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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席慕容诗集》》 · 席慕容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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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是要羡慕他还是妒忌他呢?

在我的心里,一直有一首歌。

我说不出它的名字,我也唱不全它的曲调,可是,我知道它在哪里,在我心里最深最柔软的一个角落,每当月亮特别清朗的晚上,风沙特别大的黄昏,或者走过一条山路的转角,走过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广阔原野,或者在刚亮起灯来的城市里,在火车慢慢驶开的月台上;在一个特定的刹那,一种似曾相识的忧伤就会袭进我的心中,而那个缓慢却又熟悉的曲调就会准时出现,我就知道,那是我的歌——一首只属于流浪者的歌。

我并不怨怪我的父母,我也不怨怪我的国家,可是,命运给我的,是多么奇怪的一种安排啊!我有一个很美丽的汉文名字,可是,那其实是我的蒙文名字的译音而已,我有一个更美丽的蒙文名字,可是却从来没有机会用它。我会说国语、广东话、英文和法文,我可以很流利地说、甚至唱,可是我却不能用蒙古话唱完一首歌,我熟读很多国家的历史,我走过很多国家的城市,我甚至去了印度和尼泊尔,可是我却从来没见过我的故乡。

察哈尔盟明安旗,一个多遥远的地方!父亲说:明安在蒙文里的意思是指一千只羊,就是说那是一个很富裕的地方,那里羊多,草又肥美。

而今夜,在灯下,我实在忍不住要揣想,如果我能在一块广阔而肥美的草原上出生长大,今天的我,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了呢?

在我的心里,会不会有一首不一样的歌了呢?还是说,我也许会和那些在满山都种满了油桐的小小世界里长大的孩子一样,觉得日子太单调、生活太平凡,因而对外面的一切有了无法抑止的激情,甚至在梦里也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个永远的流浪者呢?

梦与现实,到底哪一样能够令人满意呢?

汗诺日美丽之湖

在夏日正午的街边,我慢慢寻找属于我的童年。

香港是一个充满了变化与变动的岛屿。在这三十年间,我回来过几次,眼看着一次又一次不同的面貌。奇怪的是,我童年居住过的这一个地区,却总是保持原状。

一切依旧保持原状,象是随时在等待着我的探访。

曾经住过五年多的家还在那个斜坡上,我站在对面马路上看过去,整条街只给人一种灰旧破败的感觉,就算是在正午的阳光下,也带着冷冷的灰青色调,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也许是天气太热的关系吧,我对自己说,谁会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出门呢?

可是,在我的童年里,这条街是鲜活的,充满了声音与气味、色彩与光泽。我和妹妹会在街角的凉茶店乖乖站着喝完一碗凉茶,就为了等凉茶之后的那一颗陈皮梅。装凉茶的大壶总是擦得光亮亮的,陈皮梅总是又酸又甜,小心含在嘴里可以吃很久很久。

在夏日正午的街边,我急急地拆开信来。

信是挂号信,刚才出门的时候收到的,原来应该等到回家之后再看,但是封上寄信者的签名让我猜到了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因此忍不住一面走一面拆信,然后就在一无遮阴的人行道上站住了。

"——一点四十分起程,沿途无限草原,由远而近出现名曰汗诺日的美丽之湖,(汗诺日蒙语,皇帝之湖)。周围占地约四华里,湖水清湛断定为一淡水湖。湖上万千水鸟群栖群飞,牛群悠然饮水湖边,美景当前,不胜依恋。"

信是乌尼吾尔塔叔叔寄来的,信里另外附寄的一份资料是他在多年前翻译的"蒙古高原调查记"书中的几页,这本书是更早更早以前由日本的一个学术调查团体所写下来的记录。

在上一次的同乡聚会里,乌尼吾尔塔叔叔就说过他要把这一部分的内容影印了寄给我,在这封信里,叔叔说:

"现就书中有关贵府部分资料、复印一份寄上。按呢总管全名为呢玛鄂索尔,亦即是您的伯父。又乌蓝和硕村、呢总官邸,就是您席府的——老家。

此书现存蒙藏委员会研究阅览室,资料虽极有限,但此时此地得来亦属不易……"

这次在香港停留了五天,一直在朋友热情招待里,最后一天,飞机在下午四点起飞,朋友说上午任我自由活动,他们会在下午两点准时来接我去机场。

这一天我在早上十点才起来,原来还是懒懒地在屋子里晃来晃去的人,忽然想去看一眼以前的小学、看一眼以前的家,念头一出现,人马上就醒过来了。

十点半钟刚过,我已经搭上往湾仔方向的地铁了。上次来香港,虽说也去了旧家一趟,却是拜望住在那里的朋友,人又多,匆匆来去,根本没想到向窗外望一望。

再上一次,就是出国去欧洲读书那一次的路过了。

在湾仔那一站下了车,从修顿球场的那个出口走了出来,我不得不用手指来帮忙计算岁月,算一算,上次走过修顿球场去找小时候的学校是二十多岁出头的人,这一次沿着旧路走过去的我早已经过了四十了。

那么,下一次再来,该有多少岁了呢?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罩下来,没带伞的我慢慢沿着旧日的街道往我的昔时走了过去。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罩下来,民生东路上充满了车声与灰尘,我就站在街边翻读着我那从来没有见过的故乡。

汗诺日美丽之湖,是靠近家园的第一站,第一处标识,第一个进到心里面去的名字。汗诺日美丽之湖湖水清澈清凉,而我在南方炎炎烈日之下翻读着我的故乡。

"——过湖畔,越丘陵,进入河床地带,道路泥泞难行,由此西上即为呢总管邸所在地。途中河床南岸,屡现黄土绝壁,到处展露着花岗岩的风化层。我们经过长时跋涉沼泽地区,确已筋疲力竭,约于五点半到达乌蓝和硕村的呢总管邸。呢府位于该部最西端,有三栋固定房屋和三所蒙古包。村落背面约有一平方公里的平地,其后为高约七十米的丘陵。远望陵顶有鄂包两处。

总管不在,由其令尊及其胞弟出迎,接进正房左间招待。"

接下来这些日本人在书里用了不少笔墨来形容我祖父的精神气质,他们用了很多形容词。对这位年逾六十的老主人,他们的强烈印象是因为:

"——我们深感老者为蒙古人中杰出的干练人物。"

这些日本人在当时并不知道,几年之后,另外一批日本人因为同样的理由暗杀了我的伯父。

这些日本人在当时并不知道,这位被他们崇敬,感激并且竭力想讨好的老主人,却在几年之后横遭丧子之痛。呢玛鄂索尔,老人的次子,也就是呢总管邸的呢总管,是日本人阴谋侵占蒙古计划里的大阻碍,他们因此而暗杀了他。

我没有看过祖父和伯父,我的父亲也很少向我们这些孩子提起这件事。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从亲友间听来的一些模糊而又固定的情节。我想,父亲是把这一件事情藏起来了。

有些痛苦可以逢人就诉说,但是有一种痛苦只能独自面对,把它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绝对不准任何人闯入。

从小所认得的父亲就是一个很乐观的人,温和而且浪漫。

在香港那几年,他常带我们这几个小的去海边游泳,去山上野餐,我们学技里的活动他都来参加,只要父亲在,气氛就会活泼热闹起来。

我们不太敢去要求母亲的事,常会先到父亲那里去疏通。有一次,我把他送给母亲的一支很好看的钢笔带到学校去,结果回家的时候只剩下上面的笔套,空空地挂在衣服口袋上,下面的笔杆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母亲很生气,因为那是一枝非常漂亮的笔,我到今天还记得,是红底搂着金花,很细致很秀巧的女用钢笔,母亲板着脸要我去找。沿路仔细看,找不到就不准回来。

我只好沿着放学的路慢慢低头往回走,家的后面有一块高起来的土坡,要爬上三四层台阶才能走上去,就在那个土坡前面,父亲赶上了我,他用温热的大手扶着我的肩膀,轻声地说:

"算了!找不到的了,我们还是回家去跟妈妈说说好话吧"

三十多年之后,我又来到这个土坡的前面,除了周围多了一些拥挤的房屋之外,土坡和从前的完全一样,连那几层台阶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走上台阶的时候我绊了一跤,差点往前跌过去,幸好用手扶住了地,把身子给稳住了。走在我身边的一位老先生对我吆喝了一声,那意思好象是在说:

"怎么这么大的人走路还这么不小心?"

"——七月六日六点起床,晨来细雨蒙蒙气温下降,如同深秋,令人感寒。赶忙多加内衣,九点品茗。十时等雨略停,江上、田中二氏到府前广场漫步。那里集有马匹为数三百以上,由呢氏之弟担任指挥,从群中挑选若干马匹拴在府前。

此时生龙活虎般的蒙古骑士们在场活跃。他们手持套马竿拼命的追马,一接近目的物之际,闪电式的跳离坐骑,飞扑而去,攀马尾,扣马鬃,擒拿归来。正在欣赏草原凄然壮举之时,田中氏又复进入摄影梦境。据呢氏之弟称,经管马匹近千,另有牛羊约千只。

江上回室之后,看见铁制消火壶一具,不论其为近时或古代之物,以其酷似往昔黑海东北草原游牧民族之锅,还引起他照壶写生的兴趣。本日主人特煮全羊饷客,十一点多钟一同拔所佩蒙古刀,切割羊肉分而食之,美味无穷。"

太阳好大,从天上直直地射下来,射进了我的肌肤里,手上拿着的纸张反映着日光,那光芒也直直地射进了我的眼睛,使我的眼睛觉得酸热起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

站在酷热的街头,拿着几页影印的文字。从几十年前的一段记录里,努力寻找着自己的归属。

有些日本人拿着枪支把我的家毁了一次又一次。也有些日本人拿着相机和画笔走了许多路只为了看看我的家园、我的亲人,看他们使用的器物,看他们的生活方式,看那原本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也属于我的一切。

而我,今天的我,呆立在南方炎炎烈日下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汗诺日美丽之湖的我,到底算是什么呢?

在学校去的那条砌满了石阶梯的路也毫无变动,只是觉得出奇的狭小。

记忆里那些阶梯又宽又平滑,放学的时候总是蹦跳着往下走,遇到姐姐和她们的同学走在前面的时候,我就会大声地一路叫着姐姐的名字,一路追了过去。

太阳好大,直直地射了下来,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条狗跑过来对我吠叫几声,看我不怕它,也就很知趣地退开了。

学校分边那块山坡还在,只是树长高了,把整块草被遮住,原来的马缨丹都没有了。地上堆了很多落叶,好象很久没人去过的样子,我心里开始疑惑起来,虽然说是刚放暑假,总不至于荒凉到这个地步吧。

走到学校正门前面的时候,才明白了为什么刚才会有那只狗来警告我,这里确实已经是一个荒凉的被弃置的地方了。

大门铁栅是紧锁的,有一张布告贴在门边,说是学校已经搬到骆克道去了,请来宾去新址接洽,并且请不要进入这幢私产的房屋之内。

去年来香港的时候,是听说老校长已经去世了,好象他的孩子没有什么兴趣来继续办下去。一但是,我没有想到今天走了这么远的路到了学校门口却不能进去。

站在锈蚀的栅栏之前,我往门里探视,左边是我四年级的教室,再过去是弟弟上过的幼稚园。右边是福利社,有一次从父亲挂在柜子里的衣服口袋里偷了十块钱,拿去买五毛钱的东西吃,福利社的小姐找了我一大堆钱,我正在往回拿的时候被经过的姐姐看见,她什么也没说地走开了,可是我知道她会在晚上告诉父亲。那一整天在学校里我什么事也没办法做,手总是伸进口袋握着那堆钱,手心里都是汗。

那天晚上是怎么面对的我已经忘记了,只是从此以后没敢再犯同样的错误。

有风吹过来,把山坡上的树吹得沙沙作响,我转身离开,忽然间很强烈地想念起三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和她所收藏的那些琐碎的忧愁与快乐。

沿着我儿时放学回家的阶梯一层一层走下去,开始有泪水沿着眼眶边缘浮了上来。

在画画和写东西的时候,我总是希望有个好的开始。

尤其是写诗,我总是不断修改,但是又不愿意在纸上留下任何修改的痕迹,于是总是反复誊抄,只要错了一个字,就重新再开始。

我喜欢在一张洁白的稿纸上,用深黑的墨水一个字一个字端端正正地写下去,每一行的排列也都要完全照着计划来,所以,一首诗终于写成之后,桌子底下总是堆满了废弃的稿纸。

从香港回到台北的那个晚上,母亲微笑问我:"你没有回湾仔去看看?"

