必须洗净手戴口罩。
唐朝有口罩吗?这一点梅溪不清楚,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孙思邈就在芜州发明了一次,就是一种用几层细纱布罩住口鼻的东西。
如果有现代人知道了孙思邈的安排,就明白这是一种隔离护理措施,当时没有现代的那种重症监护室,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已经算是安排的最好了。以梅振衣现在的体质,最怕风寒湿热等等病症的感染,哪怕一场感冒都可能会要他的命。他一醒来,就被孙思邈彻底隔离了。
孙思邈的安排还不仅包括这些,否则也枉称一代神医了,中医治病考虑的问题应该更多。梅振衣浑浑噩噩十二年,突然就开口能言,众人以为惊异,孙思邈却想到了另外一种情况——这孩子并不完全是个白痴,以前也能感知到一些事情,只是无法指挥身体与开口说话而已。否则就算救醒了,那也应该与初生的婴儿没有区别,绝对没有开口说话的道理。这是一件好事,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孙思邈没想到事情的先因后果,他不可能知道是梅溪穿越为梅振衣,但站在医生的角度,这种判断又十分正确。所以孙思邈又吩咐所有与梅振衣接触的下人,要尽量多的与梅溪说话,说话的内容不限,比如介绍自己是谁平常做什么事情,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等等,目的就是让这个孩子尽量了解身处的环境,周围又是什么人?除了身体发育之外,心智发育也是非常重要的,梅溪开口说话已经是十二岁了,他需要在睁开眼睛的同时尽快的开发心智,否则长大了也很可能是个弱智。
当天晚上菁芜山庄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红光,如果不是怕惊扰小候爷休息,就差敲锣打鼓庆祝了。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兴奋?因为他们的身家前途都与这位白痴小候爷联系在一起。如果梅振衣死了,菁芜山庄的下人们也是前景暗淡,如果小候爷一直是白痴,他们守着小候爷也能谋一份不错的生计待遇,但出人头地恐怕没什么指望。
如今梅振衣醒了,就像太阳出来了一样,等他长大了继承爵位与家业,下人们也等于主荣仆贵,说不定还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们是小候爷最亲近的人,将来小候爷如果要做什么大事情,菁芜山庄这批人将是他最信任的班底,而不是长安候爷府的那一批人。自古很多权贵,起家后都喜欢重用旧仆,也不是没有原因,这一批人对他来说是最忠心不二的。
梅溪此时还不太清楚,有那么多人因为他的醒来在憧憬着美好未来,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在这间屋子里,刚才所遭遇的一切是真实的并不是梦。屋子里已经点灯了,床前一左一右加了高几,点着两盏铜灯。
这铜灯精美异常,是天鹅转头梳羽的造形,天鹅背上有烛台,插着点燃的蜡烛,而天鹅张开的大嘴就像灯罩一样,蜡烛燃烧产生的油烟都飘了进去。灯罩通过弯曲的天鹅脖子与下面的身体相连,不难猜测,天鹅肚子应该是空心的,里面装的大概是清水一类的东西可以吸附油烟,而尾巴上是出气孔。这灯简直就是净化空气的环保灯,唐朝人竟能设计出这么精巧的玩艺来,如果拿到二十一世纪,这两盏灯至少也是国家一级文物。
灯光下床前坐着一位须发洁白的老者,他居然戴着口罩掩住口鼻,看口罩的样子是圆形的,倒也和现代医生用的方形口罩差不了太多。屋里没有其它人,梅溪前胸插的金针也不见了,现在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他觉得全身酸软非常虚弱,却发现身体似乎能动了,微微扭了扭脖子想开口说话,他想问面前人究竟是不是孙思邈?
见梅溪动了,老者伸手轻轻按在被子上道:“不要动,也不要说太多话。我知道你刚刚醒来有很多话想问,但是此时开口伤元气,尽量少说话,你听就行。……如果我说的话你能听懂,就眨眨眼睛。”
梅溪听话的眨了眨眼睛,老者露出笑容:“很好,与我猜测的一样,你能听懂人言。那么我就继续说了,假如你听不懂,就把眼睛闭上一会再睁开,我就明白你的意思,好不好?”
梅溪主动眨了眨眼睛,老者点头道:“很好,好聪明的孩子!我们开始吧。……你姓梅,名振衣,小名腾儿。我姓孙,叫孙思邈,是一位医者。你之所以躺在这里,是因为你病了,这一病就是十二年。今年你十二岁了,刚刚能神魂自主,也会开口说话了。你的病会好的,身体也会恢复,但这一段时间还不能乱动,也不能离开这间房子,我们慢慢来好吗?”
他果然是孙思邈!一开口就说出了梅溪此时最想知道的事情,梅溪无话可说又眨了眨眼睛,听孙思邈继续讲下去。孙思邈说的话不多,只是简单的说了说梅溪的身体状况,今后一段时间要注意些什么等等,大体只是安抚。最后又说道:“照顾你的那些人,会告诉你很多事情,你如果喜欢听,就像今天一样眨眨眼,如果不想听觉得累了,就把眼睛闭上,他们就会住口的。……其实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我估计十天后只要你肺气稍复,就可以正常说话了,只是注意不要太劳神费力。”
到这个时候,梅溪已经完全清醒了,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有些无奈有些绝望,但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有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自己冒充了梅振衣的身份,这是个秘密,对谁也不能说。其实梅溪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以后会怎么样不清楚,先把身体养好,再慢慢去了解这个世界,决定自己该干什么?
有了这个想法,梅溪也有了主意,既然孙思邈让他暂时少说话,那他就干脆尽量不说话,躺在床上装傻好了,免得别人把他当怪物。但有些话还是要说的,在孙思邈讲完之后,梅溪挣扎着又说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二句话:“尿,撒尿!”
躺了这么久,不知不觉腹中有些尿急,他不了解“梅振衣”以前是怎么撒尿的,但现在他总不能尿在裤裆里,顾不得不好意思把话说了出来。孙思邈又笑了,似乎很满意的道:“好,很好,时辰也和以前一样准。有什么事情就这样说出来,不着急,马上就有人来帮你净身。”
谁来帮他净身?孙思邈起身出去,房门一响梅溪眼睛一花,进来两个……小罗莉?没看错,就是两个粉嫩的未成年少女!
这俩丫头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也戴着口罩掩住口鼻,露在外面的眼眉十分秀丽,一看就是两个小美人胚子,梳着鸭头髻,衣裙很是利索干净,袖口也被扎了起来。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人的眉目几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双胞胎,其中一位左眉角上方有个红豆大小的胭脂记,还可以互相分辨。
她们端着铜盆,木桶,上面还搭着几条不同的手巾,放下这些之后,其中一个人转身出去,又拿进来一件——尿壶?梅溪在医学院待过,当然知道卧床男病人用的尿壶是什么样子,看这丫头手中的东西,比乡下的老式陶夜壶小些,开口又比医院用的那种白搪瓷尿壶大,但看形状就能猜到是干什么的。
梅溪哪见过这种场面?撒个尿还需要两个美少女伺候?但现在又全身无力起不了床没有别的办法,脸红了觉得十分尴尬,干脆闭上了眼睛,闭眼之后又忍不住眯开一条小缝偷眼观瞧。
那两女孩也看了梅溪一眼,其中一个问道:“少爷不是醒了吗?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另一个答道:“老神仙说了,少爷身体还很弱。可能又睡着了,这时候不要惊扰他,像以前一样伺候少爷净身就是了。……你看,少爷的脸色比以前红润多了,也有血色了!”
“谢天谢地,感谢孙老神仙,少爷的病有治了,我们姐妹也有盼头了。自从柳老爷把我们送到山庄后,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呢!”
第一卷:养生主 020回、向时燕京街头乞,王侯府上少年痴
两个少女说着话手下不停,似乎已是轻车熟路,走到床前掀起薄被,梅溪就没穿裤子,掀起长长的贴身小衫小鸡鸡就露了出来。一名少女一手持壶,一手轻轻扶着梅溪的小鸡鸡,掀开包皮对准瓷壶开口。另一名少女伸出纤纤玉指点在梅溪耻骨上方小腹处的穴位上,然后稍稍用力按摩四周。
梅溪就觉得膀胱一紧,不由自主尿道括约肌一松,一泡尿就撒了出去,点滴不漏全部被接到瓷壶中。梅溪是又害臊又诧异,刚才这小丫头用的是指压点穴的手法,看来是神医孙思邈教的。原来为了避免他随意大小便,竟然专门安排人定时指压点穴,而且还是两个丫鬟。——腐败,古代权贵简直太腐败了!
小便完了,两个丫头轻轻的搂住梅溪的脖子托住脑袋,给他翻了个身,把衣物解去,用毛巾沾着铜盆里的温水为他擦拭身体。她们非常仔细,连脚指缝那样细小的地方也擦的干干净净,动作极其轻柔,这热水里还泡了东西,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清香。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非常舒适,从来就没有这么享受过!
一年前梅溪还是在北京西客站当过乞丐的人,转眼体会古时王侯富贵,种种感受格外复杂强烈。
只擦几下,就要换一条毛巾,仅身体背面就换了七条毛巾,一个丫头擦,另一个丫头轻轻托住他的脸,防止他趴着的时候口鼻让枕头掩住。擦完背面把梅溪翻过来,铜盆里的温水稍凉,立刻出去换了一盆新的,继续擦身体正面。
赤身裸体让两个小罗莉这么摆弄,梅溪在暗爽之余真的很不自在,可小鸡鸡却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两丫头对少爷的身体再熟悉不过了,这一点变化她们立刻就发现了,红着脸吃吃笑,一人指着那里对另一人悄声道:“姐姐,看见了吗?少爷龙兴了!”
那姐姐也面带羞意小声道:“少爷真的是神魂已回,就不知道何时才能成人?”
梅溪也觉得很丢人,眯着眼睛向下身瞄去,一眼看见心里泛起说不出的古怪感觉。自从醒来后一直看见的都是别人,却没有留意自己的身体,现在脱了衣服被人擦拭才发现自己是形容瘦小皮包骨头,瘦弱的不能再瘦弱。听说“梅振衣”已经十二岁了,可这个样子说七、八岁也正常,发育的十分不好。尤其是小鸡鸡,哪能谈得上什么龙兴,就和半截小拇指差不多,一根毛都没长,像小茶壶嘴那样嘟嘟翘着。
唉!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也太丢人了!梅溪暗自叹息一声。此时身体已擦拭完毕,再用柔软的丝棉仔细将全身上下的水汽拭干,换了一件干净的内衫给梅溪穿上,放正身体掩好被子。这时恰好听见那一声叹息,两丫头吓了一跳,赶紧站在床前躬身道:“少爷醒了吗?是奴婢打扰少爷休息了吗?”一边问还一边睁着乌溜溜的眼珠悄悄抬眼观瞧。
梅溪睁开了眼睛,又眨了眨,意思是你们可以说话。——孙思邈这么吩咐的。
两丫头比较机灵,看见少爷眨眼立刻想起了孙老神仙的吩咐,眉角有红痣的首先怯生生开口说道:“我叫谷儿。”她一开口另一个丫头立刻接道:“我叫穗儿,我们都是柳老爷送到山庄的下人,专门伺候少爷净身更衣的。”谷儿又道:“柳老爷就是少爷的舅舅,我和妹妹俩在少爷身边已经两年了……”
这一对双胞胎姐妹说话很有意思,你一言我一语就像在玩接龙游戏,又似心有灵犀配合的十分默契,听上去丝毫不乱,梅溪也听明白了她们是什么人。
谷儿与穗儿当然是梅振衣的贴身丫鬟,却不是他从长安候府带来的下人,而是他舅舅柳直送的“礼物”。柳直就是梅振衣的母亲柳巧娘的哥哥,现任宁国县仓督不在芜州城中。这两个丫鬟是他送到外甥身边专门伺候净身更衣的,替换原先年纪已大回乡养老的老妈子。她们今年十二岁,与梅振衣同庚,已经来了两年了,照顾少爷那是心灵手巧仔细谨慎,管家张果十分满意。
梅溪一边听一边想:“古人真大方啊,我那个没见面的便宜舅舅,一出手就送了这么一对美少女组合,还有拿这个送礼的吗?”一边开口道:“水,喝水!”他真的感觉到渴。
“唉呀,只顾着说话,忘了少爷净身更衣后是要喝水的,口渴了吗?这就去拿,穗儿你看好少爷。”谷儿连忙起身提起桌上的青瓷水著出去,不知从哪里打了什么水回来。
谷儿将梅溪从枕头上扶起,双手从后面半抱,就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穗儿也不用杯子,一只手轻轻托起梅溪的下巴,将壶嘴对着梅溪口中慢慢倒水,而谷儿用手一按梅溪的后心,以特别的手法轻重不一的按摩,梅溪不由自主张口喉间吞咽,将水喝了下去。谷儿没有让他喝多少,只几口就停了下来,这水很纯净,不冷不热温度正好。
梅溪已经醒了,可以自己喝水,但两个丫鬟还是这么喂,他一点劲都不用使。谷儿喂水时用的按摩手法梅溪见过,穿越前在医院里给那个患狂躁症的警察喂药,曲正波教授用的就是这种手法。如果不懂这些,强行撬开嘴往里灌药,汤药可能会流到气管里呛死人的。
这俩小丫头伺候撒尿与喝水时用的手法都非常精妙,显然是受过内行高人的传授,难怪这个梅振衣从小神魂无主却能活到现在。这也幸亏是生在大唐遇到了孙思邈,假使生在西方早就死翘翘了,还能等到梅溪来穿越?
一念及此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两个丫头一个在身后半抱着他,另一个在身前小心伺候,她们身上有一股清新的少女幽香,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那种自然的清纯气息。梅溪在想——究竟是古人早熟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早熟?想来想去得出的结论还是古人早熟,尤其是女子。
古时女子多不读书,往往十五、六岁就嫁人生子了,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从心理年龄看要比现代人成熟的多,因为她们要肩负家庭责任的时间更早。所以古人常道“二八女多娇”而不是“三八女正熟”。据说武则天十四岁进宫伺候唐太宗,那可是压着后代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规定的幼女底线,推测一下现在的武氏已经是皇后了,不久之后应该当女皇了吧?
《黄帝内经》上论述:“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指的的是女子从七岁开始逐渐发育;到十四岁之后趋于成熟具备了正常的生育能力,房事方可不伤;而到二十一岁与二十八岁之间,身体的成长达到最佳的巅峰。
这里指的是生理意义上的年龄,如果保养得当,可以将巅峰期延长延缓衰老,从养生的角度主张延缓衰老却并不主张过早的成熟,发育过程中打下的根基非常重要。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将“幼女”的年龄规定为十四岁,与十四岁以下幼女发生关系无论是否对方同意,都定义为非法。这么界定的根据从哪里来?其实就是从《黄帝内经》来,与其它国家的立法考虑依据是不太一样的,但是没人公开这么说。
那么男子呢?《黄帝内经》上说:“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什么意思就不多解释了,男同胞们自己去理解吧。
梅溪半靠在谷儿怀中,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这小妮子发育的很不错,想来那双胞胎妹妹穗儿也一样吧?这俩小丫头从小就这么伺候自己,将来长大了怎么办?据书上说古时候大户人家的贴身丫鬟,下场不好的都是打发出去嫁人,如果伺候的好就被少爷收作填房或侧室。那么自己将来也应该把这一对姐妹给收了?舅舅送来这对丫鬟恐怕就是这意思吧?
她们伺候自己如此亲密,将来如果打发出去嫁别人,感觉还真有些……想到这里梅溪心里痒痒的、怪怪的。此时突然有些清醒,反问道:“我在这里瞎想什么呢?莫名其妙穿越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样,先别讲那么远的事。可怜我穿越前已有五气朝元的境界,拥有最健康完美的身体,可现在呢?简直是弱得不能再弱,一阵风就能吹走。我怎么这么倒霉呀?那五石散是白喝了,一切又要从头开始,也不知道这副病怏怏的身子骨能不能养好?”
他在乱想两丫头也在遐想。她们是从小就被柳老爷买回府中的,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一辈子就是柳家的奴仆了。后来柳老爷把她们送到梅小候爷身边,如此贴身照顾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伺候小候爷一辈子,将来就是小候爷房里头的人。可这小候爷是个不通人事的白痴呀,此事在二十一世纪看来不可思议,但在大唐年间,谁说白痴少爷不能娶填房?
得侍王候,对于谷儿和穗儿来说,本是难得的福份,可这小候爷……她们也时常感叹世事不如意命运难济,但她们这样出身卑微的弱女子又怎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徒有感叹而已。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改变了,小候爷醒了!将来……将来她们姐妹在梅府的地位肯定不一样了,而柳家也会无形中成为她们的娘家。想一想心里就砰砰跳,眼前还是要好好照顾小候爷,他可千万别有病有灾!
一男两女胡思乱想,却很凑巧的都想到一块去了。此时的梅溪,已经渐渐安下心来,既来之则安之,想太多也没用,还是老老实实的去做梅振衣吧。(从此时起,文章中就叫他梅振衣吧,不必再提旧名梅溪。)
第二天一觉醒来,卯时正刻,又是谷儿穗儿前来伺候他净身更衣,更兼排空谷道,这些就不必细述了。随后没有吃早饭,而是进来了六个人,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小伙,把瘦弱的梅振衣从床上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搬动他的身体做各种保健运动。这套工作他们已经做了很多年了,每个动作都非常熟练,而且梅振衣感觉这套保健运动设计的异常复杂。
就拿头部保健来说吧,就包括揉脸、揉耳、弹耳垂、动眼皮等等,最特别的还有抓头发,用手指轻轻把他的头发向外拉,头皮发紧但发丝不断,力度掌握的刚刚好。最后还有人托住他的下巴轻轻用力,让上下牙齿叩击研磨。
一套全身运动下来,每一块肌肉每一个骨节都按摩拉伸到了,梅振衣自己根本没用力,但全身上下都已经微微出汗。又一次净身擦汗换了衣衫,然后才吃早饭。
做全身保健的时候,通过说话梅振衣才知道这六个人是谁。他们都是从长安候府来的原班家人,到芜州已经快七年了,现在最大的二十八岁,最小的二十二岁。这些人都是梅府从小买来的奴仆,原先连姓名都没有,到府上自然姓梅,根据排行叫作:梅大、梅二、梅三、梅四、梅五、梅六。这六人同到梅府自幼一起长大,又同到芜州伺候小候爷,就算不是亲兄弟也比亲兄弟还要亲。
闲话少叙,梅少爷醒来后山庄上下精神抖擞小心伺候,老神仙孙思邈专门有别院居住,安排梅振衣的一切调养事宜。孙思邈暂时没有再用针药,而是改变了梅振衣的饮食,用食疗调养。以前的梅振衣只能用非常稀软的流食,现在情况变了自己学会细嚼慢咽,可以稍用羹蘼。
孙思邈往往根据气节提前开出梅振衣每天的食谱,山庄上下按照要求制备整齐,每天的讲究都不太一样。比如冬至这一天,中午是当归萝卜小羊羹,晚餐是虫草鹜鸭汤,十几天以前食谱就已经定好了。对于懂真正医道的人来说,不仅要会开药方,而且要会开菜谱,一饮一啄皆合天道循环。
梅振衣的身体活动能力一天一天的恢复,到了七天后已经能正常开口说话,只是中气不足感觉仍然十分虚弱,话说多了就止不住要喘。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发育不良兼骨质疏松加严重的营养不良,要想恢复成正常人那样不是那么容易的,孙思邈的预计最少也要用一年。
第一卷:养生主 021回、静知全形神以遇,游刃无厚入有间
梅振衣在穿越前那可是自幼习武的人,内外家功夫都相当不错,尤其内家功夫已到五气朝元的境界。他也曾经想过重新修炼内养功夫,但以前所学的打坐和站桩现在都没法练,他连坐在那里超过半个时辰身体都受不了,更别提运转内劲了——换了身体,他的一身功夫也没了。
这怎么办呢?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练功强身呢?明明脑海里有一身绝技,却半点施展不得。他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孙思邈却主动来找了,教了他一套卧床不动,在身体虚弱时也能修习的内养功夫,而且比曾经的梅太公所教更加深奥精妙!孙思邈只担心梅振衣根本听不懂,尽量用最简单直观的方式传授,而心有城府的梅振衣,完完全全都学会了。
那是梅振衣醒来七日后的晚间,净身更衣已毕正准备休息,孙思邈走了进来。梅振衣赶紧挣扎着抬起上身行礼,对于这位老人家,他可一点都不敢怠慢,心中那是感激敬佩已极。孙思邈摆手示意道:“孩子,有病在身,不必多礼。你躺好,我有话跟你说。……你比我预计的要聪明,那么你躺在这里肯定比一般的孩子难受得多,因为你已经懂事了。”
梅振衣道:“是啊,感觉虚弱,什么也干不了,太无聊了。”
孙思邈笑了:“小小年纪就知无聊二字,这样吧,我教你一个不无聊的法子好不好?”
梅振衣微微点头:“好啊好啊,多谢老神仙。”
孙思邈揭开被子,拉起梅振衣的一只手,点住中指尖道:“此处叫中冲”,又点手心道,“此处叫劳宫。……”他每说一个地方指尖就擦着梅振衣的身体移动,一路虚点,走的就是手厥阴心包经的线路。他的指尖带着一股柔和的内劲,所过之处皮肉筋骨都产生一种奇异的共振,血脉俱通十分舒适。原来他是以指巡经,运转内劲以补益之法一路点了下来,是世间最高明的按摩手法了。
手厥阴心包经这一路走完,到胸前膻中穴收指,孙思邈问道:“孩子,感觉舒服吗?”
这不是心包经按摩吗?好高明的手法!¬¬——梅振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不可能懂这些的,开口就会露了破绽干脆不要说太多。他像个孩子似的点头道:“舒服,太舒服了,老神仙要教我什么?”
孙思邈和颜悦色道:“很简单的,就是要你记住我刚才都做了什么。……来,我们从头开始,这里的穴位叫什么?”孙思邈又指向他的中指尖。
“中冲”梅振衣答道。
孙思邈满意的点头:“好记性,那这是哪里?”他又指向下一处穴位。
“劳宫、大陵、内关、郄门、曲泽、天泉……膻中。”随着孙思邈的手指移动,梅振衣答的丝毫不差。
孙思邈的表情有些凝固,过了片刻才惊叹道:“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天质!想当年我七岁被称圣童,恐怕也不如你。”
梅振衣心中一惊,他的表现确实有点异常,于是装着不解的问道:“有什么奇怪的吗?我已经十二岁了,七岁的时候我连话都不会说呢。”
孙思邈多少是误会了,他认为自己碰到了一位天资超绝的神童。但是对于梅振衣来说,不过是在温习大学里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课程而已,他穿越前就是学中医的,这些都是基础知识。孙思邈虽然感到惊讶,却并不以为神异,自古就有许多白痴在某些方面表现的又像个天才,尤其是记忆和运算能力。梅振衣昏昏十二年,一朝醒来有如此特异天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孙思邈来了兴致,又从头问了一遍,如是者三,梅振衣都回答的一丝不差,真真切切是全部记住了,而孙思邈只教了他一遍!老人家的兴致更高,又点期门穴换了足厥阴肝经一路下去,一边点一边说穴位名称,他只说了一遍,等到再问梅振衣时,仍然回答的分毫不差。
这一试探就收不了手了,直到把十二正经全部问完,别忘了孙思邈一直在用补益之法巡经点摩,如此手法是非常消耗内劲元气的,到此时已经是额间微汗,银发间也冒出了丝丝白气。梅振衣觉得身体轻快多了,自从醒来之后感觉就没有这么好过,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阻道:“老神仙,你累了,赶紧歇一歇吧。”
孙思邈点头:“好孩子,我这就少歇片刻,你真是让我惊喜。”他坐于床前微微闭目调息,心中却有些许激动。他今天来是想教梅振衣内养功夫的,也没指望他立刻就能学会,只想试探试探这孩子到底能学多少,根据资质以后再慢慢教。没想到十二正经巡行只说了一遍,梅振衣就完全记住了,这么好的天资举世罕见!
这一刻,孙思邈已经动了收徒之念。他对梅振衣的感情是复杂的,从小治不好这孩子的病,引以为平生遗憾,这么多年终于把梅振衣救醒了,又发现这孩子天资如此之好,是世上至纯的浑金璞玉。孙思邈今年已经一百三十九岁了,留下大大小小门生弟子无数,但还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完全全继承他的平生所学,见到这孩子,怎能不动念头?
如果梅振衣知道他老人家起了这个念头,一定会感叹一声:“二十一世纪的同学们,好好学习很重要啊!有什么好处,穿越后就知道了!”
既然起了收徒之念,孙思邈也不再着急了,接下来的七经八脉干脆没讲,也没提什么收徒的事,片刻之后睁眼问道:“你现在感觉一定很舒服是不是?那么希不希望将来每天都有如此感觉?”
梅振衣很乖巧的答道:“当然想了,可是这太辛苦您老人家了,我不能总劳动老神仙,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他可一点不笨,孙思邈来了这么一出,肯定不是仅仅给他做经络按摩,十有八九是有功夫要教给他。
孙思邈呵呵笑道:“我还没说,你已经问出来了,是的,我有一个办法,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躺在床上自己巡行周天经脉,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和今天一样的感觉,功夫就算练成了。”同时心中暗道:“这孩子资质超凡,悟性也很不错啊?”
这天夜里,孙思邈真的教了一套可以躺在床上不动的内养功夫。其心法不复杂,首先是凝神入静,到感觉极静极清晰之时,可以清晰的体会到身体四肢。静坐入门的心法有很多种,后世最流行的是“坐而忘形”,而梅振衣所学的是“静而知身”。待静而知身之后,另有养气之法,气机鼓动之后,则移经变气化为内劲振摩经络,按少阴、厥阴、太阴、少阳、阳明、太阳的顺序周天巡行。
总之此内养法门分三步,其一是静而知身,其二是气机鼓动,其三是移经变气。天资再好的人,修炼内养功夫时,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比如梅振衣可以只听一遍就记住十二正经周天巡行,但他就算听完了孙思邈所讲心法,也不可能立刻就到移经变气的境界,还要一步一步慢慢修证。但是有一点孙思邈没想到,梅振衣早就是个内行,得传心法是一点就透,当时心中一片了然。
梅振衣在心中暗叹:“想当初没穿越时,我如果早学这套功夫,何至于再用五石散?药王所传看似简单,实则不凡啊!”他现在的情况最适合学这套功夫,身体非常弱几乎不能活动,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很正常,没有病,只是筋骨不强、气血不足而已。而且他是十二岁的人,七、八的岁的身体,却有年满二十已达五气朝元的境界的悟性。
梅振衣学了这一套内养功夫之后,梅大梅二等人每日清晨的保健运动也就停了下来,为了让少爷在夜间清修,菁芜山庄也不再打更报时。其效果甚至超出孙思邈的预测,梅振衣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到冬至那一天,孙思邈觉得他已经可以走出房门了。
这期间也有不少人听说小候爷醒了,纷纷上门探望,管家张果按照孙思邈的吩咐,一律以小候爷身体虚弱不便见客为由,挡驾不让见。比如芜州刺史蒋华带着司马与长史提着礼物登门,虽然没有见到梅振衣,但也受到张管家的热情接待,留言慰问而去。他们本来就是冲梅孝朗的面子来的,见不见到那位白痴小候爷无所谓。
这段时间梅振衣只见过一个外人,那就是他舅舅柳直,一位五十来岁面貌和蔼的男子。柳老爷来来看外甥出手很大方,菁芜山庄上上下下五十几口人都打了厚赏,一般的下人五贯,贴身伺候梅振衣的下人十贯,而管家张果与谷儿、穗儿三人是二十贯,同时还赏赐给谷儿、穗儿不少女儿家的物品。
当时天下承平万民安居,斗米五钱而已,一贯就是一千钱,这些人都跟着梅振衣发了一笔小财,自然是兴高采烈。赏赐还不止这些呢,小候爷醒来的消息已经报到长安候府了,回信的人应该快到了吧,届时肯定还有厚赏。小候爷一醒大家时来运转——人人都在心里这么想。
梅毅恰恰是在冬至这天赶到菁芜山庄的,不知为何比预料的时间晚了好几天。他本是候爷派来保护小公子的,但是第一次露面,却差点连累梅振衣送了命,山庄上下也跟着惊心一场。
……
冬至那日是一个大晴天,艳阳暖照,句水河畔无风。就在两天前,孙思邈已经告诉张果,所有伺候小公子的下人们可以不戴口罩了,只是染疾与身体不适者需要到山庄外回避。此时的梅振衣已经行动如常,但还不能做剧烈运动。
这天午饭后,孙思邈看了一下天色,特意对梅振衣道:“冬至天地一阳生,而你的身体恢复的很好,可以出门去晒晒太阳了。不必走太远,到句水河边看看山野风景。”
管家得了吩咐,立刻安排小候爷出门,梅振衣第一次出门排场不小,除了管家与梅氏六兄弟之外,谷儿、穗儿也捧着漆盒与手炉随时伺候着。出门不用走路,坐的是步辇,也就是一把带着抬杠的椅子上面还有伞盖,梅大梅二扛着走。管家在前面领路,梅三、梅四、梅五、梅六在后面跟着,谷儿穗儿一左一右。
在梅振衣的印象中,影视剧中的恶霸少爷出场往往都是这种排场,自己像恶少吗?当然不像!既然不是恶少那就安心享受吧,坐在步辇上不禁哑然而笑。一旁的谷儿也笑道:“少爷终于能出门了,天光开阔,心情也大为开朗了。”穗儿接口道:“那是当然,天天在屋子里闷也闷坏了,就应该出来走走,你看少爷笑的多开心啊。”
出了山庄向左,不远就是句水河边,下了步辇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登上河堤。只见阳光下水流清冽缓缓北去,河滩上水草丰盛多已枯黄,但江南天暖还能见点点常绿之色,不时有白鹭飞来,栖于浅草之间漫步,姿态甚是悠闲。这是唐代呀,生态环境保持的好,绝对纯净无污染。梅振衣立足于句水河西堤之上,也觉得神清气爽,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就在此时突然听见管家张果一声断喝:“东方有剑气与妖气,保护少爷!”随着话音站在河堤下的张果纵身展臂,凌空而起象一只大鸟般从梅振衣的头顶上掠了过去,稳稳的落在前方的河堤一侧。与此同时梅氏兄弟六人也纵身跳到梅振衣身边,形成一个包围圈把他与两个丫鬟护在当中,每人都从腰间抽出一根乌溜溜的短棍。
这突然的变故让梅振衣大吃一惊,只见张果站在下方的河堤上,全身衣袍无风自动鼓荡不已,双手张开如虚抱状守住方位,保养的很红润的十根手指突然间变得如枯枝一般,指甲还闪着寒光。
第一卷:养生主 022上、古树成精张果老,山人疑是吕洞宾
“高手,绝对是高手啊!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梅振衣愕然惊叹。管家张果,是梅振衣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孙思邈之外感觉最亲近的人,有一个特别的原因,因为张果长的很像梅太公。具体是怎么回事梅振衣也很奇怪,但也没法问,总不能去问张果一千多年后的事情。而此时张果一露身手,梅振衣立刻就发现他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晴天白日的这么紧张干什么?什么来袭?剑气还有妖气?不会听错吧,张果说的竟然是——妖气!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就在梅振衣惊疑间,对岸天空突然升起一片灰色雾气直扑而来,雾气后面有一道金光激射。
张果身形未动一挥衣袖,平地飞沙走石向灰雾卷去,梅振衣眼尖,分明在天空的灰雾中看见一个张牙舞爪的人形身影。此人在空中受阻,身后的金光也追到了,只听对岸一声大喝:“妖孽休走,受死吧!”
金光击中灰影落地,恰恰在张果身前,梅振衣眼前一花怀疑自己出现幻觉看错了。刚才分明看见天上是一个人,而现在河滩上竟然趴着只一尺多长的大蝎子,被一柄宝剑钉在地上,剑身还在嗡嗡鸣响。梅振衣揉着眼睛张嘴吸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金光落地,对岸河堤上也闪出一个人,凌空踏步一跃就过了句水河,刚刚落地还没有说话,就听张果惊呼道:“梅毅,怎么是你?”
此人正是长安来的梅府家将梅毅,论年纪他也不小了,但看上去也只有三十出头,一身短打扮非常精悍,身材壮硕五官棱角分明,肌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他听见张果的招呼也愣了愣,抬眼看清急忙抱拳施礼道:“原来是菁芜山庄的张总管,我奉候爷之命赶来芜州,路上被妖孽纠缠,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你。……后面那位是?”梅毅早年曾在芜州待过一段时间,是认识张果的。
张果连忙道:“那就是大少爷,还不快来见礼?……你可吓坏我了,少爷体弱,若受惊扰怎生担待得起?”
梅振衣这才回过神来正要说话,鼻端只闻见一丝淡淡的腥气,觉得有些恶心眼前发花头也发晕,脚下一软就要摔倒。谷儿穗儿同声惊呼连忙伸手搀扶,此时身后有人说道:“妖雾有袭人之毒,腾儿体弱不受,快送他回山庄。”是孙思邈的声音。
梅振衣也够倒霉的,那妖蝎散出的灰雾被张果施法挡开,飘散到后面已经极淡,梅氏六兄弟没事,谷儿和穗儿两个小丫头也没事,偏偏他这位大少爷,平生第一次出门就被放倒了,谁叫他既敏感又体弱呢?好在没什么大碍,有孙思邈这样的神医在,回到山庄简单调理也就没事了。但山庄上下见少爷面色发黑被抬着回来,个个吓的心惊肉跳。
梅振衣醒来的时候,管家张果、家将梅毅、贴身丫鬟谷儿、穗儿,还有孙思邈的药童曲振声、曲振名都围在床前,大多一脸焦急担忧之色。孙思邈救治之后就离开了,只叫两个童子看着,他心中有数料定梅振衣无事,但其它人可没有孙老神仙那么从容。
梅振衣一睁开眼睛,谷儿、穗儿就齐声轻呼道:“少爷醒了,少爷,感觉怎么样?若有什么不舒服,就再去请孙仙人!”
床前的张果也道:“少爷,你可吓坏老奴了,倘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山庄上下都没法交代,今天的事,是老奴大意了。”
梅毅单膝点地道:“我是长安候府的家奴梅毅,奉候爷之命来芜州保护少爷,路上遇妖人纠缠,不得不出手诛杀,不想惊扰了少爷,请您责罚。”
这些人几乎同时开口,听起来够乱的,梅振衣咳嗽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谷儿穗儿连忙把他扶起。他坐在床上一挥手,众人都住了口,梅振衣看着梅毅眼神有些发直,楞楞的开口道:“你们先别说话,我有事情要问,你叫梅毅是吧?我听过你的名字,现在有两个问题,仔细回答我——世上怎么会有妖怪?你怎么一步就能飞过河?”
他确实很迷惑,同时也很震惊,穿越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灵异事件,但那些经历都飘渺的很。而今天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眼看见一个人腾空而起又被飞剑斩杀,落地化为一只大蝎子,眼前的梅府家将,飞剑斩妖,一步过河,比武侠小说里的描写还要传奇,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剑仙,他如何能不诧异?
众人听见他的话,却有些没反应过来,就像听见了人为什么要吃饭、狗为什么要叫这类的白痴问题。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种事情早已视为理所当然。
但是换一个角度去想,这种问题一点也不白痴,人为什么要吃饭狗为什么要叫?习以为常的东西人们往往不去想,似乎是一些简单的常识而已,感觉麻木之后也就忽略了去深究。比如刚懂事的小孩常常会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但大人们大多已经不会再去想这些问题。
在梅振衣曾生活的二十一世纪,没有妖精横行,大街上也看不见御剑飞仙,当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就如同一个纯净的婴儿,遇到未见过的不解之事,自然要开口发问。还是管家张果最先反应过来,向梅毅解释道:“小少爷十二年浑浑噩噩,月前方醒,今天才是第一次走出山庄大门,对世间事多有不知,有此疑问也不奇怪。”
梅振衣转头一指张果:“管家,既然你知道,就讲给我听吧。”
张果连忙答道:“少爷以前没有问起过,所以下人们也没有多讲。这世间生灵不仅仅有人,草木禽兽有生者若获机缘,或可知我通灵。……”
梅振衣打断了他的话,插问道:“何谓‘知我通灵’?”
张果皱了皱眉头,思索着答道:“能独全其身,世世繁衍者,为众生。众生于蒙昧中忽然知我为何物,如梦初醒而思求变,可谓通灵。”
这番话就算一个正常人也未必能听懂,谷儿、穗儿这两个小丫头就听得只眨眼,梅振衣微微皱眉道:“我不是很明白,你别管我,接着说。”
张果接着说道:“通灵则可修行,修行有成则可化形,于是成妖成怪成精成灵,称谓不同而已,或居于山野潜修,或混迹于人间。”
梅振衣又问:“我听明白了一点点,那些妖精,为什么要变成人的样子呢?”
这个问题看来比较难答,张果沉吟着边想边说:“人为万物之灵,炉鼎独具养生之全形,气血经络与天数循环相合,故妖物修行有成多化人形,此其一也。……人间万象繁华,修行之道隐含其中,更见历代圣贤大道传承,为众生中独有,故混迹人间在世修行,此其二也。”
梅振衣点头自言自语:“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妖怪,而且就混在我们身边,你们都是知道的吗?”看他的样子也不知听懂了多少。
张果面色有点苦犹豫不能答,梅毅道:“妖物通灵修行有成,化为人形混迹红尘,往往与常人无异,凡人不知也不必尽知。有道高人或可分辨,若有妖物为祸,自当出手降妖除魔。”他的回答很有讲究,意思是大家都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一般普通人分辨不出来谁是妖怪。
梅振衣转头看着梅毅又问:“原来是这么回事,知道世间有妖怪,又分不清谁是妖怪?那你呢,怎么和妖怪打起来的?是不是为了降妖除魔呀?”
梅毅:“妖物不为恶,我又管什么闲事?我在途中遇到一伙妖物,见我单人单骑,图谋我所佩的宝剑,于野外拦路劫杀。……我的马被妖物所噬,拔剑斩妖,今日所见那妖物是最后一个,斩尽之后才敢来菁芜山庄,所以路上耽误了。……当时我只是追击而已,不成想妖物往芜州南郊而走,恰好冲撞了少爷您。”
原来事情是这样,梅毅匹马南来,途中遇到一伙妖怪,事情就坏在裴玉娥赠送给他的那柄宝剑上,此剑在人世间也是一件珍贵的法器,妖怪对这种东西是最感兴趣的,这伙妖怪的头子起了贪夺之念。它出手夺剑,梅毅哪能答应,当场拔剑反击,格杀了几妖其余的逃去。
梅毅本来是到芜州保护少爷的,他的心思缜密,既然在途中和这伙妖怪结仇,就不便立刻赶往菁芜山庄了,否则把仇家引去反而会给少爷带来危险。于是提剑追杀,将这伙妖怪全部赶尽杀绝,那蝎子精是最后一个,至于冲撞梅振衣纯粹是意外。
梅毅说完了,梅振衣仍然似是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拦路抢劫的强盗,妖怪有做强盗的,人也有做强盗的,样子长的也相同,看来都差不多呀。”
张果伸袖悄悄擦了擦汗道:“少爷明见,确实是这么回事。……其实也不必担心,妖物修行有成通灵化形甚为艰难,混迹人间者极少,不是很容易遇见的。”
梅毅闻言摇头道:“张管家此话也不尽然,妖怪混迹红尘看似与常人无异,但大多有修行法力,一旦为祸凡人难避,所以世上有道高人多有警惕,只是庸庸碌碌者不知而已。”
张果连连点头:“对对对,梅毅的话说的比老奴明白多了。”
梅毅却看着张果,眼神中大有深意,仍然摇头道:“张管家何故谦虚呢,刚才少爷的问话,您回答的非常精妙,暗合玄机大道,我自问是答不上来的,恐怕也不是张管家您自悟的吧?”
第一卷:养生主 022下、古树成精张果老,山人疑是吕洞宾
张果被梅毅盯的神情有些忐忑,低头答道:“梅毅壮士猜得不错,这番道理并非张果之言,我早年跟随柳公时,曾遇仙人开坛讲法,那些都是听仙人说的。”
梅振衣刚有些明白又迷糊了,刚刚解释完妖精的事,怎么又冒出来仙人?莫名穿越到大唐年间,本以为自己一点点在适应这个时代,与历史书上所说的并无二致,今天的所见所闻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颠覆——这似乎是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脑中飞速的思考口中又问:“仙人?原来这世上有妖精也有神仙,不是传说而是众人亲眼所见?有道高人又指的是些什么人?”
梅毅:“那是当然,孙真人不就在府上吗,少爷何出此言?”
梅振衣:“我没有冒犯孙老神仙的意思,只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张果连忙解释道:“这也不是什么奇事,妖物通灵修行,人间也自有更精妙的修行大道。自古修行有成之高人各俱神通,或腾云驾雾、或呼风唤雨、或长生不老、或天外逍遥,当出神入化之后,更可成仙成佛。修道有成者,世间称为仙人,就算未必达到真仙果位,对有所成就者也以此尊称。”
他的回答也解释了梅振衣心中的一个疑问,原来府中下人称孙思邈为老神仙并不是没有原因,孙思邈是修道的,而且成就不低声名很大,按习惯都尊称他为孙仙人,又由于他的年纪很大了,所以又敬称为老神仙。
梅振衣一指梅毅又问道:“那你呢,我见你飞剑斩妖,凌空过河,就是御剑飞仙吗?”
梅毅连忙摆手道:“我自幼习武,早年跟随吴王杜伏威,学得御剑术,不过小有所成而已,天资所限,无论如何也无法脱胎换骨踏入大成仙道。”
梅振衣:“那御剑飞仙,是有的喽?”无意中听见“脱胎换骨”四个字又唤起了曾经的记忆,曲正波曾经讲过医家所言修身境界,依次为五气朝元、易筋洗髓、脱胎换骨、出神入化。
梅毅点头:“那是当然,想当年吴王在阵前曾遇刺客,就是一位御剑飞仙,我与众亲兵拼死抵挡,伤亡惨重这才抵住,自今胸前犹留有伤痕。”
梅振衣叹道:“你真是好功夫啊,连剑仙都能挡得住。”
梅毅:“世人所谓御剑飞仙,未必是真的天仙,大多是可御器飞天的高人而已,我虽无此境界,但也可一战。”
梅振衣有些不解的问:“我今天亲眼见你一步腾空就过了句水河,这还不算会飞吗?”
梅毅:“那是腾空提纵的御形之术而已,高不过三、四丈,远不过十数丈,不敢称飞天。越句水足已,但遇江河之广,也不能凭空而渡。”
那边张果道:“梅毅谦虚了,你的御剑之术已至巅峰,就算修行未到飞天之境,立地与人动手也不惧这世上剑仙。”
梅毅瞄了他一眼:“管家看得很清楚啊,这份眼光不错,就是太夸奖在下了。”
梅振衣能看出来,梅毅言语之中似乎对管家张果有点看法,摆了摆手道:“毅叔叔剑术高超,我是亲眼所见的,原来世上还真有神仙,那么有菩萨吗?”
“有啊有啊,我们家既养着仙人又供着菩萨呢!”身旁的谷儿说话了。
“你说什么?我家?既养仙人又供菩萨,在哪呢,长安吗?”梅振衣又吃了一惊。
穗儿道:“不在长安,就在芜州啊,齐云峰上齐云观,敬亭山中翠亭庵,不都是芜城梅家供奉的吗?……哦,少爷你还不知道。”
两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释,梅振衣这才听明白。大约在五十一年前,观自在菩萨曾经在芜州敬亭山上显圣。后来梅振衣的外公柳伯舒就在敬亭山的南山腰,也就是观音菩萨显圣之地捐建了一座尼姑庵,供奉观自在菩萨。前文说过,柳巧娘的嫁妆包括九山一湖,近郊的敬亭山与远郊青漪湖畔的齐云峰后来都成了梅家的产业。
就在几年前,来了一位道士自称姓吕,号纯阳子,自称能呼风唤雨吞云吐雾,芜州乡民敬为仙人。芜州最大的豪门就是梅家了,那道人得知梅家小侯爷自幼白痴在菁芜山庄休养,就跑上门来打秋风。说什么南鲁侯福威太甚,子孙也是非常之人,只有恭奉太上道德真君,方可福寿双至。他看中了齐云峰的风水,要在此立观造福一方,同时也为梅家小侯爷祈福消灾等等。
张果做不了主,报到长安侯府,梅孝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吩咐菁芜山庄出钱出地,在齐云峰的绝崖一侧建造了齐云观,供奉太上老君,也是大唐追封的太上玄元皇帝。齐云观虽然是梅家出钱出地造的,观主却是吕仙人,一切等于是他的私产。如今翠亭庵与齐云观都是在梅家的地盘上开的场子,菁芜山庄每年供奉***香油钱各百两白银,所以谷儿说梅家既养着仙人又供着菩萨。
姓吕号纯阳子?梅振衣心念一动,这人不就是吕祖吕洞宾吗?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呀!想到这里又突然看了一眼张果,八仙中的张果老不就叫这个名字吗?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张果老?有菩萨跑到山上公开显灵,吕洞宾是自家供养的神仙,张果老是菁芜山庄的管家,那何仙姑又在哪里猫着呢?晕!彻底晕了!
梅振衣的脑袋有点迷糊,不知是余毒未净还是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么多事,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一直没说话的药童曲振名赶紧道:“梅少爷解毒方醒,需要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我看他困倦了。”
张果一挥手,让众人暂退,留谷儿、穗儿伺候少爷休息,梅毅却道:“你们暂且都退下吧,侯爷有密信,让我一见面就私下转告给少爷。……放心,我不会耽误少爷休息的。”
一听他有侯爷的密令,其它人也不好说什么,连谷儿穗儿都一起退下了,房间里只剩刚见面的主仆两人。梅振衣靠在枕头上道:“毅叔叔,这里没有旁人,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不是我父亲有事,而是你有事吧?”
这一句话说的梅毅神色一震,单膝跪地道:“少主人好生聪慧,侯爷没有密信,是我有话要说。……你怎么叫我叔叔,折杀在下了。”
梅振衣心中暗道:“长安侯府接信时还不清楚这边的情况,一个刚刚醒来的白痴还是白痴,跟这样的孩子交代什么密信?要交代也是交代给管家,我那位还没见面的侯爷父亲不会这么糊涂的。”同时不动声色的拍了拍床沿:“你年长,又跟随我父效力多年,此时不远万里到芜州来照顾我,我理应称你一声叔叔,就不要客气了。……不要跪着,坐到床边说话,也听得清楚些。”
梅毅闻言站起身来,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床边低首道:“我见少爷言谈举止,心智如常而且十分聪慧,也就放心了,否则此事还不知道向谁请示。……我不敢隐瞒,今日河边发现那管家张果恐怕不是凡人。”
梅振衣:“我也发现了,他是有修为的高人,你是刚刚知道吗?难道以前不认识他?”
梅毅低声道:“我四十年前就认识他了,也知道他有些手段,但却不知他非人而是精怪,如果不是今天正面见他出手施法,还真的察觉不出。这个老妖精如此深藏不露,看来修为不低。”
梅振衣一下子坐直了:“你说什么,张果是妖精?”
梅毅点头很认真的道:“是的,绝不会错,今天他无意中露了行藏被我识破,我没必要骗少主人。……本来我是不会说的,只想密报长安侯府,可今日见少主人你虽然年幼却很明事理,所以才向你禀报,你看此事要如何处置?”
梅振衣想了想道:“我父派你来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他现在已经有点麻木了,刚刚听了那么多匪夷所思之事,现在听说张果是妖精也不是特别惊讶,怎么形容呢?反正是虱子多了不痒痒那种感觉。
梅毅:“侯爷交代要保证少爷的安全,其它的一切全听管家张果的吩咐,而现在恰恰事关张果本人,妖物混迹人间本也没什么,但偏是菁芜山庄的管家,负责少爷的起居一切,我不得不小心。”
梅振衣闭目沉思片刻:“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我父亲都这么信任他,足见他没有什么害人之心,否则的话,我还能平平安安这么多年吗?我一人远在芜州不都是他在照顾吗?不论他是什么人,也是对我有恩之人。”
梅毅沉吟道:“少爷说的也有道理,那应该怎么办呢?”
梅振衣突然笑了:“也好办,你既然看破了也不必藏在心里,直接告诉他你知道了他的身份,看他怎么说?如果他承认了,就让他来见我,我自有话交代,此事暂且不要告知旁人。”
梅毅:“知道了,现在就去吗?”
梅振衣:“别急,我还事呢!今天你们提到了妖怪精灵高人神仙等等,其中内情我还想仔细请教。”
梅毅苦笑:“少爷,您这是聪明还是糊涂呢?府上有孙真人在,又何必问我一介武夫?这世上玄妙高深之事,去问孙老神仙就是了,侯爷也吩咐你要趁此机会多多请教。”
梅振衣点头:“也对也对,有空我自去问老神仙,你去找张管家吧。”
第一卷:养生主 023回、天与其人生有限,修而知之道无涯
梅毅出门去找张果,而这位张管家正在院门外候着,见梅毅出来迎上前去问道:“少爷休息了吗?”
梅毅道:“少爷很好,已经休息了,张管家,我有事找你,请随我来。”
张果见他语气郑重,没说什么随他去了,出了菁芜山庄又来到句水河边,见四下无人,梅毅转身道:“张果,你我结识已经有四十年了吧?”
张果答道:“是啊,当时你还年幼,如今强健鼎盛,而我已经老了。”
梅毅淡淡一笑:“你不是老了,只是不露行迹而已,若论年纪,恐怕比孙老神仙还要大吧?也怪我眼拙,直到今日才知你非人属。”
这一句话就像平地惊雷,张果连退几步,躬身道:“原来你识破了,我今生确实是乌梅之精,早年入柳府不过是人世间的托身之计。柳伯舒公待我甚厚,心中一直感谢,后来随巧娘入梅家,为菁芜山庄总管,得此山水灵秀之地修身。这几年照顾小候爷一直尽心尽力,并无一丝过失,希望梅将军明察!”
梅毅见张果承认的这么痛快,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头道:“你不必惊慌,少爷也说你对他有恩,要我莫为难你。其实今日如果不是你情急之中施法保护少爷,又怎会露了行藏?这些我心中都有数。……就是少爷命我来问你的,你既然不隐瞒身份,那就去见少爷吧,他有话要交代。”
梅振衣住的地方是菁芜山庄后花园中一处独立的小院,小院旁的假山后有一棵枝干虬结的老乌梅树。院门朝南,东西两厢各有两间偏房,正厢是三间房,中厅本是待客之处,梅振衣无客可待这里放的是平时日用之物,谷儿、穗儿两丫鬟就住在西房以便随时照顾,而梅振衣住在东房。
张果去找梅振衣,谷儿、穗儿在中厅守护,看见他道:“少爷已经睡下了,管家有事吗?”
张果:“我有事要找少爷禀报,睡下也无妨,我就守在床前待他醒来。”说完话走进了东房,此时梅毅也迈步进了院门,却站在厅外没有进来。
梅振衣确实有些倦了,梅毅走后他只想闭目稍歇片刻,不料却睡了过去,等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看见床前有一人恭恭敬敬垂首侍立,正是管家张果。他揉了揉眼睛起身道:“原来是张老,我让梅毅叫你来,自己却睡着了,等了很长时间吧?”
张果连忙上前扶他,并将靠枕垫于肩后,面有愧色道:“老奴藏身府中多年,却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今日被梅毅点破,请责罚欺瞒之过,无论少爷想如何处置,或是逐出菁芜山庄,老奴也无怨言。”
梅振衣笑了笑:“您老这话说的,您有功无过,好端端的责罚你什么,我还要谢你才对。如果不是你担忧我的安危出手施法,又怎会被梅毅看破?……叫你来只是想问你,你的身份是想公开呢还是继续保密下去?”
张果松了一口气,以央求的语气道:“本不想被视为异类,否则也不必隐瞒身份,既然被少爷看破,那少爷您说了算。”
梅振衣:“既然这样,此事我和梅毅知道就可以了,不必告知他人知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也吩咐梅毅不要说出去。……往后您仍然是菁芜山庄的管家,这里的一切还是你做主,与以前没什么两样,我年幼体弱,还要烦劳您老多照顾。”
他这么处置倒也正常,张果本身并没有犯什么错。他长的很像梅太公,梅振衣刚才就在心中暗想:“假如在穿越前,发现梅太公是个老妖精,自己该怎么办?”想来想去答案是——不怎么办,梅太公仍然是自己的太爷,那么管家张果照此办理。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是千奇百怪,那就见怪不怪吧。
张果闻言却是大为感动,当场点膝于地道:“少主人有如此胸襟,能宽容张果,往后但有吩咐,必尽全力!”
梅振衣连忙俯身去扶:“张老不必如此,快起身!梅毅此来带着我父的书信,山庄上下都有厚赏,你自去库房支取,分于众人吧,也算我向诸位致谢了。今日之事,往后就不必提了。”
张果领命而去,在门外见到梅毅,又是一番私语述说此事。梅毅站在院中看着东房的窗户沉思良久,心中暗道:“真是想不到啊,本以为少爷醒来必定心智未开,一见面却是如此聪慧的孩子,看来老天爷并非完全不公,给了他十二年荒芜岁月,又给了他醒来时少年老成天资。此事处理的很妥帖,隐然已懂怀柔御人之道,这孩子真是个异数,如果能好生调教,将来可能成就不凡啊!”
按照梅孝朗的想法,梅振衣年幼无知又远在数千里之外,菁芜山庄大小事宜都由张果和梅毅做主。但是经过这件事,张果、梅毅遇事都要请示少爷的意思,梅振衣小小年纪,已经成了菁芜山庄真正说话算数的少主人。
这天晚饭后,谷儿、穗儿又要为梅振衣净身更衣,梅振衣摆手道:“不必了,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往后这沐浴净身以及早晚更衣,我自己来就行。”
俩丫鬟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大少爷不高兴了,面带惊慌之色伏地道:“少爷,如果奴婢们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好,您尽管明言,求你不要赶我们出去。”
梅振衣看着她俩吓坏了的样子,温言道:“谁说要赶你们出去了?”
“那少爷为什么不要我们姐妹伺候呢?是什么地方伺候的不好吗?少爷为什么要换人?”两个丫鬟还是跪在地上没敢起来。
梅振衣暗叹一口气,柔声道:“不是不让你们伺候了,只是更衣沐浴之事,我自己来就好了,你们做其它的,我一样很满意。”
“你说什么?自己来?”两个小姑娘一起抬头,面露不解之色。梅振衣知道她们为什么惊讶,穿越前在北京的时候,就听说旧时八旗的遗老遗少,很多人至死都不会自己穿衣服,早上起来需要保姆伺候。现代人听来也许觉得不可思议,但过去的贵族豪门子弟就是这么生活的。
有一堆下人围着伺候,也没什么不舒服的,但每天穿衣洗澡净身这些事都让两个少女动手,梅振衣还是觉得别扭,既然现在行动如常了,把这些就免了吧。而且他现在那小身子骨,实在也不是很对得起观众,影响形象啊。
想到这里梅振衣笑道:“不必惊慌,我对你们很满意,只是孙老神仙说我积年体弱,要想尽早恢复,日常之事要四体多勤,这样对身体有好处。所以不是你们伺候的不好,而是治病需要,明白了吗?”同时心中也暗笑:“想自己穿个衣服、撒个尿,还要对两个小丫鬟撒谎,把孙思邈都扯进来了。”
谷儿、穗儿听说是孙老神仙的吩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出去准备沐浴汤桶去了。梅振衣有专门的浴室,就在小院的西厢房,雕纹花岗石铺地既防滑又整洁美观,屋角还有专门的排水出口。屋中四面有帷幔,中央是一个大木桶,桶中有木几,多大的胖子也够坐在里面舒舒服服的泡澡,专门烧热水的地方就在隔壁,有个小门和浴室相通,水稍冷可以随时叫人添加。洗澡水用艾叶熏煮,有淡淡的药香气息,虽然没有现代那种肥皂,浸泡沐浴之后也觉得非常舒适净爽。
说是不要下人伺候,烧水、添水、净扫浴室等等还是下人来干,梅振衣不过是自己脱衣服进桶洗舒服了再自己穿衣服出来而已。沐浴更衣已毕,谷儿、穗儿问他是不是要休息了?梅振衣摇头道:“时间还早,我想去拜访孙老神仙,他住在山庄何处?”
这时院子里有人说话:“少爷想见孙老仙人,派人去请便是,何必趁夜亲自拜访?”抬头一看是梅毅,他到山庄后就住在小院的西厢房,以便贴身保护少爷,梅大梅二等六兄弟每两人一班轮流住在梅毅的隔壁值守,听见声音也都出来了。
梅振衣摆手道:“先前有事请他老人家移足,那是没有办法,我现在又不是不能动,哪有让他来见我这个晚辈的道理?……你们就不必惊动了,谷儿,你领我去,穗儿,你留下来掌灯铺床。”
孙思邈的身份可不低,虽自为一介布衣,但也尊比王侯。管家张果没敢让他住待客的厢房,而是请他住在山庄主人休息的正房。他老人家却没有入住庄主的卧室,在正房旁边的书房中住着,两个小童子住在院侧的耳房中。菁芜山庄的规模不小,是按照一座大府邸的规模建造,梅振衣住的后花园别院,本应该是接待尊贵的女眷的地方,现在让大少爷用来养病了。
大户人家的书房不是推门直进的,有屏风隔出一个小前厅,后面还连接着一间可以休息的卧室,卧室与前厅之间摆放书案和格架的厅堂才是真正的书房。曲振名正在前厅候着,见梅振衣来访赶紧通报一声请他进去。
孙思邈没有睡,正在灯下读书,见他进来释卷道:“腾儿,这么晚了不休息,找我有事吗?为什么要自己过来?”
