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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平衡之术

《大明官途》》 · 高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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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途》

作者:高月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一章 重回大明

洪武二十二年九月,深秋的寒意笼罩在淮南大地上,在淮南各城中,最有名的就是中都凤阳了,这里是龙兴之地,在朱元璋登基后的洪武二年在濠州西南凤凰山南麓建中都,因为新都在凤凰山之阳,故名凤阳,朱元璋广封王侯,并迁江南十四万富户于此,使得原本贫瘠的小城立刻变得繁华昌盛。

临淮县在中都凤阳以东约二十里,原名中立县,因紧靠淮河而改名临淮县,这一带土地丰腴、水源充沛,自古就是粮食高产区,再加上这里紧邻龙兴之地,各种朝廷优待沾光不少,故而这里百姓普遍富裕,生活过得倒也滋润。

在临淮县的东面有一座酷似元宝的小山丘,当地人都称之为元宝山,山脚有一片村落,叫做李家村,顾名思义,村子里的人家大多姓李,这一天,李家村的地主李员外家发生了一件大事,李家少爷跳井自杀了。

“捞起来了!捞起来了!”几名长工七手八脚从井里吊起一个湿漉漉的人,“我的儿啊!”李员外一声大叫,发疯似地冲了上去,他拼命拍打儿子的脸,可拍打了半天,儿子始终没有动静,李员外悲痛欲绝,他放声大哭:“儿啊!你可千万不要死,你死了,我们李家可就断根了。”

众长工都默默无语,都淹了两个时辰了,怎么还能救得活,可怜老爷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下李家真的绝后了。

这时,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上前安抚李员外道:“老爷,人死不能复生,你保重身子吧!”

李员外忽然跳起来指着妇人破口大骂:“贱人!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苦苦相逼,我儿会跳井吗?”

院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老爷居然敢骂夫人,这个世道真的变了,那妇人粉面一寒,杏眼圆睁,劈手就给了李员外一记耳光,恶狠狠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李员外仿佛被一巴掌打醒,他呆呆望着妇人,心中又是害怕又是伤心,想着儿子从此没了,他悲从中来,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一名长工忽然发现少爷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他顿时激动得大叫起来,“老爷,少爷好像还有气。”。

李员外就像被电了一下,一下子跳了起来,扑到儿子面前,手颤抖着伸在儿子鼻前,他忽然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泪眼模糊地仰天长叹,“苍天有眼啊!我李家有救了。”

...........

“快去请医士!”

“小心抬!少爷头上有伤。”

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人跑去请医士,李员外扶着儿子的头,和家人们一起小心翼翼把儿子抬进了屋,那妇人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吩咐丫鬟道:“去!让厨房杀两只鸡炖了,给这个魔头送去,他既然不死,老娘明天跳井。”

..........

李家少爷虽然未死,但一直昏迷不醒,一连几天,总听见他在昏迷中说些怪异的言论和悲风悯月般的感叹:

“陆经理,这是我的辞职书,没有什么理由,我太累了,我想休息几年。”

.......

“老王,你不是一直想做我那几支股吗?我向经理推荐了你,这两天大盘缩量,两桶油却拉高,恐怕是主力出货,你可要当心。”

.......

“阿梅,我想出去走一走,去云南、去丽江,如果有可能我还想去奥地利和英格兰,看看那里的牧场和天空,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赶上吃你的喜糖。”

......

他细碎交代后事般的奇言异语在李府上空幽灵般回荡,下人们有的捂嘴窃笑,但更多的人却是唉声叹气,少爷救回来又有什么用,本来就如癫似狂,现在就更成了一个疯子,将来大家都有得罪受了。

第四天,李府终于安静下来,再也听不见少爷的妖言惑语,房间内,李家少爷浑身赤裸,背上扎满了金针,悄然无声地趴在床上,从县里请来的名医高医士神情冷肃,动作迅疾地为他贴药施针,而李员外揪心地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医士为儿子针灸,儿子从井中捞起已经是第四天了,第一天李员外从大龙兴寺请来高僧驱邪,第二天从紫林观请来天师捉鬼,折腾了三天,儿子的疯癫并无好转,反而有恶化的趋势,李员外无奈,只得听从家人劝告从县里请来最有名的高医士,高医士手到病除,一剂汤药便让李家少爷安静下来。

人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香甜,高医士给他敷完最后一贴药,擦了一把汗,便给李员外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来到外间坐下,高医士疲惫地叹了口气,李员外的心抽了一下,紧张地问道:“怎么!我儿还有不妥吗?”

“令郎的身体强壮,只是落井受了寒,现在已经无大碍了,但令郎的这儿好像出了点毛病。”高医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员外也听见了,他满口胡话,什么叫中了大奖,享受人生、多娶几个老婆我能理解,但什么叫环游世界我就不懂了,古怪离奇,竟是我平生第一次听闻。”

“那他还能生儿子吗?”李员外只关心李家是否有后,其他都不重要。

“应该可以,好了!天色已晚,等用完这一轮金针,我也该走了。”高医士站了身,命药童收拾箱子,见李员外满脸忧色,有点心不在焉,便提醒他道:“令郎只要好好将养几日,身体当能恢复,以后我就不用来了。”

李员外慌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宝钞,万分感激地递给高医士,“这是一百贯诊金,不成敬意,请高名医收下。”

高医士呵呵一笑,收下了诊金,他走到门口,向左右看了看,忽然低声对李员外道:“我听说令郎性子偏激,似乎和家人相处不睦,为防止下次出事,员外还是要想想法子给他找个事做才行。”

李员外被说中心事,一时低头踌躇起来。

......

又过了几天,李家少爷才渐渐恢复了理智,但他十分沉默,也不肯下床,整天躺在床上难说一言,一语必惊人,正如高医士所言,他的记忆真的好像全没了,家里人都说少爷一定是跳井时头部被井底的岩石撞了,但李员外并不在意,他每天都来陪儿子说话,说说家长里短,功夫不负有心人,十天后,李家少爷的话终于开口了,也似恢复了常态。

房间内,李家少爷静静地躺在床上,他大约二十出头,眉眼倒也清秀,只是脸色惨白,身体显得十分虚弱,这自然就是我们的主角了,他叫李维正,今年二十五岁,是某证劵公司的小职员,从高中起就最喜欢买彩票,买了八、九年,连两元钱也没有中过,但半个月前他却时来运转,竟一下子中了一千万的巨奖,可惜乐极生悲,在辞职的当天他便先天性心脏病发作死了,灵魂不灭,飘飘悠悠穿越六百年,附身在了这个明朝李维正的身上。

李维正心中充满了各种疑惑,可又不敢多问,其实他的伤势早就好了大半,不过装病最能掩饰他的一无所知,索性就装到底了,只可怜李员外为他担心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维正从只言片语的对话中慢慢了解到了许多事情,现在是洪武二十二年,朱元璋执政时期,也就是说他竟穿越到了明朝初年,这让他又是恼火又是庆幸,恼火是被命运捉弄,不仅失去一千万大奖,而且又将他重生在六百年前,老天为什么不让他回到强盛繁华的盛唐时代呢?

而庆幸是现在离明亡还早,他不用担心被辫子兵杀死,随着生命安全得到保证,他开始关心附身的这个男子,据说此人是个考了五年县试不中的落第书生,就如同后世高考五年落榜一样,脾气又犟又倔、敏感而暴躁,估计是五年考不中,心理有些变态了,不过这和自己已没有关系,他关心的是此人的长相家世,此人长得还算有几分清秀,身材极为高壮,和他前世一点也不像,两只胳膊又长又粗,巴掌如蒲扇一般,听说他少年时还练过几年武。

他家是凤阳府临淮县的一户地主,他是家中独子,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家里有四五百亩上田和几十亩林地,在明初这已经是很不错了。

虽然不太满意附身在一个小人物的身上,但李维正还是感到庆幸,不是吗?至少这个人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如果命运之神捉弄,把他重生到颤颤巍巍的八旬老翁身上,那他还不如直接死了的好。

况且他还有一副强壮的身体,让前世饱受先天性心脏病折磨的他,能感受到心脏的蓬勃有力,感觉到生命竟是如此美好,就凭这一点,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门吱嘎一声开了,走进了一人,似乎不是李员外熟悉的脚步声,李维正微微侧头,一股香粉味扑来,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约三十余岁,身材不高,穿着一件绿底绣花的比甲,倒显得身材修长苗条,只见她粉面凝雪、杏眼含霜,冷笑一声道:“你父亲今天到县里去了,我特来看看你。”

......

(注明:朱元璋不允许医生叫郎中,只能用医士的称呼)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章 何去何从

来人便是李员外的续弦,李维正继母,也是李家真正掌握大权的主人,她名叫杨缨,是临淮县一个大户人家女儿,丈夫死后改嫁给中年丧妻的李员外,前几年生了一个女儿,她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精明能干,将李家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员外属于根正苗红的地主阶级,祖祖辈辈都是大地主,蒙古人屠杀张、王、刘、李四姓后只剩下他祖先这一房,一直低调做人,家产只传长子,世世代代不离乡土,保住了家道不败,不过到李员外这一辈,情况又发生了变化,他只有一个儿子,子嗣单薄,为此他四年前又娶了一房后妻,原指望她能给自己多生几个儿子,可他自己却已力不从心,至今只添了一个闺女,而且娶妻前他听媒人说杨缨温柔沉静、家道厚实,他这才动了心,不料却娶进来一头河东狮子,在那方面胃口又大,弄得他这几年苦不堪言。

男人就是这样,一旦雄风不继,就会畏缩退让,加上夹在儿子和后妻之间难做人,再加上他好面子、不愿外扬家丑,就这样他越委屈求全就越被老婆步步紧逼,三年来李员外的防守已经全线崩溃,家庭财政大权尽失,他怕老婆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到了这时,他们夫妻却颠倒过来,变成杨缨要面子、不想家丑外扬,而李员外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老婆一动手他就逃,闹得满村皆知,最后老婆让步,派人把他找回去了事。

“我听说你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那你还认识我吗?”

虽然是询问,但杨缨的口气中却明显带有敌意,原来的李维正和她关系极为恶劣,她也瞧不起李家这个少爷,年纪轻轻,身板又长得高大粗壮,却整日游手好闲,说是读书却又不肯用功,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连续五年落榜,成为临淮县的一大笑谈,按照杨缨的想法最好李维正能帮他管管帐,别去考那个劳什子功名了,秀才又不能当饭吃,可她一开口,就刺痛了这位少爷纤细而敏感的神经,跳起来和她大吵大闹,摔盆砸碗,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半个多月前李员外给他提起从小订下的一门婚事,想让他成亲后转转性,可他不知犯了哪门毛病,竟大喊大丈夫不趋炎附势,娶低不娶高,叫嚷着要退婚,杨缨忍无可忍,就命人将他狠揍一顿,他就仿佛烧了尾巴一样,疯闹一阵后竟跳了井,杨缨也颇为懊恼,今天趁李员外不在家,便过来瞧瞧这个魔头。

李维正确实是第一次见这个妇人,不过他知道这就是他的继母,听父亲说从前的他在杨缨上门第一天,就差点把她烧死在轿子中,几年来两人横眉冷对,关系十分恶劣,他也不由痛恨过去的李家少爷不懂事,给他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家和万事才兴嘛!

李维正苦笑了一声便道:“过去的事情我是记不起来了,不过我已知错,不该和继娘吵闹,让父亲为难,我向你道歉。”

“哦!”杨缨冰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他居然叫自己继娘,这是她进李家四五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而且他还认错,这更是闻所未闻了,她本来是想趁李员外不在,好好臭骂他一顿,不料他却先认错了,这让杨缨心中既有些得意,又有点失去目标的感觉,不过,和李维正斗了这么几年,心中积累的仇恨也不是这么一笑便能抿掉的,惊异只在杨缨眼中一闪便消失了,她依然冷冷道:“我来是想来问问你,你将来打算做什么,如果想继续考功名,我可以出钱让你去苏州读书,你不是喜欢你那个开饼店的舅舅吗?可以去投靠他,但我只供你两年,还考不上县试,你就回家务农,你明白吗?家里可不养懒汉。”

“我也不知道我将来能做什么,让我考虑几天好吗?”李维正说的是真心话,他对自己的前途一片迷茫。

杨缨看了他半晌,勉强点了点头,“好吧!等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个女子的低喊:“夫人,老爷回来了。”

杨缨一怔,她立刻一阵风似的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头叮嘱道:“别告诉你父亲我来过,知道吗?”

李维正点点头,待杨缨走了,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可李维正的心却乱了,是啊!他以后想做什么,来大明已经快二十天了,这个问题似乎越来越来迫在眉睫,他从前学的专业是工业经济,万精油专业,大学里又沉溺于各种游戏,就算是万精油也没有抹上一点,毕业后根本就找不到工作,好在他是本地人,父母托了人情才给他在证劵公司找了一个工作,月薪一千八百元,既无房也无车,和父母哥哥一起挤在两间老弄堂的平房里,连女朋友也没有,但不料时来运转,他竟中了大奖,就在他雄心万丈时,忽然心脏病发作,死了,尽管老天垂怜,让他重生于明初,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不会发明什么先进科技,好容易记得的几篇唐诗宋词这时代早已人人皆知,好像他还记得什么‘自我横刀向天啸’,什么‘我劝天公重抖擞’,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连四书五经都背不了,除了证明他喜欢剽窃,难道还会有人崇拜他不成。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李维正叹了一口气,可要他安心做个乡下土地主,娶一个热炕老婆,生一堆猪娃,他又不甘心,这可是朱元璋的时代啊!他知道明年会爆发李善长案,过几年还有蓝玉案,然后就是燕王朱棣与侄子争夺天下,历史的脉络清清楚楚印在他的脑海中,他能不能融入这段历史呢?可就算想融入,他又该从何入手,难道像傻子一样跑去对朱棣说,‘我知道你以后能当皇帝,让我当做你的谋士吧!’

就算朱棣不杀他,朱元璋也会剥了他的皮,李维正一时踌躇了,这时,他忽然隐隐听见外间传来杨缨恶狠狠的声音,“你说老实话,到底偷了老娘多少钱?”

“夫人,我已经说过几次了,只拿了五百贯。”

“哼!五百贯还少吗?咱们家一年才不过一千多贯收入,你当真舍得啊!”

“夫人息怒,这也是没办法,孝敬李县丞、打点马师爷,还要请众衙役吃饭,这些都要花钱,再说,他出去了,你不也舒心了吗?我这也是为你好啊!”

“哼!说得比唱的好听,就这一次,下次再敢偷老娘钱,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是!是!夫人放心,为夫下次再也不敢了。”

......

李维正似乎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好像给他找了一件差事,也好,他也不懂什么四书五经,不考秀才最好,门帘一掀,李员外走了进来,他见儿子要下床,吓得连连挥舞双手,“上去!快上去!”

“孩儿躺得累了,想走走。”李维正脚一沾地,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摇摇晃晃要倒,李员外连忙扶住儿子,他也想起高郎中的嘱咐,多走走,身子好得更快。

“好吧!爹爹扶你走一走。”

李员外扶着儿子慢慢走出房间,穿过一个小门,来到一座大院子里,这是李维正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家,在他想象中,地主人家一定是院宅开阔,移步亦景,处处有假山池鱼点缀,各种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红花之中,可眼前院中的情形却让他有些呆住了,稻梗堆满院角,院子正中放了十几只装满谷子的大箩仓,几个乡农正站在大箩仓前抡稻摔打,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院子的一角竟还有一畦菜地,搭了两个瓜棚,一只母鸡带着一群鸡崽正悠闲地在院中觅食,这哪里是什么地主人家,分明就是一个农家大院。

李员外见他发怔,便指着箩仓笑道:“过几天县里就要交粮了,家里在准备呢!这可是每年的大事。”

“父亲给我找了一件什么差事?”李维正忽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李员外眨巴眨巴眼睛,他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儿子在房内听见了,他的脸微微一红道:“爹爹托人情在县衙里给你找了份差事,去那里学学人情世故,这几年考试把你人都考傻了。”

‘县衙,’意思是说,他是要去当公务员么?

......

(临淮县其实免赋税的,本书这一点和历史不符,特此说明。)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章 衙门当差

李维正的父亲正是李家村一带的里长,为了解决儿子与后妻的矛盾,他便给儿子在临淮县衙找了一份差事,待儿子身体稍好,他便带着李维正去了县里。

“儿啊!到县里当差要少说话多做事,这次爹爹给你捐一个小吏,做得好,你还可以继续向上走,就像杨主簿那样成为正式官员,关键要学会为人处事,嘴巴要放甜一点,放下书生架子,比你早来的都要叫大哥,尤其李县丞,和咱们家有点远房亲戚关系,这次爹爹就是托了他,以后要称他为二叔,这些你都记住了吗?”

虽然李员外一路上啰嗦不停,但他口气中透出的浓浓关怀之情,却又和古今父亲一般的慈爱和真诚,李维正忽然想起了自己后世沉默寡言的父亲,他现在一定还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不能自拔,还有多病的母亲,前世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李维正心中一阵难过,便点点头道:“父亲放心吧!孩儿已是两世为人,不会再向从前那样胡闹。”

儿子的话让李员外十分欣慰,确实,儿子死过这一次后,真的就像变了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不再象从前那样吹毛求疵,而且又臭又硬的脾气也改了,比如考秀才一事,他早就不想让儿子考了,不是读书的料,可他却不敢提,一提儿子就会大吵大闹,这一次居然一点声息也没有,看来那门亲事也可以再提提了。

不料李员外刚起这个念头,李维正就像他肚中蛔虫一样,接口道:“不过父亲,那门婚事孩儿还是想退了,孩儿不喜欢叶家二小姐。”

他从小和叶家庄叶老员外的孙女订了亲,十年前叶家大少爷考中了进士,出门当官去了,听说还做了知府,前两年叶老员外去世,叶家小姐也就跟她父亲去了外地,据说她今年才十五岁,小自己七岁,一个黄毛丫头罢了,娶一个尚未发育好的老婆,有什么情趣...不对,应该是有什么感情可言。

儿子不愿娶叶小姐的想法,其实李员外也赞成,倒不是因为她是官宦人家小姐,而是她那身板娇弱无比,绝不是旺子相,他宁可儿子娶一个身体丰满壮实的乡下婆姨,给他多生几个孙子,不过想归想,但老婆一心想攀官门,他也只得妇唱夫随了,李员外干笑两声道:“这件事暂时不提!不提!”

李家村离县城很近,走了十几里路,马车便进了县城,临淮县沾了中都凤阳的光,原本是个不足千户人家的小县,但朱元璋迁江南十四万富户到凤阳后,临淮县便拆了城墙重建,接纳了其中三千富户,二十年过去了,现在的临淮县已是有五千户人家的大县了,人口众多,商业十分繁华,朱门大户比比皆是,两条河流东西和南北十字相交,使整个县城呈‘田’字型结构,沿河两岸便成了最繁华的商业大街。

县衙位于县城正中,枕河而建,老远李维正便看见了一座高高的斗拱式牌楼,牌楼对面是个‘一’字型的照壁,上面刻着麒麟异兽,马车停在牌楼前,只见上面刻着‘宣化坊’三个字,县衙前一对石狮子昂头威武,脚抚幼狮,象征子嗣和恤悯,马车刚停稳,一名三十余岁的公人便跑了出来,对李员外拱手笑道:“李员外来得好巧,我家老爷正说着你们呢?快随我来吧!”

“多谢秦典史了。”李员外连忙给儿子介绍这名公人,“这是秦二哥,咱们临淮县的典史,以后要好好跟着秦二哥办事。”

李维正赶紧上前施礼:“小弟李维正,请秦大哥多多关照。”

“李五弟好像变了一个人嘛!”李维正来县里考过五次县试,县衙上下都认识他,因他五第不中,所以众人都戏称他‘五弟’,秦典史见他没有了以前的臭脾气,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笑道:“不要叫我大哥,县老爷会生气的,叫我二哥就行。”

“是!秦二哥。”

旁边的李员外见儿子懂事,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便对秦典史笑道:“秦哥儿稍等片刻,我给儿子嘱咐几句。”

他拉着李维正来到照壁后,从怀里掏出一卷宝钞塞给他道:“这里是四百贯钱,给你平时食宿所用,还有要记住打点同僚,县丞就别给了,爹爹已经替你打点过了,如果钱不够就让人捎信回来。”

说到这里,李员外将中指上的一枚大方金戒指抹下,又塞到儿子手中,“爹爹身上实在没有钱了,这枚金戒指你收好了,若有什么紧急事情,你可以用来买命,还有千万不要和人争斗,万一出什么事情就回家来,爹爹会护住你,记住了吗?”

李维正鼻子微酸,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爹爹,孩儿记住了。”

李员外叹了一口气,又取来一包衣物交给他道:“这些衣物是你继娘给你准备的,眼看天要冷了,注意自己添衣服!”

李维正默默接过衣服,又问父亲道:“爹爹不能明天再回去吗?”

“没办法,过两天就要交粮了,爹爹得回去安排。”李员外按住儿子的肩膀凝视他的眼睛道:“孩子,要做个正直的人,这是爹爹对你唯一的希望。”

说完,李员外向马车走去,步履蹒跚,走到马车前他偷偷地用衣角擦了擦眼泪,李维正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喊道:“爹爹!”他缓缓地跪了下来,重重地给父亲磕了一个头。

“孩子,以后常回来看望爹爹就行了。”

马车渐渐走远了,李维正望着不停从车窗探头招手的父亲,泪水忽然不争气地从他眼中悄悄涌出。

..........

临淮县衙一共分为三堂,整个建筑群雄伟、高大、一派森严,大堂位于中轴线正中,是知县发布政令、举行重大典礼和公开审理大案的地方,大堂前东西侧,依次排列着吏、户、礼、兵、刑、工六房。

穿大堂,过屏门,可见二堂,这里是知县预审案件和退堂休息的地方,二堂之后的小型四合院则是知县的幕友钱谷、刑名二位师爷办公之所。

三堂是知县接待上级官员、商议政事和办公起居的地方,有些机密案也在这里进行审理,三堂建筑回廊宽阔,气势雄伟,内部陈设与大堂迥然相异,院内桂树如冠,繁枝翠盖,给人以幽静、神秘之感,三堂左右两侧为东西花厅,是知县眷属居住的地方,三堂以北为后花园,也是知县私人住所。

秦典史带着李维正来到三堂,他一路细心叮嘱道:“老爷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寒暄几句便可,将来老爷也不会多问你的事,以后就跟着哥哥混,有哥哥一口吃的,就绝对少不了你。”

李维正感激不尽,“多谢二哥,小弟记下了。”

三堂正房是知县平时办公之地,故而规矩不多,李维正随秦典史进了房内,秦典史立刻跪下道:“老爷,李维正已带到。”

李维正忽然发现自己即将面临人生的第一关:下跪,他刚刚才给父亲跪过,那是他发自内心的一跪,可是现在又要下跪,他总觉得对不起父亲,但是没有办法,李维正只得犹犹豫豫、勉勉强强地跪下了,就仿佛初入洞房的新娘子的第一次,“李维正参见知县大人。”

半天没有动静,李维正挑眼偷看,房间里似乎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个长着酒糟鼻、病怏怏的老头,眼睛微闭,仿佛睡着一般,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到来,这位就是临淮县的父母官张县令了,他四十岁入国子监为监生,在里面熬了近二十年,终于得到了知县的位子,可他已经六十岁了,精力早已耗光,让他做一县之令确实有些为难了。

“李五弟,咱们又见面了。”县太爷终于开口了,声音虽然有气无力,但嘴角却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李县丞,这就是你那远房侄儿?膝盖蛮硬嘛!”说话的是左边的杨主簿,他年纪约四十岁,原本是刑房书吏,因为精明能干被破格升为主簿,他脸色腊黄、长得精精瘦瘦,就像个大烟鬼似的,颌下一缕稀稀疏疏的胡子,虽然其貌不扬,可眼睛却毒得很。

他对面坐着一人,白白胖胖,一团和气,估计就是那位当县丞的远房二叔了,杨主簿的话刚说完,李县丞原本和气的脸立刻阴沉下来,指着李维正呵斥道:“本官见你读了几年书才举荐你做小吏,你竟胆敢无礼,来人!给我赶出去,不予录用。”

“县丞不用生气,我只是说说而已,年轻人嘛!不懂规矩是很正常的。”杨主簿瞥了县丞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倒是县丞激动得让人生疑啊,呵呵!”

“杨大人这话是何意?”李县丞冷冷答道:“李员外身为里长,连续五年交粮在本县前列,按规矩是可以照顾他的儿子进县衙做小吏,本官按规矩办事,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生疑的?”

“好了,你们二人不要吵了,本县吃药的时间到了,大家散了吧!”张知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不理会任何人,转身到后面去了。

李维正立刻明白了他们三者之间的关系,心中不由打起小鼓,他又斜睨秦典史,见他跪在那里一声不吭,就仿佛和他无关一般,按理他应事先提醒自己,可他却什么也没说,李维正不由暗暗叹了一声,“果然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

(洪武宝钞面值一贯、五百文、四百文、三百文等等一共六种,本书稍有些出入,出现十贯面值,与实际不符,另外一贯宝钞洪武二十三年时市价仅值二百五十文,民间已是金银和宝钞混用,严刑也难以禁止了,老高特做说明,)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章 远房二叔

“贤弟穿上这身衣服,再佩上这口刀,果然是威武得紧啊!”

李维正已经换了一身吏员的巾服,但帽子却是衙役的大黑帽,帽上斜插一根翎毛,他身材长得本来就高壮,穿了这身的制服、腰挎长刀,更显得英姿勃勃,经过刚才过堂那一幕,李维正已经豁然开朗了,其实明朝和后世并没有什么两样,权力斗争、人情世故,注意点就是了。

他见房内左右无人,从袖中抽出一张十贯钱的宝钞,悄悄塞给秦典史,“二哥,你为小弟忙里忙外,实在辛苦了,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请二哥务必收下。”

“你这是干什么,有这份心就行了,又何必......唉!”秦典史嘴上推辞,但宝钞却消失在他手上,或许是钱起了催化作用,秦典史的感情更深了一步,他拉着李维正坐下,惭愧地说道:“刚才之事哥哥没有先告诉你,其实是有苦衷的,贤弟莫怪我。”

“二哥说什么话,我怎么会怪二哥?小弟初来乍道,什么都不懂,以后还望二哥多多提携。”

李维正说的诚恳无比,秦典史暗暗点头,“这个李五弟果然大有进展了,可以提携一把。”

他沉吟一下便语重心长道:“刚才李县丞和杨主簿的矛盾想必你已经看见了,其实这是明斗,他们不可怕,其实真正可怕之人是张知县。”

‘张知县?’李维正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长着酒糟鼻、病怏怏的形象,看不出他哪里可怕,秦典史见他不信,便苦笑一声道:“以后你自会明白,我之所以不敢事先把这些事告诉你,其实就是怕张县令看出来你我的关系,你别看他闭着眼,其实他的心如明镜似的,我得万分小心啊!”

秦典史的话说得很含蓄,他其实就是指怕张知县看出他也收了李员外的钱,从而怀疑他与李县丞有什么关系,事实上他与李员外认识,完全是平时收粮时常打交道的缘故,和李县丞并无半点关系,但他是张知县的人,不得不避讳这一点。

李维正摸不清临淮县衙中的各种关系,也包括眼前这位秦典史的立场,他不敢多问,便岔开话题笑道:“秦二哥,不知小弟住在哪里,平时怎么吃饭,还有出班当值一类的,这些都得请二哥多多指教。”

秦典史见他心思灵巧,心中更加喜欢,他呵呵笑道:“有一点我要先告诉你,你名为衙役,实际上是吏职,衙役是当差服役,或世代操业,地位很是低贱,但你不是,你县里的小吏,是我的副职,我主管缉捕、刑狱,你主管县城治安,防止刁民滋事,虽然有衙役房,但你不能住,须自己去找房,只要每天准时到班就行,至于吃饭,县衙中午管一顿,晚上就自理了,最后就是当值,咱们县衙六房,各有各的书吏杂役,分属县丞和主簿,而你我是属于知县直管,张知县已经把你交给我,以后就跟着哥哥混吧!”

李维正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职务,这个秦典史是后世的县公安局局长,属于朝廷正式编制,而自己就是那个人人喊打的城管大队长了。

..........

今天是李维正的第一天上班,属于赴任报道,基本上只是见见上司,了解了解情况,没有具体工作,中午吃了一顿饭,一名叫王三豹的衙役便带他去找房子,一路上,王三豹小心讨好他,他才渐渐知道了一些秦典史不曾告诉他的密事,他这个职务原本是杨主簿的小舅子做,因敲诈商铺太狠,被李县丞抓住把柄告到知县那里去,杨主簿的小舅子便被免了职,李县丞就想推荐自己的侄儿来接替,但是他的侄儿只有十九岁,尚未到弱冠之年,为了先占住这个位置,李县丞便临时把他拉出来顶替,同时又可收李员外一笔钱,也就是说,他这个城管大队长最多只能做半年,半年后他就得收拾被子滚蛋,或者真的去做站班衙役,整天举着‘肃静’‘回避’牌鸣锣开道。

虽然更深刻地认识到了社会黑暗,但李维正也并不在意,他本来就是想利用这段见习期来适应明朝,然后再寻找自己的机会,他比明朝人多了六百年的见识,怎么会甘心做一个连官职名都没有的小县城管队长?

由于他身份的缘故,房子很快便找到了,离县衙不远,是沿河的一座独院,房东是个大商人,每月只收他房租三百文,其中还包括一顿晚饭,李维正上任第一天,便一次又一次地体会到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

天刚擦黑,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找到了他,他的远房二叔,也就是李县丞请他去吃饭。

.......

李县丞全名叫做李淼,举人出身,当然是本县人,家道殷实,和李维正家似乎有一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关系,不过富在深山有远亲,他既做了县丞,李员外自然很乐意认识他这位远房族弟。

或许是受职务影响,李县丞一向对钱看得比较重,换句话说,他今天花钱请客吃饭,却是他三年来的头一遭,套用他的话,是要和远房侄儿拉拉家常,谈谈为官之道。

由于是自己人的缘故,李县丞的请客显得十分节约,一盘炒豆芽、一盘炒青菜、一盆烩萝卜、还有一碗白水煮豆腐,当然四菜一汤中的汤少不了,一大锅清汤熬一根大葱,美其名曰:青龙过江;酒水当然也不能少,不过李县丞说自己身体不好,郎中再三叮嘱过他不能喝酒,于是换成了两杯清茶,以茶代酒,也算是一种风雅吧!

“唉!我大明官员的俸禄低微,招待不周,贤侄莫要见怪。”李县丞叹了口气,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如果不节约一点,真的就要喝西北风了。”

虽然这李县丞着实吝啬了一点,但李维正也并没有太在意,他也不是真的来吃饭,毕竟人家把肥差给了自己,尽管这里面多少有点利用的意思,但人家好歹也算帮了父亲的大忙,欠了人情就应该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往深处想,李县丞可是县里的高官,自己早晚会出去闯荡,但须给父亲留一条人脉。

李维正笑了笑,便悄悄把装有一百贯的一纸信封塞进水煮白豆腐的碗下,他随即端起茶杯诚恳地恭维道:“二叔清誉卓著,侄儿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我敬二叔一杯。”

李县丞一眼瞥见那信封,不由暗赞李维正会做人,心中大为受用,他眯着眼笑道:“贤侄过奖了,今天把贤侄请来吃饭,一是为叙亲情,二则是想给贤侄讲讲为官之道。”

李维正脸色肃然,他站起身深施一礼道:“侄儿年幼,什么事情都不懂,还望二叔多多指教。”

李县丞的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那个杨主簿尖酸刻薄,深恨为叔,这是因为他的小舅子在出任贤侄之前的职务时,敲诈勒索,鱼肉百姓,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告之县令免了他小舅子的职,与他结了仇,所以在贤侄任职前夜,我把你找来就是要告诫你,一定要奉公守法、清廉为官,千万不要坏了为叔的名声。”

李维正当然心知肚明,自己只是给他占位之人,若坏了他名声,他的亲侄儿可就没戏了,想归想,脸上却不能表露出来,他连忙躬身道:“侄儿一定以二叔为楷模,绝不会行贪腐之事。”

李县丞呵呵地笑了,他看了看桌上那信封,总摆在那里也不妥,万一被人看到了....

他立刻对李维正笑道:“来!贤侄随我到书房来,为叔送你一幅画。”

一般而言,上级赠送下级字画有两层含义,层面上的话这是一种情趣高雅的行为,而另一层意思则绝对是一种暗示,也就是说将视他为心腹了,当然,对于李县丞,除这两者之外还有第三层意思,他需要一个机会把礼收了。

李县丞是举人出身,字画当然是极好的,他带着李维正走进布置清雅的书房,指了指墙上贴了字画呵呵笑道:“有人还曾经出两百贯钱买我一副字画,我是不会卖的。”

李维正忽然听懂了他的第四层意思,‘他的一幅字画可要值两百贯钱。’

他呆了一下,连忙笑道:“二叔的字画这么值钱,我怎么好白要,要不,过年时我再给二叔来拜年,如何?”

李县丞笑意更加浓了,这个远房侄子确实懂事,懂得放水养鱼,说不定他真能成自己的左膀右臂,也罢,半年后再给他找个好差事吧!既然要收人家润笔费,他当然不好藏私,李县丞快步走到墙角,打开一口箱子笑道:“这些都是近两年我的得意作品,可以堪称极品,从不轻易与人,贤侄不妨挑一幅。”

李维正带着崇敬的目光走上前,在箱子里翻了翻,挑出一幅写意派的明月东升图,只见千里江山如画,一轮明月初升,江边渔人晚舟,确实很有意境,画的左上角写着八个字‘千里江山,明月初升’,字体圆润,有大家风范,下角还有一方红印,‘李淼’。

“贤侄好眼力,这副画曾经有人出三百贯来买,我是坚决不卖。”李县丞连连叹惜,就仿佛李维正挑走了他的开山代表之作。

李维正将画收起,淡淡一笑道:“二叔放心,这幅画我一定好好裱糊起来,当作我家的传世之宝。”

“那好,天色已晚,二叔就不留你了,贤侄回去时一路当心。”

李维正肚子一阵咕噜噜叫,他其实早就想告辞了。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章 孤女无助

时间渐渐地过去了,一晃到了寒冬降临的十二月,李维正已经当了近三个月的县吏,三个月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李维正却得这个机会更加深刻地了解了大明的底层社会,他平时的职责就是在县城内四处巡逻,制止打架斗殴、防止寻衅闹事一类,维护县里的治安稳定。

临淮县是上县,人口众多,又临近中都,所以县里的衙役不少,李维正手下有二十余人,一部分是子袭父职、衙役世家,而大部分则是正常服劳役之人。

县里衙役中除了极少数法定的柴薪皂隶有薪水外,其余衙役都没有任何报酬,县里只管一顿午饭,对正常服劳役之人没有报酬是天经地义,但专吃这碗饭的那部分衙役则不同了,他们有妻有女有父母,一家人不可能靠喝西北风过日子,所以有些事情,李维正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做得不是太过分,他也能理解人家要养家糊口的难处。

他李维正虽然是小吏,但收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个月只有一石米补贴,县里除了管一身衣服和一顿午饭,其他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之类都要他自己去解决,当然他手中有权,要解决这些事情很容易,他父亲也深知其道,便给留了四百贯钱,意思就是让他不要鱼肉百姓。

李维正是要做大事之人,自然不会在见习期自毁名声,所以这三个月他确实也奉公守法,婉拒了好几次大商家们送的红包,平时花费都是父亲留给他的钱。

这天一大早,李维正正在院子里的井台边刷牙洗脸,明朝没有什么牙刷牙膏,只是用一根软木沾点青盐漱漱口,时值初冬,井水冰凉刺骨,饶是李维正年轻火气壮,还是被冻得直打哆嗦,手僵得跟酒糟凤爪似的,根本就抓不起毛巾,他一赌气,索性也不用手了,头一下子埋进脸盆里,偏就在这时,院门‘砰!砰!’地敲响了,又急又快,李维正一下子被井水呛进了鼻子......

“什么事?”他阴沉着脸打开了门,胸襟上可见湿渍一片,敲门之人是他的一名心腹衙役张二虎,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给领导带来的麻烦,急忙禀报道:“头!小校场那边有人占场子打起来了。”

李维正精神一振,立刻吩咐道:“你先去召集弟兄们,我去衙门点个卯马上就来。”

李维正住的地方离县衙不足百步,只需一个百米冲刺就跑到衙门,他在班房里签了一个押,立即翻身上马向小校场驰去,小校场位于县城‘田’字格布局的东南端,是临淮县贫民的聚集之地,小校场是个废弃的练兵处,现在是是临淮县的‘人力资源市场’,专门贩卖各种奴隶。

临淮县大户人家极多,一般大户人家的仆佣都在这里购买,由于临近新年,生意渐渐火爆,人贩子手中储积的奴隶也都会在这时全部上市,因此事情也最多,隔三差五都会闹出事来,要么是苦主找到自己被拐卖的亲人,要么就是人贩子之间的矛盾,这几日几乎天天都有闹事。

作为治安负责人,李维正配备了一匹马,这就和后世领导配备小车一样,都是身份的一种标志,黄骠马在繁华的大街上疾速奔驰,‘闪开!’李维正大声叫喊,气势骇人,吓得路人纷纷向两边躲闪,后面跟着五六个身着公服的衙役一路跟着疾奔,望着路人向两边屁滚尿流奔逃,他们不由大呼过瘾,尊严得到极大的满足,这也算是一种领导艺术,他不能象前任那样给手下的弟兄带来滚滚财源,那至少也要在精神上满足他们,既无油水,又窝窝囊囊,那谁还肯跟他干事。

很快,李维正带着几个手下赶到了小校场,这里已经有衙役事先赶来了,但事态却平息不下来,吼叫声、怒骂声、哭喊声连成一片,事情似乎有点闹大了,看见头儿来了,他的另一名心腹王三豹急上前禀报道:“头,是肖可儿和晏寻欢为争夺靠门的市口打起来了,结果晏寻欢被肖可儿砍死了。”

肖可儿和晏寻欢是临淮县的两个人贩子,用今天的话来说,就叫‘中介’,势力都很大,事情起因是前天另一个人贩子洗手不干了,空出一块最好的市口,引来肖、晏二人的争夺,结果人为财死,姓晏的人瘦力弱,就被姓肖的砍死了。

李维正吓了一跳,出了人命,这治安案件也就变成刑事案件了,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他急忙对张二虎道:“你速去把秦二哥叫来,告诉他这里出了人命。”

张二虎跑去报信了,但小校场的事态还没有平息,两个当事者,一个死了,一个跑掉了,只剩下两家的亲属和伙计在校场上群殴,而两家的货物,也就是三百余名奴隶皆吓得蹲在墙角,为自己的命运而瑟瑟发抖。

“给老子统统住手!”李维正纵马冲了进去,明朝虽然无法鸣枪示警,但也有见效的办法,他拔出刀大吼一声,“再敢聚众闹事,老子一律视同造反。”

造反可是要灭九族的,小校场上群殴的两方立刻安静下来,双方皆听话地慢慢分开,但还是怒视着对方,火药味十足,而十几人依然勒脖抓阴,纠缠在一起,李维正立刻纵马疾冲,刀一挥,杀气腾腾,这下两帮人终于分开了,但距离还是太近,李维正勒马向两边一瞪眼,众人皆胆怯地又后退一步,寒风萧瑟,李维正骑马傲立,颇有一种长板桥张翼德喝退百万军的感觉。

既出了人命,衙役们立刻封住了两边出口,不准任何人跑掉,这时来看热闹和买奴隶的人把小校场四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伸长脖子拼命向里面瞧,议论纷纷。

“闪开!闪开!”入口处冲来一队衙役,为首之人正是秦典史,他今天有点感冒,瓮声瓮气道:“五弟,听说出人命了?”

“人贩子打架,姓肖的把姓晏的砍死了,我们来晚一步,姓肖的人跑了。”李维正耸耸肩,遗憾地说道。

“秦老爷,你要给我做主啊!”晏寻欢的老婆趴在秦典史面前嚎啕大哭起来,“秦老爷,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晏寻欢的三姑六婆、叔伯兄弟都一起跪下大嚎,而旁边的肖可儿家人却吓得脸色惨白,伙计立刻变成路人,近亲则马上变成远房,只有他兄弟和老婆呆呆地站立那里。

秦典史今天身体不好,被他们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他手一挥,骂道:“嚎个屁啊!男人死了再改嫁就行了,还有你们兄弟再把他家产分了,笑得来不及,别给老子假惺惺来这一套。”

李维正虽为执法者,但不学法不懂法,他有些着急地道:“要不要我让弟兄们分头去追?”

“不用了,有他们家人在就行。”秦典史并不把逃犯放在心上,明朝和现在不同,实行连坐政策,犯法之人跑了,那他的家人就得为之顶缸,他瞥了肖可儿兄弟和老婆一眼,立刻命手下道:“把人带走。”

众衙役一起上前,将肖可儿兄弟和老婆连拖带攘地抓走了,按照分工,秦典史负责缉捕凶人和查封犯事人家产,这里面的好处归秦典史所有,而案发现场善后则是李维正的事情,这里面的好处则归他所有,这一直就是不成文的规矩,但今天情况却有不同,如果是一般货物,就直接搬到县衙去了,其中的短少破损也作为正常损失,而今天留置财产偏偏是一大群奴隶,男男女女都有,带到县衙去,他们要吃喝拉撒,反得倒贴钱,而且管理也不便,万一死个把人,或者女人被男人吃了豆腐,又是一桩麻烦事。

李维正有些为难地看了那些奴隶一眼,他对处理这种事情没有经验,但王三豹却是老吏,经验丰富,他知道该怎么样做才能从中拿到好处,县太爷也能接受,他立刻上前对李维正附耳道:“头儿,这种事三年前也发生过,当时县太爷的指示是当场拍卖奴隶,钱款充公。”

李维正沉吟一下,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皆大欢喜,也不伤民,他望着弟兄们期待的眼光,便点点头对王三豹和张二虎道:“这件事你们处置就好了,我还有点事,要回县衙一趟。”

衙役们大喜,皆暗赞头儿体恤下情,这一百多名奴隶至少值上千贯钱,上缴一半就够了,当然头儿也少不得要留一份。

李维正调转马头返回县衙去了,王三豹立刻跳起来大声叫喊:“官府拍卖赃物,欲购从速啊!”

.......

李维正回官府办了一些琐碎杂事,估摸着拍卖应该结束了,他又骑马回到了小校场,此时已是下午时分,小校场内看热闹的人都已散尽,奴隶已拍卖一空,油水也刮过了,王三豹和张二虎正在清点赃款,见李维正过来,王三豹连忙把一包钱递上前,“头儿,一共拍卖得款六百四十五贯,都在这里了。”

他见左右无人,悄悄地将一纸信封塞进他怀里,竖起一根指头,意思是一百贯,李维正知道这钱他若不收,手下人谁也不会心安,但他确实不想要,李维正便把信封又递给王三豹道:“我手中还算宽裕,这两个月弟兄们跟着我都吃苦了,这钱就分给吃衙役饭的弟兄,大家养家糊口也不容易,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三豹又是感动又是敬佩,他默默地接过钱,小心地收好了,这时,李维正忽然见小校场奴隶台上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不由诧异地问道:“那里怎么还有一人?”

“那是个哑子,没人肯买,本来想搭送卖掉,可这小娘抓着绳子死也不走,弟兄们见她可怜,也就算了,我们准备把她带回县衙。”

李维正一催马到了近前,奴隶台上果然蹲着一个小女孩,背对着他们,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她身体十分瘦弱,看样子约十二三岁,衣裳破烂,样子就仿佛一棵豆芽菜。

“头儿,她只哑不聋,我怀疑是被人用药熏哑的。”王三豹上前喊了一声,“小娘皮,我们头儿来了,他带你回县衙。”

小女孩依然在哭,但手却一把死死地抓紧了绳子,隐隐可见她手上被绳子勒出的道道血痕,李维正见她可怜,心中着实不忍,便对王三豹道:“她的钱我来付,把她放了吧!”

小女孩浑身一震,慢慢地回过头向李维正看去,她头发十分蓬乱,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王三豹连忙道:“放了她就行,用不着头儿花钱。”

李维正摇了摇头,取出十贯钱塞进大包里,对他道:“公事要公办,咱们不能被人抓到把柄了,放了她,也算是我积点善,你去把帐记了。”

李维正取过小女孩的卖身契,翻身下马走上奴隶台,蹲在她面前,他又摸出了二十贯钱,连同卖身契一起递给她,“租辆马车回家吧!你自由了。”

小女孩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李维正见她不肯收,不由叹了口气,这孩子看来是被吓坏了,他把卖身契和钱放在她面前,转身向台下走去,忽然,小女孩竟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死死不肯放,李维正看了看那钱和卖身契,便柔声道:“要不然我派一个弟兄送你回家。”

小女孩还是摇了摇头,她忽然抬起头望着李维正,蓬乱的头发中,李维正看见了一双凄婉悲伤的眼睛,充满了一种无助的绝望,李维正前世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但日子也过得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偶然见街头有下跪乞讨求助的女学生,虽然模样儿可怜,可那些人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狡黠,和眼前这个小女孩完全不同,他从来没有见过人居然会有这种绝望的目光,李维正的心被强烈的震撼了,他心乱如麻,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头儿,快走吧!衙门要收班了,这钱不能在外过夜的,得去把帐交掉。”王三豹着实有点着急了,钱过了夜可就说不清了。

李维正看了看这小女孩,又看了看天色,只得无奈地对王三豹道:“你先把她带到我的住处,等我回来再说吧!”

说完他又对小女孩道:“我还有公事,你先到我住的地方去,等我回来再想办法帮你,这样好吗?”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他,手慢慢地松了,李维正忽然有一种拔腿就跑的念头,可这念头一起又被他压了下去,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失信于一个小女孩。

他回身把钱和卖身契都揣进怀里,下台翻身上了马,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又不放心地回头对王三豹斥道:“人我就交给你了,你小子可别坏了老子的名头。”

王三豹咧开大嘴笑了,“头儿要怜香惜玉,小弟当然会成人之美。”

.......

(明初有律令,庶民不准蓄奴,这里因剧情需要,略有出入。)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六章 取名哑妹

李维正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县衙,张知县身体不支已经回去休息了,李县丞和杨主簿也找不到踪影,看来十有八九是回家了,李维正正要去杨主簿家找,却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

“五弟慢走!”

李维正回头,却是秦典史,秦典史刚办完收监的手续准备回家,老远看见了李维正,见他手中拎着一个包袱,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必然就是拍卖奴隶的钱,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猫腻,钱是绝不能在自己家过夜,否则一旦出事,衙役们克扣的钱都会算在他的头上,退赔还是小事,名声可就坏了。

秦典史对李维正印象很好,既会做实事,又上下拎得清,为人仗义,出手又大方,见他此刻为难,便有心帮他一把,“五弟可是来交钱的?”

李维正点了点头,无奈地道:“我来晚一步,大家都回去了,我打算去主簿家。”

“五弟别傻了,现在可是收班时间,钱过了他的手,少说也得再少一半,他当然不会承认,到时五弟怎么解释?”

李维正被提醒了,他连忙点头谢道:“多谢二哥,那我该如何是好?”

秦典史往衙门里指一指,低声笑道:“我也刚向马师爷交了帐,他还在,五弟不妨去找他。”

“马师爷还在么?”李维正大喜,马师爷也就是刑名师爷,是知县的幕僚,虽然师爷不是朝廷定职,但权力却很大,在某种程度上能代表知县的意志,李维正的钱是校场谋杀案的涉案钱物,作为刑名师爷确实可以收下,而且李维正得这个职位,马师爷也是帮过忙的,应该不会为难他。

李维正谢了秦典史,快步向内堂走去,马师爷的办公之所在二堂的后面,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共有钱谷、刑名两位师爷在此办公,负责替知县处理各种文书,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钱谷师爷姓林,已经收班了,四合院里只有马师爷一人,他正在写关于校场杀人案的报告,所以收班晚了一点,他正斟词酌句,却见李维正出现在他的面前。

“李哥儿有什么事吗?”马师爷约四十余岁,秀才出身,学历虽然低一点,但笔杆子很厉害,他替知县写的报告连朝廷刑部官员都拍案叫好,一直深得张知县的信任,李维正的父亲李员外是李家村里长,经常来县里办事,所以也认识马师爷,这次儿子找差事也托了他的人情,事后李维正也偷偷给了他一百贯钱表示感谢。

李维正连忙把布包放在马师爷桌上,“这是今天校场杀人案中拍卖凶人货物的钱,一共六百五十五贯,连同拍卖帐册一同上缴。”

“我正在写这份报告,李哥儿的钱数送来得很及时。”马师爷轻捋鼠须笑道:“李哥儿确实越来越会办事了,知县还担心你会领一群奴隶来交差呢!”

“师爷过奖了。”

马师爷解开包裹,把里面的宝钞点了一遍,他忽然笑道:“你们不会全部都收宝钞吧?”

李维正明白他的意思,这其实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官府拍卖物品既收银也收钞,然后银子被办事员私自用宝钞换上,待宝钞再贬值时办事之人就从公务中贪到了兑换价差。

这个秘密官场上人人皆知,朱元璋虽恨也抓不到证据,这是他自己搞出的漏洞,早年朝廷一年不过几万两银子的税收,他却要每年发行五千万贯宝钞,而且下强制命令,钞银按一比一兑换,不准民间使用金银,事实上宝钞年年贬值,市场上一贯宝钞实际只值二百五十文钱,金银使用,他禁也禁不住。

这个秘密人人皆知,却人人装傻,但马师爷现在说出来意义就不同了,他其实就是在问李维正要他的那一份呢!

李维正暗暗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师爷开个整数收条给我吧!”

马师爷嘿嘿一笑,他立刻开出一式三份六百贯的收条,一份报知县,一份随赃款,另一份给了李维正,李维正收好收据,便告辞而去,马师爷望着他的背影远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阴阴的笑意。

李维正一路感慨大明官场之黑,大明官员之贪,这还是最清廉的明初,有朱元璋杀人剥皮来震骇,到后来的中期甚至明末吏治宽松,更可以想象官场黑成什么样子了,不过也实在是制度所致,比如师爷没有朝廷俸禄,全靠知县自己掏钱养活,而朱元璋给基层官员的禄米极低,仅够官员吃饭,而且有时发的还是宝钞,而且是按官价一贯宝钞两石米的标准发俸,实际上一贯宝钞市场上只能买五斗米,随着宝钞日益贬值,官员们的俸禄连家人也养不活,更不要说养师爷了,这就是一个极为矛盾的逻辑,既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怎么可能办得到?所以明初的贪官杀之不绝,也是在情理之中。

.......

李维正交完差,快步向住处走去,那里还有一个可怜的小女孩等他帮助呢!路过一家衣店,他忽然犹豫了一下,飞跑进了衣店,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布包,他仿佛做贼似把布包塞进自己衣服,脸上却似罩了一块红布。

住处很近,李维正一阵风似的赶回了小院,门虚掩着,李维正一呆,他忽然想起自己钥匙还没有给王三豹呢!他怎么开的门?果然,门上有个大脚印子,铁门扣从门上脱落出来,李维正大恨,这个粗鲁的家伙,想在小姑娘面前显威风么?

李维正进了院子,金黄色的夕阳下,只见那小女孩正在井边洗脸,手冻得通红,头发也似乎洗过了,“你在干什么!”他高声喊道。

小女孩浑身一震,她惊得丢下脸盆,跑到老槐树后面躲了起来,李维正知道自己吓着她了,不由挠挠后脑勺歉然道:“对不起!我的意思是现在用井水洗头会生病的,你怎么不用热水?”

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对了!她没有房门钥匙,他连忙取出钥匙开了房门,招呼小姑娘道:“快进屋吧!屋里有吃的,还有碳火取暖,把头发烘烘干。”

小女孩或许是饿极了,或许也知道必须要面对,她终于慢慢地从树后走出,李维正也看到了她的模样,她脸色苍白,隐隐发青,身子瘦弱得可怕,眼睛有点病态的大,始终带着一种恐惧,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她的五官其实长得不错,小小可爱,可惜她是哑子,李维正暗暗叹息了一声,柔声道:“进屋吧!我不会伤害你。”

李维正进屋点亮了灯,迅速把衣服下的布包取出放在桌上,又动作麻利地端过一盘早上吃了一半的点心,他的晚饭每天都有酒楼伙计送来,现在还不到时候。

刚安排完,只见小女孩终于磨磨蹭蹭地进了屋,李维正正给她拉了把椅子,指着桌上的点心笑道:“先吃点东西吧!”

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糕饼,她忽然冲上来,拿着糕饼便往嘴里塞,却被糕饼粉末呛了一下,弯腰剧烈咳嗽,神情极为痛苦,李维正吓了一跳,连忙拿过自己的水壶,拍拍她肩膀道:“别急!喝点水。”

小女孩的肩膀却猛地一颤,象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到角落,异常警惕地看着他,嘴里却还塞着糕饼,李维正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他尴尬地捏了捏手指,苦笑一声道:“我只是让你喝水,没有别的意思。”

他忽然又指了指桌上的布包,“那是我给你买的两身衣服,你换上吧!我在外面去。”

说完,他像做贼似的跑到院子里,望着天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对付这小娘简直比对付李县丞还累,门忽然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门又打开了,小女孩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低着头,胆怯地站在门口,李维正瞥了她一眼,眼前顿时一亮,果然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穿上这一身翠绿色的长裤夹袄,掩盖住了她瘦弱的身子,加上光线稍暗,看不出她脸上的菜色,清秀中倒也显出几分灵气。

当然,这只是假象,这个小女孩一定受了许多磨难,要医治心灵的创伤尚须时日,夹袄里面的瘦骨头也需饭菜滋养,这时,院门外传来酒楼伙计的声音,“李公子,饭送来了。”

“多谢!多谢!”李维正连忙从窗下拎过一只空食盒,与伙计对换了,他一转身,小女孩却不见了,李维正摇摇头,知道她是躲回屋去了。

他拎着食盒快步走进屋内,果然见她躲在门后,李维正把食盒放在着桌上,从里面取出三菜一汤,还有一大碗米饭,他找来一只小碗,给她分了一碗,又取出一双筷子递给她笑道:“别躲了,快过来吃饭吧!呆会儿可就凉了。”

小女孩把门关上,又仔细地反锁了,这才慢慢坐了下来,端起碗往嘴里刨饭,却不敢夹菜,李维正笑了笑,给她夹了几筷子菜,安慰她道:“等吃完饭,我们再好好商量送你回家之事。”

小女孩浑身一哆嗦,把碗放下,‘扑通!’一声又跪在李维正面前。

“哎呀!你又来了。”李维正急得一跺脚,“总归是要送你回家,你父母难道不担心你吗?”

小女孩泪水忽然象断线的珍珠般扑簌簌地滚落下地,李维正一呆,半晌他才低声问道:“你父母已经不在了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那你还有别的亲戚吗?”

小女孩却摇了摇头。

“这个.......”李维正头大了,他发现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他挠挠头,却也无计可施,也只能以后再想法子了。

“你不要动不动就下跪,我不喜欢。”李维正用筷子点了点她的碗,“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小女孩擦去泪水站了起来,顺从地坐下,她端起碗,却象小鸡啄米似的一粒一粒饭地往嘴里送,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对了!”李维正放下碗,笑道:“我说房间里怎么这样冷,原来忘记点火盆了。”

他从桌子下拖出一只大火盆,又搬来一筐木炭,不等他动手,小女孩却蹲下来,‘嚓!嚓!’两声点燃了火折子,又从筐里找出一根细炭,放在火折子上,细炭很快就点燃了,等火炭自己熄灭,她鼓起小嘴,细心地沿着火炭吹,很快火炭便烧红了,她小心地把烧红的火炭放进火盆里,又找了几根细而短的小炭,在烧着的火炭上搭成一圈,最后再用大的木炭围着一个火山锥形,很快,锥体里面便慢慢地红亮起来。

李维正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他的心也和火盆一起温暖起来,他望着炭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

“你就留下来做我的妹妹,我以后就叫你哑妹。”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七章 有了牵挂

天尚未亮,李维正便被院子里的一阵悉索声惊醒了,‘是谁!’他本能地坐起,但立刻便反应过来,应该是他昨天新认的哑子妹妹,李维正光着脚、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院子里没有看见哑妹的身影,不过厨房门似乎开着,隐隐可见里面有人影晃动,厨房门口堆着一堆垃圾,声音就是从厨房里传来,天!这个厨房他还从来没有进去过,里面会是什么样子,李维正一阵汗颜,不仅是厨房,他所有的房间都保持着一种原始森林的状态,多了一个人就增了多少事。

厨房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瘦弱的人影,李维正立刻将窗缝再放细一点,从细缝中只见哑妹端着一只砂锅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里走出,砂锅似乎很烫,她走得很慢也很小心,不错!居然给自己做早饭了,李维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将冰冷的脚丫子缩回了暖热的被窝。

‘叮铃!’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李维正吓了一跳,‘叮铃铃!’铃声再一次响起,他这才发现在自己房门上方居然挂着一副马铃,一根绳子延到门外,绳子有节奏地拉动,马铃随着发出一串串悦耳的铃声,那马铃,李维正忽然想起,好像在杂物间里是有一副从前房东留下的马铃,他不由笑了,这个聪明的小丫头,居然用这种办法叫醒自己,只是她什么时候进屋挂上铃铛,自己竟不知道。

‘手动闹钟’不折不挠地反复振响,迫使恋床的他终于不得不告别温暖的被窝,“好了,我起来了!”铃声停止了,李维正只得穿上衣服,装着睡眼惺忪的样子慢慢开门出来,眼前的情形让他有些呆住了,炭盆正燃得红火,‘噼噼啪啪!’地爆着火星,杂乱的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只砂罐,正从盖子的缝隙里冒出袅袅热气,砂罐旁边则放着一副碗筷,最让他惊异地是眼前居然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这.....’过惯了单身生活的李维正竟有些无法适应了,他四处寻找哑妹,她却躲进了房内,正偷偷向这边探望,见李维正似乎在找她,她低着头慢慢地走了出来。

小丫头和昨天已经有一点不同了,虽然还是那么瘦弱,但脸上却似乎多了一丝光彩,背也挺直了。

“早啊!”李维正轻松地伸了一个懒腰,平静地接受了眼前的一切,虽然他认哑妹为自己的妹妹,但这种兄妹情绝不是一个名称便能决定,需要时间来慢慢培养,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妹妹对兄长的关心,也不是一种报恩,而是害怕被自己赶走的拼命表现。

“来,一起吃早饭吧!”李维正洗完脸,取了一个小碗,给她也盛了一碗稀饭,哑妹低头坐在他对面,目光却不敢和他对视,李维正随手从窗台上取过一只沉甸甸的罐子,推给她笑道:“这里面都是零散铜钱,大约有三四贯钱左右,每天下午,咱们家门口的河边都会有人来卖菜,你去买一点菜吧!从今天起,咱们自己做饭,我去把酒楼回了。”

哑妹端着碗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再没有话说,饭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这时,李维正忽然有种感觉,哑妹在偷眼看他,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顽皮的念头,他眼皮一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哑妹一阵心慌意乱,头几乎埋到桌肚下面,李维正哈哈一笑,放下碗便向门外走去.

“我出班去了。”老远还听他在院子中嘱咐道:“这门我会让人来修一修,还有你房间里漏雨,我也会叫人来翻一翻瓦,没事你就留在家里,不要出去乱跑。”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声音已经在大街上。

哑妹呆呆地望着门外,不知不觉,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

虽然收留了哑妹,但并不表示她的事情就完了,她没有户籍,还得想法给她落籍,明朝的户籍制度极为严格,大多数人是普通民籍,此外还有军籍、匠籍、其中民籍中又细分有僧、道、乐、阴阳等等特殊户籍,李维正有哑妹的卖身契,名字是教坊起的,叫做杂奴二十三,其实就是个编号,打杂的第二十三号奴隶,出生地一栏空白,九岁被卖到教坊,不到半年又卖给一家豆腐店,她今年已经十三岁,再不落籍恐怕就会有后患了,对一般的老百姓而言,改籍或落籍很难,但对已经在权力金字塔最底层混了近三个月的李维正却并不难,办这种事相对要容易得多,审查也不会严格,他只要把卖身契的解除证明拿到县衙备案即可,一般返回原籍,若没有原籍就须重新取新名,办新户帖,他在衙门做事的好处就是无须再去慢慢查证哑妹的原籍性质,直接可以通融为民户,这些不用他出手,手下人自会帮他办得妥妥帖帖。

李维正来县衙点了卯,他今天也无心去巡街,当下找到了王三豹道:“昨天的小娘我已认她做了妹子,我今天要给她落新籍,你可能办到?”

‘妹子?’王三豹笑得十分暧昧,“头儿要给妹子落籍,我当然愿意效劳,不过,头儿最好要弄清楚咱们妹子新名想姓什么才行。”

“放屁!”李维正在他后脑皮上狠狠抽一记,笑骂道:“什么叫咱们的妹子,老子和你是一家人吗?快去问问什么时候能办妥,误了事,小心扒你的皮。”

“下午保证就有消息。”王三豹一溜烟地跑了,远远地还听他扯着破锣嗓得意唱道:“这个妹子不是那个妹儿,这个妹子床上亲哟!“

“这个流氓”,李维正笑着摇了摇头,不过王三豹说得有道理,是要先征求哑妹想姓什么,她或许还惦念着自己的父母呢。

时间还早,李维正又去找了木匠和瓦匠,又四处去巡视了一圈,眼看到了中午,他惦记着户籍之事,便滑脚地回了家,小院里很是热闹,木匠修好门已经走了,一架高高的梯子搭在房檐上,四五个瓦匠正在屋顶上忙碌,另外两人在下面清理垃圾,院子里一片狼藉。

李维正见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五六个碗,哑妹正拎着一只茶壶给碗里倒水,见他回来,哑妹眼中一阵惊喜,迎了上来,做了个吃饭的动作,明亮的目光注视着他。

李维正第一次见她脸上有了笑容,他心中十分欣喜,微微一笑道:“我已经在衙门里吃过了,我回来是想问你件事。”他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要为你落户,想问你姓什么。”

哑妹眼中一阵黯然,她低下头半响没有表态,李维正见她神色伤戚,知道她是想起了父母,便安慰她道:“要不然你也姓李吧!”

哑妹却摇了摇头,找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郭’字,李维正见她字体娟秀,不由惊讶地问道:“你识字吗?”

哑妹又在地上写道:“读过几年书。”

李维正大喜,“那最好不过了,以后咱们就写字说话。”

‘姓郭。’他沉吟一下又问道:“你叫什么名,能告诉我吗?”

哑妹犹豫了很久,终于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倩倩’。

‘郭倩倩。’李维正反复读了两遍,他似乎觉得这个名字不大像普通人家的女子,他忙笑道:“我正想呢!哑妹这个名字不太好,我以后就叫你倩倩。”

哑妹微微摇头,她在地上又写下了‘哑妹’二字,又指了指自己。

“那好吧!既然你喜欢,以后我还是叫你哑妹。”李维正笑着拍了她胳膊一下,“我回衙门去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当李维正的手碰到她胳膊时,她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但这次却没有避开,她又写了三个字:‘等一下’

人却跑回去倒了一碗茶,递给了他,李维正慌忙接过,一口喝干了,哑妹见他喝得畅快,不由抿嘴轻轻一笑,这一笑明眸皓齿,哪里是什么被拍卖的卑贱奴隶,哪里是什么瘦弱如豆芽般的黄毛小娘,分明是一个气质优雅宁静的大家闺秀,尽管她这种雍容的气质转瞬即逝,但李维正还是呆住了。

他忽然放下碗连声道:“好了,我真得回衙门去了,他们的工钱我已经给过了,你就不用操心。”

李维正离开住处快步向衙门走去,一路上,脑海里总是挥不去她抿嘴一笑时的模样,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哑妹到底是什么人?

走到衙门口,王三豹已经等着他了,“头儿,办户籍的老钱说十天后正好有今年最后一批,他想问问脱奴人是打回原籍,还是办新户帖。”

“当然办新户贴,而且要普通民籍。”李维正把写着郭倩倩名字的纸头递给他,却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办新的普通民籍须有房产土地之类,而自己和哑妹一无所有,这件事得回去和父亲商量一下。

“稍缓两天吧!我得先回一趟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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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八章 父亲遭祸

原定次日返回老家,但第二天一早却突然来了一桩事情,临近新年,许多皇室亲王要来凤阳祭祖,为此,中都负责安全的留守司指挥同知特地来临淮县检查安全防范状况,李维正作为听差人员必须一路陪同,一连几天他都无法脱身,每天忙完公事回到家里时已经很晚了,这一天,视察的指挥同知大人终于离开了临淮县,所有人皆松了一口气,李维正算了算,离今年最后一次落籍的时间只剩下三天了,不能再拖,他便向秦典史告了一天假,准备明天返回老家。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时分,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亮着微光,李维正走到正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哑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摆着饭菜,看样子都已经凉透,他心中一阵歉然,其实可以让一名衙役先回来报信,可是他却忘了。

他轻轻推开门,尽管用力很轻,但房门的‘吱嘎’声还是把哑妹惊醒了,她茫然地抬起头,见是李维正回来,眼中不由迸出一阵惊喜,这是李维正很喜欢的一种眼神,从惊惧、戒备、感恩再到现在的依赖,李维正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哑妹一天天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仅是她的脸色受到粮食滋养后的逐渐红润,而是她对自己全身心的信任,可以说自己是她能够继续生存下去,去感受到这个世界美好一面的唯一希望,这种份依赖使李维正在初到明朝三个月后增添了几分牵挂,肩头上多了一份责任。

哑妹快步走上来替他脱去了外袍,用手背触摸一下菜碗,眉头不由一皱,端起饭菜向厨房走去,李维正拦住了她,“我已经吃过了,先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哑妹取来了纸笔,疑惑地坐下。

“我明天要回一趟家,我想带你一起去,顺便让你在我家里住几天,你看怎么样?”

哑妹蘸满了墨的笔却落不下去,和他一起回家是理所应当,住几天也是情理之中,无须特别说明,可他却如此郑重地提出来,聪明而敏感的哑妹已经猜到他是在替自己安排以后的事情了,自己成了他的累赘。

她的头深深地低下,眼圈儿有些红了,李维正心中一阵不安,他刚想取消计划,哑妹却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听哥哥的安排。’

李维正明白她心中的苦楚,便柔声安慰她道:“大哥准备明年初就去京师闯荡,不会再呆在这个小地方,等大哥安顿下来,我就来接你,再说,大哥已经离不开你做的饭菜,不吃饱喝好,哪有精神在京城打拼,你是大哥最心疼的妹妹,怎么会把你丢下,咱们以后在一起的时间长呢!”

哑妹的脸忽然红了,‘我去收拾东西。’她慌乱地写了一句,丢下笔,三步并作两步向屋里跑去。

李维正望着她的慌张背影,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既然叫自己哥哥,为什么不肯跟自己姓李?难道是.....

.......

次日一早,天还没有亮,李维正和哑妹收拾洗漱一番,又吃了早饭,便关门出发了,时间已经到了十二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刻,尽管是淮南,但早晨的寒气仍然冻得人骨头生疼,李维正昨天雇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二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长鞭,马车辚辚向城东驶去。

李维正家离县城不远,只有二十里路,但天寒地冻,马车走得很慢,一直到中午,马车才抵达了李家村,一进村,李维正立刻感受到了一种不安的气氛,小路上看不见一个行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听见马车到来,门开一条缝,随即又重重关上。

李维正心中惊异不已,还没有到家,他便隐隐听见了有哭声,好像就是从他家那个方向传来,他不由慌了神,跳下马车便向家里狂奔而去。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门口家人们大声喊叫,李维正一把抓住一名家人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老爷,老爷被官府抓走了。”

‘官府’,李维正心里一阵迷糊,他不就是官府中人吗?这时怎么回事?“那夫人呢?”他又追问道。

“大郎!”杨缨抱着三岁的女儿满脸泪水地跑了出来,往日精明强干的形象已经荡然无存,她还没有开口,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快别哭了,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李维正心急如焚,这时,跟来的管家李福叹了一口气道:“天还没亮便来了几个衙役,说老爷上缴的秋粮作假,不由分说便将他抓走了。”

李维正的头‘嗡!’地一声,国库粮弄假的罪名很重,可是要被杀头的,他急得一跺脚,“那我父亲到底有没有作假?”

“当然没有!”李福断然否认,“我们李家交了几十年的粮,从不短缺,怎么可能作假?”

‘别慌!别慌!’李维正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既然父亲没有作假,那其中必有缘故。

“我怀疑是那三千贯钱的事。”终于止住哭声的杨缨略略恢复一丝精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什么三千贯钱?”李维正脱口而出,他立刻意识到此事不能在外面谈,便对继母道:“咱们到里面说话去。”

杨缨点点头,她忽然看见了李维正身后的哑妹,不由诧异地问道:“大郎,她是谁?”

“她是我在县里认的一个妹子,叫做哑妹。”李维正回头把哑妹拉上来,给她介绍道:“这就是我的继母。”

哑妹上前乖巧地行了一礼,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只小拨浪鼓,在李维正的幼妹面前转了一下,‘砰!砰!’作响,小妹立刻被吸引住了,也不哭了,伸手就要,李维正早上见她收拾东西时特地拿了一只拨浪鼓,不解其意,原来是逗小妹妹用的,考虑得倒也很细心。

不过他此时已经没有心思赞扬哑妹了,回头对管家道:“把我妹子带到我房里去。”

杨缨听说她叫哑妹,便已知其意,她也没有多问,又给自己的丫鬟嘱咐了几句,拎着他们的行李到房里去了。

杨缨把李维正带到小客堂,她关上门立刻焦急地说道:“事情发生在三天前,你父亲出了一趟门,不知去了哪里?我忽然发现家里少了三千贯钱,等他回来后我反复追问他,但他却矢口否认是他拿的,我又逐个拷问能进入内宅之人,大家都发誓没有,我见你父亲神色平淡,就好像三千贯钱丢了和他无关一样,我就知道肯定是他拿了,我还以为他悄悄进城送给了你。”

“没有,父亲没有送三千贯钱给我。”李维正连忙摇头否认,他已经隐隐感觉到,父亲被抓一定和这三千贯钱有关,他沉吟一下又问道:“那继娘认为这三千贯钱父亲会用到哪里去?”

“我也很糊涂,老爷从来都很节约,而且用了钱事后都会对我说,虽然我有时会生气,但毕竟他是老爷,最后也就埋怨他几句就算了,可这一次真的很奇怪,不说金额巨大,而且老爷坚决不肯承认,我也十分费解。”

“不行!我必须马上回去。”

李维正意识到问题可能很严重,而且极可能和临淮县衙有关,他当机立断道:“我要立即去救父亲,哑妹就在家里住几天,继娘替我好好照顾她。”

杨缨抚着心口,紧张地问道:“我会替你照顾她,可是老爷会出事吗?”

“继娘放心,我在县里还有些关系,只要弄清楚原委,肯定能救回父亲。”李维正说着话,快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杨缨道:“如果需要家里出钱的话,继娘千万不要吝啬,毕竟救人要紧。”

“我怎么会呢,那可是救老爷的命啊!”

他先回到自己的房中,见哑妹正在整理衣物,便对她道:“我要马上赶回县里去,你就乖乖地住在这里,继娘会好好照顾你的。”

哑妹轻轻点头,她走上前替李维正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对他嫣然一笑,李维正一颗心放了下来,他当即骑了家里的一匹马向县城疾驰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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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九章 扑朔迷离

李维正赶到县衙,他准备直接找秦典史,不料衙役却告诉他,秦典史一早陪县老爷去凤阳了,他又赶到监狱,却得知父亲并没有被收监,也就是说父亲被衙役抓走,却不知关在哪里?他又问了几个衙役,皆说不知道此事。

他心中愈发地疑惑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此刻李维正倒不急了,既然父亲没有被收监,那就说明秋粮作假只是借口,里面必然还藏有别的名堂。

他一直等到县衙收班,这才闪身躲在县衙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约莫过了一柱香时间,几个轿夫抬着一顶软轿从县衙的侧门走出,正向这边而来,这是县丞李淼回府了。

“二叔。”李维正拦住了轿子,“能找二叔说一句话吗?”

轿帘拉开,露出李县丞圆滚滚的脸,他同情地看了一眼李维正,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李维正是为了什么事而来。

“停轿。”

轿子停下,李县丞钻出轿子,走到李维正面前道:“此案我确实爱莫能助,不仅如此,我还必须回避此案,所以我就不能带你到我府上了。”

“请二叔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维正沉声问道。

“事情是这样,收了秋粮后,一部分还存在县仓里,昨天县里准备把这些粮食解去凤阳府,在搬运时却发现里面竟有五袋谷麸,追查之下发现那个袋子竟是你父亲交的粮,事情很严重,所以知县大人下令抓人。”

说到这里,李县丞连连摇头,痛心地说道:“我也没想到李员外竟会做出这种事,哎!我与李员外有亲,此事恐怕也会影响我的官誉了。”

“二叔不觉得其中有漏洞吗?百姓交粮都要一一过秤,五袋谷麸,轻若羽毛,当时怎么可能不被发现,而且我父亲还有官府给了交粮证明。”

“问题就是出在这里。”李县丞长叹一声道:“若是一般百姓交粮当然要过秤,但你父亲年年是李家村交粮第一大户,他又是里长,所以今年县里就给了他免秤的优待,直接交粮入库,现在可好,谁也说不清了。”

李维正心中一沉,免秤与其说是一种优待,不如说是一个陷井,这样极容易被人陷害,不用说,父亲的粮食肯定是被人换了,他又急问道:“既然推定我父亲有罪,那为何不把他关进大牢里,他现在又在哪里?”

“这个.....,此事和我无关,我要走了。”李县丞慌慌张张钻进轿子,大声命道:“抬轿!”

“二叔!”

“现在别叫我二叔,此事公事公办,我不会枉法,你要找,就找杨主簿去,这件案子是他在主抓。”

李维正冷冷地看着轿子走远,收钱时就像嘴上抹了蜜,可出事了却似鞋底擦了油,这就是李县丞这种官员的真实嘴脸。

李维正不由陷入沉思,三千贯钱、免秤优待、换粮、不收监关押,这些零零星星的线索串在一起,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设计好的陷阱,交粮的时间是自己进县衙当差五天后,也就是说,这个陷阱在那时便挖好了,主抓此案之人是杨主簿,难道这件事是杨主簿一手策划?以报复自己夺了他小舅子的职位,很有可能。

可是,李维正还是觉得其中有疑点,那三千贯钱又该怎么解释,父亲是绝不会送钱给杨主簿,而且既然收了钱,应该无事才对,怎么反而像事情被闹大一样,这里面又藏着什么玄机呢?

看来只有等秦典史明天回来后再说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李维正心事重重地返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开了门,却一眼看见院子里蹲着一人,“是谁?”他厉声喝道。

“头儿,是我!”是王三豹的声音。

李维正松了一口气,没好气道:“这么晚了,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为伯父被抓一事而来。”

李维正大吃了一惊,一步上前抓住他胳膊道:“你知道什么?”

王三豹向外看了看,低声道:“这里说话不便,咱们到屋里去说。”

李维正立刻开了门,将王三豹带进屋里,他点亮了灯,立刻问道:“你说吧!”

王三豹沉吟一下便道:“这件事可能和县老爷有关。”

‘张知县?’李维正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位整天病怏怏,泡在药罐子里的迷糊知县,他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和张知县有关?”

“因为去抓你父亲的人不是秦典史的手下捕快,而是张知县直管的那几个站班皂役。”

李维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秦典史曾给自己说过,说自己以后会慢慢明白张知县的厉害,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就从自己进县衙开始,这个张知县就已经给父亲挖好了陷阱,自己其实应该想到的,他李维正进县衙得了这么个肥差,父亲只给李县丞和马师爷送了礼,他张知县怎么肯善罢甘休,他当然不会是善男信女,否则他全家喝西北风去,况且还要养两个师爷呢!钱从哪里来?

既然是他手下站班皂役干的事,这件事和他张知县必然有直接关系了,难怪他一早要去凤阳,可是那三千贯钱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父亲给了张知县,而他又嫌少吗?不可能,三千贯钱啊!市价可是七百两银子,这可以买多少地,坐赃六十两就被剥皮抽筋,为一个小小的差事他就收了七百两银子,怎么可能还嫌少,逻辑上不符啊!这里面难道还有其他猫腻吗?

李维正背着手走来走去,要想搞清这里面的名堂,必须要见到父亲,想到这,他又回头试探着问道:“豹子,你知道我父亲关在哪里吗?”

“我当然知道!”王三豹忽然笑了,笑得是那么得意。

李维正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王三豹居然知道,他欣喜若狂,连忙问道:“我父亲关在哪里?”

“就在城东的城隍庙里,头儿来的时间短不知道,那里名义上是县里关押欠粮不交者的地方,但实际上是张知县为了敲诈伯父这样有油水的人而设,收了监就不好放了,所以就暂时关在城隍庙,拿钱来就放人,看守衙役中有我的内弟,我可以带头儿去,趁晚上见见伯父。”

“那咱们这就走。”李维正有些急不可耐了。

“再等一等。”王三豹制止住了他的急躁,“现在还是两人当班,等到子时以后就只剩我内弟一人,我们那时再去比较好。”

李维正听他说得有道理,便慢慢冷静下来,他喝了一口水,忽然瞥了王三豹一眼,笑问道:“你为何要帮我,你也知道我这个差事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混头,先声明,我可没有好处给你。”

王三豹低头不语,慢慢地他的脸竟变得通红,他抬起头直视着李维正道:“我不是要你什么报答,我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做衙役也是为了更方便敲诈勒索,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却佩服那些真正为官清廉的人,这几个月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至少回绝了上千贯钱的好处,自己分文不拿,却又能体恤我们养家糊口的难处,既坚持原则,又不是书呆子,这样人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所以我才会发自内心地尊重你,我已感觉到,你绝不是一个普通人,你是一个能做大事之人,因为只有做大事之人才能抵御住钱的诱惑。”

李维正见他说的真诚,心中也不由有些感动,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其实我有时也喜欢贪点小便宜,比如这座房子,租金竟只要三百文,据我所知,别处象这样的房子最少也要八百文,这可不就是利用职务谋私吗?说实话,房东若只要一百文的话,我会更高兴。”

王三豹忽然嘿嘿一笑,“你以为你占便宜了吗?前一任房客的租金可真的就只要一百文,收你三百文是因为还要管你一顿晚饭。”

李维正愕然,“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间屋子吊死过人,就在你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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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十章 明月初升

城隍庙和乡下的土地庙一样,都是地位低微小神的供庙,是同样地位卑微的百姓们的寄托,但临淮县的城隍庙却混得不如意,城中大户极多,他们家境殷实,只会去大庙大观供奉如来观音和太上老君,而乡下贫农却只会去土地庙上香,因此临淮县的城隍庙便有些败落了,日久天长,就成了乞丐和野狗们的栖身之所,不过在城隍庙的后面却有一处空宅,院墙厚实、门窗牢固,这里就是王三豹所说,张知县临时关押一些‘特殊人物’的所在了,李维正的父亲就是被关在此处。

时间已过了子时,夜色深沉,大街上一片漆黑,寒气刺骨,一个行人也看不见,连流浪狗猫也不肯出来,十二月的寒冷几乎将整个县城都冻结起来,忽然,在城隍庙的左侧出现了两条黑影,动作十分迅速,很快便跑到了关押人犯处,他们自然就是来探监的李维正和王三豹了。

“头儿在这里等一等,我先去看看。”王三豹拔身奔出,一猫腰便冲过了大街,他身似猿猴,借助大树轻轻一跃便翻进了围墙。

“是谁!”静夜中的怒喝声传得十分远。

“是我,三豹。”

“你来这里做什么?”

“老子来当然是有事........”

..............

片刻,宅院大门开了一条缝,黑暗中王三豹向这边招了招手,李维正立刻冲过大街,一闪身进了宅院,大门悄悄关上,大街上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员外就关在后院,五哥跟我来。”王三豹的内弟也是个站班皂役,同在一个衙门,李维正也认识他,只不过平时不打交道,点头而已,他领着李维正快步走到后院,指了指一间黑屋道:“李员外便关在那里面,你去吧!门没有锁,我就在外面等候。”

“多谢老韩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李维正将二十贯的宝钞塞进他的手中,韩衙役却像被蝎子蛰了一样,慌忙把钱推回去,“不!不!这钱我不能收,收了五哥的钱,三豹可饶不过我。”

李维正见他坚决不肯,也只得罢了,他把钱收回便推门进了小黑屋,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之气迎面扑来。

“韩哥儿,有什么事吗?”黑屋的一角里传来李员外苍老的声音。

李维正鼻子一酸,虽然与这个父亲相处时间不长,但他的舐犊之情使李维正深深地感受到了一份真挚的父爱,他也真把李员外当做是自己的父亲了。

“父亲,是我。”

“是大郎!”李员外惊喜交集,连滚带爬地过来,一把抓住李维正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他忽然醒悟过来,连忙将儿子向外推,“你不该来,被人看见了,你又要担罪了,快走!爹爹没事。”

李维正立刻听出了他话中有异,他忙将父亲扶到一旁,沉声问道:“现在是深夜,没有人会来,孩儿想来问问父亲,那三千贯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员外一呆,他的嘴角慢慢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继娘已经告诉你了吗?”

“父亲,免秤交粮是张知县设的陷阱,我已经推断出了大致因果,但那三千贯钱恐怕就是问题的关键,父亲一定要告诉我实话。”

沉默良久,李员外终于叹了口气道:“那三千贯钱是为了替你免罪,可现在看来,为父是做了傻事了。”

“为我免罪?”李维正心中更加疑惑,他急忙问道:“父亲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替我免罪,我何罪之有?”

“事情是这样,几天前李县丞忽然找到我,说你在处理一桩贩奴案中私贪了几百贯的赃款,被凤阳府发现,上面已经有人来查,李县丞就要我拿出三千贯钱,他负责替我打点张知县和上面官员,因这笔钱金额太大,我又托乡人去县里打听,说你整天和凤阳来的人在一起,见不着面,为父便害怕了,凑了三千贯钱给李县丞送去,不料今天一早便被衙役抓到这里来,我怀疑李县丞根本就没有把钱送给张知县。”

李维正腾地站了起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怒火充斥他的胸膛,李县丞要好处他可以给,逢年过节他都可以打点,张知县没有拿到钱他也可以补上,但他们绝不能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讹诈自己的父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件事他决不能妥协,李县丞的贪婪是无穷无尽,张知县以重罪来陷害父亲更是心狠手毒,如果不能用最狠辣的手段反击,那么等待父亲的结果将是破产,他们李家甚至会到家破人亡的境地。

‘李县丞,既然你先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了。’

他沉思了片刻,立刻安慰父亲道:“父亲,你且放宽心,这件事孩儿自有主张,保证让父亲在明天中午前回家。”

“儿啊!民不与官斗,你是斗不过他们,他们无非是要钱,咱们就忍一忍吧!”

李维正没有说话,他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转身便快步走了。

李员外追不上儿子,他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眼中充满了担忧之色。

..............

虽然已是深夜,但李县丞家的门房内仍隐隐有动静,这是几个家丁趁着老爷休息后聚在一起赌博喝酒,众人兴致正高,忽然大门‘砰!砰!’地敲响了,把几人唬得面如土色,一齐钻入桌底,大门依然敲打,众人这才慢慢听出来,不是他们房间门在敲,而是外面的大门在敲响。

“他奶奶的,半夜三更鬼叫门吗?”两个家丁骂骂咧咧地来到大门前,打开了侧门的探视孔,“谁啊!他妈....”

后面的话没有骂出,家丁的眼睛忽然直了,他看见了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每锭至少有十两,家丁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着问道:“外面是哪位,这么晚有何贵干?”

“我是李维正,请转告你们老爷,半夜敲门是来送礼。”话音落下,几张纸片从探视孔里飘落下来,“这是给几位买酒的,请帮忙通告一下。”

两名家丁连忙捡起纸片,竟然是三张十贯的宝钞,只是每张宝钞皆只有一半,切口十分整齐,显然是被利刃切断,“这个.....”两人面面相视,刚要开口,外面却传来李维正的声音,“替我禀报,另一半自当奉上。”

.......

因为李员外被抓一事,今天李县丞睡觉也颇不踏实,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张知县那里,只是他不知道张知县是怎么嗅到了这股腥味儿,几天前马师爷来找到他,暗示李维正在卖奴案中可能不干净,按理这种事情人人皆知,李县丞也不会多管,毕竟虾有虾道、蟹有蟹途,他也不会去断了衙役们的生存之道,反正李维正年终时会有孝敬,还有他的润稿费没给呢!

但马师爷却给他指出了一条更好的生财之道,那就是李维正家道殷实,李员外胆小怕事,李县丞立刻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虽然李维正会为人,但和几千贯钱比起来,李维正就算是他亲侄子也没有用,他当即便和马师爷定下一计,狠狠勒索李员外一笔,事后三七分成,计策很顺利,李员外也乖乖地把三千贯钱奉上,让李县丞着实肥了一笔,至于该给马师爷那一份,他却装聋卖哑,全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但事情却突然出现变故,张知县竟然借秋粮作假抓捕了李员外,李县丞立刻明白这一定是张知县嗅到味了,也要分一杯羹,但钱已经被他吃了,要他再拿出来是万万不可能,反正李家有钱,大不了让他们再掏一份就是了,与自己无关,他刚有点迷迷糊糊要睡着,门外忽然有家丁禀报:“老爷,那个李维正来了,要见老爷。”

“不见!”李县丞十分恼火,这么晚了来打扰他的瞌睡,不过,他话一出口便立刻反应过来,这么深更半夜来,不会是来送礼的吧!他骨碌一下坐起,急声问道:“他有没有说来做什么。”

“他说是来给老爷送礼。”

“呵呵!这个人,干嘛说得这么白呢?”李县丞心花怒放,看来他不仅可以独吞第一笔钱,还可以从张知县身上再拔几根毛呢!“先带他去我书房。”李县丞说完,又忙嘱咐道:“当心别把其他人吵醒了。”

“死鬼不睡觉,半夜折腾什么。”他的老婆在帐里不满地嘟囔一声。

“马无夜草不肥,半夜折腾当然是吃草了。”李县丞得意一笑,穿上衣服到书房去了。

.......

