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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完全野性》》 · 廖无墨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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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楚建明说。

对了建明,你爸有病,我给爱国说,如果群英会得手,让他想法给你家送几千块钱过去,不知道送没。潘云飞说。

送个吊,他要会送我拿命还你。楚建明说。

好,建明,我记着你的话。

后来楚建明听说父亲再次病危,狄爱国雪中送炭拿去了五千块钱,将父亲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

楚建明半天没说话,有亮晶晶东西在眼眶里。

狄爱国怕楚建明家人不接钱,使了个计策。那时侯一些老混子有开始捣古董的,狄爱国找了一个中年混子,让他帮忙。

两个人那天去敲楚建明家门。门开了,一屋子的悲伤,楚建明父亲因为儿子,急火攻心,突然加重了病情,已经神志不清。但家里已经没有看病的钱了。筹借了一些,但是寥寥,一家人一筹莫展。

狄爱国和老混子进来了。

老混子说:我是倒古玩的,你家门口的那个瓷花盆能不能卖给我。

那个瓷花盆是过去楚建明和姐姐在外面拣来的,种一些指甲花。

楚建明姐姐说:你要要送给你。

狄爱国说:那哪行。

老混子出去了一趟,把花盆端过来,借着光线仔细端详。

老混子说:这样吧,我买你的,但我占大光了。

狄爱国从怀里拿出一个报纸包的包,放到了三条腿的桌子上。

老混子脱掉外罩,把花盆小心翼翼包起来。

狄爱国说:钱不多,就这样吧,我们走了。

楚建明一家子疑惑着,后来打开报纸,大吃一惊,里面是五千块救命钱。

外面的雪又厚了几层,几个人跋涉着。快到旅社时,几个小青年在追赶一个穿棉猴的小青年,后来追赶上了,将棉猴打翻在雪地里,棉帽子甩出好远。

潘云飞几个漠不关心的要过去了,被打翻的那个青年喊一嗓子:

是李勇不是?

(63)

潘云飞李勇黄老歪楚建明猛的站住,大块的雪花柔柔的擦在脸上,几个人哈着白气。

那几个打人的小青年愣住了,挨打的一跃而起。

李勇!他喊。

小福!李勇喊。

果然是兄弟!小福喊。

哈哈!李勇大笑。

四个人的目光如炬,射向那几个小青年。

小青年们从目光中感觉出这几个外地人非同一般,一种特别危险的气息被他们嗅到了。

他们打个哈哈,风雪中朝北走了。

没事吧?潘云飞说。

没事。小福说。

走,那咱去旅社。李勇说。

进了温暖的房间,大家衣服帽子扔了一床。

抽烟喝茶,李勇讲了枪击刀捅拐拐四的事情,小福听的直击掌。

人肯定死了。李勇说。

哈哈,死了好,别回去了,就在这边混吧!小福说。

然后李勇又讲了几场大战,小福听的唏嘘不已。

我靠,猛龙过江!小福又站起来,再一次跟潘云飞黄老歪楚建明握了手。

不过公安可能会查过来,无非就是查亲朋,查关系。李勇说。

我不回家住了,咱去一个地方,就算他们查过来,也找不到。小福说。

哪里?潘云飞说。

海林县,离这里很近。我对那里熟,咱谁也不找,租个老乡的房住下来。等风平浪静了,咱就在牡丹江混。小福说。

听说东北人可猛。黄老歪说。

哈哈,象你们这样的也不多。小福说。

大家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坐长途车去了海林。沿途是白雪覆盖,高高的烟囱,一户户栅栏人家。

车行的很艰难,轱辘上绑了链条。

终于找到地方,住下了。双层玻璃,滚热的炕头。

那边有养鹿场,这两天我去偷几根鹿鞭,咱泡酒喝。小福说。

还真没喝过。潘云飞说。

这大雪覆盖,偷东西人家撵着脚印追过来。李勇说。

你中间往马路上走嘛,马路上乱糟糟的。小福说。

没几天,小福弄来了鹿鞭,买了散酒,泡在坛子里。

要泡好久?李勇问。

管他呢,明天就喝。小福说。

喝多了流鼻血,劳改队我听你说过。李勇说。

我吓你呢,不过喝多了光想找小妞,哈哈。小福说。

日,那不是折磨人。黄老歪说。

先攒劲也可以嘛。小福说。

楚建明不太参与话题,一有空他就出去堆雪人,他已经在门口堆起三个雪人了。

他的双手冻的跟红萝卜一样。

每天是大茬子粥,熬菜,和小福自己做的一笼一笼的大发糕。

潘云飞给小福钱,小福坚决不接。

来这疙瘩了,我不招待谁招待,你给我钱是打我脸。别说暂住了,就是住个十年八年,有我小福吃的,就有你们吃的。

就这一句话,潘云飞认定了小福是兄弟。

封山了,要不给你们弄点稀罕玩意吃。飞龙你们吃过没?这天喝着酒,小福说。

飞龙是啥?黄老歪问。

野鸡,咦那肉真叫一个鲜,满屋飘香。小福说。

我还听你说过哈什蚂。李勇说。

现在也吃不着,你们来的不是时候。

日,啥都吃不着了,那来这儿干啥。黄老歪说。

我靠,你说来这儿干啥。李勇说。

老歪是猪。楚建明说。

我日,出去摔交吧。黄老歪说。

摔就摔,走吧。楚建明说。

大家都起哄,黄老歪说:喝着酒摔啥交,脑子有毛病啊?

说你自己。楚建明说。

大家哈哈笑起来。

这天太阳出来了,高高的挂在天空。积雪变的柔软了一些,有棱角的地方变圆。

好天气,五个人出门去逛。

这里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五个人一路排开,顺着路边走。

人烟稀少,踩出来的脚印很深。楚建明走在最后,走别人的脚印。

这里过去是坐山雕的老家。小福说。

我靠!几个人都说。

一会咱去杨子荣墓碑转转。小福说。

走了一程,县城到了。

建明兄弟不太爱说话,过去是干啥的?小福说。

四人帮死党,武斗时候打死过人,最近保外了。黄老歪说。

我靠他多大啊?小福说。

十八九吧。黄老歪说。

他哪一年打死的人?小福说。

六六年吧。黄老歪说。

小福掰着指头算,六六年楚建明应该是三岁。

奶奶的,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小福骂。

靠你妈!楚建明也骂。

潘云飞李勇哈哈大笑,潘云飞说:老歪现在也学会了。

又见邮电局。

再打个电话。潘云飞说。

这次一挂就通了。

云飞!左玉梅在那边很惊喜。

姐姐。潘云飞说。

跑哪了你们?

好远的地方,最近家里咋样?

还能咋样,你们这帮惹事精。

唉,没办法,枪顶上去了,不弄死他咋办。

潘云飞说着话,见工作人员朝这边看,就压低了声音。

拐拐四没死。左玉梅说。

潘云飞顿时沉默了,表情复杂的看了看身边的李勇他们。

老拐没死。潘云飞对他们说。

几个人听了也是表情复杂。

命这么大?潘云飞对电话说。

可能你们那枪力量不够,子弹钻的不深。爱国那天给我说,有两颗子弹尾巴露在外面,拐拐四自己薅了出来。脖子上几刀不知伤哪里了,他头现在抬不起来。关键是他体质太好了。

哦。

有时候你越想让一个人死,他越是不死。

哦。

爱国说有人救了他,背走了。具体爱国也不清楚,他也是听人传。

那俺也没事了。

啥没事。现在抓捕拐拐四风声那么紧,爱国说拐拐四没有远走高飞,你说这是为啥?

为啥?

报仇雪恨呗,你不会这么笨吧云飞。

哦。

出了邮电局,阳光当头照,一片茸茸的白色。

去杨子荣墓看看吧。潘云飞说。

走。小福说。

(64)

这边也下雪了,不过下的没信心,就象一个造访的客人,照一面,觉得不该来,又走了。

稀薄的雪花飘洒一会,无影无踪。

苍茫的天地间气候倒是骤降了。

在一条灰蒙蒙的小巷子里,一个油毛毡棚下,一个小姑娘穿着棉猴站在那里,双手揣在袖口里,脸蛋红扑扑的。

她是双姐,她家就在这里。人高马大的双姐被学校赶出来了,和男孩子打架,停课一礼拜。

十四五岁的双姐已经长到一米七高,她家人不想让她打篮球了,可她不打篮球干啥,她在学校是篮球主力队员。

不知道往哪里去,她就在门口一直站着。

妈的,等去上课还打他,谁说我丑我打谁。双姐自言自语着。

前面出现几个人影,双姐看过去。

人影走近了,孔武有力,肆无忌惮的眼神。

双姐就欣赏起来,她喜欢欣赏这样的人,她觉得这样的人人生豪迈。

前面打头两个,一个个头敦实,三角眼随时侵略你。另一个高个青年,长发蓬一脸,嘴唇生来下撇,光看嘴唇就是一股子坏。

你们找谁呢?双姐答腔。

几个人白她一眼,一晃过去了。

妈的比。双姐说。

你骂谁?撇嘴唇站住了。

这条路上还有别人没?双姐说。

你想死啊?撇嘴唇说。

我倒是想死,有个人不愿意。双姐说。

三角眼几个侧着头,皱着眉看这傻妞。

谁不愿意?你个比养的。撇嘴唇说。

你才是比养的。

那你说谁不愿意?

潘云飞不愿意呗。

几个人有些吃惊。

潘云飞是你啥人?撇嘴唇说。

啥人?我对象,咋啦?

几个人对视一下,捂着嘴走了。

快出路口了,几个人大笑,哈哈,要多丑有多丑。

这几个青年是闻天海他们。那个高个撇嘴唇的叫霍家委,工读学校学生,最近跑出来了。

霍家委年纪不大,胡子却旺,一天要两刮。如果进了拘留号,那就糟糕,几天过去就是张飞。

穿过这条巷子,上了大街,一下子喧哗起来。

几个人又走了一程,折进另一个巷子。

巷子里静悄悄的,几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座上有一点雪痕。两个人分两边把了,望风,闻天海霍家委三人来到一个平房前,霍家委拿出改锥,开始撬门。

当时贼们分的细,溜街的不撬门,撬门的不溜街,霍家委是吃撬门别锁这一路。

门开了,闻天海站在门外,霍家委两个进去了。

一枝烟工夫,霍家委两个出来,霍家委右胳膊夹着个床单包裹的东西。

闻天海询问的目光,霍家委点点头,几个人飞快离开了。

坐了两辆三轮,朝郊区闻天海地盘飞奔。

快出市区时,已经是中午了,路边一家小铺子飘出了肉香。

吃点饭再说吧,靠,肚子饿了。霍家委说。

于是三轮车停到了饭店门口,闻天海对三轮师傅说,你们愿意等加倍给你们钱,不愿意现在就结帐。

两个三轮师傅说,那等吧。

这么小的饭店居然有个单间,几个人进去了,霍家委把那床单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在一把椅子上。

饭店里面有几个小贼在喝酒,闻天海他们进来时,互相对视了一下。

都是道上人,小贼一眼判断出那床单里是赃物。而且从那个下撇嘴小心谨慎的样子看,那个赃物还比较贵重。

闻天海他们进了包间,这几个小贼是互相探询的目光。

几个人的脑袋凑在了一起。

会是啥玩意儿?

看不出来。

今天也没弄着东西,黑他们一把吧?

黑呗,反正闲着。

几个人开始策划。

包间有扇窗,开在后面,后面很僻静,几个小贼想好了主意。

再拿四瓶酒。小贼喊。

开店的是个中年人,他过来说别喝了别喝了,喝多了受不了。

我们带走,你他妈的管那么多闲事,怕不给钱?

误会了误会了,我这就拿。

没有其他客人,趁店主去招呼包间,一个小贼去柜台那拿把尼龙绳,将四瓶酒捆了。

放在桌子底下。

一个小贼站起来,去了外面。

闻天海霍家委他们点完菜,在说话喝茶,窗户上一个人影趴了上来。

干啥?闻天海说。

人影依旧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

玻璃窗关着,那个人的鼻子在上面帖的很扁。

滚蛋!霍家委喊。

你们把窗户开开。外面喊。

闻天海走过去,猛的打开窗户。

靠你妈有病啊你!闻天海骂。

没病还不滚!

哈哈,我在窗口下拉屎,开开让你们闻。

所有人都怒了,呼啦到了窗口前。

店主也跑过去了,看怎么回事。

这时候两个人影悄悄来到包间门口,一个手里拎着四瓶酒。他俩站在门边,一个一探头,将椅子上的床单给抱了出来。解开床单,里面还有一个床单,一个抱了它朝外就走,另一个把酒放进去,从新包好。

再次探头,见里面人怒不可遏了,将床单悄悄放椅子上,退出来,一摆手,桌子上还坐着的两个小贼跟着一起走了。

窗外那个人终于跑了,闻天海他们一肚子怒气又坐了下来。店主一边赔着不是,出了包间。

却见外面这桌人空了。

店主头皮一紧,还没结帐,正要朝外撵,一眼看到桌子上一双筷子压着钱。拿起来一数,五张十块的,还多给了,店主很奇怪。

闻天海他们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才发现被掉包了。

黑吃黑又不能声张,只好打落门牙朝肚里咽。

靠他妈啊!霍家委这句话是一字一字骂出来的。

闻天海他们为搞这个东西踩点十几天了。他们是无意间得到的消息,那家主人居然还藏着这么个宝贝,起初他们还不相信。

店主人等闻天海他们走后,又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包间遗留个包裹,打开一看,居然他妈的是外面那桌人买的四瓶辣酒。

那几个小贼离开后,不慌不忙,穿小街走小巷。在一条两边是破败的居民住宅的泥泞小路上,见四周无人,终于忍不住停下来,几个人挡着,将那个包裹小心的掀开了。

掀开就吃了一惊,又捆上,见边上一个废弃的鸡窝,顺手塞了进去。

几个人心里诅咒着快速离开了。

包裹里赫然放着一杆冲锋枪,还有一个油纸包,估计是子弹。

这是文革期间被人私藏的冲锋枪,藏匿的人一次酒后夸口,冲锋枪不翼而飞了。

谁也没想到不久的一天这杆枪会骤然轰鸣,一个青年横空出世。

(65)

李智斌坐在办公室剥花生吃,那张油漆剥落的桌子上满是花生皮。这些天他上班很晚,刑侦这工作,忙起来要死,不忙的时候大家都懒散。

他在等一辆单位的车,一会去审查站。

刘七他们那次被一锅端,关在了审查站。据说从他们身上挖出的拐拐四线索寥寥。

李智斌听说,刘七的父亲托关系捞刘七,最后得到这么一句话,上面有令,谁说情都不行。

私下里公安们都说,拐拐四金蝉脱壳,把专案组弄的下不了台。

李智斌那天捏了把汗。他实在搞不明白,群英会刘七为什么会喊他去。越想越不明白,于是他决定去见刘七。

审查站一个领导跟他是战友,已经打过招呼了。

后来电话来了,那个单位的车临时有事,问他能不能换个日子。李智斌把花生扔进嘴里,说好吧。

院子里扔着辆偏三轮,李智斌去找钥匙,人家告诉他,没油了。

那边一排干警的自行车,几个被拘留的人员在卖力的擦,地上放着几盆水。

那时侯公安的自行车贼亮,因为每天有人擦。

这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无风。李智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出去了。

道路上的落叶一层,李智斌踏着落叶漫无目的的走去。

路过一个丁字路口,李智斌下意识的停留了。

过去这里有个水果摊,现在没了。卖水果的是个老头,从前在陈锋他家附近卖,近半年挪到了这里。前一阵他被杀了,死在家里。老头有子女,不住在一起,子女反应,老头有几个罐子,里面存了不少钱。罐子还在,钱不在了。

李智斌他们在侦破这个案子,但没有明朗的线索。

站了一会,一个瘫子两手撑地,坐着带滑轮的木板过来了。

见没人注意,李智斌给了他十块钱。

再给点,两天没吃饭了。瘫子面孔肮脏,睁着浑浊的眼睛。

都是老子自己的钱,又不是公家的。李智斌说。

你得好处了,你自愿的。瘫子说。

我从你那得的好处还不如不得。李智斌说。

中,这可是你说的,以后我不找你。

爱找谁找谁吧。

李智斌走了。

这个瘫子是个线人,那时侯很多这样的线人。这类人每天在外面,看的多,得的消息也杂。当然这种人也都有劣迹,能偷则偷。

瘫子其实是来提供线索的,瘫子突然想起来,老头被杀的前几天,有几个三十左右的男人老在观察水果摊,老头死后,这几个男人再没出现。

你妈勒比。瘫子骂一句,看着李智斌背影,双手扒地走了。

不知不觉,李智斌走出了好大一程路。等发现了,他自己也笑了,日,穿了小半个城市。

此时已是中午时分,前方一个学校,开闸一样,学生涌出来了。

李智斌看到了陈锋。

陈锋推着车出来的,腰杆笔挺,阳光下眯着眼睛,甩一下长发。

陈锋还是一身军装,一双白边布鞋。

李智斌张口要喊,却见一个姑娘站在路边招呼陈锋。

姑娘身边放辆昆车,俏丽的姑娘吸引了许多人目光。

陈锋满脸是笑,朝姑娘走去。

李智斌点燃一枝香烟,心说这小子行啊。

陈锋和姑娘并排走了,许多学生勾头看他们。

李智斌又发现一个美丽的姑娘,扎俩小辫子,拴着鲜艳的红头绳。这个姑娘看到陈锋和一个女孩子到了一起,猛的愣住了。

陈锋的故事还不少呢。李智斌自言自语着又往前走去。

中午他随便吃了一点,他觉得瞌睡,想去澡堂睡觉。

附近好象就有家澡堂,李智斌摸了过去。

进了澡堂,有两拨认识的,拍他床上几包烟。

李智斌进来时,有一拨人正光着膀子围一起交头接耳,见了他,都把脸背了。

是高四儿他们。高四儿想不到这么僻静的澡堂李智斌会来,几个人对视了一下眼神。

李智斌开始脱衣服了。

潘云飞李勇黄老歪他们差点干掉了拐拐四,高四儿听说后烂醉一场。高四儿清楚,道上改朝换代已经来临。

哈哈,本来回来是偷生的,看看人家云飞,兄弟们,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把那些大哥们掀下去!高四儿说。

靠他妈,早就该干他们了!大家说。

那一定要找枪!一个说。

找枪!高四儿说。

李智斌脱衣服时那把枪赫然露了出来。

床下一个斗,李智斌把衣服和枪包一起,塞了进去。

锁上锁,李智斌走了。

把他的枪米西了吧?高四儿一个兄弟双眼灼灼。

米西了就是大案,另外据说李智斌为人不错。另一个说。

大家都看高四儿。

高四儿没说话,用力抽了两口烟。

他把半截烟在床单上按灭了,双眼迷离的说:我脑子乱,扔个钱币吧,正面朝上就米西他。

结果钱币一扔,正面朝上。

高四儿说:这绝对是大案,为了不牵连咱,米西完不能走,等他们审查咱。

几个人听不明白。

高四儿说:公园那事情已经基本过去了,巴运动也死了,我就算进去,也没啥大不了的,相信一活动很快出来。这样吧,小波这里没人认识他,他先穿好衣服出去,然后再回来,把枪搞了再离开。咱们都别动,装迷瞪等公安来。你想想谁搞了枪不走,嘿嘿,绝对怀疑不到咱身上。

小波迅速穿好衣服,趁没人注意,抽冷子走了。

(66)

九十年代的一天,高四儿和李智斌喝酒,此时李智斌已经是李所长了。

高四儿事先说好,只喝二两。李智斌不勉强他,高四儿已经加入抽大烟的大军。仿佛是一觉醒来,遍地都是抽大烟的了。

起初抽大烟没有被人看不起,是潮流。

那时侯人家这么问,你抽上没?

被问的人如果没抽上,就一脸惭愧,好象跟不上时代了。

发展了几年后,抽大烟的在道上开始被人看不起,赶潮流的折戟沉沙,这个玩笑开的真大。

高四儿此时面孔苍白,容易出汗。

高四儿说:李所,八二年底在一家澡堂,我差点搞你的枪。

李智斌说:为什么没搞。

高四儿说:一个叫小波的你知道吧?住柴油机厂。

李智斌说:知道,枪战死亡了。

高四儿说:当时策划是他下手,可他出了澡堂,就没再回来。

李智斌说:哦?

高四儿说:他出门买了盒烟,见两个学生推着自行车走过来,一男一女,女的是标准美女。小波是那种心理,女的是人家的,摸一把是自己的,结果他过去摸了美女屁股。

李智斌说:我操,他居然还分心。

高四儿说:这一摸不当紧,男学生把小波打了。当时就打的小波双眼漆黑,找不到来路。不知道打到啥神经了,小波两天以后才复明。你猜这个男学生是谁?

李智斌说:我不猜这些。

高四儿说:是陈锋。

李智斌笑:陈锋我俩真有缘。

高四儿说:你不会怪罪我吧。

李智斌说:事隔多年,再说又没有发生,而且是你主动说出来的,我怪罪个球,那么小气?我问你个问题,为什么抽大烟的不能喝酒?

高四儿说:可能相克吧,说不清楚。

喝了会酒,高四儿突然不辞而别。本来是高四儿请客的,服务员让李智斌买单,李智斌边掏钱边说我日。

高四儿他们那天久等小波,不见踪影,李智斌又一身蒸汽的出来了,高四儿他们起身就走。

出来走出不远,见小波象瞎子一样在那里乱摸,几个人快步赶过去。

怎么了!高四儿喊。

他打我。小波说。

谁打你?

小波乱指。

一个管闲事的人悄悄指了指前面。

人行道上人不多,二三十米处,走着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一帮人正要追赶,男学生回了下头。

靠,算了,是陈锋,他不认识小波。高四儿说。

陈锋显然没注意到高四儿,又往前走去。

一个兄弟把小波送走,高四儿几个乱转。下午三四点光景,在书店门口碰见了白妞。白妞穿着一身宽大的军装,脸色苍白,举止迟缓。

白妞的双眼一片空茫。

活生生的人一下就没了,高四儿看着呆滞的白妞,心中凄然了一下。

还好吧。高四儿主动说。

你是高四儿。白妞说。

是。高四儿说。

韩小他们死后我进去了,后来又出来了,因为我怀着孩子。

韩小有后,也是个安慰吧。

孩子已经会叫爸爸了。

高四儿眼睛睁大了。

他在肚里叫,每天晚上。

吓我一跳。

你不是高四儿吧?

我咋不是?

你笑一下给我看看。

高四儿转头看看兄弟们,兄弟们看看他。高四儿觉得应该给她笑一下。

高四儿咧嘴笑了。此时阳光照在高四儿脸上,干净蓬松的长发,笔挺的鼻梁,双眼生辉。

白妞看着他,眼前罩上了一层东西。

白妞突然发了疯的扑上来:韩小,你是韩小!

