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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唐朝公务员》》 · 水叶子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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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邻着梯子田下的山谷,一面面三两尺、四五尺的土墙如雨后春笋般冒起来。

借鉴修梯田的经验,庄户们盖房子时采用的也是集体合作的方式,其情形类似于后世的合作社,三五家或是五六家人联合起来按着抓阄定出的顺序依次盖房,人多好干活,众人一起上阵之后,原本对于一家一户而言极其艰难的建房过程就显得轻松了许多。

要说这段时间里龙门县唐人百姓的日子过的是真苦,忙完地里忙建房,每天几乎都是从一睁眼就开始干牛马般的重活,一干就干到天色黑定之后才收工。劳动强度之大,持续时间之长即便是最能熬苦的庄户人也累的龇牙咧嘴,往往一倒下之后就再不愿意起来。

不仅是他们这些正当年的壮实人如此,就是还在乡下家里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也不轻松,儿子和媳妇儿都走了,年老体衰的老人们只能再次咬紧牙巴骨榨出身体里的每一份精力峙起整个家,山上的坡地要经管,屋里地小孩子要带好,此外还有那些牲口家禽要照料,任这那一样都不是轻省活路。

活计实在是太多的干不过来,就连正在耍玩之年的孩童也不得不提前上阵,纵观整个龙门乡村,这段时间里六七岁孩子背着比他们人还高的绣筐打牛草,七八岁孩子踩在木杌子上够着灶台做饭地情景比比皆是,而给他们烧锅的很有可能就是年仅四五岁的弟弟妹妹。

总而言之,县城边的东谷就像一个巨型的吸纳器,不仅将整个龙门乡村的壮劳力吸收一空,甚至将整个龙门乡村所有能积蓄起地力量都吸干榨尽,即便是鬓发斑白的老人和尚在稚龄的孩子也同样如此。或者这东谷更像一个庞然巨兽,需要两万多唐人百姓投入所有地气力和血汗才能勉强喂饱它那不知~足的胃口。

累是真累,苦也是真苦,但奇怪的是尽管这么累这么苦却没多少人抱怨,虽然东谷的庄户们每天收工时都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但到第二天一早他们依旧会精神抖擞地起来,修梯田的干劲儿和杭杭的筑墙打夯声半点也不会比前一天小。

干的累极苦极的时候,庄户和他们的浑家们总会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看那一块块整齐的梯子田,看看那一寸寸高起来地夯土墙,这一刻,中国农人千百年传承在骨子里的耐性就会迸发出最耀眼地光芒,只要有希望,只要有实实在在能让生活过的好起来地希望,他们就肯把勤劳的美德发挥到极致,像牛马一样,甚至比牛马更能干,更能熬苦。

这正是一个民族真正的脊梁所在,是永不枯竭,潜力无限的力量之源。

龙门大市场地修建比起东谷要快了许多。毕竟这里只是盖房子。毕竟修建这大市场地人有着足够地钱粮保障。一度还有许多龙门县城地百姓看着即将建好地连片屋宇发愁——一旦这大市场建好以后。这段时间容易挣钱好活人地日子就该到头了!但随后发生地一切悄然打消了他们地顾虑。

就在大市场地建设刚刚进入尾声地时候。一支支地商队再次蜂拥而至。这次商队带来地全是货物。不仅南货多。甚至还有从波斯传来地海货一箱箱一捆捆都塞进了前面刚建好不久地房子里。随着这些货物到来地还有许许多多地商贾。看到他们县城百姓还真就纳闷了。这消息咋就传地恁般快法?这才多少时候。这些个商客贾客们可就知道龙门县建大市场地消息了?

这边远处地商队和商客刚到。那边龙门百姓们这段时间已经无比熟悉地奚人牛车就到了。一辆连着一辆。一车连着一车满满装着地都是皮货。药材。牲口等等出产。

交易就在尚未完全建好地大市场上开始了。以钱买货、以货易货。各种交易手段都被用上。随后便见刚刚卸下皮货牲口地奚人们又开始往牛车上装起一锭锭地布帛绸缎。团茶。瓷器。铁器等等等等;而那些运载南货而来地商队则装起一捆捆皮货。药材。赶放起一群群能在关内卖个好价钱地良驹。

一南一北互通有无。龙门大市场甫一开市就显现出巨大地货物集散吞吐及交易能力。时间稍长些之后。不仅关内同属~州府里其它县治地商贾们开始往这边凑。更远处地州县也有闻风而来地;南边已是如此。北边就表现地更为强烈。先是龙门奚来人。随后就见着饶乐草原上地奚人也到了。慢慢地就连松漠地契丹人也会骑好几

赶来此地。他们已不满足于经由图也卓之手贩卖过去想要亲自过来瞅瞅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而此前他们若要置办什么金贵唐货时。最近也得跑到怀戎城地。

大市场的开启为龙门县城带来了巨大的流动人口,酒肆、大车店、茶肆、烟花青楼的数量在前次大市场修建之初的基础上出现了第二次爆炸性增长,这一段时间里基本已经到了只要你敢开店就不愁没生意的地步,就不说别人,单是龙门客栈的掌柜管平潮一人就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连开了三家分店,且还在雄心勃勃的准备着开第四家,现如今数钱数到手软、做梦都能笑醒的管大掌柜再也没在背地里啐过县尊唐成,更没骂过“狗官”了,这要不是怕天上地神灵怪罪,他都恨不得把家里请的财神爷换成唐县尊的画像。

在这种巨大的浪潮面前,小小龙门县城受到地冲击和影响是全方位的,县城百姓就跟做梦一样眼瞅着自己住了几十年不值几个钱的房子跟上元夜的孔明灯一样蹭蹭的往上涨价,房价那涨的叫一个邪乎,邪到他们自己听到这价钱都有些不敢相信。咋地了,这到底是咋地了!房子就还是原来那房子啊!

在这样地房价飙升面前,他们才突然发现此前对大市场即将建成的那些担忧是如此的可笑,担心没活儿干?但凡把家里地房子拾掇拾掇赁出去几间,光赁钱就够一家人吃喝的了,还找什么活儿?

惊喜的冲击来的太快也太大,啥也不干坐地就成富翁地感觉实在是太好,以至于这段时间县城里的百姓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了集体无意识的晕喜状态。

百姓们的状态是这个样子,相比于他们对希望的憧憬和幸福感而言,县衙里的人就惨地多了。东谷忙,大市场那边的事情更多更杂,这手头儿上又要操办几万九姓胡迁入地事情,这些个公差和文吏们感觉自己就要忙疯忙炸了,嗓子早因为说话太多而沙哑的不堪,腿脚更是跑地酸胀,此时再想想唐先尊没来之前衙门日子的轻松,任何一个衙中老人儿都会油然生出恍如隔世地感觉。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龙门县衙已经两次张贴征募文告,若论此时县衙的人数与规模早已跃居至>>州下辖六县中第一的位置,刚好跟以前的排名倒了个个儿,由倒数变成了顺数。饶是如此依旧还是人员吃紧,现如今衙门里不挂职的大掌柜杨缴正在酝酿第三份招募公告,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自己也犯愁——不招募实在不行,但要再如此扩张下去,这衙门还叫“县”衙嘛!

此时的龙门县就如同一辆由千里马拉辕的马车,在半年多的铺垫与准备之后彻底的进入了快车道,其惯性之大搅动了周边所有的一切,不仅本县数万百姓被卷进了这股狂飙突进的风潮之中,影响力之大更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向周围四处扩张。

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之后,必然要激起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龙门县城就是平静的湖面,而空降来此做官的唐成就是那块儿石头,至于这圈圈涟漪到底能传导多远,能波及多大的地方,现在言之还为时尚早,一切都需要时间给出最终的答案。

正在杨缴为了征募文告的事情犯愁的时候,蓦然就听公事房的门吱呀一响。

“谁?出去,某现在不见客也不说事儿!”,着实怪不得杨缴脾气不好,他这些日子实在是被人围追堵截的够够儿的,现如今谁都知道他是龙门县实实在在的二号人物,是以有什么事情都喜欢跑来找他,衙门里繁杂的事务就不说了,就连想着什么好处的商贾们和想在城中扩建房屋的百姓也都来找,基本上从他一到衙门开始,别说正常的上衙时间,就连吃饭上个厕所都恨不得有人跟着,他也实在是掐不住了,加之现在心里本就烦躁,遂头也没抬的就撂了狠话。

“一听先生这话音就知道是急火攻心”,唐成笑着反手关上了公事房的门,“正好前两天图也卓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些珍稀药草,要不我这就找人给先生熬上些,也好去去急火”。

听到这话后从公案后站起身的杨缴哑然一笑,熟不拘礼,他也只是向唐成随意的拱了拱手,“明府你若是真心疼人,那就该让某好生休憩几天,只要能让耳根子清静下来不再听事儿说事儿,比啥名贵药草都管用”。

“我倒有心想让先生休息几日,但以今日龙门之现状又岂能一日离得了先生?先生又岂能安得下心休息?”,说到这里时唐成摇头一个苦笑,“本官也没想到这事情一起,大势已成之后竟然是这般紧法,不瞒杨兄你说,这都半个多月了,某与拙荆每天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她天天一早就得奔东谷,晚上天不黑回不来,就是回来之后也累得不想说话,我这苦又向?”。

“明府若是这般说嘛,某心里倒是好受了不少”,杨缴哈哈大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夫人虽然没空闲,但明府不还另有绝色解语之花!”。

七织地事情唐成既没想瞒人也根本瞒不住,这时代讲究个娶妻以德,纳妾以色,身为朝廷官员收纳花魁也实在不新鲜,是以杨缴才会如此言语无忌的将之拿来开玩笑。

“她?她如今比我都忙!刚收了个徒弟不说,教坊司现在事情也多的没边儿,生意好要求的新歌舞就多,还想着要在外边单辟楼阁,从选址到里边地收拾布置,那冯三娘浑是个没主意的,样样都得指着她,那儿还有时间陪我说话”,说着说着唐成一声笑叹,“这就叫作茧自缚,要早知道现在是这么个样子,当初就该给胺德支等人交代一声别那么急着通知各地商贾有关大市场的事情,这样的话现在就能轻松多了”。

“这个也怪不得大人,谁能想到这些九姓胡的路子这么野,居然能招引来如此之多的商贾?”。

“商贾重利,这大市场可是他们一手承建起来地,为了钱还有不卖力拼命的?”,唐成笑着回了一句,丝毫没提当初那个大市场盈利四家均分的协议。

按照当初地协定,龙门县衙提供土地,九姓胡商负责出钱粮建造大市场,建成之后的盈利由他两家与龙门奚及天成军四家均分,说是四家,其实除了九姓胡那边的出资人是六胡商同等参与之外,这边三家就只有唐成、图也卓及天成军都尉三人而已。

唐成据手中掌握的权利提供土地及经营安全性保证;图也卓负责北地稳定货源及将市场上地南货北输;天成军都尉则负责往来交易商贾的通关便利,并以手中掌握的八千把军刀为这个富得流油的大市场提供更大意义上的安全保证,毕竟北地胡族还有着寇边的习惯。

四方分工合作共同维持大市场地正常运作,并相应均分利益。这份收益再加上接手牛祖德那笔生意带来的三成利润—这个生意早在年初就已经开始运作,因为不存在找买家谈价格地问题,也为避人耳目,是以其交易过程根本就没经过大市场。这两造里的收益加在一起地话,如今唐成私人的财富增长速度用日进斗金来形容都毫不过份。

所谓情不同则理同,不管是后世还是这一千三百年前地唐朝,总归是资本与权力的结合才能产生出最大的效益,这样的生意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这样也好,那些九姓胡们越是忙,衙门里的税赋也就收的越多”,杨缴嘿嘿一笑道:“衙门里像去年那样四处漏风的苦日子某是过够了!”。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之间皆都莞尔而笑。

这番随意的说笑让杨缴轻松了不少,“明府,衙门里人又不够用了,尤其是那个大市场实在太耗人力,还得再招募啊!此外就是这些日子里城中申请扩建房屋的百姓越来越多,这事儿也得明府你定个章程才行”。

“该招就招”,唐成知道杨缴在担心什么,不等他说出来已先自道:“吏部虽对各级衙门中吏员公差的人数有严格定规,但本衙也没指着用他的钱粮来养人,既然是自己花钱倒尽可变通些。只是这次再招募的话要留心尽量多招些九姓胡出身的进来,以后跟族人打交道的事情就让他们去办,如此也可避免少生出些事端”。

“嗯”,杨缴闻言点了点头,“那城中百姓申请扩建房屋之事?”。

“不行,这个口子一个都不能开”,唐成斩钉截铁道:“县城就这么大,总不能把城墙推了吧!城中现余不多的土地必须牢牢掌控在衙门手中,也好为将来扩建县学等事未雨绸缪。城中百姓要建房可以,但必须在郊外,而且必须得建在县衙指定的范围内,再不能东一间西一院儿的不成个样子了,此事还得把司田曹的人叫来好生议议”。

见唐成想的长远,说的也周到,心中烦心事了结之后的杨缴这才想起要问唐成的来意。

“两天前我把流管村里的诸位都请到县城了,这两日他们正在四处走走看看,因是知道先生你忙也就没来请你去作陪,今晚某做东宴请他们,先生也去凑凑热闹吧”,唐成说着便拉起杨缴向外面走去。

杨缴闻言一愣,跟着唐成走出几步后这才反应过来问道:“明府此举何意?”。

唐成站定脚步双眼看着杨缴惆怅的一叹,“若某所料不差的话,先生等即将回返长安朝堂,自此龙离浅滩,虎跃平阳,可喜可贺啊!”。

“什么?”,闻听此言,不敢相信的杨缴呆在那里看着唐成,一时恍在梦中……

二百六十六章 敢问路在何方?

爱书者未来可做重要借力的成规模政治力量,现在跟他们相处时即便是再累也得提前把这伏笔给埋扎实了,别人或者还不好说,但唐成对孔及跟他走得近那几人还是看得准的,这等人素来不轻易推许人,然则一旦他真正欣赏了谁的话,依着性子就很难再变,而且以这等人的品性来说,只要他们觉得帮你是义之所在,即便是跟皇帝老子对着干也不带含糊的,那可是正儿八经能出死力气的。

若想真正与孔这等人结交,单纯物质上地赠与是远远不够的,对于他们来说只有为官为儒地理念相同才是区分亲疏的核心标准,此前送药草送粮食的雪中送炭更多的只是拉近双方距离的敲门砖,而在他们即将动身前地这次咨政交谈才是精魂所在,展示能力、交换理念,在这些即将重返朝堂的人心中刻下独属于自己地鲜明烙印,这就是唐成这趟过来的真正目地所在,此前一直说着的咨政更多地只是个提供舞台的幌子罢了。

从晚宴的气氛及告辞时孔等人的态度来看,这趟来的目的算是完满达成了。

一旦他们重返朝堂,只要他们还在朝堂上,他唐成在仕途上的安全系数可就增加的多了,若待有一天重回长安时,那借力……

想的太远了,唐成对着闪烁的星群摇了摇头,虽则他此举是想收束过于纷飞的思绪,但心神却又不由自主的飘散开来,眼前这件埋伏笔的大事已了,对龙门县政的规划展布也完成的差不多了,暂抛开眼前的事情不想,那他未来的路将要往哪儿走?是真如张亮所言直接回京城还是继续在地方任职?

心神飘忽,诸多想法纷至沓来又电闪而去,在唐成的沉吟中最终也没形成定论,这前途啊在那里,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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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敢问路在何方?欢迎有兴趣的书友就小唐的下一步走向提出自己的看法,若能在提出看法的同时给出合理化的理由分析就更妙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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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七章 饶乐不饶乐;当爹不像爹

令已是初夏,自打去年年节时下了那场大雪之后,整雨水就旺盛的很,经春而夏,现在的草原上正是一年里最美的时候,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的青青绿草,连绵的绿色结成了毯,连成了海,微风一来碧浪翻滚,间或有群群牛羊点缀其中,斯景之美让人心胸为之一阔之余满眼满心感受到的全是勃勃生机。

天映地光,大地一片勃勃生绿,竟至于连天空也变得绿了起来,面对着这样在内陆决然难见的雄浑奇景,张亮却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他是去年秋天里从长安动身的,没想到这趟差事竟然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后才得以踏上归程。

政治有着明显的联动效果,在一个特定的权力***内,上位者的更迭必然会带来波及整个***的一连串震动与变动。这半年里的饶乐草原典型的就属于这种情况。

因是前任奚王李延吉正当壮年时急症而死,以他的年纪在死前甚至根本都还没考虑到培养继任者的事情上来。其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族内五部都对他的死,对这突然而来的权力更迭准备不足。因是这一任奚王在位的时间太短,加之因他的年纪诸部此前的心理准备也不足,是以李延吉猝死之后五部之内竟找不出一个在实力及人望上都能压服众人的继任者。

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王位谁都想坐,看着也是谁都有希望,却又谁都不占绝对优势,如此以来事情就麻烦了!刚刚从李延吉的猝死中醒过神儿后,五部首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始了扩充实力的动作。按照奚族内部的规程,奚王是由五部族长及长老们推举产生,但若遇推举不出的极端情况下,作为“天可汗”的唐天子有定案之权,即在奚族内部推举出的候选人中指定饶乐大都督继任者,通过处于更高层次的权力强行介入纷争的方式来结束纷争。

毫无问,李延吉地这次猝死就属于极端情况,五部首领自知若想说服他人让位于己绝无可能,是以都不约而同的采取了这一极端手段,目的就是希望在大唐使团到达时使得自己能够脱颖而出,这样的话天可汗在指定新任奚王的时候自然会优先考虑到自己。

争斗就此而起,一头牛,一匹马,一个女人,一小块儿草场,甚至是十年二十年前陈谷子烂芝麻地小小旧怨都成了拔刀的理由,在上无奚王的弹压下,小争斗越来越多,渐次合并的越多越大,最终也越来越血腥,而这血腥的背后策动血腥地人就只有一个目的,千方百计的在这段权力空白地窗口期内获得更大的草场,更多能拉弓拔刀的子民。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这也不是根本目地,由一头牛引发的纷争背后,目标最终指向的却是悬空的奚王之位。

帝者崩,山河失色;王者,四野不宁。这句话在饶乐草原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当以鸿胪寺卿正为首的朝凸团到达饶乐前往致祭时,可怜一代奚族共主地李延吉竟然还没安葬!五部首领为争王位甚至将“战场”开拓到了他的丧事安排上。

在赵卿正称引仁礼地大发了一顿脾气之后。李延吉地后事安排章程才总算通过。在他老大人“丧葬期间不得妄动刀兵”地谕令下。乱纷纷地饶乐草原也暂时恢复了平静。五部首领一边依朝廷正礼服麻衣帮办李延吉后事。眼睛却充血地紧盯着赵卿正。

天可汗自然不可能来这饶乐。那下任奚王到底是谁。十有**就得看这位老大人地意思了。

那一段时间里大唐使团地人可算是红透了半边天。赵卿正那里自不必说。就连张亮这样不起眼地使团成员也被人捧地了不得。好马。女奴。上等皮货一拨接着一拨地送。目地都只有一个:在赵卿正面前帮我家首领美言几句。

五部首领望眼欲穿。眼珠子都瞪出血了。但赵老大人却是半点不急。妥妥当当料理好李延吉地后事并致祭完后。他将五部首领及那些个长老们悉数招到了一起会议。

张亮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会议那天饶乐都督府内地气氛有多凝重。咳嗽一声地话天上保不准都能掉下刀子来。也正是在这次要命地会议里。赵卿正将三十多年积攒下地官场手段发挥地淋漓尽致。充分体现了一个主掌外蕃之事地老鸿胪寺人应有地“政策”水平及以蕃治蕃地驾驭能力。

简而言之。五部族长每个人都从赵卿正那里感受到了看重与希望。同样也感受到了他地为难。哎!大家实力都差不多。这实在让至公无私地天可汗难以决断哪!与此同时。也是在这次会议中五部首领因为此前纷争而起地怨恨被埋地更深。

一场持续了整整一天的会议之后,赵卿正带着侯任奚王的推举名单拍拍屁股就回了长安,言说一切要禀明天可汗后再做决断,他走之前连半句靠点谱儿的准信都没留。

如此以来他跑的这一趟不仅没解决饶乐草原上的纷争,反倒是往烧的旺旺的火堆上又猛倒了一桶油,他前脚走,草原上后脚就又噼里啪啦的干了起来。

赵卿正虽然什么话都没留,但他当日会议中的意思已经明白的很了——天可汗指定的下任奚王肯定得是实力出众的那个。

尽管也有聪明人看破了赵卿正这番做派背后的意思,但情势到了这一步时已经是陷入了身不由己的不可控制之中,五部首领里无论那一个都已经是退无可退,也都不想退。

赵卿正这次回长安时没带张亮同行,他跟其他一些人一起留了下来,他们要在这里等着新任的朝廷正使到达,并在这位正使宣布下任奚王人选后为新任饶乐大都督布置接位及王爵受封典礼。

作为驾驭属下的手段,历来的上位者都会有意识的保持手下各方势力的实力均衡,李延吉在位时也不例外,如此以来他猝死时的五部奚在实力上也就差距不大,这样的纷争闹腾起来才叫一个厉害,谁也不甘心却谁也吃不了谁。

前后绵延半年多,经过争斗与分化好容易从五家优胜劣汰到了两家,但饶乐草原的局势就此卡在二进一上陷入了僵局,前有干旱地波及后有持续的内斗,李延吉之死后的饶乐草原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时实已是精疲力竭。

正在这边局势僵持之时,天可汗的第二位正使终于“风雨兼程”的到了。

这位大人到达饶乐广泛地拜访了诸位长老及部族首领后,大聚众人于饶乐都督府宣布了天可汗的圣旨,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这位新任奚王并非是在这半年纷争中拼杀出的两强中产生,而是那已被淘汰的三部族首领之一。

这道圣旨背后地意思张亮很清楚,圣旨宣读后饶乐草原的局势也果不其然的分裂成了三个部分,朝廷可谓是很好地利用了因李延吉猝死而得以插手饶乐事务的权力,但这段时间一直呆在此地的张亮却是隐隐担忧着一件事:以饶乐如今主弱臣强的情势来看无是危险到了极点,一旦此间有事地话,以大唐如此纷乱的朝局可有能力迅速干预?

既然是天可汗指定的新任奚王人选,那道圣旨本身就是朝廷给予新任奚王的背书,保证其权力地位的背书,一旦他被人从王位上掀下来的话,连带着大唐朝廷及天子地威权都将在北地遭受重创,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可不是仅仅只有一个奚族,从这一点来说,方今朝廷地这一举措实在是双刃剑般的弄险之举,在饶乐草原扎下钉子地同时也将自己逼的再无退路。

朝廷内斗未已,如今又在饶乐埋下偌大一个隐患,当今陛下是一心求退,此事自不可能是出自他地授意,那这个安排究竟是出自镇国太平公主府还是东宫?不管是谁做的这个决定,可又准备好了后事的因应之策?

脑海中不由自主想到这些的时候,即便是眼前如此雄浑阔大的美景也无法消掉张亮心中的那一抹沉重,操之过急,操之过急了呀!

正在张亮感叹之时,随行而来的从人策马过来禀说行程已至龙门草原,若是快马赶路的话,三四日之间便可抵达龙门县城。

听到这个消息张亮神情一振,拨转马头便往礼部王侍郎车驾而去。

对于张亮的出身背景王侍郎自然清楚,是以对他改道龙门县盘桓数日的请求含笑以应,只嘱着在抵京之前跟上大队即可。

当下这支队伍便有了一个小小的分流,鸿胪寺大队人马在王礼部的带领下由龙门草原绕过龙门县城前往锁阳关,而张亮一行三人则快马径奔县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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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县尊的父母家眷到龙门了!近日以来,龙门县城内外直至东谷,百姓们议论最多的就是这个消息。

之所以对这个消息有如此之多的议论,一则是因为唐成是如今龙门县中当之无愧的焦点,百姓们喜欢对所有与他相关的事情津津乐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却在于百姓们乐于将此视为一个信号——县尊大人将在龙门长期坐堂的信号。既然他能把家眷从几千里外的山南东道接过来,那还会像以前那些走马灯似的官们儿一样干不到一两年的就走?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龙门县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根子在哪儿大家都清楚,现如今不仅是那些个正在往此迁居的九姓胡人,龙门县原有百姓也都怕县衙里突然又有什么人事变动,把个唐县尊给弄走了。

在这么个背景下,唐张氏等人的抵达在龙门县中就有了远超出家人团聚的意义,说一声整个县治人心为之一稳也毫不过份,是以百姓们才会如此热衷于用欢喜的语调四下里议论这个消息。

比之后世历朝历代的官衙,唐朝的衙门素以占地广大著称,龙门县衙也不例外,以前的时候仅唐成两口子带着仆役住在这阔大的后衙里总觉得有些冷清,现下却是欢声笑语不绝,一派融融乐乐的景象。

归根结底,再大再多的房子总还得有家人同住才是个正理儿啊!

唐张氏及李英纨等人是由张相文一路护送过来的,昔日那个在龙门县学的课堂上总是昏昏欲睡地富家少年如今已是从八品下阶的龙门县尉,在年初的长安科举中其以第八名的成绩高中法科进士,此后吏部关试也是一帆风顺,乃至于到最后授官时那负责此事的吏部主事看着张相文地字直发愣。

既然这个山南东道来的乡贡生背景如此硬扎,东宫那边为了他把招呼一路从礼部打到吏部,何以他在选官的时候要去这么个兔子都不拉屎的鬼龙门县,河北道龙门县那是什么地方,别的人不清楚吏部地人还能不晓得?按着张相文这背景,就不说在京畿道择一县治,好好活动下就连长安城也大有希望能留下来的。

好好的长安不留非要到天边地角地龙门县,这人究竟怎么想的?古怪,真是古怪的很哪!

吏部的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张相文自己却是兴奋地很,领了任命文状,铜鱼袋,官衣及行驿凭信等乱七八糟的诸般事物之后,丝毫没在长安城里多享受新科进士的荣耀,快鞭赶马的就往家跑。

接连两年之间,素来文运不昌的金州居然连中了两个进士,且这两个进士还是拜把子兄弟,金州人,尤其是~溪县人凑热闹的心思大家自可想象,更别说这张相文还是现任金州使君地亲侄子了。

张相文虽然避过了长安的热闹,却没避开老家里地闹腾。额滴个神哪!他这一金榜题名而归,只把金州城,尤其是~溪县城热翻了天。

张家本就是溪县中的大户,此番有子弟光耀门楣,那还了得!一连三天。老张家敝开大门通宵达旦地开起了流水席面,不管是谁上门,那怕你只提着两升麦子做贺礼,那怕你穷的连两升麦子都置不起,只要能说句吉利话儿就酒肉管饱管醉,走地时候还倒贴一份闻喜钱。

整整三天,

城里的丐户们可算是好好的补过了一回大年,随便)着酒气,打个嗝都是腻腻的油腥味儿。

花的多收入更多,随着刺史张子山也以巡视地方的名义回了老家,并亲自主持了祭扫家祠的仪式后,恭贺张相文高中进士的贺仪就从满金州各县如潮水般汇集过来,要说那三天的热闹,张相文真是见人见得把脸都笑烂了,而张老夫人房里各家闺阁们的小像及女红足足放了两柜子还没安置下。

好容易等该热闹的总算热闹完,张相文就急轰轰的要动身赴任,张老爷狠狠骂了几句“喂不熟的白眼狼”,张老夫人泪水涟涟流了一脸盆之后,终究是拗不过宝贝儿子,再也不提什么高中进士之后朝廷例给三个月探亲假的话头儿放他走了。

由是,带着十八个家仆的张相文奉着唐张氏等人一路北上,这些人用心都切,是以堪堪刚到初夏就已抵达龙门,倒比唐成预想中的时间要早了个多月。

就提龙门如今的这般繁华给张相文带来的冲击,他这几千里的过来之后仅仅休息了两天,唐成就将杨缴、贾旭及钱三疤三人都召集过来会议,这次会议的主题很简单,就是向张相文说明龙门县的规划及发展理念,此后再将县衙当前所行诸事的进度一一备细交代清楚。

这次会议交代完后,唐成一脚就将繁杂的衙门公务踢给了刚刚上任的张县尉,除了那些重大之事外一概再闻问,每天一散衙就躲进内衙里享受起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来。

现在就正是如此,内衙正房中的坐榻上,穿着一身家居常服的唐成手脚着地在厚厚的绒毯上爬来爬去,边爬嘴里还不断学着或牛或马的叫声,坐榻正中,小猫蛋儿黑的发亮的眼珠子眨也不眨的盯在他身上,两只小胖手在空中抓舞个不停,每当唐成鸦声牛叫时,小猫蛋儿就会发出一串串纯净如山泉般的脆笑声。

看到这一幕,护在坐榻边的李英纨甜蜜而满足的一笑后,又与坐在另一边的兰草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儿。

夫君这实在是太宠着猫蛋儿了,俗话说养儿教儿当亲孙不亲子,即便猫蛋儿是个女儿可以宽纵些,夫君这样也实在是太过了,当爹的一点儿当爹的样子都没有,这遍天下有那个像他这般样子。

但这事啊还就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夫君不是个听不进去话的人,但不知怎么的就是在这件事情执拗的很,这几天婆婆,甚至是公公都说过这事,但他嘴上虽然答应的好,实际上却是该怎么宠还怎么宠,看看现在这样子甚至还有些变本加厉的迹象,只不过就是背背公公婆婆的眼罢了。

看着唐成爬了几圈儿后,手在空中挥舞着的小猫蛋儿坐不住了,两只小胖手撑在地上,屁股撅起半天高的晃晃悠悠站起来,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往唐成走去。

一岁多的孩子本就走不稳,更别说这坐榻上软乎乎的还不好走,仅仅三两步之后,小猫蛋儿就一屁墩儿趴在了卧榻上,李英纨见状忙要伸手去抱时,唐成的声音传了过来,“英纨你别动”。

说完,唐成就趴在那里看着小猫蛋儿,口中柔声道:“乖女儿,爬起来,自己爬起来!”。

摔倒之后小猫蛋儿嘴角一撇就开始哭,但哭了两声见没有动静儿,她那乌溜溜的眼珠子就开始四下乱看,一边看一边哭的越发大声,及至眼珠子转来转去也不见人上来抱她之后,小猫蛋儿的哭声慢慢小起来,人也踉跄着开始往起爬,整个过程中唐成只是笑看着她,直到猫蛋儿再次站起七扭八歪的走到他面前后,这才伸手一把将宝贝女儿给抱住了,随后父女俩就又在榻上撒欢儿似的滚来滚去,清脆的咯咯声复又响起。

李英纨再次与兰草交换了一个眼神儿,这个夫君哪你要说他不心疼猫蛋儿那是假的,但他就能忍心看着猫蛋儿摔倒之后哭的那么厉害也不让抱,这实在是让她们看不懂!

正在唐成跟女儿疯的高兴的时候,正房外传来两声丫头的咳嗽,一听到这声音后,唐成当即抱着猫蛋儿从榻上下来,堪堪等他刚穿上鞋,唐栓与唐张氏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唐成那凌乱的衣裳和凌乱的坐榻后,唐栓的眉头皱了皱,二话不说上前就把猫蛋儿从儿子怀里接了过来。

“爹,娘,你们来了”,唐成腆着脸嘿嘿一笑,“英纨,给爹娘奉茶”。

“成,你如今不仅是当爹的人了,更是个朝廷县令,你这县令当的不差,外边人一提起都夸,这在屋里当爹也得有个当爹的样子,要不传出去让人听了笑话,啊!”。

“是,是,娘说的对”,唐成没有一点犹豫的连声答应,一边从李英纨手上接过茶盏递给唐张氏两口子,边笑问道:“今个儿是胺德支给二老接风吧,他是个大手笔的豪富,爹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就是几个人吃饭,弄那么些一大席面,这得糟践多少东西,作孽呀!”,唐张氏说到这里时嘴里连着啧啧了好几声,“还有那些丫头们的歌舞,娘和你爹也听不明白,在里面呆着还闷气,倒不如早点回来”。

她的话刚说完,唐栓在那边接了一句,“阿成你跟他们说说,这些人的好意我跟你娘心领,至于接风宴的事情就不要再弄了,这样一天吃到晚,我跟你娘遭罪不说,让百姓们看见听见该怎么说你?还有他们送来的那些礼都给退了,你是个官身子,这清白名声比啥都重要”。

见公公问到这个,不等唐成说什么,李英纨已温言答应了一句,“此事夫君早已吩咐过媳妇儿,门子上各方给二老送来的礼担子都已退还,公公但请放心就是”。

“嗯”,唐栓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唐张氏。

二百六十八章 明智之举?

爱书者去,方今政事堂七位相公里有五位都是太平门下,再怎么说都跟她脱不了干系”,言至此处,唐成顿了顿后道:“此外,若我所料不差的话,此事十有**殿下也是知道并同意的”。

“噢,无缺何出此言?”。

“明之难倒忘了你前次来时说过的话?这一趟殿下又为什么派你来龙门?”,唐成空空的一笑,“殿下与太平虽是在争位,但在性子上两人都是不肯让人的,而今在饶乐有了这么好的趁虚而入的机会,他们又岂肯轻易放过?”。

“我倒不是说朝廷这么做就不对,只是操之太切了些,现如今朝局如此……”。

“不,明之你还没看明白呀,不管是太平还是殿下现在要的就是往饶乐钉一个钉子下去,只要有这个钉子在,以后怎么料理,什么时间料理都尽可以从容着来”,唐成摇了摇手,带着长长地叹息声道:“自国朝初年太宗皇帝亲颁‘兼爱如一’的诏令而被诸蕃尊为天可汗以来,饶乐、松漠等族的王位更迭都是自推自选出来的,几

来早已成定制,朝廷每每不过是下诏追封罢了。像李延吉猝死而使朝廷得以光明正大插手饶乐王位安排的机会可谓是数十年不遇,即便朝廷如今再乱,也得把这个机会先捏在手里再说”。

“明之你真以为朝廷会在乎这个新奚王的安危?他若真死了只会对朝廷更有好处”,说到这里时唐成蓦然嘿嘿一笑,这个笑容看在张亮眼中份外觉得冷,“不管那五部奚里的两强谁起来篡位,其得位都是不正,只要有这一点在,占着大义名份的朝廷想什么时候出手干预就能什么时候出手,准备的好就早些动手,准备的不好就晚些动手,没准儿动手地越晚,奚人自己内斗的消耗反而越大,只要最终能把饶乐吞吃下去,即便朝廷一时颜面受损又算得了什么?往再深处说,哪一位新皇登基之后不想做些赫赫武功出来,即便就是为了这个,太平和殿下也会在此事上心生默契,这个茬口留的好啊!”。

唐成这番话实是把朝廷日日宣扬的大义名份彻底撕剥的干干净净,可谓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张亮听的悚然心惊的同时,这些日子地惑与忧心也一扫而空。

端过茶盏猛喝了一口后,张亮的眼神重新落回了唐成脸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怎么,明之觉得我心思太深?”,见张亮猛然一愣,唐成笑道:“似这等事总得有人有好处才成吧,我只不过是将自己放在太平的位子上来想整件事罢了,若是明之你也能如此,早就想明白了,哪儿有那么麻烦?”。

即便是刻意而笑,唐成的笑容里也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沮丧与落寞。在那些朝堂中的上位者眼中,他在龙门的挣扎,他在龙门的理想,他在龙门所作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仅仅一念之间他此前所有地辛苦或许都将毁于一旦。

这就是政治,血腥、冰冷、残酷,注定是与理想主义格格不入的政治!

“将自己放在太平的位子上?”,张亮沉吟了一会儿后笑着摇了摇头,“地位相差太远,我就是真这么做了也把握不住她的心思。罢了,不说这个了,我这次过来倒是主要为了你,龙门紧贴着饶乐,如今这么个情势下无缺你也该早做打算才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可是至圣先师的教诫!你若有什么想头儿现在就说,我回长安后也好禀明殿下早些着手安排”。

“我的想头?我的想头儿就是饶乐乱不起来最好”,说完这句后唐成自嘲地一笑,在这样的大事上他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说穿了,当官儿还就是得当那种能影响到政策制定的官儿,否则甚至不等人亡就已经政息了!摇摇头后,唐成猛的长吐出一口气,“多说无益,明之你回京之后替我禀明殿下,某愿回京城,万一进不得长安也得是安置在京畿道,总之就是离长安越近越好”。

“好!”,张亮抚掌而赞,“这才是明智之举,以无缺你地才干放在地方还真是可惜了”。

送走张亮后,唐成也没再回内衙而是径直去了公事房。

紧闭房门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里面,唐成对于有机会重回黄金之城不仅没感到半分欣喜,反倒是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片塞满整个身心地沮丧中,自从穿越以来,尤其是从迈进~溪县衙的那一刻以来,即便是面临着再艰难地处境时他也从没丧失过自信,但今天这个时刻,他整个人却被一种粘稠的撕都撕不开地无力感给淹没了。

天地良心哪,自打当上这个龙门县令那天起,他真是尽力了,尽全力了!为了这片承载着理想的土地,他这些日子以来他耗费了多少心血?睡过几次好觉?为了龙门他这县令两次近乎是以不要命的速度在大冬天里飞马狂奔,先去白阳镇再到道城晋阳,即便是路上的辛苦不说,这两次的过程中他受了多少屈辱就只有自己知道。就算所有的这些都不算,在如今的升平年月中,满大唐这么多县令里又有哪个曾像他一样要手提黄桦木弩在县衙门口守一个囚犯?这还不说直到现在郑凌意还在为了龙门县累死累活的事儿。

现今……他固然可以一走了之,但龙门县这些唐人百姓怎么办?那些个九姓胡人又怎么办?毕竟这些人是因为出于对他的信任才做出了现在的一切,龙门怎么办?一旦饶乐的火药桶全面爆发,如此近的距离内整个龙门县都有可能被陪葬进去,朝廷在没准备好之前断然是不会直接出兵参与进去的,介时唯一地处长城以北的龙门县极有可能会成为牺牲品;最关键是的,他该怎么向自己交代?

在付出了一切之后,却又眼睁睁的这片用心血浇灌出的土地化为一片刀兵战火,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唐成都觉得揪心的疼。

但是,即便再不愿意他又能做什么呢?

人生在有的时候真是很无力呀!

一直默坐了近一个时辰之后,唐成才拉绳叫进了杂役,命他传话给钱三疤即刻派公差前往白阳镇及龙门草原请天成军都尉和图也卓过来议事。

即便现在心中沮丧到了极点,但骨子里的倔强与韧劲却决定了唐成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即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也要在今天把能做的该做的事情都给做了。

这些或许都是徒劳,但至少不给自己留下遗憾!

二百六十九章 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按我的来

二百六十九章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按我的来

役交代完自己的吩咐之后,唐成摆了摆手,随后~面轻轻关上门的公事房内重又陷入了一片静默。

尽管面前的书案上堆积着好几本文卷,唐成也没心思去瞅它一眼,现在的他再没了半点工作狂的样子,整个人只是松松垮垮的坐着,似乎什么都在想,却实实在在又没具体的想着什么。

虽然该做的事情依然要做,但这还并不足以将唐成从无边的沮丧中拯救出来,他的身心现在纯乎是空荡荡的一片,流云飞絮般的神思流动之中甚至多次出现了穿越前最后那段日子的回忆。

那段关于对人生的绝望,关于生命本身无意义的回忆,恍然之间,时刻三年,跨越一千三百年的时空之后,唐成再次真实的重温了一个虚无主义者的感受,理想的死亡,绝望后那一片空的让人窒息的心境。

人生的天空全被重铅似的阴云笼罩着,即便是最细小的光明也无法穿透这厚厚的乌云,没有希望,理想早已死亡,你能清晰的感受到无助的自己掉进了一个冷寒刺骨的冰窖,冰水正一寸寸漫过你的脚,漫过腿,漫过腰,无力挣扎,甚至绝望的你也不想再挣扎——一切注定了都只是徒劳,那就等着吧,等着冰水漫过头顶的那一刻……

这就是虚无主义者最真实的感受——绝望的无力无助的沉沦!

“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将唐成从往昔的感受中拽了出来,大口的喘息了几下后,唐成坐正了身子,不用问他也知道,如今县衙里能以这样的力度和频度敲他公事房门的除了张相文就没别人。

“进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多来的习惯养成,即便唐成的心情差到这个地步,当他坐在公事房里见人时,不管是言语还是坐姿表情都在瞬间调整成了素来地沉稳样子。

张相文一把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天气慢慢的热起来,显然他在来此之前也忙碌的不堪,是以微微泛红的脸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快步走到唐成书案前,张相文二话没说先把唐成的茶盏端过来猛灌了一气儿,仰着脖子大口灌完舒服的吐出一口气后,这才将手中捏着的那份文书放了下来,“这是吏部与政事堂联署地紧急公文,没走驿传,是由边军的急脚递刚刚送达的,大哥你看看到底是啥事弄出这么大阵仗?”。

张相文来地急〉话急。甚至就连他平复小跑后体力地呼吸声也急≤而言之←地这种急促与那张微红地年轻地脸。以及额头上地细密汗珠都在毫无掩饰地张扬出勃勃生机。看着这个只论年龄比自己小不了多少地二弟。唐成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活力。

“你如今也是吏部备档地八品县尉了。还这么毛毛躁躁!”〉出这句话地时候。唐成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张相文闻言也不辩驳。一如过去在山南东道那样死皮赖脸地笑着将公文塞到了唐成手中。

拆开火漆取出公文。上面写地事情却简单。政事堂解除了对流官村里孔等人地流贬。吏部要调他们回京听用。龙门县衙监管任务一并解除地同时。就是要将此消息通知到本人。并预只路所需费用将他们妥当地送上南归之路。除此之外还要照拂好随后还京地孔等人家属。

当日给李隆基那封信总算没白写。孔这些人地事情至此已尘埃落定了!唐成看完后随手将公文递给了张相文。

张相文来地时间短还不知道孔等人地来历。接过公文看完后讶然道:“这些人什么来头儿。居然能惊动政事堂?”。

“这事交给你办。你要亲自去流官村”。唐成摆摆手示意正要问话地张相文听他说完。“你拿这份公文去找杨先生就什么都知道了。记好≡这些人不能有半点怠慢。尤其是礼数上更是疏忽。争取给他们留个好印象。将来有你地处〃喜宜趁早。你这就去吧!”。

“行,我一定按你说的把他们伺候的舒舒服服”,一到唐成面前的时候,张相文就再也正经不起来了,涎着脸嘿嘿一笑后转身就走,待走到门口时这厮突又转身过来道:“大哥,我瞅着你脸上的气色不大好,要是累了就回后衙歇歇,你是一县之尊,就算偶尔旷旷公事,谁还敢跟你较真儿不成?”。

张相文走后,唐成又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猛然间毫无征兆的抬手拍在了那份公文的封笺封套上,“天塌不下来,再倒霉也总有好消息!”,自语着的同时就见他反手一巴掌重重的抽在了自己脸上,“去***虚无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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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份紧急公文,张亮延后了自己动身的时间,现如今既有与孔等人同行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放过,朝夕相处几千里路啊,那能说多少话?

此后几天唐成放下一切衙务专忙起这件事情来,小到调集县城里最好的裁缝婆子准备做衣服,召集郎中等孔等人到后集中检查一次身体;大到远行马车,以及马车中各样什物的准备,事无巨细唐成皆是亲手安排。当那十几辆外表看来再普通不过的马车准备妥当时,张相文也将流官村等人迎到了县城。

随后的事情实不用多说,总而言之对于唐成的一切安排这些个枯木逢春的流官们实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他们想到的唐成想到了,他们没想到的唐成也想到了,包括他们的远行,包括暂时不能一起同行的家属安排,更难得的是这个唐成办出来的事情实在很对这些读书人的胃口,一切舒舒服服却又一点都不张扬,即便他做了这么多事,面对着他时依然能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

细数这几年不堪回首的龙门贬官岁月,他们好的记忆不多,而眼前这个唐成无就是最好的一个。

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龙门县南城门外,十里长亭。

专为送别而建

内,孔等人把盏静听着歌伎的唱词。

唐人送别时只要条件尚可的均会召来歌伎长歌伴饮以为送行,只不过通常地送别之辞不是离愁别绪便是殷殷寄语,听得多了未免俗烂。眼前这伎家之所以能将孔也吸引的凝神而听,却不在于她的容貌,尽管她的容貌实实在在称得上是倾城绝色。

吸引孔等人的是她绝美的歌艺,更是这首前所未闻的送别辞。

时值夏日,万物萌绿,十里离亭掩映在一片山清水秀之中只有说不出的画意,离亭正中身姿曼妙地七织一改往日的婉转歌喉,倾尽心胸的唱出了沉郁豪放之辞: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铜投箸不能食,拔侥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随着七织的慨声长歌,孔等人的思绪油然从眼前地离亭宴饮中生发开去,数年以来的经历不可抑制的重回心头一一闪现,贬官前显赫地仕宦,金樽清酒斗十千的生活;一朝祸从天降千里远贬后铜投箸不能食的茫然;过去两年多里无数个凄凉夜晚想起昔日的一切时,又是怎样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地绝望!一次次回顾起已然走过的人生和仕宦生涯时,又有着多少行路难,行路难的感概!宦海风波恶,做人难,做一个官人更难!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一任华年空蹉跎的日子就此结束,冰冷的心再次滚烫,此番蒙圣天子征召重回帝京,未来的日子必将如那云帆巨舶般长风破浪直济沧海!

一曲歌罢,待袅袅余音也已散尽之时,孔放下酒樽悠然起身,“知音难求,但只此一曲明府已尽高山流水之意,歌已尽,酒亦尽,是到该动身地时候了,走吧!”。

唐成正要起身送他们上车时,孔笑着向他压了压手,随后当先向亭下的一排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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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里长亭回城之后,唐成地马车直接驶到了龙门客栈。

依旧是在客栈最里面的那个小偏院儿中,唐成,贾子兴与图也卓聚到了一起。

贾子兴与图也卓地脸色都很凝重,一时间整个屋里竟有了些相对两无言的意味。

静等着将一盏茶水吃尽之后见依然无人开口,唐成将空茶盏往旁边地案几上一顿,“饶乐情势如此,咱们也得有个应对的法子,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按我的来”,随后便将他前几天就已思虑好的章程清清楚楚的摆了出来。

听见唐成要让他开放边界准允数千天成军进入,图也卓本就凝重的脸色又是一变,不仅是他,旁边坐着的贾子兴也同样面带难色。

见他们如此,唐成看着图也卓冷冷一笑:“饶乐那边真一大打出手,莫说现在的生意,龙门草原都保不住了,时至今日图也族长还有心思拨弄小算盘,哼,佩服!”。

撂完这句话后,唐成也不等图也卓答话,继续扭过头来向贾子兴冷笑道:“如今都尉大人在龙门县一月所得比朝廷一年给的俸禄都多,拿钱的时候都尉大人倒也爽快,怎么现在就为难了!嘿,贾大人莫要忘了,一旦龙门遭了殃,断的不仅是你的财路,还是那几千兄弟的生路,他们可还指着家人搬到龙门县的”。

“你……”,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贾子兴的愤怒在唐成冷冰冰的眼神里最终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你不知道,前两天大都督府刚有军令下来,严令天成军紧守锁阳关,不得插手饶乐之事”。

“锁阳关自然要守好,只不过这一个关隘上也堆不下八千人马吧”,唐成半步不让,“我不过借那几千闲置人马到龙门草原上摆摆样子,龙门县乃天成军训练之地,当此形势紧急之时大人亲带兵马前往龙门草原训练骑射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怎么就是插手饶乐之事了?”。

唐成现在的样子只让贾子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两人在白阳镇初次见面时的情景,现在的他甚至比那时更危险,这一点他的眼神里已表露无疑,这就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什么冒险事儿都敢干的人,贾子兴毫不怀只要自己现在摇头拒绝,唐成一准儿能干出鼓动天成军哗变的事情来,有西谷那么多梯子田在,他有这个本钱!

脑子里念头急转,贾子兴最终咬牙道:“罢了,就按你说的办,老子亲自带四千人马去龙门草原,不过有一条我也得说在前头,扎架势可以,但本部不会与饶乐奚接仗,除非有大都督府军令,否则任何情况下都不行”。

“依着你就是!咱们都是在一条船上,我还能亲眼看着都尉大人因违反军令丢官去职不成”,唐成笑了几声后转过身来,“图也族长,都到这时候了,你族里能骑射的丁壮也该动动了,既然要扎架势好歹得扎的雄壮点儿才能震的住人。此外你跟饶乐各方保持多年的关系也该派上用场了,有什么消息还是早点知道的好!”。

三人这次碰头会议结束后,白阳镇及龙门草原一阵喧闹,数日之后,天成军八千人倾巢而出,在锁阳关下留下四千人驻扎后,其余四千人马毫不停留的直奔关外,在都尉贾子兴的亲自带领下一路疾奔龙门草原。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龙门草原上四处响起,一个个奚人丁壮放下手中的牧鞭拿起去年冬天就已磨好的弓刀往族长大帐聚集。

距离当日会议八日之后,龙门草原与饶乐分隔的界河边已聚集起一支近万人规模的骑兵队伍,当此之时,饶乐战端未起,龙门草原上却已是磨刀赫赫。

二百七十章 唐成的新官职

爱书者,直到昨天呈送到父皇案前;此外年前唐成在万骑军中所立功勋也一并被翻了出来,有这两条大功在,超迁两品也够了,加之他又是龙门任职,可谓是朝廷当今官员中最熟悉饶乐情势的,在这个敏感时刻,朝蜕往饶乐都督府的官员无论声望与品秩都不能太高,几造里合计下来唐成还真就成了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以至于昨日御书房中本宫竟是辩无可辩”。

无语,张亮真是彻底的无语了,闷着站了好一会儿后,这才万分艰难的开口道:“唐成自追随殿下以来屡立大功,然则……属下回来之前他还曾说过愿回长安,现在往饶乐任职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朝廷这道诏书一下,却让他……”。

“本宫知道,明之你说的这些本宫都想过……”,此时毡车内的气氛已然凝重到了极处,李隆基依然紧紧的闭着眼睛,“本宫亏负他良多,然则如今有太平处处掣肘又能如何?只能先记其功异日一并封赏了。”

张亮又是一阵沉默后突然问道:“龙门远隔长安千里,唐成不过只是一介县令,太平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福兮祸所依!此次孔等人虽然得以返回京城,但也正因着他们使太平注意到了龙门,唐成自然就……”。

听闻这个理由之后,张亮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良久之后心中所有的念头俱化为一声低沉的叹息,“天意,天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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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一章 犯贱

龙门县令唐成调任饶乐都督府司马一事乃是天子圣裁如今的情势也实是危急,所以吏部在办这件事时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率,为求速度就连调任文书、官员身份证明的银龟、六品官服以及朝板等物都没走正常公文传递通用的驿传系统,而是经由边军的急脚递送往龙门,饶是如此,那交付公文的吏部从事仍觉得不放心,愣是在兵部磨了近半个时辰,最终把皇帝老子都迢来后终于成功的在这件包裹上粘上了三根羽毛。『泡書吧()』

轮值摊到这个任务的急脚递一看到包裹上的三根羽毛后,顿时跟吃了黄连般一脸的苦色,“真他娘的,老子这趟是倒血霉了!”,心底啐是啐骂是骂,但他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

芯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羽书素不轻用,但一旦动用起来就是人换马换羽书不能停,从出的那一刻起直到最终送达就没有个停歇的时候,即便晚上也同样如此。

羽书一出,疾如星火,当唐成从人马俱都的急脚递手中亲自具名签章接收到包裹时,距离吏部出这些东西仅仅十多天时间。

听说这物件儿是吏部交送的后,唐成心中蓦然一紧,“这么快就要离开龙门回长安了?”,但随即他就觉察出不对来,吏部就算再抽风也不至于为一个外任县令调回京城的事羽书。

“好生给他安排食宿”,向门房里交代了一句后,唐成停止猜测往衙门里边走去,刚进大门正好碰上对面走过来的张相文。

“大哥”,张相文刚一开口就注意到唐成手中的包裹,上面那三根羽毛实在是醒目的很,“羽书!出什么大事了?”,嘴里问着,他脚下已顺势转了步子跟着唐成往里走去。

“你不是要出去?”。

“羽书以前都只是听说,这还真是第一次见。大哥,到底是啥大事儿?”。

“还没看,我也不知道”,唐成摇摇头,一顿之后道:“不过看这架势十有不是好事啊”。

公事房中唐成拆开包裹后。率先显露出来地便是那一袭六品官衣。“大哥。你升官了。啧啧。还是正六品!”。张相文一脸惊喜地凑过来把里边地银龟袋抓了过去。“不错。是银龟。娘地。吏部也是势利眼儿。六品地银龟可比八品铜龟地做工好多了”。

银龟袋被张相文抢了先。唐成伸出地手便拿起了朝板。按着唐朝地规矩〃有正六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现如今这东西都有了。看来这次升官是真地了。

正在兄弟两人翻看手中物件地时候。公事房外地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进来!”。

房门开处。贾旭、钱三疤及衙内各曹地判司一同走了进来。跟在贾旭身后地钱三疤边往里走边大着嗓门道:“大人。那四万多九姓胡都已迁居过来了。林林总总地事情多。咱们得一起合计合……”。

话没说完他已经看到唐成公案上摊放着地这些东西。原本地话再也说不出了。等了片刻后才喉咙干道:“大人……要走?”←这句话一出。那些个判司们顿时齐刷刷地将目光由官服转移到了唐成脸上。

“恭喜大人”,从这意外之事中先反应过来的贾旭好歹说了句这个场合应该说的话,只不过就连他自己都听地出来这句恭喜是多么的言不由衷,干干的哪里有半点喜庆气儿!

一时间整个公事房内的气氛竟然极其古怪的凝重起来,判司们的眼神交错里已经有了惶惶无主地飘忽。

唐县尊高升了,要走了……他怎么能走?他走了这……这龙门县可怎么办?

“县令大人从正八品一跃至正六品,这是超迁,是大好事,看看你们这丧气样子”,有外人在时张相文没再称呼大哥,一脸不满的瞅了贾旭等人一眼后,他扭过头来笑着催促道:“大人快把那公文打开,看看究竟升地是什么官儿?”。

龙门县内品秩最高的就是正八品县令,不管升地是什么官儿,到了正六品之后这个小衙门都容不下了,想到要在现在这个时候离开龙门,唐成心里的感觉也跟贾旭等人一样复杂无比,犹豫良久后终于拿起那份公文时,他地心里竟没感受到半点升官的喜悦。

即便心情再复杂,公文终于还是打开了,当结果终于出来时,这短短数十个字恰如一盆冰水将唐成从头浇到脚。

因是有属下们在,张相文不好随便凑上去看公文内容,直把他急的心里猫抓似的,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唐成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怎么样,吏部给安排的是那个肥缺?”。

唐成缓缓收起公文后向那几个判司摆了摆手,“赵县尉、贾录事及钱总捕留下,其他人先回去”。

待那些神情惶惑低落的判司们走了之后,唐成沉声开了口,“吏部要调我改任饶乐都督府司马一职,本县衙务暂交割给赵县尉接手”。

“什么?”。

“什么!”。

“什么?”。

张相文三人异口同声,对此唐成也没心情再重复,甩手便将那份加盖有吏部艳红印章的公文扔了过去。

张相文却没想到这么重要的公文唐成居然说扔就扔,一时竟没接住,从地上捡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他那颇是白净的脸上慢慢的起了一层红,“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贾旭和钱三疤此前只知道张相文与唐成是老乡,关系很好,却不知道他俩之间竟然还有这么层关系在,闻言俱是一愣,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也没心思来关注这件事了。

唐成坐在公案后长长的深呼吸了好几口后才勉强克制住将朝板等物也扔出去的冲动,“我现在心思很乱,你意如何?”。

“去个鸟饶乐!那地方是现在能去的?要按我的意思大哥就该写回复公文找吏部抗辩,肯给换职差固然是好,吏部若不肯换,大哥索性就学了陶元亮,官印一挂他们爱找谁去谁去,就凭大哥的才学本事在哪儿过不了好日子?若还想

等这阵风头儿过了之后再找人谋个起复就是”。

一脸激动的张相文刚说完,他身边站着地钱三疤接过了话头儿,“张县尉说的对,大人现在万万去不得饶乐,一个闪失命都保不住了”。

张相文及钱三疤都说过后,贾旭斟酌着也补充了一句,“这些北地蕃族所设的都督府比不得我朝的扬州、幽州等都督府,蛮子地面都是蛮子攥权,都督府里的司马,长史等职不过就是个摆设罢了,便抛开安危之事不说,大人去了又能干什么?”。

“嘿,贾录事你说的这个公文上倒是写的明白,让大哥到任之后务必护住李诚忠地性命”,张相文一声冷笑,“在奚人地面上大哥又没有一兵一卒的,自保尚且不暇还拿什么护人性命?吏部想出这安排的怕是真得失心疯了”。

“罢了,不用再说了,你们出去吧”,不容张相文再说什么,唐成冷声道:“都出去,让我好生想想!”。

贾旭向钱三疤使了一个眼色后拉起张相文地臂膀走了出去,公事房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等他们都走后唐成从胡登上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胳膊一挥,那簇新的官衣及朝板、银龟等物都被扫到了地上,生当当地脆响声。

负手在公事房内踱着步子的唐成没理会掉在地上的这些什物,看也不看的径直走了过去,在他身后,那袭无数人梦寐以求地簇新官衣上顿时多了两个黑乎乎的脚印,看来份外刺眼。

直到唐成感觉脚下一硌,有嘎巴一响传来时这才低头看了看,随即脚下一踢,那已碎成两截儿的朝板就被踢到幽暗的书架下再也看不见了。

这只是个小插曲,漠然抬起头来的唐成继续踱着步子,在饶乐如此的情势下接到这样地公文,要说他不寒心不失望根本不可能,现如今他不仅是对朝廷寒心,就连对李隆基,甚至是张亮都失望的很。老子给你做了这么多事,李三郎你个白眼狼怎么就能坐视吏部出这样地公文来!飞鸟尽良弓藏,现在鸟还没尽***就开始藏弓了?