书房内,李维正正背着手欣赏墙上的字画,身后忽然传来重重一声咳嗽,李县丞迈着方步走了进来,李维正上前一步拱手施礼道:“打扰二叔休息了。”

“贤侄,唉!想着大哥受苦,二叔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啊!”李县丞一边说,一边偷眼在四周扫描,三千贯钱可不是小数字,至少要一个箱子才装得下,可李维正似乎什么都没带来,李县丞心中疑惑,便问道:“贤侄这么晚来有事吗?”

“我有一件学问之事不明,特来请教。”

李县丞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半夜三更把自己叫醒竟是来消遣,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怒斥道:“你竟敢来耍我,当真是不想干了吗?”

“不敢,我确实有一事不明,特来求教二叔。”李维正不慌不忙地说道。

李县丞强压怒火道:“什么事?”

“我是为二叔送我那副画而特来求教。”李维正背着手淡淡一笑道:“我想问一问,二叔的画叫‘千里江山、明月初升’,我就不明白了,这千里江山是何意,这个‘明初’是指哪个‘明初’,这个‘升’又是指哪一个‘升’?”

李维正目光微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千里江山,明初之僧’,他那幅画里就是这个意思,影射当今皇上,其实这种事情就和后世的色情法线颇为相似,若两口子躲在被窝里看看黄片三级之类的也没有什么,合情合法,可如果头脑一发热,把黄片给了狐朋狗友共娱,那就是违法了,所以李县丞就算关着门画朱元璋的春宫也无妨,关键是他传播了出去,而且还以此牟利。

‘嗡!’地一下,李县丞的脑袋炸开了,冷汗顿时湿透了他的背心,他知道自己竟一时不慎,铸下大祸了,若李维正将那副画送出去,他李淼必将被满门抄斩,当今皇上对极为忌讳一些字眼,如‘升’就是影射他从前的‘僧’,再联系到‘千里江山’和‘明初’字,那意思就更确切了,杭州教授徐一夔曾上贺表,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等语,触怒了皇上,便被砍了脑袋,这副画原本是他自娱自乐,一时忘了,竟送给了李维正,却没想到竟留下了祸根,尤其这几年大案不断,皇上对官员杀戮极狠,如果他把这幅画告发,那自己.....

李县丞仿佛看见自己被杀头时的情形,他骇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维正颤声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立刻放了我父亲,再把三千贯钱还回来,我就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李县丞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极不甘心地道:“钱我可以还你,但你父亲是张知县抓的,我也没有办法。”

“有没有办法是你的事,我就不相信你手中没有他的把柄,一句话,明天中午之前不放人,我就去凤阳告锦衣卫,连同你们的贪渎一并告发。”

李县丞脸色霎时惨白,李维正瞥了他一眼,又冷冷道:“当然,你们还可以把我杀掉,斩草除根,但我既然敢来,自然就有所准备,画我已托给了可靠的人,只要我出事,执画之人就会立即上告,其中的利弊二叔自己好好衡量一下吧!只要不逼人太甚,咱们自然相安无事。”

李县丞沉思良久,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弊,如果李维正上告,不仅是影射之案,而且他们这些年的贪渎就将一一曝露,他们谁都活不了,若与张知县商量,张知县必然会主张杀了李维正,李维正死了他张知县当然无事,可自己的影射案怎么办?当然,锦衣卫或许不会把这幅画放在心上,可他敢冒这个险么?李县丞权衡了一番利弊,最后他一咬牙,也罢,就把上次的钱分一点给张知县,实在不行就做些别的妥协,先了结此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至于这个李维正,以后再慢慢收拾他。

“好吧!我一切都答应你,不过那幅画,你要还我。”

“二叔的画既然已经送我,又怎好再要回去,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幅画我可要作为传家之宝。”

.......

(强烈说明,虽然老朱的文字狱官史中有记载,但明史是满清所修,此事存在争议,有人考证出徐一夔在建文帝时才死,老高这里引用仅仅是情节需要,大家只把它当野史看待好了,万万不能当真。)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十一章 家厚养廉

次日一早,两眼熬得通红的李县丞便找到了张知县,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张知县最后同意再复核秋粮一案,很快便有了判决,李员外所缴秋粮总数不少,这几袋谷麸是用作围仓,与秋粮无关,近中午时,受了一天一夜苦的李员外终于被放了出来,作为安抚,县里又给了他一纸表彰:‘交粮大户’,而作为回报,李员外也须送几面锦旗,明镜高悬、青天在上之类云云,这件案子似乎就这么来时风雨、去时微云地结束了。

李维正的职务也没有任何变化,就仿佛此事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当然,李维正也不会主动辞职,身在衙门里好歹还有些势力,回了乡就成为升斗小民,就算李县丞不报复,没准流氓地痞会跑来滋事,当然,他得差事而欠张知县的那份钱,李维正又找了一个机会补上,递上一个大大的红包,消除了最大的一个隐患,欢喜得张知县也送了一幅画给他,这才算圆满地解决了此事。

李维正派人给家里送了信,又让父亲在自己的住处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李维正给父亲雇了一辆马车,又带上李县丞退还的三千贯钱,但他还是不放心,便陪同父亲一起回了家。

“大郎,我怎么想也觉得不妥,这钱咱们还是送给李县丞,保以后李家的平安吧!”虽然李员外被放了,但他还是忧心了一夜,尽管儿子暂时能将李县丞制住,那将来呢!他极为担心将来李县丞会报复李家,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应把眼前的这三千贯钱还给李县丞。

李维正却浑不在意,他摆了摆手笑道:“父亲放心,李县丞贪婪愚蠢,他有把柄在我手中,谅他不敢妄动,再者,过了年孩儿就准备去京师发展,等我手中有了权势,他们这些宵小之辈讨好你还来不及呢!”

如果是几个月前儿子说这话,李员外必然是怜悯一笑,连区区县试都落榜五次,还想做官?但现在再听此话,李员外竟也生起一丝奢望,李家世世代代都为平民,只有自己祖父的曾祖父在宋时当了一个县尉,而且只当了一年,尽管如此,这位祖先却因此在族谱上得到了极高的地位,如果自己的儿子真当了官,那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会不会也.....

他脑海里闪过一幕情景,后世子孙们在修建宗祠时把他牌位做得特别大,高高的放在第一排:先祖厚根之灵,而他那位做过县尉的祖先灵牌则黯然地蹲在自己的旁边,不仅在家族史上,而且他在县里的地位也将天翻地覆,他又仿佛看见张知县、李县丞、杨主簿以及两位师爷站在自己马车前毕恭毕敬地施礼,好不爽快!

李员外做了几十年的草民,深知权势对于普通乡民意味着什么,虽然不知自己的儿子究竟做了什么,但仅半天功夫自己就获释了,知县大人还亲自颁发了‘交粮大户’的牌匾,他对儿子开始刮目相看,说不定他真能做官呢!想到这,他一阵激动,指着装钱的箱子道:“大郎,你好好去拼搏,爹爹一定会全力支持你,这三千贯钱就全部给你了。”

虽然父亲是激动得语无伦次,但李维正却用了心,将来他若进了官场,一个‘贪’字是绝对不能碰,那朱元璋的底线,可如果不贪那就得饿死,所以关键就在于自己的家底,如果家底殷实,也就不在乎那点俸禄了,父亲这边必须要有钱才行,想到这,他悄悄问父亲道:“父亲,咱们家到底有多少钱?”

家里有五百亩上田和六十亩林地他是知道的,他是想知道自己家里到底有多少积蓄,李员外看了看车外,便压低声音对儿子道:“在爹爹的床下埋有五只陶罐,里面有咱们祖祖辈辈攒下来的五千两黄金,另外爹爹这一辈子也攒下了两万贯宝钞,宝钞被你继娘掌管着,但黄金之事她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只能咱们父子知晓。”

李维正也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是老地主有浮财,家底竟然这么厚实,当真是不可貌相啊!难怪李县丞他们敢开口敲诈三千贯,看来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父亲存这么多宝钞做什么,现在贬值这么厉害,眼前就只值两百五十文,再过十几年,恐怕就是废纸一张了。

“父亲,宝钞要尽快想法换成银子,那玩意儿会越来越不值钱。”

李员外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只是我想着稍微反弹一点再换成银子,可是只见跌价,不见上涨,想换又有点不甘心,这次爹爹听你的,会尽快兑成银子。”

.......

马车进了李家村,速度放慢了,村里昨天便得到了消息,老里长是被冤枉的,已经无罪释放了,家家户户都开了大门,男女老少笑脸相迎,“里长回来了。”

“里长受苦了。”

李员外连连拱手致谢,“让乡亲们惦记了,我一切很好,县太爷还表彰了我。”

.......

一群孩子围着马车欢快地跟跑,马车停在府门前,李维正扶父亲下了马车,早等在门口的杨缨和哑妹等人都激动得满脸泪水,跑着迎了上来。

李维正见哑妹也是泪流满面,不由笑道:“我又没被抓起来,你哭什么?”

哑妹却哽咽着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默默地流着泪水,瘦弱的肩头颤栗不止,李维止轻轻抚摸她的肩膀,心中一阵感动,哑妹是两天不见自己,担惊害怕啊!

旁边的李员外却惊讶之极,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个小娘倒在儿子的怀中,杨缨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员外恍然大悟,他心中快慰之极,忍不住高声宣布道:“今天是腊八节,我们李家请客,架锅熬粥,乡亲们家家户户都有份。”

李维正这两个晚上为了父亲之事几乎都没有睡好,尤其是前晚他更是一夜未眠,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房间里哑妹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被褥,他甚至还来不及问哑妹的情况,便一头栽进了黑甜梦中。

哑妹细心地给了脱了鞋,除去外裳,拉被子给他盖上,她收拾了东西,便坐在旁边,手托着腮,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改变她命运的男子,把她从即将沉沦的边缘救了回来,虽然他们在一起还不到半个月,可是她却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

冬日的阳光从窗户里射入,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半个月的时间她明显变了很多,首先是长胖了不少,身体再不像从前那般瘦弱,身着一件绿色比甲,使身子显得修长而苗条,其次是脸上的菜色已经消失,皮肤变得白腻而富有弹性,她的脸型略略偏圆,眼睛大而明亮,鼻子和嘴唇乖巧可爱,长相十分甜美,此刻,她俨如一个大家闺秀般坐在那里,脸上在阳光的映射下透出一层红润的光泽,目光宁静。

她又想起了四年前不堪回首的一幕,那天父亲被杀了,整个家仿佛天塌下来一般,无数的士兵冲进他们家中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母亲在绝望中上吊自杀,她的哥哥姐姐们被绳子捆绑着带走,不知所踪,整整一个多月,大屠杀的恐惧笼罩着京师上空,她因年幼被卖进了教坊,从父亲最疼爱的千金小姐变成了打杂伺候人的小丫鬟,不久,教坊也不敢收留她了,又把她转手卖给了一家豆腐坊,在那里她渡过了最悲惨的四年,沉重的活计,无休无止的打骂,饥饿和独孤整夜整夜陪伴着她,唯一关心她的就是那头和她一样命运悲惨的小毛驴,最后一场大火烧毁了豆腐坊,她和毛驴一起被卖了,辗转颠簸,就在她对前路已经绝望之时,命运之神却终于怜悯了她。

就是眼前这个男子,这个心地善良,改变了她命运的男子,此刻正沉沉地睡着,轻微打着鼾声,就有点象与她相依为命的那头小毛驴,哑妹的目光里充满了温柔,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受到内心宁静,她愿意就这样永远地守侯在他身旁。

.......

一直睡到黄昏时分,李维正终于醒来,他翻身坐起,只觉浑身轻快,神清气爽之极,他长长伸了一个懒腰,却发现眼前摆着一只托盘,里面饭菜齐备,正冒着腾腾热气,他正腹中饥饿,也不管其他,端起饭碗便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

片刻,他吃完了饭,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哑妹!”他站起身左右寻找,很快从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哑妹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口,手上湿漉漉的,她做了一个洗衣的动作,指了指院外,表示自己在给他洗衣。

“我们出去走一走,我带你去看看元宝山的风景。”李维正忽然兴致高涨,拉着哑妹便向府外走去,哑妹口不能言,只好跟着他来到了原野里。

时值冬季,大地一片萧瑟,麦田的冬小麦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远方的小河已经结冰,在夕阳的映照下反射出瑰丽的红光,再远方,一层白雾笼罩在元宝山上,远远看去,山体云雾缭绕,使得元宝山多了几分仙灵之气。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李维正兴致勃勃的问道。

哑妹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道:“我很喜欢这里的宁静,夫人对我很好。”

“那明天我还要回县城,你就住在这里吧!”

哑妹却摇摇头,又写道:“你不是说去京城时再让我住在这里吗?”

“哦!我真是这样说的吗?”李维正挠了挠后脑勺笑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哑妹忽然狡黠一笑,又写道:“你的意思的是说,我可以和你一起进京吗?”

李维正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说过进京时再让你住在这里。”

哑妹慢慢垂下了头,她轻轻在泥土上写道:“你是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李维正拉着她的手,凝视着她道:“有一点你要记住了,你不是我的丫鬟,你是我的妹妹,知道吗?哥哥照顾妹妹是天经地义之事,我之所以让你暂住在家里是担心我无法分心照顾你,怕你出事,只有把你放在老家,我才能放心地出去打拼,等我有了基础,我再把你接出来,你明白了吗?我绝没有讨厌你,相反,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轻松快乐,就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李维正抬起头望着远方,想起了他的少年时代,是啊!那时他是多么无忧无虑,他却没有注意到,哑妹的头埋得更深了,想写两个字,可手被他握着,她脸上呈现出一片嫣红之色,却不知是不是被夕阳映照的缘故。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十二章 酒楼偶遇

第二天一早,李维正带着哑妹重新返回了县城,哑妹自己回了家,李维正则回衙门销假,准备继续做他的城管队长,他刚到衙门,一名站班衙役便来告诉他,知县大人找他有事。

李维正换了公服便快步向三堂走去,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县衙里十分安静,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刚走到三堂门口,却迎面见马师爷走了出来,他看见了李维正便笑眯眯道:“李哥儿,要请客啊!”

虽然他不知道马师爷在父亲被抓一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从李县丞找到父亲说自己在卖奴之事中贪污钱款来看,这个马师爷也脱不了干系,不过呢,这些人个个老奸巨猾,极善于保护自己,一但做完婊子,就会立刻竖起牌坊,也无须和他们太较真了,李维正连忙拱手,笑容可掬道:“马师爷,这话怎么说呢,难道我有好事么?”

“暂时不说,你进去就知道了。”马师爷卖了个关子,呵呵一笑,迈着方步走了。

衙役进去替他禀报了,很快便出来道:“五哥,老爷叫你进去。”

“多谢了。”李维正一拱手,便快步走进了堂内,三堂是知县接待上级官员、商议政事和办公起居的地方,李维正第一次见张知县便在此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临淮县的父母官张知县正坐在桌子后细心地调配他的汤药,一个小丫鬟则站在他的背后轻轻地为他捶背。

“属下李维正参见知县大人!”李维正躬身施了一礼。

张知县瞥了他一眼,居然还耍小脾气不肯下跪,孺子倒也可教,他摆了摆手命丫鬟退下,他放下手中匙子,温和地笑问道:“令尊现在状态可好?”

“回禀大人,家父身体已经恢复了。”

“唉!这件事是县里处理草率了,误解了令尊,请你转告他,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张知县的语速很慢,声音也不大,须要集中精力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李维正连忙躬身道:“大人肯为家父平反,还赠送了牌匾,家父已经感激不尽,实在不敢再有别的想法。”

“没有想法就好。”张知县微微一笑,便转到了今天的正题上,“眼看到了新年,凤阳府为保证中都安全,特下令各县典史率精干衙役赴凤阳参与中都安全防范,秦典史也由此被临时借调到了凤阳,要正月十五后才能返回,所以我考虑这段时间就让你来暂替秦典史之职,替本县维护临淮的治安,你意下如何?”

李维正摸不透张知县的用意,他沉吟一下便问道:“我若暂替秦典史之职,那我现在的事情又由谁来接替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如果他们又安排了人来接替自己的事情,比如张县丞的亲侄子之类,那就意味着秦典史回来后,他李维正就该滚蛋了,可如果不是,那又另作他说。

张知县没有立即回答他,他慢慢走上前打量了一下李维正笑道:“昨天李县丞提出你身无功名,不宜再担任县里的吏职,并提议年后由他侄子来接替你的职务,本县很不以为然,本县认为你做得很好,临淮县每逢年底上面就会有人来检查治安,年年都被找出一大堆问题,但今天却一个问题也没有,本县还因此被知府夸赞,这多亏了你,所以本县决定,你只是兼替秦典史的职位,现在你手中的事情还是由你全权负责。”

说到这里,张知县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我知道你其实和李县丞并无家族血缘关系,以后好好干,有什么难处可直接来找我。”

李维正忽然明白了过来,李县丞和杨主簿为争自己这个职位反目成仇,但笑到最后的却是张知县。

.......

就这样,李维正一跃成为了临淮县最高的刑事和治安长官,他骑马走在大街上,几乎每个认识他的百姓都会恭敬地称他一声,‘五哥!’,尽管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也无可奈何了,好在知道他这个‘五哥’称呼由来之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时间慢慢到了洪武二十三年的新年,经过朱元璋二十几年的励精图治,大明的经济和民生由元末时的一派凋零开始慢慢恢复,百姓们囊中有余钱,瓮里有剩米,故明初的新年也一年比一年热闹,尤其临淮县富户极多,春节时分更是热闹,家家户户去尘秽、写春联、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祭拜祖宗,膀大腰圆有力气的男人则聚在一起打年糕,杀猪宰羊,砍松枝熏腊肉,妇女们则早早地酿了米酒、备了年货,又忙着扯花布做新衣,孩子们最是快乐,临近新年他们口袋里的零花钱也多了几文,各种平时少见的小吃和好玩的新奇玩意也陆续登场了。

但也有新年更加忙碌之人,李维正就是其中之一,他身兼两个职位,压力尤其之大,尽管他志向万里,但人在其位,则尽其责,他每日兢兢业业,率领一班衙役县里乡下各处奔忙,排解邻里纠纷、缉捕小偷毛贼,连除夕之夜也无法回乡与家人团聚,除夕之夜,一家店铺燃放爆竹起火,火借风势,一连烧了十几家,他率衙役和民众奋战了三个时辰才扑灭大火,等回到家时,已经是洪武二十三年一月一日了。

大年初二,忙碌了半个月的李维正终于偷了半日空闲,便带哑妹来到临淮县第一大酒楼:西淮酒楼用餐,以补那顿没有吃成的年夜饭。

昨天下了一夜的大雪,临淮县的大街小巷已是银装素裹,房顶和大树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大街上的积雪因人行走而融化成黑色,使得道路十分泥泞,行人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便跌进泥潭里,坏了一年的运道,天空中依然在飘着星星点点的雪花,可入地便消融了。

洪武二十三年的哑妹身上已经再难看见那个悲哀、瘦弱的孤女影子了,她容颜俏丽、皮肤白皙,打扮得分外动人,今天她换了一身簇新的淡米色袄裙,显得身材娇小而苗条,梳着双环髻,只插着一支与袄裙颜色相同的小花,袄裙的下摆似乎要随风飘起,偶然可以听见一声清脆的环佩相击,娉娉婷婷地跟着李维正在大街上行走,引来无数惊艳的目光,许多人都认识李维正,纷纷上前见礼寒暄,可话语中总是有意无意的扯到哑妹的身上,打听这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美丽少女。

“哑妹,看来我得给你雇一顶轿子了。”李维正嘴上虽这么说,可带着这个回头率极高的妹妹,他心里也充满了得意。

哑妹则幽幽地白了他一眼,意思是说,还不就是你让我打扮的吗?就穿着平时的翠绿小花袄出来多好,不画眉、不点唇,轻松又自在,都是怨你。

李维正看懂了她的眼神,不由哈哈大笑,使哑妹更加羞红了脸。

西淮酒楼离他们的住处约两里路,很快便到了,尽管是新年期间,但今天酒楼的生意看来不错,大多数都是请亲朋好友吃饭聚会。

“哟!是五哥来了。”见多识广的小二一眼便认出了李维正,虽然李维正没有什么官职名份,只是个低层小吏,可手中却有实权,他只要一句有勾结盗匪之嫌,一般的商铺就得关门整顿半个月,尽管西淮酒楼有一点凤阳的背景,但县官不如现管,李维正这样的地头蛇还是少惹为妙,小二满脸陪笑地迎了上来,“五哥可是要来小店吃饭?”

“是啊!可有雅室。”

小二面露难色,“不瞒五哥说,小店的雅室年前便定满了,现在都有人,要不五哥稍等一等,我看哪间快吃完了,给你留出来。”

“没有就算了。”李维正笑着一摆手道:“无所谓,就坐大堂吧!”

“那真的对不住五哥了,下次一定补上,请五哥随我来。”

小二热情地将二人引到二楼,给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好位子,又哈腰笑道:“不知五哥想吃点什么。”

“给我上八个菜,荤素搭配你们自己决定,但一定要你们的招牌菜。”

“放心吧!一定会让五哥满意。”

店小二跑进厨房配菜去了,哑妹却从随身的丝袋里取出一本白纸和一支铅笔,铅笔当然是李维正的发明了,他曾在前世的兴趣小组里做过铅笔,还有一点印象,其实也很简单,没有石墨,就把把徽墨碾成粉,和黏土搅拌在一起,再请木匠做一支中空笔身,将黏土墨粉灌注在里面烘干即可,这个小发明是他为哑妹而量身定做的,出门在外总不能随时带着笔墨纸砚吧!不过发明虽然超前,但在书法盛行的中国古代却不会有什么市场,李维正也没有想过将它推广。

哑妹在纸上迅速写下一句,“为什么要点八个菜,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啊!”

“吃不了就打包带回去,我喜欢八,图个新年吉利。”

哑妹想了想,又笑着写道:“那为何不点九个菜,象征天长地久。”

“小二,再加一个菜!”

.......

菜很快便端了上来,铺了满满一桌,李维正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哑妹满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歉然道:“这个新年大哥杂事太多,也没能好好陪你,这杯酒就算大哥向你道歉。”

哑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口将酒饮了,慢慢的,羊脂白玉般脸上升起了一抹嫣红,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指了指李维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明亮的眼睛里漾着盈盈秋水。

虽然不明白她说什么,李维正的目光却停留在她胸前玲珑饱满的小丘上,心中‘怦!’地一跳,哑妹从他眼神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啊!’低呼一声,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身子却侧了过去。

李维正仿佛做贼似的,心虚地指着酒杯干笑道:“这酒杯倒是挺可爱的,又圆又饱满,咱们也买两个带回去。”说完,他又觉不妥,慌慌张张地一口将酒喝了,不料喝得太急,一下子被呛住,弯腰剧烈咳嗽不止。

哑妹慌忙上来给他捶背,李维正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他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慢慢缓过来,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咱们先不喝酒了,吃菜吧!”

两人皆低头吃菜,却一时找不到话说,场面十分尴尬,李维正放下筷子,又端起酒杯,一边喝酒一边打量大堂里的情形,二楼比一楼人稍少一点,但也坐了十几桌,人声鼎沸、十分热闹,他前后两桌被人预订了,暂时空着,而左边一桌则坐着三人,因为下雪的缘故,都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个脸,不过现在可是在酒楼,戴着斗笠吃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李维正着实不解,这时,哑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向楼梯口指了指,李维正这才发现楼梯口坐着两人,竟然是王三豹和张二虎。

李维正一愣,他们怎么也在这里,他刚要招手叫喊,却见王三豹向自己猛使了一个眼色,神情怪异之极。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十三章 池州飞鼠

李维正见他神色有异,便硬生生地将到口边的招呼又咽了回去,诧异地坐了下来,他们二人这般鬼鬼祟祟,难道有什么事情吗?

这时,旁边三个戴斗笠之人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三豹,他们忽然放了两贯宝钞在桌上,起身下楼了,他们三人刚下楼,王三豹两人也站了起来,丢下一把钱,跟随着他们三人而去,这下李维正明白了,他们二人竟是在跟踪这三个戴斗笠之人。

他连忙站起身探头向窗外望去,那三个戴斗笠之人显然十分警觉,出了酒楼门便分头向三个方向奔跑,王三豹二人也跟了出来,他俩犹豫了一下,便分头向东西向跑的人追了下去。

两名心腹手下发现了情况,李维正担忧他们的安全,也无心吃饭了,想给哑妹提出回家可又开不了这个口,他只得一杯杯地喝着闷酒,这时,哑妹却在本子上写道:“我头有点晕,咱们回去吧!”

“好吧!我以后再来补偿你。”李维正感激一笑,随即站起来对小二喊道:“结帐了,顺便替我把饭菜都送到家里去。”

.......

李维正在县衙门口找到了一脸沮丧的张二虎。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了我吧!到底是什么事?”

“五哥,别提了,眼看要到手的一千贯赏钱就这么飞了,唉!”张二虎闷闷不乐地转身要走,却被李维正一把揪住,“有屁就给老子畅快地放,别放一半又噎回去。”

“五哥,难道你没认出来?”张二虎一脸惊讶,“中间那个鼻头上有颗大黑痣的人,池州飞鼠,池州府悬赏一千贯缉拿他。”

‘池州飞鼠?’李维正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他刚上任时,池州府发来几张缉拿画像,悬赏一千贯缉拿一个叫池州飞鼠的大盗,据说此人趁夜偷了官库中的税款,偷了多少钱不知道,但池州知府却因此被革职拿办,他怎么会跑到临淮县来,难道他也想......

想到这,李维正紧张地问道:“你们没有看错吧!能确定是他?”

“我们只是看过画像,但贾老六见过他本人,千真万确,就是此人。”见头儿认真,张二虎原本失望的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一千贯赏钱啊!他不要多,三百贯就心满意足了。

李维正对赏钱不感兴趣,但池州飞鼠出现在他的地盘上,让他不得不生出几分警惕,万一又出什么官库盗案,他可吃不了兜着走,他想了想便吩咐道:“你多带几个弟兄去各个客栈查房,一点蛛丝马迹都别放过,我去找一下知县,随后便到。”

李维正简单安排了一下,便进县衙内宅找张知县去了,去年的税款还在官库之内,必须要提醒他注意,张知县正在后堂喝药,不喜欢有人打扰,话是传进去了,可等了半天,才听见他那快断气的声音从窗后传来,“若能抓住大盗,池州的赏钱分你们一半。”

......

衙役们在临淮县各个客栈折腾了一个下午,一无所获,不过天快黑时,李维正却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王三豹出事了。

......

王三豹的家在城东的一条石板巷里,三间东倒西歪屋,一圈篱笆围成了小院,在一条癞皮狗凶恶的咆哮声中,李维正带了十几个衙役走进了王三豹家的院子。

“豹嫂,这是我们头,特地来看望你们。”张二虎介绍了头儿,又指着一名眼睛快哭肿的妇人对李维正道:“五哥,这就是三豹的老婆。”

那妇人一下子在李维正面前跪了下来,嚎啕大哭起来,“三豹死了,以后我们娘仨怎么活啊!”

王三豹的两个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女儿,一个十岁的儿子,他们也跪在娘的身后哀哀哭泣,衙役的地位十分卑贱,因公殉职也只有几贯钱的抚恤加一口薄皮棺材,家人以后的生计官府就不管了,李维正心中难过,他从怀中取出三百贯钱,又对众人道:“看在三豹和大家弟兄一场的份上,大家凑点钱吧!好歹让他们一家能活下去。”

十几个衙役你两贯他三贯地凑了三十几贯钱,李维正连同自己的三百贯钱一起递给王三豹的老婆道:“这点钱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大嫂收下吧!先做个小买卖维持生计,以后等儿子长大了,让他来找我,我会想法给他找个事做。”

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在悲痛的同时更多是对未来的恐惧,三百多贯钱无疑给了王三豹老婆和孩子活下去的希望,王三豹的老婆颤抖着手接过钱,她忽然抱住儿女更加放声痛哭起来,李维正暗暗叹息一声,慢慢走出了院子。

“王三豹是怎么死的?”他阴沉着脸问最先发现尸体的衙役。

“三豹死在南城门附近的背阴处,后腰被人打断,骨头全部碎裂,但致命的一刀在前胸,估计是被人先从后面偷袭,倒地后再下毒手。”

李维正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远处,咬牙一字一句道:“池州飞鼠,老子不剥了你的皮就誓不姓李。”

......

王三豹的死激起了所有衙役的同仇敌忾之心,尽管是在最懒散的新年期间,但衙役们都迸发了前所未有的敬业精神,几乎将整个临淮县翻了个底朝天,不过遗憾的是,仍然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的解释是要么池州飞鼠钻进了地洞里,要么就是他已经离开了临淮县。

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六,就在李维正几乎失去信心之时,清晨,张二虎却如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他的院子,“五哥,有消息了。”

李维正此刻正在吃早饭,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消息,是池州飞鼠么?”

“是!贾老六昨晚在淮西客栈发现了他的踪迹。”

不等张二虎说完,李维正抓起衣服就向外走,门口却闪过一个娇小的身影,哑妹张开双臂拦住了他,虽然她口不能言,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决,仿佛在说,‘我不准你去冒险。’

李维正叹了口气,柔声对她道:“哑妹,三豹是我最好的弟兄,我必须要为他讨回这个公道,要不然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安心。”

哑妹伸手拿过桌上的铅笔和纸,写道:“问题是对方武艺高强,你不是他的对手。”

李维正走上前摁住她的肩膀,安慰她道:“他再武艺高强也是盗贼,绝不敢和官府对抗,再说我们人多,他单枪匹马也斗不过我们。”

哑妹低头想了想,又写道:“那你要当心,千万别逞强。”

“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弟兄送命。”李维正说完,又吩咐张二虎道:“去通知守城门的弟兄们睁大眼,别让这家伙再跑了。”

半个时辰后,李维正率领二十几个衙役赶到了淮西客栈,可是他似乎又来晚了一步,池州飞鼠在天不亮时便悄悄离开了客栈,不知所踪。

“五哥,我盯了一晚上,没有见任何人出来。”一脸疲惫的贾老六惭愧地禀报。

“辛苦你了。”李维正见他两眼熬得通红,便好言安抚他道:“估计他已有所察觉,便从后门离开了。”

这时,淮西客栈的掌柜也战战兢兢过来禀告道:“五哥,我们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注意每一个鼻子上有痣的外乡人,这个人昨天晚上来投宿,天不亮便消失了,还没有结帐呢!”

“把店簿拿给我看。”

李维正从掌柜手中接过登记住宿人情况的店簿,很快便找到了他想要的信息:王平金,德安府孝感县人。

“五哥,这个路引肯定不是他本人。”贾老六不容置疑地说道:“去年他用的路引是常州府人,姓马。”

李维正点了点头,又对掌柜道:“带我去他的房间。”

掌柜不敢怠慢,立刻领着大群衙役进了池州飞鼠昨晚住过的房间,房间里很凌乱,床上摊了许多东西,有火石火镰、匕首、水壶、飞爪、几件夜行衣,还有一卷宝钞和十几两碎银,床头还挂着一口腰刀,几乎所有的随身物品都在,李维正眉头一皱,又回头问贾老六道:“这些东西你们翻过吗?”

“我们也是第一次进屋,之前没有进来过。”

“那你呢?”李维正又问掌柜道。

“小人不敢,客人的东西我们是万万不能动。”

“这倒奇怪了。”李维正自言自语道:“应该不是发现有人盯梢,而是临时有急事出去,腰刀和作案工具都在,也不会是去犯案,他半夜三更跑出去做什么?”

这时,李维正忽然在一叠宝钞中似乎看到了什么,他拾起宝钞抖了一下,‘当啷’一声,一块黑黝黝的铁牌掉在地上,李维正捡了起来,仔细打量这块铁牌,铁牌大小形状颇似一枚银杏树叶,正面刻着一只展翅飞鹰,而背面则有一个号码:八十六,其余什么都没有了,不过铁牌很新,似乎刚得到不久。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参加了什么组织不成?’李维正更加疑惑了,不过也是,正月初二他杀死了一名衙役,临淮县满城搜捕他,按理他应该逃走才对,可四天过去了,他却又出现在县城,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临淮县有事,或许是等什么人。

李维把铁牌收了,随手又将宝钞和碎银递给张二虎,“这个给三豹的老婆送去,让她给三豹找一块好墓地。”

忽然,贾老六指着墙角道:“五哥,那边好像有一张烧过的纸。”

李维正回头,见墙角确实有一张小小的纸灰,一名衙役正要用脚去挑它,他急声喊道:“千万别动!”

他快步走上前,仔细打量这张纸灰,看它的外型是一张纸条,保存得十分完整,还留有没有烧烬的一角,李维正点燃了火镰,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将纸灰吹散,他紧贴着纸灰从侧面看去,借着火光的照亮,他终于在纸灰上发现了三个若隐若现的字:濠塘镇。

......

(老高为写这章特地做了个试验,在报纸上用毛笔写几个字,等它干透后烧掉,在灯下确实可以看到纸灰上有一点痕迹)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十四章 神秘路人

深夜,一座孤零零的山神庙内,灯火忽明忽暗,一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你还有什么好说吗?”

“属下并非有意丢失号牌,属下是去约定地方取信,回来时发现客栈已被临淮县衙役搜查,东西都被他们带走了,属下实在没有料到,但属下临走时已经烧了命令,他们不会发现什么。”跪在地上的人声音十分恐惧,他连连叩头道:“求头饶我这一次,下次再也不敢了。”

“若不是你擅自杀人,惊动了临淮县衙,他们怎么会找到你,你不用再解释了,你的鲁莽差点毁了这次行动,罪当死!”黑衣人手一挥,旁边两名大汉手起刀落,不等跪地人再求饶,人头已经滚落下地。

黑衣人哼一声,忽然又转身恭恭敬敬对背后的山神道:“首领,这次行动,你看要不要....”

半晌,山神像后忽然传出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临淮小县不足为虑,按原计划行动,记住!当天聚当天散,趁锦衣卫云集凤阳未归,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是!属下这就去布置。”黑衣人躬身行一礼,快步走出山神庙,几名大汉迅速处理了尸体,很快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一阵寒风吹过,大殿里灯火忽闪,山神像后面走出一名中年文士,他鼻头上长有一颗肉瘤,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狰狞。

......

濠塘镇不是临淮县的地名,而是邻县定远县的一个镇名,因临濠塘山而得名,属于定远县管辖,濠塘山山势奇峻,怪石嶙峋,大石上长满了藤蔓灌木,偶然也生出几棵参天古木,一条官道从马鞍形的山体中央穿过,石阶两边都是悬崖峭壁,时逢初春,正下着一场小雨,空气潮湿而阴冷,山道前的道路泥泞不堪,使行路倍加艰难。

这天下午,濠塘山以北的官道上来了一行身着公服的差官,正是李维正带着五六个弟兄,虽然池州飞鼠已经逃出临淮县,但王三豹的死让愤恨难平,他当即向张知县请了令,南下定远县缉捕凶犯,在定远县当然不能擅自行使公务,至少要先给定远县衙打声招呼。

“五哥,前面过了东濠水便是濠塘山,山南即是濠塘镇,再向前走十几里便是定远县城了。”说话的是张二虎,他就是定远县人,后到临淮县坐了上门女婿,他见李维正似乎对临淮县以外的地方一点也不熟悉,便一路指点。

今天是正月初七,天空从早上起就阴云密布,很快便下起了蒙蒙细雨,这会儿,雨势似乎更大了,李维正看了一眼天色,又往四周找了一圈,忽然见前方土岗上有一座石亭,便回头对众人道:“大伙儿去亭子里歇歇脚吧!”

几个衙役走得又累又饿,眼看前面要过山,正心中叫苦,忽然五哥让他们休息,几个人早争先恐后向土岗上跑去。

亭子十分宽敞干净,几个衙役把行李一放,横七竖八地躺了下来,有的喝水、有的吃干粮,李维正则走到亭子里的一块石碑前,饶有兴致地读上面的碑文,这段时间他沉溺于简体字与繁体字之间的转换,已经略有所得,正在兴头上,走到哪里他都要读一读。

‘位极人臣,不过一人一家之耀,三世而竭,铺路修桥,惠及乡民,则百世流芳于世........’

李维正看到下面的落款不由愣住了,‘李善长’,后面还有一个名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隐隐可见‘胡惟庸’,三个字。

如果说无论一个人的思想变化也好、性格成熟也好,虽然它们都是一个逐步改变的过程,但总有一个临界点,一个偶然发生的事件,佛语叫‘棒喝’,这个偶然也可以说是必然,它就是量变都质变的转折点,对于李维正,这个石碑落款就仿佛当头一棒,一下子将他打醒了。

他背着手慢慢走到土岗的最高处,沉浸在密密的细雨中,远方山峦起伏、青山叠翠,他的脚下濠水蜿蜒迂回,可是他的思路已经飞扬至千里之外,徘徊于六百年岁月风尘之中,他凝望着远方的青山远黛,脑海中却想起他曾在南京明故宫旅游时听讲解员说过的一些事,明初几个赫赫有名的人物,胡惟庸、李善长、沐英、蓝玉、冯胜都是同乡,他们正是定远县人,定远县这个名字就仿佛是开启他记忆的一把钥匙,前世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经朱元璋一朝,大规模的杀人始终无休无止,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恒案、蓝玉案跨越数十年,十几万大明官员家破人亡,紧接着朱棣更以极其残酷的杀戮对付建文帝旧臣,正是这一次次惨绝人寰的屠杀打断了大明王朝的脊梁,种下了明亡之根,使明亡后的中国更堕入了二百年的黑暗,而自己......

李维正怔怔地望着烟雨蒙蒙笼罩下的濠山濠水,现在是洪武二十三年,离靖难还有八年,历史的沉重感竟压抑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位公差,借一步说话。”远方忽然有人在叫他,可李维正却沉默于历史和现实的交错之中,惘然不觉。

“五哥,有人找你。”贾老六飞奔而来,拉了拉李维正的衣服,一下子将他从历史的感悟中拉了回来。

他茫然地回过头,“谁找我?”

只见亭子那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群人马,为首之人正向他招手,“这位公差,请过来一下,我家主人有事请教。”

“他们是什么人?”李维正一边走一边问道。

“他们都是京城口音,估计是官宦人家子弟,排场够大的,居然有六十几个保镖随从。”

李维正走进亭子,只见他们每个人都牵着马,身材高大壮实,马上驮了不少东西,在亭子里的石碑前站着两人,年纪都大约三十余岁,皮肤白净,显然是读书之人,其中一人头戴四角方巾,身着白色绸纱绫缎袍,腰中束一条银色绸带,手执一柄折扇,姿态从容自若,正和旁边人说着什么,而他身边之人虽然打扮大致相同,但他身体略略前躬,恭敬地聆听前面之人说话,他们身份高下,一目了然,从这两人身着衣服的颜色,李维正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不同一般,能身着颜色鲜艳的服饰,至少他们都有功名在身。

“公子,他来了。”一名随从上前禀报。

白衣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一下他,微微笑道:“你就是他们的头?”他指了指张二虎和贾老六他们。

“正是。”李维正向他拱手施了一礼,“请问公子有何事找我?”

“是这样”,白袍公子沉吟一下便问道:“我听说有人反映临淮县知县私设牢狱敛财,可有此事?”

李维正心中‘咯噔!’一下,他究竟是什么什么人,这居高临下的口气就像高官微服私访一般,可又象一个不谙世事的嫩雏儿,居然问自己张知县有没有私设牢狱,这颇有与虎谋皮的味道,他就不怕自己告诉张知县毁灭证据吗?这可是凤阳府中都地界,看他这个排场和口气,莫非他姓朱?

念头一起,李维正倒不敢轻视于他,便躬身答道:“回这位公子的话,张知县是我上司,哪有下属私诽上司的过失,请公子见谅,我实难回答。”

那公子仰头一笑,“看来是我唐突了,不过我听说已有御史弹劾你们张知县,故忍不住一问,真是抱歉了。”

“属下只是小小捕头,不敢闻庙堂大事,告辞了。”李维正牵过马,一挥手对众人道:“我们走!”

几个衙役连忙收拾行李,跟着他快步离开亭子,向濠塘山而去。

远见他们一行走远,另一名灰衣男子慢慢走上来笑道:“这人不过是身份卑贱的衙役,公子和他说话,岂不是有失身份?”

“方先生就不懂了。”那白袍男子凝视着李维正的后背,轻轻摇头道:“我们一路微服而来,不知遇到多少衙役,哪个衙役不是横蛮霸道的,可这几个衙役见我们进来,皆主动让了位子,知情懂礼,可见他们的首领平时约束有方,而且此人不卑不亢,既不背主,也不护短,更是难能可贵,以小见大,可见此人光明磊落,何言卑贱二字?”

姓方的男子脸一红,立刻躬身道:“属下知错,请公子责罚。”

“一点小事,有什么可责罚的。”那白衣公子又回过头注视着石碑上胡惟庸的名字,半晌才微微叹道:“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

山道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的泥泞被雨水洗净,路反而好走很多,走五六里山路即可翻越山岗,虽然这一带山势险峻陡峭,全是巨石结构,但林木却长得相当茂盛,千年的古木随处可见,再加上蒙蒙细雨,使得往来行人不多,这座山岗上便显得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张二虎几人已经往来多次,对此间风景熟视无睹,倒是李维正好奇地打量这些生根在岩石上的参天古木,暗暗忖道:“这座小山岗若在后世定会辟为国家森林公园了,是个招商引资的好招牌。”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山岗上也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小亭子,里面似乎供奉着一个棒槌模样的石柱,被人摸得又黑又亮,亭子上挂了一块牌匾,风雨侵蚀,字迹几近不见,但还是能勉强辨认出来:招弟亭。

此刻亭子旁颇为热闹,在蒙蒙细雨中,几十个小摊在一片黑松林旁一路摆开,卖茶卖饼的、算命的、摆摊设赌的等等等等,就有点像后世各旅游景点那种小摊贩,不过这里是交通要道,有摊贩倒也正常,也有十几个路人坐在摊前喝茶吃饭,李维正牵马从旁边快步走过,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

(新书上传一周,基本上达到目标,明天就要开始漫漫新书征程,书友们,和老高一起奋斗吧!)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十五章 仗义出手

天色眼看要到黄昏了,雨天阴云低垂,更显得昏暗欲黑,张二虎等人心似飞箭,一个劲地向山下疾冲,李维正心事重重倒落了后,他还在想那个白衣年轻人的身份,如果说他雏儿,可他已经三十余岁,再蠢也该知道打草惊蛇的道理,却坦白地告诉自己朝廷要查张知县私设牢狱一事,而且他说到御史弹劾时,神情更是轻描淡写,浑不把张知县可能的狗急跳墙放在心上。

李维正越想越怀疑,自己早上走的时候,张知县还好好的,可这个人就已经知道张知县要倒霉了,消息之快,普通的小官员哪可能办得到,如果说他是朝廷高官,可偏偏他又才三十余岁。

李维正因为心存了这个年轻人姓朱的猜想,所以他就会有意无意往这方面去套,此人无论是年纪、气度、口气以及对朝廷事务了解的速度,都完全符合皇子身份,而且这里又是凤阳,过年时很多皇子都回来祭祖,秦典史为此还被暂调凤阳维持治安,皇子微服私访的事情,李维正也听说得太多,越想他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心中也微微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

“五哥,怎么走得这么慢?”张二虎又返回来找他。

“跑这么快干什么,山下就是濠塘镇,又不会误了宿头。”李维正向前方看了看,前面几个衙役在等他,却不见贾老六的踪影,他不由一皱眉道:“贾老六人呢?”

张二虎咧嘴嘿嘿直笑,“这小子一路人看不见女人,早就憋坏了,估计他已经冲进镇找窑子快活去了。”

“女人!”李维正猛地站住了,对了,就是女人,他恍然明白了刚才不对劲的地方,山顶上无论是做生意的小贩,还是路人,全部都是男子,而且都是年轻男子,没有一个女人和小孩,这不应该啊!难道是......

他忽然想起了山脚下那个穿白袍的男子,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快黑了,不好!李维正大叫一声,调头便跑,张二虎和几个衙役吓得在后面猛追。

“五哥,出了什么事了?”

“快跑,要不然凤阳府的衙役一个也活不成了。”

李维正脸色苍白,如果皇子被刺,朱元璋震怒之下,岂不是会大开杀戒,肩负治安职责的凤阳府近千衙役必是首当其冲,一个也活不成,他从来没象今天这样跑得快,连马匹也被他拽得跌跌撞撞,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山去。

但是,他似乎还是晚了一步,山顶上隐隐有喊杀声传来,李维正身子忽然一软,心仿佛失足掉下了深渊,完了,真是刺客,和他猜的没有半点出入,他仿佛看见那个白衣男子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五哥,上面怎么有喊杀声,咱们得去看看!”张二虎最喜欢凑热闹,听见上面有喊杀声,原本气喘吁吁的他登时精神抖擞,健步如飞,李维正一下没有抓住他,被他冲上去十几步远。

“二虎,等一下!”李维正也只得强打精神,牵马追了上去,

.............

李维正几人躲在一块大石背后,探头向山顶上窥视,山顶上正拼杀得激烈,四周黑影绰绰,不知有多少刺客,将白衣男子和他的随从围在中间,他们的马匹似乎也没有了,李维正忽然看见了一个穿白袍的人,在半明半暗的松林旁份外显眼。

他还没有死,李维正顿时精神大振,只要此人没有死,那后果就不会沦落到最糟糕的境地,发现目标还活着,李维正的思路立刻活跃起来,他迅速估算了一下双方的力量对比,白衣人有六十余人护卫,而刺客虽然看不清人数,最多也不过百余人,人太多山顶上也容纳不下,应该说双方旗鼓相当,刺客以做生意来掩护刺杀的目地就是想一击而中,可他们显然没有成功,现在双方几乎成胶着状态,最后拼的就是士气,就是援军了。

李维正眼珠一转,立刻低声对张二虎道:“我上去冲他们一下,你带兄弟们扮作大队援军,给我想办法多咋呼几声。”

“可是头,你的武艺不济,还是让我去吧!”

“放屁!谁说老子武艺不行,老子考不中县试就是练武太多。”李维正说得真真假假,不想让弟兄们去冒险固然是主因,不过以前的李维正确实练过几年武艺,后来又弃武习文,结果一事无成,李维正虽然没有继承他的四书五经,却继承了他的武艺拳脚,比如骑马,后世的李维正虽然从没有骑过马,但他现在却骑术精良。

李维正算了一下距离,从这里到松林约四十余步,地势已经平坦,可以勉强形成一次冲击波,他慢慢握紧了刀柄,低声对几个弟兄道:“记住了,我大喊你们就呐喊。”

他翻身上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刻,抓住升迁机会的想法已经无影无踪,他只有一个念头,白衣男子绝不能死了,他若死了,所有凤阳府的衙役都活不成,包括自己,还有他的父亲,还有哑妹,还有弟兄们,他已经豁出去了。

寒光一闪,他的匕首猛地刺中了马臀,马匹一声长嘶,疯了一般向前狂奔而去,借着冲势,他抽刀而出,厉声大喝道:“定远县三百衙役赶到!”

山道上顿时传来大呼小叫,“李典史,你带一百弟兄去断他们后路!”

“张知县,叫弟兄们不要急,稳住阵型。”

.........

李维正一人一马势如奔雷,长刀映射出森森寒光,一瞬间便冲到了刺客面前,他毫不迟疑,刷地一刀劈头砍去,三十余名刺客堵住山道,正在抵挡侍卫的一波波冲击,他们却万万没想到后面居然有人袭击,顿时被李维正的疯马冲乱了阵脚,还被对方砍翻两人,护卫白衣男子的侍卫均是武艺高强之人,虽然对方阵脚大乱只是一眨眼功夫,但他们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在援军到来的鼓舞下,竟一鼓作气杀开了一个大缺口,护卫着白衣人冲出了包围圈。

这时,一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从黑松林内气急败坏地冲出来,指着李维正大喊,“杀了他!”

李维正的马顿时被几名刺客的刀劈中,马匹一声惨嘶,轰然倒下,将李维正从马上横摔出去两丈多远,身子刚落地便听见耳边有刀砍来的风声,他反应极快,顺势向左边一滚,两把长刀同时劈在刚才落地之处,火花四溅,李维正惊骇之极,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向山道跑去,两名刺客领到追杀令,在后面紧追不舍。

这时,松林里忽然传来一声锣响,黑衣刺客们纷纷转身便跑,霎时间跑得干干净净,松林里只传来一片受伤者的呻吟声。

李维正的胳膊被尖石划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张二虎撕下一块衣襟正给他包扎,这时,一名侍卫上前躬身行礼道:“几位公差,我家公子有请。”

张二虎犹豫一下,“五哥,我就不去了吧!”

“好吧!你先带弟兄们去山下濠塘镇找客栈,我随后就来。”既然猜到这白衣人是皇族,李维正就不想让弟兄们掺和进来,这对他们没有好处,弄不好还会有生命危险。

李维正跟随侍卫来到一块大石前,白衣男子和那个灰衣读书人都无恙,白衣男子正坐在大石上细看一堆铁牌,这些都是从刺客身上搜来,李维正忽然愣住了,这不就是池州飞鼠的铁牌吗?难道那个濠塘镇的线索就是指这次刺杀吗?

白衣男子见他过来,立刻长身而起,拱拱手笑道:“在下高亦清,京师人,多谢老弟援手,救我一命。”

“不敢!”李维正听他否认自己的身份,不由暗暗庆幸,幸亏他当时没有喊出‘休杀皇子’,之类的话,否则说不定他还会被灭口呢!他也连忙介绍自己道:“在下临淮县小吏李维正,捕杀盗贼是我的份内之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高亦清沉吟一下,一摆手,立刻有随从端着一只盘子走了上来,盘子里是黄澄澄的六锭金子,他对李维正笑道:“在下是个商人,也没有什么可报答老弟,这里是三百两黄金,权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李维正却没有接,他从怀里取出池州飞鼠的铁牌,随手扔进了其他铁牌堆中,淡淡一笑道:“我已经说过了,捕杀盗贼是我的份内之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他一拱手,便扬长而去,待他走远了,灰衣人走过来笑道:“此人倒有几分骨气,果然不同于一般衙役。”

高亦清从地上拾起李维正丢下的铁牌,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一皱,“奇怪了,他怎么也会有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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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十六章 雾里观花

下了山,山脚下的镇子就是濠塘镇,镇子不大,约百余户人家,只有一条老街,由于这里是交通要道,因此镇子中人大多以经营食宿业为生,各种老字号的客栈酒楼比比皆是,而凉国公蓝玉的祖宅地就在此南面二十里之外,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大庄园,李善长的祖居也离此不远。

而离镇子口五百步外,有一座孤零零的大客栈,名字有点怪,叫做‘我的客栈’,紧靠着路边,此时天色已暗,李维正刚走到这家客栈旁,张二虎便在门口大喊:“五哥,这边!这边!”

“怎么在这边上,不去镇子里?”李维正见这客栈孤零零矗立在旷野中,心中有种不安的感觉。

“前面小河上的桥断了,据说要过完正月十五县里才能派人来修,暂时靠摆渡,可摆渡的船夜里不走,只能等明天了。”

“桥什么时候断的?”李维正走到客栈门口,忽然又回头问道。

“三天前,原因不明,掌柜说是年久失修所致。”

‘怎么这样巧?’李维正暗暗忖道。

“官爷快快请进,小店备有热腾腾的饭菜和辣汤,还有滚烫的洗脚水和干净的棉被,保证让你住下就不想走。”掌柜热情异常跑出来,拉着李维正便往店里请,店里还坐着几个官差,要等他们头来才决定住不住店。

“好吧!咱们就在这里住下。”李维正取出官文递给张二虎,“去登记吧!”

出门在外,一般人住店必须要有路引,类似今天‘通行证’之类,由县里开出,而官差出去公务则需要官文,客栈收容无路引之人,一旦被官府查获则严惩重罚。

出门在外,安排食宿一般都是张二虎的事,他走到柜台前,取出官文扔给掌柜并吩咐道:“先准备六菜一汤,三荤三素,今晚我们在这里住下,可准备一间单人上房,其余皆两人一间。”

手续齐备,掌柜更加热情,“好咧!六位请到旁边饭堂休息,饭菜即刻就来。”

众人来到饭堂坐下,很快饭菜端了上来,大家都有些饿了,低头便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可刚吃没多久,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店门‘砰!’一声被撞开了,有人厉声吼叫道:“你们掌柜在哪里?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俞平,不要这般惊惶,沉住气。”旁边一个冷静的声音止住了他的吼声。

李维正听出这声音似乎就是高亦清,他怎么也来这里投宿?李维正想起了断桥,心中顿时不安起来,他放下碗快步走到门后,从门缝向外望去,大堂里的情景却把吓了一跳。

只见山顶上原本十几个轻伤的侍卫此时皆满脸漆黑,口吐白沫,被其他侍从背着,眼看已经不行了,刺客刀刃上有毒,但要命的不是他们,而是高亦清,他脸色惨白之极,额头上全是汗珠,他似乎也中毒了,但和侍卫们中的毒又有不同,毒性要缓得多。

“众位大爷,你们、你们也要住店吗?”客栈掌柜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少废话,快给我准备热水,越多越好,再命人速去镇里请大夫。”侍卫长眼睛都几乎急红了。

掌柜面露难色,“可是前方的桥断了,晚上又没有渡船,无法去镇里.....”

他话还没有说完,侍卫长突然大吼一声,一脚将他踹倒,掌柜吓得屁滚尿流逃走,侍卫长猛地回头向高亦清道:“属下要立即去英武卫求救,请主人许可。”

“放肆!我已说过此事不许惊动任何官府中人。”高亦清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他忽然咳嗽一声,一下子捂住嘴,血丝竟从指缝中渗出。

侍卫长急得双眼尽赤,就仿佛要滴下血来,他‘扑通!’跪倒大哭起来,“殿下,你若出事,天下苍生如何?”

门背后,李维正的心脏几乎要停止了跳动,他忽然知道这个高亦清是谁了,朱元璋的长子,大明太子朱标,大堂内一片寂静,高亦清慢慢取出一块手绢,擦去口边的鲜血,淡淡道:“找来英武卫也没有用,我这宿疾已经多年,死不了人。”

他又回头对众人道:“好了,大家赶紧救治中毒的弟兄,不要再为我耽误时间了。”

李维正慢慢站直身子,心中一片茫然,竟然遇到了太子朱标,自己该怎么办?他来大明后所思所想,都是燕王朱棣,但命运巧合,却让他遇见了太子朱标,一时间,他竟无所适从。

他转身要离去,脚却不小心碰到了竖在墙边的门杠,‘砰!’地一声,门杠重重地落在地上,大堂里高亦清猛地一回头,目光凌厉地向他这边扫来,“屋里是谁!”

他话音一落,贴身的三个侍从闪电般冲来,一脚踹开门,刷地一刀直劈李维正的脖子,刀势迅猛之极,李维正眼看避无可避。

“住手!”高亦清沉声喝住了手下,他走上前瞥了一下李维正,忽然微微一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又见面了。”

“我很抱歉,似乎听见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李维正苦笑了一下,再继续装傻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什么,这里是中都凤阳,遇到皇亲国戚是极为正常之事,你们是公差,机会就更多。”高亦清精神十分疲惫,他一摆手道:“李捕头去休息吧!”

“殿下也请早点休息。”李维正一拱手,快步去了。

“李捕头。”高亦清忽然又叫住了他,他深深地看了李维正一眼,“今天之事,请务必保密。”

“殿下请放心,为人为己,我李维正都不会再提此事。”李维正微微一笑,带着手下去了。

.......

高亦清随从众多,又要抢救中毒的侍卫,客栈一时没有这么多空房,李维正便命手下让出两间,他和张二虎、贾老六三人挤住一室,房间里,张二虎和贾老六在喝酒聊天,李维正则一个人坐在灯光下发怔,他在想白天的刺杀案,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竟敢聚集一百多人在凤阳府刺杀当今太子,这里锦衣卫、军队密布,却能在他们眼皮底下从容行事而不被察觉,由此可见幕后人的手段非同寻常。

当然,池州飞鼠必然就是刺客之一了,这个幕后人并没有动用自己人,而是利用江湖大盗、贼人来做此案,就算这些刺客悉数落网,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幕后人,由此可见幕后人考虑之周密、准备之精心,为刺杀太子做了长久的布置。

但有一点李维正却看不懂,那就是刺杀方式似乎有些愚蠢,如果太子是正式出巡,必然会是前呼后拥、千军万马护卫,一百多刺客根本就近身不得,可如果是太子微服私访,只派一名武艺高强之人足矣,或伏于草莽之中,或乔扮于市井之内,藏之利器、淬之以毒,窥见机会,一击而中,而幕后人却派了一百多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以说他们今天刺杀失败就是种因于此,以这个幕后人的思路慎密、布置周全,不应该犯这个低级错误才对。

如果幕后人真是有意安排,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他还有别的用意不成?

和明朝的消息蔽塞不同,李维正生活在网络时代,让他接触了大量的信息,重生到了几百年前,这些沉淀在他记忆中的信息也就成了一种阅历,一种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知识积累,让他有一种异乎常人的敏感,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李善长、蓝玉的故乡,太子朱标,一百多名刺客,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使他似乎隐隐看到了什么,却又看不清楚,就仿佛隔雾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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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十七章 惊天内幕

忽然,他听见有人敲了敲了门,李维正暂时把思路放下,上前把门开了,只见门口站着一名男子,似乎就是和高亦清一起的灰衣书生,他在门外拱手道:“李捕头,我家主人请你过去一趟,不知是否方便?”

既然高亦清就是太子朱标,那这个灰衣人也不会是什么普通人物了,李维正不敢怠慢,立刻回礼道:“那就打扰你家主人了。”

高亦清住在三楼,在最靠东面的一间上房,也是整个客栈最好的一间客房,李维正随他进了屋,向四周环视一圈,却不见那高亦清的踪影。

“李先生请坐。”对方搬来一张椅子请他坐下,又指了指自己道:“先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方,名侯成,浙江省人。”

‘方侯成,’李维正低头想了想,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李维正立刻便释然,既然他不肯承认高亦清的真实身份,那他这个名字也必然是假的。

“方先生有何事要问我?”

“好!李捕头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

方侯成从盘子里取过那块池州飞鼠的铁牌,慢慢推到李维正的面前,“这块铁牌李捕头从哪里得来?”

“这块铁牌么?”李维正拾起铁牌淡然一笑道:“这块铁牌的主人叫池州飞鼠,是官府通缉的大盗,他几天前在临淮县杀死我的一个弟兄,我们搜查他的住处,得到了这个铁牌,并从一张纸上看到濠塘镇这个地名,便一路追捕到此,却无意中卷进了这个大案。”

“是吗?”方侯成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怎么觉得李捕头言不由衷呢?”

李维正微微动了怒,这是在请教自己吗?这分明就是在盘问,把自己当成刺客一伙了,他心中恼怒,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只冷冷一笑道:“如果我也是刺客,你家主人还有机会上濠塘山吗?”

“方贤弟,你不可以这样问人家。”不知何时,高亦清出现在了门口,他似乎已经从刚才的病态中恢复了,他负手慢慢走进房间,歉然地对李维正道:“我这位学弟学问极好,可就是不太懂人情世故,请李捕头见谅。”

李维正摇了摇头,“这不是说话的方式问题,而是这位方兄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话,我把铁牌给你们,本意只是想帮助你们弄清那帮人的背景,却没想到竟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如此,倒让我小看了这位方兄了。”

“你这是何意?”方侯成腾地站起来,直视着李维正怒道:“你是在影射谁?”

李维正却没有理睬他,他向高亦清拱拱手道:“正如高兄所言,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我路不同,就此告别。”

“你无礼!”方侯成怒不可遏,指着李维正道:“你胆大妄为之极。”

高亦清一把拉住他,对李维正沉声道:“你去吧!在我没有后悔之前,你速速离去。”

李维正一转身,快步走了,方侯成望着他的背影,委实怒气难平,不由恨恨道:“此人明明已经知道了殿下的身份,竟敢如此无礼,当真是胆大之极。”

“算了,这也不能怪他。”高亦清淡淡一笑道:“是我们自己不肯承认身份,他又怎么好以大礼相待呢?你不觉得他其实是借题发挥,以逃避我们的询问吗?”

方侯成怔住了,他把李维正叫来,本来有很多话要问,可是现在他们却什么也没有问到。

高亦清微微一叹,“此人分寸捏拿得极妙,把铁牌给我其实也另有深意,不简单啊!倒让我对他越来越有感兴趣了,俞平。”

“属下在!”侍卫长立刻上前躬身施礼,“请主人吩咐。”

高亦清凝望着夜色,他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嘱咐他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此人定会把掌柜叫去询问情况,你给我盯住掌柜,等掌柜从他房里出来,便立刻带到我这里来。”

“遵令!”侍卫长躬身施一礼便匆匆去了,待他走远,高亦清忽然又回头问方侯成道:“孝孺,你觉得这群刺客究竟是何人所派?”

.......

李维正回到房间,他的心情实在很不舒服,虽然怀疑自己的是方侯成,但明显是受太子朱标的指使,这个太子口口声声感谢自己,又送金又套近,可他的心中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亏自己还对他还有一点同情,罢了,还是想法去北边混吧!

房间里张、贾二人已经不在喝酒,正焦急地等着他,见他进来,张二虎立即问道:“五哥,到底出了什么事,山上那帮强盗是什么人?”

李维正一摆手止住了他的好奇,“你们千万不要过问此事,明白吗?我是为你们好,这件事可能涉及到大明的高层权力斗争,我们这些小人物最好远离。”

张、贾二人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两腿颤栗不止,李维正又笑着安慰他们道:“其实也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五哥,那我们现在就走吧!”贾老六声音颤抖着说道:“和他们这帮人在一起,我晚上睡不着。”

“好吧!去通知弟兄收拾行李,我们连夜回临淮县。”说完,李忽然又想起了那座断了的桥梁,沉思了片刻,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便吩咐张二虎道:“顺便替我把掌柜叫来,我有话问他。”

很快,客栈掌柜被叫进了房间,他躬身笑道:“官爷有什么吩咐?”

“我来问你,通往镇子里的桥究竟是怎么断的?”

“回官爷的话,是年久失修所致。”掌柜回答得顺口之极。

‘砰!’一声,李维正狠狠一拍桌子,茶杯和掌柜的心一起惊得跳了起来,李维正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恶狠狠道:“你知道我们来定远县做什么吗?有人控告你们客栈私藏江湖大盗,老子特来缉捕你归案。”

掌柜吓得魂不附体,抓进了大牢,就算他的冤枉的,至少也会丢掉半条命,他满头大汗,结结巴巴道:“我说!我说!那座桥是蓝家的假子和人打架毁掉的,他们不准我说出去。”

‘蓝家?’李维正愣住了,他当然知道蓝家就是当今大明最受宠的大将军蓝玉了,怎么把他也搅进来了,他忽然若有所悟,追问道:“蓝玉的祖宅在哪里?他这里有多少假子?”

掌柜战战兢兢答道:“回官爷的话,蓝大人家就在濠塘镇南面二十里处,前面五里外就有他一座庄园,他在这里的假子极多,少说也有三五百人,整日横行乡里,嚣张之极。”

‘三五百人’四个字,犹如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照亮了李维正眼前的迷雾,他心中一切的疑惑猛地豁然开朗了,激动之下,他竟脱口而出两个字:“燕王”

.......

“五哥,我们都收拾好了。”张二虎带着几个衙役站在门口道。

“好!我们现在就走。”既明白了一切,李维正就再没有半点留念之意,前途虽然重要,但小命更要紧,他飞快地将自己的东西打了一个包,转身就要走。

掌柜却急了,他们怎么要走,钱还没付呢!“那个,官爷,现在可是是晚上,明天天亮再走也不迟啊!”

李维正掏出两贯钱扔给了他,又嘱咐他道:“若有人问起我们,就说我们公务紧急,连夜走了,知道吗?不要乱说话。”

掌柜紧紧捏着两贯钱,点点头,“官爷放心吧!我们做客栈生意,哪有出卖地头蛇的道理。”

李维正听他说得虽难听,话却有道理,便一挥手,一行人背着行李离开了客栈,迅速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雾之中。

目送几个地头蛇走远,掌柜刚要回去收拾房间,一只大手猛地从后面捏住了他的脖子,捏得他舌头都快吐出来,耳边只听人冷冷道:“若想活命的话,就乖乖地跟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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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十八章 情况突变

房间里,高亦清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沉思不语,高亦清正是大明王朝的东宫太子朱标,他此去凤阳皇陵祭祀归来,顺便微服私访民情,不料却在定远县遇刺,这显然是一次精心安排好的刺杀,几十人扮作小商小贩迷惑他们,就在他们刚刚走上山顶,一百余武艺高强的黑衣蒙面人突然出现,使他们损失惨重,若不是那个叫李维正小吏的相救,他朱标恐怕也逃不出此劫了,这究竟是何人所为,竟能聚集百人在凤阳府下而不被锦衣卫发现,让他一直疑惑不解,从他的直觉来看,此人的背景必然不简单。

“孝儒,你现在想到什么了吗?”朱标忽然问方侯成道。

方侯成当然也是化名,他的真名叫方孝孺,与朱标同为大儒宋濂之徒,现为朱标的私人幕僚,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方孝孺一直在考虑此事,见太子问他,他立刻躬身答道:“殿下,此事让属下颇为疑惑,他们怎么知道殿下是微服私访,而且这些人为何要在定远县刺杀,这里离英武卫很近,极容易被发现,如果是我,我会安排在涂州,那样成功的可能性更大,这是属下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朱标走到窗前,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原野,半晌才徐徐说道:“其实在定远县刺杀很简单,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不仅要杀我,而且还想栽赃他人,刺杀发生在定远县,李太师恐怕难脱其疚。”

“李善长!”孝孺恍然大悟,“殿下说得对,无论殿下是否有事,官府都会向上汇报,上次殿下曾说皇上最近就在找李善长的把柄,如果他被卷入,恐怕这次他真的活不成了。”

朱标不语,半晌他才长叹一声道:“也罢!李善长死了也好,折腾了十几年的胡惟庸案总算可以收局了。”

他心中黯然,他知道胡惟庸案起就在于相权过大,既然是为了废相权,必然就会以一个相国开始,再以另一个相国结束,李善长的死是避免不了,只是以这种方式结局,让他心中着实难受。

“殿下,此人既然是想栽赃李太师,那他又会是谁?”

朱标摇了摇头,“我也想不出此人是谁。”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落寞。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俞平的禀报声,“殿下,客栈掌柜带来了,一切正如殿下所料。”

“带他进来。”朱标坐到位子上,暂时把刺客的猜测放到一边。

片刻,掌柜被推了进来,他心中害怕之极,跪下道:“小人给大爷叩头。”

“你不用害怕,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便可。”朱标语气温和地问道:“那个叫李维正的官差走了吧!”

“是!他们一行人都结帐走了。”

“那他把你叫进房内,都说了什么?”

掌柜犹豫了,虽然地头蛇不敢得罪,但自己的小命更重要啊!他瞥了一眼侍卫手中的寒刀,怯生生道:“回大爷的话,他问前面通往镇子的桥是谁拆的?”

“哦!那是谁拆的?”朱标忽然也有了兴趣,这倒是个线索,他竟忽略了。

“是蓝府家丁和人打架毁了桥。”

“蓝玉?”朱标一怔,他又急忙追问道:“那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了....”掌柜想了半天,他忽然记起来了,“对了,他还说了‘燕王’两个字,然后就匆匆跑了。”

朱标半天没有说话,他的眼中闪过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别人或许不懂‘燕王’二字的含义,但他却非常清楚,这个李维止的眼光竟比他深了不止一层,他甚至看到了十几年之后的可能,朱标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喃喃道:“他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看透蓝玉这步棋。”

如果真是这样,朱标就不得不佩服四弟用计之狠毒,蓝玉是边关重将,与燕王有争兵权之势,而且蓝玉又是自己妻党,是自己将来登位最得力的干将,借刺杀之案栽赃以除去蓝玉,既可独揽边军,又可断自己左膀右臂,可谓一箭双雕,毒辣之极,但这个天衣无缝的计策却被一个小县的吏员看破了,看来民间真是藏龙卧虎,自己竟要与他失之交臂了。

想到这,朱标立刻向侍卫长俞平下令道:“速派人去把那个李维正请回来。”

“得令!”俞平刚要走,朱标不放心地又补充了一句,“软的不行就用硬的,无论如何要把他带回来。”

......

李维正一行人从客栈里出来,外面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十分潮湿,他们准备重越濠塘山,直接返回临淮县,但走了没多久,他们便发现自己逃不掉了,在离客栈约四百步外,通往濠塘山的道路上隐隐出现了数十名黑影,而在东边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种怪异的鸟叫声,时断时续,李维正知道那不是鸟叫,那是埋伏人发出的联络信号。

“快退!”李维正带着几个弟兄一口气跑出一百余步,摆脱了路上的黑影,“头儿,我们怎么办?”贾老六吓得浑身哆嗦,他是个胆小之人,眼前的异常情况把他吓坏了。

“回客栈!”李维正转身向客栈跑去,他迅速做出了判断,四周一定都被包围了,只有和太子朱标在一起才能有活命的机会,几人一阵风似的冲回了客栈,刚到客栈门口,却正好遇到出门来追他们的俞平。

“原来李公子没走。”俞平喜出望外,这省去了他们不少精力。

“我是想走却走不掉。”李维正苦笑一声道:“你们对头已经把客栈包围了。”

“什么!”俞平惊呆了,派出去的弟兄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呆立片刻,突然大叫一声,返身冲进客栈........

小小的客栈很快便骚动起来,掌柜和几个伙计已经将客栈的管理权拱手相让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躲进存放粮食酒菜的地窖,象一群受惊的栗鼠,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朱标无恙的侍卫还剩三十七人,其余带伤人毒性未去,不能参战,生死关头,身份是否暴露已经不重要了,他们仔细检查每一扇门窗,尽管在真正冲击时那些木制门窗没有任何意义,但把它们关严实,多少会有点心理上的安慰,好在客栈有一圈院墙包围,能有效减弱刺客的冲击力,三十七名侍卫已经到各处布防,十七名带弩箭之人上了二楼,从四面临窗处用弩箭组成第一道防御,而十四名侍卫则分成两队,把守在大门两侧,准备与冲进来的刺客拼死一战,他们组成第二道防御,另外还有六名武艺最高强侍卫严守在太子周围,他们是最后的一道防御,如果他们被攻破了.....

客栈里除了李维正外,还有几名行脚商人,他们没有什么作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被赶到一间客房,莫名其妙地等待命运最后的判决,张二虎却得了任务,他带领贾老六等衙役到处收集桌椅,堵在二楼的楼梯口上,而李维正则被重新带到了朱标的房内。

“李捕头请坐!”朱标的态度并没有因为他一语惊人而改变,依旧是那样从容淡然,更没有因为客栈被包围而面露慌色,他似乎根本就不把外面的刺客放在心上,倒是旁边的方孝孺忧心忡忡,不停跑到窗前向外眺望。

李维正没有坐下,他态度恭谦跪了下来,“草民李维正参见太子殿下。”

“既然窗户打开了,咱们就说亮话吧!你也不用自称草民,你是临淮县小吏,也算是大明的臣子,来人!给李捕头赐座。”

以宽厚仁德出名的朱标似乎并不追究李维正从前的失礼,他命人给李维正赐座,又微微一笑道:“你很聪明,既然猜到了我的身份,那我问你,你怎么会想到是燕王下的手,目标是蓝玉?”

李维正愕然,但一转念便明白是掌柜交代了,但他能说实话吗?不能!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来自未来,知道几年后要爆发蓝玉案,还有这位太子,好像也活不了几年,这更不能说,(奇*书*网.整*理*提*供)可是,又该怎么说呢?

李维正犹豫一下,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恭恭敬敬地跪下道:“殿下若想要微臣畅所欲言,请先赦微臣言语中的不敬之罪。”

朱标望着李维正,半晌,他点了点头,“好吧!我可以赦你之罪,但你不得有半点隐瞒。”

“微臣谢太子殿下。”

李维正整理一下思路,便答道:“其实这很简单,定远县能召集数百死士的,只有凉国公的假子,拆掉木桥又偏和他这些假子有关,所以嫁祸凉国公不言而喻,而除掉了凉国公,最大的收益者我认为就是燕王,北方军方势力将全入他的囊中,至于刺杀殿下,不用我说殿下也应明白对他最大的好处是什么,而且以当今皇上的脾气,恐怕死的也不会只是凉国公一人,殿下不妨想一想,与凉国公交好的那些大臣与殿下又是什么关系呢?”

朱标浑身一震,蓝玉是他的妻党,与他有关联的那些人如定远侯王弼、东筦伯何荣及太子太保常升、吏部侍郎傅友文等等,皆是坚决拥护自己的大臣,他忽然更深地意识到了燕王手段的毒辣,竟是要将支持自己的大臣一网打尽。

他凝视着李维正,心中暗暗对他的眼光佩服不已,这是一个难得人才,但朱标仍然有些不甘心地问道:“如果皇上并不认为与蓝玉有关,而是怀疑李善长呢?”

“殿下认为李太师有这么大的能力吗?能动用数百人来刺杀。”李维正淡淡一笑,又道:“况且皇上杀人不过是想找个借口罢了,就算皇上现在不想杀凉国公,等他功高震主时,或许皇上就会想起定远县刺杀案这桩事来。”

.........

“殿下,他们来了!”方孝孺盯着窗外,脸色变得异常惨白。

.........

(注:明朝军制虽然大将不能拥兵,但大将在军中的影响力仍在,蓝玉在捕鱼儿海之战为明军主将,在军中威望极高,时为大明第一征北之将,在对蒙古作战的主将优先权上形成了和燕王的竞争之势,蓝玉之姐是常遇春的妻子,而常遇春的女儿正是朱标的太子妃,所以蓝玉是朱标的妻舅,而且蓝玉与燕王关系极僵,屡次在人面前说燕王有称帝的野心,被燕王深恨。)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十九章 绝境求生

一名侍卫‘呼’地一下吹灭了蜡烛,众人一齐来到窗前,朦胧的夜色中,已经可以看见大群黑影出现在院墙外三十步处,不仅是正面,两侧的也出现了黑影,虽然看不见后院的情形,但也能猜到一二,近百余名刺客将客栈团团围住,形势万分危急。

朱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众人脸上皆流露出焦急之色,敌我力量悬殊,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刺客将客栈包围也不是办法啊!

方孝孺率先沉不住气了,“殿下,我们确实应该立刻通报英武卫,命他们立即来援。”

朱标没有说话,他默默地凝视着天边,眼中蕴含着极为复杂的神色,他身后的李维正却明白这位大明太子内心的矛盾,若是英武卫若到来,一切就真的无可挽回了,可若是熬到天亮,等到地方官前来救援,或许还有瞒住朱元璋的可能,这位宽仁的太子不想再引发杀人如麻的惊天大案。

李维正暗暗叹息一声,这里离凤阳这么近,军队、官府、锦衣卫、王侯府,他朱标怎么可能瞒得过朱元璋,朱棣摸透了父亲朱元璋的性子,似乎下了一步难以破解的死棋,不过,要破这步棋也并非没有办法,他李维正就办得到,只是要他把自己一生的命运押在一个只剩一两年寿命的早夭太子身上,他还有一些犹豫不决,他也须要再想一想。

“殿下,微臣先告退了。”

朱标似乎没有听见,李维正没有再多言,悄悄地退出了房间,走廊上十分安静,只听见他走在木地板上的嘎吱声,他快步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闪身进了房内,房间里很黑,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显然没有人住过,现在估计是夜里十点左右,离天亮还早。

李维正觉得自己身心疲惫之极,他极需好好静下心来理一理头脑中纷乱的思绪,他甚至还来不及仔细考虑自己在明朝能做什么,一件惊天的大案便迎面扑来,将他卷进了历史的车轮中,他保存在记忆中的一知半解的明朝历史,也是来自于游览南京明故宫后对明初历史所产生的兴趣,在他记忆中,洪武二十三年春天,也就是再过几个月,李善长案的爆发,这位大明第一任宰相被朱元璋以莫须有的罪名灭了全族,而这年的一月,并没有哪本书上记载有太子在定远县遇刺的案子,这件事要么是被太子隐瞒住了,要么就是被朱元璋压下了。

“真要加入太子党,与燕王为敌,彻底改变大明历史吗?”

李维正抱膝坐在桌上,感受着窗外如水的夜色,一层薄薄的灰色雾霭笼罩在寒冷的原野之上,天空却很晴朗,繁星点点,如一把珠玉碎片撒在深蓝色的天幕之上,李维正呆呆地望着夜空,只有这夜空才完全和他的后世一样,六百年岁月,在浩瀚的宇宙中实在微不足道,可对于中国,却是繁盛与屈辱并存的历史,一个拥有几千年灿烂文明的泱泱大国,却在两百七十年后被一个野蛮落后的民族所统治,翻开了中华民族最黑暗、最耻辱的一页,若追根溯源,明朝的灭亡正是种根于初,而同样在明朝之初,文艺复兴开始在欧洲兴起,大潮奔流,涌出但丁、达芬奇的思想之火,托起伽利略、哥白尼深邃的目光,威尼斯的海湾千帆如云,资本主义的初潮开始拍击地中海的长岸。

而自己作为一个知晓数百年古今中外风起云涌的后世人,偶然来到明朝开国之初,他又能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做一点什么呢?

李维正凝视着斜挂在西天角上的半轮新月,不知不觉,他的目光痴迷了,浑然忘记了他正坐在一触即爆的火药桶上。

忽然,一声长长的惨叫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客栈的院墙上开始有一群群黑影翻入,紧接着破空的弩机声响起,十几支箭从二楼直射墙头,惨叫声接连不断,黑暗中也有箭矢呼啸而来,刺破窗纸射进了房中,李维正刚要后退,一支狼牙箭迎面射来,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嗖!’地贴着他的头皮擦过,他的额头甚至感受到了冰凉的箭杆,李维正惊出一身冷汗,这时,一楼大堂里喊杀声和刀剑相击的咔嚓声骤然大作,刺客已经杀进客栈了。

李维正顾不得冷箭的袭击,一步上前抓破窗纸,侧着身躲在墙后向下探望,刺客只是试探性进攻,人数也不多,院子里大约有三四十人,普遍武艺不高,只仗着人多,和一楼的侍卫杀得难解难分,但在二楼弩箭的配合下,冲进院子的黑衣刺客们渐渐开始出于下风,不断有人被砍死,哀嚎和惨叫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然而外面并没有人前来支援。

这显然不是真正的进攻,这应是对方所施加的一种压力,长夜漫漫,他们或许要先在精神上压垮对方,

就在这时,两匹快马突然狂风般从客栈中冲出,跃出侧面围墙上的一道缺口,十几支箭迎面射来,马上之人武艺极高,他们挥舞长刀,将射来的箭悉数劈飞,两腿一夹,马匹纵身跃出围墙,瞬间在便消失在沉沉的夜雾之中,隐隐只听见几声惨叫声传来,马蹄声渐渐远去,太子终于决定向英武卫求救了。

就在报信骑士离去的同时,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院中的黑衣刺客一举撞开院门,迅速撤离了院子,院子里只留下十几具尸体,霎时间安静下来,刺客似乎离客栈更远了,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李维正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些刺客似乎也很犹豫,在杀与不杀之间彷徨。

“他其实也并不是真想杀我,我若死了,他难逃嫌疑。”

不知何时,太子朱标忽然出现在李维正的身后,他慢慢到窗前,凝望着远方的夜色徐徐道:“正如你的判断,老四极可能就是这次刺杀案的策划人,他的真正目的是想制造蓝玉案来除掉我的支持者,父皇年事已高,他只须掌握军权以待天时,无须冒杀我之风险。”

说到这里,朱标又苦笑一声道:“我已经想通了,这件事不可能瞒得住父皇,父皇在定远县少说也有二十名锦衣卫,连我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如何隐瞒得住?”

李维正默默点了点头,他今天只是初识太子,可是太子便能与他推心置腹、坦言相陈,这份信任着实让他有一些感动,况且这也是他上进的最好机会,就算朱标死了,还有他儿子朱允炆,朱允炆最后的失败就在他无可用之人,而现在自己已经出现了,谁能笑到最后,还未为可知。

李维正沉思了片刻便道:“殿下也不用太担心,虽然燕王用计狠辣,但皇上正是用人之际,此时绝不会轻易动凉国公,只要凉国公自律恭谦,常心怀圣恩,我想皇上会留下他作为牵制燕王的一步棋。”

朱标微微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道:“那是你不了解皇上,他如果不相信老四,是绝对不会让他领兵,何须什么牵制,说实话,我是很担心蓝玉,他说话口无遮拦,不止一次在人前说老四在燕国的举动行止与皇帝无异,而且蓝玉居功自傲,桀骜不驯,还曾逼奸元帝妃子,皇上表面虽不在意,但心中实恶之,只是现在是用人之际,所以皇上还忍着,我很担心蒙古一旦战事平息,皇上必定就会拿他开刀,所以这一次刺杀案无论如何不能牵涉到蓝玉,你既然能看透燕王的布棋,那也一定能替我破解这次危机。”

他回过头注视着李维正,目光清澈而诚恳,包含着对他的无限期望。

李维正心中矛盾到了极点,从目前来看,这个太子朱标果如史书记载中的宽厚仁德,但这会不会只是一种表象呢?朱标或许只是做一个姿态,熬过今晚他就会杀自己灭口,这也很有可能。

李维正额头上的汗水流了下来,已经没有时间给他细想,这一刻,他毅然做出了决定,罢了,富贵险中求,他不冒这个险怎么可能有出头之日。

他‘扑通’跪倒在地,沉声道:“殿下不嫌臣地位卑贱,以礼相待,士为知己者死,李维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定全力相助。”

朱标大喜,能得此人为己用,将来对付燕王,自己也多了几分把握,他连忙扶起李维正欣然道:“你说说看,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这次危机?”

李维正沉思了片刻,便抬起头坦然道:“臣的方案很简单,简单的说就是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朱标眉头皱了起来,仅听这个名字他心中便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抵触情绪,笑意渐渐在他脸上消失了,“你说来听听,怎么个祸水东引法?”

李维正就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他注视着朱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召李太师前来救驾!”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十章 取舍之间

朱标脸色顿时大变,他怔怔地望着李维正,心中竟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念头:此人不是人,是鬼。

他早已看出父皇之所以十几年不把胡惟庸案了结,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李善长未死,他在朝中影响太大,父皇迟迟难以动手,两个月前父皇已经放出话,要尽快了结胡惟庸案,当所有人都为之欣喜之际,只有朱标知道,父皇已决心要杀李善长了,但此刻,李维正竟然也看出皇上已对李善长动了杀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吏员啊!以他的身份不可能看透这一点,可现在.......

朱标克制住心中的震惊,尽量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笑道:“你不是说皇上不会相信刺杀案是李善长所为吗?”

“没错,就算皇上相信刺杀案是李太师所为,臣也相信陛下绝不会拿此案来定李太师的罪。”

李维正的回答依然从容不迫,就仿佛太子所有的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倒是朱标有些沉不住气了,惊愕的表情从他眼睛、嘴唇等各个部位不可抑制地涌现出来,半天他才挤出两个字:“为何?”

“皇上要的是李太师勾结胡惟庸造反的证据,刺杀太子与皇上的计划不符,况且,太子遇刺,皇上肯定会猜到是诸王所为,涉及东宫之稳,臣以为皇上不会多生事端。”

这下朱标终于相信,此人确实是看出皇上对李善长动了杀机,心中的震骇也随之渐渐消除,他毕竟是太子,失态只会在一时,很快他便恢复波澜不惊的神态,他摆了摆手,命李维正坐下。

朱标又沉吟了片刻,便徐徐问道:“既然皇上不会相信刺杀案是李善长所为,那我们找李善长来救驾又有何意义呢?”

“殿下,我们的目的是给凉国公消罪,只有拿李太师来顶罪,此案才会转移目标,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维正也感受到了朱标的平静,这也是他所期盼的,时刻保持冷静是一个上位者必备的基本素质,他希望朱标能理智的分析他的方案,而不是感情用事,先一棒子打死,只要朱标能冷静的考虑,即使最终不接受他的方案,他也会感到欣慰,这样在将来的岁月里他们才有可能达成一种默契,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他祸引李善长的方案,也是一种试探、一种考验。

朱标低头不语,房间里十分寂静,他又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良久,他才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件事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了,原野上的雾气更加浓厚,俨如牛乳一般的雾霭笼罩了整个濠塘镇,三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但埋伏在外围的刺客群始终没有动静,从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到现在,他们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少人都怀疑刺客是不是已经撤走了,有几个侍卫还放松了警惕,疲惫地坐在楼梯上假寐,但侍卫长俞平却更加紧张,他不停低声呵斥懈怠的侍卫,他已经嗅到藏在平静中的杀机,敌人在蓄积力量,正如猛虎在进攻前总要做一个后蹲的动作一样,敌人的下一次进攻将是全力一击。

窗前,李维正的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朱标认为燕王不会真杀他,那是因为他的心中还存一念手足之情,但他李维正应该知道,燕王朱棣在他父亲朱元璋死后都做了什么,相比朱棣的心狠手毒,朱标却宽厚仁德,虽然是一个可以为之效死命的主公,但在权力斗争中胜利者往往是朱元璋、朱棣这样的心狠手辣者,历史也往往是由他们来书写。

不过让李维正忧心的不是朱标的宽厚仁德,朱标的宽厚仁德正是吸引他为之效力的闪光之处,他忧心的是朱标的优柔寡断,他的方案能接受就执行,不能接受就拒绝,现在已经拖了一个多时辰,再不下决定,他们可能都会活不过今晚了。

.........

