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残尘断世》》 · 雨幕夜影 · 2026-07-25
「什么!要我念三千遍净心咒,鳝鱼天子,你神经啊!」
「无限藏,你今日有无造业,自己清楚。」牢室外的善法天子,久已习惯对方无赖的个性与口吻,雍容的法相分毫不受影响。
「哼,不就是超度了一只笨鸟吗!我本着慈悲之心,送它早日投胎,免得在畜牲道受苦。」
「任意杀生,不知悔改,追加五十僧棍!」
「你,你!臭鳝鱼,你是哪根筋不对,罚得这么狠!哈,不会是那个整天遮头掩面的俏和尚又出什么状况了吧!」
「再不修口净心,吾当你是想领教执戒殿八宝了。」
「免了免了。」
无限藏,也就是车车老,闷哼了一声,虽说逗弄善法天子是他的恶好,他却从来不敢真的把人惹急,毕竟这位的鞭法与他的姿仪一样华丽,自己这条老命怕是消受不起,背过身一摆手道:「鳝鱼天子,我要继续念经了。顺走,不送,不见。」
拂尘一扬,善法天子出了牢院,今日的自己,心绪难静,一次次地回想起,夕阳之下,一步莲华突然回头的那句:「天子,如果吾不再是吾……」
一声轻叹,再无下文,只余一抹飘渺的淡笑摇曳在晚风中,染上霞彩的白色帽檐垂下,阻住他已到嘴边的疑问,然后转身,决然地走过密室前的那片青藤。
金色的阳光被藤叶遮断,将佛者白莲一般的身影化作一明一暗的两半。
木鱼声停,睁开眼,又见落日薄暮。善法天子起身,徐步走出禅室,那青藤半掩的闭关之所隐约可见,不知是否因为心有所系,暮鼓梵音也变得遥远模糊。
同一个月夜,道境的怒海沧浪,也有一人独坐于崖顶亭畔,焚香鸣琴,夜观天象,若有所思。
一道红芒闪过,天际新星乍现,刹时间变成黑芒。冷漠狭长的紫眸轻合,行云流水般的音符骤然歇止,「天时至,宿命决;天象变,魔应祸!」
这时,海面上的云层起了变化,漩涡之处,一道翠光化入。
苍头也不抬地问:「异度魔界有了动作?」
「是,一座火焰之城凭空出现,降落在黑暗道与千峰山之间。」翠山行习惯性地垂低道扇,欠了欠身回道。
修长手指抚过琴身侧面的太极图案,此印正是白虹出鞘之处。
「白虹荡魔,七佛灭罪。好友,这场正魔大战,怎能少了你一份呢!」
凝望着苦境的方向,苍紫袖一甩,怒沧琴斜背于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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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稳,厚重的钟声悠扬响起,新鲜的晨光滤过轻柔的水雾,散出温和的瑞光。莲香浮动,飘飘荡荡,将圣气弥散至琉璃园的每一个角落。
蓦然,一阵诡谲的暗风啸过,吹乱了池畔袅袅的氤氲,撩起莲台上静坐之人的黑色兜帽。透着修罗血光却不带任何热度的墨瞳睁开,环视着雪白墙壁上那一排排蠕虫般的佛家经文,银色嘴唇勾起不屑的冷弧。
「封吾功体,将吾禁锢,以解心真言折磨,便能如你所愿吗,一步…莲华!」
讥怨的邪笑中掺杂着难以挥去的苦涩,于他而言,「一步莲华」是不需要解释的存在。他们是互相透彻的分裂之心,世间最近的距离,莫过于此,世间最远的距离,也莫过于此。
尤记得第一次睁开眼时,那双注视着他的湛瞳,诸色不染,眼里除了悲悯还是悲悯,仿佛自己是世间最可悲的生物。是啊,如果那半身是一朵如来座前的青莲,那么被其舍弃的自己,仅是为消灭而诞生的罪恶分身,比黑暗中的影子还要不堪。
可笑的是,佛者竟没有杀了他。他出世已是不由自主,连人生也要由那人掌控吗?