站在床边的我,竟然不敢据实回答,含糊地说了一两句就把话岔开去了。

到了夜里,一个人坐在桌前,泪水才止不住地滴落了下来。

难道生命真的没有办法修改,真的只能固定在一个又一个错误的格式里了吗?

妈妈,人的一生只能有一次童年,为什么我不能生长在汗诺日美丽之湖的旁边?

妈妈,在你病榻前没能说出来的话,此刻正一句一句横便在我的胸中我的喉间。

妈妈,我不但回到湾仔,回到我以前的家,以前的学校,我甚至在这一天的正午时分找到了以前和您一起去买菜的那个街边的市场了。那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没有想到在转过一个街角之后、我就回到了三十多年以前的那个菜市场。那条窄街,那些摊位、那些摊贩、那些菜蔬的颜色与气味,那些人群的声音与形象,妈妈,一切都和三十多年前完全一样,甚至还包括那夏日正午令人目眩的阳光。

妈妈,我没有任何招架的能力,胸中在霎时充满了依恋与怀旧的情绪。妈妈,我没有办法。虽然,照您的说法,那五年多里,我们只是客居在香港而已,但是,那时间,那五年的时间,却是我生命里的一段无法替代无法修改无法重新再来的童年啊!

当您牵着我的小手慢慢穿过拥挤喧闹的市集的时候,您一定没有想到您正在铸造着我所有的回忆吧?您一定没有想到,您和父亲正在带引着你们的孩子一步步地逐渐远离了汗诺日湖。

因此,我永远没有办法对美丽的汗诺日湖产生出我对香港湾仔一条窄街上的菜市场那种相同的反应,虽然,按照原来的计划,那应该是我的故乡,在我的记忆里应该有一片清澈的湖水,湖上有万平水鸟群栖群飞。我的一生,或者至少是我的儿时应该在乌蓝和硕村渡过,小小年纪就呆立在广场前看我的伯父们指挥那些生龙活虎的蒙古骑士在马群中往来追逐。就算是有一天我长大离开了,就象你们当年离开的时候那样,我也仍然可以在心里保有那一块土地上所有的一切,颜色与气味,声音与形象,好准备有一天,当转过一座山,或者绕过一处丘陵的时候,忽然间重新看见、听到、并且嗅出了在等待着我的那完全没有改变的童年!

可是,从我生命最初的开始,你们就不断一步一步地带引我远离了我的来处。我的童年只能在这一条窄街或者那一条斜坡上出现,而我对这些仅有的记忆又不能不充满了强烈的依恋。

三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生命终于固定在一个错误与矛盾并且再也无法修改的格式里了,妈妈,我们永远不能再重新开始,站在夏日正午的街边,我终于发现,我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能是。

妈妈,一生只能有一次童年,我为什么不能生长在汗诺日美丽之湖的旁边?

卷四 旧日的故事

小红门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再继续做的;有很多人,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再见到面的;于是,在你暂时放下先或者暂时转过身的时候,你心中所有的,只是明日又将重聚的希望,有时候甚至连这点希望也不会感觉到。因为,你以为日子既然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来的,当然也应该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昨天、今天和明天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但是,就会有那么一次:在你一放手,一转身的那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太阳落下去,而在它重新升起以前,有些人,就从此和你永诀了。

就象那天下午,我挥手离开那扇小红门时一样。小红门后面有个小院子,小院子后面有扇绿色的窗户。我走的时候,窗户是打开的,里面是外婆的卧室,外婆坐在床上,面对着窗户,面对着院子,面对着红门,是在大声地哭着的。因为红门外面走远了的是她疼爱了二十年的外孙女,终于也要象别人一样出国留学了的外孙女。我不知道那时候外婆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只记得,在我把小红门从身后带上时,打开的窗户后面,外婆脸上的泪水正在不断地流下来。

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婆这样地激动,心里不免觉得很难过。尽管在告别前,祖孙二人如何地强颜欢笑,但在那一刹那来临的时候,平日那样坚强的外婆终于崩溃了。而我得羞耻地承认,在那时,我心中虽也满含着离别的痛苦,但能"出国"的兴奋仍然是存在着的。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使我流的泪没有老人家流的多,也才使我能在带上小红门以前,还能挥手向窗户后面笑一笑。虽然我也两眼酸热地走出巷口,但是,在踏上公共汽车后,车子一发动,我吸一口气,又能去想一些别的事情了。而且,我想,反正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反正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而且,我想,我走时,弟弟正站在外婆的身后,有弟弟在,外婆不会哭很久的。外婆真的没有哭很久,那个夏天以后又过了一个夏天,离第三个夏天还很远很远的时候。外婆就走了。

家里的人并没有告诉我这个消息。差不多过了一个月,大概正是十二月初旬左右,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照例去教华侨子弟学校。那天我到得比较早,学生们还没来,方桌上摆着一叠国内报纸的航空版,我就坐下来慢慢地翻着。好像就在第二张报纸的副刊上,看到一则短文.一瞥之下,最先看到的是外祖父的名字,我最初以为是说起他生前的事迹的,可是,再仔细一看标题,竟是史秉鳞先生写的:"敬挽乐景涛先生德配宝光濂公主。"

而我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手脚忽然间异常的冰冷,而我才明白,为什么分别的那一天,老人家是那样地激动了。难道她已经预感到,小红门一关上的时候,就是永别的时候吗?而这次,轮到我在一个异国的黄昏里,无限懊悔地放声大哭起来了。

那一条河

我的祖先们发现这一块地方的时候,大概正是春初,草已经开始绿了,一大片一大片地向四围蔓延着。这一条刚解了冻的河正喧哗地流过平原,它发出来的明畅欢快的声音,熔化了这些刚与寒冬奋斗过来的硬汉们的心。而不远处,在平原的尽头,矗起一层紫色的山脉,正连绵不绝地环绕着这块土地。

祖先们就在这里终止了他们疲倦的行程,流浪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家。春去秋来,他们的孩子越来越强壮,他们的妇女越来越姣好。而马匹驰骋在大草原上,山岗上的羊群像雪堆、像海浪。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的外婆就在这条河边诞生了。这个婴儿在她母亲的眼中一定是最美丽的,外婆一定也很爱地的母亲。因为每一次,在我们不听话,惹妈妈生气的时候,外婆就会说:"你们这些孩子真没孝心,我小的时候,总想着法子帮母亲的忙,照顾弟妹。"或者:"我母亲对我说什么话,我都从来没有顶过嘴,总是规规矩矩地答应着。"

当时,外婆的这些话总是听过了就算了。真正能体会到她的意思的时候,我已经长得很大,离她也很远了,就像她离开那条河已经很远了一样。

但是,那条河总是一直在流着的。外婆曾在河边带着弟妹们游玩。每一个春天,她也许都在那解了冻的河边看大雁从南边飞过来。而当她有一天过了河,嫁到河那边的昭乌达盟去了的时候,河水一定曾喧哗地在她身后表示着它的悲伤吧。

小时候爱求外婆讲故事,又爱求外婆唱歌。可是每次听完以后,都不能很清楚地把内容完全记下来,等到第二次外婆要我们重述的时候,我们总是结结巴巴地,要不然就干脆一面笑着,一面跑开了。外婆一定很失望吧。

但是,那条河总是一直在流着的。而在外婆黑夜梦里的家园,大概总有它流过的喧哗的声音吧。"大雁又飞回北方去了,我的家还是那么远……。"用蒙古话唱出来的歌谣,声音份外温柔。而只要想到那条河还在那块土地上流着,就这一个念头,就够碎人的心了。

所以,她仍然一遍一遍地和我们讲述那些故事,故事之中总有一条河,有一个孝顺的孩子,有一个可爱的母亲。有时候,我们听出她活里的教训的意味,我们就会笑着要求再换一个。每一次,她的故事都没能讲完。大概如果不是因为小孩子们已经跑远了,就是因为她的思绪又在那条河前面停顿下来了吧。

而我今天多么渴望能重听一遍那条河的故事呢!谁能告诉我,六十年前,那十八岁的少女的面貌曾有多少飞扬的光来?谁能告诉我,那草原上的男孩子们曾几次驰马掠过她的裙边,谁能告诉我,那一颗年轻的心里,曾充塞了多少对这一块土地的热爱?而在她转身离开这条河时,是不是也以为明天又会再回来?我能问谁呢?我想,大概就只有问这一条河了。

于是,这条河也开始在我的生命里流动起来了。从外婆身上,我承继了这一份对那块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土地的爱。离开她越远,这一份爱也越深,而芳草的颜色也越温柔。而希喇穆伦河后面紫色的山脉也开始庄严地在我的梦中出现,这大概是外婆生前没有想到的吧。

鸢尾草

当然,我也我自己的童年,我自己的故事。我生在抗战末期的四川乡下,我知道那个地方叫做金刚坡。也许有些曾住在那个地方的读者会惊喜地发现这三个字,而这三个字马上带给你们不少的回忆,那我当然也很替你们高兴。不过,这个地方能给我的唯一的印象,就只是那一朵蓝色的鸢尾草,一朵开在湖边的蓝色的花。

我小的时候,人很胖,头又特别的大。妈妈说:常常在一转眼间就看不到我了,马上就知道,一定又是从山坡上哪一个地又滚到坡下面去了。大家只要到山坡下面的草堆里去找,总会找到我这个小肉球。奇怪的是,我很少哭。每次也很少会受伤,所以每次也都只是让大人们虚惊一场。等到刚把我摆到小椅子上坐定,大人们才刚一转身,我又会没事人似地爬下来,然后,又一个滚,又带着草和泥,滚下山去了。

大概,这朵花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入我的生命里的,我只记得我身子前面有一丛杂草,头顶上是一片浓密的树荫。我大概是在一个小树林的边缘,林子里面有一个湖,(也许是个池塘,可是此时所有的池塘对我都像一个大湖。)而这朵花就开在杂草和湖的中间,好蓝好大也好香。

以后我就一直没有见过同样的花,有时候我说给别人听,别人也不知道那朵花该叫什么名字,也并不太感兴趣去替我查植物大全。有更多出这个事情还重要的事要做哪!谁能管那么多闲事。

可是我心中却一直很想念这朵花的。一直到有一天,读大学了,和同学们去北投公园写生,在一条小径的转角处,我看到这一朵花,和我小时候看见的那朵是一个样子,一样的蓝,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香。可是,我已经很满足了,马上到处去找国画老师,找到他后就赶快问他,在路旁长着的这一朵花叫什么名字?林老师说:"这是鸢尾草。"

这就是鸢尾草,我生命里的第一朵花有了名字了。同学们已经走得很远了,我一个人站在这朵花前很久,一阵微风吹来,小花就会颤动几下子,而我的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地。童年时那朵蓝色的回忆竟然在我心里占了这么大的份量,一旦替它找到了名字,它却在名字前面显得黯淡而模糊了。曾经是那么清晰的一朵蓝花啊!

