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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残尘断世》》 · 雨幕夜影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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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晚课的钟声敲过三响,凉爽的微风将莲香轻送。

魔者夜火一般的双眸,注视着天池之水,漫不经心地用脚将石子踢起,石子划过水面,荡起阵阵涟漪。一如他心里无法遏制的混乱。

一个时辰,与其说是给一步莲华恢复的时间,不如说是留给自己整理心绪的空间。面对那张与自己同出一辙的脸,注视着那眼里可恼的慈悲,嘴角可恨的哀伤,心,又怎能不乱。

登上莲台,像往常一样在池边打坐。

那许许多多的月夜下,因佛者身上的圣气,莲花总是开的很旺盛,而他稍稍不控制魔气,脚下的花花草草便立即遭殃。念经时他常常溜号,想象着如果善法天子在场,脸上的表情会是怎样的精彩,黑白混淆的画面,对天子是种很残酷的折磨。

这时,在对面打坐的一步莲华就会睁开眼,好奇地瞅着他,不明白他脸上的笑意为何。那副眉头微蹙的苦思模样,使得他银紫色的嘴角翘得更高。

没有过去的半魔,诞生之后、属于自己的记忆几乎全部在这里,与创造他的人在一起。

无论这场赌局的结果如何,黑与白共存的画面都将消失于世。

于是很自然的,他来到了琉璃园。

垂下眼睫,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刚才,是不是错过了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大可修改目标,杀掉一步莲华远比吸纳来的容易。但为何他会想,就这样留在那人的身边也不错,佛与魔的纠葛,可不可以永远都不要结束。

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令黑衣的魔惊出一身冷汗。

甩开捏在掌心的黑珠,一阵狂风骤起,狠狠扫过水面,远处栖息的白鹭纷纷扑腾而起。

是什么使他昏头转向,又一次失去沉稳的心机。如果连他自己都不坚定,如何能动摇一步莲华的心。那是经受住七佛灭罪考验的第一人;那是执着地将他化出来的人;那是一步步走在登圣路上,不曾回头的人;那是眼里永远只有众生,没有自我也没有他的人。

而他,目光始终无法从第一眼看到的人身上移开。只要一步莲华存在一日,他就无法立足于世。让那半身彻底地从视线里消失,让属于他的黑暗吞噬掉白日的光芒,可悲地只有一个办法。

天池的水面重新平静下来,袭灭天来睁开了双眼,烈焰在瞳深处燃烧,眼光却闪烁着奇特的冰泽。黑色的帽沿没过鼻梁,只余紫冷的嘴角勾勒出一道萧杀的气息。

心里最后一遍核对过剧本之后,邪恶的期待让眼里有了凄美的笑意:

一步莲华,就让吾见识一下,你无欲无求的心,受得住多大诱惑,这具凡躯,可以容纳多少污秽?不杀的慈悲,面对扫不清的愚昧,又能矜持多久?

++++++

「嗯?」

一阵雨丝随风而来,他抬起头,晚空仍然是晴朗的颜色,蓝的透澈而分明。

冷光在眼里一闪即逝,袭灭天来转过身,迎上那团湛蓝的光影。

常言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袭灭天来扫了眼随驾左右,身相如大力鬼神般的护法金刚,唇角泛起轻笑,一拂眼前的长发道:「好大的气势,天子今日有何见教?」

「袭灭天来,与吾回执戒殿。」善法天子上来即挑明目的。

恶体揉着念珠,笑的更冷:「原来是有人畏惧失败,出尔反尔想要毁约。」

「此乃吾之决定,与一步莲华无关。」

「哈,未来的大日殿即导师,未来的大日殿圣尊者,共识又何须说出口呢!」轻屑的言语道出心底深刻的失望,又一个让人无从适应的真实,赤裸裸地暴露在佛光普照之下。

可惜冷嘲热讽对善法天子没什么效果,他根本就不是来争论的,也无意辩解。一旦认定正确的事,天子为之从无犹豫。

「如此绝情!天子,汝是为他么……」

袭灭天来望着也曾平和相处过数日的善法天子,淡淡开口。这便是光与暗的差别吗?那半身天生具有感染力,可以牵引众人的目光,得到所有人的喜爱。天子,苍,都愿意为他倾力付出。光明,无垢,未等他上任就已经死心塌地。以前的世尊,现在的天座,还有不曾露面、以严厉闻名的摩柯戒者,据说都对一步莲华格外宽容。