梅振衣走到近前深施一礼道:“老神医为我延命十二年,又以神针治愈我的失魂症,对腾儿有再造之恩。往日不能行走,不得不劳烦您老人家亲往探视,今日既能行动,再也不敢失礼。”
孙思邈看着他眼神很是欢喜,捻须微笑道:“应该还没人来得及教你这些,你自己就明白礼数,真是个了不得的孩子。”
他说的也对呀,梅振衣的表现不是很正常,根本不像一个刚醒来不久的白痴,看来自己还是太露痕迹了。想到这里梅振衣也说:“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昏睡十二年懵懂无知,一朝醒来就觉得应当如此,老先生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孙思邈:“其实也不必诧异,你本就是非常之人,孔子曾言人有生而知之、有学而知之,我想你就属那生而知之。但切记,生而知之有限,学而知之无涯。”
有意思,梅振衣还在想着怎么掩饰,不料孔圣人早有一句“人有生而知之”把他这种情况给解释了。他此时还不知道,孙思邈正是看中了他这种天资,心里动了收为衣钵传人之念,只是暂时不想说破而已。其实在世高人传衣钵,往往是师父找徒弟而不是徒弟找师父,看不上的人就是跪在面前哭着喊着想拜师也没用。
梅振衣很恭敬的对道:“您指点的对,学而知之无涯。家父也来信说,在您老人家面前时时恭谨,要多多聆听教诲。”
孙思邈微笑着伸手,梅振衣现在的个子不高,还不到谷儿的下巴,站在那里孙思邈伸手正好扶在他的头顶,掌中有一股温和的热力传来,扫干了他头发上的水气,一边说道:“好孩子,以后有什么事想问我,尽管来。……但是像今夜这样沐浴之后披湿发出门,对你的身体不好,究竟有何事呀?……来,坐下说话吧。”
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孙思邈身边,谷儿献上茶,一老一小这才谈起正经事。梅振衣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与他穿越前印象中的唐代有什么不同?这世上神仙菩萨妖魔鬼怪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会公然到处乱跑?那些修行高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修的都是什么?这个话题谈起来可就复杂了——
第一卷:养生主 024回、贪倚三山齐云坐,杯觞欲取一湖酌
远古洪荒之事无史可记,待到有伏羲与女娲出,画八卦正乾坤之序,而定人间大伦,万物之灵开枝散叶。这些是最早的传说,伏羲又称青帝。后来炎帝神农氏与黄帝轩辕氏争天下,黄帝胜,各部融合,九州子民共称炎黄子孙。黄帝子孙享国日久,传承至秦。秦末布衣汉高祖刘邦得天下,其来历不可考,远古谱系传承方止。
人类自洪荒而出,犹如自混沌入清明,故圣人俯仰天地万物,各悟玄机而立道统。当时情况与后代人因传治学颇有不同,因为前人无学可授、无道可传,圣人所开悟皆从混沌中直指清明,因此其玄机根本历传不衰。过于久远的细节之事,孙思邈也不能尽知。
世上不仅有人,还有众生。人间有修行之道,众生也可能修行,于是有修行高人,也有妖怪精灵。所谓修行,修于行止而证本源,悟大道求超脱。由于人间道统不同,追求不同,方法也不同,各门各派源流错杂。
孙思邈讲了医家修身之道,五气朝元、易筋洗髓、脱胎换骨、出神入化等境界,与曲正波所述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从他口中说出来就不是传说,而是实实在在的修身法门。孙思邈本人也是个炼丹的道士,也讲了道家修行的一些讲究。
道家奉老子为祖,崇尚自然之道,修行为长生久视,求得道飞升。虽然法门次第各异,但修行境界都差不多:练形退病达五气朝元方入门径;易筋洗髓锻炼炉鼎,破妄不迷洗炼心性;其后达到身心内外真如不二的境界,可称大成真人;勘破玄关脱胎换骨宛如新生,可有飞天之趣大获自由;待阳神出现,不受炉鼎形骸所累,有出神入化神通。世间修行境界到此为止。
世人谈飞升,有两种含义,其一是指修行高人有飞天之能,凡人称为飞仙,那是溢美之词。真正的飞升成仙,是指出神入化之后,人间种种化身圆满无碍,可超脱色界而得大解脱,此时方是真仙境界。如此说来出神入化之后还有修行境界,但孙思邈就没有多讲了。
当然,修行也不止这么一条路,比如佛家从心境入手,直求步步解脱,法门与道家不同,但关节之处是类似的。比如破妄不迷,身心内外出入空门无碍,称罗汉果,道家至此则称大成真人。出神入化超脱色界,化身玄妙可渡世人,称菩萨果,犹在真仙境界之上。细细追究起来,有各种复杂的次第讲究,不入门修证,外人是说不清的。
说到这里梅振衣忍不住问道:“修道所谓大成真人,与‘上古天真论’中所称的真人是一回事吗?”
孙思邈有些奇怪的反问:“你怎会知晓《黄帝内经》?”
梅振衣一不留神问了这一句才觉得不对,就算生而知之也不能这么夸张,赶忙解释道:“我有一次听振名和振声在房门外对问,就在背诵内经,我听见一些就记住了。”
孙思邈微微点头:“原来如此!上古天真论中所谓真人,指的不是修道者所谓的大成真人,真要比较的话,那恐怕已是真仙境界了。……所谓大成真人,指的是身心内外洗炼纯净,不迷不惘境界不失,应为便是愿为,此谓真如不二。”
梅振衣:“那这种境界,从医家来说,有什么讲究呢?”
孙思邈笑了:“有些事不能言述,要亲身验证方知,告诉你最简单的,大成真人据说有三元之寿,脱病厄之苦,能终其天年而不衰。所谓三元之寿,一甲子轮回为一元,三元为一百八十年。……有此境界之人也未必都在人间留三元之限,只是略说而已,重点在终其天年而不衰。也可能遇大劫而终,或自解而去,或境界更进以求飞升。”
梅振衣:“听说您老人家在七十岁之前,世人已经称为孙真人,您是否早有大成真人境界?”
孙思邈又笑了笑:“我是学医的,早年体弱几番垂危,生死之间多有所悟,感医道同缘,所以也参证修道。大成真人的境界当然是有了,但我还是个医者,并不以道求长生,只愿医这人间疾苦,这也是我的真人境界。他人可能不解,你以后或许能明白我的想法。”
孙思邈是个修道的散人,但并不求飞升成仙,只是想以此印证医道,治疗人间疾苦,所以他并没有在洞天福地清修道法,而是行走江湖济世人间。他这种想法梅振衣多少能理解,中国传统思想就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注1)、良相辅庙堂,良医治世间”的说法,包括华夏治世的始祖炎帝与黄帝,本身也是医道之祖,传世医典就托名《神农本草经》与《黄帝内经》,这些道理曲正波教授都曾经讲过。
话又说回来了,修行也不是想成仙就能成仙的,其难度对普通人来说与买彩票中大奖没什么区别,就算你能够得传道法,也未必是福非祸。资质不够、心性不佳,遇师不明都容易误入歧途,甚者万劫不复。
梅振衣最关心的问题是目前他身处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一番谈话之后才了解到这是个龙蛇错杂,人妖混居,神仙隐现的世间。修行高人并不刻意隐匿,各显神通插手人间争斗,甚至朝堂之上的一些高官名将,本身都是修行有成的高手。而另一方面,江湖之中的修行高人地位超然,比如曾到菁芜山庄打秋风的那位吕纯阳,就被芜州乡民尊称为吕仙人,飘然在芸芸众生之上。
听到这里梅振衣又问:“您老说的这些在世修行人,都是有真本事的吗?都像您这么造福世间吗?”
孙思邈苦笑:“且不要夸我,你虽然聪明,但毕竟年纪还小,不懂人间疾苦江湖险恶。有人确有修行神通,但更多人未免夸大其词欺世盗名,世上鱼目混珠之徒甚众。就算有些许成就者,未必不行欺瞒手段以食利自肥。”
听老人家这么一说,梅振衣也笑了,当前的世界与千年之后的江湖没什么本质的不同,都讲究“尖”与“里”,尖是一点真功夫,里是穷吹乱泡骗人的把戏,更多人纯粹就是江湖骗子了。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公然以神仙圣佛的面目出现,而且还真有妖魔鬼怪混居人间,这一点在千年之后的文明社会是不可想象的。
他笑道:“我家也养了一位仙人,姓吕号纯阳子,您老看他是哪一类人呢?”
孙思邈摇头:“我不欲在背后谈生人是非,但凡事你可自己分辨,那人自称仙道,是他自己的仙道,至于你,要看他怎么跟你打交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既然醒来,那位仙人很快就会登门了,你莫管他是仙是凡,就看他如何行事而已。”
半夜长谈,孙思邈见天色已晚,让梅振衣早点回去休息。谈了半天梅振衣并没有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世上神仙菩萨妖魔鬼怪为什么会公然到处乱跑?但实际上也等于把答案说清楚了——从来没有人规定他们不能出来随便溜跶。还有一件事孙思邈猜的没错,那位吕纯阳道长果然第二天就上门了。
第二天上午,梅毅闲来无事,正在后花园的空地上教梅氏六兄弟习武。他本是奉侯爷之命保护梅振衣顺便教小少爷防身之道,可少爷的身子骨现在还不能习武,梅毅脑筋一转想到了梅氏六兄弟。这六个人从小在长安侯府梅毅就认识,也学过一些护身的功夫,身体素质与根基都不错,好好调教一番也是六个不错的贴身保镖。
兄弟六人能和梅毅这样的剑术大师学习,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再苦再累也是兴致高昂。他们练武,梅振衣也搬了张靠背胡床坐在一边看,感觉这六兄弟有些根基,但论身手还不如自己当年呢,而梅毅所教却十分高明。正看的起劲呢,管家突然来报——齐云观的吕仙人登门拜访,执意要见小少爷。
孙思邈至今还没有说少爷可以随便见外客,如果是一般人来了说体弱不便就可以了,但这位吕纯阳道长不同。前文说过,他享受梅家与芜州乡民的供奉,号称仙人高高在上,那是有仙家神通的,总不能说见他会对少爷病情不利吧?要是在往日张果也就自己做主了,可现在凡事他都要问问梅振衣的意见。
梅振衣一听吕纯阳就一愣,昨天还和孙思邈提到此人,言语之中孙思邈似乎对这个人并不是很感冒。如果是在他刚刚醒来的时候,一听说吕洞宾的大名,弄不好一溜小跑就去见了,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他多少已经了解这个世界的现状,心里多了几分疑虑。
他想起了孙思邈的话,对于这种人莫管他是仙是凡,就看他怎么跟你打交道,想了想说:“管家,就推说我体弱不便,改日登门拜访仙长,今天不见了。你好好招待他就是,吃啥喝啥你来安排,总之上门是客,客气一些就是了。”
张果有些为难:“我已经说了少爷体弱不便见客,可那位仙长认为我有意为难,他自称在齐云峰立观为梅家做法祈福,少爷终于无恙而醒,就算别人不能见,难道连他吕道长都不见吗?”
梅振衣眉头一皱:“这位道长好大的架子,出家人入侯门,明知主人有病还有强见的道理吗?我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有事找你张管家谈就是了。”
张果苦笑:“恐怕他要见的就是小少爷您,来的时候排场大的很,两个下人先来通报,青衣童子左右开道,轿子一直抬到山庄门口,人没进门先送来一张法帖。我看了他写的帖子,恐怕这事不见你谈不了。”
梅振衣好奇道:“哦?还写帖子了,拿来我看看。”
“就在这里,少爷请过目。”张果递过来一张A4纸大小,金色封面镶红边对折的帖子。梅振衣一看见这个帖子就想起穿越前的大伯梅正乾来,那位正乾道长在道观里装神弄鬼骗游客香火钱,桌上的签名帖也是这种皮子。
他正准备接过来,转念又想起自己还“不应该”识字,于是又一摆手道:“你念给我听。”唐代人凡事爱拽诗文,帖子打开左页是一首诗——
长倚三山齐云坐,
掌中飞觞一湖酌。
缘引人间松梅友,
烟霞出岫入城廓。
右面写着几行字:“修行山中,望见芜城云气涌动,知梅府公子转醒,施法终不虚行,道心甚慰。小公子生而非常,与仙家有缘方可脱世间苦厄,故此移步登门,授以长生永福之道。……”这位道长分明是在暗示梅振衣醒来都是他的神通功劳,接着话锋一转要收梅家大少爷为徒,听那语气还好像梅振衣得了天大的福份。
要是换一个穿越的现代人听说吕洞宾要收他为徒,恐怕会乐得一蹦多高,但此时梅振衣听了心中却微微一惊,觉得不对头。不仅是因为孙思邈昨晚说的话,而且梅振衣早就知道江湖八大门中有“法师吃徒弟”的说法,指的就是专找有钱有势的冤大头下手,说他有仙缘,要渡为有缘人收为徒弟,财色名利一齐骗,受骗者往往还蒙在鼓里对骗子恭恭敬敬。梅太公曾讲过很多这样的轶事,看来这位吕道长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眼。
吕纯阳究竟是不是这个打算,梅振衣也不想冤枉好人,想了想道:“张管家,你说这是孙思邈孙神医的交代,我暂时不便见外客。他一个江湖道士再大的架子还敢压过孙老神仙吗?料想他也不会再强求见我。再告诉他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有什么事还不如对你说。……梅五、梅六,你们暂时别练了,随管家到前厅伺候着,听听那位道长都想干什么?”
过了几柱香的功夫,梅六悄悄溜回来报告:“那位道长打扮的可气派了,往那里一坐真是仙风道骨的架子端着。他说在芜州修行,灵气造福一方,少爷如今得醒他也大感欣慰。他说少爷与仙家有缘福份非浅,愿意一身仙术相传,以助少爷享福延年得登仙篆。……少爷,吕仙人主动上门要收你做徒弟。”
梅振衣不动声色:“这些帖子里已经写了,还有其它的事吗,他要我们梅家做什么?”
梅六:“吕道长还说了,齐云观规模狭窄不够仙家气相,少爷如果在那里学仙术也失了身份。青漪湖中承枢、法柱、方正三山连为一体壮如仙人笔架,怀抱幽谷仙气充盈,是难得的仙家福地。……他希望能在青漪湖三山中凿建洞天,并不谋求梅氏私地,只想广布仙缘于芜州四乡,少爷如在那里随他修行,也能得人间善果。”
听见这些,再联想到吕道长那首诗中的字句含义,梅振衣心中多少明白了,面不改色的说:“我都知道了,你回去悄悄告诉张果,让他转告吕道长,就说我仰慕仙人已久,体弱不能待客心中十分惶恐,改日一定备重礼登门,好好向仙长请教。……毅叔叔,你的眼光锐利善于识人,麻烦你也去前厅看看,那位道长究竟有多大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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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不为良相,愿为良医”是宋代范仲淹的言论,在唐代没有这句话,但其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作为穿越的现代人梅溪想到这些,也不算BUG.。
第一卷:养生主 025回、寻访人间乌梅友,神烟出岫入城廓
吩咐完毕,梅振衣心中暗自升起一股怒气:“这姓吕的太过分了,孙思邈不辞辛苦为我治病十二年,从来没有贪图过什么,他吕道长倒好,轻飘飘一开口全成了他的功劳!……白白占了一座道观和半座齐云峰还不满足,现在一开口就要青漪湖中的三座山,用收徒弟做幌子。……真把我当白痴小孩了,一口就想吃定我和芜州梅家,却不知道我也是个老江湖了,要真耍手段还说不定谁耍谁呢。”
心里暗骂,表面上却装作一点事都没有。梅振衣听说那三座山确实是个宝地,盛产各种珍稀药材,而包围三山的青漪湖则是芜州一带最丰饶的水产地,连年鱼丰蟹肥。吕道长一张嘴就是这么大的胃口,梅振衣看穿了当然不高兴。孙思邈提醒的对,不管那吕纯阳是什么高人修什么仙道,对于梅振衣来说,就看他怎么跟人打交道。
至于学仙术梅振衣还是稍微有点动心的,毕竟听名字那人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吕洞宾,所以让梅毅去探探底细。如果那吕纯阳真是有道仙人,那么梅振衣再打别的主意也不迟,反正他也不缺心眼。
又过了不久梅毅回报:“少爷,我看的仔细,那位道长确实有点修行。”
梅振衣挥了挥手,让其它的人都退下,悄声问道:“就你看,他到底有多高的修行,比管家张果又如何?”
梅毅笑了:“恐怕还不如张果,不足才易露底,他若真是仙家高人,凭我的眼力还看不出底细呢。”
梅振衣又问:“那么如此说来,他就更不如你了,我指的是动手斗法。”
梅毅:“他是修道之人,若论修行境界可能不比我弱,但假如真动手,只要他不事先准备什么诡异法术,我一出手有把握在几合之内将他制服。……少爷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就算你不想答应他的要求,找个借口推托就是了,没必要将他怎样吧?毕竟修行高人地位超然,他也没什么恶迹,公然开罪不是明智之举。”
梅振衣:“毅叔多虑了,我只想心中有数而已,并不一定就要做什么,这件事先拖拖吧,等过年再说。”每年年底之前,菁芜山庄都要向齐云观送去下一年的供奉折银百两,梅振衣也想去亲眼看看这吕道人想占的那三座山是怎么回事?眼下还是养好身体要紧,届时再见机行事。
前面张果招待吕仙人以及门下仆从吃了午饭,终于把他打发走了。这拨客人前脚出门不久,张果正在小院中向梅振衣转述今天的详细谈话,有仆人又来禀告,门前有一女子,点名要见管家张果。
那报信的门童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厮,说话时看着张果神情有些古怪,梅振衣问道:“有客来访你通报便是,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小厮赶紧道:“少爷您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秀美的女子,差点以为是下凡的仙女了,门前的下人们眼睛都看直了。请她进来又不进来,只站在门口,点名要管家出去。张管家在山庄这些年了,也没听说他和外面谁家的姑娘有什么来往,所以大家都很好奇。”
张果也纳闷了,问道:“那女子可说自己是什么人?”
小厮:“说了一句,自称绿雪,来自敬亭山。”
张果闻言色变,一挥手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你们好好的干自己的差事,谁也不要乱嚼舌头!”
门童走后梅振衣见张果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管家,你这是怎么了?那来人有什么不对吗?”
张果连忙躬身道:“这里没有外人,老奴不敢隐瞒,那绿雪非人,乃是敬亭山中一株生长了三百年的茶树精灵。”
今天可真热闹了,昨天刚谈完神仙妖精,上午吕仙人登门,下午树精绿雪又来拜访。梅振衣揉了揉太阳穴说:“如此说来这绿雪是你的同族,她有事找你也正常,看你的神情怎么不对呢?”
张果:“少爷有所不知,那绿雪五十一年前化身成灵,就是因为观自在菩萨于敬亭山显圣,机缘巧合得此福缘。……她与我不一样,扎根敬亭山中润物化雨不入世间,这几十年来我从未听说过她走出敬亭山。今天突然来到菁芜山庄,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梅振衣也好奇了:“那你还不快去,听听都有什么事?只要你愿意,能帮什么忙就帮。如果与我们梅家有关,那就回来告诉我一声。”
书中暗表,这绿雪究竟是什么来历?说起来她还与敬亭山中的翠亭庵有点关系。五十一年前观自在菩萨不知何故驾临敬亭山,身边还跟了一位仙童,那仙童用菩萨瓶中的杨柳枝洒下一滴净露,救活了山中一株行将枯死的古茶树。这棵茶树有此福缘,也感悟成灵,化形女子名为绿雪。
观自在菩萨在山中驾云欲离去的时候,被一伙樵夫所见,当即俯身膜拜。菩萨见露了行藏也就不再掩饰,在敬亭山上现出五彩庆云与百丈法身,芜州万民震动尽皆顶礼。后来敬亭山的主人柳伯舒就建造了翠亭庵,专门供奉观自在菩萨,一年四季香火不断。绿雪一直在山中修行不入人世,但同为乌梅之精的张果一直替梅家照看九山产业,是认识绿雪的。
张果迎出菁芜山庄,门外站着一位绿衣女子,她神情淡然静静等候,似乎对山庄门人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她看上去约有二十出头,肤色如雪如玉,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挽着高髻,明黄发簪饰以碧玉片坠,仔细看又发现那精美的长簪是带叶的细枝。她身姿窈窕容颜秀美,站在那里远观似近,近观似远,山庄外冬日里的草木景象仿佛平添萌动生机,如画中神韵天成。
张果看见她连忙迎上前去:“绿雪道友,有事传讯即可,何故惊动你亲自出山?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
绿雪看了一眼山庄大门:“传讯恐泻事机,故此亲来,菁芜山庄有仙灵之气亦有杀伐之气,我修为尚浅不敢擅入。”
张果:“庄中确有高人,但于你无妨,请进来说话吧。”
绿雪:“原来如此,难怪满城鬼役皆不得入,我也就放心了。不必进门,就在这里说话吧,请屏退旁人。”
绿雪不愿意进去,张果也不勉强,令下人们都退入门内,菁芜山庄关上大门,见四下无人张果施法术笼罩左近不使谈话声外泄,这才问道:“你方才说满城鬼役欲入菁芜山庄,我怎么毫无察觉?究竟出了什么事?”
绿雪:“望此地气色不可入自然退避,况且妖灵鬼怪受左道高人役使,自然不易被你察觉。”
张果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有左道高人役使鬼神窥探菁芜山庄,什么人如此大胆?”
“我只知此人在飞尽峰上做法,驱使鬼神,所谋还不止菁芜山庄,他做的事将祸及芜城生灵。我所居敬亭山乃梅氏之地,满山生灵休养生息在此,闻此祸不得不上门告知。”绿雪神情一向恬淡不带烟火气,开口却说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究竟出了什么大事,能惊动不入人烟的绿雪?还要细细讲来——
绿雪说的那个人叫明崇俨,洛州偃师人,有道术能召鬼神,以神通闻名。唐高宗召见赐官,累官升至正谏大夫入阁供奉。此人善钻营,近年来朝堂权柄落在后宫之手,他凡事逢迎武皇后,为其心腹。皇上与皇后移驾东都,太子李贤留守长安,本来无事,可武皇后偏偏自撰《孝子转》、《少阳政范》等书赐予太子,书中颇有训斥之意。皇后怎会亲自写书,无非就是授意一批心腹编撰,明崇俨也参与了,知道皇后心中别有想法。
太子李贤,容止端重、天资聪敏,少时读书过目不忘,且行事很有主见,自从他的兄长李弘不明不白的死后,在诸皇子当中是最适合继承李唐大业的人选。可是武皇后不喜欢他wωw奇Qìsuu書còm网,或者说不喜欢一个很有主见的太子将来继承大位。而太子李贤也对皇后专权颇有不满,母子两人有嫌隙,迟早要出事。
于是明崇俨给武皇后进言:“吾精相术,观太子福薄不堪继承国体,而英王哲、相王旦貌类其父,此两子中择一人继位,方可无虞。”他推荐武后另外两个儿字李哲(亦名李显)与李旦,这两人与他们的哥哥不同,脾气倒很像父亲李治,十分惧内且无甚主见。明崇俨也看出来了,皇后想要的太子不是将来的一代明君,只是听话的傀儡而已。
武后动了易储之念,但是太子素有贤名,行事亦无过失,朝中还有一批老臣拥戴,没有借口废他,在皇上面前也说不过去。明崇俨主动请缨去长安考察太子行止,其实就是去找茬,寻找个过错好让武后有借口废掉太子。武后点头,命他西行暗中考察,见机可秘密行事。自古参与废立之事都很凶险,但是好处也很大的,一旦成功牵连甚广,这里面的油水讲究就多了。
明崇俨来到长安,一时之间还没有找到太子失德的证据,这一日在城郊高丘上观望东宫云气,越看越觉得帝王之气已移居洛阳,看来自己跟随武后谋废太子的选择是明智的。此时神念忽动似被惊扰,抬头运神通极目望去,南边云气耸动似有一方神圣出世,推算地点在芜州一带。
前文曾提道,就在同一时间,终南山中有个叫清风的童子也对身边的女童明月说道:“我遥看南方云气突变,天下灵枢汇聚于斯地,不知有何方神圣现世,却隐约有好重的杀伐之气,似帝星又似杀星,又皆似是而非,好生玄妙啊。”(见18回末)
那明崇俨的修为远不及仙童清风,只能看出芜州一带有非常人出世,这可能是帝星降临、仙人陨落转世、圣童降生等等情况,当下动了私心,离开长安南下秘密潜入芜州。明崇俨来到芜州四下暗访却不得要领,原因前文已经提到,他找的是刚出生的婴儿,而芜州云气变动是因为梅振衣醒来,而此时梅振衣已经十二岁了。
但是明崇俨听说南鲁侯梅孝朗是芜城人,其长子梅振衣自幼白痴在芜州菁芜山庄养病,刚刚转醒,心里又打起了别的阴毒算盘,想到了扳倒太子的鬼主意。
想要搞掉太子又不留后患让他没有翻身的机会,最好的办法是诬陷太子谋反,但是长安城中也有高人,明崇俨在太子身边做不得手脚,只能去想别的办法。圣上移驾东都将太子留在长安,任命的长安留守、东宫辅政大臣就是梅孝朗,如果诬陷梅孝朗谋反成功,一定能勾连到太子身上。当今圣上性情优柔宽厚,但最恨谋反,如果太子牵连到篡逆案中,那也顾不得父子之情了。
梅孝朗怎么会谋反呢?明崇俨自有歹毒手段。他打听到梅孝朗的大舅子柳直是宁国县仓督,兼管军械采办,于是在飞尽峰上做法,招聚山精鬼怪,役使它们以五鬼搬运之法从宁国县军械库偷了一批重甲硬弩,然后又役使鬼神企图将这些违禁物资悄悄藏于菁芜山庄中。
梅振衣只是个刚刚醒来的白痴孩子,他私藏军械干什么呢?一定是其父梅孝朗阴有异志。只要东西藏进去,明崇俨再公然现身,假托武后的诏令带领芜州衙役抄查菁芜山庄,那么谋逆的罪证就做实了。然后顺藤摸瓜,查出违禁军械来自柳直监守自盗,旁人不信也得信。
明崇俨想的很美,但是菁芜山庄有真人孙思邈与杀气颇重的高手梅毅坐镇,阴邪退避,他役使的那些山精鬼怪法力低微不敢进入,因此栽赃之计尚未得手。明崇俨十月初九起身从长安来芜州,并不知道孙思邈在此,也不清楚梅孝朗把最得力的家将梅毅派来了。
明崇俨干的坏事可不止这一件,他见栽赃菁芜山庄暂时无法得手,还没忘记自己因何而来,又冒出别的坏水。他又做法役使鬼神,命它们将芜州城一带十月初八、初九、初十这三天出生的婴儿全部偷来。他没听说过后世那句“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反动名言,但就是这么做的,既然找不到出世圣童的线索,干脆把有嫌疑的全部抓来。
敬亭山中有一茶树精绿雪,扎根于斯三百年,通灵修行五十余年。论修为她当然不及左道高人明崇俨,但是绿雪五十一年前濒临枯槁,是被观自在菩萨杨柳枝洒下的净露救活,灵根纯净不染阴邪。明崇俨在相邻敬亭山的飞尽峰上做法召聚鬼神,周围一带独有绿雪不受其召。她自然不会去招惹明崇俨,收敛神气藏于山中不被他发现,可明崇俨役使鬼怪精灵干的那些事绿雪是知道的。
明崇俨一开始役使鬼神偷了一批物资,还想让它们悄悄送进菁芜山庄,但是没有成功。绿雪不懂人间那么多复杂的事情,并没有太在意,后来明崇俨又逼令众鬼去偷芜城一带出生不久的婴儿,如此伤天害理的行为绿雪看不下去了,也开始怀疑此人针对菁芜山庄的行为另有歹毒的阴谋。
第一卷:养生主 026回、心居不正多作怪,左道充仙也吟诗
绿雪并不知道明崇俨是谁,也不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他是一位歹毒的左道高人,残害芜州生灵,也企图对菁芜山庄不利。她认识菁芜山庄的管家乌梅精张果,平时只需以神通传讯让张果来见她则可,但此时怕被妖人查觉,故此亲自下山来到菁芜山庄。在门外看见山庄内有仙家之气与肃杀之气,这才明白为什么群鬼不得而入,她也不想进去,把张果叫出来说话。最后她告诉张果:“既然山庄内有高人坐镇,希望能出手除掉那位左道妖人。”
绿雪走后,张果甚至没有进大门,直接原地一扭身如轻烟般就飘进了山庄的后园,落在梅振衣所住的院子里。他如此进入立刻就惊动了梅毅,提剑跃到院中喝问:“张果,你怎在山庄中如此行事?”
张果直摆手:“先别问了,快随我去见少爷,出大事了!”
张果与梅毅来到梅振衣房中,劝退正在闲聊的曲家兄弟,紧紧关上房门,梅振衣不解的问:“张老,你这么神神秘秘的干什么?刚才有个姑娘找你,听说你把自己关在大门外和人家说悄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张果:“少爷,别开玩笑了,出祸事了,绿雪找我就是因为这个。”当下将绿雪告诉他的情况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梅毅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张果的胳膊问道:“你可知那妖人想秘密运入菁芜山庄的是什么东西?没听错吧?”
张果:“我不是说了吗?绿雪告诉我是一批铠甲和弩机,我没听错!”
梅毅的表情就像迎面被人打了一拳:“什么人如此歹毒?这是诬我们谋反啊,是诛族之祸!”
“绿雪不认识他,请问梅将军认识此人吗?”张果说话间从袖中取出一片碧绿的叶子,那是绿雪交给他的,他持在手中施法一挥,叶子散成一片青光,光芒中看见一个人站在一块状如玄鸟展翅的巨石上,头戴纶巾,手中挥动一面黑色长幡。
光影只是闪烁一瞬就已消失,叶子也不见了,但梅毅已经一眼看清了此人,错愕道:“他是明崇俨,朝中的左道妖人,官拜正谏大夫,是武皇后的心腹近臣,我在长安城见过。……怎么会是他呢?听说太子深恨此人,但我们梅家与他没什么仇怨,怎会做这么歹毒的事?难道是武皇后——”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不敢再讲下去,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此时他与张果都把目光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梅振衣。
梅振衣一直不做声,不仅是因为能沉得住气,而且也因为事情太意外了,心中千头万绪需要好好梳理梳理。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莫名其妙穿越到唐朝很是无奈,本以为生在王侯之家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也不枉来这一趟了。不料王侯有王侯的苦处,连象普通百姓那样安稳过日子都不可得。
明崇俨?没听说过,甚至他的“父亲”梅孝朗,在所知的历史中都没有半点印象。梅振衣后悔啊,后悔自己穿越前没有好好钻研唐史,搜肠刮肚也只知道后来是武皇后当了皇帝,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史称武则天。至于武则天称帝前朝廷中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一无所知,能想起来的也就是电视剧中胡乱编篡的戏说剧情,还不如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转,就算自己熟读新、旧唐书又能怎样,能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吗?历史书上也不可能记载的这么详细,遇到事情还得像平常那样去处理,至于小说上说的穿越者无往不利,恐怕只有设身处地才知道其说法的荒诞。他虽然是个老江湖,但做为二十一世纪的青年也不熟悉古代的宫廷斗争内幕,只能朝别的方向分析。
悄悄往人家里埋东西,这种手段在过去的江湖术中也有,要么是风水师故弄玄虚,要么是阴阳师敲诈勒索,要么是仇家栽赃陷害。不外乎这几个原因,阴谋没有得逞之前总有办法对付的。但有一件事正在发生无人阻止,梅振衣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那就是明崇俨役使群鬼偷婴儿。想到这里抬头看去,发现张果和梅毅都看着自己,他开口问了一句让两人很意外的话:“你们谁能告诉我,明崇俨抓那些婴儿干什么?”
张果一愣:“少爷你不知道?”
梅振衣:“我当然不知道,现在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我知道原因,另一件事我不知道原因,所以才要问清楚。”
张果:“当然是吸取生机元气,助长妖道修行。”
“什么?还有这么修行的!”梅振衣震惊不小,脸色变的紫青,难以想像世界上还有这么歹毒的修行法门。
张果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了一番。世上就有一些歹毒的修行法门,吸取他人生机为己有,初生婴儿从足月时到百日间最为柔弱,且心智未开不知在意念中抵抗,然而其生机也最强最精纯,是最合适的吸取对象。这种修行法门有伤天和,修炼者心性阴毒也无法超脱,最终成不了出神入化境界,但也能为自己延年增长法力。
梅振衣紧皱眉头又问:“这么歹毒的事,没人管吗?”
梅毅道:“怎会没人管,在人间已是死罪,就算在正经修行高人眼里,遇见了也绝对不能容。”
梅振衣点点头:“如此说来,这明崇俨的所作所为是绝对见不得光喽?那么你们说他在芜州做的事,会不会让旁人知晓?”
梅毅眼神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对不会,这种歹毒的修练只能自己一个人秘密进行,如果泄露出去,此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张果也想到了什么,接口道:“趁他还没有栽赃成功,把他修行歹毒法门的事泄露出去。”
梅毅摇了摇头:“不可,你有什么证据?他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役使鬼神偷婴儿,一施法术就可以将那些山精鬼怪灭口,知情者只有一个绿雪而已。他是朝中的宠臣,绿雪只不过是无人认识的山中精灵,空口无凭能把他怎样?”
梅振衣也摇头:“这个主意不太好,你们再想想,明崇俨在芜州做这种事,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吗?”
梅毅:“当然不会,满城婴儿丢失那可是震动朝野的大案,如果恰好明崇俨此前来到芜州,联想起来总归不是好事,这种人做贼心虚,不会暴露行迹的。……如果我猜的不错,他的计划应该是芜州婴儿丢失案件已出,菁芜山庄栽赃也成功,才会现身从外地赶来芜州。”
梅振衣此时又一次无意间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沉声道:“这样就好办了,无论如何此人该杀,就让他死个不明不白吧,也没人知道明崇俨死在芜州。……二位,你们都是有功夫有修行的人,能不能杀得了明崇俨?而且此事要秘密不能公开。”
梅毅沉吟道:“我在长安与他见过几面,此人修为不低,更可怕的是能役鬼神。如果他施法召集鬼怪精灵一起动手,我和张果不是对手,只能趁他不备落单时下手,要突然近身偷袭才有把握。”
张果:“这种做尽坏事的人最为机警鬼祟,随时都有防备,趁他落单时近身偷袭恐怕很难。……我看能不能请孙老神仙帮忙,他也是大成真人,对付妖法的手段自然在我和梅毅之上。”
梅振衣摇头:“我们要暗杀一位朝中大臣,这是我梅氏家事,不可让他老人家卷进来。……毅叔叔,你在长安时,听说过此人的兴趣癖好,为人有什么特点吗?”
梅毅想了想:“有,此人好色如命,经常诱骗女子共修左道,其实就是借机宣淫。且听说他对女人很挑剔,非年轻貌美者不可。如果碰见人间美色,日思夜想总要弄到手,淫徒之原形毕露。”
梅振衣:“美人计?可是上哪去找一位绝色女子,能让明崇俨神魂颠倒,还能配合我们诱他孤身涉险地呢?”
张果一顿足:“有啊,绿雪容姿绝色,世间难得一见。此事就是她上门告知,应该愿意帮忙,只要她出面,绝对能让那明崇俨神魂颠倒。而且她也有修行,可以联合我们三人之力偷袭。”
说到这里只见张果的耳廓轻轻动了动,似乎在注意听什么声音,梅毅也有所警觉,皱眉抬头看向山庄大门的方向。梅振衣问道:“你们怎么了,听见什么动静了?”
张果:“刚才有人急敲山庄大门,此时前院又传来哭喊声。”
梅毅:“又出什么事了,你赶紧去看看,现在可不能再添乱了!”
张果出去,时间不大又回来了,外面果然出事了。山庄有个仆人叫赵启明,今年快三十岁了,就在芜州成家,前年娶了个当地的媳妇,不久前生了个儿子。这孩子是十月初十出生,恰恰是少爷梅振衣醒来的第二天,张果以为喜庆,还特意打了一吊赏钱。启明也高兴,给孩子起名赵醒梅,算是沾点小侯爷的光。
赵启明今天在山庄里当值,媳妇在家做些针线活,孩子就放在摇篮里,去厨房倒杯水的功夫,回来就发现孩子不见了!根本就没有人来过,孩子怎么会丢呢?四下找寻不得,当时就慌了神,哭着来到菁芜山庄敲门告诉老公,同时也惊动了正在密谈的张果等人。
梅振衣闻言重重的一拍床板,把手拍的生疼,咬牙道:“好快的动作,已经开始丢孩子了,这一夜还不知道要偷多少。事不宜迟,张果,你立刻就去敬亭山找绿雪,商量定了我们明天就动手。……注意点,别暴露了行迹,让那妖人起疑。”
梅振衣是个聪明人,梅毅与张果也不笨,但他们分析的事情多少有些偏差。明崇俨虽然心地歹毒,但也知道什么事对自己没好处,吸取婴儿生机的邪术以前他从来没有用过,至少在长安城他不敢。这一次是事出有因,他是来寻找出世圣童的,这与普通婴儿可大不一样,吸取这种圣童的生机精元,那是极大的助长修行法力,甚至能一举突破长生境界,这是他这种修左道之人梦寐以求的。
他在芜州感应不到圣童的信息,又不方便挨家挨户去找,贪毒之念终于大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可能的婴儿全部偷来。当派群鬼潜入菁芜山庄失败后,他也猜测庄中有高人坐镇或另有古怪,另外盘算栽赃的计划。却没想到树精绿雪察觉他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张果,而梅振衣闻讯后决定悄悄宰了他。
明崇俨行此歹毒之事当然非常谨慎,他想对付梅家,也听说了菁芜山庄养了一位修行高人吕道长,栽赃菁芜山庄受阻后他想到了这位“吕仙人”。当梅毅等人在山庄中密谋的时候,明崇俨悄悄去了齐云观查探究竟,却恰好探听到这位吕道长要收梅振衣为徒的消息,也看穿了吕纯阳的底细。明崇俨当时就乐了,眼珠一转又心生一计。
这天晚上,吕纯阳和弟子交待了几句看好烛火,这几日好好收拾收拾道观,等待梅府公子前来拜见仙师等等闲话,入夜之后独自来到道观后面齐云台上修炼。
齐云峰在青漪湖岸边,地势颇为奇特,临湖的一面陡峭如斧劈,齐云观依山势而建背靠绝壁,道观后院断崖上一块巨大的磐石就是齐云台,是这片山中最佳的修行场所。从这里可以看见青漪湖中承枢、法柱、方正三座成品字形连接在一起的山峰,形成一个巨大的怀抱状孤岛,中间一片清幽谷地正朝着齐云观方向。
青漪湖三山朝着齐云峰这一面也是一片陡峭的绝壁,青漪湖水在两面绝壁间形成一线峡,峡中终年烟云不散,峡下水流湍急暗礁满布。看那青漪三山的规模气象,真是建造仙家福地洞天的绝佳场所,可惜这地方不是他吕纯阳的,他也没那财力与人力去建造洞天。
吕纯阳早有贪占青漪湖三山之心,就等着梅家小少爷上门来拜师了,只要拜了他这尊仙师,其它的就好办了,凭他吕仙人的江湖经验与神通手段,还忽悠不了一个白痴小孩吗?想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开始收拾心事静坐修炼。
这夜繁星灿烂,吕纯阳坐在齐云台上,从袖中飞出一条白练,如云如烟,在星光下绕着他的身形飞舞聚散。这便是他最得意的法器飞云岫,他此时正在修炼御器之道,白练盘旋间忽然觉得远处星光晃动,有一条人影大袖飘飘落在对面的高崖上,凭空起风迎面而来,耳中听见吟诗之声——
丹犀台上往来仙,散谈黄庭内外篇。
五气园中植灵药,玉液周流绕庐间。
此下昆仑拈妙法,游访名山兴随缘。
风锦云袍横津见,道达冲霄紫虚前。
吕纯阳惊觉有高人到访,还不知此人来意,赶紧起身道:“我乃此间修士纯阳子,何方高人访我齐云观?”
第一卷:养生主 027回、纯阳弄徒行诡计,崇俨依样画葫轮
对面那人悠然答道:“我自昆仑仙境而来,号东华仙人,游走人间欲结仙缘。今夜驾鹤路过,见山中有仙灵之气隐现,果见修士在此采取星月精华,我见你根骨不俗,若善加指点有登仙之望,故此现身一见。”此人正是明崇俨,他说的这番话,与吕纯阳忽悠梅振衣的那番话没什么区别。
所谓忽悠,要看什么人对什么人说什么话。那吕纯阳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很久之前他曾经遇到一位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修行人,自称来自昆仑仙境,被仇家所伤恐性命不保,求吕纯阳为他安排后事,他留给了吕纯阳一部修行典籍和一件法器飞云岫。那人没多久就死了,只来得及教授了一些入门筑基的心法。吕纯阳将他草草掩埋,根据典籍所载自己继续修炼,但一直没有真正的明师指点。
吕纯阳此时运足目力向十丈外的对崖看去,只见那位“东华仙人”身披星光飘飘渺渺,面容看不真切,身边烟云环绕,脚踏三尺虚空立于风中,空着手并没有御动任何法器,就这一份修为已远在自己之上。他将信将疑道:“请问道友,您真是来自昆仑仙境吗?”
明崇俨呵呵一笑:“那是自然,请问你是何门弟子?我看你这件法器,并非凡品啊。”
吕纯阳心中微微一惊,难道此人是图谋自己的法宝想出手抢夺?当下收起飞云岫小心翼翼道:“我乃妙法门弟子,也是昆仑仙境中大派传人,在此山中受人供奉修行,只待来日飞升仙境认归宗门。”他心下猜疑索性扯大旗做虎皮,自称妙法门传人。那位传他法术的修行人生前曾讲过,飞云岫是昆仑仙境中妙法门流落在外的法器,但自己还无缘成为妙法门弟子。
明崇俨闻言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的捻须道:“我在仙境中与妙法门掌门仙人以兄弟相称,如此说来你也是我的晚辈了。……你我能相见就是仙缘,我闲来无事本打算去南海访友,回时如有缘再见,当赐你九转紫金丹一枚,助你成就大成真人境界。”他真的是看中了吕纯阳手中的法宝飞云岫,但并没有打算立刻抢夺,先把这个人搞定还有他用。言毕大袖一甩做转身欲飞走状,玩了一招欲擒故纵。
这时吕纯阳心中没有了疑忌,反而着急起来。他成天忽悠芜州老百姓结什么仙缘,今天遇到了真正的仙人要结仙缘,他哪能就让机会这么溜走?赶紧招手喊道:“上仙请留步!”
明崇俨正等他这一句呢,一个潇洒的转身问道:“道友还有何事?”
吕纯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施礼:“诚如上仙所言,相见便是有缘。实不相瞒,我的传法师父曾是昆仑仙境妙法门在这人世间的记名弟子,修行未成已经身去。多年来我独自于山中习法,苦无指点多有不解之处,今天得遇上仙恳请垂怜,可能在此盘桓数日指点一二,小道一定竭其所能供奉上仙。”同时心中暗道:“你要给我九转紫金丹现在就给呗,还等什么回时,万一回时你不路过怎么办?”
明崇俨哦了一声,语带同情的说:“原来如此,你也是个江湖散修,我欲传你九转紫金丹,但你并非妙法门正传,且此地并非我东华道场,你也非我东华弟子。”九转紫金丹这种高级货色他手里哪有,无非是逗呆子吃冰冻,先哄住再说。
吕纯阳抢着道:“这无妨,既受上仙指点,愿为上仙门下,于观中供奉东华上仙。”
明崇俨笑了:“你不必急于拜在我门下,我传法择弟子甚严,还要考验资质与心性以及向道之心。……念你独悟大道精神可嘉,我就留些时日考教于你。”
吕纯阳拜服于地:“多谢上仙!”
明崇俨:“言谢尚早,我还没有说一定答应你的要求,这样吧,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吕纯阳:“有什么吩咐,上仙尽管开口。”
明崇俨:“一件小事,你久居此山,应熟地脉,可知附近山中有何处适合安置炉鼎,演化道法时不惊扰外界,又能避鬼神耳目?”
吕纯阳想了半天,点头道:“有有有,此山叫齐云峰,往前是妙门山,越过妙门山还有一座留陵山,留陵深山中还有一处朝天洞,正合上仙所言。”
明崇俨心头一喜:“是吗,那现在就带我去看看,你的修为应不惧深山夜行吧?”
当下施展缩地神行之术,与吕纯阳一起离开齐云峰赶往留陵山。留陵山一带的地貌是一片起伏汇聚的圆柱状山丘,状如丹霞,山间断层沟壑密布,一般人难以深入。所谓朝天洞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山洞,它的开口在深山中一座丘陵顶端的巨岩下,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入口,只有普通房门大小,周围荆棘杂树丛生很不容易发现。
很奇特的是这个山洞是向下的,其实就是个带有出口的漏斗状隐蔽天坑,向下深百丈有余,底部平坦如川,方圆有六十余丈,是个巨大的山中空洞。这里面空气很新鲜,隐约在流动,洞底也很干燥。明崇俨站在洞中施了个法术,空气中微光闪现照亮了整个朝天洞,向周围看去四壁有很多天然形成的石龛,洞底中央的岩石也如天然的几案。
明崇俨很满意的点了点头:“这里是个安放炉鼎,炼制丹药的地方,虽然不比仙家结界但收拾一下也勉强可用。我辈修行人,首先要能据所需善择良地,你找的这个地方不错,我的第一个考验你通过了。还有另外两件事也是考验,你如皆能办到,我将正式收你为东华门下。”
吕纯阳:“敢问上仙,还要我做哪两件事?”
明崇俨:“天机不可泄露,到时你自会知道。……我将在此安置丹鼎,采集仙药,暂留一段时间,你且去吧,无事莫来打扰我,也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我的行踪,不久后我自会找你。”
打发走了吕纯阳,明崇俨看着朝天洞得意的笑了,这里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啊!他要藏什么东西?首先自然是从宁国县偷来的军械,其次就是驱使鬼神偷来的婴儿。他以东华仙人的名义忽悠吕纯阳,并没说出自己的身份也没露清面目,如果此事泄露,就让这位吕道长去背全部的黑锅吧,反正这个地方是吕纯阳找的,别人都不知道内情。
他听说吕纯阳欲收梅振衣为徒,就已经打好了算盘,计划将栽赃谋反的事通过吕纯阳来办,到时候把那一批军械悄悄藏进齐云观,反正外人看来那也是梅家的地方,观主还是梅振衣的师父。另一方面,芜州城那么多婴儿丢失是大案,他这位“高人”不久后如果在芜州公然露面,官府必然求他帮助破案,假如破不了又显得他没有手段,干脆计划好把婴儿丢失案都栽赃到齐云观头上,到时吕纯阳有嘴也说不清。
明崇俨可够坏的,天下人之心机歹毒也莫过于此了,而且他行事也算心思缜密。但是老毒物碰上了小江湖,他算计梅家以及齐云观的同时,梅振衣也在算计他。
张果趁夜去了敬亭山,商量如何除掉明崇俨,建议绿雪现身引明崇俨前来。绿雪答应了,她告诉张果:“我可以现身施法,明崇俨如在附近必有感应,能不能将他引入敬亭山中,我就不敢保证了。”
张果道:“只要你能惊动明崇俨,让他前来见到你,我就有十足的把握偷袭成功。”当下交代了偷袭之计,回菁芜山庄向梅振衣与梅毅禀告,又细细商量了一番。
这一夜过的并不太平,一大清早,芜州的官衙就让百姓们围住了,叫喊声与哭闹声响彻街巷,芜州城内外一夜之间有六十余家丢了孩子,都是刚刚满月不久的婴儿。传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说芜城来了千年妖精祸害人间,也有人说是此地受了天谴,还有人说是官府的责任。芜州的地方官自刺史以下都急坏了,纷纷出面安抚乡民,各府衙役几乎全部派了下去查找线索。
市井之乱波及不到深居山庄中的小侯爷,养尊处优的梅家大少爷仿佛根本不必为这些俗事操心,照常享受自己的尊贵生活。这天上午,刚刚过了早饭时间,梅振衣乘着一顶挂着厚厚毡帘的小轿飘然出了菁芜山庄。他要去敬亭山上香,梅大、梅二已经乘快马先行到翠亭庵报信了,通知庵中洒扫亭院劝退闲人等待梅公子。
梅少爷上香去哪座庙不好,偏偏要去尼姑庵?情况有点特殊,敬亭山就是他们家的,而且每年都要供奉翠亭庵香火钱纹银一百两,通常在年关之前送到。现在离新年还有一阵子,但是大少爷久病方醒,喜欢四处看看山水风景,所以特地去了敬亭山,顺便拜拜菩萨。这回出门没带丫鬟,其它的下人也未相随,梅三、梅四抬轿,梅五、梅六一左一右开道,管家张果在轿前领路,梅毅在轿子后面警戒,连着轿中的梅少爷,七个男人大摇大摆穿城而过,奔向尼姑庵。
梅振衣要亲自上敬亭,出门前与张果和梅毅还有一番争执,两人都不建议少爷出门,认为那样太危险了。但是梅振衣坚持说:“明崇俨不可能不派眼线监视菁芜山庄,我出门上山他应该得到消息,这样才有可能把他引到附近。否则芜州那么大,谁知道他躲在哪里,绿雪现身也无法立刻引他上钩。……你们说有危险,这本身就是我梅家的危险,让你们去杀妖道,我反倒连山都不能上吗?”争论到最后,还是少爷说了算。
敬亭山在芜州西北郊,山脚下是果园,春日可见十里桃花,再往上走地势见高是一片郁郁丛丛的青竹,竹林间点缀着散落的茶园,虽是冬日,也有清幽苍翠之意。山间只有小道通行,梅三、梅四身手矫健抬着轿子也颇为轻松,行至半山腰,松柏渐多,向南的一处缓坡上露出飞檐翘角与琉璃瓦的颜色,翠亭庵在望。
庵前落轿,张果掀帘的时候梅振衣悄声说了一句:“这里供着菩萨?真有意思,就在菩萨眼前,居然有那等妖孽做恶。”
张果吓了一跳,也耳语道:“佛堂之前,切莫这样言语,妖人之恶非菩萨之过。若非当年观自在菩萨以净露救活绿雪原身,绿雪怎能不被明崇俨妖术驱使,又怎能告知你我这场惊天大祸呢?凡事应思人之恩。”
梅振衣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还是恭恭敬敬去拜佛吧。”
张果绕到轿后对梅毅耳语道:“你杀气过重,恐泄露行藏,我教你的收敛神气之法,你可都掌握纯熟?”
梅毅点头:“张老真是道行高深啊,所传之法甚为神妙,我以前小看你了。”
张果苦笑摇头:“别夸我,三年前孙思邈老仙人教我的,你若谢,回去就谢孙真人吧。”他做管家时间久了,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养成了凡事考虑周到的习惯。
翠亭庵住持星云师太早就领着庵中七、八个大小尼姑在山门前候着了。梅振衣见到这位师太微微吃了一惊,她不是想象中的老尼姑,看样子顶多三十擦边,相貌甚是清秀,好好打扮打扮也是美女级别的。星云师太剃着光头带着僧帽,僧袍下的身姿略显单薄,但仔细看起来身材还是不错的。
见到师太有点吃惊,等见到神龛上的菩萨就更让梅振衣目瞪口呆了,竟然也是半个熟人。观自在菩萨就是后世所说的观音,译名称呼不同而已,只见佛堂正中是一尊女身菩萨,塑的十分生动传神,束发髻纱幔披身。这菩萨如果换身装束,身形面目再细弱纤柔一点,有八分竟似穿越前在大街边遇到的那位卖水果的“关小妹”。当初那位风公子叫她小妹,以梅振衣现在的年纪应该叫大姐或阿姨。
穿越前的梦里见过,大街边也遇到过,穿越后竟然在神龛上又见斯人面貌,她真的就是观音菩萨?看来在一千三百多年后的二十一世纪,市井中也有菩萨行走,只是旁人不知而已,而穿越到此时此地更是夸张,在这里可能见到自称观自在菩萨的真人!如果有机会见面,梅振衣真想问一问自己到底是怎么穿越的?怎样才能回去?
“小公子,你何故对佛出神?”一旁的星云师太见梅振衣对着菩萨像发呆,轻轻扶了他的肩膀一下,出言提醒。
梅振衣反应过来,解释道:“不瞒师太,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见到菩萨,有感宝相庄严,我一时之间不禁忘形了。……来来来,净手焚香,张果,将香火供奉交给师太吧。”
此次进香,除了按例供奉纹银百两,还特意多加了十吊赏钱,尼姑们都眉目含笑,看着这位瘦弱的小少爷也觉得他身形高大了不少。张果吩咐梅家六兄弟就在翠亭庵山门内警戒,招呼众尼姑伺候好小少爷,他与梅毅悄悄的走出庵堂后门消失于山林之间。
第一卷:养生主 028回、使术京中何显赫,魂飞灭地寂无声
梅振衣来到此地,当然要用一顿午膳,尝尝庙里的素斋,一群尼姑簇拥着梅公子吃饭暂且不提。只说那明崇俨,他役使群鬼一夜之间盗得六十余名婴儿,都是当年十月初八、初九、初十这三天出生。最后的藏匿步骤他没有让任何鬼怪经手,而是亲自施法卷起妖云,将这些婴儿都放置于朝天洞四壁的石龛中,并使了个封闭神识的眩晕之术让这些婴儿沉睡不醒。接下来又将藏于飞尽峰中的那一批铠甲弩机偷运到朝天洞,在洞外使了个迷踪法术,隐去入口的痕迹。
这样一来,朝天洞的所在就只有他与吕纯阳两人知道了,而且吕纯阳只知道有一位东华仙人在此炼制仙丹不能打扰,他打算明天夜里就开始施邪术吸取婴儿精元。明崇俨忙完这一切又回到飞尽峰上,摇动炼魂幡,准备役使鬼神去查看芜州动静,毕竟一夜丢失了这么多婴儿不是小事,他也想看看官府能不能查出些许线索来?
炼魂幡一动就有感应,在句水河对岸监视菁芜山庄的几只山精鬼怪有所发现——今天梅家大少爷坐着轿子出门了,穿城而过上了敬亭山,进了翠亭庵之后就没有出来。这小少爷病刚好,不去齐云观拜吕仙师,跑到翠亭庵找尼姑干什么?明崇俨也有些奇怪,当下悄然来到敬亭山中。他从西坡进入,离主峰还有一段距离,突然感觉到山谷中有一阵神气波动,是典型的精灵气息,虽很微弱却也精纯。
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催动炼魂幡控制了附近所有的鬼神妖灵之属,怎会有漏网之鱼?难倒是新来的,这可得注意点,此地发生的事不能走露了风声,他立刻转身掠向谷中。
深山幽谷中,野草枯黄,密林间闪现一抹绿色,仔细看那是一名绿衣女子在微风中飘然而行。只见她体态似神韵天成、美目如画笔墨难描,明崇俨一眼看见,魂先飞了半边。见那女子修为不甚深,他也没有多做防备,施了个法术身形一闪来到女子面前,大袖飘飘稽首道:“请问小娘子,你是何时得道化形的精灵?何故在山中独行,本仙人路过此地,山中鬼神皆来拜见,为何独独没有见到你?”