这也就是为什么几年以后,在香港的一个街用前,我犹疑着不敢向前的原因了。

我的另一段童年是在香港渡过的,那时候外婆和我们住在一起。每天早上,她总带着我们三个小的出门去散步。我们先走过电器街,然后后面就是星街和月街,走完这两条街,就面对着二马路的一块山坡了。实在算不了是一块山被,不过,在香港那个寸金尺土的地方,那一块绿色对我们已经很够了。山坡下面有一条石阶,一直通到左边的半山公寓上去。每天早上,外婆就会在山坡前面做一段晨操,然后就在石阶上坐下来,看我们三个小孩在坡上面奔来跑去。我还记得弟弟那时候大概才刚会走,穿着一身紫红色的毛衣裤,跟着我和妹妹的后面转来转去。我们常常故意躲起来,弟弟找不到我们以后也不会哭,总是一转身,两条小腿软软地,向山坡下面的外婆跑去了。当然有时候免不了会在草地上跌一跤,我们就会满怀歉意地跑出来,把他扶起来再和他好言好语地玩上一阵子。

外婆就微笑地坐在那里看我们,一直到觉得太阳太热了时,才带着我们往家里走回去。

后来我和妹妹进小学了,外婆就带着弟弟一个人去做早上例行的散步。从来弟弟也进了幼稚园了,外婆早上送他去上学,上课时她就坐在幼稚园的铁丝围栏的外面,看弟弟和别的小孩子交朋友或者打架,下课后她再带着弟弟走回家。幼稚园是附设在我们的小学里的,所创,我们放暑假总是一起放。一放暑假,我们老少四个又开始我们的晨游了,仍然是那同样的路程,仍然是那个同样的山坡,不同的只是外婆不再把弟弟背在身上,弟弟跑得比我们都快,而他也早已穿不下那一套紫红色的毛衣裤了。

十几年后,我离开外婆,到欧洲来读书,从台湾坐四川轮来到香港,准备坐一星期后的法国客轮到马赛。那时候,有很多小时候认得的朋友都很热诚地招待我。算一算,离开香港去台湾读书竞也是过了十年的光景了,这次过境,十年后的香港当然改变了很多,可是也有很多地方仍然象我小时候所见的一样。那时候,我就渴望着再去一次童年时日日常游的地方。有一天清晨,我就一个人找到那一条电话街了。

我是一个人从秀华台上走下来的,(但我的心中,却有三个人和我一起走下来。)电话街就在前面的左手,街道好象窄了很多,建筑物的墙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广告和招贴,只给砖墙露出一点点空隙,在那个空隙上有白漆涂着的十灵丹的大字,那三个字是认得我的。再转过一条街就是星街了,我慢慢地走着,很想象十几年前一样,可是身边怎么多出那么多数不清的人,不象一个清晨该有的样子。而我的高跟鞋的声音又一下一下地在提醒我,我不再是那个牵着外婆的手的年龄了。当然,这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来就只是来看一眼那个石阶的,看一眼后,我就会回头了的。但是,我没想到,这是需要勇气的。

就在那条街的转角前,我依稀地认出了那一块山坡的样子。只要再向前走几步,我就会看到那条通向左边的石阶,只要再向前走几步,我就会看见一个老人,精神很健旺地带着三个小孩子坐在石阶上。

可是,我却站住了,呆呆地站住了。我不敢再往前走,因为我怕那条石阶已经不在了,或者就算还保留着,也许已经给改变了形状了。石阶前面的山坡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被人铲平,盖起公寓来了。我不知道我将会看见什么,我想,我还是设法保留我曾经看见过的景象吧。于是,我就回身往来路走回去了。走得很快,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再转过头去。

雁阵

等我再想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的火车正沿着莱茵河岸急驰着,对岸山上的古堡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孤独。火车经过罗累莱那块大山岩的时候,我只觉得岩上长满了太多的荒草。山岩默默地蹲踞在河的转角,而那荒草就在月光下郁郁地摇着。而我就想起了我在初中时学会的那首歌:"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会这般悲伤。有一个旧日的故事,在心中念念不忘。……"

而我就又想到外婆的那一条河,和我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些故事。虽然都是些平铺直述的,可是,它们总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出现着,就像眼前莱茵河的水波;像昨天阿尔卑斯山上的积雪一样;很温柔而又很悲哀地呈现在我的周围。我想,人类已经是一种很孤独的动物了,假如再没有这些旧日的故事来陪伴;再没有些亲爱的人让我去思念;再没有那无边的大地在等待着我的归去;那么就算走遍天涯,我也再不能获得"存在"的意义了。

我的这篇杂记也许该在这个时候告一段落了。我的丈夫说:"你写的东西太以小我为中心了。"不过,我想,这个世界就是由无数的小我构成的,就因为小我有一份感情,大我才会产生一股力量。雁阵能够不停地飞过八千里的天空,还不就只是因为每一只大雁都有一颗思归的心而已吗?

卷五 还乡

困境

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

跑沙跑雪独嘶,

东望西望路迷,

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唐·韦应物

刚刚离家一个人去欧洲读书的时候,写了好多家书,厚厚的,每一封都总有十几页。

那时侯,父亲从台湾也给我写了许多,信里常有令我觉得很温暖的句子。

有一封信里。父亲这样说:

"在家时的你,就爱一个人到处乱跑,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海的,我总觉得你是我五个孩子里最不听话的一个,就象一匹小野马。现在,小野马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我还真有点不放心,有时候会轻轻叫你的名字。小野马,离我们老远老远的小野马啊!你也开始想家了吗?"

在异国冰寒的夜晚里读着父亲的信,热泪怎样也止不住地滚落了下来。心里很不得能马上回到父亲的身边,可是,即使是当时那样年少的我也能明白,有些路是非要一个人往前走不可的啊!

在这人世间;有些路是非要单独一个人去面对,单独一个人去跋涉的。路再长再远,夜再黑再暗,也得独自默默地走下去。

支撑着自己的,也许就是游牧民族与生俱来的那一份渴望了吧。渴望能找到一个世界,不管是在画里、书里,还是在世人的心里,渴望能找到一块水草丰美的地方,一个原来应该还存在着的幽深华茂的世界。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在这条长路上慢慢地摸索着。偶尔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好象那美丽的世界就近在眼前,而多数的时间里,所有的理想却都永远遥不可及。

在这条长路上,在寻找的过程中,付出的和得到的常常无法预料。一切的现象似乎都彼此对立却又都无法单独存在,欣喜与歉疚,满足与憾恨总是同时出现,同时逼进,并且,谁也不肯退让。而在这些分叉点上,我逐渐变得犹疑与软弱起来,仿佛已经开始忘记我要寻找的到底是一些什么了。

难道,这就是年少时的我所不能了解的人生吗?

那个无忧无虑、理直气壮的小野马到哪里去了呢7

对于眼前的处境,对于自己的改变,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混乱与不安,在这一条迢遥的长路上,我难道真的就只能做一个迷途的过客而已吗?

而这并不是我当初要走上这条路来时的原意啊!

我能不能有足够的智慧来越过眼前的困境?能不能重新得回那片宽广宁静的天空?能不能重新拥有那跑沙跑雪独嘶的心情?还有,我那极为珍惜的,在创作上独来独往的生命?

在静夜的灯下,我轻声问着自己,能还是不能呢?

燕子

初中的时候,学会了那一首"送别"的歌,常常爱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有一个下午,父亲忽然叫住我,要我从头再唱一遍。很少被父亲这样注意过的我,心里觉得很兴奋,赶快再从头来好好地唱一次:

长亭外,古道边……

刚开了头,就被父亲打断了,他问我:

"怎么是长亭外,怎么不是长城外呢?我一直以为是长城外啊!"

我把音乐课本拿出来,想要向父亲证明他的错误。可是父亲并不要看,他只是很懊丧地对我说:

"好可惜!我一直以为是长城外,以为写的是我们老家,所以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就特别地感动,并且一直没有忘记,想不到竟然这么多年是听错了,好可惜!"

父亲一连说了两个好可惜,然后就走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屋子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前几年刚搬到石门乡间的时候,我还怀着凯儿,听医生的嘱咐,一个人常常在田野间散步。那个时候,山上还种满了相思树,苍苍翠翠的,走在里面,可以听到各式各样的小鸟的鸣声,田里面也总是绿意盎然,好多小鸟也会很大胆地从我身边飞掠而过。

我就是那个时候看到那一只孤单的小鸟的,在田边的电线杆上,在细细的电线上,它安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羽毛,像剪刀一样的双尾。

"燕子!"我心中像触电一样地呆住了。

可不是吗?这不就是燕子吗?这不就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燕子吗?这不就是书里说的,外婆歌里唱的那一只燕子吗?

在南国的温热的阳光里,我心中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唱起外婆爱唱的那一首歌来了:

燕子啊!燕子啊!你是我温柔可爱的小小燕子啊……

在以后的好几年里,我都会常常看到这种相同的小鸟,有的时候,我是牵着慈儿,有的时候,我是抱着凯儿,每一次,我都会很兴奋地指给孩子看:

"快看!宝贝,快看!那就是燕子,那就是妈妈最喜欢的小小燕子啊!"

怀中的凯儿正咿呀学语,香香软软唇间也随着我说出一些不成腔调的儿语。天好蓝,风好柔,我抱着我的孩子,站在南国的阡陌上,注视着那一只黑色的安静的飞鸟,心中充满了一种朦胧的欢喜和一种朦胧的悲伤。

一直到了去年的夏天,因为内政部的邀请,我和几位画家朋友一起,到南部的国家公园去写生,在一本报道垦丁附近天然资源的画里,我看到了我的燕子。图片上的它有着一样的黑色羽毛,一样的剪状的双尾,然而,在图片下的解释和说明里,却写着它的名字是"乌秋"。

在那个时候,我的周围有着好多的朋友,我却在忽然之间觉得非常的孤单、在我的朋友里,有好多位在这方面很有研究心得的专家,我只要提出我的问题,一定可以马上得到解答,可是,我在那个时候唯一的反应,却只是把那本画静静地合上,然后静静地走了出去。

在那一刹那,我忽然体会出来多年以前的那一个下午,父亲失望的心情了。其实,不必向别人提出问题,我自己心里也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但是,我想,虽然有的时候,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是应该面对所有的真相,可是,有的时候,我们实在也可以保有一些小小的美丽的错误,与人无害,与世无争,却能带给我们非常深沉的安慰的那一种错误。

我实在是舍不得我心中那一只小小的燕子啊!

莲座上的佛

风声是很早就放出去了,因为,我很爱看朋友们那种羡慕得不得了的样子:

"真的要去尼泊尔啊?"

朋友的眼睛好象在刹那间都亮了起来。于是,我就可以又得意又谦逊地回答他们:

"是陶!不过还不知道手续办得怎么样?假如办成的话,我们还要去印度,去喀什米尔哩!"