邪狂暗眸中弥漫起的怅色,竟令善法天子一阵恍惚,那截然相反的颜色下,似乎存在着某种说不出的相近。

然而沉默,很快就被天际划过的金光打断,数百道身影飞入了琉璃园。往日空旷幽静的天山圣池,一时间比过年的庙会还要热闹。

「执戒修佛心,罚恶惩业障!」

风起云涌,修真、断业两大执法首先现身。恶体一事,执戒殿终于不再沉默。

「无垢不染尘,光明照大千!」

光芒四射中,大日殿无垢尊者与光明尊者紧随而至,其中披金手持禅杖者为无垢尊者,全身白皙皓旰,一身密教明王打扮的是光明尊者。

两殿人马分道而来,与善法天子不谋而合,目标同指一人。劳师动众至此,可见万圣岩高层对恶体之忌惮。

「袭灭天来,勿作困兽之斗,束手伏诛吧!」

「伏诛!吾何罪之有!!」

狂风萧杀,灰色的长发狂野地扬在兜帽之外,被重重包围的魔,仿佛不知道什么是恐惧,那比黑暗更冷漠的气息,令在场的人都是一阵心寒。

修真颂了声佛号,肃然道:「为了天下苍生,万圣岩绝不能留你乱世。」

「哈,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个可笑可叹的说辞。你们这群终日高抬佛祖之名,偏安一隅的苟且之辈。何不扪心自问,你们是为凡界的黎民百姓,还是为你们自己的颜面,为你们未来圣尊者的名声而杀人灭口呢!」

墨色念珠一甩,袭灭天来冷眼环指众人,一身玄衣狂傲无匹,语锋犀利尤胜利剑。众僧便是怒火交加,一时也无言反驳。

既然没得可说,那也只有动手。铲除恶体执戒殿最为心切,修真、断业率先出招,众殿僧法阵配合。

三周天罗法阵,荼黎大梵法阵、毘沙障魔阵、梵剎婆罗阵、卍字法阵、镇天除魔大阵……,恶体乃一步莲华半身,大伙谁也拿不准他对佛门招式透彻多少,干脆所有法阵一股脑罩上。

「哼,果然是堕落虚伪无药可救的佛界!」面对步步紧逼,重重逼杀,袭灭天来的胸中燃起了一把弥天烈焰。生命,原本就不被他放在眼里,善恶,更是为他所不屑。

残冷的杀气爬上魔的嘴角:「今日,是你们逼吾大开杀戒。喝,地狱火!」

邪掌轻举,无边邪焰冲霄,宛如三界业火焚世,整座天池顿成惨烈的火海。

光明、无垢两位尊者见状,连忙率大日殿罗汉助上一阵。两殿高手轮而攻之,袭灭天来再神勇终是双掌难敌四手,旧伤复新伤,片刻便是血染长衣。

狂狷的风袭向那孤傲的墨色身影,兜帽下墨瞳缓缓睁开,流转的血光,凄艳而妖异,仿佛随意一瞥,便能掀起一场漫天血灾。

四周的空气蓦然凝滞,预示着死亡的黑暗气息无声蔓延。众僧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压迫而来,穿膛透体。

袭灭天来口持密咒,额间法印散发出诡谲的暗芒,沉睡在地狱最深处的狱龙苏醒,应主人的召唤,张牙舞爪地着冲出黄泉与人间的时空裂缝。

「狱龙沒午!」危境之下潜能暴发,魔者初现惊世绝招。与他同属黑暗的九泉狱龙,凝无间业火,来势汹汹地欲吞掉所有在场的生灵。

「众人退后!」

看出此招非同小可,一直未出手的善法天子在最危急的关头挺身而上。

「狱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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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龙之狱,毁天灭圣,「天之赦」竟然被破,善法天子一退十步,黑色巨龙尤不肯甘休,张开血盆大口直噬人灵。

千钧一发之际,昏暗的战场忽闻一声轻叹。一道身影乘风而降,化出万丈金光。每一点光芒开作一朵优钵罗,缔结的法印,挡住狱龙凶猛的攻势。

弥天的黑雾被圣光划开,一身素白的佛者落在魔的眼前,宁然站立在他的对面,守护在万圣岩僧众的身前。

点点金光,跳耀在那双温善的眉眼、柔美的唇鼻、洁白的衣裳上,整个人是那么的温暖明亮,圣洁从容。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安定人心,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刺伤魔心。

果然,所有人都比他重要;果然,他只是不必要的存在!果然,整个世间他除了自己一无所有。「唔!」宏大的佛力震伤了袭灭天来的胸口,喉咙一股腥味涌出,未及溢出嘴角,便被他咽了回去。

与生俱来的骄傲,使他永远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心痛。半步不让地扬起染血的念珠,指向了与自己颜色相反的半身:「一步莲华,你终于肯露面了吗?」