越是感觉到自己受了不公正待遇,唐成骨子里地那股劲儿作的就越厉害,这时刻他再没有前些时候遭遇到地那次消沉,只觉身上心里有一把愤怒的火在烧个不停。

一连绕室踱步了三圈儿之后,唐成终于将对朝廷和李隆基的愤怒压制到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开始琢磨起眼下的应对之策来。

饶乐去还是不去?唐成脚下的步子虽然慢,但心思却转的极快,转来转去都是在分析此间的利弊。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现在去趟饶乐这潭浑水简直就是再傻不过的选择,朝廷一不给兵,二不给将,就给一个名份又能有多大作用?涉及到王位之争时连父子兄弟都可以拔刀相向,一个名份有个鸟用啊!几乎是在瞬时之间,唐成就断然先把这个选择给否了。现在的他可不仅仅是一个人,后面还连着一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的,即便只是为了小猫蛋儿也得好活着。

那不去呢?官肯定是不用做了,不做就不做!这两年弄的都是大钱,家财虽然算不上太多,但退回到金州张子山的地盘上做个富家翁还是尽够的。如果以后真想再做官的话,凭着此前在朝堂埋下的伏笔,缓个几年后再谋起复也不是没有办法,那时候太平这妖孽公主也完蛋了,做起官来远比现在的大环境更好,更顺畅。

从最现实最功利的角度来衡量这两个选择时,几乎不需要更多的思量唐成就已得出了答案:现在去饶乐风险成本太高,实际的收益回报却几乎为零,压根儿就是一笔陪到吐血的买卖。

由是,唐成做出了最终的决断,去你妈的吏部,这官儿老子暂时不做了,饶乐老子更不会去。只是不是在战争那种极端状况下,太平年月里任那一朝也没有不让人辞官的律条。

一旦做出决定之后,他的心思就彻底安定下来,用脚将地上的银鱼袋儿拨弄了几下后,唐成嘲讽一笑的走到公案边将那枚龙门县令的官印拿了起来。

沉甸甸的官印带着些凉意,唐成拿在手里把玩着的时候,心底莫名的涌起了丝丝偻偻难以言说的感觉,空空的,涩涩的,惆怅里带着些隐隐的疼。

“犯贱!”,心底自骂了一句,唐成顺手将官印抛回公案上后仰头看了看屋梁。

挂印而去,那这官印到底是该挂在这间公事房里还是该挂在前面的公堂大梁上?这也是个技术活儿啊,没个指导万一挂错了真得让人笑话死。

正在唐成心思走歪想到这里时,公事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一听到这敲门声,唐成刚才分明已经平静下来的心情蓦然又起了急躁,“谁?”。

兰草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老爷和老夫人有急事召大官人过去”。

自打在金州以来,唐张氏两口子就从没因为家事在上衙时间找过他,几年里这还是

第一回,反常的事情总是容易让人紧张,闻言唐成再没心思想这官印该挂那儿的问题,几步拉开公事房的门后甚至都没向兰草问话便已迈步往后衙疾行而去。

公事房门打开后,本欲跟着唐成回后衙的兰草向屋里偶一望去后脸色顿时一变,最终当她走进房里小心翼翼的捧起那袭踩满了灰黑脚印的官衣时,脸上已是雪白一片。

唐成这时候也没心思顾及兰草跟上来没有,一口气到了后衙便直奔唐张氏两口子住的房间,进房之后见他二人并没什么异常,旁边榻上的小猫蛋儿也是好好儿的后,吊着的心这才安放下来。

“吓死我了,爹,娘,你们有啥事找我这么急?”。

“前后衙就几步路,你跑啥呀!”,唐张氏起身给唐成倒了一盏茶水,边递过来边笑眯眯的问道:“成,刚听前衙里传出的消息说你又升官了?听说还是个六品,这六品到底是多大的官儿?”。

二百七十二章 不走了及故人的认输

张氏问到唐成升官的事情时一边的唐栓虽没有说话,却全在这边。

“娘,你叫我回来就为问这事?”,唐成真是无语的很,不过这倒也是个把刚才的决定说出来的好机会,“吏部是来了公文要升我为六品官儿,不过我不打算干了”。

“什么?”,闻言太过吃惊的唐张氏猛然从坐榻上站了起来,唐栓正揽着小猫蛋儿的手也陡然僵在了半空中。

唐成上前两步扶着唐张氏重新坐下,手上顺势将猫蛋儿抱进怀里后,将此次升官的前后经过和风险一一说了个清楚。

唐栓两人那里知道官场上的这些猫腻?向来只以为升官肯定就是好事,此番听唐成一说当真是脸色白,唐张氏目瞪口呆的听完后双手合什连连念佛不已,嘴里碎碎念道:“不去的好,不去的好!”。

与浑家的表现比起来,同样一脸惊异的唐栓脸上多了几分黯然,年来保养的细嫩多了的手指在头上使劲挠着,“成,你这要不去饶乐,朝廷不会治你的罪吧?”。

“太平年月里要当官不容易,辞官还有什么难的?”,轻轻与女儿磨着额头的唐成笑答道:“任那一朝天子坐明堂也没有不让人辞官的道理,走一个人就空一个缺出来,吏部的老爷们该是求之不得”。

“这就好”,闻言唐栓舒了一口气,从头上收回手来沉声道:“我跟你娘没什么用场,成你是读过大书经见过大世面的,这么大的事儿终究还是要靠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最后怎么定,爹就说一句,只要我跟你娘这两双手还在,只要家里的地还在,你就别怕饿了肚子”。

唐栓的话朴实到了极处,但正是这朴实到极点地话听得唐成心中一热,有这样的家人倾尽全力的种,即便遭遇到再大地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嗯”,唐成没再多说什么,抱着小猫蛋儿使劲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决定辞官。唐张氏便派丫头将李英纨及兰草叫了过来。一并打了下人往东谷去唤回郑凌意。一家人凑在一起商量返程地事情。

说到这个话题唐成实在是内疚地很。家人们千里迢迢从山南东道过来没消停几个月就又要辛辛苦苦地赶回程。一年里有半年时间都在路上赶。这份辛苦自不必说。更别提女儿小猫蛋儿仅仅才一岁多▲算算时令。即便就这几天里紧赶着动身上路。在路上地大多数时间也避不过冬天去。

唐成有心过了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儿之后再往回赶。却又实在不放心龙门地局势。看今天吏部公文里备注上地说明。朝廷在下月初一就将重申太宗皇帝“海内如一”地旧诏。这道诏书就将是引爆饶乐局势地导火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呆在这里委实太不安全。

家庭会议之时。唐成一方面为家人风雨兼程地辛苦内疚、心疼;另一方面想着就要走时。心底最深处那股子苦苦涩涩地感觉总会不期然地翻涌上来。且越来越强烈。

就在一家人计议地差不多了地时候。丫头忽来报说胺德支在外请见。唐成自然知道他来地目地。一声深长地叹息后走了出去。

“大人要走?”。胺德支甚至都等不急到书房。一见到唐成出来便在内衙门口追问了出来。

见唐成点了点头,胺德支眼里最后的一点期望也没了,整个人就如同破了口子地气球般委顿下来,“我这四万多族人刚刚迁居过来……还有城外那大市场……大人怎么就要走,大人……怎么能走?”。

胺德支的表情和言语直让唐成心中的内疚愈甚,不管是大市场地投入还是数万九姓胡的迁居,虽然这是交易地一部分,但这些人毕竟是处于对他的信任才毅然走出这一步地,此前饶乐局势已坏而九姓胡并未停止迁居的步伐就更是如此,此刻眼见着龙门有池鱼之危时自己却拔脚先走,这……。

“不是我想走,吏部来了公文……”,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了,心绪沉重的唐成上前一步拍了拍胺德支的肩膀,“到这个时候我也不瞒你了,吏部指定接手县衙事务的张县尉乃是我的结拜兄弟,他抚政治政之策与某一脉相承,不拘是大市场还是那些个迁居过来的九姓胡,只要是某当日答应之事县衙定无更易,于这一节上诸位尽可放心!”。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胺德支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轻松多少,低声叹道:“现在的龙门实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啊!张县尉虽则聪颖,但毕竟年轻,来的时间又短,当此之时大人再一走……”,言至此处,胺德帧了摇头不再多说,随即急于向族人通报消息的他坚拒了唐成书房看茶的邀请转身去了。

唐成目送着胺德支急匆匆的身影去远,又看着一脸沉重之色的郑凌意快步而来,身子动也没动。

“夫君,外面传言你升官要走的事情可是真的?”。

“要走是真的”,唐成落寞的一

底那苦涩的感觉越翻涌的厉害,“不过却不是升挂印辞官”。

听唐成简短说完事情的原委后,郑凌意那声幽长的叹息让人心酸不已,一时间夫妻两人谁也不想说话,谁也不想回内衙,便这么无言的并肩站着,默默的看着前方那片他们为之劳碌了许久的县衙。

良久之后,看着前方的郑凌意幽幽的开了口,“走之前夫君抽空再到东谷看看吧,梯子田已经修好了,从山脚到山顶一块块儿整齐的平田跟用刀切出来的一样,每面坡都是这样,一面连着一面,一眼都望不到头儿!夫君你知道庄户们私下里都管这田叫什么?”。

“成田!”,不等唐成回答,郑凌意已自用梦呓般的幽幽语调先说了出来,“用的是夫君你地名字!这些成田和那一架架水车,还有山坡下已建的七七八八的房舍放在一起,赶上薄暮晚霞地时候,就是再好的国手画师也画不出那等地美景来!可惜这等人间桃花源咱们竟看不到它正式建成……”,说到这里时,郑凌意满是忧伤的语调中已有了哽咽之意,“夫君,你说……饶乐的战火会烧到东谷吗,啊?”。

“那梯田都是用石头砌的,就是真烧了也不怕”,即便是唐成拼命的往好处想往好处说以安慰郑凌意,同时也是安慰自己,但他脑海中却不可遏止地出现了东谷一片大火的场面,一架架簇新的水车在烈焰中焚为灰烬,一座座刚刚修好的房子在火焰中轰然倒塌,脑子里翻涌着这些画面时,唐成心中的苦涩翻涌若非强力压制,早已沸腾的撕破胸膛冲出来,“饶乐奚是游牧民族,他们要田地也没用”。

“这就好,这就好……”,虽然时令已是夏日,郑凌意却不堪寒冷似地往唐成肩膀上紧紧靠过去。

内衙门口毕竟不是久呆之地,然而就在唐成拥住意气消沉的郑凌意正往里边走时,身后一个差役急急忙忙的追过来,人还在大老远就已开口叫道:“县尊大人,衙门口有大量百姓聚集,赵县尉请大人速到衙门口”。

当唐成急步匆匆的赶到县衙门口时,衙门前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就这仍有许多百姓从四下里往这边赶,人群里嚣杂喧闹,说地却是同一个话题。

唐成一出现,守在衙门口台阶上的差役们悄然长出了一口气退往两边,阶下的人群也由前到后慢慢安静下来。

“唐大人,你不能走啊!”,不知人群里谁先开地口,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迅即被燃爆了,一时间“不能走”地呼喊声响彻长街;同样不知道是谁率先拜倒在地,衙门前的人群就像六月里被大风吹过地麦田一浪赶着一浪的齐刷刷倒了下去。

数百千人齐俯,只为一个理由,他们要留住唐成,要为自己,为龙门留住这个几十年不遇的好官,尤其是在当前饶乐局势传言纷纷人心难定的时候,他们更是要留住全县人的主心骨。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群全都跪在地上用无比殷切的眼神看着你,嘴里不断呼喊着不能走,无论后世还是穿越之后,唐成从不曾经见过这样的场面,即便他在后世的电视剧中偶一见到这样的镜头时必然要嗤之以鼻的骂一句脑残狗血,但此时自己真正遭遇时,还是被彻底的震撼和感动了。

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强烈心理满足,由此催生出的是感情与责任,此前想到要走时本就苦涩烦乱的心绪在经过了如此的催化剂之后,唐成自上任以来在人前一直敛藏着情绪再也绷不住了,沙哑着的喉咙还没蹦出一个字儿,红的双眼里已有两滴涩泪窜出。

饶是唐成闭眼的快,也没能收住这两滴溢出的泪水,阶下本就惶惶的百姓们那堪这样的场面,看着素来沉稳的县尊大人真情流露,眼落涩泪,先是那些孩子和妇人忍不住的哭了出来,继而许多汉子也忍不住低下头掩藏住红的眼圈儿,从唐成出来到现在未一言,衙门前已是哭声一片,整个场面哀痛无比。

正在台阶上的唐成紧闭双眼极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时,靠前的人群里几个白苍苍的老被其他的百姓促推着站起身走上前来。

几个老人中年级最大的一个颤颤巍巍的到了阶下后,推开身边人的搀扶哆哆嗦嗦的拜下身去,“自大人上任以来,实以父母之心善待龙门子民,近年余以来县政清明,百姓安居、生业繁盛,若以县尊大人于我龙门百姓之恩惠,今日便是送上十面、百面德政碑亦不足以表达我等感激之情。然则此时不见一面德政碑,实因子民们万万舍不得大人”。

费尽力气说完这几句话后,那老人颤巍巍站起身上了台阶后再次拜倒在唐成面前,枯瘦的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靴子,“大人,留下吧!”,言未毕,这白苍苍的老人已是涕泪横流,与此同时,其他几位老人也都拜倒下去,十多只手都抓在唐成的薄底官靴上,“大人,留下来吧!”。

这幕一出,阶下百姓群中地哭声愈

了,许多人竟是用怒吼一般的语调跟着老人们一起人,留下来吧!”,其声之大,整个长街都嗡嗡回响。

到了这个时候,别说那些个公差们再也忍不住地低头悄悄揩抹眼角,唐成刚刚收摄起的情绪如同溃堤地洪水般汹涌而出,行行浊泪从紧闭的眼角处一串串不受控制的滑落流出。

现在的他只觉得心里一团火似的东西不断膨胀上涌,紧紧地堵在了喉咙口儿,鼻子里更是酸的难受,实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便在这时,钱三疤从阶下的人群里艰难的走了上来,因唐成被那些老人围着他也靠近不得,只能在隔着几步远的地方道:“大人要走的消息传到东谷了,万余庄户们现正在成群结队往这边赶,这些人太多……大人看要不要放他们进城?”。

“龙门百姓要进龙门县城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钱总捕你速去找城门监,请他将手下三百镇军兄弟都调出来沿途沿街布防以维持人群秩序”,涩涩地说完,唐成反手抹去脸上冰冷的眼泪后俯身去扶老人们起身。

“不走了,不走了!”,唐成将那年纪最长的老人扶起来后,直视着他那双婆娑浑浊的泪眼郑重声道:“本官定当竭尽全力以保龙门安全”。

那老人并不明白唐成话里的真正意思,但“不走了”三个字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当下便欲再次拜倒为谢,被唐成强拉住后这因喜流泪地老人转过头去竭尽全力的说了一声,“县尊大人不走了!”。

这句话在极快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衙门口阶梯下地人群,哭声未尽震天的欢呼声已随即响起。

唐成拱手向阶下连行了四个团礼后,欢呼声才慢慢地小下来。

“本县尚有紧急公务处理,列位便请回吧,你们几个过来,好生将列位老送回家”,招来一边的公差吩咐完毕后,唐成再次向老人及阶下地百姓们行了一个团礼后,转身回衙而去。

“大哥,做官做到你这地步,真值了!”。

看着跟上来的张相文双眼红,唐成特意嘱咐道:“今日有这场面就说明我此前在龙门推行的这些政令有可取之处,你接手县政之后短期之内还是不要大变的好……”。

唐成正自说到这里时,蓦然便听身后有一人朗声叫着他的字,“唐无缺!”。

自打唐成抵任龙门县令以来,在外面谁不要尊他一声“大人”,就连张相文在人前也不例外,是以这声大庭广众之下的呼喊听来份外特别,唐张两人应声停步转过头来时,便见着衙前阶下正站着一个面如冠玉、白衣胜雪的儒服士子。

一见着这人,张相文顿时嘟囓出口,“柳随风!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自打刚才说出那句“不走了”之后,唐成此前心底的苦涩与烦躁顿时一扫而空,虽则前途艰难甚或有性命之虞,但对此时的他而言,这不过是愈激起他的斗志罢了。

乍然之间解了心中枷锁,又在这千里之外突遇故交,于唐成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当下也理会张相文的嘟囓,满脸笑容的快步而出,走到柳随风身边后便狠狠在他肩头擂了一拳,“好你个柳无涯,什么时候到的龙门,竟不来寻我?”。

听柳随风在县衙门前随意呼喝县尊大人的官讳,他身边许多正自散去的百姓猛的汀了脚步对其怒目而视,这些人一边瞪着他一边看着衙门里面的唐成,只要县尊大人一个脸色不对,柳随风必定逃不过一顿群殴胖揍。

及至见县尊大人对这人如此亲热之后,百姓们这才收了怒色,只是却不肯就走也不靠前的在四周里围起了圈子,此时他们再看柳无涯时的眼神儿就不一样了,看看这长相,看看这气度,听听这名字,啧啧,龙交龙,凤交凤,老鼠交的朋友会打洞,果然不狼县尊大人的好友!

故人相见的私事却被人这样围着看毕竟别扭,唐成问完之后,侧身引手道:“走,内衙书房说话”。

经年不见的柳随风却是半点没变,依旧是那般骄傲的目无余子,虽被众人围观也没有半点不自然,边往里走边含笑道:“我三日之前便已到了龙门”。

“噢!”,直到此时唐成才猛然想起来柳随风在这个时候出现,那刚才自己人前落泪的场面岂非全被他看到了?

一念至此,唐成心里颇是别扭,“刚才我出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你?”。

似是知道唐成的心思一般,柳随风闻言后莞尔一笑,“某适才站在对面的树后,明府大人自然见不到我。若非是见着适才那一幕,某也不会呼名相见”。

言至此处,柳随风蓦然停了步子收起脸上的笑容向唐成正色拱手行了一礼,“三载以来某常怀与汝争胜之心,直至今日,直至适才,才说的出一个输字,且输的是心服口服!”。

二百七十二三章 这就算到饶乐了

这就是柳随风,从不掩饰自己想法的柳随风,该说的想他一定会说,秉心而行而不受身边环境的束缚,你可以不喜欢他,却不能不承认他的坦荡。这一点唐成做不到,但正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才会愈发欣赏他这一点,说起来两人并没有太多的交情,但唐成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些好感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虽然现在还没有进入盛唐,但唐成一直觉得柳随风身上有着一股属于盛唐的气质,不管是这份襟怀坦荡的率真,甚或是他那颇遭人诟病的恃才傲物都是如此。

眼瞅着在衙门口的众目睽睽之下柳随风正儿八经的来了这么一出儿,唐成真还有些别扭的,拱拱手还了一礼,“无涯兄谬赞了,走,里边说话!”。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于这一节上柳某还不屑于做伪饰之词”,往里走着的柳随风路过张相文身边时竟连一声招呼都没打的混若未见,只是偏着头对唐成道:“不过来日方长,某自当再与无缺一较短长”。

张相文最见不得的就是柳随风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此番又遭轻视当下便冷冷一笑道:“败军之将还有什么脸面说这话!你凭什么跟我大哥比?笑话!”。

闻言,柳随风只是一笑而已,不仅没有反唇相讥,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浑似没听到张相文的言语一样。

见他如此,张相文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懒得再搭理这人事不知的狂生。

大家都是同乡,昔年更有同窗之谊,在这数千里之外见面竟然弄成这个样子,眼前这场面实在让唐成无语的很,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这两人从骨子里来说都是很骄傲的人,在这事上他既不好说话,说了只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算了,就不操这闲心了,他俩的事情让他俩自己解决吧。

苦笑着摇摇头后,唐成边领着柳随风往里走,嘴里终究还是说出了今年科举的话题。

张相文刚来龙门时。兄弟两人秉烛夜谈之中他就颇为幸灾乐祸地说到了柳随风下第地事情。科考之前在太平公主亲自主持地三次文会中皆是柳随风独占鳌头。在所有应考士子中风头之劲实不做第二人想。当时士林中皆已将其视为进士科头名地当然人选。就连张亮也是这般对唐成说地。孰料金榜一张之后却是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柳随风别说高中头名状元。就连最后一名都没混上。居然就此名落孙山了。

柳随风地这个结果并不出唐成意料。去年在长安时他也是亲身经历过太平公主召见地。虽然最终没进那间汤池。却已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太平在私生活上地放荡。柳随风毕竟没让人失望∠如他当日在张亮面前预测地那样。即便在权势富贵面前柳随风依旧坚持了自己地骄傲。

听唐成说到这个。柳随风眉宇间终究还是有了一抹黯然之色。不过这也仅仅是一闪而逝。“失意固然难免。但某毕竟年纪尚轻。自国朝科举定制以来一科便中地能有几人?某早有漫游天下之心。惜之久未成行。倒是借着这次夙愿得偿。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唐朝地读书人有漫游地习俗。有地是在参加科举前。有地是在科举失意之后。漫游时地地方选择也有很多人喜欢到边关游历。譬如盛唐著名边塞诗人地高适、王昌龄、王之涣都曾经有过这样地经历。却没想到柳随风居然也有着同样地心思。

唐成提到这个话题原有安慰他地想法。但既见他想地这么开。本已准备好地话反倒不必说了。一笑道:“无涯兄豁达”。

说话之间两人已到了唐成书房。小厮献茶坐定之后。柳随风手捧茶盏问道:“这两日龙门城中热议地便是无缺升官转调之事。却不知这番要高升到何处?”。

刚才衙门口的激动过后,此时再提到这个话题唐成也是一脑门子地官司,平日里别人多以少年老成夸奖于他,他也常以此自勉,毕竟官场里容不得太多的意气用事,往往越老成地人走的也越远。孰料三年苦修地道行却在今朝毁于一旦,他不仅冲动用事了一回,而且还冲动到在数百千人面前泪流满面。

归根结底还是道行不够,距离官场至高修行的“无情,无义,无脸”相去甚远,而从今天冲动时地心理感受来看,他或许是永远也无法修炼到最高境界了。

摇了摇头,唐成端起茶盏小呷了一口,“饶乐都督府司马”。

“饶乐?”,听到这两个字儿后柳随风却是一脸的惊喜,捧着茶盏陡然站起身来,“无缺,某随你一起去”。

唐成怎么也想不到柳随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太过惊讶之下刚刚喝下的那口茶水猛的呛进了喉管,引得好一阵咳嗽。

“这事开不得玩笑”,连着又咳了好几声之后唐成总算把气儿理顺了,放下茶盏摆手道:“饶乐局势危殆,你便是要去也不能在这个时候”。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若非饶乐如此局势,某又何必要去?”,柳随风吟诵着初唐四杰杨炯《从军行》中的名句,神情毅然,语气坚决,根本不给唐成拒绝的余地。

……………………………………………………

朝廷在下月初就将重申“海内如一”的旧诏,这既是引爆饶乐局势的导火索,也是最后的时间节点。

唐成既已决定前往龙门赴任,便不敢再有半点时间上的耽搁,送走柳随风的此后两天,他便在不断的伏案写信及与人约谈中度过。

第一封信自然是写往京里东宫的,在这封信中唐成丝毫没提自己任命安排上的不满,说的都是他走后龙门县衙的人事布置,他的要求有两个,一是张相文正式接替龙门县令,二是贾旭由吏到官接任空缺出的县尉一职。

龙门荒僻,虽说这一年来发展迅猛但吏部未必就知道,加之现在饶乐局势紧绷也未必就有人愿意来此任职,以李隆基东宫太子地身份要谋这两个职位当无问题。

这份信发出之后,唐成随即又给幽州大都督府呈送了一份公文,此外一并给天成军都尉贾子兴去了一封信。

唐成的第三封信是写往河北道观察使府的,这三份书信写完之后,他便开始了密集的约人谈话,贾旭、钱三疤、阿史德支等六胡商皆在他的约见范围内,而要论说话最多的却是张相文,连着两个晚上兄弟两人抵足而眠,唐成将其对龙门的规划,当前所推行诸般事务地理由,预期达到的效果,乃至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及其今后一段时间他对龙门县政地想法毫无遗漏的一一说明。

龙门县不仅是其理想的践行地,更是他此次前往后饶乐后唯一有把握地依靠,实在容不得半点闪失,看着张相文凝神而听连连点头的模样,唐成甚是欣慰,现在想来去年年底张亮来时答应让张相文来此的回复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打

弟,当日的一句笑谈仅仅不到一年地时间就变成了~

外事、衙事都安排妥当后,唐成最后用心的便是家事了,自小桃来后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放长假状态的来福被叫了过来,不过他这次被安排的任务却不是先期往饶乐打前站,而是被唐成派往了州城怀戎看房子、买房子,这些都办妥之后他将会同郑五郑七一起护送唐张氏等人并小桃一起移往怀戎居住。

这是唐成最大的后顾之忧,不管他对龙门的感情有多深,也不会任由家人还住在这里,怀戎处于锁阳关以里,便是饶乐地火烧的再大,还能烧过长城去?

但在安排家事时也遇到了两个问题,一是郑凌意颇不愿离开龙门,更准确地说是不愿意离开她倾注了极多心血的东谷;另一个则是七织那小妮子,龙门县教坊新楼阁地装饰正到紧要处,安禄山的健舞训练也进入了正轨,她也是说什么都不肯走。

唐成着眼于安危自然是反对她们地这种安排,但当二女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问到同一个问题时,却让他默然之间说不出话来,“夫君岂不知饶乐之危,然则又为何执意要去?”。

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过来的人,唐成很能理解女人同样也有事业上的追求,加之二女这一问实在犀利,他又不愿强逼她们,最终便只能将二人的安危托付给了张相文及钱三疤。

时不我待,一切都料理好了之后,唐成再无半点耽搁,第三日一早把小猫蛋儿亲的哇哇大哭后与唐张氏等人洒泪而别出城向北奔去。

此去跟着他的除了郑氏三兄弟里最老成的郑三之外,尚有一袭白衣的柳随风。

出城之后唐成干事时的那股子认真劲再次发作出来,一如前两次到白阳镇和晋阳一样,为赶时间他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富家公子出身的柳随风也真是好样儿的,沿途竟没叫过一声苦一声累,愣是咬牙顶了下来,等三人到达与饶乐仅有一条界河之隔的龙门草原天成军驻地时早已是满脸风尘。

四千天成军与大约同等数量的龙门奚丁壮合兵一处,联营绵延数里看来极其壮观,唐成到后便直奔帅帐而去,沿途当值的军士虽不识得他,但一听郑三通报其姓名之后脸上的神色都不约而同亲近了不少。

看来还是利益的交换来的稳固啊,若非有龙门县城边西谷里的那些梯田,一个地方县令岂能让这些边军士卒乃至校尉们如此?

向通报后迎出来的校尉笑了笑,唐成掀开帐篷帘幕走了进去。

帅帐中空无一人,唐成等了一会儿后,才见贾子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边走手中边还系着便服上的布纽。

“来呀,上酒!”,向帐外喊了一句后,贾子兴在唐成身边坐了下来,“穿着一身皮甲见你还真是不习惯,倒还是这常服自在些”。

“我不是那等见不得兵事的文官,都尉大人多虑了”,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后便径直问道:“边军急脚递的速度快,怎么样,某呈往大都督府的公文已经批转到你这儿了吧?人给我准备好没有?”。

“边军自成体制,士卒及军器不得调予地方乃是定规,你倒好,不但要借人还要借那等贵重的军器,而大都督府居然就准了,这可是违反军律的事情怎么看怎么透着邪门儿”,贾子兴一边给唐成倒酒,一边仔细的打量着他试探问道:“怎么,唐大人在大都督府也有人?”。

闻言,唐成但只一笑,当日他初来龙门时张亮曾给过他一封书信,上面言明东宫在边军系统中并没有什么得力的心腹,唯一的一个还只是幽州大都督府中排名并不靠前的司马。

这次发挥作用的就是这个司马,他本人就是主管大都督府辖下边军军法军律的,办起这事来倒也方便,当然这也跟唐成要借的人和军器数量少有关,否则他也不会帮忙的这么爽快。

“你老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唐成笑骂一句岔开了话题,“快给人,我急着要用”。

知道自己问的敏感,见唐成不愿说,贾子兴也就知趣儿的没再追问,端起酒樽邀着唐成一饮而尽后,起身当先向外走去。

帅帐前的小上很快聚集了两支小队共百人的骑兵,唐朝下至十五上至六十皆属兵龄,但眼前这百人却清一色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士,身形棒壮、眉眼机灵,看的唐成甚是满意。

贾子兴向一边的校尉挥了挥手后,手指着那些骑兵对唐成道:“按你的要求选出的都是机灵的健壮军士,且都是家属要迁往龙门在西谷有田地的,还有他们配属的战马也经过精挑细选,好兵好马,你可得爱惜着用”。

“多谢贾大人了,放心吧”,唐成拍了拍贾子兴的肩膀后上前几步到了骑兵们面前朗声道:“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就两条,第一,你们出这次任务的目的是龙门安危,龙门安则西谷安,所以尔等是在为家人,为自己效力;第二,此次任务了结之后,你们每人可得龙门县衙赏功田二十亩,钱二十贯,凡另有功勋者再行赏赐”。

这几句说完之后唐成再无半句废话,转身回了贾子兴身边,正在这时,刚才走到一边儿的校尉领着一队抬箱子的军士走了过来。

箱子甫一打开,一股浓烈的牛油味顿时蹿了出来,十多个箱子里整齐摆放的皆是保养的非常仔细的黄桦木弩。

与凭借臂力发射的弓箭不同,这黄桦木弩弓乃是借机括击发,小巧的同时力度却是半点不弱,若以综合素质而言实在堪称这个时代一等一的利器,当此之时,这种构造相对复杂的军器便只有长安城内的将作监能够打制,北地草原上还不具备这样的制造能力,即便是在唐朝的边军队伍里,黄桦木弩也只配属给够资格穿锁子甲的将领,对于普通军士来说平日能见着一具这样的弩弓就已经不容易了,更别说这么十大箱子摆在一起,小小的骑兵队伍中顿时就有一阵儿轻微的骚动。

“兔崽子们,一人一具,过来领吧”,贾子兴的笑骂引来那些骑兵欢呼一片。

“我有三个人,给我留三具。领完之后劳都尉大人交代一声让他们都去换身儿常服,半个时辰之后在此集合”,说完,唐成也不在此等候,转身往右边不远处的图也卓皮帐而去。

与图也卓见面说完话,正好半个时辰之后,唐成一马当先领着身后一百零二人的队伍踏上了羊皮筏子搭成的简易浮桥。

“这就算到饶乐了!”,度过界河踏上另一边的肥美草原,唐成勒住健马回头遥望了良久后,猛然转过身来一声叱喝,健马当即奋起四蹄一骑当先向前方的碧海草原深处狂奔而去……

五卷完〉

二百七十四章 针尖对麦芒

乐草原占地很大,大都督府就位于草原东北那片最平场上。

这个时节正是夏日将尽,也是一年里水草最为丰茂的时候,若按正常情况来说这个时候的草原最该呈现的就是一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情景,但唐成等人一路赶往大都督府的途中,道路两边的草场上几乎就见不到牛群羊群,偶尔碰上的行人也都是挎弯刀、背长弓的奚人丁壮,神色凝重的奔向同一个方向。

奚人部族已经开始集结了!看到这一幕唐成心里的急促又多了几分,眼瞅着这已经是月末了,谁让那见鬼的饶乐大都督府建的那么远,算算脚程要在月初之前赶到已是绝无可能。

暗自咬了咬牙,唐成双脚猛一叩马腹,再提两分速度的向前疾冲而去。

作为一个纯游牧民族,饶乐奚人实在不太擅长筑城,就连奚王所在的大都督府驻地也不过只是围了一层土墙,若将这样的东西也称呼为“城”的话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勉强了。

当唐成晓行夜宿赶到这个土围子下面的时候,距离本月初一天子在长安拜祭太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消息从长安传回饶乐还得些时候,那两个忌惮着朝廷态度的部族领在确切消息到达前尚不曾兴兵,不过从沿途奚人丁壮的集结情况来看,他们的耐性显然也已经到了极限。

见到饶乐都督府驻地尚还算平静,唐成长出了一口气,骑在马上不断喘着粗气的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不具备太多防御能力的土围子的同时,愈坚定了来时路上思虑好的谋划。

唐成等人刚在土围子下驻足不一会儿,便见前方铆着大铁钉的沉重木门开处,一队张弓搭箭地奚人丁壮冲了出来。

这些奚人并无整齐的队形,但看似杂乱的队伍中却颇的相互照应之妙,眼见这些奚人来势不善,那两队天成军兵士伸手就向腰间衣服下挂着的弩弓摸去。

听见后边的响动,唐成抬起手来压了压,也没回头只是看着前方原来越近的那个壮硕奚人。

“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尽管腔调很古怪。但这壮硕奚人说地毕竟还是唐语。问话地同时他一脸戒备地看着唐成身后那百多个天成军兵士。

自太宗皇帝李世民巡视北方边地以来。数十年间随着唐朝国力稳步增强。其文化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不仅是北方这些胡族上层。就连安西、安东、安南都护府辖区内那些小邦蕃族地上层社会也颇以能说唐语。服唐服为荣。这种风尚甚至经由新罗传到了扶桑岛上。不过这也仅限于各族高层。眼前这壮硕奚人既然能说唐音。显然在族中地位不低。

“吏部新委饶乐都督府司马前来履任。将军地唐语说地很不错嘛!”。唐成边轻笑着说话。边自怀中将吏部公文与银龟袋等一并掏出递了过去。

那壮硕奚人听到唐成地来历后脸上顿时露出浓浓地喜色来≡力地翻看完手中地公文后。他居然就在马上来了一个像模像样地拱手礼:“唐大人谬赞了。请!”。

壮硕奚人地唐音及唐礼真比什么都有效。瞬间便解除了天成军士们地紧张。甚至还有很多人跟着唐成及柳随风轻笑出声。

“将军请!”。唐成还了一个标准地拱手礼后。策马向木门内走去。

壮硕奚人学着唐成的样子手上比划了两下后再一挥,随他出来地奚人丁壮便都收了弓箭。

轻叩马腹与唐成并肩而行,这壮硕奚人径直开口问道:“唐大人,近来草原上盛传天可汗不想再管饶乐的事情了,这消息是真是假?”。

这么大的事情注定是瞒不了人的!唐成心底叹息了一声,脸上却依旧浅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天可汗虽抚有天下,却不会轻弃一子一民,将军多虑了!对了,大都督府怎么走?”。

“这边。这样就好”,这个年纪不大的壮硕奚人显然很乐意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就知道这是契丹人搞地鬼,他们早就垂涎落雁川的丰美水草,沙利部落为争王位迷了心找他们借力,天狼大神早晚会降罚给他们”。

松漠都督府地契丹人怎么也掺和进来了,突然听到这个消息的唐成尽管很是好奇,但口中却没多说什么,万言万当,不如一缄,尤其对一个初来乍到而言就更是如此,反正该知道地最终都会知道,表现的太过急切并不好。

土围子并不大,很快就到了大都督府,这大都督府本就是由长安匠作监派员按王府规格建成,再有周围草原及简陋土围子地衬托就愈的富贵堂皇,磅礴大气。

“这就是大都督府”,壮硕奚人的绍介里带着浓浓的自豪之意,“请唐司马稍待”。

他跑到里面去了一会儿后便带着另一个奚人走了出来,将唐成交给这个奚人后,壮硕汉子再次拱手一礼后转身回了前门,不得不说的是他这次的拱手礼比开始那次像样的多了。

都督府里出来的这个奚人撇着一口更为生涩的唐腔,“大都督在露台饮酒,唐大人请随我来”,言毕,他便不再多说什么的转身当先领路。

见这奚人一脸深重的忧虑之色,唐成向柳随风等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就在此等候后,便跟着那人上了台阶往大都督府里走去。

饶乐大都督府不仅是从外面看着华美,里面的陈设布置更是精美到了极处,来自海东的珊瑚树、真腊国的

风、波斯的华美地毯等豪奢物比比皆是,这些东西都|贡之后唐天子出内库赏赐下的四海珍物,积少为多之后便将这一处奚王府邸装扮的比帝京侯王之家更为气派。

沿途看着这大都督府,再想想图也卓的皮帐,唐成不禁摇了摇头,这二之间根本不具备任何可比性。

露台建在都督府最高处,唐成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视野陡然开阔,土围子后面不远处那连绵十余里的营帐一览无余的呈现出来,营地周围正有无数奚人在跑马练习骑射,只看这场面当不下三四万人马。

这明显是李诚忠集结起来地人马,只不过唐成看到这人腾马嘶的一幕时不仅没有安心欢喜之意,反倒是紧紧蹙起了眉头。

跟整个大都督府的建筑风格一样,露台也修的异常华美大气,放眼处是碧色连天的草原,凉风习习之中坐在这样的华美高台上饮酒作乐,无论是从实际感觉还是心理感受来说都有一种让人迷醉的感觉。

简而言之,由于地势及周围景色太过平坦及自然朴素,就使得身处这个华美宫殿高高露台上的人很容易生出一种权势在手、天下我有的心理满足感,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感觉一旦尝试之后就如同毒品一样是会上瘾地。

这是唐成第一次见到李诚忠一个五十多岁身形已经福到臃肿的胖子,看来他这酒已经喝的有些时候了,红红的脸上醉意醺然,被脸上肥肉挤的愈显小的眼睛里毫无神采可言,一片散乱。

看着眼前地李诚忠,唐成莫名的感受到了一股深重的暮气,暮气里还夹杂着些许绝望地癫狂,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自知患了绝症的人临死前无所顾忌的暴饮暴食一样,狂欢的越厉害,背后地绝望也越深沉。

露台上除了李诚忠之外,尚有四个奚人陪饮,四人中年纪最小的约莫也过了四十,他们毫无例外的都跟李诚忠一样穿着唐服,且唐服选用的都是很鲜艳的那种颜色,这就使得四人看来份外醒目。

“你就是新来的司马?”李诚忠看也没看仆役转呈上地公文等物,随手将之扔到了身前的案几上,那份吏部公文上顿时就沾上了淋漓地汤汁酒水,“说吧,你给本王带来了多少兵马?”。

李诚忠这满带讥嘲的问话刚一出口,那四个陪饮地族长顿时出了一片冷笑之声。

他们已经知道朝廷要放弃饶乐的消息了!李诚忠等人地表现让唐成脑海中顿时冒出这么个念头来,不过既然如此的话,那适才守门的将领为何还问出那样的问题来?

瞬时之间,面对这意料之外的突然情况,唐成的心思如电石火花般转个不停,是了,李诚忠等人虽然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却没有对下面人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此人能当上奚王全靠唐朝廷的,朝廷就是他最大的靠山,现在这节骨眼儿上若让下面人知道其已失了靠山,不用等那两个部族来攻,他这王位先就已经坐不住了。

论实力别说那两强联手,就是只来一个他也顶不住。李诚忠既然已经知道朝廷的态度,又凭什么还在强撑?

“怎么,哑巴了?”。

唐成没理会这越来越浓烈的讥嘲,淡淡的语调道:“除了几个从人之外未有一兵一卒”。

“既无兵马那要你来干什么?”,李诚忠的话语里已不仅仅是讥嘲,身子猛然俯前的他用盯仇人般的眼光紧盯着唐成,满是恨意道:“你说,既无兵马,你那背信弃义的朝廷还派你来干什么?”。

“噢!李都督怕是忘了,若无我那个背信弃义的朝廷,这大都督府怕还轮不着李都督你来住吧,更别说坐在这露台上饮酒作乐了”,唐成冷冷一笑的反唇相讥,“同样也是我那个背信弃义的朝廷命某来救你这忘恩负义之人!”。

唐成此言一出当真是满座皆惊,“大胆”,片刻的静默之后,便见距离他最近的红衣奚人猛然拔出随身的腰刀就要扑过来。

在说出这番话前唐成已有心理准备,红衣奚人刚动,他已反腕从薄薄的风氅后掏出了黄桦木弩。

“本官自与王爷说话,轮得着你这不知尊卑的贱民多口?”,今日天气晴好,在洒向露台的阳光照射下,唐成手中黄桦木弩的弓矢益显的寒光逼人,红衣奚汉刚刚扑出的身子在这道直指其胸前的寒光下硬生生停住,只是这厮也端的是个狠角儿,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一双眼睛狼一样紧盯着唐成。

“都坐下!”,李诚忠喝住那三个随之站起的族长后,冷冷一笑道:“我倒是想听听你准备怎么救我?”。

“就两条,第一即刻派人传示饶乐四方,言明王爷自愿退位以让贤;第二,让位之后立即从这大都督府里撤出,一路向南到与龙门的界河处扎营”,唐成不屑的眼神看着那红衣奚人继续道:“或我还该提醒王爷一句,王爷这一部族如今已经成了朝廷的麻烦,在这个时候王爷可千万别给自己找不自在,某这吏部派来的官员若是在王爷的地头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兴许都不用那两部动手,幽州大都督府就可借着这由头亲自操刀把麻烦给解决了。兴许列位还不知道吧,如今镇守锁阳关的天成军半数人马可是已经前出到界河扎营了!”。

二百七十五章 准备

唐朝公务员二百七十五章准备

乐大都督府露台上。李诚忠盯唐成看了许久。“。坐下!”。

红衣汉紧盯着唐成不动。右手旧按在腰间弯的刀柄上。唐成手端黄桦木弩看着他。凝静的脸上带着一抹冷笑。

李诚忠的手重重拍在身前的案几上。“嘭”的一声盏盘歪倒。汤汁四溅。“!”。

红衣奚汉冲着唐成狞笑一声后。在李诚忠的暴怒下终于坐了回去。唐成则将黄木弩收于大的袖中。着长袖遮蔽了弓矢的锋芒。

从红衣汉身上收目光后。李诚忠怒意不减的看着唐成。“如此说来’廷谴你来此就让本王拱手让位的?”。

“朝廷未有此旨。此乃某对王爷的善意谏言”。

“你让本王放弃大都督府”∠忠抬起粗肥的手指用力指着脚下的露台。胖脸上的肉竟开始微微抽搐起来。“果然好一个善意!”。

难华美的宫殿和一个徒有虚名的王位竟比命还重要。唐成真搞不懂这个死肥猪在想什么。更没想到这么简单问题竟然还需要解释。“大都督不过就是一个华些的的方罢了。存的失人。人的皆失。莫非这个府邸竟比人还重要?”。

闻言那几个饮的族长一片嘿嘿冷笑之声。其中尤以那红衣奚笑的厉害。

“唐马远来辛苦。这就下去休息吧。且做好你的份就是”。李诚忠摆了摆手。放下的同时已抓起了旁边圆肚的大酒。

看来此中有隐情。只不过露台上情势已然如。说无益。唐成转身拔脚便向露台下走。侧身时那红衣奚看着他又是一个狠毒的狞笑。唐成则报以冷笑。

下露台的时候唐成走的此前见到土围子安然无恙时的好心情至此已彻底消失干净。

刚才他在露台上说的那两点正是他一路上苦思出的破局之法。既然王位守不住了就不守。都督府占不住了就不占。传令饶乐草原退出王位。随后迅即转迁至界河边背靠天成军扎营。一可以从当前激烈的利益矛盾冲突中全身而退。二可以借天成军之势以增安全系数。

当然这个想法本身于唐成而言也是大有好处的。番他来饶乐的任务就只有一个——确李诚忠的生安全。只要能让他退出王位之争。人也到了界河边的话这个任务就完成一半儿了而他安全了的话唐成自己自然也就全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有退出王位之争的李诚领本部人马在界边顶着。就等于给河那边的龙门提供了一道最好的安全屏障。

说来这实在是两方能的利的好谋划既然李诚亦能从中到安全。他又凭什么不答应?这就是唐来时的想法。也是他见到土围子安然无恙时好心情的根源。

可惜变化总比计划。他想好的主意李诚忠竟连半点要采纳的意思都没有。如今饶乐外部情势已是恶劣到随时都有可能爆发那两强一旦到长安传回的确认消息后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向大都督府进军;而内部李诚忠这个死胖子又是这么个态度。

外患内忧联在一起这局势实险到了极点。而今不说什么任务和保龙安危。这种局势不改变的话便是他自己的人身安危都没了保障。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那两强大军杀来。这低矮的土围子和百十人在洪水般的奚人骑兵面前又算的了什么。

坐以待毙将自己的命安全托付在运气和别人手中不是唐成做事的风格不行。还是要想办法。一边往露台下走着唐成的心思边急转个不停。

依旧是前面那奚人将唐成领出了大都督府见他出来。本自在外面四处闲看的柳随风走了过来如何。的谏言奚王可接纳了?”。

他这想法在路上也没瞒着柳随风。闻问。心中隐约已经有了主意的唐成摇了摇头。“先歇马下来再说”。

饶乐都督府比不的大唐内陆的扬州幽州等大都督府。这里虽也有司马长史等官职的设置。但纯乎就是个摆设。实际作用跟庙里神像前供奉的三牲没什么区别。然则虽是如此。但傍依着大都督府的司马宅第却也是当年由长安将作监来人一并修成的。占的又大又齐整。唐成以从人护卫名义带来的两小队天成军居然不用另外找的方就能安顿下。

自打太宗朝之后长吏部对饶乐松漠等都督府的长史司马任命就是时断时续的。若有等碍了皇帝眼或是的罪了权贵的官儿不好安置时就往这里安插。若没有合适的人选就空着。反正来了也是没事干。这些的都督府于此也不在意。

唐成来前饶乐司马就已经空缺两任了。因是如此。这齐整的司马府内就的有些破败。府除了两个守的官奴之外也没有多余的下人。绕着府第走了一圈儿的天成军校尉陈雷弄清楚情况后便到了唐成的公事房。

唐成没在公事房里就站着门外跟柳随风说话。屋里则由郑三带着那两个老仆在打扫清洁。

天成军这次选出的好是两小队一百名骑兵。百人骑兵按军中常例由两名队正管理↓此之外两队正之上尚设有一员校尉总领。这校尉便是陈雷。见他过来。正跟柳随风说话的唐成向其招了招手。

招完手后。唐成扭过头来继续跟柳随风说话。“刚才露台上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子了。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去找守门的那员将领。此人年轻。兼且对我大唐颇有感。以无涯这来历风仪正可谓投其所多多少少总能问出些东西。就算别的问不出。至少也要搞清楚李诚忠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柳随风一笑过后。转身便要走。唐成乃又跟了一句。“酒能乱性无涯别忘了”。

柳随风背着身点点后白衣飘飘的去了÷雷见状上前一步说了刚才的事情。

“府里就不用打扫了。你现在就领人去大都督府领粮。领回来之后一都不要耽搁马上制成熟食装好。此外水囊也都要装满了”。

陈雷是久在军中的人。一听到这命令心头顿时猛跳。“大人是说将领来的粮食全部做军粮?”。

“是”。唐成的回答凝重而低沉。“府里也不用派护卫↓了轮值做军粮的兄弟外其他一律不的外出就在府里休息。对了战要照料好。就这。抓紧时间做去吧”。

随着唐成的命令越÷雷的出的信息越明确。与此同时他心中的紧张与隐隐的期待也就越强烈这次能被选为百人队伍的统领校尉他陈雷是天成军年轻一代中名副其实的佼佼者。只可惜近年来边的无事÷雷心中纵然有百般抱负也无沙场可做施展。却没想到如今甫至饶乐都督府便接到了这等严令……

这一刻陈雷的心情复杂的说不清

于他竟忽略了唐说到天成军时所用的“兄弟”这呼。

待紧绷着脸的陈雷行了一个军中礼节退去后。唐成转身进了公事房。

房中并不曾清洁完毕。唐成对此也不在意。摆了摆手示意那两个老仆退出去后便在擦拭完还没干透的公案后下来。

“磨墨!”向郑三咐了一句后唐成微微闭上眼仔细回忆起什么来。待墨汁磨好之后便见他拽过一张竹纹纸伏案画了起来。

郑三边磨墨边诧异的看着姑爷的动作不都说这饶乐司马只是个摆设嘛。怎么这才刚来就有紧急公务了待十多笔后他才看清楚唐成绘出的竟然是一副的图。而且是他没进去过的大都督府的的图。从最底层的大门到最高的露台。沿途所经之的的护卫位置及人数皆都清清楚楚。

绘完之后。唐成神之间又仔细想了想后。提起笔来在的图上又补充了些东西。如此三回反复之后这才满意。

细细将的图吹∩抬起头来看着郑三。“你今天不用在我身边侍候。就去都督府外守着。一则要把都督府所有的进出门户都搞清楚。再则留心从府里进出的人。尤其是身穿艳色唐服的奚人。

此你自己也要注意。别惹了人的怀疑”。

郑三跟着唐也有些时候了。对个姑爷的本事早已是心知肚明。此时领了吩咐也没多问什么。点头之间放下手中的墨锭后转身去了。

郑走后。唐成静的将的图看了许久后收起放进怀里。随后站起身来随意的在公事房中走动。

这间还没全清洁好的公事房中最醒目的便是那排书架。上面杂乱的放着一些。唐成迈步走过去后。首先看到的便是身前那本东汉初年班孟坚所写的《汉书》。因是上面布满了灰尘唐成本不欲伸手去翻。却又在偶一侧目之看到了书中有几是翻叠起。

伸手过去将书拨开后。,成见翻叠起的这几页正好是《张传》。便随意浏览过去。

“还。拜为大行。岁余。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凿空。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翻页看完《张传》这最后一部分时。唐成注意到书页旁有一行漂亮的行书批注。

“同离汉土。能空西域。立世功封博望侯;余亦壮盛。然徒困北奚。坐叹鬓发空斑。华年老逝。惜哉痛哉恨哉!”。这一行小小的批注写来端的是钩铁划。尤其那最后一个恨字用笔苍劲。其间的愤之意早已破纸而出。

唐成将这批注看了一会儿后。伸一挑“啪”的将书给合上了。“立世功封博望侯。哼!这功可是提着脑袋立下的。说的容易!”。

至此唐成再没心思看那书架■公事房后便直接去了后院儿宿处。等老仆粗粗收拾完抱来薄被等物后再无二话倒头就躺下了。

此时他心思重。原想着该是睡不着的。孰料头沾着枕头没一会儿居然就迷糊过去。这一觉睡的香。连半个梦都没做。直到天过正午柳随风回来后他才醒过来。

“我刚去公事房寻你不见。却在那书架上找到一本好书”。柳随风随手放在身边小几上的是那本《汉》。“里边尤其是张传旁的书批写的好。文字也还罢了。倒是那股愤懑之气用事之心实在动人”。

唐成没理会他这议论。梳洗完后转过身来径直问道:“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见唐成问到正事。随风遂也正将他的收获说了出来。

唐成在柳随风旁边坐下。边听他的叙说边结合着前面露台所见加以分析。说来李诚忠之所以不采纳他的建议倒不仅仅是因为舍不的王位及华丽的大都督府。这还奚王所拥有的草场分配权有关。

游牧民族的疆界观念并不像大唐内陆的农耕百姓那般清楚明晰。一望无际的草原也不像内陆的山川那么好标记。加之五部奚以及每一部内的族与族之间实力变化较大。一场雪甚或一场瘟疫都能改变部族间的实力对比。由此带来的草场变化也是既多且繁。

对于以游牧为生的奚人而言。草场的重要性就跟唐人的土的一样。为了捍卫这个他们是不惜付出一切的。由此。这种草场的不确定性与变动性就成了草原永恒不变的冲突之源。数百近千年来为此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没有人能说清。

直到饶乐五部合一。共尊一主之后奚人才基本结束了用弯刀与弓箭这种极端方式解决草原争端的方法。这一权利也自然而然的收归于五部共选出的王手中。

由此。每一任奚王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决草场问题。需要变更的变更。不变的再次确认。这件事情不仅关系到利益分配。也关系到饶乐未来几十年的安宁。即便后来草场再有变化。也是在此一框架内进行。

李诚忠现在不愿意让出奚王之位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即在于此。无论如何他也的把这件事情先做完再说。或者说在他没干完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之前。就是他想退位以保身。其手下的族长们也不会答应。

此中关涉到的利益太大!

“昏聩!”。听到这里唐成忍不住骂了一句。“李诚忠有名无实。便是他真做了草场分配又有什么用?。

“即便现在执行不。这也是个由头儿。是为以后埋下的伏笔”。柳随风摇摇头。“饶乐不的我大唐。的部族间强弱易势往往不过是数十年间事。无缺焉敢说李诚忠这一部异日就没有强大的机会”。

原来这些人还有为子孙谋划的远见。唐成听到这人无语的解释后冷冷一笑。“那李诚的依仗又是什么?”。

“此前五部争雄时。败退下的三部为求自保结了血盟。盟约的内容便是其中任一部若遭两攻击盟友当倾力来援。李诚忠的多莫部亦是其中之一。他如今依仗的便是其它两部的援军”。

“当年三家一般落魄。抱团取暖乃是人之常情。如今李诚忠平白无故了个王。其它两红眼还来不。会来救他?事李诚忠未必不知不过是抓救命稻草般怀着侥幸之心罢了。嘿!他却忘倒霉的时候最是侥幸不的”。

“这毕竟是血誓……”。柳随风这还没说完自己都不信了。“那。以无缺的意思咱们现在该当如何?”。

“某等辛辛苦苦来饶乐可不是为了陪着李诚忠送死的”。唐成抬手之间重重拍在柳随风带的《汉书》上。“有这么好的例子在。咱们说不要好生学上一学了”。

二百七十六章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变数

二百七十六章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变数

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走向了黄昏,在司马府上天的麦香也慢慢淡了下来。

司马府公事房内已经点起了牛油灯盏,灯树上七八盏油灯将屋里照的透亮的同时也散发出一股略有些浓重的腥膻气息。

天成军校尉陈雷就坐在灯树旁边,双腿分开,两手平放在膝上,腰挺的笔直,实实在在是一副坐如钟的模样,他坐的很安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用间或闪过热切眼神的目光看着对面不远处的唐成。

柳随风与他截然是两个样子,自打郑三进来之后柳大公子就再也坐不住了,从胡凳上起身后就开始在公事房内不停的踱着步子,他的眼神里有着甚至比陈雷更多的热切与激动,但与此同时那双负于身后的手也已攥在了一起,攥的如此之紧以至于青筋显露之间没了半点血色,几乎是固定的频率,每当他在房中踱步到一个直线走完时都会扭过头去看看公案后的唐成。

唐成没看他,也没看陈雷,只是静静的看着身前公案上的那份大都督府地图。

地图上饶乐都府的各处门户已经被标注的清清楚楚,甚至就连护卫们换班的时间也已标注好了,此时唐成便一边看着这份与陈雷讨论过数次的地图,边不时向郑三问几句话。

“是,刚过正午没多久的时大都督府里派出了四个人,这几人最少也三十多岁了,背后鼓囊囊的背着什么东西,因是有风氅遮着也看不清楚”,郑三一边回答一边心下诧异着姑爷今天究竟是怎么了同一件事情他都问过三遍了。

郑三说完之,柳随风猛然停住了步子,“这会不会是李诚忠派去催促援军的信使?”。

唐成没回答柳随风的,侧身扭头看着站在公案边的郑三,“他们是从那个门里出来的”。

“正门”,三很肯定的点了点头“小的就一个人,都督府那么多门户也照应不过来以查清所有的门户后就一直守在正门外”。

“正午……”∩问完后将这个时间在嘴里反复好一阵儿咂摸。“陈校尉久在边军。自当知道这北地蕃族中人若要长途远行一般当选在什么时候?”。

“早晨”÷雷回答地也很肯“草原上比不得关内州县。关内各地只要是走官道赶路隔三十里远近必有驿站或是客舍可供歇马。草原上地广人稀。歇宿点之间多是以一天地马程为计。是以举凡长程赶路必是要提前计划好地。早晨走晚上正好能到宿处。中午出发实在是太匆促了”。

“是啊确是仓促!”。唐成听完点点头公案后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柳随风地身子猛然一紧雷也如弹簧般从胡凳上站了起来。

“现在动手?”。柳随风看了看窗外地天色“天色还没黑透。太早了吧”。

“现在动手地确是太早了”。唐成拿起公案上地名刺递给脸色凝重地郑三浅浅一笑道:“不过若在这个时候邀约李诚忠前来司马府赴宴。倒也算得是正当其时”。

“邀李诚忠前来赴宴?”,闻听此言,柳随风及陈雷等人愕然看着唐成,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有了这想法。

………………………………………………

晚上的宴请却在黄昏时分才将邀约送达,考虑到对方王爷的身份,这种邀约无论怎么算都是失礼的很了,更别说在名份上请客人的身份比之被邀约者还要低了许多。

但很奇怪的是,早晨召见唐成时态度颇不友好的李诚忠居然没有拒绝这份失礼之极的邀约,并且在半个时辰之后准时准点的到达了司马府。

这注定将会是一场失礼到底的宴请,因为唐司马的贴身仆役郑三在为李诚忠领路时居然没带他去该去的花厅,而是将之带到了灯火通明的公事房。

看到公事房内既没有佳肴,也没有美酒,只有唐成在公案后笑意吟吟的瞅着他时,李诚忠的胖脸顿时耷拉了下来,“唐司马,你这是什么意思?”,厉声问话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正好看见自己的护卫在外面纷纷被人放倒。

“下官什么意思难倒王爷不明白?”,既然李诚忠想绕,唐成就陪着他绕起了圈子,“紧身窄袖内裳,轻便薄底的吉莫靴,对了,还有这件风氅,这一身儿可不像是来赴宴的,莫非殿下还有策马夜猎的癣好?”。

“饶乐奚部素以弓马立身,本王如此穿着正是不忘根本”,李诚忠丝毫不为唐成言辞所动,手指着外面被放倒的护卫犹自绷着脸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劫持本王不成?”。

这个老家伙真该穿越到后世去演戏,唐成心底暗骂了一句,脸上笑意不变道:“是又如何?”。

“大胆!以下犯上可是十大逆之罪”,李诚忠厉喝完,颤着脸上的肥肉沉默了一会儿后颓然道:“罢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多说无益,动手吧,本王接着就是”。

眼前的这一切实把柳随风给看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照原本的计划不是应该等天黑之

成以紧急公务之名求见李诚忠,待都督府正门打开的天成军迅即抢占正门,随后再由其他军士跟进控制各处门户,凭借出其不意的发动及近战中的弩弓之利,百人的天成军精锐有六成把握在奚人大队人马到来之前控制住整个都督府,进而找出李诚忠并将之控制于手中,并最终完成将其人挟制到界河边背依天成军扎营的目的。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当年博望侯张骞出使西域时为阻止一胡蕃与匈奴结盟,使的就是这夜袭的招数,柳随风此前的激动与心神不宁也正是为此,只是……情势怎么突然就变化成了这一步?唐成堂而皇之的邀请李诚忠前来赴宴本该被劫持的人居然就这么不加防备的来了,再听他们现在这对话……

饶是柳随风素以博学自诩,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却是他在此前读过的任何一本书中都不曾看到过的,也是在书斋里想都想不到的。

“殿下说笑了,下官焉敢劫持王爷,酒宴已备爷请!”,唐成的话让郑三瞠目结舌这司马府里不管是正厅还是花厅都是灰尘一片,连清洁都不曾做过,遑论什么酒宴?抬头瞥了一眼唐成,却见姑爷一脸的轻松自然,边松松闲闲的引着李诚忠往外走边笑意不减道:“下官今晚匆促宴请实在是失礼的很了过这也确是不得已而为之”。

“噢?”。

“下官来的时间,但对饶乐局势之急切已是深有体会鉴于此,下官拟定于明日动身南下幽州都督府向张督禀明此间形势”,言至此处,唐成话语一顿,“殿下,怎么了?啊事就好!下官刚刚履任便将远行,虽则是为公事不得不如此亦觉心中抱愧,还望殿下莫要怪罪才好”。

就在公事房门外不到十远处李诚忠陡然停住了步子,此前被肥肉挤见一线的双眼全然睁开紧盯着唐成。

唐成一脸的解与茫然“殿下,怎么了?”。

良久之后,李诚忠终于口了,“本王这封号可是天可汗亲自颁下并通谕四方的,唐司马现在走了就不怕朝廷……”。

“所以官才要急赶往幽州都督府请援,务必护得殿下安全”,唐成一脸严肃的点着头,“所幸殿下既有本部人马,又有两路援军可为依靠,下官这一趟也可走的安心了。如此晓行夜宿、马不停蹄,便是长安吏部也说不得要给下官一个‘勤劳王事’的考语吧”。

“好,好个唐司马”,自从进司马府以来一直沉着脸的李诚忠蓦然哈哈大笑起来,“本王着实是小瞧你了,说吧,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殿下莫把下官当了子”,到这个时候唐成脸上的笑意反倒是尽数收了个干净,冷脸沉声道:“若要保命,那从即刻起就别再自作聪明,一切都得按我的章程来!”。

冷脸说完之后,唐成转过身去看着陈雷伸手一指那些被放倒的护卫,“都杀了,别弄出大动静,尸身藏好”。

“慢着!”,闻言,唐成扭头看向李诚忠,“这些人信得过?”。

“若信不过我就不会带他们来了”。

“好!”,唐成没回身的向陈雷摆了摆手,双眼依旧看着李诚忠道:“你既是有备而来,那奚王大印也该拿出来用用了”。

李诚忠的确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的还很充分,他不仅带着当年由太宗皇帝钦定样式,长安将作监打制的黄金狼头奚王印,且是连朝廷赐下专用于书写重要公文的黄缎帛都带了些在身上。

重回公事房,李诚忠趴在唐成的书案上很快就写好了四份自愿让出奚王位的谕令,因此时的奚人尚无属于自己的成熟文字,是以谕令便以唐文的形式写成,与李诚忠熟练的唐语非常一致的是,他的楷法汉字写的着实不差。

目睹李诚忠写完谕令,目睹其郑而重之的在谕令上具名并加盖好金狼印信,唐成伸手去拿时,刚才一直面色如常的李诚忠终究还是顿了一下。

扯了一下没扯过来,唐成手上没再使劲儿,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生我所欲,王位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时,如何取舍可得想清楚了”。

李诚忠控制不住颤抖起来的手松开了,继而在公事房里响起的是一声悠长苍凉的叹息。

唐成没理会李胖子的落寞,拿起谕令后径直到了柳随风面前。

“我给你十个人,待会儿出城之后,你即刻带着这些谕令前往四部,不管用什么办法,总之将谕令内容在草原上传扬的越开越快越好”,将谕令递到柳随风手中后,唐成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界河不足凭,边军不足恃此番能否完成朝廷任务,我等百余人能否生回大唐就全在你身上了,慎之,慎之!”。

听到唐成这话,柳随风不仅没有紧张,眼中反而在瞬间爆发出灿烂的光华不知他脑海中又想到了什么诗,什么人握谕令慨然答道:“无缺放心,柳某定不辱命”。

一切办妥之后,连着紧张了许多天的唐成终于能稍稍放松些的坐了下来,

离出发还有些时候,他甚至让郑三上了几盏茶水。

“中午从大都督府里出去的四人是往四部送草场分配方案的吧?”个问题唐成根本就没想要李诚忠回答,将茶盏递放到他面前后便径直接着道:“这不正是四族长想让你做的?既然他们想要的你都做了走也没那么难吧?又何必还要到我这小庙里来这么一出儿。

“他们是想让我分配草场,可没想过也让我辞了王位”,自打具名签章了那几份谕令之后,李诚忠的表情就变得异常复杂,既有落寞,又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两样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脸上交替出现,加之他又刻意坐在灯树照不到的暗影处就使得他整个人愈发模糊起来,就连声音也是如此“即便王位终究是要丢,也该是丢在大都督府里而不是让出去的时至今日,对于他们对于整个部族来说,我最后的作用就该是死在大都督府的王座上,你可知道其实早在朝廷决定不插手饶乐的消息传回时,我在他们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说到这里,暗影中的李诚忠蓦然发出了两声短促而古怪的笑,这笑声如夜~啼鸣般的笑声听的郑三毛骨悚然,“可惜,我还不想死!”。

“既然他们想让你做的你都做了,又何必要死?你死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问话的是越听越糊涂的柳随风,“更何况你还是多莫部的部落之主,谁能让你死?”。

暗影中的李诚又笑了,不过这回的笑声里更多的却是如早晨般的讥嘲,“奚王是饶乐共主,岂能还任部族之长,我还没住进大都督府的时候新的部族之长就已经接任了”,说到这里,李诚忠扭过头来看了看唐成,“接任的就是多莫高,唐司马可要多加小心了,我这个侄子的心胸可不是一般的小”。

“多谢提醒”,唐成冷冷一笑,“的心胸也算不上大”。

闻言,李诚忠然一顿后笑了笑,接着刚才的话头儿继续道:“即便我是前任部族长又如何?莫非尔等以为多莫部子民愿意看到我主动让出王位?自古以来你们中原有多少王朝更迭,即便明知是大势已去,又有几个末代皇帝是主动让位给新皇帝的?莫非他们真就不想活?嘿嘿,只不过他们一旦有了这想法,甚至不等皇族里的其他人动手,没准儿就被自以为忠义的臣子先给杀了,做不做皇帝从来就不是自己的事情,饶乐奚王也同样如此”。

李诚忠带着浓浓讥声音在公事房中回荡着,“至于好处?我这被天可汗亲自下诏指定的奚王死在了大都督府王座上,死的如此忠烈!即便只是为了颜面,朝廷也会对本部族有所抚恤并另眼看待;除此之外,不论继任王位的是谁,若想在大都督府里名正言顺住的安稳,又岂能不对本部族厚加安抚?更别说本王之死还能给部族留下了一个由头儿——异日强盛之后再夺奚王位的由头儿,死一个人能换来这么多好处,够了,足够了!”。

现在到的这一切早已超出了柳随风的识见范围,这些东西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在书上看到的,“那……你刚才还主动让出王位?”。

“本王曾主动让出王位?”,李诚忠虽是对柳随风说话,但眼神却是着落在唐成身上,“本王前来赴宴却遭挟持,更被尔等抢走随身携带的狼头金印,至于尔等拿这金印做了什么,本王如何能知?”。

见过不要脸的,但柳随风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当下伸手便将刚刚贴胸放好的谕令掏了出来,“难倒你忘了这个?”。

“笔迹?这个没什么用。他是早就算计好的,而我等为了自己的目的还不能不接受他的算计”,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的唐成走到李诚忠身前后,蓦然握掌为拳重重挥了出去,随即就听“嘭”的一声,眼前金星直冒的李诚忠连人带胡凳摔翻在了地上,“既是被挟持,总要带点伤才说的过去吧!时候差不多了,走!”。

饶乐司马是个绝对的闲职,没有那个奚人会在意这个官儿是走是留,也没谁会在意他会去干什么,借着那守门将领对唐人的好感以及柳随风中午拉下的交情,借着饶乐情势紧急要星夜赶往幽州大都督府请调援兵的由头儿,唐成一行很顺利的出了土围子。

出来之后,这一行人马迅即被分成两个部分,带着十名天成军的柳随风在李诚忠两名护卫的向导下往东去传谕令,唐成则带着左眼眶一片乌紫的李诚忠星夜南下向界河狂飙而去。

至此,随着唐成的介入,本就形势紧张的饶乐草原凭空又多了一丝变数,至于这一丝变数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朝廷不知道,李诚忠也不知道,就连唐成自己都不知道!