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当年去欧洲读书的时候,好象还都没这么兴奋。向别人说起那些遥远的地方的名字时,真有种陶陶然、薰薰然的感觉。

我一直想去那种地方,遥远、神秘和全然的陌生。不管是金碧辉煌的古老,或者是荒芜脏乱的现代,一切都只是在一种道听途说的传言里存在,和我没有丝毫痛痒相关,我可以用欣赏童话的那种心情去欣赏那块土地,不必艳羡,不必比较,也不必心伤。

而飞机飞到加德满都盆地上空时,也真给了我一种只有童话里才能有的那种国度的感觉。从特别白、特别厚的云层掩映下,一点点地向我们逐渐展路出来的丰饶的绿色高原,有那样干净美丽的颜色,房屋、树木、山峦都长得恰象我梦里曾经臆测过的模样。又好象一张年代稍有点久远,可是笔触仍然如新的透明水彩画。

在那个时候,我并没想到,有一件事情走在等待着我。在事情发生之前,我是一点也没能料到的。

到了加德满都,住进了"香格里拉"旅馆,稍事休息,喝了旅馆特别为我们准备的迎宾酒后,我们就开始参观活动了。第一站就是城郊东方的山上那座"四眼神庙",那是世界上最大也是最古老的一座佛塔。同行的尼泊尔导游很热心地为我们讲解:塔是实心的,底下的圆座代表宇宙,而上面四方座上画的四面佛眼代表佛在观看注视着众生,然后,然后……。他的英文带有很重的土腔,听起来很费力,于是,我们就一个两个地慢慢溜开了。要溜要赶快,否则,只剩下你一个人时,就很不好意思而必需硬着头皮听下去了。

我溜到佛塔旁边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小店里,刹时间目迷五色,把外面的佛塔、寺庙全都忘了。小小的店里,摆满了精致美丽的东西:镶着银丝套子的弯刀,缀满了彩色石头的胸饰,还有细笔画在画布上的佛画,还有拿起来叮噹作响的喇嘛教的法器,我简直迫不及待地想问:

"怎么卖?多少钱?"

不过,同行的爱亚比我早,已经拿起一个银镯子来问价钱了。她要店主翻译那镯子上刻着的文字是什么意思。看他们两个说得正热闹,我只好在旁边先挑一些东西出来,等他们说完话。

可是,他们两个大概碰到难题了,僵在那里半天,爱亚过来叫我,要我给地翻译一下,因为有一句话她怎么也听不懂。

面孔黝黑的尼泊尔店主指着手上拿着的那个银铜子说:

"这是一句经文,我念给你听,它的意思是说:莲座上的佛。"

他念出了那句经文:

"哄玛呢巴地玛哄。"

然后,我整个人就呆住了。

爱亚在旁边等着我的翻译,店主也在旁边等着我翻译,店里还有几个同行的朋友也在看着我,可是,我就是说不出话来。

我无法说话,因为我心里在刹时之间忽然觉得很空,又忽然觉得很满。

那样熟悉的一个句子,却在那样陌生的地方,从那样陌生的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多少年了!

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外婆还在的时候,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常常听到外婆念这句经文。常常是傍晚,有时候是早上,外婆跪在干干净净的床上,一遍又一遍地俯拜、叩首。长长的蒙古话的经文我听不懂,可是,这一句反覆地出现,却被我记住了。

而当时的我,甚至,过了这么多年的我,并不知道我已经把它记住了。在这一刹那之前,我是一点也不知道,我已经把这句经文记住了。

外婆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我们这几个孩子是她心中仅有的珍宝。不管我们平常怎么淘气、怎么不听话、怎么伤她的心,在她每天晨昏必有的日课里,在她每天向佛祖祈求的时候,一定仍是一遍遍地在为我们祷告,为我们祈福的吧。

隔了这么多年,我仍然能清晰地记起外婆在床上跪拜,我在门外对着她看时的那些个安静而遥远的清晨或傍晚。我还能记得从院子里飘过来的桂花的香气,巷子里走过的三轮车的铃声,还有那个年轻的我,有点惭愧又有点感激的我,装着是不在意似地倚在门边,心里却深深地知道,知道外婆永远会原谅我、永远会爱我的。

一定是这样的吧。所以,隔了这么多年,要我走了这么多路,就只是为了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再向我证实一次她对我的爱吧。一定是这样的吧!

我竭力想把这些思绪暂时放下,竭力想恢复正常,好来应付眼前的局面。可是,我的声音还是出不来,然后,眼泪就成串地掉了下来。

人生遇合的奇妙远超过我所能想象的。在那一刹那,胸臆之间充塞着的,似乎不单只是一种孺慕之情而且,似乎还有一些委屈,一些悲凉的沧桑也随着热泪夺眶而出。

事情就是这样了。在一、两分钟后,我终于能够哽咽地把这句经文译了出来,也终于能用几句简单的话把我的失态向爱亚解释了一下。爱亚真正是能体贴我心的好友,她一直安静、忍耐地等在旁边,当时并没有急着要来安慰我,事后也没有再提过一句,却能让我感受到她的了解与关怀。

从那一刻以后,加德满都盆地的美丽风光对我就变得不再只是神秘遥远的香格里拉而已了。从那一刻以后,有些庄严而又亲切的东西将我系绊住了,我与那一块仙境似的土地之间竟然有了关连。

莲座上的佛啊!这一切,想必是你早已知道,并且早已安排好的吧?

失母

八岁还是九岁的那年,住在香港,有一回在最热闹的中环街上和姐姐走散了。

在努力地左奔右跑试了一阵子之后,终于明白自己是回不去了,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人站在马路旁边大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还向聚过来看热闹的路人哀求:

"请你带我回家好吗?"

后来还真是有好心的路人替我找来警察,高大的警察把我带回办公室再通知父亲来领我回去。见到父亲时大哭了一场,等到回到家里,又有点害怕母亲会责怪我,就踌躇着不敢向前了。母亲微笑着什么话也没说,倒是姐姐们在旁边一直问我,问我真的好意思一个人站在马路上哭给大家看?

而在今年五月三日的这一天,在台中一个专科学校的礼堂里,在千百人的面前,在初闻噩耗的那一刻,我也和多少年前一样,魂飞魄散,不得不失声痛哭起来。

只是因为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我好象站在生命的十字路口,忽然发现自己再也回不了原来的家。

在前一天下午和母亲道别的时候,还没有任何预兆,一切如常,母亲仍然是那个安静平稳在努力做着保健运动的母亲,我仍然是那个匆忙急躁有着一切理由要跑出门去的女儿,是一个星期六下午,一切如常。

我一面急着往外跑一面又回头高声向她说再见,我说我去台中领个奖章回来送她好不好?母亲正在护士扶持下做一个困难的动作,没有回答我,而我也并没有耐心地停下来等她回答。

我没有领到那个奖章。

清晨就赶到台中的丈夫,在颁奖会场入口签名的地方伸手拦住了我,把我牵到旁边,迟疑又迟疑之后,用他所能用的最和缓的语气向我宣告:

"妈妈过去了。"

而在那个时候我脸上竟然还带着微笑,还正在惊喜于他的出现,正在奇怪他为什么不让签名,不让我和我身旁的朋友打招呼。

要在思索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明白那五个字的意思,要在挣扎抗拒了之后才在热泪滂沱中接受了命运的宣判。

我站在生命的十字路口失声痛哭,忽然明白自己从此是个失母的人了,和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完全不一样的是我从此再也没有可以回头的路,再也没有可以重新获得的机会了。

五月终于过去了,此刻的母亲已经长眠在一处有着许多阳光的山坡上,山坡周围有野生的松树和台湾的相思,远处可以望到北海岸灰蓝色的海洋。父亲忽然回头问我:

"妈妈这墓是朝北的吗?"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北方,北方是那里?是那一个方向呢?

是妈妈用七十年的时间慢慢走过来的那个最初的地方吗?是妈妈在离开的时候并不知道从此就不能再回去的故乡吗?

母亲的故乡在蒙古昭乌达盟克什克腾旗,一个遥远的她的孩子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只听说春天来时草原上会开满了花朵,而夏日风过时草香直漫到天际。乡关路远,归梦难圆。而此刻,要经过生死的界限,要终于长眠在温热的南国岛屿上之后,我们的母亲才能重新再回到她的土地上去了罢。

而那是多远多远的一条路呢?

还乡?!

我马上就开始喜欢她了。

因为,她是这样在形容着我的家乡,她第一句话就说:

"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么远那么远的云。你知道吗?那天有多远,云就一直跟着铺到多远。整片草原上天空几乎是圆的,一直垂到地平线上,而那地平线又好远好远。"

C在旁边微笑打岔:

"天似穹庐罩四野。"

然后,她又说:

"那些男孩子真好看,站在那里,挺拔得就象一棵树一样。"

她很快地看了我一眼,再说:

"我觉得你不太象蒙古人了。我看过的那些蒙古女孩眼睛都是细细长长的,脸总是红扑扑的,好可爱。"

她说话的时候,整个面孔都亮了起来,眼神好家也都被那与草原有关的回忆点燃照亮了一样。

在我的心里也有一些什么被燃着了,同时还充满了对她的感激。虽然才是初次见面的朋友,但是,籍着她敏锐的心灵和眼睛,我好象也看到了我的故乡一样。

这几年来,也不是没有人对我提过同样的话题——他们去过我的家乡,他们想要告诉我旅程的一些经历。

可是,对我来说,那是一种很奇怪很痛苦的感觉,微笑端坐聆听一个不大相识的朋友说一段他认为很特别的或者很新鲜的趣事,而那件趣事发生在我遥远的梦魂里的家乡。

所以,我常常在一开始就央求他们换一个话题,而对方也常常是一脸诧异地注视着我:

"可是,你不是蒙古人吗?我还以为你会爱听哩。"

要向他们解释我的心情确实有点困难,首先,我心中对他们有着一份强烈的妒意。为什么?同样是中国人,他们可以去到我的故乡而我却不能?他们应该知道我的渴望,为什么却还非要到我这回不去的人的面前来说话?我想,无论如何,我总还有拒绝聆听的自由吧?

另外,更让我难过的是那在有意或无意之间的一种观光客的口气,深深刺伤了我的心。我说不出来是什么地方不对,我想,也许只能解释成自己的过分敏感了吧。在任何时候,我都可以高高兴兴聆听一个朋友对我大谈他在印尼、在欧洲,或者甚至在北极的精彩经历,却绝对不能忍受一个中国人在中国大陆上的"观光"过程。

可是,在这一天,她说话的感觉却和那些其他的人完全不一样,她也是去旅行,也是在听到了我是蒙古人之后,想告诉我她对我的故乡的喜爱与惊叹。

我想,不同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了吧。

她是真心喜爱那一片辽阔的草原,也连带着喜欢了那片草原上的居民,所以,在她的语气里,有着一种真纯的喜悦,她似乎替我说出了我故乡最美好的一面——也是我衷心希望能够看到的那一面。

我因此而不得不感激她。因为:这终于证明了,我也许不一定每次都要忌妒和生气的,我其实还是很渴望能够聆听到别人对我故乡的形容,只要他不要再有意或无意之间伤了我,或者伤了我那从来没能见过的家乡。

而在隔离了几十年之后,这是彼此之间多么不容易做到的事啊!

我越来越不能控制我自己心中的喜怒了,还有那一分强烈的妒意。

去年暑假在香港,一位在那里教大学的朋友对我说:

"现在香港的年轻人真会玩,一放寒暑假就跑了。"

我的童年是在香港度过的,因此知道也去过香港那几个外海上的小岛,于是微笑地向他说:

"年轻人本来就应该在放假的时候出去玩的啊!"

想不到,朋友却回答我说:

"可是,有时候大考一考完人就不见了,问同学才知道这个人去了蒙古,那个人去了新疆,真过份!连考了几分也不管了。"

听到那些地名的时候,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原来对这个小岛上的年轻人的同情与宽容(也许还有着一丝可以察觉的怜悯),都在霎时一齐变成又炽热又疼痛的妒意了。

我不禁自问,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了呢?