「袭灭天来,此非吾所愿。」

为什么变数永远不及预料,为什么佛心会有那么多无奈。殷红的天池之水映照着悲伤的目光,视线的尽头是袭灭天来恨火幽深的血眸,一步莲华明白,任何言语皆已徒劳。

飞扬在风中的三千银发愈见苍白,那被神佛祝福的朗朗夜空,也黯淡得没有一颗星辰的照耀。

圣印与狱龙分庭抗衡,黑与白的身影,在此岸与彼岸遥遥相对。

莲台座上,菩提天池,过往的每瞬,全都历历在目。

所有的苦心期愿,都在此刻划上了句号;所有的奢望渴求,都在此刻彻底了断。

袭灭天来冷漠的笑起来,其实一直很想知道,自己在那半身的眼里究竟是什么?可是现在,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袭灭天来就是袭灭天来。

不顺天理应生的造物,注定要逆天而行。无论多么艰辛孤独为世不容,那都是他自己的道路。

邪气与高傲,让袭灭天来血色的暗瞳放出绚烂的光彩,就在狱龙与圣印撞个粉碎的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魔者削长的身影化作一团漩涡,借助极招冲击的后力奇-书-网,遁入黑暗的空间。只留下一口触目的鲜血,洒在琉璃园金色的土地上,那满腔的恨怨,也永永远远地扎根于此。

「万圣岩,这口血吾誓讨回!到那一天,当吾从地狱尽头返回之时,…一步…莲华……」

且恨且狂的声音,在冷风中回响不绝,黑色的身影,却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无踪。

由于结界的关系,任何瞬移的法力在万圣岩均无法施展。然而袭灭天来却办到了,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破解的。但是看的出,此乃预先便安排好的退路。这正是恶体半身的恐怖之处——与本体一样杰出到无以复加,却注定背道而驰。

逃遁中的魔屏蔽了心识,一步莲华无法感应到半身的气息,纵然与善法天子锲而不舍地追踪了千里,仍然让百年后的噩梦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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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道那日他为何没有以吾之性命,交换一个安全离开的条件。」

「……」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

这是一步莲华对茫然的众人仅有的说明。

一念之差,以致两极局面。

一步之遥,终成不可抗拒的宿命。

他看着袭灭天来离去,就像看见最后一线光明被黑暗吞噬;他说过绝不会放弃,却没有捉住他的手。

「吾要闭关。」

回转大日殿后,一步莲华作出指示。

「这恐怕……」

光明与无垢为难地抬起头,支吾了半天又把「不妥当」三字咽了回去。因为有兜帽这道屏障,他们谁也没看到一步莲华的表情,只是那淡色的唇边,已没有拈花的微笑。

「唉,此次擒杀恶体,是吾等太过鲁莽。」

「起因在吾,众人无过。」一步莲华将语调放温和,以慰两位尊者的不安,众人本意是为他分忧,而自己尚未上任,此事便算不得越权。

见他未有怪责,光明与无垢心下微宽,眉头却半点也没有舒展。眼下是什么情形,各殿都在盯着大日殿,盯着一步莲华看他如何做出解释。远的不说,就说近旁这位站了许久却一言不发的善法天子,就够他们一把一把冷汗往下掉的了。

想到这里,无垢硬着头皮请示道:「尊者闭关之前,是否应该先回应执戒殿的要求?」

「不用了,吾此次闭关不过月许。至于执戒殿,就让他们等等吧。」

平静的语调中,透出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威严,光明与无垢垂手领旨,心下不约而同地叫苦:不会吧,就这样把整副烂摊子丢给他们了,简直是变相的惩罚。应付执戒殿可不是一般的头痛,善法天子的脸色他们压根不敢去看。

这一天,依然是夏日晴朗的天气,大日殿却似乎特别的冷。善法天子望着一步莲华转过身,那么漠然地走过自己的身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交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注视彼此;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结起了寒霜日渐冰冻。

善法天子闭上了眼:一步莲华,你吾同修多年,为何会是……愈发的隔阂……

无声的轻叹,再度睁开眼时,想到的仍然是自己的责任。于是所有的苦,只能埋向更深的心底。天子执起拂尘,对愁眉不展的二位尊者道:

「无需担心,执戒殿方面吾会尽量说项。啊……」

话语落处,竟是一口粘稠的血丝。

「天子!」光明与无垢大惊失色,连忙上去搀扶。

袭灭天来的狱龙之招,不仅霸道且后劲十足。善法天子一声不吭地连日奔波,谁也不知他伤得这么严重。无垢探过脉象,当下往殿外奔去。

「万万不可!」

身形未及化光即被善法天子喝住。

「可是……」

视线里,善法天子耳、鼻、口三窍沁血,显然已伤入内腑。就连为其运功疗伤的光明尊者都是冷汗涔涔,十分的吃力。无垢看了满心忧急,直骂自己刚才干吗要停下来,这时却见善法天子撑开眼皮道:

「无垢,此伤吾自能应付,不要向一步莲华提起,影响他闭关。」

那声音虚弱得很,却蕴含着不由人违抗的力量。无垢发觉自己只能鼻子酸酸地颔下首:「天子,你的身体也要当心啊。」

「嗯……」

善法天子合上眼,不支地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