绿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能看出我是此山中的精灵?你在飞尽峰上做法招聚鬼神,但我灵根纯净不受其扰。”说实话,绿雪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美人计,人间女子那种妩媚做作之态她也一点不懂,就是配合张果引明崇俨现身而已,但绿雪的举手投足皆宛如天成,看的明崇俨身子都酥了半边。唐代女子以丰腴为美,绿雪体态窈窕却并不过于丰腴,但明崇俨就喜欢这样的女人,这让他更有一种征服满足感。
当下也顾不得装仙人做派,腆着脸上前道:“原来你是此山中的精灵,可怜你生为异类悟大道艰难,今天遇到本仙人,不如做我的道侣,同享那双修之妙。……你的灵根纯净,正可配我的仙风道骨,真是难得的福缘啊。”他此时也看出绿雪是山中的树精,心中的警惕又去了几分,伸手就去拉她。
“可恶!”绿雪脸色一变,一挥衣袖飞出数道树藤,或缠绕或直刺袭向面前的明崇俨。她是说翻脸就翻脸,觉得讨厌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毫无征兆就出手了。
事出突然可明崇俨并不惊慌,在他看来这小树精就是待宰的羔羊,就在树藤及体的那一瞬间,他一捏法诀怀中飞出一面黑色的旗幡,迎风一抖长达丈余。幡面卷动带着呜咽之声,将所有的树藤扫开。条条树藤散开,化作纷纷落叶如雨,绿雪惊呼一声向后飞退。
明崇俨冷笑一声飞身向前,抖幡祭出一道黑气封死绿雪的去路,一手已抓向她的衣襟。他出手还留有余地,并不想伤了她,此时明崇俨已经淫心大起。眼看他就要抓住绿雪,情况又发生了变化,绿雪身前的地面突然裂开,几根树根似的枯枝如一只大手,一把抓向明崇俨,绿雪也突然转身,一挥衣袖点点碧光如箭都射向明崇俨。
有埋伏,女子的脚下还有一个树精潜伏!明崇俨吃了一惊,出手却不慌乱,大喝一声炼魂幡中黑云爆出,探出无数狰狞爪牙的形状,撕碎了枯枝与碧光的围袭。绿雪与张果联手也非明崇俨之敌,他此时已经气急败坏,怪叫一声:“尔等找死!”炼魂幡四射黑雾,这一片空间陡然不见天日,明崇俨施展收妖之术就要拿下这两只精灵。
然而还没等明崇俨完全展开法术,心中突然暗生警觉,感应到有一股杀气从侧后方袭来。与此同时不远处一株大树从中裂开,一道金光爆射而出直刺明崇俨后心,藏身树中的人正是梅毅,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现身,以剑气袭人一出手就是必杀之技。梅毅的攻击可比两个精妖犀利多了,收妖之术能克制精灵,却影响不了一身杀气的剑侠。
明崇俨惊呼一声不好,顾不上张果与绿雪,妖云展开带着厉啸之声全部向梅毅卷去,同时急转身形向谷外飞纵而去,只要他逃离陷井喘一口气,就可以招聚鬼神前来协助收拾掉面前三人。
炼魂幡爆出的黑云遮蔽天日,其中伸出数十支厉爪凝聚着阴神怨念,气势汹汹极为骇人,一般人别说抵挡,恐怕看见这个架势腿肚子都吓软了。但梅毅毫无惧色,眉头不皱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对明崇俨的妖法袭击仿佛视而不见,掌中的剑气化成弧光毫不招架闪避仍然直击明崇俨的后心。
有一种气势在平常情况下是学不来的,必须经历过真正的生死锤炼,比如上过战场亲手格杀过敌人的战士,与普通武者在气质上大不一样,这不是功夫高低能决定的。梅毅曾在吴王杜伏威军中出生入死杀人无数,胆识和杀气远超于常人。
明崇俨哪想到在山中调戏树精,会碰见这样一位不要命的主,一闪念他先心怯了,不敢全力出击,情急间妖云半收将炼魂幡护在身侧,飞身形仍是想逃。他再快也没有剑快,几乎在妖云笼住梅毅的同时,金光也击中了明崇俨裹着黑气的身形。黑气中一声惨叫,袭击梅毅的妖云也倏然散去,半空洒下一片血雨。
明崇俨带伤,身形外飘仍然想逃,只要冲出谷外就有机会反败为胜了!梅毅一剑伤了他却没有完全截住他的去势,明崇俨正要冲出包围圈,突然觉得眼前金光点点如丝雨拂来,接着就看见山谷边站着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者。看见这个人明崇俨的心就沉了下去,眼前点点金光似乎来的很慢,可他偏偏躲不开,身上星星点点一片酸麻,再也施展不了任何妖术。
这是明崇俨在世上看见的最后一幅场景,一系列事情发生的很快,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那边偷袭的梅毅根本就没有停手,一击没有留住明崇俨,立刻暴喝一声,掌中剑脱手飞射急如电蛇,透后心而入将他从半空劈了下来深深的钉在了地上,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当场毙命。一代显赫妖人,就此落地无声。
“梅毅壮士,我已破了此人妖法,你又何必再击杀他?”长者说话了,语气不急不缓略带责问之意,同时一招手,点点金光从明崇俨尸身下飞出收回指间一闪不见,他正是孙思邈。
梅毅上前拱手施礼:“原来是孙老神仙相助,多谢了!……方才我剑已出手,妖人生死已定,想留他性命也不可能了。”
这时张果不知从哪里现出身形,也上前行礼道:“孙真人,你怎会出现在此地,采药路过吗?此事来龙去脉甚为复杂,不是想瞒着您,少爷吩咐过千万不可惊动您老人家。”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山庄内外的事情,我岂能一无所知?要是那样,老朽枉自修行了一百余年!腾儿小小年纪病弱之身也上了敬亭,我若不来才是不该。”
梅毅解释道:“孙老神仙是济世之人,如此杀生之业怎敢牵累您?再说此人叫明崇俨,想必您也认识,他是朝中重臣,杀之干系重大,少爷不想把您老牵连进去。”
孙思邈:“我来是为了救人,满城婴儿丢失乃人间大孽,救此疾苦也是医者之心。你出手就是必杀一击,现在明崇俨死了,芜州之大,哪里去找那些失窃的婴儿?”
张果连忙道:“不妨不妨,现在妖道已死,芜州一带妖怪精灵皆得解脱,可以问问它们将偷来的婴儿藏于何处?”
站在远处一直没动也没说话的绿雪突然插口道:“妖道一死,我便问了,满山鬼神无一知晓。妖道藏匿婴儿是亲自经手,地方极为隐蔽,所役鬼神不得闻觉。”
张果有些慌了,转身问道:“那怎么办呢?”
绿雪:“也非全无线索,我知道昨夜妖道去了齐云观,随后与吕观主一起进入留陵深山不知所谋何事。婴儿可能藏于留陵山中,或许那吕观主知情。……我等草木之精最擅寻地,张果,你现在就与我去留陵山搜寻,如果搜索不得,就让你家少爷去问那吕观主吧,别忘了齐云观也是受菁芜山庄供奉。”
孙思邈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请问,这位姑娘是……”
绿雪站在远处淡淡答道:“我叫绿雪,是此山中草木之精,你又是谁?”
孙思邈笑了笑:“我叫孙思邈,是行医之人。”
绿雪的表情一怔,难得看见她吃惊的样子,上前几步问道:“你就是孙思邈?我五十一年曾听菩萨提到你的名字,不想今天还能见到。”
这下轮到孙思邈有些发怔,反问道:“哪位菩萨,为何提到老朽名号?”
绿雪:“我的原身是一株茶树,扎根于此三百余年,五十一年前行将枯槁,观自在菩萨与一位仙童降临此地。仙童问菩萨世间最好的医生是谁,能否化腐朽为神奇?菩萨回答就算将人间第一神医孙思邈请来,也救活不了天地灵根,但她手中杨柳枝洒下净露即可。仙童说除非能救面前枯树一试,于是以杨柳枝沾菩萨瓶中净露,救活了一株枯槁古树,那棵树便是我。……当日听见菩萨说话,提到孙思邈是世间第一神医,因此就记住了。”
孙思邈微微一笑:“菩萨夸赞,老朽却不敢担此誉,医者济世非如武者争胜,何必谈什么胜负位次?……不必再说我了,救人要紧,你们速去留陵山吧。”
张果与绿雪匆匆去了,山谷里只剩下了孙思邈和梅毅。孙思邈指着明崇俨的尸身问道:“壮士,此人已经杀了,如何善后呢?”
梅毅低首道:“我不敢做主,伏击此人是少爷的主意,杀人之后如何处理我还是听从少爷的吩咐。”
孙思邈:“哦,是腾儿主谋?他小小年纪未免早慧过聪,这不是梅壮士策划的吗?”
梅毅:“今日之事确实是少爷主谋,既然您老现身,我想少爷也要请教您如何处置,我这就陪老神仙去见他。”
孙思邈一摆手:“莫急,方才有一句话还没问你。”
梅毅恭恭敬敬的说:“您老有话尽管开口。”
孙思邈:“你为梅府安危而杀明崇俨,出手毫无余地,当时是否根本没想那些失窃的婴儿下落?”
梅毅长出一口气答道:“在孙仙人面前不敢隐瞒,我确实也想救那些孩子,但首要目标还是杀了明崇俨以绝梅家之祸,如果让我选择,当然首诛妖道,事后再谈其余。……我曾在千军万马中征杀,又在长安城随候爷经历朝堂争斗,行事先有轻重取舍,一旦出手从不知犹豫两端。”
孙思邈看着他,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你是刚毅果决之人,也是个忠胆家奴,但只宜辅明理之主,你跟随腾儿左右应注意身言举止对这个孩子的影响,好在他虽年幼却自有主张。老朽开口直言,莫介意!暂且把尸身收在你藏身的那棵树中,我们去找腾儿吧。”言毕藏好明崇俨尸身,却将那面炼魂幡收在自己怀中,与梅毅一起走出山谷。
第一卷:养生主 029回、利器匣中怀双刃,锋芒善用两无伤
梅振衣在翠亭庵中与尼姑们心平气和的说闲话,心中却很是忐忑,不知算明崇俨之事怎样了?用完斋饭净手喝茶的时候,梅毅“巡视茶园”回来了,身边不见了张果,却多了孙思邈。梅振衣惊讶道:“您老人家怎会到此山中?”同时用疑惑的目光扫了一眼梅毅。
梅毅微微颔首悄悄做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已经得手了。孙思邈淡淡一笑:“我到山中采药,恰好遇见梅毅,听说你来此进香,顺便过来看看。……你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尽复,山中风寒莫要停留太久,一起回去吧。”当着梅大、梅二等人以及众尼姑的面,孙思邈也不好直说山中的事。
等回到菁芜山庄,孙思邈直接把梅振衣叫到了书房中,屏退旁人只有这一老一少。梅振衣首先开口:“明崇俨之事,看来您老已经知道了,很抱歉没有与您商量,此事牵连重大,我不敢……”
孙思邈挥了挥手:“不必再说了,你不想牵连我也是好心,但我既在庄中怎么会坐视不管?你还不知道山中事具体的经过吧,我来讲给你听。”他详细讲述了明崇俨亡命敬亭山的经过,最后说道:“孩子,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主张,亲自坐于山中能不动声色,让我也吃了一惊啊。”
梅振衣眨了眨眼:“自从我生下来,这么多年见声色不能动,也许是习惯了吧。”
孙思邈没理会他的打岔,接着问道:“明崇俨已死,朝中正谏大夫无故失踪,可不是小事,万一让人查出线索他死于敬亭山,你认为梅家就不会受牵连吗?”
梅振衣低头道:“事出危急,先救人救已要紧。至于如何善后,怎样给此人一个下落交代,这件事可交给梅毅去办,应该能放心。”
孙思邈看着他又多说了一句:“梅毅是忠胆家奴,剑术高超,但自古利剑双刃,无事养于匣中,有事莫要滥用,他随你左右,所作所为与你亲自出手并无区别,你一定要善加引导。……先不谈他了,如张果与绿雪寻访婴儿不得,你打算怎么办?”
梅振衣:“我已经打算好了,如果今夜无信,明天我一早就赶去齐云观,仍以进香的名义,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纯阳子诱到后山,逼问出婴儿的下落。既然昨夜他和明崇俨曾在一起,应该知道内情。”
孙思邈:“你有此心甚好,只是身体能受得了吗,连日如此奔忙。”
梅振衣:“其实我什么都没做,真正出力的人都不是我,况且您老教我的那一套内养功夫,我习练起来颇有心得,至少现在出门游山玩水没什么大问题。”
孙思邈点了点头:“那就好,对付那个道士比对付明崇俨简单,我没什么不放心的。除了问明婴儿下落,你不要忘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明崇俨为什么要栽赃陷害梅家?此事我听梅毅说了,也觉得蹊跷。”
梅振衣:“当然要问,就算我不问,毅叔叔也一定会逼问的。”
孙思邈:“还有一点你要注意,明崇俨此人行事鬼祟,吕纯阳未必知道他的身份,如果是这样,就别问了。还是派人将此事告知你的父亲,让候爷去调查吧,你还小,参透不了如此复杂的事。”
这里商量已定,梅振衣也回去自做准备。凌晨时分张果回山庄禀报,他与绿雪遍寻留陵山毫无所得。一来是由于整片留陵山范围太大,朝天洞的所在又毫不起眼,找起来很困难,另一方面明崇俨离开时施了迷踪法术,以张果与绿雪的修为还无法破解自然是找不到了。
天色微亮的时候,两匹快马驰出菁芜山庄,抄捷径绕城而过直奔远郊的齐云峰,这是打前站的仆人,通知齐云观准备接待小候爷进香的,并责令观主今日封闭道场,只接待梅公子一行,公子及仆从家眷还要在观中过夜。
吕纯阳一听就猜疑是梅公子特地来拜师,否则没必要搞这么大动静,不仅亲自登门还带着仆从家眷。他心里那个乐呀!难道是老君显灵了吗?前天夜里刚刚遇到东华仙人垂青于他,得传仙法灵丹有望;今天一大早又有喜讯登门,梅府小候爷要亲自前来,这意味着青漪三山可能就要到手,还有说不尽的好处在等着他。他乐得走路都发飘,先去老君堂烧了一捆香,精神抖擞指挥手下的道士们赶紧准备。
一大早梅振衣就出门了,齐云峰距离芜州城路途较远,丫鬟婆子们总不能骑马狂奔,着急赶路最好就是坐船。梅家在句水河边有自己的码头也有船,开了一艘舫船少爷坐,另一艘蓬船下人们坐,沿句水河而下入青漪江,再逆江而上朝青漪湖方向驶去。当日有风,张开船帆在宽阔的江面上航速很快,午后抵达青漪湖,午饭是在船上吃的。
梅家在菁芜山庄的下人就有五十多个,在芜州各处山野田园的佃户那更是数不过来,这次出门却并没有多带仆从。梅氏六兄弟自然在舫船前后职守,谷儿、穗儿陪少爷坐在船仓里,管家张果和山庄的“教头”梅毅在后仓。同船的还有做饭的厨子,打杂的老妈子。后面那艘船上坐的却不全是真正的仆人,除了梅家的船夫与随行伺候的下人之外,孙思邈与曲振声、曲振名两个药童躲在船仓里没有露面。
在青漪湖边齐云峰脚下上岸,观中早就派出道士在湖边迎接,如果不是吕纯阳还要端着仙长的架子不能失了身份,他真恨不得拉着全体十二个道士到湖边列队欢迎了。梅振衣心里着急但行事还不能露破绽,张果先下船与道士接洽,安排好齐云观的东跨院这才请小候爷下船登山。由于有女眷不便道士往来,整个东院都被梅家单独占据了,门前有家人职守,里面自有丫鬟婆子伺候。
梅少爷要在齐云观过夜,和现代人住宾馆可不一样,排场讲究要大多了。所有的铺盖枕被、火盆手炉、杯盘壶盏都是自己带的,连做饭的厨师,少爷三餐用的新鲜果蔬都特地随船运来。这排场越大吕观主看得越高兴——就怕你不是冤大头!一切安排已毕,吕纯阳这才在两名老道的陪同下来到东院门前,请梅振衣到大殿进香。梅振衣在谷儿、穗儿两个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前往正殿,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纯阳子吕洞宾。
只见他三十多岁的年纪,白净的面皮留着三缕长髯,头戴道冠束发高簪,宽袍大袖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很有几分仙风道骨。连梅振衣都不禁在心中暗赞一声:“好卖相,不亚于我大伯梅正乾年轻的时候!”梅振衣还注意到吕纯阳的道袍是月白色的,竟然是上等丝绸质地。自古没听说出家人身披绫罗,看来这位吕纯阳明显没把自己当一般的道士,而是超于平民之上的仙长了。
梅振衣一见面就赶紧施礼道:“这位就是吕仙人吗?在下梅振衣,日前仙长到府中拜访,只可惜体弱不能相见,今日病情稍缓,就特地登门拜谢,望仙长莫怪曾不敬之过!”小小年纪说话斯文得体,看上去就像府中下人事先教好的一样。
吕纯阳连忙伸手搀扶,浅笑道:“小公子太客气了,你能从蒙昧中回魂而醒,也是太上有灵。当日若能早点见面,得仙法相助,或许小公子身体更复。”
梅振衣心里着急不想多谈,装作年幼不知应对的样子,简单寒暄两句这就去老君堂进香。齐云观与后代常见道观供奉三清祖师不同,正殿中央供奉的是太上老君玄元高皇帝,也就是老子李聃,两旁是张道陵、葛稚川两位天师陪祭。老聃什么时候成皇帝了?那是因为李唐得天下之后,自认为是老子后人,向上追封的。恐怕老人家自己也没想到,千年之后会得一个人间帝王的封号。
恭恭敬敬上香跪拜已毕,梅振衣不想耽误时间,命张果端上供奉的香火钱,足足纹银三百两,是往年定例的三倍。吕纯阳眼睛一亮,悄悄咽了一口口水,装作淡然的样子问道:“今年与往昔不同啊,何故如此厚奉?”
梅振衣故意看了张果一眼,顿了顿才答道:“自古尝闻空袖莫结缘,既有求于仙长,只恐礼数微薄。”
吕纯阳心中一喜,分这话明是要拜师的意思,他手拂长髯很神气的问:“原来小公子有欲结仙缘之意,我当日登门所说,想来张管家应该已经转达。”
这时张果上前道:“吕仙人欲传我家公子福寿永享之道,乃人间美事,只不过我家候爷远在长安,凡事多有不便。若仙长果有世间高人手段,那一切也就好办了,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仙长能稍显神通。……我也知观中混杂,仙法非凡人轻易能睹,仙长不便施展。山中可有清静之处,让仙长为我家公子独演妙法?让我老头子也开开眼界。”
吕纯阳一听就明白了,小少爷年幼能懂什么,一切都是这个老管家说了算,他是要考一考自己有没有真仙术,才决定让不让少爷拜师。找个没人的地方糊弄这一老一小还不容易,自己虽然不是出神入化的高人,但玩几手法术还是没问题的。这时梅振衣露出好奇的样子弱弱的开口了:“吕仙人不是说青漪三山乃仙家福地吗,传说仙长有腾云驾雾之能,能不能施仙法把我们带到青漪三山看一眼?”
腾云驾雾?吕纯阳可不会!但是施个法术,带着这位小少爷凌空虚渡越过断崖到青漪三山之中,他还是勉强能办到的。而且这一手功夫完全能镇住管家张果,顺便还能谈定在青漪三山凿建洞天的事,何乐而不为呢?想到这里吕纯阳开口笑道:“仙家神通惊世骇俗,不便当众施展,但区区小事自有妙法,小公子与张管家如有兴趣,不妨随我前来。”
当下吩咐众道士守好道观莫要惊扰了梅府家眷,同时准备好晚膳,吕观主带着张果与梅振衣到后院私下一叙。这道士存心要显手段,来到齐云台上迎风而立,一挥衣袖飞出一条如烟如雾的白练,飘飘然对梅振衣道:“小公子,莫要心惊,请随我飞去对岸山中。”言毕挽住梅振衣,飞云岫展开如白虹天桥,身形顺着这道白虹飘滑到对面的山崖上,一回头又对张果说:“管家踏步上前就是,我自会施法引你过来。”张果装作战战兢兢虚空踏步,吕纯阳一收飞云岫也把他接了过来。
梅振衣有点发傻的样子,就像被吕纯阳的神奇法术惊呆了,好半天才张大嘴道:“仙人真是神通广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世间有如此神奇的法术。我能遇见吕仙长,真是天大的福气!”他这么说话一半是装的,另一半也确实震惊——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修道高人的御器神通。
张果做出心悦诚服的样子,拍着胸口赞叹道:“吕仙人神乎其技,张某人亲眼目睹了,小少爷如有福缘能拜你为师,菁芜山庄上下也跟着能沾上仙气。……少爷,既然仙长说这三山是洞天福地,我看就回报候爷将此地供奉给吕仙人,做为结缘传法之所。”
梅振衣的样子还是有点傻,愣愣的点头道:“好啊,很好啊,仙家洞天有什么讲究,为什么这里就是呢?仙长能不能领我上前面看看,好好说一说。……是不是要在这里盖很多房子啊,否则怎么住啊?”
吕纯阳一听心里都乐开了花,笑呵呵的说道:“请随我来,前走几步进入谷中,我仔细为二位讲来。”他前头带路,张果搀扶着小公子在后面跟着,听吕纯阳讲解此地玄机。其实梅振衣今天来的时候顺青漪江而上,已经一路遥望九连山的地势,等到登上齐云峰也留意看了此地的山川地脉,越看越是惊叹风水玄奇,同时看着吕纯阳也更加生气,不住在心中暗骂,只等前走几步就好动手。
第一卷:养生主 030回、占尽风光合有忌,挑灯照夜应垂帘
风水,往简单了说,其实每个人都会看,且与所谓的迷信无关。比如你走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也会感觉心旷神怡,感慨一声:“居于此地有益身心!”旁边有诗意的同学还会叹道:“百年之后,应长眠于此类风景灵秀之地。”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说穿了,不就是在讲阴阳宅吗?
这时可能又有人问你了:“老大,既然喜欢这个地方,那么把别墅建在什么位置合适呢?”你会综合考虑各种因素选择一个地方,这些因素包括地势、交通、空气、阳光、风向、水源、视野等等,还不能只考虑风和日丽的情况,还要想到刮风、下雨等各种气象条件的影响。这些就是风水的起源,其中的规律总结也就是江湖风门术的缘起。
如果往复杂了说,还有很多微观的细节问题。比如房屋的格局、门窗的比例、物品的摆放,甚至夫妻、老人、小孩的房间最好都是什么朝向、怎样布置床几等等讲究。最简单的例子,每个人在布置自己的房间时,都会有一个标准——怎样让自己的身心最舒适,这些往往都是凭经验与感觉,至于实际效果就说不定了。
从直观的感性经验上升到理论高度,并建立起复杂深奥的玄学体系,那就是风水学了,以至于后来的风水书一般人根本看不懂。在这个过程中,难免参杂了许多故弄玄虚的成分,甚至许多不知所以然仅是混饭吃的风水先生,看风水时根本就是在牵强附会。比如一户人家前面对着一片坟地,后面有个池塘。风水先生甲说:“出门碰到鬼,转身落下水。”风水先生乙说:“家藏聚宝盆,前有鬼看门。”——都是在瞎扯!但是诸如坟地、池塘在风水局中确实都有讲究,具体情况很难一言以蔽之。
再举一个生活中的例子——“挑灯夜读书的时候,要把窗帘拉上。”这个讲究乍听起来与风水没有任何关系,但它确实就是风水局起居篇中的一则。
有人又要问了:“我就是不拉上窗帘,又能怎么样?”实话告诉你,不能怎么样。现在学生在大教室里上晚自习,根本就没有窗帘,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影响。但如果有条件的话,你可以自己试一试,体会一下点灯夜读时拉窗帘与不拉窗帘的区别,在心境与微妙的生理感应方面可确会有所不同。这如果用心理学等现代“科学”理论,可以给出看似合理的解释;但如果用玄学“迷信”思想,同样也能讲出一串道理来。之所以举这个例子,是为了让大家对传统风水局有个直观的了解。
在此可以给风水一说做个简略的总结,江湖八大门中风门术核心在于两点:第一是根据需要选择一个最适合的大环境;二是在这个大环境中建造一个小环境尽量满足设想的功能。
吕纯阳考察芜州一带山川地势,看中了青漪湖中的三座山,欲在此凿建仙家修行洞天,他显然也是个懂风水的道人。当然,对于真正高明的风水大家来说,所看见的东西远超出了一般人的眼界,不止是眼前的一山一水,而是周边一带所有相关联的地脉灵枢走向。
在梅振衣穿越前的五叔梅正金是位有名的风水先生,这位五叔忽悠人蒙钱的事也干过不少,但确实是个风门内行,梅溪从小就得了五叔的真传,包括五叔家里有关风水的藏书也让他翻遍了。此时梅振衣沿江察望九连山地势,又来到青漪三山环抱的幽谷中,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此地的风水太绝了!
青漪江很奇特,发源于一片大泽——青漪湖中,向东北蜿蜒如游龙流入长江。敬亭、飞尽、白莽、留陵、妙门、齐云、承枢、法柱、方正九座山峰沿青漪江中上游绵延排列。而尽头的承枢、法柱、方正三山就在青漪湖中,方正峰最高最远,承枢、法柱一左一右相对,三山怀抱一大片幽谷,谷地中央还有一条玉带般的小溪穿流而过。
芜州地处西南山区与长江中下游平原接壤之处,九连山的地势就是风水上所讲的“龙脉”,虽然在浩瀚的九州山川中并不起眼,却也是出昆仑入东海的一条神龙。青漪三山于湖中状如龙尾卷起,是这条地脉的灵枢升腾之处,天地灵机与生发之气尽出于此,形象的说这就是龙脉的“灵根”。吕纯阳要在这里修行,真是挑对了地方,而且以梅振衣的眼界,还看出了更多的玄机。
芜州地界还有两处风水玄奇:一处就是九连山脉的另一端敬亭山,那是山入平原之处,地势犹如神龙探海,灵气宛如绝世高人于红尘外隐现,此地阴阳两宜,但不宜俗世凡人留居。另一处在人烟繁华的芜州城南边,芜州城以州府所在为中心,地势东西北三面走低,向南面缓缓走高,状如头朝南的鳌龙据地,城南最高处一带当地居民称为鳌峰。
按九连山地脉的延伸走向,到句水河边的鳌峰一带,恰好是神龙入水吐珠之处,也是芜州城的“地眼”所在,地气灵枢似大隐于世,处烟华市井中修养泰然。而巧合的是,梅振衣所居的菁芜山庄正建造在鳌峰地眼之上,是绝佳的养生之所。假如在此地立道场镇住地眼,可以收拢山川灵气不致流散,滋养芜州百姓众生,此谓风回水转。而建造山庄对此也有些许帮助,但作用不是很明显,话又说回来了,立一处能镇住地眼的道场没那么容易,建这样一座山庄已经很不简单了。
梅振衣大概能看出芜州一带的风水局以及九连山地脉的分布,为什么会在心中大骂吕纯阳呢?关键还是在于风水——
青漪三山是整条九连山地脉的发端与升腾之处,天地灵气汇聚而生的“灵根”。假如在此结庐修行自然绝佳,而且对他人也没什么影响。但如果尽占此地建造一处隔绝内外的道场洞天,意义就完全不同了,那等于收拢生机于发端,千里山川天地灵气独享。如此也就罢了,然而别忘了梅氏菁芜山庄建造在“地眼”之上,如果龙脉“灵根”被收束,从风水角度会形成一种“龙珠回吸”的格局。
这等于将菁芜山庄的养生灵气尽数收回于青漪三山,要按照江湖风门术中附会的说法,那也就是将菁芜山庄中的福缘、财气尽数收于占据洞天的吕纯阳手中。这让梅振衣如何不生气?就算吕纯阳没有看出这么深奥的风水局,他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收梅家小少爷为徒,将此地供奉给他,再为他吕仙人将整个青漪三山建成道场洞天。
他打算将梅家在芜州的地位、财富、风水灵气等等好处都弄到自己手中,而且搞得还象梅振衣占了天大便宜。人可以有私心,凡夫俗子难免,江湖人凭手艺捞点好处混饭吃很常见,但切忌贪狠残独!不能将别人的好处都欺夺为己有,否则就是祸害人间了。
吕纯阳哪里知道这位看似年幼无知的小少爷比他还精通风水地脉,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聊了一番仙家洞天的建造,又动起了别的歪心思,背着手对梅振衣说道:“小公子,古人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有向道之心也是菁芜山庄上下所有人的仙缘。我今日见你身边那一对同胞丫鬟,根骨也颇为不俗,正适合在本仙人身边伺弄丹鼎,或可同修大道。”
吕纯阳见梅振衣年幼且身形瘦弱,显然还不知男女之事,打起了谷儿、穗儿这一对美少女的主意,贪念正浓又起色心。其实这番话在当时的年代倒也没什么,连青漪三山都能供奉,再送一对丫鬟算什么?但是听在梅振衣耳中,就算他再能沉得住气也有些压不住火了。
眼见入谷已深,齐云峰那边察觉不到此地动静,梅振衣向张果使了个眼色,停下脚步以崇敬的目光看着吕纯阳,用请教的语气问道:“请问仙长,您方才带我飞渡山峡时,从袖中飞出一道白云,那是什么法宝?在您面前不敢多说话,可实在忍不住好奇,想问一问。”
吕纯阳面带得色的呵呵一笑,一挥衣袖祭出飞云岫,只见一条白练如烟如雾浮于半空,他笑道:“这是我的法器叫飞云岫,在虚实之间变化莫测。”
梅振衣上前一步伸手道:“这么神奇呀?我可以拿在手里摸一摸吗?”
“当然可以,你接好。”吕纯阳一挥手,飞云岫缩成如拳头大小的一团白云状似棉花糖般的东西,落在梅振衣手中。此物感觉似有似无,形状在手中可以变幻,就像一团凝结的无形流体,梅振衣抚摸之下也暗自惊异。
这时张果凑上前来,不偏不巧正站在梅振衣与吕纯阳之间,也伸手道:“这是仙家法宝啊,让我老头子也摸一摸沾沾仙气!”说着话一伸手,飞云岫嗖的一下没入他的袖中不见。
御器之时,法器与施法人身心一体,是没那么容易被夺走的,但吕纯阳刚才大意了,收了法术将飞云岫放在梅振衣手心,被张果趁机收走。法器一失他立生警觉,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那边张果一声断喝:“狂徒,还不束手就擒!”
随着这声断喝,张果的双脚没入土中数寸,吕纯阳脚下地面裂开飞出几条粗壮的古树盘根,朝天张开一卷,将吕纯阳结结实实的绑在了半空。可怜吕纯阳法器已失又突遭暗算,还毫无防备就已经着了道。他刚想施法挣扎,只见不远处一道金光带着凌厉的杀气而来,扑面的劲风刺得他脸上生痛几乎睁不开眼睛。
等稍微定神看清面前情景,只见梅毅手持宝剑已经抵在他的咽喉,剑芒闪烁只要往外稍微一吐就能立时要了性命。吕纯阳惊慌失措道:“小,小侯爷,这,这,这……”
梅毅闷哼一声:“姓吕的,告诉我芜州丢失的婴儿都在哪里?你和妖道又为何要阴谋陷害菁芜山庄?敢说半句虚言,立时取你狗命!”
吕纯阳此时已经彻底懵了,说话牙齿都有些打颤:“小侯爷,我们无冤无仇啊,我是真心想传你仙法。……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婴儿,什么妖道?”
梅毅手腕一抖,剑芒吞吐立时削去了吕纯阳的胡须,还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喝问道:“少废话,再闪烁其词,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告诉你,齐云观中那十二个与你狼狈为奸的道士,此刻已是我的剑下亡魂。”
梅振衣听见心里咯噔一声,这梅毅出手真狠,才一转眼的功夫,他已经把齐云观中所有的道士都杀了?自己没有要他这么干啊!再看吕纯阳听见梅毅这句话,竟然白眼一翻晕了过去,看来这位“高人”不适合做地下党,显然是个怕死的软骨头,被吓成了这样。
一看吕纯阳的反应,刚才说的似乎不是假话,梅振衣赶紧挥手道:“梅毅,你且住手退到一旁,不要再问了,我看他是真不知内情。……张果,能加点作料吗,把他弄醒。你们都不要吱声,让我来问他。”
张果一弹指,那些缠绕的树根上瞬间生出寸许长的尖刺,吕纯阳惨叫一声醒了过来。梅振衣也不废话,上前道:“吕纯阳,没功夫跟你解释什么,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只要你答不上来,马上给你好看。……听好了,前天夜里什么人来找过你?”
吕纯阳:“前天夜里?东华仙人,是东华仙人来找我。”
梅振衣:“他来找你干什么?”
吕纯阳:“东华上仙说我有仙缘,要传我金丹大道与九转紫金丹。……你们也是为九转紫金丹来的吗?”
梅振衣:“废话少说!他还说了什么,你们又去了留陵山干什么?”
吕纯阳:“上仙还说要择一处鬼神难测的洞府修炼仙丹,我带他去了留陵山。”
梅振衣:“鬼神难测的洞府?在什么地方?”
吕纯阳:“东华上仙要炼制仙丹不能受打扰,禁止我泄露。……啊嗷——在朝天洞!”他的话稍一犹豫,身上带刺的树根就一紧,发出一声惨叫把实话说了出来。
梅振衣:“朝天洞你认识吗?”
吕纯阳:“我认识,就是我领着上仙去的。……东华上仙说了,禁止告诉外人,他不想被打扰。”
三言两语,该问的已经都问清楚了,没来得及详说的情形,梅振衣也能猜测大概。他此时连看都没有多看吕纯阳一眼,转身对张果道:“已经清楚了,你火速带此人下山,通知孙真人一起赶往那个叫朝天洞的地方救人。……先救到人再说,这个吕纯阳也先留着,我自有安排。……梅毅,你留下来,我还有话说。”
张果押着倒血霉的吕纯阳走了,梅毅问道:“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梅振衣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毅叔,你下手也太快了,已经把观中道士全杀了?”
梅毅:“是的,但是并没有惊扰府中家眷,所有家人都在东院,我命令梅氏兄弟看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我动手的时候没有惊动其他人,尸首已经抛于山崖下的深涧。”
梅振衣摇了摇头:“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只想问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梅毅:“少爷,我这是为梅府安危以绝后患!那明崇俨既然敢陷害梅家,很可能是得到皇后的授意,如果是这样此事连提都不能提。他找到齐云观,十有八九也是想通过吕纯阳来陷害菁芜山庄,明崇俨一死,这些知情人都不能留。”
梅振衣:“你出手太狠了。”
梅毅:“不得不如此!你想没想过,齐云观已是妖道帮凶,假如明崇俨阴谋得逞,梅氏一家将死无葬身之地,难道他们就不该死吗?”
梅振衣看着他,心中的感觉很是复杂,此人剑术高超,而且对自己与梅家忠心耿耿。那位没有见过面的“父亲”派他来保护自己,就因为他做事“干净”不留后患。想当初梅毅来芜州的路上遇到一群妖怪起了冲突,为了不牵连菁芜山庄,赶尽杀绝之后才来见小少爷,足见其心性坚忍杀伐果决。他又想起了孙思邈提及梅毅时说的话:“自古利剑双刃,无事养于匣中,有事莫要滥用,他随你左右,所作所为与你亲自出手并无区别,你一定要善加引导。”
看来孙思邈已经看透了梅毅的性情,希望梅振衣不要被他左右,而是要善加引导此人。可今天一不小心,梅毅就已经灭了齐云观满门。想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刚才我问吕纯阳的话你也听清楚了,连他也不知内情被蒙在鼓里,观中的道士们更是无辜,你杀错人了!就不能等事情搞清楚了再动手?”
梅毅闻言屈膝跪了下来:“齐云观中的道士不知情,不知己为观主帮凶,吕纯阳不知情,不知已为明崇俨帮凶,但帮凶就是帮凶!……不提明崇俨之事,那吕纯阳登门收徒,我跟着少爷也看出来了,就是骗赚我梅氏,假如少爷无知落了圈套任他摆布,结果又会如何?……候爷派我来不仅是为了保护少爷,也是让我教会少爷如何保护自己。……如果少爷觉得梅毅有罪,那就请治罪。”
穿越到唐朝,梅振衣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下跪的礼数,上前一步把梅毅扶了起来:“你的忠心没错,我还要谢你,你考虑的事情没错,没有你出力此事还无法善了。吕纯阳确实过分,应该受教训,但那些道士可以不死。……我再问你一件事,假如我们救出了那些婴儿,怎样送回父母手中?又该如何对芜州百姓解释?按你的想法如果走到极端,是不是要把那些婴儿也杀了灭口?”
梅毅身子一顿,变色道:“我还真没想过那么周全,这些孩子要送回去,但山中发生的事不能泄露,怎么善后还希望少爷考虑周全。”
梅振衣:“杀人简单救人难,虽然我们做了这件好事,却不能要这个行善的名声。我问你,第一次见你时所杀的那只蝎妖,尸首在什么地方?”
梅毅:“还在菁芜山庄的地窖中,孙老神仙身边的药童告诉我,妖蝎遗蜕可以入药,其药效非普通药物可比,所以还留着。”
梅振衣:“那就好办了,你立刻派人骑快马去山庄取来蝎尸,然后去留陵山看看孙真人他们是否救出婴儿,得到消息即时回报,剩下的一切我来处置。将吕纯阳秘密带回来,留他一命不要再杀人,我自有安排。”
梅毅想了想,终于忍不住又说道:“吕纯阳这个妖道,恐怕不能留,少爷莫要有妇人之仁遗留患祸。”
梅振衣沉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我不喜欢那样做,吕纯阳其实并不知情,我自会给他一条生路,也会给他一个教训。……你在我左右,我很放心,但你出手杀人与我亲手杀人并无区别,如果你犯了什么错,我同样有错。”
梅毅终于点了点头,也叹息一声:“少爷,我明白了,以后少爷需要出手的时候,梅毅才会出手。……只是不知你想到了干净的善后之计吗?”
梅振衣感觉有些累了,疲倦的摇了摇头:“我还要再想一想,你先送我回齐云观吧,然后就赶去留陵山,先救了那些孩子再说。”
明崇俨被杀于昭亭山,这绝不能公开,齐云观的道士也都被杀了,只剩下一个吕纯阳让梅振衣抓了起来,这些事也不能说出去。婴儿们救出来,如何向芜州百姓解释,梅家在其中又该扮演什么角色?这确实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是梅振衣面对的最大考验。结果他的处理方式让所有知情人都大开眼界,连孙思邈也赞叹不已。
第一卷:养生主 031上、剥取浮名留仙箓,落魄遗身放凡流
当天傍晚,有人骑快马从齐云观送一个木匣去了芜州刺史府,木匣中装的是一只一尺多长的妖蝎尸体。随木匣还有一份在黄绫上书写的“仙诏”,这是一封由齐云观观主纯阳子写给芜州刺史蒋华的信,信中写道---
“芜州一带妖孽作祟,盗取婴儿欲修邪法。此等残害生灵之举,本山人岂能坐视。现妖孽已诛,婴儿救回,特告知芜州府台及百姓安心。贫道于此地修行数年,多受乡民供奉,今日斩妖救民聊以回报。芜州事已了,云踪不再留恋,将携众弟子云游五岳寻访仙友。
齐云观乃芜州梅氏之地,已特招梅氏公子前来交待,此去之后,请府台与梅家商议另择观主勿使空存。日前闻孙真人思邈于梅府做客,前辈真人德昭于世,本山人远不及也,已托其暂领齐云观。孙真人于天下有济世之功,定能福泽芜州四方,请府台谨而善奉之。”
这封信也不能算是伪作,因为它是吕纯阳亲笔写的,当然也是在梅振衣的授意下,张果逼着他写的。梅振衣将此事处理的很巧妙,盗取婴儿的罪名被安到那只被梅毅杀死的、不知名的蝎妖身上,杀死妖孽救回婴儿的功劳,居然被安到吕纯阳的头上。&&蝎妖已死无法开口,而吕纯阳也将“携众弟子云游五岳寻访仙友”,离开芜州不知去向,此事详情已无法深究,但孩子们是救回来了,妖孽也被杀了,也就没必要再去追究。
最重要的一点。这件事看上去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明崇俨出现的痕迹,也与菁芜山庄一点关系没有!
这下吕纯阳可就出了大名喽!他原本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世外仙人”,带着一帮道士装神弄鬼忽悠百姓,连近距离看过他地真面目的人都不多。此时摇身一变搏得了造福满城的美名,而且事成拂衣去,只留身后名,其品行之高洁令人仰止。
当天晚上蝎妖尸体送到州府,第二天梅振衣派船将六十余名被救的婴儿送回芜州城内,同时传出了吕仙人已携众弟子飘然而去地消息。芜州满城轰动,有多少人提及吕纯阳大名时都是感激不已崇敬万分,甚至后来有人家逢年过节还要向纯阳子吕仙人敬拜祈福。&&梅振衣一开始碰见吕纯阳,很诧异的发现这传说中的吕祖吕洞宾所为竟然是江湖骗子的行径。他也没想到,后世纯阳真人的大名,最早却是从自己手中传出去的。
芜州人民感谢的高人除了吕纯阳之外,还有一位神医孙思邈。在婴儿被救出妖孽的巢穴之后,是孙思邈开出一剂醒魂养神汤。让这些受惊吓折磨又晕睡两夜的孩子调养服用。发药地时候没有收一文钱,据说是吕仙人临走时在观中留下了历年积攒的钱财,这些都是芜州一带百姓供奉的,孙真人以此买药用之于民。
芜州刺史及地方官员接信之后自然不敢怠慢。特意上门来商量齐云观如何处置?道观自然要有道士住持,在唐代想成为一名正式的、受官方承认身份的僧侣或道士。条件是非常严格地。以僧人为例,不仅要通过考试,还有严格的名额限制,想当个和尚不是自己剃头那么简单,甚至比现在考重点大学还要难。僧人有正式的身份证明。wωw奇Qìsuu書còm网称为“度牒”。道士的则称为“书”。
在唐代,出家人不纳税服役。在唐朝初中期均田制没有崩溃之前,正式地寺庙道观还有国家分配的田地做为奉养地产业。出家人可能不亲自种田,但有佃户耕种,每年向寺庙道观交租。唐代的《均田法》就规定:“凡道士给田三十亩,女冠二十亩,僧尼亦如之。”
急切之间找不到一名德高望重的道人来住持齐云观,梅振衣脑筋一转就想到了孙思邈,他老人家就是位受的道士。但是孙思邈是来芜州做客并非定居,等到梅振衣身体无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走,所以梅振衣试探的问了老人家一句:“想请老神仙暂领齐云观,不知可否?”
孙思邈答道:“我说过要在这里留一年,如果此观一时无人住持,我居于观中暂管倒也无妨。……我看此地风清水秀,我若在此,你也搬来住吧。”其实孙思邈未必要留满一年,梅振衣地身体恢复比他预计地要快得多,但此时动了收衣钵传人之念,当然不着急走了
如此一来就好办了,芜州地方也没什么意见,只要孙思邈还在此地一天,齐云观就归他住持了。梅振衣将齐云观供奉给孙思邈并不是一时突发奇想,他早就看出来老神仙在菁芜山庄中住的并不自在。孙思邈地名声太大、地位太高,所以这次来菁芜山庄并没有惊动地方与百姓,外人并不知情,他本也没想到这次一定能把梅振衣救醒。
孙思邈是个医生,一生云游天下,走到哪里都不忘了行医济世。当他决定在芜州久居,在山庄中自然感觉有些不自在,因为菁芜山庄是梅氏私宅,不可能开堂行医。老人家以前的习惯与心里想的事情,梅振衣通过两个药童偶尔的闲聊也查觉一二。这下好了,走了吕纯阳,把齐云观供奉给孙思邈,芜州百姓也都听说了神医孙真人在齐云峰上悬壶。
孙思邈对梅振衣处置此事的一系列举措非常满意,心中称赞不已。就在梅振衣请示齐云观的安排之后,老人家坐在那里摸着他的后脑勺说道:“腾儿啊,经过这件事,你让我感到很安慰。&&
梅振衣低头恭恭敬敬的说道:“老人家何出此言?您昨天刚刚提醒我要注意梅毅的性情,我却没有立时想到,以至于他转眼就杀了观中所有的道士。此时您夸奖我,实在惭愧忐忑。”
闻此言孙思邈的神情也变得有些黯然。叹了一口气道:“人与人相处,彼此之间心性都有影响,尤其是当你年幼之时,受身边人一言一行影响最大。所以我才会提醒你。……我之所以夸你,是因为你有大智,这恐怕也是天生地,希望待你成年时,不要被磨灭。”
梅振衣一皱眉:“我有什么大智?老人家过奖了吧。”
孙思邈摇摇头:“杀妖邪救婴儿,此等名利双收且受满城敬仰之事,你竟然能毫不居功,将功劳都推到那纯阳子的身上,这可不是小聪明!”
梅振衣笑了:“若名利坦然谁不想要?但此事牵扯重大到现在很多内情仍然猜不透,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我与梅家可不想沾边,能给芜州百姓一个交代就是了。”
孙思邈点点头:“这便是你的过人之处了,假如换个人。只要不说出明崇俨之事,反正是托言蝎妖作乱,这万民称赞的功劳自己认下就是了。……你却考虑地更深远,这偌大的名利功德。你想也没想就能放下。……听说梅毅受你父所托,还要教你自保之道。看来你已经学会自保了。”
梅振衣被他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不要总夸我,我年纪还小,不懂的东西还很多,往后还要多向老神仙请教。”
孙思邈眼光甚是慈祥:“请教我?那我就问你一件事,吕纯阳如何处置?”
梅振衣:“我正有事想请教呢。请问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废去这种人的道法修为?”
孙思邈眼神亮了亮:“有,我就会。只要你制服他使之不能反抗,我可以施针散尽他的一身修行,而且不伤其本来身体。&&
梅振衣微感意外:“您老的针术如此神奇?”
孙思邈淡淡道:“也没什么神奇的,我和你讲过利剑双刃的道理,世间其它地技艺也一样,可以救人也可以伤人,与技艺无关,只在于用者。……腾儿,你想不想学?”
梅振衣直点头,心中却莫名的想起穿越前梅太公教他功夫时的场景来,一面问道:“世间修行高人,都可能被散尽修为吗?”
孙思邈也点头道:“若无大成真人修为,都可被废去根基,否则各修行门派中若有弟子作奸犯科或心术不正,师长如何处置?”
梅振衣此时又想起了民国时代梅太公的堂弟梅太能,就是那位施法术半夜招小媳妇上山投怀送抱,后来被人民解放军拉去打靶的那位。梅太能有这个下场是因为当初梅家长辈没有忍心废了他地修为根基,看来有时候长辈废子弟修为不仅是惩罚而且也是一种保护,否则可能会害人害己。&想到这里他又问:“若已经有大成真人境界呢?”
孙思邈:“那也一样会受伤,但修为境界不失,只要不死,总可设法调养恢复。所以各大修行门派都有约定俗成之规,若无大成真人之境,比如僧人不证罗汉果,不得传秘法为上师受弟子供奉,但同道切磋交流并不禁止。”照他这么说,那吕纯阳摆出上仙的架子要收梅振衣为弟子显然是居心不正,孙思邈应该心中有数,但却在一旁观察梅振衣如何应对。
“那如果已有大成真人之境,不是废不了吗?这种人作奸犯科怎么办?”梅振衣存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孙思邈苦笑道:“要想惩治一个人,又不是只有废修为这么一种办法,实在罪不可恕,性命也难留。……再如果修为到了出神入化境界,也可被灭,彼时此人或能托舍重生,但因炉鼎不再,一身修为须重头再来。”
“那么出神入化再往上呢,比如修成了传说中的真仙境界,还有,如果菩萨犯了罪怎么办?”梅振衣犹自追问不休&&
孙思邈面色微微一沉:“真是童言无忌,古往今来可曾听说过犯罪的菩萨,那修行还能叫菩萨果吗?……就算是真仙也并非无敌,蛇鼠奔走,见苍鹰飞天而敬畏,却不知鹰亦有畏!……你问这些玄机还太早,为人切忌好高骛远,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其余。”
梅振衣终于不再追问。很乖巧地答道:“好的,我会记住您老地教诲,今天能不能请您老人家帮个忙?我不想取吕纯阳地性命,能否由您出手废了他的修为?这一手神针绝技。我真的很想学,往后再遇到这种事,就不必总麻烦您老人家。”此时他露出很有亲和力的微笑,依稀已有穿越前梅溪地一点影子,这种笑容可曾是他混饭吃地招牌。
孙思邈:“其实你叫张果那个乌梅精出手,也一样能废了他的修为,但是由他来办恐怕吕纯阳地性命十成中要去了九成,还是我来吧。&&
梅振衣心念一动,反问道:“您老人家是不是早知张果的身份?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孙思邈一笑:“是啊。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看出来了,有什么关系吗?你也没有问过我。……不说了,去找吕纯阳吧,其实我很想知道你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人。”
一夜之间被芜州万民敬仰的、被传诵的如活神仙一般的人物纯阳子,此刻披头散发衣衫破碎。被关在齐云观的地窖里,身边只有一盏火光如黄豆大小地油灯。这间地窖原来就是他用来收藏财物的,旁地上散放着成串成串的铜钱,箱子里藏着黄白之物。而架子上还放着从芜州老百姓那里忽悠来的不少珍奇古玩。而此刻这些钱财冷冰冰的呆在那里,似乎成了一种嘲笑。让吕纯阳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吕纯阳是被梅毅扔到这里地,梅毅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对满地钱财也没看一眼就走了。吕纯阳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梅家小少爷,也不明白这些人将如何处置自己?地窖中不知天光,大约在晚上管家张果给他送来一碗清水两个馒头。这让吕纯阳心下稍安。看来这些人还不想立刻杀了他,否则也没必要来送饭。
他刚刚吃完饭。一脸杀气的梅毅打开地窖提着灯笼走了进来,还没等吕纯阳发问,梅毅挥手一拳就把他给打晕了。当吕纯阳醒来的时候,觉得脑后火辣辣的痛,那是被梅毅打地,同时全身又感觉有星星点点的酸麻,却不知因为何故。面前有两个人,菁芜山庄小公子梅振衣身披狐裘坐在一张靠背胡床上,身旁一脸冷峻地梅毅按剑而立。
看见梅振衣,吕纯阳突然感觉到发冷,一股寒意袭遍全身,他忍不住打起哆嗦身体蜷成一团。现在已经是深冬了,吕纯阳只穿着单薄的月白缎袍,以前他有一身修为能不惧寒暑,可现在……吕纯阳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苦苦修行的一点道行功力已被散尽!
“小侯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吕纯阳颤声开口,嗓音嘶哑的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梅振衣在笑,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冷,只见他笑着说道:“想知道怎么回事吗?那我就仔细告诉你。那封信你自己也写了,情况应该清楚不少了吧?你所说地那位东华上仙,是一只无恶不作地蝎妖,他勾结你盗取满城婴儿修炼邪法,此等残害生灵之事人神共愤!现妖孽已经伏诛,你还有什么话说?”
吕纯阳抢地道:“哪有此事,我确实一点都不知情,那人真的自称东华上仙,我不过是带他去了朝天洞而已!”
梅振衣眉梢一挑:“哦?你好无辜啊!那么就讲一讲前天夜里地经过吧,我喜欢听故事。”
吕纯阳再也不敢隐瞒,将自己那天夜里遇到“东华上仙”的过程详详细细的讲了出来,甚至包括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梅振衣听了,在心中一边骂一边笑,骂的是明崇俨歹毒,笑的是这吕纯阳跑到菁芜山庄耍手段要骗自己,转回头却被明崇俨以同样的手段骗了。他说完之后,梅振衣不紧不慢的反问:“故事倒挺有趣的,可是你自己相信吗?”
吕纯阳指天发誓:“我说的没有一字假话,否则天打雷劈!”
梅振衣不耐烦的一挥手:“等出去之后再发誓吧,现在地窖里怎么会被雷劈着?你自己想一想,大名鼎鼎救民于水火的吕仙人竟然被一个妖孽骗了,还帮着妖孽做下了滔天大恶,有人会相信吗?反正我是绝对不会信的。”
“小公子又为何把斩妖救人的功劳给了吕某?”这时吕纯阳想起了自己被逼写的那封信。
梅振衣面容一肃,断然道:“错!斩妖救人被满城敬仰的是纯阳子吕仙人,不是你,记住了吗?”说着话又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从齐云观搜出的代表吕纯阳道士身份的书,展开念道:“姓吕,名岩,字洞宾,号纯阳子,生于贞观十八年,陇西人士。嗯,很好,我喜欢,这个身份和名号我都没收了。以后这吕仙人就不是你了,你随便叫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但就是不能再叫纯阳子!”
第一卷:养生主 031下、剥取浮名留仙箓,落魄遗身放凡流
梅振衣一番话说得吕纯阳与旁边的梅毅都愣住了,自古以来只听说没收家产的,还没听说没收身份和名号的。吕纯阳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呐呐道:“小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名号为什么不再是我的?”
梅振衣冷冷一笑:“你不服是不是?那你就出去试试,告诉别人你这个倒霉蛋就是纯阳子吕洞宾,再解释解释你做的事情,看看有没有人相信你?不被乱棍打死就算走运了!……上苍有好生之德,我也有向道之心,虽然你想骗赚我菁芜山庄,但念同在江湖的份上,这才饶你一条狗命。……张果,给这个阿猫阿狗拿几吊钱,让他连夜滚下山,别让我再看见!”
外面有人答应一声,张果下到地窖中,从地上随手抓起几吊钱挂在那道人的脖子上,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出去。梅毅叹道:“少爷,我真是服了你了?要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此等妙法,但如此处置纯阳子虽然巧妙似乎多余。”
梅振衣面色淡然:“毅叔叔,你是想说不如杀了他,对不对?我既然已经放他一条生路,也不许你再去追杀此人,除非他还敢自称吕纯阳。&&
梅毅欠身道:“既然少爷有吩咐,我自然不会擅自行事,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少爷刚才没收纯阳子名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梅振衣苦笑叹息:“你是不明白。我对这个名字有些感情,不想它竟属于那种宵小之人,好名字啊!……想那个道士,坑蒙拐骗一心贪名博利。而现在纯阳子终于声名赫赫百姓敬仰,这一切却不再属于他,这才是对此种江湖败类最好的惩罚!”他确实没办法对梅毅解释清楚,做为现代社会穿越到唐朝的人,听到吕洞宾的名字,感情地确有些复杂。
梅毅:“事情都了结了,少爷早点休息吧,我要连夜赶往宁国县去找舅老爷。”
梅振衣:“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快去&&不要告诉舅舅太多,照我们商量的说就行。真辛苦毅叔叔了,我替梅家谢谢您!”他从胡床上起身朝梅毅长揖及地,梅毅赶紧上前搀扶。
在朝天洞救出婴儿的过程中,还出了一个意外的插曲。幸亏梅毅当时也去了,否则要出大麻烦。朝天洞中不仅有婴孩,还有明崇俨私藏地一批偷来的军械,孙思邈一进洞只顾得上解救孩子。张果发现军械原打算就此损毁不留痕迹,恰在此时梅毅赶到了。
梅毅曾是军旅出身。对军械非常熟悉,特意多看了几眼发现了不对。这是一批重铠与铁胎青铜机硬驽,属于重骑军的装备,芜州地处江南水网河滩密布根本不适合重骑奔驰,怎会出现这样一批东西?再看军械上还有督造工匠与地方州府的标记。是各地方奉命造办上贡朝廷的军械。来自宁国县,他立刻就想到了梅振衣的舅舅就是宁国县仓督。
丢失上贡物资。而且还是民间违禁的重骑军械,相关官员那可都是杀头的罪!当下和张果说明厉害,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又不好上报州府,只能先去私下里问柳直是什么情况?梅毅连夜赶往宁国县,而柳直那边已经急得快上吊抹脖子了!
明崇俨偷东西十分隐蔽,宁国县那边直到几天后清点仓库时才发现这批军械不见了,上至县令、下至看仓库的军士都吓得魂飞魄散,仓督柳直更是急地团团乱转。&&知情者谁也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相关责任人都有罪,只能秘密四下寻找却毫无线索。眼看这批军械就到了奉旨运往洛阳的时限,恐怕再也瞒不下去了。
梅毅赶到宁国县柳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眼睛赤红头发蓬松的柳直正要出门,迎面碰到梅毅,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拉住他拽到内院无人之处,劈头盖脸道:“梅壮士,你来的正好,我知道你武艺高超来去如飞,能不能帮我秘密找一批东西?这是救我一家人地命啊!”
梅毅一听就明白了,俯身耳语了几句,柳直闻言大喜过望,攥住梅毅的衣服道:“谢天谢地,您真是我们宁国县的救命福星啊!”
梅毅:“您先别着急谢我,悄悄把东西运回来再说,我还有一件事要托你办。&
柳直神情激动:“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倾柳家全力也在所不惜。”
梅毅悄声道:“请问向朝廷贡奉此批军械,何时出发,到何地交割,又由何人押运?”
柳直:“本来应该明日就要装箱出发,可东西一直找不到,现在知道下落就好办了。运到洛阳工部交割,就由我负责押运。”
梅毅点了点头:“那就托你办一件事,把我也带上,我还要带一件东西混在军械中,要绝对保密不能被任何人查看,到洛阳之前我会带着东西先离开的。”
柳直当即点头:“好地,绝对没有问题。&&请问是什么东西?”