或者,我们都要自问,这几十年的时光,怎么让中国人变成这么许多不同的样子呢?

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信的最后是这样写的: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大概人已经在蒙古了;写这信时我的心也好象已经在大漠上奔驰了一样。下次再给你信时,最快也将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只是为了要向我实践一句诺言、一个在海外从事摄影工作的朋友,在他的大陆摄影之旅里,加上了一个新的目标,我的家乡——汗诺日美丽之湖的探寻。

在起始的时候,我是很兴奋的,他总会尽量去试,希望能够拍到一些有意义的,令我动心的相片回来。

但是,在今天,在他归期将近的时候,我却开始害怕了起来。我伯的就是马上就要揭晓的感觉,在他把辛苦拍得的相片递过来给我的时候,我是打开来看还是不看呢?

就在前几天,C笑着对我说:

"席慕容,我们一起回去看一看好吗?只要你保证不在路上乱哭,我们就跟着你去蒙古玩玩好吗?"

可是,我怎么知道呢?我怎么知道在我前面等待着的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遭逢?

就象所有在台湾成长的这一代,"我,已经是一棵树,深植在这温暖的南国。"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期望与等待部与这个岛有了关联,我实实在在是这个岛上的一份子,是这个岛上的人了。

不用朋友来提醒,我自己也觉得已经不太蒙蒙古人了。可是,如果不还乡,我的祖籍仍然是遥远的蒙古,我身上的血脉也仍然自觉是来自那草原的嫡传。而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人把原来是非常模糊的故乡清清楚楚地放到你眼前,你是要接受还是不接受呢;

而如果,如果有一天真的回去了,站在那一片曾经养育过我父亲和母亲成长的土地上,在那个时候,我又会是什么呢?

我多害怕,如果站在一块原来于我应该是非常亲近的土地上,却发现自己已经是,并且,也终于只能是一个陌生的异乡人了。

如果面对着的是这样的命运,我想,任谁都不能不痛哭的吧。

怎么到最后会变成这样了呢?

序 一代的心事

翁勲

席慕蓉说:"不再写诗了。"

她把二十五年的诗作选了三十几首,再加上近年陆续发表的新作近三十首,结成一集。

用很工整的字体手抄的诗稿,一张一张夹成厚厚的一本活页。

"这就是诗人的一生吗?"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心里不免有这种惊动和感伤。

这些年,我和席慕蓉成为很好的朋友。最初是共同喜爱山水,常常走告有关美丽风景的地方,相约一起游玩。有时候背起简单的食物,走很长的山路去写生。最近是分享了她寻找故乡蒙古的喜悦、愤怒和痛苦。

做为朋友,席慕蓉的用功常常使我惭愧。多年来,开车如驱马,在台湾山野奔跑写生,她的用功还包括手抄诗稿字迹的工整,活页装订的一丝不苟,也包括她画画时对工具选择的严格。到了最后装裱,她也从不放弃慎重的态度。往往画挂起来了,觉得框装配得不妥还是拿下来撤换。

在教育的系统中席慕蓉也遵循着一条合理的路,从师范学校美术科到师范大学美术系,出国在比利时皇家艺术学院深造,一直到回国任教于新竹师范学院,从讲师到副教授、教授。

席慕蓉在现实中走了一条完全遵循世俗规则的路。

她相信制度、规则,她也相信纪律。因此,用功地在制度规则中把自己发展到最好的状态。

从现实的意义来看,席慕蓉的世界是一个圆满幸福的世界。事业、婚姻、孩子、甚至她所关心的社会,她都以合理的方式去努力使它们圆满。

但是,圆满竟然也是一种遗憾吗?

我读席慕蓉的诗,读到在幸福之中犹有盼望、渴想,有泫然欲泣的感伤。

我们去看烟火好吗

去 去看那

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

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

——《请柬》

在台湾社会从战后初期打拼的年代过渡到物质的繁荣富裕,席慕蓉的诗普遍反映了大多数人在富裕幸福之外的另外一种遗憾吧。

从最基本的意义来看,诗,是喜悦的声音,诗,也是感伤的声音,两千多年前在桑树下田陌间工作的男女的调笑、渴望、追求、怨艾一一被记录,形成了中国最早的一部诗经。

既然我该循路前去迎你

请让我们在水草丰美的地方定居

我会学着在甲骨上卜吉凶

并且把爱与信仰 都烧进

有着水纹云纹的彩陶里

那时候 所有的故事

都开始在一条芳香的河边

涉江而过 芙蓉千朵

诗也简单 心也简单

——《历史博物馆》

席慕蓉的诗在方字上很少晦涩难懂之处,也很少有情感幅度特别极端的辞汇。如同她在现实生活中相信相仿制度规则一般,她在文字语言的世界也遵循一种古典。

在台湾社会初步进入物质富裕的阶段,大部分的人,在幸福的基础上并没有太多彻底变化的要求,他们心中的诗往往是在基本稳定的要求下一点点心事的意外。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一棵开花的树》

这是一般喜爱席慕蓉的诗的读者可能最熟悉的句子。

严格的来说,台湾战后的大众基本上生活在没有诗的状况。社会中所谓的"诗人",无论在文学圈子中如何喧腾,其实并没有与大众生活发生真正密切而广泛的共鸣。

传统诗歌中的"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的宗旨也早已不再是诗人的目的。诗人似乎多半宁愿在极其个人的空间里做文字的营造。

席慕蓉的诗却是她合理幸福生活中的意外。她在绘画中往往牵制于学院出身的某些包袱,有时过度相信方法、规则,然而在她的诗中却恰恰成为她规则的解放。

阅读席慕蓉的诗,可以观察到两种矛盾的交错,一种是文字上的平实古典,另一种是心境上对浪漫的狂想。

七○年代至八○年代恰恰是台湾从平实的社会进入富裕的年代。

席慕蓉的诗在那一平实而又开始狂想的年代呼唤了整个诗的读者,或者说,是整个一代的心事的呼唤使席慕蓉出现了。

文学圈子中对大众形态文化的忽视,甚至恶意的贬损,可以看到台湾所谓"文学圈"的不够健康。席慕蓉在七○年代以后诗集的畅销也许是引起诗的圈子中少数人对她采取恶意逻辑的一例吧。加上她的女性身份,更使习惯的文学圈子加重了对席慕蓉诗作的成见。

梁代的钟嵘在编《诗品》时发现只有一位女诗人班婕妤,很感慨的在诗品序中说:"从李都尉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

在这短短的感慨在此后一千多年当中并没有任何转机。男性依然以他们霸道的方式,不只独霸政治、经济,也同时独霸着文化与诗的国度。两千年间,能够与男性并驾齐驱的女性诗人事实上只有李清照一人而已,然而此后撰写文学史、诗史的人连钟嵘式的感慨都没有了,只当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已。

席慕蓉大约从来没有想过要领导文风或改革社会一类的事,女性主义的运动也似乎与她无关。但是,七○年代,席慕蓉却是以极其女性的诚实与狂想呼唤起了一整代人的梦想。

席慕蓉说,出这本诗集,要替自己二十五年的诗做一个总结,从此——"不再写诗了。"

席慕蓉也许觉得诗死亡了。

然而,诗的死亡也可能是真正诗的复活吧。

如果我们对诗不怀成见,那么,温婉幸福可以为诗,激愤屈辱当然也可以成为诗。

诗有时随着年轻华丽的生命早早逝去,如王勃、李贺,如Rimbaud。但是,诗也有时要在沧桑的生活中峰回路转,越走越宽阔,如杜甫、苏轼,如普希金。

我曾经按照年表读杜甫、苏轼,四十五岁以前几乎还没有写到最重要的作品。

因此——来日方长,席慕蓉如果以后继续写诗,绝不算是对自己的反悔;或者说,诗,本来就是对自己不断的反悔吧。

一九九二年二月廿五日于东海

卷一 请柬

——给读诗的人

我们去看烟火好吗

去 去看那

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

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

让我们并肩走过荒凉的河岸仰望夜空

生命的狂喜与刺痛

都在这顷刻

宛如烟火

——一九八九·五·廿二

鸢尾花

——请保持静默,永远不要再回答我

终究必须离去 这柔媚清朗

有着微微湿润的风的春日

这周遭光亮细致并且不厌其烦地

呈现着所有生命过程的世界

即使是把微小的欢悦努力扩大

把凝神品味着的

平静的幸福尽量延长

那从起点到终点之间

如谜一般的距离依旧无法丈量

(这无垠的孤独啊 这必须的担负)

所有的记忆离我并不很远

就在我们曾经同行过的苔痕映照静寂的林间

可是 有一种不能确知的心情即使是

寻找到了适当的字句也逐渐无法再驾御

到了最后 我之于你

一如深紫色的鸢尾花之于这个春季

终究仍要互相背弃

(而此刻这耽美于极度的时光啊 终成绝响)

——一九八九·五·七

秋来之后

——历史只是一次又一次意外的记载,

诗,是为此而补赎的爱。

当月光来次铺满你来时的山径

希望你能够相信

我已痊愈 自逃亡的意念

自改装易容隐姓埋名以及种种渴望的边缘

自慌乱的心 自乞怜的命运

自百般更动也难以为继的剧情

自这世间绝对温柔也绝对锋利的伤害

若说秋来 没有人能比我更加明白

总有些疏林会将叶落尽

总有些梦想要从此沉埋 总有些生命

坚持要独自在暗影里变化着色彩与肌理

我会记得你的警告

从此严守那观望与想像的距离

永不再进入 事件的深处

不沾忧愁的河水 不摘悔恨的果实

当月光再次铺满你离去时的山径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相信

但是我确实已经痊愈 已经学会

不再替真相辩解任由它湮灭一如落叶

并且不断删节 那些多余的心事

(多余的徒然在前路上刺人肌肤的枯枝)

在秋来之后的岁月里 我

几乎可以 被错认是

一个无可救药的乐观女子

——一九八七·十一·八

历史博物馆

人的一生,也可以像一座博物馆吗?