高四儿怔怔的,被她抱住。高四儿感觉到白妞浑身的战抖。

高四儿一推,白妞摔倒了,几个人拔腿就走。

她疯了。高四儿说。

靠这种女人真难找。一个兄弟说。

不管韩小巴运动咋样,咱以后能帮就帮她一把。高四儿说。

韩小有这样的女人惦挂,死了也值了。另一个说。

白妞已经被父母扫地出门,借住在一个姐妹家里。

父母说:闺女啊,把孩子打掉吧,你不打掉以后咋办呀!

白妞泪水涟涟:爸妈,你们别再逼我!我这辈子生是韩小的人,死是韩小的鬼了,呜呜呜……

白妞的父母又让韩小母亲来劝,韩小的妹妹拖着病体也来劝了,几个人哭成一团。

韩小的母亲说:听阿姨的话,啊,把孩子打了。

韩小的妹妹说:姐,我哥在九泉之下也会愿意的,他不能看着你受苦。

白妞披头散发,眼睛哭肿了:如果没了孩子,我就要去找韩小了……

韩小的母亲说:闺女,你咋那么傻啊……

韩小的妹妹说:姐姐啊……

白妞的父母一怒之下,将白妞扫地出门了。

高四儿没有帮白妞,他们说过就忘记了,倒是李勇突然荣华富贵的时候,一天在街头看到可怜的白妞怀里抱着个孩子,决定帮她一把。

那时侯白妞为了生计,抱着个孩子,纳一些鞋垫在街头卖。白妞纳的鞋垫针脚紧凑,做工细腻,销路不错。

她卖东西的地方当时有一溜小贩,为了争生意,经常有摩擦,办事处的也长来驱赶他们。

当时白妞的一些姐妹已经加入了女贼行列,见她辛苦,就来劝她上道。

白妞说我不能出事了,孩子离不开我,我这样也满好了。

小姐妹们不再管她。

可是白妞这一段快经营不下去了。白妞只管自己做生意,不和小贩们沟通,加上她生意又好,小贩们联合起来挤兑她。后来办事处的也针对她自己了,她不象其他小贩一样巴结办事处的。

这天办事处来了五六个人,告诉她,从今天开始,不许你在这里卖了。

白妞问为啥,办事处说不为啥,不让你在这儿卖你就不许再卖,要不见一次收一次!

白妞泪水下来了。如果白妞说出韩小,说出巴运动,也许会有效果,可是白妞没说,白妞想说那些干什么。

就在她卷起地上的塑料单,收拾鞋垫,亲一口怀里的孩子,难过的要离开时,李勇出现了。

衣冠华贵的李勇拿起一个小贩的粉饼,在白妞身边画出来一个大约三米长,两米宽的框框。那个粉饼被他一弹,飞到了墙壁上。

李勇说:我画出的这块地方,以后就是她的。

办事处人看他卓尔不凡,小心的问:你是?

李勇说:我是李勇,枪击过拐拐四和小红袍的李勇。

办事处人对这些事情不太清楚,后来一打听,大吃一惊。

小贩们从此再不敢欺负白妞了。

李勇伤害过韩小,他想做些善事,要给白妞开个小商店。白妞紧攥着他的手,泪水扑簌簌滚落。

但李勇终没能遂愿。

这是后话。

高四儿几个晚上在一家小饭馆吃饭,碰上狄爱国一伙。狄爱国告诉他,中午见左玉梅,左玉梅说,潘云飞他们要回来了。

我见拐拐四了。狄爱国说。

他让我传话,他马上要走了,让我告诉潘云飞,约个地方,硬碰硬来一场。狄爱国说。

那就来一场吧。高四儿说。

(67)

时间进入了十二月,风把天涌满了,很混沌。

灰色的城市,灰色的街道,灰色的匆忙的行人。

潘云飞李勇黄老歪楚建明高四儿狄爱国一帮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有坐有蹲有躺。昏黄的灯光亮着,大茶缸,一片烟头闪烁。

潘云飞团伙和拐拐四接招了,时间定在十二月五号。

十二月五号是血雨腥风的一天,枪声大作,飞沙走石,造成了轰动一时的“12。5”大案。

为了避开公安,打的解气,轰轰烈烈,拐拐四挑选的地址是离市区四十里的一处宁静的凹地。

这里满是土丘,土丘之间不知什么原因,有一块方圆数里的凹地,象陷下去了。

土丘和凹地里野酸枣树密布,有一些小路穿梭。

前两天,潘云飞他们已经去考察了凹地,他们在那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小时,牢记了地形。

揪心的是,枪支还没有着落。

拐拐四这次孤注一掷,杀戒大开,然后准备远走高飞了。

大家讨论了许多方案,但没有枪支,总是找不到一举拿下拐拐四的办法。

这次肯定要弄死他,要不他弄死咱,他不弄死咱不会走。高四儿说。

咱要是装孬,就把他点给公安,不费吹灰之力灭了他。狄爱国说。

说正经的。潘云飞说。

大家都皱着眉,急促的喷吐烟雾,只有楚建明躺在床上,平静的看着天花板,想心事。

前一段回来,他要回家看看。

回家干啥,你家没事。狄爱国说。

我看我父亲。楚建明说。

你父亲没事。

这才是奇怪,你咋会知道?

你家有个种大丽菊的花盆吧?

我日!

我把你家花盆买走了,你父亲就没事了。

楚建明听的云里雾里的,但狄爱国肯定去过了。

到底咋回事?楚建明盯一句。

你几吧罗嗦。狄爱国白他一眼。

潘云飞他们都打哈哈,潘云飞嘱咐的,暂时不告诉楚建明,一旦他回家了,震撼他一下。

狄爱国其实心里不愿办这事,但潘云飞求他了,他骂是骂,办是办。

大家都亢奋着,就楚建明象局外人。黄老歪挨楚建明坐着,见他这样,心里有气,说你张开嘴,给你个糖吃。

楚建明张开嘴,黄老歪把袜子放了进去。那是只散发着臭气底面湿硬的袜子,楚建明察觉不好,被黄老歪指头一顶,全进去了。

楚建明一跃而起,拥挤中大家转过头,见黄老歪胳膊被楚建明倒剪,弓着身,嘴里面一只袜子在往外吐。

黄老歪青筋暴了出来:靠你妈楚建明!

楚建明一用力,黄老歪额头快碰到床帮上了。

黄老歪喊:有种你放手!

狄爱国高四儿几个都说,放手放手,出去打。

潘云飞和李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楚建明一松手,下床穿鞋,朝外就走。黄老歪喘着粗气,烈火一双眼,也在系鞋带。

外面是一条煤渣路,路旁一个干枯的地沟。

浩荡的北风,尘沙迷眼。

楚建明来到路当中,刚转过身,黄老歪大吼一声扑了上来。楚建明不慌不忙,一弓腰,把黄老歪垫到背上,送了出去。

地沟里爬出来,黄老歪一脸都是土,挂一些血痕,显然是头先着地的。这次高大的黄老歪再次被楚建明摔翻在地,骑上去就打。

我让你骂老,我让你骂老!楚建明一捶是一捶,黄老歪血流满面。

大家都裹着衣服,背顶着风,看热闹。

黄老歪带着哭腔喊:爱国!

狄爱国扑了上去,挥拳猛击,楚建明胳膊一挡,反手攥住狄爱国手腕,朝前一拉,一个通天炮打在狄爱国鼻梁上。狄爱国疼出满眼泪水,看不清了。楚建明又是一捶,狄爱国捂着小腹蹲了下去。

靠他奶奶,这几吧孩太狂了吧。高四儿愤怒,和六七个兄弟呼啦把楚建明围了。

大家拳脚齐上,楚建明居然没动,身子晃荡着,鼻孔和嘴角的鲜血被踢打的飞溅。

后来大家才知道,黄老歪这时抓住了楚建明睾丸,一用力,楚建明不能动了。

潘云飞和李勇把大家抱开了。

潘云飞说:好了,到此为止,大家还是好朋友。

李勇掏出一个手绢,轻轻给楚建明擦血。

李勇说:没事吧?

楚建明说:没事,都是自己人。

李勇说:哈哈,这就是兄弟。

潘云飞此时把双手搭在了楚建明肩膀上。

道路寂静,没有行人,只有风走过,大家三三两两站着。

黄老歪站在风中,衣服扣子脱落几个,敞开着。他脸上还在流血,没有人过问,他突然眼眶一热,几步回了屋,胳膊里夹着大衣又出来了。

你干啥?潘云飞说。

干啥?妈勒比我走!他妈勒比啥意思啊?啥几吧多少年的兄弟情啊,我不玩了!

要走你走吧!潘云飞说。

他妈我也走!狄爱国手里的香烟弹向空中,冲进了房间。

潘云飞愣住了,狄爱国披着大衣一脸冷漠出来了。

楚建明大喊一声:我走!

楚建明没有进去拿衣服,他一身军装,和潘云飞用力一抱,又拥抱了李勇,一阵狂风刮过,他已走出了好远。

这条煤渣路曲曲弯弯,最后收在小胡同里。远远的,楚建明消瘦的身影回了下头,在胡同消失了。

潘云飞面色沉闷,抱着膀子,仰望苍茫的天空。

李勇一只胳膊搭着黄老歪,一只胳膊搭着狄爱国,大家默默无言。

高四儿一帮子嘴里叼着烟卷,抱着膀子,缩着头。

风把大家裤腿刮的如旗猎猎。他们都是一条秋裤在里面,道上人基本都是单裤过冬。

李勇说:他要回家可能会出事。

狄爱国说:出事我可以想办法,那次修理拐拐四,他没动手,再说老拐是公安全力通缉的人,麻烦不是太大。话说回来,进去了吃吃苦,有啥不好?

李勇说:眼看要大战了。

黄老歪脸侧过去,默默看着楚建明远去的方向。

68)

“12。5”大战的序幕拉开前,道上已经有了隐约的传闻,潘云飞团伙疯狂的寻找枪支,让他们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

此一战可能改朝换代,也可能潘云飞团伙从此折戟沉沙。

传闻小红袍要助拐拐四一臂之力。

那几天的天空连续是风起云涌,一直预报有雪。

十二月四号晚上,满脸沧桑的刘九斤早早的睡了。刘九斤是重刑犯,镣铐加身。他是蜷缩着睡的,手里攥着脚镣上的铁链。他攥脚链已成习惯。

两个伺候他的犯人合衣躺在一边。倒不是照顾他,也不是他混的好,他是死刑犯,怕他自杀。

刘九斤晚上做了个梦,一片黄沙岗,一声喝令:跪下!他不由自主跪那了。他一边站一个武警战士,他的两条臂膀被架起,后脑是一杆五六式步枪。执行他的人戴着口罩,看不出面目。

枪声响起了,一股热流。倒下去时候,他触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被黄沙遮盖,一笑,黄沙扑簌流动。

是拐拐四,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刘九斤一身冷汗醒了。

刘九斤做噩梦时候,拐拐四正勾着头,坐在一间阴暗的小屋里。停电了,或许是刮风的原因,也或许是其他原因,那时侯停电很正常。

一盏汽灯,火苗闪烁。

桌子上放着一把五四手枪,枪机大长。近一段时间,这把枪就没合上过保险。

黄澄澄子弹散乱在桌面。

桌子上的闹钟滴答滴答走动着,拐拐四香烟叼在嘴上好久了,没有点燃。

想当初在道上一手遮天,人们把他奉若神灵,那是何等的风光。大江大海走过来,身背大案,谁能奈何。不料想出了潘云飞,一路斩来,道上豪杰望风披靡。随着刘九斤败北落网,他拐拐四江山也到头了。

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拐拐四嘴唇上沾着香烟,自语着。

潘云飞,黄老歪,李勇,高四儿,狄爱国,还有一个不知名字的,那次枪打刘九斤,参与了。

拐拐四已经知道他们拧在了一起,要和他大决战。

既然要远走高飞,那我就一个不留。画句号时候,让道上知道,我拐拐四永远是顶天立地的。过去不出风头,这次就痛痛快快的出一把。

门锁响动,那扇门吱呀开了,两个裹着大衣的兄弟一身寒气进来了。

炉子灭了。一个满脸胡的说。

哦。拐拐四说。

找来了。另一个说。

很好。拐拐四说。

满脸胡把大衣一撩,拿出一个布包,沉甸甸的放在了桌子上。

拐拐四嘴唇沾着香烟,眯缝着眼把布包解开。

五颗手榴弹。

找错地方了,挖了好几处。满脸胡说。

文革时候埋的,时间太长了。那个说。

这么多绿锈。拐拐四说。

不碍事,炸人管用,轰隆一声,死几个。满脸胡说。

潜逃的线路看好了吧。拐拐四说。

看好了,九条线路,有三条万无一失。那个说。

机动三轮也藏的好好的,就是你说那地方。满脸胡说。

万一打散了,就按第二套方案,云南汇合。拐拐四说。

小红袍不是说也要来吗?那个说。

无所谓,光这手榴弹把他们崩完。拐拐四说。

这时有人敲门,先三下后两下,然后是一下。

他来了。拐拐四说。

满脸胡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小红袍一挤进来了,身后是目光冰凉的妇女腚和山本五十六。

我操,有手榴弹!小红袍说。

本来以为找不到了。拐拐四说。

那就用不上俺了。小红袍说。

不用了,我把他们灭了,道上就是你的天下了,让肖晓给你生个儿子,死了不遗憾。拐拐四说。

小红袍一只腿支在床上,点燃了香烟。

我不会那样做,如果我死了,肖晓没拖累。你看白妞,寒心吧?

兄弟,当哥的说你一句,你这样很危险。

越是刀尖上过日子,越要对得起兄弟,对得起爱我的人。这个时候的兄弟是真兄弟,爱是真爱。

不管你了,混不下去,来缅甸找我。

真到那一天,还找不到你。

那就是缘分。

我去买点吃的,咱喝酒吧。

不喝了,早点休息。

最后一场酒。

那好吧。

妇女腚出去买的,十几瓶罐头,三瓶酒。罐头撬开,堆在桌子上,压着子弹,开始喝。

酒是一人半斤,喝的很慢,一直喝到三更天。

分手时候,拐拐四说:西闸口那间房你知道,我住过,已经被公安布控。那间房外面的老榆树下,我埋了点宝贝,留给你吧,若干年后再去挖。

小红袍说:好的。

几个人裹着衣服出了门。

拐拐四埋藏的是金银,那是他们在货车上得手的一次最大的。

小红袍走后,满脸胡说:四哥,不该告诉他们,埋这东西时九斤都不知道。

拐拐四说:九斤知道也没了,他们起走咱多少了。

满脸胡说:过两年咱自己回来挖不可以吗。

拐拐四说:夜长梦多啊,谁知道到时候会是啥样。如果咱们回来,如果小红袍已经起去,我再找他要。我说我没法混了,穷困潦倒。小红袍那人你知道,你只要开口,他会还你的。先卖个人情吧。

结果小红袍一直没有起出那些金银,一直到死前,他告诉了肖晓。悲伤欲绝的肖晓在一个月黑之夜去起金银,她要把这些东西和小红袍埋在一起,让他带到那边花,结果挖开来后,差点晕过去。

十二月五号的黎明到来了,拐拐四退开门,外面已是漫天大雪。

(69)

2004年的一天,一帮人在洗浴中心,说起了潘云飞,楚建明,李勇,黄老歪,狄爱国,陈锋,高四儿,说起了八十年代。都唏嘘不已。这些已经作古的人唤起了他们对真情的回忆。八十年代的人江湖,兄弟第一,钱第二,那时侯的钱为兄弟,现在的钱为自己。

真东西都被淘汰了,就连2004年的毒品,都没了真的,底子兑到了一比五。能抽到一比二的,那就是烟民里的佼佼者。

底子是一种化学物质,有人说是化肥提炼的,有人说是其他。那种一比五的毒品,火一燃,扑的就飞了。

他们说起了八二年十二月那场飘飞的大雪,那场江湖争霸。

八二年的那场大雪下的飘飘洒洒,柔软的雪片密布天空,大地是一片银白。

一条通往郊外的公路,五六辆机动三轮排成一溜,突突冒着白烟。

三轮车上的人裹着大衣,翘着腿,头发眉毛上一层白雪。

这是一帮年轻人,三轮车师傅隐隐感到了杀气冲天。

他们是在城市边缘集中的,那里有个建材市场,三轮车很多。

他们一言不发两三个一辆上了车,一个头上有开山纹的壮实青年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的车跟着我走。

大雪飘飘,三轮车上了路。

他们是潘云飞黄老歪李勇高四儿一伙。潘云飞甩掉了狄爱国,潘云飞要把狄爱国留下来。

头一天晚上,狄爱国赶来,潘云飞告诉了他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集合地点。

狄爱国此时跺着脚,和三个兄弟还在焦急的等待。看看表,已经八点。

风雪中,潘云飞他们在公路上穿行,放眼看去,是一片洁白的田野。

潘云飞黄老歪李勇坐在第一辆车上,三个人大衣毛领遮去了脸,都是厚厚的尼龙手套,攥着毛领。

下身单薄,腿是刺骨的寒。

道路一截一截的被甩在了后面,苍茫中,那片连绵的土丘隐现。

又走了一程,潘云飞说停车,几辆三轮车靠到路边,大家跳下来,双腿麻木。

这里是一片宁静的世界,渺无人烟,大家走在田埂上,穿过田野,消失在大雪覆盖的土丘里。

下了凹地,穿行在酸枣树丛中,前面突然开阔,稀疏的树木,一杆红旗在风雪中飘扬。

红旗是拐拐四他们插的,决战主战场。

大家背靠酸枣树,站成一排,四周是带着回音的凹地风,警觉的目光遍撒开来。

时间到了十点,这是约战的时间,拐拐四还没有出现,大家感到空气有些凝固。

几只野兔在雪地里奔跑如飞。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声,在对面几十米开外的酸枣树丛中响起。大家就地扑倒,潘云飞脸上划过了一道热辣辣的弹痕。

高四儿就在潘云飞身边,对潘云飞冷笑了一下。

他们从公路上过来,绕了个圈。高四提议绕的圈,从另一个方向上了土丘。如果没有绕圈,径直过来|奇+_+书*_*网|,正好路过拐拐四埋伏地点。

又是一声枪响,拐拐四满脸胡三人从酸枣树里站起,拐拐四双手举枪。

那边雪地里呼啦啦站起一片,大衣都撩了。拐拐四看到潘云飞李勇黄老歪高四儿手里拿着乌黑的鸟铳。

潘云飞的鸟铳打出一团火光,铁砂铺天盖地过来了。

拐拐四三个人忙卧倒,鲜血从拐拐四右眼冒了出来。另一个脸上也中了铁砂,洁白的雪地里血痕斑斑。

手榴弹能扔过去不能?拐拐四忍着巨痛说。

有点远,要不试试?满脸胡说。

那等一会。鸟铳打完要塞半天火药,我要让他们在最短时间打完四杆枪,我掩护往上冲,你们扔手榴弹。

拐拐四说着一跃而起,高四儿鸟铳里又是一团火光,拐拐四迅速卧倒,漫天铁砂呼啸而过。

他捏了把汗,这次没有中弹。

第三次成功又骗了一枪。他把上衣脱了,抽出尖刀,砍下一个酸枣枝,将上衣一挑,黄老歪一枪把上衣打成了筛子。

拐拐四趴雪地上冷笑。

不想那边李勇高喊一声:靠他妈他在骗子弹!

持鸟铳冲了过来。潘云飞他们正在紧张的填充火药,措手不及,跟着李勇就往上冲,拖着枪,一片刀光闪烁。

李勇冲在最前面,他红了眼,他这一枪是关键,他决定鱼死网破。

一颗手榴弹嗖的出来了,呲呲冒着硝烟。

手榴弹扔的恰倒好处,在李勇前面落地,后面人眼看就涌上来了。

李勇愣都没愣,右手端枪,一个打滚,抓起冒烟的手榴弹,嗖的给扔了回去。因用力过猛,手榴弹在拐拐四他们后面几米处开了花,酸枣枝炸起满天。

又是一颗手榴弹,扔在了李勇后面,黄老歪如法炮制,拣起来胡乱扔了出去,凹地里回荡着震耳的爆炸声。

拐拐四知道他们拼命,站起来还击绝对要被打成马蜂窝。杂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满脸胡满头大汗又要拽引线,被拐拐四劈手夺过,一拉,青烟冒了出来。

都趴好啊,这颗手榴弹太近。拐拐四眼睛上鲜血流淌,紧攥着冒烟的手榴弹。

李勇他们已经冲到四五米距离了,一颗手榴弹滚地而出,一声轰鸣,雪地里倒下一片。

后来道上分析,因为手榴弹年代久远,又长期埋在地下,弹壳锈糟,威力大减,否则潘云飞他们绝对要死几个人。

爆炸的时候,有的是被炸伤倒下,有的是本能的卧倒。

拐拐四三个站了起来,四周静的可怕。柔软的雪花棉絮一样飘落,覆盖在鲜红的血迹上。

拐拐四吹了下枪口,满脸胡两人抽出了雪亮的砍刀。

倒下去的人在动,有几个爬起来,摇晃着往远处跑去。

李勇右臂受伤,一块弹片钻进去,枪埋在雪窝里,他试了试,拿不起来。高四儿和黄老歪也受了伤,在喘息着。潘云飞毛发无损,他知道不能站起来,雪窝里紧攥着尖刀,头埋着,听着动静。

拐拐四枪口指向那几个快要消失在酸枣树里的人,又收回了。

该跑的叫他跑吧。拐拐四说。

潘云飞几个都在雪地里,别靠近,咱辨认一下,我朝头颅上补枪,补完你们去砍,他们几个一个不能留下。拐拐四说。

三个人走出酸枣丛,拐拐四首先看到了李勇。李勇面朝天,消瘦的面颊通红。

走前一步,拐拐四抬起枪来。

我来了!一个声音响亮的回荡在凹地里。

拐拐四他们抬头看去,酸枣丛晃动,一个长发瘦青年头上冒着蒸汽,抱着个蓝棉大衣。

青年步履从容,大衣朝天一扔,象一床棉被一样铺在了酸枣树上。

拐拐四三个吃了一惊,青年面目狰狞猛冲过来,手持一杆冲锋枪。

(70)

雪花飘飘

北风萧萧

天地一片苍茫

爱我所爱

无怨无悔

此情长留心间

潘云飞一个打挺站了起来,抖落一身雪花。他声音潮湿的喊了一声:楚建明,我的兄弟!