梅毅:“是一口大箱子,不到二百斤,里面是什么东西你不能问,总之把我和箱子送到离洛阳不远就行。”
“既然这样我就不问了,这件事我肯定能办到,而且除你我之外没有任何人会知晓。”柳直当场打了保票。
梅毅对柳直耳语了什么,他又要偷运什么?说起来就有点复杂了。他告诉柳直在芜州发生的人尽皆知地一件事,就是有妖孽盗取婴儿修邪法,被仙家高人斩杀,婴儿得救。随高人解救婴儿的时候梅毅也在场,发现了妖孽洞府中藏的一批军械。竟然有宁国县的标记,于是秘而不宣连夜赶来问明情况,正好碰见柳直也为此事惶然。
按他地说法很显然是蝎妖盗走了军械,至于一个妖怪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反正蝎妖已死也说不清了。这些都是梅振衣交代地,不是他不信任自己地舅舅,而是像这种事情知道内情并不是好事。&
至于梅毅要偷运的东西,就是明崇俨地尸体。梅振衣想了又想,总觉得朝中重臣明崇俨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不见了,如果这样朝廷肯定派人四下追查,所有的线索都不会放过,说不定就有什么高人查到了芜州。谁也不敢肯定明崇俨来到芜州之前,有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自己的行踪?还是给明崇俨的下落一个公开的交代比较好。
于是梅振衣想到了穿越前所看到的那些警匪片。罪犯杀人之后往往异地抛尸伪造现场,误导警察查错方向。按很多影视剧里的情节实际推测,就连梅振衣这样的老江湖也认为警察是查不清案情地,如果不是编剧为了照顾主旋律硬要让警察破案的话。他想到了将明崇俨远远抛尸在长安与洛阳之间,做成返回洛阳途中路遇盗匪被杀的现场。
想办法很简单。可是怎么才能把尸体扔过去?从芜州到洛阳一路有很多道关卡,行人所携的货物都要接受盘查,何况是带一具尸体?纯粹穿行野路绕过关卡,在那个年代既不方便也很危险。&有些地段还根本不可能绕过去,除非你是飞仙。
只有一个办法最安全稳妥。就是藏在地方上贡朝廷的军事物资中。这种东西过关卡当然不用交税,而且除了出发地与交割地之外,沿途关卡都无权检查,甚至连碰都不能碰。当时就有官员利用这一便利条件私夹货物躲避税收,也算是古老地走私了。这种事情柳直也曾经干过。轻车熟路当然没有问题。这么运送尸体的主意是梅毅替少爷想出来的,因为他了解其中的门道。找到柳直很方便地搞定了此事,自己也混在了押运的队伍当中。
梅毅让柳直派人到芜州郊外,秘密将这一批军械运回宁国县,立刻装车起程北上,比原定出发时间只晚了一天。宁国县知道内情不敢开口地官吏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摸了摸项上人头还能回家吃饭,此事隐秘,谁也不敢多说。&&找回物资的梅毅成了大家的救命恩人,私下里各有厚谢,暂且不提。
此时年关将近,按日期要在新年前将物资运到东都洛阳,因此这一路车马行进极快。过了半封冻的黄河,行至一处荒郊野外,见沿途无人,梅毅带着那口大箱子悄悄离开了押运车队。野路中穿山越岭,赶到长安与洛阳之间的官道旁,在一处山林中打开密封地箱子,将明崇俨有些发臭地尸体扔在离道路不远的地方,伪装好遇盗被杀地现场后快速离开,又找了个隐蔽之处将箱子烧掉不留一点痕迹。
随后梅毅直奔长安,他突然回到长安事先连封信都没有,让梅孝朗吃了一惊,以为芜州出了什么变故。主仆二人在书房中密谈了很久,第二天梅毅又匆匆离开长安返回了芜州。这次没有书信,侯爷要梅毅带给儿子三句话:第一句是----明崇俨之事烂在肚子里,和谁也不要再提,但有恩不可忘,当为绿雪立神祠。第二句是----我儿如此急智,父心甚慰,在芜州向孙老神仙多请教。&&第三句是----那道士的书善加保留,万一有大变故可能有用。
前两句话好理解,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古时没有互联网,没有拍照技术,书代表道士的身份却没有照片或画像,谁拿在手里如果没有破绽就是谁的了,只要别人以前不认识他,想不到特意去追查。明崇俨的举动让梅孝朗心惊肉跳,想到了万一再有什么满门祸事,可以让心腹之人化妆成道士吕纯阳,而梅振衣就扮作道士身边的小童子,那样可以离开芜州避祸,也是以防万一的自保之计。
除了这三句话,梅孝朗还吩咐梅毅办一件事,但不要告诉梅振衣。那就是回芜州后,找到那个道士吕纯阳,悄悄杀了他!梅振衣肯留此人一命。但梅孝朗还是要灭口,父子想法不同。等到梅毅再赶回芜州后,那位倒霉道士早就跑的没影了,这件事没办成。
那晚在书房里&&梅孝朗听说了梅振衣与梅毅等人决定的抛尸移祸之计,长长叹了口气道:“梅毅,你毕竟不在朝中为官,不知事态复杂,而腾儿毕竟是个孩子,再聪慧也懂不了太多,你们这么一抛尸,牵连就大了!”
梅毅诧异的问道:“怎么会牵连更大,难道还能追查到我们梅家吗?”
梅孝朗:“唉。先别说梅家,太子东宫之位眼前就难保,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梅毅就更惊讶了:“人又不是太子杀地?怎么会查到东宫头上?”
梅孝朗:“那明崇俨一介术士,为武后爪牙谋得高位。他怎会无故陷害我?十有八九出自皇后授意,他是另有所图。”
梅毅:“你是说皇后要找梅家的麻烦?”
梅孝朗:“恐怕不是梅家,是太子,皇后不满太子朝中已早有传闻。陛下临幸东都不回。留太子于长安,朝臣中我为长安留守。若想在京中做文章很自然就能想到拉我下水。那明崇俨心机实在狠毒,你们杀的好!”
梅毅:“既然有如此牵连,那么我再连夜赶回去,把妖道的尸体藏起来,侯爷认为应该怎么处置更好?”
梅孝朗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你此时赶回恐怕会露了破绽。莫再理会妖道,你还是回芜州吧。其余地事我自会处理。……对了,腾儿可曾时常提起我?可怜他出生到如今,还没有见过我这个父亲呢。”
梅振衣可曾经常想念父亲?还真没见他怎么念叨过,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对这位没见过面的侯爷,一时间还很难与父亲的概念联系在一起。梅毅既不敢撒谎也不便挑拨父子之情,只有含糊的答道:“少爷醒来还不到两月,体弱不能远行,我想等他身体好了,一定会立刻前来长安拜见侯爷。这孩子既聪明又乖巧,将来一定也很孝顺。”
梅孝朗摆了摆手:“我也很想早点见他,但此多事之秋,还是不要让这孩子来长安受惊扰。远在芜州尚且险遭大祸,他可真是多劫多难之人,这次你们做的很好,救了梅氏满门。我得谢谢你,也要谢谢我儿。”第二天梅毅离开长安,梅孝朗也另派两名心腹,一人前往洛阳给岳父裴炎送信,另一人北上到边关军营中向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密报,这二位姓裴的是在朝中与梅孝朗关系最密切的人。此事不能写书信只能带口信,大意只有一句话,那就是皇后废立之意已决,让两位大人心中有数。
目前朝堂权柄落在皇后之手,皇后要治太子之罪总有办法,除非皇上立刻驾崩太子即日登基,或者太子反叛自立,而这些都是不可能的。至于武后想让哪个儿子继承皇位,那是李家地家事,梅孝朗也管不了太多。而此时连老谋深算的梅孝朗也没有想到,其实皇后的内心深处是自己当皇帝,这一点如果问一问他穿越来的儿子梅振衣就会明白了。
明崇俨的尸体没过多久就被过路人发现了,立刻报往官府,当时地民间治安非常好,发生这种事情很少见,立刻引起有司重视。由于天气寒冷尸体并未完全腐败还可辨认,查验之后发现此人身中致命剑伤,从后心插入直透前胸,全身上下财物一律不见,只剩下一个代表身份的鱼符,竟是正谏大夫明崇俨!洛阳得报,皇上与皇后都大为震怒,下旨严查。
按现场来看是路遇盗匪被杀,但皇后一口咬定是太子指使人干的,因为明崇俨曾多次指出太子言行不检,太子不仅不思悔过反而暗中忌恨,还曾在酒后扬言“妖道当诛”。这一次明崇俨奉皇后之命去长安考查太子行止,返回途中被杀,显然太子有什么忤逆之事被明崇俨查出,于是命人彻查太子。
朝中也有人对这一案件提出了质疑,侍御史狄仁杰随大理寺官员验看过明崇俨的尸体,推断死亡时间已经十日有余,官道旁边恐怕不是案发地第一现场。又根据伤口的形状判断,这一剑穿胸凌厉至极,胸骨地半边断茬光滑如镜,腑脏却被震的半碎,绝不是一般盗匪的身手。狄仁杰认为另有高手杀了明崇俨,远道抛尸于此处惑人耳目。
第一卷:养生主 032回、真传万卷心如印,虚读百年学亦休
狄仁杰的判断十分正确,但恰恰被人用来做为猜疑太子的借口,其时狄仁杰还人微言轻,轮不到他来主持调查,否则让这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狄公来查此案,能不能查到梅振衣头上还两说呢。朝廷派到长安主持调查的人是宰相裴炎。
大将军裴行俭接到梅孝朗的口信后并无什么举措,不想插手帝王家事,而宰相裴炎就不同了,他能混到当朝首辅的位置当然心机深沉,接到梅孝朗的口信,也明白宫中的意思,自然要顺水推舟搞掉太子了。裴炎与武后另外派的两名大臣薛元超、高智勇一起来到长安太子府邸,“果然”查出太子于府中暗藏兵甲心怀异志。
世事就是这么有意思,明崇俨企图以暗藏兵甲陷害梅氏菁芜山庄,以便勾连太子。而太子最终倒霉还是因为暗藏兵甲,此事到底是真的还是栽赃?历史没有明确的记载,就连穿越到唐朝的梅振衣也不知内情。裴炎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与相王李旦私下交往甚密,有拥立李旦继位的想法,但还没有等到他回到洛阳,宫中已经传旨:废李贤太子之位,流放巴州,立英王李哲为太子。当年改元永隆。
裴炎拥立相王的如意算盘落空,但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查出李贤不轨立了大功,回到洛阳之后多有封赏,权势更加显赫。在长安与太子有关的官员多受牵连,左庶子张大安被贬晋州,太子洗马刘纳言被贬振州。就连梅孝朗,也被调出长安任命为定襄道行营副使,不仅官降一级,还要派他去前线打仗,有点戴罪立功的意思——这已经算是很宽厚的处理了,有宰相裴炎居中斡旋的功劳。
梅孝朗心中有数。上表谢恩即日启程北上,表现的很坦然,他上任的时候连夫人与两房姬妾都没带在身边。可夫人裴玉娥就越想越不是滋味了,太子莫名其妙的出事了。与之毫无关系的丈夫受了牵连,丢了相位被贬出长安还要上前线打仗。父亲裴炎立了大功,而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呀?连儿子梅振庭都跟着受连累,否则也应该像娘家地哥哥那样受朝廷荫封了。
梅振衣在芜州做的事是绝对机密,梅孝朗没有告诉任何人,至于他给宰相裴炎传的口信也是隐秘之事。不方便说给裴玉娥一个女流之辈知道。裴玉娥只知不久前梅毅从芜州赶来长安,与侯爷秘密商量了一晚上事情,次日又匆匆离去,第二天侯爷就派人到长安自己娘家送信,没过几天梅家就倒霉了!但是不论她怎么打听,就是打听不到具体的内情,这种事可没人会告诉她。
在夫妻床头夜话地时候,裴玉娥也问过丈夫这些是怎么回事?梅孝朗只说梅毅是赶回长安报信的,腾儿在芜州一切都好。醒来之后开口能言人很聪慧,特意让梅毅代他到长安请安——这孩子很懂事。至于派人往洛阳裴府送信,那也是年关到来前的礼数,顺便谈点朝中事,夫人就不必多过问了。
裴玉娥在丈夫怀中半娇半嗔道:“太子坐罪,与你有什么关系?还是我父查出的大案,居然将你谪出长安。塞北苦寒之地连年烽烟不断。你一直是朝中的文官,此去前线甚是凶险。这分明是在害我们梅家嘛。”
梅孝朗安慰道:“我曾被加封殿前散骑长侍,也有武职。况且我自负有文韬武略,此去边关一展才华抱负,正合我愿,夫人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裴玉娥:“瞧您说的。这是贬官啊还是升官啊?”
梅孝朗拍着夫人道:“太子出了事。我身为长安留守怎能不受牵连?如此已经是最宽厚地处置了,倘若边关报捷。我也有一个立大功的机会,这也是你父的巧妙安排。……已经腊月了,菁芜山庄那边的岁入不日就要送到,这次不要怕多花钱,你置办一份厚礼送到娘家,明年新岁给相交同僚府上的贺礼也办的格外丰厚些。……我不在府中,一切就要靠你多操持了。”
夫妻叙话半夜,梅孝朗只道夫人忧心离别之苦,这夜于房中特地多行那夫妻礼数,曲意奉承,直到天色微明方才睡去。第二日临别时梅孝朗又执手宽慰夫人道:“裴行俭将军用兵如神,突厥早如惊弓之鸟,为夫此去因人成事而已,不日即将凯旋,届时荫妻封子必有后福,夫人就请安心吧。”
这句话倒是劝的裴玉娥安心了,但很快她又起了别的心思。按照丈夫的说法,这一去肯定是要打胜仗回来,而且是自家父亲裴宰相安排好地,当然不会有差错。立了军功朝廷自然要再度加封,说不定连梅府的公子也会赏下爵位。那么赏谁呢?首先要赏的肯定是躲在芜州享清福的梅振衣,想一想就觉得有点不平衡,自己和亲儿子留在长安担惊受怕还要操心那么多事,那小崽子倒过的舒服!
没几天江南的岁入送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与满箱地铜钱,还有孝敬夫人、公子、小姐们的各种江南小玩艺与土特产。以梅孝朗地俸禄,一家人享受小康生活没有问题,但要想过大款的日子,除了朝廷的加赏,还得靠芜州的产业收入。芜州每年岁入除了菁芜山庄自用之外,都会折钱送到长安供梅府花销。今年送到的岁入比往年少了十几万钱,不是那边地收成不好,相反今年地收成比去年好很多,但是因为孙思邈到来救醒了梅振衣,菁芜山庄开销大了许多,账簿上都记的清清楚楚。
今年地皇家封赏是没有了,按丈夫的交代府中的开销又要比往年大很多,可江南岁入少了一大笔,让裴玉娥很是不痛快。梅振衣醒来前后,短短几个月就比往年多花了数十万钱?裴玉娥不禁有点起疑心了,难道是菁芜山庄那边借着小公子的名义营私舞弊?菁芜山庄自管家张果以下,都是柳氏陪嫁的老家人与当地人,裴玉娥根本插不进去手,往年都是梅孝朗亲自过问那边的事务。
这次梅孝朗不在。裴玉娥当家作主,也开始动起了心思。她也在考虑自保之计啊,假如老爷权势不复,一家人恐怕就要靠芜州的产业过日子了。自己不抓在手里迟早要吃亏。上次她建议给梅振衣请个老师,梅孝朗没同意,现在她还是打算派个人过去,名义上给梅振衣做授业老师,顺便查一查菁芜山庄的帐,把财权顺手拿过来。反正为人之妇。也没有什么安邦定国之计可考虑,琢磨的就是家中这点事。
远在芜州的梅振衣可不清楚长安地后妈在想这些,他就像一只煽动翅膀的蝴蝶,在芜州杀了明崇俨抛尸洛阳城外,不经意间掀起了一场震动天下的大风波。现在的他远离风暴漩涡地中心,正在山清水秀间享受自己悠闲富贵的小侯爷生活,菁芜山庄以及梅家在芜州一带所有的事务,都是由他说了算。
他住进了齐云观,观中的整个东院现在成了小梅府。西院成了孙思邈开的行医之所接待前来看病的乡民,而正殿及后院还是道观地道场所在,孙思邈领着两个小童子住在后院,梅振衣也派了几个仆人过去伺候。
梅振衣的日子过的很奢侈,但他自己并没有太意识到。齐云观远离芜城在半山绝壁之旁,他平时所用的物件与新鲜果蔬都是从芜州专门装船运到山下,再由仆人挑上山的。青漪湖中还有一艘专门的渔船,每日打来新鲜的水产供观中的梅府家人享用。这些都是张果在操持。梅振衣没有管,反正自从一醒来变成小侯爷生活就是这样,还没有想到去多过问。
梅少爷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该请个老师读书识字了,虽然孙思邈就是最好地老师,但总不能请他老人家来教自己一笔一画写字断句逗吧?梅振衣穿越而来当然是识字的。但也不能表现太离奇了。还是装模作样学一学吧,而且唐代很多繁体字在他看来很生僻。以前往往会念不会写,既然来到唐朝,基本功就应该扎实一点。
他于是找张果商量,请个教他读书识字的启蒙老师来,条件只有一个——是女的。
那个年代识字的人不多,菁芜山庄上下五十几口人,包括张果也只有三个识字的,其中一个是管帐先生,其它人家可想而知。上哪里去找个女的,还能给小侯爷当开蒙老师?这让张果这个几百岁地老妖精直皱眉。结果梅振衣笑道:“张老不必发愁,我就是跟你商量商量怎么办,人我已经请好了。”
张果很意外:“谁呀?小少爷平时做什么我都知道,什么时候请到一位女先生呢?”
梅振衣得意的一笑:“就是敬亭山翠亭庵中地星云师太,上次去庵中进香用了一顿素斋,吃饭的时候我与师太商定了此事,她愿意到梅府授业。”
张果:“原来是她呀,少爷的主意真是出奇,但出家人不太方便,少爷打算经常去敬亭山中吗?”
梅振衣:“那倒不必,每过几日就派船将师太接到齐云观,授完功课之后再送她回敬亭山,当初我说的授课地点是菁芜山庄,师太满口答应了,现在移至齐云观有专船接送,想必也没有问题,你去安排就是了。”
张果一挑大拇指:“少爷,还是你行,你真行!那日我们在山中竭尽全力才杀了妖道,你吃顿饭的功夫,就把师太搞定了!”
梅振衣为什么一定要请位女先生?其实他自己学认字就是装个样子,真正地用意还是想教谷儿、穗儿两个小丫头识字。在他地意识里,这两个丫头将来就是自己的人了,也舍不得送出去,那么还是知书达理地好。请尼姑到道观里教丫鬟认字,也就是梅振衣这种现代的穿越者才能干得出来,也因为他这位小侯爷肯花重金,同时也有一张老江湖的巧嘴,把师太都说动心了。
为什么一定要请尼姑呢?教谷儿、穗儿那一对小萝利读书,普通的先生还真不方便,一不小心请来个流氓教师就麻烦了。星云师太有才学,人长的也漂亮,以梅振衣现在的年纪自然闹不出什么师生绯闻。但在书房中坐着也讲究一个赏心悦目。
古人读书和现在不太一样,在唐代除了供贵族子弟上学的官塾之外,民间私塾还很少,大多还是拜师在家中私学。这可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承担得起的。古人谈到“书”这个字往往有一种特殊的敬意,现代人有些不理解,满大街不都是书吗?可唐代地情况大不相同。
唐代还没有活字,但已经有雕版印刷技术,印一本书要雕成全部的书版,当时成本之巨大现代人无法想像。也只有传世重要的经典。才有条件开版刻印,开印的如果不是官方,民间刻印需要募集重金,比如刻印佛经,那是需要无数信徒募捐地。如果你需要一本书,市面上买不到,也不可能因此去开版刻印,怎么办?在当时最流行的做法是把这本书抄下来。
再举个例子,医师传弟子一部《黄帝内经》。很多时候都是口述,一字一句讲解,弟子要像刻碑一样铭记在心里,师徒两人手里都不拿这本书。如果师父手里有书,弟子学完征求师父同意之后会把它抄下来,连着原文和注解一起。如果师父身边恰好没书,那么有心的弟子也会把自己所学完全默写下来。成一本传世之书。假如师父把自己手中的书送给了弟子,那是一种重要的恩赐。大多数情况下就意味着传衣钵了。
那么有大户人家藏书甚丰,都是怎么来的呢?其一是历代攒下来地,其二是请人抄的。这种传统其实一直到民国初时还有,比如鲁迅笔下的那个孔乙己,能写一手好字。曾有人请他到家中去抄书。结果孔乙己经常玩连书带人一起失踪,被抓回来自然是一顿臭揍。请人抄书也只有家资丰厚的大户才有条件。子弟不珍惜仅用来装门面就太可惜了。
很多时候我们看古代故事,觉得匪夷所思,文人清谈也好僧人辩经也罢,都是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似乎自己学过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不是夸张,真正博学之人,学问不是在书架上,也不是在百度上,而是在心中。后世随着印刷术的流行与进步,书籍逐渐走下神坛,但传统的治学精神还一直香火延续,学什么东西是一回事,治学的态度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可以做个比较,一直到民国时期,三十年代前后那一批成名学者,是从旧时代走过来放眼望世界的最早一批人,他们接受地思想与现代学者接受的思想已经没有本质的不同,但是当代却很难再出当年那样一批大家。原因有很多方面,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根基不同,包括曾激烈批判传统文化的鲁迅先生在内,那一批人早年治学的根基太扎实了。
也许从学习的内容来看,现代人所学自然比古人先进科学了很多,但是从当代教育所培养地治学精神来看,有一种非常保贵的传统已经逐渐被丢弃甚至割裂了——这是梅振衣与于唐代正式开始请师学习所获得地第一感受。
星云师太来上课,与现代学校的作息当然不一样,她是三、五天才来一次,讲解教授一段文字,留下功课,然后让梅振衣自行温习,下次再来检查,如果都学会了就教下一段。梅振衣上课时,谷儿、穗儿就在一旁伺候着,端茶递水研墨洗笔,也等于一起学了。无论师太教什么他自然是一学就会,星云师太惊为神童。对于梅振衣来说,也等于是经历一场古典再教育。
私下里无事,他也考考两个丫鬟学的怎么样,没学会的再指点两句。就这样,师太考他的功课,他考丫鬟地功课,没事摸摸小手开个玩笑,小日子也过地其乐融融。
除了学识字之外,其它大部分时间梅振衣还是跟着孙思邈混。整个道观的西跨院不仅是丹房,而且成了一家“门诊部”,用来接待上门求医地病人。梅振衣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就是孙思邈看病的实际情况与后世的许多传说有很大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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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大宗师 033回、百岁情怀长济世,一生精诚大医心
后代人提到药王爷孙思邈,有意无意给这位受尊敬的老人家发了很多张圣人卡,包括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栏目都有这个倾向。就梅振衣亲眼所见,孙思邈行医与后代传说至少有三点不同。
首先第一点,有人说孙思邈一生行医济世、救助穷苦大众,给老百姓看病不收钱。这一说是想当然,孙思邈看病一样会收钱,不比一般医生收的诊金贵,但也不更便宜。
古时医生看病收费有两种情况:一是诊病开方,让病人回家自己去按方抓药,这时收的就是诊金。大多数情况医生看病都是如此,普通医生是没有实力开药铺的,在当时开药铺比行医赚钱要多得多。第二种情况就是碰到一些特殊的病,需要膏药、丹药、散药等成药,药房里没有,医生自己配置,或者遇到跌打损伤等需要处置,这时会另收药费。
在唐高宗年间,虽然朝堂上权力争斗的厉害,但民间安居乐业,论物质自然没有现代社会丰富,相对比较却很是太平富足,老百姓大多不缺吃穿。有的乡民手中一时没有现钱,会送几斗谷子、几匹土布、几篮鸡蛋、几条腊肉、山上打的野味等暂抵诊金,孙思邈也不计较照样收下。老人家自己用不了,也都赏给身边伺候的下人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就算孙思邈可以不收诊金过日子,老神医如此,那么其他的医生怎么办?老人家所到之处,民间医生们岂不都得喝西北风饿死,往后看病找谁?孙思邈行医,并不会阻碍附近一带这个行业的生存发展。
当然老人家也有看病不收钱的时候,行走乡里无偿行医施药,一生做过很多次这种事。那往往都是在一种特殊的情况下,就是大疫流行。不论古今,碰见大规模的瘟疫爆发,仅仅靠医生都是不行的。需要官方组织救助并动员全社会的力量,这时作为一代医家宗师地孙思邈都会挺身而出。
举一个例子,唐初太行山区曾爆发“疠风”,就是人们谈之色变的麻风病,一般人包括医生都避之不及。但孙思邈却不顾危险深入疫区,率弟子在山中建立隔离治疗场所。收治了六百余名麻风病人,亲手治愈了六十多人,并留下了详细的医案记录。这已经可以用“功德无量”四个字来形容。
孙思邈与梅振衣的外公柳伯舒地交谊深厚,也是因为一场瘟疫。当年孙思邈在芜城采药结识柳伯舒,受到热情的招待,此时传来关中大疫缺医少药的消息,孙思邈立即告辞返回关中。临行前柳伯舒指着码头上一条蓬船道:“我敬仰老人家已久,您老此去救死扶伤,柳某也应稍尽绵力。这样吧。无论您老需要什么药材,只要本地有的,我可以将这艘船装满送您。”
孙思邈真开口了,一点也没客气,装走了满满一船药。后来孙思邈为梅振衣治病尽心尽力,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其次第二点,有人说孙思邈一生行医来者不拒。什么人的什么病都看,而且药到病除。实际情况也不是这么回事。虽然不清楚老人家早年是怎么看病地,但就梅振衣亲眼所见,孙思邈也有婉言谢绝病人的时候,有更多的时候连药方都不开。
在传统中医看来,除了外伤与风邪之外。其他很多病都可以归于“情志病”一类。所谓情志病是指一个人的心态与生活习惯、环境等因素导致的生理机能病变。最简单的例子。心胸狭隘遇事看不开或者饮食不规律,都容易导致胃病。甚至“风邪”也与“情志”有关。一个人的抵抗力、免疫力是与生活环境与习惯直接相关的,治病就是通过各种手段调动一个人的内在恢复机能,假如人没有这种机能或者它很弱,那么所有地外科手术都做不了、所有的药也都不会有效。
中医治病的核心是“扶正祛邪”,所谓“正”就是人在天地之间正常的生活状态。中国的古人很有意思,历史记载中人死时常常不说得了什么病,而是说“忧愤而死”、“郁郁而终”、“纵欲早亡”等等。
从某一方面来说,现代很多病也是广义上的“社会情志病”。比如饮用添加过量三聚氰胺的牛奶会导致肾结石,病理上是因为这种化合物微溶且不吸收,但从另一方面,这类现象地流行与社会发展的病态大环境有关。不仅是喝牛奶地会得病,生产这种牛奶的人早就染病了,而且病的不轻!药物与手术治疗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药方是治理这种社会环境的病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要将医道地最高境界称为“济世”,又为什么将良医与良相并论。
有很多时候,孙思邈望闻听切之后并不开汤剂药方,他只是告诉“病人”应该如何调整饮食习惯、生活习惯、甚至思想观念与平时地所作所为,这样病可以自愈,否则就算一时治好也会反复发作。现代江湖骗子也有这么给人看病的,但孙思邈绝对不仅是安慰与忽悠,每一句话都有医道与病理地依据,不经意间有感化扶正世人之意。梅振衣看在眼里,对传统江湖中“尖”与“里”、“道”与“术”的区别有了更深的理解。
还有一些病人被孙思邈劝下了山,告诉他们在城中找医生调治就可以,不必舟车劳顿跑来齐云观,就算让他来治也和普通的医生没什么不同。这些大多是城中富贵有闲之人,也有平常好事挑剔人家,偶尔有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劳师动众坐船登山来到齐云观,非要请老神医来看看自己有没有病才甘心。
而孙思邈只是一句话“不必远来,就近寻医即可!”然后就把这些人打发下山。这些人大老远白跑一趟,难免腹诽甚多,逢人提到孙思邈没什么好话。但孙思邈如果不这么做,一来精力有限,可能耽误真正需要救治的病人,二来芜州其他的医生岂不是没了生计?以孙思邈的声名地位。对这些毁誉早已不在乎,换做寻常医生还真不敢这样。
这样一来,有事没事跑到齐云观的人便少了许多,很多人仍是就近请医生看病。一般医生碰到看不了或者拿不准的病情,会主动建议病人去齐云观找孙老神仙。有不少医生干脆陪着病人一起来找孙老前辈,当面切磋请教,而孙思邈总是很耐心细致的交流讲解诊病用药的心得。孙思邈不仅是一位医生,也是医者之师。
症有可治不可治,医者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孙思邈也不是任何人地病症都能治愈。对于这种情况,孙思邈会教授患者带病延年之道;同时会对其他医生讲明可治与不可治的道理。
最后第三点,有人说孙思邈看病事必躬亲,始终奋战在医疗第一线,事实也不尽然。孙思邈年轻的时候可能确实如此吧,但别忘了老人家活了一百多岁,始终让他冲在最前面,那么门生晚辈都干什么去了?也不符合传统的师道和孝道。
在齐云观中,孙思邈很多时候并不亲自坐堂。也不亲自诊脉。接待病人地是他身边的两个药童曲振声、曲振名,附近的医师也有慕名而来向孙思邈求教的,顺便也在齐云观坐堂接待病人,芜州府里的两名医官也轮流跑到齐云观来,一方面向老神医学习,一方面给孙思邈打下手。总之孙思邈一来,齐云观不仅成了医院。也是医学院。
大多时候,孙思邈只是在一旁指点观察。其它医生处理不了或者处置的不对,老人家才会伸手。更多地时候是向药童与医生们讲解医理医道,梅振衣也经常混在一旁听,颇有所获。等到第二年开春时,梅振衣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常。虽然谈不上穿越前那么强健。但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了。他也爱凑热闹,经常跑到西院去坐堂。给病人诊脉。
他这么做简直是胡闹,但是山庄的下人们也管不了他,奇怪的是,孙思邈也由着他胡闹,别人就更没法说什么了。但孙思邈还是有分寸的,凡是梅振衣诊过的病人他都会叫别的医生或者亲自再诊一遍,同时过问梅振衣究竟诊出了什么病症,想怎么下药?这样一来,孙思邈发现梅振衣于医道一途很有天赋,心中愈加高兴!
没有天赋那是不可能的,梅振衣穿越前可就是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一伸手至少像模像样不会说出外行话来。但对于一个只旁观学医地小孩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才了!
在医院里也能看见世间百态,来看病的什么样的人都有。齐云观在山上离芜州城很远,老神医又不自己亲自坐堂,这让很多慕名赶来的人不太高兴。比如这天,胖乎乎的王员外来了,在堂中指手划脚数落个没完,气哼哼的非常不满意。
员外这个词,最早也是个官衔,不仅指的是退休在家地老官员,按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编制外地官。这位王员外是一名承奉员外郎,没有实职的八品文散官衔,但在芜州地界也算一号大人物了。得病的人不是王员外,而是王员外新娶的一房小妾,这几天吹了风有点咳嗽,抬着轿子上山来找老神医治病。
孙思邈挂着帘子坐在后堂,这天偏巧梅振衣手痒,也在堂前把脉,恰恰接待了这位小妾。要是当着孙思邈的面,王员外也不敢放肆,可没看见孙思邈,却是一位半大小子给自己地如夫人诊脉,他立刻就有些发火了,不阴不阳地说道:“听说孙真人年岁也不小了,怎么做事如此不懂规矩,让这样一个小子坐堂。我夫人的手,是草民随便摸地吗?”
梅振衣心中好笑却装作没听见,但一旁的曲振名可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冲王员外耳语几句,又把他拉到了院中不知说了些什么。时间不大,王员外回来了,脸色都吓白了,小妾的病也不看了,走到梅振衣面前不住的道歉赔礼,还诚惶诚恐的把他请到了院中。
在院中王员外弯着腰说道:“真不知道您就是梅家小侯爷,久仰久仰。刚才得罪之处请您千万不要介意。听说小侯爷看中了我这位小妾,那就请您留下来伺候茶水吧,反正手你也摸过了,算是王某的一点心意。”
一番话差点没把梅振衣说傻了。怎么转眼这个人就要把小老婆送给自己?只得板起脸来装大人,将王员外训了一顿,说自己并非好色之人,小小年纪怎会干这种事情,请不要辱没梅氏门风。王员外只得做罢,临走的时候还向张果打听。小侯爷究竟是什么意思?张果笑着说小侯爷真没那个意思,不必再悄悄把人送来。
王员外走后,梅振衣把曲振名拉到了观外,问他究竟对王员外说了什么?曲振名笑道:“也没说什么,我就是告诉那王员外——你知道给你夫人诊病的那位公子是谁吗?就是南鲁侯的长公子,也是芜州首富柳伯舒地外孙,他是给面子才会给你的小妾诊脉的。在芜州一带,不论是做官还是做生意,你能得罪他吗?居然还敢当面说那种话。是祸是福,你自己看着办吧!”
梅振衣好气又好笑道:“那他为什么要把小老婆送我?”
曲振名捂着肚子笑的直打跌:“那我怎么知道,他以为你看上了呗,否则堂堂小侯爷跑去诊什么脉?……我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那人看上去作威作福地架式,胆子怎么这么小,一转眼被吓成这样!……梅公子。反正手你也摸了,人你也看清楚了。如果满意的话,就收了吧。”
梅振衣抬起一脚踹他的屁股:“我不收,要不你收了吧,不是还没娶媳妇吗?我去和老神仙说一声,看他老人家怎么收拾你!”曲振名笑着撒腿就跑。一面叫道:“饶了我吧。我可不敢要!”
曲氏兄弟年纪不大,而且碰巧名字中都有一个“振”字。与梅振衣也是平辈论交了,是私下里的玩伴。大哥曲振声为人稳重,有长兄的样子,而这位弟弟曲振名伶牙俐齿还好调皮捣蛋,与梅振衣的关系格外好,原因也不复杂,这小子长地太像曲正波了,梅振衣无形之中就觉得亲近。
那位王员外回城之后,也不知和人怎么说的,传来传去竟然传成了“梅家小侯爷混在齐云观坐堂,借着诊脉专摸美人手。”一时之间,搞得城中一些自以为有姿色的小媳妇,都不太敢上齐云观了。还有一些人家有女儿待字闺中的,特意领到齐云观去瞧病,希望小侯爷能看上,跟菁芜山庄能结亲。
还别说,梅振衣真的注意到一位上门看病的女病号,她竟然是何仙姑的女儿!
何仙姑?没搞错吧,八仙之一的何仙姑?是不是那位何仙姑不清楚,反正她就叫何仙姑,夫家姓何,是妙门山下养贤乡人,平时好装神弄鬼请仙姑上身,给人指点迷津兼消灾治病,十里八乡都称她为何仙姑,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神婆。
何仙姑自己请神上身给人治病,可她地小女儿从小体弱多病总也治不好,请了很多大夫看了也没有起色,听说孙思邈在齐云观中行医,特意把女儿带来了。那天,梅振衣正在西院后堂听孙思邈给两名药童讲解伤寒论,前面突然有人招呼道:“哎呀,这不是何仙姑吗?您怎么上这来了?仙姑上身不是能包治百病吗?”
外面有个女子的声音嗲声嗲气的答道:“不是我有病,是我的女儿幼姑,俗话说能医者不自医,我就是给人看的病太多,阎王爷惩罚我呀,自家女儿的身体总是不好,也看不出什么病来,特意请孙老神仙来瞧瞧。”
梅振衣一听见“何仙姑”三个字就大感意外,立刻溜了出去。穿越到这个朝代,先后见过了张果老和吕纯阳,与传说大不一样,听见何仙姑他自然有兴趣要去看一看。挑开门帘来到前堂,一眼看见了何仙姑,他差点没笑出声来,想起了一部小说,就是赵树理写的《小二黑结婚》,眼前这个女人活脱脱就是小说中地三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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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大宗师 034回、望尽人烟传缘法,拜罢苍生问鬼神
她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岁,仔细打量长的也不难看,徐娘未老面容还算姣好。但是脸上的铅粉比较厚,眉梢上还描着通常是年轻女子才会画的飞霞妆,发髻上披着一块纱绸,胸前挂着巴掌大的双鱼符,走路一步三摇扭着水蛇腰。看见“三仙姑”梅振衣想笑,可是看见三仙姑的女儿“小芹”,梅振衣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反而愣在了那里。
只见那小芹,噢不,是何仙姑的女儿幼姑,只有五、六岁年纪,身形矮小面黄肌瘦,一眼看去就像有病的样子。她很瘦,按夸张的形容,瘦的就剩一双大眼睛了。就是这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在好奇的四下张望,梅振衣看见她的眼眸,突然唤醒了心底的回忆,这眼眸竟然那么神似曲怡敏!
何仙姑见后堂出来个小大人,盯着她们母女看,也问道:“这位小先生,请问老神仙在吗?”
“噢,在后堂,我给你去请。”梅振衣有些慌乱的答了一句,转身回后堂来到孙思邈身前道:“老人家,外面来了个小姑娘,病症十分奇特,求您老亲自给看看好不好?”
梅振衣只和病人打了个照面,竟然就请求孙思邈亲自诊脉,老人家也很奇怪,带着两个小药童一起走出后堂去接待病人。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孙思邈诊完脉,又详细询问了何仙姑关于女儿平时的情况,叫病人坐在外面稍事休息,又领着两名药童进了内堂。
“怎么样?老人家看出她得的什么病?”梅振衣见孙思邈面色沉重,有些担忧的问道。
孙思邈叹气摇了摇头:“她没什么病。”
“既然没病,您老为何叹息?”
孙思邈:“她这是先天不足之症,天年不过三七,若不善加调养,随时可能夭折。”
“那怎么办,您老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梅振衣很是意外。先天不足之症,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像这种情况就算在二十一世纪的医院,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医治。
孙思邈想了想道:“我可以开方调养,至于其余,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他老人家的意思很明显,这小姑娘不注意调养随时可能夭折,就算调养的很好,也只能活到二十出头,天年如此无法强求。
“老神仙。您是当世神医,难道就没有别地办法了?”梅振衣很紧张,何幼姑的眼眸神似曲怡敏,梅振衣因此仔细打量了她的面相。一个五、六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与青春健康的曲怡敏看上去自然不会太像,但梅振衣是学过相术的,看一个人的面目与平常人的观察角度不一样,他能看出这小姑娘五官依稀极似曲怡敏。穿越到唐朝,见到神似曲怡敏的小姑娘。梅振衣心中柔软的地方又一次被触动,无论如何也不希望等待那女孩地竟是那样的命运。只听孙思邈又叹道:“先天炉鼎如此,医者也无能为力,就算有传说中的仙方九转紫金丹,她也承受不起。……振声、振名。脉相和医理我方才都说了,你们一人为她开一张固本培元的方子,然后让我看看。”
不一会方子开好了,都交给孙思邈过目,老人家又对梅振衣道:“腾儿,你也看看这两张方子,有什么见解吗?”
梅振衣看了一会,拿过曲振名的方子。提笔将其中人参一味改成了大枣、葱白两味,用量加了五倍。孙思邈微微点头。面露欣慰之色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改?”
梅振衣:“那何家不过是寻常乡村人家,而这方子是要长年用的,这叫他们怎么用得起?就算手中有些闲钱,也不能为体弱的女儿长年买人参入药。而且病人积年体弱,不受大补。还是这个方子更妥当些。”
孙思邈:“好好好。医者不能仅考虑如何用药,你想的很周到。我早年也这么改过方子,你是怎么想到地?”
怎么想到的?这可不是梅振衣自己想的,穿越前在医学院听说过孙思邈的这个典故,没想到穿越后当着老人家的面现学现卖了。他只有含糊地回答道:“我只是觉得人参贵而已,长年用不是一般人家所能负担。……您老刚才提到九转紫金丹,那是怎么回事?此方能治先天不足之症吗?”这个药名他曾经听说过,据吕纯阳转述,明崇俨冒充东华上仙去骗吕纯阳,就诈称能赐他一枚九转紫金丹。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很有深意的说道:“那是修行人移炉换鼎的神仙方,非常难以炼制,也不可能是普通人看病所用。你如果真想知道修行之事,不要在这里,明日随我出一趟远门好不好?”
孙思邈明天要带梅振衣出远门,看来是另外有事,梅振衣当然满口答应。当下孙思邈又提笔开了一张方子,叫药童交给何仙姑,吩咐她回家之后定期按量给女儿服用。而梅振衣回到东院后,也吩咐张果派人去打听那何仙姑一家的情况,特别是他家的小女儿何幼姑要多留意,尽量暗中照顾。张果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按少爷的吩咐办了。
第二天早上,孙思邈带着梅振衣出门了,破例没有其它的保镖跟随也没有丫鬟伺候,只有振声与振名两位童子撑船,乘一叶轻舟顺青漪江而下。此时已是初春,浅草嫩黄吐绿,河滩上有细碎野花点缀,风光很是怡然。一路无话,在接近飞尽峰的地方弃舟登岸,让两名童子在船上等候,一老一小步行走入深山。
飞尽峰是主峰之名,周边当然不止这么一座山,穿林而入只有采药人留下地羊肠小道,孙思邈似乎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带着梅振衣一路前行。渐行渐深山势越来越陡峭,已是人力难以攀援,孙思邈停下脚步问道:“腾儿,你上得去吗?”
梅振衣抬头仰望险峻陡峭地飞尽峰,苦笑道:“这山。我现在还上不去。”要是再给他半年时间恢复,到那时的身手也许登上飞尽峰,可现在是真上不去。
“无妨,来挽住我的手。”孙思邈挽住梅振衣,衣袖带起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他的全身,飘然而上健步如飞,带着他一起登上了峰顶。
飞尽峰顶有一块巨大地岩石状如玄鸟展翅,面朝地方向正是芜州城,如果要俯瞰芜州,这块岩石上是最佳的地点。但此地山势险峻人迹罕至。孙思邈站在飞尽岩上一指前方问道:“孩子,你看见了什么?”
梅振衣若有所思:“芜州万家人烟。”
孙思邈又问:“我们所立足地地方,你是否有印象?”
梅振衣点头道:“有印象,我曾在一片树叶化成的青光中见过,那是绿雪交给张果的东西。我当时看见明崇俨站在这块岩石上挥舞一面黑幡。”
“是这个吗?”孙思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物,是一面不大的黑幡,杆子有两尺长短漆黑如墨,幡面约有一尺多长。隐约笼罩着一层阴森的雾气黑光。
梅振衣吃了一惊:“就是此物,但我看见的时候比这个样子大多了,它怎么会在您老手中?”
孙思邈:“此物叫炼魂幡,若配合法力,不仅能以之驱役鬼神。还能炼化生灵魂魄于其中,为己所用。……腾儿,明崇俨是你设计所杀,这也是世间难得的法宝,今日就把它给你吧,我不应该留着。”
梅振衣退后一步摆手道:“这天下一等一歹毒之物,您老为什么不把它毁掉?你给了我万一被坏人夺走,保不准又出一个明崇俨。”
孙思邈笑了。笑的非常高兴:“今日把你带到此地,取出此物。又问你这句话,就是想看你心中闪现地第一念,很好,你的第一念是干脆将它毁去,而不是收藏。……很多人即使不做恶。也不舍如此威力强大的法宝。岂不知这一念终究遗祸,因为此物于世间有百害而无一利。只要稍不留意。便是万劫不复。”
梅振衣有些不解道:“驱役鬼神听命,可善可恶,怎么能说是万劫不复呢?”
孙思邈摇了摇头:“那明崇俨有多大法力?能驱使满城鬼神?关键还在这面幡中。此幡能摄生灵魂魄,一则将他人生机夺为己有以延天年,二则炼化法力凝聚幡中,可以之驱役鬼神。这面幡中不知有明崇俨残害的多少生灵,也不知有他炼化的多少鬼神,他既想求长生,又想求大法力,却以残害为途,岂不是万劫不复?”
梅振衣倒吸一口冷气:“天下还有这么歹毒的修行法门?”
孙思邈:“他认为这是一种修行,但在我眼中这不算修行,邪术而已。残害生灵延寿,精血与此幡一体,一旦如此,便永世无法超脱,这面幡,便是他的地狱。明崇俨临死之时,魂魄也被吸入此幡,炼化为残魂法力。……他所驱使的满城鬼神,如果不出意外,qi書網-奇书将来也会被他炼化入此幡中灭口。你杀了他,等于救了满城鬼神,至少在芜州一带,你已是鬼神不伤之人。”
梅振衣:“原来这么玄妙啊?您老既然知道此幡之害,为什么不毁掉还要留着?”
孙思邈苦笑道:“不容易毁,炼魂幡也是一等一地法宝,寻常刀枪不入水火不伤。若想毁它,必须以毁器的大法力,且此物凝聚邪法很盛,毁器之人承受的反噬之力也很大,我力有未及。现在我要找一个人把它传下去,既能善守此物,将来若有毁此器之能,又可以断然将它毁去,所以我要交给你。”
梅振衣瞪大眼睛:“您老人家真要把它交给我吗?”
孙思邈看着他似笑非笑:“这是当然,否则我何必跟你说这些?此事隐秘不可外泄,所以单独把你带到此地。……腾儿啊,我欲正式收你为徒,不知你是否乐意?”他早就动了这个心思,观察了很久,直到此时才正式开口。
有什么不乐意的,梅振衣求之不得,当场倒身下拜:“师父您老人家在上,受弟子一拜!”这一拜一切水到渠成。
孙思邈呵呵一笑。坦然受了他的跪拜,然后一侧身指着飞尽峰下远处地芜州城道:“拜完我之后,请三拜这世间人烟。”梅振衣遥对世间人烟,恭恭敬敬三拜已毕,孙思邈把他拉了起来:“好了,可以了,这面炼魂幡你小心收好,莫要被旁人知晓,哪怕是身边亲近之人。”
梅振衣将黑幡卷好收入怀中,问道:“师父您老人家都无法毁掉它。我怎么能办到?”
孙思邈:“今日不可,往后未必不可,修行之道漫漫无涯,只要你善加修习,以你的天资,将来成就不可限量。为师一直勤研医道,以救治人间疾苦为平生要务,但所学并不仅仅是医道。只要你能学会的,为师都可以领你入门。……对了,你昨日问到九转紫金丹,那么就在此对你讲一讲吧。”
孙思邈不仅是位神医,也是位炼丹的道士。尤其精擅外丹。通常人们讲的金丹大道,如静守丹田、运转周天、采药归炉、婴儿现形、脱胎换骨等修炼都是内丹术,是身心内外感应的自我调摄。所谓外丹与内丹对应,用特殊地饵药帮助修行,这些饵药也称为神仙方。
外丹饵药前文已经讲过,比如五石散。像这种东西不是随便能用的,也不是拿来吃下去就会有修行,弄不好还会吃死人。服用都有特殊地讲究,符合特定的条件。而传世地很多所谓神仙方。不仅不是外丹饵药,而且根本就是毫无益处的毒药。
九转紫金丹这种灵药非常神奇,能帮助人移换炉鼎,所谓炉鼎就是先天血肉之身,等于换了一副全新的、完美的身体。但它不是轻易能服用的东西。一个普通人拿一枚九转紫金丹吃下去。估计第二天就没命了,一般人根本受不了那种药力。而且移换炉鼎地过程相当凶险。
五石散是修行人在达到五气冲和境界时服用,以调和五气朝元。那么九转紫转丹地用处更大,它是修行人达到大成真人境界之后,以助脱胎换骨时所用,服用时必须有高人护法。假如一个普通人的机缘好,在当世高人地帮助下服用九转紫金丹成功,那也并不代表他就有了修行人脱胎换骨的境界,无非是重新洗炼一遍身心,退去以前的伤病,凡人还是凡人。
这便是外丹饵药的作用,它并不能代替修行,只能是一种辅助。倘若得到灵丹妙药的辅助,在某些关键时刻,会对修行有很大帮助,比如梅振衣穿越前服用五石散,一夜之间达到五气朝元的境界。一方面是因为五石散地药效,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修行根基已经到了。但是不论哪种外丹灵药,都不是容易炼制的,就算你有丹方又知道如何炼制,往往采集不齐药材。而且有些异常珍贵的饵药,成丹之时连鬼神都会来捣乱,让你不容易炼制成功。
孙思邈讲完这些,笑呵呵的问梅振衣道:“你都听明白了?既然正式入我门下,这些我都会教你,现在不必着急。修行人收弟子入门,一般都是拜天、问道、受戒三步。而在我这里,是跪拜世间人烟,接下来,该师父问你问题了,但在我这规矩又有特别,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就是跪拜前所思所想。”
梅振衣脱口道:“我想问鬼神。”
孙思邈微微一怔:“拜苍生而问鬼神,你很有趣,想怎么问呢?”
梅振衣:“什么是鬼,什么是神?我就想知道这些,妖怪精灵地来历我已经清楚,但世间怎么会有鬼神?以前只听人谈神仙高妙,那么被明崇俨驱使的鬼神又是什么东西?”
梅振衣在穿越前也见过鬼,在医院里曾经用打猴鞭亲手抽灭两个鬼影。后来曲怡敏遇到算命的风公子,问世间为什么会有鬼?风公子跟她讲了一番道理,当时梅振衣以为是胡言,可知道风公子确实是高人之后,就不敢那么想了。此时有机会发问,他当然要问清楚。
第二卷:大宗师 035回、一阴一阳之谓道,莅临天下神不伤
孙思邈沉吟道:“你问的玄妙,小小年纪居然会思考这个问题,确实与众不同。你随星云师太学文章,可有讲到各家经典?”
梅振衣摇头:“仅仅是识文断字而已,未讲经史。”
孙思邈:“那也没关系,只要悟性好,也可以谈经典,我曾经认识一个小和尚名字叫慧能,他不识字,但也有一代禅家大宗师的根器。……《易经》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你明白吗?”
梅振衣:“语句能懂,但含义还请师父指点。”
孙思邈并没有解释,又说道:“《内经》有云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阴阳不测谓之神,神用无方谓之圣,你能听懂吗?”
梅振衣:“有一些明白,但不能深解。”
孙思邈笑了,又说了一句:“《老子》有云以道莅临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你能懂吗?。”
梅振衣:“师父谈的太玄,而我想问的却很简单——人死就是鬼吗?世上死那么多人,又没看见那么多鬼,那么鬼是怎么回事?神又做何解?”
孙思邈分别引用了《易经》、《内经》、《道德经》中的三句话来谈鬼神,让梅振衣觉得更迷糊了。孙思邈看着他疑惑的样子笑了,拍着他的肩膀道:“如果言语能解尽经义,圣人又何必讲述的如此玄妙为难后人呢?……孩子,坐下吧。我不指望你能立时领悟方才经义中的大道,但可以谈一谈鬼神之说,那三句话什么意思以后你自己慢慢了悟罢。”
神这个字。有多解多义,既可以是形容词也可以是名词,当作形容词时,指地是阴阳莫测。所谓阴阳,是个非常玄妙的概念。也是万物内在的对立依存关系,如昼夜、刚柔、男女、起灭、生死。当它做名词又是鬼神连用时,是什么概念呢?首先还要谈鬼。
人死为鬼,鬼亦称之为“归”,归宿之意。一个人死了,但关于他地一切信息并没有完全消失,诸如他留下的言论、著作,生前所作所为的影响,人们对他的印象以及喜恶恐惧等感情还在。无论别人对他是赞赏还是误解,怀念还是怀恨。此人的一生已经结束了,可以盖棺定论再没有变化。但他留下地一切信息,生者还可以感应,“鬼”因感应而生!
鬼是生者对逝者的感应,是因人而现,所以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甲说我见着某某的鬼魂了。乙说我根本没看见,这完全正常。因为乙没有感应。某某的鬼魂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
人的身体来源于父母所授一点精血,受天地间五谷之气长成,人死之后,精血生机耗尽,形骸散于天地间重入轮回。但是此人一生已定。因此“鬼”是不再变化的。所以在阴阳不测之间。还有一种情况很特殊,那就是这个人天年未尽、生机未绝或魂魄未消而亡。其“鬼”能自感成灵,还能借他人的感应之力修行,拥有影响外物的法力。这种自感成灵的鬼,就称之为阴神,明崇俨所役地鬼神,就是这种阴神。
如此说来,“鬼神”与“神仙”中的“神”概念不同,前者是名词,后者大多是形容词,用“神”来形容“仙”超脱生死轮回之外。
神做为名词还有一个意思,也是感应成灵,不仅是阴神自感而是与外物相感得神通法力。比如修行成灵能感应一片山川之力,称为土地神、山神等等,还有修行成灵能感应物类之力,比如花神。这一类“神”称为“祗神”。祗神指的就是道场地位了,比如山神的道场就是那么一座山,这也不完全固定,祗神也可能失去道场成为游荡妖灵。
祗神的地位可高可低,那要看他感应外物之力的大小。有一类祗神是最重要的,它受掌管日月山河地帝君册封而成,拥有很尊崇的道场地位,并受香火膜拜,可借道场灵气与膜拜者地心愿力修行得大法力。这一类祗神就是“神灵”了,但不论是普通的祗神还是高高在上的神灵,都不可能是人,就算是人也不可能是活人。
还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情况,那就是所谓的“神灵”本身根本是不存在地,只因敬神者地感应而生,这种情况就和上面谈的“鬼”差不多了。
“神”做为名词如果形而上之,还有一个广义地,大家最熟悉的概念。比如佛祖啊、太上老君啊、仙人啊、菩萨啊、甚至真主啊、上帝啊,都称之为神。这一类神的概念,就是“功德显圣之神”。功德显圣之神地位是无以伦比的,其神圣是不可侵犯与亵渎的,是受到世人尊敬与崇拜的,与刚才所谈的那些“神”的概念是两回事。
在孙思邈看来,天下人只要心存正念,所行与道无亏,那么鬼神也不会作祟,不是鬼神不作祟,而是世间与鬼神无伤,也就不必特意去谈论。所以他才引用了《老子》那一句:“以道莅临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孙思邈是一位国学与玄学大家,却不是一位当代的马克思主义者,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非常合理,见解也相当深刻。
孙思邈说完后,梅振衣笑道:“师父,您老人家百年之后,也可以成神啊,弄不好百姓会尊你为药王爷。”他说的是实话,孙思邈身后被尊为人间药王,在太白山享受世代香火供奉,流芳百世受万民称颂,也算得上是功德显圣之神。
令他诧异的是,孙思邈并没有反驳,而是淡淡一笑道:“身后事可能如此吧,若有人尊我为药王。也不是尊崇现在你眼前的这个我。做为医者,你亲眼所见,我也有治不好的病人。世间所尊应是大医精诚之心。”这位老人家既不自傲但也不矫情,能想到自己身后会是什么样子,这更加让梅振衣感佩不已。大宗师啊,这才是真正地一代大宗师。
谁是药王爷?药王爷能收老乡几篮子鸡蛋?药王爷能治不好何幼姑的病?收老乡鸡蛋的是齐云观中地孙思邈,而药王爷应受的供奉是大医精诚之心。
梅振衣不住的点头。良久之后才又问道:“既然人死为鬼,我又听老乡说,人死了之后要到阴曹地府,那么真有阴曹地府吗?”
“有!”孙思邈想也不想的答道。
梅振衣一愣,接着问:“我还听庵里的尼姑说,人死之后入六道轮回,那么真有阿鼻地狱吗?”
“有!”孙思邈答地仍然很干脆。
“那这些又是怎么回事?师父刚才谈鬼神时可没提到这些。”看孙思邈如此肯定的回答,梅振衣十分不解。
孙思邈从飞尽岩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梅振衣的头顶道:“不必谈,也不可谈。在弟子没有达到大成真人境界之前,师父是没有办法回答这种问题的,其中的道理,以后你自己也许会明白。……好了,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梅振衣拍了拍屁股也站了起来:“师父,弟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在您以前的弟子当中,有没有一个叫正一祖师的人?正直的正。如一的一。”
谈鬼神的时候他想起了穿越前地那位风公子的话,鬼物天年已尽要再入轮回的规矩,是正一祖师定下来的,而听孙思邈所言,当今显然还没有这一说。根据曲正波教授所述。正一祖师就是孙思邈的弟子。与曲家两位祖上是师兄弟。
孙思邈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别忘了我还在世,弟子怎称祖师?收弟子入门,还要受戒,这也是师门戒律之一。……至于我门下的戒律日后我会一一讲授,你现在只要记住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勿为含生之害!”他说地也是,他本人还在世,门下弟子谁敢自称祖师?那也太目无师长了。梅振衣又想起关于正一祖师的传说,听梅太公所言是玄宗天宝年间事,那么现在连唐高宗都没死,时间还早地很呢。
孙思邈一生走遍天下,门生弟子无数,但做为传统的修行人来说,普通的门生与正式传人是两个概念。正式拜师之后,弟子需要受戒,并终身以师礼侍奉师父,不想这样的话除非背叛师门,所以成为衣钵传人的条件是相当严格地。曲家兄弟是孙思邈身边地药童,也算是老神仙的学生,孙思邈传授医道并无保留,但他们与梅振衣是不一样地。孙思邈将梅振衣带到飞尽峰上单独跪拜、问道、受戒,也算是秘传衣钵,并交给了他一面烫手的炼魂幡。
从这一天开始,梅振衣就正式在孙思邈门下学习医与道,称呼也从老神仙改成了师父。而同时,他还陪着两个小丫鬟跟着星云师太读书,空闲的时候,还与梅大梅二等人一起跟着梅毅习武练剑,文武双修是什么也不耽误。
梅振衣习武的根基很好,主要是悟性非常好,因为他穿越前就是自幼习武的,一手打猴鞭神鬼莫测,内外兼修已有五气朝元的境界。此时再学内外功法,等于回炉再造精益求精。很多人心中都有一个幻想,后悔以前求学时虚度光阴功底不扎实,如果能够时光倒流再来一遍就好了。梅振衣也有这种想法,此时老天爷给了他这个机会,所以他跟随梅毅学武并不贪多冒进,而是把基本功打的非常扎实。
梅毅对他的表现非常吃惊,这位少爷一点都不像候门子弟,而且是一位习武奇才。他曾私下里向张果叹道:“少爷是天赋奇才,照他这样学下去,过不了一年半载,我就没东西可教他了。”也不知梅振衣若听见这番话,会不会脸红?