最起初 只有那一轮山月

和极冷极暗记忆里的洞穴

然后你微笑着向我走来

在清凉的早上 浮云散开

既然我该循路前去迎你

请让我们在水草丰美的地方定居

我会学着在甲骨上卜凶吉

并且把爱与信仰 都烧进

有着水纹云纹的彩陶里

那时候 所有的故事

都开始在一条芳香的河边

涉江而过 芙蓉千朵

诗也简单 心也简单

雁鸟急飞 季节变易

沿着河流我慢慢向南寻去

曾刻过木质观音浑圆的手

也曾细雕过 一座

隋朝石佛微笑的唇

迸飞的碎粒之后 逐渐呈现

那心中最亲爱与最熟悉的轮廓

在巨大阴冷的石窟里

我是谦卑无怨的工匠

生生世世 反复描摹

可是 究竟是哪里有了差错

为什么 在千世的轮回里

我总是与盼望着的时刻擦肩而过

风沙来前 我为你

曾经那样深深埋下的线索

风沙过后 为什么

总会有些重要的细节被你遗漏

归路难求 且在月明的夜里

含泪为你斟上一杯葡萄美酒

然后再急拔琵琶 催你上马

知道再相遇又已是一世

那时候 曾经水草丰美的世界

早已进入神话 只剩下

枯萎的红柳和白杨 万里黄沙

去又复返 仿佛

总有潮音在暗夜里呼唤

胸臆间满是不可解的温柔需求

用五色丝线绣不完的春日

越离越远 云层越积越厚

我斑驳的心啊

在传说与传说之间缓缓游走

今生重来与你相逢

你在柜外 我已在柜中

隔着一片冰冷的玻璃

我热切地等待着你的来临

在错愕间 你似乎听到一些声音

当然你绝不可能相信

你当然绝不可能相信

这所有的绢 所有的帛

所有的三彩和泥塑

这柜中所有的刻工和雕纹啊

都是我给你的爱 都是

我历经千劫百难不死的灵魂

在暮色里你漠然转身渐行渐远

长廊寂寂 诸神静默

我终于成木成石 一如前世

廊外 仍有千朵芙蓉

淡淡地开在水中

浅紫 柔粉

还有那雪样的白

像一幅佚名的宋画

在时光里慢慢点染 慢慢湮开

——一九八四·八·廿四

短笺

有谁会将诗集放在行囊里离去

等待在独居的旅舍枕边

一页一页地翻开

灯熄之后 窗里窗外

宇宙正在不停地消蚀崩坏

这一生实在太短

拿不出任何美丽的信物可以与你交换

虽然 在莲荷的深处

我曾经试过 我确实曾经试过啊

要对你 千倍偿还

——一九八八·九·八

沉思者

是什么 只让水波欢跃向前

却让我们逐渐退缩

逐渐变得沉缓与冷漠

是什么 让激动喜悦的心逐日远去

换成了一种隐密的沉重的负荷

(你坚持要筑起的堤防让我心伤)

这是河流最后的一个问题

是我最后的一首歌

我终于来到了生命的出海口

留在身后的

是那曾经湍急奔流过的悲喜

是那曾经全力以赴 纵使粉身碎骨

也要挣扎着向你剖白过的自己

还有那些荒莽的岁月 荒莽的夜

(那在远方反复呼唤着我的山野)

沿着峰峦与溪谷蜿蜒而下

再蜿蜒而上 思绪总是停顿在

每一处微微转折的地方

仿佛又听见满山的树丛在风中呻吟颤动

野姜花香气散漫

月色随着奔逐的云朵静静开展

(为什么那鲜活的昨日 一定

要一寸一寸地将自己变成苍茫旧事)

而现在 是海

无边无际的浪涛正迎面而来

山林沉默不语逐渐退后逐渐远离

(远离 是不是就会逐渐平息)

沙岸上无人理会我的问话

只有时光 用它永恒的沉思

作为给我的回答

——一九八七·七·七

在黑暗的河流上

——读《越人歌》之后

灯火灿烂 是怎样美丽的夜晚

你微笑前来缓缓指引我渡向彼岸

(今夕何夕兮 中搴洲流

今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

那满涨的潮汐

是我胸怀中满涨起来的爱意

怎样美丽而又慌乱的夜晚啊

请原谅我不得不用歌声

向俯视着我的星空轻轻呼唤

星群聚集的天空 总不如

坐在船首的你光华夺目

我几乎要错认也可以拥有靠近的幸福

从卑微的角落远远仰望

水波荡漾 无人能解我的悲伤

(蒙羞被好兮 不訾羞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

所有的生命在陷身之前

不是不知道应该闪避应该逃离

可是在这样美丽的夜晚里啊

藏着一种渴望却绝不容许

只求 只求能得到你目光流转处

一瞬间的爱怜 从心到肌肤

我是飞蛾奔向炙热的火焰

燃烧之后 必成灰烬

但是如果不肯燃烧 往后

我又能剩下些什么呢 除了一颗

逐渐粗糙 逐渐碎裂

逐渐在尘埃中失去了光泽的心

我于是扑向烈火

扑向命运在暗处布下的诱惑

用我清越的歌 用我真挚的诗

用一个自小温顺羞怯的女子

一生中所能

为你准备的极致

在传说里他们喜欢加上美满的结局

只有我才知道 隔着雾湿的芦苇

我是怎样目送着你渐渐远去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

君不知)

当灯火逐盏熄灭 歌声停歇

在黑暗的河流上被你所遗落了的一切

终于 只能成为

星空下被多少人静静传诵着的

你的昔日 我的昨夜

——一九八六·六·十一

附记:

《越人歌》相传是中国第一首译诗。鄂君子皙泛舟河中,打桨的越女爱慕他, 用越语唱了一首歌,鄂君请人用楚语译出,就是这一首美丽的情诗。奇 -書∧ 網有人说鄂君在听懂了这首歌,明白了越女的心之后,就微笑着把她带回去了。但是,在黑暗的河流上,我们所知道的结局不是这样。

静夜

天使依然在每一夜前来

带着不能延续的记忆

从静静的夜空静静坠落

如星光逐点熄灭

而我依然爱你

想必你应该也知道并且同意

虽然 你及时明白了

那种晕眩的喜悦正是翻覆沉溺的开始

虽然 在你的海上

一切风云的涌动都早已被禁止

——一九八七·十二·廿二

青春

之一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浅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

含着泪 我一读再读

却不得不承认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一九七九·六

七里香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的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一九七九·八

美丽新世界

那逐渐成形的习惯 都是墙吗

那么 那日夜累积起来的禁忌

就都是网了

我们终于得以和一切隔离

诸如忧伤喜悦以及种种有害无益的情绪

从此 在心中纵横交错的

都是光亮的轨道

河川无菌 血液也一样

即使你终于出现 也无从改变

在等待中消失了的那些

已经不能再描绘所有的细节

在一无杂树的林间

一无杂念的午后 即使

你说出了你的名字

即使你胸怀间还留有前生的烙印

我也再无从回答 无从辨识

——一九八七·三·廿六

蚌与珠

无法消除那创痕的存在

于是 用温热的泪液

你将昔日层层包裹起来

那记忆却在你怀中日渐

晶莹光耀 每一转侧

都来触到痛处

使回首的你怆然老去

在深深的静默的 海底

——一九八一·八·五

旅程

逍遥兮,由黑暗至于灿烂;

逍遥兮,由灿烂至于黑暗

——唱赞奥义书

所有我曾经得到过的

终于都要还赠给你

不管我多么珍惜 不管

我多么不愿意

这已是行程的终点 虽然

出发时召唤的鼓声还正如火种

在我心中轻轻跃动

而那些墨迹未干的诗篇

转瞬之间读来竟都成谶言

(我只是到现在还不能明白

从何时何处开始曾经那样

惊心动魄的海洋忽然静止

奔流的溪涧停歇繁花寂灭

仿佛是有人不待终场就转

身离去好把完整的孤寂都

留给他自己而你该知道我

多希望能留下那晚的月光

多希望能与你同行而前方

的路途还正悠长在十字路

口几度踯躅多希望你能停

步容我修改那些不断发生

的错误昨夜那些燃烧着的

诗句还正炽烈光焰照耀四

野你曾经是我辉煌明丽的

世界当每一回顾缤纷花树

还历历在目而时光却用狂

猛的速度前来将一切结束

只剩下胸怀间隐隐的疼痛

我不禁要惊惧自问是何种

试探将周遭变成如此黑暗)

这已是行程的终点

回首时平原尽头只剩下云朵仓促

飞掠过一处又一处

荒芜的庭园

在那里我曾经种下无数的希望

并且也都曾经

在我无法察觉的时刻

逐一绽放

"呼唤与被呼唤的

总是要彼此错过"

等待与被等待的也是一样

从此我能栽种与收获的只有记忆

是不是 到了最后

终于 也都要含泪还赠给你

——一九八七·八·十

光的笔记 四则

假说

被所有的光都拒绝了之后

黑暗便开始显现

(一如思想中那些既定的概念)

威胁着要进入一切的容器

然后成为永远不再改变的固体

我于是决心点燃起自己来寻找你

设定

我并没有哭泣 可是

你为什么总在

我将要开启下一扇门再下一扇门

之外

行动似乎从未终止

只是时间顺延

所谓光明远景 难道真的是

一场刚好持续了一生的哄骗

实验

不想重复 却又

不得不重叠

白昼间努力追随着你的种种举止

在夜里以细微的差距都进入了我的诗

一直忘了问你

在皮影戏里最曲折动人的剧情

到底是光 还是那影子

结论

夏夜的星空

只上演悲剧

当那闪耀眩目的讯息

终于传达到我的心里

你在千万光年距离之外的星体

其实早已熄灭 冷却

而我那狂喜地回答着的光芒啊

却还毫不知情 还正在

急急向着你奔去的路上

——一九八八·四·十八

酒的解释(两章)

佳酿

要多少次春日的雨 多少次

旷野的风 多少 空芜的期盼与

等待 才能

幻化而出我今夜在灯下的面容

如果你欢喜 请饮我

一如月色吮饮着潮汐

我原是为你而准备的佳酿

请把我饮尽吧 我是那一杯

波涛微微起伏的海洋

紧密的封闭里才能满贮芳香

琥珀的光泽起因于一种

极深极久的埋藏

举杯的人啊为什么还要迟疑

你不可能无所察觉

请 请把我饮尽吧

我是你想要拥有的一切真实

想要寻求的 一切幻象

我是 你心中

从来没有停息过的那份渴望

新醅

假若 你待我

如一杯失败了的

新醅

让燃烧着的记忆从此冷却

让那光华灿烂的憧憬从此幻灭

我也没有什么好怨恨的

这世间多的是

被弃置的命运 被弃置的心

在酿造的过程里 其实

没有什么是我自己可以把握的

包括温度与湿度

包括幸福

——一九八五·十一·四

镜前

一如那 瓶插的百合

今夜已与过往完全分隔

既喜于自身的

玉洁冰清 又悲

时光的永不回转

窗外无边静寂 月出东山

在镜前 不禁

微微追悔

那些曾经被我弃绝的

千种试探

——一九八七·三·廿五

出岫的忧愁

骤雨之后

就像云的出岫 你一定要原谅

一定要原谅啊 一个女子的

无端的忧愁

——一九八二·七·廿三

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一九八○·十·四

山月

——旧作之二

我曾踏月而去

只因你在山中

而在今夜诉说着的热泪里

犹见你微笑的面容

丛山黯暗

我华年已逝

想林中次次春回 依然

会有强健的你

挽我拾级而上

而月色如水 芳草凄迷

——一九六七年·三·廿五

那女子涉江采下芙蓉

也不过是昨日的事

而江上千载的白云

也不过 只留下了

几首佚名的诗

那么 我今天的经历

又有些什么不同

曾让我那样流泪的爱情

在回首时 也不过

恍如一梦

——一九八○·二·十七

卷二 诗的末路

诗的末路

所有的悲伤

其实是不断重复前来的

所有的寂寞 也是

要到了此刻

我才知道

生命里能让人

强烈怀想的快乐实在太少太少

我因此而逐渐胆怯

对每一个字句都犹疑难决

当要删除的 终于

超过了要吐露的那一部分之时

我就不再写诗

——一九八八·七·二

去夏五则

我仓惶回首

想你在那瞬间也读出我眼中急迫的哀求

然而 你的箭已离弓

正横过近午万里无云的天空

真相突然出现如坠落的鸿雁消失在草丛之间

仿佛童年为了准备第一次远足

收拾好所有的美德包括谦让忍耐和期待

都放进野餐盒里然后才入睡

翌日 暴雨如注

果真没有什么可以永远燃烧下去的吗

即使燎原之后依旧要复归于灰烬

即使今生仍然相爱想必我们心中也不敢置信

若有泪如雨

让藤蔓攀援让苔藓层层包裹让浓雾终日瀰温

封锁住 那通往去夏的 山径

——一九八七·七·廿七

咏叹调

不管我是要哭泣着

或是 微笑着与你道别

人生原是一场难分悲喜的

演出 而当灯光照过来时

我就必须要唱出那

最最艰难的一幕

请你屏息静听 然后

再热烈地为我喝采

我终生所爱慕的人啊

曲终人散后

不管我是要哭泣着

或是 微笑着与你道别

我都会庆幸曾与你同台

——一九八一·十二·六

预言

你不得不同意 即使是从此别离

即使 我们已经

妥善收藏起一切的激情与悲喜

(记忆如利剑轻轻滑进鞘中 从此尘封的

是那在日里夜里都包裹着的面容)