房间内,朱标背着手望着房顶不语,李维正的方案他已经考虑了一个多时辰,他也承认这是让蓝玉摆脱嫌疑的最好办法,也是化解燕王死棋的妙招,但这个方案过于狠辣,还是令他一直犹豫不决,他始终下不了这个手。

“孝孺,你认为这个方案如何?”朱标心中委实难以决定,他希望从方孝孺这里得到一点启示。

相比朱标的优柔寡断,方孝孺倒是态度明快,他坚决反对李维正的方案,“殿下,李太师有功于社稷,他此时避祸无门,殿下此时应该施予援手才对,怎么能落井下石,陷自己于不仁呢?殿下应主动向皇上说清楚此事,以皇上的圣明必然会理解此案和蓝将军无关,从而重责燕王,殿下为一国储君,当时常心怀仁恕,且不可听信这种下三滥之损计。”

反对了方案,方孝孺还意犹不足,由事及人,他对李维正更是严重不满,他本来就瞧不起李维正出身卑微,没有功名,现在李维正又出了这种有辱大义的恶策,怎能不让他义愤填膺,以小可见大,从这件事上便可看出这个李维正是心狠手毒之辈,绝不能让太子委以重用。

“殿下,论语有言,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晋人又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声和则响清,形正则影直,殿下是一国储君,当以修德为首,切不可受这些手段毒辣的阴谋诡计影响,象李维正这种小人更要远之、鄙人,以备无患。”

和方孝孺的书生意气略有不同,朱标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个务实之人,比如他的袖子总悄悄藏着国母马皇后的画像,在父皇几次对他发雷霆之怒,他便会故意掉出马皇后的画像,以平息父亲的怒火,他实在是了解父皇,他知道如果按照方孝孺的话去向皇上坦白解释,那皇上非但不会放过蓝玉,反而会恨之更深,皇上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儿子手足相残呢?

听方孝孺说得严重了,朱标也忍不住替李维正解释道:“他的方案虽然狠辣,但并非就能断定下他人品不端,刀是否凶器、因人而异,孝孺这样给他下结论,未免言之过早。”

“殿下,且听臣一言。”方孝孺见太子执迷不悟,心中痛心之极,他跪下连连叩头,“虽然殿下现在是在用人之际,但也应寻找贤才,让胸怀仁义的儒家弟子陪伴殿下左右,将来殿下登位,才能使他们所学的仁义之术泽被天下,而李维正出身卑微,且无功名在身,殿下若重用此人,传将出去,必将阻天下仁者之步,鸡鸣狗盗之辈窃喜,得之毫末,却失之千里,得失之间,请殿下三思啊!”

朱标半天没有说话,方孝孺学问虽好,但在权谋手段、在政治斗争上还是太嫩了一点,偏偏自己身边象方孝孺这样的书生太多,而像李维正这样的善谋者太少,将来父皇归天,燕王发难,自己又拿什么去对付他,李维正是他对付燕王的一大利器,得之不易,但方孝孺的话却从另一个方面提醒了他,李维正若被重用,必将引发许多既得利益者的嫉妒,他无功名之盾保护,更容易被人中伤,自己得万分当心了。

“殿下!”侍卫长俞平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急声禀报道:“刺客开始露面,有近百人之多,他们要大举进攻了。”

“啊!”方孝孺惊呼一声,快步走到窗前,用手指刺破窗纸向外看去,浓浓的雾气中真的出现了隐隐约约的黑影,人数极多,他们动作虽然缓慢,却更有一种逼迫人心的杀机,朱标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也开始意识到,老四是要对他下手了。

“殿下,决定了吗?”李维正忽然出现在门口。

“我决定了。”朱标歉然地笑了笑,“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方案,父皇那边将由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扯无辜,至于蓝玉,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殿下会治我不敬之罪吗?”

“我既已许你,又岂会悔之,你放心,无论你说了什么,我都绝不会怪罪于你。”

李维正深深地施了一礼,“多谢殿下宽恕微臣。”说罢,他转身便大步而去。

“李维正,你去哪里?”朱标竟忍不住追了出去。

“我去杀贼,请殿下勿慌。”远远地传来了李维正坚定的回答,朱标望着他的背影,暗暗的点了点头,这个难得的人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跑了。

.........

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在浓雾中吹响,凌厉的进攻终于开始了,这一次已不再是试探,三十名彪悍的黑衣人从正面发动进攻,东西各有十人策应,客栈的围墙轰然倒塌,飞腾的尘土中箭如急雨射来,虽不如两军对垒那般漫天飞舞,但武艺高强之士射出的短箭力道更加劲狠,角度也更加刁钻精准,片刻,二楼便有两名侍卫中箭,惨叫着摔下楼去。

客栈一楼的门窗皆已被劈碎,战场迅速由院子移到了内堂,但进攻在楼梯口受阻了,一直软弱退让的侍卫骤然爆发,进攻的黑衣人措手不及,血肉横飞,数颗人头落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血腥使黑衣人变得异常凶暴,即使冲在前面的人已经被杀死,但后面之人依旧疯狂涌上,顶着尸体肉盾,强大的冲击力竟然把楼梯边的一根柱子冲断了,楼梯顿时传来了可怕的吱嘎声,头顶上大片尘土扑落,侍卫们抵挡不住,纷纷向楼上撤退,‘轰’地一声巨响,半个楼梯坍塌了,三名侍卫从楼梯上摔落下地,即刻便被黑衣人砍得血肉模糊,当场惨死。

楼梯的脆弱似乎让进攻组织者想到了什么,浓雾中忽然出现了一点火光,‘火攻!’方孝孺一声惊叫,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最可怕的一幕终于出现,刺客竟开始用‘火’这个最原始却又最有效的办法,朱标的嘴角慢慢现出了一丝苦笑,‘老四,就算我死了,这个位子也未必轮得到你。’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最后时刻的到来,弓箭不再还击,进攻悄然停止,客栈内外一片寂静,只有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多,仿佛死亡之神脸上绽开的狞笑。

突然,从房顶上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声音在旷野中回荡,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刺客听着,客栈里是大明王朝太子殿下,尔等聚众谋反,想被灭九族吗?太子殿下有旨,离去者免死!”

‘李维正。’方孝孺愤怒了,“他怎么敢擅自......”

朱标一摆手止住了他,“我已经答应了他,不治他罪!”

窗外,李维正的声音仍然在重复,“尔等被人蒙蔽,不知真相,太子殿下有旨,速离去者免死!”

“英武卫大军即将到来,再不走,尔等性命难保!”

......

茫茫的雾气中,火光似乎减弱了、后退了,窃窃之声从浓雾中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愤怒的质问声以及刀剑掷地之声,朱标眼中闪过了一抹赞许的笑意,做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百步外停下了,紧接着,浓雾中响起了刺耳的锣声,声音短促而紧急,星星点点的火光骤然消失,冲进客栈的黑衣人顿时如潮水般退却,奔进黑雾中,瞬间便无影无踪,仿佛暴风雨离境,客栈外再次安静下来。

忽然,一声嘹亮的号角声从濠塘山方向传来,高亢而振奋,俨如雄鸡的长鸣刺破了漫漫的黑夜。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十一章 决定辞职

天亮了,损坏的桥也已修复,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英武卫骑兵护卫着朱标一行,随时准备出发。

“李捕头是随我一同进京,还是先回家一趟?”出发前,朱标微笑着问李维正道:

李维正苦笑了一声道:“殿下既然叫我捕头,自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是临淮县小吏,我这次是公务出差,即使要跟殿下走,也须回去交了公事再说,还要和父亲告别,我安顿好了再来京城寻殿下吧!”

朱标笑了笑,他注视着李维正半开玩笑半当真道:“好吧!我就给你半个月的假,半个月后我必须要在京城见到你,否则我就告诉皇上你们临淮县护卫不力。”

他又取出一张纸写下了地址,连同一块玉牌,一起递给了李维正,“来京城你是进不了东宫,就找到这个地址,把玉牌给管事的就行,里面人自会替你安排妥当。”

“多谢殿下,祝殿下一路顺风。”李维正躬身施了一礼,又向方孝孺拱手道:“方先生保重。”

方孝孺冷着脸向他拱拱手,却一言不发,李维正微微一笑,催马便向北疾驶而去,朱标含笑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他才回头一挥手,“出发返京!”

数百士兵护卫着太子朱标一行,浩浩荡荡地向南而去。

.........

张二虎和贾老六等几名衙役因参与护卫有功,太子朱标每人送给他们一匹马,每人又另赏了五十两黄金,并嘱咐他们要保持沉默,众人大喜,皆拍胸脯保证不会出去乱说。

有了马匹代步,众人的回程明显快了很多,当天下午,一行人便抵达了临淮县,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城墙,李维正忽然想起了朱标说过的话,便将弟兄们叫来商议:“我听太子说咱们县老爷私设牢狱之事已经被告发,此时回县衙不是太好,不如我们各自回家,探听了消息再说。”

众人的怀中皆有一只沉甸甸的金元宝,胯下是高大神骏的马匹,这样回县衙当然不妥,李维正一提出回家,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索性大家回去多休息几天,过了十五后再来。”贾老六是个懒人,身上有了五十两黄金,便开始考虑休假了。

“大家随便吧!”李维正笑着和众衙役分了手,却给张二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下来,待众人走远了,李维正取出公文交给张二虎道:“我可能不会再回县衙了。”

“五哥准备跟随太子吗?”张二虎并不傻,他也猜到了一二。

李维正默默点了点头,他从皮囊中取出一锭临行前太子给他的黄金,递给张二虎道:“这五十两黄金替我交给王三豹的妻儿,以后我也顾不上她们了,这就算是我对三豹的最后一点交代吧!。”

张二虎接过黄金,他感动地叹了一口气道:“五哥如此竟信得过我,我张二虎虽然品行不端,但这朋友之义还是要讲,你就放心吧!这金子我一定转交给她们。”

“二虎,自己保重!”李维正翻身上马,一拱手,便向城内疾驰而去,“五哥,保重!”张二虎向他招手告别,忽然又大声喊道:“五哥将来做了高官,可别忘记弟兄们。”

“我不会忘记你们。”李维正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

告别了衙役们,李维正换了一身衣服,绕过县衙,走小道来到了住处,他要把哑妹接回老家去,院门紧闭,还上了锁,李维正不由一怔,哑妹不在家,她会去哪里?

这时,他忽然发现门缝里插着一张纸条,李维正抽出纸条,迅速打开,是哑妹娟秀的小字:‘大哥,父亲接我先回老家了,见我不在勿急。’后面落款是哑妹,还画了一朵小花。

李维正轻轻松了一口气,他见时辰已经不早,便骑马向李家村而去。

到李家村时,天已经黑尽了,他刚进门,一名家丁便大声喊道:“少爷回来了,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

“大郎回来了吗?”李员外激动得跑了出来,后面跟着满脸笑容的杨缨。

“父亲,我回来了。”亲情温暖了李维正的心,濠塘镇的惊魂尽管才发生在昨天,他竟有了一种隔世之感,李维正握着父亲温暖厚实的手,又对杨缨笑着打招呼道:“继娘!”

“我以为你要先问你的妹子呢?”杨缨有些暧昧地笑道。

一句话提醒了李维正,他左右看了看,不见哑妹的踪影,他诧异地问道:“她人呢?难道没有回来吗?”

“回来了,昨天下午我特地去把她接回来了。”李员外叹了一口气,“昨天县里简直乱成一团。”

“县里出了什么事?”李维正隐隐感到了一种不安。

“你难道还不知道么?”李员外惊讶之极,“前天晚上,也就是你出去公干的当夜,张县令和李县丞二人便被锦衣卫抓起来了,听说已经被......”

他话没有说完,杨缨便拦住了他的话头,她对李维正笑道:“刚才哑妹正跟我学做针线,听说你回来了,便跑回屋去了,好像很生气哦,你快去哄哄她吧!”

“好吧!我先去看看她,回头再和爹爹叙话。”

李员外还想说什么,却被杨缨一把拖回屋去,老远还隐隐听见她的抱怨,“死老家伙,你蠢么!”

李维正摇了摇头,快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刚一进门,只见黑暗中一个娇小的身躯飞奔而来,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欢喜得像只小麻雀,李维正笑着拍了拍她的脸,“怎么,才三天不见,便想我成这样了吗?”

哑妹的脸腾地红了,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推开了他,身子背了过去,羞得低下头不敢看他,李维正忽然想起了她胸前那两个小小的肉丘,心中一荡,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胸腹中悄悄升起,他从后面揽住了她削瘦的肩膀,有点粗暴地将她身子扳过来,又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哑妹满脸通红,眼睛紧紧闭着,身子微微颤抖,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

李维正盯着她红润的小嘴,眼中充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他忽然丢下她,快步向房间里走去,哑妹一动也没有动,半晌,她紧闭的眼睛里慢慢流下了两颗晶莹的泪珠。

李维正坐在桌上,目光紧紧地盯着墙壁,沉默不语,这时,一张纸条从后面悄悄递在他面前,‘因为我是哑子吗?’

李维正惊异地回过头,只见哑妹正站在她的身后,脸色苍白,正呆呆地望着他,李维正笑着向她轻轻摇了摇头,揽着她的腰,把她搂在自己面前,叹了一口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嫌弃你是哑子。”

哑妹的头低下了,白玉般的脸上慢慢沁出了一抹动人的嫣红,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她忽然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她唯一依靠的男子,用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道:“那是因为你不喜欢我吗?”

“都不是。”李维正眼中闪过一丝惭愧之色,“是因为你太小了,还不能承受男欢女爱之重。”

哑妹刚刚染上朝霞般的脸蓦地胀得通红,一下子推开他跑进了里间,半晌,才见她丢出一个纸团,李维正打开纸团,不由啼笑皆非,只见上面写着:‘你怎么老想那种下流事。’

他的心一下子轻快下来,原来小妮子只想和他谈谈情而已,那种事情他想都别想。

“你出来吧!大哥向你认错,保证不再想那种事了。”

过了一会儿,哑妹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走到椅子前坐下,离他足有两丈多远,李维正笑了笑便道:“我已经决定辞去县衙的职务了。”

哑妹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任何惊讶,李维正忽然明白过来,她一定以为是张知县和李县丞之事,他立刻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我昨天遇到一个贵人,我要去京城做他的幕僚。”

哑妹的眼中忽然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她走到他面前,迅速在纸上写道:‘什么贵人?’

“你就别问了,等我去京城安顿下来,便来接你过去。”

‘不!你一定要告诉我,是什么贵人。’哑妹忽然间变得异常倔强。

“这.....”李维正犹豫了,见她态度严肃,他便轻描淡写道:“其实不是什么贵人,只是个王爷而已。”

哑妹的脸蓦地再次变得通红,但这种红不是刚才的羞涩,而是一种愤怒,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李维正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愤怒,也不由怔住了,“哑妹,你这是?”

哑妹飞快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纸条,放在李维正面前:‘朱家人都是恶魔,我不要你和他们打交道。’

“哑妹!”李维正看见哑妹的眼睛流露出极其痛苦之色,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哑妹浑身颤栗,四年前那悲惨的一幕如潮水般涌来,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哀痛,猛地扑进李维正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嘴里竟喊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我...怕!”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十二章 父子夜谈

夜已经很深了,哑妹已经睡着,像一只猫似的蜷缩着,她的脸上隐隐还挂着泪痕,李维正来到她床前,默默地凝视她娇美的脸庞,尽管她始终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世,但他也略略猜到了一点,她可能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在朱元璋的残酷屠杀中家破人亡。

让李维正感到欣慰的是她其实并不是哑子,在四年豆腐坊的孤独中,没有人和她说话,她的语言功能退化了,但这并不是绝症,李维正知道这是可以恢复,她需要鼓励和训练,一年或者两年,她就能和正常人无异。

而这,正是他的责任,李维正暗暗下定决心,要帮助她恢复健康,又想起这小妮子对自己的一份深情,李维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馨的笑意。

‘顺其自然吧!’李维正爱怜地抚摸了一下她的秀发,替她将帐帘放下,吹灭了油灯,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洒满了银辉,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西天,府中很安静,家人们都已经入睡了,李维正背着在小院里慢慢踱步,来明朝已经四个月了,可他却觉得似乎已经来了很多年,他觉得自己融入了这个时代,李维正找了块大石坐下,他慢慢抬起头,凝视着头顶上一轮清冷的月色。

他想起了自己的故乡,那个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之地,至今还保持着明朝风格的山塘街,不知现在还能不能找到故乡的感觉。

“是谁?”李维正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我。”李员外从一棵月桂树后走了出来,他关切地问道:“大郎怎么还没有睡?”

“我睡不着,父亲不是也一样吗?”

李员外走上前紧挨着他坐下,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是啊!县里这两天发生这么多事,高高在上的张知县,还有咱们的远房族人李县丞,还有杨主簿,平时那么威风,可说杀就杀了,我就是奇怪,那些锦衣卫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几年来的一条条罪状都清清楚楚,许多隐密的老底都兜了出来,连去年交公粮未过秤之事他们也知道,我还被锦衣卫请去按了手印。”

李维正也觉得有些奇怪了,这种情况只有锦衣卫在临淮县衙中有卧底才行,否则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脑海里忽然闪过秦典史高大魁梧的身材,难道会是他不成?

不管它了,反正和自己已没有了关系,李维正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对父亲道:“假如我也去做官,爹爹害怕吗?”

李员外摇了摇头,“我对你是放心的,你虽然读书不行,但宅心仁厚,不象他们那样贪心,再者,咱们家底殷实,你也没有必要去贪渎,你是不会有事的。”

说到这里,李员外有些醒过味来,他诧异地看着儿子,李维正点了点头,“孩儿这次出去公务,在定远县无意中救了一个王爷,他出于报恩便聘我做他的幕僚,或许这就是我入仕的开始。”

“原来如此。”李员外并不感到意外,凤阳的王爷多如牛毛,遇到一个也是正常,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件趣事,便笑道:“说起来爹爹其实也有机会,十五年前当今皇上来凤阳祭祖,曾来过李家村,还和我谈过收成和赋税,那时他微服私访,我还当他是个巡访民意的小官,就批评朝廷赋税过重,后来才知道他竟是当今皇帝,早知道我也问他要个官来当当了。”

“他事后没有为难父亲么?”李维正有了兴趣,朱元璋的故事他从小听多了,但那大多是杜撰,而现在可是真真实实发生了。

“没有,他态度很和蔼,还夸奖我善待佃农,他是一个好皇帝。”李员外感叹了几声,话题一转,又回到儿子身上,“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李维正平静地回答道:“我准备把哑妹也一起带走。”

李员外浑身一颤,他的目光迅速黯淡下来,半晌才缓缓说道:“按理,你的亲事应该是由我来做主,可是我总觉得管不了你,从小给你定的亲你又不满意,寻死觅活要退亲,爹爹也想着那叶小姐身子单薄,不是旺子命,所以也就由你了,可是哑妹.....哎!大郎,你若真想娶哑妹,爹也不拦你,但你不能立她为正房,这会影响到咱们李家的子嗣兴旺,爹也没有兄弟姐妹,又只有你这一个独子,所以你的正妻一定要是那种能生孩子的女人,知道吗?”

李维正虽然对父亲的多子思想不以为然,但他见父亲说得郑重,也不忍拂了他的意,便含糊地说道:“这件事再说吧!我也不一定要娶哑妹,她还小,说不定我将来会给她找个好人家,孩儿现在暂时还不想成家。”

李员外知道不能勉强儿子,只得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和你继娘谈过了,她最后同意你和叶家小姐解除婚约,你走的时候她会把退婚书给你,爹爹年纪大了,也跑不动了,你有机会就自己去吧!记住,叶家和咱们家是世交,你一定要亲手把退婚书交给叶伯父,否则我们李家就无法做人了。”

李维正默默点了点头,又问道:“叶伯父在哪里为官?”

“他一直在四川为官,听说去年被调到湖广,做了汉阳知府。”

‘汉阳’,李维正默默念了两遍,便对父亲道:“爹爹,我记住了。”

父子俩都一时沉默了,想到儿子终于要离家远走了,李员外既高兴、又舍不得,但更多的却是担忧,儿子从小就懵懵懂懂,在他记忆中就八岁和十岁时去过两次苏州,没出过远方这还是其次,关键是儿子性子偏激,又不懂人情世故,出去闯荡怎么是别人的对手,不知要吃多少亏,也没个人替自己照应他,可他也知道,儿子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也该去经经风浪,早一点成熟,接手自己的家业,好在他在临淮县衙混了几个月,应该不像从前那般一根筋走到黑了,李员外心中乱成一团,不知该说什么好。

“爹爹,我后天便要出发了,你还有什么要嘱咐孩儿吗?”

李员外叹了一口气,便徐徐说道:“大郎,爹爹只是个普通乡农,见识不广,但爹爹毕竟活了一辈子,经历的事情也比你多,我们李家之所以从宋朝延续至今不倒,就因为祖祖辈辈都记住了一个字,‘忍’,不要小瞧它,凡事皆因强出头,有时候你忍下了,并不代表你软弱,这是一种策略,尤其年轻人气盛,为了一点点眼前利益便咽不下这口气,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到头来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其实这又何苦,大郎,眼光要放长远一点,记住爹爹的话,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时,天空飘起了蒙蒙雨丝,李维正站了起来,对父亲道:“爹爹说的话孩儿都记住了,请爹爹放心,孩儿一定会谨慎做人,天色已晚,爹爹就早点休息。”

“好吧!你也早点睡。”李员外扶着树站了起来,又叮嘱他道:“反正京城也不远,你要常回来看一看。”

李维正默默地点了点头,扶着父亲回房去了。

........

两天后,李维正带着哑妹离开了家乡,前往京城应天府,将正式踏上了他的人生之旅,李家村的村口前,李员外、杨缨,还有十几个家佣抬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一齐将他们送到官道上,官道上已经停了一辆雇来的马车,车把式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也是李家村人,常年在凤阳和京城之间跑长途载客,见他们过来,他连忙跑上前帮忙拿行李。

李员外反复叮嘱他道:“老王,我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把他们平平安安送到京城,知道吗?”

“李员外,你就放心吧!这条路我已经跑了快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了。”

“你可不能闭眼睛走!”

“李员外,看你担心的,我这不是开玩笑吗?”车把式把两个大箱吃力地搬上车,重重喘了一口气,“李员外,你这是搬家啊!这么重。”

“呵呵,第一次出门,东西总归是多一点。”

李维正和哑妹坐上了马车,这时杨缨上前递给了李维正两个厚厚的信封,平静对他说道:“一个信封里是一千贯宝钞,是给你的开销,要省着点用,还有一个信封就是你的退婚书,这是你要的,退婚书我替你封好了,到时候你直接交给叶伯父就可以了,什么话都不用多说,他自然明白。”

说到这,她叹了一口气,“好好的一门亲,你居然....哎!真弄不懂你。”

她看了看低头一言不发的哑妹,忽然觉得自己失言了,便歉然地笑道:“当然,我也能理解,有我们哑妹这么漂亮的女子,他怎么会想到别人。“

李维正笑着接过信封,把它小心地收好了,便对父亲和杨缨笑了笑便道:“爹爹,继娘,那我就走了。”

车把式一甩长鞭,马车辚辚启动,李员外呆呆地望着马车起步,他的忽然眼睛红了,挣脱妻子的手追了上去,一边追着车跑,一边大声喊道:“孩子,你要保重自己啊!”

“爹爹放心,我一定会当心。”

马车越来越快,渐渐地,李员外的身影变小了,他远远地向儿子招手,隐隐传来他的喊声,“孩子,一路顺风!”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十三章 初入京城

应天府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在前世,李维正不知来过南京多少次,但时隔六百年,除了莫愁湖杨柳依依、除了秦淮河温香玉软、除了玄武湖水光山色、除了大江奔腾东流外,这座城市对他已是沧海桑田,故貌难寻。

马车是晚上从聚宝门驶进了京城,京城内没有他想象中的灯火辉煌、繁花似锦,大街上还有点冷清,偶然会有一户人家的灯光从车窗前一晃而过,但大多时候却是黑沉沉的夜,街头巷尾不时传来野狗的狂吠之声,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大街上巡逻设卡,仔细检查过往行人的证件和物品,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停车!”远远地,一队士兵拦住了马车。

“公子爷,顺着他们点,也千万别塞钱,京城可能出大事了。”赶车的车夫十分紧张,京城这种情形已经好几年没有出现了。

“哑妹,你拿着这个。”李维正在城门已经遭遇了一次检查,有了经验,他将装钱物的小箱子递给了哑妹,她是女子,一般士兵不会为难她。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几名士兵上前盘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夜间行车。”

李维正跳下马车,拱手道:“军爷,我们是从凤阳来,来京城找亲戚的,刚刚进城。”

听说是从凤阳而来,带队的总旗官脸色明显缓和了很多,他查看了一下李维正和哑妹的路引,亦拱手道:“我们是按规矩办事,搜男不搜女,搜大不搜小,请公子勿怪。”

他一挥手,一个异常强壮的士兵将他摁住,令他动弹不得,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把李维正全身仔细搜了一遍,哑妹则拎着小竹箱站在一旁,没有人去骚扰她,而十几名士兵上前把马车上的行李统统搬下来一一检查,十分仔细。

李维正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原以为士兵搜查是为了勒索钱财,但眼前的情形不是,而是真正的检查,就仿佛后世军事演习中的严查,一丝不苟,他心中也不由暗暗惊讶,难道京城真出什么事了吗?

片刻,检查完毕,没有发现违禁物品,士兵们又将他的行李重新放回了马车,“你们可以走了。”总旗官‘嘭’地一声在他路引背后敲了个章:已验,便带着士兵扬长而去。

马车重新启动,李维正好奇地车夫道:“大叔,京城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估计是又要杀人了吧!当年郭恒案时,京城里也是这般紧张,我正好也在,士兵一路盘查。”

李维正点了点头,他怔怔地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雾,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李善长案可能爆发了。”

他专注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却没有发现哑妹面白如纸,眼睛紧紧地闭上了。

........

“到了,这里就是西安门三条巷的最北端,公子你看!”马车夫指着不远处一座府第,“估计你要找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好!你等我一下。”李维正跳下马车,快步走上台阶,他用力扣了扣门环,很快旁边的小门开了,出来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这位公子,有事吗?”

李维正摸出玉牌,在他眼前一晃,中年男子顿时肃然起敬,“你就是李先生吧!我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李维正心中一阵温暖,以太子之尊,居然还把他一直惦记着,他连忙拱手道:“不敢当,在下李维正,依约前来。”

“不用说了,我家主人有吩咐,临淮县李维正来,当奉为上宾。”中年男子探头在门内喊了一声,府里跑出来十几名家人,纷纷去帮李维正搬行李,李维正又指着哑妹笑道:“这是我的义妹,孤苦无依,我也把她带来了,我会在外面给她租房子,今晚暂住贵府一晚。”

中年男子笑了,“看来李先生还不理解上宾的含义,李先生会在府中有一个独院,十几间屋子,形同主人,当然可以带家眷。”

“那就打扰了。”李维正领着哑妹随中年男子进府,中年男子是这里的管家,一路上管家给他介绍,这里是太子太保常升的府第,常升是大明开国功臣常遇春次子,其姊就是太子妃,他是太子朱标的心腹之一,不过常升正好昨天出去练兵了,临走前特吩咐管家要接待好李维正。

“大叔,我想打听件事。”

管家听他尊重自己,心中十分受用,连忙笑道:“李先生太客气了,常府规矩严,叫我管家便可,李先生想问什么?”

李维正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刚才进京城,发现戒备十分森严,这几天京城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管家犹豫了,他尴尬地说道:“我一个下人,能知道什么,先生就不要问了。”

李维正见他不肯说,也笑了笑,不再多问,他们穿过一段花墙,老管家一指前方笑道:“李先生,你住的地方到了。”

只见前方是一所小院,里面有一栋二层楼的房子,斗拱飞檐,十分精致,周围全是树木,就仿佛森林中的一处宫殿,哑妹忽然低低地‘呀!’了一声,眼中流露出了喜悦的神色,看得出她很喜欢这里。

“我也很喜欢绿树成荫的地方,将来咱们也买一所这样的房子。”李维正低声对哑妹道。

哑妹听他说‘咱们’,她心中一阵甜蜜,脸颊飞过一抹红霞,好在夜色掩饰,李大哥看不见,管家呵呵一笑,带他们走进小院,两名丫鬟立刻迎了上来,管家肃然对她们道:“这位就是主人再三叮嘱过的李先生了,要用心伺候,若敢怠慢,我会严惩不怠。”

“这位是?”管家想介绍哑妹,却不知她的名字,李维正连忙道:“这是郭小姐,在下义妹,两位请先带她去更衣吧!”

“小姐请!”两名丫鬟上前乖巧地施了一礼,哑妹不知道大哥为何要让自己先去,她心中有些紧张,不过她出身大家,一些礼仪还是懂的,她向李维正一笑,便随两名丫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维正和管家二人,他望着管家笑而不语,管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苦笑一声,向两边看了看,便压低声音道:“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因胡惟庸案被抓,京城内在搜其余党。”

‘原来不是李善长案’,李维正暗暗松了一口气,又问道:“最近京城还有什么消息?”

管家想了想便道:“市井里流传有一种说法,说太子在定远县遇刺,偏巧刺杀的前一天,李太师问信国公借兵三百修老屋,有刺杀之嫌。”

李维正怔住了,怎么这样巧。

........

“好了,时辰已经不早,李先生请早点休息,一切有丫鬟服侍,我就不打扰了。”

老管家交代几句便离开了,李维正快步走上了小楼,小楼布置得十分精雅,上面三间下面三间,楼上一间间屋子竟不是用砖石隔开,全用雕空玲珑木板相隔,五彩销金镶宝,画面或飞禽或走兽,皆出自大家之手,一只只唐宋名瓷放在空格处,整个小楼的房间显得精雅中又透出奢华之气,这种布置在崇尚简朴的明初是极为罕见。

两个丫鬟见李维正上楼,一起上前盈盈施礼,“参见公子,洗漱用的水我们已经打来了。”

“你们先休息吧!我们也有些累了,想早点休息了。”

李维正有些不太适应,他家虽是地主,但家里就只有两个丫鬟,都是伺候父亲和继娘,只有一个老仆替他端茶送饭,更主要是他来大明的时间不长,一时还不能适应有人伺候的生活。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皆乖巧地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地下去了,身边没有了伺候人,他顿时觉得轻快起来,快步走进房间,只见哑妹正坐在床前一件件地叠带来的衣物,见李维正进来,她探头向后看了看,指了指后面,无声地问他,意思是说她们走了吗?

“走了,我把她们打发走了。”

李维正毫不在意地一摆手道:“我说我们想早点休息了。”

哑妹的脸上忽然一红,有些埋怨地瞥了他一眼,结结巴巴道:“你睡...隔壁!”

她捡了一套干净衣服塞给了他,连推带攘地把这个乱说话的家伙轰到了隔壁。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十四章 朱氏父子

就李维正进京城的同一时刻,太子朱标也被太监请到了乾清宫,皇上有事要召见他,穿过奉天殿、华盖殿和谨身殿,朱标的坐轿匆匆来到了父皇生活起居所在的后廷,朱标回到京城刚刚七天,正如他后来的醒悟,刺杀案瞒不过父皇,果然,他回京师第二天,父皇便将他叫去,详细询问了刺杀一案,尽管朱标极力为地方官开脱,但朱元璋还是勃然大怒,命锦衣卫前去杖毙定远县知县、县丞、主簿、典史等一应失职官员,并将凤阳知府和英武卫指挥使革职流放,又急令左都御史詹徽前去调查此案,但颇有戏剧性的是,詹徽还没出京城,朱元璋又将他叫了回去,不再承认有刺杀一事,凤阳、定远诸官改为懈怠祭祀而获罪。

定远刺杀案虽然被父皇压下了,但李善长却因向汤和借兵一事引起了父皇的震怒和猜疑,朱标也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巧,就在刺杀案的前一天,李善长派人去问汤和借兵三百修定远老宅,虽然汤和借的都是一些老兵,但李善长却有了刺杀之嫌,这让朱标不得不感叹李善长天命已定,就算李维正嫁祸李善长的方案被自己放弃,但他李善长还是自己跳了进来,不过有一点让朱标欣慰的是,父皇似乎不想用刺杀案来给李善长定罪,从父皇对刺杀案前后态度迥异来看,父皇或许真是不愿意家丑外扬。

正想着,朱标的轿子已经到了乾清宫,轿子停了下来,太监上前道:“殿下,请容老奴前去禀报。”

太监匆匆地去了,朱标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父皇召见自己,恐怕和李善长有关了。

......

乾清宫内设有朱元璋的御书房,这位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大明开国皇帝极为勤奋,每天都会批阅奏折到深夜,他今年已经六十二岁,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但恰恰相反,即位二十三年,他却越来越困惑,他出身贫农,深知耕者之苦,从立国之初,他便轻徭薄赋,广授田产与贫农,他坚信‘民安其生,君才能安其位’,为此他千方百计使富者自安,贫者自存,但他的困惑却是来自于此,他费尽心机,苦心经营,却受到了来自农民和地主两个方面的抵抗。

洪武一朝,各地造反此起彼伏,甚至不少农民为逃避赋税,藏匿山中,宁可刀耕火种也不愿赴平原接受官府给予牛种的优待。

他以骇人听闻的重法坚决惩治贪官污吏,甚至剥赃官之皮立于衙门公坐之侧,以儆后者,但贪者杀之不绝,虽朝有十人弃市,暮仍有百人为之,贪官污吏并不因此裹足,一发继续如水之趋下。

他自问励精图治,勤政勘与千古帝王比肩,他自问轻徭薄赋,只让百姓空闲时间服役,民田亩税也只收三升三合五勺,他如此善待百姓,为何苍天却对他不公,迟迟无法让他看到‘大治’之世,难道他定下的种种规矩都错了吗?民不可逾规、臣不可逾上;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只有皇帝的权力才是不受任何限制,这些难道这不是天道吗?

朱元璋从立国之日便开始困惑,这江山明明是朱家的私产,为何相国可以擅自批权、为何尚书可不用奉他之旨,卧榻之侧有他人鼾声如雷,这皇帝的梦还做得安稳吗?

不!他决不能容忍。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立国后,他大开杀戒,炮制胡惟庸案、郭恒案、空印案,屠尽权势愈重的淮西集团,屠尽所有存在或者可能存在的威胁他皇权的敌人,君临天下,他绝不要掣肘君权的相权,他要获取绝对的权力,他要家国天下,家即是国,国即是家,皇权之威,一日可行千里。

为此他谋划了二十三年,直到今天,他的棋还没有走完,还有最后收官的一步,现在是落下最后一颗子的时候了,李善长已经七十七岁,已经活不了几年,他绝不能让他善终,他要李善长死在自己手中,要让他的死来警戒世人,也为自己的棋局走完最后圆满的一步。

此刻,这位勤政的大明天子正奋笔疾书,批复来自各地的奏折,他疲惫的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问道:“朕的太子怎么还不来?”

脚步声正好远远传来,太监在门外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宣他觐见。”朱元璋放下了笔。

片刻,太子朱标快步走进了父皇的御书房,他屈膝跪下,“儿臣叩见父皇。”

“皇儿免礼平身。”

朱元璋见长子身子似乎又单薄了几分,气色也太不好,不由关切地问他道:“听宫人说皇儿这几日睡觉颇晚,这是为何?”

“回禀父皇,儿臣每年初春皆寝食难安,今年稍重,这是常态,请父皇宽心。”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是因为朕不想追究刺杀一案,皇儿有怨在心?”

朱标一惊,他慌忙摇头道:“皇儿不敢,刺杀一案也是皇儿大意所致,不该坚持微服私访,以致被盗匪所窥,父皇不予追究,乃是宽仁之慈,皇儿绝无怨言。”

‘宽仁之慈?’朱元璋自嘲地笑了笑,他话题一转,又微微一笑道:“朕即位之初,正值元末大乱,人口稀少、民生凋敝,百姓食不果腹、衣不遮体,朕起于微末,对此知之甚深,所以朕即位后,鼓励农桑,开垦荒田,以轻徭薄赋来使民生渐渐恢复,与此同时,朕唯恐商贾与农争利,民间兴起钻营投机之风,又害怕奢侈淫靡之气盛行,使贫民遮体之衣变为富人锦上之花,故朕严禁商贾,但朕也深知,盐铁茶油安能己出,所以这商贾还是少不了,朕其实也睁只眼闭只眼,加上二十几年的民生恢复,我大明已不再似建国之初那般贫困窘迫,所以朕思之再三,准备略略放宽商贾,在民户中设立商籍,以便征商税,但民间商人情况朕也知之不多,故想命皇儿替朕出巡于江浙,看一看苏杭一带的商业发展实情,你顺便也去散一散心,可好?”

朱标知道父皇名义上是调查商业,其实是把自己调离京城,以防止自己干涉即将爆发的李善长案,他暗暗地叹了口气,躬身答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如此甚好。”朱元璋心情开朗起来,“皇儿好好休息几日,三天后出发。”

.......

太子朱标走了,朱元璋陷入了沉思之中,在他的御案上有一份锦衣卫的报告,关于正月初七发生在定远县的太子被刺案件,一切都被记述得详详细细,连被太子侍卫掩埋的部分刺客尸首也被挖出来仔细分别,记录了客栈掌柜的口述和几名帮助太子的临淮县衙役的详细情况,也包括蓝玉假子前一天拆桥的细节,最后锦衣卫的报告中指出,这是一次极为周密的计划,辨认出的三名刺客都是官府所通缉的汪洋大盗,但从他们身上找不出任何幕后人的线索。

尽管如此,朱元璋还是立刻判断出这极可能是他儿子之间的自残,这既让他痛心、让他愤怒,但又使他无奈,自古以来皇权争夺的残酷他不是不知道,所以他早早地订下了以嫡长子继位的原则,但是他还是没有能逃出皇位争夺的怪圈,朱元璋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家丑暂时不能外扬,不过报告中牵涉到了蓝玉,让朱元璋起了另一种心思,这件事以后倒可以好好利用它,朱元璋将卷宗一合,把这份锦衣卫的报告放进了他的密柜中。

这天晚上,朱元璋一直批阅奏折到深夜才休息,御书房内灯火明亮,只见朱元璋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拍桌大怒、时而仰天长叹。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阴云密布,使夜晚格外的黑,在宫中一处假山旁,一名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假山的缝隙里却留下了一卷小小的绢绸,片刻,一队侍卫巡逻过来,从假山旁擦身而过,而走在最后的一名侍卫却趁前面人不注意,动作极为迅速地将假山缝隙里的绢绸插出,塞进了腰带中。

.......

侍卫们交班了,疲惫的侍卫们各自回到营房中,有的洗脚睡觉,有的跑去厨房寻找夜食,各自忙碌着。

“王伙夫,给个馒头吃!”

几名侍卫冲进厨房便翻蒸笼,身材矮胖的王伙夫跑上一人给他们一巴掌,“去!去!我马上要回家了,别来捣乱。”

侍卫们哪里肯听他的,从橱子里找到了一笼包子,一人抓了两个便飞跑而去。

“你们这帮龟儿子,那是明天的早饭。”

王伙夫在后面追着破口大骂,他一把抓住了跑得最慢的一个,“你把包子还我!”

从他手中夺过包子,王伙夫这才骂骂咧咧地回了厨房,关上门,他的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从包子里抽出了一卷很小的绢绸,将它展开,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帽子夹层中。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十五章 寺院接见

朱标心情沉重地回到了东宫,新年过后,父皇欲杀李善长的心越来越明显了,昨天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因胡惟庸案被抓,这显然是父皇为了炒热胡惟庸案,为李善长的下狱做准备,已经十一年过去了,哪有造反头子十一年前被诛,而余党现在还有发现的道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标知道这一次,李善长是无论如何逃不过去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管不了,也不想再管了。

软轿停在东宫殿前,朱标在大群侍卫的簇拥下走回了自己的寝宫,刚回寝宫,太子妃便快步迎了上来,盈盈施礼道:“臣妾参见殿下。”

“爱妃免礼了。”朱标坐了下来,烦闷地摆了摆手,“我心情不好,没事就退下吧!”

朱标的王妃是常遇春的长女,常遇春早亡,朱元璋念其忠义,命朱标纳其女为妃,对于这个王妃,朱标并不是很喜欢,他更加喜欢次妃吕氏,但碍于父亲的情面,他一直与常氏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夫妻关系,相敬如宾作为朋友或许是值得称道,但作为同床夫妻,这种相敬如宾就含有太多的无奈和理性在其中了,不过洪武十五年,他的八岁长子朱雄英夭折后,朱标歉疚于太子妃,夫妻二人的关系又渐渐得以修补,尤其她的二弟升为太子太保,朱标对常氏更为倚重。

朱标在从书桌上翻出一本书,这才发现常氏还在旁边,他刚要开口,忽然醒悟过来,“爱妃可有事情找我?”

常氏点了点头,低声对朱标道:“二弟那边刚刚传来消息,你要等那个人已经到了。”

‘李维正到了!’朱标精神一振,那个在定远县遇到了年轻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维正犀利的目光、高瞻远瞩的预见,让他佩服不已,虽然他也知道李维正进京的可能性很大,但他还是为之担心,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不能到来,现在他居然来了,着实令让心中畅快,一天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他当即把自己的侍卫长俞平找来道:“还记得咱们在濠塘镇遇到的那个李维正吗?他已经到了常升的府第,明天我要去鸡鸣寺给孝慈皇后上香,你可安排他在那里见我,注意,不要让锦衣卫发现了。”

“属下遵命!”俞平躬身行了一礼,出去安排了,朱标又看了一眼常氏,不由微微一笑:“爱妃明天也和我一起去上香吧!”

.......

鸡鸣寺初建于晋,一直为金陵名寺,兼之它又靠近朱元璋为自己选的陵位附近,故一直香火鼎盛、香客如织,三天前禁军便来寺里通告,今天太子将携太子妃来上香,命香客回避,鸡鸣寺的和尚们全体动员,清扫寺院,三天来已将山门内外清扫得干干净净,又挑选了一百名年轻俊秀的和尚为迎宾队,每人发一领簇新袈裟,不过太子也放了话,上香片刻便可,不要刻意撵人,寺院要的可是回头客,香客万万惹恼不得,现在既可迎奉太子,又可不丢香客,喜得方丈连声念佛,大赞太子仁慈。

这天清晨,鸡鸣寺山门早早地开了,早已等候在山门外的香客们一拥而入,慌得当值的大和尚连声大喊:“各位施主请多多包涵,今天寺院里有贵客,在大家在外面再稍等片刻。”

香客们大多是天不亮便赶来,等了半夜,个个口焦舌燥,好容易开了寺门,哪肯再出去,大和尚越喊,香客们就跑得越快,众人拔足飞奔,片刻便跑得一干二净,山门处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香客,这两人自然就是应约前来的李维正和哑妹了。

“阿弥陀佛!”知客僧擦了一把汗,总算有肯听自己话的香客,他连忙上前施礼道:“两位施主,敝寺今天.....”

他话没有说完,李维正便笑着打断了他,“这么多人都跑进去了,就我们俩出去又有何意义?不如领我们去一处贵客不会去的大殿,我们烧完香、捐了钱就从后门出去,你看这样可好。”

“这...好吧!”知客僧无奈,只得对二人一摆手道:“两位施主请跟我来。”

知客僧带李维正来到相对僻静的善财童子殿,大殿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两位施主就请在这里稍等吧!”知客僧施了一礼刚要走,李维正又叫住了他,他取出一张名帖递给他道:“假如有人寻我,就在这里可以找到我。”

“小僧一定转告。”知客僧收了名帖便匆匆去了。

“大哥,这..是哪..儿?”哑妹结结巴巴问道。

从那天晚上后,李维正便开始了他的治疗计划,凭他现代人的理念,他知道哑妹其实并不是不会说话,很大程度是心理障碍,不敢开口,越不敢说话就越害怕,以致于形成了恶性循环,所以关键是要给她勇气,鼓励她开口,想得虽简单,做起来却难,哑妹已经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是哑子,更重要是李维正发明的铅笔给了她极大的便利,而他又曾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不会因为她是哑子而嫌弃她,哑妹有了太多的依赖,说不说话对她也就不太重要了。

为此李维正绞尽了脑汁,比如捉毛毛虫吓她、抱着治病救人的态度吃吃小豆腐等等诸如此类的刺激疗法,虽然有一时效果,但事过了又恢复旧态。

一直到出发来京城的前夜,李维正终于想到了一个理由,告诉她,假如她是哑子,那将来她的孩子也会是哑子,这才终于说动了哑妹,她开始鼓足勇气,跟李维正‘呀呀学语’,尽管只在他们二人单独相处时才肯说话,但哑妹还是进步神速,不到十天便已经能讲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不错!不错!刚才说得很好,一声‘大哥’,喊得我心都醉了。”李维正笑着又道:“不过,要再说慢一点,‘大哥’再喊甜一点,你再试试看。”

哑妹脸一红,粉拳在他肩头上狠狠捶了一下,“你..坏死了!”

“好!这句坏死了说得非常连贯,而且很有味道。”李维正为治疗哑妹的发声煞费苦心,他又笑道:“你再说一遍,大哥,你坏死了,把大哥的哥字声音再拖长一点,嗲一点,试试看!”

“不理你!”哑妹撅起小嘴,背过身子去了。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悠扬的钟声,连绵不绝,这是太子进寺了,李维正立刻收起玩笑之心,快步走向殿门口,却迎面见那知客僧慌慌张张跑来,后面还跟着一人,正是侍卫长俞平,他上前拱手道:“李先生,殿下要见你,请随我来。”

李维正回头向哑妹望去,只见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去,李维正无奈,只得吩咐知客僧几句,跟着俞平匆匆去了。

此时,朱标已经上过了香,太子妃去拜菩萨去了,他正背着手在一间客房里来回踱步,有点焦急地等候李维正到来。

“殿下,他来了。”

朱标回头,只见李维正被带进了房内,他不由微微一笑道:“李捕头,咱们又见面了。”

李维正上前跪了下来,沉声道:“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李先生快快请起。”朱标连忙扶起了他,诚恳地说道:“以后见我就不用下跪了,方先生也是这样,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大礼。”

“是!”李维正答应,垂手站在一旁。

朱标点了点头,“好吧!时间不多,我们长话短说,后天我要出发南巡江浙,你可陪我一同前往。”

‘南巡江浙。’李维正微微一愣,太子刚刚才从凤阳归来,刺客案惊魂未定,怎么又要出去?

朱标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你不妨猜猜看,我为何要去南巡?”

李维正念头一转,脱口而出,“莫非是皇上的意思?”

“果然高明。”朱标叹了一口气,“不错,皇上已经在命人收集李善长造反的证据了,把我调出去,朝中再无人能改变他的决心。”

李维正想了想,却摇摇头道:“属下倒以为皇上把你调出去,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朱标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何意?”

“属下以为皇上并不是怕殿下阻挠李善长案,而是怕殿下的身子在此案中再受煎熬,所以让你代他南巡,其实皇上是想让你出去散散心。”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十六章 巧遇王妃

朱标一下子沉默了,李维正其实说得不错,自从马皇后去世后,他与父皇之间因政见不一,两人间的隔阂越来越深,父皇一定要为他除去朝廷中尖刺,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理想中的江山社稷,可他朱标却坚持只有尧舜之君、才有尧舜之民,他们虽为父子,但他们却越走越远,但不管他们之间的矛盾如何深刻,他们毕竟是父子,血浓于水,父皇先问他身体状况,再说南巡,或许就是父亲关心儿子那么简单,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沉默良久,朱标岔开了话题,“刺杀案父皇已经压下去了,而且父皇似乎也不想深究,这不符合他的性格,或许正如你所言,父皇已经把它记在了蓝玉的帐上,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我实在担心得很,就想问问你,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维正低头沉思了片刻,便道:“皇上若要杀凉国公,也不会只因为刺客案一事,毕竟证据不足,我想燕王这次刺杀案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他一定不会甘心,必然还有后着,殿下现在需要做两件事。”

朱标大喜,连忙催问道:“你快说,哪两件事?”

“一是殿下要立刻警告凉国公,让他提高戒心,不可被人抓住把柄;二是我刚刚听说燕王正忙于北伐,此事必然不是他在亲自操纵,殿下要尽快想办法干掉这个幕后策划者。”

朱标点了点头,他现在并不担心自己再被刺,父皇已经不允许他微服私访,而且还特地命几名武艺高强的侍卫保护他,不仅如此,昨天他向苏浙一带的官员专门下旨,若太子再访查期间遇刺,发生地的各级官员一律斩首,他也相信连续被刺的可能性不大了。

正如李维正所言,他担心的是蓝玉的鲁莽,自己在回京当天便命人赶去湖广给他送信,有人要不利于他,让他烧毁所有的机密信件,以防被人抓住把柄,就不知蓝玉能否理解自己的苦心。

想到这,朱标便沉声道:“我也知道这个幕后人很厉害,可天下之大,我们也难以找到这个人,我们只有自己小心,不能再被他抓住机会。”

........

就在李维正和朱标侃侃而谈之时,太子妃常氏已经在观音像前敬了香火,两名宫女扶着她准备离去,这时,她见旁边还有一座偏殿,便问主持道:“请问法师,那里供奉的是什么神仙?”

“回禀王妃,那里没有具体的神仙,塑有善财童子参拜五十三位“善知识”的典故,是本寺用来勉励众僧勤奋好学。”

常妃微微一笑道:“我在书中看过,善财童子拜的第二十七位师傅就是观世音菩萨,既然来了,我倒要去看看。”

主持连忙在前引路,“请王妃跟随贫僧前去。”

主持进了偏殿,一眼便看见殿里还有一位香客,是个年青的少女,他眉头一皱,回头责问知客僧道:“我不是让你清空寺院吗?怎么这里还有香客。”

知客僧慌忙答道:“这位女施主的同伴刚才被太子殿下请去了,她在这里等候。”

“那还不快请她走!”

常妃已经从后面走来,听到知客僧的话,便对主持笑道:“主持不必责怪,既然是太子的客人,那也是我的客人,哪有赶客人走的道理,不妨事。”

她走进了殿内,这时哑妹已经看见太子妃进来,她想躲开,可这座小殿没有任何佛像,也只有一个门,她避无可避,只得上前盈盈跪下施一礼,却不说话。

常妃仔细打量一下哑妹,见她年纪尚幼,但长得十分秀丽,俨然是个小美人,而且知礼懂事,显得很有教养,而且她好像还有点眼熟,常妃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或许是和谁长得相像,不过她还是一下子便喜欢上这个女孩,她知道李维正曾救过自己丈夫一命,作为一个妻子,她是十分感激李维正,可是她无法报恩,眼前这个女孩儿是李维正的亲人,常妃一颗报恩之心便转到了她的身上。

她连忙将哑妹扶起来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哑妹低着头没有回答,旁边的主持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醒她道:“姑娘,太子妃问你话呢!”

哑妹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纸和铅笔,飞快地写道:“请娘娘见谅,我口不能言。”

‘原来她竟是个哑子’,常妃心中的同情心大起,她柔声问道:“那你能写给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该怎么称呼你?”

哑妹犹豫了一下,便写道:‘我大哥叫我哑妹,娘娘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原来你叫哑妹!”

常妃想了想便从玉颈上摘下一串玉石项链,这是马皇后在世时赐她的,是她的心爱之物,她笑着给哑妹戴上,“这串项链不值什么钱,但是我的一份心意,我就送给你了。”

‘多谢娘娘赏赐。’

常妃见哑妹的铅笔是她从未见过之物,便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笔,我怎么从未见过?”

‘这是我大哥替我做的,大哥叫它铅笔’,哑妹写完,便从袋子里取出一支新铅笔,双手递给常妃,又做了一个用刀削笔尖的动作。

“你是送给我吗?”常妃接过铅笔,她十分喜欢,便对哑妹笑道:“那我就多谢你了。”

两人在殿里转了一圈,常妃把一些善财童子学艺的故事简单给她讲了一遍,笑道:“虽说女孩儿无才便是德,可我却以为如果女孩儿能读书识字,学到一点圣贤知识,就更好了,比如这财童子学艺的故事,激励人学无止境,我却是从书上读到,其实书中的贤德故事很多,你有时间要多读读书,虽口不能言,但腹中锦绣,却比许多三寸之妇更让人可亲可敬。”

哑妹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跑来禀报:“娘娘,殿下已经结束了,请娘娘过去。”

常妃见她乖巧,心中更是喜欢,她抚摸一下哑妹的头发,轻轻笑道:“哑妹,我要走了,以后你可以来东宫游玩,你只要说是我的吩咐就可以了。”

哑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她的邀请,常妃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了,殿里只留下哑妹一人,她望着常妃的背影,眼中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她小时候其实随母亲见过常妃三次,可常妃已经忘了自己。

“哑妹,你刚才见到太子妃了?”不知何时,李维正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哑妹吓了一跳,连忙点点头,指了指脖子上的项链。

“这是她送你的吧!看来你对她没有恶感。”

李维正知道哑妹深恨朱家之人,见哑妹居然接受了太子妃的赏赐,他也有些惊讶。

“她...是个好人。”哑妹结结巴巴道。

“太子其实也是个仁慈之人”,李维正笑了笑,便对哑妹道:“可能咱们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下江南了。”

哑妹一怔,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李维正,不明白他的意思。

“太子要下江南视察,他要我一同跟去,可是我暂时没有身份,只能单独出发了,正好你和我去苏州探望一下舅舅。”

说到这,李维正拉着哑妹的手笑道:“走吧!咱们回去简单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哑妹点点头,和李维正离开了寺院。

.........

李维正回去收拾行李不提,在应天府江宁县一条叫扁衣巷里有一座大宅,原来是延安侯唐胜宗的私宅,唐胜宗在胡惟庸案中被诛杀后,此宅子便被官府没收拍卖,几经辗转,现被一名山西茶商买到手。

中午时分,一名身材矮胖的王伙夫戴着斗笠出现在这座宅子大门前,他上前敲了敲门,大门上的探视口打开,随即门开了一条缝,王伙夫十分灵活的闪身进了门,大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赵大,首领在吗?”王伙夫低声问开门的男子。

“在!你随我来。”

那个叫赵大的男子带着王伙夫走到一扇门前,他敲了敲门,“首领,王德禄求见。”

“让他进来!”屋子里传出的声音颇为沙哑。

赵大推开门,只见屋子里站着一个身着儒袍的中年文士,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眉眼长相,只隐隐见他鼻子上长一个肉瘤,他瞥了一眼王伙夫,口气冷淡地问道:“可是宫中有消息给我?”

“是!”王伙夫取下帽子,从帽子的夹缝里抽出那张绢绸,递给了文士,“首领,就是这个。”

中年文士接过绢绸看了看,便从一只小匣里取出一卷宝钞,递给对王伙夫道:“这是赏你们的钱,去吧!”

“多谢首领。”王伙夫接过钱便匆匆去了。

中年文士又看了看绢绸上的内容,不由自言自语道:“去江南巡商。”

这时,旁边的赵大问道:“首领,我们是不是也要跟去?”

“不!”中年文士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不能频繁出手,他在濠塘镇有了教训,焉能不防备,说不定他已准备了口袋让我们钻呢!我们一次大意就会害死王爷。”

“那我们是回去吗?”赵大又问道。

“也不是。”中年文士背着手走了几步,他沉思良久方道:“昨天王爷飞鸽传书让我们换一种方式,不能再直接刺杀,最好能找到不利于他的证据,可是我们到底怎么样才能找到不利于他的证据呢?”

“首领,我们不能这样被动空等,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赵大,你要学会耐心。”

中年文士瞥了他一眼,拉长的声音教训他道:“等待不是被动,是一种策略,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耐心,机会总会出现。”

“是!属下知错。”

中年文士淡淡一笑,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便对赵大道:“你等会儿去一趟江宁县衙,告诉孙主簿,他升职的事情王爷已经给吏部打了招呼,让他去了定远县后,好好盯住蓝玉宅和李善长宅,一有风吹草动,便即刻报告。”

.........

(前面有个大错误须修正一下,就是币值,洪武二十三年,一贯宝钞市价只值二百五十文,一两银值四贯钞,我前面第六章说打七折是不对的,我已经修改,特此说明)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十七章 苏州舅舅

两天后,太子朱标正式出巡江浙,这次他不再是微服私访,而是代父出巡,两天前,朱元璋的旨意已经下发,命江浙各州府做好春耕之余,全力接待太子出巡。

李维正虽然是朱标的私人幕僚,但朱元璋对太子身边人审查极严,唯恐他误交匪人,所以在没有得到朱元璋正式批准前,李维正只能扮作侍卫与太子随行,但朱标体恤下属,知道他带有弱妹,便赐他重币,命他单独南下,若有事情,可随时联系,就这样,李维正囊中丰厚,乘一叶扁舟,携美游历江南。

这一天,李维正的小船在苏州枫桥码头上缓缓靠岸,苏州是大运河沿岸重要的商业城市,手工业和农业都十分发达,因此张士诚的缘故,朱元璋对苏州一直课以重税,故苏州也是朝廷重要的财政中心,漕运极为发达,枫桥码头上,粮食、布匹、茶叶等大宗物资堆积如山,数以万计的码头劳工在此谋生,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极为热闹。

“大哥,快看!”哑妹,不!现在不能再称她为哑妹,一路乘船南下,十天时间里,她的说话能力已经恢复了很多,尽管说得很慢,但不再像前段时间那般结结巴巴,一些短句已经没有问题了,她姓郭,名叫倩倩,在正式户籍中登记为郭倩倩,以后我们就叫她郭倩倩吧!小名哑妹。

郭倩倩指着远方的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寺院,兴奋得直跳:“那里就是寒山寺么?”

李维正却似乎没有听见她的惊呼,他恍若在梦中一般,‘梦里不知身似客’,这里就是他的故乡吗?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洁净的青石路,一切和六百年后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寒山寺边夜泊枫桥,远处还有铁铃关,他记得里面是苏州人抵御倭寇的纪念馆,而现在是船只进入枫桥码头的收费站。

“大哥,你怎么了?”郭倩倩拉了拉他的衣服,将他从对前世的追忆中拉了回来,李维正苦笑了一声,“没什么,我在想舅舅住在哪里?”

李维正的生母姓顾,原是苏州大户,洪武初年随家人被强行迁往凤阳,并在那里嫁给了李员外,顾家为保住苏州的商铺,便留下了幼子,也就是李维正的舅舅,年年岁岁,因官府不批路引,李维正的外公和大舅便扮作乞丐回乡祭祖,那时苏州城内满是凤阳的乞丐,成为独特一景,故后世流言:‘自从出了朱元璋,十年倒有九年荒,’便是出典于此,因为只有荒年,乞丐才会出乡,年年岁岁大规模乞丐南流,外人不知,自然会以为凤阳十年九荒。

李维正挠了挠头又笑道:“好多年了,我都忘记在哪里了?”

他听父亲说过,以前的李维正和他的小舅关系极好,每年春天小舅都要带店里的糕饼来凤阳拜祭过世的外祖父,那些祭祀用的糕饼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前几年他和继母吵架,还时常嚷着要去投奔舅父,也来过苏州两次,当然,这都是过去的李维正,而现在的李维正却是初次来苏州,当然不知道他舅父店铺在哪里。

“大哥,夫人不给你地址了吗?”一句话提醒了李维正,他临走时,杨缨是给了他舅父的地址。

李维正急忙从行囊中找出那张纸条:阊门王状元巷,阊门他当然知道,但王状元巷他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一时竟怔怔发起呆来。

“大哥,你今天好怪。”郭倩倩诧异地看着他,仿佛他变了一个人。

“嗯,没什么。”李维正脸一红,连忙叫住了一辆马车,“哑妹,咱们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李维正对车夫说了地名,车夫一笑,振长鞭催马疾行,马车在狭窄的街道里奔驰,李维正默默地看着街景,虽然路人已经不同了,但后世的苏州依然保持着明初的这种味道,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不知不觉,他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郭倩倩没有说话,她似乎感受到了李维正内心的伤感,就宛如她那晚回京城一样,她只是握着大哥的手,默默地将自己一份关怀传递给他。

......

阊门是明清时苏州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之一,一幅盛世滋生图,生动地勾勒出了苏州当年的繁盛,虽然现在是抑商重农的明初,但阊门一带已经显示出了大明少有繁华景象,近千家商铺林立次比,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的招牌挂在店门口,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此时正是中午,大街上行人如潮、热气腾腾,到处可见前来送货、运货的马车,李维正坐的马车在人群中缓缓而行,走到大街的中段,车夫指走一条狭窄的小弄堂道:“这里就是王状元巷了,马车进不去,你们自己走吧!”

“多谢了!”李维正给了他一把铜钱,带着郭倩倩快步走到弄堂口,弄堂幽深,不知藏有多少户人家,他却没有了具体地址,这时,他见一名中年男子正往弄堂里走,便连忙跑上去问道:“大叔,请问这里有一个姓顾的人家吗?”

中年人惊异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李维正,他忽然一把抓住李维正的胳膊,激动得大叫道:“大郎,是你吗?”

李维正略略有些反应过来,但是还不能确认,“你是.....”

中年人狠狠地给了他肩头一拳,笑骂道:“你这个臭小子,我是你二舅啊!这才几年,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李维正摸了摸肩头,苦笑一下道:“我一时眼花,请舅父莫怪?”

“你小子,是不是见我手中没拎糕饼,就不认识我了?”

李维正的二舅叫顾礼,继承了顾家在苏州的祖业:一家糕饼店,他见外甥到来,心中着实高兴,拉着他便走,忽然见外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便向他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小子是不是拐了人家的闺女逃到苏州来了。”

“舅父说哪里话了,这是我的义妹,哑..那个,倩儿。”

李维正又回头对郭倩倩道:“这就是我的二舅了。”

郭倩倩盈盈施了一礼,声音比蚊叫还低地喊道:“二舅。”

“你这臭小子!”顾礼随手抽了李维正一个后脑皮,笑骂道:“都叫我二舅了,还说不是拐来的。”

“爹爹,你昨天怎么算的帐,明明亏了八百文,非说赚了钱,害得我们空欢喜一场。”不知何时,小巷内风风火火跑出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约十六七岁,给李维正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双腿笔直而修长,她嘴唇刚毅,鼻子高挺,一双细长的眼睛异常敏锐,显得十分精明能干。

“是吗?”顾礼挠了挠后脑勺,恍然大悟道:“对了,我忘记把糖钱算进去了,唉!我说呢,亏了七八年,怎么会赢利呢?”

他干笑一声,忽然又想起了外甥,连忙拉过李维正笑道:“英儿,你看这是谁来了。”

李维正听父亲说过,舅父生有一对孪生姐弟,姐姐叫顾英,弟弟叫顾俊,两年前曾来过临淮县,在他们家住了两个多月,这位想必就是她的表妹顾英了,他连忙笑道:“几年不见,表妹越发俊俏了。”

不料顾英却没睬他,而是走到他身后,对郭倩倩亲热地笑道:“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维正僵在那里,神情尴尬之极,旁边的顾礼心知肚明,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外甥的肩膀道:“你不是最喜欢吃舅父店里的糕饼吗?走!今天让你吃个够。”

说完,他拉着李维正便走,顾家的店在大街上,但他们家同时也是作坊却在巷子里,不过离巷口很近,约走了二十几步,便来到一座黑黝黝的门前,这是,李维正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见两女孩在后面说说笑笑,神情亲密之极,哑妹和同龄女子在一起,似乎比和他在一起时说话还顺畅一点。

“大郎,就是前年你们打架那件事,她还记仇呢!”顾礼低声对他说道:“你顺着她一点,等她消消气就过了。”

“我几时和她打过架?”李维正苦笑一声,随着舅父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靠院墙左右各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是一座灶头,灶头上正在蒸糕饼,巨大的蒸笼腾腾冒着白气,“俊儿,你看谁来了?”

灶头前站起来一名年轻人,也是十五六岁,身材粗壮,一脸的憨厚老实,这就是李维正的表弟顾俊,长得和他姐姐一点儿也不像,他抓了抓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表哥,你几时到的?”

李维正立刻喜欢上了这个表弟,他在怀里掏了半天,什么东西也没找到,便掏出一块二两重的银子,塞给他道:“表哥来得匆忙,没有买东西,这点钱你就拿去买几件衣服。”

“不!不!不!”顾俊吓得转身便跑,死活不肯接表哥的银子。

“哎!都是自己家人,大郎快别这样。”顾礼连忙阻止他道:“孩子还小,给他钱会把他宠坏了。”

李维正无奈,只得把银子收回,他抬头打量一眼房子,只见房屋都很老旧,屋檐也有点残破了,看得出二舅家的光景并不好,李维正又笑着问道:“舅母呢?怎么不见。”

“她在看店呢,大郎先随我进屋吧!”

李维正刚进屋坐下,这时旁边的小房间里出来一个老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也有点驼了,他沙哑着声音对顾礼道:“掌柜的,能不能再支给我一点钱。”

“大嫂的病又犯了吗?”

老人长叹一声,低下了头,顾礼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宝钞,最后也只有十几贯,他取出两张,递给老人道:“这个月的糖钱还没付呢!只能给你两贯,真是对不住了。”

老家人接过钱,默默转身进了小屋,李维正看得心里难过,连忙从皮囊中取出一百贯钱宝钞,硬塞给顾礼道:“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跟我客气。”

“这...这怎么好意思。”顾礼心中酸楚,家中确实窘迫之极,一共只剩下十五贯钱了,可是还欠着面店近三个月的面粉钱没付呢!

他看看手中的一百贯钱,忍不住仰天长叹:“我无能啊!顾家祖业被我折腾得快要倒闭了。”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十八章 表妹顾英

“舅父快别这么说,做生意嘛!总是有起伏。”李维正连忙安慰舅父。

顾礼苦笑着摇了摇头,“问题是我只有伏,没有起,原来你外祖父当家时,我们顾家的糕饼很有名气,有三十几个雇工,自从你外祖父被迫迁到凤阳后,我们店就一年年走下坡路,十年前还有十几个雇工,可现在,儿女当雇工,老婆看店,糕点匠只剩下最忠心的一个,大郎,实不相瞒,我已决定把铺子卖了,去乡下种田度日,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舅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生意越来越差,会不会是糕饼没有以前好的缘故?”

“谁说的。”顾礼脸上挂不住了,他跑进小屋里端出来一盘糕饼,放在李维正面前,“你尝尝这玉饼的味道,这可是我们顾家的秘传,这么多年,我宁可亏本也不改配方,更没有偷工减料,你尝尝看,和你小时候吃的是不是一样?”

李维正见眼前的玉饼有点像后世的桃酥糕,但细腻洁白更胜一筹,另一面还厚厚裹了一层芝麻,他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镜饼又松又软,入口即化,香甜可口,他忍不住赞道:“好东西,当真是美味之极。”

“我说得没错吧!”顾礼得意地笑道:“我们顾家的糕饼从来都是上等货。”

他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买得起的人不识货,识货的人买不起。”

“舅父此话是什么意思?”

“事情要从二十几年前说起。”顾礼坐下来,徐徐给外甥说道:“二十几年前,苏州虽然饱经战火,但富户仍然极多,我们顾家的糕饼也在那时盛名一时,品种有五十几种,可当今皇上一份圣旨,苏州富户几乎全部迁往凤阳,我们顾家也在其中,本来想在凤阳继续开店,可官府不准,只得把店留在苏州,不料富人走了,穷人又买不起我们这种昂贵的糕饼,我们只好亏本卖,可就算亏本卖他们也买不起,都去买那种廉价质次的东西,我曾经也想做点差劲的小点心,可被父亲一顿臭骂,不准我毁了顾家的牌子,可他哪里知道,顾家的牌子早就没了,这些年有钱人渐渐多了起来,但苏州城做糕饼的也出现了几家有名的大店,他们门面很大,面粉和糖之类的原料又比我便宜很多,价格我根本就比不过,名气也比我大得多,有钱人都去了他们那里,连我的伙计们也被他们挖走了,穷人又不会买我的东西,就这么不上不下,死在中间了。”

顾礼一口气说了原委,他痛心疾首说道:“都怪我没有本事,女儿虽能干,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本钱,实在开不下去了,只剩这店面还值点钱,想卖掉它找个小店面,可这又是祖业,一直不敢卖啊!”

“那舅父为何不去找我父亲想想办法?”李维正又问道。

“去过了,前年就去了,可是.....”顾礼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

李维正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杨缨不肯,他不由陷入了沉思,虽然他不会发明什么先进的玩意儿,但这种普通的商业策划还是知道一点,在后世能创业成功的大店除去品质、市口、服务等等因素不谈,还有两个决定性的因素,那就是本钱大和后台硬,舅父糕饼的品质是好的,市口也不错,至于服务信誉,和气生财、持之以恒,古人比现在人更懂,关键就是资金和后台,他李维正倒可以帮助舅父一把。

“舅父,我这些日子正好无事,咱们一起把顾家的店面重新振兴起来。”

“你?你会有什么本事!”门口忽然传来了一个不屑的声音。

.......

顾英慢慢走进来,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李维正,两年前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还令她隐隐作痛,她挺直了脖子道:“我顾家虽然要倒闭了,但也绝不会向你们李家俯首乞怜,大不了卖掉铺子去乡下养蚕种田,李大公子还是好好读书,考上秀才再说吧!”

李维正虽然不知自己的前任曾对表妹做过什么粗暴的事情,但刚才舅父说了,二年前去李家借钱被拒,也就在那时他伤害了表妹,极可能他说过什么伤人尊严的话,可是舅父却毫不计较,这让李维正不由生出了一种负罪感,他前任做的孽,应该由他来还。

李维正走到顾英的面前,深深地向她躬身行了一礼,“表妹,过去表兄不懂事,伤害到了你,我现在诚恳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过去的无礼,毕竟我身上有一半顾家的血统,帮助顾家振兴,这是我的一份责任,而绝不是什么施舍。”

顾礼心中感动,他连忙走过来对女儿道:“英儿,你表哥向你道歉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应该和睦相处才对,不准再生他的气了,知道吗?”

或许是李维正道歉诚恳的缘故,顾英的脸色也渐渐和缓了一点,但积压了几年的忿恨不是一下子就能消除,她沉默了一下,便道:“我可以不记前仇,但想恢复顾家从前的荣耀,不是投下一点钱,短期就可以见效,而且成功的可能也不大,如果失败了,我还不起你们李家的人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来做客我们欢迎,但别的事情就请你不要插手了。”

“英儿!”顾礼见女儿一口回绝了李维正,他有些急了,卖掉祖业,那是走头无路才做的事,但凡有一点希望他也绝不会放弃,他刚要再说话,顾英却斩钉截铁道:“父亲,这不是血缘亲戚那么简单,借人钱要还,如果我们还不起,那该怎么办?会被人耻笑,我们顾家以后永远也别想抬起头做人了。”

顾礼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五年前他还有二千贯钱,可一步步亏到今天,李维正投入钱也只能维持糕饼店再残喘几年罢了,女儿说得对,不能再害了李家。

李维正却微微一笑,对顾英道:“如果顾家的糕饼很差,我也不会提出帮助之话,但你们宁可破产可不肯制作劣品,就因为这一点,我才决定承担起这份责任,只要顾家糕饼能保持这样的品质,我可以保证十天内,让顾家糕饼一炮走红,上门求购者将会踏破门槛,如何,如果这样你愿意吗?”

“这个.....”顾英有些心动了,可她又有点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外乡人,还那么不学无术,他能办得到吗?

“英姐,相信他!”旁边的郭倩倩低声对她道。

“好吧!我们就姑且试一试。”顾英终于下定了决心,但她却不愿白要李维正的帮助,她又对父亲道:“我们顾家能不能给他四成的份子,这样即使亏了,他也怨不得我们。”

顾礼有点犹豫,这可是顾家的祖业,但转念他也想通了,如果能成功,就算只有六成的份子也总比店面倒闭强,况且还是自己的外甥,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女儿的意见。

“舅父,这件事我能不能与表妹合作?”李维正颇为欣赏顾英的精明果断,她将来说不定能成为大明有名的女商人。

“你们?”顾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忽然呵呵一笑,“那好,大郎,这件事就交给你和英儿了,我不插手,就替你们跑跑腿。”

.......

房间里李维正和顾英象两个后世谈判桌前商谈资产重组的人一样,不紧不慢地敲定他们之间的合作协议,顾家糕饼店已经没有什么品牌资产了,顾英把它作价二千贯,又考虑到李维正将来带来的效益,最后决定李维正拿四成份子最少须出钱五百贯,但李维正却拿出四锭各重五十两的银元宝,按照官价这两百两银子值两百贯宝钞,但市价却要值八百贯宝钞,他把银子往顾英面前一推,微微笑道:“多出来的钱就算是我送给表妹的嫁妆。”

顾英却不领情,她咬了咬轮廓分明的嘴唇,又把其中一锭银子推了回去,“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连同你给父亲的一百贯钱,你所占的份子我可以提高到四成九。”

‘百分之四十九’,李维正愣了一下,他眼中随即闪过一道赞许的神色,不错!不错!眼前这个女孩子果然精明,能将利益最大化,却又不失原则,他更有兴趣了,又笑着问道:“那我们之间要不要签订一份书面契约?”

“当然要!”顾英肃然道:“亲兄弟况且要明算帐,我顾英更不会占你的半点便宜。”

李维正却忍不住哈哈大笑,“那我从小吃了你们家那么多糕饼,是不是也该一一补偿给你们呢?”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二十九章 太子屈尊

接下来的时间李维正便没有插手顾家的经营,只要有了资本,他们自然知道该做什么,顾英和他父亲一样,做事十分谨慎,她并没有急着去招收伙计、扩大门面,而是关掉店面,又请来十几个临时帮工,全家人全力以赴制作糕饼,按照李维正教他们的流水线标准作业法,每个雇工各施其责,按照固定的标准进行操作,而核心配方则由顾礼父子负责,这样不仅效率大大提高,也不用担心配方外泄。

另外在包装上一律采用花色拼装,即将各色糕点拼装成一包,用纸包好后又放进一个印有顾家标志的小袋子中,每袋定价一贯,这样就免去了零散称卖的麻烦,可以迅速出货,这些虽然只是生产经营的小窍门,却深得后世工业化生产中标准化和规模化的精髓。

让李维正感到十分欣慰的是顾英一点就透,一家人在憧憬未来时,顾礼提出将来只生产成品,糕饼可以卖给小商小贩去零售,但顾英却坚决反对,她认为那样会使冒仿者群起,毁了顾家的牌子,她甚至也反对李维正所提出的同城连锁店的概念,认为那样不仅树大招风,而且也同样会出现仿冒者令苏州百姓无所适从,只开一家店才能使仿冒者无从下手,同时要提高价格、加强包装,使顾家的糕饼成为皇室贡品,成为大户人家招待客人的佳品,这样才能使顾记糕饼的牌子一代代传下去。

顾英的这种定位高端市场的观念令李维正深为赞同,后世一些百年老店之所以能生存下来,不就是千方百计保住了那块金字招牌吗?在无形资产保护、商人利益保护还都是一片空白的明朝,后世的一些东西确实也不宜过早引人,树大招风,沈万三的悲剧已经成为所有明朝商人的镜子

按照李维正的估算,他们要在十天内做出一万份顾记糕点,当然,他那五百贯本钱远远不够,李维正又悄悄塞给了舅父两千贯钱,要他瞒住表妹,到了最后,连他本人和郭倩倩也一起加入到紧张的糕饼制作中去了。

八天后,顾家所做好的一万多份糕点堆积如山,床上、桌上、店堂里、寝室中,到处是一只只设计精雅的纸袋,临时雇来的伙计们则分为三班,手中拿着棍子严防老鼠来偷食破坏。

这时,李维正身上也只剩下五十贯钱,他们已经没有退路,要么成功,要么就是彻底失败破产。

第九天下午,李维正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闲,他刚刚在竹椅上躺了下来,顾英却如一阵旋风般冲来,“喂!你不是说能生意火爆吗?怎么现在还没有动静?”

尽管事先讲好是投以份子的方式,损失共担,但望着满屋的糕饼和邻居们的纷纷议论声,顾英还是沉不住气了,她开始有些后悔,不该相信这个连考五次县试都不过的表哥。

“你是在问我吗?”李维正眼睛也没有睁开,懒洋洋地问道。

“当然是问你,你说,要是没人来买,我们该怎么办?”顾英紧咬着嘴唇问他道,她眼中充满了担忧,这却是李维正近十天来第一次看见。

李维正微微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淡淡一笑道:“我们来打个赌吧!假如我输了,我所有的份子都不要,所有投下的钱就算我打了水漂了,如何?”

“随便你了!”顾英也无可奈何,她转身要走,不料却听见李维正不紧不慢地问道:“可是,我赢了又怎么样呢?”

‘你赢了!’顾英回头望着他,心头一片茫然,“那你想怎么样?”

李维正坐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掌笑道:“我若赢了,你以后不准叫我喂,要叫我表哥,可以吗?”

顾英的脸忽然一红,这一刻,那个精明硬朗的女商人不见了,李维正的眼前只有一个腼腆、羞涩的女孩儿,不过,顾英的羞涩只存在一瞬间,她脸色又恢复了一惯的冰冷,“等你成功了再说吧!”

她转身便要离开房间,就在这时,顾英的弟弟顾俊却匆匆忙忙跑进来,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表哥,来了!你要我打听的太子殿下已经到苏州了,就在枫桥码头那边。”

李维正大喜,一骨碌坐了起来,他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顾英却怔住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表妹,麻烦你给倩儿说一声,就说我出去一趟。”李维正说罢,拎了一包糕饼便匆匆去了,顾英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充满了疑惑。

.......

寒山寺,李维正随侍卫长俞平走进了方丈室,刚进门便听朱标笑道:“李维正携美游江南,可觉得惬意?”

朱标从光线暗处走了出来,近半个月不见,他的气色略有些红润了,精神也好,看得出他巡视的心情不错,李维正连忙上前躬身施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怎么样,见到你舅父了吗?”朱标轻摇着折扇笑道。

“见到了。”李维正把糕饼取出来,放在桌上笑道:“这是我舅父店里的糕饼,殿下不妨尝一尝,我相信殿下一定没有吃过。”

“哦!”李标见眼前的糕饼绿的晶莹碧透、白的细腻温软,倒也有了几分食欲,待身后侍卫试了毒,他便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立刻赞不绝口道:“味美香甜,果然是上等细点。”

李维正却叹了一口气道:“我舅父糕饼虽做得好,店却快要倒闭了。”

朱标一怔,“这是为何?”

“事情还得从苏浙填凤阳说起。”李维正便将外祖父和舅父一家的遭遇简单地说了一遍,最后遗憾地说道:“本来顾记糕饼店是响当当的一块牌子,但时运不济,最后竟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令人扼腕长叹啊!”

朱标亦微微叹道:“苏浙填凤阳确实是父皇操之过急了,虽然他的本意是想削弱地方豪强,但做法却简单粗暴了一点,伤了不少百姓,当真令人遗憾。”

李维正见时机成熟,立刻躬身求道:“臣为了挽救舅父的小店,特恳请殿下帮我一个忙。”

朱标笑了笑,欣然点头答应道:“你说吧!需要我怎么帮你。”

.......

朱标此行的目的是考察苏杭一带的商业发展,用朱元璋的话说准备为商人建立商籍,堵住当前民户经商偷税的漏洞,因此,视察苏州等苏浙发达城市的商业状况是他的重中之重,按照计划,他将在苏州停留七日,听取官员报告,视察漕运、考察商铺、巡视工坊等等,来苏州次日的计划是考察商铺,苏州知府给他安排的地方是山塘一带,但朱标却临时改变了主意,指明要视察阊门商铺,同时不准知府事先驱赶民众。

次日一早,顾记糕饼店便重新开张了,店里除了柜台上放置的一点样品外,却看不见一盘糕饼,倒是堆满了上千个纸袋子,店门外张灯结彩,焕然一新,一个斗大的招牌高高挂在半空,上书两个巨大的白底黑字:‘顾记’。

顾家男女老少一齐上阵,请来帮忙的几个伙计也在门口排成两队,这架势把几个准备来买糕点的老客也吓得不敢进屋,偶然有好奇进来的客人问问了价格,都摇头走开了,整整一个时辰,店里一份糕饼也没有卖出去,许多邻居、同行皆向他们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掌柜顾礼却顾不上这些眼光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黑缎直裰,头戴万字巾,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捧着李维正写给他的几句话,反反复复地背诵,从昨天晚上他就在背诵这几句话了,但一紧张却又忘得干干净净。

“舅父不要紧张,太子和蔼可亲,绝不会为难你,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你说话。”李维正见舅父紧张得两腿发抖,便笑着安慰他道。

“我知道,为了顾记糕饼店,我豁出去了。”

旁边的顾英从一早到现在都一言不发,她默默地收拾着店里的东西,不时偷偷地望向李维正,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忽然,街口那边出现了一阵骚动,大街上的人群纷纷向两边奔跑,‘太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各个店铺中所有的人都冲到大街上,翘首踮脚观望大明太子殿下的风采。

这时,街头出现了大队侍卫和衙役,他们提刀执棍,将行人赶向两边,路中间空出一片通道,很快,大群苏州府的军政官员簇拥着太子殿下朱标出现在街头,街道两边的人群顿时欢呼起来,人越聚越多,几万人的欢呼声响彻天地,太子宽恕仁慈,一直不喜欢朱元璋的苏州人更加爱戴他。

太子朱标一路走来,微笑着向两边路人挥手,人群中的欢呼声顿时更加高涨,如山呼海啸一般,朱标的贴身侍卫紧张到了极点,前后左右将他牢牢护卫住。

这时,几名侍卫在衙役的引领下来到了顾记糕饼店,一名侍卫向李维正点点头,又问顾礼道:“掌柜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顾礼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

“那就随我们来吧!”侍卫领着顾礼走出店门,他端着一盘糕点,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店门。

大街上已经安静下来,朱标在对民众训话,他的声音不大,由旁边的侍卫高声复述:‘三吴胜地,我向往已久,这次亲眼所见大明百姓安居乐业,商贾繁华,令人不胜欣喜,久闻姑苏物宝天华、名萃众多,以顾记糕饼独树一冠,誉为江南第一,我思之不得,今日特来阊门一见,扰民之处,万望百姓见谅!’

这名侍卫中气足、声音响,将太子之话复述出去,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街头民众窃窃之声大作,苏州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顾记糕饼,这是在哪里?

这时朱标已经来到了顾记糕饼店旁,一名侍卫引着顾掌柜上前,顾礼‘扑通’跪下,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起,颤声道:“草民顾礼,请殿下品尝。”

一名侍卫取了一块绿豆糕放在玉盘中呈给朱标,朱标象征性地尝了尝,点头笑道:“果然不错,不愧为江南第一糕。”

他又指了指糕饼对陪同的苏州府官员笑道:“大家都尝一尝吧!这是我最喜欢的细点,京师很难吃到。”

众官员人手一块,品尝之后皆连声称赞:“不错!果然是江南第一糕。”

那知府更是惭愧之极,他在苏州为官三年,竟不知太子殿下最喜之物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以后得好好关照这家糕饼店了。

这时,朱标斜眼看着李维正,向他暗暗眨了一下眼睛,意思是说:‘怎么样?还行吧!’

李维正却做了个写字的动作,求他留下墨宝,朱标无可奈何,只得对周围官员笑道:“这次父皇命我巡视江浙商贾贸易,为表示我的重视,我将破例留一幅字,以滋鼓励。”

他看了一眼顾掌柜,淡淡一笑道:“这幅字就留给你吧!带我去你的店里。”

一群人浩浩荡荡簇拥着太子朱标进了顾记糕饼店,这时,阊门一带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足有十几万人,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眼望不见边际,所有人目光都停留在那个巨大的‘顾记’招牌上,原来太子所说‘江南第一糕’在这里。

店堂里,几名侍卫已经铺好了宣纸,研好了浓墨,朱标提起笔,又斜睨向李维正瞟去,李维正满脸乞怜,合掌向他恳求,朱标微微一笑,提笔便写道:‘江南第一糕’。

他写完字,严肃地对顾掌柜道:“这是我第一次为商贾题字,希望你扶济乡邻、善待孤寡,做我大明王朝的良民。”

顾掌柜跪下,激动地说道:“草民谨记殿下的教诲。”

朱标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维正,转身便扬长而去,太子朱标刚刚离开阊门大街,顾记糕饼店门前人群顿时如波涛汹涌,不知有几千几万人蜂拥而来,大喊着江南第一糕,几乎挤破了顾家小小的门面,一万袋糕饼不到半天便一抢而空,从此,号称江南第一糕的姑苏顾记糕饼名扬天下,半年后,朱元璋钦点顾记糕饼为皇室贡品,今天苏州的黄天源糕饼亦是传承于此。

.......