二百七十七章 思兵

夜大雾,今天却是草原上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从帐篷唐成就站在门前活动起身子来,不管是后世里还是穿越来后都睡惯了房屋的,现如今住在这帐幕里着实有些不习惯,那怕他住的这顶帐篷是由图也卓提供的加厚版也同样如此。一天两天的还觉着新鲜,时间稍微一长就总感觉着湿气太重,以至于现在每次起身就隐隐觉得身子骨里似是充满了潮湿的地气,一想到这个脑子里难免就条件反射的冒出“风湿”两个字来,即便只是为了自我安慰,这每天早晨的活动手脚也少不了。

当然,这种活动也仅仅只是转转胳膊伸伸腿而已,尽管他实在很想把后世中学里的广播体操捡起来练练,但这也仅仅只是想想而已,太乍眼了呀!

恰等他活动完身子骨,郑三已将堪堪温好的热酒端了过来,自打到了草原上之后唐成基本上就再没喝过茶,还是这东西好,烫烫的有劲儿,既能暖身又能去湿气。

小口的呷着酒,唐成向旁边走了几步,避开帐篷的遮挡后往界河那边看去,今个儿天气好雾气散的就快,秋末的暖阳下清清楚楚可见对面天成军与龙门奚的连营里已是人来人往忙碌一片,再往更远处看去则能看见一片片雪白的羊群点缀在略带枯黄之色的草原上,委实有那么几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思。

游牧民族就是这点子好,人走到哪儿牛羊就能跟到哪儿,在后勤辎重的补给上要比唐军方便的多了,好在天成军的老营就设在白阳镇,而从白阳镇到龙门草原的路程并不远则的话这四千边军还真是很难长驻在外,单是辎重的消耗就把天成军给拖死了。

除了军营羊群外,对面还能看到几支已经饮完喂完扎好腹带准备动身的商队,这些商队是奔图也卓的龙门奚去的,草原上别的东西都好凑合,不穿不吃的也能对付过去,但就铁器一样实在是凑合不了模的还行,若是用量一大的话就必须从关里进来,自打唐成带着李诚忠被人追**撵到界河之后道饶乐局势爆在即的图也卓未雨绸缪又补充了一些弯刀及箭矢的储备,这几支商队就是送这个过来的。

放在对面的眼神儿最后落在了那条用羊皮筏子扎成的简易浮桥上,看到这道生命线之后唐成就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

从对面收回目光后唐成端着酒盏过身来向营帐前面看去,前方约千步远处也有一片连营,里面驻扎的正是前几天将他撵的鸡飞狗跳的两千多莫部骑兵在他们先走了一夜,兼且人少马快才好歹抢在被追上之前先到了界河边。

河对面有近万朝廷及龙门联军要投鼠忌器考虑到李诚忠的安全,兼且这些人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唐成——虽则说是唐成劫了人他毕竟还是大唐朝廷派来的司马,未必还真能杀了他不成?这几造里的因素加在一起就成了现下这模样,追来的两千多莫部骑兵紧紧的在外面围着既不冲上来强攻也不退却,只是把唐成等人与其他四部往来联络的路给堵死了。

当晚就让柳随风带着谕去四部传消息时看着时间太赶了些,但要再瞅瞅眼前这架势还真是再明智不过了。既然此事已经做好成对于前面这两千多莫部骑兵也就不甚在意了,反正他们在这儿也不碍事,还等于多了两千不用管吃喝的护卫,何乐而不为?

后面看看前瞅瞅。唐成将手中那樽烫酒小口呷完后全身已是热乎乎地舒坦。将酒樽随手递给郑三后他便钻进了由天成军士轮值守卫地李诚忠营帐。

帐幕内李诚忠也在口地喝着酒。唐成进来他也没抬头招呼说话。继续专注于身前地棋局。

唐成走过去在棋局边看了一会儿后微笑道:“此乃前朝名局。百余年来不知难住过多少国手。王爷倒不必用心太切。为一弈戏耗心神伤身子骨就值了”。

“唐司马也该改改口了。这里哪有什么王爷”。李诚忠注目棋局废然一叹后将手中把玩着地棋子抛回了棋匣。身子也随之转了过来。“你们唐人曾经说过弈道就是世道。小小一副棋局里门道多地很。倒也不能只以儿戏视之。这局真有人解了?”。

“有。怎么没有!”。唐成闻言笑笑。“远地不说。最近破解此局地王积薪就是本朝人物”。

“王积薪”。李诚忠将这名字念了两遍后默然一笑道:“要有机会地话倒真想见见这人”。

说完这句,李诚忠也不等唐成再说什么的径直道:“咱们还接着昨天的话头儿讲?”。

自打到了界河边儿安顿下来后,许是对面那两千多莫骑兵的缘故,李诚忠很少出帐幕,天天窝在里面打谱,除此之外便是按照唐成的意思给他分说饶乐草原之事。

正是有这么个好老师在,唐成这几天对五部奚人的了解才逐渐的细致深入起来,饶乐五部奚按地理位置来说有两部近北,三部靠南。近北的两部包括东北的沙利部和西北的索部,而靠南的三部按由西向东的排列顺序分别是图先、多莫及措平三部。南边三部因紧贴大唐而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受唐风浸染更深,相对来说生活水平也比北方两部要强一些;然则近北的那两部虽因贸易等限制相对贫乏些,但其武力的强横却超过了南方三部,这也是此次北方两部在奚王之争中得以脱颖而出的原因。

说来倒也巧得很,眼下唐成等人所在的地方正好属于多莫部的草场范围,正是因为这个那两千多莫骑兵才驻扎的如此平稳,唐人等人的扎营也无人前来干涉。

昨天两人正好说到沙利部与索部的事情,说起来位于饶乐草原西北的索部在五部中地理位置最差,但他们的武力多年来一直也最为强横。

沙利部落虽然从位置上而言更为近北,但因多年来一直紧贴着松漠都督

契丹人的压制与袭扰下实力颇受限制,这次奚王之能异军突起实是出人意料,不过这也使明眼人看出了其中的猫腻——沙利部必定是得了契丹人的支持,两之间不定达成了什么协议,关于沙利部割落雁川贿赂契丹以取得其支持的说法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现的。

李诚忠正要接着昨天的话头儿继续解说沙利部与索部的情况时,唐成笑着摆了摆手,“咱们今天先不说这个算日子,王爷当日自避王位的谕令也快传到四部了,此令一出利与索两部更为顾忌,自会起兵抢占都督府,倒是那多莫高死不松口的究竟是什么心思?莫非他还真要死守都督府不成?”。

“火中取栗,这份狠心多莫高总还是有的”,说到多莫高时李诚忠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侄子,冷淡的很“领兵囤于都督府外他也是两样心思,若图先及措平两部这能依血誓出兵会盟抰三部合兵,他未尝不敢与沙利及索一战,没准儿还能在这一战之中脱颖而出也能有了争奚王的筹码”。

言至此处李诚忠脸上露出了带着淡淡讥嘲的笑容,“若是两部援军不至多莫高虽则会死了这份侥幸之心,但也必不肯轻易退兵。我虽走了只要大都督府还在他就依旧有要价的本钱。不管是沙利还是索哪一个先到,谁又愿意与他大打出手让对方白捡了便宜?”。

唐成静静听完后点了点头,“王爷说的是,多莫高为捞好处宁愿自置险地,倒也是个人物”。

“若非如此他也任不了族长之位,说来我等也该庆幸他被大都督府绊住了手脚”,李诚忠伸手一指帐幕外那两千多莫骑兵扎营的地方道:“否则若是他亲自领兵在此,一旦得知我退让王位的谕令后必定早已冲杀过来了,怎会捱到现在”。

“他冲杀过来我等退回龙是,那边近万唐骑也不是摆设”。

“朝廷连我这个指定的王爷都舍了,四千天成军真就能插手饶乐之事?”,李诚忠淡淡的笑容里讥嘲之意愈的浓厚了,说完这句他也不等唐成说什么顾自继续道:“数十年以来每逢灾荒饶乐骑兵也没少过界河,跟天成军之间虽没打过大仗,小股交战却也不少。即便四千天成军能战,多莫高也不惧他们,更别说还是以三万对一万”。

“多莫高真敢与朝廷开战?”。

“饶乐局势如此,多莫高还怕个?若能把朝廷拖进来出兵他是求之不得,唐司马别忘了我这个朝廷指定的王爷可是多莫部出身的,浑水才好摸鱼”。

想起当日都督府露台宴中多莫高饿狼一般的眼神,唐成在心里其实已经信了李诚忠论说多莫高的这番话,由此新的担心也就油然而生,“若按王爷这般说法,我等停留此间尚算不得安全?”。

“除非撤到锁关以内,否则就连龙门也不安全,更莫说饶乐了”。

“嗯”,唐成点点头正要么时,郑三从帐幕外走了进来,看了李诚忠一眼后又瞅了瞅唐成,嘴里却什么也没说。

唐成见状招呼了一句后起身向外走去,李诚忠也曾送,转过身去继续打起谱来。

“什么事?”,走出帐幕后唐成低声问道。

“阿史德支到了”。

帐幕之中,正低头想着什么的阿史德支见唐成走进来,站起身就要行礼。

“罢了,你我之间还闹这些虚文作甚”,唐成摆手之间径直走到阿支德支对面坐了,“怎么样,前次交代你的事情可安排好了?”。

“此事是我亲自办的,自从三天前开始对饶乐奚的铁器供应就已全面停止,除非这些奚人远赴锁阳关内,否则一刀一箭也别想在龙门市场买到”。

闻言唐成笑了笑,“锁阳关也已下了禁令,腰刀箭矢乃至生铁都不得通关,你九姓胡名下的那些商队也要交代到了,这段日子断不要碰这烫手生意则真出了事可没有人情好讲”。

“这个我等自然省的”。

“嗯”,见阿史德支点头之后面带迟之色,唐成面带浅笑道:“有什么事就说,你我之间不必遮遮掩掩的”。

“既这般说,那我就斗胆问上一句”,阿史德支抬起头紧盯着唐成的脸色,“如今外间传言纷纷都说朝廷已经放弃锁阳关外之地人,此事究竟是真是假?饶乐的战火会不会烧到龙门?”。

天子在祭祀之时重申太宗“海内如一”诏书的事情业已传开,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此事上也没什么太多好解释的,唐成闻问也没就此多说什么,只浅浅的说了一句,“若是朝廷业已放弃锁阳关外之地,贾都尉这四千天成军何以还会驻扎在龙门草原?本官又岂会扎营在此?”。

听到这两问阿史德支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幕内沉默了片刻后,唐成沉稳的声音复又响起道:“阿史德领队回去之后就给诸位耆老带个话生住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饶乐战火即便要烧也是先烧死本官”。

“有大人这句话在比衙门出多少安定人心的文告都管用”,阿史德支展颜一笑后站起身来,“大人若无别的事情这就告辞了”。

“你这么远过来就为这一句话!”,口中虽是这般说成也没再留他,起身相送出帐的同时交代道:“从即日起与饶乐多莫部的一切贸易往来悉数中断此事的操办虽是以图也族长为主,你那里也需好生配合”。

阿史德支虽也好奇唐成怎么专拣这一部下手,但他也没多问什么,答应一声后拱手告辞去了。

直到阿史德支去远之后,唐成依旧在帐幕前站了许久,在将李诚忠弄来此地之后朝廷交办下的任务他就算完成了大半儿,现如今更多要考虑的就是龙门的安危了,而这才是他此来饶乐的主要目的。

才跟阿史德支说的那番话实是半真半假,假的是他自与龙门共存亡,若然局势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时,他会毫不犹豫的带着李诚忠回撤到锁阳关以内;真的是他毕竟在龙门投注了太多的心血,那怕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也必将付出全部的努力护卫住龙门的安全。

饶乐纷乱,能危及到龙门安危的因素虽多,但千人以下浑水摸鱼似的流骑袭扰唐成倒并不太担心,即便天成军不出战,图也卓的龙门奚也足以应付类似的威胁;此前他一直担心的是沙利及索两部,边境地区部落之间混战打急了眼,或是物资匮乏之下顺势冲进唐境劫掠补充的事情所在多有,此前龙门就经历过好几次,这也是龙门历任县令上任后好加固城墙的主要原因之一,没道理这次就一定能幸免。

对沙利与索的担心不必再说,而经过刚才与李诚忠的交谈之后,唐成的担心里又加上了一个多莫高。甚或多莫高的威胁要比前两来的更为急切,毕竟沙利与索在与对方的争斗未到一定程度之前当还不至于轻易马踏龙门。

唐成空负六品司马之名,却无其实其权,应对多莫高唯一能用的还只是商贾手段,然而在这兵雄为大的饶乐,商贾手段虽然有用但既不知它究竟有多大用,也无法作为根本之靠,归根结底手中还得掌握兵事才成,只是这兵又该到那里去弄?怎么弄呢?

饶是唐成在帐幕前耗尽心思的站了许久,依然没想出好的解决办法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其在饶乐掌握的资源太少,又无合适的支点拓展**空间,实在是不好办哪!

既然前面的路暂时看不清,那就只能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当前这种情况下可是益要把商贾贸易这条杠杆用好了才行,一切再待变化吧。

蓦然伫立许久之后,唐成身回了帐幕,没过多一会儿便见郑三从帐篷里走出来径往界河对面的图也卓皮帐而去。

…………………………………………

见面说完话,图也卓从帐幕里出来就站在唐成喜欢站的那个地方将两千多莫部骑兵凝视了许久,这才踏上浮桥回自己皮帐而去。

皮帐外,护卫头领库多踱着子来来去去,也不知他遇着什么事了,三四十岁的人竟没有一点稳当气度,这些日子局势紧张事情又繁杂,图也卓心情本就不好,再见到库多这样子当即便是一顿训斥。

库多默然低头受了,图也训斥完后方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因是跟在图也嗣身边时间长,在龙门与唐人打交道也多,此时激动之下库多习惯性的用上了这个称呼,他的语调急促而快,“他刚才已经来过,不知族长允不允见?”。

图也嗣回来了!听到个消息,图也卓微皱的眉头分明猛然舒展了一下,甚或隐隐还有一个将要舍了皮帐转身的动作,但这只是瞬间的事情,片刻之后他的脸色便又恢复了冷肃,迈步径往皮帐里面走去,眼瞅着身子都已隐没在帐幕中时才冷冷的撂出了一句话,“让那劣子进来”。

一去经年,图也嗣身上的富贵气息少了许多,代之而起的是一抹风尘之色,但图也卓看的却不是这个,从这个儿子刚一进帐他关注的便只是他的气度,年余之前藏都藏不住的恃才轻狂看不到了,仆仆风尘之色的眉宇下已能看出些沉稳端凝,见到这个之后,图也卓于无声之间悄然长出了一口气。

放下幕帘的皮帐里因采光不好而在白日里燃起了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图也嗣借着卷窗透过的天光与烛光仔细的看着父亲,虽然只是一年多的时间,父亲比之去年明显老的多了,原本只是灰白的鬓角已然全白,眼角的皱纹更是层层叠叠又深又多。

看着看着图也嗣蓦然便觉得心中一股酸楚翻涌上来,随即身子一矮便跪了下去,“父亲!”。

“哭哭啼啼做什么妇人姿态”,图也卓脸上的温情一闪而逝,形之于外的却是浓厚的厌恶之色,“你出门游历一年多学的就是这个?”。

闻言,图也嗣将眼角将要滑出的泪滴强行敛了,依旧恭敬的向图也卓行了三个叩大礼后方才站起身来,“儿子愚钝,出门一年什么都不曾学着,只是多了一个粗浅见识”。

多少年来这还是图也卓第一次从这个儿子口中听他自承愚钝,“噢!”。

“李唐之大百千倍于龙门,朝廷及百姓之富庶、人才之鼎盛虽千倍更有胜之,方今之大唐历数十年承平盛世可期,比此强邻,我龙门奚的前途只在大唐”,言至此处,图也嗣自嘲的一笑,“回顾儿子以前试图与大唐对抗之想法无异于汉之夜郎!背靠饶乐,前依大唐,我龙门奚天时地利人和皆全,若能经营得当,必致强盛”。

“虽然是浅显不过的道理,但你能明白这一点倒也不枉出门浪荡了一遭”。

对于父亲这语调图也嗣并未在意,上前一步双眼灼灼道:“儿子想见见唐成,若是有什么能与他经常接触的差事更好,请父亲成全”。

“嗯?”,闻言,图也卓眼中神采一闪,漫不经意道:“昔日你走时不是视其如大仇,怎么现在竟有了这想法”。

“儿子十多日前便已出了锁阳关,之所以延迟到今日才回来拜见父亲皆是因为在龙门县城逗留之故,龙门巨变历历于目”,说着说着,图也嗣浑然不觉的又跨前了一步,“父亲当日逐我游历的深意儿子已然明白,儿子有心从学于唐成,还请父亲成全!”。

静静的将图也嗣看了许久后,图也卓终于淡淡声道:“你既有这想法,倒正好接了我手头这件差事去!”。

二百七十八章 意想不到的支点

乐的社会形态尚处于奴隶社会时期,牧业固然达,工业却近乎没有,恰值前任奚王暴卒,草原正式进入数十年未有之乱相,各部族或为争王,或为自保纷纷开始全力整军备战,但就在这个要命的当口儿,他们却突然现弯刀、弓箭等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军器居然买不着了!

饶乐本与大唐距离近,多年展下来靠秋掠也好,主动远来投靠也好,各部原也多多少少网罗了一些匠人,但在如今这种连生铁疙瘩都已禁运的情况下,就不说这些隶属各部的匠人们手艺如何,他们又拿什么去打造腰刀、弓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真儿说的就是眼下这情况。

要说类似的禁运这也不是头一次,往年一到灾荒年,尤其是草原上遭了大雪灾之后,唐地那边都会实行铁器禁运——防的就是秋掠。但以往遇着这样局面的时候,各部当家的虽然不免要皱眉闹心,但也不会把它看成多严重的一件事情。毕竟按照他们按照过往的经验知道朝廷的禁令远非万能,总有许多商贾为了利益会想方设法的把武器私运过来,贵就贵点儿吧,待秋掠的时候好好抢上一把什么都回来了,不过就是左手换右手的事情,归根结底羊毛还得出在羊身上。

有各部平日储备下的军器,再有这些逐利商贾的走私货做以补充,朝廷虽下了禁令也不当什么的,秋掠的时候那一部也没听说少了弯刀弓矢可用的。

但今年的情况不一样,自前任奚王暴卒到李诚忠继任之间的近半年时间里,五部奚为争王位先就在内部狠狠闹腾了一场,最终的结果虽然是北方的索及沙利部脱颖而出,但对都被卷进去的五部来说有一宗却是一样的——经过那几个月的争王之后,大家本就不多的军器储备已经被耗的七七八八了。从侧面来说,这也是那场内斗在半年之内就得以息兵的重要原因,腰刀已钝、箭壶渐空仗还怎么打的下去?

游牧民族作战时固然是去如火,其疾如风的狂烈,但脆弱的社会基础却决定了他们很难承受得起长时间的消耗战,上次那场内斗消耗的不仅是军器,更有赖以为生的牛羊族内斗又比不得以往的秋掠,纯是个只损耗没进项的折本生意,斗完闹完,除了索部与沙利部实实在在抢了些东西聊为小补之外,其他三族的实力均是为之一挫。事物间的联系就是如此一环扣着一环失意的三部在斗完后开始补充消耗的军器时却因牛羊等财货锐减不得不采取细水长流的方式。

如此以来,这场事先不见任何征兆的禁运对沙利、索两部固然是当头一棒,对于南部三族更是要了老命——问遍部族中的耆老也没听说过唐地那边儿会在这个时节禁运的,月份完全不对!

要放在往年遇到这样的情况之大家第一个反应就是抢,但这个好使的法子在眼下却用不成了,往年的抢掠是五部都出人即便每家出的人不多,合作一处后也是兵雄势大根本不惧唐朝边军,而只要他们做的不是太过份,少杀人再收敛一点控制控制抢掠的范围,同样不愿大战的唐廷对此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事后多几道切责诏书罢了——北地游牧民族日子不好过了就得就近抢抢以作补充是千多年传下的老规矩了,朝廷还能不知道体谅?

可是眼下不成啊,五部间已经斗成这样强的两部更是你死我活的还怎么联军?即便他们愿意联军,这时节南方三部谁又敢放沙利及索借道自己的草场?开门揖盗的事情傻子才干。

联军不成三部里多莫部多莫高又死咬着都督府不肯放。却让另外两部如何是好?全力支援多莫高自不可能。但他两部联军南掠却也同样行不通。这二部一个背靠索一个背靠沙利。怎么走?更别说这次幽州大都督府地态度异常强硬。天成军半部都已前出到界河扎营。还是贾疯子本人亲自统兵。甚或就连图也卓都已举族动员了。而往年一遇到秋掠。这老狐狸可是夹着尾巴给让道地。

不仅是走不了。天成军及龙门奚这阵势之下即便是能走也不好抢了。派地人少了不顶用。派地人多了吧又怕被背后地强敌乘虚而入。兴许抢来地东西还没有消耗地多。更何况这在饶乐并不强大地两部对于独自承受朝廷怒火实也是心中惴惴。

形势一变再变。相互关联及制约之下。即便紧张如此。至少是在现在谁也不敢轻易放马南下。

抢这条路走不通。唐人又在不该禁运地时候禁运也都罢了。更为雪上加霜地邪门儿事情是:往年一遇到禁运就兴奋地那些个商贾们这次居然彻底没影了。眼瞅着禁运都已经这么长时候了↓了零零星星几个人偷偷摸摸前来交涉之外。以前专做这一行地熟人大商贾们竟是一个都没见着。

而就是这些小猫三两只地偷摸商贾也浑不顶个事儿。百十把弯刀。三两千个箭簇都敢称大生意。这么点子东西支撑一场小规模秋掠都不够地。放在眼下地饶乐又能顶个屁用啊?

尽管那些个部族主事地奚人咬牙大骂商贾们疯了心。给自己打气似地狠:老子还就不信这些眼里只认钱地九姓杂

上门!但无比诡异却又实实在在生的事情的确是们似在一夜之间转了性子,还真就不赚这钱了!

眼瞅着草原的局势一天紧似一天,眼瞅着李诚忠那个牛不亲羊都不舔的老货突然自让了王位,眼瞅着沙利部与索部已经开始进兵大都督府,眼瞅着战火在瞬时之间就将烧遍整个草原,对九姓商胡已经绝望的南方三部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往北边想办法,即便明知道松漠的契丹人是在用存货趁火打劫也只能忍了,此外还有黑水人弄来的新罗货,质量差价格高都不说它,也不知沙利部在中间鼓捣了些什么,这两天竟是连契丹货都搞不到了。

形势如此,要说南方三部中日子最难过的就是多莫部多莫高屯守都督府外意图奇货可居,站在这么个火山口的位置,加之他的两手打算里又有战的想法,如此以来对军器的渴求愈强烈,腰刀弓矢难弄也就罢了生在这个时候其整个部族的对外贸易又突然之间遭到了全面封杀。

几乎是一夜之间多莫部从上到下陡然现不管是唐人商队还是交易的龙门奚都没了踪影,前些日子他们还在为买不到铁器愁,现在则是什么都买不到了,绸缎、瓷器自不必说,甚或就连普通百姓家用的瓦器陶器尤其是盐巴都没有了。

想买东西买不进来,卖东西更是卖不出去,现下的时令正在初冬不管是从牲口已经养的膘肥体壮,还是从减轻严冬草料压力以及一家一户备冬来看都是出手牲口最关键的时候,往年这个时节里关内的牲口商及龙门奚人可谓是络绎不绝,如今却是一个都不来了。

牛羊卖不出去拿什么买高价的腰刀、弓矢;眼瞅着备冬需要的盐巴瓦器等等都没个着落,而圈里本该出手的牛羊还在一天天消耗着大量的草料——这些秋天准备下的草料可不是给这些牲口准备的,多莫部从上到下真是都急了。

这些是关乎到每家每户一顶帐篷的大事,尤其是当多莫部牧民们见到相邻的图先、措平两部犹自在正常交易时,心底的着急就如同暮春的野草般疯长起来。

要是这些个贾们在别的地方买够了牲口怎么办?要是他们再不到多莫部来怎么办?家里的瓦器、陶器、盐巴等物都要补充,更重要的是这些牲口如果卖不出去天存下的牧草根本不够吃,出不了手最终就只能饿死在自己圈里于任何一家牧民来说,这几乎都是不可承受的重大损失。

着急之后免不了就要探问这些贾们为什么单单就不到多莫部了随后就有消息流传出来,如今那些个几乎是垄断着北地行商的九姓胡大商贾们都搬到龙门县了听说龙门县里把他们安顿的且是好,办这事儿的人就是现今的饶乐司马,以前的龙门县令唐成,正是他的话禁绝了对多莫部的贸易往来。

至于唐成又为什么要么做,起因简单的很——族长多莫高得罪了他,且是现在还派有两千兵把人给围着,说来大家都是受了族长的连累。

独特的社会形态下饶乐部族之内上下尊卑区分的极为严格,既然根子是在族长身上,普通的牧民百姓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但随着每一天过去,随着计划外的牧草被大捆大捆的消耗,丝丝不满在焦操心绪的下蓬蓬勃勃的生起来。

乐都督府,露台。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站在这无遮无挡的都督府最高处,扑面而来的风里已有了几分凛冽的刚劲儿,但凭栏而立的多莫高却对此浑然不觉,眼神只是居高临下死死盯着远处的两个黑点。

这两个黑点便是两处营盘,学着唐军的例,饶乐五部每番出动也各自擎旗,这两个黑点便一为苍狼,一为肋生双翅的飞狼,苍狼代表着饶乐五部中的索,飞狼则是沙利部的标志。

沙利部是在四天前到的,更远处的索部也仅仅只比他们慢了一天,而今双方便间隔着四五十里成犄角之势扎营在都督府外。

与多莫高此前的预计一样,尽管都督府外的那个土围子实在是不堪一击,但相互忌惮着对方的沙利与索两部谁也没先向都督府出兵;但与他的期望不同的是,这两部也没有如他所愿先掐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几天里或许连同多莫高在内的三个部落长都在想着这句同样的话,是以本该是一触即的火爆形势居然硬生生的又拖出了堪做余韵的平静。

图先及措平两部的确是派了人来——每部两千人,看到这“寥寥”四千人的时候,满嘴牙都咬碎了的多莫高只能无奈的放弃参与争王的美梦,现在他就想着该怎样把手中这座都督府,尤其是都督府里那面铜鼓卖出个好价钱。

火中取栗,他知道不管是沙利还是索都抗拒不了诱惑,都督府或还可罢了,府里的那面铜鼓可是传承了数百年、饶乐奚族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圣物,它不仅代表着奚王的威权是奚人公认的受狼神所钟的象征。

跟唐朝廷的诏书比起来,这面硕大厚重的铜鼓才是真正的奚王象征,甚或它已经超越了象征的意义而成为召唤聚拢民心的无双利器。没有一个有志于奚王大位的人能忽略它!

李诚忠被“劫掠”而走曾让多莫高暴跳如雷,而他闻知这一消息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到都督府里查看铜鼓,还好这面铜鼓没被带走否则多莫高必定会亲自领兵追赶唐成一行。

过去的三天里沙利及索两部均已派遣了使过来,而且还不止一轮,只不过他们都太吝啬了些,无论哪一方的出价都还远没达到多莫高期望的水平。

卖一头牛一腔羊都还要有三分利,想做奚王付出点代价怎么行?看着远处那两个小黑点儿,心底陡然生出一丝快意的多莫高冷冷的笑了。

恰在这时,一个年过五旬面容温顺的老奚人快步走了过来。

多莫高依旧静静的看着前方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道:“什么事?说”。

“三位族长到了”老奚人显然知道那三位族长是为何而来,也知道这正是最让多莫高烦心的事情,为免触了霉头,他的声音益的恭顺“三位族长如今就在下面,不知要不要见?”。

又为的是牛羊军器之事!高现在真不想见这三个一心只盯着本族小利益的蠢货,但他同样知道当下的自己实没有拒绝的本钱。

“带他们上来!”,躁摆手的同时多莫高油然想到的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随之狞笑着恨骂了一声,“唐成老子腾出手来非得活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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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莫高欲剐之而后快的唐成根没时间猜人心思,他现在很忙非常非常忙。

在唐成后世读史留下印象里,总觉得古代的游牧部落就跟中原地区的农人百姓一样自给自足的程度很高该对外部世界的依赖不是那么强。及至他出任龙门县令之后感受到的也同样如此,只是没料到一进入战争状态之后没什么出产的饶乐就跟睡醒了的猛兽一样胃口大的填都填不饱。

在这么个背景下,商贾贸挥出了远超其预计之外的威力,也是在有了这亲身经历之后,唐成才总算真正理解了后世里美国的大军火商们何以会有如此庞大的权势及全球影响力。

为河北道观察使边境贸易的代理人,手握北地第一大商贾群体九姓胡的庞大行商网络,兼具有锁阳关的通关封关之权,对于现在的饶乐而言,他的影响力已无需多言,而作为一个在唐朝官场历练了好几年的穿越,唐成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再也没时间去听李诚忠讲古了。

现在的他就如同一只忙碌不堪的蜘蛛,借由手中的商队为线,一点点开始编织起构想中的网络。

以前跑晋阳见闵潜,派来福联络九姓胡时唐成为的只是自己和龙门,当时做这些事时何曾有半点想到过饶乐?但人生就是如此,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当下正在做的某件事情将会对三年、五年、乃至十年以后的生活产生什么样的重大影响,但这种影响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当下决定未来,这就是属于人生的蝴蝶效应。

“从你族中选出来收集消息的那些人可都派下去了?”。

“昨天他们已经随着商队动身了”,答话的是图也嗣,此时的他再没有半点一年前的富贵公子模样,端坐在唐成帐幕中的书案后俨然一副书吏模样。

闻言,唐成点了点头后拿起今天将要起行的商队名录及货单细看起来。

图也嗣静静的等着,直到唐成将名录及货单看完之后才开口道:“司马大人,多莫部那里是不是该松松手儿了,紧了这么些日子他们那边的气氛已经不对了,毕竟是紧贴着咱们的,万一狗急跳墙……”。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是该松松了”,唐成放下手中的竹纹纸沉吟了一会儿后道:“多莫部共有四族,多莫高亲领的那一族就不说了,在其它三族里找一个素日跟他关系最为疏远的把商队放过去,跟领队们都交代好,做这一族生意的时候不得额外加价”。

挑拨分化!图也嗣会心一笑,只做不知的继续问道:“部与部之间的区隔倒还容易些,这一部之内族与族却就难了,若是那三族有浑水摸鱼的怎么料理?”。

“多莫部各族的人数及牲口的约莫数字不都已经收集上来了?既然有数字就要会用,你据此数字大可定出相应的货物供应及牲口收买量,只要这个量不变,即便这一趟有浑水摸鱼的,到下一趟时不用我们费心,被选中的那族人自然会将摸鱼的给清出去”,言至此处,唐成脸上油然露出了一个冷笑,“利之所在亲如父子尚可反目,遑论同一部落之人”。

“是”,将唐成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中后,图也嗣续又问道:“那腰刀等军器的供应大人以为当什么时候放开?又该用什么章程来放?这几天进出饶乐的商队头领们都会问到这个,看样子也是等的心急了……”。

正说到这里时,郑三从外面走了进来,禀说外间有客来访。

客人!唐成闻言向图也嗣摆摆手后走出了帐幕,迎面就见河北道观察使府二管家闵苏安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华服奚人站在前方不远处。

二百七十九章 不知司马大人想要什么

唐朝公务员二百七十九章不知司马大人想要什么

这时节已是冬来凉。大人若有什么急务不过就事罢了。何劳闵管家顶风冒寒的跑这一遭儿。来。里边请。”。自打当日下了禁运令之后。唐成对家会派人来已有心理准备。只是不知道跟着闵苏安的这个奚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成心下猜度。脸上却是满带着亲热的笑容将两人往里让。

“闵某福薄。就是个跑腿的命罢了。当不的司马大人如此厚待”∩苏安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一句。把个“司马”官衔儿咬的震天响。随着他一个眼神儿招呼。随着他一起来的奚人跟着郑三进了设在另一边的唐成私帐。其本却在帐外留下来。

“什么司马不司马的。不过是个朝廷发配犯官们的职缺∩管家这是笑话我呀。”。见状唐成也没进帐。上前两步到了闵苏安身边后。两人便并肩站在这尿天的的草原上说话。“苏安兄。可是观察大人又有什么吩咐?”。

“司马大人如今已不是河北道属了。我家老爷的谕令还能行到这草原上来?”∩苏安还是一副不不阳的腔调。“的生意多大的事情。唐大人你说就给停了。呵。真是好重的官威呀。”。

自打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唐成就知道闵苏安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眼下饶乐要事情多。他也就心思跟这小人计较置气。“怎么?我递往晋阳观察使府的私信二管家竟是没收着?”。

“你有信来?”。苏半信-疑。

“观察大人闵管家各一封。信是早晚要到的。这能骗了人?”。唐成叹着气道:“说来也怪我谨慎过头了。想着事涉观察使大人递信的时候就没敢走军的急脚递的方传虽说那么扎眼。只是这速度。哎。不说了。苏安兄这趟劳顿全是某的错。稍后定当好生补过我兄万推辞才”。

自打唐成从祖德上接过北的贸易以来。先是取消了自建的商队。就此一项便省下了宗花销此他一头整合经由龙门奚联络着的饶乐草原乃至整个北方各族的供货源头。一头间接控制着覆盖北的的行商网络∩潜这铺垄断生意实被他做风生水起。不仅很快就实现了当日增加两成利润的承诺。秋天里交易最大宗的时候纯利甚至一度暴增到四成。为此素来不太过问商贾贸易之事的主子闵潜都啧啧称奇。仔细问询起唐成的经营手段来。而看其听着回报时的脸色神。对唐成心思机敏及长袖善舞的赞赏已是溢于言表。

许是正因为这个主子次听说唐成擅做主张下了禁运令后竟然罕见的没有生气。只是吩咐他来问问——仅仅只是问问∩潜既是这么个态度。失了尚方宝缴苏安此来实就奈何唐成不的。即便就弄是非也这次回去了成。刚才他那番做派归根到只是别有用心为办自己私收了好处的情打伏笔罢了。

“那件事成了。”。跟唐成也接触这么些子了闵苏安虽然对主子对他的器重很是吃味儿。却也打心底里承认唐成是个说话算话。手面儿大气的人比此前的个牛祖德不强了多少。那丑货给件儿火狐皮大氅都跟掉块肉似的爽利。如今唐成既然说了要好生补过”的话。目的已达的闵苏安时顺势收篷带着些苦笑换做推心置腹的气道:“无缺你这次实在是做的莽撞啊。眼瞅着饶乐四处冒烟正该是军器铁器行市大涨的好时候。你怎么就给禁运了?啧啧。这一天就的损失多少。一个月下来又是少?我家老爷那儿。哎。不说了谁让咱们这交情深哪为兄弟你吃挂落哥哥我也心甘情愿”。“你我之间啥都了”。唐成一脸感动的伸手过去拍了拍闵苏安的肩膀我这禁运也为了生意”。

对唐成这话苏安是真听不懂了。一愣道:“噢?”。

“闵兄你好生想想。军器铁器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还用说?”∩苏安闻言嗤的掩嘴一笑。兔儿爷风范尽显无疑。笑声里颇有些唐成故弄玄虚的意思。“的打仗的有战事。战事一起开多铁匠炉子都不够使的。那弓矢更是满天飞。这是什么。这打的可都是钱。”。

“闵兄见的明白。只是这仗也有大小长短之分。对于我等而言。总是打的时间越长越有好处”。

“这假”∩苏安眨了眨眼睛。“只是饶乐不归朝廷直接管辖。”。

唐成手一挥。斩钉铁道:“那咱们就该想办法让他们往长里打”。

铁器尤其是军器生意利润极大。这样的生意能多做一天都了不的。更别说多出三五个月半年一年的了。闻言闵苏安就跟问到腐尸气味儿的狗一样身子一震猛然大了眼。“无缺你有什么路子?”。

“我能有什么路子不过就是从手上的生意想办”。唐成作势扭头四处看了看。见周围无人后方才刻意压低声音道:“闵兄你想想没有军器这仗还怎么打?饶乐军器有八成都靠关内输入。而这八成军器输入的路子就掌握在咱们里。这就是说。”。

听。隐白些什的闵苏安只的喉咙发干。急问么。”。

“这就是说咱们这军器怎么卖。乐五部里卖给谁不卖给谁。一次卖多少。隔多长时间卖一都能直接影响到整个饶乐的战事进程。即便不能决定最后的结果。至少把这战事多拖些时候该没什么问题∩兄好生想想。这多拖一天又能生出多少利钱来?”。唐成低低而言的笑声里透着丝丝的冷意。“某此前下令禁运军器。正是为让饶乐五部知道咱们的份量。这一点上他们白的越清楚。,面跟他们做生意的时候就越好说话。这些人素日里都桀骜惯了的。不敲打敲打压压他们的气焰怎么成?”。

至此闵苏安已经是的再明白不过了。听明白的同时唐成这番话实是说的他心摇动。以军器贩卖影响事进程进而事进程又进一步促器的贩卖。这来来回回倒腾出的可都是真金白银。生意。还能这么做?见识了真是见识了。

“大家都是兄弟。我再没个不相信你的。无缺。饶乐这军器生意就按你说的这章程来。老爷那儿我自会替你分说”。饶是闵苏安心底一再提醒着自己要稳住劲儿让唐成太的意。但话音儿里的兴奋却怎么也掩不住。这句说完他作势吟了一下后才道:“章程就按你这个章程。不过哥哥这次倒也有件事想请无缺你通融一下”。

“通融什么尽管说就是”。唐一笑说。一抬手虚引示进帐说话。

闵苏安的身子动。旧站在的向帐幕里抬了下颌示意道:“适才跟我一起来的那奚蛮子是索部头领的胞弟。走了一个老关系的门子找到哥哥面前说要些军器。这样的破事儿我原也不想揽奈何那个老关系的情面却是抹不过去。这不就只能找到无缺你面前了。不拘多少弄些军器给他算全全我的脸面你看。这事儿可成?”。

索部的。还是索平的亲弟弟。听到闵苏安这要求再听说那人的来历后。唐成快的几乎要仰天长啸了。这还真是人瞌睡偏遇见送枕头的——再合适没有了。依他的场来说现在本就不想见着饶乐五部有一家独大的。这对龙门的隐形威胁实在太大。现如今五部里索与沙利的实力明显更胜一筹。然则沙利契丹人在背后支持即便是闵苏安今天不来唐成为了衡消耗的目的也打算着主动去联络索部。现在竟是可以免了。

做生意谈条主动找到别人门上和别人你那可是完全的两个概念。

尽管唐成听到这个后心下很是高兴。但脸上却是一副为难表情的沉吟了许久。“闵兄。这计划原本是要再禁。罢了。既然是闵兄开的口。我断没有驳着让你为难的道理”。见到唐成满是豪气的一挥手。收了索海大好处的闵苏安心终于一块儿石落了的。“好。无缺念情分。这个情分我记下了。”。

唐成再次伸手虚引。脸上笑意宛的闵苏安惬意的迈开了步子往帐幕走去。

“这个奚人倒还有些路子。竟是能找到闵兄门下”。唐成边往帐幕里走。边隐带着几分担忧道:“只是此事传扬的开了。怕对观察使大人。”。

“做着这么大生意那儿能尽数瞒的住人?”。对于唐成的未尽之意闵苏安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靠山吃山。我家老爷这几十年的官儿也不是白做的。莫他一个奚蛮子不敢。便是有那忘恩负义的心思又能在大唐官场闹出什么动静儿来?这帮子人不服王化’廷每年非但从他们身上收不到一,好处。还要花费大笔的银钱赏赐往里贴。如今赶上他们自相残杀正是死的越多越好。还替朝廷省钱了。谁又会在意这个?”。

闵苏安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唐成还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恰在这时两人也已走到了帐幕前。当下唐成便不再说话。笑笑走了进去。

看到一脸轻松笑容的闵苏安。帐幕里的索海悄然长出了一口气∩了。随后他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唐成身上将之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真是没想到。控制着饶乐军器铁器进出的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唐人。而且他竟然还有个乐都督府司马的身份。根据息也就是这个司马唐成把李诚忠给劫走了。至于李诚忠那份自愿退让王位的谕令十有**也是出自他的授意

这不简单哪。此番回去一定要跟兄长好生说说。

心底瞬间闪过这么些念头。但不管怎么说索海对于能顺利买到军器都是充满了惊喜。说在这次禁运中最难受的就他们索部。与沙利的争霸之战一触即发的当口儿突然没了军器供应。这仗还怎么打?更要命的是强敌沙利背后有着契丹狗支持根本不惧这个。此消彼长之下索部无论付出什代价也的打通军器供应之路。而且在时间上必须是越快越好。

索海心里念头急转的时候唐成与闵苏安已自坐下来。随后便是一个短的绍介及见礼。

寒暄完毕。心中有了底的闵苏安也没再多说什么废话

提到了给索部军器供应之事。

“既有闵兄出这事儿也没什么好说的”。唐微微一笑间向帐外吩咐了一声。“来人”。

郑三应声而入去。把图也叫过来”。

图也嗣进来之后唐成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开口便道:“两千柄弯刀。一万支箭矢。尽快安排好商队备货整装。至于路线怎么走。运到哪儿都听这位索族长的”。

“是”。图也嗣点点头后向索海矜持的一笑。“还请族长稍后到小帐来一趟”。

“好说好说”。边受够了禁运之苦。随后找到及搞定闵苏安也是费尽周折。再没想现在的事情竟然是这般顺利。喜出望外的索海向图也嗣连连点头之后。转过身来对唐成两人就是一番好谢。

“要谢就谢闵兄索族长这番是找对人了”。唐成笑声里的这番话让闵苏安受用的眼睛都眯缝了起来。

会做。这个唐年小了点但实在是会事啊。

“那是自然∩先生这里定当重谢”。索平向闵苏安好一番拱手后才又笑着道:“军器即将启运这钱上少不还二位定程。如此我也好去办交涉”。

听到这个。没说什么的闵苏安借着身端茶的机会向唐成狠狠丢了一个眼色。

“价钱。”。唐成将手在身边的案几上敲击着沉吟了好一会儿后猛然道:“罢了。既有兄在。我这人情就做到底此次启运的军器就比照年初时的市价加一成五索族长。如此你还满意?”。

现在是什么候。就连契丹狗给沙利的军器也比年初的市价加了两成就这还是“支持价”唐成给出的价码比索海最乐观的预计还少了一成半。他还有什么满意的。喜出望外之下。那索海竟有些不敢相信的猛然站起身来。“真的?”。

“君无戏言”。唐成哈哈一笑。索族长若是放心这就先去把一应文书给办了吧。这边该办的章程好。那边也好早一刻启运发货。至于咱们稍后再不迟”。

“信的过。信过”索海嘴虽是这般说。人却终究还是急着出了帐幕。

索海刚一走出帐∩苏安便了手中的茶盏埋怨声道:“无缺。你没见着我的眼色按照当下这行市别说加价三四成。就是你一口叫个五成他也只有应承的”。

“啊∩兄你…我以为…”。唐成懊恼的在额头一拍。“罢了。事已至此也没个再反悔的道理。这是个细水长流的生意。下次再补回来就是”。

闵苏安却没一点释然的意思。口只是道:“便宜这蛮子了。这回真是太便宜他了”。

见他如此。唐成心底忍不住一笑。嘴上却道:“闵兄。要不你去找索海说说话。这遭我是全看在你子上的”。

“说说。是的说说”∩苏安起身走到帐幕门口时猛然停住了步子。回过身来向唐成低声一笑道:“有财大家发。无缺放心。你那一份定然少不了”。

“好说。好说”。唐成还了他一个狼狈为奸的会心笑容后。刚才还不已的闵苏安就带着一脸的笑容出帐而去。

他人刚走。唐成便收了笑容放了茶盏。脑中急转不停的开始思忖起跟索部谈条件的章程。

到唐成为闵苏安制-的接风宴准备好时。索海那边的事情也已经办差不多了。他固然满意∶着刚才的机会又狠要了一把好处的闵苏安也很满意。如此气氛之下这顿酒宴真个吃的是宾主尽欢。

欢宴将要结束的时∩苏安向唐成使了个眼色。瞥着索海暧昧的一笑后踉跄着站起身道:“无缺。我醉了要先去歇。莫送。莫送。你二人再好生吃上几。”。

待他走了之后。索海举向唐邀饮时刻意的看了看侍宴的下人。

这些下人都是图也卓送来照顾唐饮食起居的。唐成将她们打发下去后。索海起身之便将一叠厚厚的飞票轻轻放在了唐成面前。

唐成拿起这叠厚厚的飞票随意捋一遍。随之又看了索海一眼后。笑笑之间将飞票拢进了袖中。

见唐成收了飞票。索海双眼猛一亮。哈哈一端起了酒樽。“今后本部在军器上少不的还要大人多多照拂。请。”。

唐成手摸着酒却曾端起。等到面带尴尬的索海笑容难继时他才浅浅一笑开言道:“器我可以供应。你索部要少我就给多少。至于价钱嘛。契丹人给沙利的是么价。我就给你什么价”。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索海身子一震。深深看了唐成一眼后。放下手中酒樽的同时脸上的笑容也收了个干干净净。“如此自然是好。就不知司马大人想要什么?”……

PS:阳历本月二十。阴历冬月十四结婚。麻烦。结婚真是个麻烦事啊。

二百八十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兵事上终于钻出条缝了

就两件事”,私帐之中,唐成静静的看了索海一两根手指,“第一,我要此地的安全,不管饶乐战事如何,以此为界索部的战马决不能南下”。

听唐成开口就提到这个要求,适才一直刻意向两人示好的索海气势为之一振,连带着腰板儿都挺直了几分,“像这样的大事必要家兄亲自决断,我是做不了主的。司马大人不妨把条件一并开出来,我自当原原本本的带回去”。

索海能在这个时候被派出来独当一面的负责族中最为重要的事务,其在索部中的地位肯定不低,身处高位却能毫无掩饰的自然说出“我做不了主”这样的话,单是这点就让唐成对他的印象好了许多。

这是个能办些实在事儿的人。唐成起身拿起酒瓯为二人添满后,端起酒盏做了个邀饮的示意,“至于第二件事嘛却是给我私人帮个忙”。

“司马大人请讲”。

“我想在贵部军置些专司监察军律军纪的吏员”,此言一出,正自低头啜饮的索海身子猛然一紧,酒觞就此陡停在了嘴边,片刻之后当他抬起头来时眼神已是灼灼清亮,再无半点适才小心讨好的市侩商贾模样,“大人……在说笑吧!”。

唐成对索海的灼灼眼神只做未见,语调未变的接着自己的话头儿继续道:“司马一职是个军法官儿,管的就是军律军法只不过在这饶乐嘿,连个摆设都算不上。索族长放心,我无意插手贵部军务,不过是想好歹做出点事情,那怕仅仅只是搭个花架子给吏部看看!正因为饶乐前任的司马们什么事都做不了,某若是能在饶乐奚军中设置起军法从吏,即便只是个样子也是大功一件日考功时好歹也能捞点儿调回关内的政绩本钱”。

说着这些话时唐成散漫而又随意,这与他刚才收索海贿赂飞票时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既是论交易谈条件我就敞开了说,提的这两个条件一是公一是私公事嘛含糊不得,私事可也要紧的很往高处走,说来自小在关内长大的唐人倒还真不太适合饶乐这方水土,念念思归之心还得贵部多多成全哪!”。

完整的将唐成这番话听完之后,索海适才猛然紧绷的身子慢慢的又松弛了下来,“司马大人,饶乐奚人如今可是五部分治!”。

“人为”成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酒觞,“其他四部我再慢慢想办法就是过是请大家帮我扎个花架子撑撑场面罢了,沙利部倒是不好说过措平、图多及多莫三部某倒是有几分自信总能说得动的”。

看着唐成这副腔调模样。索海心里莫名地冒出个念头来——连钱都不赚了搞禁运来根子竟是在这儿。心底暗啐了一口“官痞。官迷”后。他才开口道:“却不知大人这军法从吏地设置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简。贵部军中每三百人设一军法从吏。职司名目嘛就是记功考过。名义上这些人都归在我司马府管辖”。见索海张口要说什么。唐成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只不过我这司马府庙小衙门低。实也没有那多人差遣。所以能调派到贵部军中地至多不过五六人罢了。其余地就全得仰仗着贵部自己选人出来”。

听了唐成这话之后索海又放心了不少。不过他却也没当下便应承什么。只说要回去禀知兄长索平后再做决断。

“好说。好说。只不过我这要地军法从吏也有一条。贵部选什么人我不管。但选出来地人却不能再给他们安排别地事情。这些个必须得是专职此事。即便是扎架子也得扎地有模有样。那长安吏部可不是好糊弄地”。言说到此。随着唐成一声吩咐。郑三又将隔壁隔壁帐幕里地图也嗣叫了过来。

“你再去安排一下。给索部地这批货里加三千支弓矢”。唐成看了索海一眼后。浅笑着向图也嗣道:“此外跟商队领队打声招呼。这些是某私人送给索族长地见面礼。让他们找郑三走账就是”。

图也嗣一句多余地话都没有。答应一声便去了。索海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儿。正要起身致谢时却被唐成笑着摇头止了。“朋友相交重地就是个相互照拂之意。一个好汉三个帮嘛。不过就是三千支弓矢罢了。值当得什么?噢。对了。贵部那些个军法从吏选好之后还得送到我这儿来一趟。至少一些基本章程总得让他们知道。还是那句话。扎架子也得扎地像!若是贵部赶得快地话。许是能在第二批军器启运前把人送来?”。

话里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的了,索海又是刚白收了人三千支弓矢,此时面对着唐成含笑问询的目光只能道:“尽力,我一定尽力!”。

“好!”,闻言,哈哈一笑的唐成走到索海身边伸手过去重重拍了拍他肩头,“我瞅着族长倒是个投缘的,族长放心,我这人

心意的虽然苛刻些,但对投缘的相交却是再慷慨不好啊!”。

两人之间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帐幕内的气氛也已到了这个地步,索毫吟之间便将这次本不欲问的问题抛了出来,“大人隔邻帐幕,就是有好几个军士把守着的那顶帐幕里住着的就是前些日子自承退让奚王位的那位吧?”。

唐成毫无掩饰的坦诚认了,“是,就是他”。

“那恕我斗胆相问,大人将他留在身边是什么意思?朝廷对多莫部又是个什么章程?”,问到这个时,索海的关切比之刚才初闻军法从吏的事情时犹有过之。

事情说完正要出去的唐成闻问重又坐了回去,在这事上他半点都没瞒着“把李诚忠留在身边那是怕他出事来饶乐任职吏部给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确保他的安全无虞,这是关系到天子及朝廷脸面的大事,他李诚忠要是有个好歹,我丢了前程都算最轻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李诚忠是李诚忠,多莫部是多莫部,在朝廷眼里多莫部跟其他四部也没什么区别”。

摇头一笑之间成随手拈了一颗下酒的胡豆丢进嘴里嚼巴的嘎嘣脆响,“我倒是听说贵部与沙利部如今正与多莫部僵持在大都督府?”。

“确有此事”,索海的眼神依旧是瞬也不瞬的着落在唐成脸上。

“+蚌相争,渔翁得利!”口道破了索海的心思之后,唐成嘿嘿一笑“多莫高这人我见过,倒还真有几分狼性,有这么个人躲在后面,族长,贵部可都得小心了”。

索海双眼一跳,紧跟着用试探的语气道:“家兄有意与沙利奇会商家出兵先把多莫高这狼崽子打残了再说,未知……大人以为如何?”。

“是你们的家事我说什么好?”,唐成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贵部若与沙利真要这么做的话倒不介意为此好生喝上一觞,只是别跑了多莫高才好”。

唐成对多莫部的军队不仅不关心,甚至还表现出明显的幸灾乐祸之意,索海终是彻底放下了心事。

如朝廷的态度已经明确无,军器供应线路亦已打通,是到该动手的时候了!

送走索海之后,唐成转身就进了图也嗣所在的帐幕。

“稍后你亲自跑一趟,请令尊在族里给我挑三五十个胆大心细的人过来”。

饶是唐成已刻意说的平淡,图也嗣依旧从中听出了兴奋之意,日进斗金也见他如此,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唐成如此兴奋?至此这些日子来一直秉持着“少说少问,多做多看”原则的图也嗣忍不住好奇问出了口。

“我要把这些人派到索军中做军法从吏”,唐成没理会被他这句话说的失神的图也嗣,惬意自笑道:“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兵事上终于钻出条缝了!”。

…………………………………………

从多莫部到位于饶乐西北部的索部并不需要经过沙利部的控制范围,至于现在的图多部更是没胆子去招惹索,是以索海并没有跟着商队同行,办妥这件事情后直接策马去了驻扎在大都督府附近的军中。

随后,饶乐草原上被多莫高强行拖出的平静余韵终于散去,数百支雄浑苍凉的牛角号同时鸣响的那一刻,酝酿已久的战争爆了。

不过令几乎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是这场战争的第一仗不仅没爆在沙利与索两部之间,而且还是两部联手一起打出来的。

承受两部联军合兵攻击的就是多莫高!