那一夜,月光皎洁如玉,天空是深蓝的底色,佛者却是一声轻叹:「你为何非要与吾作对?」
「接受你的安排,臣服于你吗?」
他站在莲池畔,灰发披散,手腕脚腕金光流转,身上的佛咒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是怎样的身份与地位。
佛者捻珠,轻轻摇头:「非也,是归于吾佛,归于空,归于最初的本性。」
侍佛与侍他,有何分别,都是没有了自我的悲哀。魔者心下冷笑,微勾嘴角道:「我是你,你是我,我的本性你不是最清楚么?」
「本性之初,无分善恶,自性起一念恶,万劫生;自性起一念善,诸恶净。」
「哈,吾就是你那一念万劫啊,魔障罪恶纯一如吾,除了黑暗你还指望什么,良知善性吗?」
「千年暗室,一灯则破。即便只有无尽黑暗,吾也不会放弃你。」佛者望向他,声音低柔。
如水的月光流泻在那袭白衣之上,已成就完整佛身的佛者,身子一如琉璃般剔透晶莹、净澈无染。魔者欺身上前,修长的指撩起佛者额前那缕闪着月光的银色发丝,揉在自己淡铜色的指心上。
「就算你想渡吾,万圣岩那些老顽固会允许吗?」
佛者神色静谧安详,既没避开他的举动,也没有拉开与他的距离。
「若是如此,吾与你一起离开万圣岩。」
「为了一个孽魔,放弃唾手可得的名誉与地位,自毁数十年苦修,做个被佛门放逐甚至追杀的破戒僧吗?好伟大、好感人的慈悲啊!」
「你所言皆为虚相,修行在吾,佛路不变。」
佛者淡唇轻吐,从容清圣,呼吸间带出淡淡的莲香,魔者的眉心不由皱了起来。朝夕相处又如何,天生的排斥注定永远无法习惯,便如一步莲华洁白的僧衣穿在他身上,立即玄黑如墨;白玉清灵的念珠递到他手里,便成了邪魅无光的暗珠。
指尖一搓,将那一指光华耀目的柔白碾个粉碎,退身森然一笑:
「吾只怕你有心无力,你不舍如来,吾不舍天魔。天意如此,任你如何修佛也不能违背天数运行。」
「唉……」
一声叹息,抖落在风中的悲伤直落入魔的心坎。墨瞳深处,有些什么一闪而过,心却没有半分动摇。任由佛者苦口婆心,谆谆善劝,他只是静静听着,默默嗤笑,冷眼望着那人纯粹的清圣,将自己心中与生俱来、无以排遣的忿怒化作幻想未来时,亲手摧毁那圣洁之心、侵污那无垢之体的的快意。
如果,他还有未来的话。而不是,在这间四方禅室里,念着早已倒背如流的佛经念到枯死。
揉上沉酸的手腕,锁住他功体的梵字锁链触感温和,并未紧扣肤肉,即便如此的「体贴」,也只能稍稍减轻佛气加身的痛楚。压制魔性的桎梏,便是那不凡的佛者赐予了他这样的生命后附带的「恩惠」,据说是为让他这个集贪嗔痴爱一切苦厄为一体的魔,能够修悟化厄,皈依妙法,获以解脱而得光明自在。
可笑!
魔就是魔,已然透澈生命,自在随心。恶体又如何,既已存在,便无人能够否定,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尤其是那半身!
「啪」地一声,是经书猛然砸到墙上落地的声音。
「什么事又让你动怒了?」
温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尘不染的云鞋与白色金边的袍角落在他低垂的视线里,一步莲华弯身拾起地上的佛经,将褶皱的书页重新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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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魔者违心的回道,语调平稳。他性狂傲也极为深沉,更知审时度势,所求不是一时之气,而是最后的胜利。一步莲华便是超凡入圣,在他眼中,弱点一览无遗。暂时的顺服,又何妨?