闲话少叙,转眼已经春暖花开。梅振衣习文习武学医学道,生活过的既充实又逍遥。偶尔也溜出齐云观到芜州城中转转。
这一天梅毅不在山庄中,因为他留在芜州日久,梅振衣看他孤身一人。便建议他把家眷从长安接来。这天正是梅毅家眷渡江的日子,他北上特意到长江南岸渡口去迎接了,梅大梅二等六兄弟就放了鸭子,鼓动少爷出去玩。恰好这天曲家兄弟也没什么事,就一起下了山。
这次没有乘轿也没有带丫鬟伺候。九个少年人骑马离开齐云观。有梅家六兄弟陪着,况且梅振衣是满城鬼神不伤之人,在芜州地界上,不论是明地暗的、黑的白地、软的硬的,能得罪这位小侯爷的人还真不多,张果也很放心没有跟着。
一伙人先去了敬亭山,梅振衣先要考察神树祠的选址。因为梅孝朗曾捎来口信——“有恩不能忘,当为绿雪立神祠。”能消灭明崇俨那个祸害,首先要感谢绿雪报信与帮忙,她对梅家有大恩。那件事过后。绿雪就没有再出现过,梅振衣迄今也未亲眼见到她,但是立神祠之事还是要办地。
梅振衣挑中的地点在接近山脚的幽谷中,旁边的山壁上有一眼清泉流出形成一条小溪,三面环绕着青翠的竹林,小溪边点缀着野桃与野茶树,风景与风水都相当不错。
敬亭山脚距离芜州城北门有二十里。从山上下来往城里的道旁,就是芜州有名的“十里桃花”。这十里路两边都是果园。春日花开一望满园,晴日殷红风光无限。走过十里桃花道,在芜州与敬亭山之间的路旁有一个碧蓝的湖泊叫昭亭湖,昭亭湖对面便是芜州有名的“万家酒店”,酒店距芜州城刚好也是十里。
万家酒店地老板不姓万姓纪。名叫纪山城。他家祖传做菜的手艺不错,特别是野味做的非常地道。比如有一道菜“燃炒野稚”口感香辛堪称一绝。辣椒这种东西据说是原产美洲,由哥伦布带出来传往全世界,那么唐朝不应该有辣椒。可就梅振衣亲眼所见,芜州野外生长的一种叫朝天灯笼果的东西,其果实可以晾干做调料,做菜的味道是又香又辣。
然而万家酒店最出名的不是菜而是酒——纪家自酿地老春黄。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酒,酒性比花雕稍烈,呈透明的琥珀色,入口淡苦微甜,细品余香醇厚。有不少人都是冲着老春黄慕名而来,由于是酒家自酿产量有限,只在酒店中有售并不外卖。
走在十里桃花道上,梅振衣地兴致也很高,和六个仆人开起了玩笑:“你们几个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将来扬名立万,传出去不太好听。”
梅大规规矩矩的答道:“我等被梅府收留,便是梅家的人,梅大就是我的名字,怎能说无名?”
一边的梅六甚是乖巧,听出少爷话中有话,立刻下马来到梅振衣马前行礼道:“如果少爷觉得我们几个地名号太过简单不好听,那就请少爷赐名。”
其它五个一听梅六地话也反应过来了,纷纷下马拱手道:“请少爷赐名!”
梅振衣笑道:“名字不用改,各加一字就可以,就叫梅大东、梅二南、梅三西、梅四北、梅五中、梅六发,我也给自己起个小号,叫梅七白。”
曲振名鼓掌道:“好好好,好创意,东南西北中五行齐备!……不过,发、白何意?”
梅振衣:“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发白,意味天光初动。”
曲振声皱了皱眉道:“梅少爷给家仆赐名自然没有问题,可不必自称梅七白吧?这样不妥。”
梅振衣一扬马鞭:“有什么妥不妥的,名字而已,我还想叫梅溪呢。梅七白只是私下里地暗语,自己人能听明白就可以,你们几个,在人前可不许这么叫我。……好了,快上马吧,今天去哪里玩啊?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六人齐声道:“多谢少爷赐名!”接着翻身上马,梅六发一指前方:“前面不远就是万家酒店,有芜州著名的美酒老春黄,我早就惦记着了。今天没有旁人,管家和教头不在,曲家哥俩也难得出来一趟,我们一起去喝点酒怎么样?”
第二卷:大宗师 036回、流连万家杯中味,仙踪到此也徘徊
梅二南犹豫道:“老六,忘了上次偷喝酒醉了,教头是怎么收拾你的吗?今天还勾搭少爷出去喝酒?”他们口中的教头,指的就是梅毅。
梅振衣一摆手:“无妨无妨,小饮怡情而已,有什么事我担着。六发,你说那家酒店有芜州出名的老酒,究竟有什么讲究啊?”
梅六发一听这话,开始眉飞色舞的介绍起万家酒店与老春黄来,他讲的绘声绘色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把众人的馋虫也勾了出来。梅振衣道:“妥了,就去万家酒店。”
他这一声令下,梅大东、梅二南加鞭催马去打前站,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万家酒店。这家酒店是一座带后院的二层小楼,样式很古朴,面对着大路,路对面不远就是碧波荡漾的昭亭湖,虽然地方离城稍远但环境相当不错。店前下马,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酒店上了二楼,梅振衣心里有些奇怪。
方才听梅六发介绍,这家酒店生意相当好,今天正是个郊游的好日子,十里桃花道上见到不少游人,照说万家酒店应该门庭若市才对。怎么刚才上楼看见此处生意甚是冷清,楼下大堂桌子坐满了一半还不到,而楼上居然没有其它人。
正在疑惑间,跑堂的小二过来打拱作揖:“小侯爷好,欢迎光临本店,掌柜的一会就过来请安,我们已经把二楼清空了,您还满意吗?……请问几位想用点什么?”
梅三西一挥手:“不用那么夸张,我们几个占不了一层楼。有什么拿手菜都上来,来一大锅燃炒野稚,最重要的是先拿一坛老春黄,我家少爷就是冲这个来的。”
小二面容一苦,摇头道:“菜没有问题,但是酒没有了,实在端不上来。”
梅六发一拍桌子:“我家少爷想喝地就是老春黄,现在才什么时辰。酒就卖完了?去后面窖里面搬原浆,这个总应该有,别以为我不懂行,这酒就是你们家自酿的!我们多赏酒钱就是。”
“诸位,实在不好意思,真的连原浆都没有!我一个做生意的,哪敢得罪梅府小侯爷。几位是很久没来了吧?不知道我万家酒店出的事。……给小侯爷与几位请安了,在下纪山城,是这家酒店的掌柜。”此时有一个中年男子上楼来到近前,穿的还算体面干净,但一脸愁容不展,额头皱的就像核桃皮。
“纪掌柜吗?我们是慕名而来。并不知这里出了何事。我看你愁容不开,有积郁在胸,显然有很重地心病,若不善加调治恐有损福寿啊。……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梅振衣奇怪了,这老春黄既然是酒家自酿的的招牌,怎么会连原浆都没有了?而且看纪掌柜的气色,显然家中出了变故。以至积郁在胸,这样下去很可能成病。
“家门不幸。得罪了神仙,连我的老娘都病了。唉,我真是不孝之人啊!既然小侯爷问起,那就不妨告直言吧。”纪掌柜唉声叹气讲述了其中的原由,竟说出一桩有关仙人的奇事来。
从纪山城地爷爷开始。就在芜州郊外酿酒为生。经过祖孙三代的努力,当年一家路边小野店如今已经成为芜州有名的万家酒店。他们一家人就住在酒店后院。院子非常大,还有单独的一处地方是酒窖与作坊。老春黄这酒不错,但真正声名鹊起传遍芜州还是从三年前开始的,起因与一名游方道士有关。
大约是六年前的一天上午,酒店开门时,纪山城远远看见路对面昭亭湖边坐着一名高簪道士,用一个葫芦在湖中取水,然后做饮酒状吟诗道——
坐卧长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
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纪山城地老娘六十多岁,与很多民间老者一样,是个信神奉神的人,见着菩萨烧香,遇到神仙也磕头。纪山城受老娘影响,对过往僧道也多有接济,此时见那道士谈吐不俗,于是招呼道:“道长,湖水怎可当酒饮?我这里有酒,舍你一壶便是。”
那道士唱了个诺,走到酒店中讨了一壶酒,称谢离去。道士刚走,纪山城的老娘出来了,原来那道士吟诗的声音虽不大,但传到后院竟也清清楚楚,纪母是听见了出来看的。她听说了刚才的事,就对纪山城说:“那位道长可能是位高人,往后再见到要多加恭敬。”
原本以为道士只是路过,后来却发现他似乎就在附近常住,隔三岔五就来讨酒,纪山城也不敢怠慢,每次都舍他酒喝,反正开门做生意也不缺这一壶。就这样,一直过了三年,那道士白喝了万家酒店三年酒。
有一日道士又来了,偏巧纪山城有事不在店中,伙计忍不住说道:“喂,我说你这道士,得了便宜没完了?我们乡下有句话一碗饭做恩人,三年饭养仇人,你明不明白,难道我们酒家与你有仇吗?”
道士反唇相讥:“掌柜的还没这么说,你一个伙计倒教训起贫道来了。”
伙计:“那是我们掌柜的老娘平时信奉佛道,纪掌柜孝顺,才没有说你什么。”
道士:“哦,原来我是受了老人家地恩惠,这样吧,今日不讨酒了,你领我去谢谢老人家。”
道士来到后院见过纪母,老太太自然十分尊敬,令伙计再去取酒。道士装酒后摆手道:“我喝了你家三年酒,今日就谢过了吧。”将那一葫芦酒都倒在了后院的井中,随后飘然而去。
这一下就出了神仙奇迹了,井中打出地竟然不再是普通的井水,而是酒香醇厚地老春黄。比纪家自酿的滋味还要淳厚不少。从此之后,纪山城就不用再酿酒了,直接从井中取酒出来卖即可,此酒渐渐美名远扬,生意也越来越好,万家酒店翻修成两层,伙计也从两个变成了四个。这些都是拜那位游方道士所赐,纪氏一家以为神仙显灵。对那位游方道士自然是感激万分。
从那之后,道士不知所踪没有再出现,一直过了三年,他突然又来了。道士这次直接走入后院去见纪母,问她井中美酒如何?纪母自然是千恩万谢,最后却说了一句话:“井中直接出酒,好倒是好。就是没了酒糟养猪。”
她说的倒是大实话,以前自己家酿酒,酒糟还可以养猪,杀猪可以做菜,过年也不用买肉。但自从井中出了美酒,自家不用酿了。也就没有酒糟可以喂猪了,一位操持家务一辈子地乡下老太太,自然惦记这点事,随口就说了出来。
道士原本面带微笑,闻言立时变色,怫然道:“世人之欲,所求无厌!”言毕挥袖而去,再看院中那口井已经干涸——这件事。就发生在梅振衣等人来到万家酒店地七天前。
说完纪掌柜叹道:“此事之后,万家酒店突然就断了老春黄美酒。伙计把这事说了出去,闻者皆说我老母贪得无厌,井中有白得的美酒,竟然还嫌没有酒糟养猪,以至触怒了神仙。……酒没了。神仙也得罪了。客人自然少了,我这生意也快做不下去了。如何不愁?”
曲振名问道:“井中美酒没了,但你家还有自酿地老春黄啊?就算没有这三年来红火,也不至于生意做不下去啊?”
纪掌柜苦笑:“这位客官显然不懂酿酒,祖传的窖池荒废了三年,一时无法再养熟,所出地酒味道完全变了。况且我家的老春黄是要瓮藏三年的,第一年苦,第二年涩,第三年方可饮用。就算我此时重新酿制,至少也要三、五年时间才能恢复如初,而小本经营少进多出如何维持?到那时我这份产业早已守不住了。……祖孙三代的酒楼啊,眼看断送在我手中,我是不孝之人。”
曲振声问道:“方才听你说,你家老母亲病了,得的什么病?厉不厉害?”
纪掌柜:“也不能算是病,家母开罪神仙又累及家业,心中十分自责,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只在后堂念神仙,希望上仙恕罪。天天这么念叨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怕她老人家身体受不了,但是怎么劝也没用。”说到这里他突然眼神一亮,单膝跪了下去:“梅公子,我听说你一直在齐云观中与孙神医一起,能不能想办法治一治我老母的病?纪某求您了!”
梅振衣赶紧起身把他扶了起来:“掌柜的,不要如此多礼,令堂得地是心病,这如何用药还需思量,且让我先想一想,请你放心,既然今天遇上了,我一定会尽力的。……你先下去吧,有什么拿手菜就端上来,至于酒……梅六发,你骑快马去城中买,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吃。”
掌柜连声道谢下楼了,梅振衣看了看众人问道:“你们如何看这一家人的遭遇呢?又如何评价那道士的所作所为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梅大东说道:“那纪母确实好求无厌,井中出美酒,竟然嫌没有酒糟养猪,神仙生气也是应该的。”
梅二南说道:“神仙游戏人间真令人神往,那仙长做事恩怨分明,而且玄妙地很啊!”
梅三西说道:“白饮三年酒,然后还了三年满井的美酒,这道士的情份也算是还尽了。”
梅四北说道:“看来人心难满啊,神仙点化世人,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纪家挺可怜的,但也是自作自受。”
梅五中皱眉道:“我看那纪家也是没有远见的人,怎么没有早想到这一天,井中的酒还能流到永远吗?祖传的窖池就不该荒废。”
曲振名说道:“这道人修行高深莫测,行游戏人间之事,虽喜怒无常,好恶倒也分明,我说不出什么来。但如果是孙老神仙,恐怕不会这么做的。”
曲振声反问道:“老神仙自然不会如此,可那道士也没有做对不起纪家地事啊,世上高人各有风格但行事都有道理,纪家地遭遇是咎由自取,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时梅六发买酒回来,听了众人地议论,见小少爷一直不说话。乖巧的问道:“少爷,您为什么不开口?难道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梅振衣以手抚额:“一时之间还没有想明白,正想回去请教师父。……先吃饭吧,吃完饭去看看那纪家老母的病。”
梅大东提醒道:“少爷真要为纪母看病?她可是冲撞了神仙啊!这病不好治。”
梅振衣淡淡一笑:“我是给纪家老母治病,又不是给那道士治病,关神仙什么事?这病很好治,一会儿吃完饭把掌柜叫上来。我自会有话交代。”
燃炒野稚的味道很不错,但梅振衣却没吃出什么滋味,他一直在默默地想心事。如果他仅仅是梅府小少爷,出门听见这种事,可能只当作民间传说或神仙公案一笑置之,但别忘了他穿越前是个无父无母地孤儿。在偏僻地山村长大,一直生活在社会地最底层。他精通江湖八大门的种种手段,所经历的事情越多,就越了解什么是无端玩弄他人。他对那道士没什么好感,但见众人都不开口指责“神仙”,他也不想多说什么。
吃完饭之后,将纪掌柜叫来仔细嘱咐了一番,众人簇拥着梅振衣来到后院。有个面貌还算清秀的妇人站在院中愁眉不展。纪掌柜看见她就问道:“娘怎么样了?”
妇人叹气道:“饭也没吃几口,又在香案前跪着拜神仙了。”
纪掌柜:“你带着孩子们也去吃饭吧。不要太担心了,我今天请来了孙神医的弟子,一定能治好娘的病。”
走进后院地一间屋子,这里布置的像个小祠堂,南墙那边供着香案。香案上放着一面“仙人在上”的牌位。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跪在垫子上。双手合什面对香案念念有词。她就是纪母,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连日上香已经是第七天了。
老太太见儿子领了个眉清目秀的小童子进来,门口还恭恭敬敬站了几个人,起身招呼道:“山城,这是谁家的小公子?来做客地吗?……你好好招待,老身开罪上仙,不便待客,还要向仙人请罪呢。”
说完话她向梅振衣施了一礼,又旁若无人的跪在垫子上开始念叨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纪山城用疑问的眼光看了看梅振衣,梅振衣向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就按刚才商量的办。
纪山城上前一步道:“娘,请您老人家去休息吧,您这样下去是置孩儿不孝。”
他老娘眼皮也不抬说了一句:“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无事不要打扰我,会冲撞仙人的。”
纪山城又说道:“娘,请您老人家去休息吧,您这样下去是置孩儿不孝。”还是与刚才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这次老太太干脆不理他了,纪山城却不放弃,一模一样的话一连说了七、八遍,老太太终于不耐烦了,睁眼转头道:“山城,你烦不烦?我在向仙人谢罪,你这样是不敬!”
这时一旁地梅振衣笑了:“老人家,您儿子是为你好,但他只叫你不到十遍你就烦了。想想你敬的仙人吧,你在这里一连念叨了他七天,如果仙人真能听见,不得把他烦死?……您老想想看,是不是这么个理?”
这一席话把老太太说愣住了,她想半天才问道:“这位小公子说地也有道理,那你说老身应该怎么办?”
梅振衣笑着上前搀扶道:“不瞒您老说,我就是受东华上仙所托来看您的,希望您老人家能够保重身体。噢,对了,东华上仙就是你们家遇到的那位道长,他前日仙驾来到齐云观,我恰好有缘得见,上仙提起了你们家的事。他说并未真心怪罪于你,只是游戏人间的一个玩笑,你就不必每日默念呼唤于他。……仙人既然会生气,也会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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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大宗师 037回、一井佳酿随仙去,满城美酒自携来
梅振衣随口扯出了一个东华上仙的名号,就是明崇俨曾经冒充用来骗吕纯阳的身份,此刻又给安到那位不知名的道士头上。老太太闻言站了起来,一把扶住梅振衣的肩膀颤巍巍的道:“小公子,原来你见过那位仙人?真是他托你来的吗?你不会骗老身吧?”
纪山城赶紧解释道:“这位就是南鲁侯梅公的小公子,母亲大人应该听说过,近日他在齐云观侍奉神医孙思邈,怎么会骗您呢?”
“噢----,原来真是这样啊,太谢谢你了,谢天谢地。”老太太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纪山城赶紧一把抱住母亲。梅振衣道:“老人家身体很硬朗,只是这几日劳神耗力,休息与饮食不好,恢复几天就没事了。……既然东华上仙托我来传话,你们就不必再担心自家的事,我帮人帮到底,一切请放心。”
梅振衣就这样治好了老太太的“病”,没有开方也没有下药,只是几句话而已。这算是装神弄鬼吗?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多了,看怎么用而已,既然老太太的病因是冲撞神仙,那么解药也是神仙来传话。
纪山城对梅振衣自然是感激涕零,恨不得拉全家人出来磕头,梅振衣阻止了他的一再致谢。离开酒楼的时候,纪山城一直把他们送到十里桃花道口,梅振衣上马之前又特意问了一句:“掌柜的,令堂的病是好了,但你是否想过。酒楼地经营该怎么办?”
纪掌柜苦笑:“只要家人安康即可,酒楼的事,过一天算一天吧。难道梅公子有什么赐教?”
梅振衣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听说过危机公关吗?”
纪掌柜一脸不解:“梅公子在说什么?在下驽钝,不知何意。”他当然没听说过这个现代名词,不仅是他,周围其它人也是一头雾水。
梅振衣神神秘秘的一笑,招手道:“纪掌柜,你附耳过来。”他凑到纪掌柜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然后举手拍了拍纪掌柜的肩膀道:“就这样,记住了吗?”
纪掌柜有些疑惑的点了点头:“这样合适吗?会不会开罪仙人?”
“你自己看着办吧,要么全家扎脖子去喝西北风,要么照我说的做。”梅振衣翻身上马,在马上回头又说了一句:“放心吧,没有问题的,就算生意没有以前火。至少能维持到你家酿出新酒来。我再送你一首桃符题字,上句是此处山中味,仙人也徘徊,下句是佳酿随仙去,美酒自携来,请人刻制成大大地牌子。挂在酒楼门口吧。”
梅振衣教了他什么主意?一个很有创意的想法,就是反其道行之,这件事不要藏着掖着,而是大张旗鼓的宣扬出去,但是要往故事里面再加点作料。比如道士喝酒三年,又以仙法赐以井中美酒三年,这些都要如实的宣传出去,但是要稍微添加一点传闻。据说那道士临走之时留了一句话:“如此佳肴仙酿。人间难能并享,三年已满。美酒不可再贪得。”
在民间,什么消息传播的最快?当时没有电视报纸互联网,就是这种口口相传的神乎其神的小道消息散布地最快,一时之间万家酒店又成了芜州街头巷尾闲谈的焦点,这个段子甚至被说书人改编在各大茶肆中宣讲。广告讲究的就是焦点效应。在当时这些就是不要钱的广告。于是很多人路过此地,都会特意到万家酒店用餐。体会一下当初的仙人驻足之处,顺便参观后院传说中的那口井,甚至有不少人仍然像以前一样慕名而来。
万家酒店不再卖酒,因为有仙人发了话----不让卖,想来这里吃饭吃菜,请自己带酒。这一招挺奇特地,反而吊起了人们的胃口,万家酒店的生意又渐渐恢复如初。经营酒店的都知道,酒水的利润是最大的,特别是自酿的名酒。如此一来酒店最大的盈利项目没了,但靠经营饭菜地利润生意还可以维持,再说这家酒店做的野味还真不错,也对得起上门地顾客。等再过个三、五年,老春黄又酿了出来,可以再编一段故事,就说那位仙人又给纪掌柜托了个梦,说什么“芜州无此美酒,也实为遗憾,汝家之老春黄,虽不比仙境美酒,但在人间也称佳酿……”云云,又可以顺理成章的把老春黄拿出来卖,再来一次广告效应,到时候酒楼就可以彻底翻身。
梅振衣出了主意,纪掌柜照方抓药,一试之下果然灵验,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梅振衣顺口说了一首打油诗,让纪掌柜回去当酒楼门前的桃符题字,然后打马而去。梅六发赞道:“好诗好诗,少爷真是好文采啊!”
梅振衣有些好气的笑道:“你这马屁拍的也太过分了,一首顺口溜,也能算好诗?切莫在人前这样说话,传出去让他人笑我无知狂妄!”这可是大唐,历史上诗风最盛地时代,传世名篇佳作无数,梅振衣可不敢在这个时代卖弄什么文采,方才随口吟出地桃符题字连对仗都不工整,听见这样的夸奖也会脸红。
梅六发摇头道:“少爷此言差矣,您才读了几天书,就能出口成章,那将来一定是满腹文章地饱学之士,我都怀疑您是文曲星下凡呢!”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了,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众人说说笑笑沿十里桃花道往回走,此时对面飘然走来一个高簪道士,穿着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相貌甚是古朴清癯。道士见这伙人迎面骑马而来,一抬眼盯住梅振衣,口中发出“咦”的一声。
梅振衣也看见了这个道士。当时心念一动,突然想到此人形容和纪掌柜描述的那个道士十分相似。但也没来得及多想,他正骑在马上往前走,那道士地脚程也极快,一转眼就擦肩而过。当道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桃花林中,却有踏歌声从梅振衣身后不断传来----
知君幸有英灵骨,所以教君心恍惚。
含元殿上水晶宫,分明指出神仙窟。
大丈夫。遇真诀,须要执持心猛烈。
五行匹配自刀圭,执取龟蛇颠倒诀。
三尸神,须打彻,……
歌声不断传来,十里桃花道上一路听得都十分清晰。梅振衣一皱眉头道:“你们听见了吗?什么人在唱歌?”
而其它所有人都摇头:“没有啊,没听见什么。少爷你听错了吧?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梅振衣心中诧异有些不安,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扬鞭催马加快速度,歌声渐渐不可再闻。
回到齐云观,很意外的发现张果也不在。问了下人才知道,梅毅今天接了家眷到菁芜山庄,同时还接来了另一位“贵客”。长安侯府请来一位先生,特地到芜州来做梅振衣的启蒙老师,教他文牍课业,顺便也打理梅家在芜州的产业。梅振衣一听觉得很奇怪,有孙思邈在此,需要特意从长安请一名老师吗?自己的“父亲”应该不会这么做。况且侯爷现在离开长安去了塞外军营,哪有余暇管这些事?这位先生的到来恐怕是另有文章。
有文章就有文章吧。梅振衣也不太在意,自己连张果这个老妖精都能摆得平,还对付不了长安来的教书先生?真把他当小孩那可是走眼了,江湖上什么手段他没见过?这天晚饭后他还是去找了师父孙思邈,心中有什么疑惑。当然要向这位老人家请教。
“腾儿。你说那纪家老母,当真是所求无厌地贪婪之人吗?”孙思邈听完万家酒店的故事后。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话。
梅振衣:“当然不是,有人说她贪心不足而自作自受,以至于累己累家,但我认为话不能这么讲。那位老太太是个好人,所以我才会主动出手治她的心病。”
孙思邈眼神一亮:“哦,那此话怎讲?”
梅振衣:“纪家母子,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道士,无偿施舍三年美酒,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如果这种人也算贪婪的话,天下岂不是没了好人?至于酒糟养猪之语,不过是一时随心而说,也是俗人之常情。他们本就是俗人,不能因其俗而责罚。”
孙思邈点点头:“还酒三年已尽,也不算则罚啊?那位道士地所作所为呢,能否称得上是非分明?”
梅振衣:“是非倒也分明,所行也非常玄妙,受众人所赞,不能说是坏人,但是我不喜欢。”
孙思邈:“此话又怎讲?”
梅振衣:“道士白喝了纪家三年酒,又还了纪家三年井中美酒,不仅显示其神通广大,而且有恩知报,是非倒也分明,不能说他是坏人。……但是想一想纪家今日遭受的困境,祖上产业差点不保,并不是因为纪母的那句话,假如那道士根本就没出现过呢?”
孙思邈答道:“假如那道士根本没出现过,万家酒店这三年的生意可能不会十分红火,但也不会像如今这样遭遇大喜大悲,还在安然卖他的老春黄,万家酒店还是万家酒店。你是想这么说吗?”
梅振衣:“如此说也有不妥之处,道士让他家井中出三年美酒,并没有对不起他家。也有人说是那纪掌柜自己没有远见,以至于荒废了祖传窖池,自己有责任。”
孙思邈一笑,反问道:“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假如自家井中有美酒可取,还会再去开工酿造吗?这世上有多少人会如此呢?”
梅振衣点头道:“多谢师父指教,我明白了。”
孙思邈:“你明白什么了?”
梅振衣:“那道士以井中美酒还三年之情,表面上没什么错,但细细深究事理。他视凡夫俗子为游戏棋子,可是纪家经不起这种游戏啊,差一点老母重病祖产不保。他如此游戏人间,还不如不要出现!”
孙思邈思忖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此事并非死结,道士也并非陷害。你不是教了纪家一个法子吗?如果照你说地做,将来生意只怕会更好,算起来也应是那道士所赐呢。”
梅振衣皱了皱眉头:“事实可能是这样。但世间并非人人……”讲到这里他住了口,没好意思把话说下去。
孙思邈替他把这句话接下去了:“但世间并非人人都能像你这么聪明?你是不是想说这句?不过呢,今日你出了个好主意,只要纪家依照行事,就不会遭遇真正地困境。你既然插手了,也在缘法之中啊!那道士有出神入化大神通,说不定也能料到这种结局呢?”
梅振衣:“如果只是就事论事。不谈神通玄妙呢?那道人行事还是不妥,我也不想拿纪家母子和他下对手棋。……下午我在昭亭山下看见了一位道士,与纪掌柜描述十分相似,一路还听见他的歌声,其余众人都不可闻。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孙思邈微微闭目沉吟片刻,这才睁开眼睛道:“你已在悟道中途。那就守好心中所悟之道,见怪莫怪便是。”
从长安派来的人叫程玄鹄,祖上曾经阔过,后来家道中落投身裴府为幕僚,谋了个儒林郎的散衔,却没有补上实缺。这次他被裴玉娥以长安侯府的名义派到芜州,也有点向裴家邀功的意思,办好这边的事。将来也好谋个好前程。
程玄鹄到芜州有两个任务,其一是“调教”梅振衣。来做他地启蒙课业老师,其二是检查菁芜山庄地帐目,把梅家在芜州地财权抓到手中。因此他一来到菁芜山庄第一件事就是“查帐”,要张果把历年帐本都交给他过目,第二件事是派人传话。要梅振衣到菁芜山庄来“拜师”。
在程玄鹄看来。那位刚刚醒来的白痴小侯爷再了不得,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自己以侯府委派的名义来当老师,只要说句话,小公子就得乖乖听着。梅振衣对这位“陈师父”的第一印像并不好,因为他到菁芜山庄地第二天就导致了一件事----暂停绿雪神祠地建造。
菁芜山庄的帐目没什么毛病,张果等人在芜州日子过地一直不错,除了每月的例钱,梅孝朗每年还有加赏。而且以当时的民风律法以及家仆的忠诚度,很少有什么营私舞弊之事,每一笔开支都清清楚楚。想查帐挑毛病立威风自然不成了,程玄鹄很快又盯上了另一件事做起了文章,那就是菁芜山庄要支出一大笔钱建造绿雪神祠,这一笔开支太大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问张果是怎么回事?张果自然答不上来,杀明崇俨那么隐秘地事也没法说给程玄鹄这么一个外人知道,只说是侯爷吩咐的。程玄鹄认为莫名其妙建造这么一座神祠,太过铺张糜费,决定重新设计,将支出减少一半。
张果回齐云观禀报梅振衣,请示他该怎么办?梅振衣答道:“敬神如神在,非是绿雪要我梅氏为她立神祠,而是我梅家感念其恩自愿立神祠,如果草草敷衍,反倒不恭不敬显得无礼,还谈什么报恩呢?如果这样,还不如不建,绿雪不会计较,只是我们自己心中有愧而已,再想别的办法吧。”
这里要解释一下,古时建造祠堂庙宇与建造普通民居的规格是不一样的,不是盖个房子立神像就完事的。所有的选料都要是最上等的,包括房梁、门楣、花砖、瓦当地工艺都十分讲究,造价比同等规模的普通民房高出十倍不止,如果草草建成那还真不如不建。梅振衣很干脆地一句话,绿雪神祠的建造就停了下来,他心里有点窝火,但也没办法。
梅振衣虽然是梅府嫡长子,芜州一带的产业也是他母亲柳巧娘的陪嫁,且早已有言在先将来是要传给他的。但是在当时地社会,只有家长才握有对家庭一切财产地绝对支配权,程玄鹄代表长安侯府来管理家财,梅振衣也不能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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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大宗师 038回、功名无需丰碑记,秦川立地石太医
唐律规定:“尊长既在,子孙无所自专。若卑幼不由尊长,私辄用当家财物者,十匹笞十,十匹加一等,罪止杖一百。”这就是梅振衣拿程玄鹄没办法的地方,因为梅孝朗临行前将家事托付给裴玉娥,而程玄鹄是代表侯府来的。
而另一方面,唐代也实行严格的宗祧、爵位嫡长子继承制。唐律规定:“立嫡者,本拟承袭。嫡妻之长子为嫡子,不依此立,是名违法,合徒一年。”律法中的“徙”就是流放的意思,如果无故剥夺梅振衣在梅家将来的地位,那也是违法的。所以裴玉娥才会那么看梅振衣不顺眼,简直就像扎进她心中的一根刺。
但梅振衣也不是什么事都听程玄鹄摆布,程玄鹄在菁芜山庄捎话要他去拜师,梅振衣在齐云观回了一句话:“程先生若是梅府家人,岂有让少主趋见家奴的道理?我在齐云观,要见请自来见。”
程玄鹄又捎来一句话:“我非梅府家奴,而是长安侯府请来的宾客,来给小公子授课业,公子来见我是尊师之道。”这人也不简单,回答的不卑不亢。要是第一步见面都摆不平,他往后还怎么调教这位少爷?
梅振衣闻言又托张果回了几句话:“我若已拜在先生门下,自当以师礼奉之,但如今尚未拜先生为师,先生只是山庄之客。我在齐云观设宴,请先生来,若不愿来,先生请自便。……另外转告,我已拜在孙思邈门下,若欲擅自另拜他门,恐非尊师之道,此事得先与孙真人商量。”他又拿孙思邈出来当挡箭牌,孙思邈当然不会主动插手他的家事,他还是不去拜师。
这俩人互相说话却不见面,倒把传话的张果累的够呛。从齐云观到菁芜山庄来回跑了好几趟。程玄鹄是来教学生的。也是来“管教”整个梅家在芜州的下人的,已经传了话让梅振衣来拜师,自然不好**份上山去“拜见”梅公子。而梅振衣更干脆,躲到山上不下来了,把程玄鹄放在菁芜山庄一晾就是几个月没见面。这两人就此僵住了。
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梅振衣干嘛要得罪长安侯府派来的“钦差”呢?其实这也是一种江湖术,行话叫作“划门槛”。假如一些人与你有避免不了的冲突,人家就是看你不顺眼盯着你要纠缠,你再怎么哄着供着求着也没用,这时候该怎么办?你如果看透了想明白了,那么从一开始就公然让对方碰一个钉子,不必纠缠不清。这就叫划门槛。
举一个例子,在一个人事关系比较复杂的大环境,如果你就是遇到小人要下阴招使绊子,怎样也避免不了该怎么办?与其表面上和稀泥暗地里防备,还要费功夫向不知情地人解释,还不如找个合适地机会把矛盾公然亮出来,让人都知道他就是要找你麻烦的。
当然这一手江湖术不能随便用。搞得不好会弄巧成拙,必须有两个前提条件:第一是对方就是看你不顺眼。你就算再怎么低三下四的打交道也没用,又不想和他一样做小人状纠缠。第二是你确定对方会找你麻烦,冲突回避不了,与其等对方借什么公理大义造谣生事、纠缠中伤的时候再解释,不如让所有人都提前知道这个人就是要找你麻烦的。反而会免了不少麻烦。
梅振衣此时也已经了解梅家地状况。父亲梅孝朗在军营中恐怕顾不上家中琐事,这位程先生一到。梅振衣就猜到是后娘裴玉娥派来收拾自己的。他无论再怎么做也不可能让裴玉娥偏向自己护着自己,那还不如公开表明一下态度,他不想主动得罪谁,但是也不想暗地里受欺负。
程玄鹄以教导小公子以及帮助芜州产业经营的名义来到芜州,听上去顺理成章非常漂亮,就是想让梅振衣吃哑巴亏等着慢慢挨收拾。可梅振衣玩了这么一手,谁都明白过来了----哦,程先生就是裴夫人派到芜州找小少爷麻烦的!虽然梅振衣没有亲口说出这些,但在旁观者眼中事态已然公开了。
程玄鹄按裴玉娥的吩咐本来还有一系列打算,比如借口小公子住在齐云观,日用物品多以专船从城中运送太过奢费,想把他弄回山庄来管教。还有借口小公子的病体已复,要消减菁芜山庄中伺候梅振衣的亲随仆从,把这些人都打发走。结果梅振衣给他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后面这些计划就不好公然下手了,他毕竟只是以“教导”公子名义来地,强宾不能压主。于是程玄鹄只能先在山庄中看看帐本,也看不出太大的花样来。
梅振衣虽然在齐云观中过的自在,但也有不方便的时候,那就是他不能随便花钱然后再向长安先斩后奏了,芜州的帐以及日常支出现在都由程玄鹄管着。平常生活上倒也没什么太大影响,但要想做什么事情就都得通过程玄鹄了。偏偏在这一年的夏天,有一件事需要一大笔开支,不办却又不行,因为是师父孙思邈的吩咐。
三个月后已是盛夏,山下蛙鸣林间蝉叫,梅振衣正在齐云观后堂给孙思邈打扇,一边听他讲授各家经典之学。孙思邈突然说了一句:“腾儿,自从你醒来,已经过去多长时日了?”
梅振衣:“已经九个月了。”
孙思邈点点头:“再过三个月,就是整整一年了。为师说过要在你身边留一年,眼看这一年之期将满,能托你为我办件事吗?能办到就办,不必勉强。”
孙思邈为梅振衣治病十二年,病好之后又收他为徒悉心调教,却从来没有提出什么格外地要求。此时老神仙第一次开口,梅振衣赶紧答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一直遗憾没有做什么事情来报答您老人家,您老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我一定办到!”
孙思邈:“不是报答我,我也不需要你报答什么,此刻你还记得当日拜师之时,所跪拜的世间人烟吗?我们都是从世间人烟中来。不可忘本也不可不报。我想让你建造一件东西。运到我地家乡安放。”
梅振衣问:“什么东西?”
孙思邈:“你见过寺庙前的经幢吗?”
梅振衣:“见过,一根大石头柱子,几面都刻着佛像和经文。”
孙思邈:“我托你造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但是上面刻的并不是佛经,而是世间常见病症地诊治与用药。这根石柱高一丈二尺。环八面,每面宽二尺,所刻文字我已经整理写好,都是我这些年行医之时最常遇到地病症与对症地验方。”
梅振衣一听就明白了,原来师父要他造地就是传说中的“石太医”。据说在孙思邈去世之前,曾在他的家乡立了一根八面石柱,上面刻的是他一生行医用药的经验,所谈都是民间最常见地病症诊治。他老人家去世之后。当地人把这根石柱尊称为石太医。梅振衣穿越前早就听说过这个典故,没想到如今孙思邈交给自己亲手来办。
立石太医确有其事,有人说孙思邈这么做是为了照顾家乡百姓,让大家有病知道该怎么治?其实不然。这根石柱不是给普通百姓看的,而是给民间医生留的。前文已经说过,那个年代普通百姓识字的不多,哪能看懂碑文上的医方呢?就算能看懂。也不见得就能给自己治病,不信你现在翻本医书看看。
医生这个行业是非常需要经验积累的。在师徒相传的年代,弟子学的除了典籍知识之外最重要地是师父的经验,孙思邈活了一百四十多岁,行医一百多年,他一生的诊症用药经验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他要留给世间其它的医生。前文也说过。孙思邈一生著作不少,弟子手中多有传抄。但在那个年代书籍的流传受到很大限制,刻碑是最好的流传方式,谁都可以去抄录或者拓印下来,自己整理成书保留。
此时已经是大唐开耀元年,也就是公元681年,如果梅振衣记得没错地话,孙思邈是在永淳元年仙去,也就是明年。关于孙思邈的年纪历史记载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他活了一百零一岁,另一说是他活了一百四十一岁,生年相差了四十年,但卒年是一致地。梅振衣在孙思邈身边亲耳得知,老人家确实已经一百四十岁了。
孙思邈有修行,已达大成真人境界,但他一生的追求是医治人间疾苦,并不求长生,也没有飞升成仙。梅振衣在心中暗自叹息,明白老人家是在交代身后事,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有郑重的点头道:“师父您放心吧,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让您老人家满意。”
事情一口答应下来,回头就去找张果商量,张果当然也认为要认认真真的去办。用什么石料好呢?张果建议用宁国县产的汉白玉,也就是纯白色地大理石,梅振衣不同意,认为那种石料虽然好看但是不耐久。他是学过现代化学知识地,知道碳酸钙时间长了会受雨水冲蚀,商量来商量去准备用大块的纯色山玉料做刻字地表面,里面用青石做基础。
这么设计当然好,可是钱呢?且不说石料有多贵重,就算用普通的石头雕造一根丈二高,八面都是两尺宽的石柱,还要送到关中去安放,其费用也是好大的一笔,梅振衣的零用钱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这笔钱当然应该菁芜山庄出,还得去找程玄鹄,张果去了,程玄鹄回话说:“小公子欲为孙真人立碑,此事自然该当。但公子所设计之碑费用甚巨,几相当菁芜山庄岁入的四成,需禀明长安侯府,得回报后方可施行。”
程玄鹄也不是不同意,就是表示动用这么大的开支需要家主批准,同时他还提了两个私人建议:“小公子欲立之碑,用料所费太重,建议以普通青石刻制。此地建造再远运关中安放,所费甚多,专程派人在当地建造又多有不便,莫不如赠送孙真人一笔资费,待他回乡后自行请人建造。”
凭心而论,程玄鹄说的也没什么错,这么大的支出确实需要家主同意。他提的两个建议也有道理,石料没必要那么讲究。民间立碑都是用青石不也是留存百年吗?与其在芜州建造这么沉重的大件石料。然后运到关中安放,还不如给孙思邈一笔钱,让他自己回家乡后请人在当地刻制,这样要节省的多。
同样的事情在不同人眼中意义是不一样的,梅振衣穿越到唐代一直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拜孙思邈为师之后,人生总算有了第一个目标,就是向他老人家学习。孙思邈的教导解决了他在这个世界暂时该做什么的困惑,但是并没有解决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地困惑。当他身体养好之后,心情时常觉得郁闷,此次奉师命建造石太医,总算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做了一件真正有意义地事,当然要隆重而认真。唯恐不能尽全力。
张果与梅振衣商量:“少爷,情况既然是这样,何不再等等?等老爷回长安后禀明此事,自然一切毫无问题。要不,你和老神仙说一声?反正孙真人也没要求时限。”
梅振衣摇头道:“不行,绝不能拖延,必须要在今年内造好石幢。安放到老人家指定的地方。”他心里很清楚孙思邈将在明年离开人世,这个要求必须尽快办到。而且他也明白。这是师父对衣钵传人的最后一次考验,只是交代一声并没有让他一定去办,一定要办成什么样,一切看梅振衣自觉自愿,所以不必再去找孙思邈商量什么。
张果又建议道:“要不。找你舅舅柳老爷帮帮忙?”
梅振衣仍然摇了摇头:“我舅舅是有钱。但那是他的钱,这么一大笔费用。凭白无故为什么向他借?菁芜山庄又不是没有钱!这本就是梅家的事,我地事。”
张果想了想又道:“少爷,其实我们手里有钱,齐云观的地窖里不是还有不少吗?那吕道士留下来的。”
梅振衣苦笑:“张老,其实我也想到了,实在没有办法就用那笔钱吧。取之于人间,用之于人间,也算是个不错的处置。”
张果瞪大眼睛道:“原来少爷早就想到了,老奴还在这里操心呢!那笔钱绝对够用了。”
梅振衣:“我算算还有富裕,本想把绿雪神祠也一并建起来,这样又不够了。”
两人正在这里算小帐呢,梅毅来了,听完他们的议论之后笑道:“所缺之数,我恰好有,少爷既然要用钱,就从我这拿吧。”
张果讶道:“梅毅,你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大一笔私房钱?这可不是小数目。”
梅毅:“忘了去年的事吗,宁国县丢失了一批上贡军械,少爷要我帮他们找到,大小相关人员都私下里给我送了厚礼,我要是不收的话他们是不会放心的,所以暂且收下了,现在少爷缺钱,正好可以用这一笔。”
梅振衣:“毅叔,我怎么好意思用你地钱?”
梅毅:“有什么不能用的,也不想想这钱是怎么来的?如果少爷实在不好意思,将来还我就是了。”
张果拍手道:“好了好了,少爷命中吉星高照遇事无忧,这不都解决了吗?”
梅振衣长叹一口气:“是都解决了,张老,你立刻派人去办,一定要认真仔细,尤其不能耽误工期。”
梅毅问道:“既然没什么好担忧的,少爷小小年纪何故如此长叹呢?”
梅振衣仍然摇头:“我不是为此事叹息,就是心中烦乱,是说不明白的。”有些话确实无法对梅毅说清楚,穿越到这个世界上成为梅振衣,拥有显赫的家世与尊贵的身份。但是今天预感到孙思邈将要离去,最近地经历又使他有一种感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属于他“自己”地,他的内心深处隐约又出现了那个大学里自在生活的少年,他宁愿自己仍然是那个叫梅溪的少年。
第二卷:大宗师 039回、慧眼堪识点金指,钟离初试小纯阳
这也许是过了穿越适应期之后一种典型的心理反弹现象,就像一个人到了一个新环境感觉已经适应之后,也会出现一段时间的莫名烦躁。而且梅振衣知道孙思邈在不久之后将离开,他将告别来到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生导师,心中有些许的迷失自我的感觉。
梅毅闻言劝道:“少爷随孙真人学习修行之道,如此心境可不是好事。”
梅振衣点头:“你说的对,我明白的,会没事的。”
张果在一旁笑着开解:“梅毅,不必太见怪,堂堂大少爷要和家奴借钱,不郁闷才怪呢。”
石太医与绿雪神祠都开工建造了,购置材料与请工匠都托舅舅柳直帮忙,自然不用再操心。梅振衣最近心情有些不舒,也时常独自出去在山野中漫步。他如今习武也略有小成,加上在自己家的地盘里鬼神不伤,张果也由着小少爷去。
“钱呐,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可以造石太医,可惜不是我自己的。唉,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又真正算是自己的呢?名字,身份?我这样,到底算是什么人?”在妙门山中,梅振衣独自练剑,然后又找了个温泉洗了个澡,躺在草地上望天长叹自言自语。
此时一阵风吹来,风中传来吟诗之声----
莫厌追欢笑语频,寻思离乱好伤神。
闲来屈指从头数,得见清平有几人。
这声音梅振衣十分耳熟。与那天在桃花道上路遇道士所闻的歌声一模一样。他一挺身从地上弹了起来,朝着声音传来地方向抱拳道:“何方高人在此,不妨现身一见。”
只听咳嗽一声,一个灰衣道人出现在远处的山坡上,相貌古朴清癯,腰间挂个酒葫芦。正是那日在桃花道上路遇的道士。他飘飘然就像随风而行,速度却是极快,一眨眼就已经站在了梅振衣面前,手捻胡须道:“你这孩子,年纪轻轻,怎会有那样的感慨?”
梅振衣见他出现,微微吃了一惊但并不是太意外,摇头道:“道长,各人有各人的情况。你不明白的。”
那道人看着他眼神中很感兴趣,问道:“常人见我随风而来,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拜服于地,你为何偏偏冲我摇头叹息呢?”
梅振衣道:“道长不是怪物,我为何要惊慌?您又不是我爹,我为何要拜倒?见面打个招呼称一声前辈,我也知道修行规矩。”
那道人:“有意思。有意思,我越看你越有意思。听说你是孙思邈地弟子,他把你调教的很不错。”
梅振衣噢了一声:“原来你认识我?”
道人:“是啊,我认识你。菁芜山庄的大少爷。你不也认识我吗?”
梅振衣:“对不起,我不认识道长,还未请教名号。”
道人淡淡一笑:“你真不认识我吗?我复姓钟离,自号东华先生,也有俗人称我东华上仙。你在万家酒店不是已经对纪掌柜说出我的名号了吗?”
复姓钟离?靠。不会是八仙之一的钟离权吧,传说中吕洞宾的师父!吕洞宾那个道士已被自己夺了书、名号赶跑了。但看眼前这个道人,绝不是等闲之辈,连师父孙思邈都说过此人有出神入化大神通。
梅振衣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拱手道:“我那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是先生名号,请问前辈到此有何贵干啊?”同时心中暗叹,原来明崇俨冒充东华上仙之名骗吕纯阳也不是完全瞎掰,世上真的有东华先生这个人。
东华先生笑道:“你随口说出了我的真名号,你我又在此地相遇,看来是真有缘呐!我是来采药地,却恰巧看见你小小年纪在山中叹息,听说这座山是你家的产业,不知我在山中采药可不可以?”
梅振衣一摆手:“山野之地,本属自然,我家圈占为产业,也应与人方便。你如果采药自用或救人,而不是搜刮此山物产,那就采吧。”
东华先生眯眼点头道:“好好好,我这种人既受你一言之恩惠,就要报答你,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梅振衣:“不敢不敢,您报答过纪家母子,可人家被折腾的够呛我既然亲眼见过,就不敢再要您报答了,您还是只管采药去吧。”
他没怎么搭东华仙人的茬,一方面他对这道人的印象不是太好,再加上他已经有修行上师孙思邈了,清楚修行之道是怎么回事;另一方面他现在的心情也不好,觉得什么事都没意思提不起兴趣来,此时没有兴致和这位高人打太多交道。
他这个态度,却勾起东华先生的兴致来,看着梅振衣哈哈大笑,笑声惊动附近山林中的飞鸟都扑扇着翅膀纷纷飞走。梅振衣奇怪地问:“前辈,什么事这么好笑?”
东华先生:“我昨日又经过万家酒店,见到门前左右各挂了两面题字桃符,上书四句此处山中味,仙人也徘徊。佳酿随仙去,美酒自携来。有不少人在门前驻足评点,还有伙计在介绍此中典故,这也是你的主意吧?”
梅振衣:“确实是我地主意,那纪家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他们一家遭遇困境,我既然碰到了,力所能及帮个忙而已。”
东华先生笑道:“这不就是了,你帮了纪家的忙,还打着我地名号,等于我也没害他们,你我就在这段缘法之中啊,你的语气中又何必责怪我呢?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来找你。一定要报答你,仔细想想,你想要什么,可不要错过机会呀。”
梅振衣摇头:“我现在心情不佳,实在想不起我在这世上想要什么,等以后我想起来有机会见到道长。那时再说吧,今天就不耽误您采药了。”
东华先生眉头一皱:“你这孩子,怎这么说话,小小年纪显得老气横秋!不对不对,我刚才还听你感叹世间钱财好,是不是缺钱用?没关系,给你这个。”说着话弯腰拣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右手食指一点,灰溜溜地石头眨眼间变的金光灿灿。他将这块“金子”递到了梅振衣手中。
靠,点石成金术!传说中江湖八大门中火门唬人地手段今天见到了,看那道士地手法变的不是戏法,而是施展了障眼一类地法术。梅振衣掂了掂这块金子,扑通一声,随手扔进了旁边地温泉里。
这回东华先生吃了一惊:“小子,你不要就不要,为何把这块金子丢进水中?”
梅振衣反问道:“道长自己想要吗?满山都是石头。我再拣一块还你就是了。如果还想要那一块,我下水捞上来好不好?”
东华先生看着他。表情就像看见一件很奇怪的东西,点头道:“那好,你给我捞上来。”
梅振衣二话不说扑通跳下水。顺手一抄,拣起了刚才丢的那块石头。在水潭里怎能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刚才那块石头?这也与他的修行有关,此时梅振衣的身体虽然还没有恢复五气朝元的境界,但已经修炼成修行人特有的那种感应外物的“神识”,石头被丢下水不看见了。却一直在他的神识感应之中。所以一下水又捞了回来。
他从水中一跃上岸,将那块“金子”交回到东华先生手中。东华先生愣住了,半天没有说话。只见刚才那块金光闪闪地东西,此刻又变成普普通通灰不溜丢的石头。
“你只用微微一缕神识牵引,甚至未动半点法力,怎么就能破了我的法术?小子,你是怎么办到的?”良久之后东华先生才开口发问。
梅振衣耸了耸肩膀答道:“我也不知道前辈用的是什么法术,估计是迷人耳目吧,但我心里明白的很那就是石头,拿在手里掂一掂根本不是金子的份量,比铁还轻得多呢。”
古人平时验金常用三种方法,要么拿火烧,要么用牙咬一下测硬度,要么测密度。黄金的密度比石头大得多,拳头大小地一块黄金普通人单手几乎拿不动。那块石头虽然变得金光灿灿的样子酷似黄金,可是拿手一掂还是石头地份量,做为有现代物理常识的人,梅振衣当然明白这就是一种障眼法。
东华先生眯着眼睛道:“你说的道理简单,但你地眼中所见已被我的法术所迷,神识清醒却未失去,这就很不简单了。世上有多少人,在此情形下还能如你般无动于衷,顺手丢开?我方才听你感叹钱财,所以才略施小计引你入所欲妄境,却没成想转眼就被你破了,小子,我有些看不懂你了。”
梅振衣叹了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道:“一块石头算什么妄境?眼前的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个巨大的妄境,我都想不明白我是谁。”他说的是实话,东华先生出现之前他正在那里烦恼,想不明白“我”与莫名得来地“梅振衣”这个身份是什么关系?
东华先生地眼睛眯的更细了,摇头道:“不对不对,不是这么回事,你肯定是早有察觉已经看破,否则以你地修为就算不上当,也根本破不了我的法术。”
说到这里,这位东华先生到底是谁呀?此人复姓钟离,名权,自号东华先生,在东汉年间得道,故此世人又称他为汉钟离。他说梅振衣早有察觉已经看破,还真猜对了!在穿越前梅振衣就听说过不少关于吕洞宾的传说,逢年过节乡下唱社戏甚至都演过,比如吕洞宾三戏白牡丹、吕洞宾戏观音等等,其中就有一出“钟离十试吕洞宾”。
据说汉钟离在收吕洞宾为徒之前,为了试探他的心性,用各种方式一连试了他十次。其中就有一次是当面演示点石成金术,看吕洞宾对那些金子动不动心?这些都是梅振衣早就听过地传说,今天见面前道人报了姓氏名号,又拣块石头用手指比划,他本能的就想起了这一出,东华先生未施法之前就被他看破了。
梅振衣也有些疑惑。民间传说不是钟离十试吕洞宾吗?现在吕洞宾被他赶跑了,东华先生怎么跑到这里试起自己来了?难道因为自己穿越到唐朝的所作所为,已经改变了历史的某些走向吗?他心念转动,却没想的十分明白,听见问话思忖着答道:“多谢前辈,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哦,你想明白了什么问题?”东华先生反问,语气中的兴致越来越浓。
梅振衣:“前辈在万家酒店所施地法术,那井中出的美酒恐怕也不是真正的美酒。无非变化色味迷惑口腹而已,井水还是井水。”
东华先生呵呵笑了:“你小子好悟性!一点不错,事实就是如此,我三年前倒入井中的那壶酒就是施法的灵引。但此地人到万家酒店饮老春黄,无非就是为色味口腹之欲,我也不算骗人。……你既然这么聪明,那么我再问你,假如我刚才点成的是真正的金子。你要还是不要呢?”
梅振衣摇头:“不要,连你自己都不要的东西。我为何要拿?”
东华先生:“此话怎讲?”
梅振衣:“你要是有那本事,干嘛还要向万家酒店白白讨要三年美酒?直接拿金子买不就得了?你自己都不用的东西,我何必要。”他今天心情不是很爽。也看破了面前地道人是在有意试探,很干脆的不上套。
东华先生一瞪眼,有些不悦的责问:“我好歹是位真仙,你怎么这样与我说话呢?我刚才说的是假设,假如点石成真金。你要吗?”
梅振衣想了想:“如果让我选。我要你那根手指好不好?”
他这个回答也是来源于一个经典的传说,据说有个老农无意帮了神仙一个忙。神仙拿块石头变成金子送给他,老农不要,神仙问他想要什么?老农说想要神仙那根手指。结果神仙长叹而去,临走还说了一句话,和东华先生曾对纪家老母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就是“世人之欲,所求无厌!”
梅振衣是故意的,就想看看面前这位“东华上仙”究竟会不会也对自己说“世人之欲,所求无厌!”然后拂袖而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此人就不算什么神仙了,因为他让自己这个凡人给耍了。不料东华先生不仅没生气,反而很开心地笑了,手捻胡须笑道:“哈哈哈哈,你想学我的仙法,悟性倒是不错,可是拜在我门下不是那么简单地事。”
他为什么笑的这么开心?同样的话要看什么人说,又是什么人听,钟离权今天就是冲梅振衣来地,而且暗中观察他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其实去年十月钟离权就来到了芜州,也是被梅振衣醒来时芜州云气变化所惊动,查探此地究竟有何方神圣出世?但是他也没找着。
前不久钟离权到万家酒店了结三年因果,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却没有立刻离开,仍然在昭亭湖对岸的山林中留驻。梅振衣到万家酒店喝酒听闻此事,为纪家老母治病,还指点纪山城如何面对眼前的困境,出的主意非常巧妙。更巧地是,梅振衣随口叫破了“东华”名号,这一切钟离权都察觉了,对这个小小年纪地孩子非常感兴趣。
后来梅振衣离开时,钟离权在十里桃花道上观望,一眼就发现这孩子根骨奇特。梅振衣曾经非常柔弱,但经过世间第一神医孙思邈的悉心调养,如今已经恢复如常,而且他相当于在最糟糕地情况下重新打造一个最完美的根基,目前还不能说有多强壮,但是挑不出一点缺陷来。钟离权就更感兴趣了,特意唱了一首诗歌试探,又发现这小子有修行根基。
随后这段时间钟离权把梅振衣的情况调查了一番,今日见他在山中独自一人长叹,故此现身相见,当面做一番试探。一试之下发现这孩子不仅资质好,而且连性情与悟性都是人间上上之选,叫他如何不动心。他和孙思邈一样,见到梅振衣也起了收徒之念。一根好苗子,在不同的高人眼里,都是好苗子。
其实这多少是个误会,因为梅振衣占了穿越前现代经验的便宜,已经把东华先生试探的用意和想做的事情看破了,自然显得性情与悟性超乎一流,他与孙思邈之间也多少有过这种误会。但这一切真的仅仅是误会吗?也难说!
像钟离权这种人行事高深莫测,在凡人眼中喜怒无常,但也不是无迹可寻,无非遵循缘法。梅振衣在万家酒店无意中说破了东华名号,自称受东华上仙所托而来,缘法已经有了,那就别怪真正的东华先生会找上门,是祸是福就看他自己是什么人了。梅振衣说想要钟离权那根能“点石成金”的手指,就是学法之意,说到了钟离权心里他如何不高兴?