(汗!这个只当是民间故事。)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十章 风云再起

夜里飘起了蒙蒙细雨,李维正在两名侍卫的引领下匆匆赶到了太子朱标下榻的沧浪亭,尽管侍卫只说有紧急事情,具体不知,但李维正还是隐隐猜到,恐怕是有大事发生了。

房间内灯光柔和,朱标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满眼忧色,“殿下,李维正带来了,”一名侍卫低声禀报道。

“快让他进来!”朱标立刻回到书桌旁,取出一封鸽信。

片刻,李维正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今天我为你荒唐了一回,回去少不得被父皇训斥,这个人情你可记住了?”

李维正深深施一礼,“殿下的恩德臣铭刻于心,愿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你去赴汤蹈火,有一件紧急而又棘手之事,需要你去处理。”朱标屏退两旁伺候的宫人,把手中鸽信递给了李维正,略略有些动怒道:“这是京城今天早晨紧急送来的一封鸽信,蓝玉之子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十天前蓝玉密令家人烧掉历年来所有信件,可能是书信太多,他儿子便让几名下人一起帮忙整理,当天晚上其中一个家人突然失踪,蓝玉的儿子在清点后发现少了一封机密信件,据说和我有关。”

说到这,朱标关上门,压低声音道:“看那封信的时间,我很担心就是上次蓝玉劝我先动手杀掉燕王,我后来给他的那封回信,如果真是这样,此信一旦被燕王得到,后果之严重,连我也不敢想象,我已经派俞平先去了定远县,但我担心他能力不行,所以请你替我跑一趟,无论如何,要把这封信替我拿回来。”

李维正也看完了鸽信,鸽信中就是太子所讲的事,另外,还有一个有用的信息,这个失踪的下人很可能回了老家湖广黄州府,其他便什么也没有了,至于具体在黄州府哪里?也没有说。

李维正沉思了片刻便道:“臣以为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名下人没有回老家,而是直接去了漠北,第二便是他藏了起来,等待机会,至于躲回老家那倒不一定,不过,我也认为他直接去漠北可能性不大,一是路途遥远,其次他也要考虑被燕王灭口,所以臣也打算先去一趟定远县,探听了情况再决定。”

“也只能这样了。”朱标叹了一口气,又取出一枚金牌递给李维正道:“这是我的太子金牌,如果那个人真回了黄州,湖广都指挥使是我的人,形势危急时,你可以求助于他,但你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动用这面太子金牌。”

李维正见太子居然把金牌给自己了,足见这份信任,他心中感动,立刻沉声道:“臣记住了,这就回去收拾一下,连夜出发,另外臣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是什么事?”

李维正犹豫一下,便道:“臣也知此回风险极大,臣个人安危无所谓,就怕父亲也受到牵连,我想请求殿下派人保护我的家人。”

朱标笑了,“你以为我想不到吗?事实上我早已安排好了,你父亲那边我已派了得力的手下去护卫,若有必要,我还会把他迁离临淮县,另外我再给你安排一名得力干将。”

朱标一招手,一名如影子般的侍卫鬼魅般出现在李维正面前,“这是我的贴身影卫,以后他会在暗中保护你,若有需要可直接召唤他。。”

那侍卫立刻屈膝半跪,“属下杨宁随时听令。”

李维正心中却有些踌躇,给他随从当然好,可是他只是一介平民,要指挥宫廷侍卫,感觉似乎有点不妥,朱标瞥了他一眼,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便微微一笑道:“我离开京师前已经和蒋瓛打过招呼,将你补入锦衣卫,昨天蒋瓛已经派人把你的腰牌和官服送来,居然是百户,不过锦衣卫已不完全是军队,你可以不用改为军籍,另外你的锦衣卫官服太惹眼,暂时不能给你。”

说着,他从桌上取过一枚椭圆形象牙腰牌递给了李维正,只见正面刻着三行字:锦衣卫、百户、李维正。

李维正有些茫然地接过了腰牌,他心中生出一种无比荒诞的感觉,自己竟成了锦衣卫。

..........

李维正又赶回了舅父家,顾家此时已经一片狼藉,院子里堆满了做糕饼的各种原材料,用防雨布草草地盖着,令人难以下脚,顾家并没有被巨大的成功冲昏头脑,也没有时间开庆功会,一个最严重的问题摆在他们眼前,明天他们将无糕饼所卖,一家人连同伙计们都在加班加点忙碌。

李维正刚进门,迎面便见舅父出来,顾礼一见到他,便立刻把他拉到一边,激动地说道:“大郎,这次我该怎么感谢你。”

“舅父说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什么感谢不感谢,不过我有急事,连夜就要出发。”

“连夜就走?”顾礼吃了一惊,他刚想问,忽然又醒悟过来,他和太子有关系不能多问,立刻改口道:“那我把二千贯钱还你,给你当路上的盘缠。”

“二千贯钱做盘缠岂不是笑话,给我五百贯便可,其余就算我借给舅父。”说到这里李维正又想起一事,便道:“还有倩儿,我有公务在身,不便带她同行,她就暂时住在舅父这里,请求舅父替我照顾她。”

“这没有问题,我和你舅母就当又多了个女儿。”顾礼指了指房间笑道:“她和英儿在房间呢,你去和她告别吧!我去给你拿钱。”

李维正走进房内,只见郭倩倩正和顾英一起在包装糕饼,郭倩倩见他进来,连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笑盈盈道:“你去哪里了?我刚才寻你吃饭,我去给你拿。”

李维正听她口齿似乎又更清楚了一点,心中欢喜,便拦住她笑道:“我出去办事了,刚才在街头吃了一碗面,已经饱了。”

这时,顾英也走了过来,脸一红低声喊道:“表哥!”

李维正想嘿嘿一笑,却又想起这妮子刚硬,别一笑翻脸了,他忍住笑道:“表妹,这些天倩儿给你添麻烦了。”

顾英见他没有嘲笑自己,给自己留了面子,心中暗暗感激,她连忙拉着郭倩倩的手笑道:“我就当她是妹妹,对了,你那个什么‘铅笔’很不错,匠户和商人都用得着,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做的,我想做出来当副业,算你一半的份子。”

“这很简单,我等会儿就写给你。”李维正说到这里,又对郭倩倩道:“哑妹,大哥有紧急公务,马上就要走,可能没办法带上你,我已和舅父说好了,你就暂留在苏州,等大哥回来后再来接你。”

郭倩倩神情黯然,但她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我等你回来。”

李维正心中也有些难过,又勉强笑道:“那你还不快去给大哥收拾行装。”

郭倩倩留恋地望了他一眼,飞奔进屋去了,李维正见她走远,这才肃然对顾英道:“有件事我要先交代你,假如我遇到了什么不幸,那我在顾记糕饼店的份子全部转给倩儿,你没有问题吧!”

顾英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表哥,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出事?”

“你就别问了,我只问你,行还是不行。”

“当然没问题,可是表哥你......”顾英心慌意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了,我都交代了,我现在去看倩儿,记住,刚才我说的话,无论如何不准告诉她。”

李维正说罢,便朝房间里走去,刚走到房间门口,忽然听见顾英在自己身后低声道:“表哥,这次多谢你了。”

..........

一个时辰后,李维正头戴一顶斗笠,在蒙蒙细雨中悄悄地离开了顾家,离开了苏州城。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十一章 失踪两人

四天后,李维正时隔一个月再一次抵达了定远县,此时,空气中已经有了几分暖意,柳枝已经吐出新芽,河水中鹅鸭戏水,一群群鸟儿在空中飞掠而过,不时可以看见牧童骑着水牛从河边悠闲地走过,洪武二十三年的春天到了。

李维正却没有心思感受他来到大明后的第一个春天,太子交给他的任务使他心中有些沉甸甸的,原本以为刺杀案只是他傍上太子的一次契机,但他却没有料到,刺杀太子事件竟成了洪武四大案中最后一案蓝玉的的引子,他记得蓝玉案是发生在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三年后,但渐渐地他才明白过来,洪武二十六年发生的大案仅仅只是开花结果,而它的种子,它的生根发芽,其实已经早早地开始了。

李维正骑在马上,向一名在麦田里忙碌的农民打听了蓝家所在,老农向东北方向指了指,他立刻纵马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李善长、胡惟庸、蓝玉、沐英号称定远县四大家族,他们的大宅定远县人几乎人人皆知,就像北京人知道王府井、上海人知道南京路一样,李维正沿着一条宽阔的乡间大道奔行了一刻钟,远远便看见了占地广大的庄园,高高的围墙将它包围,它旁边有一片树林,再向四周便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这里就蓝玉的老宅了。

李维正牵马来到蓝玉府门前,忽然,‘嗷!’地一声,两只体型巨大的烈犬向他猛扑而来,李维正一惊,牵马后退了两步,铁链铮响,两只烈犬是被栓在门口的石狮之上,冲着他疯狂咆哮,李维正脸一沉,拴狗的铁链足足有五六丈长,如果普通农家人稍走近一点,这和不拴又有什么区别,事情虽小,李维正却感受到了蓝玉府在乡中的横行跋扈。

“府中有人吗?”李维正沉声喝道,他明明听见大门后有脚步声响,却迟迟不肯出来。

“我是从京城报信而来。”他再一次喊道。

这时,旁边的小门终于开了,走出两名身着黑衣的庄奴,神态皆颇为傲慢,看了他一眼,冷冷问道:“你是给谁送信?”

李维正不愿跟这些奴才打交道,他哼了一声道:“快去通报你家主人,事关重大,误了事你们担待不起。”

两名庄奴对望一眼,虽然李维正的衣着不起眼,但他骑的马却十分雄壮,不像是寻常百姓人家能有,其中一人点点头,勉强道:“好吧!我们可以替你通报,但你至少得说明是谁派你来送信?”

“告诉你家主人,他半个月前给京城写了一封信,我就是为这封信之事而来。”

庄奴见他说得认真,不敢拖延了,“你等着。”两人转身便进了府门,轰地一声,侧门再次重重关上。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内再起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只一人,侧门开了,大群家丁簇拥着一名男子走了出来,他年约三十余岁,身材高壮、英姿勃勃,不过长得虽然不错,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尤其是看李维正时,眼睛里充满了不屑和怀疑,此人便是蓝玉的四子蓝绰,蓝玉机密信件丢失正是因为他的大意。

这也难怪,明初的等级观念极强,从穿衣打扮上便看得出来,没有功名的普通庶民只能穿青、灰、黑等颜色的衣服,鞋帽也有规定,若有逾越,立即捉拿下狱,所以只从李维正一身青衫便一眼可看出他的身份,所以恶犬冲他咆哮嘶吼,门内人不管的原因也就在此,若不是他提起半个月前那封信,早就被乱棍打走,还想见主人,真是白日做梦了。

当然,蓝绰对他怀疑的另一个原因是昨天太子的侍卫长俞平已经来过了,已经全面接管这个案子,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知道这件事。

“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你究竟是给谁送信?信又在哪里?”蓝绰见李维正不说话,心中开始不悦起来。

李维正忽然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发生丢失机密信件这样的蠢事了,那就是他根本就没有一种机密之心,根本就不懂得隔墙有耳的道理,在大门口,当着如此多下人的面问自己,难道要自己说,我是太子派来,再拿住太子金牌给他看吗?那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定远县都难说了。

李维正瞥了两边之人一眼,淡淡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如果你是凉国公四子,那我找的就是你。”

蓝绰向两边人看了看,这才有些反应过来,他沉吟一下便道:“好吧!带此人来小客房见我。”

............

小客房内已经没有多余的人,只有两个贴身保镖站在蓝绰身后,警惕地望着李维正。

“好了,你究竟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蓝绰见对方不清自坐,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怒气,口气变得强硬起来。

李维正却毫不生气,他取出太子金牌在蓝绰面前一晃,“这个你认识吗?”

蓝绰眼睛猛地睁大了,尽管只是短短一瞬,但他还是看清了对方手中的金牌上有‘太子‘二字,他脸上的表情也由恼怒变成了惊愕,“你、你是太子派来的?可是昨天.........”

不等他说话,李维正一摆手打断了他,“昨天是太子侍卫长俞平,他是明刀,我则是暗剑,你明白吗?”

“原来是这样”,尽管李维正衣着普通,但他手上有太子金牌,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蓝绰不屑之心尽去,不由站起身肃然起敬道:“请问先生贵姓。”

“蓝公子客气了,在下姓张,太子身边幕僚,为丢信之事而来。”

提到丢信之事,蓝绰脸上露出一抹愧色,他微微叹了口气道:“都是十几年的老家人了,想不到会做这种事。”

“公子不妨给我详细讲一讲丢信的经过。”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我接到父亲急令,命我三天之内将他所有往来信件进行分类编号,其中重要信件全部销毁,父亲这十几年的信件有数千封之多,他又没命我全部销毁,我思量三天之内来不及,便找了一些老家人来帮忙编号,找出了一百二十五封内容比较机密的信件,第三天下午准备销毁时却发现只有一百二十四封,少了一封,我命人查找,却发现其中一个参与分信的家人前天晚上失踪了,我不敢隐瞒,立刻用鸽信向父亲禀报。”

“那这封失窃信件的内容是什么?”李维正又追问道。

“这封信当时就是那名失踪家人拆阅的,他向我禀报过,但我有些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和太子有关。”

“那蓝公子有他的具体地址吗?”

“有,此人叫严实,是湖广黄州府人,我有他家的具体地址,昨天我已给了俞千户,俞千户立刻出发赶去湖广了。”

李维正低头沉思不语,俞平立即去老宅追捕不能说不对,但他觉得俞平还是有些草率了,如果这个人并没有回老家,而是躲进京城,又该怎么办呢?不过太子派他来,或许就是想补充俞平勇有余而智不足的缺陷,想到这,李维正便道:“蓝公子能否带我去看一看整理信件的地方。”

蓝绰点点头站起身道:“请张先生跟我来。”

整理信件的地方在蓝玉的外书房,因为丢了信,此时依然保持着原样,房间里还算干净,门窗紧闭,只因初春空气潮湿,使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们就是在这里整理信件,连我一共七个人。”蓝绰指了指靠窗户的一张椅子,“那个姓严的家人当时就坐在那里。”

刚才进门时,李维正便发现这里并不是内宅,很主堂很近,很容易翻窗进来,他笑了笑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编了号后才被偷走,对吧!”

“是这样的,事实上最后清点时还是一百二十五封信,只是我最后准备销毁时无意中发现其中一封信编号的字迹不是我的,这才知道被人掉包了,这个人很有心机,记住了编号,趁夜进书房换了信。”

李维正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这个姓严的家人不仅有心机,而且很理智,一百二十五封机密信都在一起,他其它的都没有动,唯独拿走看中的那封信,由此可推测这个人老老实实躲回老家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他若躲在别处可是需要用钱,应该向府中人借钱才对。

想到这,李维正又问道:“那他有没有问其他人借过钱,或者偷了府里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个......”蓝绰有点难以启口,最后还是从书柜里取出一只做工精美的碧玉貔貅,无奈地说道:“不错,他是问另一个关系极密的家人借了二十贯钱,也偷走了书房中这对碧玉貔貅的另一只,这可是我父亲的心爱之物,我真不知该如何向父亲交代了。”

果然是有藏匿之心,不过这个姓严的家人偷走玉貔貅李维正不关心,他关心的却是问另一个家人借了二十贯钱,二十贯钱对于一个下人绝不是小数字,没有什么承诺的话,谁肯借?

他忽然找到了线索,不由兴奋地问道:“那这个借钱的家人在哪里?快带他来见我。”

蓝绰一脸沮丧地答道:“他也失踪了,就在严实失踪的第二天也不见了,他曾对人说过,他后悔借钱给姓严的家人,要去把钱追回来,具体去哪里追,他没有说。”

李维正呆了一下,随即失望涌入了心中,刚刚发现的线索,又断了,“那你在信中为何不说失踪两人?”他忽然有些不满地问道。

蓝绰摇了摇头,漫不经心道:“他又不是偷信人,说他没有什么意义。”

李维正愣住了,足足盯了他半天,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难道蓝玉也是这么蠢吗?

李维正心情有些沉重,现在事情已经明朗,那个叫严实的家人肯定是藏匿了,在寻找机会告发蓝玉邀功,另一名家人也不知所踪,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他身上的那只玉貔貅了,李维正不由把这只碧玉貔貅托在手掌,仔细地看了看它,果然是玉中极品,温润细腻,足底还刻着蓝玉的名字,他叹了一口气把玉貔貅放下,财不露白,大明王朝天下之大,他又到哪里去找那另一只玉貔貅?

几个人走到院子里,李维正拱拱手道:“打搅蓝公子了,我再另想办法吧!”

“真是抱歉,不能给你提供有用的线索,张先生请!”蓝绰一摆手,准备送客。

就在李维正转身的一刹那,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十二章 偶遇故人

李维正在书房的窗子上发现了一张纸,确切说是一纸封条,似乎已经被撕掉一半,李维正慢慢走上前,没错,是官府的封条,上面半个官印清晰可辨。

“你报案了吗?”李维正忽然回头问道。

“怎么会!”蓝绰不屑地说道:“我蓝家的事怎么可能去告诉定远县,不知是那个该死的家人泄露了玉貔貅被盗之事,定远县新任孙知县几天前便带人上门来查案,这封条就是他所封,要不是管家劝阻,我早就撕掉了。”

“是不是问了和我差不多的话?”李维正不露声色问道。

“或许是吧!”蓝绰摇了摇头,“这件事我当时没有放在心上,有些记不清了。”

这定远知县来得倒很及时,消息很灵通啊!李维正想起了失踪的另一个家人,他若有所悟地笑了,‘定远新知县,倒要去看一看’

...........

一个多月前的刺杀案发生后,朱元璋便立即下令将定远县上下官员一概诛杀,新来的知县姓孙,原是江宁县主簿,升职做到了知县的位子上,其余县丞、主簿、典史等官员也是从别处调来,新的领导班子组成还不到二十天。

定远县城距离蓝家约十几里路程,不到半个时辰,李维正很快便进了城,此刻正是中午,县衙里午休,衙门前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知县也小憩去了。

当然,李维正来找知县也不会那么莽撞,冒冒失失拿出太子金牌,朱标再三嘱咐过,这块金牌能不用则不用,否则会出事端,李维正也深知这个道理,假如遇到厉害的太子对头党,一句假冒太子金牌便会把你抓到监狱去,折磨半死后再送到京城请皇上发落,那是他必然是灭族的下场,太子朱标也因此会被牵连。

不用太子金牌,他李维正不是还有一块锦衣卫腰牌吗?这可是他的真实身份,锦衣卫百户,就相当于后世的盖世太保或克格勃一样,而且象牙腰牌有两面,他只须把无字的那一面晃一下便足以震慑全国各地的大小地方官,正是这面锦衣卫腰牌使他有恃无恐地来找新任孙知县。

李维正在基层县衙干过,知道中午时分是知县们的隐私时间,在前堂歇息,有俏丫鬟伺候,后院的老婆也不敢冒闯官堂,是知县们最惬意的时光,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前去谈公事,准会落一鼻子灰,也不会有哪个衙役真去帮你传话。

李维正在县衙前转了一圈,确认了孙知县在县衙内,他也不着急了,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县衙附近的几个小酒馆内颇为热闹,他肚子也饿了,便牵着马向一家比较大的酒馆走去。

刚到酒馆门口,忽然听见后面似乎有人叫他,‘五哥!’声音颇为熟悉,李维正一愣,只见远远有人向他跑来,看服饰似乎是个县里的小吏,待跑近了他才认出来,来人竟然是他在临淮县的手下,张二虎。

他乡遇故人,李维正欣喜若狂,他丢下缰绳,上前和张二虎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人皆哈哈大笑,张二虎激动地说道:“五哥,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我以为你了京城,以后再难相见呢!”

李维正笑着给了他一拳,“你小子不是准备开一家妓馆吗?怎么还干衙役?”

他见张二虎穿着不是衙役的公服,便又笑道:“你升官了吗?”

“这件事说来话长,五哥还没有吃午饭吧,我请你喝酒。”张二虎拉着李维正上前,对毕恭毕敬的小二道:“去把你们的西花厅空出来,老子要请朋友吃饭。”

小二面露难色,“张爷,那里有人了。”

“放屁!”张二虎眼一瞪,“你们酒馆不想混了吗?”

“是!是!”小二吓得跑回去和掌柜商量去了,李维正倒有些诧异,他原以为张二虎是来定远县出差公干,可看这个架势,不像啊!

“二虎,你莫非来定远县当差了?”

张二虎嘿嘿一笑,没有回答,这时正好西花厅的客人吃好了,酒馆掌柜慌忙打扫干净,请张二虎进去,两人进了房间坐下,酒菜陆续上齐,张二虎给他倒了一杯酒,便端起酒杯道:“五哥,咱们这一别虽然才一个多月,可我却觉得彷佛过了多少年,来!兄弟先敬五哥一杯。”

李维正也深有此感,便端起酒杯和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李维正便笑问道:“这下你可以说了吧,几时来定远县的?”

张二虎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就是因为上次的刺杀案,定远县的官员上上下下全部被宰光了,新县令一时来不了,上面便指派秦典史暂时来维持这里的治安,我就是那时跟秦典史一起来,当时上面的按察司官员来巡视治安,我瞅准机会,把那五十两黄金塞了上去,后来新知县上任,秦典史回了临淮县,我就留下来做了定远县的典史。”

李维正呵呵一笑,“你小子果然有门道,擅于抓住机会。”

张二虎摇了摇头叹道:“和五哥的抓住机会相比,我这算什么,其实我这还是跟五哥学的,人这一生就这么几十年,有多少机会呢?抓住了就翻身,抓不住就一辈子在下面混饭吧!”

李维正点了点头,看来刺杀案确实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他喝酒了一杯酒又问道:“三豹的老婆孩子怎么样了?秦典史还好吧!”

“说起来五哥不相信,三豹老婆改嫁给贾老六了,两口子在临淮县衙附近开了家酒馆,弟兄们每天都去捧场,生意还颇为红火,至于秦典史,他也发了,居然被升为临淮县主簿。”

说到这里,张二虎颇有兴趣地问道:“五哥跟随太子在京城混得如何?”

李维正把腰间锦衣卫腰牌闪了一下,微微一笑道:“百户。”

张二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乖乖,五哥居然当了百户,而且还是锦衣卫,权势可不是一般的大,他眼睛里充满了羡慕之色。

李维正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你们知县原来在哪里做官?”

尽管李维正问得漫不经心,张二虎还是有些明白过来,他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徐徐道:“五哥,你是来调查孙知县吗?”

李维正又他倒了一杯酒,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我这次遇到一件麻烦事,确实难以解决,如果二虎为难,就当我没有问。”

张二虎又喝了一杯酒,冷笑一声道:“五哥是小看我了,莫说这姓孙的处处给我使绊子,就算我这卑官是他给的,为五哥丢了它又如何?五哥将来得意了,难道还会忘了我吗?”

李维正听他算得明白,也不由暗暗了点点头,又笑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和孙知县处得不好吗?”

“当然不好,他是强龙,我本来就是定远县人,也算是地头蛇,这个混账上任时带来几个衙役,其中一人做了我的副职,也就是五哥从前坐的那个位置,处处与我为难,老子钱也混不到,这典史实在干得窝囊!”

李维正端起酒杯笑道:“这样吧!如果你帮了五哥我这一次,我以后仍旧就做你的靠山,让孙知县以后不敢逼迫于你,如何?”

张二虎大喜,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对李维正道:“五哥,你应该还记得池州府通缉池州飞鼠之事吧,他盗了池州府的官库,当时的池州知府就是这个孙县令,他先是被革职拿办,后来通了关系,被贬为江宁县主簿,一年多一晃身又升为定远县令,真是他娘的巧!”

李维正更感兴趣了,连忙问道:“那他有什么后台关系,你知道吗?”

张二虎向两边看看,立刻压低声音道:“我有一次把他的师爷灌醉了,他师爷说这孙县令竟然和京里什么王爷有点关系。”

李维正一把按住了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安全地方去。”

...........

夜暮渐渐降临,李维正在定远县最大的风鸣客栈住了下来,他包下一座独院,算算时辰差不多了,便从包裹中取出一支香,点燃了,插在窗外,张二虎看得惊异不已,李维正只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大约香燃到一半之时,一个黑影忽然从窗前闪过,象鬼魅一般一下子闪进了房内,来人正是李维正的护卫杨宁,他单膝跪下行礼道:“属下听令!”

“杨侍卫,我得到一个线索,现在想请你辛苦一趟,我这位兄弟会替你引路,给我去抓一个人来。”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十三章 意外收获

定远县孙知县的钱谷师爷姓吴,秀才出身,因屡考举人不中,只得委身做了孙知县的师爷,靠笔杆子混碗饭吃,刚才他正准备洗脚睡觉,忽然眼前一花,便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面前坐在一个陌生的男子。

“你是谁?”吴师爷大惊,他刚要站起来,腿上忽然一阵酸麻,竟‘扑通’跪倒在地,他怔怔地望着对面的男子,心中着实忐忑不安。

对面的男子当然就是李维正,他瞥了眼前这个师爷一眼,取出锦衣卫腰牌在他眼前一晃,冷冷道:“有人密报你们知县参与李善长谋反案,我奉命前来调查,若你不肯配合,我就列你为李善长同党。”

吴师爷见来人竟然是锦衣卫,而且是调查李善长案,他吓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一齐流了下来,连连磕头道:“求老爷开恩,我上有九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都要靠我养活,求老爷开恩,千万不要杀我。”

“杀不杀你,就看你的表现了。”李维正阴阴一笑道:“我需要知道你们知县所有的背景资料,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我就当你今晚只做了个梦,否则.......嘿嘿!”

“我说!我说!”吴师爷是知道孙知县有点背景,极可能就是他的背景卷入了李善长案,他没有半点怀疑,便道:“这孙知县是左都御史詹徽的远房亲戚,原是池州知府,因为官库被盗而被贬为江宁县主簿,有一次他喝酒得意说漏了嘴,说他之所以能从江宁县主簿重升到定远知县,是因为秦王朱樉给吏部打了招呼。”

‘秦王朱樉!’这四个字仿佛一团火苗照亮了黑暗的角落,李维正似乎想到了什么,秦王朱樉是朱元璋次子,如果朱标遇刺身亡,按照嫡长继承制,极可能就是他来继承皇位。

李维正背着手暗暗思忖:“难道定远刺杀案不是燕王干的,而是这个秦王朱樉所为?”

李维正忽然觉得有些糊涂了,他因为知道历史上是燕王朱棣夺了侄儿的江山,所以潜意识便把刺杀案往朱棣身上套,而且于情于理都说得通,但今天的意外收获却得到了秦王朱樉这个线索。

可如果是秦王朱樉要刺杀太子,他就没必要往蓝玉身上栽赃,甚至也没必要在定远县刺杀,再往南走一点,更偏僻、更好下手,这又怎么解释?

李维正一时想不清楚,便暂时放下了此事,又回到眼前这件案子,很明显,蓝玉府中两个家人失踪,一个偷了密信藏匿起来,而另一个因为借出二十贯钱而知道了这件事,为了邀赏,便借口去追钱而进京告了密状,结果就引来了孙知县的突然查案,而蓝家并没有报案,由此可以推断,这个孙知县确实是受了人指使,难道这个指使之人就是秦王朱樉不成?

他不露声色地又问这个师爷道:“那我再问你,这几天你们知县有没有什么反常行为?”

“老爷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吴师爷怯生生问道。

“再具体一点么,时间就是五天前左右,你们知县有没有去见什么人?”

‘五天前?’吴师爷陷入了沉思,他的脑海里忽然一闪,立刻道:“对了,孙知县来定远县不久就买了一所外宅,前几天他总是命人去外宅送饭,他老婆以为孙知县在外面养了小,曾闹过一晚,后来就沉寂下来了。”

“还有什么?”

“还有....”吴师爷想了想,忽然又忿忿道:“还有就是孙知县贪污之事,还有这混账居然有短袖之癖,上次我洗澡时.....”

“好了!”李维正打断了他的话,“你表现得很好,现在我需要你带我的随从去他的外宅,然后再说说孙知县贪污的线索,其余就没有你的事情了,还有我的调查是秘密进行,你谁也不能说,包括你的老婆,明白吗?”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带路。”吴师爷惶惶答应,带着杨宁去了。

...........

大约半个时辰后,杨宁回来了,吴师爷已经被送回了家,杨宁带来确切消息。

“启禀首领,那宅子里已经没有了人,我拷问了一个下人,说前几天那里曾住了十几人,三天前已经离去,去向不明。”

李维正眉头一皱,去向不明,这让他怎么追查?他背着手走了几步,毅然下定了决心,看来这件事还非得找那个孙知县不可。

...........

此时刚到子时,后世正是夜生活的高潮时间,但明初娱乐缺乏,所有的人皆已沉沉睡去,县城里一片寂静,黑雾笼罩着大街小巷,只偶然听见更夫有气无力地喊声:‘关闭门窗、防火防盗’。

李维正和杨宁二人已经来到了县衙的后门,墙内就是知县的后花园,围墙高耸、难以翻越,杨宁扫了一眼,瞥见一棵大树紧靠着院墙,他手一指,低声道:“首领,从那里上去。”

杨宁借树一蹬,轻飘飘地飞上了墙头,他从腰间取下一卷绳子,高高地抛了下来,“首领,拴在腰间,我拉你上来。”

李维正摇摇头,直接爬上树,跳上了围墙,他打量一下周围的情况,便道:“好了,我们下去。”

翻过围墙,后面就容易了许多,凭李维正对县衙的熟悉,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张二虎所指出的孙知县卧房。

卧房位于一排平房的正中间,后窗正对花园,两人躲在一簇绿竹下,‘咔!’地一声,杨宁撬开了后窗,一股幽香顿时飘了出来,房间里很安静,可以听见轻微的鼾声,杨宁先进去,片刻,他向李维正点点头,李维正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跳进了房间,没有半点声音。

‘不错。’李维正对自己越来越满意了。

“谁!”黑暗中忽然有人喝道,但随即便寂寥无声,只听见一男一女‘呜呜!’的声音,李维正找了一张太师椅坐下,似笑非笑地望着黑暗中的定远县孙知县。

孙知县赤裸着上身,身体肥胖,他半跪在地上,身体被杨宁制住,说不出话来,眼睛里燃烧着滔天怒火,死死地盯着李维正。

“你不用愤怒,很快你就会哭了。”李维正取下锦衣卫腰牌,将无字背面在孙知县面前一晃,冷冷道:“奉上司命令,特来调查定远县知县孙浩在池州府时贪污案件。”

孙知县眼中的愤怒顿时变成了万分惊惧,他在池州时曾贪了官库中的大量钱财,为掩盖罪行,他便指使大盗池州飞鼠盗了官库,虽然被降职为主簿,却保住了一命,这件事十分隐秘,而且那池州飞鼠也死了,本以为这件事瞒过了,不料却突然被揭开。

孙知县吓得牙齿上下直叩,咔咔作响,就在他大堂公案旁,前任定远县知县的人皮套着稻草人,还十分新鲜,这才几天,就轮到自己了吗?

已经无须杨宁控制,孙知县瘫倒在地上,就仿佛一堆软泥,杨宁异常迅速地在房间里搜了一圈,按照吴师爷提供的线索,杨宁片刻便从床缝、夹墙内搜出三十块金锭,每块约重百两,算起来足足有三千两黄金,还有一些往来书信。

李维正拾取一封信,取出信纸迅速看了看,不由对他冷笑道:“证据确凿,孙知县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知县浑身颤抖,趴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里露出了绝望的神色,坐赃六十两银者死,他来定远县赴任前,刚刚将历年所贪的钱换成了金子,还没捂热呢,这就被锦衣卫搜出来了,他还能活得下去吗?李维正瞥了他一眼,忽然又笑道:“当然,我也可以当什么也没有看见,就看你的配合程度了。”

“你说话可算话?”孙知县在绝望中又看到了生的希望,他坐起来颤抖着声音问道。

李维正慢慢低下头,盯着他眼睛低声问道:“前几天住在你外宅的那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孙知县浑身一颤,眼睛里闪过惊骇之色,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锦衣卫不是来查他的贪污,而是为蓝玉府失踪的那封信而来,他、他怎么知道自己也参与了此事?

贪污之事被抖出,他将必死无疑,可出卖了秦王,他也一样活不成,孙知县心中异常矛盾,他低下头,脸上肌肉扭曲着,似乎痛苦到了极点。

李维正冷冷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他知道,孙知县必然会有一个选择,孙知县咽了一口唾沫,忽然道:“如果我说出来,你能给我留点什么吗?”

李维正用脚挑出了十锭黄金,推给了他。

“好吧!我说。”孙知县要回部分金子只是试探李维正的态度,会不会真在意他的贪污,他既然还回了千两黄金,就说明他并不是为自己贪污而来,一颗心微微放下了,他又道:“如果我说出来,希望你们能替我保密。”

李维正还是一言不发,冷冷地望着他。

孙知县一咬牙便道:“是秦王派来之人,我只知道为首之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士,鼻头上有一颗肉瘤,他们三天前去了黄州府,其他的我就不知了。”

李维正给杨宁施了个眼色,两人带走了二十锭金子,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房间里月光清冷,洒在孙知县苍白无神的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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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十四章 各有门道

黄州府是湖广行省重要州府,这一带河网密布,湖泊众多,土地丰腴,可谓鱼米之乡,百姓生活也普遍富裕,二月底,正是莺飞草长、杂花生树的季节,这一天,黄岗县阳逻镇官道上远远来了两个骑马之人,正是从定远县而来的李维正和下属杨宁。

“五哥,要不然我先去探探风声,我们镇上汇合。”杨宁和李维正时间相处久了,两人的关系渐渐变得融洽起来,杨宁今年二十一岁,小李维正两岁,从小便是孤儿,出身名门武当,在太子身边做秘密保镖已经两年,这次被太子指派给李维正做随从,而且太子的意思是永久跟随,虽然他心中有些不服,但也无可奈何,不过李维正在定远县的表现令杨宁十分钦佩,能在一天之内便将敌人摸透,尤其是李维正在拿走定远县知县两千两黄金后,竟出手分给了他五百两,这令杨宁十分感动,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给师门重修道观了,他在定远县听张二虎称李维正为五哥,他也就跟着这样称呼起来。

偷走信件家人严实的老家正是黄州黄岗县阳逻镇人,他家在镇北五里外的一座小村庄内,按照路程再走一刻钟便到了,此时已是黄昏,眼看夜幕渐渐降临。

“不用你去探风声,我自有办法。”

李维正沉吟一下又道:“姓严的家人肯定不会在老家,我们来的目的是要了解究竟有多少路人马来过,同样,所有的人也想了解对手的情况,看似错综复杂,其实也很简单,就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至于那个姓严的家人,在天罗地网下,他逃不掉,关键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那五哥以为会有几路人马来争夺?”

李维正笑着摇了摇头,“说老实话,我只知道下限,不知道上限,太子两路、秦王一路、蓝玉一路,这就是四路,我怀疑皇上可能也会派人参与,还有别的亲王,如果秦王想把水搅浑的话,不能排除他会把消息泄露给别人,如果是这样就真的没底了,不过我们虽然是力量最弱的一方,但也是最隐密的一方,只要我们充分利用优势,未必不能笑到最后。”

两人说着,便走进了镇子,为这次行动李维正特地回了一趟家,换了两匹普通马,李员外又替他们搞了两张路引,这样一来,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了两个来黄州买稻种的普通农民。

镇上的大客栈有好几家,但李维正根本就正眼不瞧,他带着杨宁在镇上找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背街处找到了一家小小的客栈,客栈确实很差,潮湿阴冷,随处可见老鼠蟑螂的踪迹,几个浓妆艳抹的下等暗娼靠在屋檐下肆无忌惮地盯着他们,那几张惨白的脸,就仿佛一个个夜幕下的孤魂女鬼。

“掌柜的,住店!”

两人好不容易摆脱了暗娼的纠缠,走进客栈,一盏若明若暗的油灯,光线暗淡,掌柜懒精无神地瞥了他们一眼,“单间屋子一晚二十文,通铺五文,不管饭,没有路引价格则加一倍。”

两人对望一眼,很好,他们就是不想留下什么痕迹,李维正当即笑道:“那就给我们来一间两张床的单间,要你的预留房,我们没有路引。”

“预留房要一百文。”掌柜有些惊讶了,对方居然知道预留房,看来他们真是因为没有路引才肯住在这里,而且他们不是湖广口音,他眼珠一转,便试探道:“不知二位客官还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李维正一直非常感激父亲送自己去临淮县做小吏,虽然地位低微,但却让他接触到了大明社会的最底层,积累了许多宝贵的社会经验,比如小客栈的猫腻,这些小店条件虽差,但自有生财之道,所谓预留房当然是最高档的房间,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如果想住高档房那就完全可以去大客栈,条件更好,价格也差不多,更重要的是,住预留房就表示客人想住得安全又想条件舒服,而且有特殊要求,大客栈虽也能提供一些特殊服务,但远远没有小客店那般品种繁多,尤其小店可以免路引,大店却不敢,所以这种预留房大多是给那种被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们准备,赚他们的隐私钱。

李维正丢下四贯钱,道:“住五天,至于特殊要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房间再说。”

住五天只需两贯钱,李维正却给了四贯,多出来的两贯钱其实就是佣金了,这是行里的暗规矩,如果客人要做的是小事,就不用再给掌柜居间费,可如果是大事,则还要另付佣金,掌柜见他十分精通,不由肃然起敬,便端起油灯毕恭毕敬道:“客官请随我来。”

他带着两人走过一条弥漫着霉臭的狭窄通道,两边低矮的小门内就是所谓的单间了,可清晰地听见房间里传来暗娼的荡笑声和男人的喘气声,掌柜已经习以为常了,李维正面无表情,只有杨宁紧皱眉头、捂着口鼻,他虽然武艺高强,但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最底层的地方。

走上一座破旧的木楼梯,楼梯吱嘎吱嘎作响,一直走到最高处,又穿过一条两端有门但十分低矮的黑暗通道,终于来到一扇木门前,掌柜掏出钥匙开了锁,回头笑道:“你们请进吧!每天我婆娘都会来打扫这里,保证干净。”

他点燃了房间里的灯,柔和的光线顿时洒满了房间,虽然不能和大客栈的上房相比,但也干净整洁,一共有两间屋,都有床,被褥簇新,而且最里面一间还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小镇的主要街道和进入小镇的入口,这一点让李维正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客官,这里是小店最高处,楼下是我和婆娘的住处,很安静,等会儿我婆娘会送来热水,如果想吃饭,我也可以帮忙去镇上的酒楼代买。”

说到这,掌柜转身又将门关了,压低声音道:“两位现在可以告诉我,有什么特殊要求,我需要事先安排。”

掌柜说的特殊要求指一些暗事,比如雇凶杀人、探听情报、买通牢役等等,而且行有行规,绝对不会出卖客人,这一点可以完全放心,只要肯花钱,就可以得到最满意的服务。

李维正取出二十贯钱,递给了掌柜笑道:“这是给掌柜的佣金,就不用麻烦掌柜传话了,烦请掌柜直接给我找一个镇上消息最灵通之人,如果佣金不够我可以另算。”

掌柜愣了一下,看来这位客官很清楚这里面的套套嘛!他连忙点头道:“客官放心,就按客官说的办。”

掌柜走了,杨宁十分佩服地对李维正道:“跟五哥办事确实长见识,我今天收获颇多。”

李维正却微微一笑道:“其实秦王之人也会花钱买情报,只是他们住在大店,会彼此成为猎物,不像我们住在这种最破烂的小店中,只有我们知道他们的份,而他们却绝对不会知道我们,住在这里,我们就象隐了身一样,明白吗?仅仅舍得花钱还不够,关键是要懂得怎么花钱。”

“我明白了。”杨宁钦佩地说道。

李维正拍拍他的肩膀又笑道:“咱们明天上午去镇上再逛一圈,你身子太挺拔,不像买稻种的农民,须装得再淳朴一点。”

杨宁默默地点了点头,片刻,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掌柜的声音,“客官,是我!”

杨宁上前开了门,只见掌柜的后面跟着一个外表猥琐的男子,满脸笑容,进门便对李维正点头哈腰不止。

“客官,这是我们镇子里的包打听,不光镇子里,就连县里的各种鸡毛蒜皮事情他都样样知道,而且无所不能,只要客官想得到,他就做得到。”

掌柜介绍完,便退下去了,李维正瞥了男子一样,便笑道:“兄弟这几天生意不错吧!”

男子连忙陪笑道:“大爷说得不错,这几天来镇里打听事情的人特别多,不过生意虽好,小人收入却不多。”

李维正懂他的意思,这就像买水果一样,去菜场买和去批发市场买不一样,去批发市场买再和直接到果园买又不一样,他笑了笑道:“是不是层层剥皮,到了你手上就没几个钱了?”

男子叹了口气,“买消息人虽多,但都不上路,偏偏要找什么店小二,那些店小二个个心黑手狠,从来都问我买最便宜的情报,蠢啊!花了大钱还得不到最详细的,不像客官懂得直接找我,花同样的钱却能得到最好的消息。”

说到这,那男子伸出两个指头,“如果客官是想打听三木村严家的事情,那我就要价两百贯。”

“两百贯!”杨宁惊呼一声,“你这家伙也太黑了吧!”

李维正笑了笑,立刻伸手拦住了杨宁,对眼前男子道:“两百贯,我们成交!”

“好!”那男子由衷地竖大拇指赞道:“既然大哥这么豪爽仗义,兄弟也就不藏私了。”

他又回头对杨宁笑道:“实不瞒这位小兄弟,这些天来找我买严家消息的店小二着实不少,我不知道他们的主顾出了多少钱,但这帮黑心小二只肯给我一两贯钱,我又不敢破坏规矩直接去找他们主顾,哎!你想想看,一两贯钱能买到什么消息?”

“那我们给你两百贯,你又能给我们什么消息?”杨宁仍然不相信地问道。

那男子阴险地一笑,“给我两百贯钱,我会把来买消息人的名单全部给你们,还包括他们最详细的情况。”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十五章 各路神仙

卖消息的男子走了,给李维正留下来一叠名单,共有正反六页,都是来自各个客栈的登记簿,也就是说半个月内,先后有六路人马来阳逻镇打探过严家的消息,这里面还不包括没有买消息的人,不过这个男子功课做得很详细、也很到位,不仅有人数、姓名,还有为首之人的相貌特点、以及来镇上的所作所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一封小小的信件竟惹来这么多人争夺,李维正不得不感慨大明权力斗争之烈,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包打听’思路之细密。

他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一条黑影匆匆走过街道,李维正沉思了片刻,便叫道:“杨宁!”

杨宁上前抱拳道:“五哥,有事请吩咐。”

“去把刚才那个卖情报之人给我杀了,下手要干净利落一点。”

李维正说得轻描淡写,杨宁却一下子愣住了,看着李维正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李维正淡淡一笑道:“别人没他说的那么蠢,他也不会只甘心收一两贯钱,他既然为钱出卖别人,同样也会出卖我们,去把他杀了,我们不能留后患。”

“是!”杨宁明白过来,他也不走正门,跃出窗子,沿着屋脊猫腰窜了出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杨宁回来,手里拿着两百贯钱,歉然道:“五哥,很抱歉,这两百贯钱我实在不甘心给他。”

李维正收了钱,又回到桌案旁,仔细地研究得到的资料,这些住店人用的大多是假身份,比如俞平化名为俞胜,京城商人,两天前已经离开了阳逻镇。

这时,李维正的目光停在了第三页纸上,太原茶商赵无忌,共十四人,住在武湖客栈,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赵无忌,中年文士,寡言语,鼻头一侧长有一颗肉瘤。

........

第二天一早,李维正被敲门声惊醒了,住在外间的杨宁已经打开了门,隐隐可听见掌柜的声音,他的声音如常,恭敬中透着发财的喜悦。

“两位爷,县城最有名的韩妙妙姑娘来我们镇上接客三天,要不要我安排一下。”

李维正笑了笑,看来昨晚杨宁处理得很干净,他披上衣服走了出来,对掌柜道:“找姑娘之事我们没有兴趣,我倒想问问,武湖客栈在哪里?”

掌柜一愣,有些紧张地问道:“客官想换客栈吗?”

“不是,我有个朋友在那里,我想去看看他。”

掌柜放下心便笑道:“武湖客栈离我们这里不远,到大街上一直向西走两百步就看见了,不过街面上的挂牌是武湖酒楼,其实是一回事,前面是酒楼,后面是客栈。”

“多谢了,我们出去逛逛,晚上再回来,房间就不用收拾了,给我们烧好热水便可。”

李维正带着杨宁走出客栈,到了白天,他们才看清楚阳逻镇的情况,小镇不大,就是一条大街,因地处湖广去中都的交通要道,小镇的商业十分繁华,大街两旁客栈、酒楼、妓院、赌场、钱行、当铺一家接着一家,集集密密,向西走了约两百步,果然看见了一个斗大的招牌:武湖酒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内有客栈’,两人刚走到客栈门口,一名小二热情地迎了出来,“两位来吃早饭吗?小店什么都有,包子馒头、大饼油条、豆浆豆腐脑、点心糕饼、小菜热炒酱牛肉,包你们吃得满意。”

“好,给我们找个一楼大堂位子,我们喜欢热闹。”

“好咧!两位随我来。”店小二引他们进了大堂,大堂里十分热闹,坐满了吃早饭的客人,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绝大多数都是住在武湖客栈的客人,李维正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他要找的目标,两人找了一个靠楼梯的位子坐下,点了两盘包子和两碗豆腐脑,又点了几样冷菜和一壶酒,这时,李维正向杨宁使了个眼色,看了看楼上,杨宁会意,迅速上楼去。

按照那个‘包打听’的资料,住在这个客栈的竞争者有两拨,一拨就是秦王派来的十四人,另一拨人却不知是谁派来的,约有十人,乔扮成行脚镖师,为首之人是一个光头,长相十分凶恶。

片刻,杨宁不露声色地走下来,冲李维正向后努了一下嘴,一阵脚步声响,只见楼梯上走下来一群人,个个身材魁梧、步履矫健,其中一人拿着一杆镖旗,为首之人果然是一个光头,约五十岁、眼似铜铃,长一张血盆大口,模样十分凶恶。

李维正和杨宁低头吃饭不语,一群人从他们身边如一阵风似的走过,李维正眼一瞥,这才发现门口牵来一群马,还有几辆镖车,他们纷纷上了马,策马向北疾驰而去。

“小二,向你打听件事。”李维正叫住了店小二,笑道:“不知你们这里有没有做茶叶生意的商人?”

‘茶叶生意?’小二挠了挠头,这时旁边有一名食客接口道:“前两天倒是有一个从太原来的茶叶商人,好像姓赵,带十几个随从,天不亮已经退房走了。”

“哦!多谢了。”李维正拱拱手,又坐下继续吃饭,片刻,两人丢下一把钱离开了酒楼,现在所有人都先后离去,必然都是得到什么消息了,而在阳逻镇想得到消息,只能有一个地方,就是那个偷信人严实的老家,两人回到客栈,骑马向严家所在三木村疾驶而去。

三木村离镇子只有五六里,转瞬即到,远远地看见了三棵巨大高耸的柚子树,足有数十丈高,树冠枝叶繁茂,就仿佛三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这就是三木村名字的由来。

离村口还有百步远时,李维正忽然勒住了马,他远远地看见了路边田垄里翻下了两辆镖车,一群刚刚闻讯赶来的村里人围在路边指着镖车议论纷纷。

“五哥,地上有血迹。”杨宁眼尖,一眼发现路边有一溜血迹,他跳下马伏在地上闻了闻,紧张地说道:“味道很新鲜,好像刚刚才发生。”

李维正立刻向四周望去,忽然,他看见了,在三里外的一片树林旁,几匹马一阵风似地冲进了树林。

“我没猜错的话,应是秦王之人下的手。”

李维正一振缰绳,向树林那边冲去,刚走没几步,不远处传来一阵马嘶声,一匹马奔了回来,估计是逃走的马恋主,又回来了,马鞍上挂着一只皮囊,李维正随手摘下皮囊,催马和杨宁继续向前奔行,片刻,两人冲至树林边,却猛地勒住了马,只见树林旁的一口水塘中飘满了尸体,正是武湖酒楼中看到的那群镖师。

“五哥,好像只有九具尸体,怎么少了一人?”杨宁举目四望,发现在水塘东面有一条水迹,拖入一蓬灌木丛里,他飞跑过去查看,忽然站起身大声喊道:“五哥快来,这里有一人,好像还有一口气。”

这时,李维正在路旁查看那只皮囊,刚打开,忽然听见喊声,他立刻将皮囊塞进马袋中,催马疾奔上前,只见草丛里躺着一人,就是那个为首的光头大汉,他一条腿已经没有了,一柄剑从后背刺入、前胸穿出,就在李维正奔近时,他刚刚断气。

“他说了什么?”

杨宁站起了,叹了口气道:“他什么也没说。”

“搜搜他身上有什么,比如腰牌之类的东西。”

“我已经看过,绳子被割断一半,腰牌已经没有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杨宁十分无奈,凶手下手狠辣,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李维正见一群村民正向这边奔来,他当即道:“快走,有人来了。”

两人调转马头刚要走,忽然,李维正发现这个男子的脸形似乎有些怪异,一边脸颊鼓得很大,他心中一动,立刻跳下马蹲到死者的身旁,他慢慢掰开死者的嘴,将食指伸进嘴里轻轻一抠。

这是什么?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十六章 生死一线

杨宁去三木村打探消息了,李维正则先赶回了客栈,客栈里很安静,客人大多出去谋生了,堵在门口的几个暗娼劳碌一夜,也纷纷找地方歇息去了,只有客栈掌柜伏在柜台上小憩,院子里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睡意惺忪地抬起头,见是李维正进来,满脸的疲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起身笑容可掬道:“爷,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维正笑了笑便快步向自己房间走去,刚到过道口,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嘱咐道:“我要休息,你不要来打扰我,知道吗?”

“小的明白!”

李维正快步上了楼梯,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仔细地把门关严实,又拉上窗帘,这才走到自己的床前,他先打开在在空马上发现的皮囊,抖出里面的东西,皮囊里面装了两千余贯纸钞和十几锭金银,还有就是一只紫檀木盒。

他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放着一只圆鼓鼓的锦缎小包,约一颗核桃大小,锦包一头被绳子系紧,颇为沉重,他小心地拉开绳子,却一下子呆住了,布包里面竟装满了钻石,颗颗如黄豆粒大小,晶莹剔透,闪烁着璀璨夺目的光芒,他呆了半晌,慢慢地将钻石倒出来数了数,整整二十颗,李维正有些茫然了,二十颗钻石,这是怎么样一笔财富,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收好钻石,忽然又想起还有另一样东面,便快步走到桌案前,摸出从死者嘴里抠出的东西,这是一枚蜡丸,封闭得十分完整,李维正轻轻捏碎蜡丸,抖出一团白色的绢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他并没有看内容,直接一眼瞥到信的落款,齐王榑。

齐王朱榑是朱元璋第七子,封地在山东青州,手握军权,历史上曾多次率军随燕王远征蒙古,李维正倒吸一口冷气,连他也派人来争夺信件吗?

他看了看绢绸上的内容,是朱榑写给湖广提刑按察使的亲笔信,请他协助自己找到那封信,若成功,他将以一袋金刚石相酬。

李维正眉头紧皱,他也没有料到那封信会引发这么大的风波,连齐王也不惜下血本争夺,他拿到那信有何用,太子若因此被废,东宫之位也轮不到他,难道...难道他是想和人交换什么不成?这时,李维正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人名:燕王朱棣。

虽然目前还没有燕王的消息,但李维正却隐隐觉得齐王的背后或许就藏有燕王的影子,秦王手下也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背后对齐王系下了毒手。

但最先得到偷信消息的是秦王,如果是秦王把消息透露给了齐王,那他们之间也不会互相残杀,这样就说明齐王的消息并不是从秦王这里得到,而是别有用心者传播出去,这个人又会是谁?如果又是燕王,那么说明秦、燕之间不仅有勾结,而且也存在着极深的矛盾,正是这封齐王信,使李维正发现这场幕后的戏倒比前台更加精彩,李维正不由笑了,这是他的第一功,这封信他要交给太子.

李维正把东西收了起来,脑海里却在想着秦王派来的那个赵无忌,他已经隐隐感觉到秦王和燕王之间有勾结,这样一来,定远县刺杀案是秦王策划也能解释得通了。

他现在很怀疑赵无忌就是定远县刺杀案的幕后策划者,想起那次刺杀案组织之隐密有效和手段狠辣,如果真是同一人,这个赵无忌就非常难以对付了,自己才两个人,似乎少了一点,李维正考虑良久,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说,总要试一试。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谁!’李维正眉头一怔问道。

“爷,是我。”门口传来掌柜的声音,“我是来送开水。”

“不是让你不要打扰我吗?”李维正快步走到门前,刚要开门,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住的可是预留房啊!预留房的规矩就是客人要求第一,自己已经说过不要打扰,掌柜怎么还来?

不对!他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就在他刚退后到一半的刹那,一把冷森森的长剑‘嚓’地一声穿门而出,闪电般刺向他的脸,李维正惊得魂飞魄散,退无可退,眼看长剑将透脑而入,剑尖却在离他眉心半寸处到底了。

机会稍纵即失,李维正一个侧翻,滚出了两丈远,旁边有一把椅子,他随即一脚将椅子向木门蹬去,翻身冲进里屋,就在同一时刻,‘砰’地一声巨响,木门被撞开一个大洞,一个黑衣人团身滚入,正撞在迎面而来的椅子上,他挥剑将椅子劈成碎片,不加思索地一扬手,一道黑影从他腕下射出,直射李维正,此时的李维正跳上桌子刚要跃窗而出,左小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使他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两人这一连窜的动作只在兔起鹘落间,局势便已经明了。

黑衣人冲进了屋,离李维正不到两丈远,他取位在房门和窗户之间,控制住了李维正所有的退路,此时他倒不急了,半伏在地上,就象一只胜券在握的毒蛇,目光冷锐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汗水已经湿透了李维正的衣服,一阵阵胀痛从他小腿肚传来,他开始感觉到头目眩晕,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

忽然,他似乎看见窗外晃过一道黑影,念头一闪,他毫不犹豫一脚向墙面踢去,求生的本能激发了他的潜力,墙上顿时发出木块碎裂的声音,黑衣人也发现了他有逃生的可能,低喝一声,一剑光寒向他后背猛刺而来,李维正的思绪已经模糊了,毫无躲闪的意念,就在他即将丧命剑下的瞬间,三道寒光从窗外射入,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黑衣人空门大开的后脑。

“五哥!”窗户那边传来杨宁的声音。

........

李维正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树林中,身旁没有一个人,一阵寒风拂过,他顿时觉得自己的体内仿佛火烧一样。

‘水!’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腿上传来一阵剧痛,几乎使他晕厥过去,不过李维正一颗心也悄然落地,他的左腿还在,还有疼痛。

“五哥别动!”杨宁拎着一壶水跑了过来,他一把按住李维正,“你的伤口刚止住血,不能动。”

“要不是你,我今天就死了,多谢了。”李维正吃力地喘气道。

“五哥,不要说话,先喝点水。”杨宁扶起李维正的头,给他灌了几口水,泉水冰凉沁脾,李维正心中的燥热渐渐平息下来,他只觉得浑身无力之极,头脑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数十道光柱从树梢射入林中,光柱中雾气翻腾,树林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腿上的疼痛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虽然浑身还是没有力气,但思路却很清晰,这时,不远处传来杨宁的声音,“马车就停在这里,担架随我进去抬人。”

随即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人在他身下问道:“老爷,就是他么?”

李维正这才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杨宁用藤条给他编了一个吊蓝,杨宁走上前,见李维正已经醒了,便笑道:“五哥别动,我放你下来。”

吊蓝缓缓放下,几个农夫索性也不用担架,直接抬着吊蓝把他挪到树林外,林外停了一辆马车,农夫小心翼翼将他移入马车,杨宁拎着物品也坐了上来,马车缓缓启动,向不远处的官道驰去。

马车虽然颠簸起伏,但杨宁考虑得很周到,下面垫了厚厚的褥子,丝毫感觉不到震动,李维正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武昌府。”杨宁一边给他检查腿上的伤势,一边道:“我去三木村调查,和那个包打听说的一样,姓严的家丁十天前回来过一次,随即又去了武昌府,村里好多人都知道。”

李维正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叹了口气道:“咱们在水塘发现尸体时有些大意了。”

“是的,他们一定还躲在树林里窥视,我在三木村发现有人跟踪,这才想到你的安危,急忙赶来,差一点就误了你,这是我的责任!”杨宁口气充满了自责。

“这怎么能怪你呢?”李维正笑着摇了摇头,“要是我也会个一招半式,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不!五哥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实在是这个刺客厉害之极,连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事实上五哥腿上中箭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一直在等待机会,要不是五哥踢墙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我也无法得手,五哥反应之敏锐着实令人惊叹!”

“我的腿伤怎么样,能恢复吗?”李维正笑了笑,又岔开了话题。

“没有伤筋骨,问题不大,是手弩射出的短箭,虽然箭头有毒,但我还能对付,五哥好好将养一个月便可恢复如初。”

李维正沉吟一下,又问道:“那个客栈掌柜呢?”

“已经死了,被刺客割断了喉咙。”

李维正松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此去武昌不知又会遇到怎样云诡波谲的斗争?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十七章 公私兼顾

武昌是湖广行省的中心,扼东西南北要道,富饶繁盛、人口众多,是天下大城之一,洪武二十三年的春天,蓝玉率大军平施南、忠建叛蛮(现湖北施恩),武昌便是大军的后勤基地,三月初,大军离武昌西去,武昌恢复了平静,但就在这貌似平静的下面却暗流汹涌,一封关于蓝玉和太子朱标勾结的信件引发了各大势力的争夺,三月的武昌城风起云涌,鹿死谁手、未为可知。

这天中午,刚刚赶到武昌的李维正带着杨宁在黄鹤楼附近寻找空房。

“知道吗?我最喜欢那句诗,‘此地空余黄鹤楼,白云千载空悠悠,’道尽了人间的沧海桑田,所以我一直有个愿望,住在黄鹤楼边,天天看着它。”

李维正已经勉强能自己走路,他柱着一根单拐,显得颇为滑稽,他指着附近的房子笑道:“这里地势开阔,正好一览全景。”

杨宁却皱着眉头,犹豫好久,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五哥,为什么我们不住客栈,却要来租房呢?”

“住客栈要登记姓名情况,容易被有心人发现,还是租房隐密,其实最隐密的办法是去当叫花子,保证无人过问。”说到这里,李维正忍不住自己都笑了起来。

这时,领他们看房的车夫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对他二人陪笑道:“两位公子爷,这座宅子最符合你们的要求,又宽敞又能推窗便看到黄鹤楼,这是我亲戚的房子,一个月一贯钱,不能再便宜了。”

李维正进屋扫了一眼,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是棵老槐树,已经吐出新芽,房子看起来刚翻新过,十分干净整洁,他满意地点点头,“那就么决定了,你去把房东叫来,我付钱给他。”

车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不瞒你说,我就是房东。”

“你这家伙,怕我压价是么。”李维正笑着摇了摇头,取出二十贯钱递给他道:“先租三个月,其他钱是我雇你的马车,你也住在这里,我们可以随时可以出去。”

车夫大喜,他一个月累死累活也才能赚三五贯钱,这下可发了一笔小财,他接过钱慌忙道:“我先回去取点东西,再把老婆也接来,给两位爷烧水做饭,我家离这里不远,马上就来。”

马车夫赶着马车匆匆去了,杨宁却笑道:“以五哥的精明怎么这样大意,无凭无据就让他走了,如果他骗你或是诈你怎么办?”

李维正却无所谓地耸耸肩笑道:“反正这钱也不是我的,来得容易,他要骗我也认了,咱们是为做大事而来,犯不着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伤脑筋。”

说到大事,杨宁的脸色开始凝重起来,他沉思一下便问道:“我们已经到了武昌,不知五哥准备从何入手?”

李维正走到井台边坐下微微一笑道:“其实我觉得要在几十万人口的大城中找一个可能存在、又可能不存在的人无疑大海捞针一般,不仅是我们,就是俞平、秦王还是蓝玉他们的人都难以办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地头蛇的势力,象官府的衙役之类,我是最清楚,别看他们地位低,要他们找人,却是最合适不过。”

“五哥的意思是让我们找武昌知府?”杨宁摇了摇头,“我估计蓝玉、俞平他们都已经找过了,我们再去凑热闹就没有什么必要了。”

李维正却神秘一笑道:“这你就不要问了,我等会儿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吧!”

“五哥不要我护卫吗?”

“不用了,只是一件私事。”

‘私事?’杨宁一头雾水,五哥在武昌会有什么私事。

........

和今天的武汉一样,与武昌府隔江相望的便是汉阳府,汉阳城位于两江交汇之处,虽然比不得武昌商业繁华、人口众多,但也土地丰腴、物产富饶,从武昌到汉阳,明朝时并没有什么跨江大桥,全靠大船摆渡,下午时分,李维正来到了渡江码头。

他确实有私事,李维正从小订了一门亲,是邻村叶员外的小孙女,叶员外的长子十年前考中进士出去做了官,三年前叶员外去世后,叶家长子便将妻子和儿女接去了官衙,从此老李维正和未婚妻劳燕分飞、音信渺无,老李维正已经消失,新李维正继承了他的皮囊、继承了他的身份,自然也继承了这门婚姻,而他未来的岳父大人正是汉阳府知府。

各位可能还记得,李维正在发现哑妹会说话那个晚上曾和父亲谈了一席话,就是关于退婚之事,这退婚一事在李家闹得颇大,前任李维正就是因为退婚之事和杨缨吵翻,一怒跳了井,新任李维正也继承了前任的遗志,一定要把退婚进行到底。

在李家只有杨缨坚决反对退婚,她认为叶家是官宦人家,能攀上这门亲有利于李家发展,至于李员外,虽然他是妇唱夫随,但他心底下的儿媳妇标准最好是大屁股大奶子那种,能给他多生多养孙子,而叶家小姐身子单薄,不符合他的条件,他心有不喜,不过他的态度不重要,一直以来他的态度就是摇摆不定,儿强随儿、妻硬随妻,不过这次杨缨却破天荒地同意了退婚,并亲自给李维正准备了退婚书,这不,退婚书就在李维正的手上,一只厚厚的信封,口封得很牢,李维正也没有打开看过,估摸着就是叶家二小姐的生辰八字之类。

退婚书他一直随身带着,这次来武昌办事,李维正决定顺便把婚也退了,说不定叶伯父内疚之下,还肯帮忙找人。

“李公子,前面就是渡口,我这马车不能乘船,要不我扶你过江,再替你找辆马车?”车夫见李维正还柱着拐杖,心中十分内疚。

“你回去吧!我不碍事,对了,如果我今天回不来,就告诉杨爷,照我早上吩咐的话去做。”

车夫万分抱歉地去了,李维正慢慢地走到渡口前,渡口上只有一小一大两艘船,小船做工考究、雕梁画栋,船头上站着两名大汉,显然是私家船只;而大的渡船则是公共船只,体型很大,至少可以一次载渡两三百人,渡口的乘客正在上船,大多拎着大包小包的物品,许多汉阳人就是特地过江来武昌购物。

李维正交了二十文钱上了船,走过挤满人群的甲板,又走过一片喧闹的船舱,来到了后区,这里明显的安静了许多,大多是两人间、三人间的船舱,最顶头就是单人上舱了。

“这位公子,可是要坐船舱。”一名船员热情地上来招呼。

李维正递给他两贯钱,“我要一间单人上舱。”

单人舱只要一贯钱,另一贯钱自然就是船员的小费了,“有!有!”船员兴高采烈地上前替他拎东西,一边笑道:“公子运气很好,这种上舱我们一共只有三间,两间已经满了,现在只剩一间,正好给公子赶上了。”

“公子请进!”船员推开一间船舱,里面果然是单间,十分干净整洁,有床有椅子,一张小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点心。

“公子请休息,马上就有人送茶来。”

‘起船喽!’远远的喊声传来,船身晃了一下,慢慢地驶离了码头。

李维正走到窗前,凝望着大江平阔,一层薄雾弥漫在江面之上,令他心胸豁然开朗,这几日寻找信件的压力也渐渐地松懈下来。

来到大明已经半年,因机缘巧合,他投到了太子帐下,也有幸成为人人羡慕的锦衣卫百户,这就是他的理想吗?李维正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理想该是什么,他曾经想象过自己成为朝廷大员,成为大明的中流砥柱,可当他真的靠近了这个门,他才发现自己想得是多么简单幼稚,他有什么?胸无安邦之策,腹无锦绣之才,仅仅知道一点历史的走向,可知道又能怎么样?他就算找到朱元璋大声叫喊,你的儿子将夺取你孙子之位,他会相信吗?会因此幡然醒悟,撤销藩国之策吗?

不会,没有人会相信他的先知,朱元璋不会相信,王公大臣不会相信,就连这艘船上的普通百姓也不会相信,历史是权力者的游戏,他想参与这个游戏,首先就是要得到权力,可是他的权力又在哪里呢?

就在李维正凝望着大江思绪万千时,他的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这位公子,我家小姐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李维正回头,只见舱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绿裳的少女,看打扮是个丫鬟,李维正温和地笑道:“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家小姐刚上船,可单间上舱却满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让我换一换,是吧?”李维正替她出了一个主意道:“其实你们人多,包下双人间不也一样吗?”

“可是那种房间太脏,味道很难闻,我家小姐实在是....这位大哥就行行好吧!”丫鬟满脸恳求,不停向他作揖。

其实渡江最多也就半个时辰之事,李维正只想安静想些事情,坐哪个船舱倒也无所谓,他见这小丫鬟态度恳切,便笑了笑,准备去取东西,就在这时,一名长相凶恶的男子上前吼道:“和他说什么废话,一脚踢出去就是了。”

李维正要碰到行李的手却又收了回来,他站起身冷冷道:“抱歉!我这船舱我不想换了。”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十八章 初见叶女

“都怪你!”丫鬟气得一跺脚,埋怨那男子道:“你凶什么凶,人家都肯让了,现在该怎么办?你给小姐解释去。”

那男子面上挂不住,上前一步指着李维正骂道:“小子不识相吗?”

李维正懒得理他,坐回椅子只管低头喝茶。

“好!你等着。”那男子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李维正知道他找帮手去了,便上前对小丫鬟笑道:“很抱歉了,我这个人有个臭脾气,吃软不吃硬,你先回去吧!告诉你家小姐,让这个人来道歉,我就让。”

丫鬟叹了口气道:“这人是楚王府的家人,护送我家小姐过江,小姐也管不了他,他们有两个人,打起来你会吃亏的,要不我去给小姐说一声。”

李维正恍然,原来是楚王府的家人,难怪这么强横,他的腿有伤,根本就无法和人动手,可是要他在拳头下服软,却也休想,他便对丫鬟道:“我自己会处理,你去吧!”

丫鬟满眼忧色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跑了,李维正是锦衣卫百户,当然不会惧怕这些小混混,但他却不想轻易暴露身份,他向两边看了看,正好见刚才那船员向这边走来,便向他招了招手。

“公子,有事请吩咐。”船员得了他一贯钱的小费,对他十分恭敬。

李维正取出了五百贯钱,对他道:“刚才有个小贼来偷我东西,被我发现,我担心他会纠集同伙来报复,你去给我找十几个弟兄来,假如能护我安全,这五百贯钱就归你们。”

船员眼睛都瞪大了,五百贯钱,这要他多少年才能挣到,他声音都颤抖了,“公子放心!包...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便向船尾狂奔而去,李维正又回了船舱,将锦衣卫腰牌握在手上,假如楚王府中人先赶到,或是船员惧怕楚王的权势,只能用它了。

片刻,船舱两头同时传来了奔跑声,楚王府这边只有两人,那船员那边却有十几人,“直娘贼,敢在我船上撒野,给我打!”

船员得钱心切,唯恐这两人见势弱跑了,不由分说动手便打,船舱外只听一阵叫骂乱喊,混乱中只听一人大喊:“我们可是楚王府的护院,你们不想混了吗?”

船舱外霎时安静下来,只隐隐听见船员的互相埋怨声,忽然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这群船员竟一哄地逃跑了,钱虽然想要,但小命却更重要,得罪了楚王府的人,他们真不能在这里混了。

‘砰!’地一声,舱门被一脚踢开了,两个鼻青脸肿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们恶狠狠地盯着李维正,“有种啊!居然让船员出头,看来你小子挺有钱,好吧!拿一千贯钱来,这事就算了,否则老子今天扔你下江。”

李维正冷笑一声,他刚要晃出锦衣卫腰牌,只听门口有人轻斥一声,“放肆!”

只见舱门外停着一顶小轿,轿中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虽然生气,但声音却很动听,“我不要你们韩千户护送就是讨厌你们这些欺压良善之人,还不快给我退下。”

“小姐不肯坐我们王府的船,韩千户还在生气呢,小姐还是先道歉后再来管我们吧!我们可不敢栽了楚王府的名头,小姐请回!”

两人显然并不买这个小姐的帐,船舱内外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小轿中的女子轻轻叹了一声,柔声道:“这位公子,很抱歉,我帮不了你了。”

李维正感激地向轿子行了一礼,“多谢小姐出头,等我了结这件事,船舱就让给你。”

‘啊!’轿子中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但李维正却没有在意,他一侧身,在舱外人难以看到的角度将锦衣卫腰牌一晃,低声道:“快滚!”

两名楚王府的家人顿时脸色大变,眼中皆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向后连退了两步,转身就慌慌张张地跑了,李维正暗暗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露了相。

见两人跑了,李维正拎起行礼,对轿中小姐和丫鬟笑道:“这船舱就让给你们了。”

船舱外通道狭窄,轿子占去了大半,李维正侧着身子走过轿子,从半透明的轻纱轿帘中隐隐可以看见坐里面的小姐,让李维正有些诧异的是她竟是低着头,旁边的小丫鬟倒是笑吟吟地向他点头,暗暗竖起了大拇指,李维正见她有趣,不由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

“靠岸了!”艄公一声高呼,船缓缓靠向码头,船身剧烈晃了一下,停稳了,随着船板搭上岸,船上的旅客们纷纷涌下船,李维正拎起行李随大众下船,腿上伤势已经问题不大,他索性拐杖也不用了,一瘸一拐地跟在人群后面,这时,那船员上前,惭愧地道:“对不起公子,楚王府中人我们真不敢惹,钱我就不要了。”

“没事,揍得他们鼻青脸肿我也很解气。”

李维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两百贯钱塞给他笑道:“拿去分给弟兄们吧!大家交个朋友。”

“谢谢了!”船员感激不尽地收了钱,又替他接过行李,“那我送公子下船。”

走到船板处,李维正忽然想起什么,他一回头见轿子还停在舱门口,似乎要最后下船,旁边小丫鬟见他回头,便笑着挥了挥手中的帕子,“公子保重!”

“你们也保重!”李维正挥了挥手,随人流下船去了。

岸边待雇的马车颇多,他雇了一辆马车,便直接向知府衙门而去。

汉阳府衙位于城北,为典型的前衙后居的结构,叶知府一家就住在府衙的后宅,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衙门紧闭,看样子已经结束公务了,李维正绕到侧门,侧门主要是给叶知府家人出入,就仿佛平常人家的正门一样,有台阶、车道,旁边还蹲着两只巨大的石狮子,台阶上站着两名看门的家人,李维正上前施礼道:“请转告叶知府,我是临淮县老家来的亲戚,我叫李维正,特来求见。”

家人听他口音和老爷一样,不敢怠慢,连忙道:“公子请稍候。”

他飞奔进去,片刻,他又跑了回来,陪笑道:“老爷有请,请公子随我来。”

叶府虽然是官衙的一半,但依然显得很气派,也很宽阔,而且叶府的下人明显要比李家多得多,还要负担一些师爷清客的费用,每月开支十分巨大,不过这钱却不是叶知府当官得来,明朝的官员素以俸禄低而著称,象他一个月的俸禄是二十四石,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绝不可能,主要是他的家境殷实,家里有钱粮可以补贴,也正因为这样,叶知府才能始终保持清廉的口碑,被锦衣卫查了几次都没问题,得到了朱元璋的赏识,从县丞一路高升,短短十年便升到了四品知府,而他的大部分同榜进士早已经人头落地,魂归黄泉了。

虽然李维正是以婚姻要以感情基础为借口而坚决要退婚,事实上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妖魔化了的叶家小姐形象,他曾经偷偷问过不只一个下人,叶家小姐到底长什么样子,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句话:‘左右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

正是这句话使他在脑海中想当然地描绘出了叶家小姐的形象:一张长满了麻雀斑的脸,鼻子扁平,嘴总是合不拢,使得牙齿外露,头发稀疏发黄。

况且他又有了个郭倩倩,郭倩倩是他早晚要收入房中之人,只是年纪尚小,身子单薄,还得多等上几年,虽然明朝不禁止多娶,不过要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上床,那也绝对不可能。

刚走到叶知府的书房门前,忽然一个年轻女子急急风风走出,差点和他迎面相撞,李维正吓得向旁边一闪,却一脚重重地踩在女子的鞋上。

‘哎呦!’女子痛得蹲了下去,眼看要摔坐在地上,“啊!对不起。”李维正一把扶住了她,女子又羞又急,用劲甩手道:“你这人,快放手!”

李维正这才发现着手处竟是女子丰软温热的膀弯,惊得他连忙松手,女子顿时失去了重心,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姐快快起来!”旁边一名婆子连忙将女子扶起来,狠狠瞪了李维正一眼。

‘小姐?’李维正脑海中一阵茫然,这个女子就是他的未婚妻,叶家小姐么?

这时,叶家小姐已经站了起来,李维正却吓了一大跳,暗暗忖道:她怎么这样高?

虽然叶小姐和他前任从小定了亲,彼此也见过不知多少次,但李维正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她给人的第一映像就是高,几乎和他一样高了,按照后世的标准,她应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在后世这身高也不算什么,但在明朝的南方地区,这种高度在女人中就算一种异类了。

不过个子虽高,但身材却罕见的匀称,苗条而不失丰满,她的脸颊富有轮廓,眼睛细长,鼻子高挺,嘴略显得有些大,但她的皮肤却极为白腻,而且充满了一种健康的光泽,神采飞扬,颇有现代女子味道,她这样的身材气质在后世是极为珍贵,可在明朝她这样高的女子就不受欢迎了,不过倒有点符合李员外的择媳标准。

“你是....”叶小姐忽然认出了他,惊喜地喊道:“你是李大郎!”

‘你应该喊我李郎才对,’李维正心中暗道,他心中充满了惊疑,不是说是黄毛丫头吗?怎么完全不一样,难道是女大十八变吗?这身材,嘿!倒还真不赖,这时,房间里忽然传来重重的咳嗽声,叶小姐吓得连忙让开,“你快去吧!我父亲在里面等你呢。”

李维正慢慢走进房间,关门时,他又忍不住回头偷偷瞥了一眼,‘呃...她还是天足。’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三十九章 意外发现

叶知府名叫叶天明,年纪不到五十岁,三十八岁才考中二甲赐进士出身,是当时所有同榜进士年纪最老的一个,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受到了朱元璋的关注,称赞他百折不挠的上进精神,又一直欣赏他的清正廉明,他的每次升迁都是朱元璋御笔钦点,成为官场上的一道风景。

叶天明膝下有两子两女,长女叶紫童,二十岁,性格象男孩,在她身上看不到‘文静’二字,行事风风火火,极为争强好胜,不像别的大家闺秀长年深居闺房不出,一有机会就喜欢偷跑出去逛街,处罚过多少次仍屡教不改,叶天明拿她也没有办法了,只盼着早点把她嫁出去省心,可托了不知多少媒人,对方一听说是她,就连连摇头,至今也没有人家敢娶她。

她的性格豪爽倒是其次,主要是因为她身材太高的缘故,这使得叶天明为她的终身大事揪心不已,本来他有几个门生倒勉强愿意娶她,可她却说别人是看中了父亲的地位,死活不愿意,其实叶天明也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她那样高的个子,又是天足,年纪也不小了,不是看中自己的地位谁肯娶她。

而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叶苏童却和姐姐恰恰相反,性格文静,端庄美貌,倾慕她的年轻人不计其数,不过她从小便许给了邻村李员外的儿子李维正,这两年已经有好几个京中大员表示愿与叶家联姻,甚至楚王也不止一次表示希望叶苏童嫁给他的大舅子,很明显他们都是看中了自己的官途前景,但叶天明最终还是以已经许人儿婉拒了他们。

对女儿的婚事,叶天明一直就相当重视,这并不仅仅是出于对女儿的关心,更多是对自己官场生涯和叶家命运的慎重,虽然他一直在地方为官,但他对官场世态却洞察颇深,他知道联姻其实只是一种纽带,它是将两个家族连为一体,共损共荣,这本来是正常的官场交易,但在明初却有点例外,从洪武十三年的胡惟庸案起,到后来的郭恒案、空印案,一连串的大屠杀中,许多本身清廉的官员就是因联姻所累而被灭门,尤其胡惟庸案,虽然已过去十几年,但至今没有结束,这两年阴云悄聚,眼看一场风暴将起,在这种情况下,叶天明怎会轻易将自己陷于险境,他宁可让两个女儿嫁一个普通人家,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李维正屡屡落榜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不过他却没有半点嫌弃,他自己也是考了十几年才中进士,更能体会读书的艰辛,所以他也不提成婚之事,总想等着未来女婿考中秀才后再给他们完婚。

不料这几个月情况却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他得到家乡的一点风声,说李员外的儿子居然想退婚,甚至还为此跳了井,险些死掉,这使得他心中十分不悦,他知道这或许是因为自己做了官,李员外觉得高攀不上的缘故,可他是那种势利的人吗?何况这又是从小就定的亲,若退婚之事传出去,让他颜面何存?将来苏童又怎么嫁人。

门开了,李维正走了进来,叶天明克制住内心的不悦,脸上的神情也由阴沉变得温和起来,他不想在晚辈面前失去风度,更要问清楚退婚的原因。

李维正进了叶天明的书房,四周打量了一圈,书房给他第一感觉就是书多,简直就是书的海洋,四壁除了门窗外都是书架,直冲屋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书籍,地上也摆放着十几口木箱,有些箱盖半开着,里面堆满了书画,整个房间除了书外,就是窗前放着一桌一椅,在桌子旁还有一只小香炉,青烟袅袅,使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此时,书房的主人也就是他的未来丈人,正坐在椅上,含笑望着他走进来。

和他想象一样,叶天明是一个清矍儒雅的文人,三缕长须飘然于胸,和善的目光中却又透出一丝精明,很明显,他们应该早就认识,李维正急上前一步深深施礼道:“维正参见叶世伯。”

“贤侄什么时候到的?你父亲身体如何?”叶天明说话很慢,却很清晰,一开口便控制住了局面,他善于把握住谈话的节奏,让对方跟着他的思路走。

“回禀世伯,小侄刚到,奉父亲之命来武昌买稻种,顺便想商谈退......”

不等他说完,叶天明便打断了他,话题一转又问道:“你明年的县试准备得如何?虽然你屡考未中,但我希望你这一次能考上,再努努力,连府试、院试一起考过,先拿到一个秀才功名,我对你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你在三十岁前能中举人便可以了,我虽然也考了十几年进士,但我在十六岁便中了秀才,二十岁中举人,维正,我对你的要求已经够宽松了。”

李维正听他处处以父辈自居,就仿佛自己已经是他女婿一样,心中虽好笑,但口中只得唯唯诺诺道:“侄儿明白世伯的期望,侄儿这次来......”

叶天明还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一摆又笑道:“你可知道,你的名‘维正’,还是我给你起的,本来你父亲给你起名李维富,小名狗儿,可我觉得这个名太俗,就给你起名为‘维正’,小名‘大郎’,希望你能一生品行端正,还有你的表字‘修廉’也是这个意思,而小女‘苏童’这个名字却是你母亲起的,你母亲是苏州人,希望从小女身上能得到思乡的慰籍。”

李维正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字‘修廉’,虽然这让他有些走神,但叶天明后面的话他却听明白了,你小子这门亲可是你母亲订下的,你若敢悔婚就等着背负不孝的罪名吧!这就像兵法中的包抄战术,一下子断了他的后路。

李维正犹豫了,虽然叶小姐的身材使他相当满意,但她的性格呢?官家小姐的娇蛮他能否适应,仅仅看一眼身材就要娶回家,这可不是他李维正的风格,两情相悦才是婚姻的基础,如果就这样草率决定了,那对自己也是一种不负责任,退婚的想法在李维正头脑中已根深蒂固,虽然叶小姐的身材相貌使他一时彷徨,但沉思良久,他还是从怀中取出退婚信,恭恭敬敬递上去道:“这是家父给世伯的信,请世伯过目。”

叶天明慢慢接过信,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当然知道这信中内容会是什么,沉吟良久,他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始终是无缘。’

他拆开信,展开了厚厚的信纸,忽然,他愣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李维正,脸色由阴转为晴朗,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贤侄,你把你们家的帐簿给我干嘛?”

..........

李维正瞠目结舌,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就仿佛他的脑细胞突然爆发了预谋已久的罢工一样,脑海里一片空白,过了半晌,脑细胞劳资双方似乎达成了妥协,他终于反应过来,不用说,这一定是继母杨缨动的手脚,偷梁换柱,自己巴巴儿跑来退婚,又是思想斗争又是下决心,最后却被杨缨摆了一道。

这时,叶天明已经不给他任何机会了,他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意高攀叶家,有这样的志气很好,男子汉大丈夫就应当自立,不过你的婚事是你母亲所定,你总不能让你母亲在九泉下不安吧!难得来一趟,就在武昌好好玩一玩,我让苏童带你去各处游览。”

叶天明说到这,忽然脸一沉,对门口呵斥道:“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做什么!以为我没看见你吗?”

李维正愕然,他一回头,从门缝里只见一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身材高挑,好像就是刚才的叶小姐,他心里觉得有些怪异,这种情况下,叶天明应把她叫进来和自己见一面才对,难道是男女大防?这也不对,从她一对天足来看,叶伯父应该是个开明之人,他还让她陪自己去游览呢!

李维正转过头,目光无意中落在叶天明的桌案上,忽然,他被桌案上的一件物品惊呆了,玉貔貅!蓝玉府中同时被盗的玉貔貅正静静地躺在叶天明的书桌上,他曾经看配对的另一只,就和眼前这只一模一样,李维正激动得差点喊了出来。

“贤侄,你怎么了?”叶天明发现了他眼中的异样。

“没什么。”李维正克制住心中的激动,不露声色地指着桌上的玉貔貅笑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世伯,这应该是一对吧!”

“没错,应该是一对,可惜我只有一只。”叶天明拾起玉貔貅,爱抚地摸了它一下笑道:“这是五天前紫童买来送我的。”

说到这,叶天明忽然急问李维正道:“贤侄说见过另一只,是在哪里见到的?”

“我有点记不清了,不过叶世伯给我看一看,或许我能想起来。”

李维正接过玉貔貅,装模作样地品鉴了一番,目光却迅速在玉貔貅的脚上扫了一眼,没错,就是它,在蓝玉府看到的那只足上刻有一个‘蓝’字,而这只玉貔貅足上却刻了一个‘玉’字,合起来就是蓝玉。

果然就是它,李维正的心中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他把玉貔貅还给叶天明,若无其事地道:“好像又有一点点不同,伯父刚才说是紫童买的,紫童是谁?”

“你忘了吗?我有两个女儿,小女儿苏童和你定亲,大女儿不就是紫童么?刚才躲在门缝偷听的那个。”

刚才....李维正愣住了,刚才那个性感尤物难道不是自己的未婚妻吗?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十章 叶家姐妹(上)

夜色中,李维正背着手在客房的小院里来回踱步,整个客房只住着李维正一人,显得颇为清冷,今天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又是未婚妻,又是新线索,使他心中颇为杂乱,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

这时,小院门口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确定了院中只有李维正一人,她忽然冷笑一声走了进来,双手叉着腰凶巴巴地瞪他道:“李大郎,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居然是来退婚,你的良心真是被狗吃了,亏我妹子眼巴巴地等了你三年。”

李维正回头望着这个被自己误以为是未婚妻的大姨子,他却没有注意她说什么,而是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叶苏童会不会也和她一样高?不过这念头一闪便过了,玉貔貅的来历还在她的身上了,这才是她的重要性,他试探地笑问道:“你是不是经常喜欢一个人去逛街?”

叶紫童见他嬉皮笑脸,没有半点悔改的样子,心中更加恼火,这个李维正自小就经常和她打架,而且从来就不肯让她一步,现在又笑得这个鬼样子,就像他小时候打架赢了一样,她阴沉着脸道:“我喜不喜欢逛街关你什么事,我只问你,为什么要和我妹妹退婚?”

“你说呢,你不觉得我们两家有点不门当户对吗?”李维正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纠葛,便随口应付她道。

“狗屁门当户对!”

叶紫童顿时火冒三丈,她盯着李维正,恨得牙直痒痒,就恨不得把这个五年考不上秀才还满口冒酸气的书呆子掐死。

“什么叫门当户对,门当户对有从小青梅竹马的感情重要吗?我妹妹堂堂的知府千金小姐都没有这种想法,你倒先嫌弃了,难道你娶个只会生娃的母猪进家就心满意足,就门当户对了吗?”

叶紫童越说越怒,又想起小时候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新仇旧恨一时迸发,她见门旁有把竹扫帚,便抡起来向李维正打去,“我最瞧不起你这种没有骨气、没有志气,不敢承担责任,就只知道逃避的窝囊男人,给我滚出去,我妹妹不稀罕嫁给你!”

李维正腿不方便,避闪不及,背上腿上一连挨了几扫帚,他也有些恼火了,伸手一把夺过扫帚,怒道:“这就是你们叶家的待客之道吗?好!我现在就走,你去给你父亲解释吧!”