将经书递还给黑衣沉默的半身,一步莲华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有什么烦恼不快,不妨告诉吾。」
佛者温和询问,原身虽是他,分离后已有了自己的意识。
魔者转过身,轻屑地敲着书册道:「几本经书就能渡魔吗?怕是连世人也渡不了吧。」
「放下偏激成见,敞开心胸接纳它,自会有不同的体悟。」
「偏见!佛执于众生可渡,是否也是一种偏见呢?」魔者若有挑衅的笑着,拨弄手中的黑珠道,「昔日,修行菩萨道的舍利弗挖下自己的左眼与人治病,谁知那人却索要他右眼,舍利弗又忍痛牺牲了右眼,自己成了一个瞎子,结果如何呢?接受了布施的病者,用鼻子嗅过之后便将他的双眼摔在地上,用脚踩碎,并大骂他非是修道的圣者,眼珠如此腥臭如何下咽。目不能视的圣者听得到他的举动,心也被踏碎而万念俱灰。哈,这便是人性的自私贪恶无药可救,这便是佛的无力可悲与愚蠢。」
佛者拢起念珠,看进对面那双深邃的墨瞳,缓缓道:「即便曾有过动摇,舍利弗的坚持最终得证。永不放弃拯救苍生,任凭世人所欲所求,一概不悔,这就是佛的韧性。」
魔者闻言双手环胸,轻蔑不减。目光游移在那白色兜帽下柔和却也坚毅的五官,突然很想知道,当自信慈悲的佛者,遭到最无情的背叛,失去自己青莲般美好的双目,还要沦落地狱受万般苦难折磨时,依然会清高如斯,毫不在乎地坚持信念吗?
也许,这可以成为未来一个有趣的赌注。
魔无声的心思,没有逃过佛者慧澈的眼,「你仍有许多的困惑与质疑。」
「一步莲华,人的自私、恶毒、贪欲、憎恨、自傲、永不满足,是观音力就能解开的心结吗?连吾,都是你那凡性的化身,看看吧,你自己的恶念都如此深重了,还想用彼岸之说逃避现实吗?」
无言的回应,令魔者沉暗的墨瞳生出一晕辉光,他瞅着以打坐之姿缄口的佛者进一步紧逼道:「现在换我回劝你一句了:执着是苦,一念千魔。一步莲华,何不坦率面对自己,何不与吾一同纵情快意!难道你忘记了,曾经幼小无力的你所遭受的欺骗与伤害。那时候是谁保护了你,又是谁亲手撕裂了那些人伪善的假面以及肮脏的身体,是吾,也是你啊,吾圣洁又悲哀的半身。」
一步莲华微抬眼帘,目光出乎恶体意料之外的平和,「记忆深处,总有许多后悔痛心的往事,即使愤怒、即使悲伤,最终都是想忘却,擦干眼泪重新开始。人性的粹化与升华,就需要经历苦难折磨、爱憎痴怨,从中体悟,然后放下,如此才能解脱,彻悟修行,超脱苦厄无常。」
「哈,果然是脱不开佛门高调的一步莲华!」魔者的语气中难掩厌恶,眼神亦阴冷下来。
夜幕降临,没有烛火的禅室,因佛者的存在散漫着清和的禅光。
魔者面色沉暗更胜夜色,那迷惑众生,令凡人撼动、崇拜、甘心皈依的白色圣芒,总能轻易地勾起他胸口深切的痛意,如焰焚心,又如剜肉蚀骨。那副脸孔身躯明明与他一模一样,却有着天经地义的清高神圣洁、温和从容,使他愤腾的血液中,推涌着一股无以名状的冲动欲望。
大手一扬,就在佛者起身告辞时,一把攥住那清秀无暇的下颔:「魔之心已为汝而乱,魔之血已为汝而沸,佛者今夜不留下安抚吗?」
指腹,从那细腻的下巴转移到淡色柔润的唇畔,停顿片刻后,随着一丝飘散在颊边的皓发来到带着金环的耳垂,肆意摩挲,指尖传来的始终如一的冰冷触感,令他手掌蓦地一伸,穿过三千雪丝,扣住那不言不动的佛者后颈,迫得他仰起头来。
白色的兜帽从头顶落至肩后,射入魔者眼中的粲洁光芒,是佛者额上的金色梵字,那双安静闭合的双眼亦睁开,没有一丝窘迫的清冽目光,直射入魔者邪魅沉溺的暗瞳里,顿住他下压的唇瓣,淡淡道:
「吾之慈悲不包括纵容。」
魔者冷然回笑,脸孔拉远,身体却依然维持着几无缝隙的暧昧姿势:「是什么让无畏的佛者怕了,感受我这个被你所抛弃的强大欲念,或是自己体内无法根除的欲望本能?」
「色相于吾是空,是虚妄;于汝是苦,是魔障,你又何苦?」一步莲华轻叹。
冷静无波的声音,庄圣无染的法相,完全无可撼动的清净无欲之心,皆在预料之中。只是那冷冽锋锐却依然流转着悲悯的眼神,令魔者心怒如潮,令魔者顿失所有的兴趣。银色嘴角残冷一笑,退身前,手掌故意揉捏而过,粗暴地在那光滑的颈上留下一道青色的烙印。
然而,只是这种程度的宣泄,怎够解开他纠结根深的执着,怎够抚平他恨意怒痛的心?可笑啊,心萦执于者,正是视他为不该存在而意与净化的己之原身,残缺不全的半身之悲哀命运吗?