看见东华先生呵呵笑,梅振衣却摇头道:“前辈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拿假冒的金子和您那根手指相比较,我宁愿选择手指。但我不是真的想要那根手指(奇*书*网.整*理*提*供),如您所说,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已经有传法上师孙思邈孙真人,师父的学识浩如渊海,我所学尚且差的很远,此时不必贪多,也不敢擅自拜入他门,所以先生多虑了。……您不是要采药吗,就不耽误前辈时间了,您快去采药吧。”
东华先生笑了一半被噎回去了。郁闷啊,着实有点郁闷!已经开口说出要收徒的话了,对方不仅没有拜倒在面前请求他来考验,反而来了这样不冷不热的一句。虽然郁闷却又没法生气,梅振衣虽不是很热情,但表现一直很恭敬,丝毫没有得罪的地方。
唉!人间事就是这样奇妙,有多少人愿意拜倒在他面前肯求结缘,可惜钟离权看不上,等碰到个能看上的吧,对方却不怎么主动。
听梅振衣这么说,钟离权反而不走了,脸色一沉道:“你这孩子,到底是聪明还是傻?你是孙思邈的弟子,要尊师,我也没法说你什么。但你今日发出不知己身是谁的感叹,你师父没有传你心法解惑吗?……小子,我知道你为何事闹心,长安侯府是不是来了一位专找你茬的程先生?来来来,此事我帮你摆平,也算报答报答你。”
说完话也不问梅振衣答不答应,将道袍的大袖一挥,梅振衣只觉得四面八方有无形的力量包裹而来,身形随着飘然而起,这股力量压迫得他说不出话,眼前光影扭曲也看不清东西。钟离权以化身之力带着梅振衣从妙门山中飞出,将他一直摄到芜州城北。
等落地之后收了法术,梅振衣才看清周围景象,这里他非常熟悉,就在菁芜山庄大门口的路对面,但眼前的菁芜山庄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一片断壁残垣,废墟中还冒着缕缕青烟。这里不久前应该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火,周围看不见一个人。
PS:民间神话流传千年,溯本求源难知当初究竟,本小说一家之言演绎,行文用意可能另有不同,不必太较真:)
另,今天章节小小加料,恳求书友们更多的支持!
第二卷:大宗师 040回吹落桃花又蓼花更番芳信飘天涯
ps:本回八千字长章节,这一更也抵双更了:)
东华先生上前一步手指山庄道:“富贵庄园,也只留青烟一片,那
位程玄鹄,此刻已葬身火海,你爱也罢憎也罢,都已随风而去。小子,
此刻你还剩下什么,是否明白己身是谁?……”
“靠?果然在玩这一套,还是障眼法,有没有点新花样!”梅振衣
左心中暗道。眼前这一幕他很熟悉,真真切切就是传说中“钟离十试吕
洞宾”的场景。据说汉钟离在用点石成金术考验吕洞宾之后,又把他带
到家门口,让他看到家因已毁,亲人都已亡故。吕洞宾由此了悟人间无
常,一念看破生死,面不改色从容安葬家人。
后来吕洞宾才知道这只不过是汉钟离考验他的一个幻境而已,这一
关算是通过了。校溪小时候听见这个传说就很反感,曾对太爷说道:
“那个汉钟离,到底是考生死呢还是考冷血呢?那样也算通过考验?全
家人都被弄死还无动于衷,这样挺好玩吗!……我要是吕洞宴,当场就
给那汉钟离一顿鞭子。”
穿越前的一句戏言竞成为真实的场景,但此刻的校振衣不是在看
戏,而是亲自成为这出戏中的主角。该怎么办?像传说中的吕洞宾那样
做吗?想都别想,梅振衣就是梅振衣!这一刻他仿佛找回了一点自我。
东华先生站在前面侃侃而谈,陡然听见脑后一声锐利的风响。原来
是校振衣猛一抬手,袖中飞出一根金黄色半透明的细长鞭子,鞭梢在空
中一转直抽东华先生耳后的脑侧,一出手就是打猴鞭中的绝技昏厥鞭。
梅振衣跟随梅毅习武练剑。当然没有忘了穿越前所学地打猴鞭法,
当他身体恢复到可以习练的时候,就时常私下里练习。他还叫张果给自
己特制了一根鞭子,就是仿造穿越前所用的那支打猴鞭。现在这根鞭
子,用最坚韧的老黄牛筋制成,又经过张果的法术淬炼,里面还缠绕了
百年乌梅根丝加固。
照说这样一根鞭子已径不是世间普通的东西了,但梅振衣却觉得还
不如穿越前所用的那支长鞭。那根打猴鞭是梅太公给他的。据说是梅家
祖上世代相传之物,不仅用起来十分顺手而且材质奇特水火不伤。张果
给他特制地这根鞭子虽好,但还比不上原先那支,不过用之施展打猴鞭
法倒也没什么问题。
昏厥鞭据说能打世间人鬼神,如果真的打中了,东华先生这样的高
人会不会也昏倒在地呢?梅振衣没有得出答案。因为他失手了。本来这
一招绝技闭着眼睛出手他都能抽中的,打猴鞭又细又长又软。带着内劲
出手又急又快,可以追着要打的方位走,不怕对方躲闪,人的身形再快
也快不过鞭梢。可是在即将要打中地那一瞬,东华先生的身形一阵恍惚
似乎瞬间椰动了位置,鞭梢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爆裂般地脆响,抽空了!
这一鞭没抽着人但也非完全没有效果,随着鞭梢脆响东华先生身体
移位。眼前的幻境仿佛也被抽灭了。只见光影一转,大道对面仍是好端
端的菁芜山庄。还有家丁在门前职守。
“姓梅的,为何偷袭我,你胆子也太大了!”东华先生转身面带怒
意喝道。
梅振衣一指面前道人:“你放火烧我家,我还能对你客气?不管是
谁干这种事,我都会出手!鞭子抽不中你。就用砖拍!”说着话从地上
拣起半截砖头来。瞪着东华先生。
看这个小孩竟然在自己面前抡砖头,东华先生好气又好笑道:“不
过是考验你的幻境而已。你既然已经识破,又何必向我行凶?你就不怕
我生气吗?"
梅振衣反诘道:“既然你没被打中,那就把鞭子和砖头也当幻境好
了,有什么好生气的?搞个幻境把别人家烧了挺好玩的吗?拜托,我没
请你来考验我!”
东华先生生气了,至少看上去很生气,肩膀发抖胡子都在乱颤,指
着梅振衣道:“好好好,算你狠,有眼不识好人心!走了,不理你
了!”说着话转身就走。
梅振衣在他身后叫道:“前辈,你这么就走了,不送我回去了吗?”
东华先生头也不回道:“自己走回去!”
梅振衣:你太不讲究了吧,一百二十多里路呢!"今天东华先生
提供的是单程机票,只管飞天摄梅振衣到此处,却不管把他送回去。
东华先生又答道:谁叫你跑那么远,路对面不就是你家吗?进不
进去随你地便!……小子,你等着,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最后这句话
说地有些凶狠,言毕身形已飘然不见。
钟离权真的生气了吗?当然不会,他不是明崇伊或吕纯阳那种人,
有真正的仙人修为境界,怎会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计较?他两次出手考
验梅振衣,一般来说最好的结果和最坏地结果事先都能想到,但事实却
大大出乎他地预料。每次还没等他把戏唱足呢,梅振衣就已经把他的戏
法给破了,这孩子天份之高实在罕见!
他说了一句听上去似乎恶狠狠地话,但转身走的时候却面带微笑,
他说的是实话,确实不想放过梅振衣----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徒弟收到
门下,错过了太可惜。他所学的道法是金丹大道,正式传法应等到弟子
年满十六岁之后,梅振衣今年十三岁,算一算还要等三年时间。那就等
着呗,反正梅振衣拜在孙思邈门下,基础也是极好的,修行之路不会走
偏。....此时钟离权已经打定了主意。
其实梅振衣也清楚真正的得道高人不会和他计较的,况且这种事也
没法计较,只是还不知道钟离权看上了他这个“弟子"。眼见东华先生
落了一场尴尬转身离去,还留下一句找场子的话。他也起了孩子气,单
手叉腰大叫道:“那我们就走着瞧,我又不是被吓大地!”
这一声大叫不知东华先生听见没有,却惊动了菁芜山庄。本来他俩
站在山庄对面说话,山庄那边的人既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说话声,等东
华先生一走,梅振衣的身形就显现了出来,恰好他发出这一声大叫。
山庄门口的家丁闻声看过来。发现竟然是小少爷,赶紧跑过来道:
“少爷,您怎么回山庄了?其它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带?”
梅振衣一看被下人发现了,立刻吩咐道:“赵启明,去山庄里给我
牵一匹快马来。我还要赶路,就不进去了。”那个下人就是曾丢了孩子
又找了回来的赵启明。赵启明不敢多问立刻回山庄给少爷牵出一匹快
马,梅振衣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说来也巧,长安派来的那位程玄鹄先生这天正在前院有事,也听见
了门外的一声大喝,然后就看见赵启明进门牵马,他连忙叫下人去看看
怎么回事。下人回报:“小少爷刚才今着半块砖头在门前大喊我们走着
瞧,我又不是被吓大的!然后连门也不进,就骑马走了。"
程玄鹄闻言心里咯噔一声。站在那里倒吸一口冷气。梅公子这是要
干嘛?显然是冲自己来地,这是跑到山庄门前恐吓示威呀!小小年纪。
又出生在王侯世家,怎会有这样粗俗无礼的举止?一定是被身边的下人
教坏了,看来侯爷夫人派自己来调教这位小公子是有道理的,他真该好
好管教。
程玄鹄也算饱学之士,其实也不是恶人。到羌州来是受人所托忠人
其事。办事也很用心。但小俣爷躲在山上不下来,总这么抻下去也不是
个办法。他毕竟是来当老师的。这几个月为了给少主面子,他也不好上
山强逼,现在情况不同了,这位小公子竟然敢在门前示威,看样子确实
是疏于管教,再这样下去他也没法向长安侯府交代。当下打定主意,他
决定第二天就上齐云观去会会那位尚未见面的梅家大少爷。
暂且不提程玄鹄如何打算,梅振衣这天赶回齐云观时天都黑了,顾
不得和下人们多解释,立刻就去找孙思邈,向师父详细禀报了今天遭遇
东华先生地经历。
“东华先生点石成金,实为世间钱财妄境,你不受他的神通所惑,
并不是因为你如今地修为已能破妄不迷,而是你早有察觉,所以根本没
进去!...
…向在菁芜山庄门前的试探,情形也是类似的。"这是孙思邈的解释。
“请问师父,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梅振衣追问道。
孙思邈:“好事,当然是好事,这说明你的性情与悟性都极佳,甚
至超乎他的预料。不过也非全然是益处,这一关你修行中迟早要过的,
世间大妄,如不能入则不能出,你也不会见到一番新天地。你这孩子
呀,就是太聪明了!”
梅振衣:“这有什么不好吗?请师父指点。"
孙思邈摇了摇头:“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调教须谨慎,根基不能有
偏,世间大器雕琢向来艰难,普通瓦缶烧造则不必费心费力太多。那位
东华先生,多半是看上你的资质了。”他打了个比喻,越珍贵地材料,
加工成器才物就越需要小心谨慎,普普通通的东西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师父,您这话什么意思?东华先生看上我什么?我可没看上他,
我觉得他比师父您老人家可差远了。
孙思邈笑了:“你对那位高人,似乎有成见?”
梅振衣想了想道:“是呀,我明知道他要干什么,也很清楚他没有
恶意,但就是感觉不舒服。您想想看,假如换一个人,被他这种玩法折
腾,还不给玩疯了呀?”
孙思邈伸手摸了摸梅振衣地后脑勺:“腾儿,你疯了吗?没有!他
试探的人偏偏就是你,就不必如此假设了。那位东华先生姓钟离名权,
我早年也有所耳闻,据传说他已飞升成仙。没想到还会现身人间。你若
与他有仙缘,也不是坏事。"
梅振衣:“您老是什么意思?不是想要我拜他为师吧?,师父所传我
连一小半都没学会,现在不必想太多。”
孙思邈又笑了:“据我所知东华先生所修是金丹大道,你的年岁还
未到,所以也不必着急想那些,把眼前的根基打好才是。如果真有缘
法,那就顺势而为,守好你心中所悟之道。见怪莫怪,今日眼中怪异,
来日未尝不可知其中真趣。”
梅振衣点头道:“我最愿意听,师父开解了,您老的话总让我觉得很
有收获。”
孙思邈:“不要只顾奉承我,眼前还有一件事才是正经,长安俣府
给你派了一位程玄鹄先生。你不能总这样晾着人家不见。我知道你心中
有些许不满,但他是奉长安侯府之命而来。你毕竟生为人子,如此显得
不敬不孝。”
梅振衣:“师父说地是,我打算过几天就去山庄拜见那位程先生,
总算让他有个交代。晾了这么长时间了,他初到芜州时地那股锐气也消
磨的差不多了,见了面也不至于找太多别地麻烦。”
孙思邈无可奈何的摇头道:“你这孩子,怎么又讲起兵法来了?”
梅振衣打算过几天就去拜见程玄鹄,没想到程玄鹄第二天就拉下老
脸主动登门了。这位程先生心里也有一股气,有上门问罪的意思。就算
不能把小少爷怎么样,他可没打算放过那些教少爷“学坏"的下人。这
一天非常不巧,恰好星云师太也来了,程玄鹄赶到齐云观的时候,梅振
衣正陪着两个小丫鬟在书房学歹功课。
程玄鹄到了齐云观。直接就往东院走。他虽然不认识梅振衣,但是
梅家地下人却是认识他的。梅振衣在书房听见通报。赶紧迎了出来,恰
好在书房门外碰见程先生,只见此人不到四十的年纪,头戴诸葛巾,身
长七尺面容很端正,身形稍显清瘦,倒是典型的书生模样。
一看张果陪在此人身侧对他使眼色,梅振衣早已猜到对方身份,站
在那里面带微笑躬身施礼道:“是程先生吗?在下梅府长子振衣,先生
从长安远来,我因身体不适一直在山中调养未能拜见,失礼之处请先生
海涵。腾儿在此谢罪了!他自称“腾儿"这个乳名,又客客气气的行礼
谢罪,搞得程玄鹄一时间倒不好发作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
是这位赔罪的大少爷呢。面前地大少爷只是个十几岁的孩予,长地眉清
目秀十分俊朗,尤其是一脸的微笑很有亲和力,非常讨人喜欢,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昨日
在山庄门前抡砖头叫嚣的野小子形像联系在一起。这一夜之间,区别怎
这么大呢?
此情此景程玄鹄也不好训斥什么,只有还礼道:“少爷不必客气,
我既奉侯府之命来到芜州照看少爷学业,这么长时间却没有见面,是我
有负于你,还请不要介意。我们不要在门前说话,到书房中再谈吧,我
正有话要问你。”
一进书房程玄鹄又吃了一惊,只见书房里不仅仅有两个伺候的丫
鬟,还有一位年纪不算大的美貌尼姑,一时之间搞不明梅振衣唱的是哪
一出?张果在一旁赶紧引见道:“程先生,这位是翠亭庵的住持星云师
太,素有才学,少爷请到府中教授文牍功课。……师太,这位是长安来
的程玄鹄先生,不仅饱读诗书,而且精通钱名帐目,是一位高才。"
星云师太未及回避程玄鹄就进来了,也只得上前见礼互相打个招
呼,程玄鹄一听说她是梅振衣私自请地课业老师,又看见桌上摆的笔墨
纸砚,应该恰好在上课,当时就有些不高兴了,坐下后微微沉着脸对张
果说:“张管家,我奉侯府之命来教授少爷课业,就算本人才疏学浅不
堪胜任,但也不会不让少爷另请名师,只是此事你应该告诉我才对。”
程玄鹄不高兴也是有原因地,少爷把他晾了这么长时间不来拜师,
却请了个尼姑抢生意唱对台戏,今天还在书房里当面撞见了,这不是给
他一个下马威吗?他不好冲别人发火,当面责问起张果来。
梅振衣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自去年开始我就请星云师太来教
授课业了,当时程先生还未到,自然无从告知了。这一段时间先生事务
繁忙,一直在检查芜州帐目,张果想必是忘了,所以未曾提起。"
既然梅振衣搭话,程玄鹄就冲他来了:“少爷拜孙思邈真人为师,
程某自然不敢多言。但这文牍句逗的课业,为何要请一位出家人呢?识
文断字,难道要从佛经开讲吗?”
他的话中有刺啊,星云师太本来不想多话,此时也忍不住开口道:
“贫尼不知梅府家事,只是受梅公子再三央求。来此教授几句文章。我
虽是出家人,但世间僧尼岂能只通佛学。不知诗文经史?先生未考小公
子课业,就如此开口未免武断了吧?"
星云师太在梅振衣这里拿的好处多,对这位少爷的印象又非常好,
平时与两个丫鬟相处地不错,当然也听说了程玄鹄到芜州这回事。今日
见程玄鹄一到就找茬,竟然把矛头指向了白己,于是开口反诘。
程玄鹄见星云师太语气不善,转向她道:“师太不必着恼。我受梅
家所托照看小公子,教不严。,师之惰,他若有疏于管教之处,也是我地
责任。梅府不会责问师太这样一位出家人,只会责我程某未曾尽职。方
才听师太所言,是自负满腹经纶。反倒怪梅家长辈多事喽?”
星云师太:“我怎敢责怪梅家长辈?想必程先生也是饱学之士。才
学远在贫尼之上。但是梅公子天资聪慧,贫尼所授课业也无问题。难道
有人想说贫尼误人子弟吗?"
进屋刚坐下,星云师太和程玄鹄就掐起来了,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
样,连吵架都是文绉绉地。梅振衣在心里偷着乐,但表面上还得做个和
事佬,站起身来走到两人中间道:“二位不必争了,如果你们有什么不
快,都是腾儿的错。师太是我的启蒙业师,程先生是从长安特意赶来指
点于我的长辈,我都应该恭敬。”
他转圈拱手,见两人都没作声,又笑着一指窗外道:“师太的才学
我一直很仰慕,听闻程先生地才学也是相当不错的,但还未及请教。今
日恰见窗外风吹蓼花,夏日里得一丝清凉,不如这样,就以此风为题请
二位老师各做诗一首,也好让我这个晚辈门生开开眼界。师太,程先
生,有请了!”
他这个提议也说不清是劝客呢还是挑地沟呢,总之出一个题目同时
考考程玄鹄与星云师太。程玄鹄既然受长安候府的委托来做梅振衣的课业老师,总得露一手显示自己的水平吧,如果才学
还不如星云师太,那就别再抱怨自讨没趣了。
穿越到唐代,别的事情还可以慢慢习惯,但让梅振衣最不适应地就
是做诗。这个年代诗风极盛,稍微有点身份的人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
来两首,就像文革时期人们.办什么事都要先背几句领和语录一样。梅振
衣曾是二十一世纪地大学生,就算学习很好,但很多习惯早已养成,在
唐代碰到一个人就随口吟诗实在有些头痛。可是此时考两人才学,命题
当场作诗,是这个时代公认的最权威的方式。
星云师太悄悄瞪了梅振衣一眼,这位小少爷年纪不大可聪明的很,
一肚子主意,她当然明白梅振衣的用意,二话不说站起身来,走到书桌
前提笔写了一首诗.,,.
吹落桃花又蓼花,更番芳信飘天涯。
能嘘冷乞乘时令,也扇阳和唤物华。
江上暗催帆影动,陌头软曳酒旗斜。
泠泠习习来何处,只隔琉璃不隔纱。
师太写完之后放下笔道:“程先生,请!”
该程玄鹄上场了,他如果此时退避,今天就算栽了,以后也没法在
梅振衣面前端老师的架子,无论如何也要做一首。但程玄鹄却在发愣,
看着星云师太写的那首诗表情充满疑惑。梅振衣在一旁咳嗽一声:“程
先生,请指教”
听见提醒,程玄鹄走上前去,却没有拿起笔,而是拿起了星云师太
刚才所写墨迹未干的那首诗。沉吟道:“师太,你是一位出家人,为何
这篇应景之作有门庭感秋之意?你地字体我很是熟悉,请问师太与故褚
河南公是什么关系?"
一首诗要分什么人看,若不精通诗文恐怕只能看见字句平仄,读不
出其中诗意来。星云师太这首诗表面上是在写风吹蓼花,字句背后隐约
却有感叹门庭变故与身世坎坷的意味,程玄鹄读出来了。不仅如此。他
还认出了星云师太地书法,与大唐河南郡公褚遂良一脉相承。
褚遂良,博通丈史精于书法,由巍征推荐给唐太宗,颇受赏识。曾
参与拥立唐太宗第九子晋王李治,李治即位后他与长孙无忌同为顾命大
臣。官居宰相。后来因为竭力反对皇上废王皇后立武昭仪,永徽六年
(公元655年)被贬流放岭南。显庆三年(公无658年)客死爱州(今越
南境内)。
现代人学书法,可以很方便地学习各家字体,不论是颜体字还是柳
体字,从书店里买字帖回来临摹就是了。但在那个年代情况是不一样
的,褚遂良刚刚去世不久,所谓褚体字只是后人总结当时并无说法,也
无字帖刊行流传。如果有个人随手所写就是漂亮的褚氏字体,有一个最
大的可能。她从小习书就是褚遂良教地,所以程玄鹄才有此一问。
星云师太轻轻叹息一声:“褚河南公。正是家父,出家之前,我名
叫褚云行。”
这句话让张果和梅振衣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星云师太竟有这样地家
世。程玄鹄闻言神色大变,小心翼翼放下那篇诗文。走到星云师太面前
恭恭敬敬长揖及地:“原来是云行小姐。褚氏门生程玄鹄有礼了,方才
言语疏狂得罪之处。请您千万不要介意。”
星云师太一侧身,诧异道:“先生为何前倨后恭?我已是空门中人,云行小妞四字不必再提了。你自称褚氏门生,难道认识家父?”
这是怎么回事?程玄鹄的父亲叫程务书,原本在朝中官至起居郎,
与褚遂良相交甚厚,程玄鹄少年求学时也确曾拜在褚遂良门下自称门
生。后来褚遂良得罪了武皇后,获罪流放,程家也遭受牵连以至家道中
落。如今程玄鹄快四十岁了,也只混了个八品丈散官,依附于裴府为幕
僚。
程玄鹄介绍了自己地来历,回想起往事,止不住一番唏嘘感慨。张
果在一旁劝慰道:“师太如今在空门中修行,往事就不必再提徒添伤感。既是故人相见,应该高兴才对,今日师太来地真巧恰与程先生相见,冥冥中自有天意啊。”说着话还向梅振衣使了个眼色。
事情出现了戏剧性变化,上门找茬的程玄鹄前倨后恭,向星云,坪太
施礼自称褚氏门生,而星云师太就是褚遂良之女褚云行。冲着这一层关
系,如果善加利用,说不定能趁机搞定程玄鹄。
梅振衣的脑筋当然转得快,立即起身上前,先冲星云师太施礼又
向程玄鹄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说道:“我钦佩师太才学已久,今日方
知您原来是名门之后。程先生也出自高人门下,不远数千里前来指点腾
儿,我不知珍惜错过数月光阴,希望先生恕罪。……来来来,二位老师
都请坐下,边喝茶边聊吧。”
有了这个插曲,书房中气氛缓和了不少,星云师太坐下问道:“程
先生,我见你进门时面有不悦之色,除了梅公子私请业师之外,还有什
么别的事让你不快吗?"
一句话提醒了程玄鹄,他还没有忘记来意,欠身答道:“我受长安
侯府所托来到芜州,应忠人其事,既然清点菁芜山庄的帐目就应尽责。
目前梅公子欲在敬亭山修建神祠,又欲为孙仙人立经石幢,程某非是不
允,可实在支出巨大,所以要禀报长安侯府再作计较。……但我近日听
闻神祠与经石幢都已开工,而菁芜山庄并未支出银钱,所以要上门询
问。”
梅振衣有些惊讶地反问:“先生即刻拿钱不方便,我自己想办法筹
钱也不行吗?”
程玄鹄笑着问道:“小公子年幼并未自立门户,名下亦无产业,你
本人无进项。未经家主许可,擅自举借巨额外债,这笔钱也是需要梅府
来还的。我知道你舅舅家中巨富,他可能不会逼你还,但是追究起来此
事还是违反唐律。如今侯爷出征在外,如果梅府主事之人以此为名,完
全可以责罚你,少爷自己也需小心啊。”
ps:写到本回有些感慨,穿越到大唐最头疼地就是那时的人凡事爱
作诗,历史名人留有著作还可以到全唐诗中去查找,可是那些史上无名
或无著的人物,比如星云师太,她作的诗只能由这个作者去编纂了。
唉,比写一般情节麻烦多了,且今天又是一次长章节小爆发。希望
诸位怜我辛告又这般认真,多给月票支持!多谢!
第二卷:大宗师 041回、遮眼红尘身何处,诞言无栗食肉糜
程玄鹄这是在提醒梅振衣,不要让裴玉娥抓住把柄给收拾了。前文提到,唐律规定:“尊长既在,子孙无所自专。若卑幼不由尊长,私辄用当家财物者,十匹笞十,十匹加一等,罪止杖一百。”此人和一般的书生还不一样,既精通财务帐目,也精通刑名律法,他以为梅振衣的钱是找舅舅柳直借的。
梅振衣擅自举借巨债,将来还是需要梅家还。裴玉娥真要追究起来这也是违反律令的,她如果将钱还给柳直逼着他收下,然后把梅振衣送到官府告一个儿孙不孝,按照梅振衣的举债金额,绝对够得上“杖一百”的标准。
打一百杖可轻可重,轻的上点药擦擦屁股就没事了,重的是可以打死人的,谁又能保证裴玉娥不借机对梅振衣下狠手呢?反正如今梅孝朗不在家,而梅振衣自己又犯了错。程玄鹄在菁芜山庄待的时间不短了,当然清楚一些梅家的内部矛盾,此时提醒梅振衣也是冲星云师太的面子。
梅振衣闻言答道:“程先生误会了,我不是和舅舅借的钱,实际上这钱不是我出的,而是齐云观上任观主纯阳子吕仙人出的。纯阳子的事迹想必你也听过了,他临去之时曾留下一笔钱财,托后来人造福世间百姓。”
张果也在一旁解释道:“是的是的,少爷说的没错,确实是吕仙人留下的财钱,我可以做证。”
这时星云师太问道:“程先生。你掌管菁芜山庄地帐务,钱财出入谨慎也是应该。但你知道小公子为孙真人所造的经石幢究竟是何物吗?”
程玄鹄:“所知不详,只知是一座经石幢,公子欲为其师立碑。”
星云师太摇了摇头,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来几张纸。递到程玄鹄手中道:“你误会了,非为某人树碑立传,而是造福世间万民之举,你看看石幢上所刻就明白了。”
这几张纸上写的便是孙思邈交给梅振衣,要他刻在“石太医”上的文字。程玄鹄接过来看了几眼,立刻也明白了,他放下纸张道:“小公子,是我误会了,如此功德之举。怎样隆重其事都是应该地。我本以为你就是要为孙真人立碑,下人们借机聚敛私财。……此石幢当立,菁芜山庄立刻调拨银钱,我会向长安侯府解说清楚的。”
梅振衣摆手:“先生,这就不必了。孙真人是我师父,也是我的恩人,立石幢之事不必麻烦菁芜山庄。至于绿雪神祠。是我父的吩咐,也是梅家的事情,这笔支出由菁芜山庄来给是应该的,现在不着急,等你回报长安侯府之后再算帐吧。”
见程玄鹄表态立刻就要拨钱。梅振衣摆手道:“先生。这就不必了,孙真人是我师父。也是我的恩人,立石幢之事不必麻烦菁芜山庄。至于绿雪神祠,是我父的吩咐,也是梅家的事情,这笔支出由菁芜山庄来给是应该地,现在不着急,等你回报长安侯府之后再算帐吧。”
这一次见面地结果非常好,看来人是需要打交道才能互相了解的,程玄鹄这个人并不坏,他既然是裴玉娥请来的,难免对梅振衣有偏见,等了解情况之后事情就有了转机,尤其还有星云师太这层关系。
程玄鹄告辞的时候,梅振衣亲自把他与星云师太一起送到了山下,两人分别上船回程。上船之前程玄鹄把梅振衣拉到一旁私下里问道:“梅公子,先前听侯爷夫人言语,对你有些误会,今日见面发现你并非顽劣不堪,但昨日有下人说你在菁芜山庄门前抡砖大喝,究竟是怎么回事?”
梅振衣笑了:“先生又误会了,昨天我在山中被一名道士骗到菁芜山庄门前,和他发生了一点口角,并不是冲着您的。”
程玄鹄:“哦,那我就放心了!但我还是有话要提醒你。”
梅振衣:“先生请讲。”
程玄鹄:“侯爷夫人说你在芜州用度过于奢靡,也不是没有道理。今天你开席请我,席上那几道菜,你知道要费多少人工吗?别地不说,就说那蒸蟹粉与野鲫籽,席间听说是你平常爱吃之物。你生在大富之家,如此佳肴偶尔品尝倒也没什么,但成为经常日用,恐非持家修身之道,也不要怪长安有人非议
今天梅振衣请程玄鹄吃饭,准备的当然丰盛,席间有两道菜是当地水产,梅振衣告诉程玄鹄是自己平常最爱吃的,请程先生也多尝尝。程玄鹄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这两道菜看似普通实则不寻常,回头又特意问了一下做饭地厨师。
那蒸蟹粉是用青漪湖特产的金鳌蟹,蒸熟之后,专门剔出蟹黄蟹膏,按比例配合蟹足肉一起绞碎成羹,一小盘菜需要七、八只四两重的金鳌蟹,还需要四、五个下人专门忙乎一上午。更有讲究的是那道野鲫籽,说起来材料不复杂,就是红烧野鲫鱼的籽,但复杂就复杂在这盘菜专门吃籽,配上其它地新鲜茎叶菜看不见鱼。
那个年代还没有什么水产养殖,鲫鱼都是在江湖里打上来地。野生鲫鱼的生长速度极慢,半斤重地鲫鱼要好几年才能长成,一网打上来的鱼中合适的极少,但只有这种鱼的籽才适合做菜,而且需要鲜活的。做菜的时候不是专门做籽,而是连着整条鲫鱼一起红烧,做熟之后单独把籽取出来,再与别的配菜一起加工好端到桌上。你想想这盘菜需要多少功夫?又需要现打多少条鱼?
梅振衣穿越之前是个苦孩子,他并不了解世间大富大贵的生活,穿越之后成了小侯爷。莫名就享受了这一切并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在努力适合这个角色而已。像这样地菜品逢年过节偶尔尝尝也没什么,梅家吃得起,但是当日常菜肴经常食用,那的确是过于奢靡了。如果小小年纪就养成了这么奢靡的习惯。长大之后恐怕不是好事,这正是程玄鹄提醒他的原因。
听程玄鹄这么一解释,梅振衣打了个激灵,突然有如梦初醒的感觉----这段时间以来他真没有意识到自己地生活是多么的奢靡!这并不是他本人的习惯,却在无意之中习以为常,如果程玄鹄不提醒,他恐怕还会继续这么过下去。
有多少下人每天在厨房剔蟹壳,还有多少佃户冒寒暑在青漪湖中撒网打鱼,就是为了他的一盘菜。为了少爷吃菜时感觉还不错的那一丝口味。这些人都是伺候梅振衣的下人。他们本来可以去做更有意义或更实用的事情,而现在却只能天天做这些。想到这里梅振衣深施一礼道:“多谢先生点醒,就今日这一席话,足以为腾儿之师!”
程玄鹄又问道:“请问孙思邈真人与你一起用餐吗?”
梅振衣摇头道:“不,师父从不与我一起用餐。因此也没有指责过我。”他说的是实话,刚醒来的时候孙思邈会开每天地食谱,那是梅振衣单独吃。后来他地身体恢复了。孙思邈不再开食谱,一日三餐就由菁芜山庄的厨师负责,孙思邈也从不与他同席吃饭。
梅振衣吃饭的时候觉得厨师做的几品菜肴味道很好,就经常吩咐厨房做,他心里考虑的事情多。于是在生活方面就没怎么操心。而包括张果在内地下人们谁会说少爷这些事呢?
程玄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是所有的事。都要让师长教你,人长大了要求学。首先就要学会如何自省。至于长安侯府之事,至少冲云行小姐面上,我不会为难与你,但你自己也要谨于言行。”
与程玄鹄第一次见面,梅振衣很有收获。至少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史书记载古时晋惠帝听说民间饥荒百姓无栗米充饥,竟然反问了一句“何不食肉糜?”听上去荒诞但也完全有可能。假如梅振衣就是个从小在菁芜山庄长大地小侯爷,每天这种生活习以为常,甚至连他都可能会问出一句----“何不食蟹粉?”
回去的路上,梅振衣对张果叹道:“张老,这位程先生是个人材啊。”
张果笑道:“当然是有些手段,否则长安侯府为何会派他来?今日的事情也是巧了,他竟然是褚遂良门生,而星云师太是褚公之女,想必他日后不会太过为难少爷。”
梅振衣:“我是另有所指,此人不仅读诗书,而且精通钱粮帐目与刑名律法,这就不简单了。自古饱学之士并不少见,但是像他这样精通实用俗务的读书人就太少了。如论如何,今后一定要重视这个人,要与他善加交往。”
张果点头道:“既然少爷吩咐,老奴一定照做就是了,只要他不为难少爷你,我往后就对他客客气气恭敬有加。”
梅振衣叹道:“不能总怪别人为难,也要想自己是否有毛病。”
张果望着青漪江上渐渐远去的两条船,若有所思道:“其实更让我惊讶地是星云师太,今日方知她竟有那种身世,因何故出家,又怎会流落至此呢?”
梅振衣:“既然想知道,你刚才为何不问?”
张果:“我不想勾起她地伤心往事,自然不便发问,只是心中感叹。”
梅振衣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容有些调皮:“张老,我听谷儿说你最近有空就练书法,把星云师太留下的墨迹拿去临摹。这么大年纪地人了,才想起来练字吗?”
张果咳嗽一声:“在人间修行很多年啦,也读过不少圣贤书,但我没有少爷这种福气,能请名家为师,连正经的书法都没有学过。我见星云师太书法精妙不俗,心中好生羡慕,故此私下临摹习练,今日听闻师太身世,果然出自名门世家。”他这张老脸竟然有些发烫,微微低头扭脸。
梅振衣:“我就是问一问。您老不需解释这么多,你心中究竟是羡慕啊,还是仰慕啊?据我观察,你看师太的眼神可有些不对劲!”
张果接连干咳几声,就像嗓子眼卡了鸡骨头:“咳、咳。少爷年纪还小,不懂地事不要乱说,星云师太可是位出家人。”
梅振衣却不放过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我虽然年纪小,可您老年纪不小啊,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师太了?出家人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不可以还俗。”从他嘴里说出这种话完全正常,穿越前的六婶在农闲时就经常到风景区的寺庙中客串尼姑。这份工作还是大伯给介绍的。
张果的老脸终于红了。就像听见什么大逆不道地话,压低声音道:“少爷切莫如此信口开河,师太可是供奉观音菩萨的佛门修行人,不要亵渎了她。”在唐代,出家人的地位很特殊。僧尼取得正式的度牒条件非常严格,很少听说有还俗结婚的。
梅振衣开玩笑表情却很正经,收起笑容道:“仰慕应是一种赞美。怎能说是亵渎?话又说回来了,当朝武皇后如今母仪天下,不也曾经出家为尼吗?”他说的倒是实话,武后原是侍奉李世民的嫔妃,和当时的太子李治搞上了。李世民死后她出家为尼使了个暗度陈仓之计。后来又还俗回到宫中嫁给新皇。
这话张果还真不好反驳,凑到梅振衣耳边道:“少爷快别说了。师太可能会听见的,往后见面就尴尬了!”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半山腰,梅振衣回身一指青漪江上扬帆远去地那艘船:“这么远,师太也能听见?张老你也太小心了吧!”
张果:“少爷有所不知,师太是个有修行地人,而且修为不低。”
“嗯?你怎么看出来的?”这回轮到梅振衣吃惊了,他只知道星云师太才学不俗,还真没看出她也是一位修行高人。
张果:“少爷修为尚浅,没有发现也正常,等你将来境界到了,对身边很多事都会无意中留心,老奴已经修行百年,自然有所查觉。师太下山时的步法你注意了吗?落地悄声,如云烟拂过。”
梅振衣:“这我还真没注意,以前也没有送师太下过山,这到底有什么讲究,你仔细说说好吗?”
张果:“其实也没太大神奇,只要少爷的修行到了,也是会的,无非是缩地神行之术,但师太是佛门中人,施展起来自有特异之处,而我就不会像她那样走路……”这缩地神行之术,梅振衣还不会,但他所遇到地高手,比如张果、梅毅、孙思邈甚至包括那位吕纯阳都是会的。
有人可能误会这是武侠小说中所描述的轻功,说起来也类似。修行人地神通有“御物”一说,就是指具备能感应外物的法力,这种法力可能是心念力、定力、摄力等等,都以“法力”二字统称。御物神通是修行人使用各种专门法器的基础,再进一步称为“御器”,感应外物使之与身心一体,得心应手运用自如。
此境界再往上,称为“御形”,御天下大块之形,法力所能感应的不再是具体的一件东西,而是周围地天地山川。此时人地行止可有飘然之趣,有人称之为缩地术,有人称之为神行术,有人称之为御形术,总之都是一种类似的神通。
佛门有偈“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星云师太走在山路上步履轻悄而过,脚下蝼蚁无伤,是佛门修行人地一种步法。(注:后世也有人称之为“云行步”,倒也与星云师太的闺名褚云行相映成趣。)
张果不是佛门弟子,虽然也会类似的御形术,但也不会像星云师太那样行走中随时施展,所以他才会说自己不会那样走路。梅振衣听明白之后点头笑道:“御物、御器之说我听师父讲过,御形之说还未得传授,师父只告诉我不必深究,功夫到时自然有成,所以我才没有注意到师太的步法。……张老,你既然能看出她有修为,那么相比你又如何?”
张果有点不好意思的挠头道:“师太是名门之后,年岁也不大,可能修行佛法时日不长,若论法力,还比不过我这样的老妖精。但是她----精纯、脱俗!”
梅振衣笑嘻嘻的接口道:“张老一直在夸师太,又何必害怕让她听见呢?我问你一句,师太正坐船远去,此时她如在船上说话,你能听见吗?”
张果摇摇头:“已经太远了,我听不见。”
梅振衣一跺脚:“她说话你听不见,而她的法力还不如你,你竟然担心我们说话她能听见?这就是关心则乱啊,你都糊涂了!……张老,假如你真的对她有意思,我找机会探探师太的口风?”
张果一把拉住梅振衣,央求道:“少爷啊,求求你,就饶了老奴吧!可千万不要对师太说那样的话,否则往后还怎好意思见面?”他心里确实对星云师太有几分仰慕之情,但并不敢有非份之想,却被梅振衣三言两语把话都套了出来。
梅振衣:“哦?是不好意思说,还是你不想让她知道?”
张果:“断不敢想!”
梅振衣:“那好吧,暂时我就配合你,不向师太揭发,等你敢想的时候再说吧。”
张果又让梅振衣抓住一条小辫子,往后对这位少爷更是服服贴贴,此话暂且不提。自从与程玄鹄见面之后,梅振衣也开始注意自己日常生活的很多细节,一点点的在改变。前段时间的困惑感渐渐淡去,他也在逐渐找回自我,经历了这么多事,他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不论在什么环境下,最重要的还是要保持清醒的自我不致迷失。
很多生活习惯的改变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他也并没有立刻打算要过什么艰苦朴素的生活,身为梅府公子没必要那么做作,那样也是为难身边人。身边的下人包括谷儿、穗儿甚至都没有发现梅振衣刻意在做什么,因为小公子每天都在长大,人长大了总会懂事的----连张果都是这么想的。
别人没有注意到,可孙思邈发现了梅振衣这种自觉的转变。有一天教完当日所学之后,孙思邈要留梅振衣一起吃饭,虽然只是不经意间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但这还是第一次。
这顿饭既不太丰盛但也不能算寒酸,芜州特产的紫米加了小米熬的杂米粥,就着馒头,桌上放了一盘青漪湖打上来的鲢鱼,还有一盘山中采的鸡茸菜,也是有荤有素。孙思邈虽是道士,但是当时的道士也不是完全吃素的。
吃饭的时候,孙思邈特意亲自盛了一碗粥递到梅振衣手上,梅振衣赶紧躬身上前伸手接了过来:“师父,哪能让您老为我盛饭,真是折杀弟子了。”
孙思邈坐下答道:“说的好,那你也为我盛一碗吧。”
梅振衣盛了一碗粥,恭恭敬敬的放在孙思邈面前。老人家微笑道:“腾儿,这是你有生以来亲手盛的第一碗饭吧?为师谢谢了!”
第二卷:大宗师 042回、心头照见幡影动,世事总如往来风
孙思邈说的还真没说错,这的确是梅振衣醒来之后亲手盛的第一碗饭,以前这些事自己从来没动过手。梅振衣面带愧色道:“腾儿自知有失检点,往日过于奢靡铺张,在师父面前很惭愧。”
孙思邈看着他点了点头:“身处人间烟华之中,如不能看透,修行也无法更进,所以世上高人大多会出世清修。”
梅振衣问道:“师父这是建议我出世清修吗,去山中远离富贵奢华?”
孙思邈又摇了摇头:“出世清修这一步,在修行中不可免,但入世历练这一步,在修行中更不可免。贫也罢、奢也罢,不曾迷,又如何去悟?不曾梦,又谈何知醒?不是一味避世就可得超脱之境的。”
梅振衣一皱眉:“那师父是什么意思?”
孙思邈:“你的日常言行,为师一直看在眼中,有些事情不点破,就是看你能否有自省之心。如果我早些年遇到你,可能会带你去世间游历,如今则不必了。能教你的东西,我都会教给你,但师父不会永远在你身边时时提点,你的自省之心很重要。你没有让我失望,而那长安来的程玄鹄先生,也没有让你失望吧?”
孙思邈从来不主动干涉梅振衣的私事,但是梅振衣的一举一动老人家都看在眼里,他对这弟子下的心血很大。孙思邈说如果早些年碰着梅振衣这样的传人,会带他到世间去游历试练,而如今只能教导梅振衣一年时间,剩下的很多事需要他自己去解决感悟了。而巧合的是,梅振衣在穿越前早已有过二十年的人世间历练,非常清楚老人家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梅振衣也经常去菁芜山庄向程玄鹄请教。虽未正式拜师,但也恭恭敬敬以师礼待之。至少在下人们眼里,程先生确实将少爷“教导”的很服帖。至于具体怎么回事恐怕只有程玄鹄与梅振衣自己心里清楚了,程玄鹄对梅振衣地印象很不错,至少这位少爷明知他的来意却不再为难。让他落了个两头都能讨好。
平静地日子总是过不了多久,很快又出变化了,事情来自长安那边。转眼到了秋天,有两件大事发生。其一是边关传来捷报,裴行俭讨伐突厥大获全胜,其二昆仑仙境中的妙法门派弟子找上门来了。
南鲁侯梅孝朗离开长安时的推测一点不错,此次贬出京师是福非祸,而且是个以退为进的机会,用不了多久就会打胜仗,他也能立功而还。现在时间还不到一年,大军虽未回师,但战报传来凯旋指日可待,此次立军功者甚众。甚至与远在芜州地程玄鹄都能扯上点关系。
其时东突厥作乱早已被灭,西突厥残部阿史那与阿史德氏二部归唐,按番俗封可汗。改云中府为单于大都护府。朝廷安抚甚厚,而二部反复无常屡生叛乱,一有机会就兴兵劫掠,这一年裴行俭领军深入突厥腹地征讨,以梅孝朗为副使。裴行俭与梅孝朗分兵两路。左路先锋曹怀舜。右路先锋程务挺,而程务挺就是程玄鹄的远房堂叔。
曹怀舜率先遭遇战阵。被突厥可汗、阿史那部首领伏念用诈降计所败,弃军逃走后方敌军滚滚追来。此时裴行俭率中军赶到长城口,闻前方军败,于是固军自守,并遣使送金帛给伏念,与他罢兵结盟,并劝伏念一起攻打阿史德部。伏念见裴行俭大军据守无机可乘,收了金帛回军,而裴行俭密令梅孝朗的右路军轻骑绕道出击,断了伏念与阿史德部的联系后路,先锋程务挺将伏念后方地粮草辎重以及妻子一并虏获。
前有守军、后路被断、粮草妻子被虏,伏念只得派使者再向裴行俭乞和,裴行俭依结盟之言,让他拿下阿史德部首领温傅再说。而此时梅孝朗率军从侧后急攻,裴行俭也拨营追击,把伏念逼得走投无路,又派使者表示愿意限期执献温傅到军前。阿史德部被梅孝朗大军所阻,尚未得到伏念消息,落入反间计中,伏念突然率军杀来猝不及防,首领温傅被擒,被伏念绑到裴行俭军中投诚。
这一战大获全胜,除了左路先锋曹怀舜败阵,其余战役唐军损失极小,主要是设计逼突厥两部自攻,目前两部首领被擒,大军正在清剿流串残敌。听到边关的消息,裴玉娥是既高兴又郁闷,高兴的是丈夫即将立功归来,郁闷的是归来之后梅家必受封赏,连梅孝朗的儿子也很可能会赐爵,又是梅振衣那个小崽子白白占便宜。
程玄鹄派到芜州的日子已经不短了,不断有书信回报,梅家在芜州的田产、仆役、帐目收支等情况也查点的差不多了。那位大少爷确实奢侈糜费,被一干下人惯坏了,但在程玄鹄的调教下已经变的服服帖帖。不过就是个十三岁地孩子嘛,好收拾,裴玉娥在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就在此时,她娘家裴府来人了,询问梅家在芜州的状况,重点竟是齐云观与梅家大少爷梅振衣地关系。这是怎么回事?说来就复杂了----
前文已经提到,那个年代人世间龙蛇错杂,人妖混居,神仙隐现。修行高人并不刻意隐匿,各显神通插手人间争斗,甚至朝堂之上的一些高官名将,本身都是修行有成的高手。在人间声名显赫的各大世家,多少都与各修行门派有点关系,或者家中就供养修行高人,其关系盘根错节一直能牵连到昆仑仙境中那些不问世事的仙家高人。
昆仑仙境是一处传说中地所在,据说是人间修士道法大成之后地飞升之所,那里广袤无边,是天成的福地洞天。各门各派地尊长修为达到飞天之境时,往往会远去昆仑,挥手向弟子告别,飞升仙境。也有人修为不足飞升失败,当场陨落。世人称之为渡劫。
昆仑仙境与世间不可同日而语,其仙灵之气充盈。不需凿建随处都相当于世间的仙家洞天。况且无凡尘俗事所累,琼花异草遍地、天材地宝漫野、珍奇瑞兽广布,地域辽阔,且有历朝历代飞升的前辈高人在此散居。是超脱之后的另一番新天地。修行高人飞升至此,自然会潜心修炼,以求证得终究大道,大多无心再回人世间。
这些高人是不是真地飞升成仙了?其实也没有。但是至少要在修成大成真人之后,再往上达到脱胎换骨的境界,可以御器飞天,才能来到昆仑仙境。自古以来,这里是各派高人修炼出神入化大神通时,最佳地出世清修场所。世间俗人说他们飞升成仙了也未尝不可,能够去往昆仑仙境的高人,在凡人眼中也和仙人差不多了。
修行人来到昆仑仙境,潜心修炼只为真正的飞升前往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也就是俗称的仙界。在昆仑仙境中也有真正地仙人。有的是已经达到了仙人修为,却因为种种原因并未飞升仙界,也有的是已经达到更高的金仙境界。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下凡而回地,因为种种原因留驻此地。总之在这个地方与人间不同,来的人也很少会回去插手凡尘俗事。
但是这种状况在五胡乱华时发生了改变,当时天下大乱,而且那一场动荡很特殊。牵涉到九州各族各部。不同信仰传承的许多群体之间都有争斗,各修行门派大多卷入到纷争当中。各派以往的尊长虽已飞升到昆仑仙境不问世事。但在人间还留下了亲友弟子,这些传人卷入纷争,也派高人飞到昆仑仙境去请以往的师长回世间帮忙。
有第一个回来的就有第二个,昆仑仙境渐渐不再仅是出世清修的洞天福地,简直成了来回穿梭的高人大本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天下生灵涂炭很是乱了一阵。直到隋、唐两朝立国,天下一统,这种乱相才渐渐止住。李唐自称老子后人,信奉道家为尊,开国过程中也曾经得到了昆仑仙境中很大一批势力的支持。
到唐太宗贞观年间,天下安定,此时观自在菩萨从无边玄妙方广世界来到人间,点化圣僧玄奘西行求法,为大唐开国征战杀戮中的亡魂超渡,了结了唐太宗地一场心病。由此佛门道统在人间复兴,与道家并尊,这一点看当时的唐律也很清楚。
那时在人间立道统的可不止佛道两家,拜火教、摩尼教、景教(信奉上帝)、回教(信奉真主)、萨满教等等凡是现代社会能看见地当时都有,现代社会中已经消失的在当时长安也能见到,各立道场招聚信徒。时至唐高宗年间,各大显赫世家往往都与昆仑仙境中的某些势力多少有牵连。
比如宰相裴炎家,祖上就曾经是昆仑仙境中妙法门留在人间的弟子,时至今日裴氏子弟仍然供祭妙法门祖师。妙法门的祖师是谁?就是传说中地西王母!西王母早已飞升仙界,但其道统仍留在昆仑仙境与俗世间。那位骗子道士吕纯阳曾经使用地法器飞云岫,就是妙法门流落世间之物。
前文提到,吕纯阳曾经救过一个重伤垂死的修士,得传法器飞云岫和一卷道法秘籍。此修士并非妙法门弟子,这两件东西也是无意中得到地,是一位妙法门高人在斗法中殒身而遗落。后来妙法门弟子查到线索,向这个修士追索两样东西,修士不愿交出起了冲突,带伤逃到人间遇到了吕纯阳。
去年梅振衣废了吕纯阳的修为,又夺了他的书,把他赶下齐云峰不得再叫原先名号,从此这位吕道长就失踪了,世间再也找不到。芜州百姓只知道吕纯阳做了一场大功德,离开此地云游天下去了,四处传扬称颂。
那卷秘籍自然是落到了梅振衣手中,上面讲述的并不是根基道法修行,而是如何炼化与使用无形之器,梅振衣暂时用不上,很大方的连着飞云岫一起给了张果,这位老妖精倒是得了一个大便宜。
而妙法门传人一直没有放弃对门中秘典以及法器的追索,前不久查到了线索,是一名叫纯阳子的道士救了那名修士,估计要找的东西落到了纯阳子手中。自从天下安定之后,妙法门的正传弟子很久没有走出昆仑仙境来到人间了。这一次为了寻找师门遗物,派了一名法号知焰的女弟子出山。
知焰来到人间。首先招集了留在太行山中妙法门世间传人寻问消息。其时纯阳子受芜州万民称颂,已经离开齐云观下落不明,但是齐云观是梅家供奉地道场,梅府大少爷梅振衣自从纯阳子走后就一直住在齐云观。妙法门众弟子怀疑本门典籍以及法器飞云岫落入梅氏之手。
知焰当即就要赶往芜州去找梅振衣,被其它人劝阻,有人建议去洛阳一趟,向裴家问问情况。众所周知宰相裴炎与南鲁侯梅孝朗是联姻,也许事情很好解决。于是知焰就带着妙法门世间掌门鸣琴与护法彩琴、素琴,四名高手一起来到裴府。裴炎一见昆仑仙境中的仙长下凡,又带着妙法门世间掌门一起来到,当然小心接待,问明情况之后立刻派侄子裴冲赶到长安梅府。
裴玉娥见到堂兄问明情况之后也很是意外,也没想到梅振衣在芜州竟会卷进这样地事情中。
她想了半天对裴冲说:“我家确实供奉过一位仙长号纯阳子,此人已经离开齐云观。据芜州来信,这位吕仙人留下的东西都在腾儿手里,不知妙法门仙长要找的物件是否也在其中?这样吧。我写一封书信,交待腾儿如果东西确实在他手中,就让他还给知焰仙子。这封信你带到洛阳给妙法门高人。让她们拿去芜州当面交给腾儿便是。”
这番话毫无破绽,也看不出有什么险恶用心来,就算传到了梅孝朗耳中也挑不出大毛病。裴冲满意而去,裴玉娥却在心中暗道:“梅振衣呀梅振衣,这回是你自己惹的麻烦怪不得别人!”她早就听说仙家高人喜怒无常凡人难测。假如梅振衣拿不出东西或者东西在手中却舍不得拿出来。那知焰仙子一旦动怒后果就难说了,她甚至隐约期待着这样地结果。
人心一旦险恶走偏。到底会滑落到什么程度,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在平常情况下,裴玉娥顶多是看梅振衣不顺眼,想维护自己亲儿子在梅府中的地位,这多少也是人之常情。裴玉娥还不至于亲自下手去谋害梅振衣,梅孝朗对于这一点看的也很清楚。
但是情况出了意外地变化呢?比如有人可能会伤害到梅振衣,此时裴玉娥首先想到的却不是去帮助他与保护他,这就是一念之差。很多人对于自己平时看不顺眼的人,通常并不会主动去害对方,但是看见对方出了事往往第一念是幸灾乐祸,而不是去拉一把。
那封信倒没什么,可裴玉娥没有派人首先给梅振衣报信,而是交给了知焰仙子本人,也就是说她没打算提前通知梅振衣出了这件事。
非常巧合的是,恰恰在这个节骨眼,梅孝朗从前线派人传信,招远在芜州的梅毅与程玄鹄赶到塞外军营。信使来到芜州,梅毅也非常不解,他刚刚把家眷接来不久,已经准备在芜州好好过一段时间了,侯爷之前派他来的意思就是让他在芜州长住保护小少爷,怎么突然又要把他调到前线军营去?难道是战事吃紧?此时芜州还没有听说边关大捷的消息。
梅毅心中疑惑,就去问少爷,梅振衣想了想笑着说:“毅叔不必担忧,我看不是边关战事吃紧,而是即将告捷。假如作战不利,几十万大军,单单缺你一人之力吗?正因为凯旋在望,我父才会调你入军营,好在军功簿上留一笔,谋一场现成的功劳。这是体恤你在芜州辛苦,特意照顾你。……那位程玄鹄先生也被招为行军书记,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梅振衣猜的一点都不错,梅孝朗此时招梅毅从军就是这个目的,梅毅忠心耿耿为他办事,他也要为梅毅着想,这才是御人之道。至于招走程玄鹄,原因类似,但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第二卷:大宗师 043回、道心应住如神在,分别歧路问灵台
梅孝朗身在军营,对家中的事也一直很关心,裴玉娥经常派人报信,信中提到从长安请的饱学之士程玄鹄协助菁芜山庄打理产业并教导梅振衣课业,芜州上下都很满意、小少爷也很听话云
梅孝朗不笨,当然猜到夫人特意派人去芜州恐怕就是为了管教大公子,同时对家中的财务收支不放心。既然表面上看起来未伤和气,不如再做个顺水人情,将程玄鹄也调到军营中得一场军功,一方面给裴玉娥面子,另一方面也还梅振衣一个清静。
程玄鹄的远房堂叔程务挺将军此次出征军功显赫,回师之后在军中朝中都将成为重要人物,送给他同宗侄子一份人情,也是结交之意。梅孝朗这么做称得上老谋深算八面玲珑了,就是没想到有妙法门的高人恰在此时去了芜州。
梅孝朗不担忧儿子的安全吗?也不是这样,经过上次明崇俨的事情,梅孝朗知道菁芜山庄的管家张果也是一位高人,而且自己的儿子为人机灵的很,在芜州恐怕没人能欺负到,所以此次也放心的暂时把梅毅调走一段时间。
程玄鹄接信后当然也来向梅振衣告别,梅振衣还特意陪着他到翠亭庵向星云师太辞行,在下山后的十里桃花道上,这两人有一番长谈。梅振衣在马上问道:“程先生,你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学士,精通世间俗务。我的家事您想必也了解,我不欲做个不孝之人,又想安享自在,希望先生有以教我。”
程玄鹄与他并马而行,感叹一声道:“昔年刘表之子刘琦,恐惧后母之害,上楼抽梯问计于诸葛孔明。孔明教他自请远守江夏以避祸。……今日公子不必上楼抽梯,你不是已经远避芜州了吗?”
梅振衣:“我到芜州养病。是师父孙真人的建议,如今我病已痊愈,恐怕也没有借口留驻芜州,一纸书信便能将我招还。其实我也想见父亲,此时就想随您一起到边关军营,但若在长安侯府中起什么冲突闹的家中不和,甚至导致我父与裴相不和,也是不孝啊。”
程玄鹄看着他笑了:“我此去见到侯爷,会与他私下体积这些事情。你就放心好了。至于你,我有一个建议。”
梅振衣在马上拱手道:“请先生指教!”