从此后,楚建明和他心相印,纵横江湖,令道上闻风丧胆,十几年后,不眨眼,不皱眉,共赴黄泉。

黄老歪听到那声我来了,转过头去,泪水呼的出来了,他视线模糊的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骁勇身影,抬起手,一巴掌打到了嘴巴上。

李勇是浑身一振,无意间咬破了舌头,一注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流淌出来。他笑了,浑身放松。

高四儿是惊讶的目光,他起了一下,终于起来了,拄着鸟铳。

那面往上去的小路,一个逃窜的人回过身,雕塑一样站立。

雪花继续在掩埋这个世界。

满脸胡落荒而走,拐拐四单眼圆睁,双手举枪,子弹朝楚建明呼啸而去。

楚建明挺胸阔步,双眼光芒聚拢,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压了过来。

拐拐四崩溃在一个细节,发射第一枪的时候已经崩溃了。他愕然的发现到了这个时候小青年居然还在吃东西,居然还象模象样的吐出了两个果核。

后来公安连续两天勘察现场,无意发现了两个蜜枣核,很细致的吃过,没一点枣肉。

用手榴弹炸他!拐拐四一声哀号,他预感到了灭顶之灾已经到来。

拐拐四身边的汉子惊醒了,去摸手榴弹。

趴下!拐拐四喊。

两个人朝两边扑去,手榴弹已经摸出。

这时候一排子弹倾泄过来,在他们将要着地的时候。

一切平静下来,只有雪花飘落。

接下来情况是这样的,潘云飞跑过来抱住楚建明,将他箍的铁紧。高四儿点燃一枝烟,心中慨叹,又出猛虎了。黄老歪李勇也从雪地里撑了起来。

看看老拐死了没,赶快离开。潘云飞说。

两个人紧攥着手走过去,看到地上两道血痕,顺小路进去了。

两个人拔腿就追,追出十几米,血痕在那里消失了。那里一个山洞,被蓬勃的酸枣树掩映着。

老拐!潘云飞喊一声。

里面传出拐拐四濒死的声音:进来吧,他妈还有一颗手榴弹,咱死在一块!

两个人隐蔽起来,观察了山洞。往里看黑了,很深的模样。

他们伤的不轻,你看地上的血,给泼出来的一样。他们出不了这个凹地了,这里没人救他们。咱赶紧离开,老歪他们都受伤了,免得公安赶来,跑不及。潘云飞说。

楚建明对着洞口又是一梭子,一蓬酸枣树被拦腰斩断。

此时雪地里人都站了起来,有几个没受一点伤的。大家背起黄老歪李勇高四儿,快速朝上面爬去。

远处一个村庄先发现这里恶战的,报了警。公安赶来时,苍茫的雪地上暗红累累。顺着血迹,他们发现山洞里有人。

开始喊话。

里面沉静了一会,传来清脆的枪声,是两响。紧接着是一声轰鸣,爆破的气浪扑了出来。

验尸结果,拐拐四两个先受了伤,喊话时候,拐拐四一枪结果了同伴,然后是自己一枪,没死,又拉响了手榴弹。

排查的时候得知,枪战的另一方人,在公路上拦了辆大货车,没有人看到车牌号。

下午大货车司机投案,那帮人在一个县城附近下来了。

拉网式大搜捕,那帮人竟然泥牛入海一样,消失了。

此时一个满脸胡的中年人正潜藏在南下的列车上。列车里面很拥挤,通道里面都是人。他蜷缩在两节车厢结合部,头埋在胳膊里。他奇迹般的没有受伤,他偷越国境去了缅甸。若干年后,他和一个缅甸人乔装打扮回来了,为了西闸口埋藏的能吃一辈子的金银。

潘云飞问楚建明:哪来的冲锋枪?

楚建明说:天上掉下来的。

潘云飞说:恩?

楚建明说:我回去以后就知道你帮我家了,要不是这笔钱,我父亲可能死了。我说过,我拿命偿还。碍着面子,我想五号我自己去吧。四号下午,街道通知拆鸡窝,我是晚上拆的,发现里面塞一团床单包着的东西。拽出来打开一看,我日,是冲锋枪,还有一包子弹。我鸡窝也不拆了,抱着冲锋枪在被卧里研究了一晚上。

潘云飞说:我日,这杆枪算放对地方了!

潘云飞说:你回家那几天,派出所没来逮你?

楚建明说:没有啊。

潘云飞说:你咋赶过去的?

楚建明说:先扒车,后跑步。

潘云飞说:从此一个名字,在江湖诞生,哈哈哈!

71)

“12。5”全城轰动,因枪战双方逃的逃,死的死,各种不同的传说满天飞。

枪战过去十几天后,狄爱国和几个兄弟悄悄来到了那片凹地。最近抓捕风声很紧,因和潘云飞有千丝万缕联系,他也准备远走高飞了。

“12。5”那天,他被潘云飞骗到另一个集合地点,左等右等,一晃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突然明白了。

潘云飞不让我去。狄爱国说。

估计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战斗。狄爱国说。

那咱搭车赶过去?一个说。

现在过去?人家把牛牵了咱去拔橛?十点开战,现在快九点半了,咱赶过去最快也得一个小时,过去干啥,和公安握手,说你们辛苦了?狄爱国说。

那咱咋办?一个说。

等消息吧,我估计这一次绝对要死人。狄爱国说。

大家去了澡堂,焦虑不安的一直等到傍晚。消息来了,几个道上的进来洗澡,告诉大家,潘云飞他们和拐拐四上午交火了,动用了手榴弹和冲锋枪。

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

狄爱国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冒出了这些武器。

这几个道上人碰上了从那边回来的公安,得到了只言片语。

拐拐四和一个同伙死在了山洞里,潘云飞全体不知去向。这几个说。

澡堂里死一般宁静了。

其实这个时候公安还没确定枪战的另一方就是潘云飞他们,只是根据以往迹象有个大致判断。道上的人则千真万确,认定是潘云飞。事先已经有风声走露,这种风声传的飞快。

狄爱国当时就做潜逃准备了。

又过了两天,他听说拐拐四是自杀的,先被冲锋枪杀伤,后自杀。

潘云飞他们有后路了。狄爱国说。

冲锋枪是哪来的?一个说。

我也奇怪啊。四杆鸟铳咱知道,头天晚上咱离开,已经半夜了,只有四杆鸟铳。而且没一点迹象啊,要搞冲锋枪,那么大事,咋会不让我知道。狄爱国说。

确实蹊跷。一个说。

狄爱国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只有他了。狄爱国说。

谁?

楚建明。

还真可能是他,我早发现他眼神阴毒。

要真是他,我重新佩服潘云飞一次。

冲锋枪哪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

那咱啥时候跑?

先别慌,在打听打听。反正咱居无定所,一时半会也不好找到咱。

狄爱国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去找了左玉梅。怕庞处长在,狄爱国先打了电话。

左玉梅电话里声音不对。

狄爱国赶去后,看到左玉梅家一片狼籍。披头散发的左玉梅躺在床上,双眼已经哭肿。

姐,咋啦?狄爱国问。

姐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吃。左玉梅说。

他欺负你了?

爱国,你别问了,姐心里难受。

说出来好一点。

左玉梅把狄爱国抱住,又哭了起来。

爱国,好男人为啥都是坏人啊,你看小红袍,你看韩小,我碰上的所谓的好人却都是坏男人……

姐,好人那边你没接触到,天下好人里面还是好男人多。

姐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姐,那条路走过来了,只有走下去。

姐姐也可能会杀了他!

姐……

一直劝了好久,狄爱国也没搞清原因,后来左玉梅躺在床上,睡着了。

狄爱国的几个兄弟在外面等着,他出来时,几个人快冻僵了。

冲锋枪也找到了,塞在酸枣树里。狄爱国说。

扔了多可惜。一个说。

得手了都扔,再说那种子弹不好找。狄爱国说。

他们决定潜逃了。

狄爱国说:参观一下战场。

这里的积雪一片一片的,有弹坑,隐隐的还能看出暗红的血迹。呼啸的北风,断裂的枣树,无声的诉说着曾经的硝烟。

狄爱国几个捂着大衣,昂首站在风口。

他们看到又走来几个人。当先一个披着黄色军呢大衣,身姿矫健,风把他的长发吹起。

是小红袍妇女腚山本五十六。

狄爱国几个看着他们。

走的近了,小红袍犀利的目光一扫。

是你们。小红袍说。

是的。狄爱国说。

还没有结束。小红袍说。

是的。狄爱国说。

小红袍几个走过去了,寻找了一会,找到了那个山洞。

枪林弹雨后的山洞一片寂静,酸枣树的残枝。

洞里面,仍有一股血腥的气息。

小红袍站在洞口,拿出一瓶酒,拧开盖子,泼洒了。

你是从这儿走的,我从这儿送你。小红袍说。

你给我留下了财富,也给我留下了仇恨。小红袍说。

一切都才开始。小红袍说。

狄爱国他们悄悄离开了。

很久以后,狄爱国他们提到了这么个名词,气势。气势很重要,许多事情往往是气势就决定了,也就一瞬间,一切都来不及了。如果双方气势都盛,那就看谁把握的更好。比如拿刀顶人,你顶上他脖子了,碰上气势盛的,他可能还会从下面给你一刀。这时候你就要把握好,那把刀要这样顶,顶的他脚尖掂起来,身子后倾。他没了重心,他的刀即便过来也是飘的了。杀伤力在你这一边。在这方面,他们公推楚建明第一。

(72)

公安大搜捕时,潘云飞他们就在县城附近的一家医院里。这次他们是直接住进了医院,不躲不藏。

皑皑白雪,亭亭青松,玻璃上的冰花。

高四儿说:叫他们查吧,咱住这儿不走了。

黄老歪说:这里背,咱进来也没人看到。

高四儿说:看到咋啦。

潘云飞说:看到了也麻烦,他们可以交涉。

高四儿说:不是没人看到吗。

一路上他们想办法止住了血,这边就没有血迹了。

这是家部队医院,上次公园血战,高四儿潜逃,在这个县城住过一阵。他目睹了这家医院和当地公安的一场纠纷,一个营的战士,将县公安局包围了。

所以这里是绝好的避风港。

他们对军医说,挖地基挖出手榴弹,一摆弄,爆炸了。

当时这医院不对外开放,但老百姓来了,又不好推出去,特别是急诊病人。老百姓来了,待遇反而好,子弟兵爱人民。伤号收下了,李勇,黄老歪,高四儿还有两个,因为病房空,潘云飞他们缠着说好话,也被允许陪护了。

他们吃住在平静的医院里,任凭外面风声鹤唳。

高四儿嘴会说,和大夫护士混的都很熟,大家都很喜欢他。

护士一来,病房里就是欢声笑语。

一天晚上,高四儿一个兄弟说:四儿,骗个女军人?你看她们对你多好。

高四儿说:你良心大大的坏了。

楚建明说:我看你就不地道。

那个兄弟说:碍你球事。

黄老歪说:闭你的嘴,一会建明打你。

高四儿说:哈哈建明,我现在最服的就是你。

伤的都不重,他们赖着不走,一直住了半个月。

出院那天,他们依依不舍,买了许多水果送去。

出来后先去了商场,很小的一个商场,低矮的天花板,凌乱的商品。这是县城最大的一个商场了。高四儿给每个人买了衣服,里里外外都买了。高四儿身上带了很多钱,本来就准备枪战后逃亡的。外罩一律是军棉大衣。他们拎着大包小包,打听半天找到一家澡堂,痛痛快快洗了澡,身上衣服全扔了,出来后涣然一新。

高四儿说:家是不能回了,人多目标大,要端一锅端,咱分头跑路。

冬日的县城一片萧条,背阳处是收缩了的积雪,吸满了污垢。

火车站零散着很少的人。

他们不知道家乡的消息,打电话没找到人。但拐拐四必死无疑了。他们想,这次逃亡的时间也许很漫长,也许不能再次相逢了,车站的分别就很沉闷。

高四儿一直拉着潘云飞的手。

黄老歪说:绝对会再见面的。

有人问:你咋这么肯定?

黄老歪说:最后都进去了,就再见面了。

潘云飞说:我日。

高四儿几个先上了一列车,都挤在门口,和潘云飞他们招手。

黄老歪抱着膀子,用鞋底刨地,背着身和高四儿他们再见。

潘云飞他们要上的那辆车停靠了,慢车,里面满是人,老远就能闻到里面浑浊的气息。

几个人上去了,潘云飞黄老歪横眉立目,撞开一个地方,松散的站了。

潘云飞问:建明呢?

李勇说:刚才还在,是不是去厕所了?

黄老歪说:我下去看看吧。

潘云飞说:他上来没?是不是挤前面了?

李勇说:应该上来了吧。

三个人就往里去,身材魁梧的黄老歪在前面开路,大喊滚蛋滚蛋。

见是三个孬人,客人们让的很快。

走过一截车厢,没找到楚建明。

列车缓缓开动了。

李勇趴到窗边去看,站台的洋灰地上,楚建明挥着手追赶。

此时列车越来越快,李勇一拉车窗,纵身跳了出去。

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李勇爬起来大喊:云飞,你们走,建明我俩一路,他没有经验!

黄老歪此时掐着一个痞子的脖子,这个痞子有五六个同伴,潘云飞虎视耽耽盯着另几个。

等听到有人说跳车了,他们还没明白过来。

列车呼啸而去了。

李勇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的额头象被锉子锉了,渗出了血迹,腿也疼的厉害,胳膊好象也脱臼了。

楚建明跑过来,将他胳膊逮了几下。

楚建明说:咱咋办?

李勇坐在那里说:又没具体地方,咱也往西。

楚建明说:你身上装钱没?

李勇说:装了点。可惜咱不会偷,要是象高四儿他们,去哪都不怕。

楚建明说:刚才高四儿给了云飞不少钱。

李勇说:是啊,可是都装在云飞的口袋里。别怕,饿不死。

楚建明说:也许还会碰上他们。

李勇说:那最好。咱到西安下,估计他们也在西安。

为了省钱,当一辆西去的列车停靠时,李勇狰狞着双目奋力拍窗,里面人打开窗口,李勇先钻了进去,然后是楚建明。此时已经华灯初上。

两个人在车上没再张扬,来到车厢对接处,隔着人缝看外面。外面漆黑一片,偶尔有村庄稀落的灯光一闪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瞌睡了,蹲下来,闭上了眼睛。

应为列车拥挤,没有碰到查票的。

到西安已是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大摇大摆出了车站,出站口没人盘问。他们身上什么包裹也没带,检票人认为他们是当地的无赖,懒得盘问。

在车站广场转了半天,没有看到潘云飞黄老歪。怅然了一会,李勇说,走吧。

走街串巷,在一片老居民区摸了很久,终于问到一间私自朝外租的房子。那时侯租房是悄悄的,都说是自己家亲戚,住上去很安全。

李勇交了两个月的钱,身上所剩无几了。

小屋不大,光线灰暗,生着煤炉。煤炉是主人刚引火点燃的。

一张大床,有锅有碗,生活用品一应具全。

主人走后,两个人坐在床上,拥着被子。

李勇说:不行去抢一下,要不没法过了。

楚建明说:好的。

抢劫和偷不一样,抢劫沾上就是大案。就比如后来的绑架和非法拘禁不一样一个道理。绑架通过托关系可以定为非法拘禁,非法拘禁三年以下,绑架起步就是十年。

为了不惹火烧身,李勇决定离开西安,去别的地方动手。

熟悉了两天地形,两个人出了门。他们在这两天里,在新华书店买了地图,趴床上一直研究。

那天早上出门,摸黑回来,身上有了钱,二百多块。

李勇说:可以老实半年了。

楚建明说;要不要朝家里那边打个电话?

李勇说:不打,反正出来了,以后再说。

楚建明说;那你给我讲故事。

李勇就给楚建明讲劳改队的故事,希奇古怪的。

他们就这么平静的过着,游览了西安的一些名胜,能翻墙他们都是翻墙进去的。

期间李勇吐血了,楚建明让他上医院,他坚决不去。

李勇说:死不了,就怕传染给你。

楚建明说:那就传染吧,一起难受好一些。

李勇说:哈哈建明,不打架时候,你看起来特别老实。

楚建明说:你谈过恋爱没?

李勇说:没,你呢?

楚建明说:我也没,我姐还没谈呢。

李勇说:爱国说你姊妹几个都很孝顺。

楚建明说:恩。我十六岁时候,徒步背着我父亲去过北京,省下来钱看病用。我从记事起,我父亲就有病。

李勇说:人这一辈子啊……

这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无风,门口向阳处,坐着几个晒太阳的闲人。他们穿着老棉袄,戴着棉帽,手揣在袖子里。

李勇和楚建明也是闲人,两个人出了家门,四处游逛。

就是这一天,李勇遇到一个姑娘,凄美的爱情之花悄然绽放。

(73)

这天两个人裹着军大衣,都是瘦身材,走在西安的街道上。楚建明头发长,很厚的遮去了眉梢。李勇头发适中,不大的眸子眼观六路。

灰色的街道,灰色的高墙,阳光下两个影子长长的。

这里的街头照例能看到凶悍的成帮结队的年轻人身影。

彼此擦肩而过时,互相扫视一下。

两个人看到一个区里面的文化站,一个大厅在办什么展览,就走了进去。

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展览,老山的硝烟。

两个人边走边看。

前面坐着一个姑娘,齐耳的短发,丹凤眼,面如凝脂。她穿着红色鸭绒袄,坐那里打毛衣。

她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胸前别个牌。

大厅里几乎没人,清晰的脚步声。

两个人路过她时,姑娘抬了下头,李勇突然如触电了一样。

李勇冷酷的心扉里有一处柔软的地方,那里挂着把锁,等着一个人来开,这个姑娘就是那个开锁的人。

楚建明已经走过去了,此时回过头。他看到窗外的一缕阳光打在李勇脸上,李勇呆若木鸡。

姑娘看了一眼,又收回眼光,可觉得那个男人奇异,再次抬起了眼皮。

对方是个清瘦高挑的小伙子,眼睛不大,面皮白净。小伙子目光凝滞在她脸上,很圣洁的目光。

姑娘笑笑:你怎么了?

李勇依旧呆呆的。

姑娘说:你认识我?

李勇说:你叫杨帆。

你怎么知道?

你牌子上写着。

杨帆又笑了:你倒诚实,我以为你会编个故事。

李勇说:我突然知道了。

杨帆说:你知道什么?

李勇说:我知道这些年来,除了铁血生涯,还在等待着什么?

杨帆说:铁血生涯?你说话好奇怪。

李勇说:我说错了。

杨帆说:你没说错,你的眼光告诉了我。

李勇说:那我走了。

杨帆说:告诉我再走。

李勇低下头来,捏着衣角。

楚建明说话了:冲锋枪,突突突。

杨帆说:什么意思?

楚建明手指墙壁上挂的宣传画:和那一样。

杨帆说:你没有他诚实。

楚建明双眼圆睁:我说瞎话死全家!

李勇拉着楚建明走了。楚建明刚出道,社会经验还不丰富。

李勇告诉楚建明,杨帆将是他的爱人。楚建明裹着衣服,斜眼看他。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他们,李勇一双眼变的很柔情,楚建明觉得他有些傻比。

后来得知,杨帆十七岁,戏校刚毕业,在文化站当讲解员。

两个人又去了几次文化站,杨帆见了他们就刨根问底,他们就是不说,越不说杨帆越问,这样子就熟悉了。

杨帆对他们的了解是,外地人,高个的叫李勇,二十一,稍低的叫楚建明,十九。

两个人说是跑出来的,为什么跑出来,不说。

杨帆觉得这两个小青年身上的阳刚之气特别重,也愿意和他们接触。杨帆很想知道他们的身世,尽管他们不说,但他们诚实,没有编故事。杨帆想,也许他们背后,有着特别引人入胜的故事吧。

杨帆有很多追求者,李勇和楚建明已经见到了几个。也许是杨帆对他们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吧,那些追求者都很有分寸,有的看到李勇和楚建明,还打声招呼。

这天杨帆下班,李勇和楚建明陪伴着她走在大街上。李勇和杨帆并排,楚建明拉在后面。只要三人在一起,每次都这样。

杨帆说:建明,走快点。

楚建明说;我不走快。

杨帆说:李勇,我想谈恋爱了。

李勇一下子紧张了,偷偷看杨帆,杨帆也正看着他,一双丹凤眼扑闪着。

杨帆说:你喜欢我不喜欢?

李勇说:……喜欢。

杨帆说:那你搂我腰呀。

李勇更紧张了,四处看了看,又看一眼楚建明,没敢搂。

杨帆说:还铁血呢。

李勇搓着手,差点被拌那儿。

杨帆说:你亲我一下,敢不敢?

李勇说:不……敢……

杨帆说:没血性,你走吧,别跟着我!

李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眼看着杨帆蹭蹭蹭走远了。

李勇喊:以后还见面吗?

杨帆头也不回的大声说:不见!