夜风吹打着窗棂,所有的光亮均随佛者的离开消失,四周沉暗无光一片幽冥。
如果黑暗的深渊,是不由他决定的道路,半身的分离,是一切的开始,那么,天数的循环也必须归而复始。
独饮着苦痛百味的魔者,阴霾的暗瞳渐渐浮出计量的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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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进入初夏,阳光日晒,海拔极高的万圣岩,一点不觉炎热。
一步莲华俗事缠身,在接任大日殿最高指导之前,他仍有许多繁琐的程序与必经的考验。指导者之下为即导师,身兼执法监督之责。关于这一职位,圣域高层亦有了安排,善法天子将由执戒殿调来出任。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放眼天下,也难找出比善法天子更具责任心的好帮手,若论默契一项,更是其他僧侣无法取代。但凡事有利有弊,在天子眼皮底下,便意味着今后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再也马虎懈怠不得。
说来也巧,一步莲华带恶体出关时,天子正奉命下山追查佛门法宝阿律那眼被盗一事,两人便没能见上一面。随后,一步莲华移居大日殿,向光明与无垢两位尊者熟悉各种事务,随他前来的恶体,虽然一身奇怪的黑色僧衣,因魔气完全被佛链压制,众人都以为这位沉默孤僻的僧人是未来住持的弟子,不仅没人多嘴还连带着低头行礼。
宽敞明亮的后殿,一袭黑衣的魔者,在佛像前安静的打坐。
听得脚步声后,睁眼笑道:「佛者的步伐比往日沉重了。」
站定在恶体身后的一步莲华,望着那灰发披肩一动不动的背影,素净的眉间浮起一抹不曾在众僧面前流露的忧愁:
「吾之半身,你要让吾失望多久,又要让吾心痛多久?」
银紫色嘴角荡漾起快意的轻笑,虽然在佛者的视线之外,却未必在佛者的心眼之外。转过身的魔者,也就没刻意隐去笑容:「吾一直如你所愿,虔心修佛,莫非佛者的慈悲也是有限期的?」
「变与不变,不在言谈举止的假象。」一步莲华的目光清锐,直接了当的道。
「那么告诉我,你那五蕴清净、俯览众生苦迫的心,真会为魔沉浸哀痛吗?」
耀殿的阳光,照射在恶体的额心,那道无可抹灭的逆反法印刺痛了一步莲华的眼,上面烙印的,是原本应由他承担的一切。
拈着莲花的素指轻轻松开,触上魔者暗色的梵字:「这颗心生生痛着,为你。」
魔者仰起脸庞,映入眼中的圣洁容颜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令魔冷酷坚固的心也不由激起一阵波动:「痛的是那颗凡心,抑或佛心?」
佛者未作答,但那擒着悲悯、永远只有悲悯的半闭眼睫,已然回答。
魔者头微低,心下自嘲一笑,神色怅然,捻着手中念珠声音低柔的道:「你又何必呢?这段日子,为吾,你也是饱受煎熬吧。维护苍生救苦救世的慈悲之心,透彻吾乃灭天之劫的罪责之心。如今,道魔大战就要爆发,万圣岩总会知晓吾的存在。你想保全的太多,但是你是佛,吾是魔,你要如何两全?」
微顿,不待佛者开口又继续道:「是什么让你无所罣碍的心迟疑了?彻底断恶本是你的初衷,只要吾存在一日,你就不得圆佛圆圣。一步莲华,你该做的不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当即立断……杀了吾。」
佛者停留在恶体额上的手抖了一下,神色坚定的道:「吾说过不会放弃你。你与吾,原本就是同一个人,追根究底,所有罪业皆在吾身,当承担者是吾非你。」
夏日的熏风吹入,魔者闭上眼默默感受佛者指尖传递的温柔,只是在那一泓宁静之下,有些什么被深深沉沉地压抑着。
「那就带吾去琉璃园吧,让浩瀚无穷的佛气与灭罪真言洗去吾一身污秽。」
素白的佛指再次颤动:「你甘愿受这蚀心焚体之苦?」
魔者凝视着他,微带揶揄的道:「佛者心里舍不得吗,魔可是无怨无尤呢?执着之情,并非只有憎恨的一面啊。」
说着,抬起执着黑玉念珠的手臂,似乎要爱抚过那白色帽缘下的每一寸无暇,然而最后,也只收敛地卷起了一绺银发,缠绕上自己飘散在黑帽外的如墨发丝,黑与白,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灰色。
佛者微微一愣,魔者沉渊般的瞳眸深处渗出不明的笑意:佛心高洁,已不懂原属于自己的心魔了吗?