多莫高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多莫部骑兵对此更是猝不及防,在索沙利两部联军的雷霆攻势下很短的时间里即损失惨重,溃不成军。好在战阵广大,骑兵的机动性又高,加之联军内部相互提防配合疏漏,才使多莫高得以带着万余残军仓皇南遁。

联军击溃多莫部骑兵后,各自分兵一半回归本阵,另外的各自一万人则分为左右将大都督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沙利部在左,索部在右,以都督府正门为界,两军留守部队恰如楚河汉界一般泾渭分明。

大都督府外安排了这么个古怪的布置之后,沙利与索两部本阵几乎是同时拔营,一路东南,一路西南冲杀下去,很快的时间里,与两部南北相邻的图多部与措平部就燃起了漫天战火。

饶乐草原争霸战以一场匪夷所思的战事开局,随后又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继续扩大,看这架势,两强分明是铁了心要将旁观都扫平之后再做双虎之争。

唐成虽对战事的开局并不意外,但索沙利两部随后的举动却实出其预料,为因应变化,这些日子以来他再无一日好睡,忙的如陀螺般滴溜溜转个不停。

二百八十一章 借力成势,因势化机

索部的骑兵到哪儿了?”,界河边的营帐中,唐由柳随风手绘出的简易地图头也没抬的向图也嗣问道。^^^^

#奇#“索部兵锋极盛,骑兵前锋已经过了乌兰河,图多部欲抗乏力,现在不过是尽力拖延些时间罢了”,随着图也嗣的分说,唐成顺手拈起兔毫朱笔在地图上做了个记号,刚回来不久的柳随风前些日子几乎将整个饶乐草原转了一圈儿,又有李诚忠等人可做参考,是以这份地图虽然简陋但准确性倒不低,随着这一笔抹下赫然便见地图上显示出的图多部草场已被攻下近半,相较于西南索部的攻击速度,倒是东南正在平措部地盘上肆虐的沙利部进度稍慢一些。

#书#“穷山恶水出强兵,此言果然不假”,凑过来低头看着地图的图也嗣叹息一声道:“富贵骄人,这南方三部就是最好的例子,平日里若论富庶三部远超索与沙利,但一打起仗来……哎!这次饶乐奚王之争看来八成是要花落索了”。

听得图也嗣这话,唐成手抚着地图笑了笑,“你这结论言之尚早”,说完这句后他也没解释什么,推开地图问道:“多莫高那边今天可有消息传回?”。

图也嗣的眼神儿顺着地图转到了唐成脸上,试图从其神情间看出些什么来,但最终却是一无所得,既然唐成不愿意说,他也就没多问什么,微微低头收了眼神道:“到我刚才过来时还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不过其四部残兵从昨天就开始的兵马调动还在继续,虽然眼下看来还是驻扎在一起,但相互间的戒备分裂之势已经愈发明显。想来再用不了几天大人当日定下的分化之策就能见到结果了”。

“借势行事,事半倍。此事发展之快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说来这还得感谢索与沙利两部,也有多莫高贪欲太大自取灭亡的原因在里边儿”成端起茶盏在身后的胡凳上坐了下来,边轻吹着茶沫边道:“索与沙利兵锋如火的,不管是咱们还是多莫部都没有时间在这上面闲耗了,你再派人传话过去给那几个族长催催,三天,最迟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多莫高的脑袋”。

唐成话音儿淡淡的,但那根随意伸出的手指着落在图也嗣眼中却是触目惊心,多莫高好歹也是一族之长啊样的族长满饶乐也才五个,而看唐成此时的样子说要多莫高的脑袋就跟杀头牛宰只羊般浑不在意。

直到唐成停话头瞅了他一眼后,心思飘忽的图也嗣才又收摄了心神专心听记,“让过去传话的人硬气些,这不是商量最后通!只要能在三天之内把这事儿办好,他们族中的牛羊皮货即刻就能换成真金白银,我一个铜板也不会亏了他们;此外所缺的军器供应也能立时补足;甚或就连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本官也能一并保了。但是过了这三天嘛……”至此处,唐成冷冷的嘿然一笑,“就让他们自己跟索平说话去”。

“此事我即刻去办”,图也嗣点了点后接着问道:“今个儿一早图多及措平部派来的使者又一再请见些人大人见还是不见?”。

闻问唐成摆了摆手,“一没将多莫部捏在手里,这些人我就见了也是白见,总要手头儿上有了东西之后才好说话。先晾着吧!等他们被索和沙利打的再惨些,大部难民都已到了多莫草原边界的时候才是见面的好时机。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借来的锤子,要吃核桃就得先砸了之后再说”。

图也嗣答应一声后正要转出帐被唐成给叫住了。“这两天往多莫高那边儿多派点儿探马尊那里也要提前打声招呼。防着狗急跳墙”。

图也嗣领命出去办事儿成静在胡凳上沉思着将盏中茶水呷完。双手搓了搓满是疲色地脸后起身到了李诚忠地帐幕。

一册棋谱、一方棋星星点点地黑白子散落其上。李诚忠一如前些日子般闭帐幽居打谱自娱。他地这份安闲与唐成地快步而来实是形成了鲜明地反差。

见唐成进来。李诚忠并不曾起身。唐成对此也不在意。自寻了地方坐下。“王爷。我想再听听多莫部地情况。如今地四族长中可有适合接任多莫高地人选?”。

闻听此问。李诚忠正拈着一枚黑子地手猛然一抖。恰在这时却见唐成抚额笑道:“近来真是忙昏了头。竟把这么重要地事情给忘了。王爷。本官上次申报你地事情后鸿胪寺已经正式行文批复了——酌情择日进京。宅第及品秩俸禄俱遵蕃王成例。恭喜王爷就此得入帝都”。口中笑说着。唐成指了指李诚忠面前地棋。“破解此局地王积薪现已定居长安。王爷酷爱此道。如今终有机会与此人对坐手谈。岂非人生大快意事!”。

刚刚还微微抖颤地手停住了。面对唐成地这番笑谈。李诚忠不仅毫无半点笑意。整个人就如同被人抽空了般瞬间委顿地没了一点精气神儿。这番突然显现出地苍老与委顿与帐幕投注在他身上地暗影恰是相得益彰。

见他如此唐成亦不曾说话,只是静静的默然而坐。

“此去长安做个等死的闲散王爷,长日寂寂无可消磨,这黑白子便是想不喜欢也不行了”,良久之后李诚忠开口说出的这句话实在是五味杂陈,说话之间手中拈着的那枚棋子终于落到了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头也没抬的问道:“不知唐司马口中的合适指的是什么”。

“听话,好控制!”,唐成的回答短促而直接。

“我懂了,懂了!”,李诚忠喃喃一句后吐出了一个名字,“多莫奇!”,说完这三个字后,他手中又拈起了一枚棋子,神情间再无半点要说话的意思,从刚才听说要进京的消息后自始至终他也不曾抬头看过唐成一眼。

唐成微笑起身,“此后说不得还有借重王爷处,王爷且安心在此宽住便是,待此间事了后径往天下繁华的长安,岂不比呆在这草原强?”,言罢

不等李诚忠回话便已迈步出帐而去。

出帐之后唐成低声向外间看守的天成军军士肃容吩咐道:“把他给我盯紧了,万不容他见生客传消息,舍此之外吃穿用度上倒尽可顺着他的意思”。

“是”,军士凛然而答后,唐成转身回帐。

…………………………………………

回到自己帐幕的图也嗣刚一掀开门帘就见到了正站在书案前的图也卓。

“父亲!”。

图也卓将书案那一叠厚厚的文报拨弄完后抬起了头,“每天要处理这么多事情,且还都琐碎累着了吧?”。

图也卓在龙门奚中享有高的威望,与此相对的是他那经年不变的沉肃表情,很久以来这是图也嗣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父亲不加掩饰的亲情流露以图也卓的话虽平常,图也嗣心中却是情绪涌动,“父亲!”。

“坐下说话”,图卓当先坐下之后拍了拍身边的胡凳儿子也坐下后这才继续道:“不过忙了也好,而今你越是忙,就说明唐成没对你藏着掖着”。

“父亲说的是”,说到唐成,图也嗣脸油然多了一份郑重,“也是到此之后儿子才知道以前的想法竟是全错了亲看儿子这边事多,唐成操心之事却比儿子更多便是别的都不说,单论勤奋一条他已是人所难及言成功绝无幸至,唐成实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听着图也嗣的话图也脸上再次露出了少见的笑容,“你来此也有些时候了,可看出些什么?”。

这算不算考校?这个想法在:也嗣心中一闪即逝,“唐成此人甚是复杂,该狠的时候狠的果断,该软的时候也软的下去,然则儿子印象最深的却是他对机会的把握,这些日子以来饶乐风云变幻,唐成虽偏居此地但对每一个机会都不曾疏漏,抓住小机会后再居中展布,小机会就变成了大口子,一步步扎紧桩根钻进去,如今居然就有了参与饶乐大局的实力及影响力,再想想他初至饶乐时的窘迫,这份以力使巧、逢机便入的手段实是惊人。跟他这一比,此前那些任饶乐司马还真是泥塑土偶了”。

“这话有些识见”,听儿子说完后,图卓带着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但还没见着根底”。

若是换在两年前,图也嗣即便是从父亲口中听得这话也必定是不服的,但一年多的游历及在唐成身边待了这么些时候后,昔日那份自傲已是磨砺干净,“请父亲指点”。

“你说唐成善于把握机会不假,但他把握住的这些机会又有哪一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苍天无情,是绝不肯将偌多机会给了一个人的。唐成最大的本事还在善于借力成势,随后因势化机上,你看到的那些个机会其实多是他自己营造出来的,而其对每一个机会的把握又会蓄少为多形成新的势,由此循环往复直至其力日强,最终以小搏大操控全局”。

父子俩难得有这样深谈的机会,见自己这番话太过笼统图也嗣一时之间没能想的通透,图也卓遂细为解释道:“不说饶乐,你好生想想当日的龙门。唐成甫抵龙门时又有什么?他打开局面的第一步就是依靠手中的土地为筹码借得天成军之力,此后凭着天成军这份借力硬压我龙门奚,进而将本族亦融入其借力之中,携此两端其势已是由小蓄大,这才有机会取牛祖德而代之,并引得九胡举族来投,而这后两条的实现又进一步增强其势,其操弄机会的能力也就越强,最终这么个赤手空拳而来的官儿竟牢牢掌控了龙门全局。便是今天在这饶乐地方,你看到他把握住的机会多,却不知这些机会的取得全是仰仗此前在龙门积攒起的实力”。

说到这里,图也卓幽幽一叹,“挟龙门以搏饶乐,抛开眼前这些纷繁乱象,唐成的手段其实并不新鲜,不过又是一次蓄少为多,以小搏大的操弄罢了,可惜饶乐五部被一个王位迷了眼,最终……”,话不曾说完,终被图也卓的又一声叹息掩过。

图也嗣不明白图也卓何以突然之间兴发这苍凉之叹,“父亲……?”。

“我龙门奚虽早已内附,但毕竟仍是奚族一脉!”。

“那……父亲的意思是……”,图也嗣心中猛然一跳,“要不要……”。

“晚了,太晚了!如今饶乐大势已成,索及沙利两部利益熏心,既不想停手,相互牵制之下也停不了手,这南方三部为求自保亦是纷纷求告于唐成门下,大势至此我等已做不了什么了,若是因此招了他的忌反倒不值,唐成此人行事知进退,守规矩,却也最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一旦把他得罪的很了实是遗患无穷”,幽幽一笑之间图也卓伸手过来轻轻的拍了拍图也嗣的肩膀,“我真的是老了,竟生出这般多愁的心绪来。其实眼前饶乐大势的发展对我龙门奚亦有好处,仅是凭着这点,咱们也断没有坏唐成之事的道理”。

“是”,不知怎的,听到不用和唐成站在对立面后,图也嗣竟觉得全身猛然一阵轻松。

“好生想想我刚才跟你说的那番话,龙门奚人少地狭,用好每一分力量的同时益发要善于借力成势,只要能真正学会这一点,也不枉我谴你来此一遭”,再次伸手拍了拍图也嗣的肩膀后,图也卓站起身来,“我去见他了,你的事情多就忙着吧,唐人有言:‘不积)步,无以至千里’,你而今所作的事情虽然琐碎却正应了这句话”。

说完,图也卓也不等图也嗣再说什么,转身出帐而去。

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的图也卓开始精神抖擞的忙碌起唐成交办之事来。

…………………………………………

PS::终于还是结了,这感觉还真应了一句老话——痛并快乐着。

二百八十二章 意外之喜

小 立岁末婚期之后不过十多日。家母即因高血压引起脑梗崇卢入院急救,当晚便转入七攫住院。母亲虽抱病多年,咕年更曾一度中风,然细思此次病缘由泰半是因为操劳我之婚事以至累倒。卓后方知早在婚期之前的近两同时光里。家母便已无一夜安眠。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至爱无言,实非笔墨可以抒写万一!

昔孔子见贤士皋鱼悲哭于道旁,就前问之,皋鱼遂言人生三失,其三亦最重者便为“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虽庸碌不及前贤万一,然皋鱼之悲亦我之所惧?

医院中陪侍床榻,每见间歇小睡中的母亲容颜憔悴,华日生,心中愧疚日盛一日,细数自上大学以来之行径,家中总是来去匆匆,数年时光中竟无一次与母亲长谈之记忆。回忆至此,心中百般滋味翻涌,鼻酸眼热处的心情难与言说。 幸天道昭彰,福佑善人。家母虽高

压仍有起伏,却终脱大难。经此一事,与我实有腥瑚灌顶之感,此生再不慕富贵荣华,于平淡生活中的每一次日出日落之际若能做到“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则生而无恨矣!

本书之更新迁延至今。实非我之所愿,诸君雅达,愿能谅之!

小”,

偏索部与沙利部分作东西两路饿狼般南下攻掠,一东南一西南较着劲儿的兵锋如火,正当其冲的图多部及措平部虽然已动员整全部落奋力抵抗,但一则南方三部的战力本就不敌北方两部一按北方两部的说法就是这三族早被南边儿来的唐风吹??骨头;加之战意气势上又输了不止一筹,更要命的是军器上也不凑手,这三造里加一起就使得战场形势成了典型的一边倒。

生在饶乐草原东西两个方向的这两场战事一股脑搅进去了四个部落,唯一暂时避过战火的多莫部也因前些日子大都督府外的战事实力大损,此时非但无力参与其中,甚至上上下下满心里都是忐忑,现如今的情势就算是傻子都

看的出来。一等周边的战事结束之后,下一个挨刀的就该轮到多莫部了,这个结局似乎已经注定,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最先拎刀冲过来的究竟是偏索还是沙利部罢了。

自太宗朝上表称臣以来平安了几十年的饶乐此时已是战火满天,血流遍地,喊杀声,嘶嚎声夜以继日,草原上伴随着浓浓血腥气搅荡起??裸杀戮的欲望与绝望的哀鸣,除此之外还有忐忑不安的惶恐。

总而言之,古老的饶乐草原因也没有了往日天高气爽,绿草茵茵,白羊如云的平静。浮动起的全都是血腥与杀戮。

尽管所处的这片草原已经是杀人盈野,但在这场杀戮中起着极重要推手作用的唐成此时却是一脸欢喜的看着前方走来的四人。

天成军都尉贾子兴的来访还算不得什么,毕竟他就领着四千把快刀守在唐成身后,说起来两人之间不过就是一道浮桥之隔。真正让唐成高兴地是走在贾子兴身后半步的张相文及七织两人,至于跟在七织身后的小安禄山,实在是阿猫阿狗

之类可有可无的。

自打他交卸了龙门县令的职司进入草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着张相文及七织。

“贾都尉,什么风竟把你吹到我这小庙来了?不过你这一来,对岸的军士们倒是能好好松泛松泛了”熟不拘礼,唐成面时当先走来的贾子兴,略一拱手后笑着招呼道。

因这段时间饶乐草原上打的热闹,贾子兴虽早就明言除非奉有幽州大都督府的军令。否则天成军绝不会参与战事,但未雨绸缪,他这老行伍最近一段时间也没闲着,每天都在变着法儿的操练手下四千军士,日日练量之大使得四千边军苦不堪言,唐成调笑的话正是依此而来。

闻言,贾子兴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后哈哈一笑道:“唐司马根底深厚直达长安,贵人有命。某就是想不来也不成啊”

贾子兴这句话可谓是意味深长,长安!唐成一听到这两个字顿时就想到了李隆基及张亮,他们又有什么举动了

尽管心思翻涌,但这露天地里实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唐成回看了贾子兴一眼后没再细问,面带笑容到了张相文面前。

将张相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唐成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后才笑着开言道:“不错,看着比以前沉稳多了,不过你一县之尊不好好在龙门呆着跑我这儿来作甚,地方官擅离辖境可是重罪,吏部隔得远就不说,仔细妁州府衙知道后收拾你”

说来也怪,跟着贾子兴走来时还是一派沉稳的张相文到了唐成面前后就又没了正形儿,吃了重重的一巴掌龇牙咧嘴的舰脸笑道:“还是托大哥当日留下的福萌,妁州府衙压根儿就不管龙门县的细务,若不是这段时间因着饶乐的战事县里有些人心浮动,我早就溜过来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龙门县百姓为此事人心躁动的事情唐成也知道,当初九姓胡的阿史德支为这还专门跑过来一趟,此时又听张相文这么说,他也有些不放心的跟着问了一句,“如今民心如何?”

“安稳了”张相文长出一口气后嘻嘻笑道:“一来是饶乐开打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见着一个奚人过界河,龙门县倒比往常草原遇到灾荒年景时还太平,竟是连小股劫掠的都没有;二来嘛是往来商贾将大哥坐镇界河,誓保龙门安危之事宣扬的人尽皆知。大哥你在龙门县的声望可谓是如日中天,一听到这个,又没见着奚人过河,人心慢慢的就自然安定下来了。这些日子我可是听手下好几个下去办差的衙役都说过,如今县里好多人家都供着大哥的长生牌位,指着你保一方平安”

坐镇界河,誓保龙门安危这是当日为安抚忧心仲仲而来的阿史德支时说的原话,没想到此人背过身就将借着往来行商将之四处传扬,唐成闻听此言略一思忖之后就明白了阿史德支的意思,这个九卜明是在拿他的话堵他的脚。合着这个胡人当着自己面明…”口些放心话都是假的。心底里还是怕他跑了,所以存心挟裹着满龙门县百姓的悠悠众口把自己钉死在界河边儿上。

当日的大话已经传的尽人皆知,只要是要点脸面的谁能食言而肥的甩手就走?

难怪北地性格直爽粗豪的胡人看不得九姓胡,将其以??视之,这些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着实不少。

想明白之后唐成也没就此深说,“好小子,一段时间没见你这马屁功夫倒是精熟无比了,不过你这话该对??州赵刺史说才对,管着你考功的可是他,跟我说没用”唐成又将笑嘻嘻的张相文拍了一巴掌后,转到了七织面前。

草原上风大天冷,吹得七织脸上红扑扑的,她本就艳媚天成,如此一来愈增添了丽色,引来帐幕周围那些当值军士偷偷张望不已。

自从当日离了龙门县后,唐成就再没近过女色,本就是憋的狠了,此时再一见七织如此艳美,顿时就觉得身上起了一团火,心里也跟长了草似的鼓鼓挠挠涌起的都是欲望,无奈众人面前又不好表露,只能强压下来故作平静道:“天寒地冻的你怎么来了?”嘴里说着,他已顺手将七织肩上围着的狐皮大氅紧了紧,拇指无意中戈1过七织颈子上细腻嫩滑的肌肤时。身上的火腾的一下烧的更旺了。

七织本出身于扬州烟花第一的??楼,虽说是个清绾身子,但耳濡目染之下对男女之事也是再敏感不过的,饶是唐成压抑着心思却也没瞒过她。

时间脸上的红又深了几分,却不知究竟是风吹的,还是情动后给熏蒸的,只是她的眼里莫名的就迷蒙起来,其天生的艳媚在一刻散到了极致。只让左近本是偷看的军士们连头都忘了回。

这小妖精实在是迷死人不赔命!面对着这般的七织就连唐成现在也不敢多看,免的久不沾女色之下万一显露出什么来惹的贾子兴与张相文笑话,那可就丢人了,“安禄山,你怎么也来了?这些日子没见,你的健舞学的如何了?”

“师傅要来饶乐,正好小人懂这奚人言语,就跟着过来了”安禄山向唐成恭敬一礼后昂扬道:“随师傅习舞数月小人虽然愚笨,也不敢辜负师父一片教导苦心,大人若是有暇,小人愿为舞助兴”虽然话说的谦逊,但其言语中的自信却是掩都掩不住。

安禄山毕竟还是就是安禄山!“看,即便再没闲暇,你这胡旋舞本官总是要看的”这一刻唐成笑的实在是惬意无比,原本的历史里,宠冠一朝。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除了到长安向玄宗及杨贵妃邀宠时会主动跳起擅长的胡旋舞之外,满天下还有谁能得他歌舞助兴。

哈哈笑完之后。唐成转身向贾子兴卑手一引道:“草原风大,咱们进帐叙话,都尉大人请!”

进帐之后坐定又寒暄了几句,唐成见贾子兴几度向他施眼色,遂就命郑;领着张相文及七织、安禄山去别帐梳洗,一时间这座炭火正燃,暖意融融的帐幕里就只剩了两人。

目睹帐门重新放下后,唐成放下手中的茶盏轻笑道:“贾都尉素来豪爽。怎么今天蛇蛇蝎蝎的”

唐成上任龙门县令以来两人合作财早就处的熟了,闻言,贾子兴没好气的瞅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招来的!不过能得京里这位如此相待,老哥我这回可是真服了你”嘴里说着,他已从贴身处

掏出一封信笺递了过来。

李隆基的亲笔信!方一接过信笺,唐成立时就认出信笺封套上的字正走出自李隆基手迹,等取出信先一看末尾,落款果不其然是“东宫主人”四字。 回过头将这封写给贾子兴的信细细看完,李隆基说的话虽然不少,但意思倒也简单,就是让贾子兴在饶乐局势纷杂之时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唐成的性命,只要能完成此一任务即便是违了幽州都督府军令东宫也会出手”这封信里虽然话说的有些模糊,但无论利诱还是威胁却都清清楚楚,任谁看了这封信都能实实在在感受到“东宫主人”对他唐成安危的在意。

“老弟,你这根子可藏的着实不浅哪”待唐成看完书信后,小、口呻着茶水的贾子兴用热的声调道:“若不是因为你。老哥我这小小的边军都尉能入的了太子的眼?更别说这亲笔手书了。方今朝廷中的形势你比老哥清楚。东宫能在这时候给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厮杀汉写下这般落款的信来。实是担着些风险的。不过这也正好说明了老弟你在太子心中的地位,难的。着实难得!”

唐成自然明白贾子兴的意思,此时正是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在朝堂里争斗激烈的时候。而东宫与贾子兴又素无接触1这封信无论怎么看都是冒失之举。若是贾子兴另有想法这封信又落在太平公主手里的话,不大不小就是一个让人攻击的把柄,客观分析李隆基的身份与处境,这不能不说是一记昏招儿。

但若非如此也就看不出信中的真心意。

这样的信件自然不会走驿递或者是急脚递,必然是要派信得过的下人亲自送来才放心,算算张亮回京的时间,再算算从长安送信到此的时间,显然这封信是李隆基在张亮回京不久后便送出的。

不管李隆基走出于什么目的而写下的这封信,就冲这封信及落款处毫无掩饰的“东宫主人”四字,就多少缓解了唐成心底对其过河拆桥的一些怨恨与失望。

“有劳殿下惦记了”唐成递还:“既然贾都尉能把这封信给我看,想必心里已经有了准主意”

贾子兴眼见唐成看完信后还能如此从容,忍不住叹了一声自愧不如。这可是当朝太子的亲笔手书,他昨天接到时都激动的一夜辗转难以安眠。而眼前的唐成可是实实在在的当事人。若是换了一个人亲眼见到太子如此心意,就算不感恩流涕也多少会有些激动难抑的表现,有几个能像他这样行若无事?期不惊,是为君前坏只是听说,眼下可是实打实糜引1

贾子兴从唐成脸上收回目光,接过信笺将其于贴肉处小心收好后,端起茶盏粗声笑道:“太子钧命,我这厮杀汉有几个胆子不从?再说,老弟你可是我的财神爷,就没有殿下这封信,我也不能坐视你有危险而不救。”

贾子兴这话真真假假做不得准,毕竟当初仅走出兵界河都花费了偌大的心思,要不是唐成直接以龙门大市场的分红做威胁,这老兵油子还不肯动,现在的话倒是说的脆生了。

以唐成如今的官场历练自然不会翻这老账,听过之后也真真假假的拱手一礼,“谢过老哥关照了。”谢过之后,他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怎么样,都尉大人可还坚持边军绝不进入饶乐草原的主张?。”

贾子兴闻问没急着回答,就在座中沉吟起来,其间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是他闲着的那只左手几度在无意之中抚上了右??处,而那里贴身放着的正是李隆基的那份手书。

看到贾子兴这无意之中的动作,虽然他还没给出明确的答复,唐成已端起茶盏浅笑着叩了一口。

此事成了!

以贾子兴的身份而言,若没有特殊机缘的话这一辈子也别想跟东宫太子搭上半点关系。而这种关系对于一个吃朝廷饭的官身人来说到底有多大作用不言而喻。现在的问题是贾子兴要想牢固住这层关系,并在将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官场升迁,就不能不考虑他唐成的想法。

毕竟自己才是将其与东宫连接起来的枢纽。而李隆基对自己的看重也是他实实在在感受过的。

贾子兴已经年过四十了,未来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富贵险中求,这对贾子兴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博,风险与收益都无比巨大的赌博,而其无意识中的动作其实已经透露了他下注的结果。

堪堪等唐成将盏中的残茶吃尽,贾子兴也已做出了决断,竖起食指的他一脸的郑重,“一次机会,唐司马若想动用天成军入饶乐草原参战的话就只有一次机会,且可供调动运用的时间最长不会过十日,这次机会用还是不用。该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可得想清楚了””

“好””唐成展眉击掌赞道:“杀伐决断,贾都尉好气魄”。

闻言,贾子兴却没有半点被人夸赞的高兴,“老弟你就不要再撺掇死人上吊了,天成军一旦跨过界河进入饶乐草原,某这违令擅动刀兵的罪过可就算坐实了。这等罔顾军律的事情是什么罪名儿我不说你也知道。还望老弟给京里这位去信时多帮我说说好话,没的使我落个没下场的结局”说话之间,贾子兴再次伸手拍了拍??前藏着的那份信笺。

“咱们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唐成做事的章程老哥你也该知道。”难得贾子兴因着李隆基的来信终于吐了口,唐成就容不得他再退回去,端着茶既亲自为其续茶时和声鼓劲儿道:“都尉大人但放宽心,一来这八千天成军我未必就真会用得上,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再则某还有几分自信能在太子面前说的上话,当今太子乃是被先神龙天后亲口赞誉为“吾家千里驹,的人物,素不轻易许人,但一旦真应下什么也没有言而无信的先例;这第三嘛,虽然现今幽州张大都督远离朝堂争斗。但东宫在大都督府也未必无人。” 贾子兴猛然抬起头来。

见状,唐成伸手虚指了指帐外浅浅一笑,“老哥敢是忘了那一百骑兵及黄桦木弩的事情?。”

贾子兴的眼神更亮了,黄桦木弩乃军中重器,素来看管的甚紧,平常每一具弩弓的进出都要严格记录造册,更别说出借地方了。但上次唐成将要往饶乐草原时,大都督府却反常的行来公文。不仅借予其一百具弩弓,甚至还有多达两队百人的精锐骑兵。当时贾子兴都诧异唐成一个小小的县

令何来如此大的本事竟然能把手伸到大都督府,现在看来根底却是在这里了。

想明白这些之后,贾子兴虽没有完全放心,但脸上的忐忑却是消失了不少,唐成的鼓劲也收到了预期效果。

贾子兴在事情说完后就没再多做停留,唐成将其送出帐幕后再次隔着界河眺望对面的联营军帐时,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意外之喜啊。李隆基一封书信使得他手中多了八千可用之军,有了这八千把军刀,唐成自觉对饶乐的介入更增了几分底气。八千人虽然不算多,但唐成更看重的其实本就不是他们的战力,而是天成军身上的“大唐正规边军”身份,以及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唐朝廷的态度。

虽然这个态度对于他而言是假的,但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呢?当八千把明晃晃的军刀在眼前出现时,又有谁还敢再死抱着唐朝廷不会插手饶乐事物的想法?介时这八千人就会被无限放大,要知道大唐最精锐的边军可是多达二十余万的。

四两拨千千。以小力搏大势,随后再因势化机,数年的官场历练下来。唐成最喜欢也擅长的就是这个手法,早在最开始想到要打这八千天成军主意的时候。唐成就没把他们仅仅简单的当做军事上的一群厮杀汉来用,讹诈也好,威慑也好,他对这八千天成军的使用始终是着眼于政治的。

对于手中掌握的任何资源皆能以政治眼光及手法去**,以期获得最大的收益。经过数年唐朝公务员生涯的历练之后,唐成对于仕宦之路的认识及适应已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走向成熟。

目睹贾子兴带着护兵过了界河浮桥之后,唐成这才转回自己的皮帐命人将张相文叫了过来。

“上些酒来。”天寒地冻的北地实在不宜茶,唐成对郑三吩咐完,向张相文一指身边的胡凳道:“坐,你我两人也无需那些寒暄的客套,说吧。这次过来找我什么事?。”

二百八十三章 长安!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相文在唐成面前再随意不讨。他将纹座皮帐四下都瞅怖乃儿后坐下了身子撇着嘴道:“这些奚蛮子虽在别的吃穿住用上跟咱唐人没法比,但要说摆弄帐篷着实是好手,本还担心大哥天寒的冻的守在草原上住着难受,现下看看除了闷气些之外其它的倒还不错,如此以来,我这回去后在妓子面前就好回话了”。

唐成与留在龙门的郑凌意及??州怀戎城内的父母都固定着书信往来,是以对郑凌意的情况并不生疏,按其原本的想法是等正事谈完再顺便问问,此时听张相文主动先提到,遂也顺势问道:“你嫂子每次给我来信时都是报喜不报忧,现在到是正好问问你小她在龙门究竟如何?。”

唐成的问话出口之后这才想起来自己每次给郑凌意去信时何尝不也是报喜不报忧,素来都是只捡好话说,至于危险辛苦什么的可是半点没提。单就这一点上来说夫妻两人还真是心有戚戚。

“嫂子真是个好嫂子,这段时间我承她的大情了,城外东谷里两万多唐人百姓要盖房要搬迁,这得多琐碎多耗心神,若没嫂子在那边支掌着料理的井井有条。我这网接手县务的就是手忙脚乱也照应不过来,要说累是真累,但瞅着嫂子的气色倒不算差,精气神儿也足”张相文说到郑凌意时脸上恢复了正色,字字句句确乎走出自真心,“大哥就是大哥,找来的妓子都不同凡响,别看嫂子是个。女人家小要论现如今在东谷百姓中的威信,我是拍马都赶不上的”。

“汉乐府里的《木兰诗》你也是学过的,谁说女子就一定不如男。”唐成斜靠着身边的小几坐的更舒服些后笑着道:“只要她精神好,累就累些,若是强拘着不让干事,她就是人歇着也难受

“嘿,大哥这话怎么跟姓子前些天跟我说的一模一样”张相文又没了正形儿,嘿嘿笑着,“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意在流水,大哥跟嫂子还真是高山流水。知音同心”。

看到张相文这样子,唐成不由得又想起邸溪县中两人刊认识时的样子,那时候这家伙就是个没

正形儿的惫赖,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依旧还是如此。

唐成想起这些,再看看没心没肺笑的正贼的张相文,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暖意来,物是人非!数年以来随着他身份的变化,身边人面对自己时或多或少都跟着有了变化,即便是关系亲近如唐栓都免不了,说来说去身边没变的似乎就只有这个二弟。

这个张相文。实在是值得一辈子深交的知己呀!

心中这般想着。唐成抬起手摆了摆笑骂道:“你嫂子也不在这,拍马屁的话就不要再扯了,说正事吧,嗯,你这次为什么过来。”

扯淡的话说完。张相文哈哈一笑后脸上遂也恢复了正色,“我这次来是当信使的

“信使?。”这回答可真够意外的,唐成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谁?

“长安东宫的张亮,张明之大人”张相文起身给唐成续了一遍酒,

“张大人写信的时候想是不知道大哥究竟在饶乐何处,是以就传到了我这儿代转,一并给弟弟也来了一封”。

张亮!听到这个唐成还真有些纳闷,好嘛,要说没动静儿就一点动静没有,不想了的时候吧,却又接二连三的来。网网才看完太子给贾子兴的信,转眼张亮就又蹦出来了。不过既然有张亮操心着这边的事情,天成军尽可以一并料理,李隆基怎么又会亲自出手?

端起酒筋抿了一口,唐成略一思忖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张亮虽然是太子心腹,但现如今的职品却算不得高,若是以他的名义给贾子兴写信,怕是不仅收不到预期效果,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说的什么事?。”

“密封着的。这还得大哥自己看。”张相文说着从贴身处掏出一封信笺来

唐成接过信笺后却没就看,随手将之放在身边的小几上后向张相文问道:“你说他给你的也有信?上面说的什

么?。”

张亮将筋中温酒一饮而尽后,也没用手巾把子。就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水,“三页纸说的就是一条,让我这龙门县令务必竭尽所能保住大哥及家人的安危。说是只要能完成这个任务小即便是龙门县让奚人烧个干净也不碍我前程”。吟?当日张相文前往长安考法科的事情唐成就是找张亮居中帮得忙,对他与张相文之间的关系张亮是再清楚不过的,他这封明面上写给二弟的信怎么看都有项庄舞剑的意思,但饶是如此,唐成心里还是又觉愕好受了几分。

毕竟这些上没人在劳心劳力之后还想被人当了弃子。

“他倒是大方的很””唐城嘴里嘀咕着拆开了张亮的信笺。

张明之这封信的前半部分都是在解释他被任官饶乐司马的背景,以及太子李隆基在这件事情上所受的掣肘与无奈小至此唐成方才明白吏部这次调职的细故。不过明白是明白,他现在对这事到也没了多少心思,反正人都已经来了,最危险最艰难的时候也已经过去,现在再

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了。

直到看到信笺的后半部分时唐成才徒然来了精神,这里说到的是朝局变化,而挑动这一变化的正是由他出谋划1策说服李隆基后给弄回长安的孔佳等人。

当今天子,也即前安国相王李旦与其兄长李显及父亲高宗李治一样,虽因性格懦弱实在干不好皇帝的差事,但人本身却还算不错,这一点尤其表现在对旧情的顾念上。数年的流放之后孔佳等人虽与李旦已是君臣分际,但他们其实早就是老相识,尤其是孔珐,早年还曾做过李旦的伴读,而其家门内的叔父更与李旦有师徒之份。

李旦对孔挂等人为什么会被流放自然是明白,眼瞅着三两年功夫不见,这位名动士林的老臣已是华满生,比之流放出京前老了十岁不止,李旦心中也是喘嘘不已。即便别人还不好说,但他对孔佳的学识,声望,能力以及对朝廷的忠心却是清清楚楚。

这样的士林领袖、孔圣血裔会起造反的心思?对此李旦是不会相信的,在孔佳心里只

怕是把家声看的比官位更重要吧,这样的人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反,归根结底不过是受了前废太子的连累罢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李旦在接见孔洼等远流回京的臣子时可谓是温言备至,此后还宅邸及授官自是题中应有之意,且是在这件事情上皇帝表现出难得的5心”毅然驳回政事堂将孔挂安胃到礼部的想法。钦定其接甩,忧而网小刚出缺的御史中承之职。

长安各部寺监中,总掌言官的御史台地位无需多说,正因为其地位太过重要,所以政事堂才会极力反对,当此之时,政事堂中七位宰相有五个都走出自太平公主之门,此事背后的操手已是不言自明。

据说在太平公主听闻孔佳接任御史台已成定局后,在府中将一具素来喜欢的波斯琉璃樽摔了个粉碎,隐约的言语里甚至将前任御史中承下世的老娘都给骂进去了,老东西早不死晚不死,怎么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

事实证明太平公主的愤怒的确算得是有先见之明

,孔佳上任御史中承后第一道奏章弹劾的就是镇国太平公主干政小老先生在奏折里先是引经据典的来了一番天阳地阴,乾男坤女的理论。随后又一一列举前两朝神龙天后及韦庶人以女子之身干政带来的危害后,顺理成章的得出了“雌鸡司晨,不祥于天”的结论,奏章之末更是直接明言太平公主应该离朝政远些。

孔洼身为御史中承有专奏之权,政事堂别说是压下这本奏章,甚至在此之前看都没看到过,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当前的朝局下,在太平公主权势熏天的背景下,孔老夫子的这道奏章实实在在有石破天惊的效果。虽然皇帝李旦将这本奏折留中不,但其火爆的内容却跟长了翅膀一样迅即传遍皇城,进而传遍长安,皇城各部寺监的大小官儿们被震的晕晕乎乎,噤若寒蝉的同时,长安士林也跟打了鸡血一样纷纷热议起这道奏章来。

其实孔佳奏章中所说的本就是很多人想过的事情,只不过在此之前敢如此大庭广众把话挑出来的人不多,即便是有也因为官位卑小难达天听。整不出大的影响。及至孔佳愤然而起,凭借他的官位及声望,这个被太平公主极力压制的话题瞬时之间就被

翻到了太阳底下任人评说。

评说的越多,太平公主弄权的根基就越弱,毕竟千百年来的政治传统里容不得女子掺和国家大事,即便强如武则天经过几十年的布置掌握了政权,最终还是在年老生病失去对朝政的控制力时遭遇了宫变,更不提先朝韦后作乱的事情不过就生在年余之前。对此太平公主也是心知肚明,是以她一边在控制朝政的同时尽力笼络士林,另一手则是尽量把这个话题给压下去淡化处理,希望最终能做到母亲那一步。

应当说在此之前太平公主的运作还是很成功的,可惜孔佳的出现将她多年的运作之功毁于一旦,就在其与李隆基争权达到紧要关头时,随着这一道奏章,她此前极力掩饰而又根本无可补救的弱点就此毫无遮掩的彰显人前。

这道撕破窗户纸的奏章对于太平公主的打击犀利而深远。而此前表面上看来平静的朝局也因为这道奏章被弄的波祸云诡起来。

此前因为李隆基根基太浅,是以在与太平公主的朝争中只

能占据守势。但随着这道不受控制的奏章,太子殿下的声望一时暴涨数舟,但跟太平公主一样的是,李隆基对孔佳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儿同样也没心理准备。

惊喜的余韵还没散尽,东宫一脉就油然感觉到了恐惧,恐惧于若是朝局变化的太烈会刺激起太平公主铤而走险。

唐成明白对于李隆基来说,他是希望当前的朝局稳定的,虽然在争斗中处于弱势,但这是因为他窜起的时间太短的缘故,他需要时间来展巩固自己的势力,而随着每一天时间的过去,他的力量都会有所增长。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太平公主被逼太甚而不顾一切的用暴力方式破局,对于李隆基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按照历史原本的进程,太平公主就是在李旦禅位,李隆基登基之后起的宫变,而羽翼渐丰的李隆基也没花费太多的心思就顺利将宫变平定。进而顺利接收全部政权手创出开元极盛之世。世间的事物总是紧密联系着的。孔佳的出现是一个变数,原本的历史中不存在的,被唐成这个穿越者用翅膀扇起的变数,而对于这个,双刃剑

般的变数,不仅太平公主害怕,李隆基也同样害怕。

李隆基极力想将孔莲这个变数控制在手中,但等他真这么做的时候才徒然现这近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圣人后裔的孔洼典型就是那种特殊材料做成的人,只要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就会奋力去做,其言行举止服从的是“圣人教诲”而不是权势,对于这种特殊材料的人而言。惯常好用的笼络,威压都手段全然都是白给。

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此之为大丈夫!孔佳面对太平公主时如此,对李隆基时也同样如此。

无可奈何之下,害怕朝堂被引爆破局的东宫想到了唐成,毕竟孔,佳此番能顺利回京是他居中谋划的结果,而孔老夫子在人前也从未掩饰过他对小小龙门县令唐成的赞誉,按照唐朝的官场规矩,五品官员以上有向朝廷察举贤才的权利,孔老大人出任御史中承后第二本奏章就是专折举荐唐成。

这本奏章里备叙了唐成赴任前后龙门县的种种变化,对其治

政之才给予了充分肯定,奏章末尾更强烈建议朝廷当知人善用,调唐成回长安户部供职。

唐成由龙门县调任饶乐司马乃走出自圣意,孔佳的这道奏章自然又被留中。但李隆基却从这道奏章里看出了孔佳对唐成的欣赏,张明之更是生出一个想法来:兴许唐成能帮着劝劝油盐不进的老头子?

此外,张亮这封信中另外说到的意思就是让唐城做好心理准备,有孔佳这道奏章打底,东宫再趁机力,没准儿能找着机会把他从饶乐捞出来也说不定。

见一边坐着的张相文眼巴巴的瞅着自己小唐成看完后随手将信递了给他,随后顾自陷入了沉思。

孔佳回京是他居中**的结果,这在原本的历史中也是不曾生的。若是按照历史的固有路线,前朝废太子平反可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自然也不会有这些逐臣回京的事情生小所以饶是唐成身为知道历史大事的穿越者,也从没想到过会生这样的事情。

当初他一力想把孔洼等人弄回长安,私心的想法是为自己在朝堂中埋下一支可为奥援的力量,从孔佳的荐举折子来看这个目的算是达到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然能在甫回朝堂之初就搅起如此大的风浪。

这一翅膀扇的风旧二小啊!唐成颇有此得煮的笑,能给太平公辛和李隆基缪尔??此大的麻烦。他心中因调任饶乐司马而起的怨气又泄出不少。

边的张相文看完信后,嘿的笑出声来,“孔老爷子就是孔老爷子,老而弥坚。他能专折荐举大哥,也不枉当日在龙门县时咱们的一番小、心伺候了”

“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君子之仕小取其义也,不管怎么说,这老爷子是真君子”唐成说完这句后复又一声叹息道:“可惜呀,君子在朝堂上总是站不稳当。孔老爷子这御史中承怕是干不了几天喽”

“大哥此言何意”张相文抖着手丰的信笺,“张大人这不是想让大哥帮着劝说嘛”

“能生出这样的主意,张明之要不是知人不明,就是病急乱投医的侥幸试试。若是任人一劝就改了主意,那还是孔佳?”唐成摇着头轻笑道:“再者他这个。要求根本就是无用,从长安到此地,一来一回的信使往还得多长时间?即便我真给老爷子写了劝说的信,先不说劝说无用,即便是有用,等到京的时候孔老爷子也早就换了职司”张相文实在不明白大哥怎么就这么肯定孔佳一定会丢了御史中承的官职,遂紧跟着问出声来。

透过纷繁的现象看本质,几年的官场磨砺下来,唐成对政治事件的观察力早已非吴下阿蒙,回答中自然而然的有了沉稳的自信,“这还不简单。如今长安朝堂中真正管事的其实就是三个人,陛下是一个,太平公主与太子殿下是另两个”老爷子这么一闹,难受的不仅是太平公主与太子殿下,只怕就连陛下现在也后悔不该把他安置在御史中承的位子上。既然让这三位都觉得难受了,你说孔老爷子在御史中承的位子上还能坐的住?所以我这劝说的信不能写,就是写了也是白写”

唐成在孔佳等人身上所花的心思张相文也明白,一

听这话可就急了。“那孔老爷子

“放心吧,御史中承的位子虽然保不住了,但孔老爷子还不至于被赶出朝堂”坐的太久的唐成站起身来边在皮帐里缓步活动手脚,边侃侃而言的分析道:“他是流放还京,如今虽说惹了陛下不高兴,却也没有将官职一削到底的说法儿,就算陛下真有这心思,也缺少理由,毕竟他那道奏章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无故谪贬大臣,既难以服众,当今这位也没这魄力。

“再则老爷子虽然给太子惹了麻烦,但带来的好处也不少,东宫若是坐视孔挂失位而不救未免让人心寒,更重要的是太子还需要孔佳留在朝堂里用以打压太平在士林的影响力,士林风评平常里看着无用,但对于女子出身却想当皇帝的太平来说却是致命的缺陷,对此,太子不会坐视不用的。而在这件事情上太平还无法太用力,若是她对孔佳的打压太甚。其在士林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就会崩塌的越快,得不偿失啊!所以,孔老爷子坐不稳御史中承是一定的。但还不至于被再次逐出朝堂,若我所料不差的话,不过就是换个职司罢了。而且十有九会被换到礼部任职,地位既尊,又只能管些祭祀礼

仪及科举之事,倒也算得其所哉”

“只要不丢官不出朝堂就好”去了这个担心之后,张相文随即又想到张亮信中说到的另一件事情,“那大哥回京”

“太平现在只怕是把孔佳恨到了骨子里,我是始作俑者,又是孔佳荐举的人,她能容我回去?张明之太想当然了”唐成笑着摇摇头,“话又说回来,即便是现在吏部真要招我回去,我也只有固辞的。现在的长安岂是好呆的,孔圣还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倒不如我在饶乐来的从容。再说我也不忍就此含了此间的大好局面”

闻言。张相文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是,只是有些可惜了的,那可是长安哪!”

“长安!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唐城的语声清晰而沉稳,“仕宦险恶,有的时候退是为了更好的进,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还是先把眼前的这些奚蛮子料理好了再说”

正事说完之后,唐成边吩咐人去请七织,边命人

设酒摆宴,自入饶乐以来就是连日的劳累,今天到是个好好放松的机会。

这边刚吩咐完,帐外值守的天成军骑兵却进来禀说图多及平措两部的使者在帐外紧急求见。

刚想放松一下就出了这事,唐成的心情那儿还好的起来,当即便沉着脸道:“不见,让他们回帐好生呆着去”

不一会儿功夫,梳洗过后细心打扮下更添丽色的七织带着一身舞服的安禄山走了进来。

“帐外那两个奚胡是谁?眼巴巴的瞅着皮帐看着也着实可怜,夫君若有公事但先料理了就是,我再等等也无妨,倒不好因私废公的”

帐中再无闲人,唐成笑着拉起了七织的手。“你倒是明理,不过外边那两人我是故意晾着的,见嘛终归是要见的,只是现在还不到火候。来。不说这些扫兴事了,难得一聚小今日定当欢聚歌舞,不醉不散”

丝竹袅袅,乾筹交错,身着亮丽舞服的安禄山在一块方形毡毯上随着劲健的鼓乐合节而舞,史书中果然没记载错,这家伙的确有跳胡旋舞的天赋。只是经过七织短短数月的调教,他的舞姿比之上次所见便又多了几分自如与神韵,假以时日,七织当日对其许下的十年期望未尝不能实现。

曲胡旋健舞跳完,唐成抚掌长赞,口中更是毫不吝惜诸般美词的对小安禄山鼓励有加,以至于张相文听到后来都有些吃味儿,半真半假的玩笑着说两人结拜数年以来,可没听大哥这么赞过我一句。

见状。额头汗津津的安禄山双眼更亮。心中对唐成倍加感激的同时,也愈坚定了十年后做一名“大唐舞神”的理想。否则的话怎么对得起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青睐有加的唐大人?

人美。酒美,舞亦美,正在这次小欢宴的气氛到达最??时,图也嗣从外面走进来悄声向唐成禀说道:“大人。多莫部的多莫奇来了,正在帐外请见!”

二百八十四章 乱起多莫

与图多与平措两部的使者不同。听说来的是多莫部的多莫奇之后,唐成没多耽搁的起身,嘱咐着将其带往别帐相见。

图也嗣跟在唐成身后,看他醉意微醺的样子,开口提醒道:“要不就让多莫奇再等等,大人醒醒酒后再见他不迟”。

“些许薄酒算不了什么”,唐成笑着摆了摆手,多莫奇这人太过于重要,他对与此人相见还是颇为期待,“让人准备个热热的手巾把子送过来”。

进了旁边一个帐幕坐定之后,唐成刚就着热手巾擦完脸,图也嗣已亲带着多莫奇走了进来。

唐成第一次听见多莫奇的名字是在废奚王李诚忠的帐篷里,当时,唐成让他推荐一个在多莫部落中可取代多莫高的人选,李诚忠在听了“好控制”的人选要求后,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报出了这个名字。此后几度派人私相联络,暗使书信往还,唐成对此人已不再陌生,但真个儿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这是一个三十六七岁正当盛年的汉子,若单从相貌上来看,其与多莫高有六分相似。但气质上两人倒是差得远,多莫高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一头狼一样,而眼前这位穿着宽袖唐服的多莫奇却是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在奚人中极其罕见的文气,尤其是眉眼之间颇为温润。

“异数”,唐成心底嘀咕了一句,“分明该是大唐江南人物,怎么生在了极北的奚族”。

多莫奇走进帐中后,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主人发话难免有些尴尬,还好图也嗣是陪着他进来的,见状在旁边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听到图也嗣的提醒,唐成自失的一笑,“见鬼的,看来即便是度数低的果酒也不能过量”,心底这般自语,他面上却是极为热情的哈哈一笑,“某自入饶乐以来,雄壮汉子见的多了,但像多莫兄这般的温润君子却是

第一回遇着,带着几分酒意恍然竟有长安文会中与江南士子初相结交之感,一时失了礼数,多莫先生勿怪!”。

闻听此言,多莫奇脸上油然流露出一份欣喜的笑容,拱手施了一礼后道:“言重了!司马大人进士及第,名诗佳作更是遍传天下久矣,奇也曾于相熟之唐人书商中觅得数首,日常吟咏之际,实对大人仰慕已久。今日终于得见尊颜,幸甚,幸甚!”,这番初见的寒暄话说完,他居然还真就顺口吟出了一首诗:三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残红尚有三千瓣,不及初开一支鲜。

且不说多莫奇行礼时的做派,还有他那吟诗时比唐成更标准的长安官话,单就他所吟的这首诗来说,还是唐成当日刚走出山村进入郧溪县学明经科时与柳随风斗气之下“借”来的作品,且不说彼时距离现在时间甚久,单是这首诗的流传范围本身就不广,多莫奇竟然能随口吟出,即便是他来前就下了功夫,那这番功夫也下的太大了。

单凭多莫奇能对他下这般大功夫来看,此人就不是个简单人物。这样的人物会是好控制的?瞬时之间,唐成因酒意而有些放松的精神顿时紧绷,看来自己真是太大意竟被李诚忠那老匹夫给骗了,一念至此,唐成心下暗恨,打定主意只等着这次见面完后就找个茬口把李诚忠好生修理一番。

“好说”。随着心思的变化,唐成的神情也悄然起了变化,抬手略一邀礼让着多莫奇坐下之后便径直道:“前两天我命商队送去的军器及盐巴等物可收到了?”。

多莫奇浑然不知唐成怎么突然就有些冷淡下来,边在心中揣度,口中边用标准的长安官话答道:“收到了,多亏大人谴来这两支商队,本族不仅补充了半数军器及盐巴、陶器等物,也趁势出手了四成圈中存下的牲口,就此节省下大批牧草。这是关系到本族每一顶帐篷的大事,我合族上下同感司马大人恩情”。

多莫奇郑而重之的回答完后,居然又起身给唐成行了一礼。

多莫奇的表现大出唐成意料之外,这厮不是在讥讽我吧!莫非他真就不知道对多莫部的贸易禁令是自己下的?

紧盯着多莫奇,却见他一脸诚挚丝毫不似伪饰,唐成心中的警惕愈发深厚,这厮演戏的功夫这么强,还能如此隐忍,看来不仅是个人物,而且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李诚忠你个老匹夫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这是我本就许了你的事情,某自然不会食言而肥”,心中愈是凛惕,唐成面上愈是淡然从容,“多莫高近来表现如何?此外你我当日约定之事也该给个回音了吧?”。

“多莫族长近来未曾理事,终日只与醇酒美人为伴,昔日的豪雄之气已消磨尽矣”,多莫奇一句“多莫族长”的称呼听的唐成眉头猛然一皱,眼瞅着已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这厮还这般称呼多莫高,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心下尽自怒火急升,他脸色上还是稳稳压住耐着心听多莫奇把话说完。

“至于当日与司马大人约定之事……”。说到这个,多莫奇顿时吞吞吐吐起来,“他毕竟是一族之长,我与他又有兄弟之份,这……无论是以下弑上,还是以弟杀兄,都与纲常人伦相悖,我……”。

“没看出来呀,你竟是这般志诚君子”,至此,唐成胸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叱道:“多莫奇,你想毁约不成?”。

自出任龙门县令以来,有了主官自觉的唐成就很少发怒,但越是如此,他这怒火迸发时的气势就越是吓人,见状,多莫奇脸上先是一白,进而又通红起来,饶是如此,他仍是挺着腰抗声道:“某自幼因慕唐风而习唐教,九岁诵《论语》,十三学《礼记》。自十五成年以来日日三省吾身,以圣人之教自警。司马大人上国进士,圣人门徒,焉有如此身份而逼人以下弑上,以弟杀兄的?如此,则忠何在?悌何在?”。

饶是唐成正在盛怒的当口儿,也被多莫奇这番话说的一个愣怔,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一个奚胡嘴里说出的话竟比唐人还唐人了。

他固然是在后世的史书中早就知道唐朝对周边各族的文化浸润很深,而周边各族各蕃的上层贵族也以说汉话,服唐服。即接受唐朝文化为荣,此即为盛唐之“盛”的主要表现。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自见到眼前这个奚胡张口闭口圣人之教却又是另一回事,娘的,当日在山南金州曾见过痴迷于胡风的唐朝“慕胡女”,合着眼前这个多莫奇竟是个狂热的慕唐男!

但不管多莫奇是多狂热的慕唐男,也只是让唐成愣怔了一下,而没能消解其心中的怒气,根据李诚忠推荐的人选扶植多莫奇杀多莫高以掌控多莫部,这本就是早就定好的方略,也是唐成进一步介入饶乐草原事务最重要的支点。为此这段时间他可没少投入,比如刚才所言的给多莫奇族人的军器盐巴等物都是显例。

现在倒好,多莫奇把好处都给吃了,杀人的时候倒手软了。在他面前唐成活活就成了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蠢蛋,这对于向来不肯吃亏的唐成来说,还真是婶可忍,叔不可忍了!

自打干起唐朝公务员的第一天开始,老子就没做过赔本买卖。嘿嘿一声冷笑,唐成断声喝道:“来呀!把这出尔反尔的贼厮给我绑了”。

他这话音方落,帐外应声走进两个值守的天成军士,三下五去二便把多莫奇捆了个结实,不过这厮也真跟许多拗了筋的汉人读书人一样,此时不仅没求饶,反倒还在声嘶力竭的喊叫着什么经书言语,“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当日书信往还的时候你可是言之凿凿,现在好处吃完了嘴一抹就想翻脸,就你这号的背信弃义之徒还口口声声义我所欲,孟夫子都让你糟蹋尽了”,唐成这番满带不屑的言语一出,顿时让刚才还梗着脖子的多莫奇脸色涨红如血,“当日是我二弟背着我答应你的,某何曾背信?”。

“那信上你的印鉴莫非也是假的不成”,至此,唐成也知道前面对多莫奇的那些想法是全错了。这厮那是什么心思深沉隐忍之辈,根本就是个读孔孟书读傻了的狂生。一句堵回去之后,他也懒得跟这拗筋的混人再辩,“去,把他拖出去……”。

眼瞅着唐成的手突然高高扬起,脸上更是蓄满杀气,一边站着的图也嗣心里咯噔就是一跳,当日龙门县中唐成平乱时的景象他可是亲历的,知道这位唐大人虽然人看着温文,但下手杀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眼下这多莫奇十有八九怕是保不住命了。

正在图也嗣屏声等着司马大人杀人的命令下达时,却见唐成高扬起的手猛然顿在了空中,嘴里的话也是堪堪说到一半儿就停住了,良久之后才又听到“把他拖出去好好醒醒脑子”。

两个护兵刚把多莫奇顺地拖出去,唐成也已迈步向外,“走,跟我会会李诚忠这老匹夫”。

跟着唐成走出帐外,图也嗣略一沉吟后轻笑出声道:“饶乐奚人十停里就九停都是不知书的,能出多莫奇这等人物也实在是个异数,大人对他隐忍包容,这份度量实让人钦佩”。

闻言,唐成头也没回的顾自道:“多莫部此时就是秋后寒蝉惶惶难安,命脉都控制在我手里,杀他一个多莫奇跟碾死只蚂蚁有什么区别?若不是想着他兴许还能有用,我刚才就亲自剁了他。不过归根结底还是李诚忠这老匹夫可恶,推荐这么个无用的狂生上来,一来一回得浪费我多长时间”。

“多莫奇并非一人独来,跟他一起的除了护卫之外,尚有三个衣锦之人”。

饶乐草原不产丝绸只能从大唐内地输入,其价格昂贵处绝非普通奚人所能染指,能穿得起锦缎这三人必定是多莫部的贵族无疑了。

“噢!这消息怎么不早说”,闻言停住步子的唐成转身开始往回走,“找人带他们来见我,再容李诚忠这老匹夫安生一会儿”。

回到帐篷时,图也嗣看着帐外捆的严严实实,就连嘴也塞住的多莫奇迟疑道:“大人,要不要先把他转个地方安置,那三人来了脸上需不好看”。

“不用”,说完这句,唐成径自进了帐篷。

看着捆的粽子般的多莫奇,图也嗣悄若不闻的一声轻叹后跟着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就听得帐外传来一阵儿羊羔子皮靴走动时的嚓嚓声,随即就听到一个年轻的激动声音,只不过因他说的是奚语,唐成听不懂具体内容。所幸旁边站的还有图也嗣可为翻译,“这人是多莫奇的弟弟”。

“嗯”,唐成点头时,帐篷也已被掀开,一个年轻的奚人风一般卷进来后还不等站稳便带着满脸怒气甩出一串奚语。

这人既是多莫奇的弟弟,即便听不懂他的话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唐成冷冷一笑,看了看图也嗣后索性微微闭上了眼睛。

图也嗣乃是龙门奚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当年不及弱冠便被图也卓放到龙门县中独自执掌一方天地,应付这样的场面自然轻松,唐成既有意让他应答,他便也上前一步用唐语冷声道:Qī.shū.ωǎng.“我奚人俱是狼神子孙,自该说一是一,草原上容不得出尔反尔的背信弃义之人,多莫奇当日答应好好的事情,如今收了司马大人的好处后却又即刻反悔不认,对这样的人莫说只是捆绑,就是一刀杀了狼神也只是欢喜的”。

就此一句憋的那年轻奚人再也说不出什么来,片刻之后就见脸色涨红的他强忍着弯下腰去用生涩的唐语道:“当日是我见族中子民空耗牧草却卖不出牲口皮货,也换不来盐巴铁器,所以背着兄长与大人书信往来,此事与兄长无关,大人若要杀头,冲我来就是”。

他此话一出,唐成的脸色更冷了,正在图也嗣开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听一个生涩的唐语响起道:“多莫寿,不得对司马大人无礼”。

这奚人喝止了多莫寿,向唐成行了一个草原礼节后道:“少年人粗鲁莽撞,司马大人莫要跟他计较,此前大人跟多莫奇约定的事情我二人也已听说,今天跑这一趟就是想听大人亲口说说。”

“你是……”。

“多莫东,多莫部乃是由四族组成,我与身边的多莫中,还有帐外的多莫奇正是其中三族族长”。

端坐着的唐成睁开眼来,见眼前这奚人和他身边那个多莫中依稀正是当日在绕乐都督府露台上见过的两位,“说来咱们也是老相识了,都坐吧”。

待他两人坐定之后,唐成也不看依旧红着脸站在帐篷正中的多莫寿,直接说道:“既然多莫奇都跟你们说了,我这儿也就不弯弯绕,条件就是那些,第一,多莫高必须死,由多莫奇接任多莫部大族长”。

听到唐成这话,不仅是多莫东三人一愣,就连图也嗣也诧异的看了唐成一眼,怎么还是多莫奇任大族长?