程玄鹄转头看向远方:“在你未成年自立门户之前,就留在芜州吧,不要回侯府也不要远去他处。他人若闻听或误会此是教人不孝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则可。”
梅毅和程玄鹄要走,恰巧也有另一个人要离开芜州,就是孙思邈。此时已到十月初,自梅振衣醒来一年之期将满,石太医也建造完成,孙思邈该告辞回乡了。梅振衣尽管心中有一万分不舍,也知道挽留不住,只有挥泪而别。
孙思邈来时带了两个药童,走时却留下了一个,就是老大曲振声。这一年梅振衣还做了很多事。书中无法一一细述,他与曲家兄弟关系好,也为这对好兄弟考虑前程。在芜州期间。他帮助曲振声拿到了道士的书,并让他在孙思邈走后正式住持齐云观。
获得书是凭曲振声自己的本事,他跟随孙思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学会了不少真东西。但曲振声毕竟只有十八岁,住持一家道观还显得太年轻。这就要靠梅家的关系与举荐了。前文说过在唐代佛道出家人地位特殊。能取得这样地身份,也算是谋了一份安稳营生。而且唐代的道士是可以娶妻生子地。
孙思邈对梅振衣的这个安排很满意,他心中清楚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见梅振衣为“师兄”的将来考虑也很赞赏。另一方面,他在齐云观行医,芜州百姓受惠,这一走难免遗憾,留下一名徒弟继续行医仍是一方之福,梅振衣是南鲁侯嫡长子,不可能是久居山中之人,将曲振声留下是最合适不过了。
齐云观香火绵延千年,后代弟子谈及道观历史,前三任观主分别是吕纯阳、孙思邈、曲振声,而梅振衣曾住过的东跨院在现代成为了祭拜八仙的东游殿,这些都是后话了。
孙思邈还给梅振衣这个关门弟子留下了很多东西,那就是他身边携带的所有书,包括医书与丹书,有很多是他自己的著作。前文也说过,“传书”在古代是最隆重的一种传承方式,梅振衣自是感激不已。
送别那一天是十月初九,江上西风微寒,梅振衣早已为三位长辈准备好车船,过黄河之前正好一路同行互相照应,石太医的石料也已装好可以运到关中完成最后建造,需要地工匠都请好了一起出发。曲氏兄弟也在告别,曲振声拍着弟弟的肩膀说:“二弟,一路照顾好老神仙,回家好好奉养父母。如果家中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哥哥如今已正式受为观主,应该能帮得上很多忙,千万要记住啊!”
这句话如果翻译成现代的语言就是----我现在参加工作了,收入还不错,家里有困难一定要找我,不要委屈了爹娘。虽然很平常,但也让人很有感触。
而孙思邈则把梅振衣叫到一旁,此时他的个子已经有一米四左右了,虽然还不算太高但比一年前已经长出了一大截,身材在当时十三岁地孩子中算是健壮的了,可见这一年的调养修行非常之成功。
孙思邈仍然以习惯的动作手抚他的脑袋道:“腾儿,临别莫伤感,你既是修行人,凡事要看的透彻,为师人虽离去,但师道传承仍在你心,师父在与不在,并无分别!临别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梅振衣:“在与不在,并无分别!……弟子想问的就是这句话,往后心中有困惑,又如何请教师父?请问此句心法。”这一问比较有意思,上师不在了。弟子又如何请教?一般人可能不太明白,但修行人确有此种心法。而且不仅是佛道两家,别的门派也有。
孙思邈答道:“想当初入门之时,你开口问的是鬼神,我当日所答便是心法。修行上师传授弟子,要把心印留下,弟子能否得到真传有关资质悟性,但师父做的是否合格,就在于这在与不在,并无分别八个字。莫说是师父我。就算漫天神佛,在传人心中也要做到在与不在,并无分别。你将来若传授弟子,也要检验自己是否做到了这一点。”
孙真人这席话什么意思?比较难解。可以借助一个心理学实验来说明。当代西方有个非常著名地心理学实验叫“不存在的人”:有一组心理学家虚拟了一个人,虚拟信息包括这个人生活地时代,姓名、出身、经历,生卒期等,事实上这个人是不存在地,就似一部架空小说地主角然后他们开始通过冥想、催眠等方式与这个“不存在的人”沟通,经过了一系列的失败后,终于有一个自称是这个人的鬼魂开始和他们交谈,告诉他们关于自己地一切。这还不够奇妙,当谈到那个人生活地时代。那人竟能纠正心理学家们对历史了解的误差。到最后沟通者给弄糊涂了,开始怀疑这子虚乌有地人物真的存在过。人神秘莫测地心境是一座可开启的灵山,现实甚至比任何科幻小说更离奇怪诞。
这个著名的实验已经非常接近于古代修行人的鬼神之说了。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一个合格地修行上师会给弟子留下真正的“心印”,包括日常言传身教所含有的一切信息,当师父不在时,弟子还可以在一种特别的入静或冥想状态中“见”到他,与之交流。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并不是很神秘。比如张三留给你的印象很深刻。遇到什么事你会思考“假如张三在这里,他会怎么说。又会让我怎么办?”然后会得出一个结论。而修行高人能把这个过程直观化、具体化,可以在神识中招唤出师父或某些鬼神的形像,和他直接交流。
有些东西师父教徒弟了,徒弟也听懂了记住了,但修行不是在学校上课,具体的境界和各种法术神通是要一步步实证的。有时候师父传完法就走了,弟子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修炼,所依靠的重要途径之一就是这种心法。
那么在神识中招唤出来地师父,是否就是师父本人呢?是也不是!说他是,是因为与之交流所说的话,回答的问题,与师父在时不会有什么两样,因为这个形像本身就是上师传道时留下地一切信息。说他不是,因为那只是神识中的一道心印,他不会再告诉弟子以前没有传授过的东西。如果弟子有什么新的收获或突破,那也是在这种交流点拨下自己求证的,只不过通过这种方式感悟。
为什么修行人自古以来要修到大成真人之后,才可以正式为传法上师收弟子入门呢?就因为如果不到大成真人境界,就不能给弟子留下心印,师父一旦因故离开,弟子修行就无所适从了。弟子要使用这种心法也是有条件地,比如有地门派首先要修成“回魂仙梦”能够巨细无遗回忆起此生一切往事,然后才能运用此种心法,丹道弟子至少要有“灵丹”境界,佛门弟子至少要能入“三禅”定境。
再比如说密宗有一种“本尊上师法”,修行中可以与上师交流,而那位“本尊上师”在现实中或当时的年代中,对于其它人是根本不存在地。甚至有人悟性极佳只看道藏典籍,突然开悟也能修行有成,他甚至能与留下法门的“上师”进行神识中的交流。这种情况看上去很神奇,但交流的范围不会超出他所悟的内容,弄不好也会入魔,也算是一种类似的心法吧。
孙思邈当然不会教梅振衣密宗本尊上师一类的心法,他是行医的道士,而且梅振衣拜师问道时开口谈的是鬼神之说,临别之前孙思邈秘传心法叫作“灵山心法”,入门第一步称为“如神在”,孙思邈只教了这第一步的口诀,更高的境界需要梅振衣自己去探索。
孙思邈教授梅振衣的东西很多。包括医道与外丹饵药,还有内养功夫与导引之术。除此之外他有三句话让梅振衣获益终生。这三句话也是梅振衣一生修行地心性根基----
第一句话是评价吕纯阳时说的“你莫管他是仙是凡,就看他如何行事而已。”
第二句话是在梅振衣路遇钟离权之后说地“你已在悟道中途,那就守好心中所悟之道,见怪莫怪便是。”
第三句话就是临别时传灵山心法之前说的“莫说是师父我,就算漫天神佛,在传人心中也要做到在与不在,并无分别。”
孙思邈、梅毅、程玄鹄都走了,梅振衣一时之间怅然若失。他仍住在齐云观,除了习武读书之外每日修行内养功夫。还是当初卧床不起时孙思邈教他的那一套,如今他已经达到“移经动气”的境界。
一年前孙思邈为梅振衣巡经点穴,以内劲按摩他的周身十二正经,让当时身体虚弱的梅振衣感觉非常舒适如沐春风。而如今不需他人之手。静坐时内劲发动,又自然而然的进入到当初那种状态,不仅是舒适,气机鼓动游走全身,按少阴、厥阴、太阴、少阳、阳明、太阳的顺序每巡行一周天,好像全身都已经被净化洗炼了一番。
就在这一夜,梅振衣终于又一次修证了“五气朝元”的境界。定坐中仍可内视全身,而且这一次与穿越前在北京中医药大学地小山上感觉不同,不仅仅是一种精微的感知能查觉到经络腑脏的运行,而且神识中仿佛有一双眼睛能够“看见”。所见并不是解剖中那种血肉。而是各种气机运行下清晰的轮廓光影。
梅振衣用了一年时间,将一副最弱地身体,又重新修炼到最完美的境界。突破五气朝元。修行弟子入门炼形退病达到初步圆满,仅仅用这么短的时间应该说是相当神速了,况且梅振衣只有十三岁。然而转念一想,这也不算奇迹,因为他穿越前活了二十年。早已达到这个境界。如今这一年时间不过是把失去的修为重新找回。修行入门的标志,一般都有两个:一是能够“内视”。不论是用哪一种方式应该能感觉到自身内部状态;二是通过这种炼形术退病,使身体达到一种健康无病的状态。为什么这样才能入门?因为修炼更高深的道法,不能凭借残缺的炉鼎,如果身体上有缺陷可能会出问题,另一方面修行人要随时感知自身出现的变化。
孙思邈所传的这套内养功夫,名叫“省身之术”,相比其它修行门派地道法,另有一种妙用,那就是修炼到高深境界时,不仅可以内观自身,还可以延伸神识观测他人,辅助诊病之用。那么神识如何在诊脉时延伸观测他人呢?这就需要锻炼了,锻炼的功夫就是孙思邈临别时所授的“灵山心法”。
除了饵药、导引、辟谷等辅助修炼法门之外,孙思邈教梅振衣最根基地道法就是“省身之术”与“灵山心法”。省身术是感知与锻炼自身炉鼎的,还可以惠及他人用以医道治疗,而灵山心法往玄妙里说是一种与神灵沟通的方法,简单的说就是一种锻炼神识的法门。而所谓神识,前文已经介绍,那是修行入门后一种奇异地感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各种神通法术地基础。
神识重新清明之后,感觉要比一年前穿越前的那一次修为突破更加精深敏锐,他不用看也不用听,似乎就能感知到静室中一切物体地存在,甚至窗外小虫爬过那细微的震动。这种感觉一开始非常好,你几乎觉得自己无所不知,但时间稍长便是一种困扰,比如一只蚂蚁在地上爬,都可以吵得你睡不着觉,在夜间体会的尤其明显。
梅振衣并没有什么困扰,孙思邈早就教过他收敛神气之法,达到一种既能敏锐感知又不受纷扰的状态。此时就能看出来修行人有上师与无上师的区别,假如有人无师自通突破门径唤醒神识,会被这种奇异的感觉困扰很长时间,有的妖精自感成灵,不走运的甚至会被困扰多年,直到悟性修为更进一步才能解决,于是干脆躲在深山洞府中不出来。
第二卷:大宗师 044回、月夜轻浮王孙笑,断折金鞭惩疏狂
孙思邈所教安稳神识之法,在修行高人眼里只是最简单的法门,可是有妖精为什么会被困扰多年呢?比如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在课本中看到当然简单,但假如这个方程没有出现之前,你自己去推导试试,就是大麻烦了!这就是师道传承的积累。梅振衣刚刚收回神识达到心境不动的状态,突然感觉室中阴风四起,耳边有哭喊声与厉啸声传来,似极远又极近。
他睁眼一看吓了一大跳,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哇靠,闹鬼了!
梅振衣猛一睁眼就看见屋子里飘忽着十几道人形的虚影,或披头散发、或残足断臂、或满身血污,都不落地悬于半空,一见他睁眼就尖叫着扑了过来,纷纷喊道:“还我命来----!”这声音不大却很刺耳,像无数细针扎进脑海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梅振衣袖中飞出一条半透明的细长鞭子,啪、啪、啪,空气中发出一连串脆响,鞭梢在第一时间接连抽中这些虚影的脑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打猴鞭出手毫无效果,就像从空气中划过一样,那些鬼影仍然扑上近前,伸手就来拉梅振衣。
梅振衣下意识的就要去拿炼魂幡,就是明崇俨留下来的那件歹毒法器,是专门对付这种东西的,藏在一个寒玉匣中就放在床头的暗格里。然而手刚伸出去他就顿住了,没有把暗格打开,而是突然一挥鞭。打猴鞭的鞭梢抽在了自己地脑后,内劲催动啪、啪两下。他把自己打晕了吗?没有,随着鞭声连响,眼前的鬼影刹那间全部消失。
怎么回事?梅振衣心念转的很快。刚开始他也吓了一跳同时也很疑惑,自从杀了明崇俨之后,满城鬼神皆感其恩,谁会来找他的麻烦?他第一念想到地是被梅毅杀掉的齐云观的那十二个道士,难道那些人阴魂不散找自己报仇来了?
打猴鞭出手没有抽灭,他也反应过来了,这些东西不是鬼神,而是有高人施法术在作弄他。不知用什么方法侵入了他的神识。否则就算有鬼神来扰,齐云观中还有张果这种高手,这些东西怎么会轻而易举跑进自己的修行静室中?
下一转念他本能的想起了一个人,谁呀?就是东华先生钟离权!钟离权作弄他已经两次了,而且都与传说中“钟离十试吕洞宾”的手段一样。
在那个传说中。其中有一次,吕洞宾坐在家中,突然有很多奇形怪状的鬼神跑来抓他,吕洞宾毫不畏惧,又有个血淋淋地人被一伙小鬼押着进门喊道:“我被你的前世所杀,快还命来!”
吕洞宾答道:“杀人偿命,有什么好推辞的。”立刻就去取刀子和绳子准备自杀抵命。就在此时有一人鼓掌飘然而下,口中赞道:“尘心难灭,仙材难得!”此人正是钟离权,而屋中鬼怪都消失不见了。
当初梅溪听到这个传说时的评价只有三个字----神经病!此时他想透了关节。立刻挥鞭抽中自己,将神识打散又重回清明,脑袋一迷糊又恢复正常。眼前的鬼怪自然也不见了。这时空中传来笑声:“好小子,有两下子,就这样破了外魔入心,简直让我喜出望外!哈哈哈哈,徒儿啊。为师等着。看你还能过几关!”笑声越来越远终于不可闻,正是东华先生钟离权。
梅振衣气不打一处来。朝空中大喝一声:“你烦不烦,还有完没完!”
这一声喝不要紧,把外间暖阁中睡地谷儿、穗儿吵醒了,赶紧披衣在门前问道:“少爷怎么了?”
接着就听见院中嗖嗖几声响,梅氏六兄弟都提着家伙蹦到了大门外:“出什么事了,少爷在叫什么?”然后就听见张果的声音:“少爷,为何半夜呼喊?”总之把齐云观东院闹了个鸡飞狗跳,一大半的人都被吵醒了。
梅振衣在屋中大声道:“没事没事,我做了个梦而已,梦中和人吵架。大半夜的别折腾了,都回去睡觉去。”连说几声众人这才散去。
钟离权在空中哈哈大笑只有梅振衣一人能听见,而梅振衣这一声大喝把齐云观许多人都吵醒了,这就是功夫境界不同。梅振衣要想做到同样的事情,首先要在神识中感知钟离权的存在,还要修炼神识达到元神呈现的境界,化神识为神念,他现在的境界还差的远,还需要修炼啊。别的不说,“灵山心法”第一步“如神在”还没有炼成呢。
经过钟离权地三番试探,梅振衣心中清楚了,传说中的钟离十试吕洞宾恐怕是个误会,传言也多有不实之处,其实钟离权试的是自己。难道自己把吕纯阳赶走之后,恰好碰见了钟离权,事情阴差阳错变成了这样?是自己地穿越改变了历史,还是历史原本就是如此?他也有些想不明白了。
想不明白怎么办?那就不想。他有预感,钟离权还会再出手试探他的,有了传说故事垫底,甚至钟离权还会使出哪些花样来,他都心中有数。从这一天之后,梅振衣仍然坚持修炼不断,夜间主要修习“灵山心法”。他有个愿望,希望早日进入“如神在”的境界,然后更进一步,才能与真正的神仙菩萨沟通。
到那时,他要去翠亭庵拜见观自在菩萨,希望借助佛像能与观自在菩萨沟通,但愿那是一尊开光的佛像。因为穿越前他见到地那位关小妹,很可能就是观自在菩萨,他很想找观自在菩萨问清楚,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这种事无法对别人说。
想见菩萨不是那么容易地,虽然那个时代神仙妖怪与世俗凡人杂处。但并不是你在大街上叫一声观自在,菩萨就能出来。菩萨想找你聊你事先不知道也躲不了,但你想找菩萨聊一聊那也是得有大神通地,尤其对于非佛门弟子来说。要求地神通更高。
为了防止再发生那天夜里惊动其它人的意外,梅振衣每日夜间修行心法都在齐云观后的齐云台上,与以前地纯阳子一样。而钟离权“果然”又来捣乱了,时间就在三天后。
三天后是个月圆之夜,月华满天如匹练般照在齐云台上,以梅振衣的眼力四下山川景物看的是清清楚楚。入坐后以导引炼形术,凝聚月华入体,巡行一周天。此时他的境界已突破五气朝元,进入易筋洗髓的阶段,仍然是“省身之术”的法门,但妙用有了不同,可以借助天地间的灵气洗炼经髓。
运行神气、导引月华。洗炼一周天已毕,觉得神清气爽,连身体仿佛都轻盈了不少。此时凝神内守、垂帘逆听,开始修炼“灵山心法”,然而刚一入定就觉得神识被扰动,感觉有人走到了近前,紧接着他就听见了妙曼的琴声,飘飘渺渺如闻仙乐。他吐气收功睁开了眼睛,在月光下看见了四位女子。
只见当中一位散肩长发双高髻,红裙绿丝绦。肌肤如玉一双杏眼如有星芒闪烁,亭亭而立正在好奇地看着他。此时皓月正圆清辉满山,更显伊人花容明媚、玉骨轻柔。红衣女子旁边站着另一名女子装束颇为----性感开放。没错,梅溪一眼看见心中就是这个感觉,只见她身披粉色纱裙,抹胸低勒露出半双丰满圆润的胸房,云鬓半卷淡妆浅束。恰如出水柔媚芙蓉。
大唐年间民风甚为开放。尤其是武后掌权期间雌风大盛,名流贵妇在内宅如此着衣也不罕见。但夜半山中见到这样的女子,简直就和见鬼差不多!而在她们身后,一左一右还站着两名女子,左着彩衣右着素衣,皆是人间秀色。更奇怪的是这几人手中并无丝竹,而那如仙乐般的琴声就是从她们身边发出来地。
见梅振衣睁开眼睛,身着粉色纱裙的女子上前一步问道:“你就是梅振衣吗?”
梅振衣眨了眨眼睛,嘻嘻一笑:“不错,我就是梅振衣,但是我的外公姓柳,柳下惠听说过吧?那就是我的祖先!你们如果寒夜无所奔,想在我怀中栖身,自然欢迎,但你们有四个人,我也抱不过来呀?”
红衣绿绦女子愣了愣,不解的问道:“我堂堂知焰仙子,为何要在你一个俗人怀中栖身?柳下惠又是谁?”听这位说话,好像不是很懂人间事故。
粉色纱裙女子脸色却变了,伸素手一指梅振衣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和谁学成这样?我们好意来访,仙人面前你竟不知深浅随口戏言。”
梅振衣依然在笑:“良家女子谁半夜跑这来?我曾听说红拂女夜奔李卫公往事,今日红拂女居然买一送三,只可惜我非李卫公。”
红衣绿绦女子表情仍然十分疑惑,开口问道:“谁是红拂女,谁又是李卫公?”
梅振衣:“你连红拂夜奔的典故都不知道?想勾引我戏演的也不像啊。这一招不好使,也不看看我多大年纪,惭愧呀,还没长大呢,你们过几年再来吧,到时候我一定能够以一敌四。至于现在嘛,请回吧!”说着话他还大大方方的一摆手。
说到这里,这四个女子是谁啊?就是昆仑仙境来的知焰仙子与妙法门世间掌门鸣琴以及彩琴、素琴两位护法,她们恰在此时赶到了芜州齐云观。梅振衣为什么会那么说话,吃错药了吗?误会,这误会可就大了!他以为又是钟离权在捣鬼。
在钟离十试吕洞宾的传说中,还有一则:某夜吕洞宾独居山中,突有一美女来投,自称行路错过了日头,想投宿一夜。吕洞宾让她留下了,不料美女百般纠缠,就是要勾引吕洞宾同床共枕,而吕洞宾始终不为所惑。
既然早就知道这个传说,梅振衣也能猜到钟离权可能会幻化美女来试探他,搞什么色欲勾牵地把戏。今天一眼看见几位美丽妖娆地女子夜半来访,怎能不误会?
也不能全怪梅振衣想歪了,齐云观是什么地方?在半山绝壁旁!古时没有路灯,那几个女子手中也没有打灯笼。半夜怎么可能上山到这里?再看那妙法门掌门鸣琴等人,打扮的性感妖娆,不是钟离权变化出来勾引他地,又能是什么人呢?他一眼看见就认定了。
知焰仙子第一次走出昆仑仙境,对人间事所知甚少,梅振衣说的话她没听太懂,但后面彩琴、素琴两位护法面皮可绷不住了。素琴道:“知焰上仙,莫要和他嗦。这小子是在口吐秽言轻薄我等。”
彩琴地性子更烈,不等尊长发话,飘身形上前喝道:“小狂徒,在仙长面前休得无礼,你找打!”
她在空中一挥袖。一股奇异的力量席卷而去,梅振衣身形定不住一个跟头就摔下了齐云台,大叫一声当场跌了个嘴啃泥。而同时空气中啪的一声响,一根金黄色地鞭子扫过,彩琴地身形也应声而倒。
怎么回事?梅振衣的打猴鞭在这一刹那也出手了。彩琴一动手他就觉得不对,对方地法术是真的,而且很厉害!身形被掀下齐云台地瞬间立刻出手还击。
若论道法修为彩琴比他高的太多了,但还是着了他的道,一来两人的距离太近,二来她根本没想到梅振衣会还手。而且打猴鞭如此精妙。修行人斗法首先要护身,如果不施法护身单凭近身肉搏,恐怕还不如一位武道高手。
打猴鞭的绝技昏厥鞭能打世间人鬼神。而那彩琴地修为离大成真人境界还差点,离出神入化可以移形的境界差的更远,一不小心被抽中自然也是昏厥于地。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梅振衣落地脑门摔了个大包砸得生痛,不及多想立刻弹地而起再欲挥鞭。耳中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娇斥“米粒之珠。也放光华!”然后他就动不了了。
就在梅振衣弹地而起的那一瞬间,知焰仙子一抬手。梅振衣的身形被定住了,打猴鞭也奇异的在空中展开一动不动。知焰仙子能出入昆仑仙境,早已突破脱胎换骨的境界有飞天之能,以她的修为对付梅振衣,就和老虎碰上刚出生的小兔子没什么区别。
知焰仙子出手,她身边鸣琴掌门刚想动,脚下土地突然裂开,几根带刺地树藤伸出,来势要把她卷入其中,地底传来一声闷喝:“何方妖孽,休伤我主!”是张果的声音。
梅振衣刚才那一声大叫把齐云观中的人也惊动了,第一个赶到地是张果,他见少爷已经被知焰仙子施法制服,投鼠忌器不敢直接向她攻击,一出手就想拿下知焰仙子身边的鸣琴,好要挟交换。
鸣琴身为妙法门世间掌门,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脚下有异她已有警觉,张果一出手她的身形就飘了起来,袖中飘出一道青烟状的东西向外扫开,青烟扫中树藤噼啪有声,还升起一团团浓烟和火光,七、八根树藤被扫断了五、六根,地底传来一声闷哼,张果偷袭未得手还吃了个暗亏。
鸣琴动手素琴也没闲着,她在同一时间挥出一条白色地长丝带,抖出一个大圆弧扫向夜空,只听扑扑几声连响,将空中飞来地六支乌溜溜肉眼不易查觉的短棍全部挡飞。短棍飞了回去被六个疾奔而来地人接在手中,正是梅大东、梅二南等六兄弟,他们赶来比张果稍慢了一步。
从梅振衣摔下齐云台发出一声大喝,到梅氏六兄弟赶来所有人全部动手,也不过是打了几个喷嚏的功夫。而那知焰仙子根本就没回头,也没看其它人,皱着眉头低喝一句:“不知死活,还有妖孽相助!”
知焰仙子说着话轻轻一弹指,梅振衣觉得全身就像被一把大铁锤撞击了一般,一声惨叫张牙舞爪的飞了起来,悬在空中的打猴鞭节节寸断。这根鞭子虽不如穿越前那一支,但也不普通啊,一般人拿斧子都劈不断,现在却碎的满天都是。
而梅氏六兄弟更惨,被一股无形之力分别击中,短棍全部脱手飞出,齐声闷哼倒地。地上的树藤突然收回,远处有一人现出身形飞退,发出一声惨叫,正是偷袭的张果。
第二卷:大宗师 045回、弹冠振衣重揖客,悔负聪明摆乌龙
知焰仙子一出手,就把梅振衣这一方所有人都击倒击退,紧接着衣袖一卷,一股狂风骤起就要把梅振衣的身形摄去。就在此时绝壁对面山崖上有一人朗声道:“小娃娃,休伤我徒!”随着声音传来,那节节寸断的打猴鞭在空中突然发出金光,如一团团耀眼的金星疾射而出,全部打向知焰仙子。
“不好,有高手,走!”知焰仙子惊呼一声,祭出的狂风转向卷过身体周边,陡然一片飞沙走石。等一切平静下来,只见梅氏六兄弟躺在远处生死不明,张果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还带着烧焦的痕迹,已经抢到齐云台下扶起了梅振衣。而知焰仙子等人,连着昏厥在地的护法彩琴都不知去向。
月光下,齐云台上,却多了一个人。这是一名面容古朴的高簪道士,腰间还挂着个酒葫芦,手持一把芭蕉扇,正是东华先生钟离权。
“少爷,你没事吧?伤到了哪里?”张果焦急的喊道。
“我没事,张老,你快去看看他们几个。”梅振衣晃了晃生疼的脑袋,站了起来,刚才这里一瞬间天昏地暗,他却没有受什么伤,就是脑门上留了个大包。
“他们六个伤得不轻,闭息昏厥,但无性命之忧,先躺着没关系。……小树精,你也受内伤了,赶紧坐下调息吧。”东华先生不紧不慢的说话了。
梅振衣这才看清楚齐云台上站的钟离权,回想起刚才那声喝,也反应过来是钟离权救了自己,赶紧上前施礼道:“原来是东华前辈。多谢你相救之恩!请问刚才那几位女子都是什么人?”说话的同时心里也犯嘀咕:“今天真是倒血霉了,以为是钟离权用女色相惑来试探,结果来的是真正地高手。”
钟离权看着他,表情有点古怪,似乎很想笑,摇着芭蕉扇道:“我不认识,但看他们出手应该是妙法门传人,尤其那红衣女子。修为离出神入化也相去不远。……小子,你是哪根筋不对,莫名其妙调戏轻薄,是好色不要命了吗?佩服,我真佩服!”
梅振衣是有苦说不出。他这哪是好色啊,分明是误会钟离权捣乱,现在又不能朝人家撒气,只有摇头道:“这是一场误会,我认错人了,以为是来骚扰我的山精鬼怪。今日幸亏前辈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要说佩服,前辈的身手令人叹为观止!”
钟离权呵呵一笑:“现在知道夸我了?小子。既然你已经见过我的厉害,最好客气点!”
梅振衣:“我何尝对前辈不客气?只是前辈前次几番开玩笑,闹得我有些不适应而已。,您老人家怎会在此时赶来,恰好救了我?钟离权:“我就住这里,你不知道吗?”
梅振衣:“神龙见首不见尾,晚辈修行低微毫无查觉。既然您就在此间居住。不妨现身到观中做客,在下自会恭谨相待。请稍后片刻,晚辈要查看他们的伤势。”
钟离权:“不需要我帮忙吗?”
梅振衣:“在下曾学过医术,自会调治。如果实在治不了,再劳请东华前辈指点。”
钟离权拿扇子拍了拍脑门:“哦,我差点忘了,你是神医孙思邈的弟子,说到救死扶伤。我不如你那位师父。就不跟你去了。反正就住在附近,有事自会现身。你小心点,那些人还会再来的。”言毕一挥芭蕉扇,随风飘到对面山崖,身形没入青漪三山幽谷中。
钟离权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此时齐云观中亮起了***,有不少人打着灯笼火把走出了后院,连观主曲振声也出来了,看见梅氏六兄弟倒地不起,而梅振衣与张果一副惨相,都吃了一惊纷纷上前询问。
梅振衣摆手道:“方才有高人到访起了冲突,幸亏有东华上仙现身相助才躲过一劫,快把他们六个抬回去医治,齐云观上下做好戒备。明日有女客来访,大家都仔细点,不要得罪。”
张果伤的不重,服药调养自然无恙,只是十天半月之内无法运用法力。梅氏六兄弟伤地不轻,虽然性命无忧,但是腑脏经络都受损,幸亏齐云观中有曲振声与梅振衣这两个好医生,每天施针调养数月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但是偌大一座齐云观,除了梅振衣本人之外,其余的人再无动手斗法之能,寻常家丁遇到修行高手也不管用。而昨夜来的四个女子个个修为不俗,如果不是钟离权就在左近,而且放话会帮梅振衣,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有生以来,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他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没办法,是他自己先得罪了人家,而实力又相差太远。目前还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如何,就算梅振衣有一肚子主意,现在也只能等着。他有预感,那些人很快就会再找上门地,因为他的打猴鞭抽倒了一个,别人不是那么容易救醒的,只要救不醒就会来找他,事情还有缓解商量的余地。
在穿越前他用打猴鞭鞭法抽倒过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在三天内让曲正波教授施针救醒了,可见世上万法同源,那昏厥鞭绝技也不是只有他独家能解。但是此次出手不一样,那一次他的修为还没有到五气朝元的境界,更没有拜孙思邈为师学习省身之术和灵山心法,挥鞭用的还是内家武功的劲力。
昨夜就不同了,鞭梢发出的不仅是内家劲力,还带着他地独门法力,修行省身之术那么久,又以灵山心法锻炼神识,到底有多大的进步他自己还不完全清楚,但情急之下全力出手挥鞭抽中那名女子时他就明白了,当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当鞭梢抽中的那一瞬间,他地神识能够顺着长鞭延伸出去。切入对方的全身经络,就像在自己身中运转内劲一样,封住了对方的神识感知,让她倒地不起。一个人与外物对抗地时候力量可能很强大,但是有什么伤害侵入到身体内部,人的抵抗能力会变得很脆弱,这就是打猴鞭绝技发挥效用的神奇之处。
连梅振衣自己都没想到,穿越前学的这套鞭法还有这一层境界。这可不是梅太公教他地,而是他学了孙思邈地道法之后,无意中自感自悟有所突破。昏厥鞭打中后的效果,不是伤也不是病,很难医治。
梅振衣是个内行。明白此时的症状恐怕当年的曲正波是治不了地,就算要孙思邈亲自动手也要费一番功夫。那几人就算修为高超,治疗病症地手段不可能超过孙思邈,救不醒同伴又不敢拖延,所以肯定要来找自己。
梅振衣猜的没错,知焰仙子等人第二天就上门了,不是拿着法器打上山来,而是按规矩递上了拜帖,同时还携带着昏迷不醒地护法彩琴。鸣琴等人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就像挂了一层寒霜。
她们远道而来,赶到齐云观恰巧见到梅振衣在齐云台上打坐修行,上前一问果然是要找的人,结果却莫名被人调戏了一番。一怒出手结果还被人放倒一个,这位梅公子的手下们虽然不是对手,却有一位仙家高人突然出现。知焰仙子是高手,一看钟离权出手就知道来人很不简单不在自己之下。自己这边有人受伤,还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后援,当机立断离开了齐云观。
知焰仙子本没把彩琴的伤势当回事,不料用尽手段。就是救不醒她,心里也很疑惑。与彩琴情同姐妹的素琴当即就想上齐云观找梅振衣算帐,却被掌门拦住了,掌门鸣琴请示知焰仙子该怎么办?
知焰仙子皱着眉头道:“这伤势好生诡异,我们解救不了。恐怕还需要去找施法之人。那齐云观中的树精还有些修行。但也已受伤不足惧,梅振衣虽鞭法诡异。可修为低微不难对付。只是后来出现地那位高手,修为还在我之上,再上门引起冲突恐不好办,也救不了彩琴。我只是有点不明白,无冤无仇,那姓梅的小子为什么会那么说话,连我们是谁都没问就起了冲突,实在不解!”
知焰仙子在昆仑仙境妙法门中长大,以前还从来没涉足过人世间,对凡间很多俗事甚至俗语都不了解,包括梅振衣调笑的那番话当时都没听太懂。她以为自己上门现身,对方见到仙子下凡,那还不得说什么听什么,却没想到三言两语起了冲突搞成这样一个局面。
鸣琴了解她的心性,想了想答道:“仙子,人间与仙境不同啊。那小子见到我等言语轻薄,确实该打。但是深山之中我们几人在夜间突然出现,谁见到了都不会以为是良家女子,发生误会也有可能。此事失于检点了,应该正式上门亮出身份,料想那梅家小子也不敢无礼。”
知焰仙子:“良家女子?这人间女子还有良家、歹家之分吗?”
鸣琴苦笑道:“这些三言两语说不清,仙子在人间经历一段时间就明白了,当下还是救人要紧,顺便取回妙法门失落之物。”
知焰仙子点点头:“既然你懂,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上门找他就是了。我们救不醒彩琴,但他有六个手下被我的无形之器法力所伤,也不是那么好治的,他治彩琴,我给他丹药,两不相欠。至于取回门中器物理所应当,就算对方有仙家高人相助,我们也不必畏惧。”
一行四人,次日登山,来到齐云观门前,却看见观门大开,一名青衣道士领着两名小道童早已在此守候。见到知焰仙子等人,这道士大老远上前稽首:“诸位道友,贫道齐云观主曲振声,在此恭候,梅公子正在观中,料到诸位今日会来,特请我门前迎接。”他身后地两名小道童也恭恭敬敬唱了个诺。
知焰仙子很意外,昨天三言两语说不到一起去就来了一番混战,今日登门,没想到对方是笑脸相迎。还是身侧的鸣琴掌门知晓世俗间规矩。上前递上拜帖道:“曲观主,我乃妙法门掌门,法号鸣琴,这位是昆仑仙境来的知焰仙长,有事要见梅公子,烦劳通报一声。”
曲振声:“仙长来访无须通报,请随我来便是。”一面命小道童飞奔入观送拜帖给梅振衣。
曲观主领着知焰、鸣琴走进观中,素琴抱着昏迷不醒的彩琴跟在后面。刚刚走到东跨院门口,就见一个穿着长衫地半大孩子快步迎了出来,站在门槛内长揖及地:“原来是妙法门的仙长与诸位道友来访,梅某深感荣幸。昨夜相见有所误会,以至冲撞了诸位。在此深表歉意,请诸位道友恕梅某不敬之罪。”
知焰直截了当的问道:“昨天夜里,你究竟误会什么了?”
梅振衣陪笑道:“最近此山中有一位仙家高人常与我开玩笑,驱使山精鬼怪在我修行时来扰,你们昨夜出现时,我又误会是来扰的鬼怪精灵,想开几句玩笑。不料有眼不识真仙,冲撞了诸位道友,实在不好意思。”
知焰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你说地那位仙家高人,就是昨夜最后出手地那位吗?好高深的修为,请问是何方高人?”
梅振衣:“这位前辈地名号,未经他允许,我不敢妄言,若有机会见面。知焰仙子自己问他好了。我们不要站在门前说话,来来来,我已经备好赔罪的酒席,请诸位赏脸。”
他刚说完这番话。耳中突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小子,你用不着那么客气,又是赔罪又是摆酒,有我在,不用怕这几个女娃娃。”这是钟离权的声音。梅振衣听见只能在心中苦笑。他这可不仅仅是客气。照说昨夜的事情,确实是他失礼在先。道歉是应该地。
况且张果与梅氏兄弟都带了伤,对方修为十分高超,他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没法不客气。他在穿越前从小是走江湖的人,走江湖的讲究之一就是不要无谓去得罪那些惹不起的高手,不必做意气之争。钟离权自从昨夜走后一直没有出现过,梅振衣也心中忐忑,不敢把希望都寄托在钟离权帮忙撑腰上,而且还不知这几个女子的来意,自然是笑脸相迎。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鸣琴掌门见梅公子这么谦恭有礼,而且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板着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不必急于置酒,我门下彩琴护法被你所伤,我不知你施了什么诡异法术,至今未醒,你若真想赔罪,先把她救醒再说。”
“应该的,应该的,请诸位随我来,我这就施法解救。”梅振衣把她们领到一间专门安排地静室中,让下人们都退下,取出一根鞭子,信手一挥,啪的一声正抽在彩琴的后脑一侧。
素琴上前一步怒斥道:“小子,你竟敢用马鞭抽打我妙法门人!”
梅振衣赶紧解释道:“这便是解救之法,本应用我独门法器,可是我的长鞭昨夜已被这位知焰仙长的大神通毁去,不得已只好临时找了一支马鞭,望诸位不要见怪。”
知焰很好奇的问道:“你的修为一般,但鞭法很奇妙,这是什么功夫?”
梅振衣:“这叫拜神鞭。”本来“打猴鞭”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念头一转又咽了下去,改成了“拜神鞭”,这样要好听多了。
此时耳边钟离权地声音又传来:“小子,你这么轻易就解了法术吗?别忘了你的手下也受伤了,那知焰来自昆仑仙境,身边说不定有灵丹妙药,你怎么不趁机问她要啊?”
钟离权挺有意思,一直躲在暗中不露面,觉得梅振衣有什么地方做的让他不满意,就忍不住说两句,反正别人也听不见。
梅振衣心中暗道:“老前辈呀,你就别出馊点子了,一见面就要挟人家交换灵丹妙药,不成打劫的了吗?我本来就不想结仇,何苦把关系闹僵呢!这彩琴伤势别人不清楚我自己明白,根本不需要我治过两天就会醒,而那梅氏六兄弟地伤势虽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己就能治。……不过真要有什么灵丹妙药嘛,有机会我会开口的,但事情不能像你那么办,先把关系处到位再说。”
第二卷:大宗师 046回、相逢信手赠灵药,缘来仙子下昆仑
这时彩琴哎呦一声,睁眼坐了起来,茫然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
素琴扶起她:“这是齐云观,你昨夜被梅公子施法所伤,今日我们送你来让梅公子把你救醒。……梅公子,我师兄的伤势还需注意什么?”
梅振衣:“不必了,只要人醒来,并无其它任何伤势遗留,如果不信,请彩琴护法内视炉鼎一周天。”
知焰仙子也道:“醒来就好,昨夜我也检查过,彩琴并无其它伤势。……梅公子,你有六个手下被我穿云梭发出的无形法力所伤,无形之力切入经脉元气大损难以调治恢复,既然你救醒了彩琴,那这一瓶生元丹就拿去吧,正好可治那六人之伤。”
生元丹?乖乖,高人一出手就是不凡呐!这东西梅振衣知道,说起来他自己也清楚炼制之法,但要他去炼生元丹现在几乎不可能。一来修为功力还不够,二来药材不知何处去寻,据说那生元丹的主药生元杏只生长在仙家洞天最高绝的仙云飘渺之处。
这生元丹的药效就是补益元气,而且最特殊的地方就是没有任何副作用,普通人哪怕是身体很虚弱的人都可以服用,这在外丹饵药中是非常难得的奇药。
梅氏六兄弟的伤势的确很重,世间一般的医生用一般的药都很难把他们完全治好,知焰仙子的穿云梭发出的法力她自己心里清楚。但是她不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梅振衣可不是一般的医生,尤其对于补益调养的医道比知焰仙子要高明得多,他完全能治得好梅氏六兄弟的伤势,不需要生元丹的帮助。
刚才钟离权还暗中提醒他趁机索取灵丹妙药,没等他开口知焰仙子先给了,看那表情没当一回事,就像送人一袋糖豆般寻常。鸣琴掌门本想开口阻止。但见知焰已经把药送出去了也不好再说什么,那边彩琴、素琴看着玉瓶都露出了一脸惋惜之色。她们也没想到知焰仙子出手这么大方,一送就是一整瓶生元丹!就连那装药的瓶子在人世间都是价值不菲之物。
梅振衣也吃惊啊,这位知焰仙子似乎不懂人情世故,做事简单而直接,修为虽然很高,但却没有什么多余地心机杂念。这生元丹拿来给梅氏六兄弟治伤吧。太奢侈太浪费了!梅振衣莫名在心中想起了一个人,就是何仙姑的女儿何幼姑,这瓶灵丹简直就是为何幼姑准备地,用来固本培元的效果比服用普通的汤药强太多了。
他接过生元丹小心收入怀中,诚心诚意谢道:“多谢知焰仙子赐药!既然彩琴道友无恙。诸位远道而来,也让梅某略尽地主之谊,酒席已经准备好了。……知焰仙子,您来自仙家福地,恐很少品尝这人世间的美酒佳肴,今日就请移驾赐福吧。”
鸣琴掌门比知焰懂事多了,她知道梅振衣是南鲁侯长子,也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在此地起了冲突伤到梅振衣。事后知焰仙子拍拍屁股回昆仑仙境了,将来南鲁侯问罪要找的可是她在人世间地妙法门,能不伤和气达成目的最好。
听梅振衣这么说,鸣琴也笑了笑答道:“既然小侯爷如此盛情。修行同道之间就不必太做作客气了,知焰上仙,有什么话到席间再谈吧,想必小侯爷不会为难于我们。”
那边彩琴醒来,也听素琴介绍了事情的经过。昨夜莫名被梅振衣言语轻薄一番。她率先出手。结果在尊长眼前被梅振衣一鞭子放倒,今日又当着上仙以及掌门的面。被抽了一马鞭,这脸丢的够大地。别人心中还能消气,可彩琴这口气咽不下去,看着梅振衣目中欲喷火,但知焰与鸣琴都不再追究,她也没有办法,只能一起入席。
自从与程玄鹄见面之后,梅振衣的生活习惯改了不少,去了那些无意中的奢靡习性。但今日特意准备酒宴是破例,什么菜精致味美就上什么,酒也是最好的,鸣琴等修行人口味清淡却也非完全食素,像蒸蟹粉、野鲫籽、雪松茸、银丝羹等等山野美味与人间佳肴搭配,入口也是津津有味。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走遍芜州,在别人家也很难见到这样一桌酒菜。
知焰仙子吃的不快,樱桃小口只是一点一点的细细品尝,对每一道菜都很感兴趣,甚至对坐的桌子都很好奇。她们坐的不是八仙桌,而是一张带着玉石转盘地圆桌,有点像现代酒店包房里的那种桌子,是梅振衣自己设计的,叫木匠特意打造。
发现把菜放在玉石盘上转着吃很有趣,知焰仙子干脆施了个法术,让玉石盘自己缓缓转动,不需旁人伸手去推,每一道菜到面前都要尝上一小口。梅振衣投其所好,特意在一旁介绍这些山野特产的出处与做法,知焰仙子听地很认真。
和这一桌高人在一起吃饭感觉很特别,甚至不需要下人伺候,她们想倒酒的时候一挥衣袖,酒壶嘴里自然射出一道酒箭落于杯中,一滴都不会洒落。席间梅振衣特意向彩琴敬酒赔罪,彩琴浅浅的喝了一口,仍然是冷冷的神色。
他们这正吃着呢,钟离权的声音又从耳边传来:“小子,准备了这么多好吃好喝地,只请美色同席,想馋我老人家吗?”
梅振衣闻言心中暗笑----你想喝酒就出来呗!想了想站起身来端杯向空中道:“钟离前辈,昨夜多谢你援手相助!今日与妙法门众道友误会已消,也请您老人家现身一见,这里还空了一张主座,就是为您准备地,给个面子吧。”
只听门外呵呵一笑,有一高簪道人不知从何处现身,迈步走了进来,把门外站着伺候的下人们都吓了一跳,鸣琴等人也都站了起来,齐声问道:“何方高人到此?”
钟离权走到桌前径自坐了下来,解下腰间地酒葫芦放在桌上,捻须笑道:“贫道复姓钟离。号东华先生。”
知焰闻言吃了一惊,浅浅施了一礼道:“原来是东华前辈。我在昆仑仙境就已听说过前辈大名,昨夜见您出手,果有大神通成就。”
鸣琴等人也隐约听说过东华大名,一见知焰施礼,就知道此人来头不小,也一起行礼。钟离权大大方方一摆手:“酒桌上不必多礼。都坐下吧,我就是来喝酒吃菜的。……小子,我就等着看你究竟请不请我呢,还算你有点良心,特意给我留了个座。……来来来。别客气,吃菜吃菜,我在人间这么久,这样的一桌酒席可是见的不多。”
说完话钟离权提起筷子自顾自的吃了起来,一边拿起葫芦对嘴喝酒,看他吃菜喝酒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这一桌菜肴恐怕还不够他一人扫荡地,梅振衣赶紧叫下人进来。吩咐厨房再加菜。见钟离权现身,梅振衣的心里也有了底,放下酒杯向鸣琴等人问道:“诸位道友远来芜州,找梅某究竟有什么事情?说来惭愧。无意起了一场冲突,还不知几位来意呢。”
他直到此时才发问,中国人有很多传统非常有意思,不论在官方还是民间,初次打交道沟通往往是在酒桌上开始。而且是气氛到了之后才会谈正经事。梅振衣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当然精通这一手,今天特意做了一番准备。和神仙打交道也这么办。
鸣琴看了知焰一眼答道:“小侯爷,这里有长安侯府你母亲大人亲口所述地一封家信,你看了之后就明白了。”说着话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母亲大人?他的亲娘早已过世,但按当时的规矩,裴玉娥为梅府主母,自然也是梅振衣的母亲大人,这是孝道的讲究。梅振衣接信看罢,第一感觉是惊,第二感觉是怒,第三感觉是暗自叹息。
他没想到驱逐一个吕纯阳,却把昆仑仙境中的仙家高人给招惹来了,而那卷秘籍与法器飞云岫确实落在了他手中,已经赏给张果,妙法门能找到这里确实够意外地。
令他生气的是裴玉娥的做法,既然早知道这件事,还写了这样一封信,为什么不派人先通知自己?也不派人陪知焰她们一起来。如果心中有数,也不至于出昨夜那种意外了,还连累张果与梅氏六兄弟都受了伤。
最后在心中只有一声叹息,这恐怕也不能怪裴玉娥,从旁人眼里挑不出她什么错来,还是自己言行不小心,否则也不至于让人给揍了。唉,有苦说不出啊,总不能去责怪钟离权吧?他心念急转面色上却没有一点流露,放下书信道:“诸位怎么不早说,否则也不至于误会了。”
彩琴冷冷的回了一句:“早说?昨夜梅公子出口便是轻薄调笑,给人说话的机会了吗?也就是我们,倘若真是世间弱女子,撞在你手里恐怕真要不妙了!”
这句话说地梅振衣脸皮有点发烫,转过头去朝门外喊道:“把张管家请来。”
张果虽然受了伤,但经过一夜调治之后并无大碍,只是暂时不能运用法力而已。今天听说昨夜捣乱的四位女子上门,他也不放心,一直就在隔壁守着,听见少爷叫他立刻过去问道:“少爷叫老奴有何吩咐?”
梅振衣叹了一口气:“原先住在齐云观的那位道长,走后留下了一卷道法秘籍和一件法器。如今长安家母有命,要我们送给这几位妙法门的道友。”他说这番话也很无奈,语气中特意强调了“长安家母”这四个字,而且说的是“送”,而不是“还”。
张果噢了一声,也面露惊讶与不悦之色,但少爷有吩咐他没法说什么,转身去了。鸣琴掌门闻言暗中松了一口气,这两件东西妙法门流落已久,几经转手,实在很难再说清楚是谁的东西了。
况且梅振衣并非强夺,据说是纯阳子留给他的,如果真要追究,恐怕只能追究纯阳子或那名已死的修士,不好直接追究梅振衣。假如梅振衣就是不给,又仗着有钟离权撑腰,那事情还真地很难办。
鸣琴这么想。梅振衣何尝想不到这些?但是他根本没想得罪妙法门与知焰。虽然法器交出去有点可惜,但那毕竟是死物也并非是自己家东西。而道法秘籍张果已经背熟,也没必要留着。他还是想借这个机会与修行高人搞好关系,说不定还能结交知焰仙子,那可能比留着飞云岫的好处大多了。
他对知焰的印象很不错,能看出来这女子修为高超而心性单纯,一见面就给了他一瓶那么珍贵的生元丹。当然不是什么小器吝啬地人。他也清楚知焰本人没什么恶意,不过是奉师门之命,虽然昨天被她揍了,但再见面对她还是很有好感的。何苦为难这女子呢?就做个顺水人情吧!
张果领命转身正要出门,一直吃菜喝酒没说话地钟离权突然放下筷子道:“张果。等一等!”
张果回头道:“上仙叫我,有何吩咐?”
钟离权:“那卷道法秘籍你自去取来,至于法器,则不必现在拿来。……梅振衣,你不要着急,先让张果把秘籍取来便是,贫道自有话说。”
梅振衣不知钟离权葫芦里卖什么药,也对张果道:“那你就按钟离前辈的吩咐。先把秘籍取来吧。……钟离前辈,您究竟想说什么?”
张果闻言面露喜色,转身就出去了。他和梅振衣的想法可不一样,昨天少爷让人上门给欺负了。自己与梅氏兄弟还受了伤,幸亏有高人钟离权插手帮忙。今天一看这些人竟然是拿着侯爷夫人地书信来地,开口就要飞云岫与道法秘籍,这不是摆明欺负人吗?一见钟离权出头节外生枝,张果巴不得他多找点麻烦。
座上众人都看着钟离权。只见他不紧不慢的问道:“知焰小道友。你到齐云观来索取地这两样东西,究竟是怎样失去的呢?”其它众人都尊称知焰为仙长。独独钟离权称她为小道友,没办法,他确实辈分更高,年纪也大了好几百岁。
知焰答道:“飞云岫与飞云秘籍,本是昆仑仙境妙法门长老天象掌管之物,三十年前天象长老与一散修高人斗法双双陨身,有一过路修士得到了遗落的法器秘籍。后来我妙法门找到此人索回,他竟然不给,反而出手挑衅以致身受重伤。”
钟离权插话道:“天象长老我听说过,修为还不错,苦修百年难得大成,没事打什么架?斗法也没必要见生死啊!……此物并非那修士强夺,落入他手也是缘法,上门索取打伤人却没有道理了。”
知焰:“前辈的话是不错,但天象长老与那散修在未飞升昆仑仙境之前就是死敌,私仇不可解,我也没法说什么。飞云岫与飞云秘籍并非天象长老之物,而是她替妙法门掌管,殒身失去我等自然要收回。那修士修我妙法门典籍,用我妙法门法器,至少应该有尊法之心,当时我们让他拜入妙法门为弟子,交还器物则可。这对他来说也是有益无损,不料此人却暴走伤人。”
钟离权:“那确实是此人不该,今天你们来到齐云观,打算怎么办呢?”
知焰:“收回秘籍以及法器而已,前辈,这事情并不复杂。”
知焰说的简单,钟离权笑着又问了一句:“先不谈飞云岫了,飞云秘籍是你门中典藏,收回是应该地,不论在哪里都是这个道理。但是它流落已久,假如有人已经修练了其中法术,
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知焰看了梅振衣一眼,淡淡道:“假如有人已经修炼飞云秘籍,如果他愿意,可拜在妙法门下,如果他不愿,则请散去修为。梅公子今日既然盛情款待,我等也不想为难。”
知焰以为是梅振衣修炼了飞云秘籍,张果恰在此时进门,听见这话吓得一哆嗦,没敢多说什么将飞云秘籍递给了钟离权:“上仙,秘籍在此。”然后一转身躲在了钟离权身后。
钟离权仍然不紧不慢的问道:“梅振衣,请问你身边有谁修炼了飞云秘籍?”
第二卷:大宗师 047回、起舞随影霓裳曲,人间难得几回闻
还没等梅振衣答话,张果战战兢兢的说道:“少爷得到秘籍和法器,转手就交给了老奴,齐云观上下只有我一人读过这本秘籍,只可惜修为低微亦无名师指点,修炼尚未有成。”他一开口梅振衣就有些着急,心中暗道:“张老,你糊涂了,为什么要承认?说秘籍没有一个人看得懂不就完了!”
他一着急神色有异,钟离权笑着扫了他一眼,转头问张果:“小树精,你为何如此坦诚?”
张果低首道:“在真仙面前,说不得假话。”
钟离权:“你愿拜入妙法门下吗?”
张果摇了摇头:“我是梅氏家奴,秘籍也是少爷所赐,与妙法门无关。”
钟离权又问梅振衣:“小子,你愿意看着张管家被散修为吗?”
“不,不愿意,草木通灵修行百年何等艰难?就因为看了一眼秘籍就要被废修行吗?太荒谬了!秘籍是我给他的,有什么事冲我来!”梅振衣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钟离权一摆手:“别激动,坐下慢慢说。……你说的对,不应该怪张果,应该冲你来。但也不应该怪你,秘籍是纯阳子留下的,如果去怪纯阳子也冤枉,是那受伤的修士留给他的,他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说来说去还是要怪那名修士,可是修士重伤已死,赔了一条性命还不够吗?妙法门诸位道友,你们还想追究什么?秘籍该还,但与今人已无关!”
知焰一皱眉:“那钟离前辈认为该怎么办?他学妙法门秘籍。却未受妙法门之戒,万万不可!”
钟离权笑道:“我有一个办法,你把妙法门的戒律传给他,如果他用妙法门的法术,则受妙法门地戒律,但不可强逼他拜入妙法门为弟子,只要他不破戒,也不能因此废了他的修为。”
“受法受戒而不入门。这样也行吗?”知焰仙子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有点没想明白。
钟离权:“有何不可,张果得传飞云秘籍是缘法错综,并非你等所授。”
鸣琴掌门赶紧出来和稀泥:“这样也可以,虽然没有先例,但未尝没有道理,就按钟离前辈说的办吧。……秘籍之事已了。还请梅公子赐还法器。”她眼见事情解决的很顺利,也不想节外生枝把冲突再度闹大。
钟离权摇头道:“秘籍应还,法器不可!”然后顺手将飞云秘籍扔给了知焰。
知焰仙子收起秘籍道:“这又是为什么?飞云岫本就是妙法门之物。”
钟离权:“错了,是妙法门失落之物,几经辗转落入梅公子之手。此物本是妙法门前辈辛苦炼制。他若归还也是应当,但你们也应该有所答谢才对。”
听他的语气好像是替梅振衣要点好处,知焰想了想道:“也有道理,妙法门自会答谢。”梅振衣一听这话心中暗喜,刚才为梅氏六兄弟治伤一出手就是一整瓶生元丹,现在特意答谢好处一定不能少了。
不料钟离权却摇头道:“事情本可如此解决,但现在不行了,飞云岫必须得留下。”
知焰、鸣琴、彩琴、素琴齐声道:“这是为何?飞云岫必须得归还!”
梅振衣也赶紧起身向钟离权作揖道:“多谢前辈现身说法为我开解。晚辈感激不尽,但那飞云岫还是还了吧,我并不想强留。”有好处就行了,何必留着麻烦呢?就算有钟离权撑腰。梅振衣也不想得罪知焰仙子等人,他们如果打起来,倒霉的可是梅振衣与整座齐云观。
钟离权一瞪眼:“我等修行之人,遇事尊缘法而行。我问一句,昨天夜间知焰出手。是否毁了梅振衣一件法器?就是那支长鞭!前来求人还器。却毁人之器,这是哪家的道理?长鞭已毁。飞云岫留下相抵,此事扯平两不相欠。知焰仙子,你家地法器是法器,别人的法器就不是东西了吗?”
梅振衣那根鞭子远不能与飞云岫相比,但也不是普通的长鞭,勉强算是一件法器吧,而且是他最顺手的独门法器。彩琴闻言变色道:“昨夜冲突是因梅公子言语轻薄而起,怎能责怪我等?”
钟离权:“大半夜的扰人修行,不过就是说了两句,而且是你先动手。梅公子今日已专程置酒赔罪,还不够吗?毁器之事另当别论,无论如何,飞云岫不可归还,就算梅振衣想还,我老人家也不让!”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在梅振衣看来却很有些横插一手的意思。
知焰站了起来,缓缓说道:“如果是我自行炼制地私人器物,钟离前辈发话,不要也就算了。但此次出山就是为了收回飞云岫,师门之命不敢违,请恕晚辈不能从命了。”
梅振衣见钟离权虽然护着自己,但未免管的太宽了,又一次起身劝道:“钟离前辈,晚辈确实不贪图妙法门器物,我看还是还了吧。”
“仙人说话,还没到你小子插嘴的时候!”钟离权不知从哪取出一把芭蕉扇,冲梅振衣一扇,把他扇回到椅子上坐住动弹不得,然后转头对知焰道:“我知道你奉师门之命而来,也无法不出手。但我今日出头就要依缘法行事,这样吧,按规矩办,只要你能在此破我的法术,只管取走飞云岫。”
“钟离前辈,知焰仙子,你们不要在这里打架好不好?其实我那根长鞭,真不用赔!”梅振衣几乎用哀求的腔调开口了。
知焰仙子退后几步,朝梅振衣道:“梅公子请放心,我与钟离前辈斗法,绝不会波及他人。”然后又向钟离权道:“前辈小心。我要出手请教了!”