如果刚才李勇搂了杨帆的腰,亲了杨帆,两个人以后就没故事了。杨帆这天心里烦,故意这么做的。昨天晚上一个追求者突然抱着她亲吻了,杨帆用力挣脱了。还没明确关系,就这样了,杨帆很伤心。

杨帆离开李勇时想,这个家伙其实人不错。

李勇却误会了,伤心了一晚上。他的眼前都是杨帆的影子,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叫李勇心碎。

这天晚上他又吐血了。

楚建明说:划不来,那么浪。

李勇说:建明,我以前没骂过你。

楚建明说:咋啦,又要搂又要亲。

李勇说:她不是那种人,这么长时间了。

楚建明说:恋爱这么麻烦,啥意思。

李勇说:也许我以后不会恋爱了。

楚建明说:要是黄老歪,我才不跟着去,早烦了。

李勇说:睡觉吧。

楚建明说:明天去医院,你说啥也不行。

李勇说:我啥也不说,就不去。

以后的几天李勇他们没有再去找杨帆。杨帆起初没察觉,后来突然象少了什么。又过了几天,她怅然了,那个瘦瘦的有些可爱的青年消失了。

到现在杨帆才察觉,她居然一直没有问他们住在哪里。

又过了几天,李勇对楚建明说,离开这里吧,继续往西。楚建明说好吧,离开了好。

李勇这一段时间一直无精打采的,看什么都伤感。李勇用毅力克制了自己,不再见杨帆。

两个人到了火车站,买了票,这个时候是中午时分。离发车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此时西安的街头已经有了零星的出租车,不打表,讨价还价。

李勇突然说:给杨帆告个别吧。

楚建明说:又来了。

李勇说:走吧。

拉着楚建明就上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地方,人家说三块钱,李勇说给你十块,一会再把我们拉回来。

这天的天色阴沉,街头稀疏的行人和车辆。李勇和楚建明坐在后排,眼看文化站越来越近。李勇的心止不住的撞动着。

杨帆出事了。

李勇将两张车票用力的慢慢的撕碎了,指缝里滑落。

(74)

杨帆被人豁了一刀,左脸,是用双面刮胡刀豁的。伤口切面整齐,长达五厘米。当时那肉就翻开了,就象沙发豁了一下那样翻开了。

就在大街上,杨帆下班的路上。一个人影窜出来,从后面箍住杨帆脖子。等那个人推开杨帆逃进一条巷子,杨帆叫了一声,捂着脸蹲了下来。鲜红的血液,快速流淌在她雪白的手背上。

在医院里,杨帆接受了公安调查。杨帆的左脸已经包扎,纱布横一道竖一道,在她脸上缠的很厚。

她的面部浮肿,泪水一直没断。

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公安初步锁定了一个目标。

这个人叫黄斌,曾用名黄跃进,现年二十五岁。黄斌家住西安旁边一个城市,父亲是政府的一个官员,很有背景。

据目击者称,凶手个头很高,约一米八零,略瘦,长发,刀条脸。黄斌符合这个特征。

黄斌是复员军人,回来前工作就安排好了。他不爱说话,性格孤僻,会突然莫名发火。他在单位几乎不上班,一般见不到他影子,也不请假,没人过问。这个人没什么朋友,独来独往。

他和杨帆早在一年前就相识了,那时侯杨帆还是学生。学校应邀去那个城市演出,在一个政府大礼堂。外面大雪飘飞,里面温暖如春,场面热烈。

演出空隙里,在后台,身着单薄演出服的杨帆和几个同学在说笑。

一个男青年突然出现了,手捧一束塑料花。

青年很高的个头,披着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整齐。

他来到杨帆面前,鞠了个躬,将花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没说一句话。

在同学们的轰笑声中,杨帆脸绯红。

演出结束时,大礼堂领导对杨帆说:送你花的是黄主任的公子,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

同学们没听到领导的话,领导是单独和杨帆说的。杨帆扑闪着丹凤眼,手里拿着那束花,这时她悄悄背到身后,松了手。

以后杨帆再没见到他。

半年前的一天,杨帆在学校参加毕业典礼,无意中朝门口一看,一个青年靠门站着。青年梳着整齐的头发,雪白的短袖衬衣,笔挺的黑裤子。

杨帆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青年,但想不起来。

青年的目光直视过来,杨帆回避了。

散会的时候,那个青年不见了。杨帆和两个同学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出了校园。

此时杨帆还留着辫子,辫梢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

校园门口有着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一辆轿车停在阴凉里。

杨帆又看到了那个青年,勾着头,麻花着腿,胳膊支在敞开的轿车门上。

走过去了,青年一声喊:杨帆。

杨帆和两个同学站住了,回过头来。

青年走了过来,面带微笑:我是黄斌,你去演出,我给你送过花。

杨帆回忆着。

黄斌说出了时间和地点。

杨帆想了起来。

黄滨说:一起吃顿饭吧。

杨帆说:不。

黄斌说:我那么远赶来。

杨帆说声非常感谢,和两个同学迈上车走了。

杨帆和黄斌的正式交往是在半月以后。黄斌托了关系,找到杨帆母亲的领导,领导找了杨帆的母亲。

领导说:给你闺女介绍个对象吧。

母亲说:她还小。

领导说:这个青年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领导大致讲了一下他的情况。

母亲想了一会说:他那种家庭……

领导说:不是那种家庭,我还不介绍,杨帆那么漂亮。

母亲说:那先处处吧。

结果那天领导领着黄斌来到了杨帆家。领导满面春风,黄斌有些拘谨。杨帆母亲对他印象很好,这青年这么好的,一点也不跋扈。父亲只淡淡打了个招呼。

出于礼貌,杨帆和他交往了。

黄斌很会讨杨帆母亲欢心,每次来,都带了土特产。

话语不多的黄斌被杨帆母亲接纳了。

杨帆则不然,也就是和他吃吃饭,逛逛公园,很正常的交往着。

秋天的时候,黄斌盛邀杨帆和她母亲去他那个城市。此时杨帆已经工作了,在文化站做讲解员。

尽管杨帆不乐意,母亲还是给杨帆请了假。

舒适的轿车,剪影一般晃过的风景。

黄斌说:阿姨,叫杨帆去我那边上班吧,好工作随她挑。

母亲很高兴:小帆,听见没?

杨帆手托着下巴,一直看着窗外。她没有回答。她对黄斌没一点感觉,只是把他当个大哥哥看待。

杨帆和母亲住在了黄斌安排的宾馆里,铺张的设施,让母女略微感到了不安。

黄斌说:这都是小事情,在这个城市,我什么都能办到,不管你们提出来还是我想到的。

黄斌本来说他父母要来的,可不知什么原因,没来。

住了两天,天天盛宴。黄斌车载着她们,游览了一些景观。

回来的路上,杨帆不说话,神情疲惫。

以后黄斌再来,杨帆不冷不热的,也不跟他出去了。

母亲在一天晚上问了她:闺女,告诉妈,怎么了?

杨帆说:妈,他不好。

母亲说:还有比他好的吗?

杨帆说:在宾馆,一个跟你一样大的服务员阿姨,因为踩了他的脚,他吐了阿姨一脸,叫阿姨给他擦干净。妈,阿姨是流着泪给他擦的。

母亲说:居然这样。

母亲又说:他对你好不就行了。

杨帆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心里面害怕他,时间越久越害怕。

母亲说:你还小,能找上这样的人家,多大的造化,多少人羡慕,你知道吗?

杨帆说:我爸爸也不喜欢他。

母亲说:你爸爸一辈子就吃这样的亏。

杨帆说:妈,你让我仔细想几天好吗?

母亲说:闺女,妈只说一句话,黄斌这么好的条件,如果错过了,这一辈子再也别想碰到了。

寒冬来临时候,杨帆坚决不理睬黄斌了。黄斌那次喝多了,张牙舞爪的说出了杨帆和母亲那次去,自己父母为什么没来。

他们就不同意我和你交往,因为你是戏子!黄斌醉眼朦胧着说。

你还给我摆架子,你以为你是谁!黄斌还在喝酒。

老子他妈还没这么窝囊过呢!黄斌喊了起来。

你别不识抬举!黄斌最后说。

杨帆是含着泪水离开的,跑的飞快,纱巾在风中飘落,挂在了冬青树上。

黄斌后来给她一跪到地,就跪在文化站里。此一刻的杨帆简直快崩溃了。

你不理我,我就不起来。黄斌说。

就在杨帆心烦意乱时候,李勇和楚建明出现了。这是两个颇有神秘色彩的男孩,他们眉宇间的不凡气势让杨帆有了许多遐想。这应该是两个胆大妄为的人,可李勇在女孩子面前表现的却是那般的羞怯,这种羞怯没有一丝做作,纯自然。

杨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觉出了和他们在一起,既有安全感,又很快乐。

她不知道厄运正在悄悄来临。从那一天黄斌突然抱着她强行亲吻了,厄运就象张网,悄悄张开了。

黄斌的精神已濒临崩溃。

杨帆一耳光打到了黄斌脸上。

无耻!杨帆说。

你是我女朋友!黄斌喊。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黄斌哭了。

你个勾引男人的狐狸精!你没答应我为啥和我吃饭,为啥和我逛公园,为啥一直给我留个想法,不给我来个痛快的!

杨帆这才知道自己从头就错了。

后来的一天,黄斌在杨帆下班的路上,拿把双面刮胡刀,将自己的左手食指削去了一块肉,他就那样伸着指头,让鲜血水龙头一样流出来。

你做不做我女朋友!黄斌说。

不做!杨帆斩钉截铁。

你别逼我!黄斌的双眼此时十分狰狞。

杨帆害怕了,尽管边上很多围观的人,她还是害怕了。

最后问你一次!黄斌说。

杨帆跑了,人行道上是她跌跌撞撞的身影。

你完蛋了!黄斌看着她背影大笑起来。

几天以后,就出现了开头的那血淋淋一幕。

受伤的那几天,那些追求她的人都来了,又都心情复杂的离去了。杨帆一个不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几天来一直泪水没停,父亲抽烟不止,剧烈咳嗽。

李勇和楚建明来了,他们打听了杨帆的地址。

杨帆意外的打开了卧室的门。

母亲有些惊讶,父亲香烟久久举在半空。

这是两个陌生的男青年,从来没见过。

杨帆的惨相让李勇眼眶一热。

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呜呜的哭声传了出来。

李勇和楚建明出来后,楚建明一脚踢到了大树上。

靠他奶奶,谁干的!楚建明骂。

李勇一言不发,双目渐渐冷酷。

杨帆拆线那天,大家都陪着去了医院。拆完线,杨帆是嚎啕着出来的,她照了墙上的那面镜子,左脸颊卧着一道毛茸茸蜈蚣一样的可怕疤痕。

那些追求者都默默无语,背过了头。

杨帆一路狂奔出了医院,把父母甩在后面,父母在大声呼喊她。

李勇和楚建明大步赶了上去。

这次李勇坚决的架起了她的胳膊,楚建明架起了另一条。

两个人高昂着头颅,忧郁的目光。

追求者们都悄悄的溜了。他们都掐着这一天的日子,他们想看到最后的希望。

希望彻底破灭了。

回到家,杨帆发疯一样摔东西,哭喊着叫李勇和楚建明滚。两个人低垂着头,站在那里,一直等到杨帆父母大汗淋漓赶回来。

此时李勇和楚建明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而且知道凶手在那个城市落网。

杨帆父母回来后,杨帆又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李勇劝慰了杨帆父母一会,和楚建明离开了。

我觉得这事情不对头。李勇说。

咋不对头。楚建明说。

黄斌应该关押在案发地,怎么在那边关押了?

不懂这些。

里面有文章。

那咋办。

看着办。

果然又过了几天,杨帆母亲哭着告诉李勇和楚建明,黄斌释放了,他没有作案时间,有许多人证明他。

杨帆母亲还说,当时西安公安去抓捕他,被那边抢先一步,将黄斌抓了,说黄斌在那边有案,拒不交出黄斌。西安这边没办法,只好等待。后来那边把案卷拿来,说黄斌没有作案时间。

胳膊拧不过大腿啊。母亲哭诉着。

再次离开杨帆家,两个人双手揣在兜里,低着头走路。

杨帆知道了,要伤心死的。楚建明说。

我不能让杨帆伤口上再撒盐!李勇说。

靠他奶奶,咱去弄他个龟孙!楚建明眼睛里一团火光射出。

(75)

黄斌这些天胡子拉碴的,很高的身躯佝偻着。

夕阳西下时候,黄斌走在灰白色彩的街道上,年根的鞭炮声突然就炸开了。

几个办案的公安请他吃饭,邀请几次了。

在号里他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待遇,这种待遇让那些久闯江湖的人感到万分失落。号里给黄斌腾了单间,三个犯人伺候,主要陪他打牌,四个人正好。每天的饭菜是从市里的一家著名饭店送来的,有关部门给配了辆送菜专车。大鱼大肉,好酒好菜。陪他的三个犯人一下掉进了人间天堂,逢人就说,哈哈,一不小心天天过年。他可以随便出入,但所长握着他的手,所长每次握着他的手都激动。市里面已经风传黄斌的父亲要当市长了。这么一双手,要不是这么个非常时候,所长一辈子都握不到。

所长说黄斌啊,我可是肩负着重托,我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千万别自己出大门。

黄斌每天还是出一次大门,有公安荷枪保护,去洗澡。

后来安全了,他就释放了。拘留所里所有的管教都不舍得他走,都觉得时间太短了。

那时侯时兴平反昭雪,还给他开了个大会。

释放后的黄斌没回家,他和父母拌了嘴,去单位住了办公室。他在单位有房子,一套空房,没有进去过。他甚至连房间模样都不知道,他不满意房间的朝向。

住进了办公室,别人就不能办公了,办公室那几个人正好有借口不来上班,领导也不过问。

一应生活用品自然有人送来。

夕阳西下的街道,黄斌披着呢子大衣,微风中一双忧郁的眼睛。

单位外面是个湖泊,一些没有叶子的垂柳,一道蜿蜒的栏杆。黄斌出来时就看到栏杆上坐着两个青年,很消瘦,都是军大衣裹身。一个高个,一个中等。中等的青年前额被长发蒙了,高个的则手拿一枝笛子在吹。是一首忧伤的曲子,就是后来被迟志强改编后搬上舞台的那首铁窗泪。

两个青年看他的眼神有些独特,有些犹豫,好象把握不准的样子。

黄斌没有在意他们,甚至这两个青年看到他,跳下栏杆,问着后面出来的单位人什么,他也没有在意。

因为他很快看到了来接他的公安,两辆北京。

饭店其实很近,他不想坐车,很久没有这么走路了。他挥挥手,踽踽独行,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跳下来,陪他走路。

两辆北京就这么慢慢的开。

黄斌还是走在前面,不说话。

饭店到了,气派的门楼,古色古香的建筑,也许它过去压根就是一古建筑。

定的是二楼的包房,楼梯是木制的,岁月蕴在里面。

前面两个公安引路,黄斌走中间,后面又是几个公安。

上了二楼,很宽敞的走道,灯光亮堂着。

来到包房门口,灯突然全灭了。有些乱,许多包房打开门嚷嚷。服务员手里举着蜡烛乱跑。

几个公安这时候不见了黄斌,也没想那么多,进包房等候。

包房里蜡烛的烛光跳跃着。

很快就来电了,外面传来了尖叫声,公安们心头一惊,跑出去一看,墙壁边躺着个人,被呢子大衣蒙着,汩汩的血流淌出来。

掀开呢子大衣,此人被砍的面目模糊,嘴里面塞着袜子。

正是黄斌。

黄斌被捅砍了十几刀,后来抢救过来,他叙述说,是两个穿军大衣的青年下的手。

停电的时候乱糟糟的,先过来一个高个青年,很亲热的搂着他,说着普通话。黄斌以为是认识他的人,被搂着朝里走。这时候又过来一个中等个的,说黄斌,你是不是害牙了?黄斌说没有啊,张开了嘴。中等个的青年出手飞快,把一双毛线袜子塞了进去。这时候他胸脯上被接连刺了几刀,倒下去时候,脸上被猛砍。

这是一次预谋的杀戮,电闸被人拉下来了。

电闸上没有留下可疑指纹。

全市轰动,这几个请客的公安倒了霉。

嫌疑人指向了杨帆。

杨帆是突然被那个城市的大批公安带走的,母亲哭天抹泪踉跄着阻拦,父亲悲伤的站立。

时间是半夜,风中的杨帆短发飘舞,左脸上那道疤痕在路灯下触目惊心。

杨帆被带到了那个令她伤心的城市,才知道黄斌被刺。杨帆的脑海里马上闪现出李勇和楚建明的身影,只有他们两个,就是他们两个|Qī|shu|ωang|。这两个青年热血滚烫。

她什么也不交代,几天下来,披头散发的她象换了个人。

西安那边的摸排工作在紧张有序的进行,很快排查出了两个青年人。

这两个青年是外地的,事发前后曾和杨帆有过多次接触。住址不详。

继续提审杨帆,杨帆说知道这两个青年,但哪里的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杨帆说那个高个的追求她,文化站认识的。杨帆说确实不知道他们在西安的住址,我一个女孩子家,刚接触,根本不可能跟他们回住处。

春节很快到了,大搜捕展开了。

谁也没想到,杨帆此时竟然和李勇见面了。

李勇和楚建明收拾完黄斌,扒车回了西安,回家后睡了两天。这天上午,他们去杨帆家,才知道杨帆被带走了。

两个人沿着古西安的街道慢慢走着,谁也不说话。

后来李勇突然说,我要见杨帆。

两个人又扒车去了那个城市,在杨帆被关押的那个区,在一个派出所门口,楚建明站的远远的,李勇将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打翻在地,无缘无故的。他拿一块砖,将三个青年头上都开了瓢。

派出所人跑出来,将李勇捉了。

李勇编造了籍贯和姓名,说坐火车没钱了,就在这里下了车。

他被拘留了。

拘留所当时还没有笼子,号门打开,就是院落。打饭也不象后来,号门轮流开,当时是都开了一起出来的。

李勇进去的那天下午,就看到了杨帆。

女号在那边打饭,李勇大声和一个管教骂了起来。

李勇一口普通话:我操,我就用砖头把人头上打俩窟窿,为啥拘留我十五天,靠你奶奶!

管教扑上来揍他,他高昂着头颅。

杨帆的眼光看了过来,目光对视时,杨帆的眼里一下溢满了泪水。

杨帆听明白了他的话,杨帆知道他是用这种方法来看自己了。

75)

李勇和杨帆对视时候,雪花就突然飘洒了。

漫天的雪花静悄悄落下来,片片银白。管教连踹带打,李勇硬朗的站着。

杨帆哽咽着端着饭碗走了,步履有些踉跄。

李勇在想办法和杨帆接触。

两天以后,李勇把同号人摆治的服服帖帖,有了小霸王称号。第五天,李勇进了劳动号。

李勇进劳动号是借光一个犯人。这个犯人三十出头,倒腾古董的。他已经被羁押四个多月了,也没报捕,当时这种现象很普遍。

这个犯人相当有钱,看望他的人很多。

李勇对他说:给我搞两条中华烟。

第四天头上,有人送来了两条中华。

李勇把中华给了一个很吃得开的管教,要求调号。管教们已经知道这个盲流是豪杰,已经对他刮目相看,有个管教说,这家伙别看年纪不大,绝对是老江湖,如果深挖一下,可能有大案。但其他人听了只是一笑。李勇进来时没有交伙食费,他把钱都给了楚建明,李勇说我是盲流,不用要钱。

第五天,李勇进了劳动号。

劳动号这一段没活干,就是清理积雪,去前院擦自行车。前院是分局办公地点,许多自行车放在那里。

用了一天时间,李勇把劳动号人全部调教了。

这天所长拍了李勇的头,说小子,你行啊,你到底是哪里人?

李勇说:东北人。

所长说:东北啥地方?

李勇说:佳木斯。

所长说:佳木斯我熟悉,有条大街最繁华,叫斯大林大街。

李勇说:根本没有。

所长哈哈大笑:果然老江湖。

李勇根本没去过佳木斯,但从所长神情里,看出他在套话。

这天下午时候,快开饭了,李勇乱转,他今天一定要接近杨帆。劳动号比较自由,李勇就更自由。

后来号门就一个一个咣当着打开了。

李勇先看了女号在排队,没看到杨帆,又看一眼男号,这一眼让他看到个人,吃了一惊。

楚建明昂首挺胸,站在打饭的队列里。他那两道冰凉的目光,正慢慢扫过来。

楚建明进来更干脆,一天就制伏了他那号里所有人,惊动了几个管教。

楚建明打完饭,一手拿个小馒头,一手端着菜叶汤,慢腾腾往号里去,李勇过来了。

李勇说:你是新来的。

楚建明说:是。

李勇说:新来的要给我上点恭。

楚建明说:上个吊。

李勇回过头去,对管教说:我调教这小子一下。

大家都不管他们,要看两人谁厉害。

李勇就把楚建明拖到了一边。

李勇说:你咋进来了?

楚建明说:我想看望你,又怕引起怀疑。你那天说的,咱们要是去看望杨帆,说不定就引起怀疑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叫不叫看,学你,就进来了。

李勇大声说:我日。

楚建明大声说:你再说一句试试!

楚建明一口四川话。

李勇喊:好,你等着吧。

看到李勇走了,许多人都失望着。

李勇看到杨帆的背影已经进去了。

杨帆也认出了楚建明,又是一汪泪出来了。这两个青年啊,真性情,真男人。

第二天李勇给杨帆递了张纸条,杨帆打开后就哭了。

纸条上字迹歪斜而有力:

杨帆,我爱你!

你等着我,我一定想办法!

我不会说其他的,你相信我!

爱你的勇。

后来楚建明也去了劳动号,李勇释放那天,楚建明逃跑了。

不久杨帆批捕,进了看守所。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再没了李勇消息。

这天杨帆被人接见,很意外。父母和亲戚都是每月接见日来一次,其实见不到面,就是在高墙外面排队送钱送物。

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当时是春暖花开天气,阳光叫杨帆眯了眼。

李勇理了寸头,深情的看着她。

杨帆差点没认出李勇来。

这个瘦高的男子衣着华贵,胳膊里夹着质地精良的手提包,右手腕一块金表发出柔软的光。

李勇说:我舅舅回来了,我舅舅是新加坡的。

李勇说:帆,你瘦了,但还是那么的美丽。

杨帆抽泣着埋下了头,把那块伤疤掩去。

李勇把她的脸捧起来:杨帆,勇敢点,阳光灿烂的日子在等着你。

杨帆把他一推,哭着掩面而去。

77)

那天李勇和楚建明从号里出来,飞奔而去。

街头有些残破的花灯,在风中瑟缩。

这个年就这么不知不觉走过去很远了。

李勇说:你是第一次进号吧?

楚建明说:是。

李勇说:你是我认识的最牛的人。一般第一次进去,摸不着大小头,谁敢张狂。

楚建明说:号里人也是外面人进去的,在外面不怕他们,在里面怕个吊。

李勇说:说的是。其实十个号里人,九个都是吊。他们在外面是吊,进去还是。然后出来,依旧是吊。

楚建明说:那咱去哪?

李勇说:你身上没钱了吧?

楚建明说:有个吊,都收了,钥匙也收了。不象话,妈皮带也收,鞋带也收。

李勇说:哈哈,你那皮带也该换了,现在这条不错吧。

楚建明说:不错。

李勇说:号里就这样,有人混的好,皮带送进来,咱们就没收他们的。

楚建明说:你还没说咱去哪。

李勇说:回家看看吧。

楚建明说:还得弄钱。

李勇掏出一叠十元钞票:准备着呢,嘿嘿,里面人都是我的小银行。

楚建明说:云飞和老歪也不知道回去没,想他们了。

李勇说:我也想他们了。

两个人没有回西安,去了车站,径直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火车徐徐开动时,李勇看着灰蒙蒙站台,心里说,等着我。

李勇虽说口袋里不少钱,但不能坐卧铺。那时侯卧铺需要介绍信。

车厢里人山人海。

两个人脸对脸坐在列车洗漱的台子上。反正已经坏了,两个人在上面打瞌睡。

李勇一直抽烟,咳嗽。

楚建明说:记得你说过,有肺结核人家不收。

李勇说:那是看守所,要检查的,号里不管。

楚建明说:大案也不收?

李勇说:饶你?

楚建明说:别说,我也喜欢杨帆啦。

李勇说:这就对了。

楚建明说:从杨帆眼神看出来,她也喜欢你,你想没想以后?

李勇说:谁几吧想以后,活一天对得起她一天。

楚建明说:哈哈李勇,别看爱国救我家人,可我觉得你最真。

李勇说:爱国是好人,虽然他实际。

楚建明说:在号里我听说黄斌不但拣了条命,而且没留后遗症,就是容颜毁了。

李勇说:我也听说了,就这都够他一辈子了。

楚建明说:勇,你是不是真喜欢杨帆?