他扔下扫帚怒气冲冲地向外便走,叶紫童发了一通脾气,气也消了,见李维正真的要走,她不由有些害怕起来,慌忙跑到他前面拦住去路,“你不能走!”

“你不是让我滚吗?”

李维正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我如你意就是了。”

他一把推开她的胳膊,大步向外走去。

“李大郎!”叶紫童狠狠一跺脚,她使劲地咬了咬嘴唇,恨声道:“刚才...刚才是我过激了,对不起了!”

李维正停住脚步,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这大姨子来时风雨雷暴,瞬间又烟消云散了,直来直去倒也有趣,他转身刚要说话,忽然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不由闷哼一声,蹲了下去,腿伤的疼痛就仿佛被万千毒蛇噬咬一般,疼得他脸色惨白,额头上滚下了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你怎么了?”叶紫童慌了手脚,她蹲下来,却一眼看见了大片鲜血顺着李维正的腿向下直流,吓得她叫苦不迭,“你难道是鸡蛋做的吗?怎么一打就破!”

她站起来就要喊人,李维正却一把抓住她,“别声张,你父亲会怪你的。”

叶紫童这才醒悟,他腿上有伤,却被自己鲁莽打迸裂了伤口,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害怕,紧张地问道:“这下该怎么办?”

“先把我扶到房间去。”

叶紫童连忙搀起他,小心翼翼地扶他进屋,她把李维正扶到床头坐下,又去点亮了灯,叶紫童见他脸色苍白,腿上血止不住往下流,心中慌乱之极。

“你去帮我找一点金创药和干净棉布来,其他事情就不用你忙了,我自己会处理。”

“哦!”叶紫童慌慌张张跑了出去,李维正咬着牙把袜子脱了,见刚刚结疮的伤口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血虽流得多,但只是皮外伤,问题不大,现在就害怕感染。

很快,叶紫童拿着一个盒子跑了进来,她见李维正腿上全是血,不由吓得心惊胆颤,把盒子递了过来,“给你!”

李维正接过盒子,又指了指脸盆道:“院里有口井,再去替我打一盆水来。”

叶紫童十分听话,拿着脸盆出去,久等不见她打水来,李维正刚要问,忽然听见院子‘哐当!’一声,随即是叶紫童的惊叫声,接着又是一阵嘟囔埋怨声,“是谁把扫帚乱扔!”

又过了半晌,才见她端了一盆水进来,头发上、身上全是水渍,李维正见她狼狈,也忍不住笑了。

“不准笑!”叶紫童脸胀得通红,“人家这是第一次打水。”

“好!好!我不笑就是了,你去吧!其它事情我自己来。”

叶紫童虽然想走,可觉得这样一走又有点不仗义,正在犹豫时,忽然院子里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李公子在吗?”

叶紫童吓得一激灵,这孤男寡女在一个房间里,传出去可不得了,她急得团团直转,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李维正却微微一笑,示意她安静下来。

“我不方便开门,有什么事吗?”

“老祖母要见你,在大堂,请李公子过去。”

“知道了,我随后就到。”

待丫鬟走了,李维正便对叶紫童道:“你去吧!一点皮外伤,不妨事。”

“大郎,今晚真的对不起!”叶紫童低声道了歉,转身便飞奔而去。

“哎!等一等。”李维正忽然想起那个玉貔貅的来历还没问,但叶紫童已经跑远了。

上完药,李维正换了一身衣服,又慢慢走了几步,觉得勉强还能走,便出了门,一瘸一拐向正堂走去。

......

叶老夫人今年七十岁,年轻是也曾是大家闺秀,据说父亲是元大都的汉人高官,在元朝内部的权力斗争中,她父亲失利,家庭也受到了冲击,为了保护妻女,她的父亲便将她下嫁给了一个江南大地主朋友的儿子,也就是叶老员外,明朝建立后,朱元璋迁天下十四万富户至凤阳定居,叶家也从苏州被迁到了临淮县,由于李员外的妻子与叶家是同乡的缘故,两家遂成为莫逆之交,当然和李家庙小和尚穷的家境相比,叶家属于财力雄厚的大地主,土地虽不多,但祖上的积蓄便已经够他们几代子孙享用了。

叶老太太是个福气人,身在乱世而能得富贵,儿子最终做了官,还当了知府,家道兴旺、子孙满堂,她已经知足了,此刻老太太穿着一身青色的五蝠捧寿大襟袍,袍子下摆绣了几朵富贵牡丹,她正坐在一张黄花梨四出头扶手椅上和子孙们闲聊家常。

厅堂宽大,灯火通明,一家济济一堂,儿子叶天明和儿媳岳氏分坐左右,岳氏也就是李维正未来的丈母娘,她的目光不时向厅外张望,瞅着准女婿进来。

旁边两排椅子则坐着叶家姐妹和叶天明的两个儿子,长子叶如棠旁边则坐着他的妻子,抱着老太太的重孙,另外寄住在叶家的叶夫人的两个侄女也坐在其中,除了主人外,一群贴身丫鬟则分别站在各自主人的身后,连叶天明的三个小妾也出席了,这实际上就是叶家对李维正的一次集体面试。

李维正慢慢走了进来,叶天明见他的腿似乎有些异常,便关切地问道:“贤侄,你的腿怎么了?”

“我今天渡船时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碍事。”李维正一边说,一边向众人一一点头致意,叶紫童一脸肃然,正端杯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就仿佛根本不认识李维正。

在她身旁就是妹妹叶苏童,这时,李维正终于见到了自己未婚妻的模样,只见她年纪约十五六岁,身量中等,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襦裙,腰间系一条打成八宝结的腰带,长长的坠下,胸前小巧而丰满的乳房更显得身材苗条而婀娜,她的肌肤雪白如凝脂,一对乌光的鬓角弯弯地垂在鹅蛋形的脸颊旁,衬着细而修长的眉毛,挺直的鼻子,温柔如一泓潭水般深沉的美目,小而圆的嘴唇,秀发梳成双环照月髻,她此刻正静静地坐在那里,显得秀丽而稳重。

当李维正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时,叶苏童也抬头看见了他,她浅浅一笑,极有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

李维正心中忽然感到有一点不是滋味,尽管叶苏童的美貌艳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她的礼貌和平静却让他隐隐觉得她其实并不欢迎自己到来。

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也不能怪人家,以前那个不求上进的李维正又有何德何能娶这样一个温柔美貌的女子呢?

目光稍移,他忽然发现叶苏童身后的丫鬟向自己偷偷挤了一下眼睛,这下,李维正真的愣住了,她不就是渡船上要和自己换船舱的那个小丫鬟吗?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十一章 叶家姐妹(中)

这时,叶天明咳嗽一声,打断了李维正的茫然,他微微笑道:“贤侄,你腿上若不便,就不用下跪了。”

一句话提醒了李维正,他忍住腿痛,缓缓跪下,恭恭敬敬道:“孙儿李维正给老祖母问安,祝老祖母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呵呵!这就是我的孙女婿吗?腿不便就快快起来!”老太太被他的甜嘴哄得心花怒放,她上下打量李维正啧啧赞道:“几年不见,李大郎真长得一表人才了。”

她忽然又望着叶紫童笑道:“疯丫头,你什么时候和李大郎成亲,早点给我生个重外孙子?”

‘噗!’叶紫童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她按着喉咙咳嗽不止,旁边叶苏童也愣住了,她茫然地望着母亲,整个大厅里一片寂静。

叶夫人知道老太太搞错了,她急忙站起来在老太太耳边低声道:“娘,你弄错了,不是紫童,是苏童。”

叶老太太眨巴眨巴眼睛,她这反应过来,一拍自己脑门笑道:“看我真是老糊涂了,竟然乱点鸳鸯,小童童,是祖母弄错了,向你道歉!”

叶苏童站起来,盈盈施一礼道:“孙女不敢。”

她抬起头,正好和李维正目光一触,脸一红,急忙别过头去,旁边叶夫人看在眼里,她会心一笑,便对自己的准女婿道:“大郎,明日老祖母要去天池寺烧香,你也一起去吧!”

李维正犹豫一下,迅速瞥了一眼叶苏童,见她低头望着地上,目光中却带着一丝冷意,似乎此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李维正沉默了,男女感情这种事情最是微妙,有时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引起另一方的无限遐想,李维正被她冷淡的目光刺了一下,他又想到了船上之事,叶苏童当时一定是认出他来了,可她却不愿相认,这是为什么?现在又是这般冷冷淡淡,不用说,是自己不该来,叶苏童的漠视刺痛了李维正的心,他躬身行了一礼笑道:“我倒是很想去,但腿上不方便,不如下回再去吧!”

李维正的回答让老太太十分失望,她叹了一口气,“好吧!本来想大家一起高兴一下,我忘了大郎的腿伤。”

她刚要吩咐大家散了,叶天明却站起来道:“贤侄,我下午还见你好好的,怎么现在反而严重了,是不是晚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哐当!’一声,有茶杯被打翻了,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望去,只见叶紫童正手忙脚乱收拾一桌的水,叶天明眉头一皱道:“紫童,你这么心慌做什么?”

“没、没什么,是我不小心。”叶紫童心慌意乱,她偷偷看了一眼李维正,向他投去乞求的目光。

“其实我是怕不懂礼貌,扫了老祖母的兴。”李维正回头看了一眼叶紫童,便向叶老太太深施一礼,“如果老祖母不嫌大郎粗鲁,我愿给老祖母护轿。”

旁边的叶苏童看了看李维正,又看了看姐姐,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

夜已经深了,叶苏童房内的灯还亮着,她坐在自己的绣房之中,怔怔地望着漫天星斗的夜空,眼睛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之色,今天李维正的到来彻底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她知道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如期而至了,他是来提亲吗?似乎父亲和母亲还有祖母都似乎答应了,可他们怎么不问问她呢?

这时,一颗流星从天边掠过,叶苏童被流星的璀璨吸引住了,她呆呆地望着这颗流星消失。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

在双方母亲的细心安排下,李维正便成了她从小除兄弟以外接触最多的男子,他比她长六岁,就像大哥哥一样呵护着年幼的她,经常带她去捉蚂蚱、掏蟋蟀、摘野花,‘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时天多么蓝、云是那么的白,她又是那么无忧无虑的快乐。

从她稍懂事起,她便知道,这个邻家大郎哥哥将成为她未来的夫婿,一株少女朦胧的爱苗便悄悄种在李维正的身上,在她的私人首饰盒中甚至还叠有一方李维正给她摘杨梅所用的手绢,可是就从那时起,她就很少见到大郎哥哥了,她望月相思、对水惆怅,品茗着一个少女初恋时的哀愁与苦涩,后来她离开了家乡,那年她十三岁,他十九岁。

三年时间,叶苏童从当年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为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同时她的心智也渐渐成熟了,她也知道婚姻并不是她夜夜凝望的那轮明月,她也知道李维正也不再是她从小拽着胳膊四处去逮蚂蚱、捉蟋蟀的大郎哥哥了,三年前,她听说了他第三次县试又落榜了,他由此性情变得孤僻、脾气变得暴躁等等事情,为此她揪心不已,她曾夜夜为他向上天祈祷,祈祷他能发奋读书,早日金榜题名,为他自己、为了父母、也为了她挣回一份荣光。

但是从家乡姐妹那里得到的消息却是李维正从此自暴自弃,不务正业混迹于乡间,斗鸡走狗、调戏妇女,起初她还不是很相信,但随着他第四次、第五次落榜,她相信了,她的心终于冷了,对他也由极度期盼变成了极度失望。

她不在乎他有什么功名,但她绝不能容忍一个品行不端,不务正业、不求上进的男人,一个连最起码的县试都考不过的读书人,她怎么放心把自己一生的幸福托付给他。

现在他居然来向自己求亲了,厚着脸皮,他完全忘了他当年的诺言,考上举人后再来迎娶自己,各种矛盾的心情,痛苦地绞缢着她的心,既为自己少女的初恋悲哀,又为李维正的堕落而痛心,更为她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而感到万分难过,她伏在桌上抽泣着,肩膀在柔和的灯光下抖动。

............

汉阳佛道两教皆十分兴盛,著名的道教盛地武当山就位于汉阳西北二百里外的襄阳府境内,佛教也十分盛行,在汉阳府境内也有几座香火旺盛的老庙,天池寺就是其中之一,寺庙位于汉阳城背面的天池山上,所谓山也是相对于平原而言,平底高出两三百丈,树木浓郁,池口河环山绕流,风景十分秀丽,不仅可以烧香还愿,来这里踏青郊游,也是个好去处。

时逢初春,天池山满山遍野梅花怒放,每天来这里赏梅的普通百姓络绎不绝,大路两边各种小商贩林立,有卖花样繁多的吃食,有卖木削的小刀剑,挑担的货郎,里面针头线脑、长命锁样样皆有,还有摆摊算命的,杂耍卖艺的,就仿佛一夜间生出了大大小小的蘑菇,形成了一个集市,场面十分热闹。

叶老夫人一行天不亮便悄悄出发了,雇来十几顶轿子,一众女眷男主在十几个家人的陪同下,向位于蔡店镇的天池寺行去。

近中午时,众人方来到了天池寺,天池寺的方丈和尚们已经早一天得到知府家眷要来的消息,尽管叶知府以清廉而著称,但在烧香拜佛上还是与众不同,庙里的和尚特地给他们空出观音院,不对普通百姓开放。

老太太和叶夫人自去烧香,男人们站在寺外等候。

李维正惦记着玉貔貅之事,便进寺四下寻找叶紫童,找了一圈,听一个婆子说大小姐好像下山去玩了,他急忙向寺门走去,但刚走到门口,却迎面见叶苏童和她的丫鬟走来。

叶苏童看见了他,她似乎想躲开,可犹豫了一下,便浅浅一笑,迎上来轻柔地问道:“李大哥,你要出去吗?”

“我闷得慌,想下山去走走,二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叶苏童轻轻摇了摇头,淡然道:“不了,母亲还在等我去烧香,李大哥还是一个人去吧!”

“那好!我先去了。”李维正见不远处一群丫鬟婆子都在捂嘴偷偷地看着自己笑,他浑身不自在,施一礼闪身就走。

“李大哥。”叶苏童忽然又叫住了他。

“二小姐还有事吗?”李维正停住脚笑道。

叶苏童犹豫了一下,便摇摇头道:“没什么,对了,你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不妨事了,你看!”李维正踢了踢腿笑道:“不是很好吗?”

叶苏童默默点头,两人都没有话说,李维正想起昨天的事,便笑了笑道:“昨天船上多谢你了。”

“没什么,昨天我也没有能帮助你。”说到这里,叶苏童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李大哥,昨天你拿什么给他们看,竟把他们吓成那样,一到岸就逃命似的跑了。”

李维正脸上露出了难色,他随即诚恳地说道:“二小姐,我不想骗你,但这件事我真的不能告诉你,或许有一天你会知道。”

“好吧!以后有机会你再告诉我。”叶苏童显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关心的是李维正究竟想怎样处理他们的婚事,他和父亲谈得怎么样了,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的事吗?”叶苏童终于鼓起勇气道:“我离开家乡时找过你,你亲口告诉我一定要考上举人后才来找我父亲,可是,你考上了吗?”

李维正听懂了她的意思,他心仿佛被狠狠戳了一刀,半晌,他深深地吸一口气,注视着她的美目一字一句道:“叶小姐,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也无法告诉你,但是我要告诉你一点,我不会再去考什么举人,我李维正堂堂七尺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如果小姐觉得嫁给我委屈了,那我答应你,我们的婚事从此一笔勾销,我祝小姐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言罢,他转身便扬长而去,叶苏童望着他的背影,想喊住他,可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出声,叶苏童望着李维正渐渐走远,‘真的要一笔勾销吗?可他又好像不是听说的那般品行不端的模样,’叶苏童又忽然想起了他在船上时的谦和宽容,这时,她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之感。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十二章 叶家姐妹(下)

由于寺庙中有重要客人,许多香客都索性在山下暂时游逛等待,使得原本就颇热闹的山下小集市变得更加喧嚣嘈杂,李维正穿行在热闹的集市中,他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恍若后世小县里的赶集,一切都那么相似,捏糖人的、捏面人的、卖小吃、卖木制小刀枪剑戟的,还有摆摊算命、聚众赌博的,更多则是卖各种香蜡纸烛,热闹非常。

这时,旁边一个小摊前忽然传来一阵高声叫嚷声,似乎是个女人的声音,“撒谎!你明明是在骗人,哪有二十次都不中的,这钱我不能给!”

“这位小姐,你可是亲眼目睹,我明明每次都给你看过结果,你怎么能耍赖呢!说好了一百文一次,一赔三,一共六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就算你是玉皇大帝的女儿也得给。”

“姑奶奶没钱,不给又怎么样!”

这时,李维正已经听出来,那女子不就是叶紫童的声音吗?他快步走上去,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纷纷向一个赌博小摊围拢过去,他挤了进去,果然是她,只见她寒着脸,比那瘦小的摊主高出大半个头,可眼睛里却分明有些慌乱,摆赌摊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干枯瘦小,一脸奸诈,在他面前的一块布上放着三个碗,碗中有一枚骰子,李维正立刻明白过来,原来叶紫童在和这男人赌博,估计是连输了二十把,无钱还赌债了。

李维正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这碗中猫腻,一个知府的大小姐怎么玩得过这些油精似鬼的江湖骗子,虽然他并不在意叶紫童不像别的小姐那样深居内宅整日大门不出,不过眼前他却不太同情,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去烧香还愿,却跑来这里赌博,染上这个恶习一辈子就完了,他双手抱着胳膊,决定暂时不管,要让叶紫童得一个教训。

那摆摊的男人见她赖帐,也冷笑着道:“没钱还敢来赌,很简单,你就去勾栏做一个月还债,老子有的是耐心等你。”

叶紫童听得诧异,她不解地问道:“什么是勾栏?”

她话音刚落,旁边围观的人群哄地大笑起来,有人还流里流气地怪叫道:“大妹子真不知道么?跟哥哥走一趟,保证让你马上就明白,你这么高,我也不嫌弃。”

李维正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叶紫童赖帐或许是赌品不好,但她毕竟只是女人,这汉子要钱可以好好说,但不该出言下流,他又见叶紫童眼中的慌张已经变成了惧意,脸胀得通红,使李维正顿时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他一步站了出来,对汉子淡淡一笑道:“我来和你赌一把如何?”

叶紫童嘴上虽凶,但心中却害怕到了极点,她并不傻,从旁人不怀好意的笑声中她已经明白了勾栏不是什么好地方,估计是和青楼妓院一样肮脏的地方,可她又不敢露出知府之女的身份,那样爹爹知道会打死她的,正惶恐时,忽然见李维正出头了,她就象在绝境中突然见到了亲人,一下子躲在李维正的身后,低声颤抖着道:“李大郎,你要帮我这一次。”

“放心吧!我的手气一向不错。”李维正上前一步,对那汉子道:“如何,敢和我赌一把吗?”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身材魁梧,巴掌如蒲扇般大,他脸上的凶恶之色顿时去了,便点点头道:“那你打算怎么赌?”

“很简单,就按你的规矩,一赔三,我只下一注,二两银子,如果我赢了,我妹子欠你的赌债正好一笔勾销。”李维正掏出一块碎银在摊上一拍道:“怎么样,敢赌吗?”

“那你若输了呢?”

李维正又取出一锭银子,托在手上道:“这是十两银子,只多不少,我若输了,连同她的六两银子,一共十二两,我全部给你,我好歹也赌了八九年,从来都认赌服输。”

“李大哥不要赌,你会输的!”身后的叶紫童在他耳边悄声道,李维正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关切,和昨晚对自己凶巴巴的态度已完全判若两人,他心中对她的最后一丝不满也全部消失了,便柔声对她道:“妹子放心吧!我绝不会输。”

他转回头,对那汉子冷冷道:“如何,敢赌这一把吗?”

汉子额头上已经见汗了,对方的自信让他有些忐忑不安,这时,旁边的人都一起哄了起来,“真的不敢了吗?还摆什么摊赌博,趁早收摊滚回去吧!”

那汉子拉不下这个面子,他一咬牙道:“好!老子就跟你赌这一把。”

他立刻蹲了下来,将骰子在碗里一滚,骰子滴溜溜转个不停,“你看好了,你若找出这个骰子,就算你赢。”

说着,三只碗飞快地在布上迅速交换,越来越快,令人眼花缭乱,最后竟疾若闪电一般,只看见影子一闪而过,根本就看不见碗,连李维正也暗暗赞叹不已,虽然他的手段不太光彩,但确实是吃这碗饭的料。

汉子的手忽然停了,三只碗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布上,他铁青着脸道:“好了,你来下注吧!”

李维正回头对叶紫童微微一笑道:“你看出来是哪个吗?”

叶紫童摇了摇头,“我看得头都发晕了,怎么会知道是哪一个。”

“我却看出来了。”

“真的!”叶紫童大为惊讶,“你真的看出是哪一个吗?”

“若不相信我们也打个赌。”李维正笑道:“若我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叶紫童的脸蓦地一红,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李维正兴致盎然,他又向周围人高声道:“各位朋友给我作个证,看看老李的赌品怎样。”

众人一齐哄笑乱嚷道:“老李放心,我们都可以作证!”

“好!那我就开始下注了。”

李维正蹲了下来,他先指着左边的小碗道:“我刚才看得很清楚,这只碗是空的,所以我不会下注在这只碗上。”

说着他把碗翻了过来,果然是空的,他笑了笑,又指着右边的碗道:“这只碗我也看得很清楚,也是空的,所以我还是不会下注在这只碗上。”

他又把碗翻了过来,果然还是是空的,这时,李维正将所有的银子往中间碗上一放,紧紧盯着那汉子的眼睛道:“既然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那一定就是中间了。”

汉子的脸胀得通红,额头上的汗已经流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对方下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维正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说,我还有必要把它翻过来吗?”

汉子脸一阵白一阵红,他忽然向李维正深深施一礼道:“大哥,你赢了,她的六两银子就算我输给了你。”

李维正也不再揭穿他,他将银子重新放入怀中,回头对叶紫童笑道:“走吧!我买个泥人送你,算是给你压惊。”

叶紫童眼中又是敬佩又是疑惑,她见李维正已经走远,连忙追上来问道:“李大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的眼力真是让人吃惊啊!”

李维正哈哈一笑,“实话告诉你吧!他在转动时,我根本就没看。”

“没看,没看怎么知道?”叶紫童更加疑惑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然,她恍然大悟,跳起来便要去找那摆摊的算帐,可那人早已溜走,人影皆无,“大骗子!老天爷一定会用雷电劈死你。”叶紫童气得大骂,但也无可奈何。

李维正买了两支仙女泥人递给她道:“一支送你,一支送你妹妹,我就不去寺院了,你送给她。”

“你要走了吗?”叶紫童心中忽然感到一丝失落。

李维正笑了笑道:“我还有事,对了,你刚才可是答应了我一件事哦!”

叶紫童脸一红低下了头,她轻轻晃着身子,捏着衣角低声道:“李大哥要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给父亲的那个玉貔貅是在哪里买的?”

叶紫童一呆,她没想到李维正居然是问这件事,心中有些失望,她想了想便道:“我是在汉阳的元庄解典铺偶然发现,花了我所有的积蓄才买下。”

李维正大喜,躬身向她施了一礼,“多谢妹子了。”

叶紫童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忽然想起一事,‘呀!’地一声,转身便慌慌张张向路边另一头跑去。

李维正不知出了何事,便快步跟了上去,找到叶紫童时,他却一下子愣住了,只见叶紫童跪在一个瘦弱的小姑娘面前,小姑娘年约七八岁,脸有菜色、衣衫褴褛,头上插着一支草标,旁边一块肮脏的破布上写着四个字:卖身葬母。

叶紫童从怀中掏出一把大钱,塞给了小姑娘,她叹了口气道:“姐姐没本事,不能给你更多的钱,这点钱你就先收下,等姐姐明天再拿钱给你,不要再卖身了,知道吗?”

忽然,叶紫童若有所感,一扭头,发现自己的肩头上竟放有一锭银子,她拾起银子慢慢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李维正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一种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滋味悄然涌进了她的心田。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十三章 无忌其人

解典铺也就是后来的当铺,虽然元庄解典铺就在汉阳,但李维正并没有立即去寻找,他乘船渡了江,先返回了武昌。

天已经黑了,一进门正好遇到杨宁要出去,李维正连忙叫住了他,“杨宁,我已有了线索。”

“五哥,我也要给你说呢!你吩咐我的事情我已办妥了三件,第四件也有了眉目。”

“好!好!”李维正兴奋得一连说了两声好,又对杨宁道:“咱们回房慢慢说,再商量一下后面的策略。”

回到房中,李维正关上门,便对杨宁笑道:“你先说。”

“按照五哥的命令,我花了五百贯钱请武昌街面上的泼皮替我调查名单中的那些人,到晚上时就有了消息,晋王系、蓝玉系还有俞平我都找到了他们的落脚点,还有十几个锦衣卫校尉也已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估计今天就会有确切消息。”

“那秦王系赵无忌有消息吗?”李维正最关心的还是他。

杨宁摇了摇头,李维正不由陷入了沉思,按理他早就应该来了,而且他一定在调查手下的死因,对于这个赵无忌,李维正总有一种莫名的警惕,就仿佛他会随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不仅是那天小客栈中的惊魂,而且在定远县太子刺杀案中,此人的步步连环计着实令人恐惧,此人应该就是这次武昌争夺战中最大的对手。

想到这,他立刻沉声道:“咱们兵分两路,我去调查那个严姓家人的下落,你去继续寻找赵无忌,不要只局限于客栈,我怀疑他和我们一样,也是租住了民房。”

“我知道了。”杨宁想起刚才李维正进门时说的话,连忙问道:“五哥说已有线索,难道就是指那封信吗?”

李维正笑着点了点头,“机缘巧合,我得到了一点线索,明天一早立即前往汉阳。”

...........

在离武昌城南一条叫扁井巷的弄堂里有一座百年老宅,不知是谁的资产,宅子处于背街处,又终日大门紧闭,一直难以引人注意,但十天前有人看见老宅里住进了一群人,原以为老宅会有些生机,不料这群人就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使老宅更加平添了几分诡异。

在宅子的中堂处有一间屋子,终日门窗紧闭,这天晚上,两个黑影穿过院子匆匆而来,在门前低声说了几句,门开了,一名黑影闪身进入了门内。

屋内灯光昏暗,只有靠窗处摆着一排桌子,使整个房间显得空空荡荡,在屋子的正中间则孤零零放着一把椅子,此刻椅子上坐一人,他年纪约四十岁,身着一袭白色儒袍,脸庞削瘦,脸色惨白得厉害,就仿佛长年累月生活在黑暗之中,他双眼细长,眼缝中透出阴冷犀利的目光,但最引入瞩目的就是他的鼻子,一只鹰钩鼻翼右侧长了一个蚕豆大小的肉瘤,就宛如秃鹰头上垂下的肉袋,令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秦王三大幕僚中最神秘的一个,从来不公开露面,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在这次行动中,他化名为赵无忌,太原茶商,来武昌已经十天了,和所有的竞争对手一样,他们也一无所获,那个姓偷信的家人就仿佛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此刻赵无忌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在伏击齐王手下成功后,他们便立刻动身赶往武昌,但在离去时无意中发现了两个陌生人靠近抛尸现场,处于慎重,他便派两名杀手干掉这二人,他起初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现在他却忽然发现事情有些不妙,杀手只回来一人,另一人却不知所踪,他当即再派人前去阳逻镇调查情况,发来的鸽信显示事情严重了。

“首领,赵五回来了。”

赵无忌的手下共有十三人,从赵大依次排名到赵十三,失踪的杀手是赵七,赵无忌精神一振,立刻令道:“让他进来。”

片刻,房间里走进了一名黑衣人,他是赵五,三十岁左右,饼子脸、蒜鼻头、五短身材,其貌不扬,虽然长得很普通,可他却是十三人最细心最能干的一人,他进屋跪下,沉声道:“禀报首领,赵七已经死了。”

赵七身亡是在赵无忌的意料之中,他也事先得到了鸽信,他关心的是赵七被谁所杀,“他是被谁杀死的?”

但赵五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回禀首领,杀他之人我查了三天,一无所获。”

赵无忌克制住内心的震惊,徐徐道:“把你所知道的情报都告诉我,一个字也不准遗漏。”

“是!”赵五整理一下思路,便道:“我先去找那个‘包打听’,但自从他卖给我们情报当天失踪之后,便一直没有出现过,我估计他也凶多吉少,后来我便打听镇上哪家有死人等异常情况,最后从一个娼妓的口中知道一家低等小客栈的掌柜失踪了好几天,我找到这个掌柜的老婆,威逼之下她才说了实话,他们一间特殊客房内发生了凶杀案,包括掌柜在内一共死了两人,因为她在现场发现了几百贯钱,所以掩埋尸体后没有报案,很不幸,其中一人正是我们的赵七。”

赵五说到这,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为兄弟之死而难过,赵无忌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他继续追问道:“我想知道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回禀首领,我在老七被杀的客栈里住了整整三天,包括研究老七的死因,从他的头颅里我找到了这个。”赵五摊开手掌,手中是三根寻常之极的钢针。

“然后呢?”赵无忌不露声色地又问道。

“然后我又询问了几个暗娼,她们说当晚来了两个牵马的年轻人,因为当时是夜晚,她们也没有看清模样,而掌柜老婆根本就没看到人,后来我又搜索房间里所有的信息,但对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从房间里的破坏情况来看,应该是发生了一场打斗,对方是两个人,一人踢坏墙壁吸引老七的注意,而杀老七之人趁机从窗外射出钢针,另外,老七的手弩已经发射,但现场没有找到弩箭,可见其中一人受了伤,后来我又查了客栈的登记簿,没有他们的任何信息。”

“等等!”赵无忌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客栈登记薄没有任何信息,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客栈不登记路引吗?”

“回禀首领,我也是询问了掌柜老婆才知道,他们这种低等客栈只要加钱就可以不用路引,而且有一种预留房,条件很好也很隐蔽,专门给负案在身的亡命者使用,并且在里面可以做一些特殊交易,对了!”

赵五忽然想起一事,急忙禀报道:“我听掌柜老婆说,掌柜在前一天晚上给他们引来一个买卖消息的人,掌柜得了很大一笔钱,可见他们交易不菲。”

“我知道了!”赵无忌挥了挥手,“你一路辛苦,下去休息吧!”

“是!”赵五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赵大!”赵无忌又回头命道。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拱手道:“属下在!”

“我给你三名弟兄,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务必在七天之内给我找出这两个人,并给我除掉他们。”

“属下遵命!”

赵大也退了下去,这时房间里就只剩下赵无忌一人,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目光中疑云重重,很显然,这两个年轻人极可能也是争夺信件的参与者,能杀死十三人中武艺排第三的赵七,就说明他们身手不凡,而且那个‘包打听’肯定也就是死在他们的手上,其实他也是准备杀死包打听,只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情报,而暂时放他一放,却不料被人先下手了。

虽然赵五没有探到这两人的情报,但赵无忌却从种种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了他们的情况,为免路引而屈身低等小店可见此人底层经验丰富;出大钱买了情报又旋而杀死包打听,可见他心狠手毒、行事果断;中了毒箭还能踢墙以配合杀死赵七,又可见他思路敏锐、富有急智;最后收走一切物品却又能留几百贯钱给店里,足见其思路慎密,如此看来,这两个人倒是他的劲敌了,但他们又是谁派来的呢?

赵无忌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从他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太子朱标派了最得力的侍卫长率五十人而来,蓝玉派了一名千户率五百军四处搜寻,而齐王榑派来的人已经被他干掉,不足为虑,另外晋王朱纲(应是木加冈,这个字显示不出来,就用纲替代)、楚王朱桢也派人参与,甚至还有锦衣卫,武昌城内也出现了他们的影子,但这些势力他都没有放在心上,他们都在明处,真正可怕的却是躲在暗处之人,那就是他一直担心的燕王势力,至今没有出现,现在又凭空多出来了两个年轻人,难道他们就是燕王派来的人吗?

但不管有多少势力参加,所有人的意图都是一样,就是要夺取那封信,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现在手下只有十二人,力量略显得单薄了一点,要想得到这封信,必须要懂得利用,赵无忌把写有其他六路人马的纸条并列放在桌上,凝视了半晌,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写着楚王的纸条之上。

“强龙敌不过地头蛇”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十四章 顺藤摸瓜

第二天天没有亮,李维正再一次渡江来到了汉阳,这一次他没有去叶府,而是直接去了位于城西的元庄解典铺,和清末官僚资本开始流入当铺不同,明初的当铺更加低调,利润也较薄,不过当铺的本质都是一样,买贱卖贵、赚取差价,元庄解典铺位于街头,是一栋极为普通的三间平房,没有窗户,一扇仅容一人进入的小门显得低调而神秘,李维正跨进门槛,一股霉腐的气息迎面扑来,房间里很暗,过了半晌,他的眼睛才勉强适应了,房间里只有一排高高的柜台,狭长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此时正是各家店铺的生意高峰期,但这家解典铺里却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人。

“有人吗?”李维正用手指在柜面上‘咔!咔!’敲了两下,柜台后面慢慢地站起一人,一个中年男人,他打量一眼李维正,冷冷道:“你有什么事?”

“我来当然是给你做生意,你以为我来做什么?”李维正觉得他的态度有些怪异,生意可不是这样做的。

“做什么生意!”那男人极不耐烦地一指门口的牌子,“你没看见吗?我的店已经关了。”

李维正这才注意到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本店已关’,李维正恍然,他连忙拱手笑道:“你是东主吧!我不是来卖东西,是来买东西,看看你这里面还有好货色。”

听说是来买东西的,中年男人眼睛立刻见了光,一张冰冷的脸变得笑容可掬,他连忙跑去开了门,满脸谄笑道:“公子请进来说话!”

他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手中的存货几乎要让愁死,想便宜甩卖又觉亏得慌,好容易来一个肯买东西的主,怎能不让他激动万分,“公子,请这边走。”东主恭恭敬敬把李维正请进里屋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李维正也不啰嗦,看门见山道:“是这样,我家有一对祖传的玉貔貅被盗了,现在已经找到一只,就是从你这里买来,我想来你这里追查另一只。”

“原来公子不是来买东西的。”东主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怎么不是呢,假如你这里有另一只,我把它买回去就是了。”

店东主想想也对,便道:“这些事原本是掌柜来经办,他已经走人了,我得查查他的记录,你稍等片刻。”

他从一只箱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账簿,翻到玉器一页,一行行地看了下去,最后他的手停住了,“六天前确实卖过一个玉貔貅,但没有一对,本店只有一个。”

“那能否告诉我,是谁典了这个玉貔貅?”李维正不露声色地又问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明初对普通民众的信息控制极严,一般典当物品之人都会必须下姓名、住址,当然,考虑到赎买,解典铺也会要求客人留下联系方法,所以,李维正认为从解典铺这里能得到更多的线索。

店东主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怪异的笑容,不用说李维正也明白他的意思。

“好吧!事后我买你两样东西。”

店东主慌忙从箱子里又翻出一包典票,在里面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一张脏兮兮的典票,递给李维正道:“就是这张典票。”

李维正接过典票,他先瞟了一眼下面的解典人落款:‘苗七’,时间是二月二十日,二十天前,旁边还有个卖断者画押和手印,也是苗七,但时间却是三月初四,七天前,也就是说,这个人一直就在武昌或者汉阳,再看他留的地址,是武昌沙湖客栈。

李维正喜出望外,偷信人真名叫严实,但他娘舅家姓苗,看来就是他了,他也不买什么典当品,丢下二十贯钱便拿走了典票,腿上的伤(奇)难以阻挡李维(书)正的热情,他再次渡江前往武昌,不过这沙湖客栈却委实难找,一直快到晚上,李维正终于在一条小弄堂里找到了这家小小的客栈。

和解典铺关门倒闭不同,沙湖客栈生意颇好,住的大多是卖苦力为生的外乡人,店小二也格外活络,在微薄的工钱外努力赚取一切可能的外快,在一名热心房客的指引下,李维正找到了一个据称是沙湖客栈第一机灵的店小二。

有钱尚能使小鬼推磨,何况一个对钱情有独钟的店小二,李维正在他面前放下二十贯钱,“你不要问我是谁?想干什么?你只要告诉我你们客栈一个叫苗七的客人现在在哪里?这钱就归你。”

店小二盯着钱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他屁股下就仿佛被针刺了一样,跳了起来向门外狂奔而去,丢下了一句话,“你等我片刻。”

那个叫苗七的男子他想起来了,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长得精精瘦瘦,外乡人,整天躲在房中不敢出去,连饭也是让别人代买,他在十天前已经离开了客栈,但和他同住一室的人好像知道他的下落。

或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许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店小二愉快地把二十贯钱收入囊中时,告诉了李维正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那个苗七的人投进了楚王府内,成为了楚王府的一名家丁。’

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已经很明朗了,只要买通楚王府的管家,便能找到引发大明各路势力争斗的元凶,但李维正很快便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

夜,一轮新月挂上了老槐树的嫩枝,窗前的月色分外明朗,小院的重重树影透过窗子射入,映照在房内,满地是斑驳之色。

李维正坐在椅子上,腿却高高地搁在桌上,他在小心翼翼地给伤口换药,叶紫童给他的伤药确实有奇效,仅仅两天时间,伤口已经结痂,虽然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只要不再被外力打击,就再不会有什么大碍,他将白色的金创药粉用水调成糊状,在一块干净的棉布上抹上厚厚一层,又从另一瓶子里挑一团绿色的膏药直接涂上伤口上,然后动作迅速地将棉布贴在伤口上,一股清凉的感觉立刻从腿上传来,这是他非常喜欢的一种感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冰麝幽香。

他又用绷带将伤口一圈圈缠上,力道不轻也不重,最后他走了几步,确实没有问题了,他这才收拾好物品,这时,门外传来了杨宁说话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郭老哥,这就是我的临时住地,马管事,您往这边请!”

杨宁领来了两人,其中一人是他这两天刚刚结识的朋友,是长江码头上黄州帮的头目,叫做郭新,明初朱元璋虽然严禁帮会、门派等民间组织,但实际上各种帮会还是会在船夫、挑工、盐民等苦力密集的地方出现,难以禁绝,尤其是运河、长江沿线各码头,苦力数以万计,存在着各个利益集团,武昌码头也由各个地方人组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帮会,黄州帮就是武昌码头上四大苦力帮之一,代表黄州苦力的利益。

正是通过郭新的引见,杨宁又认识了楚王私人码头的管事,这也是李维正现在极需要找的一名人物。

郭新年约四十岁,看得出是干苦力出身,古铜色皮肤、爽朗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声、肌肉壮实的胳膊,见面就让人有亲近之意,但楚王私人码头的管事却恰恰相反,人干枯瘦小,留几根鼠须,一双三角眼分外灵活,他干笑两声,随杨宁走进了屋内。

“杨贤弟,这就是你五哥吗?”郭新声如洪钟,震得房间嗡嗡作响。

“没错,这就是我的五哥。”杨宁又连忙向李维正介绍道:“五哥,这就是我给你说起过的郭大哥。”

李维正笑着拱手道:“在下凤阳李五,久仰武昌苦力帮,以后还请郭大哥多多关照。”

“哎,大家都是为混口饭吃,就别这么客气了,以后大家互相关照,五爷将来说不定还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呢!”

李维正当然不会说他是来找人的,他的临时身份是凤阳商人,尽管他的路引是出来买稻种,但郭新也没放在心上,他知道那只是个借口而已

和郭新寒暄完毕,李维正的目光又落在管事的身上,这才是他要找的正主,他满脸笑容地给他行了个礼道:“听舍弟说管事也姓李,那咱们可是本家了。”

“李五爷客气了,我只是一个打杂的下人,可不敢高攀。”李管事说得轻描淡写,说实话,他根本看不起李维正,一个乡下土包子罢了,还想和他称兄道弟,要不是看在郭老大的面子上,他才不会屈身到这间破屋来呢!

李维正也不以为意,他一摆手笑道:“两位请坐下说!”

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收拾了一桌酒菜,四人落座,杨宁殷勤地给几人各倒了一杯酒,李维正端起酒杯笑道:“酒只是心意,谢二位肯光临寒舍,我先干为敬。”

郭新呵呵大笑,口称客气,举起酒杯一口饮了,但李管事却阴沉着一动也不动,李维正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便向杨宁使了个眼色,杨宁会意,立刻对郭新笑道:“郭老哥,要不要一起去外面方便一下。”

郭新愣住了,哪有刚喝酒就去方便的,但他是聪明人,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干笑一声道:“是了,我正急呢,走!外面去。”

待二人走了,李维正便取出一个信封,推给李管事笑道:“这是一点心意,请李管事给我一个面子,务必要收下。”

李管事瞥了那信封一眼,见信封厚厚实实,至少也有一两百贯,他立刻笑了起来,“李五哥真是,既然是本家,还这么客气干嘛!哎,真不好意思。”

他把信封收了,便端起酒杯笑道:“刚才我在想件事,走神了,抱歉!我来敬李五哥一杯。”

李维正和他酒杯一碰,把酒喝了,又给他满上一杯酒笑道:“对了,我还有件小事想请管事帮忙呢!”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就一定帮忙。”他话留有余地,什么叫能办到、办不到,关键是看李维正后面的诚意,一两百贯钱想让他做大事,那可不行。

“其实真是小事,和做生意无关。”李维正沉吟一下便道:“是这样,我有个朋友,是黄州人,在楚王府做事,我这次路过黄州时,他母亲托我稍一封信,可是我一直都叫他二郎,大名却有些忘了,不知李管事能否帮我打听一下。”

事情虽然是举手之劳,但李管事还是面露难色,他道:“不是我不想帮,五哥可要知道,楚王府上下有几千人,码头上的,庄园里的、府里做家丁的,绝大部分人的原籍都是武昌和黄州一带,五哥只知道他叫二郎,真的很难,除非告诉我大名。”

李维正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腿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听另一个朋友说,他是十天前被招进楚王府内,好像姓苗,这下可行了吧!”

“十天前?”李管事苦笑了一下便道:“半个月前楚王府扩建完成,又得皇上赏了两个新庄园,十天前一下子招募了四五百人,连我们码头上也补充了六十人,不过你知道他姓苗,或许好查一点。”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十五章 楚王朱桢

次日中午,李管事便传来了消息,十天前所招的数百人中,只有一个姓苗的,还是一个丫鬟,李维正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心一下子变冷了,看来这个偷信的家伙十分狡猾,已经改名换姓了,偏偏又不知道他的长相,这可怎么找?

李维正考虑再三,决定再出一笔钱买通李管事,将杨宁安插到楚王码头上去,理由嘛!当然是在实地学习码头的经营了,这对李管事是小菜一碟,就这样,杨宁摇身一变,便成了楚王私人码头上的管事助手,慢慢寻找那个偷信家人的下落,这时,李维正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楚王的身上了。

楚王朱桢是朱元璋庶六子,洪武三年受封楚王,建国于武昌,洪武十四年正式到国就任,至今已经过了十年,与同为庶子却野心勃勃的齐王不同,楚王朱桢更看重优雅的生活,荆襄楚地的富饶鱼米,悄悄地滋养着这位太平王爷,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平安安地享受完这一辈子。

或许正是因为他抱着不愿出事的心态,朱桢在封地武昌也十分低调,极少干涉地方政务和湖广的权力布局,也少有劣迹,这一点让他父亲朱元璋十分满意,作为父亲,朱元璋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因此每年都给儿子们大量的赏赐,朱桢总是能拿到丰厚的一份。

不过,洪武二十三年春天,朱桢平静的生活被打乱了,他在一个月前接到了和他关系最好的齐王的一封密函,说太子朱标写给蓝玉的一封信被蓝玉家人盗了,传言信中可能有蓝玉欲拥立太子早日上位的陈词,朱桢对这封信不感兴趣,他知道就算太子倒了,东宫也轮不到他,因此,最初他只是笑一笑便过,不当回事,不过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不久,齐王的第二封密函到了,说偷信人回了黄州老家,紧接着第三封密函又到了,更是直指偷信人现在就武昌,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恳求他无论如何帮自己一次。

接下来的情况似乎证实了齐王的情报,各路势力云集武昌,八仙过海、各施神通,大有把武昌掘地三尺之势,这时的朱桢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利用自己地头蛇的优势把这封信先抢到手,悄悄献给父皇,这样既可以不把事情闹大,也不用担心父皇将来责备他坐视不管,说不定还能得到父皇识大体、顾大局的赞赏。

于是,一直碌碌无为的楚王朱桢也悄悄地出手了。

朱桢妻妾成群,其中他最喜爱的女人是第五妃程氏,可谓对她百依百顺,程氏有一兄,本在军中当一名小官,因为朱桢的缘故,他便被提升为楚王的直属侍卫长,升为千户,他也由此尽心尽力为朱桢效忠,这次争夺蓝玉书信,朱桢便把任务交给了他。

这天傍晚,朱桢正在考虑商量请客吃饭一事,请客吃饭当然要有理由,尤其像朱桢这种奉行低调的王爷,更是需要大理由,理由有二,首先是正妃周氏的寿辰到了,她对自己独宠五妃一直有意见,两人的关系已由浓浓的醋味变成了浓浓的火药味,正好利用做寿的机会好好补偿韩妃一下,给足她面子;其次,新王府上月落成,普通人家尚有新房落成后烧锅底的说法,自己一个堂堂的亲王,不表示一下,怎么说得过去呢?所以考虑再三,他决定好好地请一回客。

“殿下,这次请客只请官员,属下以为不妥。”说话的是朱桢的幕僚胡先生,他一根笔杆子很是厉害,为人又谨慎理智,几次提醒朱桢注意形象,为朱桢博得了朱元璋的好感立下了功劳,深得他的信任,这次朱桢准备只请地方官员,胡幕僚便忍不住提醒他。

“为什么不妥?”朱桢诧异地问道。

“殿下只要想一想朝中局势便明白了。”

‘朝中局势?’朱桢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见胡先生欲言又止,不由有些不悦地说道:“你就直说,不要给我绕弯子。”

“殿下想一想,现在皇上欲办李善长之心已经显露无遗,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假如李善长案闹大,牵扯到湖广官员,偏巧这些官员又是殿下的坐上宾,皇上知道了会怎么想?”

朱桢恍然大悟,他庆幸拍了拍额头,确实,谭王上个月因卷入李善长案而自焚身亡,如果这件事再牵连到自己,后果真不堪设想啊!

“那照你的意思,不应该请客,是这样吧!”

胡幕僚微微一笑道:“那也不必,殿下请客照请,只是不要单请官员,应遍请荆楚名流赴宴,感谢他们为平息西蛮出钱出粮,同时再施粥于百姓,再公开宣称不收贺礼,这样既为皇上解忧,又赢取爱民之心,而且也淡化了朝政影响,还在皇上心中留下清誉,可谓一举四得。”

“好个一举四得!”朱桢大为赞赏,“就照你说的话去办,请柬措辞就由你来写,名单我自会草拟,时间就定在十天之后。”

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卫的禀报声,“殿下,程千户求见。”

胡幕僚不喜欢这程千户仗着自己是楚王大舅子在武昌飞扬跋扈、做恶不断,他便站起来道:“殿下,那我就回避一下。”

“不!你不要走。”朱桢知道内兄必然是为蓝玉之信而来,他很想听一听胡幕僚的看法。

片刻,门推开了,走进来一名满脸大胡子的男子,他叫程延年,今年三十岁,相貌粗犷,他身材不高,肩膀却异常宽厚,显得有点畸形,此人相貌粗鲁,腹中无才,却又极善钻营,他的妹子就是他利用朱桢游玩的机会,献给了朱桢后得宠,他也水涨船高,一路提拔,前年升为千户。

程延年好色如命,巧取豪夺了不少良家女子,去年底他无意中看到汉阳知府叶天明的女儿叶苏童,惊为天人,便一心想把她弄到手,几次让其妹给楚王求情,但朱桢也很为难,他早就听说叶家小姐从小便许了人,为此叶天明已经拒绝了许多朝中显贵的求亲,而且程延年已经有三妻四妾,再娶叶苏童为小妾也说不过去,只是朱桢又架不住爱妃的央求,便找机会几次暗示了叶天明,但叶天明却旗帜鲜明:女儿已许人家,命中无福,朱桢只得罢了,但程延年却不肯罢休,便决定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叶苏童。

前天叶苏童来武昌,等船时被他手下发现了,程延年立刻赶到码头,死活要让叶苏童上他的船,当然,上了他的船,再想下来可就难了,叶苏童却跑上了民船,程延年无奈,便命两名手下盯住她,在汉阳再寻找机会,不料两名手下却在船上遭遇了锦衣卫,名字没有看清,但是一名锦衣卫百户。

程延年想了一夜,又联想到最近武昌风云突起,他越想越觉得蹊跷,武昌怎么会出现锦衣卫?而且是百户,

百户出现一般都是来办案,难道武昌要出什么案子不成?他踌躇一夜,他便决定向朱桢报告此事。

程延年走到朱桢面前跪了下来,“属下程延年参见殿下。”

“你起来说话吧!”

朱桢对这个大舅子还算基本满意,虽然他给自己添了不少麻烦,但其精明能干,对自己忠心耿耿,尤其他能统帅军队,弥补了自己这方面人才的不足。

朱桢也很关心寻查蓝玉信件的进展情况,便开门见山问他道:“那件事有消息了吗?”

程延年站起身躬身答道:“回禀殿下,属下已加派人手,但在武昌的布控还是略嫌单薄,目前暂时没有消息,恳请殿下再给我追加人手。”

朱桢沉思片刻便道:“这样吧!你这次任务只是临时行动,我准你再从王府家丁中挑选部分人手补充,等事情结束后便解散他们,这样可好?”

“多谢殿下,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什么事?”

程延年不敢说码头拦截叶苏童一事,掐枝去叶道:“属下听到报告,武昌发现了锦衣卫百户,不知为何而来,属下不敢隐瞒,特来禀报殿下。”

朱桢和胡幕僚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惊讶之色,但两人的想法却不同,胡幕僚想的是李善长案可能真要牵连湖广官员了,案件有扩大的危险,而朱桢想的却是父皇在暗中察看他,看来这次请客真得小心了,不能被锦衣卫抓了把柄,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速去查找那封信的下落,这才是要紧之事。”

“是!”程延年口中称是,脚下却不动,朱桢见他神色不正,便又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就是那件事。”程延年瞥了胡幕僚一眼,吞吞吐吐道:“我可以让出次妻的位子,想烦请殿下再去给我说一说。”

这两天他妹妹心情不好,他不敢去找她,便直接来求王爷妹夫帮忙,朱桢恍然,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大舅子倒是痴情得很,他微一沉吟便笑道:“假如那封信件之事你能漂亮的完成,我就一定再去和叶知府好好谈一谈,遂你的心愿。”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程延年连连称谢,慢慢地退出了房间,他刚一走,胡幕僚便立刻劝道:“殿下,叶知府女儿之事千万不可答应程千户。”

“我只是成人之美,又有何妨?”朱桢见他今天一再反对自己,心中着实有些不悦,但他又知道胡先生所说必有依据,便克制住不悦,淡淡道:“说说先生的理由,为何不可?”

胡幕僚叹了一声道:“殿下口口声声说成人之美,不过是成全程千户之美罢了,那叶天明多次拒绝,态度已经明了,若殿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说,这就是叫仗势逼人了,普通小户人家还可以,可叶天明清誉卓著,又是科班正统出生,一直就是皇上关注之人,你硬逼他嫁女,此事若被解缙那些士大夫御史得知,他们同气连枝,一定会上奏皇上,搞不好程千户那些丑事一起抖出来,殿下在皇上心目的形象可就毁之一旦了,而且卑职以为李善长案后,皇上必然也会按老规矩提拔一批新人,这叶天明条件极硬,恐怕会得皇上重用,若他登了高位,又岂能和殿下善罢甘休,殿下,此乃多事之春,不可大意啊!”

朱桢幡然醒悟,徐徐地点了点头,“多亏你提醒,不然我又要犯蠢事了,好吧!此事我当修书一封,让叶天明定心。”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十六章 把水搅浑

武昌位于长江和汉水的交汇处,水运条件极为便利,大宗货物皆从水路运送,有大小码头十几个,民用的、官用的,楚王朱桢也有一个私人码头,名义上是运送贡物、搬运行李需要,实际上是朱桢秘密进行沿江贸易所用,码头上有家奴近四百人,皆是搬运货物的苦力。

一大早,程延年便在这里摆下了摊子,由他的副将从苦力中挑选身强体壮者加入调查队,程延年无事,也斜躺在太师椅上旁观。

程延年的副将名叫韩淡定,年约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腰总挺得笔直,标准的军人形象,他长一张长脸,轮廓分明、一年到头难得看见笑容,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块冷冰冰的花岗岩。

韩淡定坐在一张宽大的桌子后面,在他面前,长长的排着一支队伍,这些都是码头上的王府家奴,他将从中挑选五十人加入调查队,待遇从优,故大家报名十分踊跃,负责事务的正是李管事,他刚安排杨宁做了文书,杨宁不愿去调查队,他便没有安排杨宁排队。

这时,已经挑中了二十几人,轮到一名瘦瘦高高、俨如竹竿一样的男子,他不停地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韩淡定眉头一皱,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咳!咳!叫曹田,咳!咳!...我愿意加入。”

不等韩淡定开口,旁边的程延年已经捂着鼻子跳了起来,“痨病鬼能要吗?撵到一边去,离我远点。”

立刻上来两名卫兵把这个曹田拖到一边,远远地撵走了,韩淡定摇摇头笑了笑,又问下一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下面一人身材不高,五官稚嫩,但给人的感觉他似乎还是一个未长大的孩童,他轻轻一抱拳道:“我叫赵十三郎。”

韩淡定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便又笑道:“你身材这么小,还能在码头干活?”

“回禀军爷,我身材虽小,但力气却是最大,而且我跑得也快!”

“哦!”旁边的程延年有兴趣了,他走上来笑道:“那你露一手给我看看。”

“好的!”赵十三郎一回身随手便抓起两名大汉,把他们高高举在头顶,又风驰电掣般向远方奔去,跑到五十步时又折返跑回,吓得他手上两人惊恐地大喊不止,程延年见他只微微有些喘气,便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揽住他肩膀道:“好!赵十三郎,我喜欢这个的名字,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赵十三郎连忙跪倒:“赵十三郎愿效死命!”

韩淡定站在一旁淡淡地看着,这结果就仿佛在他的意料之中。

很快,五十人挑选好了,程延年满意地对韩淡定笑道:“老韩,还是你有眼光,知道要来码头挑人,府里那帮娇生惯养的兔崽子我才看不中呢!”

“千户,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你挑的,还是你的眼光好。”韩淡定微微一笑又道:“我看他们中间颇有几个好手,千户不是缺几个贴身亲卫吗?不妨就挑去。”

程延年咧嘴大笑,“这还用你说吗?那个赵十三郎我就看中了。”他回头赵十三郎招了招手,赵十三郎连忙上前躬身施礼,“愿听主公吩咐。”

“以后你就做我的左亲卫,我看谁不顺眼,你就给我狠狠地打,明白吗?”

“十三郎明白。”

这时,远方匆匆忙忙跑来一名王府家人,他老远便大喊,“程千户!”

程延年认出他是妹子身边的管事太监,不由诧异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管事太监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程延年顿时勃然大怒,指着王府方向跳脚大骂道:“狗日的胡白狼,你竟敢坏老子好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千户,出什么事了。”韩淡定关切地问道。

“老子看上一个女人,那胡白狼从中挑拨,坏老子的好事。”程延年气愤填膺,他一咬牙道:“你不准,老子偏要来硬的。”

“我们先走!”他一挥手,带着挑选的五十人,大步向宿营地走去。

韩淡定迅速瞥了一眼赵十三郎,眼中瞬间闪过了一抹冷冷的笑意。

..........

上午时分,李维正悠闲地从外面散步回来,自从知道偷信之人就藏身楚王府后,他倒不着急了,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到来,他刚走到门口,便见杨宁匆匆跑回来。

“怎么,只干了两日不到便撂挑子了吗?”

“五哥,今天码头有事情发生,我特地赶回来。”杨宁跑得气喘吁吁道:“咱们去屋里谈。”

房间里,李维正平静地听完了杨宁的讲述,便忍不住笑道:“这个赵无忌的手下倒是会省事,连名字都不改了,直接加个郎就解决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赵十三郎微微气喘也是假的,拎两个人跑对他而言是小菜一碟。”

“五哥,我担心那赵无忌会不会也知道了偷信人就在楚王府,所以他才派人潜入程延年手下。”

李维正却摇摇头笑道:“不会,他不可能知道,他只是想利用楚王这个地头蛇来查找信件,他带的人太少,暗杀还可以,但找人却远远不行,这也是他的聪明之处。”

杨宁听李维正说的有道理,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急忙道:“对了,我今天早上听李管事说,楚王府要为王妃祝寿和庆祝新王府落成,要举行盛大宴会,遍请荆楚名流。”

“哦?”李维正突然有了十分的兴趣,连忙问道:“是什么时候?”

“听说好像是十天后。”

“十天?”李维正背着手走了几步,立刻回头道:“这是我们的一个机会,楚王府举行宴会必然需要大量人手,你立刻送李管事五百贯钱,让他想办法让你去楚王府做事,理由就是想在宴会上认识那些荆楚名流。”

“我明白了,这就去!”他刚走到门口,李维正又叫住了他,“顺便去把郭新给我请来,我有事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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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在苦力帮的头目郭新骑马来到了李维正的住处,他的大嗓门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李老弟,什么求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李维正连忙将他请进屋,又把门窗关上,这才压低声音道:“郭大哥,我想做一个假路引,你能找到这方面的高手吗?”

“路引?”郭新嘿嘿一笑,“莫说是小小的路引,就算是做官府公文,我也有办法。”

他一伸手道:“十贯钱,这是最便宜的价格,我可垫不起,做好了下午我就给你送来。”

李维正给了他十贯钱,又在白纸上写下了他需要的名字和地址,郭新接过白纸,他略略识得几个字,只见纸上写着:‘严实,黄冈县阳逻镇三木村人。’

..........

郭新很守信用,下午果真把路引送来了,果然是高手所做,和真的一丝不差,李维正见天色已晚,便等了一天,第二天天刚亮,他便出发了,他要去的地方去汉阳府,过了江,他进了汉阳县内,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栈,他进门便道:“住店!”

“请问客官要住多久?是住上房还是中房?”店小二见他气势不凡,连忙躬身上前陪笑道。

“先住二十天,我不要什么上房、中房,给我来一个通铺。”

“通铺。”店小二的牙立刻龇了起来,脸上的陪笑瞬间无影无踪,懒洋洋道:“通铺二十文一夜,你把路引给我吧!”

李维正把路引递给了他,店小二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看了看路引,忽然,他眼睛瞪大了,又悄悄的回头打量一眼李维正,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惊喜。

..........

严实在汉阳现身的消息,就仿佛一股强劲的暗流,泥沙俱起,把这塘水搅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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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十七章 各自出招

扁井巷的老宅里,赵大如一阵风一般跑进了中堂,他带来了赵十三最新的消息。

阴暗的房间内,赵无忌正表情凝重地查看汉阳府地图,他在昨天也得到了严实出现在汉阳的消息,尽管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但在一切都毫无头绪之际,这个消息还是令他坐不住了,无论如何他总是要试一试,汉阳府一共辖两县,汉阳县和汉川县,两个县城虽然都不大,但乡村却地域广大,极难查找,所有人都开始动手了,他必须得想一个最有利的办法,才能抢先一步。

\奇\就在他凝神思考时,门外忽然传来赵大的声音,“首领,我有十三的消息。”

\书\赵十三当然就是赵十三郎了,他是赵无忌手下武功最高之人,现在他就像一只寄生藤,攀上了楚王这棵大树,准备享受现成楚王的收获,

赵大的禀报打断了赵无忌的思路,不过赵十三的消息也很重要,他立刻命道:“进来禀报!”

赵大年纪约三十四五岁,是所有手下中的老大,他是赵十三的嫡兄,武功也仅次于赵十三,但做事十分谨慎,一直便是赵无忌的左膀右臂,前几天他奉命去搜寻李维正,但一无所获,令赵无忌略略有些不满,这使他心中很是紧张,他进屋便禀报道:“十三口述了三个消息,一是他马上随程延年赴汉阳行动,其次楚王八天后将宴请荆楚名流和湖广各地官员。”

“那第三个消息呢?”赵无忌有些失望,前两个消息都没有什么价值。

“第三个消息是程延年的私事,他看中了汉阳知府叶天明的小女儿,楚王却不肯帮他去说亲,他准备用夜偷的办法,把叶小姐偷出来,想把生米做成熟饭。”

“这种事也算消息吗?”赵无忌摇了摇头,不满地说道:“要他好好去办正事,别敷衍我。”

“是!”赵大刚要走,赵无忌却忽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等一等!”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汉阳知府叶天明’,他不由狠狠地拍自己脑门一样,“我怎么这样蠢呢!”

他不由分说,立刻道:“你带上两个身手最好的弟兄,随我立即去汉阳。”

.............

汉阳城,夜色昏黑,巷子里传来‘梆!梆!’的打更声,更夫拖着长长的声音,“平安无事——”

‘梆!梆梆!’

更夫走过知府衙门,又转个弯,消失在黑暗的小巷深处,忽然,两条黑影迅速跑过街道,贴着府衙一阵疾奔,很快便跑到后花园的围墙外,他们向四周看了看,互相点了点头,一纵身,顺着大树攀上的墙头,两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钩子,远远地向花园里的一棵大树抛去,‘嚓!’地一声,两只钩子准确地挂在大树上,两个黑衣人拉了拉钩子,旋身向大树飘荡而去,但眼看要靠近大树时,树上忽然出现了一人,冷冷地笑了一声,双手同时举起两把钢弩。

‘啊!’两声凄厉的惨叫惊碎了叶府的后宅,一盏盏灯亮了起来,十几个家人拎着刀剑冲进了后花园,很快便在树下发现了两具身着夜行衣的尸体,两人的眉心被弩箭射穿了一个洞,汩汩地冒着鲜血,脸上的表情惊恐之极,众家人面面相视,皆不知发生了什么?

“老爷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家人们纷纷闪开一条路,叶天明披着一件长衫匆匆走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却一眼看见了尸体,吓得他倒退了一步,“这、这是何故?”

众家人皆低下头,谁也不敢说话,叶天明一阵恼怒,这还了得,刺客竟到他的府上来了,他刚要大声斥责,忽然一名门房跑来,结结巴巴道:“老爷,门口有个姓赵的文士求见,说他知道刺杀之事。”

说着,递上了一张名帖,叶天明接过名帖,只见上面写着:秦王府参事赵无忌。

他眉头不由一皱,沉思了片刻,便对门房道:“好吧!请他到我书房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严厉地对家人道:“这件事谁也不准告诉夫人和小姐,明白吗?”

“是!小的们明白。”

叶天明快步向书房走去,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秦王的幕僚会跑到汉阳来,但他也隐隐猜到和今天发生的事有关,今天有衙役禀报,汉阳城内忽然出现大批陌生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他准备明天再详问此事,不料晚上就发生了这种事,叶天明心中又是吃惊又是后怕。

走进书房,只见一名文士站起来向他深施一礼道:“学生赵无忌,参见叶前辈。”

叶天明见他身着儒袍,也不由有些好感,一摆手道:“请坐!”

赵无忌坐下便开门见山地笑道:“叶知府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比如那两个刺客是谁?他们来做什么?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叶知府,我说得不错吧!”

叶天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沉声道:“赵先生尽管说,叶某人洗耳恭听。”

“好吧!那我就直说,如果我说这两个黑衣人是程延年想趁夜掳走令嫒,以期生米做成熟饭,叶知府相信吗?”

叶天明暗暗震惊不已,虽然有点耸人听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很有这个可能,楚王已经不止一次向他暗示过,都被他态度鲜明地拒绝,尽管如此,前几日女儿去武昌时还被那个花花太岁骚扰,他也曾经有过程延年会走极端的忧虑,但总觉得楚王会约束他,却没想到竟成了现实。

叶天明怒火暗生,但理智却告诉他这里面还有许多疑点,他眉头一皱又问道:“赵先生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还有你为什么要助我?”

赵无忌微微一笑道:“这件事说起来话长,我就简单告诉你,现在汉阳忽然出现了大批陌生人,都是为一件事,为蓝玉的一封信,我是代表秦王势力,有消息说偷信人极可能就藏在汉阳府,我因人手不够,所以前来帮助叶知府。”

此刻,叶天明的心中乱成了一团,他万万没有想到汉阳府居然会卷进王室之间的权力斗争,而这秦王幕僚更是明目张胆要求他协助,可这种事稍有疏忽就是灭族的大祸,他怎么会参与其中呢?想到这,叶天明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想参与此事。”

赵无忌当然知道叶天明不会答应,不过他早有应对之策,他笑了笑便语重心长道:“叶知府,那程延年一次失败,很可能还有第二次,我愿意让我的精干手下在周围护卫叶府,作为条件,我只想得到叶知府的一点点回报,当然,我绝不会让叶知府为难。”

叶天明没有说话,他确实是有点心动了,他手下衙役虽然多,但这些衙役都不是练武之人,会几招花拳绣腿,对付老百姓还可以,若对付这些江湖大盗可就差得远了,他沉思了片刻便问道:“那你想要怎么样的回报?”

“很简单,作为地方官,对本辖地内的异动当然要进行调查,这是做官者的本份,我只求叶知府能把你调查到的结果用某种方法透露给我一点点,仅次而已。”

............

就在赵无忌与叶天明商谈保镖换情报的同一时刻,在汉阳府的另一个属县,汉川县内却爆发了一场血淋淋的冲突。

在汉川县的一户民宅前,太子侍卫长俞平手执长刀,极其愤恨地盯着二十步外的几名黑影,在他对面躺着两具尸体,脖子皆被割断,正汩汩地冒着鲜血,在他身后大群侍卫皆横眉怒目,拔刀相对。

俞平之所以被朱标派来探查信件,是因为他为人谨慎忠诚,其次是朱标也没有料到事件会严重到如此境地,坦率地说,俞平武艺虽好,却不是一个能独挡一面之人,在这场风起云涌的斗争中,他始终处于被动,始终是被牵着鼻子走,昨天的汉阳消息他也是得到了蓝玉手下刘千户的通报,才匆匆赶来,两人联合在一起,撒网似的在汉川县内搜寻,不料却遭遇到了楚王的人。

在一场极短暂的冲突中,他们吃了大亏,刘千户当场死于非命,下手之人是一个身材不高的黑衣人,模样就像一个尚未长大的孩童,但他出手极为狠辣,一剑便割断了刘千户的喉咙,使得争夺信件的几派中蓝玉一系瞬间烟消云散了。

俞平眼睛里喷着怒火,但他心中却又暗暗惊骇不已,这个黑衣杀手实在太恐怖了,堂堂的千户将军竟连一个回合也抵挡不住,自己又能挡住多少呢?

好在这几个黑衣人似乎并没有决斗之心,其中一人在刘千户身上搜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几人低语一声,一起转身便撤离了,很快消失在沉沉的黑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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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十八章 目光渐聚

蓝玉系刘千户之死就仿佛一颗小石子掉进池塘,荡起了几个涟漪后又平静如常了,随后的几天里无论秦王、楚王、晋王还是太子系,在汉阳府都一无所获,这几天武昌倒随着楚王府请客日子的临近,一天天热闹起来,楚王请客将惠及百姓,周围各县的乞丐都纷纷涌到武昌,准备放开肚子痛痛快快地大喝几日,一些脑筋灵光的秀才举人也趁湖广高官云集的机会跑到武昌,看看能不能寻到一条出路。

就仿佛节日效应一般,客栈酒楼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楚王府内已经忙碌了六七日,为举行这次近几年来少见的宴会,楚王府几乎是全体动员,从各地庄园调来大量的人手来帮忙,人来人往,许多人彼此都不认识,也就是这个机会,杨宁被调进了楚王府。

离王府大宴还有三天时,李维正也开始行动了,下午时分,李维正来到了湖广都指挥使司衙门重地,这里就像后世的军分区一样,戒备森严,有重重护卫把守,他来到台阶上,立刻上来两名守卫盘问,“你要做什么?若是闲人,速离开,这里不准逗留。”

李维正取出锦衣卫腰牌一晃,沉声道:“锦衣卫百户,有急事要见都指挥使大人。”

守卫不敢怠慢,说一声稍等便向衙内飞奔而去,片刻出来一名文官,拱手对李维正道:“阁下就是锦衣卫百户吗?”

“正是!”

文官见他只有一人前来,便点点头,做一个请的姿势道:“我家都指挥使李大人有请,请百户随我来。”

现任湖广省都指挥使是曹国公李景隆,他年约三十余岁,生得玉面长身、气质潇洒,是一名少见的美男子,他此刻正在衙内处理公务,忽闻锦衣卫百户到,不禁深为惊骇,李景隆是明初大将李文忠之子,前年出任湖广省都指挥使,现在蓝玉出征西番叛蛮,他则负责后勤粮草等军务,虽军务繁忙,他也极为关心朝中动向,他知道李善长已经被下狱严审,追查同党,正是人人自危之时,忽然锦衣卫来找他,怎能不令他胆颤心惊,尽管对方只是个百户,他仍不敢怠慢,先让经历出去探探口风,再带入衙内。

片刻,经历先进屋,附耳在他耳边道:“大人,只来了一人,不像是办案。”

李景隆一颗心悄然落下,便站起身对随后进来的李维正拱手笑道:“在下湖广都指挥使李景隆,百户一路辛苦....”

话没有说完,他顿时愣住了,只见对方手中出现一面金牌,一晃而过,似乎是亲王们所用的金牌,他呆了一下,立刻对房中人道:“你们都退下!”

房中人退下,李维正重新把金牌取出,仔细地给他看了看,道:“奉太子之命,特来武昌公干。”

李景隆辨认了金牌,果然是太子金牌,他心中一阵惶恐,连忙上前把门关了,又吩咐亲卫把住院门,任何人不得进院,等万无一失后,他才低声道:“太子有何吩咐?”

湖广省的三个大员中,布政使进京述职未回,提刑按察使和齐王关系极好,可惜齐王系在阳逻镇全军覆没,齐王写给提刑按察使的密信也被李维正得到,而都指挥使李景隆是太子心腹,朱标把金牌给了李维正,但他却到现在才拿出金牌来。

李维正笑道:“太子殿下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原来是这样。”

李景隆点了点头,他也听到一点有关信件的风声,便隐隐猜到李维正就是为了此事,太子金牌既到,恐怕自己不能置身事外了,他深深吸了口气便道:“你说吧!让我怎么助你?”

李维正见他如临大敌,便微微一笑道:“我需要大人帮助的事情很简单,三天后楚王府大宴荆楚名流,我希望从大人这里得到一张请柬。”

“就为这事?”

李景隆大为惊讶,楚王发了几千张请柬出去,随便找一个人都能得到机会,为何要找自己?他一转念便明白过来,对方是想先和自己拉上关系,条件成熟时让自己协助他找信。

李景隆呵呵一笑便道:“正好呢,我这几天身体不好,正想派人向楚王致歉,既然你想去,那就代表我去,到时你留我名就行,楚王府里都是懂事之人,不会多问你。”

说到这,他便从桌上取过请柬和自己的名帖一齐递给李维正道:“凭这两样即可,另外我会派人先去打个招呼,贺礼我会另外再送,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李维正。”

............

赵无忌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连搜寻了四五天,他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叶天明每天将汉阳、汉川两县收集的情况汇总通过一个衙役告之了他,赵无忌渐渐相信了自己的判断,所谓汉阳府线索不过是有心人做的一次假消息,目的是分散其他人的注意力,那是不是说,这个放假消息之人已经找到了什么线索,所以才要把众人骗走,极有这个可能,想到这里,赵无忌一时心急如焚,就仿佛在满眼漆黑的屋子里寻找出路一般,他竟不知该从何入手?

“首领!“门外传来了赵大的声音,他是按照交易去保护叶家的安全,听见赵大声音颇为焦急,赵无忌精神顿时一振,连忙上前开了门,赵大进屋便气喘吁吁道:“叶知府告诉我了一个线索。”

“在汉阳有收获了?”赵无忌一阵惊喜。

“没有,那个人肯定不在汉阳府。”

赵无忌脸上掩饰不住地失望,“那你带来了什么线索?”他不相信叶天明在汉阳以外还会有什么价值。

“是这样,叶知府提供了一个线索,说我们既然各大客栈都找不到,那个人极可能卖身给大户人家作奴,可他又不敢拿出真实身份,对一般要验身份的大户人家他很难进,前段时间唯一不验身份的人家就是楚王府,而且大量买奴。”

‘楚王府?’赵无忌眉头紧锁地走了几步,很有这个可能,藏身楚王府既能隐藏身份,又能在风平浪静后寻找给楚王上书的机会,但这些都只是假设,要知道在楚王府找人,付出的精力和代价可不一般,一旦走错路将满盘皆输。

就在赵无忌犹豫不定之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发生了情况,不等首领吩咐,赵大一闪身便冲了出去,片刻,赵大满脸惊愕地跑回房间,“首领,你看这个!”他手里拿着一柄飞刀,飞刀上竟穿着一封信,赵无忌的脸色刷地白了,先不说这信中的内容,而是他们隐蔽的住处,他们竟是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他慢慢接过信,打开它,手竟微微有些颤抖,信中只有三个酣畅淋漓的泼墨大字:‘楚王府!’

赵无忌怔怔地看着这三个大字,脸一阵红一阵白,表情十分复杂,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赵无忌眼睛一亮,他已经明白这是谁写给他的信了,他险些忘了,有一个一直躲在幕后没有出现之人。

“立刻传令给十三,让他无论何如要混入楚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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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宴会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楚王朱桢的书房内,程延年正向他汇报调查案的最新进展,“殿下,我的一名得力手下探得一个消息,说那个偷信人极可能就藏身在王府之中,韩副将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那个人趁王府落成招人时混了进来,为此属下特地去确认过,十几天前王府买仆役时确实把关不严,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很容易造成他混进王府的机会。”

“你是说他在我们王府之内?”朱桢觉得这个结论简直荒唐之极,这不是骑着驴找驴吗?可明天就要举行大宴了,这怎么行,他脸一沉,拉长了声音道:“:“我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不能因为一个无根无影的说法就破坏我的宴会。”

“属下不敢,但属下也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就在王府内,殿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否则明天客人极多,如果被人混进来先下了手,我们会悔之不及。”

朱桢背着手沉吟了片刻,程延年说得有道理,请客虽然重要,但找到这封信更重要,他点了点头便道:“好吧!你从今天晚上便开始排查,记住了,千万不要把事情闹大,要悄悄行进,不要影响了我的宴会。”

“殿下放心,属下一切都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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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四十九章 王府夜宴(一)

楚王大宴宾客的日子终于到了,武昌城内顿时热闹非常,大街上马车往来奔驰,各大路口前皆搭起了粥棚,熬粥蒸馍,五六个人忙碌不堪,一面巨大的‘楚’字招牌挂有三丈之高,‘施粥三日,来者不拒’,不等粥棚开张,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不仅是乞丐,甚至许多寻常百姓也加入求粥的队伍。

住在客栈中的各府官员纷纷带着妻女赶去王府签到,楚王宴客的理由有二,一是为王妃祝寿,二是庆祝新府落成,前一个理由更为重要,因此在各请柬中都写明须携带妻女。

下午,武昌码头上一艘官船缓缓靠岸了,汉阳知府叶天明带着妻女走出了船舱,一辆早就等候在码头的马车迎了上去,叶天明带的是长女紫童,次女苏童因程延年的原因没有带来,当然,叶天明和夫人商量了一夜,如果能利用这次机会给长女找到婆家,那是最好不过。

虽然是参加热闹的宴会,叶紫童却显得不太高兴,这也难怪,她喜欢朋友之间的私密聚会,大家无拘无束,畅所欲言,这种极讲究礼仪的正式宴会让她浑身不舒服,她宁可一个人去武昌逛街,当然,她也知道父母的另一层意思,这些日子她有了心事,更加不愿意去大庭广众下让人评头论足了,叶紫童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圆领褙子,这种冠服虽然庄重,但显得比较老气,一般是略上年纪的人穿,这是叶夫人专门为她挑选,为的是压住她身上那种难以掩饰的不受拘束之气,不过这种圆领褙子虽然老气,但叶紫童高挑的身材穿起来,却显出另一种味道,尤其面前的一排金光闪闪的金属扣更显得她极富动感。

出门后叶夫人就有点后悔,但时间来不及了,叶夫人只得反复叮嘱她,要注意收敛,叶紫童茫然地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跟父母出门了。

一家三口上了马车,很快便来到了王府,王府前的广场上已是车山人海,一百余名家人专门在此维持秩序,连武昌府的衙役也临时请来维持秩序,数百辆马车整整齐齐地停满广场,马车周围坐满了跟车的随从,他们也会有份饭,许多外地的官员准备宴会结束后就连夜回衙门,不在武昌久呆,毕竟这么多家人住客栈太贵,这次楚王请客有一点让大家都很满意,那就是写清楚了不收礼,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想送礼也不能这个时候送,尤其是那些清廉的官员更是高兴,这样最好,一些土产他们还拿不出手呢!

楚王府巨大的府门前格外热闹,入口有两个,一个是职官或者有功名的士绅进入登记,另一个则给无功名的士绅们专用,就算这些无功名的士绅也必定是荆楚一带的交粮大户,邀他们来楚王府庆新也算是一种精神奖励。

进大门是一家人同入,进二门时再男女分流,家眷们则去后宅聊天交流,大门口分外热闹,各个官员在此寒暄见礼,就算天天见面的同僚在此环境下相遇,也恍若久别重逢一般,叶天明遇到了武昌知府,正在寒暄问候,而叶夫人则和几名官员夫人握手聊天,叶紫童不喜欢这种繁文缛节,鹤立鸡群似的站在一旁,一些认识的官家小姐嫌她身材太高,也不愿过来和她交好,

叶紫童正在百无聊赖之时,这时她眼前走过几名军官,个个身材魁梧,忽然,她愣住了,有点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怎么是他,他怎么穿了一身军服?叶紫童呆呆地看着李维正,心中一片混乱,这时,叶天明和夫人已同熟人寒暄完毕,叶夫人走过来笑道:“紫童,你怎么不和邝小姐打招呼,她和你妹妹可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哦!”叶紫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角余光却悄悄地跟着李维正。

叶天明心中有些诧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时,就听司仪在大声报名:“湖广都指挥使李大人特使登名。”

叶天明一眼便看见了一身军装的李维正,他也呆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天下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他知道这种可能几乎没有,可李维正又几时成了李景隆的特使,还身着千户军服,就在叶天明感到万分荒唐之时,李维正拱手向迎宾的王府官笑道:“都指挥使军务繁忙,实在无暇抽身,特命我全权代表他给王爷祝贺。”

“就是他!没错。”叶天明听出了李维正的声音,他心中忽然有一种被欺骗的恼火,快步走上前,见李维正登记完,便从后面一把拉住了他。

李维正吓了一跳,回头见竟是叶天明,他心中也不由暗暗叫苦,他就怕遇到叶世伯,偏偏就真的碰见了,“你跟我来!”叶天明拉着他便向旁边走去,几名李维正的陪从军官正要干涉,李维正连忙摆手,“是我世伯,你们在一旁等我。”

他被叶天明拉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满脸惊讶的叶夫人和叶紫童也走了上来,李维正苦笑着向叶夫人行了一礼,又无可奈何地向叶紫童耸了耸肩。

“你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叶天明脸色阴沉之极。

李维正知道瞒不过去,只得把他进县当差,无意中救了太子,又被太子收为侍卫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却隐瞒了他身为锦衣卫百户的事实,最后道:“太子对我十分看重,这次命我来武昌公干,因事情和李景隆有关,所以顺便替他前来祝贺。”

说完,李维正悄悄地取出金牌,给叶天明看了一眼,叶天明认出太子金牌,脸色也不由大大缓和了,原来是跟了太子,太子仁厚宽恕,一直被他所尊敬,他一颗心放下,不由有些埋怨地说道:“跟了太子是好事啊!你为什么要瞒着世伯,难道怕我说你不成。”

李维正连忙躬身道:“小侄不敢,我是因不想再考科举了,又怕世伯生气,所以不敢说实话。”

叶天明想想也是这样,连一个县试都五次不中,可见他不是读书的料,接下来还要考府试、院试,才能中秀才,想做官还得再考中乡试成为举人,确实有点不现实。

他心中释然,便叹了一口气道:“世伯也不是非要让你读书考功名,那毕竟是少数人才考中,世伯不是那么迂腐之人,关键是你要人品端正,走正道,太子仁厚,跟着他也能得一个出身,你应该对世伯说实话才是。”

李维正惭愧地说道:“侄儿再不敢了,这身军服也是临时所借,其实我并未从军。”

叶天明见他认错,最后一丝不满也消失了,他捋须笑道:“我就说,你年纪轻轻怎么当得了千户,不过穿这身军服倒挺英武,夫人、紫童,你们说是吧!”

叶天明回头看了看妻女,叶夫人从小就极喜欢李维正,当然是点头称赞,叶紫童却脸一红,低下了头,心中怦怦跳得厉害,叶天明却没放在心上,他见李维正的几个随从还在门口等他,便笑道:“你先去吧!晚上吃饭前,我再和你详谈。”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李维正行了一礼,便匆匆向门口走去,叶天明看着他走远,便笑了笑道:“夫人,紫童,咱们进去吧!”

“老爷,咱们今天应该把苏童也带来。”叶夫人有些懊悔地说道。

“是啊!”叶天明也叹了口气,“可是咱们怎么想得到他会来。”

夫妻二人在前面边走边说,后面跟着的叶紫童的目光却一直偷偷望着李维正英气勃勃的背影,李维正身材极高,明朝是高六尺,按现在的标准是一米八出头,又穿着军靴,更显得长身挺拔,叶紫童便觉得只有他配自己才最合适,像父亲一心想给她找的那些白面书生,个个身子单薄、礼多人累,她最不喜欢。

叶天明带着妻女先进了府,李维正因要等随从军官登记,便落在了后面,他们登记完刚要走,却听司仪在大声宣喊:“秦王特使到!”

李维正霍地转身,只见秦王特使来了两人,为首之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文士,后面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步履矫健,显然是练武之人。

李维正紧紧盯着这位秦王特使,见此人鼻翼上有一块息肉,他想起了定远知县所言和阳逻镇买来的情报,不由冷冷一笑,“此人就是赵无忌了。”

此人当然是赵无忌,昨天秦王紧急派人送信给他,命他为自己特使参加楚王的宴会,正中赵无忌的下怀,他登记完快步走上台阶,却无意中和李维正打了一个照面,他并不认识李维正,但见李维正威风凛凛,便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他身后的赵大却有些惊疑地多看了他几眼。

两人错身而过,走进大门时,赵大忽然在赵无忌耳边低语道:“首领,此人我似乎见过。”

“你在哪里见过他?”赵无忌不露声色问道,他知道赵大目力极好,一般不会认错。

“濠塘岭,黑松林!”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十章 王府夜宴(二)

夜渐渐地再次降临,规模盛大的王府大宴即将拉开帷幕。

‘彩仗连宵台,琼楼拂曙通。’

高大的荆楚楼巍峨耸立,琉璃大屋顶在阳光下显得金光闪闪,正吻,截兽,鱼龙海马等琉璃装饰物件森严有序,步入门券内,两旁须弥座拦板上麒麟骏马等的雕刻更是巧夺天工,站在主殿高高的台基上,放眼望去,红墙黄瓦、高低错落、各类建筑尽收眼底。

此刻,天色已经到了黄昏,大宴设有两个会场,一个主殿,一个东侧殿,职官或者有功名的士绅坐在主殿,其他坐在侧殿,客人们此刻已经可以进殿,主殿内近千桌酒席东西各两排,男女各坐一边,每人的座号都标得清清楚楚,依等级而坐,壁垒森严。

楚王府一直是低调的,但今天它却百倍张扬,张扬在于器物陈设务求新奇,其侈丽精美,令人瞠目,饮具镶金嵌玉,有垒金嵌玉盏、紫香罗木水晶注碗、白玉双莲杯盘、水晶提壶;席间摆设有花盆、花瓶,有碾玉水晶金瓶、波斯玻璃瓶、官窑瓷瓶,盆、瓶里的花卉名均用象牙牌标出。席后陈列有屏风,外有画院名师手绘仕女宫人之类的人物图画。

席上有后苑修内司呈上的各种时令果儿,所用果盒金玉装饰,雕镂成花卉彩蝶雀鸟图案,外罩以贴金百兽罗幕,各种点心水果都被雕制成跑马走兽或者奇花异草,每一道都制作得精美玲珑、巧夺天工,令人不敢下手。

王府的夜宴其实十分无聊,没有小家聚会的温馨、没有大户宴席的新奇和刺激,它只是一种礼仪,吃的是身份和地位,宾客要依品阶或身份而坐,不准大声说话、不准东张西望、不准随意饮酒、不准尽露吃相,总而言之,要符合礼制。

不过今天楚王宴会的气氛却似乎有点宽松,朱桢为了制造热闹宽松的气氛,特地删去了不少限制,他也明白,父皇必然会关注他的宴会,但父皇关注的是他是否赈济贫民,是否趁机收受财礼,是否有僭越,这是大原则,至于他的宴会陈设奢侈一点,礼节宽松一点,这些都是小节,而且胡幕僚也劝他,事情不要做得太圆满,多少要留点把柄才是避祸之道。

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宾客们纷纷交换位置,各找熟人同事聊天,大殿里声音窃窃,嘈杂纷乱,王府宴会其实也是一次官场交际的机会,各官员难得有此机会相聚,更是推心置腹,一畅往日情谊,那些候补等待为官的举人们更是厚颜上前,趁机寻找各自的门槛靠山。

女人席这边更是群雌粥粥,眉飞色舞地谈论着家长里短,谈论着桌上的器皿果盆、精巧物件,叶紫童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几个私下关系还不错的女伴在公开场合却不愿意跟她说话,很明显,她外形不佳,和她在一起有失形象。

但让叶紫童闷闷不乐的不是这个,她才不在乎别人肯不肯和她说话,她不高兴的是母亲在和长沙知府罗夫人谈论她的婚事。

罗夫人家的小儿子身高近七尺,极为削瘦,远远看去如竹篙一般,实在高得娶不上媳妇,她一眼便看中了叶紫童,而且知府罗大人也是进士科班出身,比叶天明高两届,书香门第,两家可谓门当户对,两位夫人谈起儿女婚事,大有相恨见晚之势。

叶紫童一直在寻找李维正,他身着军服,应该很好找,可是她从头找到尾,从尾找到头,始终不见一个穿军服的人,她也知道,既然李维正是代表都指挥使大人,就不可能去坐偏殿,而且离主席位很近才对。

“难道还是在外面?”叶紫童见许多位子都空着,还有人往外走,一定是外面了。

“紫童,你过来!”母亲向她招了招手,叶紫童走上前问道:“母亲,有什么事?”