呼啦一下,在座地所有人都起身退到了旁边,把屋子中间空了出来,只有钟离权和梅振衣还坐在那里,不是梅振衣不想躲开,而是被钟离权施了法术动不了。张果想抱少爷离开,钟离权大袖一挥,他就被逼到了墙角也过不来了。知焰仙子做事很干脆。说出手立刻就出手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衣袂与长发飘起,妙曼的身形以一种优美地节奏起舞,四周响起了淙淙琴声,隐约带着几分杀伐之意。随着她的起舞,看不清祭出了何种法器,梅振衣坐的离钟离权最近。隐约只觉得钟离权身边的光线不断的折射扭曲,似乎有无形透明之物破空而来将他包围,带着各种奇异的力量发起了攻击。
打架也能打地这么赏心悦目,还真是从未见过!
梅振衣看不清楚,其实知焰仙子已经祭出法器。那是一件无形之器叫穿云梭,无形无质只能以神念感应,却能扭转虚空发出各种力量进行攻击,昨夜梅氏六兄弟就是这么被伤的。穿云梭破空而出地时候,震动发出的琴声一样能够伤人魂魄。
知焰仙子有言在先不会波及旁人,其它人感受不到这种攻击,梅振衣只相当于看了一场美女起舞,也算是饱了眼福。只有钟离权本人才能感受到所有地压力。知焰一出手就使出了看家绝技,而且尽全力攻击。
钟离权那把芭蕉扇昨夜梅振衣没看的太清楚,今天一见也太破了!龇牙咧嘴边缘也参差不齐,和电影里济公拿的那把扇子差不多。扇子虽破威力可不小。只见钟离权坐在那里身形不动,信手挥扇上下翻飞,穿云梭的法力全部被挡回,扇面上发出密密麻麻如雨打芭蕉之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钟离权坐在那里始终没有离开椅子。知焰仙子神色一紧。躯肢开始奇异地扭曲。她地动作似一种柔术,显得柔媚无骨。将美妙的曲线以各种不可思议地角度展现,把梅振衣看的目瞪口呆不由得怦然心跳。
知焰地动作一变,紧接着起舞飞旋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连身影都看不太清,那淙淙的琴声也变得越来越急促,接连响成一片听不清音节,屋子里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感到莫名的紧张。
钟离权也皱起了眉头,身形晃了晃,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口低喝一声挥扇扫出。只听扑哧一下,如锦帛撕裂,梅振衣差点以为是知焰的衣服撕开了,结果却不是,而是钟离权的蒲扇上又爆出了一条裂口。
随着这声响,知焰仙子飞舞的身形与那密集的琴声都在一瞬间静止,她站在那里脸色微红,胸脯不断起伏,腰间半截丝绦断落飘然于地。默然片刻,知焰颔首道:“前辈,知焰不能破法,飞云岫便不再取回,梅公子,告辞了!”
彩琴等人面面相觑,但见知焰已走只得举步跟随,梅振衣发现身形一轻自己能动了,赶紧站起身来叫道:“诸位道友,请留步!”
知焰回头道:“梅公子还有何事?”
梅振衣:“非是我不欲归还器物,而是钟离权前辈欲如此,既然钟离前辈留下飞云岫,那此物已归钟离前辈所有。”刚才他在近处观看知焰与钟离权斗法,无形中那是惊心动魄,不论是谁他也得罪不起。他本欲归还飞云岫,可钟离权偏偏拦住不让,干脆表个态两不得罪算了。
知焰冷冷道:“这是你们地事,与我无关,我们走!”言毕头也不回径直离开齐云观下了齐云峰。
她这一走,齐云观这场乱子总算是收场了。知焰一直来到山下青漪湖边才站定脚步,望着碧波荡漾的湖水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鸣琴小心翼翼的上前问道:“仙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知焰:“缘法如此,飞云岫不能取回。我见你等修为低微,可见妙法门在人世间传承凋零,这卷飞云秘籍所载道法,本是待弟子飞升昆仑仙境后,修炼无形之器时传授,门中自有法典不必将此卷取回。既然人世间所得道法传承有限,就留给你们吧。也不算白白随我来此一场。”说着话把飞云秘籍交给了鸣琴。
鸣琴:“弟子惭愧,修为低微不能相助仙长,但仙长没有取回飞云岫,如何回昆仑仙境复命?”
知焰淡淡答道:“我无法回师门复命,只得流落在外为一介散修,这是我的事,与尔等无关。你们该做地已经做了,带着飞云秘籍回山吧。”
彩琴、素琴对望一眼。一齐上前道:“既然如此,仙长不如随我等去世间妙法门道场修行,也好指点晚辈道法,来日待修为大进,约集众弟子再上此地夺回飞云岫便是。”
知焰一愣:“你们说什么?夺回?我几时说过要夺回飞云岫?斗法已毕此事已了,真正地修行高人是不会那么做的,算了。你们的境界未到自然不懂其中玄妙。……这是我的一场劫数也是缘法,想我早已突破脱胎换骨之境,却迟迟领悟不了出神入化大神通,这一场经历也是修行中难免。不必管我,你们自行回山吧。”彩琴、素琴还想说话。鸣琴掌门做了个手势要她们勿再多言,几人向知焰施了一礼飘然离去。彩琴、素琴修为境界不到,对知焰地话不是很理解,那鸣琴已有大成真人修为,多少还是能明白一些,知道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自己地任务完成了,不禁暗中松了一口气。
鸣琴本来就不想起大冲突。万一梅家大公子有个三长两短,后面的事情很麻烦。而且见那钟离先生出手,修为明显在知焰仙子之上,如果硬来也讨不了便宜。况且飞云岫流落已久,上门强索也不是很有理,总之左右讨不了好。
现在事情已毕,世间妙法门还得到了更高深地道法秘籍,是最好不过地结果。鸣琴掌门带着两位护法离开了。青漪湖边只有知焰一人还在沉思。
知焰无法回昆仑仙境妙法门复命。流落人间何去何从暂且不提。只说齐云观中,知焰走后钟离先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然坐在那里喝酒吃菜。梅振衣命张果取来飞云岫,恭恭敬敬递上前去道:“前辈,今天多谢你出手维护,这飞云岫我本就没有贪占之意,既然前辈执意要将它留下,那就请前辈留下吧。”
钟离权白了他一眼,把飞云岫收入怀中道:“你小子倒是看得开,也能放得下,她一开口要,你就双手还。”
梅振衣苦笑道:“别的不说,就是那长安家母之命,也不好不从啊,只要张果以及庄中其余人无恙,再为一件法器争执,不值得。”
钟离权在桌上一顿葫芦:“我费这么大劲帮你,反倒不对喽?”
梅振衣:“岂敢说您不对,昨夜相救,今日相护,梅氏上下都要感谢大恩。”那边张果也双膝跪地:“若非上仙维护,张果今日恐难逃大劫了。”
钟离权呵呵一笑,指着张果对梅振衣道:“小子,他是你的家奴,我是为了帮你才护着他的。其实我也无意贪占这法器,之所以节外生枝,完全是为了点化你,你还不明白我的用心吗?”
点化?“钟离十试吕洞宾”中可没有今天这一出啊,看样子在民间流传千年的神话故事很有些不靠谱!如果不信吧,亲身经历还真有这些事,但如果真拿它太当回事,昨夜就吃了一个大大的哑巴亏。
“晚辈糊涂地很,实在有些不明白,请上仙指点。”梅振衣早就能猜到钟离权想收自己为徒,也不知道他看上自己哪一点好了?昨夜听见那一声“休伤我徒”心中就更加确定了,只是今天他老人家唱的是哪一出,梅振衣实在不是很明白。
钟离权哼了一声:“你不糊涂,你是我见过的孩子中最精明的了,但是你不懂的事情还是需要有人教啊。我自己不贪图飞云岫,为什么要把它留下?那女娃知焰明知不是我地对手,为什么一定要相斗?你都不明白吧?”
梅振衣:“那位知焰仙子奉师门之命,明知不可为也无可奈何,这我能想通。但您老人家为什么要留下法器?既然您不贪占,我也愿意给,何苦为难她呢?”
第二卷:大宗师 048回、此道可传不可受,先有真人后真知
钟离权喝了一口酒,晃了晃脑袋,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她一瓶生元丹就把你买通了?看来你对她的印象不错啊!……修行求长生超脱,但此生非彼生,但求此身究竟何存于世。修为到她那种境界,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说来也好笑,长生自脱胎换骨始,但若心中有一丝贪生畏惧之念,也修不成脱胎换骨神通。”
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酒,接着道:“小子,你究竟是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呢?说你是吧,你曾经连我都敢抽,说你不是吧,假如今日我不在场,你就算心中不愿,恐怕也要忍气吞声把东西给她们,不论给的有没有道理?”
“我当然不想无谓死伤,假如真的有事必须取舍,我也不会退缩。但今日在此,我还要顾忌到整个齐云观和我梅家所有的下人,不想也不能意气用事。至于当日向你老人家挥鞭,那是我明知你有仙人胸襟与修为,我不可能打中你,你也不可能与我这个孩子计较。”梅振衣开口解释,还不动声色送了钟离权一顶高帽子。
钟离权笑了:“你是尚未出世之人,在世间有牵挂,也能为这份牵挂负起自己的责任,这很好!今天有我撑腰,你也没有仗我之势欺人的打算,也很好!你现在的能力有限,等将来有了大成就,又会怎样呢?”梅振衣:“将来的事,等将来再说。”
钟离权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想找的就是你这样一个人。总算没看走眼!……张果,你就别跪着了,快去厨房叫下人再弄两个菜,我要多喝几杯与你家少爷好好聊聊。……梅振衣,贫道今天心情好,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你只管开口。”看他地样子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菜对胃口,坐在这里来了兴致。
张果起身出去了,不大一会厨房又做好了几个拿手菜端上,屋子里只剩下钟离权与梅振衣两人。既然让他尽管开口。梅振衣想了想问道:“不知那知焰仙子未能取回飞云岫,如何回师门复命?”
钟离权头也不抬的答道:“西王母规矩大,她留下的道统门规森严,知焰没法回昆仑仙境妙法门复命,恐怕只能流落在外为一散修了。怎么,你心痛了?此人在山中修行已久,但缺真正的历练。这也是她的机缘造化,再过几天你说不定还能见到她。”
“她还会再来,找我吗?不至于吧。”
知焰已经说过不再索取飞云岫,自然说话算数。只要有大成真人境界,就是内外真如不二。不论是善是恶是佛是魔,那都是言出不悔之人,这与通常所指一个人的“好坏”无关,你如果喜欢背信弃义,也不可能有这种修为。
修为修为,“修”与“为”是一体的,梅振衣的师父孙思邈已有大成真人境界,他很了解这种人的行事。从这个意义上讲。与“真人”打交道比与凡人打交道要简单的多。
钟离权摇了摇头道:“她不是来找你地,是来找张果的,你忘了吗,商量好的事她还没办。就是传张果妙法门戒律,估计过几天她就会来。知焰只知修行不懂其余,那鸣琴又怀私心,倒让你我二人开了修行界古往今来的一条先例,如果事情传开。未尝不会成为将来的一条惯例呀。”他向梅振衣详细解释了一番----
自古各门各派的道法传承。不仅有心法口诀,还有相应的戒律。“持戒”本身与“修行”就是一体地。各门各派都各有讲究,如果只知心法不知戒律,修行神通不仅可能对他人有害也可能伤及自身。
打个类似的比方,开一剂药方可以治病,但同时也要列明服药的禁忌,否则不仅有可能治不了病,还可能一不小心把良药变成毒药。所以知焰给张果两条选择,要么拜入妙法门门下,要么散去修为,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至少在她那么单纯直接的心思中视为理所当然。
事情经过钟离权与梅振衣一搅和,鸣琴怀着私心再一劝,变成了张果只受戒而不必入门拜师。在梅振衣看来这么做是最讲道理的,张果只是无意中得到了飞云秘籍,你不能逼着他拜入门下,也不能自作主张散去他地修为。
修行传承往往都是师父收弟子,先入门后受戒。像张果这种情况是特例,非常少见,如果不是飞云秘籍和飞云岫流落在外,就算他悄悄学了妙法门道术,恐怕也没人会找他。张果之事看似解决的很简单,却开了自古以来修行界的两条先例。
首先就是只受戒而不正式拜入师门。针对张果这种特例,自己得到了传世道法却并非上师所授,应该怎么办?学哪家的法术就守哪家的戒律,不能强迫他拜在门下,也不能让他妄自而为。
其次是推而广之,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假如将来有些传世门派的道统在人间不存在了,但其修行的心法口诀因为种种原因仍然流传世间,此时已无师门受戒之说,那学习这些心法口诀的修行人该怎么办,岂不是没人管随便玩了?
这种情况在大唐年间还没出现,但在梅振衣穿越前地二十一世纪,道藏典籍与种种不知真假的神功大法,都是放在舒坦上随便卖的。那么今天张果的事如果推而广之,可能形成一种参照地规矩,假如修行无师,得神通之时,也应守传世戒律,有传世之法,就应有传世之戒。
钟离权解释了一下张果之事为何开了修行界先河,别的修行弟子恐怕听不太懂,但做为后世穿越而来的梅振衣是完全听明白了。他眨了眨眼睛想了半天,觉得很有道理。但也有问题,皱着眉头道:“钟离前辈,你说的话,我隐约觉得含有重大玄机,却又参不太透。天下各门各派戒律各不相同,或者修行人并不知自己所学传承何处,又应当如何自守?”
钟离权:“一时参不透没关系,其实我也没参透,你有这个疑问在心就行,欲行之事。请从我始,推己方可及人。……小子,张果地事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昨天夜里是怎么回事,是修行入魔还是吃错药了,居然对知焰仙子那样说话,你是找揍吗?”
梅振衣闻言只能苦笑。低头呐呐道:“既然前辈问起,我也不好不说实话,其实我是认错人了,之所以那样,说起来还与前辈你有关呢。”他将昨夜见到鸣琴等人地打扮。误以为是钟离权变化而出色诱,一时戏言结果惹了麻烦地内情都说了出来。
钟离权哈哈大笑,笑的桌上杯盘乱颤,笑着笑着突然顿住了,瞪眼道:“小子,你才多大年纪呀,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事先想到我会用色欲勾牵之法来试探你。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清楚!”
这下坏菜了,眼看要穿帮,十三岁地孩子怎么能事先想到这一出呢?梅振衣眨了眨眼道:“是这样的,我平时看古人神仙传记。仙人行事曾有这一说,当时脑袋一糊涂,就误会了。”
钟离权:“我看你不是糊涂了,而是聪明过头了!你是孙思邈的弟子,师父不可能没有教导过你。想想看。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这句话的语气与刚才不同,不再是谈笑而是显得相当凝重。随着话音似乎有一股神念直接逼入到脑海中,如深深一击。
钟离权提起了孙思邈,梅振衣脑海中灵光一闪,如梦中被点醒。----他的错不在于认错了人,也不在于误会成了钟离权的试探,而在于违背了孙思邈曾教导他地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你莫管他是仙是凡,就看他如何与你打交道。”那么昨夜的几位女子,是修行高人也好,是山精鬼怪也好,是钟离权变化出来的幻象也好,来到面前与他打招呼,并没有什么其它的出格举止,梅振衣开口轻浮隐念不堪,首先就是错了,违背了师父的教导。
第二句话是“守好心中所悟之道,见怪莫怪便是。”那么他昨夜一见鸣琴等人打扮妖娆,第一念就想岔了,对方还没怎么样他先耍怪了,哪里像个修行悟道之人?就算是钟离权的试探,他也是见怪已怪,已失坚守自我之心。
第三句话是“上师在与不在,并无分别。”假如孙思邈在当场,梅振衣能那样吗?当然不会!这句话换个角度来理解,假如不是钟离权的试探,而就是有女子路过询问,梅振衣能那样吗,也不会!如此说来孙思邈地三句教导,梅振衣一句都没做到。
有时候一句话的道理你能完全明白,但不一定随时随地都能做到,都能在无意中自觉遵守。师父把道理交给你,并不意味你已经“得道”,普通人的毛病常常就是如此,修行人修行的是什么,就是这个。有一个术语叫作“知常”,假如你做不到,那就是修行境界未到!
这一点也能印证庄子所言的“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
此时距离孙思邈离去已经两个月了,梅振衣修炼灵山心法迟迟突破不了“如神在”地境界,原因也是如此。
梅振衣为什么会错,是因为太聪明了,或者说太卖弄聪明了。他仗着穿越前所闻传说中的经验,一连破了钟离权三次试探法术,到第四次的时候还这么干,结果玩大了也玩栽了。其实他并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只是仗着穿越前对传说的记忆而已,却无形中真的自以为能先知先觉了。
在他初遇钟离权之后,孙思邈就曾说过:“你不受他的神通所惑,并不是因为你如今的修为已能破妄不迷,而是你早有察觉,所以根本没进去!”当时他老人家说地很透彻,但梅振衣并没有立时醒悟,此时经钟离权喝破。这才如梦初醒。
一念闪过想到了这么多,灵台一片清明,梅振衣上前以师礼下拜:“多谢前辈点醒,否则晚辈身在梦中还不自知,请受我一拜。”
钟离权看着他面露欣慰之色:“很好,这一念之间,你的修行已有进益,既然以师礼拜我,想必已早知我地来意,为何称前辈而不称我为师父呢?”他终于绷不住。主动把收徒的话说了出来。
梅振衣:“古人云一字可以成师,前辈地教导,我自当以师礼拜谢。但正式拜师,我心中还有两点疑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梅振衣心中确实还有疙瘩没解。想当初孙思邈开口收徒,他想都没想就拜倒了,今天在钟离权前面却不是这样。
钟离权似笑非笑:“噢。你倒把架子端起来了,说吧,还有什么疑虑?难道你认为我修为低微,不够资格做你的修行上师吗?”
“不是不是,晚辈心中还有一事不解。第一次路遇前辈是在万家酒店门外。说实话,前辈在万家酒店所行之事,弟子心中十分不喜。”他终于当着钟离权的面把实话说了出来,而且把后来自己对孙思邈说的那番话也讲述了一番。
钟离权轻轻叹了一口气:“徒弟还没入门,先教训起师父来了,少见啊!我当日所行之事,你心中别有感悟,也不算我白干了。世人若闻纪家之事。而有所悟,也不枉我一番点化。”
梅振衣微微吃了一惊:“前辈,你也知道把纪家折腾的够呛吗?您原来是想借此点化世人其中道理,但以那纪家为棋子。他们母子可没有得罪您老人家。”
钟离权微微一笑:“他们倒霉了吗?没有啊!你出现了,这便是收获。你有你地收获,我有我地收获,世人有世人的收获,只有执迷不悟者例外。纪家也没倒霉。你还想责怪我吗?”
梅振衣:“前辈所言所行,暗合玄机大道。我既然明白了,自然不会有怨念。但若世上其它有神通地高人不知,见前辈如此行事若竞相模仿,恐非世间之福。”
钟离权点点头:“你讲的也有道理,但其它人的事我管不着,自古以来仙人行走世间皆是如此。这样吧,你拜我为师,学习金丹大道,等将来有大成就之后再求你心中所悟之道。还有什么疑虑吗?”
梅振衣:“我已有修行上师孙思邈真人,若另尊上师,应向孙真人请示。”
钟离权:“这是对的,你尊师,我也喜欢,谁都喜欢收这样的弟子。可孙真人不在这里,你要去关中见他吗?”
梅振衣:“不必远行,我自有办法拜见师父询问。”
钟离权看着他面露疑问之色,似乎不太相信又有些期待的说道:“哦,你有这个修为吗?如果有就试试,等你请示了孙真人,我自会来找你的。今天地菜不错,谢谢了!”言毕提起酒葫芦飘然出门,等梅振衣再回头时已踪影不见。
钟离权说知焰过几天还会再来找张果,梅振衣特意交代张果,一见到知焰立刻通知自己。他不好责怪钟离权多事,但对知焰的遭遇总有些过意不去,想找她谈谈。然而梅振衣首先等来的不是知焰仙子,而是朝廷的封赏。
洛阳传旨,南鲁侯梅孝朗征战有功,被加封为右仆射,进爵南鲁公,不仅复居相位,而且权势更胜从前。其嫡长子梅振衣受荫,赐勋云骑尉,小小年纪就有了七品勋官身份,也算是朝廷格外加恩。
此番受封赏的当然不止南鲁公梅孝朗一人,程务挺被加封为平原郡公,裴行俭被加封为闻喜县公。一战封三公,看似皆大欢喜,可明白人都觉得不太寻常。裴行俭可是主帅啊,为何封赏明显偏薄?这多少是宰相裴炎捣地鬼。
大军还朝到洛阳面圣,前缘殿之上首先就是廷议军功,按说功劳最大的应该是主帅裴行俭,可是裴炎奏道:“裴将军率左路军马首战失利,次战又固守长城不出以金帛与敌结盟,而梅孝朗率右路军奇袭断突厥后路,奇Qīsuū.сom书先锋程务挺劫获敌方辎重,方奠定全胜之功。”
他这番话分明是在打压裴行俭,力捧梅孝朗与程务挺,特别是提携程务挺。裴行俭这个人立身清正,不好结党营私,与裴炎一直保持着距离,凡事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今立大功还朝,假如不设法排挤的话,裴炎首辅之位可能不保。
第二卷:大宗师 049回、痴儿加封云骑尉,孝朗进爵南鲁公
熟悉征战的人都应该清楚,做为主帅要掌握全局,不能以局部之胜负来评判,没有裴行俭设计稳住阿史那伏念,哪有程务挺奇袭之功?况且现在廷议封赏,裴炎却开口诉说主帅过失,连梅孝朗都觉得奇怪。令他更奇怪的是,皇上并没有贬斥裴炎,下旨只封裴行俭为闻喜县公。
听封之后梅孝朗看了裴炎一眼,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些,恐怕裴炎早已得到过皇后的暗示,所以才会那样说话。裴行俭在军中影响太大了,有很多手握军权的大将都出自他的门下,这次出征获胜如果再加厚赏,威望无以复加,有功高震主之嫌。
目前皇上年高体弱,朝堂大位即将更迭,裴行俭如手握兵权,届时拥立新皇也需要得到他的支持。皇后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局面,现在就想削裴行俭的权,只能让裴炎蹦出来,找一个不是借口的借口。议完军功之后,又开始商议如何处置俘虏,果不出梅孝朗所料,裴行俭的意见被驳回。
这次征战大胜,主要是因为裴行俭设计让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两部自攻,伏念被逼无奈听从裴行俭的命令,突然倒戈将温傅擒获,一起到军中献降。如果不是这样,就算大军能获胜,那也至少要多付出上万将士伤亡。在回朝的路上裴行俭就已向伏念保证,届时留他一命,自大唐开国以来,还没有杀戴罪立功降将地历史。
裴行俭请皇上留伏念一命。结果裴炎又奏道:“伏念本无降意,只是被程务挺劫走妻子辎重。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况且他是反复无常小人,先前已用诈降之计败曹怀舜大军,今日不杀终为后患。那突厥作乱已久,正应斩其酋首以震慑,扬我天朝国威。”
皇上从裴炎计,将伏念与温傅一并处斩,这一番朝堂争斗裴炎占尽上风。伏念死了,裴行俭失信于人,对他的威望也是个很大地打击。事后据说他私下里叹道:“我欠伏念一条命。边关恐怕还有祸事。”裴行俭退朝之后就上表交出军权,称病不出,而程务挺被任命为右卫将军,与裴炎的关系变得十分亲近。
梅孝朗也觉得暗暗心惊,裴氏同宗尚且不能相容。这位岳父裴炎够狠的!如今联姻共进退,还不至于有大冲突,但同朝为相,将来如果有什么利益分歧威胁到对方的地位,恐怕裴炎也不会顾忌翁婿之情。从这时起,他对裴炎也起了疑忌之心。
退朝之后,梅孝朗还未及出殿,宫中传旨皇后召见。皇后擅招大臣于礼法有些不合。但近年来这对于武后却很常见,梅孝朗只得随着太监去了。
在凤仪阁中见到了武后,一番行礼已毕,武后摆手道:“南鲁公。请坐吧。”需要解释一下,在宋代以前,宰相与皇上议事是平起平坐的,在皇后面前自然也有座位,不像后来的辫子戏中那样跪着或站着。直到宋太祖赵匡胤有一次趁着宰相起身。突然命人撤走了宰相的座位。从此之后臣面君就只能站着说话了。
梅孝朗抬眼看清了武后,许久未见。发现这位皇后出落的更加妖娆明媚了,只见她眉含秋水,面若朝霞,宝簪高挑云鬓照人,身段婀娜容颜绝艳。论年纪,武后也是年近六旬之人了,比皇上还要大四岁,看上去却姿容不让盛年,而刚才在朝堂上见到皇上李治,五十出头就已面色晦暗老态龙钟。
宫里宫外早有传言,说这位武皇后是吸人元气精髓的妖魅,梅孝朗当然不会听信这种荒诞之说,但心中也暗自猜测皇后武氏是一位修行高人,而且修为深不可测。坐下后问道:“皇后特召微臣,有何懿旨?”
武后:“本宫并无特旨,南鲁公征战而回,为国立下大功,特当面慰问聊表心意。去年太子谋乱,公亦因此贬出长安,我知你无辜,心中可曾有怨念?”
梅孝朗在座上躬身答道:“不敢!太子坐罪,臣为长安留守亦有失察之责,此番戴罪立功,要感谢皇上与皇后地信任。”
武后笑了,笑声如少女般轻柔悦耳:“你这么想就好,没有让本宫失望。”笑声刚起转眼又成一声叹息:“自古帝王家事总多纠葛,比之世间百姓,父母忧心更甚啊。”
这句话让梅孝朗不好答,只能接着听她说,只见武后话风一转又问道:“我听说你有一子卧病多年,最近怎样了?”
梅孝朗:“那是亡妻柳氏之子振衣,患失魂症十二年,去年被神医孙思邈救醒,日前已无大碍了,多谢皇后挂念臣的家事。”
武后面带微笑,轻起贝齿:“那我要恭喜你了!听说你前妻亡故,又续娶了裴家小娘子,有几个儿子?”
皇后竟然和他拉起了家常,而且特意提到了他与裴炎联姻之事,梅孝朗心中疑惑但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有三子二女,长子振衣远在芜州养病,次子振庭为裴氏所生,三子振冠为侧室所生。”
武后:“多子多福也多操心啊,此次南鲁公功勋甚重,应荫及子孙,三子之中,你希望本宫封赏何人?”
“当然是嫡长子振衣。”话一出口梅孝朗突然觉得不对,因为皇后问了一句废话,按唐律自然是嫡长子受荫,还需要问吗?而且皇后刚刚废兄立弟为太子,自己来一句“当然是嫡长子”,岂不是当面暗示难堪?
而且刚才那句话还有文章,皇后问他“希望本宫封赏何人?”这不是皇后该管的事,至少表面上不是。委婉一点应该说:“希望本宫建议皇上封赏何人?”皇后倒好,把建议两个字都省掉了。直接明示梅孝朗宫中地事都是她说了算。
一念及此梅孝朗赶紧转口道:“吾其余两子年纪尚幼,而长子振衣生母早亡又病弱多年,因而心中难免怜惜更甚。皇后欲加恩,但听圣裁,臣不敢多言。”
武后坐在那里换了个姿势,一手托香腮道:“南鲁公多心了,本宫只是随口一问,因为我知道你地次子是裴炎外孙。”
这话什么意思?肯定有所指,梅孝朗端正身姿答道:“我与裴炎皆为人臣。朝廷加恩福及子孙,无论是谁,只有称谢。”
武后点了点头:“好,南鲁公有正气,你与裴炎同朝为相。公私分明为国尽忠,也是天朝之福。”
梅孝朗告退时,武后赏赐十三节白玉带一条,次日接到宫中传旨,加封长子梅振衣为云骑尉。武后召见他唠地都是家常嗑,而在那种场合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拿梅振衣的话题做幌子,至少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梅孝朗两件事。
第一就是朝廷的事现在完全由她说了算。第二是她知道梅孝朗与裴炎关系密切。如今又同为宰辅,所以特意提醒,不管到什么时候,梅孝朗最好还是听她的。结党营私的嫌疑武后可以不管。她只管梅孝朗地队伍往哪边站。
此时南鲁公府已从长安迁来洛阳,梅孝朗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提醒妻子裴氏,往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尽量少与娘家来往,以免给人私下交往过密地感觉。他本来对裴炎就有了疑忌之心,又经皇后提醒。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夫人裴玉娥心中就有些不乐意了。
搬到洛阳离娘家近了,可丈夫却要有意疏远裴府。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官做大了,用不着像以前那样借助她娘家势力了吗?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梅府地贡献大、功劳多、跟着吃的苦受的累也更多,如今那个小白痴梅振衣受封,而自己母子什么都没捞着,让她尤其不是滋味。
偶尔有娘家人来访,裴玉娥也有怨言不经意中流露,也传到了裴府人地耳中,无意间给梅振衣又带来一场大麻烦,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梅孝朗回府之后,裴玉娥告诉了他妙法门弟子前往芜州之事,还说自己写了一封家信给梅振衣,料想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就当一件小事轻描淡写的说出,梅孝朗闻言却有些担心,同时心中也有些生气----就算裴玉娥一个妇道人家不明白事情,那裴府没有明白人吗?竟然没有提醒裴玉娥事先派人告诉梅振衣,仅仅是写了一封家信交给知焰仙子。
那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前地事情,现在再派人去已经来不及了,梅振衣聪明伶俐,自己应该能处理好。梅孝朗却没料到知焰仙子第一次见识人烟繁华,一路走走停停,此时刚刚赶到芜州。
安顿好府中杂务,梅孝朗又命梅毅赶回芜州。此时地梅毅也立了军功,加封游击将军,有衔无职仍在南鲁公府中听命。倒是那位程玄鹄最走运,裴家、梅家、程务挺三方面都能讨好,不仅加官而且补了个实缺,被任命为浩州司马,已经启程上任去了。
梅毅还没有赶到芜州,妙法门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而且朝廷加封地诏令也到了,梅振衣正式受封就在知焰仙子等人离开齐云观的第二天。
这天晚上,我们的小侯爷,不,现在是小公爷、云骑尉梅振衣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卧室的大床上,身后的谷儿将他半抱在怀中,而穗儿用一个煮熟了去壳的鸭蛋,轻轻敷揉他脑门上地包,一边敷一边还鼓着樱桃小口吹气。
这个包是前天夜里从齐云台上跌落时砸的,脑门着地摔的可不轻,要不是他身子骨结实说不定当场摔出个好歹来。已经两天了,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昨天也是顶着包请人喝酒。
“少爷,还痛吗?那几个妙法门的修行人,也是女的,怎么就那么凶,一点都不像妇道人家!”穗儿心疼地问道。
“本来还有些疼。但被你们地小手一摸,就一点都不疼了。不仅不疼而且还好舒服。早知道这么舒服,我以前就应该多摔几下,让你们好好揉揉!……那些女人凶不要紧,只要我的谷儿、穗儿温柔可人就行。”靠在美少女怀中,幽香诱人享受温柔呵护,委实舒服啊。
谷儿扑哧一声笑了:“少爷千金之躯,可不能再摔着了,如果你喜欢,让我们揉就是了。喜欢揉哪就揉哪。”说完这话觉得语意暧昧,自己地脸先红了。
穗儿道:“今天听说有圣旨传来,老爷立了功,少爷也当官了,云骑尉是多大的官呀?”
梅振衣:“七品而已。芝麻大。”
谷儿低声惊呼:“七品还不大呀,柳老爷在宁国县当仓督,才只有八品呢!”
梅振衣:“无职的虚衔而已,我一个小孩子,算什么官?”
穗儿嗲声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少爷虽然年纪小,可是身份尊贵呀。想当初柳老爷把我们姐妹送到梅府,真是这一辈子的福份。就不知道将来少爷的官越做越大,还能不能喜欢我们姐妹的伺候了?”
梅振衣伸手,将两个小丫鬟一人一只柔荑都握住按在怀中,笑道:“假如没有你们俩在身边。我做再大的官,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两个少女相对一视,红着脸嗤嗤浅笑,少爷快长大了,真的就快长大了!
在屋内与贴身丫鬟调笑一番。倒也没干别的。仗着年纪小,满足了一回愣充柳下惠地恶趣味。入夜时分仍然独自来到齐云台上修行。在孙思邈的调教下,梅振衣的各种修炼与学习是日日不辍,自从能够打坐之后,这夜间静坐只中断过一天,就是昨天。
梅振衣天资聪慧悟性极佳,就算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孙思邈与钟离权等高人都是这么评价的。另一方面,他学习任何东西时用功之勤苦、韧劲之绵长,都是非常少见的,一点都不像个养尊处优地大少爷,这一点也曾让梅毅感到吃惊。
这些与他穿越前的二十年经历有关,从小可是尝遍苦难,在苦中长大已经不以为苦,自己过的还很有趣。更有意思的是,穿越后享受富贵奢华,无意中也不以为异,直到程玄鹄一言点醒。
任何一种修行,如果你有那个资质,也需要把日常的修炼功夫下足,这才是最终能够突破境界更上一层楼的根基,至于是否能够突破,最终还有一层窗户纸,就是心性上自觉的净化。钟离权问他前夜错在何处,梅振衣回想起孙思邈教导之言,突然醒悟,这就是修行中所谓的机缘到了。
这夜在齐云台上静坐,依然是引月华入体,省身一周天,锻炼医家易筋洗髓之法,随着内劲法力运转,周身神气相合,他脑门上那个淤青地包包也渐渐消去----神功妙法还是比丫鬟的温柔小手好用。行功至此,自然而然发动灵山心法。
神气相合,身意无别,身即意,意即身,此时元神呈现。如何形容这种元神呈现的感觉?梅振衣是第一次达到这种状态,但孙思邈早就说清楚了,一入境界他就能明白。寻常五官退位,神识清明呈现,呈现的是一种非常纯净且绝对清醒地自我意识。
眼前有光,定境精微再度深入,灵台豁然开朗,有一位须发浩然的长者面容和蔼就出现在神识所见的这一片灵台中,正是孙思邈。
“师父,我终于见到你了!”这是定境中以神念的对话。
孙思邈面带微笑:“腾儿,你的灵山心法终于突破了如神在地境界,为师虽离去,但也放心了。”
梅振衣:“弟子惭愧,师父地教导时常在耳边,所行却不能持之以恒,若非钟离前辈点醒,我还见不到师父。”孙思邈:“你今日所悟,谓之知常。以一贯之行而知常,这是修行必须达到的。往后不论你修炼任何法门,入门之后都要经历这知常一步。太上有云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今日你能悟透了吗?”
梅振衣:“有所感悟,再不能忘!……师父,今日见您老人家还有一事请示。”
孙思邈微微一笑:“是钟离权欲收你为徒之事吗?我早已说过,前日眼中之怪,后日未尝不能见其中真趣,你今日能突破如神在境界,也是东华先生点化之功,师徒之缘已有。”
第二卷:大宗师 050回、妙法因人而用器,截取飞云好裁衣
这番话是孙思邈主动说出来的,看似老人家能未卜先知料到梅振衣会问什么,但眼前所见的孙思邈只是梅振衣灵台中的一道心印,与真人无二但也有所区别。梅振衣心里想的什么事情,灵台中显现的“孙思邈”自然知道,这就是此种沟通的神奇之处。
待梅振衣收功睁开眼睛的时候,神识忽动感觉到附近有人,转身望去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位红衣绿丝绦的女子。她微尖的下巴,鼻梁很直稍微有点高,弯弯的细眉眉梢微微上挑,一双俏眼在月光下如辰星闪烁,表情淡淡的,窈窕而秀丽。梅振衣没回头时以为是钟离权来了,转眼一见竟是知焰仙子。
“知焰道友,你怎么又在深夜来此,在这里很长时间了吧,为什么不叫我呢?”梅振衣跳下齐云台拱手打了个招呼。
知焰:“你行功正在紧要关头,我不想惊扰你。人世间的修士真是奇怪,你就在这种地方修炼吗?也不避入洞天之中,不怕被过路鬼神惊扰吗?”
梅振衣笑了:“人世间不比昆仑仙境,不是处处都可凿建仙家洞天,就算有合适的地方,人力物力也很难一时建成洞天。这齐云台,已经是整座齐云峰上最合适的修行之所,齐云观在山中很清静,夜间从来无人打扰,芜州满城鬼神也不会来骚扰我。知焰仙子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昆仑仙境随处都是仙家宝地,而且天材地宝很容易寻找,各大仙府大多是积千年历代弟子之功完成,弟子修行要比俗世间普通人方便多了。”
梅振衣:“那真是个好地方,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但人世间也有人世间的好处。比如修丹道求长生,不知众生百态,又怎知如何从此生得超脱?”
知焰仙子问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梅振衣:“是我师父。”
知焰仙子叹了一口气:“昆仑仙境中也有众生百态。但不像人世间这么玄妙纷繁。在那里修行,精进很快可得高强法力,但是修行境界到高深之时,越往上突破就越难。我已经脱胎换骨近百年了,至今未能领悟出神入化大神通,非道法不妙戒律不严,所缺就是一番历练。----那天钟离前辈在神念中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你的师父就是他吗?”
梅振衣:“不。我说地是我的传法上师孙思邈真人,至于钟离前辈,我尚未拜师。”
“哦?那他应该想收你做徒弟。”知焰思想虽然简单但也不笨,一下就猜出来了。
梅振衣:“知焰道友,昨天的事非常抱歉,你没有取回飞云岫无法回师门复命。钟离前辈执意那样,我也没有办法,过几天等有机会。我会请求他把飞云岫还给你。”
知焰:“修行如他如我,言出机缘已定,钟离前辈是不可能把飞云岫还给我地,我也不可能再找他索取。你可曾见过世上仙人为一件事反复纠缠不休地?如果那样,哪还能谈什么修为境界?”
梅振衣:“我若真有心归还。还有一个办法。”
知焰诧异道:“什么办法?”
梅振衣歪着脑袋,表情显得有几分可爱:“我若拜钟离前辈为师,依修行传法的规矩,入门时他会赐我一件法器,我可以请求他把飞云岫赐给我。如果是东华先生的宗门器物。弟子须守护不可随意处置。但飞云岫不是钟离前辈的宗门器物,我是可以送人的。到那时与今日的纷争就无关了。我再把飞云岫还给你便是。”
梅振衣虽然修为不高,但修行界的规矩也是很了解的,竟然想出这么一个巧妙地点子,要是换作知焰,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些的。她闻言眨了眨眼睛:“你说的很有道理,假如真有这一天,无论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都能答应。”
梅振衣笑了:“好的,一言为定,如果有这一天,我们就这么办!你还有什么事吗?”
知焰一回身面朝齐云观后门方向喊道:“张果,你出来吧!……梅公子,我要传此人妙法门戒律,请你回避。”
张果咳嗽一声从一片阴影中走了出来,其实他早就在附近了,见到知焰仙子与梅振衣说话,他没有打扰也没有现身,此时被喝破行藏,表情很有几分不好意思。知焰言而有信,今天就是来找张果的,碰巧看见梅振衣在齐云台上修炼,暂时没有惊扰齐云观,商定归还飞云岫之事是意外所得。
知焰要传张果妙法门的戒律,梅振衣知趣的回避。各修行门派地核心戒律,一般是不外传的,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你去寺庙中也有一类典籍是“在家人”不能翻看不能请走的,就是讲戒律的。
知焰和梅振衣的交谈,张果当然也听见了,第二天张果找了个机会私下里问道:“少爷,你打算拜钟离先生为师,又打算在拜师时请求钟离前辈把飞云岫赐给你,却是要还给知焰仙子地,你就不怕钟离前辈生气?”
梅振衣:“当然不怕,他若真能把飞云岫赐给我,就能想到我要干什么,不会生气。”
张果:“老奴觉得少爷有点吃亏啊,上师收弟子入门传法器,都是修行人的大福缘,而你却打算把它送人。”
梅振衣:“张老啊,斗法打架,我还不行,和人打交道,她不行,假如真的把飞云岫还给知焰,你认为我会吃亏吗?”
张果嘿嘿笑道:“那也是,我还没见过少爷和人打交道吃过亏呢!照说我也欠知焰仙子一个人情,少爷还她人情,老奴也谢谢了!”
知焰走后,梅振衣就在等钟离权来找他,可没事总出现的钟离权这回却玩起了失踪,许久没有露面。眼看年关将近。菁芜山庄上下忙起了过年,少爷住在齐云观,于是这家道观的东跨院也热闹了不少。
古时地新年格外有气氛。操劳忙碌了一年地人们这个时间闲了下来。用各种方式享受辞旧迎新的时光,少爷年前得了朝廷封赏,下人们今年也得了不少赏钱,按现在地说法就是年终奖发的都挺多,个个兴高采烈喜气洋洋。
现代都市中,很多传统习俗已经被人们渐渐淡忘了,年过的越来越没有年味,于是也少了很多乐趣。在传统中。无论大户还是小户人家,过年都有很多事。比如芜州人家,都要腌腊肉、灌香肠、做熏鱼,腊月二十三掸尘祭灶,大年夜炸圆子做蛋饺。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前挂上新灯笼,大人小孩做身新衣服。
过去地针线活称为女工或女红,那时候没有大商场和服装专卖店,人们穿地衣服大多数都是家里的婆娘做的。男人出门衣冠合不合体,一眼就能看出家里的女人手艺怎样。大户人家有专门做针线活的丫鬟媳妇,梅振衣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是谷儿、穗儿两个丫鬟亲手缝制的,针角细密而均匀,裁剪的非常考究。
过年前这些天梅振衣也跟着下人一起忙。忙着做一种特产地腌菜。当地有一种特产蔬菜叫高杆白,看上去有点像普通的小油菜长得却要高大很多,绿叶下面的茎有一尺长,一寸宽,嫩白如玉。是制作一种腌菜的主要材料。
将叶子掰下来扎在一起。挂在杆子上晾的半干,最复杂的一道工序就是用小刀将长茎从中剖开成筷子那么细的一条条。然后再横切成两寸左右的细段。加上各种调料放入陶罐中腌制,吃地时候用香油拌一拌,微脆而香辛可口,是非常下饭的小菜,在当地被称为香菜。(注:不是现代菜市场见的那种蔬菜。)
梅振衣这段时间,白天没干别的,就忙着切丝呢。一尺长一寸宽的白菜茎,从中剖开成筷子细地长条,要用铅笔刀那么大的小刀在砧板上划三刀切成四缕。这是非常枯燥的慢活,普通人家腌十来斤香菜,需要干好几天,但在齐云观却整整切了一个多月,原因无它,因为是大少爷亲自主刀。
梅振衣用的是一把比匕首稍长的短刃,这把短刃也是一件法宝,名叫昆吾剑,是梅毅从战场上给他捎回地战利品。
梅毅是知焰走后第三天才赶回芜州地,等他到的时候,齐云观地一切麻烦都已经结束了。梅毅听说发生的事,立刻就要派人向洛阳南鲁公府回报,被梅振衣劝阻。大少爷说道:“事情已经结束了,何必再节外生枝?报个平安就得了,让那边也清清静静过个年,出了什么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梅毅还是觉得后怕,给了梅振衣两样东西,一副护腕和一把短刃,护腕是他自己送的,短刃是梅孝朗托他捎回来交给儿子防身的,这两样东西皆非凡品。
护腕呈淡金色黝黑的光泽,表面镂刻着火焰状花纹,就像一个弧形的合叶,左右两片正好扣在小臂上。
梅毅特意告诉他:“这是一件法器,戴在手臂上觉得很硬是不是?如果你的法力够强大的话,运转内劲布满全身,它可以化刚为柔,随着手臂改变形状,对动作不会有任何妨碍。它是早年吴王杜伏威赐给我的,在吴王的贴身亲兵中我的年纪最幼,有一次受伤后王爷特意赐给我防身,就是遇剑仙行刺的那次。”
梅振衣推辞道:“吴王赐给你的宝贝,我怎么好意思收?”
梅毅:“送你就是送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有镂金剑,这护腕对我的用处不大,但是少爷你不同,你擅使长鞭,可鞭法及远不及近,遇到近身缠斗的时候就很凶险,而这双护腕近身格挡时非常有用,以我的功力,全力一剑也劈不开。我到芜州就是来保护少爷的,不能时刻跟随身边,这双护腕给少爷防身最合适不过。”
梅振衣还要推辞,梅毅又道:“这是一件法器,有很多妙用需要有大神通境界才能施展,当年吴王偶尔得到也没有琢磨的太清楚。放在我手里就更可惜了。既然少爷要拜东华上仙为师,将来此物有大用,给你就对了。怎么。本将军第一次送礼。小公爷就要驳我的面子吗?”
梅振衣只能笑道:“差点忘了你升官的事了,你是游击将军,我是小小云骑尉,官小四级啊,听你的,多谢毅叔了!”
收下护腕,梅毅又拿出一把壮如雁翎地短刃,说是南鲁公交给儿子防身的东西。只有一尺多长,刃身锋利而坚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梅振衣很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梅毅告诉了他一段在战场上地厮杀经历。
梅毅赶到军中的时候,匈奴两部主力已经溃败,大军正在清剿流窜残敌。梅毅不好意思白领一场军功,于是主动请命率一路人马搜寻突厥残部,梅孝朗便命梅毅随他的兄长梅刚一起率领一队千骑左右的人马。在草原上收拢未及投降的残敌。
大草原一望无际往往根本看不见人影,突厥人追逐水草居无定所,如果分散逃窜还真不好找,只能根据马蹄、残草、灰烬等痕迹搜寻敌踪,率军转了三、四天。运气不错,还真碰到了一伙百余人的残部。
这伙人和普通的小部落不同,一看马匹、服饰、兵器,居然全是精锐的战士,似乎是保护着什么重要人物向西北逃离。梅刚见状立刻下令展开队形包抄而去。那伙战士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骁勇善战。分出大部分队人马回冲,竟然死死纠缠了很久。最后全部阵亡。
梅刚一看就知道这是断尾求生之计,分明是丢车保帅地做法,于是留出大部人马与对方断后的死士做战,自己和梅毅两名高手各率百名骑兵从左右包抄绕过战场,仍然直追逃走的敌方首领。眼看就要追上了,对方的队伍中突然飞出一人从空中扑击而来,是一名萨满大巫。
前文提到,大唐年间世间立道统的可不止佛道两家,在草原一带萨满教十分流行,也有特殊的修行人,据说他们膜拜天地万物并与之沟通,得到超越常人的神灵法力,修行有成者称为大巫。这位大巫法力强悍,一挥手在空中就是一片刀光劈下,竟然一刀斩落五骑,连头盔带铠甲都一劈为二。
遇到修行高手了,这就不是普通人之间的战斗了,梅刚梅毅拔剑双双而起迎了上去,与这位大巫斗在了一处。前文说过,以梅毅地修行还未达飞天之境,但他拔剑在手一身杀气,并不畏惧这世上剑仙,况且还有兄长梅刚在侧,兄弟两人剑气纵横配合的十分默契,也将将敌住这位飞天大巫。
斗法前梅刚下令手下骑士散开,轮番以强弓发射利箭辅助攻敌。普通的箭无法威胁到修行高人,但是梅刚训练出的亲兵可不一样,大多也是学过粗浅的御剑术,射出地箭时带着些许御物神通可以划出弧形微微转向,破空而来转找敌手的身形。
两百多人分批轮番发箭,空中飞蝗如雨,就算一时射不中大巫,等他神气衰竭法力耗尽之后,也一样会被射成刺猬。而梅刚、梅毅持剑占住方位,剑芒四射缠住大巫,让他无暇冲出战阵去杀伤射箭的军士。这一斗就是一个多时辰,军士们几乎都射不动箭了,大巫也终于力竭,被梅毅一剑斩杀。
这位大巫有飞天之能,本来还有机会逃命的,但是为了断后掩护,不得不与梅氏兄弟的纠缠,最后落了个殒身而亡地下场。等杀了这位大巫整军再去追击剩下地十余骑的残敌,对方已不知去向。梅毅到现在也不知道逃走地究竟是什么重要人物?因为突厥两部首领伏念、温傅都已被擒,梅孝朗事后听到报告也没有再去深究。
这把短刃就是那大巫手中的法器,后来作为一件战利品落到了梅孝朗手里。梅孝朗听说了当时斗法的经过也觉得心惊,对梅毅道:“此件法器看似普通毫不起眼,在高人手中却是那般厉害。你把它带到芜州交给我儿,腾儿年幼不便佩剑,跟你学御剑术,用这把短刃正好防身。”
第三卷:齐物论 051回、周王西征昆吾剑,梅府门前切菜刀
短刃的手柄上有两个古怪的文字,梅毅不认识,等到星云师太来授课,梅振衣请她辨认。师太仔细研究了半天,推断是上古金文“昆吾”二字。在道家《清虚经》中有这样一段话“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昆吾之剑、火烷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
星云师太猜测它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昆吾剑,这个结论可够惊人的!
传说中昆吾剑能切玉如泥,是不是真的验证一下便知,梅振衣发现它确实锋利,但要看怎么去用。这把剑太轻不受力,用来切豆腐自然锋利,切木头就勉强了,但如果运用御物法力并以内劲催动,可以直接插进岩石中还不伤剑刃,果然是宝刃!
梅振衣调皮,用昆吾剑试过梅毅送他的那对护腕,发现以昆吾剑之利也伤不了护腕,可能是他的法力不足,另一方面也足见这对护腕确非凡品。传说中的昆吾剑怎么会落到一位萨满大巫手里?而且那位大巫带着这把剑断后牺牲,可见他要保护的逃走之人地位绝不一般。
梅毅听说星云师太猜测这把短刃来历非凡,心中也觉得很诧异,隐约觉得当时没有追上所有残敌是错过了一场大功劳,偶尔有一次对梅振衣叹道:“少爷啊,那天我们兄弟没有追上那最后的逃敌,现在想来有些遗憾,当日万一追上的话,我现在可能就不仅仅是游击将军了。”
梅振衣笑着劝慰道:“毅叔啊,立功劳也要有命去享啊!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那天你们幸亏没追上,如果最后真追上的话,说不定今天我就没法陪游击将军过年了。”
梅振衣和他分析了一番,那天敌人残部还剩下十余骑,除了首领之外应该还有精锐手下,飞出一个大巫就如此凶悍难斗,假如再有高手呢?不需要太多。再来一个与那位大巫相当地高手。梅刚梅毅兄弟恐怕就危险了。
那些人可能并不惧怕梅氏兄弟的这支队伍,但不想过于暴露实力纠缠太久,万一惊动附近的大军主力前来包抄,那可真就跑不掉了,他们当时可能只想逃走不想力斗,所以才让梅氏兄弟拣了个便宜。
梅孝朗事后曾说了一句话“草原广袤,逃走数骑也属平常,你们兄弟也立了一场军功。人能平安回来就好!”这最后一句说的有些突兀,似乎是为梅氏兄弟松了一口气,可能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听了梅振衣的解释梅毅也回过味来,想起了梅孝朗说的话,拍了拍胸口道:“我就是个武夫,在战场上想不了那么多,听少爷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走运了。回家搂婆娘好好过年罢。可怜的婆娘们,差一点就没见着男人回来。”
梅振衣笑嘻嘻地问:“毅叔,是不是从战场上回来地人都想婆娘啊?别着那个急,天还没黑呢,你先告诉我。那大巫怎么能一剑斩落五骑呢?”
梅毅:“我看的清楚,那人挥手发出的七道剑芒,我与哥哥挡住了,旁边的五骑可没那么走运。这把剑不简单,我给你试试。”他从梅振衣手中接过昆吾剑。低喝一声挥出。只见剑身发出七片飞羽似的寒光,切在地上留下七道深深的裂隙。
梅振衣鼓掌道:“毅叔好厉害。原来你也会这手。”
梅毅:“这不算什么,我已用御剑术全力发动了,在三丈内击杀几个蟊贼还可以,但在五丈外斩落带甲骑兵,还是做不到的。你说的对,假如当日再来一位高手夹击,我和兄长两人可能都交代了。”
梅振衣:“毅叔也不必太谦虚,剑术如你,已经相当高明了,离世上御剑飞仙只差一线,我好生羡慕啊。”
梅毅一笑:“羡慕吗,那就好好去练,以你今日地修为,已经可以修练御剑术。”
梅振衣:“好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练?”
梅毅的笑容有些难得的调侃味道:“就现在,从切菜开始!”
说从切菜开始不是开玩笑,真的从切菜开始,切的就是高杆白菜。梅振衣如今的修为刚刚能够掌握最基本的御器法术,持昆吾剑在手,按梅毅所教的御剑术,可以发出微弱地剑芒。这剑芒是他的神识通过法器延伸而出,以法力凝聚而成,假如没有突破如神在的境界,假如没有在修炼易筋洗髓的途中,还真掌握不了。
梅毅的第一步要求,并不是让他在短期内拥有多强大地法力,首先是要学会以神识去精确的控制法器,达到与身心一体的精妙状态,这是能量与精神的同步训练。梅毅恰好看见齐云观的后院里有仆人们在用小刀切白菜茎,灵机一动想到了锻炼梅振衣地方法。
第一次切菜茎地时候是放在砧板上,一不小心剑芒一吐,连砧板带桌子都给切开了三条缝。用了三天,梅振衣才学会将剑芒精确的控制在剑尖外一小截地空间内。梅毅的要求并不高,就是要他随意挥手能发出三道剑芒,准确的将白菜茎切成做腌香菜需要的形状。
看似简单,而且没什么大威力,却要比战场上杀敌时对兵器的控制精妙多了,修行人在神识感应方面有更玄妙的境界。前三天梅振衣切的是一塌糊涂,几百斤好白菜都没法用了,只能剁碎了去喂猪。
练习御剑术的同时,梅振衣每天还坚持打坐修练灵山心法,感应元神呈现时那种清明的状态,渐渐的,白天切菜的时候越来越纯熟。用法力催动昆吾剑,精确的发出三道剑芒,就像轻轻的伸出自己三根手指。在菜茎上扫过,切成如筷子般地四缕长条,而且不伤下面的砧板。
一开始下人们看见少爷亲自做这种粗活都吓了一跳,自然纷纷劝阻,可梅毅说少爷这是在练习剑术,仆人们也就都帮着少爷给白菜排队了。张果见状下了一道命令:梅家在芜州的所有仆人与佃户,今年过年都不用做腌香菜了。少爷要亲自加工。齐云观中做好送给各家当年货。
梅家在芜州的佃户有上千户,过年腌香菜要有几万斤,这还是晒干了腌好的分量,新鲜高杆白的用量超过十万斤。这下齐云观可就热闹了,每天都有仆人往山上一捆捆的挑白菜,齐云观门外地空地上架起了一排排地长竹竿,上面挂的都是掰好了倒系在一起的白菜茎。
道场净地简直就成了菜市场,而且只有一种菜。原因无它。梅家大少爷要练剑。
在砧板上切的熟练之后,花样换了,又把十几根菜茎一头扎好,倒挂在竹竿上,让少爷站在不远处放出剑芒凌空去切。先用隔空御物之力将一捆菜茎都荡开,剑芒飞至将它们一根根切好,这比在砧板上切难度大了不止十倍,梅振衣又不知道切废了多少捆白菜。这才掌握纯熟。
幸亏这种高杆白在芜州不贵,是秋收后至严冬前间种的蔬菜,产量高价格很贱,主要就是腌香菜所用。附近的佃户几乎把自己家种的高杆白全都送到了齐云观,张果也一律打赏。
把菜叶扎成束挂在杆子上切。也习练纯熟之后,又换了一种花样。将掰好的菜叶一堆堆地放在扫干净的地上,张果施妖法卷起一阵风,卷得漫天菜叶乱飞。梅振衣威风凛凛站在空地中央,手拎一把小剑上下翻飞。空中剑芒四射。然后留下一地烂菜帮子。----唉!又得把这些菜送去喂猪了。
总之过年前的腊月间,梅振衣几乎没干别的。就是晚上打坐白天切菜。练习到最后,漫天菜叶落地,长长的白茎被整整齐齐的从中切开成四条。梅毅终于说道:“少爷,你不需要练了,技艺已经纯熟,现在所缺的就是法力的强大与神识感应延伸地程度,这不是切菜能够锻炼的了。”
梅振衣也有同感,现在运用昆吾剑,他不需要去看,只要神识能够感应,在法力可控制的范围内,信手一挥,剑芒比自己的手还要灵活,不论在什么方位都能随意盘旋飞舞收发自如。
据说很久以后,有人问梅氏兄弟:“你们的梅家剑法当初是怎么练地?”梅大南答道:“就是切菜,芜州特产的腌香菜。”梅氏还在芜州开了大唐第一家专业腌制品加工厂,掌柜的就是那位万家酒店的老板纪山城,将芜州特产腌香菜卖到江南各地,这些都是后话了。
梅毅要少爷不必再切菜了,梅振衣却摇头道:“不行啊,张果已经说过年要给各家佃户送腌香菜,这么多菜要下人们去切,不得把他们累死啊,还是我来吧。”
接下来几天,大少爷以“神速”亲手切好了所有的菜,完成了腌香菜中最复杂地切丝工艺,下人们可忙坏了,忙着加调料腌制装坛,再送到各家各户。于是这一年在芜州曾流行一句话---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就收腌香菜。
闲话少叙,梅振衣剑法初成,热热闹闹地新年也终于到了。这是他穿越后过的第二个新年,大年三十这一天特意回到了久未居住地菁芜山庄,山庄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这种感觉很好,但也有一点淡淡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