李勇说:废话。

楚建明说:那咱要是见了云飞老歪,再杀回来。

李勇说:干啥?

楚建明说:武装劫牢。

李勇说:日,建明,你许多事情都不懂,许多事情是不能干的。

楚建明说:只要想干,没有不能干的。

李勇说:江湖许多规矩,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楚建明说:还是没胆。

李勇说:小子,我算服你了。

楚建明说:那你咋救他?

李勇说:再想办法吧,真不行就他妈照你说的干!

李勇和楚建明还在火车上颠簸,家乡的城市街道上,走来黑孩儿六指小顺一帮子。

黑孩儿绷带吊着胳膊,小顺还有两个包着头。

他们是被车站大头打的。名声显赫的大头那次被李勇砍翻,伤了元气,修养了很久。等重新振作起来,又召集旧部霸了车站,呼风唤雨。

黑孩儿他们去趟地盘,被修理了。

六指说:要弄给他弄彻底,一次废了他。

几个人就商量着来一次大报复。

此时冷阳高挂,风在刮,黑孩儿一群人狼一样的眼神撒向前方。

他们的目光都聚拢了,聚拢在迎面走来的几个人身上。

他们看到了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华贵人物。一个小老头,溜光的偏分,小圆框金丝眼镜。上身裘皮大衣,下身长裤,料子质地精良。皮鞋是光芒四射。

一个珠光宝气的姑娘,搀扶着小老头。

后面跟着几个,穿的也十分好,就是不相趁,是一辈子穿旧衣服,猛穿新衣服那种感觉。

海外来人了。黑孩儿他们想起电影里的一句话。

这些都是李勇的亲人。那个气质华贵的小老头,是李勇的大舅。珠光宝气的姑娘,是大舅的老闺女,李勇的表姐。

后面跟着的,是李勇的父母和妹妹。

解放前夕,李勇大舅刚当兵半年,就随国民党部队节节败退,后来退守金门。一颗弹片,使他受了重伤。痊愈后拿着一笔津贴去做小买卖了。李勇大舅年轻时和李勇一样胆大,冲锋陷阵不要命。而且他脑子灵,反应快,枪林弹雨里多次化险为夷。做生意后,他判断准确,敢冒风险,生意由小到大。十几年过去,在业内已经是响当当人物了。

中苏边境发生武装摩擦那一年,李勇大舅移民新加坡,生意做的风调雨顺,家业是越来越大了。

最近大陆政策宽松了,他想回家看看了。

飞机穿越千山万水,他回到了家乡。一别三十多年,家乡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村落,甚至他小时侯玩耍的那个池塘还在。

满眼是黄仆仆的,一些残留的积雪堆积。

许多亲人已经故去。

当年水灵灵的妹妹已经是面黄肌瘦的老人了,说话谨慎而小心。妹夫脾气粗暴,不自觉就露出一句骂人的话。

他百感交集。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大陆已经朝经济上发展了。他说。

村里乡里区里市里都来了人,侨办也来了人,他推辞了许多宴席,他同意给家乡投资。

后来他提出一个条件,想把外甥李勇带出去。

我年轻时和他一样,我知道怎么帮他,我要给他换个环境,把他变成对社会有用的人。李勇大舅说。

当时没有答复,这个问题有些棘手。李勇是两牢人员,身背命案,保外后不思悔改,多次制造血案,最后一次火拼动用了冲锋枪和手榴弹,影响巨大。

这种人是要被枪毙的。

乡领导车轮战去区里市里做工作,最后得到了说法,如果他投资确实上规模的话,可以对李勇网开一面。

市里一个领导说,用一个坏人,换来经济的发展,值得。

我最近考察了一下,有信心投资咱们乡,成为本市最大的乡镇企业。李勇大舅说。

是不是两牢人员不能出境?李勇大舅说。

要真是那样,我们有办法,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可以把他档案弄成空白。乡领导说。

李勇大舅办事效率极高,先划来了第一笔款,上化工,很快又有几笔巨款到位。

年前,工厂就热火朝天的动工了,破土几百亩。

这是那时海外给当地投资的最大一笔款项了。

市领导拍板了,确保李勇自由。

李勇大舅说:可是找不到李勇。

乡领导说:我们已发动了全乡村民,相信能找到的,而且市里已经答应过完年,破例在媒体上发布相关信息,变相告知李勇。

(78)

李勇和楚建明出现在家乡车站。两个人还是棉军大衣,大黑毛领,鹞鹰一样的双眸撒向四周。

没有色彩的街道,没有色彩的人流。

许多年后,楚建明从牢里出来,面对耸立的高楼,突然怀念从前了。从前到处能找到动情的东西,现在一切冷冰冰。

两个人披着大衣,李勇哈腰,楚建明挺胸,走出车站。

远远的看见大头那高大的身躯,估计是得手了,十几个人疾走过去。

李勇楚建明钻进一条胡同。

李勇说:去澡堂吧,听听消息。

这条胡同很深,两面都是破败人家。

快穿过去时候,木门吱哑哑响,里面走出三个青年。一个三角眼,一个白净,一个乱蓬蓬长发,八字嘴。

李勇和楚建明侧着头,微眯着眼扫了他们。

三角眼说:李勇。

两个人猛的站住了。

李勇一道寒光扫过去:谁!

三角眼赶忙抱拳:我是闻天海。

李勇说:你认识我?

闻天海说:那次在体育场,你砍完大头,提着刀和黄老歪出来,我和刘七正好路过,看到你了。

白净面皮的慌忙掏出烟来让,扁盒的登喜路。

李勇接过烟,闻天海一手护风,一手用齿轮火机给他点燃。

楚建明不抽,昂着头。

闻天海说:这个是吴少侯,他是霍家委。

头发蓬乱的霍家委咧嘴笑了笑。

闻天海指着楚建明说:这位兄弟是?

李勇说:打听那么多干啥。

闻天海说:快晌午了,赏个光,请你们吃饭。

李勇说:你一说,肚子饿了。

吴少侯说:下好馆子吧。

李勇说:那些地方吃的不过瘾,肉味不厚道。

于是几个人拐了几拐,去了那家常去的泡馍店。

黑漆漆的墙壁,黑漆漆的桌子,黑漆漆的凳子,浸满了肉香。

楚建明不说话,霍家委也不怎么说话,只有闻天海和吴少侯话多。

边上几桌人,和他们招呼了,有认识李勇的,跑过来塞了钱。

那些人的眼神碰撞着,心情复杂着,横扫天下的人又回来了。

李勇问了潘云飞黄老歪消息,闻天海说没有人见过,估计还没回来。吴少侯此时也塞给了李勇一百来块钱。

吴少侯说:李勇,我去了趟缅甸,跟几个老油条去贩玉,你才我碰上谁了?

李勇抬眼看着他。

吴少侯说:昨天我就告诉天海了,这个人你认识。

李勇看着他。

吴少侯说:你们和拐拐四枪战时候,有个满脸胡吧?

李勇说:你见他了?

吴少侯说:我们在老街吃饭,碰上一个中国人,他听见我们说话,就过来了,说是老乡。

闻天海说:后来他们说起这边的事情,结果都是道上的,那家伙就炫耀的亮了底。

吴少侯说:我告诉他,拐拐四死了,刘九斤也活不过五一,他笑笑。他说他还要回来。

李勇说:老拐是被我们干死的?

吴少侯说:不是,自杀了,公安过去了,老拐先把一个兄弟击毙,然后自杀的。

李勇看一眼楚建明,楚建明耸耸肩。

李勇问闻天海:风声现在还紧不紧?

闻天海说:过完年好点了。咱这边事情不就那样,两紧,节紧,运动紧。

李勇说:爱国他们呢?

闻天海说:也回来了,前几天我见了,高四儿还没踪影。你不知道,那一阵抓你们抓疯了。

李勇说:靠他妈咋这么确定是我们。

闻天海说:哈哈,人家是干啥的,再说你们团伙集体大逃亡,傻子也知道是你们干的。

李勇说:日,爱国可没去。

闻天海说:我听白杰说,爱国已经排除了,枪战时间,他和一伙人在另外一个地方,有多人看到了他。

吃完饭,几个人出来,闻天海把吴少侯拉一边,背过脸,把吴少侯口袋里钱都搜了。

李勇和楚建明要走,闻天海把一把钱塞给李勇。

吴少侯贴心口还有钱,此时楚建明站在一边,闻天海霍家委在和李勇说话。

吴少侯悄悄拉了楚建明。

此时薄薄的阳光射一缕在楚建明脸上,楚建明转过头。

吴少侯飞快的把一把钱塞进了楚建明裤兜。

楚建明有些疑惑。

吴少侯说:我知道你是谁,大胡子讲了,你就是端冲锋枪的那个。

楚建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吴少侯说:这事我谁都没讲,你放心。

后来楚建明再没和吴少侯一起过,后来大家都知道了楚建明,吴少侯还是什么也没说。

在险象环生的江湖,吴少侯把握的很好。

有些事情,一辈子烂肚里,看着是为别人,其实是为自己。

分手后,李勇和楚建明去了几家澡堂,他们要找狄爱国。

李勇说:不想麻烦他了,可是没办法。

楚建明说:那就麻烦他。

李勇说:哈哈,爱国这种人,生下来就是叫咱们麻烦的。

楚建明说:爱国有难,扛死帮他就是。

李勇说:这次坚决不让他花钱了,钱咱自己想办法。

李勇找狄爱国,是想让他托托关系,狄爱国公检法路熟,也许能通到陕西那边。

终于见到了狄爱国。狄爱国听后,说,找陈锋吧。

79)

夕阳西下时候,陈锋在学校打篮球。正是春冬交替季节,仔细看去,校园的柳树枝头有一蒙绿在上面了。

风也不再是那么硬。

陈锋穿着退色的秋衣,和几个同学在球场里奔跑跳跃。

一些背着书包的低年底同学在看。

远远的,一个扎辫子的姑娘,拿本书,背诵着什么,不时抬头朝这边看一眼。

姑娘很漂亮,有陈锋的地方,最近不时有这个姑娘的影子出现。

几个学校的混子冒出来,打一个很老实的学生,两巴掌,那个学生满脸指头印。

然后混子抢过篮球投了几下,走了。

同学看着混子背影说:这是学校最厉害的几个坏人。

陈锋擦把汗说:有一种坏人专打好人,有一种坏人专打坏人。

同学说:第二种坏人不错。

陈锋说:有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同学说:谁?

陈锋说:哈哈,开玩笑呢。

陈锋感到有眼光罩过来,看过去,远远的,那个姑娘正看着他。

这时学校大门口出现三个青年人影子,一个穿深色风衣的正和看大门的比画,两个披军大衣的站着。

陈锋脸色略微有些意外,对同学说有些事情,披上衣服过去了,毛衣绑在腰里。

狄爱国擂了陈锋一捶,陈锋回了一捶,几个人出了校门。

你们咋知道我在这儿?陈锋边穿毛衣边说。

我还有不知道的?狄爱国说。

前面一面断墙,几个人到了后面。

陈锋觉得那个个头不高的长发青年眼光非凡,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也是好兄弟。李勇说。

此时楚建明独自往里走了两步,背朝他们蹲了下来。

你们不是在逃吗?陈锋说。

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你还有消息?狄爱国说。

我也是后来听说的,我日,越弄越猛了。陈锋说。

找你有点事。狄爱国说。

说。陈锋说。

此时天色黯淡,一小溜风在墙角里走,楚建明蹲着,陈锋狄爱国李勇站着。陈锋好象感到有些冷了,把军棉袄穿上。

陈锋甩了下长发。

一个声音传来:哈哈,又见群英会。

几个人看过去,见断墙处,矮个子余三正捋着八字胡,笑眯眯的。

后面是几个很年轻的孩子。

我日,三哥。狄爱国说。

余三大氅一抖过来了,摸出卷成茶叶桶那么粗的十元钞票,也不查,一摞一摞,塞给了李勇和陈锋。

还有一个。狄爱国说。

余三过去将钞票拍到了楚建明身上。

陈锋把自己钞票塞给了李勇。

我现在要这没用。陈锋说。

抽时间请你们喝酒。余三说。

你现在开始领童子军了?狄爱国说。

我日,正好你在这儿,你给他们讲讲。余三说。

讲啥?狄爱国看着那几个孩子。

非几吧缠着我让我教他们技术活,都是我家门口的,跟我一路了。

我日,人家是找你学艺。

我还有事情,你几吧给他们讲讲基本的,我讲不清。

狄爱国惺忪的眼睛又看向那几个孩子,招招手,几个孩子过来了。

学这个不能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狄爱国说。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掂包支队政委狄爱国,你们好好听。余三说。

几个孩子显然听说过狄爱国,马上肃然起敬。

有掏烟的,狄爱国挡了。

你们先用一个月的时间,观察人,去热闹地方,去商场里。啥也不要干,就是观察人。等你们学会观察了,才可以去走第二步。

狄爱国摸出555烟,一个孩子快速给他点燃了。

你们观察两种人,一种是买东西的人,练眼力,看他们谁身上有货。再一种人要特别注意,这种人和买东西的人不一样,他们不看商品,光看人,不看商品光看人的人,他妈的不是小偷就是公安。小偷和公安也好区分,小偷盯货,公安盯眼。学会了这些,你就有退路了,你就基本安全了。剩下的嘛,让余三教你们吧。

哈哈,听见没有,你们先去玩一个月吧。余三说。

几个孩子先走了,余三看出他们有事,又说了几句话,也走了。

狄爱国对余三背影说:三哥,听说你最近找个女的,很漂亮。

余三头也不回说:漂亮啥,酒窝长在眼睛下。

狄爱国对陈锋说出了找他的原由,陈锋眼光扑朔着,有一会没说话。

(80)

资深嫖客在一些场所比谁都正经,比如夜总会,大家坐一起,他决不摸小姐。他要的是彻底的。贼也一样,道行深的贼,和资深嫖客一样。扒馍篮,扒一个是一个,不乱扒。八十年代的贼讲究的是平安,很少跟失主拼。失主灵了,钱还给你,哪怕再多给你,讲究个度。如果案值超过三万,一般没人敢要,刑法没改之前,三万是鬼门关。后来乱了,但相当一部分人依旧遵循这个游戏规则,这个规则可进可退,亡命的毕竟是少数。比如卖大烟的,很多是抽大烟的,这样处罚起来就轻。道上普遍认为,如今的摇头丸和K粉不成瘾,只要成分纯正。这也许是一种经验,也许是以讹传讹。这些事你听听罢了,千万不可信,否则终身遗恨。

说到抽大烟,就要说到干结,好象孪生。抽大烟的人因为不能排泄,肚皮上能摸到一排排的疙瘩,犹如子弹袋。他们需要经常吃排泄药,大剂量的。如果还不行,就用手抠,抠出来的大便硬如卵石,可以击人。也可以去医院打针,那么一通排泄过后,恐怕是最快乐的时光。

马建立说过,抽烟什么时候最快乐?解出大便时。

言归正传。

陈锋当时什么也没说,从那断墙处走了,风把他的头发刮起来。

狄爱国挥挥手,楚建明站起来,跟在李勇狄爱国后面,也走了。

他什么也没说。李勇说。

他去办了。狄爱国说。

一个多礼拜过去了,陈锋那边没有消息。狄爱国给他说好了,要有消息,去我家给我老母亲留个话。就在他们决定再次找陈锋时,发生了一件事情,把这事给茬了。

小红袍有个邻居,叫水痘。水痘也是二十郎当岁,阔嘴大眼。水痘的名声是连带出来的,因为他是小红袍邻居。人们说起他,都这样介绍,小红袍邻居,于是许多人知道了他。

其实小红袍和他没瓜葛,要非要说有,那就是小红袍没成名时,夏天的夜晚,大家坐在门前的凉席上乘凉,摇扇子。

水痘发迹是一个巧合。他那一阵往广东跑,往广东跑他是想偷渡澳门。他有两个朋友已经偷渡,暴雨倾盆时,冲过去,就这么简单。人的命,天注定,也许如此。他几次没有偷渡成功,最后一次还被拘留了。拘留所里有和他一样原因的人,就给他讲故事,讲那边的号子,进去时要先称体重,出来时不能轻了,轻了可以告他。他越听越要偷渡了。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发迹史是从进号开始的。释放那天,有人让他捎出去个包。

里面都是钱,你出去了随便抽,只要把包交给人家就行了。托他的人说。

出来后他打开包,果然不少钱。他又合上了,他没拿一张。没拿不为别的,他觉得没用,这钱到那边是废纸。这天又是个大雨倾盆,他决定交完包马上偷渡。

结果交包的时候对方看上了他。

对方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在茶楼碰的头。

水痘一边心不在焉看着窗外,一边喝茶。

包的里层还有个东西,窄窄的,大小如烟盒,密封着。水痘没发现这个东西,他也懒得发现。

水痘后来一直也没搞清那里面放的什么。

盒子上箍着橡皮筋,插一纸条。中年人打开纸条,上面这样写着:钱数是九百,你查一下,如果少了,你就要检查一下这个盒子。

中年人查了钱,一张不少。

中年人就看上他了。

中年人问他是哪里的,他如实相告。中年人问他下一步准备怎么走,他说偷渡。中年人笑了,说偷渡为了啥,他说为了吃香的喝辣的。中年人用力拍了他肩膀。

中年人说:我是金融系统的,你家那边有几个同系统的我认识,而且有个关系特别好。他手里能动大笔的钱,想搞生意,但又找不到合适的人,他告诉我几次了。

水痘说:那又如何。

中年人说:你去帮他呀,你马上也成有钱人了。

水痘说:我?

中年人说:因为你没拿包里的钱,所以我推荐你。

水痘本来是偷渡的,阴错阳差,他又回来了,回来就投资搞了个当时市里面最大规模的音乐茶座。水痘撑场子,银行那个幕后。

音乐茶座有乐队,有歌手,有舞蹈。还是以卖酒菜为主,客人们边欣赏边吃喝,生意火暴。

这天戚孬蛋收拾完生意,找人喝酒,一直没有找到。

戚孬蛋卖烧鸡已有时日了。他家解放前卖烧鸡,而且当时小有名气。有配方,戚孬蛋觉得这么晃下去也不是个事,就卖烧鸡了。

他烧鸡的味道果然很好,往往是傍晚就卖完了。他不多煮,卖完给大家留想头,这也是经营之道。

这天下着毛毛雨,路灯昏黄。戚孬蛋关了铺子,塞一兜油钱在街上乱转。

在一个大牌楼那里,黑漆漆处,两个人站在那里,烟头闪烁。

戚孬蛋走过去,喊一声:黑孩儿。

黑孩儿和六指朝他脸上喷烟。

吊样。他骂。

戚烧鸡。黑孩儿说。

我日,你也知道了?他说。

请客吧?六指说。

正犯酒瘾,走,我安排,去金兰湾吧。

今兰湾是哪里?

新开张的音乐茶座,前两天我去了,妈的,是水痘开的。那家伙混上银行的人了,别人告诉我的,现在拽的很。

我日,他开的?那咱不给钱。六指说。

戚烧鸡。黑孩儿说。

干啥?戚孬蛋说。

给你省钱了,去给我俩买几盒好烟。

没问题。

几个人去了今兰湾,那规模让黑孩儿六指一下就悲愤起来。

三个人在离舞池很远的一张桌子坐了,前面的都坐满了。

水痘过来了。

黑孩儿说:你给我们安排一桌。

水痘一眼就知道他们今天不给钱,去柜台给安排了四个菜。一个青菜,一个韭黄,一个黄瓜,一个变蛋,一瓶贱酒。

其他桌上的酒菜都很丰盛,就这一桌抠屁股舔指头,三个人脸上挂不住了。

黑孩儿六指去找水痘,黑孩儿说:最好的菜上四个,最好的酒拿两瓶。

水痘直抱歉:我日,我也没办法呀,别人投的钱,我就是招呼,我没有那个权利呀。

黑孩儿说:妈勒比,不吃了。

水痘心里说:不吃滚你妈的。

第二天他们三个又来了,不和水痘照面,要张桌子,直接点菜。菜单上最贵的菜要了八个,泸州老窖两瓶。

今天是戚孬蛋生气,拿了大把的钱要挽回面子的。

可是水痘不知道,以为他们报复来了,就一个菜不上,躲起来了。

黑孩儿三个人等了一个多小时,客人们都坐满了,酒肉飘香,就自己这一桌什么也没有。

今天更惨,昨天起码还有四个菜。

黑孩儿怒不可遏,喊服务员,没人理睬他。几个人掀桌子走了,半夜又黑孩儿六指两个拐回来,捉着水痘暴打一顿。

可是这顿打出了事,小红袍半夜和妇女腚悄悄过来了,两个人坐在角落的黑影里,水痘是好酒好肉伺候。当时茶座里没厕所,当时许多场所都没厕所,水痘出去撒尿,迎头碰上了黑孩儿六指。

水痘一脸是血回来了,给小红袍哭诉了,小红袍说,我叫他俩给你下跪。

就是这天半夜,潘云飞黄老歪回来了,风尘仆仆两个人昂首挺胸出了车站。

他们是路上碰到的黑孩儿六指,六指力邀潘云飞黄老歪先去他那里住两天。这一住不当紧,一场撕杀又展开了。

李勇楚建明都卷了进去。

(81)

要想混,必须勾结,你不勾结,将成为公敌。

小红袍被淘汰是必然的,潘云飞楚建明也是如此。这是游戏规则,赌一把,输一生。

小红袍面相看起来并不坏,比如穷山恶水,你注意到的是那片绿洲,英俊突出了他。看到小红袍的最坏,只有两个时候,一个是杀机骤起,一个就是睡眠。

肖晓在一天半夜醒来发现,微弱的灯光下,合衣而卧的小红袍坏到了极至。小红袍睡的很放松,放松的他恶魔嘴脸纤毫毕现。肖晓吓了一跳。就比如过去照相馆照那种刻板的相片,照出来一看,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可憎。那种照片,似乎是故意捕捉你丑陋一面的。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小红袍一直到死,肖晓还是处女身。

小红袍格守了那个时代的一种观念。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过去不做小人,然后也不会做,除非你是没机会。你是个小人了,永远都是,改变不了。

黑孩儿和六指揍完水痘的某一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夜幕时分,在那灯火阑珊的街头,和水痘狭路相逢。

其实和水痘说不上狭路相逢的,水痘比较面。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水痘后面走着三个手揣裤兜的朦胧身影,这三个身影足以将黑孩儿和六指置于死地。我这么一说,大家应该知道他们是谁了。

就是这次,身形消瘦的楚建明再露峥嵘。

小红袍从此折了左膀右臂,在这个城市的江湖里,潘云飞霸主地位基本奠定。

小红袍昨天刚出了事情。雨瓤一样的夜幕下,他和肖晓去逛夜市。虽然是雨天,搭着长棚的夜市热闹如昔。

这是一条很长的过道,泥泞着,小红袍和肖晓掂着脚尖。肖晓来买红风衣,小红袍说,红颜色很搭配她。皮肤白皙的肖晓撑着雨伞,很大的一把黑伞,小红袍的眼光从伞里犀利的望出去。

前面围了很多人,汽灯光里憧憧的,有女子的哭喊,有汉子的叫骂。

两个人走上前来,从缝隙里看过去。

一个三十左右的大汉,身高在一米九左右,平头,一脸横肉,他嘴里咬着一把看似军用匕首的刀子,揪打着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女人浑身泥泞,披头散发,颜面模糊,都是血。

小红袍听出来了,男人怀疑女人偷汉。

汉子开始剥女人衣服,此时女人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魂魄散了,不再喊叫,不再挣扎,任凭大汉将她外衣撕开,纽扣滚落。围观的人一阵喧哗,汉子象剥香蕉一样剥光了女人上身。

那片肉体雪白,口哨声响了起来。

肖晓一声禽兽,小红袍就挤过去了。

没人看到小红袍的动作,甚至小红袍过去都没人看到,汉子倒下去了,小红袍离开了。

一个多小时后,肖晓换了外罩又悄悄回来,有警车,许多穿制服的在走动。肖晓听了一会,那汉子死了。

一刀穿透了心脏。

水痘看到黑孩儿和六指,双眼发光,喊一声我的祖爷!