“这位是罗伯母,你可向她见礼。”

叶紫童无奈,只得向这位长着一张国字脸、眉眼颇凶的女人施了个万福,“紫童给罗伯母见礼。”

罗夫人目光犀利,上下打量她一圈,相貌还算俊俏,只是嘴略嫌大一点,皮肤很白,这是最大的优点,不过胸部太高了一点,臀部又似乎太圆,她儿子瘦弱,是否能吃得消?不对!罗夫人一眼看见了她的脚,她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怎么会是天足?她心中就像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叶夫人脸一红,女儿是天足,她这个做娘的可有责任,为紫童是否缠足一事,她和婆婆争论了好几回,叶祖母坚持说紫童的身高不能缠足,叶紫童有个姑姑也是身材极高,就是因为缠了足,结果根本无法下地,二十岁不到就死了,叶祖母为此事悔恨至今,所以对长孙女她坚决不同意缠足,况且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还是大脚呢,叶夫人争不过婆婆也只得罢了,而叶天明是孝子,更不会反对母亲。

见罗夫人发现了女儿的最大问题,叶夫人只得难为情地解释道:“罗夫人,你也知道,她那个身高如果再缠脚,实在是.....”

罗夫人点了点头,她能理解这一点,但这个天足实在让她胸口堵得慌,她心中当即就有点懊悔了,不过叶紫童这身高却又很配儿子,万名女子中也难挑到一个,这又有些让她舍不得。

她想了想又问道:“紫童可会做女红,在家读书吗?”

叶夫人生怕女儿乱说话,连忙替她答道:“女红当然会,书也读了一点,平时最喜欢看《烈女传》和《二十孝》。”

“娘!”叶紫童有些不高兴了,“我什么时候做过女红,还有什么《列女传》,我从来就不读,我喜欢看《庄子》、《山海经》和《神仙传》,还有一些《演义》,我也最喜欢。”

听女儿乱说话,叶夫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罗夫人微微一笑,她发现叶紫童倒也淳朴,没有什么心机,这样也好,将来好好加以管教就能控制住她,她大媳妇、二媳妇个个精明无比,这叶紫童做自己小儿媳说不定还可以。

“这样吧!叶夫人,过两天我让春儿到贵府去登门拜访一下,让叶知府和夫人看看他,若不满意,我也没办法。”她这话说得很含蓄,她打算让儿子先看看叶紫童,如果儿子满意,她才能正式求婚,其实她的儿子就在旁边的大殿里,她是想缓一缓,回家商量了再说。

叶夫人明白她的意思,明明刚才还说马上要把这门婚事定下来,现在却又改口了,她知道就是因为自己女儿天足的缘故,叶夫人见她轻视女儿,心中着实不舒服,不过女儿已经快二十岁了,虽然还勉强算妙龄,可她这个年纪就像七月的麦子,稍一疏忽就熟过头了,再不出嫁就危险了,这丝不快她只得忍了,便点点头笑道:“那我就等罗公子上门了。”

“娘,我有点不舒服,先出去一下。”叶紫童再也忍不住,愤然转身离去。

“你这孩子...”叶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罗夫人道:“哎!这孩子害羞,拿她没办法。”

罗夫人的眼睛像鹰一般锐利,她盯着叶紫童的背影淡淡道:“女人嘛!有些事也由不得她。”

她阴鹜的目光看得叶夫人心中咯噔一下,渐渐收紧了。

............

李维正此时确实就在大殿外的广场上,心中颇不痛快,刚才他遇到了俞平,俞平是代表太子来给楚王祝贺,他并不知道要找的人就在楚王府内,只是单人一人而来,他对身着军服的李维正深感惊讶,李维正却告诉他,自己另有任务,可俞平并不傻,他还是猜到太子并不完全放心自己,这个李维正一定也是为信件一事而来,俞平不敢对太子有意见,但他却十分恼火李维正,一个刚进来的毛头小子,居然来抢自己的位子,他重重哼一声便走了。

俞平的恶劣态度使李维正心中堵得慌,他本来想告诉俞平最新的情报,可是此人根本就不给他机会开口,得罪了此人,以后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他走过一座白玉小桥,忽然一名壮汉上前施一礼道:“李将军,我家首领有请。”

李维正认出他就是刚才赵无忌身边的随从,便点点头笑道:“你家主人在哪里?”

赵大一指前方道:“就在那里。”

前方广场上聚集了几群人,李维正一眼便看到了赵无忌,他正和两名同样身着军服的人在说话,眼睛却看着自己,并极有礼貌地向自己点了点头,他和赵无忌的位子排在一起,刚才两人已经在大殿里寒暄过了。

“赵先生很悠闲啊!”李维正走上前笑道。

赵无忌连忙向他拱了拱手,“大殿里气闷,我刚才就想找李将军出来走走,却没找到。”

“这两位是?”李维正又笑着又问旁边两人。

“哦!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赵无忌拉着李维正的手,指向旁边的两名军人微微一笑道:“这位是楚王的侍卫长,程延年千户,这一位是程千户的副将韩淡定。”

他又对程延年和韩淡定介绍李维正道:“这位就是湖广都指挥使的爱将李维正将军,你们应该很熟才对吧!”

赵无忌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维正,眼睛里充满了讥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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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十一章 王府夜宴(三)

“李将军是李景隆的爱将?”程延年眉头皱成一团,“恕我眼拙,我和李指挥使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了,怎么从来没有见过阁下?”

李维正却瞥了一眼赵无忌,见他笑眼中藏着一丝阴毒,知道他已经怀疑自己了,不过他是怎么看出了自己?却让李维正十分疑惑,他来楚王府应该是天衣无缝才对,难道是叶世伯或者俞平?可叶世伯是在官场打滚之人,绝不会在秦王使者面前轻言太子之事,俞平刚刚才见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时间和赵无忌说什么。

李维正心中疑惑,但程延年却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居然是千户,心中不由一阵嫉恨,他连珠炮般地问道:“对不起李将军,我想问一下,你是哪个卫的千户?你的指挥使又是谁?”

“呵呵!程千户说得我也有兴趣了。”赵无忌阴阴地笑了一声,“李将军,你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

“哈哈!赵先生真会开玩笑。”李维正哈哈大笑,脑海里却迅速思索对策,这时旁边的韩淡定却笑道:“程将军,我倒见过李将军,你忘了吗?两个月前李都指挥使来拜访楚王之时,后面跟着的不就是小李将军吗?你还说李将军居然比你高半个头。”

“是吗?”程延年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时间久倒有些忘了。”

“赵先生,你这下明白了吧!”李维正冷冷地对赵无忌道:“我两个月前刚刚从京城调来,倒是赵先生一个月前便来武昌了,四处搜寻,是为了何事?”

说罢,李维正扬长而去,只留下程延年恶狠狠地盯着赵无忌,眼睛充满了敌意,李维正走了一段路,却听后面有人叫他,一回头,见是刚才的韩淡定。

李维正向他拱拱手谢道:“我与韩将军素不相识,刚才为何助我?”

韩淡定躬身行了一礼,诚恳地说道:“我知道李将军必有难言之隐,我之所以相助实在对那个程延年厌恶之极,在他手下为将我度日如年,我想恳求李将军替我向都指挥使大人美言几句,将我调到他那里去。”

李维正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腰背笔直挺拔,目光刚毅,是个标准的军人,他不由也对此人有了几分好感,便笑道:“韩将军军姿英武,必不会久居人下,若有机会,我一定替你美言。”

“那就多谢李将军了。”

就在这时,主殿的钟声敲响了,宴会即将开始,李维正和韩淡定告别,快步向主殿走去,韩淡定深深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睛里涌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

在钟声开始的同一时刻,一个黑胖的管事把杨宁带到楚王府西侧的一条巷子里,“杨侍卫,你托我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杨宁大喜,急忙问道:“你快说,他是谁?现在在哪里?”

“杨侍卫,你看那个....”管事伸出手,嘿嘿笑了一声道。

“钱不会少你一文。”杨宁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宝钞,塞给他道:“说吧!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管事迅速地点了点钱,估计金额不错,他眉开眼笑地把钱揣进怀里,这才低声道:“杨爷是要找一个黄冈县阳逻镇的人是不是?大约一个月前进府。”

“没错!”

“府中记录里没有这个人,但我刚才听一个黄冈县的人说他认识一个老乡,就是黄冈县阳逻镇人,二十天前进府,好像是什么三木村人,十年前去凤阳谋生。”

“没错,就是他。”杨宁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颤抖着声音道:“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他叫做曹田,在码头做工。”

杨宁一呆,他想起了码头上那个仿佛痨病鬼一样不停咳嗽的人,居然会是他?

“杨侍卫,这件事你得抓紧了。”管事犹豫一下,吞吞吐吐道。

“为什么?”

“因为程千户从昨晚上开始便在排查此事,这就是刚刚才查到的眉目,我既然告诉了你,想必程千户很快也会知道了。”

杨宁大吃一惊,他略一沉吟,立刻从腰囊中取出一锭金子递给他道:“再麻烦你一件事,你立刻替我去通知一人,我在寒泉花园等他,事成我会再给你一锭金子。”

管事接过金子,足足有十两重,他心中一阵激动,连忙道:“我这就去,他叫什么名字,坐哪个位子?”

“他叫李维正,是湖广都指挥使的代表,坐哪个位子我不知道,你可以自己打听。”

“杨爷放心,一定替你办妥。”

管家兴冲冲地走了,杨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一弯腰钻进了灌木花丛之中。

............

在大殿旁专给女眷休息的房间里热气腾腾,各种味道的脂粉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房间内,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贵妇和小姐们三五成群各聚一处,谈论着女人们永恒的话题,叶紫童神情落寞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她只有坐着才显得身材和别人女人相符,不会那么显眼,尽管如此,旁边几个小姐仍旧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新体会出的服饰花样,小姐们平时深居内宅,这样的聚会她们很难遇到,因此个个珍惜时间,恨不得把憋了几年的话都一下子倒出来,有意无意便冷落了叶紫童,小姐们都喜欢叶苏童,对她这个姐姐却不太感冒,象平民一样的天足,整天出去乱逛,身材又那么高,和她呆在一起就好像身份无形中降低了一等似的,没有人肯主动上前和她聊天。

叶紫童其实也不想来这里,她和这些小姐们共同语言不多,不会刺绣、不会写诗,知道的服饰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样,但大厅里母亲正和那个罗夫人谈论婚配细节,使她不得不躲到这里来。

此刻,叶紫童的心中充满了悲哀,她和其他女孩儿一样,从少女时代起就憧憬自己未来的丈夫,虽然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但她还是梦幻般地将一只只花环套在未知的他的身上,他一定是身材高高大大、相貌英俊、温文尔雅,对她充满了体贴和温柔,这几天,她心中这个模糊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李维正的形象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中,在小集市相遇那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男人的保护,感受到了对他的依赖,可是,他却是妹妹的未婚夫,这又令她无奈而痛苦。

这两天当她刚刚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相思的滋味时,一个无情地打击便迎面而来,半个时辰前,母亲竟草率地给她订下了一门婚事,根本不问自己的感受,她感觉自己的命运就仿佛汪洋中的一条小船,无助地在暴风骤雨中起伏颠簸,随时会倾翻在深深的黑暗之中。

“紫童,你过来一下。”好像有人在叫她,她茫然地抬起头,只见母亲在向她招手,眼睛里充满了兴奋之色。

“母亲,什么事?”叶紫童机械般地走了过来。

叶夫人拉着她的手,神秘地笑道:“我带你去见个人。”

叶紫童随着母亲走出偏殿,她一眼便看见了一个身材奇高的年轻男子,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瘦得仿佛一棵病态的高粱,站在那里宛如鹤立鸡群,此人和他母亲一样,长着一张令人生厌的国字脸庞,倒竖的粗眉,脸庞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叶紫童立刻便明白过来,她转身要走,叶夫人却将她手腕紧紧抓住,低低地厉声道:“不准你任性,此事你父亲已经答应了。”

叶夫人死死抓住女儿的手腕,几乎是将她硬拽过来,旁边罗夫人见儿子张大嘴巴,傻呆呆地望着叶紫童,嘴角边的口水都似乎要流下来,她不由轻轻踢了儿子一脚,让他注意形象,罗公子醒悟,他上前一步,深深地向叶紫童施一礼,“小生罗广平,前年已经考上秀才,今秋要参加乡试。”

一边说,目光却悄悄扫过叶紫童高耸的胸脯和白腻的脖颈,眼睛里变得热切起来,“请问小姐芳名。”

叶夫人也发现了罗公子色迷迷的眼神,她心中生出一丝反感,这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能这样!可刚才丈夫已经一口应允,还夸奖这个罗公子有上进心、单纯质朴呢,叶夫人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女儿难嫁,这种门当户对的婚事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罢了,这是她的缘分,她想着心事,手却不由放松了女儿的手腕。

不料她手刚一松,叶紫童却转身便走,一个招呼都不打,叶夫人想再抓住她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得尴尬地对罗夫人笑道:“小女羞涩,让夫人见笑了。”

罗夫人却没理她,她低声问了问儿子,“怎么样?”

罗公子眼光热切地盯着叶紫童丰满的臀部,重重地点了点头,“娘,我喜欢。”

“那好,我去和她谈谈。”

罗夫人就仿佛一个精明的商人,叶知府既然已经答应了,她就没有必要在叶夫人面前装模作样了,她倒竖的粗眉一挑,礼貌地对叶夫人道:“我想去和令嫒谈谈,夫人不反对吧!”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十二章 王府夜宴(四)

偏殿里依然是乱哄哄的,人声嘈杂,叶紫童脸上胀得通红,胸脯剧烈的起伏,突来的耻辱深深地刺痛了她,她是什么?白菜还是萝卜,象女奴一样被拉去让人挑选,那毫不掩饰地赤裸裸的目光,根本就没有想过她还是一个人,自己真没人要了吗?父母竟逼她嫁给那样一个男人,叶紫童就想大哭一场,但此刻,她却没有哭,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一张国字形的煞白粉脸正象幽灵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你,没有教养,又是天足,要不是我儿子喜欢,你休想进我罗家。”罗夫人冷冷地看着她道。

她刚刚向别人打听了一下,竟得知这个叶紫童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难怪叶家要一口答应,这让她很没面子,但儿子一心想要,她也没办法了,对于这个未来的媳妇,她必须要施以颜色,要让她知道,罗家娶她是对她的恩赐,以后她在罗家必须要低眉顺眼,要懂得婆媳之礼。

“你不要有什么不满,这门婚事你父母已经答应了,由不得你,而且你还是高攀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今天回去后好好学习刺绣,每天要绣五幅,还要学一学怎么伺候男人,另外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出门一步,除了父兄以外的男人一个也不准见,你明白吗?”

叶紫童的拳头渐渐捏紧了,她就恨不得给这张巫婆般的脸一记重重的耳光。

“你为什么不笑一下,旁边这么多人呢!难道笑也要我教你吗?”罗夫人神色严厉,她见叶紫童不理她,不由一阵咬牙切齿,他低声呵斥道:“旁边有人看着呢,你快笑一笑,你敢对我无礼,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你去死吧!”

叶紫童终于悲愤地怒喊出来,她捂着脸向外飞奔而去,偏殿里顿时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看着她们,议论声窃窃四起,罗夫人仿佛雕塑一般,脸色铁青,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她的一双阴鹜的眼睛里不时闪过一道道凶光。

这时,开宴的钟声响了,女人们悄声议论着,三三两两向大殿走去。

........

大殿里丝竹声声,楚王府乐工正在演奏轻松愉快的迎膳乐,两队婀娜多姿的歌舞伎正鸾歌凤舞,她们轻舞广袖、舞姿妙曼,主席位中端坐着楚王朱桢和王妃二人,朱桢的其他妃子则坐在后排,相比宾客的轻松,他们二人却显得仪态凝重,就仿佛两座身着盛装的雕塑一般。

席间,一群群托着食盘的侍女轻盈如飞燕,在一张张桌前穿梭送菜,宾客们有的交头附耳、有的捋须微笑观赏舞蹈,李维正作为李景隆的代表是坐在前排第十位,他身旁便是赵无忌,俞平却坐在前排第一位,而叶天明则坐在后排第二位,第一位是武昌知府。

此时赵无忌和李维正却显得十分亲密,仿佛已忘了刚才的不快,赵无忌仔细端详手中的一只官窑名瓷,啧啧叹道:“李将军,这可是定窑名瓷啊!你说如果皇上知道楚王殿下如此奢华,会心生不快吗?”

李维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要看什么时候了,如果是洪武二十年以前,皇上必然会勃然大怒,痛斥楚王殿下浪费奢侈,而现在是洪武二十三年,国力渐渐恢复,偶然奢华一次我想皇上也不会太生气,况且是请荆楚名流,隆重一点也算是表示皇恩浩荡。”

“呵呵,李将军很会说话!”

“哪里!哪里!倒是赵先生见识广博,令我佩服。”

两人对望一眼,皆一齐仰头笑了起来,这时,一名黑胖的管事悄悄在李维正耳边低语几句,李维正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又不露声色对赵无忌笑道:“都指挥使派人找我,在王府外,我去去就来。”

“李将军快去快回,晚了我可要罚酒三杯。”

李维正站起身便迅速离去,就在李维正刚刚离开,一名侍卫飞奔而入,在程延年耳边说了几句,程延年顿时跳了起来,神色狂喜地向大殿外跑去,一直注视着他的赵无忌见李维正和程延年先后离去,他心中忽然意识到了不妙,也不露声色地站起身,悄悄向殿外走去。

............

殿外的一条花径里,李维正跟着管事疾步而走,管事边走边道:“李将军,杨侍卫就在前面的寒泉花园等你,他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人。”

李维正一言不发,匆匆而行,在他身后数十步外,却有一个黑影在悄悄的跟着他,动作十分敏捷。

寒泉花园因园中有一潭寒冬不结冰的泉水而得名,位于大殿西面,此时正是大殿内高潮渐起的时刻,所有的下人几乎都在殿内伺候,花园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李维正刚进寒泉花园,杨宁立刻闪身出来,激动地说道:“五哥,有结果了。”

李维正向他使了个眼色,杨宁会意,取出一锭金子打发走了管事,李维正见左右无人,这才问道:“什么结果?”

“那个人改名为曹田,就在码头上干活,我还见过他。”杨宁懊恼地说道。

‘曹田’,李维正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他忽然笑了,没错!就是他,曹田谐音草田,草田不就是苗吗?

“五哥,事情还有不妙,程延年不知怎么也得到了人在楚王府的线索,他昨天晚上就开始排查了,我知道的情报就是刚刚排查出的结果。”

李维正吃了一惊,他们怎么会知道?尽管消息突然,但他已经无暇细想,情况十分紧急,他毫不迟疑道:“我们立刻去码头。”

就在这时,杨宁忽然拔出刀,指着不远处花丛低声喝道:“是谁,出来!”

李维正一回头,这才发现不远处的一簇花丛后站起一人,“李大哥,是我。”

‘紫童!’李维正忽然听出了她的声音,来人正是叶紫童,她见李维正离座,便也偷偷地一路跟来,她慢慢走上前,咬了咬唇道:“李大哥,我有要紧事给你说。”

“紫童,我现在有重要的事情,改天我再来找你,好吗?”

“李大哥!”

叶紫童抬起头,两行眼泪忽然从她的眼睛里流淌下来,目光异常凄楚,李维正暗暗叹了一口气,便对杨宁道:“你先走一步,把他控制住,然后带到郭新那里,我随后就到。”

“是!”杨宁一纵身,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之中,李维正见他走远,一颗心落下,这才对叶紫童笑道:“怎么像孩子一样哭了。”

“李大哥,我娘已经替我定下了婚事。”叶紫童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颤抖着声音道。

李维正走上前,用袖子替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女大当嫁,你也总得嫁人吧!”

“可是我...”叶紫童紧咬着嘴唇,她呆呆地望着李维正,忽然想起这是她妹妹的未婚夫,眼中迸出了痛苦的神色,目光慢慢地黯淡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悲伤地说道:“从小我就是妹妹的陪衬,就因为我长得高,又像男孩子一样野,家里所有的人都不喜欢我,包括爹娘,给我们姐妹的东西都不会一样,好东西总要给妹妹,甚至包括给她定亲。”

叶紫童眼睛和鼻子变得通红,她扭过头望着夜空,心情激动地说道:“我记得很清楚,去年上门向妹妹求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娘对爹爹说,早知道把紫童许给李家就好了,爹爹却说,把紫童许给大郎有点委屈人家了,哼!委屈了,武昌所有人家提到叶家长女,语气都变成了调侃,没有人看得上我,今天那个罗夫人所做所为,就像市场里挑选鸡鸭一样,还有她那恶心的儿子,连羞辱也是一种恩赐,我都成什么人了?就因为我长得高,就因为我是天足,所有人就可以羞辱我,就可以尽情地耻笑我!或者连你也可怜我、同情我吗?”

叶紫童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不要!我也有尊严,我不要别人同情,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要人可怜!”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再也说不下去,李维正内心被她的激情震撼了,他双手扶住她的肩头,沉声对她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嫌你高、嫌你是天足,至少我就喜欢,更重要是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娶到你的人才是他福气。”

叶紫童痴痴地望着他,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凝视着李维正的眼睛喃喃道:“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羡慕妹妹的贴身小丫鬟,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和她对换身份,我心甘情愿做妹妹的陪嫁小丫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维正心中也被感动了,为她深情的表白,为她痴情的目光,他低头想了一想,毅然道:“紫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给我时间想一想,好吗?”

“可是我娘......”叶紫童忽然下定了决心,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向大殿方向走去。

“紫童!”李维正忽然叫住了她,叶紫童蓦然转身,眼睛里闪烁着期盼。

李维正走到她面前,柔和地笑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很重要,可以吗?”

叶紫童重重地点了点头,李维正取出一支铅笔,迅速在一张纸上写了几句话,递给了叶紫童,“等会儿你有机会就把这个纸条交给你父亲,请他转交给一个叫俞平的人,就是太子的代表517Ζ,他就坐在你父亲前面,这张纸条很重要,如果不行就算了,除了你父亲外,千万不能给别人,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叶紫童小心地收好了纸条,转身便向大殿跑去,忽然她停住了脚步,弯着腰用尽全身力气地向李维正喊道:“你知道吗?就是小集市那天,我就喜欢上你了。”

喊完,她一阵风似地向大殿跑去。

李维正远远望着她的背影,杀机重重的关口,他心中竟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滋味。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十三章 最后争夺

形势之急迫,楚王府大门前已经乱成一团,程延年大声叫喊,率领着一百多人,骑上马风驰电掣般向码头冲去,赵无忌也不再有任何掩饰,他不顾楚王府家人阻拦,带着赵大飞奔跑出府门,也上马向程延年追去,不久,得到消息的俞平也带着十几名手下,向码头方向奔去。

李维正快马加鞭,一路疾奔赶到武昌货物码头,武昌的主要码头一共有两个,一个是货物码头,一个是客运码头,而楚王的私人码头则位于两个码头中间。

他和杨宁约好是在货物码头会面,在离码头尚有百步时,杨宁从黑暗中跑了出来,焦急地说道:“五哥,情况有变。”

“什么情况有变?”

“我去了楚王码头,李管事说那个曹田刚刚离开,向码头这边来了,但我追到这里仍然不见他的踪影。”

李维正抬头向远方望去,天空阴云密布,远方一片漆黑,黑沉沉的大江上偶然可见浮标的点点星光,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

“五哥,怎么办?”杨宁紧张地问道。

“别急!”李维正略一沉吟,脑海中灵光一闪,急问道:“李管事明确说是货物码头吗?”

“没有,他只说是码头。”

“快上马,我们一起去客运码头。”李维正猛抽了一鞭马,两人向另一面的客运码头疾速奔去。

曹田显然是听到了王府排查的风声,他现在只能有一个选择,离开武昌,要么走陆路、要么走水路,走陆路风险太大,只有走水路又快又便捷,李维正几乎已经可以判断,曹田一定是去了客运码头。

客运码头在五里之外,李维正飞奔经过楚王码头时,恰好程延年他们也赶到了,楚王码头上一片喧闹,他没有停留,而是再次加鞭,便将楚王码头远远地抛在身后。

客运码头上却很热闹,刚刚有一艘船到岸,黑暗中十几辆揽客的马车正停在路旁,一群群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正向这边走来。

“这位大哥,现在还有渡船吗?”李维正拦住一名马车夫问道。

“你快去吧!还有一班去汉口镇的渡船,马上就要开了。”

“多谢了!”李维正一策马,向渡口奔去。

果然,一艘大船正停在码头上,码头上已经没有一个乘客,几名码头杂役正在帮忙搬运上船踏板。

“等一等!”李维正和杨宁几乎是飞奔跳下马,他跌跌撞撞向前跑了几步,冲到踏板前,码头杂役见他身着军服,皆不敢再搬,站起身闪到一旁,两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上了大船,成为最后的两名乘客,刚上船,渡船便缓缓启动了。

码头上很冷清,但大船上却十分热闹,或许是今天楚王府大宴宾客的缘故,船上坐满了来武昌凑完热闹准备回家的乘客,至少有二三百人,但光线昏黑,看不清乘客们的模样。

这时,一名船员拎着灯笼上前陪笑道:“军爷,要坐船舱吗?”

李维正忽然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仔细辨认,原来此人竟是上次帮他打架的那位船员,那这艘船也就是上次他坐过的那艘船了。

“你还认识我吗?”李维正笑道。

船员一愣,他举起灯笼仔细看了一眼,一下认出了李维正,也难怪,两百贯钱对他这种小杂役简直是发了大财,他一直便念念不忘。

“原来是你”,船员欢喜地说道:“原是你是军爷,难怪上次楚王府的人不敢把你怎样呢!”

“你们船不是跑汉阳吗?怎么又走了汉口?”李维正又问道。

“汉阳、汉口不是一回事吗?我们是隔天跑,今天正好轮到汉口。”船员上次无功受禄,心中总觉得不安,又连忙道:“军爷,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呵呵!真是巧了,今天真还需要你帮忙。”李维正取出一叠宝钞低声道:“帮我在船上找一个人,若找到了,这三百贯钱就归你。”

船员喜出望外,在船上找人,对他简直是轻而易举,自己又要发财了,他连连点头,“军爷尽管吩咐,我一定找到。”

“好,你多叫几个船员,和我这个兄弟一起去找,记住!找到了不能打草惊蛇,要防止他跳江逃跑。”说到这,李维正回头给杨宁使了一个眼色,杨宁点了点头,便随船员快步去了。

这时船离码头已经有数百步了,李维正走到船舷,凝视着楚王码头那边的动静,岸上依然一片寂静,‘奇怪,他们就想不到曹田会从水路逃跑吗?难道他们还有别的发现?“

正想着,西面隐隐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有大群人马正向这边奔来,果然来了!李维正回头要走,忽然,他在江面上看见了一艘小船,正顺江而下,向这边疾驶而来,似乎有人在大喊。

“停船!快给老子停船!”这是程延年的吼声,已清晰可闻。

李维正转身便向船舱跑去,时间已异常紧迫。

大船停止了前行,并开始缓缓调头返航,这时,程延年带着十几个人爬上了大船,他的副将韩淡定紧跟在他的后面,赵十三郎因为晕船则留在小船上等候。

“你这混蛋!老子叫船你听不见吗?”

程延年十分凶恶地对船老大大声怒吼:“把所有的乘客都给老子统统赶到甲板上来,一个也不准遗漏!”

“是!是!”船老大吓得腿肚子抽筋,连滚带爬地跑去招呼船员,“快去把乘客们集中在甲板上,瘟神来了。”

在船员们的叫喊声中,一群一群的乘客们无奈地上了甲板,低低的抱怨声和小孩的哭声连成一片,程延年和随从们就站在舱口,目光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的脸。

这时,李维正和杨宁以及两个船员已经搜到最后一个船舱,灯光太黑,根本看不清人的脸,汗水已经开始在他上沁出,忽然,杨宁碰了一下李维正,指了指一张长椅下面。

黑暗中,只见长椅下面堆满了行李,但在行李背后隐隐有一团黑影,似乎有个人躲在那里。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快到外面去。”一名船员踢了黑影一脚。

“我生病了,不能动,这点钱给你们吧!帮帮忙。”

“就是他!”杨宁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正是他们要找的曹田,他正要上前,李维正却一把拉住了他,“等一等!”

如果找到了信又怎么样?他们只有两人,根本就不是韩延年的对手,他刚才就已经想到了对策,“你过来!”李维正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又取出一封信交给了他,“记住了,动作一定要快,我相信你能办得到。”

吩咐完,李维正快步向内舱走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这时,船舱里突然响起了船员的怒斥声和打骂声,随即是一个人的哀哀求饶声,“我给你们信,饶我一命吧!”

............

守在另一个船舱口的程延年听到了叫喊声,他带着随从狂风般地冲进了船舱,只见两名船员正在殴打一人,那人跪在地上,痛得浑身发抖。

“给老子住手!”程延年冲了上去,踢开了两名船员,他一把揪起地上的男子,仔细看他的脸,果然就是那天的痨病鬼。

“老子真被你骗惨了。”程延年满脸狞笑道:“信呢!在哪里。”

“在...这里!”曹田颤抖着从几乎被撕烂的衣服里摸出了一封信,程延年一把夺过,映着灯光看了一眼信皮,只见上面写着:大将军凉国公蓝玉启,落款是朱标。

“终于被老子得到了!”程延年哈哈大笑,他一脚踢开曹田,对左右道:“把他带下船去!”

这时船已经离岸边不远了,程延年走到船头,等待大船靠岸,旁边的韩淡定却上前低声道:“千户,我很担心岸上会有人争夺这封信。”

一句话提醒了程延年,是啊!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信,如果被人暗算了可得不偿失,他立刻道:“那好,我就从水路走,你带弟兄们上岸,给我引开伏击之人。”

“遵命!”

船又停了下来,程延年从一挂绳梯爬下,韩淡定看着他的头顶慢慢从船舷边消失,眼中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大船下面一艘小船在等着程延年,赵十三郎满脸笑容地伸手去扶他,那笑容就仿佛大灰狼在迎接小红帽进屋一样。

“千户,小心点。”赵十三郎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这混蛋,刚才喊晕船不肯上去,怎么这会儿不晕了?”程延年心情十分爽快,他大笑了一声,便命道:“开船,回咱们的码头。”

小船在两名船夫的摇浆下,渐渐地驶进了大江,这时,大船已经靠岸,船上的十几名程延年手下押着曹田向岸上走去,韩淡定走在最后,他凝视着江面,似乎在等待在什么。

忽然,江面上隐隐传来了几声长长的惨叫声,随即又寂静下来。

............

大船在岸上约待了一刻钟,又上了许多准备等最后一班船的乘客,大船终于离开了码头,向汉口方向驶去,李维正站在船舷上,心情十分轻松,他的手中有半封信,这才是太子回复给蓝玉的真信,刚才已经被杨宁在殴打曹田时换了。

李维正将信一撕为二,一半给了杨宁,命他上岸交给俞平,只有分功的办法才能平息俞平的不满,同时杨宁要回屋收拾东西,他们约好了在汉口见面。

大船驶进了茫茫的江中,江雾弥漫,江风中带着一丝寒意,四周一片寂静,李维正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向自己的单人舱走去,刚走进舱却险些和一人迎面撞在一起,李维正一愣,自己的船舱怎么会有人?待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他竟失声叫道:“怎么会是你?”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十四章 藏身武当

李维正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叶紫童居然会出现在他眼前,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忽然想起了那张纸条,他不由恍然大悟,难怪叶紫童也会赶来码头。

叶紫童就仿佛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李维正见她的模样,渐渐地也明白过来,他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傻丫头.....

“进来吧!”

李维正关上舱门走到窗前,他指了指椅子柔声道:“先坐下,你也不用害怕,我不会责怪你。”

叶紫童走过来老老实实地坐下,声音可比蚊嘤,“我想回老家,能不能和你结伴同行。”

“这当然可以,只是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船上,还有我的船舱。”这是李维正感到好奇的地方。

“我在码头上遇到了你的同伴,是他告诉我你在船上,还有你的船舱。”

“哦!原来是这个家伙出卖了我。”李维正笑了,又问叶紫童,“那你回老家之事告诉父母了吗?”

“嗯!说了。”叶紫童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给父亲说过了,他同意我和你结伴回去。”

“是吗?”

李维正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暧昧的笑意,“叶伯父倒也放心我啊!”

叶紫童的脸颊升起一抹绯红,低声道:“有什么放心不下,你是我的准妹夫,难道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话虽这样说,可她的脸却越来越红,额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膝盖了。

李维正当然不会相信叶伯父会答应她跟自己同行,连一个丫鬟仆人都没带,这不是想跟自己私奔是什么,这傻丫头精神虽然可嘉,但他李维正可没有失去理智,现在夺信的警报远没有解除,他怎么能把她带在身边?

“紫童,我实话告诉你,楚王舅子程延年已经死了,楚王怀疑是我们干的,他正在四处搜查我们,你跟着我们会受到牵连,不是我不肯,真的很对不起!”

“李大哥,我不会连累你们,而且说不定我还能帮助你们。”叶紫童一本正经地说道。

‘帮助我们?’李维正不明白她的意思,他有些诧异地望着叶紫童。

“李大哥不妨想一想,如果楚王悬赏缉拿,一定只会画两张图案,缉拿江湖大盗李维正和你的同伴,可如果多一个我就不同了,官府一般不会注意带家眷的人,李大哥,你说是不是?”

这一点李维正倒没有想到,他沉思了一会儿,确实,赵无忌人手不足,他绝对不会冒险分兵,一定是集中精力向东追赶,自己当然不会向东走,这样一来,唯一担心的就是楚王的搜查,楚王一般会动用官府,而不是什么江湖人士,所以存在拼杀肉搏的可能性也没有了,可以不用担心叶紫童的安全,而且有了这个叶紫童,倒可以改变自己的身份,变成一个带家眷的人,再弄张假路引,李维正这个人就在湖广蒸发了。

李维正忽然又想起了叶紫童身份,用她来做掩护,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想到这,李维正微微一笑道:“好吧!我答应你,不过我们暂时不回临淮县,我打算就在武昌附近走一走。”

“好呀!”叶紫童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目光,她才不想回什么临淮县老家呢。

............

船到岸了,李维正写了一封短信,信是给叶天明的,无非是说,紫童不愿嫁与罗家,在江边徘徊,正好被自己看见了,她伤怀难遣,暂时不想回家,自己正好要去黄州,就顺便带她去散散心,三五日便回,请叶伯父放心云云。

信封好了,他连同三百贯钱的报酬一起送给船员,烦请他立刻给汉阳叶知府送去,叶紫童这一夜不归,老两口岂不担心得要死。

不过他却不知道,叶紫童走时已经悄悄留了一封信给母亲,说她想回老家临淮县一趟,已和李大郎说好,李大郎欣然表示愿带她同往。

到汉口下了船,李维正带着叶紫童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小睡了片刻天便亮了,二人又匆匆赶回码头,老远就看见了牵着马的杨宁。

“信给他了吗?”这是李维正最关心的问题。

杨宁点点头笑道:“给了!俞大哥还向你道歉,说昨天对你实在无礼,他们昨晚已经连夜离开了武昌。”

李维正笑而不语,自己把功劳分给他一半,他不欣喜若狂才怪呢!

杨宁迟疑一下又问道:“五哥,武昌已经闹翻天了,所有的地保都在联查外乡人,马上就要查到这里来,我们是不是要尽快赶回京城?”

这在李维正的意料之中,他早有了定计,当然不回京,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

想到这,李维正瞥了一眼杨宁便笑道:“你不是说想回一趟师门吗?正好有这个机会,我也想去看看武当山,说不定你们开山祖师看中我,要收我为徒呢!”

李维正想得很周到,武当山地处湖广西北与河南交界处,地方偏僻、易于躲藏,一般两省官府都不大管,虽是杨宁的出身地,但楚王不知道有杨宁的存在;赵无忌知道自己有同伴,却不知道他是谁,更不会去查他的来历,何况就是想查,他也无从着手。

当然,李维正对武当山也有一点私心,他对张三丰神往已久,如果有机缘能见上一面,也不枉他重生明朝一趟。

杨宁没想到李维正真的答应去武当,他欢喜异常,连忙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李维正给叶紫童租了一辆马车,三人出发向武当山而去。

............

武当位于武昌西北约千里之外,属襄阳府均州管辖,自古就是道教名山,有二十七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涧,武当山在明永乐年间犹受重视,大规模修建楼台宇阁,史有‘北建故宫,南建武当’之说,不过现在是明初,在太祖朱元璋勤俭建国风气的影响下,武当山的寺观大多陈旧,道士们生活清贫,靠耕田种菜自食其力。

到了武当山李维正才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武当派的说法,武当上道观寺院众多,各有各的主持、各有各的观主,不过武当一带因经历宋末元初的战火,百姓普遍尚武,和尚道士们为了保卫寺观也勤修武艺,渐渐形成了一种风格,这种风格也不是什么张三丰所创,是各寺观在一起交流的时间多了才逐渐形成,至于张三丰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杨宁也仅仅是听说有这么个老道长,在武当山也谈不上什么是领袖人物,而杨宁出身的道观和张三丰根本就没有半点关系。

事实上张三丰走上神坛是得到了十几年后明成祖朱棣的热捧,现在朱棣还在北地为藩王,张三丰当然也就默默无闻了。

武当山下有一个黑虎庙镇,因为紧邻道教圣地的缘故,镇上十分热闹,客栈也有十几家,在襄阳时,杨宁买了几份假路引,李维正现在改名为李胜,携妻来武当山还愿。

李维正出手大方,在一家较大的客栈里包下了一座独院,武当山远离官府,显得民风淳厚,镇上人人都随意着衣,五颜六色,和大城市里只有死气沉沉的青黑几色大为不同,这一点让叶紫童十分欣喜。

在武当山烧香还愿两天,李维正着实有些失望了,除了风景优美一点以外,就是一座座死气沉沉的寺观,以及和尚道士们百无聊奈的生活,爬了两天的山,李维正累得快要散架,躺在床上就不想动了。

不过叶紫童却兴致勃勃,跑了两天依旧精神抖擞,看不出半点疲态,第三天还要拉着李维正去爬山。

‘砰!砰!’叶紫童使劲地在外面敲门,“李大郎,快点开门!什么时候了还在睡懒觉。”

“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腿都快跑断了。”

“不行!说好了今天要去南岩宫,你昨天亲口答应的,怎么能反悔?”叶紫童的温柔已经消失了,恢复了往日又凶又恶的口气,其实她和李维正才是青梅竹马,从小就打到大,前几日荷尔蒙激素分泌偏多,她临时丧失了本性,变得温柔可人,这几日和李维正相处久了,又渐渐恢复了常态。

“昨天只是想让你早点下山才随便说说....好了!好了!让我再睡半个时辰就陪你去。”

“不准再睡,马上就要到中午了。”叶紫童不依不饶地敲门,连店小二也苦着脸替她求情,“我说李爷,你就开开门吧!我这门可要被她砸烂了。”

李维正万般无奈,只得疲惫不堪地把门开了,“算你狠,你赢了!”

他长长地打个哈欠,“就让我再睡一刻钟吧!”

他东倒西歪走回屋,一下又倒在床上,半分也不想再动。

“你这个死家伙!”叶紫童气得一跺脚,使劲拉他的胳膊,“就当我求你了,快起来吧!现在是中午了,再晚我们今天可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最好,让你被山精树怪捉去当压寨夫人。”

叶紫童拉了半天,见他像死猪一样赖在床上一动不动,她不由赌气道:“你不去,那我一个人走了。”

说走就走,她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李维正道:“除非你伺候我洗脸梳头,我就起来。”

“我又不是你的....”叶紫童的脸忽然一红,“那好吧!”

她端着盆去院子里打了一盆井水,又搓了搓毛巾,坐在他床边笑道:“懒鬼动一动,我给你洗脸了。”

李维正见她真要服侍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翻身坐起来笑道:“替我打水就行了,洗脸就不敢劳驾叶大小姐了。”

“谁给你洗脸,你做梦吧!”

叶紫童把毛巾塞给他,见他头发蓬乱,便笑道:“不过我真要给你梳头,你自己梳头就像个道士一样蓬乱,人家见我们在一起,一定会拿你见官。”

李维正洗了一把脸,井水冰凉,他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听她这样说,他也笑道:“我又没穿道袍,哪里像道士了,你忘记昨天那个白云怎么说吗?说我们......”

叶紫童又羞又急,一下子拿毛巾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嘴,“不准你说!”

李维正使劲才把毛巾拉下,气喘吁吁道:“姑奶奶,我差点要被你憋死了。”

“谁叫你乱说,过来!我给你梳头。”

李维正坐在椅子上,叶紫童站在后面把他头发打散了,用梳子蘸点水,温柔而细心地给他梳理起头发来,她一边梳理,心中却在回味昨日白云观主的话。

‘........贫道看来,李施主并无道士缘分,倒和这位女施主前世有五十年的夫妻姻缘,此生再相逢,你要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了。“

叶紫童心中温柔似水,就仿佛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子,真和她有过五十年的前世姻缘,房间里阳光温暖,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李维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感受着她的手在自己头上轻柔地抚摸,不知不觉他也有些陶醉了。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十五章 道观惊魂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李维正和叶紫童来不及吃午饭,给客栈掌柜打声招呼,又买了点干粮便匆匆上路了,在来武当山的路上,李维正在襄阳府给叶紫童买了几件随身替换的衣裙和一些女人的用品,今天叶紫童打扮得格外漂亮,她头上戴着金丝狄髻,秀发上覆了皂纱,上身穿一件柳绿花缎袄子,下面则穿着一条杏黄绸马面襕裙,加上她身材高挑,显得分外地苗条俏丽。

这两天一直就是他们二人在一起,杨宁则去了师门所在的道观,在那里他需要修行三日才能下山,这次杨宁回道观的一个很重要原因,是他在定远县得了五百两黄金,他要用这笔钱重新修缮道观。

杨宁修行的道观叫南岩宫,也就是今天李维正和叶紫童要去的道观,它位于武当山独阳岩下,始建于元至元二十二年,至今已有百年历史,叶紫童之所以一定要来这里,是源于在襄阳时杨宁的一句玩笑话,说南岩宫太乙真人像在二十年前曾显过圣灵,只要在太乙真人面前虔心祈祷,都能梦想成真。

......梦想成真,叶紫童心中也有梦,可是能不能成真呢?

其中一段山路异常狭窄陡峭,两边是万丈悬崖,叶紫童毕竟是女子,看得心惊胆战,她紧紧地拉着李维正的胳膊,身子紧挨着他,山道上风力强劲,使人难以站稳,李维正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搂住她的肩头,生怕她失足掉下去。

他们之间就存在着这么一丝暧昧,虽然李维正知道叶紫童喜欢自己,他也爱慕叶紫童的身材,但他们之间总还缺少一点什么,就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不捅破它,他们永远也成为不了那种关系,可要捅破这层纸说简单也简单,但说难也很难,关键就在于时间或者一种异乎寻常的契机.

过了最陡峭的路段,前面的路顿时开阔了,叶紫童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抱着李维正的胳膊,而李维正则从后面搂着她的腰,他们的手竟是紧紧地握在一起。

‘啊!’地一声,两人几乎是同时丢开了对方,不仅叶紫童的脸胀得通红,连李维正的脸上也是火辣辣的,心中竟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本来有说有笑的一段旅程就因为这个本能反应而变得尴尬起来,好在南岩宫就在前面了。

“刚才那个只是我们患难与共,其实没有什么关系。”李维正笑着解释道,可是越解释心中似乎越有鬼,他见叶紫童脸上羞涩,目光中竟隐隐有一种喜悦之色,他不由暗暗叹了一声,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把持不住了。

又走了一段路,二人便到了南岩宫前,出人意料的是这里竟颇为热闹,香客络绎不绝,男男女女都有,观门前还摆了五六个小摊,两人对望一眼,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刚才山道上可一个人也没有,这些人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台阶上有一个老道在扫地,李维正走上前躬身施礼道:“请问道长,这里香客众多,难道都是早上来的吗?我们一路都没看见人。”

老道士连忙向他回礼笑道:“施主可能是走错了路,后山是险路,人迹罕至,是我们为提高道行所刻意走的修行路,一般都人走前山大路,我们南岩宫太乙殿灵验,每天都有众多香客络绎而来,天天如此,随时都有,这时,松林那边走来了一大群专程来上香的村妇,大多上了年纪,头上包着蓝色土布,挎着竹篮,脸上一片虔诚,老道士指了指妇人们所来的方向笑道:“施主看见没有,从那里来才是康庄大道,施主却走了险道,出门不利,当处处小心才是。”

李维正暗暗骂了一声晦气,便拉着叶紫童进了观,南岩宫虽然名声在外,但确实有些破旧了,土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泥土和麦秸,除了太乙殿稍微看得出最近翻新过,其余各殿都随处可见腐坏的梁柱,观中道士只有零星几人,大多数人都在做功课,李维正请一名道士替他给杨宁转告一声,便带着叶紫童四处游逛起来。

叶紫童买了几柱香,她想去太乙殿磕头烧香,偏偏那里香客最多,每次只能让四人进去叩拜,大门前排了长长的队伍。

李维正不高兴排队,他见旁边老君殿游人稀少,便向那边一指笑道:“我们先去老君殿看看吧!”

“好的!”发生了刚才山路上的一幕后,叶紫童又变得温顺听话,李维正说去那里她就去那里,颇有点夫唱妇随的味道。

两人走进老君殿,里面没有一个人,叶紫童盈盈跪下,合掌给老君见礼,李维正却懒得给自己的祖宗叩拜,他背着手慢慢瞻仰两边的雕塑,这时从后门过来两人,似乎也在欣赏雕塑,从两边慢慢地靠近了他,李维正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他有一种本能的感觉,这两人似乎在包抄他,他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就在这时,老君殿的大门‘吱嘎!’一声关上了,大殿里立刻暗了下来,李维正一愣,他突然看见两把长剑一左一右向自己刺来,凌厉无比,正是他心中已经先有了一种警惕,在生死间的一刹那,他猛蹬墙壁,身子向后滚去,躲过左面致命的一剑,但右面一剑却没能完全躲过,长剑从侧面穿过他的小腹,竟将他的小腹割开一条口子,险些割掉他的命根。

他大叫一声,在地上连翻三个滚,瞬间滚出五六丈外,将一排栅栏撞散了架,两名刺客轻喝一声,举剑猛扑上来,李维正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大喊道:“你们再过来,我就毁掉信件。”

饶是他有急智,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他猜到了对方还是为信而来,果然,两名刺客犹豫了,李维正再次大喊,“后退三步!否则我和信同归于尽。”

两名刺客对望一眼,却没有动,就在这时,从老君像后面转出一个黑衣人,冷冷道:“听他的话,后退三步。”

两人回退了三步,剑尖仍然指着李维正。

黑衣人慢慢走上前,看着李维正似笑非笑道:“李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李维正也忽然认出了他,“是你?”他心中异常震惊。

“没错,是我,你想不到吧!”黑衣人又走了一步,天窗射入的阳光正照在他脸上,赫然竟是程延年的副将韩淡定,他微微一笑道:“你很厉害,最后一步棋居然把所有人都耍了,不过你也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李维正强忍腹部伤口的疼痛,他无比震惊地望着这个万万没有料到的敌人,沉声问道:“我犯了什么错误?”

“你不该把信一分为二,让一个平庸的人拿到另一半,否则我真的想不到,笑到最后的人居然是你。”

韩淡定遗憾地摇了摇头,“平庸就是平庸,从俞平手中我不仅轻而易举地夺回了另一半,还知道你的同伴出身武当,我便猜出你可能来武当山了,实不相瞒,我刚刚去过你们的客栈,在你的行李中没有找到另一半信,否则,我真不忍心来打扰你。”

李维沉默了,这些天云诡波谲,他明白夺信后并不是一走了之那么简单,如何善后甚至比夺信更要复杂,他的实力不够,所以他才想到把信给俞平一半,事实上俞平拿走的是并不重要的一部分,而核心内容还在他的手上,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平息作为夺信主帅俞平的不满,更重要是可以把风险转给了俞平。

他也知道或其他人必不肯罢休,定会一路追赶,所以他才反其道行之,躲到武当山来,这就是他的金蝉脱壳之计,应该说他的策略天衣无缝,但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俞平竟然那么弱,败退得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居然还有韩淡定这支奇兵,这一刻,他忽然明白韩淡定是谁了,他一直担心、却始终没有露面的燕王手下。

李维正望着韩淡定得意的目光,冷冷道:“信就在我手中,你以为你就能拿得到吗?”

“你看看便知道了。”韩淡定手一摆,一名大汉拉过了叶紫童,剑抵着她的脖子,叶紫童满眼愤怒盯着韩淡定喊道:“亏我父亲还叹你跟了程延年可惜,原来你也这么卑鄙。”

韩淡定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叶小姐,你就错了,我并不卑鄙,不信你可以问问你的情郎,我到底是谁?他心里可清楚得很。”

他转头又瞟向李维正,等待他的回答,李维正当然知道他是谁,可有的事情不能说出来,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应该想到的,晋王的人至今没有露面。”

“晋王?”

韩淡定一怔,他盯了李维正半天,眼中渐渐露出了赞许之色,他忍不住一竖大拇指道:“李维正,你确实厉害,到现在还如此思路冷静,我不得不佩服你。”

他的脸色忽然一沉,冷冰冰又道:“就算我是晋王之人,你现在该怎么办?”

李维正向叶紫童望去,脖子上的剑慢慢刺进去了一分,一缕鲜血顺着她洁白的脖子淌下,叶紫童拼命向他摇头,让他不要答应。

“好!我答应把信给你。”

李维正毫不犹豫道:“你先把她放了。”

韩淡定盯着李维正的眼睛,半晌,他一挥手,“放了她!”

“首领,可是....”控制叶紫童的男子大惊,哪有先放人质的道理,首领糊涂了吗?

“我的命令没听见吗?放了她!”韩淡定厉声喝道。

男子无奈,只得放开了叶紫童,叶紫童深深看了李维正一眼,一转身向殿外跑去,她跑出殿外不久,便听她大声喊道:“有人要毁老君像,你们快来人啊!”

大殿内依然是一片寂静,李维正和韩淡定彼此凝望,皆一动也不动,也不说一句话,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

刚才的男子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大声吼道:“我们已经放人,还不把你手中的信拿来!”

李维正没有理睬他,还是没有说话,韩淡定仿佛和他有了默契,也一言不发,忽然,大殿门‘砰!’地一声撞开了,大步走进几名拿剑的道士,为首正是杨宁,他一眼看见了李维正,大喝一声,猛冲上来护住了他。

这时,韩淡定终于伸出了手,“拿来吧!”

李维正平静地从脖子扯下一条链子,链子另一头挂着一只小小的黑色铁筒,随手抛给了他,韩淡定一把接住,看也不看,一挥手令道:“我们走!”

四个人一齐冲出了后门,很快便消失在远方,李维正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十六章 再踏征程

南岩宫的一间静室里,李维正沉沉地熟睡着,南岩宫的老道对治伤有独到的手段,清理伤口、施以伤药,他小腹上的伤势很快便稳定住了,剑刃割开皮肉,并未伤及内腑,而且剑上也没有毒,将养一个月当完好如初。

床榻旁,叶紫童呆呆地望着李维正,脸上挂有未干的泪痕,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少女的矜持在这一刻没有了,她对眼前男子的爱恋更加深沉,她无法忘记他为自己放弃信件的那一刻,他眼睛里坚决、果断,没有半点犹豫,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值得她一生依靠的男人,她相信那一刻就算让他为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会毫不犹豫,叶紫童的心已经融化了,她握住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轻轻地摩挲,泪水再一次忍不住涌了出来,这是喜悦的泪水,是饱含着无限深情的泪水。

这时,李维正动了一下,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叶紫童见他醒了,连忙跑到外面去叫人,片刻,杨宁和他的师傅一齐快步走了进来。

“师傅,他怎么样了?”杨宁关切问道。

杨宁的师傅叫太和真人,是南岩宫龙虎殿的主持,精通医术,武艺也很高明,他看了一眼李维正的气色便笑道:“脸色再不像中午那般惨白,说明他失血已经渐渐恢复了,吃点补药,再睡一夜,明早便可无恙。”

“师傅,这已是他一个多月来的第二次受伤,徒儿无能,无力保护他。”杨宁心中既内疚又惭愧,他希望师傅能传授给李维正武艺。

太和真人看了一眼这个俗家徒儿,笑着安抚他道:“人在岸边走,焉能不湿脚,这和武艺高低没有关系,就算他练成绝世高手,皇帝要杀他也是易如反掌,所以不在他练不练武,关键是要让人不敢杀他。”

“道尊说得对。”不知何时李维正已经醒了,他声音低微地笑道:“只要手中有权,就没人敢动我一毫,练武防身,那只是下乘手法。”

“呵呵!李公子醒了。”太和真人走上前,搭了他的脉搏片刻笑道:“公子脉搏强劲,足见生命力旺盛,应该无事了。”

他沉吟一下又道:“公子身体强健,可见以前练过武,可惜不得其法,虽然练武防身只是下乘手法,但多一技总不是坏事,老道的师尊曾留下一套刀法,太过于凶猛,适合战场拼杀,南岩宫怕弟子杀人惹事所以不准传授,如果李公子不嫌弃,我就送给你了。”

李维正筋骨已固定,不能再练武了,不过给他一套实用的刀法,也能防身和对付一般的小毛贼了,更关键是,太和道长发现了李维正的锦衣卫腰牌,令他心中惧怕不已。

旁边的杨宁忽然失声叫了起来,“师傅说的刀法莫非就是.....”

他想起了从小听说过的一套神秘刀法,六十年前在武当各寺观切磋武艺中曾一飞冲天,它以霸道和凶猛震惊了武当山,但又迅速如流星般消逝了,不知下落,只留下种种猜测和传说,杨宁见师父郑重地点点头,便欣喜地对李维正道:“五哥恭喜你了,我师傅拿出南岩宫的压箱宝贝给你了。”

李维正也不矫情,便欣然点头道:“那就多谢道尊了。”

“好吧!你就在南岩寺休养两日,我慢慢讲给你听。”

太和真人又将手里药瓶给了叶紫童笑道:“这里面一共有四十丸,都是大补之药,一天只能给他吃一粒,多吃无益,记住了吗?”

叶紫童接过药,“我记住了。”

太和真人走了,叶紫童见他们似乎有正事要谈,也知趣地退下,两人一走,杨宁便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那个韩淡定究竟是什么人?”

“他应是燕王朱棣安插在湖广的卧底。”

李维正想起武昌的一场争夺,不由微微叹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已经想到燕王应该会派人在幕后操纵,但一直没有出现,我便把他忽略了,却没想到竟是韩淡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俞平恐怕已经遭难了,或许正如韩淡定所言,这是我犯下的一个错误,我该直接烧掉那封信,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杨宁脸色变了数变,见李维正眼中充满自责,便安慰他道:“五哥已经考虑得够周全了,一般人得到信都是急急向回赶,你却反其道躲到武当山来,谁又能想得到?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必要烧掉信,毕竟殿下的命令是要你把信带回去,作为新人,你更不能擅自毁信,就算形势所迫,等发现异常再毁掉信也不迟,这只能说是韩淡定太厉害,他把一切可能的情况都算定了、堵死了。”

李维正苦笑了一声,其实他也想过把信毁掉,但他思量很久还是不能毁,且不说太子会疑心他私藏,更重要的是若真把信毁了,他今天又活得下来吗?

......

“或许你说得对,不过我却不甘心失败,无论如何都得再试一试。”李维正沉思了片刻,断然道:“我推测他得信后会北上亲手交给燕王邀功,此去漠北至少还有一个月路程,你今晚就连夜出发盯着他们,两天后,我伤势稍好就赶来,你要记住,不管韩淡定怎么耍花样,你一定盯住他本人。”

“好!我立刻就出发,我一般会在官道旁的大石上和村口树身上留黑色三角箭头为记号,五哥要留意。”

杨宁和李维正又商议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时间紧迫,他简单收拾一下,连夜出发了。

李维正又慢慢闭上了眼睛,回味着白天道观惊魂的一幕,他已经想通了一点,其实韩淡定也不是真想杀他,此人不会那么鲁莽,万一信也不在他身上呢?所以韩淡定在老君殿只是想把他制住而已,如果真想杀他,他未必能躲过那两剑,李维正想起韩淡定的手段,连赵无忌也不过是此人手上的玩偶,真要从此人手上重夺回信,说实话,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不知不觉,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人推醒了,迷糊中他问道:“是不是要我吃药?”

没有人回答,他睁开眼,是叶紫童,她端着一碗药,另一手拿着老道给她的瓷瓶,脸上的泪痕虽已洗去,但眼睛却肿得如小红桃一般,“你脖子怎么样了,快让我看看?”李维正忽然想起她也受伤了。

叶紫童略一侧脸,只见她雪白的脖子上贴了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药膏,似乎刚刚把伤口盖住,她强作笑颜道:“只是破了一点皮,太和道长说三天便可结痂,你不用担心了。”

叶紫童把药放下,她见李维正脖子上的链子已经没有了,心中一阵内疚,歉然道:“李大哥,都怪我拖累了你,让你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这个傻丫头,怎么能怪你呢!我根本就没料到韩淡定会来武当,以有心对无心,我注定是失败者,相反,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和他找到了一个妥协点,否则,我和他之间就是个死结,不死不休,说起来我应向你道歉才对,连累你受了惊吓。”

李维正说的是实话,他当时手上拿的是一张名帖,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毁掉信件,一旦韩淡定发现他手中不是信件,那他就死定了。

叶紫童听他不怪自己,心结稍微解开了,她轻轻一笑道:“好吧!现在我要喂你喝药了。”

她小心翼翼给他后背垫了一床褥子,让他半躺,见他眉头皱了一下,不由关切地问道:“疼吗?”

李维正被伤口扯得剧痛,想看一看伤口,可受伤的地方很是尴尬,离某个部位太近,偏偏叶紫童又在旁边,他忽然觉得不妙,悄悄伸手一摸,下面果然就像白斩鸡一样,光光地一根毛也没有,他心中打起了小鼓,干笑一声、试探着问道:“我的伤势很重吗?有没有伤到内腑?”

“没有!”叶紫童一本正经地答道:“道长替你疗伤时我一直就在旁边帮忙,还好只是点皮肉之伤,太和道长说对方其实手下留情了。”

李维正呻吟一声,几乎要晕过去了,她一直就在旁边,那刮毛的时候......

“是伤口又流血了吗?快让我看一看。”叶紫童见他脸色异常,站起身着急地要掀开被子,吓得李维正死死地按住被子,“别....”

叶紫童忽然反应过来,她退后两步,脸一下子胀得通红,羞得别过脸去,不敢看他,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尴尬,却又有三分微妙。

经过这一次刺杀风波,他们两人的感情又深了一层,李维正的心也对她悄悄地敞开了,他也越来越喜欢这个没有心机的女孩,虽然有点大大咧咧,但又不失聪明,他见叶紫童模样儿羞不可抑,那晶莹雪白的肌肤,那性感无比的身材,他心中慢慢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情感终于战胜了理智,他一把捉住她的手,叶紫童本能地一缩手,却没有能挣脱,她心中顿时心慌意乱,眼帘垂下,不敢和他对视,李维正慢慢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揽住了她的腰,叶紫童的身子僵直得跟木头一样,想掰开他的手,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李维正忽然猛地一拉,叶紫童‘哎!’了一声,被拉倒在他胸前,她刚要挣扎着坐起来,李维正滚烫的嘴却一下子吻住了她的唇,叶紫童只觉得天旋地转,神思恍惚,仿佛飞到了天尽头,她的身子慢慢地软了,伸出双臂主动搂住了李维正的脖子,忘情地将口中丁香送入他唇里,这一刻,叶紫童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幸福。

‘咳!咳!’门口太和真人不解风情的咳嗽声打断了这对刚刚陷入初恋的情人,两人吓得赶紧分开,李维正这才觉得腹部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哎呦!’叫出了声,额头上冷汗淋漓。

叶紫童顾不上害羞,一把抓住他的手紧张地问道:“李大哥,你怎么了?”

“他自作自受,伤口迸裂了。”太和真人走了过来,他手中拿着一叠发黄的绢绸和一把刀,这就是南岩宫那套神秘的压箱刀法,他还准备了一把刀,也是要送给李维正,杨宁刚才告诉他李维正也要马上离开,他便准备先给李维正讲一讲,不料却惊散了一对鸳鸯。

太和真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对叶紫童道:“紫童姑娘去把外间的药箱拿来,我们给他重新上药包扎。”

“哎!”叶紫童转身便向外间跑去,李维正忽然叫住了她,“童童!”

“李大哥,你还要什么?”

李维正原本打算让她明天就回家,可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说不出口了,且不说他已经没有时间再送她回汉阳,就算可以托观里的道人护送,他也不想这样做了,这一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要把她带在身边,他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个可爱的女孩,那就决不能让她回去再被母亲嫁掉,就算他为此失去叶苏童,他也绝不后悔!

“没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们后天启程北上!”李维正平静地说道。

.......

两天后,李维正和叶紫童雇了一辆马车,逶迤向北而去。

.......

请看卷三粉墨登场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十七章 李善长死

洪武二十三年春天,明帝朱元璋落下了胡惟庸案的最后一颗棋子,他充满杀机的目光投向了大明开国功臣—李善长,这一天他忍了整整十一年。

一月,李善长定远老家的一段山墙倒塌,惊吓了这位年近八旬的古稀老人,他只想在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子里安度余生,但他不忍惊扰乡里,便给自己曾经的战友汤和写了一封信,问他借三百士兵,汤和正好手中还有一点军权,李善长想得很简单,当年汤和为犬、他为鹰奴,两人在长期的战斗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如今年迈,汤和不会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吧!

三百士兵的劳力可以让他能在元宵节前住进不漏雨的新房,信出发了,士兵也来了,李善长满是核桃纹的老脸绽开了笑容,似乎汤和很给面子,只可惜李善长运气实在不好,就在士兵到来的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七,就在他家十五里外的濠塘镇上发生了一起惊天大案。

这只是第一把火,而且火势似乎更加偏向蓝玉的府邸,如果说朱元璋对此案还有一点家丑不愿外扬的顾忌,暂时不会追究此案,那么汤和那块落井的石头却砸中了朱元璋的脚,就在汤和借兵给李善长的同时,他的告密信也向京城出发了。

这也怪不得汤和,他还年轻,还想再活几年,他不想自己的妻儿也跟他一起上断头台,在目睹身边战友们都被一一烹食后,他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所有的猎犬最后只会剩一条,用来看家护院、装点门面,当他发现皇上的杀气再次出现后,为了成为最后一条看家之犬,他不得不出卖昔日的鹰奴。

汤和借出的三百士兵使朱元璋联想到了刺杀太子的数百名刺客,他顿时勃然大怒,几乎要立即下旨捉拿李善长归案,不过最后朱元璋还是忍住了,刺杀太子的罪名虽重,但不符合他的布局,用此案他无法完满地对胡惟庸案进行收官,况且这桩刺杀案,他还有另外的作用。

于是,朱元璋决定再忍一忍、再等一等,他相信李善长还会走出昏招,已经等了十一年,也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月。

李善长就仿佛一个走在布满了陷阱道路上的盲人,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已经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他毫无知觉的走过第一个陷阱,却再也逃不过第二个陷阱。

三月,李善长的一个转弯抹角的亲戚丁斌犯事被判流放,丁夫人在李善长面前痛哭一番,晓之以理、哀之以情,讲述丁斌如何对李善长心存孝敬,或许真是人一老,耳朵根会变软,丁夫人的痛哭让李善长拉不下这个面子,他第二天给朱元璋上了一封信,‘恳求陛下看在老臣当年的微末之功上,给丁斌一个改过从新的机会吧!’

只可惜老朱的耳朵根却不软,他从这封信中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既然你想为丁斌求情,那必然是他知道你什么隐私了。

朱元璋当即密令左都御史詹徽追查丁斌案,朱元璋什么也没说,但詹徽却极善揣摩圣意,他当即便明白了皇上的深意,连夜拷问丁斌案,只可怜李善长一心替丁斌脱罪,而丁斌却反过来出卖了他,在詹徽的诱导下,他供出了李善长之弟李存义与胡惟庸共同谋反的细节。

这里不得不佩服詹徽心机之巧,他之所以选择李存义维突破口是因为此人既是李善长的之弟,同时也是胡惟庸的亲家,是沟通李、胡二人的天然桥梁。

果然,在继续追查李存义后,他终于供出了足以置李善长于死地的供词:胡惟庸多次请求他找李善长共举大事,李善长不许,胡惟庸亲自来说,李善长终于长叹,‘我已老,汝等自为之’。

这个‘汝等自为之’是詹徽最得意的手笔,它符合李善长的身份,轻一点说是知情不报,但往深处想就是默许胡惟庸造反,虽然他没有参与,但他已有此心了,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有了作案动机。

即使是造反未遂也是重罪,詹徽随即大规模网络罪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李善长的家奴纷纷跳起告状,绘声绘色地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直到此时,文武百官才如梦方醒,或许是怕李善长案牵连自己,文武百官纷纷跳出口诛笔伐,千夫所指,李善长求生无门,四月,朱元璋批下此案。

..............

四月的小雨纷纷扬扬的落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清新中带着一丝暖意,万物受到春雨的滋润,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但大理寺监狱的春雨却多了几分阴寒之意,这天上午,在大理寺狱外,刑部尚书、侍郎、大理寺卿、左右少卿、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官员跪满了一地泥水,恭迎皇上驾临大理寺。

朱元璋的龙辇缓缓停了下来,一顶黄罗伞迎上,两名宦官小心翼翼地将皇帝陛下从龙辇中扶出,朱元璋穿着一身赤黄色常服,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腰间束一条金玉琥珀透犀带,脸色沉重,他今天特来大理寺为李善长送行。

皇上的身影出现,众大臣一起叩头,“臣等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摆了摆手,“各位爱卿平身,地上有积水,就不要久跪了。”

“谢陛下!”一群大臣纷纷站起身,主管李善长案件的左都御史詹徽上前奏道:“陛下,狱中已安排妥当,请陛下移驾。”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细雨纷飞,天空灰蒙蒙一片,他叹了口气,“移驾!”

大理寺狱中已经特地收拾过来,朱元璋会见李善长的地方不会在阴暗潮湿的地下牢狱中,而在一件特殊的牢房里,牢房里收拾得很干净,墙壁刷得刺眼的白,粗大的木栅栏将牢房一分为二,牢房外放着一把檀木宽椅,两旁站着十几名宫廷侍卫,分两列站得笔直,就仿佛一尊尊雕塑。

牢房内只有一张简陋的床,一只脱了漆的马桶,床头坐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目光呆滞而无神,他便是大明开国第一任相国李善长。

这位勘和汉初萧何比肩的大明第一功臣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往事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春梦,甘心或不甘心对他已经没有了意义,他在等待重新投胎时的选择,是重新辅佐一位开国君王,还是在青灯茅庐中读书终老,为此他困惑了整整二十年,或者今天他将能找到答案。

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先是二十几名衣甲鲜明的‘大汉将军’鱼贯而入,紧接著是几个手执长羽扇的太监和宫女,朱元璋在几名贴身侍卫的严密保护下出现了,他犀利的目光越过木栅栏,落在苍老而疲惫的李善长脸上,李善长眼中的浑浊也消失了,竟闪烁着奇异的光泽,就仿佛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一般。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对望着,忘记了君臣之礼,数十年的恩怨纠葛,仿佛这一刻同时回到了两人的回忆之中。

元至正十四年,已经四十一岁的李善长踌躇满志,在军帐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年仅二十六岁,刚刚从军一年的朱元璋。

“天下英雄豪杰无数,公何以独重德裕?”

“天下豪杰虽多,但得江山者非将军莫属。”

......

“公何以教我?”

“昔汉高祖以亭长起家,兵不过百人,将不过三五,终披荆斩棘开创大汉四百年江山,何也?惟善用人耳,今将军比高祖强盛多矣,我观天下大势,元失其鹿、汉人归心,正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良机,望将军胸怀万里而豁达大度、纳天下英才而知人善任、宽恕仁和而不嗜杀人,救天下民众于水火,善长愿跟随将军,早晚效犬马之劳。”

“先生教诲德裕谨记于心,他日我若有成,当回报今日之言!”

......

数十年岁月漫漫,当他们今天最后一次相见时,当年的朱小将军却以屠刀来回报当年之言,命运之神在他古稀之年竟开了一个如此残酷的玩笑。

朱元璋此时的心中也一样的百感交集,这位他曾称为朕之萧何的大臣竟已变得如此老迈,他承认他为大明王朝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他娴于辞令、明习故事,他处理政务裁决如流,他使将吏帖服,使居民安堵;他调兵转饷而无乏,他恢复制钱,榷淮盐、立茶法、开铁冶、定鱼税,国用益饶而民不困,这些赫赫功绩他朱元璋都承认,为此自己也曾封他为开国六公之首,封他为大明第一任相国,赐他铁卷,免其二死,自己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

但是他李善长却忘记了君臣之礼,他的功绩却不足以救赎他犯下的罪孽,他竟忘大明王朝是谁的江山,他竟敢以相国之职架空帝王之权,仗着他是开国第一功臣,仗着他是淮西集团领袖,飞扬跋扈,丝毫不把自己这个开国之帝放在眼中,甚至还逼他朱元璋任用他所指定胡惟庸为相,他的手伸得太长了,他离自己太近了,他的鼾声太响,让他朱元璋难以安睡,他其实早就该死了。

“臣李善长参见皇帝陛下!”李善长终于颤巍巍地跪下。

“朕来看看你,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朱元璋连坐一下的耐心都没有了。

‘遗愿?’李善长苦笑一声,事到如今,他还能有什么遗愿,朱元璋还会给自己什么遗愿。

“臣百死难赎其罪,恳求陛下赐臣全尸。”

朱元璋沉默了,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去吧!朕给你留一脉香火。”

言罢,朱元璋转身而去。

..............

洪武二十三年春,太师李善长参与胡惟庸谋反案,赐死,夷其三族,赦其长子驸马李祺及临安公主所出嫡二子李芳、李茂死罪,贬为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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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十八章 千里追踪

大明王朝建立之初,元朝汗廷虽然退据漠北,但实力犹存,史称北元,与大明保持对峙状态,并时时有恢复对中原统治的意图。

对此,大明皇帝朱元璋诉诸武力,欲一举歼灭北元政权,先后数次北征,大大削弱了蒙古军事实力,然而朱元璋也知道,这离彻底消灭蒙古势力还差得很远。蒙古的军事力量虽然在元朝后期一度衰败,但是一旦回归草原,蒙古人很快就恢复了昔日剽悍勇武的素质,再次表现出吃苦耐劳、能征惯战的特点。

同时,明军尽管三五次深入北方作战,可是由于后勤、生活习惯诸方面原因,并未能永久占据草原地区,蒙古终始是明王朝的巨大威胁,在通过战争征服不了蒙古的情况下,朱元璋改变了策略,从洪武中后期开始进行全面防御布置,朱元璋先后封次子、三子和四子为秦、晋、燕三王,协同北地大将军共同防御蒙古。

洪武二十一年,大明王朝和北元政权爆发了著名的捕鱼儿海战役,朱元璋命蓝玉为主将,在锦衣卫探到元帝脱古思帖木儿在捕鱼儿海的情报后,蓝玉率十五万大军日夜兼程,在捕鱼儿海大败元军,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与太子天保被蒙古别部首领也速迭儿所杀,这一战役,使北元在军事和经济方面的损失惨重,北元皇帝直接拥有的财富以及直接指挥的军队全军覆灭,北元和明朝之间的形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震动了整个漠北草原,这一战役同时也奠定了蓝玉在大明军中的领头羊地位,他由此被封为凉国公。

但也在这一战役中,蓝玉的骄奢淫欲激起了朱元璋的不满,又经过两年的准备,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放弃了蓝玉为将,而命四子燕王朱棣率十万大军再次出征北元丞相咬住和太尉乃儿不花,三子晋王朱㭎和征虏前将军颍国公傅友德等皆听其节制。

五月,步步为营的明军已深入草原,欲觅元军主力决战。

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天空万里无云,旺吉河畔绿草如茵,一群群绵羊如天上白云落地,在河边啃食青草,几个放羊娃躺在河畔悠闲地晒太阳,忽然,草原上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大地都仿佛震动起来,几个放羊娃吓得爬起来,向远方望去,只见一条黑线出现在天尽头,越来越近,黑线变成了一条遮天蔽日的黑布,“是骑兵!”几个放羊娃吓得拼命赶羊。

骑兵却慢慢地停了下来,这是一支三万人的明军骑兵队,连着辎重车队,延绵十几里,行至旺吉河边,大军停止前行,从队伍中出来两名明军大将,当先一人约五十余岁,老当益壮、威风凛凛,他正是这次北征担任副将的颖国公傅友德,从一月底出征以来,他们步步为营连战连胜,已经歼敌一万余人,但遗憾的是他们始终没有能找到北元军的主力。

傅友德打手帘凝视远方片刻,便回头对身后的另一名明军大将道:“殿下,大军行军已有半日,不如稍歇息片刻。”

另一名明军大将约三十出头,身材高挺、相貌英俊,身着金盔银甲,胯下白马,手执一根亮银枪,他便是晋王朱纲,虽然他在此次出征中也和傅友德一样担任副将,但他是亲王,地位明显要比傅友德要高,近四个月的出征,他也有些疲惫不堪了。

朱纲催马上前,眉头一皱道:“颖国公,漠北之大何止万里,咱们这样走下去几时才能遇到元军主力?”

傅友德苦笑了一声,他们这次的任务是歼灭元丞相咬住和太尉乃儿不花的五万骑兵,已经四个月了,可他们影子都没看见,若这样班师回去,皇上怪罪下来谁又担当得起。

“这都怪老四,非要步步为营,携带大炮辎重,蒙古人行马如飞,怎么可能赶得上他们。”朱纲口气中有了怨气,从出兵开始他就主张轻兵简行,以快制快,可燕王坚决不肯放弃火炮,步步为营虽然稳妥,但在机动灵活的蒙古骑兵面前却屡失战机,已经四个月了,明军已成劳兵之态。

傅友德却没有作声,他其实是赞成燕王的战术,明军最犀利的就是火炮,若以骑兵对决,明军未必是马上强悍的蒙古人对手,舍其长而取其短,未必明智,他见晋王有些怨言,知道明军已到强弩之末,这种情况不能再强行军,必须休息好保持足够的体力和士气,否则,被北元军突然偷袭事态可就严重了。

不知为什么,傅友德对燕王有一种出乎寻常的信任,他隐隐感到燕王仍然在把握着局势,胜算无遗。

“既然傅将军主张休息,我也没有意见。”朱纲向后一摆手,“传令大军就地驻营。”

明军欢声雷动,纷纷下马休息,工程兵开始搭建营帐,朱纲又催马上前,望着远方道:“傅将军,你说燕王的消息什么时候到?”

“快了吧!估计就在这两天。”

傅友德话音刚落,忽然有士兵大喊:“傅将军快看,好像燕王传令兵到了。”

远方果然出现了一队骑兵,渐渐奔近,是明军的传令兵,传令兵驰近,翻身下马半跪行了一军礼,高声禀报道:“燕王手令在此,请傅将军、晋王殿下过目。”

一名士兵上前接过手令,呈给傅友德,傅友德却不敢先拆,转身给了晋王,朱纲打开命令,匆匆看了一遍,他沉思了片刻,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好一个老四,果然有点本事。”

他把信给了傅友德笑道:“看来是我错怪燕王了,他早就胸有成竹,我同意他的方案。”

傅友德看了一遍手令,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方案倒是不错,就是手段太过于毒辣了,但燕王是主将,他不敢不从。

“好吧!”傅友德叹了口气,“我们就照燕王的命令行事,调头南下。”

..............

五月,宣化一带的春色格外灿烂浓郁,迷人的春天在这片土地上慷慨地散布着芳香的气息,这一天傍晚,血红的夕阳映照在燕山的群山丛中,昏鸦暮归、旅客行色匆匆,寻找着夜宿之地。

在一个叫东来堡的小镇以南,沿着官道缓缓地行了三匹马,一匹马托运行李,另两匹各乘一男一女,两人皆身材高挑、面带仆仆风尘,他们正是追踪千里即将抵达塞北的李维正和叶紫童,从武当出发,他们二人按照杨宁所留记号的指示一路北上,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燕王朱棣的封地燕国。

让李维正奇怪的是杨宁的记号并没有指向燕王府所在的北平,而且继续向北,似乎伸向漠北草原,但很快李维正便得到了确切消息,朱棣已率大军北征,和他事先预料的结果一样,韩淡名邀功心切,显然是想把信亲手交给燕王本人。

李维正的伤在半个月前便好了,他们过了开封府后便不再坐马车,改为骑马继续向北,一路关卡虽多,但因为李维正有锦衣卫的腰牌,故一路畅通无阻。

这时,刺眼的夕阳照耀得李维正眼睛都快睁不开来,他打手帘沿官道向远方看了看,便回头对叶紫童笑道:“娘子,前面有个市镇,咱们就在那里过夜吧!”

叶紫童戴着一只斗笠,这是她离开武当山时买的,斗笠周围还有一圈轻纱,遮住了她的脸,听爱郎叫她娘子,她脸一红,低头啐道:“谁是你娘子,这人伤好后就整天发痴风。”

他们二人经过武当山的刺杀风波后,关系终于发展成为了恋人,郎情妾意,虽然旅途辛劳,但也觉得格外甜蜜,其间搂搂抱抱、亲亲吻吻的调情当然少不了,除了最后一关叶紫童坚持成亲后再给他外,其余防线皆被李维正一一攻破了。

李维正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她高耸的胸部,嘿嘿一笑道:“我觉得今天伤口又有点痒了,要不今晚上你再帮我上点药吧!”

叶紫童知道这家伙又想到什么了,她的脸红得跟柿子一般,举手便打,“我看你是皮痒了才对。”

李维正早有防备,哈哈一笑便跑开了,他心情大好,索性放开嗓子高声唱了起来:

“跑马溜溜的山上,有个溜溜的她哟,

........

叶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

李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月亮弯弯,看上溜溜的她哟!”

...........

“唱得好!”

路旁忽然传来了一阵鼓掌声,只见从一条小路上过来一支商队,近百匹骡子驮满了货物,商队共有十几人,为首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脸庞黝黑、饱经风霜,大声鼓掌地就是他。

他骑马来到李维正面前呵呵笑道:“小伙子唱得不错,这歌我还是第一次听呢!”

“多谢大叔夸奖。”李维正上前拱手问道:“大叔,我向你打听一下,龙门所在哪里?”

昨天下午,他们在一个村子的村口大树上发现了杨宁的记号,上面破天荒地写了三个字,‘龙门所’,并在下面划了重重一杠,也就是说韩淡定现在就在一个叫龙门所的地方。

老者摇了摇头,“你口音不是本地人,难怪不知道龙门所。”

他指着远方一道山岭笑道:“看见那座山岭了吗?山岭前面是龙门河,越过山岭就是龙门所,沿着前方小路走大约还有三十里路程。”

“多谢大叔了,咱们走。”

李维正回头向叶紫童一招手,两人加快马速,从另一条小路向东北方向驰去。

“哎,天也快黑了,我们也是去龙门所,在前面东来堡歇一晚吧!”老者大声喊道。

“多谢大叔好意,我们去龙门所有急事。”李维正的声音已在数百步外。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五十九章 野外露宿

大约行了十几里,前方果然是一条大河,此时已是丰水期,河水在夜幕下如黑色丝绒带般奔流着,与天空的银河带遥相呼应,向南约一里有一座木桥,两人过了桥,沿着山岭而行,纵马冲上一座山岗。

天色已晚,夜风习习,山林被夜风吹拂,林浪翻滚,发出‘哗!哗!’的声音,直接越过山岭虽然是近路,但山路陡峭,策马难行,李维正还是只能沿着山麓缓行,越过山岭至少还要走五六十里,这样一来,天亮前抵达龙门所的计划也泡汤了。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吧!”李维正有些无奈地对叶紫童道。

叶紫童向四周看了一圈,四周山林黑黝黝的,高大的树木千奇百怪,就仿佛一只只面目狰狞的山精树怪,一阵凉风吹过,一缩脖子,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心有余悸道:“这荒山野岭的,遇到鬼怎么办?”

“有我在你怕什么。”李维正拍拍胸脯道:“睡觉时我搂着你,保证没有鬼来。”

“去你的,你才是鬼呢!你是色鬼。”叶紫童没好气地道。

两人走进树林,找了一块两丈高的大石,爬了上去,大石顶部平坦光滑,两人吃了晚饭,依偎着眺望夜空景色。

远方河水如带,微微映着光芒,叶紫童呆呆地望着天空,李维正也被夜空的美景吸引住了,群星掩映在一层淡淡的轻烟薄雾之中,明月尚未满盈,寒光闪闪,清辉四泻,月光如淡蓝色的流水,流遍天空,跌落到从附近飘过的薄云上,化作轻烟似的淡淡金色斑点。

叶紫童依偎在他怀中,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融入了大自然的神奇造化之中。

“李大哥,你在想什么?”叶紫童轻轻地问道。

“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们住到一座云雾缭绕的山中,带着我们的孩子,抛弃人间的一切争念,全身心地融入大自然中去,与鸟儿为伴、与山兽为友,去过一过那神仙般的日子。”

叶紫童的目光朦胧起来,她仰起头痴痴地望着他的脸,是啊!他们真的会有那一天吗?就只和他,还有他们的孩子,李维正望着她痴情的目光,他心中忽然一阵惭愧,他刚才其实想的是带着叶家姐妹、倩倩三人和一群孩子。

他附下头在她娇唇上亲了一下,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做我的妻子,好吗?”

叶紫童的眼睛忽然有点红了,她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尽一切力量回吻着他,她已经忘记自己身在何方,她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他的,在这寂静的山野里,在这银色的月光下,她的身心敞开了,她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

李维正的手慢慢解开了她的一颗衣扣,手忽然停住了,询问似的看着她,叶紫童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在微微颤抖,她的脸深深埋在爱郎的怀里,羞涩和甜蜜交织在她心中,她已经醉了,她的心已和爱郎一起去寻找那有神仙居住的仙山。

李维正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了她的衣裙,衣裙滑落,露出她羊脂白玉般的肌肤,李维正惊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比她的身躯更美妙的东西,她的玉体就仿佛大自然之神全心所打造的最完美的杰作,她傲人的三围、她上下身极为匀称的比例、她优美的脖子、她白腻而极富弹性的皮肤,每一寸都是那么令人心动神摇。

他贪婪地揉搓著她微微颤立的山峰,抚摸她圆润而饱满地玉臀,她完美的腰肢,将女人最动人最具诱惑的曲线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

“大郎,不行。”叶紫童忽然按住了他向深处探索的手。

“童童,今晚给我!”

“今天不行,我的红事来了,大郎....下次好不好。”

.........

.........

半夜里,天还没有亮,漫天星斗,叶紫童忽然被刮过山林的尖啸的风声惊醒了,她的身下铺着厚厚的毛毯,身上也盖着一床绒毯,她身旁的爱郎已经不见了,她有些慌了神,坐起身子四处寻找,她忽然隐隐约约看见了,李维正正在大树后的一片空地上练习刀法。

她轻轻松了口气,又放心地躺了下来,用手掌支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爱郎练武,这是武当太和真人送他的一套刀法,这家伙在武当山口口声声说什么大丈夫以权保身,可这一路还不是偷偷地躲着练武吗?死要面子的家伙。

夜空星河灿烂,令人不忍恋睡,叶紫童睡不着起身了,她在不远处的一泓潭水旁洗了一把脸,潭水位于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下,是由一汪热泉形成,不大,约一丈见方,泉水清澈,在白天时,水下鹅卵石清晰可见,但现在是夜晚,潭面上雾气缭绕,汩汩地泉水翻滚,潭水从缺口流出,和另一条小溪汇合在一起向林外潺潺流去。

叶紫童坐在小溪旁的一块山石上梳理着瀑布般的秀发,轻纱般的山雾飘来,萦绕着她的身体,俨如仙境一般,她忍不住将脚放进了冰凉的泉水中,泉水清冽,十几条小鱼好奇地游来,啄她的脚,痒痒的,却十分舒服,叶紫童不由童心大发,她取来罩头发的丝网,蹲在小溪旁,月光下,她看见了几条小黑影游动,便悄悄地将丝网向几条小鱼围拢过去,小鱼慢慢被逼到了一个角落,她猛地一收网,丝网里出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

叶紫童欢喜异常,纵声大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引来几只松鼠在树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她,叶紫童用手指点了点小鱼的嘴,却又将它放回了溪水之中。

这几天风尘仆仆,她一直跟随李维正在野外露宿,此刻,她见潭水清冽温暖,不由动了心,这里是山林深处,远离山道,外面又有李维正练刀站岗,叶紫童凝听了半晌,只听风声呼啸,确认四周不可能有人,她便脱去了衣裙,朦胧的月光下,露出了她羊脂白玉般的胴体,慢慢滑入了温热的泉水之中。

..........