而前路上依然会有那不可预见的埋伏

在黑暗中等待着一次又一次铮然的闪出

等待着一次又一次

锋利冰冷的切割 我爱

那微颤微寒而确实又微带甘美的伤口啊

请你 请你一定要小心触摸

——一九八七·七·四

月光曲

据说 用月光取暖的女子从不受伤

有处旷野容许她重新长出枝叶

学会了煞有介事地遗忘 学会了

转身再转身然后重新开始

学会了聆听所有语言里不同的音节

学会了像别人一样用密码去写诗

让欲望停顿在结局之前的地方

将巨大的精心绘制的蓝图寄放在

山冈高处

他的白木屋里向晚微微暗去的墙上

——一九九一·五·廿二

灯下的诗与心情

不是在一瞬间 就能

脱胎换骨的

生命原是一次又一次的

试探

所以 请耐心地等待

我爱 让昼与夜交替地过去

让白发日渐滋长

让我们慢慢地改变了心情

让焚烧了整个春与夏的渴望

终于熄灭 换成了

一种淡然的逐渐远去的酸辛

月亮出来的时候

也不能再开门去探望

也能 终于

由得它去疯狂地照进

所有的山林

——一九八二·四·廿

礼物

给你的礼物其实并不需要拆封

一如你给过我的那些记忆

(在潮湿的轻雾中绽放的花树

在黑暗的山路上啊那袭人的芳馥)

请含笑收下 请为我稍稍留步

即或只是这一盏茶的时光

即或只是这一转身默然的相对与交会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

有一个夏天的夜晚从来不曾远去

千里迢迢 我只是前来向你宣告

多年之前不能确定的答案如今终于揭晓

就请含笑收下吧不必拆封 今夜别后

我们生命里总有一部分会不断地

在花荫之中 重逢

——一九九○·十一·卅

自白书

我的真实

是我的不真实的梦

我的不真实

就都在这里了

我的悔改

是我这从此不肯再改悔的决心

我的不悔改

便是如此

——一九八八·四·三

试炼

差别应该还是存在的吧 不然

为什么总有人能从真相边缘飞掠而过毫毛无伤

却也总有人 从此沉沦

可惜的是 我们从来无法预先测试

你的和我的灵魂的品质

只好任由事件发生再逐步开展

只好在多年之后 任由

那些不相干的旁观者前来匆匆翻阅

或者惊叹或者扼腕

——看啊!

谁到最后终于全身而退

而谁 谁又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是美且易碎

——一九九○·十·十六

溶雪的时刻

当她沉睡时

他正走在溶雪的小镇上

渴念着旧日的

星群 并且在

冰块互相撞击的河流前

轻声地

呼唤着她的名字

而在南国的夜里

一切是如常的沉寂

除了几瓣疲倦的花瓣

因风

落在她的窗前

——一九八二·七·卅一

爱的筵席

是令人日渐消瘦的心事

是举箸前莫名的伤悲

是记忆里一场不散的筵席

是不能饮不可饮 也要拼却的

一醉

——一九八一·七·六

传言

若所有的流浪都是因为我

我如何能

不爱你风霜的面容

若世间的悲苦 你都已

为我尝尽 我如何能

不爱你憔悴的心

他们说 你已老去

坚硬如岩 并且极为冷酷

却没人知道 我仍是你

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带泪 并且不可碰触

——一九八一·一·十五

悬崖菊

如雪般白

似火般烈

蜿蜓伸展到最深最深的谷底

我那隐藏着的愿望啊

是秋日里最后一丛盛开的

悬崖菊

——一九八四·八·十九

楼兰新娘

我的爱人 曾含泪

将我埋藏

用珠玉 用乳香

将我光滑的身躯包裹

再用颤抖的手 将鸟羽

插在我如缎的发上

他轻轻阖上我的双眼

知道 他是我眼中

最后的形象

把鲜花洒满在我胸前

同时洒落的

还有他的爱和忧伤

夕阳西下

楼兰空自繁华

我的爱人孤独地离去

遗我以亘古的黑暗

和 亘古的甜蜜与悲凄

而我绝不能饶恕你们

这样鲁莽地把我惊醒

曝我于不再相识的

荒凉之上

敲碎我 敲碎我

曾那样温柔的心

只有斜阳仍是

当日的斜阳 可是

有谁 有谁 有谁

能把我重新埋葬

还我千年旧梦

我应仍是 楼兰的新娘

——一九八一·三·十四

——看中视"六十分钟"介绍罗布泊,里面有考古学者掘出千年前的木乃伊一具,据说发间插有鸟羽,埋葬时应是新娘。

流水

生命中发着亮光的时刻宛如流水

诗已是本体 并不需要

刻意去复习 水声潺潺

无论是微笑与拥抱

都有着非常悦耳的韵脚

单纯的话语贯穿过峡谷与森林

在任何一处清凉的树荫下 都可以

凝神倾听 少年的梦想啊也如流水

在一年初始的季节

滚滚翻腾而去 带着

青草和泥土的芳香

不知道要流向何方

——一九八八·十二·一

刻痕

从雾里出现 又再消失在雾里

那一路唱着歌怎样也不肯停下来的

歌者啊 其实

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在湿润洁净的砂粒之间

如果你愿意在水边静静俯首

细看那砂质的河床 映着天光

在与你微笑的倒影重叠的地方

流动的躯体其实已经

在砂粒间刻划出无数细微的起伏纹路

在光与影之间 记载着

碰触时的颤动

和 割舍之时的缠绵

——一九八八·一·五

创作者

我们用文字 将海湾固定

将记忆钉死 努力记述

许多轮廓模糊的昨日 然后

装订成册

静待那银灰色微微闪亮的蠢虫的来临

可是 水与岩石从不肯如此

在永远的流动与冲激之中

他们不断描绘并且修正

那时光的面容

——一九八八·十一·十五

恨晚

我的前身 本是高温的熔岩

胸怀间有着谁也无法扑灭的熊熊烈焰

而你来何迟啊 你来何迟

在亿万年之后 此刻的我

只能是一块痉挛扭曲形象荒谬的顽石

如你所见

只能是一部过往沧桑的记录

只能是一种 凝固了的

具象的痛苦

——一九八八·三·十五

控诉

是谁挪用了你原来的

文字 是谁

掠夺了我真正的诗

是谁 在汹涌的激流里轰然狂笑

卷走了所有年轻的心在夜里曾经

一笔一笔含泪记下的初稿

是谁啊 把记忆冲刷成千疮百孔

再默默地藏身在岁月逐渐湮灭的隙缝之中

——一九八八·十二·十

石头的坏习惯

我开始学会了自问自答 在面对

或者背着寂寞的时候

为什么 白色的云朵

总选择在极蓝的天空上漂泊

秋日的林间想必正如锦绣

有没有谁又约了谁正在树下等候

阳光迟迟不肯走进峡谷

在遥远的山峦上那片小小的黑影

是一只鹰啊

是不是正临风伸展双翼

缓慢而又倾斜地 掠过峰顶

——一九八九·四·十七

野姜花

孤独的天使 你从哪里来

又要飞往哪里

难道这漂泊永无终止?

孤独的天使 启程之后你的心中

是不是还会藏有一些淡淡的气味和颜色

你会不会记得

在刚下过雨的河岸上

你曾经将我与昨日都摘下

还有一行未曾采撷过的野姜花

——一九八九·六·廿二

极短篇

微凉的清晨 在极浅的梦境中

我总是会重复梦见

你渐行渐远冷漠和忧伤的面容

而梦里星空皎洁 一如那夜

那夜在山中我们正微笑欣喜于初次的相逢

——一九八九·六·廿二

卷三 忧思

忧思

写给一个曾经美丽过海湾

我所害怕的并不是这时日的减少

生命该遵守的规则我很早就知道

可是 所有的忧思仍然不请自来

当我将秋日的窗户慢慢推开

(他们在怎样毁坏着我的世界呢?)

依旧是晴朗的天空

风声却与昨夜的有些不同

林间的树叶已逐渐枯干

河水静静流过

到远山的身旁才开始转弯

我知道我的心中有些纷乱有些激动

想去探索那真正的疼痛

(他们为什么要急着毁灭

这样美丽的世界?)

在微凉的风里 我做的只是无用的努力

远处等待着的是一种必然的结局

惊呼 坠泪 都于事无补

他们用垃圾与怪手窒杀了每一块净土

生活至此 再无新事

所有的山峦 所有的海湾

都将在星空俯视之下急速消失

童稚时对人类的信心已是神话

殷勤种的盼望将永不开花

还有我那单纯的爱恋 还有

(还有我孩子的幼年呢?

以及将来他们的孩子无辜的容颜。)

——一九八五·十·卅

植树节之后

如果要用行动

来挽留这濒临幻灭的一切

我同意你 朋友

写一首诗其实真的不如

去种 一棵树

如果全世界的诗人都肯去种树

就不必再造纸

月亮出来的时候

每一座安静的丛林 就都会充满了

一首又一首

耐读的诗

——一九八八·五·八

给黄金少年

(一群刚上中学的少年排队走过,领队说停,每个人就惶惶然站在我对面的十字街。

头发已经是一样的模式了,相似得不能再相似。身上穿的衣服也完全相同,甚至学 号绣的宽窄也有讲究。他们都很沉默,(奇.书.网-整.理.提.供)因为按规定在队伍中是不可以开口的。)

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要流下泪来

这里面会有我的孩子吗

如果真有 请你告诉我

那个昨天还有着狡黠的笑容

说话像个寓言与诗篇的孩子

那个像小树一样 像流泉一样

在我眼前奔跑着长大了的孩子啊

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九八七·十一·十八

试验

——之一

他们说 在水中放进

一块小小的明矾

就能沉淀出 所有的

渣滓

那么 如果

如果在我们的心中放进

一首诗

是不是 也可以

沉淀出所有的 昨日

——一九八二·七·十二

诗的价值

若你忽然问我

为什么要写诗

为什么 不去做些

别的有用的事

那么 我也不知道

该怎样回答

我如金匠 日夜捶击敲打

只为把痛苦延展成

薄如蝉翼的金饰

不知道这样努力地

把忧伤的来源转化成

光泽细柔的词句

是不是 也有一种

美丽的价值

——一九八○·一·廿九

画展

我知道

凡是美丽的

总不肯 也

不会

为谁停留

所以 我把

我的爱情和忧伤

挂在墙上

展览 并且

出售

——一九八○·十·十一

交易

他们告诉我 唐朝的时候

一匹北方的马匹换四十匹绢

我今天空有四十年的时光

要向谁去

要向谁去换回那一片

北方的 草原

——一九八七·十二·廿一

乡愁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

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

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

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

离别后

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

永不老去

——一九七八

出塞曲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

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

谁说出塞子歌的调子都太悲凉

如果你不爱听

那是因为歌中没有你的渴望

而我们总是要一唱再唱

想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

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

想着黄河岸啊 阴山旁

英雄骑马啊 骑马归故乡

——一九七九

长城谣

尽管城上城下争战了一部历史

尽管夺了焉支又还了焉支

多少个隘口有多少次的悲欢啊

你永远是个无情的建筑

蹲踞在荒莽的山巅

冷眼看人间恩怨

为什么唱你时总不能成声

写你不能成篇

而一提起你便有烈火焚起

火中有你万里的躯体

有你千年的面容

有你的云 你的树 你的风

敕勒川 阴山下

今宵月色应如水

而黄河今夜仍然要从你身旁流过

流进我不眠的梦中

——一九七九

盐漂浮草

总是在寻找归属的位置

虽然

漂浮一直是我的名字

我依然渴望

一点点的牵连

一点点的默许

一块可以彼此靠近的土地

让我生

让我死 同时

在这之间

在迎风的岩礁上

让我用爱来繁殖

——一九八六·十一·一

狂风沙

风沙的来处有一个名字

父亲说儿啊那就是你的故乡

长城外草原千里万里

母亲说儿啊名字只有一个记忆

风沙起时 乡心就起

风水落时 乡心却无处停息

寻觅的云啊流浪的鹰

我的挥手不只是为了呼唤

请让我与你们为侣 划遍长空

飞向那历历的关山

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竟是故乡

所有的知识只有一个名字

在灰暗的城市里我找不到方向

父亲啊母亲

那名字是我心中的刺

——一九七九

祖训

——成吉思汗:"不要因为路远而踌躇,只要去,就必到达。"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不许流泪 不许回头