黑孩儿六指转身要跑,小红袍说,跑的了吗,两个人就没有跑。

细雨飘洒中,背影伫立。

小红袍说,转过身,跪下来。

两个人转过身,没有跪。

黑孩儿头颅高昂。

是黑孩儿先跪那里的,六指跟着跪了。

黑孩儿被山本五十六捅了一刀,捅在大腿上。就跪那里了。

这时候没有路人,两个人跪在水里,低垂头。

水痘说:秦桧夫妇。

水痘此时有些害怕,害怕的是把握不住事情的发展。小红袍三个人没深浅,不象其他的,一看你就是拍砖的,一看就知道你那砖跳起来猛,落下来轻。

这时候黑影里又闪出两个人,划出一路水迹。是潘云飞和黄老歪。

他们和黑孩儿本来一路出来的,黄老歪说日他娘,等我屙一泡,潘云飞就等了他。

黑孩儿听到两人声音,喊一声:云飞。

潘云飞和黄老歪就冲了过来。

小红袍多次有举枪的动作。一九八九年他死前的几个月,和一帮新疆人发生摩擦。这是一帮流窜到内地的新疆扒手,浩浩荡荡,百人之众,一个个剽悍神秘。小红袍孤身一个,大风中长发遮面,衣袂飘飘,他手臂缓缓伸直,黑洞洞枪口赫然呈现。

全世界的语言不同,有时沟通起来也很简单,枪口。

这次小红袍没有举枪。潘云飞黄老歪冲过来时,他抱着膀子,雨水打在冷漠的脸上。

潘云飞和黄老歪这时才看清对方,一口凉气吞进去,他们身上没带家伙。

小红袍说:日。

妇女腚抽出了刀。很宽的一把刀,泛着夜光。

潘云飞和黄老歪急刹车,转身就跑。

一路水花窜过去,他们进了一条死胡同,两面是高耸的墙壁。

妇女腚和山本五十六挥刀追赶。

这时候水痘已经没了踪迹。

前面一家亮着灯光的小铺子,离这里五十米开外,小红袍走过去买烟。

买完烟他蹲在屋檐下,他判断出潘云飞和黄老歪没带武器,他知道那是死胡同,潘云飞他们也许是一时心急闯进去了。

潘云飞和黄老歪今天完结了,两个兄弟从没让他失望过。

至少要挑了他们脚筋的,他们过去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特别是拐拐四死后。不是为拐拐四,是为自己。

后来的事情出乎意料,李勇和楚建明赫然出现。

两个人其实刚才已经出现了,壁虎一样贴在墙壁上。他们看着妇女腚和山本五十六追赶进胡同。

狄爱国今天听一个人说,潘云飞和黄老歪回来了,好象住在六指家,两个人就打听着摸来了。

他们看到潘云飞和黄老歪飞奔进去。

小红袍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潘云飞黄老歪跑到胡同尽头,无路可走,拆窝棚准备死战。

两个人都拿了一米多长的木棍,前端带着长长的钉子,虎视耽耽看着对方。

妇女腚和山本五十六从容而来,走在前面的山本五十六突然掏出一把口径手枪。

就是这个时候后面两个黑影扑了上来。一个消瘦的个头不高的直扑山本五十六。个头高的那个拦腰将妇女腚抱住。

潘云飞黄老歪正愣神,刚反应过来,扭打中枪声响了。个头不高的那个黑影此时已经将枪夺过,顶着山本五十六的太阳穴抠了扳机。

山本五十六当场死亡。

紧接着又是一枪,妇女腚手中的尖刀滑落,那颗子弹穿进了他的左眼。

这一年是出大事的一年,东北的二王在二月份开了杀戒,穿越数省,历时半年多,杀死杀伤公安和军人二十余众,震惊全国。

许多道上人猜测,是因为二王,才有了那场空前绝后的“8。16”严打运动。

在那个炎热的夏夜里,庞大的国家机器伸出了利刃,一下就秋风扫落叶了。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征兆的严打,全国各地的公安武警在同一时间集合待命,茫茫夜色中,他们还不知道执行什么任务。

一场震撼大地的摧枯拉朽后,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8。16”严打,二王没有落网。

江湖的一个时期就这么结束了,另一个时期就要开始。

(82)

妇女腚没死,他被抢救多日后关押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号里一个人是他邻居,因为多年过去,已经忘记了。这个邻居罪行不大,但是也快批捕了。邻居因为妇女腚所犯的错误,释放了,重新呼吸了外面新鲜的空气。

邻居的罪行本来是判在三年到七年之间,也就是说他这个罪行,可以判三年,也可以判七年。老混子告诉他,你没人,肯定是七年,三年是为有关系的人预备的。

邻居很沮丧。

妇女腚进来,邻居一眼就认出了他。攀谈后,妇女腚对他特别关照。

那天晚上说到妇女腚身世,妇女腚泪流满面。

妇女腚是弃婴,一个未婚姑娘生下他悄悄离开了医院。离开的时候,姑娘在他脖子上挂了个玉镯,类似长命锁的饰物。这个玉镯一直陪伴着他。妇女腚小时侯就顽劣,谁的话也不听,惹人厌,接连被转送了四户人家。最后收养他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夫妻膝下无子,以爆米花为生。此时妇女腚已经九岁。

老夫妻对他十分好,妇女腚依然故我。

妇女腚在对那对老夫妻的伤害中长大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妇女腚很快成了少年犯。妇女腚这个绰号是这样来的,因为他屁股很大。

少管所里,他被小红袍一举降伏。后来人们说,他顽劣的生命,就是给小红袍准备的。

从此他跟着小红袍,赴汤蹈火。

邻居说,那对老夫妻依然在爆着米花,提到妇女腚,就悄然落泪。他们一直把妇女腚视如亲生。

说到这里,妇女腚就突然泪流满面了。

妇女腚说,我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报答他们。

妇女腚说:他们就是我亲生的爹娘!

邻居也很动情,紧握着妇女腚的手。

妇女腚情绪波动下,说出了一个秘密。此时别人都在酣睡,邻居听了这个秘密砰然心动。

妇女腚说,小红袍那天在夜市杀了个人。

妇女腚说:还杀过一个,替拐拐四,刘九斤他们都不知道。

第二天邻居报告干部,说有事情要汇报,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紧接着妇女腚被突审。

妇女腚咆哮:我要是能出去,一定杀了他!

他全部揽下了罪行,说都是自己杀的。公安当然不会相信他,通报全市,缉捕小红袍。

有人说,小红袍如果不是潜逃外地,他的生命也许早结束了。因在外地肇事,他被关押,隐瞒了身份。这次关押,无形中救了他。三年过去了,人们淡忘了许多事情,一些新的事情在发生。

他一身疲惫的从外地回来那天,注定了这个城市的硝烟再起。

小红袍在一九八八年死里逃生一次,被道上人传为经典。

那次他枪击白杰,被大批公安包围在一个商场。这次绝对是插翅难飞。临时指挥部决定,就地击毙。

但有一点很麻烦。这个商场刚被外商承包,商场门前在举行大型庆祝活动,人山人海。

第一步要先疏散这些人,还不能露掉小红袍。小红袍应该是露不掉的,他很醒目,高个头,长发,发案时身穿白绸子短袖。关键是一千个人里面找不出他那种英俊相貌的。

疏散时候很有秩序,群众很配合。商场门前,那几个惹人喜爱的大型卡通造型在向人们招手。那时侯这种里面钻人的道具很少,很吸引人。

疏散完毕,没有发现小红袍,数百公安和紧急赶来增援的武警开始荷枪实弹搜索商场。

结果出人意外,根本没有小红袍。警犬也出动了,搜遍了各个角落,最后得出结论,小红袍已经离开商场。

这简直就是个迷。

谜底很快揭开了,有人在离商场数十米处发现了一身卡通道具,一些孩子在玩。边上的成年人告诉公安,那个演员很奇怪,后面跟了一些群众过来,他到树林里脱了道具,扬长而去。

许多公安曾目睹了这个道具走出了警戒线。道具出来时,还拥抱了两个公安。

这是一个大高个演员的道具,见开始疏散,又热的厉害,就回去脱了。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根本没看到有人在眼前穿走了道具。

山本五十六被击毙的那个晚上,小红袍蹲在屋檐下,听到了锐利的枪声,后来又看到四条黑影从胡同里飞快闪出,朝那边消失了。

小红袍打了个寒战。

他突然四肢无力,许久没有站起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看到了警车。

许多天以后,他站在那条城市的河流前,看着苍茫暮色,一声长啸。

(83)

李勇过上了幸福生活,跟做梦一样。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李勇,这个时候才知道了什么是幸福。头发花白的舅舅,敞开温暖的怀抱接纳了他。这是一家宾馆,柔和的再不能柔和的灯光,松软的地毯,宁静的让人不忍说话。

一身风尘的李勇就那么被舅舅端详着。在舅舅慈善亲和的目光里,李勇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

他把潘云飞忘记了,甚至这一时刻,他把过去也忘记了。

潘云飞楚建明黄老歪三人怅然的离开了,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李勇的背影。此时皓月当空,纱巾一样的白云飘过,潘云飞的脸上有了泪滴,很快抹去了。

黄老歪问怎么了。

潘云飞说,为李勇高兴。

楚建明的眼眶里也感觉到一丝湿润。

风风雨雨中,突然李勇就走进了阳光里。这边大雨依旧,他们浑身淋湿,但依然为李勇高兴,虽然高兴里带着惆怅,带着不能言语的惆怅。

腥风血雨的江湖,李勇上岸了,上岸的没有任何预兆。

人的命运真是不可琢磨。

李勇被免去一切刑事责任,最后一次战役,就是楚建明杀山本五十六,公安机关连来找他调查都没有。他不知道,为了他,潘云飞他们已经放出风声,那天晚上,是他们三个人做下的案子。虽然妇女腚在交代材料里说对方是四个人。

那天晚上,六指背着黑孩儿潜逃了。

许多日以后,妇女腚的邻居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远走他乡。事情一般都是这样的,在号里时候,想出来,出来以后,想安全了。

李勇在春风旭阳里走到了夏天,他一天到晚跟着舅舅,庞杂的事物,使他将江湖渐渐淡忘。

越来越思念的,是远在西安的杨帆。

期间他和舅舅去看望过一次杨帆,舅舅被杨帆的遭遇深深打动。此时黄斌被刺的案子还在侦察中,只是线索越来越少。

杨帆很安静,李勇看出来她在躲避自己的眼光。但当李勇离去时候,猛一回头,杨帆泪珠滚滚。李勇走回来,张开双臂,杨帆终于扑进了他的怀抱。

杨帆哭的很痛,撕心裂肺的痛。两个人都能感觉到,这辈子再也离不开对方了。

营救杨帆比较曲折。舅舅托了许多关系,最后新加坡一个华侨愿意出面。舅舅在电话里给他讲了杨帆的故事,他就答应了。

这个华侨是西安人,也是解放前夕离开大陆的。

杨帆的父亲解放前兄弟多,送人了几个,有一个一直没找到。在一个月黑之夜,这个华侨叩响了杨帆家的门。

杨帆家一派凄凉,蜘蛛网结在了墙上。

华侨如实告诉了杨帆父母他的来意。

华侨说,我是在作假,这样违背了我的良心,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是为了良心。

杨帆父母听的目瞪口呆,为了女儿,还是答应了。

杨帆母亲说,关键是你们两个长的不象。

华侨说,那不怕,生活不一样。环境可以改变人的面貌,而且你从小跟了谁,就象谁。夫妻生活久了,长的相象起来,也是这个道理。

第二天,认亲开始,大摆宴席。一时间杨帆叔叔发大财海外归来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时侯特别重视海外关系,慢慢的政府部门就来人了。

华侨说,他想见杨帆。

又是许多时日的等待,不知和黄斌所在的城市如何沟通的,那边答应不日将释放杨帆。

华侨还有生意,飞回了新加坡,他说杨帆回来,他再过来。

他给李勇舅舅挂通了电话,他听到了那边一个青年人激动的声音。

这是他最后一次给李勇舅舅通电话,再没来西安,从此和李勇舅舅形同陌路。

他回去后李勇舅舅的一个好友招待他,说出了李勇的事情。他很愤怒,那老家伙怎么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杨帆的事可以原谅,李勇不能。李勇是罪人。

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杨帆很快释放了。

那天晴空万里,虚弱的杨帆从牢房里出来,走出大门,她看到了身材高挑微笑着的李勇。

一辆黑色而高贵的轿车。

阳光使她的眼睛眯缝起来,李勇大步走来,将她紧紧抱住。

李勇的肺结核在舅舅的精心关照下,已经基本痊愈,他的脸色如朝阳一样健康。

杨帆幸福的战抖着,她在心里发誓,无论今后富贵还是贫穷,她将和李勇厮守终生。

(84)

闻天海刘七霍家委五六人在霍家委家喝酒。他们上午去探视了曹过,那个老流氓在监狱里倒是越发的魁梧了。老流氓说要越狱,说看到干部家属,一晚上睡不着。老流氓现在酒量大长,几乎每夜一茶缸酒,一包榨菜。霍家委说要劳改还是去农场好,混个大组,自由的很,还可以跟当地农家姑娘谈恋爱。

霍家委说,我去农场看望一个老哥,每次那个村姑都和他在一起,打胎五六次了,那村姑可漂亮。

曹过听的两眼放光。

霍家委女朋友给他们整的菜,有炒鸡,炸花生,醋调白菜心,还有一条鲤鱼。

霍家委女朋友长相标致,这是他谈的第六个女朋友。第五个女朋友刚为他打过胎,在家哭泣。

还没开喝时,霍家委扇了闻天海一巴掌,闻天海还了一掌。闻天海捏了他女朋友胸。两个人互相扇完,在大家愣神时,又抱在了一起,哈哈大笑。

他们喝酒时多半谈的都是李勇。

他妈勒个比,真有命。闻天海说。

我家咋没亲戚跑台湾啊,靠他奶奶。霍家委说。

有这样的荣华富贵,过一天死了也值了。一个说。

刘七一直抽烟,喝酒,若有所思。这时候刘七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怎么觉得,李勇还是没这个命。

我日,你眼瞎了?闻天海说。

对七哥客气点。霍家委说。

闻天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底朝天,让刘七看。

刘七说,不要忘记,他们掰了小红袍胳膊。潘云飞他们远走高飞了,可李勇没有。

一席话点醒了梦中人,闻天海霍家委咣咣碰杯。

日,还有戏看呢!

传闻小红袍没有逃离这座城市,有多人见到过他。小红袍就象一匹落单的孤狼,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游戈着。

古时候喜欢说天罗地网,现在小红袍的处境就是如此。妇女腚一不小心,小红袍身背两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整个城市都能看到搜捕他的身影。

小红袍不是不能逃跑,他想逃跑太容易了。即便不坐火车汽车,一辆单车,条条土路通罗马。

小红袍在河边上一声长啸,昭示了他为兄弟报仇的决心。

他身上挎着军用背包,里面放了十几梭子子弹,那把拐拐四送给他的五四手枪时刻准备着吐出火舌。

山本五十六死前,在武装部偷了一箱子五四子弹。

闻天海他们喝酒的时候,黑夜已经来临,一种混杂的花香在飘动。

小红袍此时立在黑暗里,这是灯火阑珊里的黑暗,一条弯曲的巷子。前面就是肖晓的家,破败而贫穷。贫穷的人家出美女。

肖晓刚才和他近在咫尺,擦肩而过。彼此感觉到了对方,彼此没有对视,小红袍鼻子酸楚。

稠密的葫芦藤掩饰了小红袍。

小红袍依旧是长发遮面,依旧是从容得体的装束。即便是四面楚歌,小红袍依旧是小红袍,一个你改变不了的人。

刚才十几个公安押着肖晓走了过去,肖晓美丽的背影让小红袍鼻子酸楚。

他抽了几根烟,离开了。

他要去一家宾馆,完结李勇的生命。

来这里前,那时天才麻麻黑,他邂逅了李勇,当时不能确定。他其实对李勇比较陌生,他和李勇没有正面交道过。

他看着李勇和一个姑娘进了那家宾馆。姑娘很漂亮,那道疤痕在小红袍眼里是个装饰。

李勇发达了,小红袍也听说了。发达后的李勇很忙,也难捕捉。

后来他猛的惊醒那个瘦高个就是李勇了,他这两天比较悲伤,有时候忘一些事情。他离开的时候才想起来,有人说过,李勇找了个漂亮姑娘,脸上带疤。

但这时候他已经走到肖晓家附近了。

宾馆门前灯火辉煌,小红袍在对面的围墙边徘徊着。这里很多大树,是那种泡桐,微风里树叶哗啦。

他只好在这里碰运气,他不知道李勇进了哪个房间。

时间慢慢的过去了,有夜露的感觉了。他想他是不是应该进宾馆,也许查一下能查到。

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站立着一男一女,小红袍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了。男的瘦高,朦胧里也可以看出他的衣饰不凡。女的身影妩媚。

小红袍准备去宾馆了,那男青年点燃了一根香烟。小红袍又无意望了过去,他看到了那个姑娘,白皙的面庞,一道疤痕。

长出一口气,小红袍将枪抽出,那只握枪的手,夹到左边腋窝。

他走了过去,他要顶在李勇的头上射击。

姑娘说:我每天都害怕,害怕有一天失去你。

李勇说:我可以不要荣华富贵,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姑娘说:真话假话?

李勇说:现在咱俩就走,为了你,我可以消失到任何一个地方。

姑娘哭了:我这辈子没白活,碰上个好男人。

李勇说:一生一世,我做你的好男人。

两个影子搂抱在了一起,小红袍恍惚感觉到有泪水飘过来湿润了他。

小红袍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直到许多天以后,枪声再次震撼。

(85)

李勇没有算过卦,逃亡的日子里,偶见算卦的蹲在街头,李勇飘过,都为了生存罢了。

这天李勇却算了卦,因为一个负责采购的不止一次给他讲过,南门口大树下一个长髯老头算卦奇灵。老头祖祖辈辈算卦,清朝以来名声显赫,曾盖了大宅子。那大宅子收为国有,后来改造成为了展览馆。

完全是出于不信任,再说那天无事,李勇就和那个负责采购的驱车来到了南门口。

李勇天生就是玩车的,刚熟悉操作,就开了四十公里。陪他的司机惊出一头汗,这家伙完全是个老手嘛。

老头长发长髯,白眉毛。灼热的阳光下,那棵繁茂的大树收拢一片阴凉。

老头摇着扇子,一壶水,一杯茶。

李勇把车停到了对面,然后和采购缓步走来。

还有小凳子,两个人坐了。

老头端详了李勇三分钟光景。

然后老头说:不算了。

李勇说:为啥?

老头说:你这个人铜墙铁壁,看不透。

李勇白了负责采购的一眼,但他现在又不想走。

李勇说:这样吧,我给你讲讲我的过去,然后你给我算一件事情。

老头说:去繁从简。

李勇端起茶杯,只有一个茶杯,老头喝的。

李勇说:不介意吧。

老头捋着长髯,微微点头。

喝了口水,李勇点燃一根香烟。本来负责采购的要给他打火的,李勇不让。

大树下,就象过去老人给孩子讲故事一样,青年给老头讲起了故事。

老头的眼光飘渺。

后来老头说:你说吧,准备算什么。

李勇本来是想让他算他和杨帆的,开口时却说了别的。

李勇说:三天以后,我有个宴会,你算算会出事情不会。

老头说:你宴会天天有,你既然这么问我,三天以后的宴会肯定是江湖上的宴会。

李勇说:确实。

老头说:而且你请的不是一般的人。

李勇说:那你算吧。

老头又端详了李勇一会,进入了冥冥。

等老头睁开眼睛,他说:我看见了血光之灾。

李勇放声大笑起来,扔下几张钱,起身就走。采购的跟在后面走几步,又拐回去,和算卦老头嘀咕,然后又扔了几张钱。

李勇车门开着,翘着腿坐在那里。

采购的进了后座,他说:有化解方法。

李勇转回头:你还真信。

采购说:这种事情,宁肯信其有。

李勇说:你不信就没有。

采购说:化解要拿二百,我身上没那么多钱。

李勇说:他这种人,进退都有路,可以这么说,反过去也可以那么解释,都是他的理。走,给他个吊。

采购说:也许他是分析出来的,他吃的盐毕竟比咱多,防一下总是好的吧,要不换个日子。

李勇把轿车嗖的开走了。李勇说,他妈的,我李勇刀尖上走过来的,我怕啥。

采购说:你现在不一样了。

李勇说:啥不一样,他们永远是我的兄弟!换球日子啊,妈真有事,我李勇照样是李勇!