此刻,李维正整个心神都投入在这套诡异繁杂的刀法中,在武当山两天他便牢牢记住了这些招式,当他伤势初愈后便开始投入到实际演练的阶段,他天资聪明,只几天就将刀法练得无比娴熟,这是一套凶狠霸道的刀法,大开大阖,每一刀下去都绝不留有余地,是一套生死搏杀之术,但他也知道招数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只有见招拆招、见势出刀,方才是杀人之刀,他已经练了近一个月,但他总觉得刀法中还差一点什么,使他刚猛有余而气势不足。

但直到此刻,他和天地交融,沐浴在灿烂星河的瑰丽中,他终于感悟到了什么,隐隐地,他似乎离他苦苦寻找的感觉越来越近了。

大丈夫虽掌杀人权方是自保之道,但杀人权并不是说来就来,也是靠他一点点拼博才能得到,他出身低微,这就决定了他将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阳逻镇的腿伤和武当山的腹伤让他痛彻至心,更让他明白,他能侥幸逃过第一次,再侥幸逃过第二次,他还能逃过第三次吗?

再不会有侥幸了,上苍已经把第三次保命的机会给了他,就是这套无名刀法,是的,这套刀法确实没有名字,它是一位襄阳保卫战的抗元义士所创,襄阳沦陷后,这位义士便在武当山出家为道,留下了这套凶猛异常的刀法,而武当道士却嫌它杀气太重,不符道家向善自保的思想,一直弃而不用,沉至箱底不准面世,但这次李维正身为锦衣卫百户而在南岩宫受伤,老道们心中惧怕,一番商议后便将此刀法送给了他,同时给了他一把压箱百年的宝刀,也是那位义士带上武当山。

刀是用镔铁打制,刀身厚重而呈现着一种死亡的黑色,虽愈百年,依然可吹毛断刃,但让李维正热血沸腾的是刀把上刻着三个字:范天顺。

宋咸淳三年九月,忽必烈下令攻打襄阳,襄樊军民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开始了长达六年的关及南宋命运的襄樊保卫战,宋咸淳九年正月,樊城终于被元军攻破。宋将都统范天顺力战不屈,城破自杀殉国,统制官牛富率领百余将士进行巷战,渴饮血水,继续战斗,身负重伤后投火自尽。

李维正血脉贲张,他忽然大喝一声,凌烈一刀劈出,势如奔雷,竟将三根碗口粗细的树木一刀劈断,就仿佛凝入这柄刀中的主人魂魄突然爆发了。

李维正慢慢跪下,他终于悟到了这套刀法的精髓所在,就在刚才那一刀劈出,他感受到了一种‘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凌云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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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 六十章 冤家路窄

简单地吃了早饭,两人便出发向山岭另一侧的龙门所而去。

在朱元璋决定改变对北元的进攻策略后,便开始动手修建防御工事,主要是修复长城,由于国力限制,至今只修复了山海关至居庸关一线的长城,其余长城尚未修复的地方便暂时建城堡进行防御,而宣化一带虽然地处燕山丛中,但地势开阔,适合大规模骑兵入侵,故在这一带驻扎的军队也格外多,如著名的万全左右卫、怀安卫、宣府三卫、龙门卫等等,其次又修筑了许多坚城固堡,诸如松树堡、云州堡、赤城堡、半壁店堡等等,军队加城堡构成了宣化一带坚固的防御体系,由于它们都位于燕境,因此皆受燕王朱棣节制,李维正要去的龙门所实际上也是一座坚固的城堡,建于洪武六年,隶属于龙门卫,它位于两座山岭之间,扼住一道峡谷口,原本就是长城一段,现修成一座城堡,有驻军千人,为宣化最重要的门户之一。

由于龙门所附近并无民城,所以它同时也是一座边境小城,城内有居民四五千人,大部分都是军户的家人,时常有商人从北平一带来卖货,在战事平息时一些蒙古牧民也会来这里卖羊或购买生活用品,因此,城中也有大大小小几十家客栈店铺。

不过由于今年燕王率十万大军出征漠北,带走了宣化各卫的大部分兵力,包括龙门所守军也剩下五百人,为防止奸细,朱棣在出征前下了严令,无论何人,试图出入边境者立斩无赦,从开春以来,城中的气氛就一直处于紧张状态。

中午时分,跋涉数千里的李维正和叶紫童终于抵达了这座边塞小城,一座山丘上,李维正凝视着这座城堡,他终于到了大明的最边境,最后的争夺就要在这里发生么?

“童童,你还是去东来堡呆上一段时间吧!”李维正沉吟良久,对叶紫童道。

叶紫童没有说话,她低下了头,她知道爱郎是怕自己受到伤害,另一方面自己也会拖累到他们,她点了点头,“那我自己去!”

李维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其实他也有些踌躇,他对东来堡一无所知,让叶紫童一个单身女子去,是否放心?

正犹豫时,前方官道上来了一行马队,一个老者老远便向他们笑道:“二位,你们怎么也才到这里?”

原来就是昨天遇到的那支商队,老者催马上前歉然道:“我昨天忘记说了,骑马是越不了山岭,耽误二位行程了。”

“老丈客气了。”李维正正好要向他打听一下,他连忙拱手道:“我想再问一问,东来堡那边治安如何?如果让我这女伴一人住在东来堡是否妥当?”

老者看了一眼叶紫童,便笑道:“东来堡本身民风淳厚,不过你们就是想去东来堡也没有地方住了,那里只是一个小村子,早已经住满了人,民居也没有地方借宿了,我们昨晚也是在村外的树林里蹲了一宿,一个单身女子去,你让她住哪里?”

老者又指了指龙门所道:“龙门所就不一样,里面有大大小小十几家客栈,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带同伴,就可以让她单独住在另一个客栈里,你去办事好了,这样也放心!”

李维正听他说得有道理,便谢了他,又回头对叶紫童道:“那咱么走吧!”

叶紫童脸上绽开了笑容,她也谢了老者,两人便和他们一起结伴向龙门所行去。

..........

龙门所军民虽然城池不大,但一路上还是有骡马商人源源不断从北平赶来,他们都是在赌大军回归的赚钱机会,前年蓝玉大败北元军,缴回大量战利品,士兵们皆低价抛售,使得一批先知先觉的商人大大肥了一票,而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肯放弃这种机会。

进了城,同行的商人要去巡检处缴纳税金,一行人便在城门口分了手,李维正带叶紫童先去寻找客栈.

“客官,小店已经客满,您还是去别处吧!”

.........

“真对不住,小店只剩下通铺,你说预留房?预留房也没有了,再说你带着女眷,怎么可能睡通铺。”

........

李维正一时找不到杨宁,便想先住下来,不料问了几家的客栈,都已经客满了,他找了一个马店先将马和行李寄存了,准备再去别家客栈看一看。

“大郎,我们去民宅试试看,一定有人家愿出租房子。”跟随李维正走了一个多月,叶紫童也有了一点经验,她见靠路边的一处宅子绿树成荫,便欣喜地指着那里笑道:“要不我们就去那家问一问,好吗?”

李维正见那户人家门前立了几个拴马桩,猜他们家或许真有空屋出租,便点点头道:“好吧!我们去问问看。”

两人刚走到门前,门却正好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人,迎面和李维正打了一个照面,两人都一下子愣住了,冤家路窄,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追踪千里的韩淡定。

韩淡定原本是打算出塞去找燕王,献上太子的信件,或许燕王在大喜之下会给他立下战功的机会,这是他渴盼已久之事,在程延年手下忍了两年,他已经受够了,但他却没想到燕王在临走前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出塞,这就断了韩淡定立功的希望,也好在燕王快回来了,他便决定在龙门所等一等,却万万没想到李维正受了伤竟还追来了。

两人足足愣了一弹指的功夫,同时反应过来,李维正一把将叶紫童拉到自己身后,抽刀横在胸前,而韩淡定连连后退三步,拔剑在手,他目光惊愕地望着李维正,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僵立了一炷香的时间,李维正先把刀收了,笑着拱拱手道:“人生何处不相逢,韩兄别来无恙乎?”

韩淡定也收了剑,亦笑道:“李老弟意志坚定,韩某佩服之极。”

这时,他的两个手下从院子里冲出,警惕地盯着李维正,韩淡定拦住了他们,又对李维正歉然道:“让李老弟失望了,那封信我已经命另一个手下送走了。”

“是吗?那就恭喜韩兄立了大功。”

李维正笑容真诚,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紫童,便对韩淡定笑道:“不过我是带叶家大小姐私奔至此,并非是为什么信件,不期遇到了韩兄,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分啊!”

他刚说完,背上就感到了一阵剧痛,他忍住痛,悄悄伸手到后背把叶紫童的指甲从自己肉里拔出来,又干笑一声道:“韩兄怎么会来此,莫非在武昌呆久了,来此散散心?”

“正是,塞下春来风景如画,我早倾慕已久。”韩淡定打了个哈哈,又向院子里一摆手笑道:“要不,我们在进屋详谈如何?”

“不了,暂时还有事,改日再上门拜访,先告辞了。”李维正拱拱手,便拉着叶紫童走了。

韩淡定含笑一直望着他的背影转弯,他的脸色陡然间沉了下来,回头对一名手下冷冷道:“去!追上去杀了他。”

“是!”手下应了一声,拔足追去。

这边李维正刚转弯,便立刻对叶紫童道:“你快向前跑,在前面酒楼里等我,快跑!”

叶紫童还想说什么,却被李维正猛地一推,她跌跌撞撞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李维正依然在不慌不忙地走着,他的手却渐渐握紧了刀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后面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步伐的节奏和他一样,旁边有一个卖杂物的货郎挑着担走过。

“针头线脑、家居杂货!”

货郎或许是发现了两人的异状,他喊了两声便转弯进一条巷子了,李维正周围再无任何人,就在货郎转弯的一霎那,李维正拔刀而出,刀势如闪电疾风向后迎头劈去,几乎在同一时刻,后面的刺客也发动了,他挺剑便刺李维正后心,剑锋悄然无声,迅疾无比,但他还是慢了一拍,被李维正抢了先机,剑离后心还有一尺,但刀锋已经到了他的头顶,刺客大骇,猛向后仰头,举剑上隔,‘咔嚓!’剑身竟被一劈为二,刀锋掠过他鼻尖,顺势一滑,在他左肩劈开一个大口子,刺客手中长剑落地,单膝跪倒在地上,痛得浑身颤栗。

“你在武当山手下留了情,我也同样饶你一命。”李维冷冷地抛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六十一章 借刀杀人

话虽说得漂亮,但李维正却加快了脚步,他这一刀是抢了先机得手,智多于技,否则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人家练了几十年的武功,总不会还比不过只练了一个多月刀法的新手吧!

万一再来一个同伙他就死定了,他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一直跑到前面的酒家,正好看见叶紫童领一人匆匆赶来,却是杨宁。

两人一见面都同时松了口气,叶紫童跑上来拉着他的手,紧张地上下打量道:“大郎,你没事吧!”

“我没事”,李维正拍拍她的手笑道:“你放心吧!不会让你成寡妇。”

“你这是什么话?”在外人在场,叶紫童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偷偷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又踩了他一脚,杨宁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也没看见,他探头看了一眼远方,见那刺客已经跑掉了,这才对李维正道:“五哥,咱们先到客栈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维正点点头,又问他道:“你是住在客栈吗?”

“是啊!就是他们住处对面,我一天到晚就盯着他们,刚才正好去吃饭,便没看见五哥,让五哥受惊了。”

“没什么”,李维正笑着摆了摆手道:“正好可以试试我新练的刀法,还不错,侥幸得手。”

“五哥不可大意,我一路跟踪他们,在保定府曾见一群小毛贼拦路,结果被他两个手下片刻便杀得干干净净,下手心狠手毒,可不是给五哥练刀的人。”

“我只是说说罢了,经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再大意。”

三人一路说着,又去隔壁取了马匹行李,便来到了客栈门口,这是一座规模颇大的客栈,叫做‘四季客栈’,大堂里人声喧闹,门口挂着客满的大牌子,李维正瞥了一眼对面的小院,正好韩淡定的另一名手下正盯着他,见他发现了,便‘哐!’的一声,将门摔上。

李维正冷笑一下,又回头问杨宁道:“这客栈已满,要不我们到别处去。”

“不用担心,我已包下了两间上房,咱们住一间,叶姑娘住一间,正好。”

李维正不由向叶紫童看去,恰好叶紫童也在偷偷看他,两人目光一触,叶紫童的脸忽然红了,不知她想到了什么?

杨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呆了一下,尴尬地笑道:“要不我就一个人享受一间?”

“你这小子想到哪里去了!”

李维正向叶紫童挤了一下眼睛,揽着他肩膀笑道:“开开玩笑可以,可不能当真了。”

三人上了二楼,叶紫童先进自己屋子收拾去了,李维正进屋后立刻关上了门,他快步走到窗前,侧身向对面望去,果然可以清清楚楚看清小院的情形,小院似乎完全被韩淡定包租下来,院子里种着五六棵树,树荫浓密,树上拴着三匹马,马上没有行李,看得出他们也并不想离开,这时,只见刚才在门口张望的那名随从端了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进了另一个房间,目光还恶狠狠地向这边盯了一眼。

“我是五天前跟他们到此,在保定时有一人分手了,似乎向北平方向而去,我按照你的吩咐一直盯着韩淡定,到这里他就停止了前进。”

李维正沉思片刻便道:“你做得对,信肯定还在韩淡定身上,他之所以来这里,是想把这封信亲手交给燕王,作为他上升的阶梯,只不过燕王严令不许出关,他不敢违抗燕王的命令罢了,不过他既然发现了我们,还被我砍伤一人,情况恐怕就会有变数了。”

“五哥的意思是说.......”

“很有可能他会改变主意!”

李维正的目光中显得有些忧虑,“或许我那一刀反而把他砍醒了,让他感觉到实力已经弱于我们,以韩淡定的谨慎,他不会无动于衷。”

杨宁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插不上言,他只等待李维正的命令,李维正又想了一会儿,便对他道:“我们被动了一路,无论如何不能再被动了,事情宜早不宜迟,我们要立刻行动。”

“请五哥吩咐!”

“你就在这里守着,盯住韩淡定,记住,只盯住他便可,另外两人不管做什么动作都不要理会他们,我去去就来。”

说完李维正快步向屋外走去,他刚走出房间,叶紫童却叫住了他,“大郎!”

“出什么事了?”

叶紫童犹豫一下,便吞吞吐吐道:“我担心成为你们的累赘,要不我还是去东来堡等你们。”

李维正其实也正要找她说此事,叶紫童的担心有道理,虽然韩淡定已经利用过她一次,不能保证他不会再用,如果他们先将杨宁调开,叶紫童就危险了,吃过一次亏,他不能再有半点大意和侥幸的想法,不过不用去东来堡,他已经有了方案。

“你不用再去东来堡,这次不比从前,我已经有了警惕,不过你住在这里确实不安全,我会先给你找个安全之地。”

他带着叶紫童从后门离开客栈,出高价在旁边一栋民宅里给她找了一间屋子,安顿好了她,这才快速向军营走去,龙门所是千户所,共有士兵一千一百二十人,由一名千户率领,由于朱棣北征,带走了一半多的军队,目前龙门所还有驻军五百人,由一名千户副将率领。

一路上,李维正心中略略有些忐忑,城里留下的军队明显太少,燕王是否有些过于贪功,是否有些大意了?

他无暇细想此事,快步来到军营门口,将锦衣卫腰牌一晃,冷冷道:“执行公务,命你们千户速来见我。”

锦衣卫的地位非同一般,它就相当于后世的国家安全局,虽然李维正只是一个锦衣卫百户,品阶不高,但就算是一省的都指挥使也不敢轻视于他,很快留守副将跑了过来,让李维正惊讶的是这个副将居然十分年轻,好像只有十七八岁,他虽然穿着千户的军服,但目光却十分胆怯,跑到李维正面前躬身道:“请百户训话。”

李维正眉头一皱,这气度哪里像一个指挥官,倒像个酒楼里的店小二,他迟疑一下问道:“你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是!下官王敏,龙门所副千户,一个月前刚刚继父位入职,请百户多多指教。”

李维正这才恍然,明朝实行军队世袭制,兵儿子当兵,官儿子当官,顾而此人虽年轻,却能做到副千户,这就和能力无关了,不过这也好,能指挥得了他,见对方恭谦,李维正也毫不客气道:“我发现了北元军的细作,他们武功了得,我要你派兵助我捉拿。”

听说有北元军的细作,王千户精神大振,他留守龙门所的主要任务就是防范奸细,从年初到现在他一个奸细都没抓到,眼看大军要返回,他怎么交代?现在居然有了,怎能不令他欣喜若狂。

“我这就派兵助你!”

他本来想亲自去,可听说对方武艺高强,心中又悄悄打了退堂鼓,他立刻找来两个百户,命道:“你们立刻率领手下弟兄跟锦衣卫大人去捉拿奸细,不得有误!”

“遵令!”两名百户跑回军营,片刻,二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杀气腾腾冲出军营,跟着李维正向大街奔去,与同时,南北两个大门同时紧闭,龙门所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李维正一马当先,率先冲到韩淡定的住所,只见杨宁已经守在门口,地上有打斗过的痕迹,见李维正回来,他急忙上前道:“好险!刚才韩淡定出门,我一路跟他,另一个家伙却偷偷进了客栈,我跟韩淡定回来时正好和这家伙相遇,打了一场,不过很奇怪,却怎么也找不到叶姑娘。”

“我已经把她安排到别处了。”韩淡定想故技重施,掳走叶紫童为人质已在李维正的意料之中,既然双方都已经出牌,那剩下的就看谁笑到最后了,李维正一指院子问道:“他们人还在里面吗?”

“还在。”

李维正手一挥,二百名士兵将宅子团团围住,弩箭上弦、长刀出鞘,还有三十名士兵手执步兵火铳,严正以待,两名百户上前一脚踹开门,数十名士兵握着攒竹长枪一涌冲进了院子。

屋子的门开了,韩淡定有些惊愕地走了出来,他显然没有想到会有军队到来,虽然李维正穿过军服,但他知道那是假的,他并不知道李维正竟是锦衣卫百户,就连死在他剑下的俞平也不知道。

“你们要干什么!”韩淡定厉声喝道,他才是真正的明军将领,这帮该死的混帐在帮谁?他气势威严,几个士兵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这时,李维正慢慢走了进来,他举起刀指着韩淡定喝道:“他就是北元奸细,给我带走。”

“李维正!”韩淡定眼睛几乎喷出火来,“你实在卑鄙之极。”

“彼此彼此”,李维正冷笑了一声道:“有什么话你去军营再解释吧!”

他给两名百户使了个眼色,百户一声令下,三十几名士兵慢慢围拢过来,这时房间里的一名随从拔剑冲出来,韩淡定一把按住他,“不要鲁莽!”

他知道一旦动手他们必死无疑,正中李维正的下怀,他和手下丢下兵器,又将怀中的匕首也扔了,沉声道:“好!我们就去军营解释。”

他身上有燕王的密令,不过却不能给这帮小兵看,他回头看了一眼包扎着臂膀的另一名随从,又对李维正道:“我的这个弟兄已被你砍伤,你要的东西不在他身上,你不要再伤害他。”

李维正却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他要的就是韩淡定放下武器,他一脚踢开了地上刀剑,手中刀再一指他冷冷令道:“此人身上藏有我大明的情报,给我剥光他的衣服,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士兵们一涌而上,就在这时,大街上忽然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三匹战马风驰电掣般冲来,只听马上骑兵惊恐地大喊:“急报,北元骑兵杀来了!”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六十二章 挺身而出

大街上顿时乱成一团,满街百姓呼爹唤娘,跌跌撞撞向家里跑去,燕王大军去打蒙古人了,怎么蒙古人反打上门来了,匪夷所思,没人去细想其中的奥秘,跑回家收拾细软逃命要紧,李维正脸色大变,他转身冲上大街喊道:“有多少元军?”

一名报信骑兵勒住战马,返身答道:“至少有一万余骑兵,已杀到十里之外。”

这时,院中的明军和韩淡定一起跑出来,正好听见了报信兵的回答,众人面面相视,眼睛皆露出了惊恐之意,上万元军,可他们只有五百人啊!一名百户上前急对李维正道:“锦衣卫大人,我们要立即赶回军营。”

李维正看了韩淡定一眼,正好他也向李维正看来,两人都同时明白了,这必然是北元军知道北平空虚,来抄明军的后路,而明军确实后防兵力空虚,宣化一带地势开阔,有利于骑兵作战,这个龙门所就是一条越过燕山的狭窄通道,一旦被他们由此攻入宣化,后果将不堪设想,敌军已不到十里了,眼前的形势已危若覆卵。

“李兄,我们暂时罢手如何?”形势危急,韩淡定提出了停战的建议。

此时是李维正占了上风,他心中十分矛盾,毕竟为这封信,他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可眼前.....形势发生了变故,李维正深深地看了韩淡定一眼,只见他目光中充满了焦急和诚恳,他紧闭的嘴唇显得更加坚毅,这是一个军人才会有的决然。

“好吧!”李维正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肃然道:“韩兄长期从军,若愿为国出力,我可以暂时罢手。”

信件虽然重要,但它只是权力之争的工具,可在国家和民族利益面前,它就显得微不足道了,韩淡定当即伸出左手,凝视李维正道:“那我们击掌为誓!”

“好!”李维正毫不犹豫伸手和他重重击了一掌,转身对百户道:“我认错了人,此人是楚王侍卫副千户,并非奸细,你们可速回军营。”

两名百户已心急如焚,他们见李维正放弃抓人,立刻率领士兵转身便向军营跑去,李维正也心中焦急,当下对韩淡定道:“韩兄可先去军营,我安排好叶小姐便随后赶来。”

“李兄,那我先走一步。”韩淡定一拱手,带着随从便跟着士兵向军营奔去。

李维正赶回客栈,却正好在客栈门口遇到了杨宁和叶紫童,他们也听到了蒙古骑兵来大举进攻的消息,眼中十分紧张。

“我已和韩淡定达成协议,暂时罢手。”

杨宁一惊,急道:“五哥怎么能相信他,他如果趁机逃走该怎么办?”

李维正叹了口气,“我知道这里面有风险,但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我与他为敌只是各为其主,现国难当头,应一致对外,以大局为重才是。”

“大郎,那我们该怎么办?”叶紫童从未经历过战事,她有些慌了,这时大街上百姓乱成一团,叫声、哭声、骂声响成一片,百姓匆忙收拾一点值钱家当,扶老携幼向城南逃亡,人人都明白,才五百守军,哪里敌得过蒙古人大队骑兵。

李维正微一沉吟便对杨宁道:“你立刻去万全三卫寻找援军,同时通报各地蒙古人前来偷袭的消息。”

杨宁点点头,“那我去,五哥要自己保重。”

李维正又看了一眼叶紫童,“你跟杨宁一起走!”

“不!我要留下来。”叶紫童虽然心中害怕,但她却坚决不肯走。

“不行,你必须走。”

李维正的脸色阴沉下来,恶狠狠道:“若你不走,我答应过你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叶紫童从未见过李维正的目光竟凶狠,她一阵犹豫,终于答应了,目送杨宁和叶紫童骑马走远,李维正翻身上马,狠抽一鞭,向军营疾奔而去。

............

奔到军营门口,他翻身下马,手中锦衣卫腰牌在守卫面前一晃,冲进了大营,老远他便看见数百名士兵聚集在一座台下,隐隐听见韩淡定在高喊,“我原是燕王帐下侍卫副千户,这里有燕王的手令,你们长官既已逃匿,现在我的军职最高,就由我来接管城防。”

李维正吃了一惊,‘逃匿,那个年轻的副千户逃匿了吗?’

四名百户正聚在一起商议,他们官微职小,没有见过燕王的手令,皆不敢仓促做出决定。

“你们相信他!”

李维正走上台子,将锦衣卫百户的象牙腰牌高高举起,朗声道:“我是锦衣卫百户,我可证明韩淡定将军所言俱实,事关城池危亡,事关燕地千万百姓的安危,我们当奉韩将军为首领,保卫龙门所、保卫大明江山。”

这时,城墙上传来了长长的号角声,敌军已经到了,数百名士兵都被眼前的危急局势激发了斗志,不等百户下令,他们同时振臂高呼,“我们愿奉韩将军为主将,保卫龙门所!保卫大明江山!”

“好,现在我就是龙门所主将,尔等皆听我将令,有抗令者,杀无赦!”

韩淡定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李维正,森然道:“李维正听令!”

李维正一怔,形势忽然逆转了,现在韩淡定想杀他倒是易如反掌,他心中怦怦地跳了起来,抱拳道:“李维正在!”

“我任命你为副将,率两支百户军扼守城东,若城东失守,你自尽吧!”

“遵命!”

李维正心中忽然有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

龙门所在韩淡定的指挥下很快便秩序井然,士兵关闭了南大门,不再准城内民众逃跑扰乱军心,近一千名年轻男子被临时征用,他们大多是军户子弟,平时也被组织习武,家家都有自备刀箭,有的甚至还有父辈的甲胃,很快他们便被武装起来,成为守城后备队,老人和妇女们也各自在家中准备水粮,发挥她们的作用。

李维正站在东头城墙上凝视着三里外的北元骑兵,不是一万人这么简单,少说也有两三万余人,还拖着大车,显然他们备有攻城武器,此刻的李维正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尽管他看过无数战争大片,可真的事到临头,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和大兵压逼境的压迫感让他头脑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看电影或是做梦,这是真真实实的战争了,蒙古骑兵已经出动,推进速度不快,手执盾牌,后面跟着数十门北元军的火炮,‘咚!咚!’一声一声的皮鼓沉闷而震撼,让人的心都仿佛要停止了跳动。

“李将军,敌军已快到射程内了,我们要不要开炮。”一名叫张英策的百户提醒他道。

‘开炮?’李维正这才有些如梦方醒,龙门所装有二十尊大炮,皆是洪武十八年铸造的直筒铁炮,长约三尺,口径大、装药多,可同时射出数十枚鸡蛋大小的葡萄弹,射程可达两里,威力巨大,是明军守城的利器。

没有时间给他研究火炮了,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没打过仗没关系,只要他鼓舞士气,只要他能稳住军心,百户们自然会指挥作战。

“张英策,大炮由你来指挥。”

...........

‘砰!’一声巨响,东西两边城墙上的大将军终于同时怒吼了,空中千百枚铁丸乱飞,数十名冲在最前面的北元骑兵纷纷中弹倒地,手中的盾牌被击得粉碎,胯下战马也惨嘶倒地而亡,血流满一地。

北元军不因为明军大炮轰击便停滞不前,他们也有经验,当明军火炮一轮射完,他们便立刻加快速度,手中拿着木板,去填平城堡前的沟壑。

“再射!”张英策一声大吼,第二轮五门大炮再次发威了,如雹雨般的铁丸和铁蒺藜‘噼噼啪啪!’漫天疾飞,刚刚填上木板准备回撤的几十名北元骑兵悉数被射翻,一个活命都没有。

可就在这时,城头上却突然安静下来,“不好!”李维正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东西两边的大炮没有配合,都各自一起放炮,千百枚铁弹只打死了一百多人,可大炮射后完是要冷却一下,不能连放,二十门大炮一起发射,这样就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断档期,给敌人机会了。

“张百户,你继续射击,我去找韩将军。”李维正热血冲上大脑,撒开脚丫子向城墙西狂奔而去,他已换了一身明军校尉盔甲,浑身铁片沉重,跑起来‘哗哗!’作响,这才跑了百十步,他已累得气喘吁吁。

这时,北元军已经抓住了这个机会,铺天盖地的骑兵挥刀杀来,近千名手执飞城抓的骑兵一马当先,在他们身后,数千名骑兵弓箭手张弓搭箭,在二百步外便开始发箭,箭矢射不中城池,但密密麻麻的箭矢将天空都遮蔽了,城上明军用火铳弩箭还击,他们人少,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北元军的大炮也进入射程,李维正也跑到了西城,嘶声大喊:“韩将军,我们必要统一指挥发炮,轮流射击。”

韩淡定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正想派人去和李维正商量,却不料他本人居然跑来,他二话不说,上前就狠狠给了李维正一拳,破口大骂:“你这混蛋,你敢擅离职守!”

李维正被他的老拳打得骨头都差点碎了,他痛得一咧嘴刚要解释,就在这时北元军的大炮发作了,‘轰隆!轰隆!’震天撼地的一声声巨响,城上士兵发一声喊,纷纷趴下,数十枚石弹呼啸而来,一枚石弹打中城头,一个城垛被连根打断,碎石四溅,尘土弥漫,一只磨盘大的城砖带着呼啸声,朝李维正的后背狠狠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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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六十三章 暂弃前嫌

“快躲!”

韩淡定一个猛扑,将李维正扑到,死死压住身下,城砖击中他的左臂,竟硬生生的将他的左臂打断了,韩淡定一声大叫,顿时晕死过去。

尘埃散尽,李维正吃力地爬了起来,他一眼看见了韩淡定的断臂,断处血肉模糊,骨头清晰可见,竟是齐根断了。

“轰隆!”东城那边的火炮再次发射,守城的火炮终于发挥了它的威力,冲在前面的数千北元军顿时死伤无数,战马和士兵的尸体阻碍了后面人的冲击,他们纷纷掉头后撤,如海浪退潮,北元军的十几门火炮也因操炮车中弹身亡而哑掉了。

待东城墙三轮火炮发射完,西城墙这边也开始射击,有专人进行调度,明军配合默契,一门门火炮轮流发射,几轮火炮后,两里内已经没有站立的敌军,北元军迅速撤到三里外,他们似乎没有完全做好进攻的准备。

“韩将军!你振作起来。”李维正使劲推他,韩淡定软软地翻了个身,却没有苏醒过来,李维正忽然见他怀中似乎露出了一封信的一角,他的心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是它!就是那封信,黄色的信封,他得而复失的信此刻离他不到一尺,唾手可得。

忽然,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满了他的脑海,念头之强烈以至于使李维正的身子都禁不住微微发抖了,他紧张地四处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他,韩淡定的随从在城下组织民团,他刚接管防务,也没有亲兵,李维正的手摸到了一块砖石,慢慢举了起来,韩淡定手臂已失,誓言便破了,只须在他头上补上一砖,一切都顺理成章的结束。

但是李维正手上的砖石又放了下来,不能!他不能这么卑鄙,韩淡定是为了他而受伤,大丈夫做事,当问心无愧才行,现在大敌当前,他不仅不能杀韩淡定,这封信他也不能拿走,李维正叹了一口气,将露出来的信塞回了他怀中,撕下一块衣襟给他包扎了断臂,又向两名士兵招手喊道:“你们来照顾韩将军,找军医给他治伤,我去指挥战斗。”

他猛地站起来又重新跑回了城东,城东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一枚炮弹击中城头,打出一个大豁口,而且有一樽火炮炸膛了,当场炸死了五名士兵。

见李维正回来,百户张英策急忙上前禀报道:“李将军......”

“不用再说,我已知道了。”

李维正拦住了他的话头,他指着被炸坏的城墙道:“快去找民夫来修缮,估计蒙古人晚上要大规模攻城。”

........

天色渐渐地暗了,乌云密布,低低地垂在城头,后备青壮民团都列队上了城墙,城头上堆积了大量的巨石和滚木,城门也被层层厚重的巨石堵死,即使门被砸破,也无法攻进城堡。

城头很安静,士兵忙碌武器和防御工事,一些士兵在沉默地吃饭,整个龙门所弥漫着大战来临前的压迫和紧张,李维正站在城墙上凝视着远方的北元军,敌军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眼望不见边际,俨如黑色天幕中的散碎星光。

“李兄,也不知我们能不能熬过今晚。”

不知何时,少了一只臂膀的韩淡定慢慢走到李维正身旁,他望着正在准备进攻的北元军,语速缓慢地说道:“敌军白天只是试探性进攻,摸清我们的防御底细,他们的目标是杀进宣化,甚至攻占北平,别小看这次偷袭,北元军自捕鱼儿海之战失利后,士气衰落之极,如果能重新打回他们旧日大都,哪怕只呆一天,对他们北元王朝的士气重振也将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所以今晚敌军势在必得,他们也没有时间再拖下去。”

韩淡定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他已经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韩兄,我有一种预感。”李维正的声音中也带着一丝苍凉,他苦笑一声道:“我怀疑这是燕王的诱兵之计,他为了歼灭元军主力,便有意造成后防空虚状态,牺牲一些边所军民,引元军主力前来偷袭,否则,以燕王的雄才大略,不会出现这么大的漏洞。”

“你说得不错,我也有这种感觉。”

韩淡定回头凝望着李维正,刚才他居然称燕王雄才大略,这让他很是意外,犹豫一下,他忽然低声道:“李兄,燕王向来求贤若渴,以你的胆略和眼光,必被燕王所重用,若你愿意,我愿当你引荐之人,向燕王保举你,若你肯答应,我还会把夺信之功让给你。”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之色,他已断了一臂,所有的雄心壮志都随之烟消云散了,李维正听他说得诚恳,并不是开玩笑,他亦凝视韩淡定的眼睛徐徐道:“多谢韩兄的好意,只是我们各为其主,就像韩兄不会背叛燕王,我也同样不会背叛太子,今日国难当头,我们当携手抗元,可一旦元军退去,你我仍为你死我活的对手,我杀你绝不会因今天而容情。”

“好!”韩淡定胸中豪气顿生,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用嘴咬住,撕碎了,将它扔下了城墙,他斜睨着李维正笑道:“这封信本是我伪造来迷惑你的假信,可我受伤昏迷之际它却毫发无损,足见你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我韩淡定若死在你手中,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说罢,他哈哈大笑而去,李维正望着他的背影,他慢慢握紧了刀柄,刀柄上的‘范天顺’三个字深深印入他手中,他霍然回头,紧紧地盯着已连成一片火光海洋的蒙古大军,一种为民族慷慨捐躯的勇气在他心底被缓缓唤醒了。

........

“咚!咚!”震撼天地的元军皮鼓声再一次擂响了,火海奔腾,马蹄声响彻云霄,近万名元军开始发动了正式攻击,高达五丈的防护塔缓缓推进,这种防护塔由巨木和数十层牛皮制成,最里面一层覆盖铁皮,能抵御明军的火炮,在草原野战中,这种防护塔没有半点意义,但在以多打少的攻城战中,这种防护塔却是防御一方可怕的噩梦。

城头上,数百明军凝重地望着北元军的大举进攻,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元军火海中他们显得是那么形单影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知道今天就将是他们为国捐躯之日,他们的拳头捏得紧紧,一张张不存希望,但求赴死的悲壮脸庞,他们默默地回头向南望去,‘永别了,我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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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巨怪一般的防护塔在黑暗中出现了,巨大的轰隆声使大地也仿佛在颤抖,后面跟着元军的攻城回回炮,这是他们发家的攻城利器,射程和威力更要大大超过白天的火炮,刚刚安装完成,它亦随攻城塔缓缓推进,和下午相比,元军的进攻节奏放慢了,他们显然不想在攻城战中损失过多的兵力,但这种缓慢却更显出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一面大旗下,北元太尉乃儿不花脸色阴沉地注视城上的情形,从明军年初出征以来,他与丞相咬住一直在草原上和明军周旋,利用蒙古骑兵的快速机动,一步步将明军主力引向草原深处,这次明军北征,他们发现了明军的异常,那就是没有任命大将蓝玉为主帅,朱元璋而是让自己两个儿子出征,乃儿不花和咬住立刻推断出明朝内部出现了问题,朱元璋不再信任蓝玉,他急于让自己的儿子立下军功,以取代蓝玉在明军中的地位,这样,燕王必然会急于寻找到他们主力决战。

乃儿不花虽然和燕王打过几次交道,知道此人能打仗,不过和蓝玉、冯胜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相比,朱元璋的儿子又显得略嫩了一点,正是由于藩王取代大将,乃儿不花和咬住看到了其中的机会,两年前,元军在捕鱼儿海之战失利后,皇帝和太子尽死,元军力量遭到了极大削弱,更重要是人心涣散,北元政权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乃儿不花和咬住毅然决定,趁明军大举北征,后防空虚的机会,由丞相咬住吸引明军主力北上,而乃儿不花则率主力偷袭宣化,重夺大都,凝聚北元人心。

宣化是骑兵进攻大都的理想通道,明军虽在此驻扎重兵,但现在主力北上,防御已经大大削弱了,尤其是龙门所,偏离一隅,攻下它则可以打明军支援的时间差,直接进攻大都。

乃儿不花注视着黑黝黝的城墙,元军没有时间在这里久耗,他冷笑一声,断然下令道:“第一个冲上城头者,官升三级,赏羊万头。”

北元大军如狂潮般奔腾涌上,“轰隆!”城头上赤焰喷出,明军的火炮发威了,十九门大炮分六次轮射,铁弹密如雨点,打在当先的三座防护塔上,发出噼噼啪啪声,间或有骑兵惨叫着倒地,明军发现散碎弹对防护塔无效,便立刻换上了石弹,企图击穿防护塔,但北元军早有准备,防护塔并不垂直,而是有一个仰角,并在牛皮上涂抹了厚厚的油脂,格外光滑,‘嘭!’地一声,石弹击在牛皮防护罩上,立刻滑溜斜飞了上天,力道被卸去大半,丝毫没有效果。

防护塔已经越过壕沟,北元军十门回回炮进入了射程,拉杆已经吱嘎嘎地弯曲,如磨盘般大的巨石放进了投袋,北元军目光指向城墙,决定龙门所命运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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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六十四章 生死之间

“呜~!”北元军的攻城回回炮发射了,打击目标集中在西城,巨石在空中发出尖利的呼啸声,划出道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城墙之上,城墙剧烈地晃动一下,城垛和墙面上出现巨大的裂痕。

“韩将军,城垛裂了!”几名明军指着城垛上触目惊心的裂痕失声大喊。

“不用担心,这是攻城常有之事,塌不了。”

韩淡定声如洪钟,远远的将声音传到了每一个明军的耳中,话虽这样说,他却疾步上前,指挥士兵抓住炮耳调整大炮角度,将炮口对准庞然巨物般的护卫塔之间的空挡,他知道,元军的大炮再射两轮,城墙就会出现坍塌了。

“发射!”他一声令下,点炮手点燃火绳,火绳迅速燃烧,升起滚滚浓烟,‘轰!’地一声巨响,带着赤焰,数以百计的铁丸向夜空中射出,火炮接二连三射出,一阵阵惨叫声从夜色中传来。

战场上似乎沉寂了,忽然,一名士兵大喊,“韩将军当心!”

一块巨石迎面飞掠而来,砸在城头之上,一门火炮被砸出几丈远,十几名明军被砸得血肉模糊,死在当场,韩淡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就在这时,城头一阵剧烈晃动,几块巨石同时砸中了靠近城楼的一处城墙,城墙终于承受不住打击,轰然坍塌,露一个宽四丈高达两丈的大缺口。

北元军喊杀声如山崩地裂,数千先锋似海潮奔腾,向城墙大举杀来,城头上炮声隆隆,铁丸漫天飞舞,北元士兵哀嚎、惨叫声不断,但进攻并没有被阻断,只片刻功夫,黑压压的北元骑兵已经冲到城墙之下,足有三千人之多。

‘嗖!嗖!嗖!’黑暗中无数攀城索飞上城头,北元士兵全面开始攀城,尤其集中在城墙坍塌处,足有千人之多。

在城墙东面,李维正挥舞长刀,将一根根攀城索斩断,但很快他便难以靠近城垛,在后面掩护的元军弓弩手箭如雨发,密集的箭雨叮叮当当射在城头,压迫得他们连头也抬不起来,数十名民团惨叫着中箭倒地,

“盾牌!”李维正嘶声吼叫:“盾牌在哪里?”

“李将军,我们有盾牌!”百户张英策率领五十名士兵执盾牌冲上城头,刀剑翻飞,斩断了一根根挂在城头上的绳索,形势顿时逆转。

“李将军,不好了!”一名士兵飞奔跑来,惊恐地喊道:“城西缺口处已经快抵不住了!”

“张百户,这边就交给你了。”

李维正一招手,“单总旗,你带弟兄们跟我来。”他带着五十名弟兄向西城墙疾奔而去。

西城墙的缺口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惨烈异常,豁口下已搭了数十架梯子,可沿梯直接爬上缺口,北元军如蚁群般涌上,小小的豁口上经涌上了七八百人,加上抵御的明军,上千人挤在一块狭窄的地方鏖战,双方混杀,乱作一团,火爆、无情的杀戮,你压我挤,吼叫着,尸体压着尸体、皮靴踩在颤颤的活肉上,双方密集到无法使刀弄剑,用匕首戳、用拳头擂、用牙齿咬,剑与剑碰击发出的铿锵声,刀劈人骨发出的喀切声,呻吟声、惨叫声,垂死者发出的咯咯咽气声,此起彼伏。

韩淡定大吼一声,独臂挥刀而过,劈飞了一人的头颅,他长刀纷飞如影,连连劈下了几个爬上城头的元军,“韩大哥!”一声哀叫,他的一名随从被冷箭射中额头,惨叫着掉下了城墙。

韩淡定眼睛顿时变得血红,他的两名随从,一名受伤随从此刻就混战在豁口乱军中,生死不知,另一名又中箭身亡,这时,五六名北元军攀上了城头,韩淡定如疯虎般地扑上去,挥刀劈过,一人被拦腰砍成两段,五脏内腑滚落出来,血喷了他一身,一名元军百夫长大喝一声,站在城垛上当头一刀向他劈来,韩淡定一闪身,刀锋由下而上,将他胸腹活生生剖开,百夫长落地,抽搐一下,便不动了,几名北元军见他神勇无比,竟吓得跳下城墙.

韩淡定忍不住仰头狂笑,忽然,他不动了,他的胸前冒出一截矛尖,韩淡定慢慢转身,背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元军百夫长狞笑一声,一抖手,竟将他挑在半空中,几个会汉话的元军大喊:“你们首领死了!你们首领死了!”

明军士气受挫,豁口下方的北元军顿时推上来十几步,有几个元军甚至已经攀住了墙头,眼看豁口出要崩溃,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李维正的一声狂吼,五十名后援一涌而上,明军士气大振,又将涌上来的北元军压了下去。

李维正刀如狂雷,一道血箭飙起,偷袭韩淡定的元军百夫长头颅被一刀劈飞,韩淡定重重的摔落在地。

“韩兄!”李维正一把扶起他,韩淡定嘴唇动了动,气息微弱地说着什么,李维正急附上耳。

“告诉我儿子....”他话没有说完,慢慢闭上了眼睛,溘然长逝。

李维正大颗大颗的泪水滴在韩淡定腊黄的脸上,这是个黄雀在后夺走他信件的对手,曾几次与他生死相搏,可此刻,李维正的心却哀痛到了极点。

‘啊!’明军的惨叫声打断了李维正悲伤,前方城城头,数十名元军已经攀上来了,正和十几名明军鏖战,明军明显支持不住了,李维正并没有冲上去作战,他擦去泪水,站起身冷静地看了一圈局势,城东那边打了个平手,可以暂时不用管它,其余攀墙元军显然只是策应,以分散本已不多的守军

关键是豁口处,后面的元军正源源不断杀来,如果城池失守,必然就是这里了,他当即不假思索地对一名士兵道:“命令城中所有的男子全部上城作战,告诉他们,城破之时,就是元军屠城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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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战已经进行了大半夜,时间已到了四更时分,龙门所的战役已经几起几伏,豁口处的元军被打退了,又冲上来,再次被军民打退。

城上尸横枕籍、血流湮地,三千余名在城头作战的军民已剩一千余人,绝大部分都被流箭射死,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十一二岁的顽童,连很多妇女也一齐涌上了城头,他们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扁担、铁叉,还有赤手空拳搬石头滚木砸向城下,每一个人神情都是那么凝重而悲伤,或许他们都知道自己将死在今晚,但没有一个人退却或求饶。

轰隆隆的鼓声再次响起,五千元军大队铺天盖地杀来,乃儿不花亲手击响战鼓,他心中已经焦躁不安,在这里他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严重地影响了他的计划,他决定孤注一掷。

城下的豁口被元军扒开扒大,成了一个宽达十丈的大口子,元军已经放弃了用绳索攀城,集中全部力量从这里攻破,这里已经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近一百五十名明军士兵高举巨盾挡在最前面,后面的老人孩子、男女青壮死命顶住他们,还有无数人从两侧抛落木石。

随着元军再次大举进攻,兵力剧增,元军又一次开始攀爬城墙,尤其在豁口边援,也被巨石砸开了几个大裂缝,这里就成为元军进攻的重点,李维正率领三十名士兵在此拼杀防御,但攀墙的元军太多,又改成了铁链钩抓,一时难以砍断,已经开始有了元军攀上城头了。

李维正一刀劈开一名元军百夫长的胸膛,狠狠将他踢下了城头,他无意中眼一瞟,一丈外,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身材高挑,高出绝大多数人一头,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个脸庞,宽大的长袍难掩女人特有的曲线,她正搬起一块石头砸下城墙,可就在身旁,一名北元军无声无息爬上了城头,狞笑一声,手中长矛如闪电般刺向她的左肋,而她却毫无察觉。

李维正的头皮仿佛炸开一般,热血蓦地冲上头顶,他一跃扑出,长刀狠狠砍进偷袭者的头颅,一声长长的惨叫,北元军头颅嵌着长刀一起翻入了沉沉的夜幕,失控的长矛挑掉了她的斗笠,长发飞扬,李维正看见了一张惊恐的无比熟悉的面容:叶紫童。

他铁青着脸,冲上去就给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咆哮着吼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不想活了吗?”

叶紫童一个趔趄被打出几步外,她捂着脸,悲伤地凝视着李维正,眼中饱含着泪水,那决断无悔的眼神、那一往情深的痴爱,李维正忽然明白了什么,上前紧紧将她抱住,喃喃道:“好吧!我们就死在一起。”

叶紫童的脸庞贴着他的前胸,泪水汹涌而出,她直到离开城池那一刻,才知道他在自己生命中的重要,她不走,能和他死在一起,这就是她一生最大的幸福。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忘记了身旁的战火和硝烟、仿佛忘记生与死的血斗,李维正忽然仰天长啸一声,推开叶紫童,他从地上拾起一把长刀,再次忘我地投入了战斗,他奋力拼杀,鲜血湿透了他的衣襟,他的脸上、手上尽染成赤色。

叶紫童呆呆地望着爱郎,她默默蹲下,为一名名死不瞑目的明军将士和普通百姓们合拢了双眼,用衣袖和袍襟擦去他们脸上的血污,给予他们死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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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上城头的元军越来越多,屹立在城头的明军已不足两百人,胜利的天平已经渐渐倒向元军,尽管如此,大明军民们没有一人后退,他们舍身为国,要拼尽自己的最后一滴血。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在遥远的北方响起,犹如冲破重重夜幕的雄鸡长鸣,黑暗被驱走了,与此呼应,城南也响起了震天喊杀声,数以千计明军冲进了龙门所的南门,如大河奔腾,卷起滔天的杀气,直扑向城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住了,北元军人人扭头望向北方,脸上露出了惊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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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三年五月初十,北元太尉乃儿不花率二万五千名北元军主力奇袭龙门所,准备从此杀入旧日大都,却遭到了龙门所军民的顽强抵抗,为援军的到来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早已等候在二百里外的明军七万主力在燕王朱棣的率领下,前后包围了北元军,北元军走投无路,几近全军覆没,太尉乃儿不花在一千亲兵的护卫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逃向漠北,半路却遭遇了奉命拦截的傅友德部,乃儿不花被傅友德所杀,北元丞相咬住也投降晋王朱纲,至此,洪武二十三年的北征以明军大获全胜而告终。

清晨,燕王朱棣在三千铁卫的严密保护下策马开进了龙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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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六十五章 燕王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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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燕王朱棣进城的时候,李维正却没有去迎接这位后来的大明成祖皇帝,他此刻在韩淡定屋子里,在昨晚的战役中他很幸运,只是膀子和大腿各中一箭,已经包扎无大碍了。

战争结束,他又回到此行的目地,寻找被韩淡定夺走的那封信,那封信不在韩淡定身上,那应该就在这间屋子里,屋子里很干净,地上还有一盆带血的井水,这是昨天韩淡定给他手下疗养而来不及倒掉的,李维正已经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他现在在仔细地寻找屋中的异常之处。

“童童,桌上的东西就不要找了,一般不会在那里。”李维正见叶紫童正在翻找桌上的一叠书,便笑着制止了她。

叶紫童没有受伤,她只是筋疲力尽了,尽管李维正再三要她去休息,但她却执意要和他一起来寻找秘密,这也是她最感兴趣的爱好之一。

“你不懂,正因为它重要,所以才会放在让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叶紫童小声嘟囔道:“什么叫意想不到,就是你认为不可能、不肯找的地方,说不定它就夹在书中呢!”

可她翻了几本书,都没有任何信件,她又不甘心地拿起书抖了一下,忽然,一张纸片从书中飘落,正好落在李维正的脚边。

李维正也觉得叶紫童说得有道理,他正在四处查看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灯顶,比如床的隔板等等,见一张纸飘落在自己脚步,李维正随手捡了起来,好奇地看了看,纸上很潦草地画了一幅钟馗捉鬼图,没有什么文字,李维正眉头一皱,他似乎觉得这幅画在哪里见过?

叶紫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看了一眼,忽然笑道:“这不就是厨房门上的画吗?”

一句话提醒了李维正,是的,眼前这幅草画似乎就是厨房门上的那一幅,墨迹很新,显然是韩淡定昨天临时画好,还有些墨迹沾在书上,李维正有一种感觉,韩淡定临时画这幅画必有深意。

他快步走出院子,来到院子侧面的厨房前,门上确实是一幅钟馗捉鬼图,风吹雨淋已经发黄模糊了,也不知挂了多少年。

他仔细地看了这幅画,果然,画的右下角有被揭起过的迹象,他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了起来,慢慢地沿着右下角揭开了这幅画,背后就是门板,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小心地在门板上摸索一阵子,忽然用力一抠,‘咔!’一声,一块方正的门皮被他掰落了,门板的夹缝中静静地躺着用油纸包好的信件模样的东西,打开了,果然就是那封信,李维正抚摸着失而复得的信,他忍不住微微笑了。

叶紫童在他身后一声欢呼,却不提防爱郎一把搂过她的腰,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毫不吝啬地赞扬道:“这是你的功劳,今晚上我要好好犒劳你。”

叶紫童脸一红,无限娇羞地推开了他,找到了信,李维正立刻取出一封事先准备好、并大大篡改了内容的假信放回了门皮后,随即带着叶紫童迅速离开了韩淡定住处。

他很担心燕王会猜到韩淡定就是送信人,不能有半点大意,街上空空荡荡,大队明军似乎还未进城,只有一队维持秩序的士兵刚刚走过,李维正拉着叶紫童飞快跑过大街,来到了昨天为叶紫童租住的小屋里。

他将信小心地藏好了,并叮嘱她道:“你就躲在这里,哪里也别去,更不能去找我,知道吗?”

“大郎,我们为什么不马上离开?”叶紫童不解地问道。

“我不能走,我走了,燕王必定会生疑,他会派人来追我,所以和他这一面是无论如何也要见。”

李维正又笑着拍拍她的脸道:“你就放心吧!燕王此时只会嘉奖于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两个并肩战斗的男人,竟会是生死相搏的对手。”

李维正出了门,他索性又将门反锁了,这才不慌不忙地向客栈走去,刚进大堂,侥幸未死的客栈掌柜便迎上来紧张说道:“李将军,燕王派人来找你了。”

李维正点了点头,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笑着问道:“来人在哪里?”。

“就在你的房间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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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门口站着一群士兵,为首大将约三十余岁,身材雄壮,目光微冷,他见客栈掌柜引一名气宇轩昂的年青男子上前,便猜是李维正,他上前抱拳道:“在下燕王帐下亲卫指挥使张玉,燕王殿下有请李百户。”

李维正亦回礼道:”在下就是李维正,请张将军带路。”

“李百户随我来。”

张玉率百余士兵簇拥着李维正向城门口走去,李维正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燕王朱棣,这位杀人残暴却又有雄才大略的成祖皇帝,他曾经想投奔而又错过了机缘的强硬靠山,此时又该是怎样一番模样?

“李百户在想什么?”旁边的张玉瞥了他一眼笑问道。

“久闻燕王殿下治军严厉,我心中颇为忐忑。”李维正并不掩饰自己的紧张。

“李百户不用担心,燕王虽威严,但赏罚分明,你死守城池立下战功,燕王只会嘉奖于你。”

二人边说边走,很快便来到了城门旁的一处小校场,小校场临时被辟为伤员疗伤之处,朱棣并不贱视平民,命军医一视同仁,给予医治,小校场内躺了近千伤者,呻吟声不绝于耳,不时有重伤不治者被抬出去掩埋,在小校场一角,朱棣刚刚进城,此时他正握着一名垂死士兵的手沉声问道:“说吧!你还有什么遗愿,可以告诉我。”

“殿下...小人不敢,小人还有一名老母,望殿下垂怜。”士兵气息微弱地说道。

“你放心去吧!我会替你奉养老母。”

朱棣站起身厉声命道:“立刻去查他的军籍,每月给其老母送五斗米,一吊钱,直至终老。”

“谢殿下!”士兵泪流满面,他拼尽最后的力气道:“小人来世还愿为殿下效死命。”

言罢,士兵闭目而逝。

“把他好好安葬了。”朱棣用尸布遮住他的脸庞,叹了一口气又对手下道:“给所有阵亡的弟兄们都立一块碑,上面刻上他们的名字,让他们的家人能够祭拜亡灵。”

“遵命!”一名军官领命去办,这时,张玉前来禀报,“殿下,李维正带到了。”

朱棣瞥了一眼远远站立的李维正,“让他过来!”

李维正快步上前,他终于见到了这位历史赫赫威名的大明成祖皇帝,只见他约三十四五岁,身材高大魁梧,长着一张马脸,表情庄重,那淡灰色的眼睛显得他有些冷酷无情。

李维正不敢多看,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道:“锦衣卫百户李维正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对锦衣卫出现在边疆也颇为疑虑,他沉吟一下便问道:“你为何出现在龙门所?”

李维正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他不加思索地回答道:“回禀殿下,臣奉命探查北元探子,途径龙门所,机缘巧合,正逢北元军大举攻城。”

“你可有锦衣卫手令?”朱棣追问道。

“昨晚形势危急,臣已经毁掉了。”

“原来如此!”朱棣点点头,仍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你和韩淡定怎么相识?你又为何举荐他做主将?”

“回殿下的话,臣北上时遇到韩将军,一路同行,故知道他是楚王的侍卫官,不过当时是韩将军自我举荐,我只是帮他作证,当时形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

朱棣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他从一月出征,关于蓝玉丢信的消息他也只闻有其事,并不知详情,后面的事情他都交给谋士道衍去全权负责,他不知道韩淡定就是最后的执信者,更不知道李维正是千里追踪而来,正在沉思时,他手下另一名大将朱能上前禀报道:“殿下,龙门所副千户王敏已经抓获,请殿下处置。”

“杀!”朱棣毫不犹豫下令道:“其父兄儿子全部杀掉,人头悬于城门处示众,警诫临阵脱逃者。”

处置了脱逃者,朱棣又回头向李维正摆摆手笑道:“李百户请起,听你的口音也是凤阳人吧!”他的口气已经柔和了许多。

李维正听他不问缘由,雷厉风行地处理副千户王敏,心中倒也佩服朱棣的魄力,他躬身答道:“臣是凤阳府临淮县人。”

“我是凤阳人,咱们是乡党了。”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笑道:“你能在危急时刻挑起大梁,连我脸上也有荣光。”

说到这里,朱棣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他注视着李维正的眼睛道:“我朱棣带兵从来都是赏罚分明,你这次保卫龙门所,拖住了元军的时间,使我燕地百姓免遭生灵涂炭,也使北平不被元军践踏,你的功劳意义非同小可,等我班师回京,定将禀明皇上,重重褒奖于你。”

“燕王夸奖,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不敢居功,首功应给予韩淡定。”

朱棣长长叹了口气,“韩淡定之功本王会铭记于心,我已将他厚葬于城南高岗,我会让其子继承他的遗志,这你就不用多管了,过几天,你就跟我一起回京吧!”

李维正吓了一跳,他可万万不能和朱棣同行,韩淡定一共带了三个手下,还有一个人去了北平,他如果已经禀报了上司,朱棣回去路过北平,自己的老底岂不是马上被揭穿。

他连忙施礼道:“多谢殿下,只是臣还有公事未了,必须立即出发,请殿下见谅!”

朱棣点了点头,回头接过士兵手上的长刀递给李维正道:“这把范天顺的佩刀就是你的吧!你佩它当之无愧。”

他又从靴中拔出一把冷森森的匕首,插回鞘中,一齐递给了李维正,“这柄匕首是元将王保保的心爱之物,可削金断玉,本王赠送给你。”

李维正单膝跪下接过长刀和匕首,沉声道:“燕王之恩,微臣会铭记在心,微臣时间紧急,告辞了。”

“不急,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朱棣却不让他走,他拉着李维正笑道:“你回去也要给老蒋写报告吧!就陪我去看看城中的百姓。”

朱棣带着李维正,在一百多名亲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军户聚集的城西,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布,哭声一片,朱棣阴沉着脸走进了一家小院,院子里一个女人正伏在一口薄皮棺材哀哀痛哭,她身后跪着两个孩子,也跟着咧嘴大哭,一名老人正坐在地上捶胸长号,“天啊!我的棺材竟然给儿子用了。”

“老人家,燕王殿下来看你们来了。”一名士兵安抚老人道。

听说燕王殿下来了,一家人都强行止住悲伤,上前给朱棣跪下,“草民参见殿下千岁。”

一名士兵搬来了一把椅子,朱棣坐下柔声问道:“老汉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几个儿子?”

“草民叫冯定魁,原来是跟随徐大将军的老兵,退役后就住在这里,家中有两个儿子,长子从军,年初时跟殿下出兵了,这次鞑子来袭,我和老二便上城协防,不料他却......”

说到这,老人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丢下儿媳和两个年幼的孙子,将来怎么办?”

朱棣沉吟一下便安抚他道:“老汉,人已经死了也无法复生,你自己要好好保重,这样吧!我让你长子退役,奉养你天年,你看如何?”

老人激动得连连叩头,“多谢殿下开恩!多谢殿下开恩!”

“不用谢了,我大明军律,军户长子从军,你既有一子为国阵亡,那另一子便可退役。”

朱棣站起来,吩咐身后的指挥同知道:“这次元军大举进攻,我支援来迟,以致龙门所军民死伤惨重,是我之过,念他们为国保城,传我的命令,拨一部分战利品抚慰参战的龙门所百姓,凡家有阵亡者,可加倍给予。”

指挥同知躬身应道:“属下谨遵殿下之命。”

李维正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如果他是普通士卒,或是走贩庶民,他也一样会为朱棣的细致关怀所感激涕零,可是他们知道造成龙门所死伤惨重的原因不就是朱棣的诱敌之计吗?

或许大奸大恶者,必以小善而饰之,李维正渐渐明白了,以朱棣心机之深,他是不会组织江湖盗贼在定远县刺杀太子,就算他做,他也会假手于人,只是朱棣是怎么能让秦王朱樉按他的意图布置了刺杀案,这却是李维正百思不得其解之事。

朱棣离开了小院,他回头对身旁的李维正笑道:“本来我想直接任命你官职,但又怕你们老蒋怪我不给他面子,算了,我回去京后再向他要人吧!”

李维正再一次单膝跪下,沉声道:“多谢殿下垂青,只是微臣时间紧迫,就先告辞了。”

“去吧!”朱棣终于放过了他。

李维正站起身便大步离去了,朱棣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不由暗暗地点了点头,此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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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座树木茂盛的小山岗上,李维正站在一座孤零零新坟前,默默地注视着坟头上新立的墓碑,只有五个字:韩淡定之墓。

“韩兄,我走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来看你。”

李维正想起了武当山南岩宫的那一幕,他们彼此间无声的斗争,一个知他、信他,与他惺惺相惜的人,竟然会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山风吹拂过坟茔,坟头上一朵刚刚盛开的淡紫色小花摇曳摆动,显得那么孤独。

李维正忽然回头对叶紫童道:“去把火折子拿给我。”

叶紫童一愣,虽不明其意,但还是从马袋中摸出火折子递给了他,‘嚓!嚓’两声,李维正的手中出现了一团火苗,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信,抖开信纸,在韩淡定的墓碑前慢慢点燃了它,火舌舔过信纸,信纸卷曲,火光中仿佛蒙古人的千军万马在奔腾疾驶,刀枪突出,喊杀震天,火光渐渐暗淡,信烧成一团灰烬,李维正手一扬,片片黑灰在空中飞舞,飘落在韩淡定的坟头之上。

“韩兄,你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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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六十六章 失之交臂

这天下午,李维正带着叶紫童终于来到了北平,北平就是今天的北京,元朝的故大都所在,洪武初年,徐达率军北上,将元顺帝赶出中原,占领了大都,朱元璋遂将大都改名为北平,并下令将北平宫殿一把火烧掉,元朝大都九十年的繁华最终葬送在新明的熊熊大火之中。

一晃二十余年过去,昔日的北平也从千疮百孔中慢慢恢复了生机,成为黄河以北数一数二的大城之一,北平同时也是燕王府所在地,和其他藩王领地一样,北平府有自己的知府,向朝廷负责,燕王除了军事上的权力以外,并不能干涉北平地方的行政刑狱。

李维正和叶紫童骑着马,慢慢地在郊外一座小镇上行走,两旁行人寥寥,店铺大都已经关门了,李维正在探头探脑,不知在寻找什么?

叶紫童拉起斗笠上的轻纱,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了,她忍不住催促道:“大郎,这一路景色都是一般模样,你难道还没看够吗?”

“谁说我在看景色,你忘了我要找什么吗?”

叶紫童想起来了,刚才在路口时,他问一个老农燕王府在哪里?老农就往这边一指,原来他是在找燕王府,叶紫童见两边屋舍破旧,马路上尘土飞扬,看不见一点绿色,不由嘟囔道:“你觉得一个王府会在这种破地方吗?”

“这倒也是啊!”李维正拍了拍已经扭得发酸的脖子,想起他们中午饭还没吃,便歉然笑道:“好吧!我进城先找个客栈住下,再去美美饱餐一顿。”

听爱郎顺从自己的意见,叶紫童不由眉开眼笑道:“我听说北平的烧鸭子特别有名,早就想大吃一顿了。”

她一回头,却不见了李维正的影子,她慌忙四处寻找,最后发现他又跑去找一户人家打听燕王府所在了,叶紫童的嘴不由噘了起来,‘这些男人,就这样不体谅女人吗?’

这时李维正已经打听到了确切消息,他催马上前道:“燕王宫就在前面不远,是官道必经之处。”

叶紫童见他十分小心,便问道:“大哥是担心韩淡定的另一个手下吗?”

李维正点了点头道:“确实是有一点点担心,虽然我也知道遭遇此人的可能性很小,但还是要当心,燕王宫就在北平,我们不能有半点大意。”

虽然叶紫童十分疲惫,但她能理解爱郎的谨慎,她想了想便道:“大郎,既然存有可能的风险,那我建议咱们最好就不要在北平过夜了,直接南下。”

李维正正有此意,立刻接受了她的建议,他加快了速度,两人一前一后,渐渐地离开了小镇。

再向前走,绿色渐渐多了起来,树木茂盛、绿荫浓浓,这时,燕王宫是官道的必经之地,李维正终于远远看见了它,就在官道南面三里外的一座高地上,大片宫殿连绵不绝,楼台宇阁份外壮观,一条宽阔的专用道路笔直地通向王府正门,正门前隐隐有两头狮子兽昂首傲立,更显得气势威严,李维正默默望着这个九年后靖难的发源地,他忽然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这时,叶紫童指着前方道:“大郎,你那边来了一群军士,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

李维正打手帘向前方望去,只见数百步外一群骑兵正沿官道向这边疾速驰来,他看了看前方数十步外通向燕王宫的小道,便将拨马向后退了十几步,躲在路旁的一棵大树后,他对叶紫童笑道:“他们可能是去王府,就算他们找我麻烦,我现在也不怕了,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见面。”

骑士眨眼间就到了他们前面三十几余步外,一共约二十余骑,让人奇怪的是,中间夹杂着一个和尚,似乎他是这群骑兵的首领,这群人果然是去燕王宫,奔到前方岔路口,他们转向燕王宫驰去。

可走了几十步,一人眼尖,竟看见了李维正的马,他指了指李维正这边说了几句,这群人调头慢慢围拢上来。

“喂!那汉子,你这匹马是从哪里得来?”

说话的就是那和尚,他见李维正的马异常高大神骏,而李维正却身着寻常,他眼中流不由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李维正骑的马就是北元太尉乃不尔花的坐骑,朱棣特地赏给了他,这匹马通身赤红,长约一丈二,四蹄修长、肌肉强健,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是一匹极为罕见的千里马。

李维正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话,燕王府中的和尚,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一时记不起来,旁边叶紫童见李维正不吭声,便高声答道:“这匹马是我们在马市上买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和尚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这个女子实在不会扯谎,莫说现在不可能有蒙古马市,就算有乡间马市,谁又敢卖军马,我看你们还是说老实话,这马是从哪里搞来的?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他一摆手,身后的二十几名军士立刻将他们围了起来,刀慢慢出鞘,就等一声令下便动手杀人,这时李维正已经想起他是谁了?姚广孝,朱棣的首席谋士,法名道衍。

他微微一笑道:“道衍大师,你莫非怀疑我们是蒙古探子?”

这名和尚正是姚广孝,听李维正认识他,他不由愣住了,又打量了一下李维正问道:“你是谁,我有见你吗?”

李维正不敢拿出刻有他名字的锦衣卫腰牌,而是从皮囊中取出朱棣赠他的匕首,在他眼前一晃,“你如果认识它,就什么也别问!”

姚广孝当然认识这柄匕首,见燕王的心爱之物竟到了李维正手上,心中无比惊异,他不敢造次,命士兵让开一条路,李维正抽了一鞭叶紫童的马,两人一起冲了出去,姚广孝远远地问道:“请问先生贵姓?”

“很抱歉,我不能说,你可去问燕王殿下,他知道!”李维正的马已经到了三百步外了,黄尘飞扬弥漫,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

“大师,难道就放他们走了吗?”旁边一名军官望着骏马走远,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姚广孝注视着李维正背影消失,轻轻摇了摇头道:“此人骑神骏之马,又有王爷的信物,他不会是普通人,必然和王爷有关,我们以后再问王爷,现在不要轻易得罪人,知道吗?”

姚广孝刚从真定府催粮回来,很多事情他尚不清楚,他不敢鲁莽行事,便对众人道:“我们先回王府。”

众人驰马奔回了燕王宫,从侧门进了高墙内,姚广孝是苏州府人,俗家姓姚,广孝其实是后来朱棣登基后赐名,他虽出家为僧,但他却对朝政具有浓厚的兴趣,他一直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机会,他知道在朱元璋手上已经没有发展前途,他的希望寄托在第二代大明天子的身上,和其他人信奉正统、追捧太子朱标不同,姚广孝一心要开创大明新帝,在观察了数年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燕王朱棣的身上,他认为朱棣心智深沉、识人纳言,具有雄才伟略,当成一代英主。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选高僧侍诸王,为已故马皇后诵经荐福,他也在候选高僧之中,姚广孝意识到机会来了,他用尽一切手段分到了朱棣身边,并直言说出自己的志向,朱棣慧眼识人,逐渐重用于他,最终姚广孝成为了燕王朱棣的首席谋士。

在随后几年中,许多重大的政治阴谋都是由他一手策划,今年年初姚广孝利用秦王在定远县刺杀太子的机会,派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嫁祸蓝玉;随即又参与这次太子信件的争夺,撺掇齐王出面,而由潜伏在楚王身边的韩淡定黄雀在后,这样既隐藏了燕王的身影,却又能笑到最后,这一切都是由他全权负责,并一手策划了整个行动方案。

姚广孝一进门,便有一名手下来报,‘韩千户派来的人昨天到了。’

听说韩淡定派人来了,他立刻将马缰绳丢在一边,急声问道:“怎么会昨天才到?韩淡定呢?”

“韩千户没有来,只是他的手下。”手下迟疑一下又道:“听他说,好像大师想要的东西还在韩千户手上。”

“不要说了,先把人带来见我。”

.......

僧房内香烟袅袅,帐幔后供奉中琉璃金身佛像,巨大的花梨木榻上空空荡荡,铺着一只蒲团,旁边小几上摆放着一只木鱼,韩淡定的手下中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不时偷望大师的脸色。

姚广孝坐在蒲团上,他已经换了一身普通的木棉袈裟,正在细读一封韩淡定抄写的信件副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实际上他的心中已翻起了惊涛骇浪,蓝玉说燕王有纂位野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太子也曾经劝告过燕王,可是蓝玉竟然又劝朱标及早即位以绝燕王野望,这就值得玩味了,什么叫及早即位,这不就是夺门之变吗?而太子在回信中却也言语暧昧,并没有严厉斥责蓝玉的欺君之心,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子朱标也有此意。

姚广孝的手开始颤抖了,他意识到了这封信的重大意义,他将信放下,立刻追问道:“正本在哪里?”

正本才是问题的关键,拿副本给朱元璋,燕王只会自取其祸,送信人战战兢兢道:“回禀大师,正本还在韩千户手中,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什么!”姚广孝的脸顿时沉了下来,韩淡定这是什么意思,想独邀功劳吗?

“你们是从谁的手上夺到的信,是赵无忌吗?”他又不露声色地继续问道。

“不!不!”送信人慌忙答道:“这封信最后是被太子派来的人夺到,我们是从他手上得来。”

‘太子的手下?’姚广孝眉头一皱,他知道太子是派俞平来夺信,可俞平很是平庸,他怎么会是赵无忌的对手,“你是说俞平夺到了信?”他还是有点不相信地问道。

“不是俞平,是太子派来的另一人,一个叫做李维正的年轻人,是他最后夺到了信,他把信一分为二,俞平带走一半,他自己却躲到武当山,我们和赵无忌一起猎杀了俞平后,赵无忌一路向京城追去,韩千户却推断他不会回京,可能是躲在武当山,我们随后赶去,果然在那里夺得了信。”

姚广孝背着手走了几步,他知道韩淡定必然是去找燕王邀功了,但这封信事关重大,别人岂会甘心,千万不要在路上又出事端,他终于沉不住气了,随即一甩袈裟命道:“备马,我要立刻出关!”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六十七章 保定春色(上)

由于意外地遇到了姚广孝,李维正不敢在北平停留,他们没有进城便直接南下了。

这一天天快黑时,李维正和叶紫童来到了保定府,随着大明经济渐渐复苏,曾被战火蹂躏的保定城内也开始热闹起来,随处可见一排排密集的民房和商铺,主干路宽阔笔直、两旁酒楼、客栈、店铺、妓院,一家挨着一家,旗幡招展、吆喝不绝,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小二哥,请问安来客栈在哪里?”

在一个路口处,李维正在问一个酒楼的伙计,杨宁在离开龙门所时曾给叶紫童说过,如果他们走散了,他会在保定城的安来客栈留下消息.

伙计指着两百步外的马路斜对面的一条小街道:“客官看见没有,顺着小街一直走,再过一个十字路口,便可看见安来客栈的牌子了。”

“多谢小二哥了,等会儿我们过来吃饭。”

李维正带着叶紫童便向小街走去,很快便找到了客栈,叶紫童见这座客栈颜色鲜艳,在夕阳的余晖下有一种朦胧的红润之感,而且收拾得很干净,她便笑道:“大郎,今晚咱们就索性住在这里了。”

李维正眨了眨眼笑道:“我觉得还是住野外山洞比较好。”

“你这个坏家伙。”叶紫童悄悄拧了他胳膊一下,低声恨恨道:“人家红事今天刚刚结束,你就起坏心眼了。”

“你结束了?”李维正心中大喜,“好!好!就依你,今晚咱们就住这里。”

他跳下马走到客栈门口,一名伙计迎了出来,“客官,欢迎光临。”

李维正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见叶紫童正在拿随身物品,他取出十贯钱塞给了伙计,低声道:“等会儿就说只有一间上房了。”

伙计一呆,他看了看后面的叶紫童,忽然暧昧地笑了,忙收起钱道:“客官放心吧!我会安排好,包你如意。”

伙计接过他的行李先进去安排了,这时,叶紫童从后面走过来问道:“大郎,你在说什么?”

“我再问,这附近哪家烧鸭子最有名?”

“是哪家最有名?”叶紫童欢喜地问道,他们一路疾奔,从早上就没有吃饭,肚子早饿了。

“就是我们问路的那家,什么‘西来顺’,待会咱们就去那里。”李维正笑着和她走进了客栈,掌柜正笑眯眯地站在柜台后,他背后的上房牌子只剩下了一个。

“掌柜的,我先打听一件事,我有个同伴,姓杨,有没有给我留下一封信?”

“姓杨?有!有!”掌柜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封信,递给李维正道:“客官是姓李吧!昨天杨客官刚刚走,留给你一封信。”

李维正拆开信,杨宁在信中只写了寥寥数语,他有急事,先回武当山一趟,只能在京城碰面了,李维正回头对叶紫童道:“杨宁先有事走一步了,要我们自己回去。”

叶紫童心中欢喜,她才不要旁边多一个人呢,看来这个杨宁颇为识趣。

“那咱们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李维正取出两张在襄阳买的假路引,递给掌柜道:“开两间上房,就住一晚。”

掌柜立刻苦着脸道:“客官,真是抱歉,上房只剩下一间了。”

“这个....”

李维正无奈地回头望着叶紫童,“要不咱们就将就一下吧!”

“谁跟你将就。”

叶紫童脸有点红,她瞪了李维正一眼,拉着他向外便走,“保定城这么大,这家客栈没有上房,咱们就换一家有的。”

掌柜暗暗叫苦,他连忙喊住叶紫童道:“姑娘别走,我想起来了,还有一间,客人刚刚退房。”

...........

伙计拎着他们的行李上了三楼,这里都是上房,叶紫童连开了几个门,见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客人,她心中疑惑,便问伙计道:“你们掌柜不是说没上房了吗?这边可都是空房间,这怎么说?”

伙计偷偷看了李维正一眼,吱吱呜呜答不上来,叶紫童瞥了李维正一眼,见他一脸正经严肃,她心中忽然若有所悟,手一翻,长长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肉中,低声道:“呆会儿再和你算帐。”

...........

带他们进了房间,小二慌不迭地跑了,叶紫童进了自己房间,见房间里干净整洁,被褥床单、蚊帐椅垫几乎都是新的,这一点她还算满意,她将门窗关好,换了一身衣服,这时门敲响了,她开了一条门缝,见李维正站在外面笑嘻嘻地望着自己,那眼睛里分明有些不怀好意。

“你又想做什么?”她把门打开,让他进来,“是不是又想到什么坏点子?”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李维正坐下,却将叶紫童搂在自己面前,两只手不老实地抚摸她富有弹性的大腿和滚圆的玉臀,叶紫童勾住他的脖子,依偎在怀中,在他耳边吹气如兰地媚笑道:“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整天就想占人家便宜,睡一间屋子,你先会说自己睡地板,晚上又说有老鼠,或者讲吓人的鬼故事,然后就爬到人家床上来了,是不是?”

“我是为你好呢!一个人睡一间屋,万一有什么采花大盗进屋,我头上岂不是变得绿油油了?”李维正笑得颇为暧昧,手却慢慢伸进了她的亵裤。

“大郎,别!”

叶紫童心跳得厉害,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她紧张地说道:“现在可是白天,别这样。”

“谁说是白天,你看天都黑了。”

虽是这样说,李维正却把手抽了出来,拍拍她的肚子笑道:“饿不饿?”

叶紫童嘴一噘,撒娇地说道:“现在才想起人家没吃饭么?刚才还饿,这会好像饿过了,吃不吃也无所谓了。”

“那好,咱们上床睡觉。”

叶紫童吓得惊叫一声,一溜烟地跑出房间,半天又探头道:“走吧!我这会儿又饿了。”

李维正笑着关上门,两人手牵着手走出了客栈,保定五月的夜晚暖风熏人,漫天星斗如散碎的宝石缀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这里是保定最繁华的大街,几乎每家店铺门前都挂着灯笼,灯火通明,人来人来,到处是吃完饭出来溜达的普通百姓,也有不少年轻的女孩成群结队地在各个店铺里闲街,燕女身材普遍高挑,叶紫童的身材虽然还是高出普通女子半头,但已经不像在汉阳那般引人注目了。

她换了一身蓝色襦裙,用光滑的缎子面料,显得服贴而合身,更衬出她魔鬼般的身材,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心中更加爱恋和依赖自己的情郎,他们牵走手在大街上慢慢地散步,这时天已经黑尽了。

他们走进小街,叶紫童见小街没有什么行人,便直接将头枕在爱郎的肩上,紧紧地依偎在他怀中慢慢行走。

“大郎,你喜欢我吗?”叶紫童今天第八十九遍问道。

李维正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问一万遍,我还是两个字,喜欢。”

叶紫童快乐地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他揽自己腰的手,身子靠他更紧了一点,两人慢慢地朝酒楼走去,虽然就在两百步外,可她却希望就象这样永远地走下去。

李维正轻轻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他就喜欢她这种率真而不受礼教约束的性格,一个多月的患难与共,尤其是龙门所的浴血奋战,他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可爱的女孩,她和哑妹不同,对于哑妹,李维正更多的是一种怜悯和同情,时间久了,他们又有了一种亲情,但无论是同情还是亲情,他心中对哑妹并没有男女之爱,这也许是哑妹年纪太小的缘故,他只知道,他将来肯定会娶哑妹入门,这是他的一份责任。

而叶紫童就不同,虽然他的前任和她也是青梅竹马,可李维正第一次和她接触,却是从挨她打开始的,或许当时他还有点爱慕她的身材,可渐渐地,从她小集市上的赌博,从她楚王府的表白,从她船上的私奔,从武当山的遇刺,到最后龙门所的生死与共,他就仿佛在品尝一道大餐,色、香、味,从各个角度来发现、来了解这个女孩,当他发现这个女孩的可人之处,他被她迷住了。

上苍给了他一分世俗的姻缘,他却爱上了她的姐姐,李维正不由自主地想起叶苏童,是的,她会是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她美貌、文静、温柔,会成为一个大家族的门面,会是一个辅助男人成功的女人,如果她愿意嫁给自己,出于世俗考虑,他或许也会娶她,可是她和叶紫童相比,却被各种世俗礼仪束缚得太多,她的每一步都是按世俗标准走路,尽管她并不喜欢自己,她还是会按照父亲的安排嫁给自己,生儿育女,在自己睡着后再偷偷落泪,或坐在窗前望着夕阳发呆,她心目中的爱人应该是文采飞扬,能金榜题名,能和她花前吟诗、月下作画的那种风流才子,而不是一个连县试都五次不中的庸才。

想到这,李维正轻轻摇了摇头,脸色露出了一丝苦笑,她若知道自己姐姐夺走了未婚夫,又会是怎样一种感受呢?

“大郎,你在想什么?”叶紫童发现了他的走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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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六十八章 保定春色(下)

尽管他们走得很慢,但他们还是终于走到了客栈门口,站在门口的店小二早就注意他们了,见他俩过来,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道,“客官果然是信人,我已经给你们留好了位子。”

“给我们一个靠窗的位子,最好的三楼。”

“没问题,两位请随我来。”

两人随小二上了楼梯,酒楼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油漆已经斑驳脱落,楼梯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几尊铜铸的飞禽走兽被客人们摸得锃明瓦亮。

“客官,小店已有九十年历史了,来我们保定提到西来顺,人人都会翘大拇指,那可是响当当的牌子,象你们南方客人来,一定要尝尝我们店的招牌菜,一个是大块烤羊肉,一个是烧鸭子,本店还有上好的汾酒,昨天才到的货,今年朝廷禁酒后更难喝到。”

小二一边介绍,一边领二人来到了三楼一处靠窗的座位前,或许是过了吃饭时间,偌大的店堂只有三四桌坐有客人,其他的都空着。

两人面对面坐下,李维正对叶紫童笑道:“想吃点什么?”

“我只要吃烧鸭子,其余你看着办,要不,咱们再喝一点酒。”

“好”,李维正对小二道:“先来一只烧鸭子,其余你们店的名菜一样来一点,都切成小盘,最后再来一壶酒。”

“好咧!”小二咚咚跑下楼去,片刻,他端了一壶酒和几盘冷菜,“客官请慢用,烧鸭子和其他热菜马上就好。”

叶紫童把两个酒杯用热茶洗了洗,又顺便将碗筷一起洗了,这才给李维正和自己倒了一杯酒,她端起酒杯笑道:“多谢李公子这一路照顾,让小女子行万里路,开了眼界,这杯酒就算我敬李公子。”

“我怎么感觉你在开始砌墙了?”李维正端起酒杯暧昧地笑道。

叶紫童轻轻掩口一笑道:“小女子砌的墙也是歪歪斜斜,李大官人一脚就蹬倒了,所以只是防君子而不防小人。”

“那我宁愿做个小人。”李维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咂嘴道:“这酒不错,比凤阳酒要好得多。”

叶紫童抿着嘴,小口小口地将酒喝了,眉头皱成一团,她在家是从不喝酒的,今天在保定,没有家里人管她,又听小二说难得喝到这种酒,便忍不住倒了一杯,却不料竟是如此难喝,白腻的脸上立刻飞起一抹酡红,她见李维正又要给她倒酒,吓得连忙捂住杯子,“我不喝了,这酒实在难喝。”

“再喝一杯,好事要成双。”

“不行!你是想灌醉我,晚上再动歪脑筋,我还不知道你。”叶紫童看穿了他的花心肠,死活不肯再喝,她拿过茶壶,给自己满上,她笑盈盈道:“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五杯,你若喝醉了我背你回去。”

李维正见她识破了自己的企图,只得干笑一声道:“算了,你不喝就不勉强了,你要我喝酒也行,我可告诉你,酒会乱性,我若喝醉了做了什么事,你可别怪我。”

这时,三名店小二端着几只大盘子上楼来,将十几盘热菜摆满了一桌子,“客官,你的菜齐了,请慢用!”

“多谢了。”李维正掏了一把钱给他们,算是小费。

叶紫童见大盘小盘摆满了一桌子,她心中欢喜,抢先夹了一块烤鸭皮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赞道:“果然好吃,你尝尝。”

她又给李维正夹了一块,又站起身用小碗给他倒了半碗酒,眉开眼笑道:“我就喜欢看男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爽劲,你可别让我失望。”

李维正见她着实可爱,也忍不住用筷子指着她笑道:“你呀!千万百计想让我喝醉,好吧,为博美人一笑,今晚我就豁出去了。”

他吃了一口菜,端起小碗‘咕嘟!咕嘟!’将酒一饮而尽。

...........

他们吃罢晚饭,天已经黑尽了,路上的行人也变得稀稀寥寥,灯笼都几乎熄灭了,大街上一片漆黑,李维正酒喝得痛快,却半酣未醉,他索性搂住叶紫童的肩膀,与她在街头慢慢行走,叶紫童后来又喝了两杯酒,脸上红红的,她娇软无力依偎在爱郎的怀中,走到一棵大树下,李维正靠在树上将叶紫童紧紧搂在自己怀中,低头向她嘴唇找去,叶紫童轻轻闭上了眼睛,红唇婉转相迎,两唇缠绵在一起,她不由自主地搂住爱郎的脖子,任他轻薄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摸索。

良久,两唇慢慢分开,李维正凝视着她的眼睛,诚恳地说道:“童童,我回去后就向你爹爹求婚,我一定要明媒正娶将你接进我李家。”

叶紫童却慢慢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那我妹妹怎么办?”

“我会给世伯说,我愿意娶叶家的女儿,可是我想娶长女,你祖母不是总以为我是和你订亲吗?”

叶紫童没有说话,她摇了摇头,推开了李维正,慢慢地一个人向前走,可走着走着她却低声哭泣起来,李维正慌忙走上前安慰她,“你不要哭,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叶紫童倒在他怀中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大郎,我其实并没有来红事,我是很想把身子给你,可是我觉得对不起妹妹,我跟你跑了,她在家里不知该多伤心,大郎,我心中很内疚,可我又管不住自己,我、我是一个坏姐姐!”

李维正紧紧地将她抱在自己怀中,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你妹妹虽然和我从小订亲,可我知道,她其实并不喜欢我,如果我解除这门亲,她一定也会很高兴。”

叶紫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你就错了,我妹妹从小就很喜欢你,在她的玉匣里还留有你小时候给她摘杨梅的手帕,她只是恨你不求上进,整天无所事事在乡里浪荡,为此,她不知哭了多少次,如果她知道你其实跟了太子,知道你在龙门所保家卫国,她会回心转意,而且我爹爹也是个很守信的人,他既然要把妹妹嫁给你,就一定不会反悔。”

“可是我已经和你妹妹说过,我与她的婚事一笔勾销。”

“什么!”叶紫童脸色大变,她猛地后退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李维正,“你是什么时候说的?”