唐成对此视而不见,继续着自己的话,“第二,在此次饶乐草原乱局结束之前,多莫部一应人员及骑兵调动必须遵从大唐饶乐司马府军令行事。第三,从即日起,多莫部族的骑兵循俙索部先例,每三百人中设置军法从吏一人,人员的派遣及统属管理由司马府负责”。

多莫东、多莫中及多莫寿早知这三个条件,该有的情绪早已经消化,前面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在听唐成说到最后一条时,几人才耸然一惊,“大人是说……司马府往俙索部也派遣了军法从吏?”。

唐成看了看进帐后第一次开口的多莫中,点点头道:“这般大事岂是能做假的?两位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察证”。

闻言,多莫中与多莫东相视之间,脸色又黯淡了几分,“我等若是应下这条件,不知大人又能给多莫部什么”。

“我能答应你们的同样是三条。首先,多莫部面临的商贾贸易禁运全面解禁,你等部族中紧缺的军器、盐巴等一应物品可在最短时间内补足,牲口皮货也可在同样的时限内全部售出。其次,多莫部在随后的商贾贸易中售出的牲口皮货按市价抬高一成,买入的军器盐巴等物则按市价减一成,这一反一正就是两成,其间涉及到多大的财富就不需某来帮诸位算账了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可保得多莫部安危无虞,任这草原上战火烧的再烈,多莫部的草场必不受刀兵蹂躏之苦。如此,你等答不答应”。

唐成一口气说完后,多莫东与多莫中眼神交流之间帐内陷入了沉默。见他俩如此,唐成也不催促,端起手边的茶盏小口呷着。

偷鸡不成反蚀米,此前饶乐局势变化中的多莫部就是典型的属于这种情况。在自身实力不济的情况下想要在鹬蚌相争中取利本就是冰火两重天的巨大冒险,成功了是火,失败就是冰,与可能获得的巨大利益相对的是同样巨大的风险,很不幸的是由多莫高引领的这次火中取栗行动显然已经失败,而失败的结果就是将整个多莫部拖进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艰难境地。

饶乐都督府外遭遇俙索与沙利联军攻伐的多莫部损兵折将,勉强逃出来的部族骑兵不到全盛时的三分之一,在当前的情势下连自保之力都不足。而长期的贸易禁运下来,部落里不仅缺乏作战的军器,子民们连过冬的盐巴陶器都缺,牲口卖不出去却又一天天消耗着本就不多的过冬牧草,可谓是怨声载道,此刻的多莫部军力急减,民心不稳,实在是虚弱到了极点,即便想要不答应也根本硬不起腰板子,更别说唐成为长远考虑给出的条件本就不低。

正在多莫东与多莫中迟疑思量之际,外边军士的请见声打破了帐内的平静。

唐成看着一头汗水疾步进来的军士沉声问道:“什么事?”。

“敌袭”,军士说出的是个爆炸性消息,“前方急报,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正向我营地急行而来,最迟三柱香后抵达”。

二百八十五章 一波三折

突如其来的消息。满帐皆惊。

唐成猛然惊起,“是谁?”。

“奚人骑兵,但因其并未掌旗,是以不知来自何方?”。

唐成紧随着又是一问,“从哪个方向来?”。

“正前方,消息传回时陈校尉亲率之斥候已折损两人,陈校尉请大人速做决断”。

唐成扎营地就在多莫部草原,饶乐五部中的其它四部正在两边草原上拼死鏖斗,即便要来也是从两翼,而不会空耗马力的绕圈子兜到正前方后再冲过来,如此以来,眼前这支骑兵就只能是出自多莫部,而多莫部四族中的三族族长都在帐篷内外,情势已经明白的很了,唐成眼神儿刚溜到多莫东身上,旁边的多莫中已抢先说出了“多莫高”的名字。

看着帐中的多莫中,多莫东及多莫寿悉皆变色,唐成真是既恨又解气,此前他早就多莫奇尽快把多莫高解决掉,多莫奇既然跟他们通了招呼,他们自也该知道。可恨这些人犹豫迟疑不定,终究酿成今天的变故。

难怪他们此前无力与多莫高争斗部落大族长之位,遇事优柔寡断不说,连最起码的眼力价儿都没有,不过是每天多喝些酒,多玩几个女人,他们还就真就相信狼一般的多莫高居然真就意志消沉了,可笑!

自己作的孽自己吞,今晚多莫高瞅住空当上演这么一出好戏,他既然能从多莫东三族的监管中冲出来,其他的那些族人或许还不好说,多莫中等三人的亲眷十停里有九停怕是活不下来了,这些人可是多莫高这野狼最好的泄愤工具。

这也就该是多莫东等人脸色急变的真正原因吧,一群废物!

唐成是在龙门县城经过奚人作反阵仗的,两柱香时间外的敌人来势虽猛,还不至于就让他乱了分寸,他心里转着这些心思,口中已下令道:“图也嗣,立刻派人过河知会贾都尉及图也族长,集中弓箭手准备据河迎敌。传信完毕,你即刻组织所有人等后撤”。

图也嗣答应一声后快步出帐而去,唐成瞥过眼来看着多莫东三人冷声道:“遗虎为患,三位现在该干什么不用我再说了吧”,话一说完,他便当先向帐外走去。

等他掀开帐幕时,惊慌不定的多莫东三人这才回过神儿来,惨白着脸色对视一眼后。蜂拥的跟着往出走。

出帐之后,唐成向看押着多莫奇的两个军士一摆手,“你俩速带他过浮桥撤回天成军大营,记住,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吩咐完,也不理会帐中跟出来的多莫寿的叫嚷,脚下半点没停的回了自己的皮帐。

片刻之后,唐成这片小小的营地顿时沸腾般的忙碌起来,各色人等忙而不乱,各司其职的抓紧时间经浮桥后撤回界河另一边的龙门草原,唐成交代张相文带着七织先撤走后,亲自领着营地内剩余的军士看护住废奚王李诚忠过河。

踏上浮桥之前,唐成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将不及带走的帐篷等物就地焚烧,十多个军士一起动手,火头起的极快,当草原远处多莫高的骑兵隐隐出现时,迎接他们的就只有一片烟火。

浮桥这边的龙门草原上,贾子兴正站在界河边儿瞭望军情,图也卓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身整齐的甲胄。两人身侧及身后。许多头人及校尉正自呼喝连声的调动着军士及族人,等唐成走过浮桥时,除了桥头处留出一道可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空隙外,界河边已里三层外三层的排满了手持强弓的箭手。

见唐成过来,贾子兴放弃了望迎上来笑着道:“那营地就在我弓箭手射程之内,多莫高未必敢直接冲营,留在哪儿十有八九是能保得住的,你一声令下说烧就给烧了,十多顶帐篷里有一半儿都属军器,这损失可不好跟大都督府上报,混是个又要扯皮的事儿”。

“请王爷到后方安置,你几人贴身保护好王爷”,唐成吩咐军士将李诚忠带下去后,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贾子兴,“多莫高就是头疯狼,不能以常理度之。别以为我没在军中呆过就不知道你们虚报军资的手段,几顶帐篷分摊到日常的军器损耗里值当什么,还值得一说?”。

贾子兴闻言大笑出声的时候,安顿完手下族军的图也卓也走了过来,“这多莫高真是疯了,区区两千人就敢来冲司马大人的营地?”。

“这厮不是冲我”,刚才的一段时间里,唐成一直在猜度多莫高的心思,“他是冲着多莫部几位族长来的。”

见二人面色不解,唐成笑着解释道:“多莫部四族中有三位族中刚才都在我帐中,此前多莫高占着大都督府想火中取栗,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部族军战败大损,也把俙索及沙利两部得罪的很了。如今不仅是族内的人蠢蠢欲动想要他的性命,外边他就是想逃也没个去处,正是进退绝路的时候,不动手早晚都是个死,现今瞅着机会拼死一搏,若能把三个族长都给屠个干净的话,至少还有一线机会重新掌控部族。多莫部前边的损失虽大,但万把人的骑兵总还是有的,就凭着这万多把弓刀和族中没受什么损失的牛羊牲口,将来不管是俙索部或者沙利谁先打进来,他都有了谈条件的本钱。至不济一条命总是保得住的”。

“司马大人说的有理,沙利与俙索虽然现在互不侵犯,但早晚必有一战,忌惮着对手的话,那谁都愿意保存实力,多莫高若真能重新掌握住部族,这想法十有八九行得通”。

“多莫高想的还是利用沙利与俙索两强相争的形势”,唐成看着对面越来越近的兵锋浅浅声道:“死中求活,能忍能狠,这多莫高的确算是个人物”。

眼瞅着河对岸的骑兵前锋越冲越近,隐隐已到箭手射程范围内,贾子兴与图也卓不约而同的同时下令道:“举弓”。

一声令下,界河边前后展布了五层的箭手同时搭弓引箭。几千枚寒光闪闪的箭簇扬空高指,景象极其壮观。

下令完后,贾子兴才跟着问道:“多莫部那几个族长你安置在哪儿?”。

“放他们回去了”。

“放他们回去?”,说话的是图也卓,“多莫高决死而起,肯定是拼死也要取那三人性命而后快,这时候怎么能放他们回去”。

“一来嘛是这三人担心家人及部族,归心似箭,留只怕也留不住;二来,他们若不回去,我这仅有两队护军的光杆司马拿什么去平多莫高?”。说到这里,唐成淡淡的语声里带上了几分森冷,“其三,要不是这几人迟疑不定,首鼠两端,多莫高早就人头落地了,还闹得出今天这动静儿?一群废物要是再连这事都办不好,那就死去”。

贾子兴与唐成也交往了一段时间,知道他现在看着虽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能说出这样的话分明就是心里恼的很了,当下嘿嘿一笑道:“司马大人怎么就是光杆了?只要你一声令下,天成军愿为效力,要不,老哥我这就亲自领人冲杀过去,好歹把多莫高的人头给你取回来”。

贾子兴笑说着这话时,眼神有意无意的瞟在图也卓身上。

“短命的厮杀汉”,见他如此,图也卓心底暗骂不已,贾子兴一动那就是唐朝边军正式出动干涉饶乐事务,且不说这意外的变数会在草原上带来多大的影响,单是与朝廷“海内如一”的诏书相违背一条,行事沉稳的唐成也不会让他去。这厮叉着嘴说漂亮话,目的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用言语挤兑自己的。

只不过龙门奚与唐成勾连在一起的利益实在太大,现如今被逼到这份上,他也不能不违心开口,“贾都尉就图个最快活,天成军还真能擅自行动?司马大人若看得上本部战力,我这就亲自带人走一趟”,嘴上虽然说的慷慨,但图也卓脸上的浅笑却实在苦涩,心里更是恨不得咬下贾子兴一块儿肉来。

“某肯定会有借重两位的时候,不过却不是现在”,对于两人间的勾心斗角唐成只当没看见,转身向身后的护兵吩咐道:“去,把多莫奇给我带过来”。

正在这时,河对岸的多莫高骑兵也有了异常。这一彪子人马堪堪冲到箭手射程边儿上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多莫高这是什么意思?”,嘀咕了一声后,贾子兴向身后站着的传令小校道:“去,派个人上瞭望台看看对面有多少人?”。

片刻之后便有人来报,聚集在对岸的多莫高部至多千余人,饶是如此,其后军中还在不断调出一支支小队向两侧哨探。

听到这个消息,唐成总算是真个笑出声来,“两千人只剩了一千,不用说另一千人肯定是撒在半路上准备堵截多莫东等人了。看其现在还在不断增添探查的人马,说明多莫东三人中至少还有一个是没被抓住的。在这一眼四展平的草原上还能躲过多莫高的堵截探查,不管这人做事有多蠢,至少在逃命上着实是把好手”。

这话把贾子兴两人都逗笑了,图也卓边笑边道:“逃了是好事,若是这三人都死了,多莫部的事情还真就不好弄了”。

“族长小瞧我了,兹事体大,某焉能不留后手儿”,唐成侧过身去看着被军士押着走进的多莫奇笑道:“前次大败再加上今天这举动,除了这些铁杆儿之外,多莫高已经尽失族人之心,即便那三人都死了,只要我手里还捏着多莫奇这杆大旗,他就别想纯凭武力压制多莫部”。

看着已经走近的多莫奇,图也卓干干一笑道:“司马大人好算计”。

闻言,唐成一笑而已,“给多莫族长松绑”。

被绑了许久的多莫奇终于回复了自由,这狂热的慕唐男被松开时再也忍不住的如释重负一叹,但瞅向唐成的眼神却依旧倔强,还带着几分羞怒的愤恨。

唐成对他这眼神儿直接无视,手指着河对岸道:“多莫族长怕是还不知道,对面就是多莫高统领的骑军,他能从你等三族的合围监视中狂奔至此,为的是什么就不需多说了吧。族长志诚君子能视人以兄长,奈何多莫高这兄长却视你如寇仇,必欲杀之而后快。这且不说,因你一时之固执导致多莫内乱再起,这回又不知要枉死多少族中百姓,而他们原本是可以不死的,此皆你之过也!”。

多莫奇的脸色如同开始的多莫东等人一样瞬间变的惨白,嘴里自我安慰般喃喃声道:“视君以忠,视兄以恭,此孔孟先圣之所教也,我没错!”。

“圣人之教没说错,但你把先圣之教往牛角尖儿里读就大错特错了。孟子还曾说过‘事急可从权’,这你怎么没记住?恭一人而杀千百人,惜小义而损大义,多莫高就如狼似虎的站在你面前,你还没错?”,在唐成毒蛇般的词锋下,多莫奇终于委顿下去。

旁边站着的图也卓及贾子兴听到两人的对话后,看向多莫奇时都是一脸的古怪,自称是狼神子孙的奚人里竟然能生出多莫奇这种活宝,真他娘是异数。

多莫高那边既然没了动静,贾子兴两人就命部下撤了弓,军士们一直举着弓保持临战状态可是很累人的。又看了一会儿没见对方有什么动静儿后,唐成也不愿意就站在河边吃风,叫上图也卓两人往后边的大帐走去。

人还没走到,就见旁边突然冲出两个穿着锦缎的奚人拦在了唐成面前,跟着的护卫见状,“唰”的就响起一片拔刀声。

“这两位是图先及平措部来的贵客,不得无礼”,对于突然而出的两人,唐成不仅半点没恼,反倒是笑眯眯客气的很。

图先与平措两部如今正被沙利与俙索穷追猛打,二部虽奋力抵抗,但一则战力本就不如,再则军器匮乏,这支撑的局面就显得岌岌可危,眼瞅着整个部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这两个使者跑来求见唐成所担负的责任实在是重大无比。

可怜见的两人颠散了骨头架子急如星火的跑过来后,唐成却是一次都没见过他们,不过见虽然没见,但好酒好肉好招待也半点没落下。

这一等就是十好几天,两个心里憋出的急火都快能把自个儿点着了,无奈见不着人急也是白急,眼下好容易逮着机会与唐成当面,还顾忌得了什么。

二人因时心思太急,已全然没了贵族的风度,嘴里哇啦哇啦就是一通说,面色含悲带泪之凄惶,语调声嘶力竭之惨淡就算是石头雕成的人看了也不落忍。

唐成不是石人,是铁人!虽然嘴里不断的和煦温言安抚两人也说了不少话,但这些话全都是对解决图先及平措困境毫无用处的废话,基本上说跟没说一个鸟样。

两个使者实在是被逼的太狠,到最后时索性撒泼放赖的一口咬定唐成乃饶乐都督府司马,身为天可汗派到草原上的父母官,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子民们横遭杀戮而不管。

终于听到这句话时唐成双眼猛然一亮,不过他的口风却仍是半点都没松动,又是好一番愈发和煦的安慰后,这才靠着护卫的帮忙勉强从两个使者的撕扯中脱身出来。

贾子兴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快意都要笑出花儿来,自打他十五成丁后投了边军以来,几十年里这还是第一遭见到奚蛮子中的部落上层贵族对唐人如此卑躬屈膝,看这架势,只要唐成稍稍松点儿口,只怕要这两个奚蛮子喊爹他们都愿意。虽然他们哀求的对象不是自己,但同样身为唐人,心里的这份舒爽快意却是不差什么的。

等唐成把两个“牛皮糖”料理完,贾子兴偶一抬眼,目光所及处见到周遭的唐人军士个个都是一脸花的样子,身上透出的那股子振奋劲儿不说也罢。

心情大好之下,贾子兴忍不住玩笑道:“唐老弟你这心也太硬,这两人好歹也是奚人中的显贵,如今连脸都抹下揣怀里的求你求成这样,老弟即便不肯毁约断了俙索部的军器供应,也不愿以此为要挟迫俙索退兵——实际上啊,俙索只要一退兵,一直盯着它的沙利一准儿得跟着退,图多及平措的困境也就不解自解了——那你好歹也给他们些军器,多的少的且不说,这两部还能白要你的不成,没听他们说嘛,只要给,市价加三成都行!别看他们被打的惨,手里握着的牛羊皮货也少不了,还能赖了你的帐?别怪哥哥没提醒你,要真把他们给急了,这两部索性腰刀一撂就地降了对方,那可真是鸡飞蛋打了”。

“图多、平措两部真要降了,俙索与沙利两部还能跟咱们中原一样,给归降的两部首领在京城里盖个王府住住?这地方可没这待遇,战败是被吞并,投降也是被吞并,草原上的部族首领既是子民的首领,也是子民的主子,主奴关系联的太紧太重,不管胜方怎么个吞并法,战败部落的老主子整个直系血族都得被屠干净以绝后患。既然降也是死,战也是死,那又何必要降?”,唐成毕竟来饶乐这么长时间了,贾子兴的话他还真不担心。

摆摆手示意跟着三人的护卫等人都远远退开后,唐成才又继续说道:“都尉大人放心,不管是图多还是平措我都派的有人盯着,照目前情势看,他们虽然被打的惨,但再坚持个十天半个月的还没问题”。

贾子兴对唐成的通盘规划隐隐约约的知道,“那你究竟什么时候出手?”。

“沙利我够不着就不说了,至于俙索这边总得他们好处捞的足够,而对手图多部的实力又被其灭的差不多能放心之后,我才好出手向俙索喊停,进而顺利把这两个残部接到手里”,唐成边说边摇着头苦笑道:“在这件事情的时机把握上轻不得重不得,累呀!现在的图多部可战之力至少还有四成,若是现在就冒然出手,俙索平会怎么看我?即便我能以军器供应胁迫他停手,但吃相一露,还露的这么难看,起了警惕之心的俙索平没准儿就能再来一出饶乐都督府前的好戏,跟沙利联军直接就奔我来了,所以呀,在这事上还就只能戒急用忍”。

“既然你什么都想到了,那老哥我也就放心了”,三人边说边走进了贾子兴的大帐。

此后并不算太长的一段时间里,界河两岸就保持这一种奇怪的平静局面,多莫高既不上前,也不撤走,混不知这厮究竟想干什么。

再沉的闷局也有被打破的时候,当瞭望台上的军士下来报说多莫高身后远处又有一群多达近万人的骑兵正急奔而来时,原本一直僵在河对岸的多莫高终于有了动静儿。

“什么,多莫高派人来请降?”,听到这校尉的报信,年来遇事愈加沉稳的唐成也忍不住猛然从座中站了起来。

“是,多莫高派出信使后,即自带着铜鼓上了浮桥,允不允其过来还请都尉大人决断”。

证实了这个消息后,唐成重新坐下时长出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小瞧多莫高了。敢情这厮反出老窝带兵一路急冲到这里后就再也不进不退,是早就预备好了眼前这步打算。

手握两千人若是能将多莫奇等三族族长都给顺利解决后,那就趁着族中反对势力群龙无首之机再谋掌控之权;若是失手不得不面对逃走之人纠集起的围剿大军时,就直接向近在咫尺的唐军投降,这哪里是自己此前所想的多莫高已入绝境,这厮分明是把进路和退路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唐成思量之时,就听旁边的贾子兴牙疼似的嘴角猛一吸溜,“自打武后神龙朝中大举北征松漠的契丹人以来,国朝边军里就再没有过一次接受两千以上胡人投奔的亮眼事,更别说这多莫高还附带着部落大族长的身份,狗日的这一手实在玩的让人眼热心动”。

二百八十六章 多莫部的事情总算是了结了

尽管龙门奚早在几十年前的太宗朝就已内附成为唐王朝的直属子民。跟其他唐人一样称呼天子为“皇帝”而不是饶乐奚们惯用的“天可汗”,但隶属关系的改变却不能改变世世代代传承下的血脉。

不管对唐天子的称呼是皇帝还是天可汗,都改变不了图也卓是个地地道道奚人的事实。

身为一个奚人,图也卓今天的心情很复杂,尤其是开始时见到图先、平措两部使者在唐成面前苦苦哀求,甚至到了摇尾乞怜的地步时,站在一边的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心中的悲凉却如同汹涌的界河水一样涌出,将之从内到外浇了个透凉。

也许自己真是老了,所以很多时候心性越来越软,也越来越喜欢回忆十年,二十年,甚至是几十年前的旧光景,而这在他壮盛之年时可是从未有过的。也正是因为喜欢回忆过去,再对比起眼前看到的这一幕,那种浑厚而又深邃的悲凉就愈发来的深沉。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雄霸饶乐,骄傲的狼神子孙竟然落魄到了这等地步?十年前,不,仅仅就是在两三年前,奚人中又有谁会把一个饶乐都督府司马放在眼里!就是最低等的奴隶娃子也知道那个呆在司马府里的唐官儿只是个泥菩萨的摆设。屁用都不顶的,出了事人们宁愿去求一个只有一百人的小族族长,也不会想到往司马面前跑。

但是现在……图多及平措这两部的使者图也卓其实也认识,他们一个是族长的弟弟,一个是族长的亲叔父,从奚人最看重的血缘上来说,在整个饶乐草原都是属于最尊贵的上等人。但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却卑躬屈膝在了曾经连奴隶娃子都可以嗤之以鼻的唐人司马面前。

仅仅就是两三年的时间,前后对比何等强烈,身为一个奚人看到这一幕又怎能不万分悲凉!

但更让人悲凉的是眼前这一幕只不过是奚族整体滑向深渊中的一个小表现,强盛了许多年的饶乐奚在前任奚王李延吉猝死之后,就因为对权力的争夺开始了连绵不断的内斗与沉沦,最终走到了现在,走到了两千余奚人健儿主动向唐人边军将领请求归顺的地步。

贾子兴这短命的厮杀汉有一点是没说错的,不管是多莫高在多莫部内的处境多么危险与尴尬,如今他毕竟还是多莫部名义上的族长,尤其是他还捧着那面代表着多莫部最高权力象征的铜鼓。

如果不是一个真正的奚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大族长手中所掌握铜鼓的意义,经过无数代的传承,这种铜鼓对于奚人部族而言已经不仅仅只是族内最高权力的象征,它更是狼神对一个部族的眷顾,是整个部族无数代传承的凝聚,是……它承载的东西实在太多,对于饶乐五部任何一部来说,这面铜鼓的意义无论怎么衡量都不过分,但是现在,这面本该是值得整个部族所有人用生命护卫的珍贵圣物却作为一件归顺的“证据”被多莫高捧到了贾子兴的面前。

虽然图也卓不是多莫部的子民,但身为奚人。他同样感受到了深深的愤怒与屈辱。怀着这样的复杂感情,他根本不想看到多莫高归顺,这种背叛狼神,背叛祖宗的家伙就该被一刀砍死。

听着贾子兴牙疼似的念叨多莫高归顺所带来的巨大功勋,图也卓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无风激起盏内的茶水荡起一圈圈涟漪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坐着的唐成。

图也卓这些日子一直在后方看家,而将部族内与唐成相关的事务尽皆丢给了儿子图也嗣,所以他现在对唐成介入饶乐草原的一些具体做法并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也没关系,他知道如今凡是涉及到草原的事务,最终定调的依然会是唐成。

唐成虽然在平时的交往中很好接触,远没有以前见过的那些唐朝官儿们假模三道的做派,甚至就连涉及到利益之争时,也能主动考虑到对方的要求而做出适当的考量甚至是让步,但若要因此就认为他是个好说话的那可就错的天上地下离谱的很了。枝节上固然很宽容,但唐成在涉及到根本的问题上却是铁了心的强硬,一旦他在心里咬定什么事情时,这往往也就意味着此事最终就只能按他的意志来办,除非你能说服他,否则违背其心意的结果就是必将面对其肯定会带来惨重后果的报复与反制。

所以别看这是贾子兴的皮帐。别看多莫高要归顺的对象也是贾子兴,但只要这事涉及到对草原的介入,那多莫高是生是死,今后命运如何的决定权至少有五成就是在握在唐成手里的。

果不其然,贾子兴咧着嘴吸溜了一会儿后就扭过头看向了唐成,“老弟你看这事儿怎么着料理合适?”。

“朝廷要这两千人除了能长长脸面之外还能有什么用?交给我吧”,唐成的话倒也干脆,却让贾子兴脸上挂满了浓浓的遗憾,再次牙疼似的吸溜了一下嘴后,他才无精打采的向传话的校尉一摆手道:“去,把人带进来”。

见到这一幕,图也卓暗自会心一笑的同时,也是满腹的嘀咕,这两人背后莫非又做了什么交易不成?否则贾子兴怎会如此好说话,唐成仅仅一句他就肯把到嘴的大功给吐出来?

此时唐成心里也是暗自庆幸,庆幸于李隆基给贾子兴的那封信实在来的及时,否则的话眼下还真就不会这么顺利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双手捧着铜鼓的多莫高就在两名健壮小校的夹持下走了进来,自当日初到草原时在饶乐都督府露台见过一面后,这是唐成第二次见多莫高。跟上次见面时相比,现在的多莫高明显瘦了一圈儿,满布血丝眼晴里狼一般的狠厉之气也挫磨了不少。

甫一进帐就见到唐成饶有兴味的打量着他,多莫高顿时身子一紧,不过这时节也容不得他再后悔,眼神儿从唐成身上一闪而过后手捧铜鼓拜倒在地,“饶乐奚族多莫部大族长多莫高携两千精壮族人请归唐邦天朝,自此世世忠顺,永不生叛,请都尉大人成全”。

“可惜呀。一个手拿把掐的四转军功就这样没了”,贾子兴坐正身子将多莫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满是遗憾的叹息一声后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来呀,拿下!”。

多莫高既将此次归顺设为最后的死中求活之路,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在他想来任何一个唐朝边军将领也无法拒绝这般大功的诱惑,却没想到刚一走进贾子兴的皮帐就遇到这么一出儿,一时间心中猛然一冷,欲待暴起反抗,早在过桥时身上的弯刀就已被收走,赤手空拳能顶什么用,就是这心思一转的功夫,他已被贴身的两员小校按倒在了地上。而那面象征着多莫部最高权力的铜鼓则在落地后滴溜溜向唐成滚了过去。

唐成抬起脚一拨一踩,铜鼓便老老实实的垫在了脚底,“这位可是草原上有名的猛士,小心着些,取绳子来,务必绑结实了”。

那两名按着人的小校闻言向贾子兴看去,都尉大人没好气的一瞪眼,“瞅我干嘛,按司马大人的吩咐办”。

就是这一愣神儿的功夫,刚才没做任何反抗任人按住的多莫高却突然暴身而起。两个小校竟没控住他,这厮暴起之后却没去找下令拿他的贾子兴,鼓铮起胳膊就直冲唐成而来,看他一脸癫狂暴戾的表情,浑似唐成与他有杀父夺妻的深仇大恨一般。

这突发的情况惊的贾子兴与图也卓猛然站了起来,两个小校更是脸色急变的想要补救,不过终究还是慢着一步,反倒是身为目标人物的唐成却没见什么惊慌,眼瞅着图也卓将要近身时一翻手腕,袖中那具小巧的弩弓发出“铮”的一声微微轻响,将一枚簇亮的弩箭射了出去。

多莫高应声而倒。中指般长短的弩箭有一半都钉进了他的大腿。

唐成把玩着手中这支极其小巧的弩弓,脑海中油然想起他跟多莫高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原本想着是再没机会了,如今看来还真有天意在,该是你的总是你的,就是等的时间长了些”。

许是不想再受羞辱,倒在地上强自忍疼的多莫高一句话都没说,这着实让唐成感觉有些扫兴。

多莫高再次被按倒在地,两个心中忐忑的小校恼他恼的很,趁着这机会只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其中更有一个心黑的手上来了个小动作,生生把露在外面的弩箭又推进去一截儿,引得多莫高全身抖颤的像条离水的鱼。

这边正在捆绑多莫高的时候,外边又有一个小校疾步进来,“禀都尉大人,界河对面打起来了”。

“看老弟刚才的从容竟是早知道这多莫高会发疯一样,倒让我白跟着受惊了一场”,贾子兴对来报消息的小校随意的挥了挥手,顾自微笑着向唐成道:“这是连袖弩吧,老哥我以前在都督府管军器的李长史嘴里听到过,遍天下就只有长安将作监能造出这东西,一年至多不过六七十具的产量,还全被宗人寺给把持了,老弟能弄到这种专供皇族防身用的利器,端的是好手段哪!”。

贾子兴的话语里把“皇族”二字咬的份外重。

唐成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却没解释这具弩弓本是来自郑凌意,既然他想往李隆基身上联想那就随他去吧,“我跟这厮早有过节,见了他多多少少有些提防。至于连袖弩,身处是非之地总得有点自保的小手段”。

“这手段可不小”,贾子兴从连袖弩上收回目光指了指帐外道,“对岸的事儿怎么料理?”。

“不管是谁逃回去领了人来,不让他发泄发泄也不合适,先就让他们打一阵子泄泄火”,唐成浅笑着说完后,侧身看向了一边坐着的图也卓,“图也族长。找你借几个得力的手下使使”。

图也卓心思还在贾子兴刚才的那句话里,难倒唐成的根子真就能深到长安宫城?直到唐成扭过头来对他说话,这才把发散的有些幽深的心思收回来,“好说,要多少人?”。

“有个七八个也就够了,对了,另请族长一并把那多莫奇带过来”。

图也卓起身要出帐时,分明是忍了一下之后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某也想请大人高抬贵脚,这铜鼓终究不是应该用来垫脚的物件儿”,嘴里说着,他人已到了唐成身前躬身从地上捧起铜鼓小心的拂了拂,又将之捧放到小几上摆好后,这才迈步出帐去了。

“这话里的味道有点不对呀”,贾子兴目睹图也卓出帐后,摸着下巴沉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唐成是从后世里穿越过来的,电视报纸里长期耳濡目染的也知道民族问题的复杂性,倒是对图也卓突兀举动背后的心理有几分了解,闻言只是一笑,“都尉大人想多了”。

“我这四千手下还不够你用的,何必要用他的人?”,贾子兴对唐成的态度很是不以为然,“另外,老弟你真准备扶植多莫奇?这厮自打七岁上就去了长安求学,这次回来运气好,正好赶上他哥死在饶乐都督府外的战事里,勉强循着‘兄终弟及’的例接了族长,不过他人运气虽然好,却是个读死了书的傻子,又对草原事务不熟,这样的人有什么用?”。

唐朝繁荣发展的文化对周边大小国家及民族产生了极强的辐射作用,这时不仅是日本和新罗派来了大量遣唐使,就连草原及许多西域小蕃的掌权者也多有把子弟送往长安求学受教育的,这些人往往在长安一呆就是数年,十数年的,甚至还有部分直接以“宾贡生”身份参加唐朝礼部组织的科举进而在大唐做了官,多莫奇这个奚人眼中的“异数”也是属于这种情况。

“要不是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经历,许是都活不到现在,一个有着奚人外表唐人内心的人在这饶乐可不好找,浪费了可惜”,唐成边用手指轻轻的敲击着身边小几上的铜鼓边继续说道:“至于要用图也族长的人,那是让他们跟着多莫奇去收拾河对岸的乱局,这样的事情还是让奚人去办最好,既然已经把整个多莫部都捏在手里了,又何必在这小事上碍人眼”。

这番话说完,唐成满是感慨的叹了一声,“不容易啊,花费偌大心思又等了这么长时间,多莫部的事情直到今天总算是了结了”。

…… …… …… …… ……

PS:今天杂事多,更新的太晚,抱歉!所幸总算是没再断更。

二百八十七章 危险的担忧

图也卓刚从贾子兴的皮帐里走出来。隐隐就听到了远处的喊杀声,扭头望过去时就看到一片乱斗的景象,因这皮帐为保证安全设置的比较靠后,所以他也看不到界河对面厮杀的细节,但图也卓一点往前走走的心思都没有,他甚至有些害怕看到那你死我活,一地鲜血的景象。

远远的眺望着对岸,图也卓心里油然想起了图也嗣曾经给他说过的汉人的那个故事,手足相残,七步成诗,原本图也卓对儿子痴迷唐人的事情还很有些不以为意,他讲过的这个故事当日也是一听即忘,但此刻,这个本该是刻意去想都不一定能记起来的故事却莫名的浮现出来,还有那首仅仅只听过一遍,本该是一辈子也记不住的诗文也变得如此清晰,尤其是那后两句,简直清楚的扎心: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眼前的场面使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皮帐中的那面铜鼓,以及踩着铜鼓的那只脚,那个人。

唐成!

想到这个名字这个人。图也卓的心思就分外纷乱起来,说起来多莫乃至饶乐乱局的根子是在李延吉猝死引发的五部争权上,但草原局势在短短时间里恶化如此之快,唐成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推手,谋划了许久,也等了这么长时间,今天他终于张开了堪称是血盆般的巨口,只一嘴就把整个多莫部给吞了下去,以图也卓对唐成的了解,这是个只要给他机会,哪怕是一点点缝隙般的机会,他都敢想尽办法把整个天都给吞下去的人。

一个多莫部是不能让唐成满足的,图也卓也知道他下一嘴的目标会是如今已孱弱不堪的图多及平措两部,但让图也卓不明白的是唐成最终的目标究竟会是在哪里?

整个饶乐草原?

脑海里猛然蹦出的这个想法让图也卓心神陡然一颤,同时就有另一个声音蹦了出来:不可能!他即便有这个想法,也绝没有这个实力,即便他因势化机、借机成势的手段耍的再高明,高明到能将手中掌握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从而一举将虚弱不堪的多莫三部都控制在手里,俙索与沙利仍将会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即便是唐成控制着俙索部的军器供给,在这种涉及到草原控制权的争斗上也不足以让俙索低头,如果他在这方面用力太多的话,甚至极有可能会引起俙索部的反噬,在以前唐商与奚人交易的过程中,因为贪婪而被奚人斩杀的例子可是太多了。

图也卓同样也不担心俙索部与沙利的二虎相争会给唐成带来操弄的机会,草原自有草原的法则,当两头争夺食物的狼发现根本无法奈何对方时,它们会妥协着分享。而不是愚蠢的斗个你死我活,然后让旁边躲着的狐狸来捡便宜。

饶乐草原这么大,够俙索和沙利分的了。一旦他们停战,没有了存亡及对军器强烈需要的多莫三部还会甘心受一个唐人的控制?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此直白,以至于根本不需要花费哪怕是最小的心思去想。

要解决俙索与沙利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实打实的武力和军队,而这正是唐成最缺乏的,图也卓知道唐朝廷前不久才重申了太宗兼爱如一的旧诏,明确表态不会主动插手饶乐纷争,在这种情势下就连贾子兴的天成军都不敢度过界河踏足草原一步,唐成又能到哪里去找军队?难倒去依靠已经控制在手中的多莫三部?且不说这三部愿不愿意遵照一个唐人的命令去对自己人下手,就是他们真这么做了,这些残兵败将又怎会是俙索与沙利的对手?

后无唐朝廷的支持,控制的三部在这件事情上注定发挥不了作用,即便唐成再聪明,手段再高明也变不出军队的。

极有可能唐成最终的结果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也许直到他被自以为牢牢控制在手中的三部反噬时才会真正认识到,狼神的子孙是不会让人任意搓弄的!

想到这里,图也卓一直郁闷着的心情好受了不少,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担忧却又不受控制的从心底涌现。

龙门奚该怎么办?他的部族与唐成联系的太紧,这种紧密联系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龙门奚聚集起的财货越来越多,部族也越来越兴盛,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以前对他们这支归顺奚人打骨子里瞧不起的饶乐奚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就连此时强盛一时的俙索部大族长弟弟都亲自往他的帐篷里拜会,甚至还带来了俙索平的礼物,无论从哪一点来看,自与唐成结盟以来都是利大于弊,龙门奚正昂首阔步在近七十年来最繁盛的道路上,但是,以后呢?

想以一人之力,仅凭着商贾手段就把整个饶乐草原吞下去,图也卓越想也就越发确定唐成这是在玩火,而玩火是会自残的!等其败亡之后,与他联系紧密的龙门奚又会是个什么结果?

此前一直缠绕着图也卓的悲凉被这个疑问带来的恐惧彻底冲散了,草原上有多少部族就是在看似最兴盛的顶点上突然坠入无底深渊的,至此图也卓已经没有心思去悲凉他草原上的同族,唯一想的就是该怎样才能避免自己的部族别在将来成为别人悲凉的对象。

图也卓的心境陡然振奋起来,以他这种年纪老人少有的刚健步伐快步向龙门奚的营地走去。

办好唐成刚才说的两件事情后,图也卓没心思再回去,径直到了自己的皮帐。

此时他的皮帐内却是闹哄哄的一片,族中几个大头人正围着图也嗣狂轰乱炸,他们是如此专注以至于都没人注意到他。

图也卓索性又退出了皮帐,向几个当值的心腹护卫做了个手势后退到帐门口旁边,静静听着里面传出的吵闹声。

图也嗣是在想各个大头人要人,要那种聪明伶俐,性子又能软能硬的人,他要这些人的目的是为完成唐成在多莫部里安插所谓“军法从吏”的任务。

唐成显然不想用边军,也不想用唐人。早就明言这些人会全部从龙门奚中挑选,能在饶乐奚中扩展本部族的影响力,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图也嗣自然是尽心尽力,就连这些大头人都看出了其中的好处,所以他们围绕着图也嗣争执的不是不愿派人,而是都想尽量多要几个名额。

图也卓听明白事情原委,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后再次走进了皮帐。

在多年积攒起的威望下,原本闹哄哄的大头人们一见到图也卓顿时就安静下来。

“闹哄哄的成什么样子”,图也卓不动声色的走到皮帐中的主位坐定,一摆手道:“出去”。

众头人如同温顺的羊羔般乖乖的走了出去。

“父亲,我正在挑人……”,图也卓脸上凝重的神情丝毫没影响到图也嗣兴奋的心情,他将事情原委完完整整说了一遍,“父亲,这是本族……”。

图也卓打断了图也嗣的话,“这件事的好处不用你再说,我就问你一句,你可想到过此事不好的地方?”。

图也嗣这才注意到父亲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对,收拾起兴奋的心情,“不好的地方?”,疑惑的想了许久,仔细将这件事情本身及图也卓情绪异常的可能原因都考虑了一遍后,图也嗣还是一片茫然。这事还能有什么坏处?父亲又怎会突然如此?开始见面时分明还是好好的。

“儿子蠢笨。请父亲大人明言”。

图也嗣刚才思考时图也卓只是耐心的等着,现在却听到这么个答案,心底油然浮现出一阵失望,随后便是更深的忧惧。这可是他心底默定的继承人,竟然没看到半点危机,甚至在自己提示后还没想到半点儿……

唐人有句话是怎么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图也嗣还是太稚嫩!

“你就没想过,若是本部族现在跟唐成之间的关系还勉强能说是商贾贸易的话,等你这些‘军法从吏’一派出去后,不管是事实还是在别人眼里。咱们可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

“父亲的意思是说唐成那边会出问题?”,图也嗣终究没让图也卓太失望,敏锐的察觉出其话音里淡的不见影儿的弦外之音,不过他却对图也卓的心思难以接受,“草原大势如此,加上唐成从再小的机会中也能抠出三两油的手段……”。

眼见父亲不愿听这些,图也嗣果断的没再接着说,转换道:“即便父亲有别的担忧,眼下这件事情也没有停手的余地了。以唐成的精明,此事既然我已经应承,不说是不办,就是稍有敷衍也必然引他疑心,介时……咱们现在根本没有与他闹翻的本钱”。

图也卓对图也嗣的失望又淡了几分,能想到这一点上,这个儿子将来就有资格接任族长,他现在只是太年轻了些,年轻人又有几个能轻易看破眼前由巨大利益组成的迷障呢?

“嗯”,图也卓点了点头后没再多说什么,“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尽量做的让唐成满意”。

“当日主张与唐成紧密结盟就是父亲做出的决断,为此儿子还是到长安游历之后才明白父亲的苦心,以现在的结果来看这个决定更是带来了说不尽的好处,数十年来龙门奚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兴旺过,更别说还能向饶乐扩张咱们的实力和影响力。对部族来说,眼下可谓是情势一片大好,父亲究竟在担心什么?”。

“这些我现在跟你说了未必就好,心神不定你还怎么在唐成手下做事,更别说可能因此引起他的疑心了。你刚才那句话没说错,随着唐成拿到手里的东西越多,部族就越没有与他破脸的本钱,现在的情势就是如此,所以你那里万万不能让他起了疑心。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现在忙你自己的事情去”。

图也嗣没有再问,顿了一会儿后才又说了一句,“事涉唐成及整个部族,父亲身为族长,一举一动都至关重要。儿子只希望这担忧没错,否则……会很危险”,说完向图也卓行了一礼后,他便出帐而去。

这么多年在龙门奚人中从没有一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但图也卓此刻不仅没有生气,嘴角反而露出了丝丝淡淡的笑容。

“小狼崽子”,微不可闻的骂了一句后,图也卓吩咐皮帐外的护卫将图多找来。

不一会儿图多就到了。

“我需要两个人去俙索和多利部传个口信儿,这些护卫都不能用,你去族中找两个生面孔的伶俐人来”,图也卓的声音压的很低很沉,“这事若是泄出一丝风声,我就亲自砍了你一家人的脑袋”。

“是”,图多强忍着着心中的震惊,头也没抬的转身去了。

一直到图多出帐走远到看不见的时候,图也卓才彻底放弃了几度想要把他叫回来的冲动,随即便是一声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这是狼神的土地,这片草原我是不会看错的!”。

………… ………… ………… …………

多莫部的收尾事宜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实在没什么多说的必要。

张相文在当天就返回了龙门县衙,一并带走的还有唐成写好的两封书信。

阶段性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唐成将大多数琐碎的收尾工作交给了图也嗣,不得不说的是这家伙越来越能干了。

正是因为有了他,唐成才能有时间好好陪陪七织,旷男怨女一相逢,便燃起战火无数,这其中的风流行径实不足为外人道,只不过七织眼角天生的那一段婉媚如今简直是浓的能化成水滴出来。

每天接见一些穿着行商服饰的人——尽管图也嗣总觉得这些人有些不对,但这是唐成少数没交办给他的事情之一,他也不好探问。随后再看看安禄山的歌舞,晚上再与艳媚天成的七织行闺房之内,唐成在这些天里的日子真是好过的很。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图多及平措两部使者带来的聒噪了,自打上演了上次那出儿之后,这两人算是彻底把脸面抹下来揣进了怀里,天天跟猎狗一样追踪着唐成的去向,但凡得着一点靠近的机会,哪怕他们认为的这种机会已经远达几十步之外,都可以不管不顾的大声嘶喊,至于他们嘶喊的内容也无需赘言。

终于,唐成再也“耐不得”聒噪的走出了温柔乡,十二天之后,在派人送七织回转龙门,多莫部的善后事宜也已基本完毕的情况下,大唐正六品饶乐司马大人不情不愿的踏上了前往图多部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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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拼尽全力不再断更!

二百八十八章 你来横的,我就来愣的

终于请动唐成这尊真神动身上路时。图多部的使者差点就泪流满面,草原上若是真有狼神的话也必定要被他无数次的念叨给烦死。

饶是马车里取暖用着的是上等银霜炭,在这小小的面积里也难免会积攒起一些令人沉闷的炭气,身上有些发燥的唐成伸手推开车窗,边呼吸着透窗而进的清新中带有寒烈的空气,边小口呷着烫酒听对面坐着的平措部使者说话。

等了这么些时候等来的却是如此结果,平措部使者脸色苦的真是让人不忍卒睹,不过让他现在就回去更是不可能,所以就这般不尴不尬的随在了唐成的车队里,“本部如今的形势实在是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现如今饶乐王位空悬,草原上除了受天可汗派遣而来的司马大人之外,本部还能找谁去?不管如何,我平措一部十万子民的安危就全交在大人手里了”。

自太宗皇帝以来,七十年间草原上派来过多少任司马,饶乐五部又有谁真正在乎过他们?现如今生死存亡了却又说出这般不讲道理的话,平措部这个使者显然是急火攻心后把撒泼耍赖的手段都给使上了。

但这个时候唐成自然不会跟他翻那些老底儿,人都惨成这样了,再用言语蹂躏也实在得不到什么快感,伸手过去帮平措部使者添满烫酒,“我这司马是怎么回事贵使心里还不清楚?要兵没兵要将没将的。谁还真能听我的不成?就连这次去图多也是尽人力听天命而已,依仗的不过是跟俙索族长的一点小交情罢了。至于贵部那边的沙利更是连这一点交情都没有,贵使大人却一下子把这么重的责任砸我肩上,某倒是想承担,可实在是有心无力呀”。

现如今草原的局势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俙索与沙利相互牵制的局面再明白不过,要是心里没点底儿,平措部的使者何至于就求到唐成身上,还一耽搁就是这么长时候也不肯走,不过他也不是个笨的,也就没将话揭破,只是紧张的问了一句,“司马大人与俙索大族长有交情就好,依大人看,俙索这次停手儿的可能性有多大?”。

看来这厮真是急慌了,竟连这样的话都问的出来,唐成心底一笑,“这是俙索大族长才能决定的事情,让我怎么说?”。

“是我鲁莽了”,平措使者自失的一笑后依着唐人的礼节拱拱手后郑重说道:“我平措与图多部现在就是一根项绳下拴着的两头弱羊,要死都死,要活皆活,但是死是活就全捏在大人手里了。若是这次真就死了自然什么都不用说,要是能借着大人的庇佑转死回生的话,也是元气大伤,只怕连自保都乏力。介时不依靠着大人还能指靠谁去?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那句话,平措部十万子民的安危就全交在大人手里了”。

磨磨唧唧的。你早点把这话说出来不就完了嘛!该听的想听的话终于这么明白无误的亮出来之后,唐成也就没必要再弄那些个弯弯绕了,举觞将其中残存的温酒一饮而尽后道,“虽然决定权是在俙索平大族长手中,但某也必将尽力而为调停战事,要不然我白跑一趟算不得什么,实在是不忍见草原再流血了,毕竟这都是天可汗的子民,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呀”

平措使者直接无视了唐成表现出的对草原的“悲天悯人”情怀,依旧执着的问道:“那依大人看此行有几成成功的把握?”。

“贵使大人还真是执着”,唐成状极无奈的摇头一笑后道:“俙索平大族长也是重交情有雅量之人,此行五成把握某总还是有的”。

平措使者心急如焚的等了这么长时间,如今抛出底牌后才终于换回这么个确定答案,顿时就觉心口猛然一松,那股顶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闷气也终于悠悠吐了出来,“如此就好,此外,我部还有一事相请大人援手”。

“请讲”。

“沙利兵锋实盛,我部子民奋勇抵抗之志自不用说,无奈这军器上实在不凑手。腰刀已钝,箭壶也空,这要如何应暴抗敌?还请大人解了禁令,多谴几支商贾队伍过来,别的不说,这羽箭无论如何要多带些”,说到这里,平措使者顿住话头仔细瞅了瞅唐成的脸色后,咬牙亮出三根手指道:“只要东西能尽快送到,本部愿加价三成”。

“竟有此事!哎,这是我的疏忽”,唐成闻言抚额追悔不已,“某原是不忍见草原同室操戈杀戮太多,是以呈文河北道观察使府禁绝了往来的军器贸易,却没想到贵部乃是抗暴之义战,情况着实特殊,疏忽,太疏忽了!贵使放心,此事我即刻就命人去办,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军器送往贵部。至于价格嘛,贵使也知道,商贾重利,如今草原上情势既特别,贵部货又要的急,价格上涨些也实在难免,这样吧,也不说什么三成,某就强按牛喝水一回,代那些商贾应承贵使一句。凡是供应平措部的军器只比太平年月加价二成如何?”。

两军厮杀之中,仅仅一轮对射消耗的箭支便是数以千计,在如此巨大的用量面前,一成让利就不知能省下多少牲口皮货,平措使者闻言真是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如此就多谢大人了,此外沙利部那边还请大人严把门禁”。

对于此事唐成回答的真是一点都不犹豫含糊,“贵使放心,某定不让一刀一箭流入沙利”。

尽管唐成都已松口,平措使者还是不放心,诸事说完之后,他愣是亲盯着唐成写好手令,手令刚一到手,这厮就跟屁股下着了火似的带着从人离了马队飞跑折返,其速之快,实让人叹服不已。

想着天冷路远,唐成这次出行时特意带上了马车,本就是存着能轻松些的心思,无奈图多的这个使者实在是太不地道,每天跟犯了癫痫似的骑着马来回折腾,从早到晚最少八遍的催促赶路快行,这时代打造的再好的马车也没个减震设备。速度一起来舒适度可就直线下降,到最后颠的唐成实在是顶不住了,索性舍了马车裹着风氅策马而行,如此一来,行路的速度就愈发的快了,竟是比预期中少花了近三天时间就赶到了图多部皮帐。

残破的帐篷,遍地的伤兵,取水做杂事的老弱妇孺们脸上沉重到已经没有表情的表情……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在完美的诠释着一个“惨”字,饶是唐成早就对图多部的现状了解的清楚,但亲眼看到那一排九个达到后世三层楼高的焚尸堆后,还是忍不住心中猛然一阵惊寒。这得死多少人才能堆出如此瘆人的尸堆呀!

跟眼前这一比,当日甫抵任时他在龙门县城的平乱还真就算不得什么了,也就是在看到这尸堆之后,唐成才对“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了实实在在的概念。

与图多部大族长图多猛的见面没什么可多说的,从他及部族中长老们焦虑到近乎绝望的表情与言语上,再结合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唐成已明明白白看出图多部的坚持即便还没到最底线的话也不过就是寸厘之差了。

既然介入的时机已经成熟,这次的要价与谈判就份外来的快,在腰已经被打弯甚至是即将被打断的情况下,图多部已经没有了还价的空间,他们对于唐成提出的要求几乎是在仅仅做了个面子上的迟疑功夫后,便一口答应下来,随即就是催促,既催促军器也催促唐成尽快与俙索部展开接触。

可怜见的图多部这段时间实在是被打的绝望了,若非草原争霸残酷到上层贵族们一旦战败十有八九都得合族被屠戮干净的话,只怕酷爱享受却并没有多少雄心壮志的图多猛等人早就匍匐到俙索平面前主动请降了。

这就是先进与落后的区别啊,奴隶社会形态下就连战争都比王朝时代的更质朴也更残酷。

谈完,感叹完,唐成也就再没耽搁的一边去信开放对多莫部的军器禁令,一边收拾起因前些日子接连赶路而疲乏不已的身体向兵锋接触处的俙索部赶去。

从最开始接触到俙索锋骑再到进入大营驻地,唐成的俙索部之行真是曲折的很,被人看押犯人般的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后悔,后悔干嘛不先派个人来联络就一头撞了进来,终于见到俙索海时,其脸色之精彩不用说也想得到的。

“俙索部好盛的兵威呀”,看着一脸笑走近的俙索海,唐成伸手摸上了身侧不远处监控着他的一柄弯刀,手指边在那新月般的冰冷刀锋上轻轻滑动边冷笑声道:“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弯刀还是某亲自督促着商队给贵部送来的吧。哼,贵部这待客之道真是让人见识了”。

“放肆,谁让你们对司马大人如此无礼的,还不赶紧收起来”,俙索海刚瞪起眼珠子向那些个军士吼出声,就被唐成冷冷打断了,“罢了,某刚一见面就亮明了身份,却依然没逃脱这等遭遇。当时盼望俙索大贵人之心真是如涸土之盼云霓,可是大贵人来之何迟,既然有心要在某面前显显军威,现在又何必做戏”。

此前的见面中唐成刻意表现出的都是一副急着想要升官发财的庸官嘴脸,尤其在劝说俙索部接受“军法从吏”时更是刻意将这副贪婪而又示弱的嘴脸表现的淋漓尽致,说起来这还是俙索海第一次感受到唐成毒蛇般的利嘴,反差太大之下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实在是误会,误会”。

也不管俙索海笑的如何尴尬,唐成迈步就向前面的营帐走去,边走边臭着一张死人脸继续冷嘲热讽道:“本官就是再不济那也是天子派来的六品司马,到这儿却被这些小卒子刀箭相向,呼来喝去。哼哼,看来图多部果然没说错,你俙索部真是跋扈过头了,不仅将本官瞧不在眼里,就连天可汗也都不放在眼里了”。

即便唐成说的本就是实话,但将来俙索部战事结束统一草原之后那怕是个心里再不以为然的天可汗诏书总还是得一份的,否则不知又要平添多少手尾,一念至此,饶是俙索海再尴尬也不得不迭声辩白解释。

谁知现在的唐成愣是活生生的化身成了一个混球儿,任俙索海解释了半天,他才冷着脸蹦出一句,“本官是奉天子之命而来,你俙索部对本官如此不恭,就是对天可汗的大不敬!”。

说完这句,本是正自向前走着的唐成一脸羞恼未尽的突然转过身来,抬袖一撩,便见一道乌光的弩箭电射而出,正好钉在方才提刀站在他最近处的奚兵大腿上。

那俙索部士兵惨叫一声滚跌在地上,随即就听“刷”的一片拔刀声响,周遭亮起了几十柄寒光闪闪的弯刀。

看着眼前这一幕,随行而来的郑三等人边拔刀护住唐成,心里还在不停的犯着嘀咕,“唐司马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哪,今天这是怎么了?”。

“哼,也不瞅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对本官呼来喝去,这次没射中胸口算是便宜你这贱材了”,耀武扬威的说完这句后,唐成转向俙索海的脸色这才好了些,“本官也累了,俙索大贵人,咱们这就进帐吧”。

俙索海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恢复了常色,向那些部族兵一挥手后,一言不发的引着唐成向前方的帐篷走去。

这厮虽然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赔笑却是半点也见不着了,领着唐成进帐安置好后便向不远处的俙索平皮帐走去。

目送着俙索海出帐之后,唐成也收了脸上的昏官跋扈表情微微一笑。

你来横的,那就别怪我就来愣的!