那个中午的宴席聚集的是这个城市江湖最剽悍的一批豪杰,他们是潘云飞、楚建明、李勇、陈锋、高四儿、狄爱国、黄老歪。

在本市最豪华的一家宾馆。

这个团伙如果凝聚不散,可以这么说,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这个城市的江湖将是他们的江湖。

腥风血雨里,许多人倒下去,他们强悍的屹立起来。

当然世事很难这样,陈锋注定要退出的,李勇也要。严酷的现实,注定了他们的聚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负责采购的那个毕竟年长,放心不下,回去后找了杨帆。

杨帆现在在用新加坡寄来的一种化装药物,连用几天了,效果还没出来。采购来的时候,她正在打扮,她的父母今天要从西安赶来。李勇已经在宾馆预定了豪华套房。

采购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快乐的杨帆心情变的忧郁。

采购说: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为了李勇,也为了你。

杨帆说:我想想办法吧,他拗起来也是特别拗。

采购说:他听你的话。

杨帆已经知道李勇要宴请兄弟的事情。这些兄弟除了楚建明,杨帆一个也没有见过,但他们的神秘,他们的义气,他们的无所畏惧,让杨帆很想见他们一面。她其实早就想见楚建明了,西安的那些岁月让她浮上心头,她很喜欢这个个头中等言语不多的小青年,她在思念他。

下午的时候,西安来了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因为临时有事,改了车次,还没定哪趟车,来时再通知。

杨帆不小心打翻个水杯,她的右眼莫名的跳了几下。

晚上李勇回来了,推开房门,见杨帆站在窗前。窗帘半开,杨帆望着外面的点点灯火。李勇轻轻走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86)

你不能去。杨帆说。

你知道了?李勇说。

他告诉我了。

你信那一套?你不是要见建明吗?还有云飞,还有老歪,还有陈锋。

换个日子不是一样吗。

我发达了,我好久不见他们了,我请个客也开始推三推四了。小帆,他们是我的兄弟!

那我呢?

我可以为你去死,但他们,我也可以。

你变了。

我不会改变,荣华富贵改变不了我李勇。

我说你对我。

我烦了,别说了!

李勇将她推开了,李勇第一次对她这么粗暴,杨帆眼眶湿润了。

你要这样,我回西安。杨帆说。

你随便!李勇抽出一根烟,几下才打着火。

这时有人敲门,李勇大声说进来!

门开了,是区政府的办公室主任,还有两个镇里的领导。

没有打扰吧?主任说。

没有。李勇急促的喷烟雾。

杨帆给他们倒上茶,出去了。

吵架了?镇领导说。

什么事情?李勇说。

有个人想见你。主任说。

不见。李勇说。

区长的面子给不给?区长本来要来的,市里紧急会议,抽不出身了。主任说。

几辆车鱼贯着驶上了马路。李勇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杨帆。

李勇独自驾车,本来想问问见谁的。

还是一家宾馆,几个人穿过长长的地毯。

一间豪华的饭厅,必恭必敬的服务员。

毛主席在这里吃过饭。主任说。

吹吧。李勇说。

绝对没有吹,你看照片。

墙壁上果然挂着许多照片,毛泽东笑的很慈祥。就是这么慈祥的一个人,打遍了东西南北。

李勇肃立了片刻。

精美的凉菜摆上了桌,大家让李勇坐正席,李勇坚决不。

桌子很大,大家坐下来相距很遥远。

李勇询问的目光开始看他们。

呵呵,马上过来,其实刚才你已经看见她了。主任说。

就在进门的大厅坐着,她早就来了。镇领导说。

进门时候,李勇看到一个姑娘,可以用这么个名词形容这个姑娘,光芒四射。皮肤的光,眸子的光,衣服的光。这是一个美丽的无与伦比的姑娘。

我见她干啥?李勇说。

认识一下,区长安排的。主任说。

她是戏剧演员,你别看她年轻,特别有名,全国大奖都拿过。镇领导说。

这和我有啥关系?

她还没对象。主任说。

好象还是和我没关系吧?

先认识先认识,认识个人没坏处吧,再说人家又是那么出色。主任说。

姑娘进来了,眸子的波光如湖水,你好象就坐在湖边,那么的赏心悦目。

主任说:单丽,我们不说,你自己坐,看你有眼光没。

单丽微笑着,裙角摆动下,一双白皙修长的大腿。

她坐到了李勇旁边。

主任和镇领导鼓起掌来。

李勇客气的对她点下头。

席间单丽很活跃,讲一些逸闻趣事,李勇有些喝多了,眯缝着眼看着她。这真是个上帝精心雕琢出来的作品啊。

宽敞的饭堂,有一片可以作为舞池。服务员拿来了电唱机,主任怂恿他们跳舞。单丽一个优美的邀请,wωw奇Qisuu書com网李勇站了起来。

一切都是预谋好的,不过李勇也乐在其中。

单丽的个头和李勇一般高,单丽身上香气袭人。

电唱机放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旋律缠绵。单丽就象一条蛇,将李勇越箍越紧。

主任说看啥看啥,咱喝酒。几个人暧昧的笑。

主任说:咱们的市花有主了,多少人追求她,她都没看上,起初我还担心呢,看来她俩还是有缘。

镇领导说:她没看上是没看上,不过听说跟好多人有一腿。

主任说:闭嘴!你喝多了吧!

李勇这时候酒已经上头了,一直踩单丽的脚。

单丽的脸发烫,单丽贴着李勇的脸,李勇的脸也发烫。

单丽说:李哥,我爱你。

李勇含混着。

单丽说:李哥,你这么出类拔萃,怎么能叫那个刀疤脸在你身边啊,多掉身份啊,我都为你难过了。

李勇说:哪个、哪个刀疤脸……

单丽说:还有哪个,杨帆呗!真没羞耻她,她自己那样,她怎么不去死呀!

李勇说:你再说一句。

单丽声音提高了八度:就是那个丑女杨帆,我让她去死,她怎么没有一点廉耻啊,她配你吗!

李勇听到杨帆名字一下清醒过来,一记耳光,重重的打在了单丽脸上。

李勇咆哮了:你再侮辱她一句,我杀了你!

单丽捂着脸,屈辱的泪滚落下来。

主任几个不知所措了。

李勇大步往门口走,他愣住了。杨帆站在门前,眼眶里有泪。

你晚上没吃药,我找了几个地方找到了你的车。杨帆说。

李勇将她抱了起来,走上了长长的过道。

杨帆的泪水将李勇胸膛打湿。

你去吧,我以后什么也不阻拦你,我也要去。杨帆说。

我要去见建明,云飞,陈锋,高四儿他们。杨帆说。

(87)

整个八十年代,道上传诵的都是勇猛。那个年代的有钱人还没形成气候,至少道上如此。那个年代的道上,适合二十来岁的人打天下,一夜成名的人很多。九十年代就不行了,特别是后期。九十年代的道上,是二十左右的人当马崽的年代。逾越不了,九十年代打的是钱,是后台。九十年代前期,大哥们还是靠两牢人员打天下,后期就变成流动人口了,比如打工者,比如学生。至少成本比较低,好管理,风险也小。后者了解的内幕很少。

也有人说,九十年代是两牢人员垮掉的年代,毒品把他们打倒。

当然,九十年代后期也是轰轰烈烈扫黑的年代。

八十年代给你个馍,你去拼命,那是兄弟给的。九十年代给你个馍,你也去拼命,但却是陌生人给的。这就是区别。

暴力不值得宏扬,我想在暴力的表象下,字里行间,宏扬一种真情。

当然这么写,免不了把流氓写成了好人,很矛盾。

那天买了本王小波的书,翻了翻,他说写书就是为了好看,说教是别人的事。大致如此。

王小波好多人给我推荐过,于是就买了。也许价值观不一样,买本书几十块,皱皱眉头,喝场酒几百块,不眨眼。

写到这里,许多网友不让李勇死。其实李勇终究是要死的,在现实社会,他是罪人,用那时一句流行的话说,他是自绝于人民。

小说虽然是虚构,但也不能太离谱。如果在不太离谱的情况下,李勇可以不死,那就不死。

扯远了,咱们还要回到故事里去。

楚建明杀了山本五十六,月黑风高时,潘云飞黄老歪三个人匆忙潜逃。八十年代,把这种人叫游击队员。其实潘云飞这时已经意识到怎么潜逃最保险了,一不投亲二不靠友,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家乡断绝一切联系。他虽然意识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全做到。后来他和楚建明出狱后,纵横江湖,就靠了上面说的避开了多次打击。

日月如梭,在六月的一天,他们回来了。家乡就如一块磁石,吸引着他们回来。虽然家乡杀机四伏。就好比非洲大草原的牛羚,河里游弋着大批的鳄鱼,它们要义无返顾的过河,对面有更丰美的草地。

三个人说好了,不管谁先死,都把事情推他身上,不管谁先进去,都把事情扛起来。三个人商量这个事情时很悲壮,都想到了自己。

回来不久就找到了悠然自得的狄爱国。

狄爱国借着潘云飞团伙声威,藐视天下。这个时期在他生涯里也算得上一个比较辉煌的时期了。这时候的狄爱国有五六个女朋友。左玉梅此时已经被庞处长抛弃,但狄爱国和庞处长已经成了挚友。这就是狄爱国,他关心着左玉梅,一边又和庞处长打的火热。

潘云飞他们那天在狄爱国一个兄弟家吃饭,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一直挽着狄爱国胳膊。

喝醉时潘云飞说,妈的,老子也要女人!

黄老歪说,我也要!

楚建明一脸默然。楚建明一直到死没有碰过女人,道上人很费解这一点。

就是他们喝酒的这天晚上,高四儿一伙悄然回来了。

高四儿依旧消瘦,棱角分明的面孔,肃杀的目光。高四儿和他的几个同伙都背着手,尽量宽的走过来。

高四儿的一个女人怀孕了,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狄爱国告诉他时,他没任何表情。

他说:她爱咋样咋样,我已经不要她。

高四儿的目光火热起来是因为听到了李勇的荣华富贵。

高四儿说:靠他妈,能过一天,死了也值。

那天晚上大家挤到一起睡了,半夜有高四儿的叹息。有个好的靠山,能让你节约一辈子的奋斗。

不久狄爱国带来消息,说李勇听说大家都回来了,很高兴,要宴请大家。

狄爱国说:他说让我喊上陈锋。

黄老歪说:那次陈锋没帮李勇的忙。

潘云飞说:日,你这家伙老管不住那吊嘴。

狄爱国说:陈锋和潘蓉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黄老歪说:听说啥了?

狄爱国说:你管我听说啥了。

潘云飞说:老哨还关着,哪天去看看他吧。

瘦骨嶙峋的老哨此时正在号房里诅咒着他们。老哨也是爷,潘云飞他们在道上接连告捷,老哨在号里的地位步步高升。

但老哨还是骂:妈勒比,为啥不来看我。

这次宴请没有啥秘密,道上人都是大嘴,爱传一些事情。传说的人很荣耀,听的人也赶忙去传说。但这种传说,很少进入公安人员耳朵。有时候道上都知道了,公安还不知道。这是一种说奇怪也不奇怪的现象,过去一直这样的。

当然公安想知道,也很容易,责任心。

责任心有了,专门负责打击他们的部门也就会知道了。

小红袍知道了这件事情。孤独的小红袍要血洗酒宴。

那天是个雨天,早上开始下的,时缓时急。开始初升的太阳还挂在雨里,后来大片乌云走来,就彻底的雨天了。

陈锋是放学时候往宾馆赶的。他披雨衣,弓着腰,自行车飞快。早上他告诉姥姥,中午不回来了。他撒了个谎,说中午同学生日,同学母亲在家里请大家。

雨中的一切如常,陈锋吹着口哨。

昨天狄爱国告诉了他李勇的近况,陈锋唏嘘不已。

陈锋说他一定来。

课间操时候,他收到马建立一封信。马建立说被连长修理了,喊陈锋去帮忙。陈锋看完后说声妈的。

陈锋学校离宾馆很远,陈锋要穿越半个城市。是这段距离,将陈锋抛到了枪战之外。

当时陈锋热血沸腾。事后他说,如果赶上,绝对参战。兄弟的鲜血能让他唤醒野性的意识。

很远的地方,枪声在闷雷的掩饰下,消散在雨中。

88)

这天中午还发生一件事情,公安起初被吸引到了那边。

后来黑孩儿对潘云飞说:其实好多事情我都在帮你。

潘云飞目光阴沉。

黑孩儿那次被小红袍他们扎了一刀后,见妇女腚二人追赶潘云飞而去,小红袍也离开了,六指背起黑孩儿就走。

第二天六指找了辆卡车,将黑孩儿转移到乡下,因为听说死人了。

黑孩儿痊愈后,开始了逃跑生涯。他们跑到了连云港,六指一个远房亲戚家。六指原原本本将事情讲了,亲戚说,既然人不是你们杀的,就躲吧。

后来小顺几个也来了。是六指的一封信。六指把信寄给了一个朋友,朋友把信转给了小顺。

这次黑孩儿他们回来,是因为小顺被车站大头按在地上,敲掉了六颗门牙。小顺也没补,一张嘴扁进去,就象用力吸气的肚皮。

六指见了小顺,老嗑瓜子吃,边嗑边说,日,香死啦。

他们通过踩点,去一个部门的保卫科偷来了四把军刺。

黑孩儿他们这次要一举废了大头。

枪声响起的头一天,黑孩儿他们藏一个地方喝酒,一直喝到东方拂晓。睡一觉起来,上午十一点了,外面是哗哗的雨声。

他们是被人喊醒的,小顺一个兄弟浑身湿透跑进来,说看到大头了,就在附近的河堤上。

黑孩儿他们回来两天了,没见大头踪影。

报信的说:他们三个人,打着雨伞,不知道站河堤上干什么。

大家爬起来就抄家伙,雨衣不够,黑孩儿和两个人头顶军装。黑孩儿手里的军刺就那么大摇大摆的拎着,刺柄上拴着红稠巾。

一伙人一阵风奔了河堤。

河水奔腾,河堤上的植物被洗的发亮。

没有了大头的踪迹,一伙人顺着河堤一路走下去。

到了一座桥的桥头,六指把黑孩儿的军刺拿过来,藏进了雨衣。

黑孩儿浑身湿透,开始骂六指:你妈比。

六指说:你妈比。

黑孩儿说:你被包着。

六指说:你啥几吧玩意,给你穿你不穿。

这时一男一女两个青年走过来,打着一把红伞。黑孩儿冲过去就夺了,两脚把男青年踹地上,手一挥,那把伞打着旋落进了湍急的河流。

不想男青年是个血性人,爬起来就和黑孩儿扭打上了。

众人一涌而上,皮鞋乱踢,男青年又倒下了,脸上的血迹模糊。

女青年锁着肩膀哭,六指抱着她亲了一会。

几个工人骑车路过,呵斥他们。

黑孩儿冲过去就打倒了一个。

一伙人上了桥,黑孩儿还是一路打下去,弄的好远的人都开始跑了。

小顺说:这货疯了。

六指洋洋得意,还沉湎在刚才的亲嘴当中。

两个穿便衣的公安出现了。这阵风传二王要路过,公安都换了便衣。

两个公安是斜穿过来的,此时一个跟着黑孩儿打人的同伙走在前面,顿时被扭住了。

都蹲下,我们是公安局的!一个公安喊。

那个同伙已经被快速绑好,鞋带绑的,右胳膊从脖子后扭过去,左胳膊从后背拧上来,绑住了指头。

几个人没有蹲,站立着。

一个公安扑向了黑孩儿。黑孩儿此时酒劲上来了,把公安一推,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风雨中,黑孩儿一声长啸,从六指怀里抽出了军刺。

那把拴着红稠巾的军刺顶上了这个公安胸膛。

六指和小顺军刺齐出,顶上了另一个公安。

路人惊呆了。

黑孩儿他们很快逃窜了,此时天空传来隆隆的闷雷,消融了另一个地方微弱的枪声。

两个公安,一个带了枪。此时那把枪躺在雨水里,子弹匣子被卸走了。

大批公安开始云集这一地带,搜索黑孩儿他们。

闷雷当中,城市的另一个地方,枪声再次响起。

(89)

那个年代的人也有很多梦,比如想学黄继光去堵枪眼,学董存瑞去炸碉堡,学雷锋去拦惊飞的马车。

都是学着怎么去死。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毛泽东说的。

那时侯穿着破衣烂衫,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那时侯猎杀一切能够见到的动物,上至飞禽,下至走兽。清晰的记得,在那条河边,一只猫拼命的游,河两岸是喊打的人群,碎石乱飞。最后那只猫不能上岸,伤痕累累的溺毙。

那时候就知道,少数服从多数,多数服从一个人,毛泽东。

以上说的是我隐约记得的七十年代的一个侧面。

任何年代善良的人们占多数,就比如自然界,食草的动物占多数一样。

但另一方面你不可回避。

李勇十岁就被游街,和一个妇女。李勇身上挂着砖头,妇女身上挂着破鞋。阳光酷晒的打麦场上,两个人低垂着头。汗水湿透的衣服,妇女胸脯凸现。

李勇往劳动人民头上屙屎。劳动人民在树下打牌,李勇在树上乘凉,一泡屎拉下来,他用树叶仔细擦了腚。然后如猿猴一般飞掠到高高的麦秸垛,影子从麦秸垛上一纵而下,飞奔走了。

妇女偷汉。

一有运动就想起了那些坏分子,李勇屙屎后,就捎带了李勇。

棍棒出孝子,李勇在父亲的殴打中长大。

有一天,李勇杀人了。人们当时看到狼一般呲牙咧嘴的小孩子们,手持凶器,李勇当先,衣衫飘飘冲过去。

对面是一排成年人。

阳光里鲜血就如绵薄的红扇子一样刷的展开。

李勇是在水沟里被按住的。他鹿一样跳跃水沟,落岸时滑下来。

虽说那时侯打犯人很家常,但也有规则可循。大案朝死里打,小案一般朝活里打。请注意我说的一般。

那时侯是这样的,审讯,拘留,进了监狱,突然觉得正规了许多。

行走不便的李勇进少管所那天,仰头望出去,天空还是那么的蓝。那天的白云飞的很快,是在飞,不是渡。

李勇进了坏人堆,平时哪有那么齐刷刷的坏人。每个坏人都把自己的坏熏染给对方,很杂的坏吸收过来,不可逃避。

但那时侯对流氓不齿,崇尚义气,李勇保留了两个。出来后,对兄弟们释放义气,对杨帆绽放了纯洁的爱情。

李勇母亲回忆说,枪声响起的那天,雨打风吹中,李勇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家门前。李勇好多天没回来了,车门开处,一把雨伞,撑着杨帆两个。

那天李勇表现了许多年没有发生的举动,他拥抱了母亲。

母亲小时侯给他的长命锁,被他翻出来,挂在了杨帆脖子上。

看着一天天变的斯文懂事起来的李勇,母亲很开心。

拥抱的一瞬,母亲泪水差点滚落。

儿子强壮了许多,胸膛宽广。

他有预感的。母亲说。

我可怜的李勇,他咋没那个命呢。母亲说。

当时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母亲坐在床上,哆嗦着手,抚摩着那个红绳子拴着的长命锁,泪眼婆娑。

杨帆,我的儿媳。母亲晕厥了。

外面的大丽菊正在怒放,青草在微风下匍匐,外面的世界一切如初。

(90)

潘云飞楚建明黄老歪狄爱国四个人谈笑风声的从雨中走来,四把雨伞,都是黑色。黄老歪把伞一旋一旋的,雨水射向其他几个人。狄爱国猛一收伞,用伞尖扎他屁股,黄老歪蹭的跳起来。

四个人都穿着浅灰色亚麻短袖,灰色涤纶长裤,尖利的黑皮鞋。

昨天他们去商场,狄爱国一人买一身。

给李勇壮壮脸,让他女朋友看看,他的兄弟一个比一个精悍。狄爱国说。

她那一刀显不显?黄老歪问。

显。楚建明说。

他妈勒比,那货叫啥?我要见他也得弄他。黄老歪说。

黄斌。楚建明说。

我发现姓黄的都比较坏。狄爱国说。

恩,我记得有个黄世仁。潘云飞说。

黄老歪两脚奔潘云飞和狄爱国屁股上,撒腿跑了。

此时接近中午,街道的水在流,有闷雷声声。

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浑身是胆,雄赳赳!黄老歪很难听的大声唱着。

傻比货,河马。狄爱国说。

你河马。黄老歪说。

回头让李勇拿钱,咱也弄个买卖干干。狄爱国说。

做买卖的都不是好人。黄老歪说。

那李勇呢?狄爱国说。

李勇那不是买卖,那是开工厂。黄老歪说。

那咱也开工厂。狄爱国说。

我日。潘云飞说。

你日啥?黄老歪说。

别几吧给李勇添乱。潘云飞说。

啥几吧添乱啊,李勇现在有钱,妈你们不是一直给我添乱吗。狄爱国说。

要是咱能开工厂,嘿嘿,多好。楚建明说。

我日,那一会你们给李勇说。潘云飞说。

他们穿越的都是背街,途中碰到狄爱国熟悉的两个公安|Qī|shu|ωang|,狄爱国跑过去握他们手。

两个公安表情费解的看着潘云飞他们。

这两天有空没?狄爱国问。

天天有空。一个公安说。

哈哈,谁几吧相信,请客的排队。

还真是排队,后天晚上吧。

我去找你们。

两个公安过去了。

那个鼻子大的认识我。潘云飞说。

谁管闲事呀,你又不是他的案。狄爱国说。

明天开始找妹妹。爱国,你明天给我约约兰子。潘云飞说。

兰子不好看。黄老歪说。

要啥好看啊,好看的那么少,吃不饱。不好看的遍地都是,随吃随有。潘云飞说。

现在都成流氓了。楚建明说。

哈哈,现在想开了。狄爱国说。

高四儿是不是直接去?潘云飞说。

直接去,陈锋也是。狄爱国说。

嘿嘿,今天是群英大聚会。潘云飞说。

那座宾馆在雨幕里高高的现出了轮廓,乱云飞渡的天空,缩成团的树。地面的人流开始稠密。

几个人不再说话,步履放慢,开始注视四周。毕竟是被缉捕,还是注意点好。

后来在一个商店前停下了,狄爱国独自一个去了宾馆。

狄爱国眼观六路,他那双惺忪的眼睛露不掉任何可疑的地方。

狄爱国是智慧的,九十年代中期,一件小事,可见一斑。

那是隆冬,一个人的皮包被抢,里面有部手机。一万多块钱的翻盖模托罗拉。还有六千多块钱。这个人身上有案,不能报警。他心里憋气,找道上人追查。因那时道上已经混乱,没了规矩,再加上抢劫不同于掂包,掂包喜欢炫耀,抢劫不。另外外地人又大量涌入,根本无从下手。他那部手机,还被人用着。他通过关系找到了狄爱国。此时已经被抢两天了。

狄爱国说:他接电话不接?

这个说:接。听不出口音,普通话。

狄爱国说:那就好,可以找到他。

果然找到了他,狄爱国手下六个打手将此人一举擒获。抢劫这个交代说,是另外一个人给他提供的对象,那个人和被抢的认识。抢他属于黑吃黑,绝对没事。

狄爱国找个女人给抢劫者打了电话。

女人说:还记得我吗?

对方说:谁?