李维正苦笑了一下道:“就是上香那天,我感觉到了她对我的轻蔑和不满,我一赌气就说如果她愿意,我和她的亲事可一笔勾销。”

“李维正,你害死我了!”叶紫童急得狠狠一跺脚,“你为什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跟你走了,现在你叫我拿什么脸去见我妹妹,我把她的心真的伤透了。”

“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妹妹肯定以为是我夺走了你,你才说那种话。”叶紫童心中悔恨之极,她想着妹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默默流泪的情景,她心如刀剜一般。

“我现在就回去给妹妹解释!”她忽然转身便向客栈跑去。

李维正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她,“童童,你等一下,先冷静下来。”

叶紫童挣脱不掉,她索性蹲下来使劲揪自己头发,拼命自责道:“我真是个坏姐姐,早知道还不如在龙门所被蒙古人杀死,那样妹妹还能原谅我。”

李维正也慢慢蹲下,他轻轻把她的头发理顺了,叹了口气道:“我们离开武当山时,我请太和真人给你父亲送了一封信去,说我受了伤,你一定要留下来照顾我,所以暂时不能回家,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向妹妹交代,可以用这个理由。”

叶紫童抬起头望着爱郎,她的眼睛又慢慢红了,她站起来轻轻将脸贴在他的胸前,“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我也不想伤害你。”

李维正托起她的下巴,在她红唇上亲了亲,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心中喜欢我,这就够了,如果你实在觉得心中愧疚,大不了我把你们姐妹一起娶了。”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是不是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叶紫童心中悲苦,忽然听这家伙最后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她不由又气又好笑,一把揪住他的脸皮,笑骂道:“你们这些男人,个个花花肠子,脸皮比城墙还厚,我还真以为你只喜欢我一个人呢,我现在决定不喜欢你了,明天就找人嫁掉。”

李维正的脸被她揪得生疼,好容易才挣脱了,他摸着脸苦笑道:“你这个傻大姐还这么凶,除了我还有谁敢要你。”

“哼!你真不相信吗?我可是堂堂的知府大小姐,去年还有爹爹的门生表示愿意娶我呢!”

“你就是想跟别人,我也不准。”李维正报复性地捏了捏她的脸笑道:“若你要嫁给别人,我就会在你成亲那天去登门宣布:叶紫童曾经跟我私奔过。”

“你敢!”叶紫童狠狠踩他一脚,凶巴巴道:“你若敢毁我美满婚姻,我就一刀杀了你。”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紧紧抱住李维正的胳膊,娇声道:“大郎,我有点冷了,咱们回去吧!”

“回去!回去!我打地铺,你睡床上,我给你守夜。”

“别说梦话了,乖乖地去自己房间睡觉,明天姐姐才会赏你糖吃。”

.........

房间里,李维正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保定在春末时节格外的熏风温暖,使他心中杂念纷生,他翻身坐起,悄悄来到了叶紫童的房门外,敲了敲门,半晌没有动静,他又要再敲,门却开了,露出叶紫童睡眼惺忪的脸,”这么晚了,不去睡觉,跑来做什么?”

“我想起一件要紧事,来和你商量。”李维正一边说,却闪身进了屋,将门锁上了。

“什么要紧事,鬼鬼祟祟的,又想来打地铺吗?”叶紫童似乎刚洗过澡,头发披散,身上散发着沁人的幽香,她轻轻打了个哈欠,转身向房内走去,“大郎,跑了一天的路,我真的很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

她话没有说话,李维正却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手在她前胸略微粗暴的揉捏,一边飞快脱去自己的上衣。

“大郎,别这样....”叶紫童的声音颤抖起来。

李维正没有理她,一把将她扳过来,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手迅速在她浑身摸索。

“大郎,别这样,我们不能!”

叶紫童用劲推他,却被他顺势牢牢抓住了手腕,耳边只听他低声央求道:“童童,给我..给我吧!”他喘着沉重而浑浊的粗气。

“大郎,你听我说!”叶紫童感觉到爱郎似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心中慌极了,死命想把他推开,可是他手如铁箍,将她的手引向下体,她根本挣脱不掉,慌乱中,叶紫童无意中摸到了他小腹上一条长长的伤疤,她浑身一震,这道伤疤就仿佛一条闪电击中了她,南岩宫那一幕幕场景又一次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的心软了,渐渐停止了挣扎,一缕柔情驱散了心中的恐慌,心灵之门悄悄地被他推开了一条缝。

李维正也变得温柔起来,放开了她,手却探入了她的亵裤,轻柔地抚摸她的敏感部位,叶紫童的身子也慢慢软了下来,她伸出两条白藕般的玉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忘情地与他亲吻,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坐到床边,叶紫童薄薄的衣裙被褪掉了,只穿着一件小小的肚兜,露出了她羊脂白玉般的玉体,李维正贪婪地抚摸着她的全身每一寸柔嫩的肌肤,她饱满圆润的玉臀、她光滑而极富弹性的玉腿,以及那两只颤巍巍的玉峰,叶紫童身子也热了,处女的春情在抚摸下被激发,她浑身微微颤抖,象一只虾似的蜷缩起来,羞不可抑地将头埋进他怀中,微喘道:“你这个坏家伙,又在欺负人家了。”

李维正体内的血几乎要燃暴了血管,他迅速脱去裤子,将叶紫童抱进了床内。

“大郎,把灯灭了....”叶紫童低低声道。

李维正呼地吹灭了灯,顺手将帘帐拉下,房间里一片漆黑,只听见李维正喘着粗气和叶紫童低微的娇吟。

“大郎,轻一点,疼!轻一点!”

“我知道,我会慢慢来。”

.....

桨儿荡起,小船轻轻地摇动,窗外月光朦胧,一片轻云飘过,月亮也悄悄地躲进了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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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六十九章 返回故里

空气中已经有点夏天的感觉,凤阳府的初夏来临了,芬芳柔和的暖意在大地上处处闪动,天是那么蓝、日光是那么明媚,柳絮炸开了绒花在空中飞上飞下,热气在渐渐发黄的麦尖上跳着舞,随处可见农田里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洪武二十三年六月的大明王朝,又即将迎来一个丰收的季节。

这天下午,一辆马车绕过元宝山,在宽阔的官道上快速行驶,从北平到凤阳,李维正二人归心似箭,一路顺风,仅二十天便行了数千里,进了凤阳地界,这里他们熟人较多,叶紫童便将马寄存在凤阳的马店,改租一辆马车回家。

李维正骑在马上一路望着随风起伏的麦浪,心中充满了欣慰之情,时隔半年,他终于回家了,回到临淮县老家,他准备在家里休息三天,然后在启程去京城,还有哑妹,他也要请人把她接回来。

和李维正的欢喜相反,叶紫童越快到凤阳,心情越是惆怅,终于要到和爱郎分手的时候了,李家村和叶紫童的老家叶家庄很近,仅相隔三里,她见马车不下李家村的小道,而是继续向前走,便知道李维正的意思了。

“大郎,你过来一下。”叶紫童在窗口招手。

李维正缓下马速和她并驾而行,他笑着问道:“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不想回老家,你再送我回汉阳吧!”

虽然回凤阳老家是叶紫童离开保定时的决定,但她现在又有点后悔了,当初她离开汉阳时说与李维正一同回老家,不过是她想和李维正私奔的借口罢了,她的父母、祖母、兄弟、妹妹都在汉阳,在这里只有她二叔一家,她一人住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李维正当然明白她是想和自己多呆一点时间,可是他也觉得叶紫童还是应该回凤阳老家,这样她和父亲之间也有个缓冲,可以把她离家私奔的后果减弱一点。

“童童,以后咱们在一起的日子长呢,你乖乖地听话,回家后先写封信给父母,让他们放心,我也会早日上门向你父亲解释。”

叶紫童无奈,只得暗暗叹了一口,这时,她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不由惊呆了,她大喊一声,“大哥!”

前面一个骑马的男子停了下来,他惊讶的回过头,却是叶紫童的哥哥叶如棠,他是回乡参加今年秋天的乡试,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妹妹,叶如棠一眼看见李维正,脸当即便沉了下来,此人胆大妄为,竟敢把自己的大妹拐走了,要不是父亲不准他多事,他早就报官了。

“你还有脸回来吗?”叶如棠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怒斥叶紫童道:“我们叶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叶大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在武当山被人追杀,险些丧了命。”李维正在一旁解释道。

叶如棠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李维正,这是我叶家的事,与你无关,若没有什么事,你可以走了。”

“这件事我会去汉阳给叶伯父解释。”

“你就免了吧!”叶如棠又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父亲已经不是汉阳知府了,他现在已升为朝廷的大理寺少卿,他对你早就失望透顶,你与我小妹的亲事,我看你就别再痴心妄想了。”

“原来叶伯父在京城,那最好不过,此事我会尽早给叶伯父解释。”

李维正又向叶紫童一拱手道:“紫童,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到京城后,我一定会来看你。”

说完,他一纵马便向官道疾驰而去,叶紫童默默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心中充满了无限惆怅。

..........

叶家的态度在李维正的意料之中,他并没有觉得不快,不过让他吃惊的倒是叶天明被调入朝廷,从一个小小的汉阳知府升为大理寺少卿,虽然只升了半级,却步入了大明权力中枢,足见朱元璋对他的重视。

李维正对自己也充满了期待,不知道自己这几个月的表现能给他带来什么?

进了村子他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村里老小并不是笑呵呵地和他打招呼:‘大郎回来了?’

‘大郎,这几个月都去哪里混了?’

诸如此类,没有,而是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隐隐还有哭声,偶然见到一个人,也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见到了李维正,连连摇头叹气不已,几个洗衣的女人见到李维正,也忍不住眼红了,抹一把眼泪,七嘴八舌,却什么也不说不清楚。

李维正心中惊疑不已,加快速度向家里奔去,他最担心的就是父亲受到自己的牵连。

刚奔至家门前,正好管家李福从门内出来,他一眼看见李维正,迎上来激动地说道:“少爷,你终于回来了,老爷被人打伤了。”

“什么!”李维正异常震惊,他迅速向门内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问道:“出了什么事?”

“少爷还记得蒋敦的那个恶霸蒋愍儿吗?他两个月前回来了,二十天前纠集一伙人强行霸占了我们李家村河对岸的那五顷上田,老爷是里长,他代表我们李家村去找他论理,不料竟被他们打伤,不仅如此,那恶霸还带领几百人冲进我们李家村,打伤了上百人,抢走了许多人家的地契。”

“我们家的土地被抢走了吗?”

“我们家的土地倒没有被霸占,可是夫人的钱箱被他们趁乱抢走了。”

怒火在李维正心中迅猛燃烧,但他没有失去理智,他冷静地问道:“你们报官了吗?”

“报了,但新任罗知县只是安抚了村民和老爷,却不敢去招惹那个蒋愍儿。”

“为什么?”李维正的心中顿时警惕起来,连忙追问道:“那个人是什么背景?”

李福叹了口气道:“此人从小就是乡中一霸,前几年跑去定远县,听说成了什么蓝家十三虎之一,这几年不在乡中,平静了几年,结果两月前忽然回乡,欺男霸女,据说还有不少同村人都被他打伤毁屋,都是这几年与他们蒋家有积怨之人,唉,官府谁敢惹蓝家啊!”

李维正阴沉着脸走进家门,蓝玉,又是他!一个阴魂不散的人物,难怪朱元璋要杀他,没有自知之明、没有危机感,他实在太过于飞扬跋扈了。

走进院子,迎面便遇到了忧心忡忡的杨缨,她见到李维正,眼中也闪过一阵惊喜,“大郎,你可回来了,你爹爹刚才还在念着你呢!”

“我刚才遇到李福,情况已经知晓了,父亲现在怎么样?”李维正沉声问道。

“他断了一根肋骨,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

杨缨还想说什么,却被李维正拦住了,“我先去看看父亲吧!”

他走进父亲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正躺在床榻前的李员外见儿子突然出现,他又惊又喜,挣扎着要坐起来,李维正上前一步扶住他,“爹爹,你当心点。”

杨缨给丈夫背后垫了几个枕头,李员外坐起来笑道:“我刚才还和你继娘说到你呢,你就来了。”

李维正上下打量了一下父亲,见他明显瘦了一大圈,气色憔悴,便安慰他道:“爹爹请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给村里一个交代。”

李员外吓了一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这件事你千万别鲁莽,那蒋愍儿有大人物给他作后盾,非同寻常,连罗知县都不敢惹他们.....”

“照你的话,这件事咱们只有忍了不成!”

一旁沉默的杨缨终于爆发了,李员外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什么气都忍了,可她却忍不下这口窝囊气,不仅如此,他们李家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损失,她无比愤恨道:“大郎,那个蒋愍儿不仅抢走了大伙儿的地契,还有你父亲好容易兑换来的一千两银子被他们趁乱抢走了,你说,这也能忍吗?”

“缨娘!”

李员外埋怨地望着妻子,他们不是已经讲好了吗?不把此事告诉儿子,她现在怎么又反悔了,尽管惧怕妻子,但事关儿子的生命安全,李员外还是忍不住道:“你难道忘记了吗?蒋墩的蒋老员外就因为忍不下这口气,找人去教训那贼,结果呢!蒋老员外家也被那恶贼带来几百人扒掉了,老命也没有了,没有证据,这件事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吗?他虽然抢走大伙儿的地契,但大伙儿不是商量好了吗?等蓝老爷回来就去找他。”

“老爷,你说得简单,狗咬了人,你还指望狗主人来赔礼道歉吗?那个蓝老爷这些年抢的土地还少吗?你们呀!总是想得这么天真,要依着我,咱们全村人去京城告皇上去。”

杨缨尽量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在李维正面前给丈夫面子,可是她被抢走了一千两银子,这件事她决不能善罢甘休。

李员外顿时急得满头大汗,与她争执道:“缨娘,民不与官斗,莫说县里不准,就算皇上现在帮了我们,那秋后算帐呢?那时该怎么办?”

“你们不要吵了,这件事情我来解决。”

李维正反而不急了,就在刚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他接手追查蓝家丢信案子的时候,太子曾经答应过他,会派人来保护他的父母,可李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派来保护的人在哪里?

“父亲,有件事我想问一下,这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奇怪的陌生男子常出现在我们家附近。”

“奇怪的陌生男子?”李员外皱眉想了一下,他没有这个印象,但旁边的杨缨却提醒他道:“大郎说的是不是那个收米的小贩。”

一句话提醒了李员外,他连忙对李维正道:“是有这么个人,大约二月分时出现,一直就在我们家大门对面摆摊收米,我还问过他,收米至少要夏收后再来,现在谁有米卖给他,可他只是笑而不答,大郎指的恐怕就是此人。”

“那他还在吗?”李维正又追问道。

“走了,在恶人进村闹事的第二天,他便消失了。”

犹豫了一下,李维正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父亲被打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反应?”

“说起来多亏他了。”李员外叹了口气,“要不是他及时把我拉开,我早就被打死了,还有你继娘,她死拽着钱箱不放,若不是他劝阻,你继娘也难逃毒手,哎!还没来得及谢人家了,他就走了。”

听父亲说到这,李维正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这件事太子肯定知晓了,他却迟迟不解决,他是在借此考验自己呢,或许这根本就是太子布下的局,李维正沉思片刻便对父亲道:“父亲和继娘请放心,一个月之内,我会让那蒋愍儿拖着断腿上门来给全村人磕头赔礼!”

...........

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七十章 太子施恩

次日一早,李维正便离开了家乡,他没有去定远县找蓝府论理,且不说蓝玉有无归来,即使要论理也该太子出面,李维正直接去了京城,一路顺利,五天后,李维正抵达了京城。

离京数月,虽然时间不长,但李维正还是感受到了京城内一丝微妙的变化,他发现从前偷偷摸摸做生意的商铺们似乎都挺直了腰板,各种招牌旗帜纷纷挂了出来,开始正大光明地经商做生意,看来朱元璋已经正式启用商籍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店铺里物资丰富,琳琅满目,李维正路过一座铁匠铺,以前这里都是关着门悄悄打铁,现在也敞开了大门,铁匠铺中正在打制一个巨锚,百余人分立上下两层,用铁链拉着巨大的铁锚,铁锚的另一头在炉子中烧得通红,搁在长达三丈的砧板上,三名铁匠正挥捶敲打,铁匠铺众人大汗淋漓,号子声不断,雄壮而低沉,极富感染力。

京城内处处充满了生机勃勃,就仿佛一轮初升的朝阳,李维正牵着马走在大街上,京城的熙熙攘攘让他难以兴奋,他的脑海里不时闪过龙门所的一幕幕血战,闪过韩淡定那座山风中的孤坟,不知为什么,他竟有一种异常孤独的感觉。

.......

李维正在京城内没有住处,他仍然来到了常升的府第,老管家还认识他,连忙将他请进宅子,常升已经回来了,听到禀报,急忙赶来小客堂接见李维正,同时命人去给太子送信。

常升是明初大将常遇春次子,子继父业,年纪不过三十余岁,却做到太子太保的高位,他生性豪爽,广交朋友,也常常扶危济贫,在京中名声极好,他的姐姐也就是太子妃,正是这一层原因,他便成了太子朱标的铁杆心腹,年初蓝玉府丢信之事便是他用飞鸽火速通报尚在苏州的太子朱标。

这几月他和太子一样,时时关注武昌的情况,不过楚王府夜宴后,武昌那边却突然烟消云散了,谁也不知道最后的赢家是谁,很快,俞平身死的消息传来,李维正也随之失踪了,起初,常升怀疑是李维正做的手脚,但朱标却断然下了结论,这封信的争夺并没有结束,李维正仍在争夺之中,他日日引颈相盼,沉寂了几个月,李维正终于露面了。

“李百户,你终于来了。”常升还在院子里,洪亮的笑声已经传到了屋内。

李维正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宅子的主人,他连忙起身向进屋的常升恭敬地躬身施礼道:“李维正参见常大人!”

两人都是初次相见,常升上下打量他一眼,不由微微一笑道:“难怪太子对你评价很高,果然是一表人材。”

李维正虽然不知道常升,却知道他父亲常遇春,四十岁便身死,按理这是常家的不幸,事实上却恰恰相反,正因为常遇春早死,才躲过了朱元璋的铁腕清洗,得以流芳百世,奇*.*书^网常家的后人也因此受到重用,长女册封为太子妃,三个儿子皆封为列侯,眼前这个常升长手长足,身材魁梧,颇有几分其父的英雄气概。

常升笑着拍了拍李维正的肩膀,“来!咱们坐下谈。”

李维正坐下,他欠身问道:“请问常大人,不知太子殿下是否在京中?”

常升爽朗一笑道:“在!昨天太子殿下还说到你,说你该回来了,这不,今天就到了。”

这时,婢女进来给他们上了茶,常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沉吟一下,便试探着问道:“不知武昌之事最后结果如何?”

他盯着李维正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心中怦怦直跳,他为这件事的结果盼望得太久,可眼看谜底要解开,他却有些不敢听了。

“请常大人放心,那封信已经被我最后得到。”

常升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几个月来的提心吊胆终于没有让他失望,“好!干得漂亮。”他忍不住高声称赞,最后竟呵呵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向李维正深施一礼,歉然道:“我竟还怀疑俞平之死是你做的手脚,我正式向你道歉。”

李维正从怀中取出那只空信封,连同太子金牌、他在阳逻镇所得的齐王之信以及一袋囊钻石一起交给了常升,“不过信已经被我毁了,蒙古人大举来袭,形势危急,我担心保不住它,这几样东西请常大人替我转交给太子殿下,就说李维正幸不辱命。”

常升一怔,连忙问道:“你为何不自己去给太子复命,你已是六品百户,有紧急事情是可以觐见太子。”

从感情上说,李维正不想去见朱标,自己为了他和蓝玉的安危出生入死,奔波千里,却换来了蓝玉家奴对他父亲的伤害,换来了李家村土地被蓝家霸占,而这些他朱标都知道,虽然是考验他也无可非议,但他的感情却接受不了。

当然,李维正也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去与不去之间他确实也考虑了很久,太子朱标现在对他要么就杀人灭口,要么就委以重用,虽然历史上说朱标是个宽厚仁慈的人,但那只是他在人前的一面,另一面呢?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常升只说他是六品官,却忘记了他可是锦衣卫,锦衣卫去见太子,若被朱元璋知道了,他会不追问吗?

这其实就是李维正一直担忧的一件事,那封信中,太子出面了、秦王出面了、燕王出面了,齐王、晋王都出面了,但朱元璋却一直保持沉默,他对这封信地态度是什么,自己一无所知,就这样正大光明跑去东宫向太子请功,能瞒得过朱元璋的耳目吗?

所以他考虑再三,决定还是保持低调,绝不能去东宫见太子,要见也须象上次一样,在类似鸡鸣寺的偏僻地方见太子,

他是这样考虑,但脸上却不敢有半点表露,只很随意地对常升笑道:“我以为我出现在东宫不太合适,再说太子殿下国事繁忙,我就不便去打扰了,这封信我是从宣化追回,着实有些累了,而且家中也有些事情,我想先处理一下私人事务,这些话请常大人替我转告太子殿下。”

常升看了李维正半晌,便点点头道:“好吧!我就替你转告。”

........

朱元璋对太子见外臣限制得并不严格,而常升官拜太子太保,是辅佐太子的重臣,可以进东宫见太子,他不敢拖延,立刻换了一身衣服,便乘轿向东宫而去。

太子朱标是五月初时才从江南考察商业归来,这时李善长案已在一个月前了结了,朱元璋也由此下旨,胡惟庸案从此再不追究,延续了整整十一年的胡惟庸谋反案终于落下了帷幕。

朱标回来后立即向父皇上书,详细报告了他的考察过程,或许是出于转移百官注意力的需要,朱元璋在五月中旬正式下旨,批准在民籍中单独设立商籍,承认商人的合法存在,并对其征税,同时又对商人实行了一系列的限制政策,以防止庶民趋利改籍。

这一个多月来,朱标一直在忙碌此事,直到这两天才稍稍松了口气,此刻他正坐在书案前慢慢地品尝一碗燕窝粥,可思绪却飞到了千里之外,他在想着那封信,已经三四个月过去了,他虽然得到了一点消息,但不知李维正现在已经到哪里了?

正想着,一名太监匆匆来报:“殿下,开国公有紧急事情求见。”

‘常升?’朱标微微一怔,他沉吟一下便道:“宣他进宫。”

片刻,常升匆匆走了进来,脸上的喜悦之情难以掩饰,他上前两步,跪下行礼道:“微臣叩见太子殿下。”

“常太保免礼”,朱标见他面有喜色,心中不由一动,便急问道:“莫非李维正回来了?”

“正是!”常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压低声音道:“他刚刚回来,他请我禀报殿下,那封信他已经得手并毁掉了。”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李维正说当时北元军大举来袭,他怕保不住,所以才擅自毁信。”

说完,他回头向侍卫使一个眼色,侍卫将一只盛物的金盘托上,里面正是李维正要转交给朱标之物。

“殿下,这些就是他请我转交之物,请殿下过目。”

朱标虽然已经知道了一点消息,但确切消息传来,还是令他心中大喜,他先收好了自己的金牌,随即拾起信封看了看,果然就是他所担心的那封信,里面的信纸却没有了,既然信封已拿到,说明信没有被夺走,朱标又取过齐王写给湖广提刑按察使的信件,这件事他其实已经知道了,他已经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那里知道不只是齐王,似乎连秦王、楚王、晋王都参与了这次争夺,能从这么激烈的斗争中最后把信夺到手,这个李维正确实不简单,虽然他没有遵从自己的旨意把信带回来,而是擅自毁了它,但蒙古大军来袭,不得已而毁掉信,他可以理解。

“他现在在哪里?为何不亲自来向我禀报?”

常升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道:“回禀殿下,他说他不便出现在东宫,还说家中出了一点事,他须要处理,他还说不打扰殿下处理国事。”

“他真是这样说的吗?”

“是!他确实就是这样说的,微臣不敢隐瞒。”

朱标慢慢笑了,李维正想的理由倒是光面堂皇,担心父皇发觉,这确实是他想得周到的一点。

不过朱标却知道李维正不肯来的真正原因是为蓝家恶奴侵占李家村土地一事。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不过他并没有过多插手,他想看一看李维正准备怎样处理此事,是立刻跳起来去找蓝家大吵大闹一通,还是冷静下来,来请自己出面,谋定而后动,从现在他不愿来拜见自己看,他应该还在忍着,等自己出面解决此事。

李维正对此事的态度让他很满意,他点了点头,便从金盘中拾起那包装满钻石的小囊,递给常升道:“这个东西就算我赏赐他之物,补偿他家中的损失。”

常升不明所以,又不敢多问,接过囊袋便告辞而去了,朱标又取过信封,渐渐陷入了沉思,从武昌也出现锦衣卫的踪影来看,他相信父皇一定也知道了此事,但父皇至今不闻不问,自己的侍卫长正俞平和五名侍卫被暗害,父皇也视而不见,以父皇的精明,这件事他岂能不知原委,父皇的暧昧态度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也在等,等这封信最后浮出水面,无论如何,这封信终归会到他那里去,好在这封信已经毁了,无人再知道它的内容,威胁他太子之位的最大隐患已经被拆除了,当然,父皇可能会震怒,可这总比让他看到这封信的内容要好得多。

想到这,朱标吩咐一声,“去把杨宁叫来。”

片刻,杨宁匆匆走进了书房,躬身施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杨宁早已经回来了,他并没有回什么武当山,他因为认识燕王,不敢再返回龙门所,在城外探得韩淡定阵亡的消息后,他估计李维正已经得手了,便直接赶回来向太子报信,事实上他还有另一个任务,就是监视李维正。

朱标笑着对他道:“李维正已经回来了,他夺回了信件。”

杨宁心中大喜,五哥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但在太子面前,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垂手不语,朱标瞥了他一眼,又问道:“你跟他这么久,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杨宁不敢隐瞒,他坦诚地禀报道:“此人极有胆略、智谋超群,而且对太子也忠心耿耿,不过此人也有一些弱点。”

“哦,什么弱点?快说。”朱标对李维正的弱点流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此人有点过于重感情,他喜欢汉阳叶知府的女儿,便一直带在身旁,属下认为他不够冷血,这是他的一个最大弱点。”

朱标却没有表态,他笑了笑又继续问道:“他还有什么弱点?”

“还有就是他有点贪财,我们查出定远知县的赃款,他竟然私自吞掉了,着实让属下感到意外。”

“还有吗?”

杨宁摇了摇头,“没有了。”

朱标微微笑了,他就怕李维正太完美了,控制不住,有弱点的人才是他想要的手下,喜欢女人、喜欢钱,这很好,他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问道:“李维正说他把信毁了,你相信吗?”

杨宁沉默了片刻,随即答道:“龙门所战事惨烈,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韩淡定还是李维正都不会留下信件,而且又是在燕王的地界内,带着信确实很危险,以李维正的为人,我相信他不会对太子说谎。”

朱标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虽然没有看见信的原件使他心中始终有点不舒服,不过有一点他知道,以李维正的聪明,他应该很清楚,若背叛了自己,就算自己不杀他,皇上追查起来他也必死无疑,他绝不会给自己留下杀身之患,那封信肯定是毁了。

想通了这一点,朱标提心吊胆了三个月的心才终于悄悄地放下了。

.......

房间里,朱标批阅完了一本奏折,他轻轻放下了笔,又想起了李维正,心中隐隐感受到了一丝对李维正处置的不妥,是的,在处理蓝玉家人侵占李家村土地一事上他有些欠考虑了,他忽视了下属的感受,可以想象李维正从宣化千辛万苦归来,却得到这样一个消息,这种挫折感不是他赏赐什么东西就能弥补的,这样有能力的属下应该更要加强感情笼络才行.

意识到自己的失策,朱标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了,这件事他必须尽快弥补,不能影响到李维正对自己的忠心。

“殿下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这时,太子妃常氏慢慢走到朱标的身后,纤细白皙的手将一杯参茶放在桌上。

“是啊!爱妃还记得那个李维正吗?他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朱标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笑道:“他为我立下了大功。”

常妃见丈夫的心情颇好,她心中也大为安慰,便低声笑道:“既然立了大功,就应该重赏,不知殿下打算赏他什么?”

“我打算让他接替俞平的位子,不过这件事还需要和父皇商量,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他。”

说到这,朱标看了一眼妻子,他忽然有了一个不让父皇察觉的办法,便笑道:“你不是明天要回娘家拜祭先父吗?不如你顺便替我做一件事。”

常妃盈盈施一礼道:“请殿下吩咐!”

朱标想了想便道:“你替我接见一下这个李维正,告诉他,他父亲之事,我必然会给他一个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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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七十一章 京城买房

一大早,李维正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了,他今天要解决一件迫在眉睫的私人事务,他打算在京城买一栋宅子,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事情,虽然在常府他被待如上宾,但毕竟是寄身人家,远没有自己家轻松自在,再说他将在京城长居,也需要一所自己的房子,等他出门在外时,让哑妹也能有个安身之所。

走到门口,他先找到了常府的管家,他对京城不熟,需要得到本地人的指点,管家是个热心人,听说李维正要买房,他立刻找来了常府中负责采办物品的二管家。

二管家姓黄,约三十余岁,身材不高,一张瘦长脸,眼珠异常灵活,显得十分精明能干,一路上他笑着对李维正介绍行情。

“李公子,这买房很有讲究,首先你要确定自己想买什么样的房子,是深宅大院、还是瓦房三间,首先要定下房子的类型;其次要考虑地段风水,是想买卢妃巷、府东街一带的市口房,还是买米行大街、南城岗靠坟边的宅子,地段不同,价差也很大,最后就要找对中间人了,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各人有各人的门路,中间人若找得好,同样地段、同样成色的房子至少可以便宜两成,若运气好,用很便宜的价钱就能买到那些犯事官员的家宅。”

李维正听他讲得头头是道,便笑道:“要不黄管家就给做中间人,给我介绍一处好房如何?”

“不!不!不!”黄管家连连摆手,“这隔行如隔山,我只是知道一点皮毛而已,再者,我手中也没有房源,我可以给公子介绍一个好的中间人,另外,由我出面,中间人也不敢坑李公子。”

黄管家把李维正带到一家茶楼,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他便对小二道:“麻烦小二哥去把陆官儿找来,说有客人要买房。”

小二答应一声,便去找人了,黄管家低声对李维正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个陆官儿是京城有名的房屋中间人,声誉很好,童叟无欺,买房卖房人都喜欢找他,在他手中买房不会被坑。”

不久,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匆匆赶来,老远他便拱手笑道:“听说黄管家找我,我特地在鞋底抹了二两猪油。”

“陆官儿真会开玩笑,我还怕你没时间呢!”

黄管家站起身拱手回礼,又指着李维正笑道:“这位是我家老爷的朋友,想买房子。”

常升好客豪爽,交际也极广,在他的朋友中,三教九流人物皆有,因此陆官儿也并没有把李维正的身份放在心上,他立刻向李维正躬身施礼,挂出了他‘客人即是衣食父母‘的招牌笑容,诚挚之极。

“请问兄台贵姓,我该怎么称呼您?”

李维正也站起身微微拱手道:“在下姓李,无官无职,一介平民而已。”

“哦!原来是李公子。”陆官儿明确了李维正的身份,也定下了心。

他拉张椅子坐下,便问李维正道:“李公子要买房,不知想买哪种类型?什么地段?”

李维正看了一眼黄管家便笑道:“我想先问问房价。”

“这个有点难说,地段、占地不同,房价也差得很远,四间瓦房的普通民宅五六十两银子就够了,可深宅大院则要上千两银子,所以公子至少要给我个范围,比如地段、品级、大小还有是否门面房等等,这样我才好估价。”

李维正想了一想便道:“我喜欢清静,不要靠路边的宅子,但也不能太偏僻,地段适中,占地大约一亩地左右,最好是种满树木的那种。”

“原来公子要买一个中等雅宅。”陆官儿沉思了片刻便笑道:“这样的宅子倒是有,价格也各有差异,比如房屋新旧、树木多寡,树木品种名贵等等,一般占地都是六七分地,不过相差也不大了,大约两百到两百五十两银子之间,不过这只是普通的民宅,十来间瓦房,有点假山池鱼什么的,公子若想买有大梁广柱的上等宅院,占地一亩地的没有,都是两三亩地,至少要上千两银子。”

这时,旁边的黄管家插口道:“李公子,我刚才忘记对你说了,这房屋买卖是民间交易,一般不收宝钞,全部用现银交割,中间人收半成的佣金。”

李维正暗暗点了点头,买卖房屋要用现银他是知道的,而且京城的房价确实要比临淮县贵很多,临淮县的普通民宅也不过三十两银子左右,不过这些价钱对他已经不算什么了,上次他拷问定远县孙县令,抢了他的一千五百两黄金,官价六千两白银,还有昨天太子赏他的一袋二十粒钻石,更是无法估价,不说两亩地的宅子,就是十亩地的深宅大院他也买得起,不过他不想招摇,他笑了笑便道:“好吧!我就买一座占地两亩地左右的上宅,你带我去看看房子。”

陆官儿大喜,这可是笔大买卖,他拿半成的佣金就是四五十两银子,一年也难得遇到一两回,他立刻道:“这样的宅子我知道有三座要出售,不如我现在就带李公子去看。”

三人算了茶钱,又雇一辆马车便朝南面而去。

........

三座宅子,李维正看了两座都不太满意,一座位于江宁县胭脂巷,市口还算热闹,宅子占地两亩,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只是它周围环境不好,都是匠户居住区,档次不高,十分嘈杂,虽然还价后只要九百两银子便可,但李维正还是放弃了,第二座宅子在国子监附近,上元县学旁边,虽然文化气氛很重,但旁边也是金吾卫的驻地,街上士兵较多,盘查严格,给人一种压抑感,他也不喜欢,连价钱也没问就走了。

马车调头,向第三座宅子行去,这时中间人陆官儿有些紧张了,他手中符合李维正条件的房源就这么三家,两家已经看不中,若第三家也失败,那这笔大买卖就危险了,他其实已经略有了解李维正的要求了,这第三座宅子就临大街,更加吵闹,树木也稀少,肯定是看不中,不去也罢,可这笔买卖他无论如何不想失去。

他沉思片刻,便问道:“如果是罪官的私宅,李公子肯要吗?”

李维正笑道:“只要宅子合法就行,别的无所谓。”

“是这样,我手中还有两座罪官的私宅,一座是南雄侯赵庸的宅子,占地四亩,因为是罪官,一般人不愿买,所以比较便宜,价格只要一千六百两银子,可以还价,估计一千四百两银子就能拿下,只是抄家估卖后空置了十年,房子着实有些老旧了,另一座是原户部侍郎郭恒的别宅,占地二亩五分,地段和成色都很不错,五年前郭家被抄家时估卖,买下者是扬州府的一名商人,他因想回扬州养老就打算卖掉此宅,上月来找过我,要价一千两银子,一文也不能少。

李维正暗自盘算了一下,如果按价钱来考虑的话,四亩地的确实合算,但他不过是个百户,住四亩地的宅子太招摇了,况且连中间人也说宅子老旧,肯定已经不像样了,翻新还得花一大笔钱,他也不高兴等了。

“那就去看占地二亩五分的宅子。”这个面积对他是正好。

“好!车夫请调头去刘军师桥。”

刘军师桥也就是今天南京新街口一带,明初时地段不是最繁华,但也不偏僻,马车停在一座被高大院墙包围的宅子前,陆官儿跳下马车,上前用劲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探头出来,他见是陆官儿,随即大喜,“可是领人来看房子?”

“正是!”陆官儿紧张地问道:“不知罗官人的房子是否已经卖掉。”

“还没,不过这些天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房,只是都要还价,我不愿意。”

听说房子还在,陆官儿一颗心放了下来,他连忙将李维正请过来道:“李公子,这位就是房主罗官人。”

他又为房主介绍李维正道:“这位李公子想买一栋宅子,我特来带他看看。”

房主看了看李维正,他拱拱手道:“在下姓罗,虽然是个商人,但我做事很实在,我这宅子一千两银子,一文不能少,看得中咱们成交,看不中大家就各走各的路。”

李维正也回礼笑道:“我要先看看房子,如果满意的话,钱不是问题。”

“好,李公子请!”

罗官人在前面带路,入门是个很大的庭院,一条细鹅卵石路,路边各种一排高大的女贞树,左右各有四株,就仿佛两排迎宾的侍女,女贞树背后又各种植有十几株树木,左面是桃林,右面是李林,代表桃李芬芳的意思,仅走到这里,李维正便喜欢上了这座宅子,庭院两边又各有一条小路,通向下人的住处和客房。

走过庭院便是中堂了,正中间是主堂,两边是几间厢房,有起居室,有主人的外书房,也有接待重要客人的小客房,各房之间有一道回廊相连,颇为雅致,主堂前是天井,有石桌石凳,靠墙边一株高大的杏树宛如天神矗立一般,树冠将大半个天井罩住,树围三人也难围拢。

“李公子,据说这种杏树足有五百年树龄,后花园还有一株三百年树龄的桂树,这两棵大树堪称镇宅之宝,其实我卖一千两银子已经很便宜了,不明白他们为何还要讲价。”

李维正走到石凳前坐下,只见石桌上刻满了各种小花,图案充满了童趣,象是孩童所刻,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轻轻抚摸着这些小花,笑着问道:“这栋宅子一共有多少房间?”

罗官人的妻妾女儿都在内宅,他也不想带李维正进去看了,便道:“后宅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上下共八间房,我前年刚刚花了两百两银子翻修,其余平房十二间,房间不算多,但李公子也看见了,主要是宅子树木太多,无法多造房子,如果公子嫌房子少,可以砍掉一些树。”

李维正看中的就是这些树,他怎么可能砍掉,他笑了笑,便回头问陆官儿道:“那房子过户还需要做哪些事?”

陆官儿见李维正动心了,他心中暗喜,连忙道:“房子过户很简单,你们二人签一份契约,我作为居间也要签字,然后我们三人还有地保一起拿房契去县衙更名、按手印,还要交半成的税,连我的佣金,也就是说,李公子若要买这栋宅子,一共需要一千一百两银子。”

李维正点了点头,便对房主道:“好!就依你的价钱,这宅子我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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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七十二章 发现端倪

过户手续很快捷,当场便办好,房契已经换成了李维正的名字,房款、税和中间费他也一一付清,这栋宅子也就正式成为了李维正在京城的私宅,不过原房主搬走东西还要三天时间,李维正也不急,便和房主约好三天后来收房。

办完房屋杂事已经是黄昏了,李维正便和黄管家一起乘马车回去,路上,他拿出二十贯钱给黄管家道:“今天天气炎热,真是辛苦黄管家了,使我的买房大事得以顺利解决,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黄管家笑纳。”

黄管家连忙推辞,“你是常府的上宾,我怎么好收你的钱,再说今天只是举手之劳,实在不算什么帮忙。”

李维正不饶,硬将钱塞给了他,黄管家无奈这才勉强将钱收下了。

“黄管家,我对那个陆官儿颇为好奇,他是居间,却没有半点防备,假如我看中的房子,表面不答应,等晚上我再私下找房主谈,这岂不就甩掉了居间吗?也不用付什么佣金了。”

李维正的前世也有房屋中介,因为售房体系健全,也难甩掉中介,可明朝就不同,虽然需要居间,但只要找一个正常户籍的老者便可,完全可以甩掉中介,这中间的漏洞让他着实有些好奇。

黄管家呵呵一笑道:“想甩掉中间人当然容易,不过大家总要讲个信用,答应了的事情就不能轻易反悔,当然,也会有人甩掉中间人省钱,不过毕竟是少数,胡官儿信誉很好,大家信得过他,也不在乎这点中间费了。”

“原来如此!”李维正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后世法制完善虽有震慑,但人心诚朴才是治本之道。

马车约行了一刻钟,渐渐靠近了常府,不过道路两边忽然戒备森严,到处是士兵站岗,普通行人须绕道走路,黄管家一呆,他忽然想起一件大事,顿时叫苦不迭:“坏了!坏了!我怎么忘记了,今天太子妃要来娘家省亲。”

李维正见黄管家满脸惊惶,心中歉然,连忙安慰他道:“黄管家不用担心,你不是说常府待我为上宾吗?你陪同上宾出去又用何妨,你家老爷不会怪你。”

听李维正说得有道理,黄管家也慢慢平静下来,这时,马车已经不能进去,两人下车步行,刚走了几步,常府的大管家慌慌张张跑来,“李公子,你总算回来了,我们到处寻你不见,快随我来,老爷找你有急事。”

李维正快步跟随管家进了常府,穿过前堂,来到中堂的院子里,这里已经戒备森严,此刻常升已经得信等在门口,他见李维正过来,连忙上前低声道:“快点吧!娘娘要见你,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太子妃?’李维正一愣,但他随即便反应过来,这是太子托妻子来向自己代话,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道歉,他心中微微有点感动,堂堂的大明太子,竟要屈尊向自己一个小人物道歉,这说明他真的很看重自己。

几名护卫娘娘的侍卫都是太子的心腹,他们认识李维正,笑着向他点了点头,“李百户,抱歉了,我们要按规矩搜身。”

李维正知道规矩,便抬起手任侍卫上下搜查,侍卫们搜了一遍,将几样随身物品取出,暂时放在托盘中,“好了,请李百户随我来。”

一名侍卫将李维正带进房间,房间里光线较暗,站着几名宫女和太监,说是接见,实际上是见不着面,常妃坐在里屋,被一道门帘隔着,隐隐可以看见一个淡淡的人影,门帘两边各站着一名常妃的贴身侍女,面无表情,就仿佛两座泥塑一般。

李维正跪了下来,“微臣锦衣卫百户李维正参见太子妃娘娘殿下。”

半晌,才听见常妃温和的声音传来,“李百户免礼平身。”

“谢娘娘!”李维正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李百户是什么时候回来?”

“回禀娘娘,微臣是昨天返回,尚未去拜见太子殿下,反被娘娘召见,微臣惶恐之极。”

“你不用自责,这两天太子也很忙碌,无暇见你,本来殿下想明天召见你,可皇上又传来旨意,命他明天进宫觐见,所以他便托我给你转告一句话。”

“微臣不敢,请娘娘训示!”

房间里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常妃才道:“我只复述殿下的原话,他说,你父亲之事,他必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维正又缓缓跪下,他恭恭敬敬稽首行礼,“请娘娘转告殿下,知遇之恩,微臣铭刻于心!”

帘幔后的常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又微微一笑问道:“你的哑妹可跟你在一起?”

“回禀娘娘,哑妹尚在微臣的姑苏娘舅家,臣昨天已经托人去接她回来。”

“她叫什么名字?以后真的不能说话了吗?”常妃对哑妹的印象非常深刻。

犹豫了一下,李维正又道:“哑妹只是她的小名,她已经能说话了,她姓郭,名叫倩倩。”

常妃浑身一震,她是知道这个名字的,这时她恍然大悟,难怪在鸡鸣寺见哑妹眼熟,原来是她!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常妃又急忙追问道。

李维正没有隐瞒,坦率地说道:“她在临淮县被卖为奴,微臣见她可怜,便赎买了她,并认她为妹。”

“苦尽甘来,这也是她的造化,哎.....”房间内常妃低低叹了一声。

“李百户,我有些累了,你退下吧!”

“微臣告退。”

李维正慢慢地退了下去,到了屋外,常升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地说道:“我也没想到太子会这样重视你,竟让太子妃带话给你,不过此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万万不可出去宣扬,若让皇上知道此事,再知道你由此得意,你小命就难保了。”

“多谢常大人提醒,我不会宣扬。”

李维正施一礼,转身要走,常升却又叫住了他,“我听说你出去买屋,可是我下人伺候不周?”

“不!不是!”李维正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初到京城举目无亲,只能暂居贵府,以后我也要成家立业,哪有一直借宿人家的道理,请常大人谅解。”

“说得不错!那我就不强留你了。”

这时,太子妃要回宫了,常升顾不上李维正,连忙去安排銮驾,在浩浩荡荡的护卫中,常妃省亲结束,返回了东宫。

.........

夜幕悄然落下,笼罩在大明的京城之上,一盏盏灯光点亮了,星星点点,宛如夏日的夜空,但皇宫内却是一片黑暗,一座座高耸威严的宫殿在黑暗中平添了几分诡秘,偶然有宫人打着灯笼走过,传来清冷的咳嗽声,朱元璋不喜欢奢华,夜晚无事,他严禁点灯浪费,只有他的御书房却是灯火通明,朱元璋正在书房里用晚膳。

他的晚饭十分俭朴,一碗白饭,两三个小菜,小菜里隐隐可见一点油星子,这些菜都是他自己亲手种植,吃起来也格外香甜,历朝历代,皇宫里都有御花园,偏到朱元璋这里没有,只有御菜园,他命侍卫太监种菜种粮,命宫女嫔妃们纺纱织布,尽可能地减少皇宫用度,他以身作则,号召王朝上下勤俭建国,使大明王朝能够早日复兴。

今天朱元璋的心情颇好,皇儿朱棣刚刚送来详细的战报,尽管在十天前他已经得到了八百里加急快报,知道了北征大捷,先后全歼北元太尉乃不尔花的四万精锐,北元军已经遁入草原深处,他不仅是因为明军得胜而欣喜,作为一个父亲,他也为儿子的战绩而感到骄傲,有虎儿在,谁说他离不开蓝玉?

今天得到详细战报,他同样也十分欣喜,他飞快地吃完饭,准备好好读一读儿子亲手写来的战报,朱元璋匆匆吃完饭便坐到御案后,有点急不可待地打开了朱棣的奏折。

奏折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从他调度粮草,用兵布置,到大胆使计诱敌深入,包括歼灭元军具体人数、官职,在书中他大大赞扬傅友德用兵有方,绝不亚于蓝玉,最后正是傅友德杀死了太尉乃不尔花。

战报的最后却是朱棣的自责,他毫不掩饰自己为引诱元军南下,不惜牺牲边塞军民:‘儿臣此举实属无奈而为之,并非本意,儿臣虽侥幸歼灭北元太尉主力,但也使龙门所军民死伤惨重,幸得锦衣卫百户李维正率五百弱兵抗击三万元军铁骑一天一夜,为我大军赶到争得了时间,才使宣化以南免遭鞑子蹂躏、才使北平不失......’

‘锦衣卫百户李维正’,朱元璋眉头一皱,他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仰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他想起来了,他立刻从密柜中取出一本卷宗,这是年初锦衣卫上报的定远县太子刺杀案的详报,朱元璋翻了几页,他的目光凝住了,在临淮县衙役勇救太子一栏中,赫然就写着‘李维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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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七十三章 龙颜震怒

夜幕中,两个太监挑着一盏灯笼在皇宫里飞快地走着,后面跟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锦衣卫全称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前身是朱元璋的亲兵御用拱卫司,后逐渐演变成皇室特务机关,与军队渐渐脱钩,成为独立的御用安全机构,首任锦衣卫指挥使是杨宪,后由毛骧继任,由于其在胡惟庸案中杀人过于狠毒,被朱元璋一杯毒酒做了胡惟庸的陪葬,‘朕只有追查造反者之心,诸般恶刑皆毛骧擅自所为。’

蒋瓛是第三任指挥使,和前两任相比,他明显要谨慎小心得多,事事都要奉皇上的意思承办,不敢有半点马虎,锦衣卫虽杀人狠毒,但明初对元军作战中也立下了不少功劳,比如著名的捕鱼儿海之战,正是锦衣卫探到了北元皇帝脱木思帖木儿与太子天保奴的行营,才使蓝玉大军奔袭获得成功。

一般而言,皇上找他问话都会事先讲明何事,但今天临时召见他却什么也没有说,这让蒋瓛着实有些惴惴不安。

“公公,皇上究竟是为何事找我?”

太监苦笑一声道:“将军问我们,我们也实不知道。”

“那皇上的心情如何?”这也是蒋瓛极关心之事,只要皇上心情好,就不会是坏事。

两个太监对望一眼,只得答道:“皇上心情大好,将军就别再问了,快走吧!”

蒋瓛的心略略放下,很快,他便来到了朱元璋的御书房前,两名侍卫连忙拉开门,“皇上说无须禀报了,让将军立刻进去。”

他忐忑不安地走进房间,当即跪下叩头,“臣蒋瓛参见皇帝陛下,愿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他头也不抬地问道:“最近锦衣卫可招募了新人?有什么提升?”

蒋瓛不明白皇上此话的意思,他不敢隐瞒,便小心翼翼道:“回陛下的话,今年以来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共在民间选良籍少年二百二十人,又从老兵中任命百户二人、总旗四人、小旗二十人,以上是今年的扩编和提升,臣不敢有半点隐瞒。”

“那百户二人是什么出身?”朱元璋又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禀陛下,皆是良家子弟出身。”

“混蛋!”朱元璋突然暴怒,他抡起御案上的龙砚,狠狠向蒋瓛砸去,蒋瓛措不及防,砚台正砸在嘴上,又斜飞出去,‘啪!’地撞在墙上摔成了三瓣。

血顺着蒋瓛的嘴角流下,他的牙齿被连根打断三颗,但他已经顾不得了,额头在地上碰得‘砰!砰!’直响,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好!”朱元璋阴森森地盯着他漆黑的脸庞,“朕再问一遍,百户二人选的是何人?”

这时蒋瓛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皇上从来不问百户级的卫官,今天问必然就是太子托自己人情的那个人了,他再不敢隐瞒,把三颗断牙咽进肚里,如实答道:“百户二人皆是凤阳府人,一人叫罗广才,中都人氏,弓马娴熟,五年前加入锦衣卫,多有功绩,按正常升迁,另一人叫李维正,临淮县人,今年刚刚加入锦衣卫,此人是、是太子推荐.....”说到最后,蒋瓛的声音变得异常低微了。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新人进来便做到百户其实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许多皇室权贵子弟进锦衣卫也不会从小兵做起,都是直接当官,这也是朱元璋同意的,关键是他想知道这个李维正究竟是什么背景来历,凤阳一带的权贵太多,尤其是淮西集团,势力盘根错节,他可不愿意这些人又钻营到太子的身旁去,尤其此人在定远县又救了太子,这里面会不会又藏有什么猫腻?

半晌,朱元璋又取出燕王朱棣的奏折,仔细地看了一遍,渐渐地,他脸上的怒气平息了一点,把奏折一合,又问道:“朕只想知道,此人是否符合锦衣卫的条件?”

此时,蒋瓛的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皇上暴怒他倒不怕,不怒转冷的时候才是他要杀人的开始,他战战兢兢道:“此人父亲叫李厚根,是临淮县一名普通地主,年年是本乡交粮第一大户,扶贫济弱,在乡中声誉极好,十五年前陛下微服下访临淮县时和他谈过话,还赞过他善待佃农,正是这些原因,属下认为他家世清白,可以进锦衣卫。”

‘十五年前?’朱元璋凝神想了半天,他还记得洪武七年自己是微服私访过临淮县,他慢慢开始有了一点印象,好像自己是和一个姓李的小地主谈过话,他还当自己是新上任的县中小吏,这种和乡民谈话的事情朱元璋一直是记得很清楚,他终于想了起来,那个老实胆小的李员外,知道自己身份后,吓得在村口跪了三天三夜,大病了一场,朱元璋的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意。

“那这个李维正以前是做什么?进锦衣卫后表现又如何?”知道李维正出身普通农家,朱元璋的口气已经温和了许多。

蒋瓛一颗心终于悄悄放下,从朱元璋的口气中他听得出已经过了杀人的那一关了,他不敢停顿,连忙道:“此人一直在家读书,但天生不是读书的料,连考五次县试不过,因他父亲年年在乡中交粮第一,县里便在去年九月按规定招他进县衙做个小吏,我调过他的考评档案,凤阳府和中都巡视官员对他的评价颇高,无任何污迹,至于进锦衣卫的表现,臣一时答不上来,要回去查一查。”

朱元璋听李维正竟五年县试不过,也不由摇了摇头,当真不是读书的料,不过此人在北元大军压境时,竟能挺身而出,率领军民殊死抵抗,这种为国效命的勇气却是读二十年书也学不来的。

他沉思了片刻,便对蒋瓛一挥手道:“这件事朕知道了,你先告退吧!”

蒋瓛悄悄退下去了,朱元璋背着手站在窗前凝思不语,他并不是在想李维正,他是在考虑太子之事,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托蒋瓛仅仅只想进锦衣卫而已,而任命为百户肯定是蒋瓛为讨好太子擅自提拔,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这个李维正没有什么背景,可以把它当做是太子的报恩。

让朱元璋觉得诧异的是这个李维正竟然会出现在边塞,锦衣卫去边塞探查情报一直就是蒋瓛亲自部署,他却不知道此事,说明这个李维正去边塞并不是蒋瓛的安排,极可能是太子所派,而太子派他去边塞做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朱元璋看了看天色,便回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禀皇上,现在戌时一刻”

时辰还早,朱元璋当即命道:“摆驾,去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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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很有些热了,时值六月,正是一年炎热之时,白天太阳炽热,晚上凉快了些,但云层密布,使热量久散不去,加之京城紧靠大江,更显得闷热难耐。

太子朱标身有宿疾,怕冷也怕热,平时都是小心保养,有专门太医伺候左右,但年初在濠塘山时宿疾发作,竟又牵动了病根,身体时好时坏,前些日子去苏杭身体康健,可这天气一热,他的身体又开始每况愈下,咳嗽不止,书房里,朱标捂着胃部,痛得大汗淋漓,话都说不出来,浑身蜷成一团,两个御医在一旁忙碌诊治,常妃蹲在一旁为他擦汗,她无法插手,心中揪心不已。

朱标忽然一阵声嘶力竭的咳嗽,他用手猛地捂住嘴,血丝顺着指缝慢慢浸出,滴落在地上,两个御医呆呆得望着,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了,常妃一声惊呼,慌忙上前扶住丈夫,“殿下,你怎么......”

朱标吐了血,胃疼竟止住了,他虚弱地摆了摆手,“我不碍事,吐一点点血就好了。”

常妃心如刀剜,默默用手绢替丈夫擦去嘴角的血迹,就在这时,忽然有宫人飞奔进来,“殿下,皇上驾到!”

“啊!”朱标惊得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满屋狼藉的房间,一般而言,父皇来东宫都会到他书房看他学习及处理朝务的情况,这样子怎么行,他慌忙吩咐道:“你们快收拾一下,千万不要让皇上知道。”

常妃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两个御医更是手足无措,一股脑地将各种药物倒进药箱里,朱标快步走出去迎接父皇,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指两个御医急吩咐侍卫道:“送他们速从后门离去,现在就走!”

几名侍卫明白太子的担心,几乎是连推带攘地将两个御医从后门送走了,常妃也悄悄从侧门离开了书房,朱标刚走到门口,朱元璋已经走到了门前,朱标连忙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儿免礼平身,天气炎热,朕特来看看你。”

借着灯光,朱元璋见儿子面如白纸,他心中一紧,连忙把儿子扶起来问道:“皇儿身体不适吗?”

朱标只觉胸腹一阵翻腾,喉咙涌出一股腥味,他强忍住咳嗽的欲望,颤抖着声音道:“儿臣在天热时就会如此,请父皇宽心,并无大碍,父皇请进屋里。”

朱元璋暗暗叹了口气,长子的病势一直是他心头大患,请了多少名医都难以治好,眼看这一年年地加重了,他忧心的更是将来,儿子这样的身体,将来怎么能承担繁重的国事。

朱元璋神色黯淡地走进了太子书房,原本来询疑的心情也被破坏了,走进房间,虽然房间里已经收拾干净了,但空气中的药味却没有散去,他疑惑地在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刚走了两步,朱元璋顿时站住了,似乎发现了什么,他蹲下身,用食指在地上一抹,仔细查看了一下:是血!

朱元璋惊呆了,他慢慢回过头,无比震惊地看着儿子,朱标已经无法掩饰了,他苦笑了一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为何不早说!”

朱元璋顿时勃然大怒,他厉声喝道:“东宫御医竟敢欺朕,来人。”

几名侍卫躬身接令,朱元璋怒不可遏地令道:“将东宫御医悉数斩首,以欺君之罪,灭其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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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七十四章 太子力荐

“父皇息怒......”朱标跪倒在地,剧烈的咳嗽使他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忽然,他猛地用手帕捂住嘴,飞快地擦干净嘴角,又将手帕掖进袖中。

“快给朕看看!”朱元璋一步上前抓住了儿子的手臂,要从他袖中抢过手帕。

“父皇不要看了,只是一点点血丝。”

朱标胸腹间的翻腾已经停止了,他气喘吁吁道:“儿臣这吐血的宿疾已经多年,是儿臣严令御医不准告诉父皇,与他们无关,求父皇饶他们一命!”

朱元璋抢不到手帕,心中的焦急和愤怒已经难以抑制,他气地浑身发抖,指着朱标怒斥道:“你为何要瞒住朕,难道你怕朕因此废了你的太子之位吗?”

话说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了,颓然地坐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儿子的病竟如此严重了,他痛苦地用手指摁住额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房间里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朱标低声答道:“父皇每日操劳国事,年事渐高,须发已经白了一半,儿臣不能为父皇分忧,但也不能给父皇增添烦恼,所以严令东宫御医不准告诉父皇。”

朱元璋默默地看着长子,这是他最疼爱的长子,从他出生到吴王世子再到大明太子,寄托了自己多少心血和期望,虽然他政见时时与自己相左,但这也是他所期望的,他也深知严刑峻法只能适于建国之初,只有当他杀尽一切威胁朱明天下的掌权新贵,才能放心地让儿子施行仁术,用他制定的严法和仁君结合,以宽严相济治理大明,方才是长久之道。

可是长子的病体......

朱元璋暗暗长叹一声,又对侍卫道:“既然太子求情,可免东宫御医死罪,发配岭南充军。”

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身体日渐瘦弱的长子,心中一阵酸楚,便上前将他扶了起来,“皇儿,适才父皇心中焦急,一时说话不慎,你不要怪父皇。”

朱标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父皇为了平息自己的激动,竟罕有地饶了御医一命,令他心中十分感激,他亦惭愧地说道:“儿臣怎么敢怪父皇,其实儿臣的身体确实也事关大明国运,确实不该瞒住父皇,这是儿臣之错。”

“你坐下说话吧!”朱元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关切地对他说道:“你的病不能激动,先平静下来。”

父子二人面对着坐下了,朱元璋这才想起他来东宫的目的,太子的病体已经微妙地让他改变了想法,不过事情还是要问清楚的,他沉吟一下便问道:“朕前段时间听说你的一封信引发了一场风波,还牵涉到了蓝玉,那信中你写了什么?”

朱标一共给蓝玉写过三封信,其中最严重的一封信是回复蓝玉请他及早即位的内容,丢的偏偏就是这封信,好在信已经烧了,他不敢说实话,便借用了另一封信的内容道:“蓝玉曾求我替他在父皇面前美言,他愿意领军去征讨北元,但父皇已经任命四弟为主帅,我就回信劝他,去征讨西番叛蛮同样也是为陛下效忠,就是这封信不小心遗失了,引起了一场风波。”

尽管太子说得轻描淡写,但朱元璋心中仍然有些疑惑,只是太子病重,他不好再追问,便点了点头道:“皇儿说得不错,西番叛蛮涉及湖广钱粮重地,其意义并不比北征蒙古差弱,朕也是思量了很久,才让他去平叛,至于你四弟征北元,有傅友德协助,朕也可以放心。”

朱元璋其实也担心事情闹大,引出不必要的乱子,他已经决定暂时此事按下,以免影响到太子的声誉。

他沉吟一下又问道:“这封信现在在哪里?”

在父皇面前说谎是件极其危险之事,不到迫不得已朱标也绝不会欺骗父亲,他不敢再说谎,便吞吞吐吐说道:“父皇,儿臣怕有心人拿这封信去做文章,便派人出去追查,这封信已经被儿臣的手下追到,因怕引出事端,儿臣令他得信后就把此信烧毁,儿臣不敢隐瞒父皇。”

“那你派了谁去追查这封信?”朱元璋的话渐渐问到了他所关注的焦点。

朱标不敢隐瞒,便道:“儿臣是派侍卫长俞平前往,可又担心他能力不足,后来儿臣又派了另一名心腹前往暗中行事,就是他夺得了此信。”

“他叫做李维正,是吧!锦衣卫百户。”朱元璋似笑非笑地望着儿子。

尽管知道这件事瞒不过父皇,但父皇突然说出来,还是令他心惊胆颤,他慌忙跪下道:“儿臣有罪,擅自将他编入锦衣卫,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之所以关注这件事,是因为这件事虽然小,但它却是一面镜子,从这面镜子里他就可以知道哪些儿子在窥视太子之位,从锦衣卫的调查报告上看,次子秦王、三子晋王、六子楚王和七子齐王都参与了,他一直想知道四子燕王有没有参与?

现在他已经确认这个锦衣卫百户就是长子派去追信,而此人最后是出现在燕地,也就是说燕王也可能参与了这封信的争夺,这是他不愿看到的事情,当然,只是可能,锦衣卫并没有查出有燕王参与的迹象。

这件事朱元璋悄悄放进了心中,他暂时放下此事,又接着问太子道:“那你觉得此人如何?”

虽然俗语是‘知子莫若父’,但有时候也可以反过来说,‘知父莫若子’,朱标明白了,父皇既然这样问自己,那就是表示父皇同意李维正跟随自己,他心中欣喜,连忙趁机道:“此人虽然年轻,但思路慎密,且胆大心细,最重要是他对儿臣忠心耿耿,儿臣信得过他,儿臣恳请父皇任命他为儿臣的新侍卫长。”

朱元璋却淡淡一笑,不再提此事,他换了一个话题又道:“有一件事情朕已经想了很久,一直想找个机会给你说说,那就是我大明王朝是否该考虑迁都,朕即位之时,蒙元尚占据北平未退,黄河以北的大半领土都在他们控制之下,所以定都金陵,又有富庶的苏杭做后应,这个决策在当时看是明智且正确的,可时易事移,我大明的疆土已扩至北方长城、辽东,西至云南甘肃,再以偏居一隅的金陵为都就显得有些不妥了,而且前年捕鱼儿海之战后,北元元气大伤,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威胁中原。”

说到这里,朱元章顿了一下,小心地看一眼儿子的气色,见没有什么异常,他又继续道:“大明国都位于金陵,治理天下总有一种鞭长莫及的感觉,朕其实从洪武三年便开始考虑迁都,因为当时要修中都,唯恐国力不足,而且北元势大,所以迟迟不动,这几年我大明国家日益强盛,国库也有了盈余,朕又开始考虑迁都之事,朕比较中意汉唐故都长安,皇儿以为如何?”

朱标见父皇换了话题,他也不好再求李维正之事,思绪也转到迁都上来,迁都之事父皇并不是今天才提,以前也多次提及,不少大臣也提出金陵自古就不是长治久安之都,不宜做大明国都,但当时财政拮据,朝廷没有能力迁都,后来随着父皇把自己的陵寝选在神烈山,此事也渐渐不再提了,不料今天父皇又突然提及此事,而且已经明确指出新都为长安,这让朱标一时难以回答。

朱元璋似乎也知道让儿子立刻回答不现实,但他需要儿子的态度,他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微微一笑道:“朕考虑迁都已有二十年,这两年才终于下了决心,但这又是一件举国大事,要先考察民情、要探风水、要修建宫殿,要做大量的迁都准备,还要考虑财政的承受,所以就算从今天开始进行,没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也不可能完成,朕年事已经高,恐怕在朕的手上是看不到这一天了,迁都之事就由你来完成。”

在父皇目光炯炯的注视下,朱标知道自己须要做出一个明确的表态,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儿臣愿秉承父志!”

“好!”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本来朕打算让你今年去长安考察,但你身体不好,今年就作罢了,你好好调养,明年再去长安考察,现在时辰已经晚,你休息吧,朕还要批阅奏折,就回宫了。”

“儿臣恭送父皇回宫。”

朱标将父皇送出东宫,他站在台阶上躬身道:“恳请父皇保重龙体,早一点休息。”

朱元璋点点头,便命龙辇起步,在数百侍卫太监的簇拥下,龙辇很快便离开了东宫,龙辇中,半明半暗的光线不停在朱元璋阴冷的脸庞上变换,他还在想那封信之事,他可以不追究太子写信给蓝玉,也想不追究太子最后毁了这封信,但是他却不能容忍丢信后所引发的争夺,一是几个儿子竟闻风夺信,他也要施以惩戒;二是蓝玉儿子大意丢信,也必须要严惩。

朱元璋慢慢将玉带向肚子下按了按,冷冷地自言自语道:“蓝玉,怎么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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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七十五章 一份手谕

次日一早,李维正接到锦衣卫镇抚司的命令,命他立刻去官署报道,蒋指挥使大人要见他,这是李维正任锦衣卫百户以来第一次进锦衣卫官署,所见的第一个上司竟然是锦衣卫最高掌权者蒋瓛。

锦衣卫官署位于皇城前部的白虎街上,周围都是大明的最高军事机构,如正对面的五军都督府等等,目前在锦衣卫下设有五个卫所,有五名千户官,目前共有锦衣卫普通校尉五千余人,共分为两部分职能,一种是皇帝的左右仪仗侍卫,个个高大威猛,又称‘大汉将军’,计一千五百人,另一种才是皇帝的特务机关,有四名千户官,三千余人,李维正加入的正是后一种,也是通常意义上所说的锦衣卫。

锦衣卫共分南北两个镇抚司,其中北镇抚司传理皇帝钦定的案件,拥有自己的诏狱,可以自行逮捕、刑讯、处决,不必经过一般司法机构,洪武二十年,朱元璋曾削减锦衣卫的部分权力,将锦衣卫囚犯交还刑部,但不久又重新恢复了锦衣卫的权力。

而南镇抚司则负责本卫的法纪、军纪,是锦衣卫的内部管理结构,管辖范围也涉及到宫内的‘大汉将军’仪仗侍卫。

李维正被一名官员领到署衙,并没有立刻去见蒋瓛,而是在外房更换了麒麟服,并配绣春刀一把。

提到锦衣卫的穿着,人们的脑海中就会出现一个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大汉形象,其实这并不完全正确,绣春刀可以人人佩带,但衣着服饰是人身份地位的象征,焉能人人一样。

锦衣卫中只有正六品以上的中高级官员才能穿着飞鱼服和麒麟服,这是因为飞鱼服和麒麟服本身是大明朝服,其中飞鱼服在大明朝服中仅次于斗牛袍,属于二品朝服,而麒麟服是四、五品官员的朝服,所以锦衣卫身着飞鱼服、麒麟服是一种荣宠和身份的象征,并非全员穿着,只能是百户以上的锦衣卫职官才有,而百户以下的锦衣卫低官和普通校尉则身着罩甲或甲胄,外形与普通军服无异。

不过锦衣卫的服饰有一个特殊的地方,那就是颜色为金色,无论飞鱼服、麒麟服,还是罩甲和甲胄都是耀眼的金色,和一般官员完全不同,十分鲜艳夺目,让人一眼便可认出锦衣卫的特殊身份。

李维正所穿的就是一领金色的麒麟服,他身材高大魁梧,腰挎绣春刀更显得威风凛凛,引领他的官员又告诫他几句,便把他领到蒋瓛办公所在的屋前。

房间由里外两间组成,外间坐着十几名书吏,负责整理文书和撰写报告,现在正是早上忙碌的时候,锦衣卫各千户送来的各种报告堆积如山,书吏们忙得头都抬不起来,阅读、分类整理各种报告,一些有标记的重要报告他们不敢看,都送到一名中年文士面前,再由他批阅后呈送指挥使大人。

这名文士约四十岁,他叫吕思远,长得面目清秀、笑容和蔼可亲,他是蒋瓛的笔杆子兼心腹幕僚,许多的重要的锦衣卫通告都是出自他的手,一些重大的行动方案也是由他一手策划,他虽然没有什么具体职务,但锦衣卫上下官员无不怕他,私下里皆称他为‘毒秀士’。

他见李维正进来,便向他笑着点了点头,向里屋指了指,意思是蒋大人在等着你呢!李维正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在屋里所坐的位子和他的年纪,以及他从容不迫的气度都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显然是个特殊人物,李维正也恭敬向他回了一礼,吕思远的笑容更加可亲了,一直目送李维正进屋去。

蒋瓛昨晚被朱元璋的砚台砸掉了三颗牙齿,半边脸被墨染得漆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洗净,使他的脸上隐隐透着一种晦暗之色,他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的下属不知发生何事,都对他惧怕之极。

今天一早,蒋瓛得到了太监传来的皇上口谕,着令李维正赴锦衣卫官署任职,这其实就是李维正的正式任命了,锦衣卫地位十分特殊,由皇帝直属,中下级官员任免都是指挥使的实权,他不敢怠慢,立即下令李维正前来报道,一般人看来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只有经历了昨晚惨痛教训的蒋瓛才知道今天这个任命非同寻常,意味着李维正的百户得到了皇上的亲自认可。

一个小小的百户竟然得到皇上重视,无论如何蒋瓛不会等闲视之,更况且他又是太子的心腹,所以他要亲自接见李维正,笼络也好、试探也罢,总之,他必须要向太子表个态。

他刚刚拿到一份由宫里送来的皇上手谕,正要细看,门外便传来了报信声,“指挥使大人,李维正已经带到。”

“进来!”蒋瓛拉开抽屉,将手谕放了进去,顺便从藏在抽屉里的一面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光线很暗,看不清楚脸上的墨迹。

片刻,门推开了,李维正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只是百户,上面还有副千户、千户、南北镇抚使、指挥佥事、指挥同知,最后才是指挥使,虽然他是太子的心腹,但毕竟官职卑小,他上前一步,左膝跪下道:“百户李维正参见指挥使大人。”

蒋瓛也是第一次见到李维正,这个昨天害他挨打的百户,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维正,淡淡道:“起来吧!”

李维正听他说话很含糊,似乎嘴里漏风的感觉,他站起身,却不敢多说什么。

“以后既进了锦衣卫,就要遵守锦衣卫的军纪、军规,注意上下级礼节,按规定你初入锦衣卫,应只是普通力士、校尉,然后靠能力和功绩逐渐提拔,但你却被破格提拔,中间的缘由你自己心里应该明白。”

说完,他冷冷看着李维正,等着他的回答。

李维正躬身答道:“属下明白,属下行事定会谦虚谨慎,不让指挥使大人为难。”

蒋瓛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李维正这句话,如果李维正仗着太子的后台飞扬跋扈,他以后也难以管束下属了。

“虽然你是百户,但你是新来,按规定要先培训三个月方能执行公务,从来没有人破此例,我也不好特殊照顾你,你可明白?”

“属下遵从大人的安排。”

蒋瓛笑了笑,拉了一下身旁的绳子,片刻,一名书吏走入,蒋瓛指了指李维正对他道:“带李百户到南镇抚司去,交给王镇抚使。”

“是!”书吏躬身行一礼,对李维正道:“请百户随我来。”

李维正走了,蒋瓛又从抽屉里取出刚才那份皇上的手谕,匆匆看了一遍,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立即拉了一下绳,他的幕僚吕思远快步走入,笑道:“大人可是叫我?”

蒋瓛点点头,对他道:“刚才那个李维正,我已按照你的建议先送他去培训,暂不安排职务。”

其实新人须培训三个月虽然是规矩,但也并非绝对,李维正是百户,完全可以不用参加培训,但吕思远却认为李维正既是太子的人,他的安排就应该由太子来决定,在太子尚未表态前,不能安排他的具体职务,所以他建议打一个太极拳,让李维正先去培训三个月,等候太子的意见,蒋瓛对此建议深以为然,况且皇上对此人似乎也有些兴趣,他确实不能大意。

蒋瓛说完李维正的事,他把朱元璋的手谕递给吕思远,忧心忡忡道:“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吕思远接过手谕看了一遍,他也吃了一惊,手谕中竟然要蒋瓛法办晋王朱纲和蓝玉之子,而且就这么一句话,具体该怎么做,手谕却没有任何明示。

蒋瓛叹了一口气道:“这必然是皇上对夺信案震怒了,可他老人家至少也该告诉我一个底线,现在让我怎么办?”

吕思远沉思良久,方徐徐说道:“大人,我认为这看似同一事,其实是两件事,应该分开处理。”

蒋瓛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你快说,怎么个分开处理。”

“很简单,一个是他心存顾忌的领兵大将,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大人难道觉得应一视同仁吗?”

蒋瓛长长出了一口气,吕思远说得对,皇上年初没有让蓝玉为征北大将,就是对他有猜忌了,这次让自己处置蓝玉之子,其实就是想借题发挥,敲打蓝玉,自己倒不能手软了。

他沉吟一下,又问道:“那你可有什么方案?”

“很简单!”吕思远阴阴一笑道:“我听说蓝玉假子横行乡里,辱女霸田、为非作歹,蓝玉征战在外,可以说不知情,可他的儿子却难逃其咎,大人可尽快派凤阳锦衣卫去调查此事,给皇上一个以大义处置蓝玉之子的借口。”

“好!”蒋瓛对这个办法极为赞成,当年以胡惟庸相国之尊,其子横行不法,身负人命,尚被皇上处斩赔命,现在蓝玉之子正好可以故技重施。

他忽然眉头一皱,又问道:“蓝玉之子可以这样处置,那晋王又该怎么办?”

吕思远想了一想,便道:“属下觉得处置晋王一定要把握好分寸了,既不能过火,也不能太轻,一定要让皇上满意才行。”

“这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你具体的方案。”蒋瓛有些不满地说道。

吕思远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这是否能达成他那个心愿呢?他凝神想了半天,便小心翼翼道:“不如让晋王自己给自己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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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七十六章 走漏消息

大明王朝的官员们上朝很早,四更左右就要出发了,而下朝时间一般是在下午,下午申时后,百官们便开始陆陆续续下朝离开皇城,这时,十几名换了装的锦衣卫官员也从署衙中走出,加入到浩浩荡荡的下朝人流中去了,皇城内不准跑马,这是朱元璋立下的铁律,所以官员们都是步行下朝,待走出正阳门后才可以骑马、坐轿或乘马车,各自返回家中。

蒋瓛的心腹幕僚吕思元也和平常一样下了朝,他家住在江宁县,是乘坐一辆马车往来,不过今天他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命马车调头,在京城中兜了一个大圈子后,马车调头向北,向国子监驶去,国子监是大明王朝的最高学府,是培养后备官员的大本营,这里大儒云集、名士荟萃,许多宗室权贵的子弟也在此读书求学,朱元璋极重视儿子的教育,他一方面请来名儒单独教育儿子,另一方面每年他也会送儿子们去国子监学习,现在是六月底,正是皇子皇孙们在国子监学习的季节。

正如吕思元给蒋瓛的建议,让晋王自己给自己定罪,也就是说要暗中通告晋王,让他自己造出一点罪孽来,不轻也不重,据此处罚了他向皇上交代。

晋王此时远在漠北作战,路途遥远不便通知,不过按照吕思元的方案,这件事也不能直接通告晋王,一旦晋王弄巧成拙,蒋瓛当不起这个罪责,须找一个迂回的办法。

吕思元的目光便落在朱元璋的其他皇子身上,把消息泄露给与晋王关系交厚的皇子,让他去通知,蒋瓛也不出面,就由他吕思远一手操作。

当然,这是吕思远策划的方案,这里面有没有私心便不得而知了。

吕思远是巴蜀人,从小家境贫寒,他刻苦读书,十五年前考中了举人,考中举人就有了做官资格,但大明官员实在清贫,贪污又有被杀头剥皮的风险,为读书借了一屁股债的吕思远在官门前犹豫了,痛苦了很久,他终于走上另外一条路,做权贵的幕僚,他先是做了成都知府马毗的幕僚,洪武十一年,蜀王朱椿在成都开国,马毗便把他推荐给了蜀王,但蜀王看重的是精通经文的儒士,不喜欢他这种权谋型的幕僚,他一直郁郁不得志,一个偶然的机会,时任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蒋瓛来成都查案,看中他的才能,便将他带回京城,做了自己的幕僚。

吕思远在锦衣卫如鱼得水,将他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也由此被蒋瓛引为心腹,他策划无数大案,洪武十五年的空印案和十八年的郭恒案中都有他的背影,而他的个人财富也在一家家被抄家的案子中逐渐堆积,当他不再为钱而奋斗时,他就会自然而然地考虑自己的前途,他知道蒋瓛迟早会被朱元璋宰烹,所以他必须要寻找一个更硬的后台靠山,这个靠山当然最好就是下任皇帝了。

这几年他一直在观察朱元璋的继任者,朱标虽为太子,但他身体羸弱,吕思远始终有些疑虑,而且最近有传闻说太子吐血了,这件事极大的刺激了吕思远,如果太子因病不能继位,那又会花落谁家?吕思远便把目光落在了朱元璋的次子秦王朱樉的身上,太子若有不幸,那秦王就会成了长子,以朱元璋立长的原则,这皇位应该非他莫属。

吕思远一直在等待机会,直到蒋瓛告诉他,朱元璋要处罚夺信案的晋王,吕思远便知道,他接近秦王的机会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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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思远的马车停在国子监专供权贵子弟学习的特殊区域外,吕思远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假手于人,什么事情都不愿自己去说,包括这次靠近秦王。

这时天已经黑了,过了一会儿,一名负责保护诸皇子安全的锦衣卫百户跑上前禀报,“吕先生,十七王有请,请随我来!”

吕思远点点头,他下了马车,跟随着百户走进了这块戒备森严的特殊区域,在这里读书的皇子皇孙有二十几人,每人都有自己的一座独院,各有几名太监伺候,由锦衣卫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

朱元璋的十七子叫做朱权,也就是后来的宁王,不过他现在尚未被封王,在国子监读书,他从小天资极为聪敏,看书过目不忘,号称奇才,今年只有十二岁,但言谈举止已和成人无异,是朱元璋诸子中最为神姿秀朗、慧心聪悟,深得朱元璋和各兄长的喜欢,一般世人皆称之为十七王,他和各位兄长的关系都很好,其中与二哥秦王和三哥晋王的关系最为密切。

此刻,这位年少的十七王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凝神看着眼前的名帖:东阁居士吕思远,吕思远是谁他也有所耳闻,人称锦衣卫毒秀士,蒋瓛的首席幕僚,他明白一定是蒋瓛有事找自己,可又是为了什么?

就在朱权百思不得其解时,他的一名书童进来禀报:“吕先生来了,在外求见。”

“请他进来!”朱权收敛了思绪,等候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片刻,门开了,吕思远在一名太监的引导下走了进来,他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礼,“草民吕思远叩见十七王殿下。”

朱权暗暗叹了一口气,如果他也叫草民的话,那天下就没有比他更有权势的普通百姓了,这些年间接死在他手上的大臣不知有几千几万人了。

“我尚无王爵,吕先生就不必多礼了。”朱权手一摆道:“吕先生请坐!”

吕思远坐下便微微笑道:“我是受蒋指挥之托,来给王爷转告一句话。”

朱权见他开门见山,便向伺候自己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把门关上,退了下去。

“吕先生请尽管直言。”

吕思远见他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其他人听说锦衣卫有事时那般惊慌失措,他暗暗点了点头,据说此子年少善谋、天资早慧,果然名不虚传。

他笑了笑便道:“蒋指挥使今天一早接到一份皇上的手谕,命他处置晋王。”

吕思远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尽管朱权冷静,但还是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半晌,他急忙问道:“吕先生,这里面出了什么事?”

“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听蒋指挥使说,好像和一名叫李维正的锦衣卫百户有关,这其中似乎涉及到了太子的一封信。”

吕思远说得半露半隐,一步步地诱引朱权问下去,朱权并不知道那封信的事,他默默把‘李维正’这个名字念了几遍,又问道:“这件事和三哥有关,蒋指挥使为何来找我?”

“是这样,蒋指挥使感到很为难,但他又不敢直接联系晋王,他知道十七王与晋王交厚,便想请十七王转告晋王一声,请他配合锦衣卫的调查。”

朱权天资聪明,他立刻便领会了吕思远的意思,便点点头道:“请吕先生放心,我会立即通告三哥,蒋指挥使这份人情,我也记住了。”

“事关机密,我不宜多留,我就先告辞了!”

吕思远站起身拱拱手,便向外走去,朱权送他到门口,笑道:“吕先生的这份人情,我也多谢了。”

吕思远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意味深长地对朱权道:“我适才忘了一件事,好像昨晚皇上也提到了秦王殿下。”

这才是他今晚真正想说的话,他知道,自己抛下这颗香饵,就一定会有大鱼来咬钩。

吕思远消失在夜幕中,朱权望着他的背影,眉头不由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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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卷进大案 第七十七章 秦王幕僚

江宁县扁衣巷,这里是秦王设在京城的秘密谍报机构,从武昌回来后,赵无忌就保持了沉寂,武昌夺信在最后关头失败了,不仅信没有夺到,赵十三郎也意外地失踪在长江之中,再也没有任何消息,赵无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当他配合韩淡定在黄州猎杀了太子侍卫长俞平后,还是一无所获,他开始怀疑赵十三郎是不是已经背叛了他,甚至也开始怀疑赵十三郎的嫡兄赵大,从赵大到赵十三郎都是秦王选派的侍卫,跟随他南下行使任务。

现在赵无忌忧心的是该如何向秦王报告此事,定远刺杀失败,现在武昌夺信再失败,一向苛待下属的秦王还有没有耐心听他解释?这几个月,赵无忌几乎夜夜失眠,躲在屋中哪里也不敢去,等待秦王最后的裁决,终于,他等待的消息来了。

一大早,扁衣巷的宅院里来了一个神秘的来客,他正是秦王三大幕僚中排行第一的卲闻达,卲闻达是南阳人,也是举人出身,洪武十三年起便跟随秦王,一直是他的心腹幕僚,外号人称‘小诸葛’,他的到来使赵无忌长长松了一口气,秦王派卲闻达来,在某种程度上是放过了他,因为定远县的刺杀案就是卲闻达一手策划的方案,由他赵无忌执行,如果要追究定远县的责任,卲闻达应承担大半。

卲闻达年约四十岁,白面长须,风度颇为儒雅,两人在房间坐下,卲闻达轻捋长须叹道:“无忌兄,夺信之事秦王殿下已从另一个渠道得到了真相,太子派来的第二人夺走了信件,却又被燕王的手下再次得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中云诡波谲、步步惊心,连殿下也承认是他轻敌了。”

赵无忌从武昌回来后,一直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自省,哪里也没有去,对这里面发生的事竟一无所知,他愕然问道:“这其中之事,我竟不知道,请闻达兄教我。”

“李维正你知道吗?他就是最后夺到信之人,还有韩淡定,燕王派的黄雀。”卲闻达目光微冷,如果赵无忌连这两人都不知道,那他真的就太令人失望了。

赵无忌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最后一败涂地,原来他一直就在人家的算计和利用之中,他脸上羞惭得滚烫,忍不住喃喃自语,“原来竟是他们,我怎么会没想到?”

“那现在信在谁的手中,燕王吗?”赵无忌又急忙问道。

卲闻达叹了一口气道:“我实话告诉你吧!这些消息是秦王殿下花重金买通了燕王在北平的一名手下得知,最后信在谁的手中,给消息的人也不知道,但殿下认为应该还在燕王的手中,在推翻太子这一点来看,两个王爷的利益是一样的,所以殿下也没有怪罪于你,他只觉得很丢面子,过些天秦王殿下进京,你要好好的自责认错。”

“我确实要向秦王殿下请罪,辜负了他的期望。”听说秦王要进京,赵无忌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只要你认错诚恳,我想殿下会原谅你,不过,不折不扣执行殿下的命令却更为重要,殿下可以原谅你的失败,但决不能你的不忠,你明白吗?”说到这里,卲闻达的口气陡然间变得严厉起来。

赵无忌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我怎么敢对殿下不忠,请卲先生吩咐,殿下需要我再做什么。”

卲闻达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淡淡道:“现在殿下的命令是保持沉寂,不准轻举妄动,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赵无忌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就在这时,门外有人禀报,“赵爷,外面来了几个人,一个年轻人看样子颇有身份,他不肯明说,只说要见我们这里的首领。”

赵无忌一怔,自己这处宅子这么隐秘,谁会知道?颇有身份的年轻人,他忽然想起一人,难道是他?赵无忌连忙对卲闻达道:“卲兄安坐,我去看看就来。”

赵无忌快步走出院子,来到大门前,只见外面有几个牵马的人,个个身材魁梧,腰挎长刀,而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少年郎,身材修长、相貌英俊,果然就是十七王朱权,他和秦王关系颇厚,知道这处据点。

他连忙上前跪下,”草民赵无忌,参见小王爷。”

朱权自然是为昨晚吕思远之事而来,他已经派人去通报了三哥晋王,二哥秦王这里他也要打声招呼,他瞥了一眼赵无忌,有些面熟,却忘记他的名字了,便微微笑道:“我见过你,你就是这里的首领吗?”

不等赵无忌说话,随后走出来的卲闻达却躬身施礼道:“原来竟是贤王到了。”

朱权认识卲闻达,他连忙拱拱手笑道:“原来邵先生也在,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权随手将赵无忌扶起来道:“都是自己人,赵先生也不必多礼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屋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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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朱权便将昨晚吕思远说的话转述了一遍,他今天一早又找到了吕思远,从他那里又得到了一点点稍微详细的消息,但具体和秦王有什么牵连,吕思远始终不肯说。

卲闻达和赵无忌面面相视,从这只言片语中似乎那封信最后还是到了李维正手中,皇上由此震怒,竟要处置晋王,似乎秦王也要受牵连,呆了半晌,卲闻达立刻又问道:“那吕思远有没有告诉殿下,皇上具体说了秦王什么?”

“他没有说,只是点到为止,这个吕思远被称为‘毒秀才’,肚子里道道很多,我估计他肯定还知道什么,就是不肯说,要你们自己上门去求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