皮帐之中仅有俙索平一人,这厮正当壮盛,五官长相极其生猛,尤其是他的身量竟比本就魁梧的俙索海还要高出一个头来。这样的身量再配上如此长相及身为大族长的气势,实在是能给与他面对之人带来极大威压。

“他到了?”,见俙索海进来,俙索平并不曾停止手中擦拭弯刀的动作,随意问道:“怎么样,探出他这次来的目的了”。

二百八十九章 唐成的咆哮

俙索海走进皮帐。没急着回答俙索平的问话,拿过酒囊仰脖灌了一气儿后喷着浓浓的酒气道:这狗官就是个牛不亲羊不舔的狗货,若不是想着部族的军器供应,我刚才就一刀就活劈了他”。

崇拜着狼神的饶乐奚人最瞧不上眼的动物就是狗,能骂出这种话来足以说明俙索海心里憋着的火郁结到了什么程度。

“出了什么事?”。

俙索海拎着酒囊又灌了一口后,将事情的原委备细说了个明白,“我遵照大哥的意思晾晾那狗官,顺便也看看他的胆量,谁知……”。

听着听着,一脸专注的俙索平擦拭弯刀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噢!他这个反应倒的确是出人意料!说说吧,你对他究竟怎么看,毕竟族里一直与他接触的是你”。

“部族里每买一次军器少不得就要贿赂他一次,这狗官收钱的时候可着实利索;此外每次见面时他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想什么办法捞功劳,什么样的功劳又能升什么样的官儿”,俙索海边回忆着边继续说道:“对了,他说的多的还有草原的苦寒,吃食的简陋以及长安、扬州的繁华,光扬州那个什么快活楼都不下说了十次,我原本还疑惑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最后听明白了才知道那竟是个婊子窝。据说他的一个小妾就是这个婊子窝当年的头牌”。

“爱官、爱财、还爱美色,按你的说法这唐成倒的确是个昏官。不过看他到草原以来做的那些事,这真是一个昏官能做出来的?”,俙索平将擦拭后光亮如新的弯刀插入朴实无华的刀鞘后站起身向外走去,“这是个有意思的人,可惜本部族现在却忙,没时间跟他磨叽周旋,走,见见去”。

与俙索平的第一次见面唐成首先开口抱怨的却是茶,“这也能算茶?茶汤发黑,甚至还带着点霉味,喝在嘴里涩巴巴的。不说跟蒙顶石花这样的十大名茶比,就是在江南茶园里随便揪一把叶子冲出来都得比这个强”,抱怨着将茶水顺手泼在地上,唐成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论说享受草原上还真是不行,这样的茶跟俙索大族长的身份可是全然不符。罢了,我这就去信让那些个运送军器的商贾捎带着弄些好茶送过来,就算给俙索大族长的见面礼”。

“来呀,给司马大人换酒。俙索部现在不是享受的时候,再说喝惯的才是好茶,本族惯的就是这种”,俙索平对唐成的话混不在意,摆手吩咐了一句后径直道:“司马大人此来是为何事?”。

“就是因为忙,这些生活上的事情才更要经管仔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嘛,若是连这两样都注意不到。再拼再杀有什么意思?”,眼见俙索平对自己的话没半点兴趣,唐成甚是遗憾的摇了摇头后道:“我这话大族长再好生想想。至于我此来的目的嘛,实在是不耐烦图多部使者一天八遍,一连小半个月的纠缠,过来请俙索大族长停战的”。

“停战?”,俙索平与俙索海对望一眼,看着唐成玩味的笑道:“仗打到这个份儿上,眼瞅着就到最后收尾的时候了,要停战只怕是不容易”。

“啥容易不容易的,这还不就是俙索大族长一句话的事情”,唐成颇不在意的摆摆手,继续用松散的语调道:“再说唐人里也有一句话叫‘行百步者半九十’,正好说的就是俙索部如今的情况,正因为是打到了这个份儿上,图多部拼起来才越狠,从此之后每一天都是血战,得拿人命来填的。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战事再想像开始时那般顺利怕是不行了”。

这时有服侍的下人将温好的酒送进来,唐成接过手后边给俙索平斟着边继续道:“原本我也不想来。这天寒路远的实在是受罪,无奈图多部使者天天缠着让人消停不了,现如今草原上王位空悬,说起来除了我这个天可汗派来的司马之外就再没个正经官儿,好嘛,这下他可算是赖上我了,咱这官儿再怎么着不想管事,但现在想推都不知道往那儿推不是?我要是不管吧,他再闹腾到河北道观察使府,或者是幽州大都督府,不论这那一边轻轻巧巧上道折子到长安,单就一个在其位不谋其政,那本官的前途可就彻底砸毁在饶乐上了”。

眼见俙索平还只是微微眯缝起眼睛听着却不说话,唐成一脸苦色的叹了声后接茬儿又说,“自打第一次见到图多部使者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既然打不赢那就降了,昨个儿见到图多猛的时候我还是这话,一笔写不出两个奚字,左右都是自己人,降给自己人不丢脸!无奈图多部里从图多猛到那些长老都是铜头铁脑袋,死都不肯,我有啥办法?就只能转过来求到大族长面前了,打到现在图多部也残了,把他们的好草场也占的差不多了,至于那些牲口皮货就更不消说,也到能停手的时候了,要捞好处什么时候是个够?这还免得他们临死拼命,得不着什么好处不说白白损失了自己的兵马岂不是个亏?”。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唐成端起酒盏咕嘟大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后也不耐烦再说了。“怎么样,这个面子大族长卖还是不卖,给个痛快话”。

闻言,俙索平依旧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身边,俙索海意会后粗声道:“眼瞅着就要全部得手的时候停兵,就算大族长同意,只怕部族里的军士们也不肯,本部若不肯停手,大人又将如何?”。

“军士们不肯?那他们总得有刀有箭才能打仗吧”,俙索海此言一出,唐成立时色变,一张脸跟口黑锅似的沉到了底,“自打阎二管家带着俙索大贵人与某见面以来,某对俙索部怎么样?军器供应源源不断,有的时候贵部一时钱物上不凑手,也是某压着那些商贾们赊着给你们送来,最重要的是知道你们跟图多部打仗,某硬挡着不让卖军器到图多部,要不是图多部缺刀少箭,俙索的战事能这么顺利?前前后后某为了贵部受了多少累又落了多少埋怨。好嘛,到某现在有事相求的时候,不说到这儿来一趟都要被人用刀架着脖子。说到正事又是刚一开口就被堵回来。贵部既然这样对某,那也需怪不得某不顾念朋友情分。就从今天开始,俙索部休想再买到一刀一箭,此外某也把话说在前面,图多部的武器禁令正式废除,要刀要箭敞开了供应,有钱都不知道赚,真把某当成傻子不成?”。

唐成翻脸真比翻书还快,典型的一副小人嘴脸,且是一旦翻脸之后什么狠话都往出撂,只把个俙索海弄的面红耳赤。怒气上涌。

“混账话,俙索部究竟谁做主?”,两边互相威胁完,底儿也亮清楚了,一直没开口的俙索平侧身训斥了俙索海一句后,看着唐成说话了,“我这二弟是个莽撞人,还请司马大人息怒。大人对本部的好处至少我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唐成脸色一臭到底,“既然如此就请俙索大族长给个明白话儿,对图多部能不能停兵?某还是那句话,此事关系着我的前程,寒窗多年才混得这一个官身,现如今谁要断我的前程,那就怨不得某要跟他拼命,贵部今天若是不卖我这个面子,那某明天就把商队派到沙利部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图多对贵部来说就是个小打小闹,真正的对手还是沙利”。

“好”,这一闷棍下去,俙索海几乎是咬牙说出这个字的,“司马大人别忘了自己是在哪里”。

唐成愣了一下之后,这才像是刚听明白话里的意思般脸色刷的一下就涨红了,“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咆哮声道:“某就在俙索部营帐里,怎么?你还敢砍了某的脑袋不成?来来来,某让你砍,不怕明白告诉你,朝廷如今缺的就是名正言顺出兵饶乐的理由,你俙索部真要有这本事能独扛二十多万如狼似虎的边军那就尽管来砍!砍了某,就是你俙索部再厉害也别想得到朝廷的承认诏书,在草原上永远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哼,真没看出来你俙索海是这么个货,要早知道的话,别说是阎二管家,就是阎观察使当日亲自出面老子也不会卖你一刀一箭。恐吓我,告诉你,老子就是个愣人还真就不怕这个”。

浑似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这一刻唐成的咆哮声在帐篷里滚滚回荡。还好这地方没有熟人在,要不只怕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暴躁骄狂,满口污言秽语的人竟然会是唐成。

“老二,我自跟唐司马说话,那里轮到你随意插嘴,滚出去!”,俙索平黑着脸扭头吼了一嗓子后,站起身来向唐成正儿八经的做了个唐人的拱手礼,“我这弟弟就是个粗汉,得罪大人处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恕他这一遭,大人说的事情实在是大,且容我与族中长老们商议后再做回复,大人且宽心休息”。

眼见俙索平言语和煦,礼数也全乎,唐成的脸色终究是好了些,“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这做事就跟做商贾贸易一样,总要有个相互照应,山不转水还转哪!俙索族长这次给了这个面子,某自然也有回报。难倒某就真是个不讲理的?族长尽可派人访访,那图多部使者到我那儿都多长时间了,我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还不就想着让贵部抓紧时间把能吃的能捞的好处都攥在手里!现如今该捞的油水也捞足了,图多部残也残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想报仇都没能力了,某掐在这个时候来求这么个情面不过分吧。好了,该说的我也都说完了,某今天太阳下山的时候就走,在这之前答应还是不答应族长大人给个准话儿就成”。

说完,唐成站起身向俙索平拱手还了一礼,“族长大人走好,某就不送了”。

俙索平走出唐成暂居的帐篷看了看前边不远处站着的俙索海,走上前去道:“就是做个戏罢了,怎么,还真生我气了”。

俙索海跟着俙索平的步子往前走,“大哥说的什么话!我是气不过那狗官,私底下不知收了咱们多少银钱,现在说翻脸就翻脸,大哥你看他霸道的样子,明摆着就是要硬吃咱们,合着那些钱都喂了狗了”。

静听俙索海说完,脚下不疾不徐的俙索平微微一笑,“这是好事,今天看他发这一通火,倒是把我心里最大的顾虑给解了”。

“大哥的意思是……”。

“他来草原之后做的事情我也知道些,原本还担心着他心思深沉图谋太大,现在对这个担心虽不能说高枕无忧,但终究是安心了不少”。

“大哥是说他表现出的无赖鲁莽?这个兴许就是装出来的,轻信不得”。

“不在这个”,俙索平笑着摇摇头,“在于他的威胁,老二,我问你,若你要威胁一个人会选在什么时候出手?”。

“这个……总得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吧,这样的话就算是再不愿意也没了拒绝的本钱”。

“那我再问你,本部最虚弱的该是在什么时候?”。

“至少不是现在”,俙索海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后眼神猛的一亮,“大哥是说咱们跟沙利打起来的时候?”。

俙索平点点头,“对!那才是本部族最虚弱的时候,若这唐成真是心智够深又有大图谋的话,就不会看不出来这点。所以说,他若是今天对咱们的冷遇不急不恼,见了我连半句狠话都不敢说,那才真是可怕。现如今就只有咱们求着他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礼下于人,那就是必有所求。至于今天这摆在面上的威胁还真就算不得什么了”。

“大哥见微知著,我是赶不上的。那……咱们该怎么回复?看这厮一逆着毛就发疯的狗脾气,只怕还真就说得出做得到。大哥若要拒绝的话,沙利那边就是个问题,我使人来来回回看过几次了,他们那边用的新罗军器使起来跟狗官给咱们的差距极大,真要动起手后,就凭这一点上咱们就能占不少便宜。”

“拒绝,为什么要拒绝?”,俙索平笑的越发舒畅了,“这个唐成虽然混,但刚才的那些话却是没说错。咱们唯一的敌人就只有沙利,至于图多,打到现在已经够了,牲口皮货、最丰美的草场都已经到手,可以说能捞到的好处都已经捞尽了,再打下去不仅没了油水,把他们逼的彻底没了活路拼死反击之下咱们的损失也小不了。当然,若是没有沙利的话,即便是拼着再多的损耗本部也一定得把他吃下,但现在就不合适了,毕竟这一战咱们的目的就在于借图多积蓄力量以备与沙利之战。真要在图多身上消耗太多就违了原意”。

闻言,俙索海若有所悟,“难怪那边沙利在打平措的时候总是比咱们慢着一步,我原想着是他们的战力不济咱们,现在看来倒不像这么简单了”。

“二弟想的明白”,俙索平一声冷笑,“他们是在压着咱们的步子走,若我所料不差的话,怕是连咱们每一次战事的损耗沙利都派人算计着的”。

“那大哥的意思就是咱们撤军不打了?”。

“不打了,从出兵打到现在,图多部已经残了,若是没个十年八年等那些小崽子们长大就别想真正恢复元气,且容他再多活几天,等解决了沙利后再来收拾他不迟”。

“嗯”,俙索海一脸郁闷,“这下子那狗官该得意了,他该想着咱们真是怕了他”。

俙索平闻言哈哈一笑,“他要真这么想也是好事,你放心,我也没那么容易松口,总得再要些好处回来再说。对了,我嘱你储存下的军器有多少了?”。

“每次扣一点攒一点,积攒下的军器若按目前打图多这般消耗的话,即便不买一刀一箭,也够支应个十三四天的”。

“还是不够啊”,俙索平一声叹息,“沙利是劲敌,一旦跟他们打起来的话,弯刀还好些,每天的箭矢消耗至少要比现在多上三倍。此外若要防着我部与沙利开战的关节上唐成再跳出来捣乱,那就必须按这个用量攒够至少一月的军器存货。如此才不至于在要命的时候受制于人。这件事你就不要出面了,我另派人跟唐成扯去”。

俙索海点点头,“既然大哥有这要求,那我这两天就好生花些心思走走图也卓那边的线,龙门奚虽然是背宗离祖的狗货,但现如今既要避开唐成又能弄到军器的就只有他们了。按这厮上次派人来的说法,他给咱们弄的军器就只要个本钱”。

“噢!竟有此事?”,俙索平沉吟一下后笑的更加舒畅了,“龙门奚本是紧跟着唐成的,如今居然来本部如此示好。连个手下人都管不住,这就愈发说明唐成不足虑也”。

二百九十章 布置

唐成在图多部的停战问题上异常强硬,俙索部也另有打算,这种情况下俙索部中止对图多的进攻实已成必然之局。

最终的决定既已做出,后续事情结束的就很快,在答应了对俙索部每次的军器供应量增加三分之一,军器价格在当前基础上少许下调之后,俙索平爽快的向部族军下达了全线停战的命令。

在这次谈判中唐成对俙索部提出的这两个要求表现的很慷慨,同样他也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个是俙索部在今后的军器交易中必须坚持现货交易,不得赊欠。至于第二个则是俙索部在随后的战事中须尽量避开自己所在的多莫部旧有草场,即便是北半部不好控制,那靠着界河的南半部绝不能引入战火。对此刚刚在图多部身上发了大财的俙索平未再多做纠缠,双方各取所需,顺利达成了交易。

正因为后来谈的利索,过程也很顺心,所以开始叫嚣着一晚上也不在俙索多呆的唐成并没有真的当晚就走,甚至还作为“最尊贵的客人”参加了俙索平当晚设下的大宴。

俙索部数十年来一直僻居饶乐西北,远不像南方三部那样与唐地有着较为密切的联系,这一点的确有利于保持草原民族的狼性从而锻造出一支强军,但也使得他们在生活享受上实在有着不小的差距。其在今晚举办的这次所谓“大宴”在唐成看来,至多不过就是一个草莽英豪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草原版罢了。

撇开吃喝这方面来看,唐成也看出今晚的这个大宴明显的承担着另两个功能,一则是俙索平对结束图多战事的一个总结,大把的奖赏被撒下去,金子、银器、女人、草场,甚至还有雄壮的健马都被拉到了大宴中间的空地上,随后再一一分发给在此次作战中勇武有功的头人们。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同时还能大秤分赃,而且明显可以看出的是俙索平这次刻意将分发奖赏的面撒的很宽,这就使得大宴中的气氛在短短时间里就达到了几乎爆棚的程度,在如此效果其佳的气氛之下,俙索平仅仅只是言语平淡的说了两句随后即将到来的沙利战事,顿时就激起一片狼嚎般的喊杀声。

因为对图多部战事的顺利,更因为与图多部一战中的这些财货刺激,此时俙索部上上下下的战意已经沸腾到了顶点。

一个是战事总结,另一个是为下场战事做动员,这两点唐成看的明白,不过他确实是没想到俙索平的魄力竟然会如此之大,白天刚刚结束对图多部的战事,晚上就在带有庆功兴致的大宴上开始调兵遣将对沙利下了先手。

东西分完,将手下统兵的众头人个个激的双眼充血后,俙索平端着酒觞发出了对沙利进军的命令,这一次被他死死盯住的目标是沙利部放在饶乐大都督府外的那一万人马。

当日,联手攻击了妄图火中取栗的多莫高之后,俙索与沙利按照约定谁也没有进入大都督府一步,而是各自南下,一取图多,一取平措,走之前双方均在大都督府外留有一万人马。

可以说这一万人马其实就是一个变相的临时盟约,这个盟约保证着双方在把南方三部扫清之前的和平,但是随着今晚俙索平命令的发出,标志着这个短命的盟约正式走向了终结。

这同时也标志着自李延吉死后绵延至今的饶乐奚王争夺战已经正式完成了所有的外围清扫工作,进入最后的两强厮杀。

俙索部的这次偷袭就是厮杀的开端。

看着双眼因充血都起了血丝却又在脸上故作平静的俙索平,唐成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冷笑在牛油灯的暗影中一闪而逝。

酒宴散后,唐成坚拒了俙索平送给他的十多个女奴,笑纳完近二十匹的上好战马回到歇宿的帐中后,即刻把郑三叫了过来。

“来福那边这两天有消息吗?”。

这就是让图也嗣好奇不已,唐成始终亲自操办而未交给他的事情。把猫蛋儿等家人在妫州州城怀戎安置好后,来福就收到了唐成的一封信,随后便辞别小桃一路北上,这中间他甚至连唐成的面都没见过。

当日唐成前往长安时随行的只有来福,而来福在长安的那段时间里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了一手儿潜行跟踪及收集情报的手段,要说起这些老话,来福的师傅可是前刑部在潜行跟踪及收集情报方面的第一高手苏灿,当时唐成顶着万骑大将军的牌子犹自利诱威逼的废了不少功夫才请动这老头子。

受教于这样的师傅,来福这门手艺虽然自唐成离开长安后就没怎么真正施展过,但一等最初的生疏期过后,渐渐的便有稳定的消息定期送回,这让唐成不止一次的感叹过来福的际遇还真应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老话。

闻问,郑三四下瞅了瞅,确定帐篷里伺候的下人都被遣退之后这才压低声音道:“自从上次来福说要亲自回来一趟后就再无信使往来,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情况有变,俙索平竟然连一天都不休整的就开始进军偷袭,他这一手儿来得太快,我得尽快知道那边的最新情况”,唐成说完沉吟了一会儿后才又开口,“明天一早你就动身赶回界河,若是见着来福即刻引他来见我。”

“姑爷小心安全”,郑三点点头后转身要走时又被唐成给叫住了,“慢着,你明早动身之前再来我这里一趟,有几封急信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长安,罢了,见着来福就让他自己过来,你安心把信的事情办好,在此事上莫怕花钱,只要快捷稳当就行”。

“路程太远,若要既快又稳,那就只能用军中的急脚递,要不我去找贾都尉?”。

“不行,一般的家信没有用急脚的道理,而他一个统军将领有什么事竟然要绕过幽州大都督府往京城发急脚?更何况我这信的去处也敏感,遇着这样的事情那个上官不得心下嘀咕着弄开看看?管着急脚递的就是大都督府,若是以他贾子兴的名义,这些信十成十会在幽州大都督府漏光”。

“那……”。

“你先下去歇息吧,容我再仔细想想”,唐成沉思着摆了摆手。

当晚,唐成帐幕中的牛油灯一直亮到二更天之后才熄灭,到天明郑三来时,他的脸上依旧一脸倦意。

唐成将枕下已封好的五六封信笺拿出来,先取过上面的第一封递给郑三,“你回去后找贾子兴,把这封信经由他的渠道给急脚到长安”。

郑三接过信后一瞥之间见信笺封皮上的收信人居然写着“太子殿下”四字时,顿时一愣,愕然的看着唐成。

不是说借贾子兴急脚出的信笺会漏光嘛,怎么……

“按我吩咐的去办就是”,唐成没有多做解释,确认一遍后递过手中的另外几封信,“贾子兴的事情办完后你就快马赶往幽州,找到大都督府里的刘司马,我这里有给他的一封信,他见信之后自然明白,你按着他交代的办就是。记住了?嗯,那就去吧”。

郑三走后,唐成也没在重又陷入一团忙碌的俙索部多留,辞别俙索平后便踏上了回程。

一路上就见到大队挎刀背弓的俙索部骑兵在头人的带领下收缩转战,来时尚是两军锋线的地方就只剩了图多部残军,这些图多部军士几乎个个都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而唐成前几天经过时所感受到的浓郁的绝望也被新的生机代替。

图多猛等人虽说在无可指靠的情况下将劝说俙索部的全部希望都放在了唐成身上,但心里也未尝不是一直敲着小鼓,毕竟停战的事情太大,俙索部又全面占着上风,俙索平真就能答应?即便答应的话怕也没那么利索。

因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俙索部如此迅速的撤军对于图多猛等部族上层来说简直就是几乎不敢相信的巨大意外惊喜,而对于达成这一辉煌成就的唐成那份热情就更不用说。

简而言之,此次凯旋而归的唐成在图多部享受到的绝对是仅次于狼神的待遇,就连以前李延吉没死的时候也没享受过图多部如此接待。

也正是通过这件事,图多部对唐成能力的认识又有了新的评价,能让俙索平说撤军就撤军的人实在不是如今的图多部能得罪的,这一结果反过来更好的保证了唐成行前双方达成的约定。

在图多部又呆了几天,边感受着图多猛等人如火的热情,边敲定一些上次约定时不及细说的问题后,唐成再启车驾回归界河营帐。

堪堪等他走到半路时遇上了正一路疾行的来福三人。

一段时间不见,在龙门时已经微微有些发胖的来福明显的瘦了,黑了不少的脸上皮肤也粗糙了许多,一看就知道是被北地凛冽的朔风给吹出来的。

唐成仔细将来福打量了一番,亲取过车内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酒瓯倒了一盏后递过去,“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来福跟着唐成的时间久了,自然听得出唐成这看似平淡的话里所蕴含的感情,当下心里一热,脸上却绷住了,笑说道:“少爷能孤身临险的从龙门到这里,我跑个腿又算得了什么”,因着以前的习惯,尽管唐成都已经有了女儿,来福还是习惯称他为少爷。

“好,不说这些”,唐成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跟我说说,北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二百九十一章 大目标的拐点

“松漠的契丹人已经开始集结人马了。不过他们做的非常隐蔽,现在集结的规模也很小,充其量还只是在准备阶段”,说到这里,来福重点提出了另一件事,“不过这段时间他们与新罗海商们的往来极其频密,我与柳无涯都先后仔细探问过,这段时间松漠与新罗海商们往来贸易的量约莫比往年这个时候大了近三倍,就这还在继续扩大,就因这股风潮带动,海外的扶桑、真腊等小国原本有不少专跑扬州的海船都进了勃海”。

“契丹与新罗交易的主要货物是什么?”。

“铁器,海盐,此外还有大量的胶漆”,听来福说到这个,唐成浅笑着点了点头,“契丹大量买入的都是如今北地已经禁绝的物事,而且这些物品还都是战争时不可或缺之物。嗯,这就对了,这些契丹奴总算没让我失望”。

“柳随风也说过跟少爷一样的话”,来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当日探明契丹大宗易货换回的物事后。他就乘船去了新罗,想要探明这些卖到松漠的铁器及军器在新罗的源头,正好在我前几天动身回程的时候,跟着他一起渡海的那个从人先一步回来了,让我务必尽快将这封信转给少爷”。

唐成听到柳随风这行踪还真是无语的很了,当日柳随风跟着他一起到草原,将李诚忠从饶乐大都督府平安弄到界河边之后就没了什么事情做,唐成本想留下他在自己手下做事。无奈柳随风却执意不肯,下定心思要到再北方去看看。

柳随风性格骄傲,此前与唐成也一直是平辈论交,此时突然要做手下只怕心里还转不过弯儿。加之唐成也知道这时代的读书人有漫游天下的风尚,李白、杜甫、高适……这类的例子简直是不胜枚举,尤其是对于那些年轻的读书人来说就更是如此。如今既然已经到了塞外的饶乐,若不到草原的尽头去看看的话只怕他柳随风心里也不会舒坦,综合这两方面考虑,唐成当日对意欲继续北上的柳随风也就没怎么苦劝阻止,只是派了几个人跟着一道随行。

对此,唐成想过柳随风能到草原尽头的靺鞨人生息地,也想过他很有可能走不到半路就折返回来,毕竟越往北越苦寒,这一路上的罪少受不了,但他唯独没想过的是柳随风居然会一逛逛出了国。

“这个柳随风真是好雅兴,这么大的北地草原还不够他逛的,竟然漂洋过海了”,唐成打趣声中拆开了柳随风的这封越洋跨国信件,等到他一目十行的看完内容后,脸上的谑笑早已消失无踪。放下信时更忍不住赞了一句,“好,柳随风这趟新罗没白逛”。

在这封信里,柳随风将与契丹人交易的新罗供货商摸得一清二楚,从供货商的名字到住址,甚至还有一些他们与新罗王室的关系等信息都列出了清楚明白的清单,在信的最末尾其更直言让唐成尽快呈文鸿胪寺,知会新罗王室从根子上禁停对契丹的军器及铁器贸易,而这个建议正与唐成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不谋而合,只不过有了柳随风这份亲自考察后列出的清单后,效果与效率都能成几何级的倍数增长。

新罗乃大唐的海东属国,素来对唐朝廷恭顺,再有这份清单的话,其王室就是有心推辞也推不掉了。

见送来的东西有用,来福也是一笑,“少爷,你说契丹人这次真有那么大胆子敢出兵饶乐?连我大唐朝廷都无法随便出兵的事情,契丹人算个什么东西,他们就敢?”。

自打当今天子李旦在太庙中重申了“海内如一”的诏书之后,不仅来福有这想法,就连切身相关的饶乐奚们也是同样如此。最简单的一个推理就是:连如此强大的上邦天朝都束手束脚不便直接出兵插手饶乐,其他人就更别想了。至于松漠契丹人对沙利部的支持不过就是垂涎双方交界处落雁川的丰美水草罢了。

说来也不怪这些人想法简单,任何一个时期人们在认识及思考事情时总会受到特定时代的局限,而在这个时代里由开国初贞观初盛一路走来的唐王朝的强盛之态已经深入人心,不是说不敢相信,只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甚至没有人会想到连大唐这种巨无霸都觉得刺手而不方便染指的东西居然会有别人敢碰,当然,若是因着邻居的身份占点小便宜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不动手,那契丹人这么疯狂的囤积军器及铁器该怎么解释?”,唐成笑着回了一句,“至于说敢不敢,这对契丹不是个问题,莫忘了仅仅就在二三十年前时任的松漠大都督李尽忠就曾联合其姐夫孙万荣起兵反叛过朝廷,在这一场大战中契丹人不仅攻进了河北道,甚至连营州都给攻破了。”

“少爷说的是武后朝万岁通天元年的事情吧,那次毕竟是时任的唐营州都督赵文翙对李尽忠和孙万荣侵侮太狠,说起来他们也是被逼不过才起兵造的反。就这他们后来还不是输了,这跟此次的主动侵入饶乐可不一样”。

“是,武后征发大军前往讨伐,可惜命将时却选了建安王武攸宜这么个蠢货,致使双方甫一接阵就失了全部前军,导致军心大乱,虽然最后还是赢了,却也赢得勉强,其中得饶乐奚人的助力极大。也就是在这一场战事里,契丹人与饶乐奚之间结下了深仇。”

“此外,契丹奴最是首鼠两端不讲信义的,我朝开国初的贞观年间,这些原本依附于突厥的契丹奴眼见我朝势大。立时背突厥而附唐。武后朝的这次大战之后,这些贼厮又跟后突厥勾勾搭搭。像这种性子的部族如今既然有机会一报当年的旧怨,他们怎会平空放过?更别说还有牛羊草场这等实实在在的好处,而饶乐奚现在又的确是虚弱的很。不管战争的原因是什么,但这些契丹奴既然连跟国朝开战都不惧,还怕出兵饶乐?”。

唐成之所以对这段历史如此熟悉,实跟他后世大学中所学的中文系专业息息相关,在那场二三十年前的大唐与契丹之战中,陈子昂这个在初唐诗坛中地位极其重要的名诗人也参与其中,他先是出任建安王武攸宜的参谋,眼见前军兵败之后即刻向主帅谏言,并要求亲自领军万人出战沙场,为国立功。但武攸宜却拒绝了他,不死心的陈子昂随后再次进言,乃至于彻底激怒了武攸宜,不仅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和赋予其兵权,更将陈子昂的官职由参谋贬为了兵曹。也就是在这之后没多久,心中极度郁闷的陈子昂登上了幽州台,写下了那首堪称是千古绝唱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拜这首诗及陈子昂所赐,后世大学里的老师才会在介绍作品背景时特意讲到这场战争。也使得唐成记住了这段历史。

至于他在此前就判断契丹会出兵的另一个理由,甚至可以说最重要的理由却是无法说出口的,因为这紧密的关系着还未发生的历史,即便他在后世不是历史系专业出身,却也粗线条的知道正是契丹取代了大唐在北方的影响力,到宋朝时更成为疆域面积两倍于宋的北方第一强权。面对一个这样的民族,在涉及到跟战争相关的事情时就只能首先把他设想为狼,而不是羊。

听完唐成这番话后,来福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若是契丹真要出兵的话,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手中捏着的东西太少。面对当前的局面别说主导,就是插手都有些勉强。除了等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总要一直等到机会出现的时候才好顺势而为”,唐成自语着将“顺势而为”这四个字又念叨了一遍后向来福摆摆手道:“既然已经确定契丹在备战,那你也不必急着回去,且先到怀戎与小桃聚上几日,顺便也帮我去看看猫蛋儿他们。修整好再回契丹之后就只盯着一件事即可”。

“少爷指的是什么?”。

“契丹人参战的规模,他们每一次增派到饶乐的兵马数量我都要知道”。

来福最终也没能跟小桃多聚上几日,因为唐成又给他找了一件事做,且这件事催的还很急。

柳随风让从人由新罗带回的信笺被多复制了两份,总计三分的信件中一份依旧经由贾子兴的渠道急脚送往长安东宫,另一份则被唐成以饶乐都督府司马的身份行文转给了幽州大都督府,至于最后一份就是由来福带着快马送往河北道观察使府。

由鸿胪寺知会新罗禁断对契丹的军器及铁器贸易因路途太远注定会花费很长的时间,而以目前饶乐局势变化的速度只怕是等不得了,为今之计由河北道观察使府在这件事情上出出面就是最为可行的办法。毕竟河北道不仅是唐朝最靠近草原的,同时也是唐朝第一大道,其自身的影响力实不容小觑。而这些新罗商贾的做法其实是在无形中损害阎观察使的贸易获利,所以不愁他在此事上会不用心。

应对饶乐的局势变化,契丹人在备战的同时,唐成也紧锣密鼓的推进着自己的布置。

亲自送走来福后,已经回到界河边的唐成并没有急着转回新建的皮帐,而是远远眺望着前方隐约成一条黑线般的地平线,良久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随着饶乐的局势正式进入最后的两虎相争,仅仅在七织上次来时松闲了几天的他就又陷入了新的忙碌之中,但是这份忙碌并不让他感到厌倦,相反的却是在忐忑中蕴含着巨大的期望。

想他最近跨进这片草原时,心里就只有把李诚忠安全带走的念头,根本没想到自己能在饶乐的风云变幻中走到现在的局面。同样的,他现在也不知道随着局势的发展,当初模糊设定的那个目标能不能最终实现。

那个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的目标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唐成殚精竭虑,小心翼翼的用好手中每一分能调用的资源后也只是勉强走到了现在,走到这种依然对大局缺乏主导权的境地。饶是他已经做了那么多,现在依然还是只能等,等到最后的机会出现时再顺势而为。这个设想虽好,但他难以把握的是契丹人的最终决定以及局势随后的走向是否会如其所料,与渺茫的成功机会比起来,更可能收获的结果反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从而使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殚精竭虑都化为无意义的泡影。

幸好唐成是个坚韧到骨子里的性格,也幸好至少到目前为止事情发展的主线都与此前的预估并无太多偏差,所以使得他能够毫不松劲的继续坚持下去。

忙,也累,怎么能不忙不累呢?事情发展到契丹即将介入的这一步时,对于唐成的整个系统工程来说就已经进入了变数最多,压力最大的时期。到这一时期,此前的那些手段就已经不够用了,他现在必须动用一切可动用的力量把上至李隆基,中至幽州大都督府,下至贾子兴与龙门奚的战力都牵引进来,从而使自己在最重要的机会关节点出现时能有下注一搏的本钱。

要做成这件关涉到这些人的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简直难如登天,其间无数不确定的变数且不说,单是一个时间的计算与把握都能让人耗尽心思。而于此之中只要有一个环节上出了问题,换回的结果必然就是为山九仞后的功亏一篑。

这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工程,也是一个八岁小孩挥舞数百斤大铁椎的危险游戏,唐成之所以没将自己的想法跟任何一个人提起,就因为他知道不管谁听到他这个想法和目标的时候只怕都会把他当成疯子。

失败的风险虽然高到了极点,但万一成功了呢?这段时间里,唐成一次次就是凭借这个念想给自己激励出无穷的精力与斗志。

一旦成功,他不仅能在草原上实现关于改变的理想;更将立下一个足以震动长安皇城的大功。并由这个大功在即将到来的大唐最为鼎盛的开元朝中占据一个先发的高点。进而凭借这个高点,依靠穿越以来历练出的官场手段将改变的理想推向整个大唐天下,介时,再不仅仅局限于一个小小的龙门,整个大唐三百六十州,甚至包括八百羁縻州都将成为其实现变革理想的舞台。

盛唐本就是一个无比辉煌,无比灿烂,无比昂扬奋进也无比激情浪漫的时代,既然穿越到了中国王朝史上最为金色的华年,唐成不介意为这个激情浪漫的时代再添加上一笔气象万千的理想主义色彩。

生活需要首先能够吃饱饭,但能吃上饱饭却绝不是生活的全部,丰衣足食后生活的更高层次需要找到并努力追逐理想,唐成这条对生活更高层次追求的道路开始于扬州,最终的实现会是在什么时候则不得而知,也许他会跟有史以来所有的理想主义者一样最终落得个无比惨淡的结局,但这并不妨碍唐成发自内心的想去试一试,冲一冲。

连穿越这样的事情都已经遭遇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唐成眺望着远方一片空旷苍茫的草原,任凭火热内心中纷飞出的思绪自由飘散,许久许久之后才收摄起心神转身回到皮帐中开始了新的忙碌。万丈高楼平地起,哪怕再小理想的实现也是一步步脚踏实地干出来的。对于穿越者中少有的真正种过地的唐成而言,这个道理他懂!

二百九十二章 忙碌与躁动

就在唐成由图多部返回界河边新建营帐后没几天。俙索部与沙利部首战的结果就已传了回来。

俙索平傍晚才下令对图多全线停战,晚上的宴会中就已调动人马会合饶乐大都督府外原本就有的一万军力前后合围沙利的一万骑兵,其速度之快根本就没给沙利预留任何的反应时间。

这是一场再典型不过的偷袭。

这时俙索部还没有将图多部彻底收入囊中,沙利部主力也正在全力围攻摇摇欲坠的平措部,在这个大背景下,沙利对俙索的突然开战实在没有太多的防备。尽管大都督府外的一万沙利部族军从在此地驻扎的第一天起就对对面的俙索人保持了足够的警戒,但最终首先对他们下手的却不是来自对面的敌人。直到俙索人正式发动偷袭的那个夜晚,沙利部营帐中都已喊杀声震天的时候,此间负责的沙利主将还习惯性的首先向对面看过去。

一片平静!

以有心算无心,打的又是凶险万分的夜袭战,一方偷袭而来,另一方却毫无防备的尚在梦中,其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俙索部最初偷营的两千人策着衔枚裹蹄的战马冲进来时,一团乱象中的沙利部总算还有大小头人叱喝着试图聚拢乱头苍蝇般的军士们抵抗,但就在这时,俙索部后续第二波的三千人又已潮水般冲到,这第二波俙索骑兵的战马都没有裹蹄,人还隔着老远,奔雷般的马蹄声就已如巨潮般涌动而来。

营地内有两千俙索骑兵往复不断的来回冲杀,将稍稍聚集起的沙利军士再次冲散;外面滚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恰在这时,对面那一万人的俙索营地又突然间灯火大作,明灭的火把光芒中就见一队队整装的骑兵蜂拥而出直向这边冲来,至此,本就乱的一锅粥的沙利营地彻底突破了崩溃的边缘。

随后的战事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发动夜袭的两拨五千人在内来回冲杀,实在是一部高效到了极点的绞肉机。大都督府外的那一万人则监控在外,捕杀冲出的漏网之鱼,即便是沙利部主将拼尽老命纠集起近两千人的队伍冲出包围仓皇南下意图与主力会合时,却又一头撞上了隐藏在近二十里外的另外五千俙索军。

此次共动用了两万人马的偷袭取得了堪称完美的战果,除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猫三两只之外,沙利部这一万人马折损的干干净净。

这边的战事还没完全结束,那边就已有一支俙索军士开进了尘封数月的饶乐大都督府,这些人井然有序的将都督府内的铜鼓、玉器,甚至就连铺着的地毡都给全数运走。

第二天上午,全部战事结束之后,会合起的两万俙索军拨出五千人带着大都督府的器物及数千匹上好战马西撤回皮帐所在地,其余一万五千人则在短暂的休整过后呼啸着向东北方向冲去。

几乎就在唐成得到这次偷袭结果的同时,沙利部与平措停战的消息也前后脚的传了过来。

在摇摇欲坠中侥幸逃过一劫的平措部跟图多部一样,前方沙利部刚一停手,他们就迫不及待的带着残破的部族尽量向唐成靠拢。

一时间以唐成所在的多莫部南草原为中心,图先、多莫与平措三残部以草原所能容纳的极限密度抱团儿靠在了一起,这给惊弓之鸟般的三残部带来了极大的安慰和安全感。

当此之时草原无主,唐成以此间唯一的饶乐大都督府司马的“官身”身份料理起前面大战之后三残部的后续事物,也就是到现在,来到草原已数月之久的唐成才总算是实至名归的有了一个司马应得的尊重与权力。

安抚三部,协调三部在这特殊时期的地盘分配。全力开放一切贸易禁运,在龙门乃至整个妫州范围内收集秸秆等一切牲畜们能食用的东西……琐事一间连着一件,似乎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斗嘴、扯皮、三部之间的小摩擦也是每天都少不了好几十起,唐成这段时间真是忙昏了头,一天里能睡上三个时辰就算是托天之幸的好享受了。

幸运的是三部在前面的战事中无论是人口和牲畜的损耗都很大,而草原上冬季的漫长也使得牲口们依旧需要在圈中避冬,这就使得游牧的面积要求被压缩到了最低。也使得唐成在族长们的配合下最终将局面给安置下来。

民事做完,唐成总算是回到了本职事物上,三部残军在大都督府司马的旗号下被聚集起来,唐成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三残部联军的首领。

不过让图多猛等人安心的是,唐成并没有分拆三部部族军的打算,也没干涉三部部族军内的人事任免,除了安插进来一批军法从吏之外,他这个联军首领在军事上似乎就是个什么都没做的摆设。

………… ………… ………… …………

饶乐草原上俙索与沙利正式开打,唐成忙忙碌碌,而数千里之外的都城长安此时也颇不宁静。

东宫太子府书房内,一身轻简便服的李隆基正与高力士密谈。

因在诛安乐废韦后的宫变中立有功勋,高力士荣升为内给事之职,在宫中的地位也可称得上是显赫,如今许多外臣见着他时免不得都要刻意交好,但在面对李隆基时。高力士的态度却没有半点变化,依然保持着以前的恭谨,“今个儿公主进宫之后,是在大明宫见的陛下,公主老话重提又劝着说要易储,至于理由依然还是旧话,一则上有嫡出长子,无立庶三子之理;二则是说殿下年纪尚轻,难负国之重托”。

自打父皇登基以来,曾经的盟友,血缘上的亲姑姑就一直在谋划此事,类似的消息听的多了,虽然话题本身实在是与他的命运紧密相关,李隆基也没有半点慌乱的表情,只是静静的听着。

“对于公主旧事重提,陛下依旧是沉吟未语”,这也是老套路了,李隆基知道父皇的脾性实与亡故的祖父“高宗皇帝”一脉相承,不仅生性尚简不喜欢多事,且是性子偏弱,他的沉吟不语本身就已经是很好的表明态度了。

不过高力士随后的一句话却让李隆基刚才一直平静的脸色发生了变化,“后来,陛下许是耐不得公主的苦劝,遂命人将宋王及政事堂几位宰相都请了过来”。

宋王李成器就是李隆基的大哥,既是嫡出,亦是长子,早在祖母武氏当政,父皇第一次登基为帝时就被昭告天下晋位太子,且这位大哥多年来行事谨慎。不管是对上对下都是孝悌有加,其贤王之名在京城里传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早在父皇此次登位之初其就辞让了太子之位,但在这皇权之争上只要自己一天还没继位,谁敢保证大哥就不会改变心意,更何况在此事上他有着太平公主的强力支持,“哦!大哥怎么说?”。

眼见李隆基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尚能保持住平稳,高力士心里再次确定自己的选择不会有错,眼前这位才是真正有天子气度的,跟他比起来,宋王实在是太懦弱也太小心了些,也许对于亲身经历过武后大肆杀戮李氏宗族的宋王来说,这个皇位不仅不值得眼热,反倒是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吧。

高力士心底的揣测一点都没显露出来,微微侧坐着身子用恭顺的语调继续道:“宋王殿下的回话依旧一如当日:‘国安则先嫡,危则先有功’,旁边虽有公主苦劝,言说朝廷天下俱已安定,宋王殿下也不曾意动,后来更拜倒在陛下膝前涕泣不止,请陛下勿动东宫,以全兄弟手足之情”。

李隆基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沉吟片刻后慨然一叹道:“大哥的这份心胸本宫不及也!”。

“宋王的确贤德”,在这种事情上高力士除了复述当日的情景之外实不敢插嘴太多。简单的说了一句后又道:“应召而来的政事堂七位相公里虽有五位都主张易储,但宋王殿下心意如此,他们也说不得什么,倒是韦安石及宋璟两位相公能持正言,力陈殿下之德功实为东宫佳选,宋相公随后更进言储君之设乃国之重器,不可轻动。请陛下下诏禁绝宫城及皇城内外再言易储之事,以安臣子及天下百姓之心。陛下虽没有从其所请,却也明言无易储之意”。

至此,李隆基总算是彻底的放了心,“韦安石与宋广平两人能不阿权贵。实有宰相风骨。至于其他五人……”,看了高力士一眼后,他终究还是将想说的话直接说了出来,“不过是太平门下走狗罢了,跳梁小丑,不值一晒”。

高力士心中陡然一喜,不管哪五人如何不堪,但在位份上毕竟是天子才有权任命的当朝宰相,身为东宫太子却对父皇亲自任命的宰相如此评说,无论如何都是不相宜,这话要是传出去,别的且不说,至少一个“不孝”的帽子是稳稳当当能扣严实的。李三郎能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来,明显就是将他正式视为心腹了。

与之结交这么长时候以来终于熬到了这一步,高力士如何不喜?只不过像这等事情只要双方心照即可,实不便摆在桌面上摊开了说,所以尽管高力士心下激奋不已,脸上依旧是稳稳的把持住了,“殿下说的是,老公虽长居深宫却也曾听人说过,不管是在皇城各部寺监还是在城内的市井间都有人将这五位相公比附为前朝权奸武三思门下那五个声名狼藉之辈,并以‘五狗’称之。宰相做到这个份儿上,这五人实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李隆基本就爱听这话,又听高力士评说五人时拽文般的引起了前朝进士陈子昂的名句,且还引得再合适不过,当下便是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过之后,李隆基语气轻松的开口问道:“不说这五狗了!父皇近来在宫中的饮食起居如何?”。

“老公曾在内宫中听前安国相王府中旧人说过,自大家重登大宝以来,饮食起居上似乎比之旧日都有不如,尤其是在孔侍郎等人回京以来朝堂之中风波不断,大家的饮食起居难免也受了影响”,说到这里,高力士沉吟着想了一会儿,“前几日老公还曾听太极宫中御前侍候的太监们炫耀学嘴,说大家近来下朝之后心情都算不得好,曾几次抱怨朝政厌烦琐屑。竟至于想静心提笔都不可得了”。

身为人子,李隆基自然知道父皇有书法及文字训诂学两方面的爱好,书法尤工草隶二体。长安城内景云铜钟铭文及曾外祖母杨氏顺陵的碑文俱是出自父皇之手,但这两样爱好却都是极花时间,又要有好心情才能赏玩出趣味的。

这些消息本已从别的渠道听说过,此时再经高力士证实,李隆基脸上虽然是一副忧思深深的表情,心底却早已微笑开来。

知子莫若父,同理,儿子对父亲的了解也少不了。二十年下来他早已摸清自己这位父皇的脾性其实是最好简淡而不耐琐屑的,甚至在多次阅读史书的过程中对照着前朝那些帝王,李隆基心底深处曾给父皇做过很是“大不敬”的品评——就出身于亲情淡薄的皇族来说,父皇实在算得是一位好父亲、好兄长。因为他不仅重情,而且脾性也很温和;但他也跟祖父及伯父一样,实在算不得一位好皇帝,至于原因嘛也同样在于太重情,太温和且性子过于简淡,简淡到甚至没有一个皇帝对权力应有的热衷。翻遍史书,何曾见过有一个帝王像父亲那样两度主动让出皇帝位的?虽然这种“主动”结合当时的局势来看实在有逼不得已的成分,但仅此一事也足以看出父皇对权力的态度了。

想到这里,李隆基对李唐皇室近数十年的权力传承充满了唏嘘之感,自打雄才大略的曾祖太宗皇帝之后,祖父便是性格柔弱,加之身子多病以至于权柄为祖母所控,更一度改唐为周。后虽社稷匡扶,无奈继任皇帝位的伯父中宗性子同样如此,最终权柄为当日的皇后韦庶人所把持,到了父亲这里依旧毫无改变,父亲如伯父祖父一样性格暗弱,这才使得天下权柄竟被姑姑把持,政事堂中七位相公就有五个出自她的门下。阅尽史书,自三皇五帝以来,身为公主而权势能到这个地步的,姑姑尚是第一人吧!

想到这里,李隆基脸上油然露出一抹苦涩而讥讽的笑容。

眼见李隆基陷入了沉思,以差事为借口出来的高力士在消息传递完后也就不便多留,躬身一礼后便静悄悄的出去了。

若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李隆基必定是要将高力士亲送到门口的,但他此刻实在不怎么想动,因也就摆了摆手没有起身,任由思绪循着刚才的路子继续延伸下去。

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李隆基把玩着温玉镇纸的手猛然一紧,随后一个火辣辣的念头不受控制的跟着跳了出来:“以父皇如此简淡不恋权的性子,到最终耐受不得的时候会不会再来一次禅位?”。

………… ………… ………… …………

注:文中“老公”是太监的自称,“大家”是唐代内宫中对皇帝的专称,类似于宋朝的“官家”。

二百九十三章 信?还是不信?这是个问题

李隆基在东宫书房里想着疲乏不堪的父皇时。脑海里很自然的浮现出孔珪的身影。

一想到这个油盐不进的老臣,李隆基的感觉还真是复杂的很。当初他之所以如此热衷于给前朝废太子李重俊翻案,目的就在于将这批在前朝中受牵连而被流放贬谪出去的东宫旧臣援引回京。就不说别的,单是孔珪回京时他可就下足了功夫,以太子之尊郊迎十里,随后嘘寒问暖,亲扶车架,礼贤下士到了十足十的地步。本以为如此以来这批在朝中根基已失的臣子必定会投向自己,谁料到这想法竟然只是一厢情愿。

此举的确为他在士林赢得了一片赞誉,也算在太平公主长期占优的领域强势扳回了一城,但事实证明像孔珪这等人根本就不是一些简单的恩惠就能随意收买的,或者更准确的说对这种人而言,任何私人的恩惠都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他们心里自有其持身行事的标准。

眼见自己花费了偌大心思把这些人弄回京,却无法使其成为自己的羽翼,当日李隆基为此很是烦闷了一段时间。但随后事态的发展却使得他烦闷尽去,很多时候心中的快意简直到了无法言表的地步。

因为孔珪等人把目标盯上了太平。

乾天坤地,乾阳坤阴,乾男坤女,男阳女阴,这些阴阳的道理说起来玄奥无比。归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男有位,女有份,男人该干男人的事情,女人就该干女人的事情,否则便是颠倒乾坤,阴阳错位,至于阴阳错位的结果也就是简单的四个字:不祥于天。在这些儒者们看来上天是与人事相互交感的,天之不祥必定会引得地失其宁,直接反应就是朝政紊乱,进而伤及万民。至于例子,甚至都不必往武曌身上引,仅仅几年前的韦后作乱就是再明白不过的显证。

皇权乃国之重宝,登御极而治六合,这本是世间最为至刚至阳之事,韦庶人以一阴身觊觎此天地重器,引来的结果便是天地失和,朝政紊乱,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大唐天子及太子先后崩薨,更引来一场血流内宫的宫变。此事实已成了孔珪等前朝东宫旧人心中最深的痛楚。

此番从贬谪地重回帝都,却见韦庶人虽败,镇国太平公主却又以一阴身操控权柄,眼瞅着大唐即将再次上演“母鸡司晨,不祥于天”的大祸事,孔珪等人身上以“气节”与“风骨”为根基的斗志在极短时间里就被推上了顶点。

由是,在太平公主多年经营积累下势力绝对占优的朝堂上出现了一支固定的反对力量,这支力量在朝堂上的势力虽然不是很强大,但其在天下读书人及民间的影响力却远超公主府及东宫两系。而且这支力量还非常坚定,至少李隆基就知道公主府大管家曾带着价值不下十万贯的金珠古玩前往孔珪私宅,结果却连大门都没进去。

与此同时,这还是一支韧劲极强的力量,孔珪前时虽从御史中丞的位子上被调离到礼部侍郎,但其在反太平公主的力度上却没有丝毫减弱,以至于以前经常上朝堂直接参与政事的太平公主已经很久都没在朝会上露过面了。

也正是由于孔珪等人的异军崛起吸引了太平的力量,李隆基这段时间里的日子才能如此轻松,相对的他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用来积蓄自己的实力,在此过程中他只需力保住孔珪等人不被再次赶出朝堂即可,而从父皇念旧情又行事寡绝的性格来看,太平一时三刻之间就想把孔珪等人撵走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别说她即便能做到这一步,也必将尽失士林之心,至少在这一块儿上便要将十多年的水磨工夫毁于一旦。不管怎么说都是有输无赢。

李隆基想到这里,灵机一动之下唤进人来嘱咐了几句。待这人走后,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浅笑,等孔珪“曲折”的知道太平今天又在谋图废黜太子的消息后,他将作何反应……这事情只是想想就很让人期待呀!

另一方面也正如高力士刚才所说,自打孔珪回朝跟太平针锋相对之后,几乎现在的每次朝会最终都会演变成一场辩经大会,一方引经据典力陈女子干政之于礼不合。恳请皇上削太平权柄并将之移居东都洛阳;而另一方太平的爪牙则拼死力争,直将父皇弄的连他这做儿子的看着都难受。而照当前的发展趋势看来,这种折磨人的朝会似乎在短时间里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做皇帝并非就能为所欲为的,曾祖贞观朝中,太宗皇帝便经常被魏征在大庭广众的朝会中顶的几欲恼羞成怒,而看父皇的性子,他对这种生活的厌烦与忍耐只怕也已快到尽头了吧。只是不知道介时他究竟是会将孔珪等人再次赶出朝堂,还是会在无比的倦累之后索性让出皇权……

这个想法让李隆基的心情激荡了许久后才慢慢平复下来,由高力士所说父皇心情烦躁而想到孔珪及近来的朝局,此刻任思绪继续漂浮下去时,他便自然而然的由孔珪又想到了那个远在饶乐草原的唐成。

一想到唐成,李隆基的心情就变的更复杂了,仔细回顾一下这几年两人交往的过程,他心里其实真的已经有些相信张亮不止一次说过的那番话了,“天将明君必予贤臣以佐之,此正可谓君臣际会者也!”,否则的话又该怎么解释自从唐成在扬州主动向其靠拢后的一系列事情。

他那个时候还仅仅只是一个安国相王府里的庶三子,可谓是要什么没什么,要论投靠对象的话唐成至少有不下十个比他更好的人选,可他为什么就选择了自己?若说他在那时就看出了帝王气象所在,这样的话连李隆基自己也不会相信的,但若不是如此,这又该怎么想?

这个唐成第一次出手就给了他一个庞大而稳定的财源,且不说以前,甚至就是到了现在,扬州海胡商依旧是他东宫最大的一注财源,不管是之前发动废韦后的宫变还是此时的争位,哪一样少得了钱?可以说他能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就由一个王府庶出的三子走上太子之位,唐成为其开辟出的这个稳定财源实在是居功甚伟。

然后就是在废韦后的宫变中唐成亲身上阵。再立大功;再接着又是他出谋划策使得自己能将孔珪等人援引入京,从而收到了眼前的奇效。

细思这几年的经历,李隆基身为最大受益者,每每想到唐成时最终总是要归结到“奇才”两个字上。更令人几乎不敢相信的是此般奇才竟然比自己还年轻,这样的人若不是天纵天授,依着常理常情怎么能解释的通?

“本宫实在是有愧于他!”,静室遐思,想想唐成立下的功绩,再想想他如今的处境,李隆基黯然发出了一声长叹。若是前次他能从龙门县令任上能顺利回京的话,自己可是添一大助力了。

一件件事情积累下来,或许就连李隆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唐成已在潜移默化之间有了一种无法解释的信任,似乎什么事情只要是交给唐成去办就能让他份外的放心。

此时的李隆基远没到开元末期当皇帝当久了后倦政的时候,现在一心想着就是到得那一日登上皇位后该怎样如曾祖太宗皇帝般手创出一个大唐极盛之世。

有如此强烈的奋进之心,又有度量宽大连魏征都容得下的李世民做榜样,他对于唐成这样的奇才就只有看重的。至于忌惮,那是笑话儿!李隆基要真是个连皇位都没登上就开始忌惮臣子才能的心胸狭小之辈,还怎么一手创建出长达二十九年的开元盛世?

念及唐成所处的危险处境,李隆基心里免不得有些焦躁。这样能干,又隐隐似乎与他的“天命”勾连在一起的臣子若是折在饶乐草原上,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只有在想到前不久亲笔写给那个天成军都尉的那封信后,这份因担心而起的焦躁才稍稍平复了些。

那个都尉贾子兴的回信不久前已经送到,李隆基对于这封回信中再明显不过的投靠言辞真没怎么在意。即便他现在正在积蓄力量也正是四下搜罗羽翼的时候,一个边军的小小都尉也入不得他眼。回书里唯一让他感兴趣的就是这个贾都尉慷慨激昂的用脑袋担保了唐成的安全,这话李隆基虽不至于就全信,但好歹也多了几分安慰。

有八千天成军在,保一个唐成该没什么问题吧?

正自想到这里时,门外当值伺候的小宦轻手轻脚的进来禀说张大人到了,正在外请见。

一听小宦报出的官职知道是张亮到了,李隆基摆了摆手,片刻之后张亮就走了进来。

张亮待那当值的小宦上过茶水退出去后也不等李隆基发问,先自开口道:“殿下,唐别情又用急脚送了信笺过来”。

刚想到唐成。这就送来了他从几千里之外急脚来的信笺,这算不算眼前这个张明之所说的天意?这个蓦然而起的想法让李隆基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浅笑,“噢?你上次替本宫给他回书中所征询之事可是不好作答的,竟然这么快?”。

此前东宫曾经收到过一份唐成从饶乐急脚来的信笺,内容是请太子殿下帮忙督促着让鸿胪寺尽快知会新罗朝廷禁断对松漠契丹人的军器及铁器贸易,这份信的回书是由张亮按照李隆基的意思完成的,自然也就熟悉里面的内容,闻言边递信边笑着道:“尽管臣在前封回书中将最近的朝局及太平种种作为写的清楚,但别情毕竟隔着朝堂这么远,殿下所问怕也是不好回答的”。

“看看再说”,李隆基接过信拆开后便即专心的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丝丝笑容。

将这封厚厚信笺的前三页看完后,李隆基暂时放下了后边的部分,“这是唐别情的回答,你也看看”。

张亮在看这三页信笺时,李隆基既没继续看后面的内容也没说话,边用手指无意识的轻轻叩击着旁边的书几,边继续思虑唐成这三页信笺中的作答。

不一会儿,张亮也已看完,抬起头来看着李隆基,“唐别情言说太平企图染指皇权的想法必定落空,其人也必将败亡,在这一点上臣是同意的,不过他就此提出的四点辩说却也只是泛泛而谈”。

李隆基闻言,深深看了张亮一眼后微微一笑,“还是你的原话,他距离朝堂太远,无力顾忌细部。不过,他这四点可不是泛泛空谈,相反却都是切中要害之论。明之,单从统御全局的眼力上来看,你不如别情啊!”。

听到这话张亮不仅没有色变,反倒是一脸坦然的笑说道:“别情奇才,臣自叹不如久矣!只是这信中所言……”。

“他这回信中说了太平必然败亡的四条缘由”,李隆基明显是来了兴致,从座中起身绕室踱步中缓缓声道:“其一,太平对钱财宝货贪欲无度。其公主府中的日常起居骄奢yin佚到了极致,若依着她镇国公主的身份这些倒也算不得什么,但其最不当的便是纵容府中下人夺民财产,与民争利。这些事想必你也听到过不少风声吧,京兆衙门虽然不敢接这些案子,但越是如此太平就越损民心。昔曾祖太宗皇帝有言:‘万民如水,社稷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平以一公主之尊与民争利,必将民心尽失。这等短视之人竟欲染指重宝,若不败亡,天理难容!”。

“其二,太平多年来势力扩充虽速,但其网络羽翼时却尽是以钱财开道贿买,她对下人 ‘儒官多穷困,当厚持金帛以谢之’的吩咐早已流出公主府近乎人尽皆知。似这等一点财帛就能被打动收买的羽翼们品性如何还需多说?不过是乌合之众的土鸡瓦狗之辈,这等人便是再多,又有何惧?方今政事堂七位相公中虽然五出其门,但品性能力最强的宋璟却对其避之犹恐不及,仅此便可管中窥豹”。

“其三,太平虽好弄权,但她所擅者不过是小阴私小手段,自父皇重登大宝以来,朝政之权可谓尽在其手,但这两载之中可见她在朝政上有何建树?不仅如此,她在去岁一力推动恢复的‘斜封官’更是愚不可及”。

这事是自打去年就成了长安城中议论的焦点,张亮自然也清楚事情的缘由,闻言笑着道:“这还是前朝时太平联合韦庶人及那上官婉儿弄下的手尾,归根结底不过是几个女人纳贿敛财的手段罢了,只要交钱三十万,便是商贾屠夫也能授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就为此,市井间可是议论纷纷,说‘姚、宋为相,邪不胜正;至太平用事,则正不如邪’”。

这话李隆基是早就听过的,但此时再听张亮说出还是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太平去岁之所以不顾宋璟的反对而强力推动恢复斜封官,是以为此事关系到女子能不能干政之争。却没想到正因此事却将她的愚笨明彰天下。朝廷命官亦可如货物般明码买卖!人言太平擅权术,岂非笑话?”。

“殿下说的是”。

“这是唐别情的辩说”,带着满脸的笑容李隆基继续道:“其第四点亦是最重要的一点,以昔则天皇后之心性与手段,也是经过三十年执掌朝政的准备后方才于六十七岁上登上伪帝之位。饶是如此,俟其年老多病之际仍不免遭遇五王逼宫之变,太平跟先则天皇后相比又当如何?何况自先则天皇后称伪帝改国号为周以来,我朝野上下实对女子干政警觉甚多,在这等大势之下,任何女子干政的企图都必将败亡,韦庶人如此,太平定也难逃如此结局”。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李隆基回转小几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这才哈哈一笑道:“这四点句句言之有物,何来泛泛之说?唐别情果不让人失望,此言深得我心!”。

“只可惜他如今不在京中”,张亮一声笑叹后,指着小几上其它的信笺道:“殿下且先看看他还有什么事情?”。

欣然拿起这些信笺,李隆基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全都没了,反倒是慢慢的起了一层淡淡的晕红,这反应明显是情绪产生巨大*动的结果,见其如此,张亮本有心想问,但再看看李隆基紧紧抿住的嘴,遂又将话压了回去,只是安静的等着。只不过在他心里难免迭生疑惑。

唐成在这信里究竟说了什么,竟让殿下反应如此之大?

张亮等待的时间很长,这份信笺剩余的部分让李隆基看了又看,似乎这几页纸真有千钧之重。

许久之后,李隆基吐出一口气后开了口,想必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憋的很了,就连他这吐气都是恶狠狠的,“唐别情想让朝廷出兵饶乐,并请本宫尽快知会幽州大都督,准其借兵”。

闻言,张亮猛然从座处站了起来,“什么?”。也不怪他反应如此激烈,迫于诸多藩属蕃国的压力,当今天子在太庙中重申“海内如一”的诏书这才多久?唐成此举岂不是让朝廷自己打自己的脸,这怎么可能?