女人说:我知道你把我忘记了,去年咱俩睡过一夜。

对方说:忘了。

女人说:我知道你睡的女人多,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对方说:有事就说。

女人说:那天晚上你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你能批发来大烟。

对方沉默。

女人说:我做生意彻底赔了,他们说大烟来钱,我想捞一笔,然后金盆洗手。

对方说:你赔了哪有钱做这。

女人说:你是不是去年和我睡觉那个呀?你名字也没留,只留了个电话号码。

对方说:是。

女人说:你过去不说普通话的。

对方说:最近说的。

女人说:你能不能弄来大烟?

对方说:可以,问题是你还有钱吗。

女人说:我借了十万,准备赌一把。

对方呼吸有些急促。

女人说:啥时候见面?我带上钱。

对方说:你把你电话给我,我随时通知你。

女人报了电话。

对方挂了。

两个小时后,对方电话打来:你有渠道销大烟吗?

女人说:我弟弟抽大烟,他可以帮忙。

对方说:那你让你弟弟给你找进货渠道。

女人说:他认识的都是以贩养吸的,没用。

对方说:呵呵,很抱歉,我现在也没货源了。

对方还在怀疑中,不过他确实想再抢这五万块钱。他发现这个女人每次说话都要空一下,似乎旁边有人指点。

女人说:没有货源就算了。

对方说:要不这样,下礼拜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

女人说:那算了。我也是一时冲动,我其实现在已经不想做了。我现在特别害怕,这是杀头的罪。

对方说:要不咱俩先见一面?

女人说:不见了,那你忙吧,祝你好运。

这次是女人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对方电话又打过来:有货源了。

女人说:我已经决定不做了,我现在在路上,去还钱。

对方说:你赔成那样,不做咋办?

女人说:我不冒险了,我害怕了,求你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对方说:我想你了。

女人无言。

对方说:不做也行,咱俩现在见一面吧。

女人说:太晚了,都快十点了。

最后在对方一再恳求下,女人答应见面。

当时漆黑的街头,抢劫者刚和女人照面,六个穿小翻领皮甲克的男青年闪了出来。

(91)

狄爱国没有看到小红袍,长年躲避打击的人不会轻易让你看到,如果他不想让你看到。即便你嗅觉再敏锐,有时候还是一切如常。

因为雨天,宾馆大厅里更显得亮堂,灯光打亮了各个角落。

有舒缓的音乐飘过。

小红袍就坐在宾馆大厅的沙发上。

那圈沙发座满了男男女女,小红袍挤在里面。这是一帮改革开放初期十分显眼的香港人,花花绿绿,模样突出,语言突出。小红袍绝对不会出现在这样一个群体里,但他确实就在这样一个群体里,让狄爱国走了眼。心里有事的人不会注意他们,心里没事的才会看稀罕。

小红袍很礼貌的走过来,说自己女朋友到香港了,思念的很,看到香港人就亲切,想和他们一起说话,感受感受。

风度翩翩衣冠不凡的小红袍微笑起来很致命,那些女士怎么也想不到能和这么英俊的男士不期而遇。

一个女士赶忙腾出位置,小红袍大方落座。

女人们的目光完全是在吞咽。

一个年届四十的女人则在考虑如何当小红袍干妈的问题。八十年代的港澳富婆,有一些热中在内地做干妈。

男人们也没排斥他,小红袍操着标准的普通话,谈吐得体。

小红袍说:如果我打搅你们,很快就离开。

四十女人说:我们也在闲聊,在等车。

小红袍随时端着一杯茶,狄爱国从大门口进来,惺忪的睡眼警觉的打量时候,小红袍低下头,把茶杯拿到眼前,隔着茶杯照过去,说这茶还可以。

这帮善男信女们怎么也想不到,身边这个谈笑风声的北方青年,顷刻间就要酿出一场血案。

一个女人拿出一根细长的香烟,指甲鲜红。她把香烟递给小红袍,很细很长的指头。

小红袍说谢谢,不会抽烟。

小红袍其实是不想占手。

四十的女人说:男人吗,应该抽烟喝酒的。

小红袍说:酒我喝。

四十女人说: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小红袍说:谢谢,我中午约了客人,我一会就上楼。

一个大金牙的男人说:阿凤让你吃饭是好事情,晚上呢?

小红袍说:晚上吧。

一个女人说:我很喜欢你的打扮,袖扣风纪扣都扣着,不过你衣服应该掖到皮带里,更精神。

小红袍笑笑。他袖子里面藏着斑斑疤痕,成名前打架护脸,他用胳膊挡刀。衣服更不能掖到腰里,那样枪怎么藏。

此时黑孩儿他们在雨中正大打出手。

狄爱国出去了,小红袍想,潘云飞他们就要到了。他想象了一下将要发生的场面,突然站起,双手持枪,子弹倾泄而出。一片惊呼中,他从容的换梭子,从容的离去。

潘云飞他们躺在血泊中挣扎,也许还要补枪。

外面的雨水打的模糊,柳树枝条被风挽起如发。

一个意外的情况出现了。这是小红袍没想到也不愿意看到的。

衣着华贵的李勇走出了电梯,身边一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姑娘。

两个人是来迎接潘云飞他们的。

李勇犀利的目光扫视了四周,他同样没有发现异常。

但他注定要看到小红袍。那帮香港人和他认识。走过来时候,他和其中两个香港人握手,和其他人一个个打招呼,小红袍向他微笑。

小红袍很快的站起来,熟人一样搂住李勇离开了他们。

别动,我身上有喷子。小红袍说。

你知道我是谁吧。小红袍说。

知道。李勇说。

我已经放过你一次。小红袍说。

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我奇怪。李勇说。

我听说了你和杨帆的故事。小红袍说。

我也听说了你和肖晓。李勇说。

不奇怪了吧。小红袍说。

你今天是来对付云飞他们的。李勇说。

要不我来这儿?小红袍说。

我知道这一天一直在等着。李勇说。

我也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但我今天还是不想杀你,我真的有点可怜杨帆。我一喷子就干掉了你,杨帆怎么办,你考虑。另外你的荣华富贵也要付之东流。

李勇向杨帆望去。美丽的杨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神情有些紧张。

我知道我这个弱点,很不好,甚至还很荒唐,但我不想改变。小红袍说。

你能不能先给我一枪?我不能眼看着云飞建明他们一个个倒下,他们是我的兄弟。李勇说。

这好办。

就这样搂着吧,我不想让杨帆看到。

好,就这么办。

小帆,我俩说会话。李勇对杨帆说。

杨帆的一双眼睛顿时布满了忧伤,连他自己都感觉很莫名的忧伤。

宾馆的大门再次旋转开来,潘云飞楚建明黄老歪狄爱国四个人手里拎着雨伞,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他们都看到了李勇,李勇身边还有一个高个子。他们几乎同时认出了这个高个子是小红袍。

这时候李勇突然出手,将小红袍拦腰抱住。

李勇为潘云飞他们赢得了宝贵时间。

枪声响了,李勇面孔扭曲,他此时把眼光看象杨帆,杨帆顿时心碎了。他倒了下去。

小红袍长发一甩,枪指潘云飞。这时李勇猛的起来,抱住了小红袍双腿。小红袍发射的那颗子弹走偏,从大门洞穿而去。

恼羞成怒的小红袍枪口顶上李勇头颅,抠动了扳机。

突然如山花烂漫一片,大家的眼光里一片红。

杨帆昏了过去。

楚建明如一头发狂的野兽,吼叫着挣扎着被潘云飞一阵风抱出了门,此时狄爱国黄老歪已经跑上了大路。

泪流满面的潘云飞狠狠朝楚建明太阳穴打了两捶,楚建明开始狂奔,放声痛哭。

此时的天空闷雷滚滚,面孔狰狞满身是血的小红袍追赶出来,举枪又射。

雨水中满街都是飞奔的影子。

有个路人被一颗跳弹打中,蜷缩着倒在雨水里。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黑孩儿听说这事后,唏嘘着,不知怎么就说出这么一句诗词。

(92)

李勇的脑浆被打了出来,人已经死了,肢体还在动。他的一只手好象在寻找着什么。

此时高四儿来了,五六个人。默默无言的高四儿走过来,蹲下身子,握住了李勇的手。正在渐渐冰凉,还在动。高四儿起身,来到那一圈沙发前,在那一群吓傻了的香港人注视下,将晕厥的杨帆抱起。

摇摇晃晃的高四儿走向李勇。

当杨帆的软绵的无知觉的手搭在李勇手上时,李勇浑身一阵痉挛,然后再也没了动静。

一种超自然的力量,驱使李勇和杨帆牵最后一次手。

高四儿将杨帆放下来,轻轻的放下来,脱掉外罩,将李勇的面部覆盖。高四儿现在完全可以抽身走人的,公安还没有到。

他突然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赤裸着上身的他重新蹲下,点燃一根烟。

他将外罩撩开,香烟放到了李勇嘴里。

勇弟,抽哥哥最后一根烟。高四儿说。

他怕香烟掉下来烧着李勇,就那么蹲着看着。

袅袅的烟雾升腾起来,此时的李勇很安详。

去给我拿个湿毛巾,我给他脸擦擦。高四儿回头对兄弟说。

兄弟们有些焦急,但有个还是去找了。

公安赶到时,高四儿正仔细的将李勇脸上的最后一抹血迹擦去。

陈锋此时赶来,发现宾馆门前围好多人,还有公安进出,他知道出事了。挤进去,他看到一个人躺在血泊中,很熟悉的一个身影。

他听着人们的讲述,热血沸腾着。

他看到面无表情的高四儿被按倒捆绑时,头颅高昂。

高四儿为自己的举动付出了巨大代价。先是逮捕,后来震撼大地的“8。16”到来,他案件升级,被判死刑。他拣了条命,是因为第一批死刑犯里没有他。后来劲风就过去了,亲戚朋友开始托人,从死刑到死缓,又到无期。再后来“8。16”那批犯人大减刑,高四儿混着混着就出来了,当然这是后话。

李勇救咱们两次,死前一次,死后一次。他的死,让咱可以把人命推他身上,虽然咱心里不好受,可这也是命运给安排好了的。潘云飞说。

楚建明发了毒誓,杀不掉小红袍,他就去找李勇。

那天中午他和潘云飞逃窜到河堤上,在骤然而来的倾盆大雨中,他放声大哭,他撕扯着,亚麻上衣被扯的稀烂。

他差一点就揍了潘云飞。

李勇和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浮现在眼前,李勇一直亲哥哥一样照顾着他,李勇的笑容挥之不去让他肝胆具裂。

靠你妈我就不难受!潘云飞也在哭。

也许是这一次的眼泪流完了,也许是以后的岁月使他们变的麻木起来,他们再没了眼泪,不管是谁离去。就连父亲死,楚建明的眼睛也只是湿润了一瞬。

从今这个世界上,有他小红袍,没我楚建明!

也没我潘云飞!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在城乡结合部,潘云飞楚建明黄老歪狄爱国七八个人盘腿在床上。

屋里闷热,没有电扇,大家有摇扇子的,有摇杂志的。全部赤裸上身。

他们准备潜逃。

李勇追悼会不参加了?黄老歪说。

我日,开玩笑!狄爱国说。

现在是天罗地网,市局已经下了死命令,全面抓捕,遇到反抗,就地击毙。一个贼说。

每年清明给他上坟,只有这样了。潘云飞说。

楚建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们商量好,第二天凌晨全体潜逃。坐拖拉机,凌晨很多拖拉机经过。

狄爱国说,必须避过这个风头,小红袍肯定也会避风头。

狄爱国说:建明,云飞,小红袍应该活不过这个夏天。

谁也没想到,小红袍消失了,小红袍这一消失就是几年,他在外地被捕,隐藏了真实身份。等他回来,潘云飞楚建明已经入狱。

命运就这样捉弄着他们。

楚建明曾经两次要杀肖晓。之所以没有杀,是因为形容憔悴的肖晓束手待毙,楚建明悻悻而去,从此断了杀她的念头。

天空瓦蓝,启明星在闪烁,一片雄鸡报晓声。闹钟刺耳的响了起来。

大家爬起来刷牙洗脸,小院的里水泵突突响着。

起初谁也没发现异常,院里很湿,大雨过后的水迹还没有散去。大家准备完毕,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楚建明不见了。

我日,今天李勇追悼会,他是不是去了?狄爱国说。

潘云飞赶忙四处寻找,他发现那套西装不见了。这是昨天楚建明去买的一套高档西服,他拿了狄爱国一千块钱。

当时大家问他买这干啥,他不说。

买回来的还有一双新皮鞋,也不见了。

他肯定去了。狄爱国说。

咱咋办?黄老歪说。

暂时不走了,在这儿等,他既然赌这一把了。潘云飞说。

妈勒个比,他这次不死也得进去。黄老歪说。

建明再有事,我他妈绝对劫狱!潘云飞咆哮起来。

(93)

这一天的清晨满是忧伤,白云舒缓,鸽子划出凄厉的哨音。

人民医院太平间,坐落在一条不宽的小路上,那是一片浓浓的绿荫。

道路上车辆成龙排开,人们三五成群站着。

余三团伙一二十个站在路沿上,默默的抽烟。不远处,簇拥着闻天海刘七他们。车站大头也来了,也是一二十个。

他们彼此打了招呼。

追悼会是要参加的,这样并不影响他们继续和小红袍做朋友。

这时候陈锋来了,和两个朋友。陈锋面色沉重,没有和那帮人打招呼。

公安也来了,一部分参杂在人群里,其他分散四周。他们今天要密捕,毕竟李勇舅舅身份不一般。

如果击毙,一定要有恰当的地点。

后来公安很沮丧,撤离了。其实指挥部当时意见也不统一,多数认为潘云飞团伙不会来。

公安的撤离是因为出了一件蹊跷的事情。

哭成一团的杨帆他们进了太平间,守更的拉开冰柜,赫然发现了蹊跷事情。

两个公安听到人们议论,也进来了。

雪白的被单盖着李勇,上面多了一套整整齐齐的西装,一双锃亮的皮鞋。上面有张信纸,李勇家人含泪拿起来看了。

信纸上字迹歪斜有力:哥,我来了,我给你浑身又洗了一遍,干干净净的走。哥,过去洗澡都是你给我搓背,今天我给你搓。哥,你看不见我的眼泪,但我知道,你能感觉到我的眼泪。我的泪水只为哥流。哥,给你拿了西装和鞋子,你去那边换着穿。别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不久的一天,也许很短,也许很长,我一定会去找你。哥,你安心的去,我一定要杀了小红袍,一定。哥,冬天我给你弄棉袄啊。哥,只能这样送你了,追悼会不能去了,你原谅弟弟。

落款划破了信纸,很大三个字:楚建明。

念完这封信,杨帆扑倒在李勇身上。

公安悄悄将守更的带离。经询问得知,三更天时,来了一个青年,个头不高,长发遮面,双眼有神。他说他是李勇的亲弟弟,他突然涌出的泪水让守更的无法怀疑。他说要给李勇再洗一遍澡,守更的说洗过了,衣服都换好了。但他坚持要洗,守更的也没阻拦,就去睡了。

那个水泥板是洗人的地方,守更的领公安的来看。此时水泥板颜色暗淡,水分浸在里面。

洗了好长时间,我一直听到水响。守更的说。

公安后来就撤离了。

浩荡的车辆往火葬场出发了,行走缓慢。本来灵车走的较快,陈锋他们那辆车赶上,彼此车窗都开着,陈锋圆睁了双眼。

靠你妈,你再开那么快,到地方弄死你!陈锋喊。

闻天海刘七他们那辆车也赶过来威胁了司机。

大家都在议论楚建明,许多人对他还陌生。

开阔的火葬场空地,大家纷纷从车上下来。因为追悼会还没开始,地痞流氓围成了一大群。

他们都说李勇死的不值。他们说起某个人,也很义气,进去后大包大揽,等判了死刑,全部推翻了,全部推在那些在逃的人身上。这是人的本能,都可以谅解的。就如司机开车遭遇车祸,首先保自己舍身边的人一样。

可惜一场荣华富贵成烟云了,大家都说。

这时候大家无意中看到了白妞,憔悴的白妞头发凌乱,孤独的站在那里。

李勇帮过她。有人说。

陈锋他们远远的站在竹林里。这是很浓密的竹林,外人几乎看不到他们。

这时候太阳升了起来,满地是和煦的风。大家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这个身影个头不高,长发遮面,目光炯炯。

他冷漠的扫视了一下这些地痞流氓,许多人都打了寒战。这种目光太阴毒了。

有人认出了他,楚建明。

追悼会开始时,楚建明藏在人群里,他远离了那帮地痞流氓。他身边都是悲痛的人。

遗体告别开始了,大家排成队,告别完李勇,和泪雨滂沱的家属们握手。

杨帆握到一双手时候,又差点昏过去。

楚建明说:我给我哥送别来了。

看到了楚建明就看到了李勇,杨帆支持不住了。这两个身影,在西安的街头,在日出日落时候,在监牢里……

从追悼大厅出来,闻天海那帮地痞流氓看到楚建明浩然而去,行走如飞。

陈锋也在看,若有所思。

潘云飞他们如热锅上的蚂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此时已是正午,楚建明还没踪影。狄爱国的几个贼兄弟出去打探了,也没回来。

当潘云飞将那包烟的最后一根抽完时候,楚建明面色阴沉闪了进来。

(94)

“8。16”一天天临近,平静的世界孕育着一场强大的台风。街头的地痞流氓,还是如蝗虫一般,呼的掠过来一群,又呼的一群。

没有一点征兆。

黑孩儿他们此时完成了一个里程碑,他们将车站大头彻底废了。双腿被挑了脚筋的大头,后来摇着轮椅,在车站又出没了几年。再后来就消失了,杳如黄鹤。

有人说他是喝酒喝死的,死的很凄凉,破烂的屋子里,几天后才被发现。尸体已经发臭。道上没有一个人去参加他追悼会,就连过去跟他的兄弟。

当然这只是传闻,讲这些传闻的人也象提起陈年烂事一样。

黑孩儿六指小顺他们辉煌了一阵,“8。16”来了。“8。16”不同于往常的抓捕,只要有前科,只要被派出所列上名单了,统统抓。当时情况是这样的,派出所人指门,武警破门而入。黑孩儿和小顺在一个兄弟家被捕,六指那天晚上在一个新谈的女朋友家,侥幸漏网。

那时侯电警棒刚流行,黑孩儿被电死了一个睾丸。右边的睾丸。在监狱里打架,有人踢他睾丸,踢到了右边那个,黑孩儿面不改色。那一度监狱里给他起了外号,铜蛋子。

当时黑孩儿和小顺也险些被崩。罪名很多,打群架,手段残忍置人残废,袭警,盗窃。

又稀里糊涂的没崩。其实很多被崩的也是稀里糊涂的。

那年月崩的多。那年月的也很有意思,本来是那种关系,女的突然说你了,那就是了。

黑孩儿被抓的那天,他的母亲夜半更深时候,把一盆屎尿狠狠的泼在邻居门上。头两天她把邻居女人追打了两条街。邻居女人是那时侯打扮很时髦的女人,与这个破败的地方格格不入。守寡的黑孩儿母亲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看到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男人这么肉麻的走过来,忍无可忍。这个女人是续弦,男邻居的老伴刚死了一年,死于黄疸性肝炎。

泼完屎尿的黑孩儿母亲发现朦胧夜色中气氛诡异,如果不是她看错,那就是一下多了那么多夜游的人。

后来她明白了,这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抓捕运动。

那天抓的人太多,都是串起来绑的。

早上扫马路的人看到,陆陆续续还有一些被串起来的人走过去。多数是梦中被捕,许多露着嶙峋的上身,穿着松垮的裤头。也有那紧眼的,很窄小的三角裤头勒在屁股上。

这些平时野道的不可一世的流氓,在这个炎热的天气里,如霜打。

黑孩儿母亲一早乱走,听到的消息使她紧张不安。全进去了,人们说。过了几天,人们又说,全国一起干的。

她揪心的打听黑孩儿的消息。她身上肉嘟嘟的,一件变色的汗衫大小网眼密布。她的裤子是当时的一种肥料袋改制的,走起来哗啦响。

六指母亲是个宽脸精干的女人,黑孩儿母亲找到她时,她自行车上挎着菜,刚从街道工厂下班回来。

找他干啥,妈那比,我从不管六指。六指母亲说。

你没一点消息?黑孩儿母亲说。

大姐,妈那比咱自己过好就行了,值当没这个儿子。

小顺他家我也去了,也不知道。

妈那比这几个祸害你还找啥,肯定进去了。

你娘的我就不信你心里不操心。

黑孩儿母亲走了,六指母亲喊她一起吃卤面,黑孩儿母亲头也不回。

六指母亲根本不操心,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严打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七号夜里,她在一个背静的菜园子里,给六指塞了二百块钱,六指远走高飞了。

后来黑孩儿母亲被通知,黑孩儿被捕了。但不告诉她关在哪里。黑孩儿母亲乱找,因为抓人太多,一些工厂的车间都做了临时关押地。六指母亲给她托了关系,去了两个地方,都没见到黑孩儿。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8。16”抓捕的那一大批人,有许多是关了几个月后就释放了。

后来终于看到黑孩儿时候,她这个黑壮的儿子铁镣加身。

黑孩儿喊: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走!

六指母亲说:妈那比,那是你娘。

黑孩儿母亲说:孩儿,你妈再穷再没本事,也是你妈。

黑孩儿突然哭了:妈,你回去吧,看见你我心里很烦。

分手时候,黑孩儿说:妈,我要是死了,你把我和爸爸放一起。

黑孩儿母亲哭了:你别说那死鬼,你不会去见那死鬼的。

“8。16”闻天海刘七他们在逃。高干子弟有人泄露出来严打的消息,刘七得到的很仓促,严打的步伐轰隆隆似乎已经听到了。正好他和闻天海霍加委几个在一起,他们躲进郊外的树林里,捱过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潘云飞楚建明黄老歪狄爱国几个是碰巧了。他们已潜回多日,接连换了四个住的地方。最后一个住地是一个小老弟,也没什么劣迹,嗜好赌博。那天晚上潘云飞去约会一个女子,大家都去了舞厅。潘云飞也不会跳舞,女的穿的裸露,他燥的不行。狄爱国找来舞厅负责人,把潘云飞和那女子领进了办公室。后来潘云飞面色潮红的出来了,和那女子坐在板凳上,哈欠连天。再后来潘云飞要走,大家就起身了。黄老歪晚上没有目标,沮丧的很。

那女子意犹未尽,要跟着走。潘云飞眉头皱纹一竖,说明天再联系,那女子就不敢跟了。

这是一家靠近郊区的舞厅,熟人不多。

大家散漫的走在炎热的马路上,灯光下有一些乘凉的人。

他们要回小老弟住处。有一条路近,但必须穿过分局门口。也许是懒得走了,再说街面上也没有三轮车,于是他们走上了近路。要说是应该避开的,分局大门危险四伏。抓捕他们的专案组,就设在这个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