佛者退身,重归平静的法相上是一惯的包容温和,轻拈佛指,似是拈住了一朵美丽的白莲:魔,也可升华,吾愿意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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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气弥漫的琉璃园,清圣祥和的佛光笼罩着一片宁静,浅浅纳息的魔者,仿佛一道幽寂的裂痕,在这明亮的天地间划出唯一的一抹暗色,突兀非常。
每天傍晚,那袭白衣都会踱步而来,坐在他的身边,施放自身的真元以减轻他的痛苦。偶尔,佛者也会微笑地说起万圣岩的琐事,哪里的莲花开的最旺盛,哪个僧人早课又睡过了头,殿内的无垢尊者饭量很大,光明尊者实际上很怕烈日,八卦的完全没有一个大殿住持该有的模样。
他不耐烦时,嘴角便会扯出讥诮的笑,一步莲华总是立即打住,歉意十足的道:「打扰你静心了么?」然后顺理成章地拿出一大段佛经补救,直到他捂着额印,咬牙切齿地说吾累了,佛者才老大不情愿地离开。
那段日子是如此的平和,若非蚀骨的佛气与扼腕的枷锁,连他都要不禁以为,在这一个个晚风吹拂的仲夏夜里,他们只是池塘边纳凉赏月的两兄弟。
然而,也只是以为。
日夜唱响的梵呗,无法带走他一丝一毫的执念,抗争的决心,亦不曾被解心真言消磨半分,那些源源不绝的关切与善意,更像是一再地提醒他,这里只是一步莲华的天堂,只要他还是自己,就永远不会属于这里。所以在琉璃园的每一天,他都过得很不快乐。
唯一称心的事便是佛者给予的信任,这使得他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静修。苦尽,甘来,亦是收获与报答的时刻。
魔者邪魅的一笑,奇经八脉悄然畅通,体内流动的魔元汹涌充沛,强大的令人疯狂。通常的佛咒法阵根本难不倒他,那是打从胎里就有的能力,唯一可恼者是环绕周身的灭罪真言,现阶段的他根本无法解除。
黑帽下,笑意不减,口中却发出一声痛苦低嚎!
正在大日殿与两位尊者相谈的一步莲华,温圣的神情一变,即刻化光赶到琉璃园。只见佛光交织中,恶体悲惨万分地匐在净台上,一步莲华佛指一运,当即解开了真言枷锁。
甫一出手,即知不妙,莲座四周浮现出逆反图腾,黑色邪芒爆射,剧烈震动过后,净化法阵与镇魔梵字尽数瓦解。
黑帽半落,银灰色的发丝张扬羁荡:「意外吗,佛魔相克也是相生,利用你的真元吸取法阵力量加以转化,不仅让吾突破了禁锢也变得更强,一步莲华,这就是你我的宿命。」
言尤未落,眉头便是一皱,只见一股梵咒由地面旋起束住了他,竟是本该消失的真言,醇厚的圣气同时轰至。
魔者一时骇然,一步莲华是在何时布下这道防范。透彻可恼的半心啊!那副温善的表情不觉就让人掉以轻心。努力稳住摇晃的身躯,魔者的手捂上了胸口,这一掌,原来比想象的要痛。
「一步莲华,狠绝无情的一掌,就是你的心迹?」
白色的身影凛然伫立,佛者声音清冷无比:「吾心意依旧,但你曾真心诚意地接受过它吗。吾之半身,回头即是彼岸,机会一直操在汝之手。」
「机会!哈……」满腔的愤怒与挫败感,已让他看不见对方眼里同样的伤。
「被你嫌恶了一生的半心、视作登圣障碍而抛弃的吾;莫名背负了你所有罪业的吾;自出生起就代表了死亡的吾,屈顺你的意愿才能苟延残喘的吾!一步莲华,汝所谓的机会,就是毫无选择的机会!」
长久压抑的怨恨,在决裂的狂笑中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呕出的鲜血,滚烫如焚,灼裂了魔者似讽若嘲的银色暗唇。护在身前的手臂张开,竟是不管不顾地受死之姿。
原来你……
这么恨吾?