现如今的朝局是太平公主被孔珪等人缠的焦头烂额,东宫正该趁着这压力减轻的时候埋头扩展实力才对,此时去出这个头,而且说的还是如此敏感的话题就是明显招人攻击的。甚至都不用真到那时候,张亮就能想出一旦东宫提出此事后,太平一系朝臣蜂拥而上的样子。只怕就连天子脸上也好看不了。

至于说给幽州大都督去信,那也纯是昏招儿。这个张守义对当前朝局摆明的态度就是公主府与东宫两不靠,以他的位份,在这种态度下即便是太子殿下给他写了信也难说有多大作用,反之,这封不一定会起作用的信却会给太子带来极大隐患。

“这个唐别情,他到底想干什么?”,张亮直接摇头道:“此事断不可行”。

“他想图谋一件大事”,李隆基的眼神在这一刻份外清亮,“此事若真能成的话,便是近数十年来国朝未有之大功”。

“遇事未虑胜当先虑败,行事最需防备的便是利令智昏,这可是他唐别情的原话”。

“他在信中言及能有让朝廷之出兵名正言顺之策,之所以如此安排,是怕饶乐距离长安太远,赶之不及罢了。明之放心,此事我断不会现在就在朝堂上捅开,不过张守义那里这封信嘛……”。

“臣下以为此信不能写,殿下试思……”。

“你要说的风险本宫都知道”,李隆基摆摆手制止了张亮将要出口的长篇大论,“不过对本宫而言,这其实就只是一个问题”。

“什么?”。

“究竟该不该信他唐别情有这只手翻天的本事”,李隆基拍着小几上那叠轻薄的信笺沉声道:“若真信他有班定远的手段,这信就该写,不信这封信就写不得,化繁为简之后,此事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那殿下……”。

“若是别的事情本宫定不迟疑,即刻修书,但此事实在太大……容本宫想想,好生想想……”。

二百九十四章 李隆基你个王八蛋

饶乐草原上,俙索与沙利两部的战事在全面铺开后如今已是愈演愈烈。这段时间专给俙索送军器的商队比之以前多了两倍不止。饶是如此也有些供给不够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唐成原想着图多几部既然已经抱团儿靠在了一起,想必对军器的需求自然也就少了。却没想到这两部甚至就连多莫也都是把手头剩余不多的牲口皮货最大宗的淘换回军器储备着,由此可见饶乐的风气及三残部对战事后续的担忧。

就此,在解除了禁令之后,饶乐草原上的军器贸易空前繁荣,一支支商队满载腰刀弩矢而来,再驮着皮货赶着牲口而去,直让素来是地广人稀的多莫南部草原显现出一片前所未见的热闹景象。

这热闹中唯一的例外就是对沙利部的禁令仍在持续,其间也有沙利部的使者专门过来接洽此事,按照图也嗣的想法唐成是最喜欢见缝插针然后居中取利的,想来定不会拒绝这个足以在俙索与沙利之间弄事的机会,但让他想不到的是唐成不仅毫不迟疑的拒绝了沙利使者,且随后就再次重申了对沙利的禁令。

这就意味着俙索部在与沙利的战事中将继续享有军器方面的优势,如此消息自然让他们振奋不已,却也让最近同病相怜经常聚在一起议论战事的三残部权贵们自以为看出了唐成的最终态度。

“看来唐司马是铁了心支持俙索部了”,图多部皮帐中,身为主人的图多猛灌了一口酒后声调低沉的说,“俙索平是个心硬手狠的人物,以后等他得了势。咱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还敢想以后?”,比他更悲观情绪也更低沉的是平措部大族长,“一等他们这仗打完,俙索平就得回手收拾咱们。”。

三残部中多莫部的族长多莫平没来,到的是多莫中,看起来他也是三人中最乐观的一个,“平措大族长多虑了,唐司马不是说了嘛,任他俙索部怎么个想法,也必定保得咱们性命无虞,他俙索平就是再心狠,不也得拿了朝廷的诏书才算名正言顺?就凭着这一条唐司马都能捏住他,再说……”,言至此处,他向帐门处看了看后,才又低声接着道:“再说你们虽然跟唐司马接触的时间不多,也该知道他是个说了就算的,这也是个心硬的人,至于说行事的手段,不敢说一定就比俙索平强,却也绝对不会弱了他,两位且放宽心就是”。

“即便真是如你所说,那唐司马还能一辈子待在草原上?”。平措大族长这句话噎的多莫中一时语塞,倒是旁边的图多猛再灌了一口酒后恶狠狠道:“把命交在别人手里捏着总不算个事儿,索性多派人盯紧那两部的战事,瞅在最重要的关节上咱们三部合力拼死一搏,专挑那赢家打。要残五部都残,没准儿就能死中求活,草原的局面也是一个新变化”。

“此事不可”,多莫中闻言连连摆手道:“两位怕是忘了我部当日在大都督府外想要火中取栗的教训,既然前面都已出过这样的事情,如今这么重要的时候俙索与沙利能没半点防备?再说这等时机的把握说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可是难上加难。稍有一个不对,咱这三部残余的一点子弟就得被人大胜之师连皮带骨的给吞个干净。那时候就算唐司马想替咱们在俙索平面前保着也都保不住了”。

多莫中这话虽然听着软蛋的很,但实实在在说的也不虚妄,草原上打仗最重士气,如今手下的残余儿郎们实在是怯了心,驱使着这样寒胆的军队跟百胜之师打,结果不用想都知道。这种所谓的拼死一搏除了听着豪气点儿之外,不仅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反倒是自己把最后一条可能的生路都给堵死了。

皮帐中一阵儿窒息的沉默后,已然带了酒意的图多猛瓮声道:“等也不行,拼也不行,那你们说怎么办?”。

平措部大族长最终只是一声长叹,多莫中静静的等了一会儿,将两人又打量了一番后这才沉吟着道:“也许还有另一条路走”。

这句话把另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快说!”。

“你们看看图也卓如今过的什么日子?”。多莫中刻意的撇了撇嘴以示对图也卓的鄙视,“就龙门奚这个小族以前谁看得起他们,但现在呢?要论子民的富足,就是咱们三部没经战火的时候都比不上,更别说俙索与沙利这两部蛮子了。至于图也卓,如今咱们谁瞧见他不得客气两句,他龙门奚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凭的是什么?这些天来咱们在这边打生打死,再瞧瞧他们的草场上可曾亮起过一把弯刀,落过一支弩箭?”。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对俙索平不放心,唐司马也不能真就一辈子待在草原上,等那两部的战事方一结束,咱们索性就带着亲族细软附了大唐了事。愿住龙门就龙门,不愿意的话北都晋阳,甚至是长安城里也都有胡坊可居,只要手中钱财不失,走到哪儿过不上好日子,还用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的”。说到这儿,多莫中呵呵一笑道:“不瞒两位,十多天前我就已派人跟着唐人商队南下去龙门和晋阳打探了”。

多莫中说的这些是平措部大族长和图多猛从不曾想到过的,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说破了之后再简单不过的想法却如一道闪电劈进了两人脑子里,两人眼神交会之间都有了熠熠的神采,至此图多猛酒也不喝了,“带着亲族附唐?那部族里的牲口草场怎么办……啊……我倒不是舍不下这个,关键是实不忍自己走了却让子民们受苦……”。

此前一直情绪低沉的平措部大族长不等图多猛说完,也跟着一句道:“图多族长此言正得我心”。

多莫中见两人现在装腔作势的样子竟跟唐成此前预想的一摸一样,心底的鄙夷差点脱口而出,这两个蠢货分明是舍不得权势与财货,偏还要拿什么子民当幌子。笑话!尽管心下这般想着,但他脸上却是极力做出一副钦佩的神情,“又要保全自己与亲族,又要护住手下子民,这个嘛……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图多猛与平措部大族长再次交换了一个烫人的眼神儿,尽管两人心里早就想的清清楚楚了,但这时候谁也不愿从自己嘴里把那话给说出来,“什么办法?”。

“就跟当年的龙门奚一样带着草场和子民一起合族内附”,终于等到一切铺垫结束把这句话说出来后,多莫中脸上终于抑制不住的显露出无尽的落寞,“看看龙门奚就知道了,他们内附过去后除了把天可汗的称呼改换成皇帝之外,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唐人是以耕地为生,跟咱们游牧的不一样,还真能万里迢迢的派官来取代两位族长不成?即便他吏部真想这么干?一来不一定就有官儿愿意来此上任,更重要的是即便他来了也别想料理好草原上的事情,终究还是得用族长们这样的老人”。

终于听着多莫中把这句话挑明,平措部大族长与图多猛第三次交换眼神儿后都没有说话,有龙门奚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面摆着,内附的好处其实根本就不用多说。现如今关键是这第一步实在不好走。

内附的好处固然是多,拘束自然也不少,但对于图多猛两人而言现在在乎的却不是这个,毕竟连命都快要保不住了。还敢多想什么权力受限的事情。他们心理真正在意的是一旦走出这一步就意味着对狼神的背叛,以前他们每次提到龙门奚就瞧不起的骂声一片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前边骂别人骂了几十年,自己如今却要走同样的路,这可真是……再一个不同的是七十年前龙门奚内附时不过是饶乐草原上不起眼的一个小族,而他们现在却是要带着整整一个部族内附,此间的差别可谓是天翻地覆。

如今的形势若是不内附的话别说权势,就连性命都不知道能保住多久;内附虽然能保住这两点,但……心里盘算着这些,皮帐里再次陷入了沉闷的静默。

闷了许久之后,这次平措部大族长率先开了口,“多莫长老。不知贵部在此事上是怎么个打算?”。

“这……”,闻言,多莫中扭捏了好一会儿后才颇为难堪的道:“如今咱们处境相同,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针对此事部族中的长老们虽然口中不说,心里还是倾向着能合族内附的。至于我家大族长,我瞅着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他是从小就在长安长大的,有这想法也不奇怪。但两位大族长毕竟不一样,此事还需斟酌”。

内附之后长老们不仅什么都不损失,且还不用承担骂名,反正上面有族长顶雷,他们自然愿意内附。心里一声嘀咕,平措部大族长与图多猛极其隐晦的来了一个眼神交汇后,两人都有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样的事情只要有人带头,他们心理和身上的压力至少就能减轻一半不止!

当此之时,图多猛与平措部大族长还没傻到直接就表态举族内附的地步,这事儿好歹也得多莫奇先出头之后再说。话说到这一步上之后,随后三人都有意绕开了这个话题,再次品说起俙索与沙利的战事来。

留了退路,心里也有了底,平措部大族长与图多猛再说到这个话题时就比此前轻松了许多,心态变化之后那些绝望与消沉也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看他们此时的评说浑似就像在说邻居家的事情一样,就连喝进嘴里的酒也都变了味道。

而多莫中也从他们这种变化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在此后的浪饮中他便刻意的留着量,当平措部大族长及图多猛都沉沉醉过去时,他却乘着外间浓浓的夜色到了唐成的皮帐。

唐成正埋首伏案忙碌着,见多莫中进来便也放了手头的事务让着他坐下,此后更亲自倒了一盏茶水递过去,“怎么样?他们对这个主意可是心动了?”。

“一切进如司马大人所料,这两人毕竟舍不下族长之位”。

“草场、牲畜、甚至就连子民的性命都可一言而决,在这饶乐草原上大族长的权利可是让人眼热的很哪,别说他们,便是换了我,但凡还有一点希望的话又怎么舍得丢手”,唐成自端了一盏茶在多莫中身边坐下。脸带轻笑道:“这是人心常理,更别说图多及平措两部已被逼到了绝路上,实也没别的路好走了”。

“司马大人说的是”,尽管多莫中努力的做出笑容,却依旧无法掩饰眉宇间厚重深沉的悲凉,不管别人如何,至少在他的余生里是再也没脸自称狼神子孙了,一念至此,他那想走的心思就越发热切起来,“司马大人当日答应我的事……”。

“放心吧,你那宝贝孙子就在龙门照顾的好好的,此外我也已着商队在晋阳替你预备宅子了,你真不到长安?怪可惜的,要不咱们将来或许还有偶遇之期”,唐成笑着摇摇头后继续道:“答应了你的事情本官就一定会做到,只是你现在还不能走,多莫部内附的事情上少不得还要你出一把力,等三部自请内附的事情一定局,本官当亲自为你送行”。

在上次的多莫高垂死一击中,眼前的多莫中是唯一逃出去的一个,但其亲族却被多莫高叛军屠戮一空,只剩下一个小孙子侥幸逃脱。

以多莫中如今的年纪即便是再努力也生不出儿子了,如此以来当他亲手屠了多莫高泄尽血仇后,就连多莫部大族长的位子也已引不起他什么兴趣,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唯一的血脉小孙子身上。唐成既已在这上面拿捏住了他,别说只是做眼下的事情,便是让他去死多莫中也不敢拒绝的。

“如此就多谢司马大人了”,多莫中心乱如麻,情绪也低到了极点,事情既已说完也就无心多留,起身向外走时肩松腰垂的身影实让人看着可怜。

唐成亲自将他送到皮帐门口,说了一番安慰及憧憬未来祖孙重逢的话后这才目送他远去。

眼瞅着自己的计划正一步步实现,重回帐中的唐成脸上却没有半点快意的表情,反倒是不时的浮现出一片焦躁。

这几天他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若是用急脚传递的话,长安的回信分明前天就该到了,但他直到现在却还没接到只言片语,唐成又怎么能不急。

如今草原上的局势虽明摆着是俙索部绝对占优,接连几个漂亮仗打下来后沙利部的实力已经折损了近半儿,但越是如此就意味着草原巨变将越快到来,从来福最新传来的消息看,第一批数量在两万五千的契丹人已经开始南下,不定什么时候就将投入战场,更可恨的是这些个契丹奴不仅走的隐秘,且是人人都换上了饶乐奚同样的发式装束。

显然这些人是准备顶着沙利部的名义出战,而为了此次出战这些蛮横的契丹奴竟然连标志性的发式都给改了,到这个地步他们的野心实已是昭然若揭。

冷兵器作战中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是常事,经过这段时间与沙利部作战后,俙索的实力也有不少损伤,在这种情况下契丹人的介入将是致命的。

契丹人出手前唐成固然是也不能明着出手,但要等到契丹人顶着沙利的名义把事情做完后再出手,那就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烦,极有可能还会把眼前百年难遇的机会白白丢掉。这个时机的把握上实在是重要到了极点。

但眼瞅着三残部这边的事情已经就位,契丹人也已开始南下,偏生长安那边还一点消息没有,唐成如何不急?这之前他还能凭借饶乐奚内部的分裂居中取利一步步走到现在,但此后要面对契丹人的话,没有足够数量的兵力一切都是空谈。仅仅只能用一次的天成军肯定能起到作用,但要完全靠他们就想把弃发而来的契丹人彻底赶回去却不现实。

眼瞅着亲手策划下的一场盛宴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口,自己却硬生生被隔离在一步之外看着别人伸出了筷子,这种感觉让焦躁了两天的唐成在皮帐里挠心挠肺的什么也干不下去,就连刚才多莫中来时看到的那一幕也不过是个假象而已。

踱着步子在皮帐里接连又绕了三圈,唐成猛的停住身子,“李隆基你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王八蛋”,嘴里恨声骂完后随之就是一声低喝,“来人”。

郑三悄然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急火攻心的唐成后无声弯腰下去。

唐成也不废话,挥手下压,“即刻收拾行装,此外再多挑几匹好马,明天一早随我去幽州大都督府”。

“是”,郑三答应一声后出帐自去忙碌不提。

一旦打定主意安排了该做的事情之后,唐成心中持续了几天的焦躁莫名的消解了不少,踱着步子将此次行程又想了一遍后出帐往贾子兴的皮帐而去。

明天一早就要走,这里的一摊子总得安排好才成。这些事不必多言,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裹着大氅的唐成已带着郑三等四名护卫策马直向幽州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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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昨天因一些琐事耽搁了更新,实在抱歉!

二百九十五章 一片冰凉

四个人却带了八匹马。为了赶时间,一行人赶往幽州的路上是典型的换马不换人,尽管这是他自赴任龙门以来的第三次长途飞奔,上次赶往晋阳比这个路程还要远得多,但这种长途奔袭的辛劳的确是没什么适应这一说的,等赶到幽州城,看到前方门衙阔大的都督府正门时,翻身下马的唐成真是腰酸背疼,难受的要命。

那几个同行的护卫也好受不了多少,不过身子酸疼的同时他们对唐成却自然而然的又起了几分敬佩之心,一个读书人,还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能受得了这样的苦且没一声抱怨,就冲着这个也让人服气了。

郑三的腰背也在发胀的疼,但他还是抢先一步下了马走到唐成身边,“这一路赶的委实辛苦,我看姑爷也是乏透了的,要不先找间客栈歇歇脚儿,梳洗过后再来?”。

“没时间了,办完正事再歇”,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后,唐成当先向幽州大都督府正门走去。郑三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将两人的马缰绳递给身后同来的护卫后便抢先一步往门房递名刺。

大都督府门口当值的是一个带着八个护兵的校尉,眼见唐成几人来势不凡,初见时倒也没敢怠慢,但当郑三把名刺递给去之后,这校尉的神情顿时就松懈了几分。

饶乐大都督府司马,这算个什么官儿?同是军中出身,谁不知道像饶乐、松漠这些都督府里的司马是怎么回事?

“这个……实在是抱歉的很了,我家都督刚召了人议事,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时间见客,列位明天再来吧”。

校尉前后的神色变化都在唐成眼中,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向郑三做了个眼色。

“我家大人确是有十万火急之事请见,劳烦校尉大人通融通融代为通禀一声”,郑三上前一步,边笑着说话边已顺手将一张五贯的飞票递了过去。

饶乐都督府司马分明是个摆设官儿,没想到出手倒是不小气!眼神一瞥飞票的票面后,校尉脸色又是一变,“看你们一行远来也不容易,那我就担个干系进去看看,等着啊”。

眼见校尉径直就走了,也没留个话。郑三上前两步向那值守的兵丁一拱手道:“我等远来请见大都督,着实是乏了,且容门房里等候如何?”。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不管怎么说唐成总还是正六品的司马,就算幽州大都督府衙门再大一个门房总还是进得的,孰料那大头兵却是一瞪眼。“都督府重地岂是任人就能进的,出去!”,这厮嘴里说着,眼神儿却是再明白不过的向郑三袖中瞥去。

一个大头兵都敢如此随口呵斥,要说郑三心里没气那是假的,自他年龄到了能当差的那一天起,最开始跟着的就是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其时李隆基尚未发动宫变,上官婉儿正是号为“内相”权势熏天的时候,其母受封国夫人,走到哪儿谁不要敬着三分?此后转跟郑凌意到扬州,那也是顶着扬州市舶使的头衔儿,即便最后跟了唐成,不管是在龙门还是饶乐又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略一回头见唐成并无表示,郑三生生将这口闷气硬咽了回去,手中又自袖里掏了张两贯的飞票递过去。

唐时的军队中全无军饷一说,当兵的每月不过就是发个咸菜钱罢了,这两贯的飞票一拿到手,大头兵脸上的肉都开始颤起来。

郑三懒的瞅他这丑态,转身向唐成道:“大人,外边风大。还是进门房歇歇脚吧”。

“慢着”,大头兵一脸油笑的拦住了郑三,“你看……咱们这班轮值的可是有八位弟兄”。

到了这个份儿上,郑三就是再能忍也憋不住了,眼瞅着他的拳头都已攥起时,唐成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罢了,咱们就在外面等等就是”。

“是”,郑三咬牙退了下来,心中气恨的同时也觉得奇怪,自己这位姑爷也不是个能受气的主儿啊,今天的脾气怎么这么好了。

他却不知道唐成现在的心思都放在当前紧张的局势与机遇上,还真没心思跟眼前这大头兵一般见识。

心里尽自想着心事,唐成对那些大头兵刻意挑衅的嘲讽冷笑与眼神也就没在意。

没等多一会儿,刚才那校尉便从里面走了出来,唐成方才在马上也打量过大都督府的规模,此时眼见他进出的如此之快,脸色顿时沉了沉。

按照大都督府的规模,再看看这校尉进出的时间,即便他进去就通禀然后一刻不停的走出来都不够,很显然此人在玩什么花招儿。

要说唐成还真没冤枉此人,他刚才的确是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郑三递给他的那张名刺自始至终都没掏出来过。要说这都督府门口是属轮值,俸禄不高的校尉赶上一次收门包儿的机会也不容易,加之又见唐成出手阔绰,来历也不让人忌惮,遂就顺势将常用的手段给使了出来。

若是遇见懂门路的此时再递一个门包儿好言几句,自自然然就顺利通报进去了。心中打着这样的主意,校尉客客气气的走到了唐成面前。“我家都督尚在与人议事,一时三刻怕是还难结束,要不唐司马明天再来?”。

“张都督素来在那里料理军务?”。

校尉不防唐成竟然有此一问,随口道:“自然是在内衙”。

“噢!那你的速度可还真够快的”,这句说完,唐成便自迈步向上走去,“本官自去请见张都督,就不劳你通禀传话了”。

校尉闻言先是一愣,等唐成都上了两级台阶后这才反应过来,怒声喝道:“幽州大都督府重地,谁敢擅闯?来呀,拿……看住喽!”,随口就想说拿下,终究还是有些顾忌着唐成的官身身份,校尉最后关头生生改了口。

那几个大头兵勒索不成本就是一肚子火,闻言更无二话,抄着手中的单钩矛就围了过来。

一路累得臭死的急赶过来,唐成想的都是见到张守义之后该怎么说,却没想到如今花了七贯钱不仅连名刺都没递进去,人更是连门房都进不了。本就心中忧急了这几天的他再难抑制住心中的怒火,“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乃六品司马,又是身负紧急公务而来。谁敢阻我?”。

“司马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是饶乐司马却管不到幽州地面!大都督府自有大都督府的规矩”。

“好”,唐成转过身来冷冷一瞅那校尉,“本官记住你了!”,说完,他复又继续迈步向前。

到这一步那校尉尽管心下已有些嘀咕,却也不得不绷起,“愣着干什么,把人看好”。

眼瞅着八个军士围了上来,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郑三等四个护卫毫不示弱的顶了上去,对方虽然人多。但若论身手的话这八个大头兵还真是不够看的,一时间你推我搡直把个都督府门前闹成一片。

早在唐成上阶之前早就料到这局面,他甚至是就等着这局面的出现,趁着这边闹的正烈的时候,他步子一转就往大门右侧架着的那面大鼓走去。

立在幽州大都督府外的这面鼓硕大无比,不过它的功用却跟地方官衙门前的不同,唯有发生重大军情及大都督紧急聚将之时才能用上,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这鼓一敲,不仅是整个大都督府,便是半个幽州城都得震动。

这些年边境安稳自然也就没什么重大军情,这种情况下紧急聚将也都用不上,这面鼓着实是闲的有些时候了。

那校尉正自注视着大门前的乱局,却没想到唐成会有这一手儿,等他发现时满脑袋顿时嗡的一声炸响,这鼓可不是随便能敲的,今天只要鼓声一响,眼前这鸟司马固然没个好下场,他身为当值校尉也好受不了,几十军仗打个小死都是轻的。

念头一起,这厮拔脚就像唐成追去,除他之外尚有两个眼尖的大头兵也一脸苍白的急赶过来。

可惜的是门口的地方就这么大,原本守在鼓下的两个军士也被郑三等人吸引走了,此时再赶如何来得及?不等他们走到,占了先手儿的唐成已抡起两个鼓槌使尽全身气力向鼓面儿上砸了下去。

这的确是面好鼓,鼓面绷得不紧不松,敲上去声音又响传的又远,“咚”的听到第一声鼓响时,校尉就觉心里猛然一空,那两个大头兵腿都软了。

“还愣着干什么,拿下,给我拿下”,校尉的喊声都变了调,等唐成敲到七八下时,双臂连整个身子都已被人紧紧锁住。

这鼓声一响,那边六个大头兵也急了,手中的制式单钩矛也不再如刚才般只是做棍子使。翻腕一亮,明晃晃的矛尖便将郑三四人逼住。

“不得拔刀,住手!”,被校尉三人紧紧扭住的唐成张嘴刚说出这一句话,身上就又多挨了好几下的。

正在这当口儿,就听府内传出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随后便见一员下镇将领着一队五十人的军士列队而出,稍一打量门口的情况下,随着他一挥手,那五十人的军士已分作四面将郑三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校尉的脸更白了,不过他也只能上前凑到那下镇将面前将事情分说了一遍。

那下镇将听完狠狠瞅了校尉一眼后冷眼向已被紧紧扭住的唐成扫了过来,眼神里有着浓浓的讶色,显然是想不到唐成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将唐成看完之后,下镇将一挥手,“带进去”。

就此,唐成终于见到了幽州大都督张守义,尽管现在被人押着的他衣衫凌乱,形容实已狼狈到了极点。

一身戎装的张守义已端坐于点将堂帅案中,身后两侧各司其责的校尉也已捧好各自该捧的物事雁翅站定。却没想到摆下偌大一个阵势后迎来的却是这样的场面。

下镇将将门口那当值校尉的说辞禀说一遍后,便自退到了一边。

“你速领人分晓众将”,向那下镇将一挥手后,张守义寒着脸扭过头来,“你真是饶乐都督府司马?”。

此时唐成身子犹自被人扭着,但脸上的神情却沉稳的很,“饶乐都督府司马唐成见过张都督”。

张守义察看过唐成腰间由吏部下发的银龟袋后吩咐道:“放了他”,他也没看那两个押解军士,只是盯着唐成,脸上的神色虽是平静了些,但语声却更为森冷,“你为何击鼓?若是无因,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下官虽品秩低微,却也是执掌军法的司马”,唐成也没整理身上凌乱的衣衫,只是沉稳着语调道:“仓促击鼓一则是因为有紧急军情通报,再则也是张大人这都督府的门槛实在太高,下官抛出七贯门子钱居然连个名刺都递不进来,没办法也就只能借鼓一用了”。

闻言,张守义细长的眉毛猛然一挑,不过他却暂没理会唐成后面的话,“有何紧急军情?”。

“契丹人出兵饶乐了”。

唐成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张守义神情陡然一紧,“此言当真?”。

说到正事时唐成也就将刚才所遭受的一切暂且压下,收起心中的负面情绪正色答道:“契丹第一批两万五千骑兵已经由落雁川南下饶乐,后续兵力正在集结中”。

契丹人的数量和行军路线都已清清楚楚,唐成又是饶乐司马的身份,这个消息张守义已是不怀疑了,一时他也没再问话,沉默着思忖。

唐成静静的等着,良久之后,才听张守义开口,“唐司马此来就是为通报此军情?”。

“若只为此事随便谴一二属下即可”,话到这里唐成却没接着再说,而是抬头看了看张守义身后的那些值守小校。

张守义见状淡淡一笑,向后摆了摆手:“都下去!唐司马也坐下说话”。

见那些小校鱼贯而出之后,自寻了座头的唐成再不耽搁,拱手肃容道:“下官此来是特向都督大人借兵的”。

尽管张守义早就从经由贾子兴发往长安的急脚信中估摸出唐成的来意,此时依旧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借兵?”。

那两封信本就是唐成刻意想让他看到的,目的就是为此后说动幽州大都督府出兵打下伏笔,刚才自己击了聚将鼓也不见这老家伙脸上有什么吃惊的神色,此时却是这番做派,还真是明摆着的欲盖弥彰了。

尽管唐成心里已经笃定张守义早该猜出自己的来意,面上却也是丝毫不显,“是”。

“这兵却不是某家私人的,说借就能借?唐司马许是不知道,某虽身为幽州大都督,但只要不是敌军来寇,本部军马调动总需请旨朝廷之后方可行事。再则,不得出兵饶乐乃圣意所在,非有朝廷明令,某安敢违背?”。

闻听此言唐成脸色半点没变,张守义说这话一点也不意外,要是自己刚一说他就答应了那才真是奇怪,“幽州大都督府下辖十二万边军,若是下官没记错的话,唯有要动用四万以上的军力时才需请旨朝廷吧。这四万以下皆在大都督临机专权范围之内。而下官想请的仅只三万人”,说到这里,唐成话语稍稍一顿之后,愈发沉稳声道:“饶乐乃我大唐藩属,朝廷断不会容其为契丹奴染指,于这一节上大人知道的清楚,自无需下官多说。当此契丹人刚露爪牙之时,大都督临机决断出兵饶乐不仅可为幽州都督府省去此后许多麻烦,亦是扬我大唐国威之举,朝廷再没怪罪的道理”。

“唐司马言之有理”,张守义依旧是一副微笑的表情,“然则,本督却需依朝廷章程行事,非奉朝廷明令,大军决不可轻动”。

“饶乐乱象至今实已到了百年未遇之机缘,若张督肯出此三万兵马,便可获饶乐五部内附,以区区三万兵马可获数州之地,近百万子民,更可使我大唐边军北进至落雁川扎营,此诚国朝数十年未有之大功,如此大功,张督也不想要?”,说到这里时唐成已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

“某身为一军统帅,自然想为朝廷开疆拓土。只是这饶乐之事唐司马未免太想当然了些,契丹兵盛,既已决意南下,三万人真就能把他们逼回去?奚蛮桀骜,又岂能甘心内附?”。

“契丹兵马再盛,焉有与我大唐对抗之力?又焉有与我大唐全面大战的决心?至于奚族内附之事,自在下官身上,下官此前……”,唐成正说的兴起时,却被哈哈一笑的张守义摆手给打断了,“唐司马少年豪气自然是好的,只是兹事体大,若无朝廷明令,本督定不会轻忽用兵,此事就不必再议了。不过唐司马也尽可放心,契丹南下饶乐至事本督自当以羽书报往朝廷,定不会埋没了你这份勤劳王事之功就是”。

眼见张守义眼中连一点意动的意思都没有,唐成心里真是既后悔又失望,后悔的是来前就该先从三残部那里拿到愿意内附的明证,失望的是张守义这个态度显然是劝说不动了,这无关用什么说词,而是他自始至终就从没相信过自己所说的饶乐大功能实现。

就凭着这一点,这次若想说动张守义就注定了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既然不相信会有如此大功,这老家伙自然就不会冒任何风险出兵饶乐,一切按照朝廷的旨意办事自然最为稳妥。

怪只怪自己这些日子被这份大功迷了心,加之又焦躁太甚,根本就没有静下心来仔细想过这些事情,结果换来的就是李隆基与张守义接连两桶冷水从头浇到脚。

这一刻,唐成心里一片冰凉!

二百九十六章 最后时刻

“唐司马……”。

正自失神的唐成被张守义一声轻唤拉了回来。

张守义看他这副样子。淡然一笑的带着几分安慰说道:“唐司马能勤劳王事,时刻存有为国建功之念自然是好的,但这北地毕竟不同于其它地方,边蛮们的桀骜诡谲,这些人一遇困境不是抢就是骗,俟其难关一过就又翻了另一张嘴脸,化外之民哪有什么信义可言?唐司马毕竟来的时间短,不解这些人的脾性也算不得什么。只要存着一片尽忠朝廷之心,以你这般年纪再历练的沉稳些后,总有为国建功的时候,倒也不必气沮”。

张守义这话明听着是安慰,但里面的意思说来说去就只有两条:一则是唐成来的时间短,在尚不熟悉地方的情况下轻动躁进以至于受了饶乐奚蛮子的骗;二则是年纪太轻心性不稳,实有好大喜功之嫌。

至于唐成所说的此正是饶乐建功之机,他既不相信,自然也就不会就此深思,甚至连听唐成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欠奉。

归根结底,张守义对唐成所言就只有一个想法:若是饶乐真这么容易吃进嘴里,开疆拓土的大功真就这么好建,那这数十年间历任的饶乐司马及幽州大都督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能等到你这个上任不及一年,年纪也刚过弱冠的唐别情身上?

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进饶乐拼死拼活。殚精竭虑耗尽心血才营造出这百年不遇的大好时机,如今不帮忙不相信也就罢了,还生生要用这等老气横秋的话来恶心人。这一刻唐成心里的失望、委屈以及对张守义只图保全自身的鄙夷混杂在一起,这鬼地方真是一秒钟都不愿多待。

“多谢张督提点,只是眼见大功在前却连一试的心思都没有,身为一方督帅坐拥十余万雄兵却处处只是等着朝廷明令,下官虽愚也知军情如火,有这一来一回的案牍文书便是再好的军机也非得消磨干净不可。如此行事稳则稳矣,但国朝若想开疆拓土,若想打破谨守一面干尸般城墙任人秋掠的局面却不是稳稳当当坐在明堂里就能等得来的。下官虽资历浅薄,但这样的沉稳不要也罢”,唐成这个饶乐都督府司马并不受幽州大都督府管辖,此前来的时候受气隐忍是为大事考虑,现在彻底绝望之后情绪就有些不受控制了,夹枪带棒还回去这番话后,唐成一拱手,“告辞!”.

身为幽州都督府大都督,张守义实已是大唐地位最高的将帅,若再按照唐朝“出将入相”的惯例看,其此后回京入政事堂也是意料中事,以他这种身份许多年来何曾听过唐成这样嘲讽激烈的不逊言语?

脸色一变,张守义紧盯着唐成径直向外走去的背影良久,最终还是将已经半举起的手又收了回去,片刻之后他的脸上重又恢复了此前一派云淡风轻的神色。

心中的恼怒自然是有的,但于此同时,张守义也对自己这份从去年就开始涵养起的宰相气度与心胸颇有几分自得之情。

人言宰相肚里能撑船,自己连出言如此不逊的唐成都能宽容下。这份胸怀虽古之贤相也不过如此吧。

这就是张守义最真实的想法,也是他没兴趣听唐成说下去的最重要原因,他既不相信唐成真能做到仅凭三万兵马就将整个饶乐收入大唐,也更不愿意在这样的敏感时期冒上任何一点不必要的风险,因为这有可能会耽搁他憧憬了一年多的回京入政事堂的道路规划。

过了下个月初六的生日之后,张守义就已经六十四岁了,对一个在边地呆了近十年的六十四岁老人来说,功绩对其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张守义现在的想法就是平平稳稳的把日子过下去,然后自己顺顺利利的按照本朝出将入相的惯例回到京城政事堂做一任宰辅。

如此不仅可以与多年来聚少离多的家人团聚,享一享含笑弄孙之乐;亦可为自己一生的仕宦生涯完满成一个不留遗憾的结局,同时在百年之后也能有一个更为光辉的谥号与赠封。

对于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人生吗?任何一个有可能影响到这一规划的事情都是张守义现在最为深恶痛绝的。至于那个唐成所说的大功,先不说他根本就不相信,即便是真有其事也不会对他产生像唐成预料中那般强大的吸引力。

立功?笑话,作为一个臣子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功劳能比拥立之功更大的?现在一心只想着全始全终的他连这个都不参与,遑论别的?

不参与就是害怕押错宝,害怕不能全始全终。两边都不靠虽然注定了不会成为新皇的宠臣,却也能免于杀身之祸。张守义现在就在坐等朝中局势明朗的那一天,待局势一定,以他现在的表现定然与新皇颇有些疏离,介时这位高权重的幽州大都督位子也肯定是坐不下去了。这些张守义早就想的明白。但他同样知道的是不管哪一位新皇登基,即便仅仅是做做样子,总也免不得要安抚一下前朝老臣,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一交卸幽州大都督之位,回调长安政事堂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以说张守义现在只需等着就能顺利实现全始全终的人生规划,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是要努力的做什么,反倒是越安静越没有事情越好。

而今天唐成此来分明就是给他找事的,且还是他现在最不想管的大事。

原本他给出三万兵也没什么,唐成说的不错,朝廷不会允许契丹染指有着藩属身份的饶乐,毕竟这关系到大唐的颜面和对其它藩属的治理。而三万人的出兵额度又在他这个大都督临机决断权的范围内,给了也就给了。

而他之所以拒绝唐成的这个要求,原因还是在于稳妥两字上,朝堂里如今是这么个局面,自己又是两边不靠的,万一因为这件事情成了谁攻击的靶子岂不冤枉?老老实实上报朝廷,等朝廷有了明令后再据此处理才是稳妥之道,前时看以贾子兴名义发出的那两封急脚还真以为这个唐成跟东宫的关系有多近,现在借兵这么大的事情东宫都不肯帮忙说一句话,看来这关系都是假的。

否则,只要东宫在此事上有片言半纸表示支持的话传过来,他张守义又岂会连一个没什么风险的顺水人情都不懂得做?

张守义心里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唐成已经走出了点将堂,甫一出来就见到被人押解着的郑三等人,他们旁边站着的则是守门的校尉及手下八个大头兵。这些人都聚在这里显然是备着张守义的问询。

“放了他们”,眼见那押解的军士丝毫不动,唐成转身亮起嗓子向点将堂里喊道:“饶乐都督府司马唐成有请张督开释下官僚属”。

点将堂乃幽州都督府中第一重地,平日里在这附近说话的声音大些都不免要被值守军曹呵斥,更别说像唐成这样高声喊叫的。而且他这喊叫的内容……怎么听着都有几分丧败大都督的意思。

随着唐成这一嗓子喊出来点将堂外当真是人人侧目。片刻之后,就听里边传出难以辨明情绪的张守义的声音,“放了他四人,其他人带进来问话”。

跟着唐成向外走时,气恨难消的郑三凑上来,“姑爷,今儿这事就这么算了?”。

“这里是幽州大都督府”,唐成的声音带着一股疲倦的冷意,“不过我等今日身负紧急军情而来,敲那点将鼓也不违军法。幽州都督府门禁公然索贿,阻挡军情,就此事上他张守义也脱不了关系,至少也是一个治军不严。放心吧,这官司有的打”。

一路走出,就在唐成五人刚离开都督府不久,便见一额头密布汗珠的急脚骑着同样通体大汗的健马停在了都督府前。

刚调来补值的校尉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接过急脚递过的信匣后便一路小跑进了内衙,不一会儿的功夫,这信匣便到了张守义案前。

张守义厌恶的从下边站着的校尉身上收回目光后顺手打开了信匣,入目处首先看到的就是匣中信笺封皮上的“东宫主人”四字……

………… ………… ………… …………

虽然依旧挂心于饶乐的局势,但不管是从心情还是从体力的角度唐成都已经走不动了,出都督府找了一家客栈后,进房连梳洗都没做的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的真是酣畅淋漓。从不到正午的时候一直睡到夕阳西下时分,唐成醒来时犹自觉得脑袋里闷闷的,又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后这才起身梳洗了一番。

梳洗罢刚走到隔壁房门口,就听到里间传出一片呼噜声响,唐成独自一人也就没了到旁边酒肆用饭的心思,唤过小二送来一瓯烫酒几样菜蔬就摆在房中窗下独酌。

原本存着借酒浇愁的心思,谁知道却是越喝心里越烦,到最后唐成索性将两扇窗子全推开,窗子一开,一阵北地独有的凛冽朔风顿时扑进怀里,猛然打了一个寒噤的同时。心里却觉得松快了不少。

唐成丢了筷子舍了酒盏,拎着酒瓯站在窗前,边向外眺望边随口的吃着酒。

窗外一片萧瑟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仅仅三五眼之后,他便意兴阑珊,虽然眼神儿没收回来,但心思却又回到了近日的事情上。

眼里心里就只看到那件大功,自己最近还真是太急躁也太操切了。尤其是今天在都督府中的作为甚至急躁到乱了方寸的地步。

这倒不是说他对面对张守义时的行为后悔了,既然做了后悔也没什么用。唐成只是自责,要不是心情太过于急躁的话,以他过往的沉稳今天的事情原本是可以处理的更好的。既然选择了走唐朝公务员的这条路,不怕人不怕事固然是好,却也应当尽量避免得罪那些本可以不得罪的人,尤其是那人还有着张守义这般的身份。

有谁能保证数十年的宦海生涯中自己提的每一个要求对方都能满足?政治本就是平衡与妥协的游戏,伴随而来的拒绝也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要是遇到一次拒绝就结下一个仇家,这样的人又能在本就险恶的仕途上走多远?

吹着寒风的这一番思量有效的平静了唐成急切躁动的情绪与内心,等他将这些想完之后,眉宇间渐渐的又有了以前的沉稳。

张守义这边的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官司就得打,不仅要打而且还要尽量动用包括孔珪等人在内的一切资源将这件官司闹的越大越好。唐成一点都没奢望就凭今天在都督府大门口的这点子事情就能扳倒张守义,给这老家伙添乱添堵的同时,其最主要的目的在于将他与张守义之间的矛盾扩大化,公开化。

两人年龄与身份上都有着巨大的差异,这矛盾越是闹的尽人皆知,张守义若想针对他时就越不好下手,因为不管其使出什么招儿,别人自然而然的第一反应就会是“打击报复”,对这一点别人或许不会在乎,但官做到张守义这个份儿上之后就不能不在乎了。

这一着虽然远远算不上什么高明,但在个人实力差异巨大的情况下,却也是唐成未雨绸缪中能想到的最为有效的自保之策。

虽然这第一口自己也不想咬,但不管在什么原因的驱动下既然已经咬了,那就得死咬到底……

至于饶乐草原的事情,没借到兵固然让人心灰失望,但在失望过后,对于唐成而言该做的事情就还得做,而且尽量要加倍的把它做好。至于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唐成现在不去考虑该老天爷操心的事情。

………… ………… ………… …………

心里通透之后,虽然唐成的心情依旧不太好受,但心神却宁定了下来,当晚再补了一夜好睡后,第二天一早四人八马顶着初升的朝阳向饶乐急赶而回。

不管是来还是现在回去的路上,怀戎都是必经之地,但唐成却没去看望猫蛋儿等人,并不是说时间真就紧到连家里瞄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实在是唐成怕自己一见到父母,一抱上猫蛋儿之后就舍不得走了。与其如此还不如硬下心直来直去,反正不管结果如何饶乐的事情都即将结束,且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再与家人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吧。

即便来回走的都很快,这一趟也花了十多天的时间,唐成赶回饶乐时,草原上的情势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七天前,此前在与沙利战事中气势如虹,占尽优势的俙索部在中部草原遭遇了两部正式开战以来的第一次败绩,开了这个头之后,随后的几天俙索便一败再败,仅仅几天的功夫,其军力就已损失了近半之多。原本形势已经开始明朗化的五部之争在这最后关头突然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但是俙索部的连败也并非完全没有价值,至少他们总算是搞清楚越打越人多,越打也越强的沙利部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运用自身之力,那些同样穿着沙利部战衣的骑兵竟然是松漠的契丹人!

在如此大规模的战事中,契丹人即便是穿着沙利部一样的衣服,要想完全掩饰住身份也是不可能的。俙索平确定这一点之后一边即刻收缩防守咬牙苦顶,一边谴人飞奔来见唐成。

与此同时,得知契丹人进兵饶乐这一消息后,三残部从上到下对此亦是议论纷纷。

作为最后一个变数的契丹人终于露出行迹后,饶乐草原的纷争就此进入了最后时刻。

二百九十七章 最后时刻〈二〉

唐成刚一回到饶乐就有一堆事情涌了过来。俙索部的使者等着见他,三残部的头领们在找他,甚至就连本该在龙门的九姓胡首领之一阿史德支也在等着。

“这一路你们也辛苦了,去休息吧。吩咐人多送几个热乎点儿的手巾把子进来”,脸上犹自带着仆仆的风尘之色,唐成就已开始了忙碌,摆手向跟在身后的郑三吩咐完后,他扭过头来对皮帐门口当值的军士道:“先把俙索松请来见我”。

唐成进帐坐定,手巾把子也送了进来,仆役知道他在劳累之余有用热手巾敷脸的习惯,且是越热越好,所以这送进来的手巾把子上还腾腾的冒着热气。

将滚热的手巾把子摊开敷上,脸上先是一紧,随即所有的毛孔都随之张开,静静的敷了一会儿,疲乏被带走的同时也将身体里的隐藏的精力给压榨出来。

俙索松走进皮帐时唐成正好用完第三个手巾把子,一番热敷下来,虽然眉眼间依然还存在倦意,却已是淡的看不见了。

自从上回唐成前往俙索部时与俙索海针锋相对的伤了双方脸皮之后,俙索平就换了这个部族中最年轻的长老俙索松来负责接洽军器购买等各项事宜。

应该说俙索平的这次换人的确算得上是人尽其才,跟那个总是有些硬邦邦的俙索海比起来。俙索松在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时明显更灵活,见人先是一脸笑的做派也更具有亲和力,而且这家伙也绝不仅仅只是靠一张笑脸和嘴皮子吃饭,具体办事上也很有两把刷子能让人放的下心。

要口才有口才,要干才也有些干才,难怪他能成为俙索部最年轻的长老。

“来了,坐吧”,唐成对俙索松说话时的语气很随意,一边招呼,一边挥手将皮帐中侍候的仆役都谴走了。

俙索松也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自顾去拎了茶瓯倒茶,手中边忙活边道:“大人可算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真就被族长给逼死了”。

“你真会为这个着急上火”,唐成没理会这卖乖的话,直接嘲讽的揭破了俙索松的真心思,“怕是心里高兴都还来不及吧”。

俙索松放下茶瓯将皮帐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见所有的仆役都被遣走之后这才放下心来,“大人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好歹我身上留的也是俙索部的血”。

从某个层面上来说,出身饶乐草原的俙索松在性格上还真跟张相文有几分相似,所以唐成与他接触熟稔,尤其是结成秘密协议之后,对其也就随意的很,“行了,别跟我扯这没用的,这段时间你也该是没闲着。说说,部族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将斟好的茶水递给唐成一盏后,俙索松自己端着一盏也不落座,就这样站着说起来,“前些日子进展缓慢,就是亲族里支持我的也不多,为怕走漏风声根本就没敢跟其他几个长老家族联络,不过自打契丹人出兵,俙索平又一败再败之后,局面倒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尤其是最近些日子进展挺快”。

唐成慢慢的呷了一口茶水后抬起头来,“这也是预料中事,俙索平是个既有武勇,又有能力的部族首领,贵部在他手上确实壮大的很快,他又能给贵族们带来财富,若是没有契丹人出兵这个变数,而贵部现在又到了存亡一线的危机时刻,你永远也不会有机会”。

“强壮、果断、心思细密又能兼顾部族大局,他的确算是个好族长”,唐成对俙索平的评价不仅没让俙索松不快。相反他还认同的点了点头,语带遗憾道:“可惜他总是不能认同我的想法,要不然我何至于会干出这样的事来?部族为什么要抢奚王之位,又为什么会在这些日子里打生打死,填进去那么多好儿郎?目的不就是为了部族强盛,使上至贵族下至普通子民都能有好日子过?但要实现这一目的未必就只能用武力才能完成?看看以前的南方三部,他们的武力确实是不行,但日子可比本部族子民们好过的太多了。俙索平固然有许多长处,但他身上的‘英雄’心思也太重,只要他一天是大族长,本部族就不会停止战争,子民们的血就得一直流下去。但我俙索部最终想要的不是永远的战争,而是更好的生活,是每一顶帐篷下实实在在的好吃,好穿,更多的牛羊和更多的孩子,这才是部族真正的强盛之道”。

当日经过多次的试探与猜疑,当俙索松第一次用难以掩饰的激情将这番话说出来时,曾给唐成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那时还真是没想到在尚武的饶乐草原,在五部兵力最强盛的俙索部长老中竟然有人会有如此想法。

不过也正是因为早就听他说过这种话,所以现在再听就平静的多了,“这个我也早就说过,我是支持你的。打仗的目的终究还是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而不应该只是为打仗而打仗,或者仅仅是为了成就一个人的英雄之名白白葬送无数子民的性命,否则就是穷兵黩武”,言至此处,唐成摆了摆手。“罢了,这个问题不讨论了,你既然也知道俙索平心思缜密,那行事时就要倍加谨慎着别漏了马脚”。

“他?”,俙索松笑了笑,“他现在心思全都在契丹人身上,那几个真正有能力的得力亲族也都被派下去统军了,哪儿还有心思顾得上这些?再说以他的自信只怕也不会相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更别提这个人还是他从来就没真正瞧得上眼的我”。

“如此就好,总之你行事要小心些”,此后又就一些细节仔细商讨了一番后,俙索松起身出帐去了。

至于俙索平交给他的任务:催促唐成尽快说动大唐出兵以解俙索之围的事情,俙索松甚至连提都没提一句。

这边俙索松刚走,那边三残部的大族长及部分长老们就联袂而来,突然出兵的契丹人不仅打破了俙索平近在咫尺的美梦,也让这三残部的族长们跟油煎似的难受。

虽然前面有过内战但那毕竟是奚族人自己的事情,而眼下契丹狗趁火打劫的举动可就完全是另一个性质了,这就好比一个帐篷下的几兄弟为争夺自家的草场打来打去是一回事,但若邻居插手进来也要抢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三残部的族长及贵族们对此也和部族里的普通子民一样愤慨,但愤慨之余更让他们揪心与关注的永远都是切身的利益。

契丹狗可跟大唐不一样,三残部内附大唐后虽然名声不太好听,难免也会失去一些东西。但至少这些个族长和贵族们的地位还是有保证的,就像多莫中说的那样,唐朝廷总不可能真就一下子把他们都给换了,说句不好听的,大唐那些个读书官儿没个十年二十年的积累还真就别想管好草原上的事情,而这些草原的子民们也不会甘心的服他们管;其次是大唐不会抢他们的草场,朝廷还真能把那些一辈子种惯了地的农人们都迁来放牧不成?翻翻几百上千年的老史事看看,都没这样的事;最后再说的更丧气些,内附大唐虽然难免招人骂,好歹还算有点遮掩,毕竟大唐天子是公认的“天可汗”。在名义上早就是这草原的主人。

但契丹狗算个什么玩意儿?论国力、论疆域之大……不管论什么契丹狗都是连给大唐提鞋的份儿都不够,就这样的狗货也敢来染指饶乐!更要命的是一旦这些狗货这次真要得逞的话,他们可是不会像唐人那样放过草场的,至于这些个部族的贵族们更是别想有活路,没有草场就没有子民,而这些可都是三部族上层贵族们的命根子,他们又如何不急?

所以他们这会儿一窝蜂的来就只有一个问题:此次大唐会不会出兵驱逐契丹人?什么时候出兵?

“坐下说,都坐下说,来呀,给列位贵人们上酒”,静静听完他们说的话,又招呼着这些一脸焦急与愤怒的族长和长老们坐下后,唐成这才收了和颜悦色的表情,一脸正色的用坚定无比的语调道:“饶乐是为我大唐之藩属,国朝自不容契丹奴觊觎,出兵乃必然之举”。

“如此就好”,心急口也快的图多猛松了一口气后就紧跟着又追了一问,“那朝廷究竟什么时候能出兵?”。

“这个嘛……就要看列位的了”,唐成放下手中端着的茶盏,“本官身为饶乐都督府大司马,自然是希望朝廷出兵越快越好。但在此事上朝廷也实在有为难之处”。

说到这里,唐成话头稍稍一顿,双眼在眼巴巴看着他的图多猛等人身上转了一圈儿后,无奈的叹息道:“去年的事情大家也知道,朝廷就只是指定了一个李诚忠接任奚王,结果就引得四方蕃国不安,八百羁縻州的使者可谓是不绝于路的赶往长安鸿胪寺,最终我陛下为安抚四蕃不仅罢了鸿胪寺赵大人的官,且还在祭祀太庙时对着各蕃使者重申了‘海内如一’的旧诏。这事距现在才多少时候?却让我大唐如何出兵?名不正则言不顺哪!”。

“但……契丹狗不是打进来了吗?”。

“图多族长别忘了那些个契丹奴不管是发式还是服饰可都跟奚人一摸一样,加之又有同为五部之一的沙利人帮他们遮掩以混淆视听,除了列位饶乐人之外谁又能分辨出来,更别说那些个分居在天南海北的四蕃了,这等情况下朝廷若是一出兵,免不得就被四蕃视作干涉饶乐之举。哎!终归是我大唐太大,一举一动关涉的实在太多,不能不谨慎哪!”。

“剃咱们的发式,穿咱们的衣裳。这些个契丹狗竟是早就有预谋的”。

“契丹人的心思不难猜”,唐成看了一眼接话的多莫中后道:“他们也不敢公然侵入饶乐,所以就使了这龌龊法子顶着沙利的旗号行事,分明存着的就是以快打快,让朝廷无法出兵也来不及出兵的想法,待打完之后立即撤走再通过沙利这傀儡来掌控饶乐。列位想想他们为什么不早些出兵?这里面的心思还不就是想借着俙索部的手削弱沙利以便此后的掌控?真要到了这个局面,沙利不管割多少草场给契丹可都成了‘你情我愿’的内事,朝廷便是想管也管不得了”。

以上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唐成的揣测,不过这揣测的确是能自圆其说,又被其用肯定无比的语气说出来,那些本就心乱的三残部贵族们自然而然的也就接受了,就是想不相信也没个反驳的语词可说,一时间本就不好的脸色愈发的差了。

短暂的静默过后,终究还是图多猛先开口,“那……怎么办?”。

“这就要看列位的了”,等着的就是这句,唐成的语调也就更加沉静,“列位若是能在这个时候上书朝廷申明内附之意,并详加解说契丹奴入侵之内幕,朝廷自可将之宣示四蕃,出兵也就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了。我这里再说一句更诛心的话,既然列位都已内附,朝廷出兵还能不快?”。

………… ………… ………… …………

唐成将图多猛等人亲送出皮帐后,尽管满脸疲惫还是抑制不住的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自入饶乐以来花费如此多的心血可不就是为了今天?尽管刚才图多猛等人在皮帐中扭扭捏捏了很长时间,但有多莫中这颗棋子居中作伐,事情最终也还是顺顺利利的办下来了。

其间一并说定的还有三残部共同出兵应援俙索部之事,这倒并不是说三部真就把同胞之情看的比生死还重,实在是他们也意识到如今与俙索就是一损俱损的关系,好歹得齐心合力把契丹人挡住,至少也要挡到大唐援军到来时为止。

打着同胞大义的旗号保全自己的利益,三残部的贵族们做起这样的事情来得心应手的很,反倒不需唐成多劝说什么。

静静的在皮帐门口站着,唐成将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瞭望了许久,复又回身向南了望片刻后才转身回帐。

由此向南,越过那一道蜿蜒盘旋万余里的长城后就是一片繁华的大唐道州,这一切唐成虽然在眼前看不到,但在心里却是清晰无比,而其心眼着落处便是大唐的西京,有着黄金之城美誉的长安。

“吩咐下去,再送几个热手巾把子进来”,用手使劲的搓了搓脸,唐成继续吩咐道:“去,请阿史德支来见”。

没过多久阿史德支就到了。唐成也没起身迎他,随手指了指身旁的胡凳笑说道:“这些日子你也是忙个不停的,怎么反倒胖了!你我之间就不要那些虚文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某此来实是因为……”,阿史德支迟疑了一下后用少见的凝重声调道:“实是因为发现了龙门奚的一些异常”。

见阿史德支如此,唐成心中一紧,收了脸上笑容郑重声道:“什么异常?”。

“不知此事是否得了大人的首肯,但某已确知龙门奚正私下里在与沙利进行商贾贸易”。

二百九十八章 最后时刻〈四〉

“图也卓在与沙利进行商贾贸易?”。听到阿史德支这话,唐成正在茶盏上轻抚滑动的手猛然停住了,“仔细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声音虽然依旧平静,但就连唐成自己都感觉出其中的干涩。

“看来这事他真是不知情,是图也卓悄悄做下的”,见到唐成这样子,阿史德支心里顿时一松,就目前来说他九姓胡的商贾贸易实已与龙门奚紧紧绑在了一起,基本分工上一个负责南货北运,一个负责北货南运,两者紧密结合后已在很大程度上垄断了大唐东北边境的商贾贸易,垄断生意的利润到底有多高根本无需多说,越是如此,阿史德支对于这个商贾贸易联盟就越发着紧。

这个眼前正大发垄断财的商贾贸易联盟之所以能够形成,却全仰仗于眼前这位核心人物的前龙门县令唐成,正是他一手抓着龙门奚,另一手托着九姓胡,身上又紧紧背负着河北道观察衙门和控制着边关的天成军,才构成了当下的联盟并使得这一联盟能高效运转。

最初发现龙门奚在悄悄与沙利进行贸易往来时,阿史德支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而是害怕。对沙利的贸易禁运是唐成一再强调的。龙门奚为什么还敢做?而且做的还如此隐秘?难倒……这是要刻意瞒着我九姓胡?

由这个念头生发开去,阿史德支越想越忧心,在他想来面对如此强势的唐成,龙门奚该没有胆子做出这等违背其意愿的事情,那当下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就是图也卓那老贼厮已经获得了唐成的首肯,至于行事如此机密自然是想要瞒着联盟另一方的自己等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唐成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他九姓胡从这一场垄断的财富盛宴中驱赶出去,毕竟这生意实在是太赚钱了……一念至此,额头已悄然沁出一层细密白毛汗的阿史德支再也没有心思料理商贾事务,带着与此事相关的一干人等飞奔来找唐成。

不管如何,这是关系到成千上万个九姓胡家庭生计的大事,他必须得亲自问问唐成。孰料他这一来却听说唐成已经南下。

南下,是去河北道观察衙门?唐成这突然的出行再联系上龙门奚鬼鬼祟祟的动作,阿史德支心里又凉了三分,此后这几天等待的日子有多难受,说一句热锅烹蚁都毫不为过。

此前所有的忐忑,焦虑终于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面对脸色份外凝重的唐成,阿史德支的心情却如千万朵春花一起开放,灿烂无比。

阿史德支尽力收敛起如释重负的好心情,叙述起事情的原委来,“我族中有一支专跑河北道刑州的商队,前些日子偶然在刑州市面上看到了一些该是出产自饶乐的北地皮货,这支商队的头人是个有见识的老货,不仅认出这些皮货并非是由他们商队送去的——大人当也知道如今至少在河北道地面上北地皮货的出货生意大都是掌握在我九姓胡身上,尤其是饶乐出产的皮货更是如此——且这老货还认出来这些东西在饶乐草原上是只有沙利部才有的特产,就此再联系到大人一再下发的对沙利禁令。这老货也就愈发动了心思”。

“他怎么就能确定那些东西就只有沙利出产?”。

“皮货的松紧,尤其是上面的花纹,不同草场里出来的东西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区别,这些区别别人固然是看不出,但在一辈子都吃着这碗饭的老货们眼中却是清清楚楚,毫厘不爽”。

唐成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你接着说”。

“随后,这老货也就动了心思……”,唐成静静的听着阿史德支的陈说,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示,但心底里实已信了这事。

整个事件的脉络清清楚楚,阿史德支甚至还使黑手抓了两个龙门奚中具体经办此事的过手人。说来还真该感谢这两个蠢货,要是他们没有起贪财的心思悄悄做手脚昧下一小批货出手在刑州,而是谨遵图也卓的吩咐将所有的货物送入淮南道乃至江南东西两道出手的话,至少在短时间里根本就发现不了。

随着阿史德支的陈说,唐成心底的怒火也累积的越来越深。

一个人在饶乐这么复杂的情势里操控如此之大的局面,没有朝廷的支持,没有家人在身边陪伴放松精神,天知道这么长的日子里唐成在身心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而比身体的忙碌更让人难受的就是心理的重压。成则就是大唐数十年未有之巨功,败则功亏一篑。前功尽弃。眼前的局面却又正好卡在成功与失败仅仅一线之隔的时候,成功的希望很大,但失败的可能也是如影随形,就不说别的压力,单是一个人长期紧紧的绷在这种希望与失望的边缘状态中,其在心理和情绪上就得承受多大的折磨?

左手是火焰,右手是海水,这可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前些天在幽州大都督府时本不该发生的情绪失控或许就是根源于此。

心理承受着这么大压力,这才刚刚从幽州大都督府碰壁回来,就又收到被自家人捅刀的消息,唐成要是现在还能保持心态平静的话,那就简直不是人,而是圣人了。

背叛!这两个字火辣辣的烙印在唐成心里不断回响,其烈度就像有人当众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更助长其怒火的是他对龙门奚着实不薄,自从跟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图也卓可谓是南北通吃,不管他在饶乐奚族中的地位还是整个龙门奚的财富收入都是爆炸式增长,为什么这老狗还要背叛?

唐成捏着茶盏的手青筋暴起,已经苍白到了没有任何血色。最终就在阿史德支刚刚陈说完的时刻,唐成心底堆积的火山也彻底的爆发了出来。

“砰”的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片片粉碎,霍然站起的唐成双眼紧盯着阿史德支,他的脸上无比憔悴,但眼神中瞬间爆发出的杀意却让阿史德支心中发凉,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低头避了过去。

饶乐奚总是以狼神子孙自诩,但阿史德支却在刚才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狼一般的眼神。

若非是亲身感受,阿史德支真不会相信自从相识以来温文和煦的唐成竟然还有如此狠厉的一面。

这下子图也卓该倒霉了!

唐成的眼神死死的盯着阿史德支,心里却在用最后一丝清明极力的收束愤怒,这还要多亏他脑海里莫名闪现出的幽州大都督府情绪失控事件。小不忍则乱大谋,龙门奚现在还有用,至少他们那近万的战力在当前兵力匮乏的情况下极其重要。

许久许久之后,唐成紧攥起的手慢慢松开,人也缓缓的重新坐了下来。

“把你抓到的那两个人送到这里来”,唐成向阿史德支摆了摆手后,扬声向帐外吩咐道:“去两个人,请贾都尉及三位族长过来议事”。

阿史德支一言不发的出了皮帐,其走出去时脚步声轻的连蚂蚁都听不见,帐篷里脸上疲乏之色更浓的唐成在无边的静寂中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贾子兴等人来了又走了,阿史德支将那两个蒙着头全身瑟瑟发抖的家伙送过来后也走了,唐成没理会他们,只是静静的等着,一直等了将近个多时辰后,这才发出了另一个命令——找图也卓父子来见。

图也嗣就在唐成手下帮办事务,其所在之处离此不远,来的也就快。

“大人刚刚远行回来,实不必如此自苦,事情哪有做完的时候?若是因此坏了身子骨就不值当了”,图也嗣进来时神情正常,这略带关切的语调听着也实是出于自然。

唐成没理会他的话,只是仔细的注视着他的眼神。

慢慢的,图也嗣脸上挂着的浅笑没了。不解的目光也更多的向那两个蒙头人看去。

一时间,皮帐里的气氛诡异而凝重。

唐成只是看着图也嗣的眼睛,紧盯着他眼神里的每一丝变化,就在这气氛绷到最紧处,图也嗣眼瞅着就再也忍耐不住的时候他才淡淡的开了口,“看看吧”。

扯下那两人蒙头的黑布,图也嗣的表情先是惊讶,继而就是愤怒,霍然抬起头来迎着唐成的眼神怒声道:“这是本族的头人,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唐成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至少有六成可能这个图也嗣真是不知道此事。

来唐后经过数年的官场历练唐成对自己看人的眼力总还是有些自信的,要是图也嗣刚才的眼神变化全是演戏的话,那他至少也是后世影帝的水平了。

正在这时,图也卓到了。

几乎是刚一进帐,图也卓就看到了地上那两个筛糠般抖个不停的头人。脚步一顿,他的脸色终究是不可避免的变了。

“你这个问题还是问令尊的好”,虽然是在对图也嗣说话,但唐成的眼神却只在图也卓脸上。

图也卓没再动,也没开口说话,唯有脸上的神情在慢慢的发生变化,由震惊到木然再到最后定格的苍凉。

图也嗣真是被眼前这诡异的场面和气氛憋急了,以前所未有的音量对图也卓追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俩……原本应该是在淮南道的”,图也卓的话无比干涩,这一刻他真是老态惊人,图也嗣印象中父亲一辈子挺拔如松的腰也在此时塌了下来,“他们去淮南道本是为沙利部售卖皮货,购进盐巴等物的”。

“什么!父亲你……好……糊涂”,埋怨的话刚说完,脸色急变的图也嗣已将目光转向了唐成,“大人……”。

唐成一脸平静的抬手止住了图也嗣的话头儿,看着图也卓道:“你不是个蠢人,我待你也不薄,这些日子以来龙门奚赚了多少钱,饶乐各部贵族们对你的态度变化你更是感同身受,我只问你一句,为什么要背叛?”。

唐成的语调很平静,即便是说到最后“背叛”两字时依然如此,但越是如此,图也嗣心里就越寒。

图也卓没理会儿子,一步步走到唐成身边不远处的胡凳上坐下来,“都是商贾贸易,跟谁做不是做?沙利部受制于人,契丹人又把他们盘剥的太厉害,我也只是帮着沙利买些牲口皮货、弄些盐巴罢了,军器一点没插手……”。

图也卓此言一出,刚才一直很平静的唐成眼中陡然冷冽起来。

随着图也嗣脸上一抽。猛然站起的唐成已顺手抽出身后帐幕上悬挂的腰刀。

这柄腰刀镶金嵌玉,华美无比,原是阿史德支在河北道找高手匠人专为饶乐奚中的贵族们定点打制的,一批打了十二柄,这一柄就是专送给唐成赏玩并点缀皮帐的。

腰刀森寒,带起一抹冷光直朝图也卓劈去,下一刻,就听一阵儿哗啦的声响,紧贴着图也卓身侧的楠木镂空小几已被唐成一刀劈碎。

腰刀的锋芒很冷,唐成的脸色和声音更冷,“你个忘恩负义的老匹夫再敢有一句装傻,老子今天就屠了你全族”。

似乎就是为了配合唐成,皮帐外突然传来图也卓护卫头领极力的大喊声,“族长,天成军和三部部族军都有异常集结”,伴随着他这声音的是皮帐护卫的阻拦拉扯声。

“陈雷,即刻把这咆哮皮帐的蠢货拖远些砍了,提头来报!”,对帐外吩咐完,唐成又扭头过来紧盯着图也卓的眼睛,“三残部对你龙门奚的豪富早已眼红的久了,即便他们与天成军杀的再慢,三天时间也尽够了,三天之后,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什么叫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在唐成赤裸裸的杀机面前,图也卓心里最后想要维护的一点东西也彻底崩溃了,随即这个一辈子没对谁弯过腰的老人身子一软,拜伏在了唐成膝前,“龙门奚只是个小族,生存不易,我身为族长不能不为全族考虑退路”。

唐成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腿前的图也卓,一句话没说;心情复杂到极点,脸色也惨白到极点的图也嗣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张许久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无言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抬起头的唐成没再看图也卓一眼的走到了图也嗣面前。

“这件事情交给你处理,我不逼你弑父,还是把他送到龙门城内做个富家翁安享晚年吧。两天之后,龙门奚调集一万族军随我往援俙索”,说完,唐成便迈步向帐外走去,堪堪走到帐门口时身子停了停,“别忘了龙门奚的根是在大唐的龙门草原上,我只忍这一次背叛,若是再有下次……”。

后面的话唐成没再说,掀开皮帐走了出去。

皮帐内剩下的便只有这一跪一站的父子两人。

………… ………… ………… …………

当晚,龙门奚族中诸长老毕集于皮帐议事,图也卓退族长位,其三子图也嗣继任。

第二日午后,图也卓携妻妾七人离开龙门草原,移居龙门县城,三月后,龙门奚前族长卒于县城西街新宅。

第三日晨,龙门奚新任族长图也嗣亲率一万族骑加入三部联军,四方近六万骑兵奉平措部长老平措达为帅,往援俙索。

二百九十九章 最后时刻〈五〉

尽管饶乐草原一望无际。但六万骑兵聚集行军的规模还是大到了极点,人上一万已是铺天盖地,遑论六万人外带不下十万匹马,行军第一天傍晚的扎营时分,唐成站在阔大毡车上居高临下看到大军这般铺天盖地的景象后,因未能求得幽州大都督府兵马而有些惴惴的心思轻松了不少。

唐成在后世的和平年代里长大,穿越过来后即便在长安万骑军中呆了一段时间也不过是以军法官的身份存在,这样的背景下若要说有多少军事才能那纯粹就是捏着鼻子哄眼睛的瞎扯蛋,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所以他坚拒了三部公推他为大军统帅的提议,安心做他掌管军法的司马本职。

尽管对兵事了解的并不多,但眼前实实在在的人山人海还是能给人心理安慰的,一个明知道很蠢笨却又总容易冒出来的想法是:这么多人哪,就是站在那儿不动的任人杀,那也得杀上多长时间?

站在长安城内唯有正三品以上高官才有资格乘坐的毡车车辕上,唐成瞭望了好一会儿后才回到了车内。

没过多久,陆续有八九个军汉来到车中请见,饶是毡车内的面积很大,这八九人再加上一个通译都上来后还是塞的满满的。

“都不要拘束,随意坐”,唐成脸上的笑容与和煦的气度使这八九个脸色紧张的奚汉们放松了不少。也都依着唐成所说自己找了地方坐下。

从最初的俙索部开始,唐成就在推进往饶乐各部族军队中安插军法从吏的事情,这件事虽然推进的速度并不快,却胜在持之不断,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目前至少在组织形式上已经完备,饶乐五部中除了沙利之外,应有的军法从吏皆已就位。这九人就是三部军法从吏们的头领。

人员虽已就位,素质却是半点没有,这些人既没有身为军法从吏的自觉,也不太搞得清楚这个职司究竟应该干些什么,所以就位以来实际上就是什么都没干。

唐成把人叫来就是开始培训的,这些人既是他这个司马最为名正言顺的班底,同时也是未来大唐约束甚至是掌控饶乐奚军的核心力量。

等这些人都寻了地处坐定之后,唐成也即收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我已与图也族长商议过了,从明天开始你们这些军法从吏还有你们的家人就已不属龙门奚族了”。

唐成这句话一出顿时让九人面面相觑,不属于龙门奚族了?那他们算什么?这多少代的传承下来,奚人中有谁能不属于一个族群?没有家族就没有草场,没有草场那牛羊怎么办,一家人的生计……这怎么可能?

唐成对这些奚汉的反应早有预料,等了一会儿让他们把这句话带来的冲击消化完后才又接着道:“草场以及你们家人的安顿本官自有安排,至不济也不会让她们过的比现在差,就是家里牛羊放牧的少些,有你们每月领下的俸禄也够在这草原上过上像样的日子了”。

此言一出骚动更大,这些个奚汉们转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怎么?他们也要跟那些唐官儿们。以及以前只有在大都督府里办事的头人们一样领俸禄了?先且不说这俸禄有多少——听眼前唐司马说话的意思似乎是少不了——单是这份尊荣就让人眼热,别的就不说,要真能这样的话以后就是与那些大头人们家结亲也尽能直得起腰了。

唐成这样安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倒不是他不想用唐人来担当此事,而是在刚刚推行军法从吏的当口这根本就行不通,全是奚人的队伍里冒出个唐人,且不说办差,单是这份抵触就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消除。

不能用唐人,五部奚自己的人也不能用,这种情况下身属唐朝子民却又有着奚人血统龙门奚自然而然就成了最好人选,只不过这些人要想用的放心,首先就得把他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部族意识打破了才成。

这也是个需要花费长期功夫的细致活,指望着三两天内一蹴而就明显不现实,但潜移默化的功夫可以放在后面慢慢做,眼前当务之急先得解除他们与族群的依附关系,如果这些人在生存上都不能独立,其它的一切也都是扯蛋。

等了一阵儿让他们把这个切身相关的重大消息议论了一番后,唐成一声轻咳将注意力收了回来,同时不管是脸上的神情还是出口的言语都又低沉端肃了几分,“之所以这么安排就是让你们知道,从此之后。你们上头再没有什么头人族长,能命令你们的就只有饶乐都督府司马,你们也只需对本官负责即可!”。

数年历练下来,唐成这官威也不是白给的,九个奚汉虽然心里翻江倒海,此刻却没再像刚才那样交头接耳。

“先明白了这条,那下面本官就跟你们说说军法从吏到底是干什么的,尤其是当下这段日子你们该怎么干”,官威含而不露,唐成保持着一点淡淡的威压对九人解说起军法从吏的职责来。

有当日在长安城万骑军中做过近半年军法官的经历,唐成对这些内容自不陌生,只不过他现在也没想着要讲解的太细,毕竟从生手到熟吏也需要一个长期的培训过程,他现在要的就是让这些人明白军法从吏的含义,进而再掌握当下该怎么干就成,至于更进一步也是更规范的培训,等过了眼前这关再来操弄不迟。

唐成说着,那九个奚汉记得也用心,说来好笑,奚人的部族生活中不说是族长,就是头人交办的事情若有一个记不牢办不好的话,就得面临极重的私刑,也就正是这些动辄剜眼割鼻的暴虐私刑培养起了普通奚人们朴素的敬业观念。

说着记着,堪堪将要到结束时守在车辕上的郑三进来报说平措达在外请见。

闻言唐成停了话头站起身,“好了,今天就先说这些,你们回去后务必把本官适才说的这些章程给其他人分说清楚,从明天开始就照着这个办。至于差事办的好坏,本官还是刚才那四个字。赏罚分明”。

一边说着一边将这些人送下毡车后,唐成转过身向一边等候的平措达拱手笑道:“扎营的事情忙完了!士卒未起你已先起,士卒已息你犹未息,我观贵人统军实有古名将之风啊”。

平措达自然清楚唐成如今的份量,正正式式循着饶乐礼节还了一礼后用略显生涩的唐语道:“司马大人谬赞了”。

“哈哈,这可不是什么谬赞!前些时若不是贵人统军得法,平措部在与沙利的抗暴之战中断然不会保存下如此的局面,本官虽未统军但好歹在长安万骑军中领过职司,也知道这打仗最难的便是败而不乱,贵人能在沙利部绝对占优的情势下做到这点,名将之称便稳稳当得”,口中边说,两人边已上了毡车坐定。

唐成这番话说的有根有据,语出真诚,饶是平措达已是年近六旬的老将听之也不免在心里大起知音之感,与此同时对准备要说的事情又多了三分把握,只不过他素来持重,不管心下如何,脸上却并无半点矜骄的神色露出。

“来呀,把那坛剑南春酿温好了送来”,平措达如此表现让唐成对其更高看了三分,扬声向车外吩咐完后转过身来笑着道:“贵人此来有什么事情尽管放言直说便是,本官既不解兵事便也只守着一条:军无二帅!大军统帅既是委了你。那诸事自是由你一言而决,本官只管军法”。

这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平措达心坎儿上,心中顾虑一消后他便也放开了怀抱,“司马大人既有这等心胸,那我也就直言了,我此来是为三件事,一则是请司马大人接领主帅之职”。

“这……”。

“大人误会了,这不是我有意推脱,只是这支大军毕竟是由三部四族联合出兵……”。

“罢了,贵人无需再说,这倒是我虑事不周”。唐成笑着摆了摆手,“好,这主帅我就做了,不过章程还是按刚才说的办,统军之事由你一言而决,我只负责协调各部当个下军令的传声筒”。

心中大定的平措达笑笑后继续道:“第二件事便是请大人以主帅之尊下达军令:将这三部四族联军中十五岁以下的都放归回去,此外再委图多部之图多真领一万精骑前往接应俙索军南撤,我大军主力则撤回老营”。

刚刚出兵一天大军就要全部折返,救援俙索也只是派一万精骑,还只是接应,平措达这话可谓是大胆的很了。闻言唐成本自带着浅笑的脸色沉肃下来,不过他并没急着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平措达。

“契丹兵雄、沙利兵暴,此事战事必定艰难血腥,那些十五岁以下没经过战阵的娃子兵不仅当不上用,危急时刻只怕还要坏事,与其如此倒不如放归他们回去,一则对军心有好处,二来也是为三部保存些元气种子”,说到这里时,平措达脸上油然浮现出一片黯然之色,“至于大军回营实是因为老营太过重要,此处一失不说粮食马料即刻断绝,大军崩散也是眨眼间的事情。按当前的情势,咱们要应援俙索就只能是把他们接应着向我方靠拢,图多真有勇有谋,战事中又最擅用奇,实是担任此职的最佳人选”。

“这么简单的事情本官竟然没想到,此皆用心太切之过也,好!这两条都依你,十五岁以下放归,大军回营,图多真率一万精骑接应俙索部族军南来,这里面若还有什么安排你尽管做主就是”,唐成拍着脑袋自嘲的一笑后接着道:“第三件事是什么?尽管说”。

所提要求一一照准,但平措达不仅没有欢欣的表示,脸上神色反倒愈发凝重。“第三件事就是有请司马大人敦促上国朝廷尽快出兵,我方联军中除龙门奚一族外其余三部皆是新败之师,军力数量也有不济;倒是沙利与契丹兵势既盛,战力又强,加之我军为翼护身后三族子民实难大范围机动,地处草原又无险可守,情势已是恶劣到了极点,倘若上国不能尽快出兵,只怕……”。

平措达此言虽不中听却是实话,但这样的实话却让唐成前时因观军而起的好心情彻底报废,“此事我自当尽快,朝廷也必然会出兵,不过长安与饶乐数千里之遥,圣旨下达再到军队调动都耗时辰,与这一节上贵人心里也好早做准备,无论如何要尽量支撑的长久些才成”。

事情说完,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两人便开始了迅速的忙碌。

知会三族长及图也嗣等人会议,会议中唐成以饶乐都督府行军司马的身份接掌了联军主帅一职,平措达出任副帅。随后一脸寒霜的唐成花费了近半个时辰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再次重申了军法。

至于放归十五岁以下娃子兵及派遣图也真接应俙索等细务自不必多说。倒是三部贵族们尚未接战,先已从唐成异常严厉的神情里感受到了大战将来的气息。

第二日一早,宣布回归及十五岁以下放归的军令后,联军之内欢声雷动,餐罢,联军分为两部一北一南同时开拔,北上的图也真部不用多说,倒是南行的联军主力中唐成寻了几个错处当场祭军法砍了四个头人的脑袋,其中有一人还是多莫部的长老的身份,此事一出,联军军纪顿时为之一肃。

回到老营之后,平措达只是用心军务尽可能设置防御之地,唐成则是紧盯着军法,这时节越是苦战越需奖惩分明,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联军内耗的风险降到最低、而把战力发挥最高。

大军回返八日之后,图也真部接应着不足三万的俙索军仓皇而回,就在他们身后不足四十里处便是衔尾追击的沙利与契丹联军。

又两日后,后续的契丹军全数到达,联营十余里与唐成等对峙而立,至此,决定饶乐归属的最后一战正式爆发。

………… ………… ………… …………

PS:这章是补昨天的,晚上还有一章。如若太晚敬请书友们明早再看。

三百章 最后时刻〈完〉

在唐成满心的期盼甚至是咒骂声中。头顶上那方白亮亮的日头总算是从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落了下去,持续整整一天的喊杀声终于结束了,灯树上盛放的灯火在皮帐里迎着透过些许缝隙钻进来的夜风微微摇曳,拖出一条条明暗错灭的影子。

灯树下坐着的是两个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的人。

无声的沉默了许久之后,平措达舔了舔不管喝多少水下去依旧干裂着的嘴唇问道:“大人,上国援军已经走到哪儿了?”,声音干涩,就在这段时间里陡然白起来的头发在明暗的灯火下份外醒目,除此之外他的身上还隐隐散发出一股因久未沐浴而累积起的血腥汗臭气息。

短短十多天的时间里,平措达每天以近乎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苍老着,分明是五十多岁的人,现在看着已是白发苍苍的七旬老者模样,而其在唐成面前无需掩饰的疲倦就如同灯树最上面的那盏油灯,也许在下一刻就会油枯灯尽,“上国传递紧急军情有羽书可用,换人换马却不停军书,一昼夜能跑得五百里。而上国应援饶乐的大军也尽可就近从幽州边军调拨,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司马大人再催催吧,儿郎们实在是撑不住了”,言至最后时。平措达的声音已几近哽咽。

自两军正式接战以来,今天已经是第十六天了,从第一次接战就已看出了联军的打算,害怕着夜长梦多的契丹人攻势之猛远超出唐成乃至于平措达的预料,且这种疯狂的攻势从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减弱过。

尤其是近三天以来,眼瞅着时间越拖越久,早已开始发疯的契丹人在作战中已经不计伤亡只图尽快结束战事。

仗打了十六天,喊杀声也持续了十六天,从早到晚周而复始,以至于唐成现在都已经形成了惯性,当太阳还在天上时若是没听见喊杀声甚至连想事情都很难集中精力。

十六天里他已记不清看到了多少次流血,两军接战最多的那几片草原上早已被血染红,因为血流的太多,草原无法吸纳之后便淤在上面将这几片地方浆成了一片湿滑滑的血地,一脚下去,半只吉莫靴立时就是红呼呼的一片。

同样的,十六天下来唐成也已经记不得看到过多少次死人,只要天还亮着这样的场景就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以至于他现在再看到死人时已近乎麻木到了无动于衷的地步。

炼狱般的十六天熬下来,唐成跟平措达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乱蓬蓬的头发,乌黑的眼圈,高高凸起的眼袋,眉眼间已经凝固起来的无穷倦意,还有那皱成一团的官衣,他的身上也同样散发着跟平措达一样的臭味,这使得他在与之对坐时根本闻不到对方身上的怪味了。

唐成没有直接回答平措达的问话。沉默了一会儿后嘶哑着声音反问道:“我部还能坚持多久?”。

“两天,最多两天。若是两天之后上国还没有援军到,那也就不用来了”,说完这句,平措达站起了身子,“我还要去看看儿郎们,告辞!”。

在这个仅有两人的皮帐里根本无需掩饰什么,所以向外走着的平措达彻底塌下了腰,看着他的背影,唐成脑海里下意识的浮现出“日暮途穷”这个词来。

“放心吧,两天之内必定有大唐援军到来”,将将走到皮帐门口的平措达闻言既没回身也没说话,只是塌下的腰猛然挺直了几分,随即一顿之后掀帘出帐而去。

对这个素来只报忧不报喜的老人,唐成心里充满的只有尊敬。他知道平措达已经竭尽全力了,联军也已经尽全力了。若不是三部贵族及龙门奚根本已无路可退,若不是联军军士们身后住着的就是他们的父母妻儿也退无可退,若不是饶乐人骨子里的确有着野狼般坚韧的血性,若不是有平措达及图多真这批堪称杰出的将领,这场以寡敌众的战事根本就坚持不到今天。

三残部连前些日子才放归的娃儿兵都已再次征召,潜力实已到了榨无可榨的地步。即便这次能从契丹狗爪下侥幸逃脱,饶乐五部也已从根本上伤了元气,没有个一二十年别想恢复过来。

“两天!”,平措达留下的这两个字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唐成心头,压的他想站都站不起来。

饶是唐成的性子再坚韧,现在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此刻腔子里随着一缕缕绝望同时涌现出的是山崩海啸般说不出也无路发泄的愤懑。

饶乐人尽力了,老子也竭尽全力了。我爱大唐,大唐为什么不爱老子!

由图多、俙索、多莫、平措四部族长与贵族们联署的请求内附文书早已一式两份分别送往了幽州大都督府及京城长安,有这份文书在,朝廷出兵饶乐已是名正言顺。

他以一孤身而入饶乐,殚精竭虑逼迫说服四部申请内附,为朝廷营造出堂皇正大出兵饶乐之局面,更可使大唐唾手可得千里山河;为阻契丹人抢先下手以替大唐保下这千里河山,更强力扭结起数万奚军血战十六日,为此他不惜离妻别子,两过家门而不入;不惜投身于尸山血海夜夜噩梦,不惜耗干心血以二十之龄便鬓生白发,苍天可鉴,日月可证,我唐成对大唐的这一腔血诚实是流干了、洒尽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出兵???幽州大都督府辖下分明坐拥着十二万闲养的边军,分明只要出兵几万人就能尽收饶乐,拓边千里,将大唐边防由长城前推至契丹边境,一改被动防御的窘况为大有可为的进攻防御,秣马草原彻底打断契丹人试图崛起的脊梁……难倒这些关系到大唐百年大计的好处你们这些狗日王八养的都蠢到一点看不见?为什么还他**不出兵!!!

大唐是天下人的大唐,大唐也是他唐成的大唐,任他**谁都没权利糟践。你们寒了老子的心,老子就要你们的命来填,等着,都他**等着,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

黄河奔涌般卷天漫地的痛心与愤懑过后,唐成心中勃勃生出的是无穷的含恨,在此之前由扬州生发出的理想有多强烈,那现在的恨意就有多深沉,为了理想的追求与实现他可以吃下任何的苦,但他也绝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糟蹋他为理想付出的努力,糟蹋这百年间无数百姓用血泪拼搏积累起的煌煌大唐。

为此,他将不惜以一生的时间为赌注,苍天可鉴,日月为证,所有导致此事功亏一篑的人都必将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不知在皮帐中默坐了多久后,唐成才叫进同样疲惫不堪的郑三吩咐了些什么,随后郑三便向南消失在一片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的厮杀声依旧开始于清晨,结束于日落,只不过跟前面那十六天相比,这一天流的血更多,死的人也更多,那些满身滴血的三部将领们面对唐成时也越发沉默。而他们眼神中的变化也更加明显。

第十八天,也就是平措达所说的最后一天清晨,同样也已疲惫不堪的契丹与沙利联军似乎感受到了胜利的召唤,攻击越发的猛烈,时间将到正午,联军本已被压缩到极致的最后防线已频频告急,全线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身上溅满了星星点点鲜血的唐成停下手头的事情向毡车走去,随后,他登上毡车车辕,却不是向前北望,只是转身向南。

向南。只是向南。

毡车不远处,数个刚刚退下来、满身血葫芦一般的三部中层将领也没去看摇摇欲坠的防线,他们的眼神里就只有毡车,以及毡车上那个同样疲惫不堪的身影。

这些人的眼神里满溢着嗜血的绝望与疯狂,就是他,就是这个唐人司马说唐军一定会来,就是他领着那些狗屁的军法从吏们不断的鼓动不断的督战,就是他把一批批的奚人子民送到了契丹人的屠刀下。

要不是他许下的希望实在太美,要不是他组织起的鼓动与督战,奚人们本是可以早些投降的,即便要承受屈辱,即便是以后只能做奴隶,但毕竟大家总能活着,但是现在……

唐军是不会来了,绝不能让他这个唐官再溜回贼唐继续做官享乐。

舔了舔如枯木般的嘴唇,这几个血葫芦交换了一个穷途末路伤狼般的眼神后,没有人说一句话,却都不约而同的拎起滴血的弯刀向毡车围去。

要死……大家一起死!

唐成没注意到毡车下这危险的一幕,现在也没心思回顾下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南方而来的那一片越来越明显的黑云吸引住了。

还好,贾子兴总算没有像其他那些王八养的政客们一样行事,他终于应约而来了。

至此,唐成也已打尽了手中最后一张底牌。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唐成手扶着车辕上的护栏控制住有些打晃的身体后猛然转过身来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嘶喊道:“唐军来了,唐军来了”。

毡车不远处那几个血葫芦般的头人听见这嘶喊声脚下猛然一顿,这一瞬间他们心思之复杂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传信,向平措达,向前方的弟兄们传信,去,快去!”,在唐成的厉吼声中,几个血葫芦猛的反应过来,其中一人更是几个箭步就窜上了毡车向南瞭望。

“来了,真来了”,嘴唇哆嗦着将这句话说了一遍后,这厮猛然转过身来如唐成般大吼道:“来了。唐军真来了”,他这吼声声嘶力竭,根本无法分辨究竟是在报信还是在发泄。

吼完,这厮凌空向前跳上了拉车的马背,只三五刀便将马脖子下的挽具劈的稀烂,就此策马拖着半截挽木向前狂奔而去,一边奔马一边不断声的吼着:“唐军来了,唐军来了!”。

此时另几个血葫芦也已掉转身体向前奔去,不一会儿,“唐军来了”之声便在四下里零星响起,而这喊声就如同风一般迅速传扬开去,很快就由零星之声汇聚成整个如雷的欢呼。

唐军来了!

当贾子兴带着竭尽所能凑起来的六千骑兵盛张“前锋”旗帜到达时,五天来,沙利与契丹联军终于开了第一次在大白天里收缩兵势的先例。

………… ………… ………… ………… …………

“契丹人有收兵的动向吗?”,天成军皮帐中,如软泥般瘫在胡凳上的唐成向巡看完防线回来的贾子兴开口问道,尽管身体已经疲累到一动都不想再动,但他还是尽力挺直了身子,看向贾子兴的眼睛里也满是期望。

契丹人停止进攻已经近一个时辰了,也许他们……

贾子兴黯然摇了摇头,边往里走边低沉着声音道:“外面的防线我也看过了,只要契丹人再发起一次攻势,甚至都不用尽全力,奚人的防线就必将全线崩溃。唐大人,咱们该走了”。

唐成眼睛里期望的光芒慢慢散去后定格成了一片空蒙的绝望,是了,尽管契丹人不会,更重要的是根本没有本钱实力跟唐朝全面开战,但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后,他们必不甘心在最后关头被仅仅六千人的队伍吓走。哪怕这支队伍已经按着他的要求极力打出了再醒目不过的“前锋”旗帜也不行。

归根结底,还是贾子兴带来的人太少,少到在这样的战事面前根本不足以表现唐朝全面介入的态度,也不足以彻底打破契丹人侥幸心理的地步。

契丹人现在还不退那也就不会再退了,这也注定他们在随后的攻击中将会更加疯狂,更加拼命。

只要再有三万人,不,甚至是只要有两万唐军能在这个时候持重而来,就足以使契丹人认识到他们在这场抢时间的战事中已彻底失去机会,进而翻转大局。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契丹人再来一次进攻,奚人防线全面崩溃后就将是血腥的清场,场子清理好后作为傀儡的沙利部就将毫无争议的成为饶乐草原的主人,而同样穿着纱利部服饰的契丹人也将抽身而退。

当这一切都抹干净时,即便是唐军真的到了也必将被傀儡沙利拒之门外。到那个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将演变为旷日持久的嘴皮子官司。唐军有唐军的说法,但沙利绝对不会承认,而按照现今大唐天子李旦优柔寡决的性子来看,要指望他能不顾四蕃藩属八百羁縻州的干扰悍然出兵饶乐根本就不可能。

这也就意味着大唐将在离饶乐仅仅一指之遥的距离上与之永远的擦肩而过。

在打出手中握着的最后一张牌后,距离成功依然还有一线之遥,就是这一线的距离便将所有的努力与心血尽数化为了泡影,唐成彻底的绝望了,瘫在胡凳上只是干涩着声音不停的重复着,“我不走,不走”。

贾子兴看着往日风神俊朗,自信沉稳的唐成变成这般模样,心里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我的好老弟呀,老哥可是在给太子殿下的回书里拿脑袋担保了你的安危,你要真在这儿有个三长两……那太子殿下还能容了我的活路?就算是可怜老哥我,你也得走”,言说至此,贾子兴停住话头一声长叹后才又继续道:“老哥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事已至此,便是将你我还有这六千天成军都填在这儿也是白给,老弟年纪轻轻的何必要钻这牛角尖,即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打算着。走吧,再不走兴许想走都走不了了”。

唐成没有说话,而从他木然的表情里也看不出对这番话究竟是听还是没听,就在贾子兴颇感棘手的时候,突见唐成的眼角慢慢沁出了两滴浑浊不堪的泪水,泪水方一流出,他的眼睛便已紧紧闭上……

“这就对了,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来人!”,如释重负的贾子兴向应声而入的护兵低声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大家都做好准备,一等契丹人发起攻势,咱们就趁着这空挡迅速回撤。回来,记好了,传令的时候小心些,要是这消息漏给了奚人,你就等着被剁成肉泥。快去!”。

此后,贾子兴应付了来见的平措达等人,在此期间他一步都没离开过皮帐,只是守着皮帐里面色如死、紧闭双眼的唐成。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蓦然便听对面契丹军中突然同时响起了近百支苍凉的牛角号声,一听到这个,贾子兴脸色顿时为之一紧,当下便起身往唐成身边走去。

他这边刚刚扶起唐成,就听帐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奶奶的,走都不让老子安生”,嘴里低沉的啐骂了一句后,贾子兴就准备向帐外护卫发令,这时候不管来的是谁都尽数砍翻了好走路。

恰在这节骨眼上,帐外疾步而来的那人已控制不住惊喜之情的放声大喊道:“姑爷,来了,幽州大军来了,瞅着黑压压一片”。

唐成猛然睁开了眼睛,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热切足可灼人皮肉,“什么?郑三,你再说一遍”。

一句追问的话说完,唐成就觉脑袋热胀的厉害,刚才猛然挺直的双腿也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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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两更九千三,将近一万字,今天真是超常发挥,更新完,水叶子也就熬成叶子渣了,苦也!

终章 千村万寨处处龙门,千岩万壑层层成田

北国饶乐还是一片天寒地冻的景象,都城长安却只春意萌发,一连小半个月晴天大日头的好天气下来,起于渭水之上的春风已渐去料峭的寒意而显出融融的和煦。吹面不寒杨柳风,地确是的,不说莆水桥边的杨柳已是新绿初绽,城中满街的老槐上更已长出了半截手指长短的嫩叶。

风吹槐花满店香,胡姬压酒劝客尝。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这样的美景了吧!

建造于长安城龙首原上的宫城南苑内,株株垂柳应和春风的吹拂舞动着婉媚的柳枝在水面上点起一晕晕细密的涟漪,柳枝下的太液池水波微兴,放眼望去恰似一湖流动的碧玉,眼前如斯美景,再赶上这天朗气清的好天气,委实是一个游览禁苑的绝佳日子。

内单丝罗盘龙常服,外面松闲披着一领火狐皮大氅的天子李旦此时便正在太液池边的小径上悠游漫步,他的手中握着一卷善本《尔雅》,身后跟着五六个年纪最大也不超过十岁的孩童。一路走来边赏春景边听着孙儿们玩闹嬉戏,李旦郁闷烦躁了多日的心情终于渐渐的发散开来。

要是依着本心,李旦真想把朝堂里每隔十天才有一日的旬假就此一股脑放下去,放他十天半月,甚至是就此永远蟠放下去,也免得明天一早又要上朝面对永无休止的辩说与论争。

一想到明夭的早朝,李旦的脑仁就开始条件反射般的隐隐发胀,这些日子他都有些羡慕那些朝臣了,至少,他们还能找借口请假,自己却是不管心里有多不愿意也只能挺着,熬着。

烦恼就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具摇摇头后依然无法将这突然而起的烦恼心思甩开,索性就停住步子抬手向前边不远的亭阁指了指。

随行的太监宫女们顿时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洒扫、安置书几、捧炉焚香再到摆放文房四宝及酒食,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轻盈无声却又高效快捷。

李旦决意不肯让明天烦人的早朝扰了今天难得的好心情,进入辛中在书几前坐下抬眼看看远处的水光柳色,再瞅瞅亭外假山竹林间玩闹的不亦乐乎的孙儿们后,就带着一缕轻松惬意的叹息翻开了手中把玩已久的《尔雅》。

对于酷爱书法及文字刮诘之学的李旦来说,类似《尔雅》这般的音韵训诘学著作可比一摞摞永无止尽的奏章有意思的太多,这里面每一个词语的释诘都能让他不自觉的沉进全部的心思,并在这一过程中体会到无法言说的乐趣,而不是像那些奏章带给他的永远都是疲累厌倦,永无休止、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厌倦。

左手轻轻的翻动着书页,右手援笔引墨写下自己感兴趣的古词及释义,三四页之后再回过头来考察一番刚刚写下的内容,并从书法的角度就个别文字的结构用笔细心揣摩体味一番,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乐趣让李旦深深迷醉其中,刚刚因想及明天早朝而起的烦躁也在这一过程中自然而然的烟消云散。

李旦正自意兴盎然的沉迷其中时,一声清脆的童音将他的注意力从《尔雅》上吸升开去。

放下书卷揉了揉了手腕,李旦这才注意到亭阁下面那几个特意叫进的孙儿不知什么时候已停止了在假山竹林间的喧闹,此时正学着他的样子摆弄着太监们为今天禁苑之游准备下的书册。这童音便是其中一个孙,儿摇头晃脑读书时发出的。

再一细听,这个小家伙儿正在读着的是《兰亭集序》:

永和九年,岁在葵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锲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沼,映带左右,引以为流筋曲水,列坐其次D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馅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这篇王羲之的绝美名作以清澈的童声读出后实是别有一番风味,李旦听了几句后竟听了进去,这小家伙见祖父注目,一时得意之下索性舍了书卷硬生生的背将起来,边背边还尽力将小小的胸脯挺的高高的,不消说这该是他最近学会的功课,现在抓着机会拿到皇爷爷面前卖弄来了。

李旦被他这副小模样惹的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与此同时,心里也油然生出些遗憾来。要说吟诗会文、赏玩书法这样的乐事终究还是要三五个达者凑在一起时才更有兴味。

要说今天的天气恰是《兰亭集序》中所说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眼前虽无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但太液池边的风景亦足以游目骋怀,极视听之娱,若是在这样的天气与风景中召几个兴致相投的臣子来一番辩说《尔雅》、品评诗酒的文人雅集,该是怎样不让于兰亭集会的快意呀!

可惜这个具有诱惑力的想法也仅仅只能是想想而已,若要找人把酒共评《尔雅》的话,李旦顺理成章想到的第一个人物就是孔佳,身为当世大儒、孔圣血裔,孔佳对于位列十三经的《尔雅》颇多心得,这样的聚会若是不让他参加实在没什么意思,但真要让他来的话……那还叫文人雅集吗?

李旦无奈的摇了摇头,朝堂上的政争早就厌烦无比,他可不想再在太液池畔来这么一出,这简直就是糟蹋眼前的好天气和绝美风光。

世事还真就这么邪性,你越是想什么怕什么它偏就来什么,正在李旦为无法实现的文人雅集遗憾不已的时候,有太监上来报说礼部侍郎孔佳正于承天门外请见。

李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避之唯恐不及的一挥袍袖,“不见”。

似乎是不甘于自己难得的好心情被就此破坏,李旦话一说完就迫不及待的重新投入了身前的书卷。

他这举动怎么看都像是在##。

但有些人实在是没法逃避的,当李旦因眼神疲累抬起头时,首先看到的就是贴身太监那张满是愁难之色的脸。

“什么事?”,这声音既厌烦又无奈。

太监小心翼翼的凑上来,“自打大家刚才驳了请见之后,孔侍郎就跪在承夭门前,这都有好一会儿了,他前几年遭流放作践过身子骨,年纪也过了甲子,承天门又连着各部寺监立衙的皇城,人多眼杂的万一有个什么不好处,不管是朝廷还是大家脸上都需不好看了“。

“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般卖力为他说话?”。

这太监自然矢口否认,给出的理由还挺有说服力:就集我想收,孔佳这号的也不能给!

“让他进来,“李旦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伸手一扫,书几上的文房四宝顿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这般逼朕,浑是在长安呆腻了,朕这次再不容你”。

今天这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终究还是要被毁了!

眼见李旦发怒,那太监一言不发的赶紧退出了亭子,甚至为避过随后极有可能的迁怒,他连小太监都没使唤而是亲自到承天门接人以避风头,走在路上他一边在心底抱怨孔佳这老不死的太不识趣,边还琢磨着该怎么把刚才之事传给高力士,也好在太子殿下面前表表功劳。

要不是有太子的关照在里边,就孔佳这样又臭又硬从没有半点孝敬的老货不给他落井下石都算他烧高香了,还能替他说话?

当孔佳到达太液池边的亭阁时,亭中已经收拾停当,默默而坐的李旦紧紧绷着满是寒肃的脸。

唱礼参拜,李旦没开口叫免,孔佳也就做的一丝不芶。

“旬假之日还这么撵着见朕到底有什么事,说”,看着跪在地上的孔佳华发半生,老态尽显的模样,优柔而又重情的李旦愤怒之余又颇为不忍,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叫起,任孔佳继续跪着回话道:“臣此来是促请陛下尽快发兵饶乐,臣曾居于龙门数年,深知契丹实非良善,先皇后朝便曾反叛入侵我河北道引得生灵涂炭,此番若使其再得了绕乐,为祸之深则我朝东北自此将永无宁日矣!”。

一听到这个,李旦心中不知淤积了多久的烦闷与不耐烦都一起发作起来,自打那日急脚将饶乐四部请求内附并请发兵驱逐契丹的文书送到之后,朝堂里的兴奋劲儿还没热乎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开始了无穷无尽的争吵。

既然有了堂皇正大的理由,朝廷出兵自无异议,说到统兵人选时朝堂上也是不约而同的言说现任幽州大都督张守义年老不堪此任,但在提及新的统军人选时,刚刚还和谐无比的局面就顿时瓦解冰消,各为其主的臣子们轮番上阵推出自己人选的同时不惜使出一切手段驳斥对方的人选。

这一个人选可是关系到十二万精锐边军的控制权,份量之重让近两年在历次朝争中多有退让的东宫一系也退无可退,双方阵营中的文臣武将你方唱罢我登场,争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最终使这天的朝会不得不以羽林副使与兵部侍郎当殿大打出手,李旦盛怒之下拂袖而去收场。

饶是这天的朝会后以“君前失仪“的罪名将羽林副使及那兵部侍郎各杖了三十,也没能阻止第二夭朝会中愈演愈烈的争吵,从孔佳回京后就很少上殿的镇国太平公主亲身上阵与太子李隆基来了一场精彩纷呈的姑侄对辩。

这是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的第一次正面争锋,同时也标志着李旦在二人间实行了两年的调和策略正式失败。至此,以前只是在窃窃私语中的姑侄之争彻底公开化了。

若是换了本朝太宗,甚至是前朝焰帝在位,这样的争吵也就算不得什么,任你们吵的再厉害我自选一个圣心默定的人就是,人选一定争端也就自然停住了。无奈当今天子李旦却是个天生的优柔迟疑性子,最缺的就是这份乾纲独断的魄力。他本就游移拿不定主意,再一经这样的争吵就没个准主意了。

由此这本该是迫在眉键的事情就被拖了下来,这一拖不仅把远在饶乐的唐成拖的七伤八痨,就连李旦也被每夭无时无刻不在耳边萦绕的进言与争吵给折腾的想到朝会就油然而生厌畏之心。

但越是如此,李旦也就愈发的拿不定主意。

见到这般情势,朝臣中颇有些两边不靠的臣子在暗室里嘀咕:难怪当初镇国公主在与太子联手发动废韦后的宫变前都不约而同的瞒着当今,直到大局底定之后才告以实情,就按当今这性子要是真提前告诉了他的话,前次的宫变十成十别想成功。

“又是这说腻了的老话”,李旦烦躁的摆摆手,“朕只问你,统兵人选给谁?“。

“臣意还是由张守义统军,军情如火,长安又距饶乐数千里之遥,便是即刻就定人选,待其赶赴幽州再整军前往饶乐就需花费多少时候?只此一点,便再无一人比张守义更为合宜。且其坐镇幽州多年,可谓知己知彼,至于说其年老无力统军……”,孔佳言说至此,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后硬挪挪道:“不过是东宫与镇国公主府以私心而害国事的说辞“。

……………………

就在孔佳于承天门前跪请陛见时,长安城正南的麟德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雨般的马蹄声。

城楼上因着融融春日的天气而有些懒散不振的羽林当值军士先是随意看了一眼,待其看清楚前方来骑额头上系着的红条带之后顿时双眼暴睁,一路向下边的城门急跑而去。

麟德门城门洞中被分隔成四条的过道很快被清空了一条,与此同时,另一个本是在城门口当值的军士则翻身上了备马跑上朱雀大街。

这军士手持铜铎边策马奔驰边摇个不停,纷纷攘攘的路人闻声后面露惊奇瓣观的同时概忙不盘的向朱雀大街两汝让去,尤其是带着孩午缪婴堤着紧。

就此,城门外额缠红带的急骑没有片刻耽搁的直冲过城门洞,迅即不减半点马速的沿着已被清出的道路向皇城朱雀门飞奔而去。

“羽书,真的是羽书!难倒边关上又起了大仗?”,朱雀大街两边的路人对此议论纷纷的时候,那些带着孩子的父母则神色凝重的向一脸好奇的孩子再三交代,若是今后再遇到刚才这样的事情就要立即避让,万不可挡了路中间的道儿,否则被那头缠红条带的汉子撞死可是白撞的口

羽书一路通行无阻的送达到兵部尚书手中,这位堂官拆开数重蜡封的羽书看完后便即刻向政事堂跑去,随即便又与当值相公韦安达一起直奔宫城。

二人身后,本是冷清的皇城内难得的在旬假日里热闹起来,各部寺监值守的中小官吏们串来串去的凑到了一起,相互打问议论不断的都是这羽书里究竟写了啥消息竟至于让当值相公都有些顾不上宰相风仪了。

遇着重大消息时,当值宰辅有直接进宫面圣之权,是以承天门上也没有像孔佳那样的耽搁。

一路长驱直入,堪堪就在孔佳说出镇国公主府与东宫以私心害国事的话时,两人也来到了亭下。

饶是今天当值的韦安达相公素以敢谏而为人称道,现车无意中听到孔佳这话也不免心中一跳,一句话把这两位都给扫进去,且话还说的这么重,满朝堂里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位才做得出了。

韦安达与孔佳虽然算不上亲近,但对其人还是颇有好感的,此时见李旦脸色不对眼瞅着就要发作孔佳,当即手捧羽书迈前一步朗声道:“恭贺陛下平定饶乐,拓边千里,建我大唐数十年未有之武功”。

韦安达突如其来的一句让亭中两人俱是一愣,静默了一会儿后,李旦才一脸疑惑的转身过来道:“韦卿家说什么,饶集平定了?”。

“正是,“韦安达一脸喜色的走进亭中将手中包含着五个部分的羽书递了过去,“陛下请看,这两份是幽州大都督张守义及饶乐都督府司马唐成分别具名的报捷文书,这两份是饶乐四部族长请来长安朝拜并请朝廷继续留任唐成于饶乐任职的奏章,至于这最后一份则是唐成请调回京的奏章。几下里对照已可确定饶乐平定之事当无讹误”。

李旦接过后将其它三份奏章直接放到了一边,捡着张守义和唐成具名的报捷文书看了起来。

两份文书看完,脸色上明显是如释重负的李旦看了看仍在地上跪着的孔佳,“起来吧,“这句说完,他向韦安达两人摆了摆手,轻松的语调叹息声道:“看这两人的报捷文书上俱言此次饶乐解围中幽州边军竟无一伤亡,对此,韦卿以为如何?”D

“此事当也不假,“韦安达笑了笑,“臣是因将五份文书都看过之后才敢有此言,其实在此次驱逐契丹平定饶乐之战中,幽州边军根本不曾与敌接战,既无接战又何来伤亡”。

“不战而屈人之兵,“说话的是亭子中唯一没看过那两份报捷文书的孔佳,“契丹人凶悍,岂肯不战而退?”。

“不是不战,只是与契丹作战的是饶乐奚人罢了”,说到这个,韦安达一脸的唏嘘感叹,“孔大人有所不知,早在契丹人南下之前,任官饶乐都督府司马的唐成便已生凛惕之心,曾呈文鸿胪寺及河北道观察衙门请为禁断新罗对松漠的军器与铁器贸易,釜底抽薪于前。此后俟契丹重军南侵之后,其复又扭结图多、平措、多莫三部结盟抗敌,其间亦曾分兵一万接应回儒索部残军,遂成就了四部联合以抗契丹之势。”

尽管孔佳早已知道唐成虽然年轻却实为干才,但他对唐成才华的认识更多还是停留在内政的层面,韦安达这番话听的他震动不已,若非说话的人是实不可能妄言的本朝相公,他十有八九是不敢相信的,“竟有此事?仆也曾居于龙门数年,对饶乐奚人的性子也知道些,他们素来对唐人抱有提防之心,如今怎肯从唐成之言?”。

“此事这五份文书中均无说明,仆亦不知”,韦安达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唐成本事大得很哪!侍郎夭人可知这四部联军推出的主帅是谁?不错,就是唐成,亦是他领着饶乐四部残破之军力抗契丹人十八日强攻而军阵不破,终使国朝不伤一人不费一箭而尽得饶乐千里草原,经此一役,至少可保我朝东北边境十年安危无虞。”

言说至此,韦安达站起身来向李旦恭敬一礼后肃容道:“臣来此之前曾检点过吏部备档,始知当日升调唐成出任饶乐司马乃是出自陛下圣裁,正是陛下慧眼识珠于前,方才有唐成戮力效命建我大唐数十年未有之殊功于后,当此捷报到日,臣请为陛下贺!”。

孔佳对韦安达这种趁热打铁拍马屁之举很是不以为然,不过随着韦安达同来,至今一句话也没插上嘴的兵部尚书却是不肯放过这么好的凑趣儿机会,见状忙也站起身来跟着行礼称贺道,“唐成乃是陛下去岁御极大宝后的第一科进士,这等出身正是不折不扣的天子门生,陛下先是神目如炬将其拔擢于江湖草泽之中,进而慧眼如珠调任饶乐司马终成今日之功。臣来时路上亦曾细思此事,唐成虽有文武之才,但纵观史籍,有才而白首蹉跎者可谓史不绝书,是以唐成能有今日之功,陛下识才用才之明实是居功至伟。有如此明君在朝,我大唐极盛当指日可待,臣请为陛下贺,为大唐贺,为夭下贺!”口

一直到兵部尚书这话快要说完的时候,李旦才隐隐约约想起唐成调任饶乐司马的始末,不过这时节他自然不会将此事内幕挑破,是以也就面带浅笑的受了这两记马屁,此前因孔佳而坏掉的心情鹅冉然而然的好了起来。翊四

可惜他这好心情没能保持多久,随后说及战事的后续,亦即唐成与张守义的赏功安排时,李旦复又头大如斗起来,张守义在报捷文书中已明确流露出请调回京之意,似他这般老臣又是刚立过功勋,朝廷断无拒绝的道理。但一旦他调任回京,那接任者……

除此之外,李旦也是在刚刚的高兴过后才猛然醒悟过来,这个被他“慧眼如珠”调到饶乐任上的唐成其实是三儿子李隆基的心腹,据说他这个“无缺”的字都是由三子帮着取下的。这个唐成不声不响的在饶乐立下国朝数十年未有之大功,东宫必定是要使尽全身力气为其请功的,不准说不过去,准吧,妹妹太平公主那里只怕又要不停的啰嗦聒噪了……

这些都是事啊,而且只要一天还在皇帝位上像这样的烦心事儿就会源源不断,自己永远也不会有安安静静读《尔雅》的机会,更别说像王右军那样组织文人雅集诗酒风流的生活了口

李旦生来简淡,本就是没有什么野心雄心对权力亦不留恋的性子,经过这两年的皇帝生涯,尤其是近一段时间不停歇的朝争之后,他更是对现在的生活厌倦厌烦到了极点。所以就连韦安达带来的这个拓边千里的好消息也没能让他兴奋多久,反倒是臣子们在议论此事的后续时,他的心里却在想着王羲之无拘无束洒脱快意的人生。

思绪就此延伸,李旦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王羲之“坦腹东床”的逸事,亦想及其数度拒绝东晋朝廷征召之事,若非其坚拒了吏部郎这一显官的征召,日日案牍劳形之下,何尝能有兰亭雅集的快意?

一念至此,那个在李旦深心中实已酝酿发酵已久的想法如灵光乍现般突然冒了出来:

王右军做得,朕为再就做不得?

既然眼下一切的烦恼根源都在皇位上,那朕便将之含了,循着高祖的旧例做一个尽享尊荣却无需劳心视事的太上皇又如何?

让出皇权这对别人来说固然是不可想象,但对于性格如此并且已经有过两次出让皇位经验的李旦来说却是轻松的多了。

这个念头一开,顿时就如黄河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是在瞬时之间李旦就已看到了这一决定将带来的无穷无尽的好处,他的尊荣将不会减少半点,但眼前所有的一切烦恼都将随风而去……”

恰在此时,亭阁下不远处乱翻书的几个小皇孙中不知谁翻到了《诗经》,随后便捡着自己学过的篇目读了起来,微醺的春风将稚嫩的童子诵经声轻轻送至:

式微,式微!

狠不归?

微君之故,

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

胡不山

微君之躬,

胡为乎泥中!

李旦本自纷扰的思绪随着这诵诗声率静下来,“是啊,式微,式微!胡不归?”。

心底喃喃将这句诗复诵了一遍后,彻底拿定了主意的李旦站起身来,此刻他的脸上浮现出挣脱樊笼后发自内心的快意。

正自议论着的韦安达三人见状忙也跟着起身,不解的看着李旦。

“三位卿家且先退下,朕,“……要前往太庙告祭先祖”。

“臣等疏忽了,如此大捷确需告庙“口

对于韦安达等人的误解,李旦淡淡一笑却未解释,拾级下了亭阁后亲手携了方才诵诗的小皇孙逸步而去。

这一刻夭朗气清,惠风和畅,李旦眼中太液池的水光柳色实是清丽绝美到了极蜘……

……………………

“什么,饶乐平定了?”,东宫北书房中,从微微气喘的高力士嘴里听到这样的消息后,本自雍容而坐的李隆基惊问道,“张守义?”。

“这却要给殿下贺喜了,张守义虽然出了兵,但幽州军跟契丹人一仗都没打,按鱼承庆传来的话儿,此次立下大功的正是殿下心腹唐无缺,“笑着向李隆基拱手为贺后,高力士便将鱼承庆经由小太监传来的消息一字不漏说了个清楚。

鱼承庆乃是父皇身边最得信任的贴身太监,这消息既然是从他那儿来的,真实性就无需怀疑,放下这一层担心之后,随着高力士的陈说,李隆基越听心中越是激荡,待高力士说完后他竟是不克自制的再难安坐。

高力士照旧是报完信就走,李隆基将其送走转身回来后负手绕室快速的踱步起来口

“这个张守义终究还是买了自己的面子,“想到唐成时,此时心情激荡的李隆基除了“好个唐成”之外一时竞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引奚人内附,拓边千里,将大唐边防由长城一举前移至落雁川,更为朝廷确保了稳定的战马来源……“此事的意义与好处实不胜赘言,这可是国朝数十年未有之大功啊,当自己还在为他的安危但有时,他竟然立下了如此夺目的功勋!

因此事而起的短暂兴奋过后,李隆基迅即想到了此事的后续,唐成立下这般泼夭也似的大功之后必将带动东宫一系的声势大涨,更大的好处是有了这样的大功打底,即便太平再想从中刁难,也挡不住唐成回京的步伐了。

想到唐成即将还京,李隆基兴奋之余莫名的又增添了许多安心,天授唐成予自己,这是天意!有这样的臣子在身边辅助,太平又有何惧?君臣际会,不仅要了结了太平,更将在未来打造出一个不下于曾祖贞观的大唐极盛之世……想到这美好的前景,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的李隆基一时竟是痴了……

良久,李隆基渐渐平复了心情后召进心腹下人好一番吩咐口待下人领命而去,他的脸上显出一片笑容。

就是要将此次捷报的内容以及这国朝数十年未有之大功宣扬出去,宣扬的越开越好,等整鄂猿安市井中都开始热议盛赞唐成时,天论在其回京还是授官型哭平都很难再大肆反对了。

此后不久,来自饶乐的羽书捷报就成了长安城中上至皇城下至青楼酒肆中最热门的话题,沙场、异族、奇功、进士出身、俊逸风流、文武全才等等等等,有这些要素在,不管是热血的男人还是多情的女子总能从其中找到自己热衷的话题,一时之间,唐成之名就随着饶乐一起被口口传诵,最终流出长安轰传天下……

……………………

近两月之后,当长安已进入花红柳绿的仲春时节时,饶乐草原上也终于迎来了萌萌新绿。

此时满脸欢笑的唐成就趴伏在野草地上做出一个马的形状,而他背上驮着的正是宝贝女儿猫蛋儿。

刚刚一岁多的猫蛋儿还坐不稳,等她爬好后,唐成嘴里“驾”的一声后,便手脚齐动的向前爬去,边爬口中还不停的学着马儿的嘶鸣之声,轻轻的颠簸里,爬在他背上的猫蛋儿不断发出脆甜脆甜银铃般的清澈笑声,小家伙一边笑一边划动着胖嘟嘟的小手极力的试图挣脱母亲扶着她身子的手。

李英纨无奈的看着眼前这父女俩,手中边仔细的扶着女儿,边还不时探头起来向四下要张望一番,生怕这样的场景被什么生人给看见了。

不过无奈是无奈,但李英纨眉眼间的幸福欢喜却是想藏都藏不住的。

还好今天是唐成临时起意要带着女儿到人乒些的草原深处看看,随行的护卫也被他赶去打猎准备什么“野炊”了,这周遭一眼望去除了夭际盘旋的那只飞鹰之外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行了,夫君你也起来吧”,在笑疯了的猫蛋儿背心处轻轻拍了一会儿,李英纨开口道:“还好今个儿爹娘没跟着一起来,要不可就了不得了“。

唐成爬了一阵儿后也有些累了,遂就依言站了起来,也不顾身上沾着的草汁草屑,伸手便将猫蛋儿从李英纨怀里接了过来,口中笑着道:“英纨你还真说对了,我今个儿到这儿来就是为躲着爹娘的,什么亲孙、不亲子?这老黄历的育儿经实在是没道理的很,见着自家女儿都不能亲热个尽兴,我这当爹的还有什么意思?”。

听着唐成抱怨的话,李英纨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打战事平定之后他们也就从怀戎城中到了饶乐草原。

这下子可好,唐成对这个数月不见的女儿一抱进怀里就稀罕的再不肯撒手,不仅晚上如此,就连大白天他也同样是抱着女儿在皮帐里见人说公务,如此以来,公公那里可就看不过眼了,于是这父子之间就爆发了一场针对猫蛋儿的争夺战。但公公毕竟是长辈,这事情上又有婆婆支持着,所以夫君每每就在争夺战中落败,以至于不得不想出眼下这样的招数来。

想到这些,李英纨会心一笑的同时也想起了婆婆最近跟他提点了好几次的话题,夫君这么馋孩子,好歹得加把劲儿多生几率才成啊。

是啊,多生几个,到那个时候一堆丫头小子围在自己与夫君面前爹呀娘呀的叫着,该是多快活的事情,正当李英纨憧憬着羞人的幸福时,前方远处出现了数骑人马。

不等这几骑人马走近,远远的就听到张相文“大哥大哥“的叫声毯风传来,这叫声也化解了唐成刚起的一点担心。

张相文、郑凌意、嗯,另外一骑上的竟然是早就被张守义以“不遵军令”之名解了兵权拘管在幽州大都督府的贾子兴。

等他们到了近前,唐成向马上英姿飒爽的郑凌意一笑之后先走到了贾子兴面前,“老哥出来了,可喜可贺呀!”。

被解职后又关了一个多月,贾子兴明显的瘦了一圈儿,不过他现在的精气神儿却委实不错,偏腿从马上下来后哈哈笑道:“托陛下洪福,张守义虽然恼我率先出兵抢了他卖好的心思,终究还是没要我的脑袋,不过他也不好生想想,我天成军正是距离饶乐最近的,他既已决定发兵却又为何故意不征调我部!还不是知道我跟老弟关系走的近,不愿让我抢了他的风头口哼,以前幽州军将都说张督气量大,经过这事才知道竟全是假的”。

“他要向我卖什么好?那都是冲着东宫去的”。

闻言,旁边站着的张相文嘻嘻一笑,凑上来道:“大哥你这说的都是老黄历了,就在半月之前,太上皇已禅位当今,昔日的东宫太子如今可已是我大唐的国君了“。

这消息来的太大也太突然,让唐成听的有些发愣,“真的?”。

“自然是真的”,张相文的脸都快要笑烂了,“若不是吏部兵部联合行文到幽州大都督府要调贾都尉入京叙职另有重用,张守义岂会如此轻易就将贾老哥给放出来?就是大哥你在这饶乐也已呆不得了,调你回京陛见的公文已经送达皮帐,咱们这就回去吧”。

当贾子兴与张相文分两个方向去寻那些打猎的护卫们时,马车旁边一时就只剩了唐成夫妻及小猫蛋儿四人。

郑凌意也没避讳李英纨的走到唐成身边轻轻的倚在了夫君的肩上,带着深深的遗憾轻声耳语道:“这就要走了嘛,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可真舍不得龙门,舍不得那些成田哪!”。

左手挽住郑凌意纤细的腰肢后伸出右手将李英纨并猫蛋儿也一并揽了过来,唐成怀中搂着妻女放眼远眺,任目光顺着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直达天地尽头“,你既然舍不得龙门,舍不得成田,那待为夫到了长安后,便使这天下千村万寨处处龙门,千岩万壑层层成田如何?”。

《终卷全书完》

后记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次此刻难为情!

历经中宗李显及睿宗李旦两朝,大唐终于进入了玄宗时代,盛世的大幕已经拉开,唐成也积累下了足够的经验与功勋使之可以站在这个盛世舞台的最中央,到这个时候,以讲述成长为主的《大唐公务员》也走到了功德圆满的尽头,天下本无不散的筵席,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当初与起点签这本书的合同时约定的便是一百五十万字,情节亦是由穿越之初到李隆基继位,不管好坏,我只是尽力去说一个穿越者在唐代成长的故事。

从穿越之初的饭都吃不饱到完成家庭的小康及豪富;随后再将对生活的追求由物质的生存层面延伸到精神的理想追求层面,我在这本书中努力想说的其实就是成长。

所以,当唐成成长到已足够成熟的时候,故事也就到了结束的终点。虽然其间因结婚及家母患病的缘故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更新,但我庆幸亍自己最终还是按预定目标完成了《唐朝公务员》的全部内容。

对于诸位亲爱的书友来说,或许难免遗憾一栅好你个死水叶子怎么在这儿结束了,接着写呀!是的,按照故事的发展脉络来说本书至少还可以再写他个四五百万字,写唐成怎么参与盛世的创造,写唐成怎么避免玄宗晚年的昏庸,然后一直写到唐成死的那一天,但这不是我最初的预想,也不是我原本计划了要写的东西。当《唐朝公务员》纯然到了朝廷斗争的时候,它还是《唐朝公务员》吗?列位达官爷们还有看的兴趣吗?

关于这一点就不再多言了,最后我要诚挚的感谢所有对本书给予过关注及支持的书友,没有你们,就不会有《唐朝公务员》的结束,更不会有眼前这段话!

再次感谢诸君对本书的支持,并请大家能一如既往的支持水叶子下一部古典仙侠类作品,这本仙侠新书什么时候能发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新书的书名,故事现在也没想好,就更不用说存稿了,我只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冲动,想再写一本古典仙侠的冲动,仅此而已!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次此刻难为情!

改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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