佛之静,是一种至极的悲,离体的心魔,衍生出更深的苦厄,坠入无边苦海愈发沉陷。倘若这一切皆由他而起,那么他的罪过,岂非是苦海之源?
风过,欠低身躯的一步莲华,朝那袭黑衣伸出了绕着白玉天珠的手。
「你的愤恨不平、执着痴怨,皆为吾之过错。回来吾的身边,吾愿以此身、此心、此生陪伴于汝,分担汝一切苦厄。」
诚挚深切的心声传入魔的心里,暗瞳中的修罗血色奇妙地褪去,唯那胸口仍不住起伏,震撼与余怒交织中,更见矛盾挣扎,好一会,缓缓开口:
「如果同行是往无间呢?」
「无间亦可,但只吾一人。」佛者注视着魔者,眼神坦亮坚毅。
宁愿身入地狱,不愿众生入地狱吗?那么……,瞅着自己手中隐隐邪气、黑得一塌糊涂的念珠,魔者深吸了口气,问:
「你与吾同行,但吾未必与众生同路。在分岔的路口上,你要如何选择,是牺牲吾,或是你的苍生?」
佛者伸手接纳的姿势不变,眼神轻柔的叹道:「执取,是世间的结缚。」
魔者回以一声冷嗤:「为魔者莫不执着,而佛,都是这般虚情假意吗,当谎言被拆穿时,便以含糊不清的言辞来回避!」
「须弥芥子,大千一苇,苍生一人,大小轻重若为同,吾心不取,亦不舍……」
「够了!省下你连篇的废话吧!」魔者阴邪的脸上重现激动,直瞅着那兜帽半掩,同样落着一排阴影的面孔道:「不用拖到未来决定,现在就与吾离开万圣岩,脱掉你那身僧衣还俗,吾便接受你的渡化。」
面对半身的咄咄相逼,被迫作出抉择的一步莲华颔首道:「你的要求亦无不可,只是当下并非离开之机……」且不论自己背负圣域诸人的期待与应尽之责,单就异度魔界发兵道境,他便不能撒手而去。
个中情理尚未道明,话便被一阵干涩的讽笑截断:「好一个不攻自破的平等慈悲,一步莲华,你究竟是为苍生而舍吾,或是为汝心目中,比吾这渺小恶体重要不知多少倍的人呢?」
因方才的动摇而恼恨的魔,胸中激起的怒焰,翻涌在掌击后的伤处,刮出一丝丝剥离般的痛楚。从今以后,他只是他,与佛彻底对立的魔,直到把另一方彻底蹂躏、撕裂、吞噬。
一步莲华紧锁的眉宇闪过了倦色,彼此的坚定,彼此的执着,是否也是彼此唯一的共同点?无声一叹,一向温和从容的眼里流转出淡淡的无奈:
「你当明白,吾决不能放你离开,即使痛心疾首。」
「吾佛,终于要大开杀戒了吗?」
恶体藐然狂笑,话音落时身形忽退,掌化咒印声东击西地袭向步入庭园的无垢尊者。一步莲华纵身一挡,恶体趁机抽身,化作黑色漩涡消失风中。
无暇向惊魂未定、一头雾水的无垢尊者解释,一步莲华化光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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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体善体,一前一后,宛如黑白两道电光周旋在各殿之间,中途两次交掌,震得万圣岩钟鸣不绝,风起云涌。
异动惊扰了戒律院日常的早课,昨夜方回转的善法天子第一个赶到。第一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前竟有两个一步莲华!!定睛再看时,心下明了了七分,额头也黑了七分。
三方伫立的身影,受到前后夹击的魔者,嘴角漾起一抹轻邪的笑:「天子也来了吗?甚好,半身分离,理应通知好友一声。就请天佛之子亲眼见证,圣洁如斯的人格下,是怎样丑陋真实的存在。」
善法天子听得脸色青紫,嘴角轻颤,眼光只瞅向一步莲华,一副「你最好解释清楚」的表情。一步莲华微微低首,如实述道:「天子,他乃吾之恶念罪业所结之元,离开吾体内时自成血肉身躯。但他依然是吾,或者说,吾之恶体。」
佛者一语犹如晴空霹雳,善法天子的脑子轰地一震,华丽庄圣的法冠摇摇欲坠。
旁边,魔者冷冷地笑开了:「恶体!哈,谁人配定吾恶名!一步莲华,你以自己为善,以吾为恶,那么今后吾将如你所愿,袭一切善,应天劫,灭如来。自此以后,吾之名——袭、灭、天、来!」
一步莲华「啊」了一声,随口而出的称谓,便是一切怨结的所在么?然而,已经无法收回。
「袭灭天来……」善法天子木讷地重复了一遍,懵顿的神志倏然清醒,不管那张面孔生得如何惊心动魄,魔即是魔,只有净化一途。
佛光激荡,万圣岩上又见斩业极招「天之罚」。
退无可退的袭灭天来,心凛尤坚,凝功以对。就在这时,身后的白影一动,擋住了杀气腾腾的蓝莲拂尘:
「天子,吾之罪孽,应由吾亲自终结。」
丝丝雪发飘扬在兜帽之外,温和的请求下,是不由分说的坚持。
善法天子秀致法相上一片沉凝,眼光凌厉带忧地与佛者僵持了好一会儿,终于落下拂尘。怎会不知,一步莲华决不会让他人代己承担这杀生罪业,无论,他是多么的心甘情愿。
晨光斜射过佛者消瘦的肩,身后,梳拂着灰色长发的魔者,无视胸口的瘀痛,睨目戏谑笑来。
轻松的神态也无法掩饰沉重的伤势,善法天子看得分明,却犹不放心的道:「一步莲华,纯恶之体永世不能得证,切不可心软。」反复叮嘱,方肯离开。
因缘如斯,宿命难违,兜帽下的四目映射着彼此极端的缩影。残酷的预言是否一语中的,莲华与袭灭,就像永世也化解不了的共命鸟。
一阵强风呼啸而过,再度交手,两人已立在绝壁之侧。
同样的风,吹拂着玄黑的衣袖,扬起了雪白的衣摆;同样的风,舞动着狂野的灰发,吹乱了柔白的雪丝。
善恶双心,各据半身;光明与黑暗,各据半边。佛光魔焰,在交界的边缘碰撞。
神圣雄伟、华光普照的如来之巅,今天的气氛,只剩下沉重与混沌。
天色愈见阴霾,忽来的狂风卷落了白色的兜帽,纷飞如雪的皓发由纷乱变为萧狂。蓦然间,佛者睁开了久闭的双眼,一抹艳红之光漫起,白玉天珠金芒大作,起手已非渡化之式,而是杀生灭罪的决心。
魔者轻抹嘴角血痕,不起招,不躲闪,恨怨痴狂纠结的眼神,回归至极的平静,淡淡出口:「佛心终是无情,抑或,你的慈悲已经死了?」
真元在掌间凝住了,一瞬的迟疑,亦是从未理清的心绪。而脑海中,竟然闪过那对墨瞳初次睁开时流露出的茫然与怯畏,无边的幽暗亦是一片纯然。就在那时,一道希望注入了他的心中,蓄势待发的掌停下,为身无寸缕的魔披上衣服。不觉间,心里已被烙下了什么。
执珠的素手,猛然收招。
嘴角挂着残血的魔者,却在此刻勾起一弧攻心得逞的魅笑。然后,出人意料的,从那举手触天的人间顶峰,倾身坠往云海之下没有尽头的万丈深渊。
是生是死,是无间是轮回,如此,总能摆脱那半身以及这不能自主的一切了吧?倘若天不绝他,那么未来,黑与白的世界,佛与魔的命运,皆将由他来主宰。
「袭灭天来!」
响雷轰然而落,雨水淹没了震惊的呼声,白影如电掠去,快的仿佛超越了世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