在英雄的传记里 我们

从来不说他的软弱和忧愁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在风沙的路上

要护住心中那点燃着的盼望

若是遇到族人聚居的地方

就当作是家乡

要这样去告诉孩子们的孩子

从斡难河美丽母亲的源头

一直走过来的我们啊

走得再远 也从来不会

真正离开那青碧青碧的草原

——一九八七·十二·廿八

天使之歌

——昨日已成废墟

只留下还在旷野里坚持的记忆

(一直希望我能是天使

在俯仰之间 轻轻扇动着那

原该是我与生俱来的翅膀

巨大而又华丽 我洁白的羽翼……)

我闭目试想 总还能剩下一些什么吧

即使领土与旗帜都已剥夺

盔甲散落 我 总还能剩下一些

他们无从占领的吧

诸如自尊 决心以及

那终于被判定是荒谬与绝望的理想

这尘世是黑暗丛林

为什么 我依旧期待黎明

应该还是可以重新再站起来的吧

我悄然自问 当遍体鳞伤的此刻

当连你也终于

弃绝了我 在此最最泥泞荒寒的角落

独幕剧

(然而这也是我们仅有的一生我们从来没要求

过流亡与战争)

有些记忆成为真理是因为那坚持的品质有些经

验成为美是因为它们的易碎可是请你告诉我为

什么我们的剧本里总是让有些憎恨成为习惯有

些土地成为梦境这荒谬而又悲凉的情节啊千年

之后有谁还会相信?

千年之后有谁还会相信今夜的我们曾经彼此寻

找怀着怎样温柔的心情山谷与草原的气息原来

可以如此贴近而又熟悉莲房中新生的莲子原来

全无那苦涩的恨意这一分一秒逐渐远去的原是

我们可以倾心爱恋的时光可是成长中的一切课

程却都只教会了我们要如何去互相提防每一页

翻过的章节都充满了不同的解释每一次的演出

总是些互相矛盾的台词年轻的演员因此而怯场

初来的观众在错愕间既不敢鼓噪也不敢鼓掌不

知道要用怎样的诱饵才能让编剧者揭开全部的

真相。

(然而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演出实在经不起任何的

试验与错误)

在幕启之初身为演员我的嗓音曾经诚挚而又快

乐开始向黑暗的台下述说生命里那无数次错不

在我的沧桑与阻隔我知道你正在我身后静静聆

听即使在众人之中我相信也能够辨识出那孤独

的身影多希望能够转身窥视你藏在心底的镜子

在其中应该也会有你为我留下的位置纵使到今

夜为止我们从未真正相识。

风从每一扇紧闭着的窗外吹过有水声从后台传

来灯光转蓝暗示此刻已经来到了灰茫清冷的忘

川台下是谁在轻声叹息难道他是智者已经预知

结局?

灯光闪烁间所有的脚步突然都变得踉跄与杂乱

高潮应该就是在前面横亘着的那一条忘川远处

波涛仿佛已经逐渐平息你看那白发的水手在悠

长的等待之后不是正一一重返故里让我们也互

相靠近互相碰触穿过层层莲荷的花叶终于紧紧

相拥立誓永远不要再陷落在过往的泥沼之中。

(如果能够就此约定这整整的一生都不许再有恨)

为什么希望绽放之后即刻凋谢比莲荷的花期还

短为什么依旧有许多阴影在深深的河底回绕交

缠渴盼中的爱与被爱啊在多年的隔离之后竟然

万般艰难今夜的我站在岸边只听到有人顿足有

人悲泣河面无限宽广那忘川的水流对我们竟然

毫无助益多少次在梦中宛转低唤的名字如今前

来相会却悚然察觉我们都已不再是彼此的天神

而是魔鬼灯火全灭布幕在惊呼声中急急落下从

此流浪者的余生啊将要辗转在怎样不堪的天涯?

千年之后有谁还会相信幕落之前我们曾经怎样

努力想要修改这剧中的命运身为演员当然知道

总会有个结局知道到了最后不外就是死别与生

离可是总不能就这样让整个故事都在错置的时

空中匆匆过去?

(这也是我们最深的悲哀整整一生我们辛勤种植

幸福却也无法攀采)

幕落后所有的泪水是不是都必须吞回下一场的

演出再也不会有我们发言的机会历史偏离我们

的记忆越来越远却从来不见有哪一个编剧者肯

向这世界致歉若是你还能听见我高亢的歌声传

过水面传遍旷野请你一定要记得幕落之前我们

彼此狂热的寻求曾经怎样穿越过那些黑暗的夜

即或是已经明白了没有任何现实可以接近我们

卑微的梦想没有一块土地可以让我们静静憩息

当作是心灵的故乡。

(这也是我们最深的困惑整整一生都要在自己的

家园里扮演着永远的异乡人)

——一九八八·五·八

双城记

前言:

去年秋天,人在北京。有次坐在计程车中,忽然瞥见一处街名,是儿时常听长辈说起的,先母旧居应该就在这附近。

于是央司机绕道去看一看,并且在说出地址之后,还向他形容了一下我曾经从旧相簿里见过的院落和门庭。

司机沉吟半晌,回答我说是还有这么一个地方,不过却绝不像我所形容的模样;也许,还是不去的好。

听从了他的建议,我们默然向前驶去,黄昏的街巷终于复归成陌生城市。我只记得那位先生双鬓微白,在驾驶的途中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那天晚上梦见了母亲。

梦里 母亲与我在街头相遇

她的微笑未经霜雪 四周城郭依旧

仿佛仍是她十九岁那年的黄金时节

仿佛还是那个穿着红缎里子斗篷的女孩

憧憬像庭前的海棠 像芍药初初绽放

却又知道我们应是母女 知道

我渴望与她分享那些珍藏着的记忆

于是 指着城街 母亲一一为我说出名字

而我心忧急 怎样努力却都不能清楚辨识

为什么暮色这般深浓 灯火又始终不肯点起

妈妈 我不得不承认 我于这城终是外人

无论是哪一条街巷我都无法通行

无论是昨日的还是今夜的 北京

——一九九一·二·十九

留言

——写给尼采的戴奥尼苏斯

在惊诧与追怀中走过的我们

却没察觉出那微微的叹息已成留言

这就是最后最温柔的片段了吗 当想及

人类正在同时以怎样的速度奔向死亡

二月过后又有六月的芬芳

在纸上我慢慢追溯设法挽留时光

季节不断运转 宇宙对地球保持静观

一切都还未发生一切为什么都已过去

山樱的枝桠间总好像会唤起些什么记忆

我反复揣摩 用极慢的动作

寻找那些可以掩藏又可以发掘的角落

将远方战争与饥荒的暗影减到最低

将迟疑的期许在静夜里化作诗句

这就是最后最温柔的片段了吗 当想及

人类正在同时以怎样的速度奔向死亡

初雪已降下 可是对于美 对于彼此

对于激情真正的诱因还是一无所知

在每一盏灯下细细写成的诗篇

到底是不是每一颗心里真正想要寻找的

想要让这世界知道并且相信的语言

要深深地相信啊 不然

还能有些什么意义 初雪已降下

当谎骗已经习惯于自身优雅细致的形态

当生活已经变成了一处精心设计的舞台

我要怎样才能在众人之前

向你举杯而不显突兀

要怎样才能坚持自己的信仰不是错误

这就是最后最温柔的片段了吗 当想及

人类正在同时以怎样的速度奔向死亡

可是 黎明从来没有真正苏醒

当黑夜从来没有真正来临

这身后走过的荒漠是太辽阔与沉默了吧

为什么即使已经是结伴同行

每一个人依然不肯说出自己真正的姓名

从此去横渡那深不可测的海洋

翻覆将是必然的下场

舟子无法想像的岛屿要如何去测定方位

我只听说越过崇高巨浪的颤栗是分狂喜

听说 登上绝美的彼岸只有屏息

雾起与月出时的孤独之感从未能言传

而无论我怎样努力 也永远不能

在海风里向你精确地说出我的原意

"啊!给我们语言到底是为了

禁锢还是为了释放?"

这就是最后最温柔的辰光了吗 当想及

人类正在同时以怎样的速度奔向死亡

波涛不断向我涌来

我是蝼蚁决心要横过这汪洋的海

最初虽是你诱使我酩酊诱使我疯狂

让尼采作证

最后是我微笑着含泪

没顶于

去探访

你的路上

——一九八八·二·廿四

反省与回顾

席慕蓉

从人类开始群居以来,就出现了一种权威的引导。有时候是为了群体的福祉,有时候却只是为了便于管理,无论出发点是善意还是恶意的,最后总是要以完全消除了个人的自我意识为终结。

为了要群众接受训练,并且深信不移,因此,这种价值导向必须出现在一切事物上,当然也包括了文学,包括了诗。

于是,几千年来,把高亢的、阳性的、关于国族、关于群体的作品,都定位在最高点,并且以此来评断诗人和选择诗人。这种引导,在中国的控制阶层里做得最为成功,竟然变成了历代文人的传统思想和标准。

在太平岁月,这样的标准并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反对。但是,在长年征战的时代里,因为战争、因为混乱、因为群体和个人的创伤所导致的痛苦与不安,终于让信仰崩溃,价值幻灭,让群众在伤痛与怀疑之中,有了重新反省的机会,个人的自我意识因此而得以重新出现。

这种反省,有时候是自觉的,有时候却是不自觉的。而两千年前,东汉末年一群流离伤乱的中国人,却都把它们写进《古诗十九首》里面去了。

少年之时,初读《古诗十九首》,真是心灵震动。那时候太年轻,不能明白其中的原因,只觉得有许多首仿佛都早已相识,仿佛等待已久的就是这些感觉,这些诗句。

其实那就是在僵硬的国文课本之外,少年的我,第一次接触到人性深处的呼唤。

从此,诗,成为我与外在世界抗衡的一种力量。

不过,真正开始持续不断地写诗,是在离家到欧洲读书之后。布鲁塞尔四季分明,一个人行走在霏霏雨雪或者依依杨柳之间,感觉到古诗里的字句和两千年之后的此刻并没有什么差别,感觉到时光其实就在身边和心中匆匆转换,不禁想要提笔去捕捉一些什么。

二十多年了,这样的心情时隐时现。在混乱与琐碎的日常生活里,我常常会渴望有个安静的夜晚,好能摊开稿纸,离开一切世俗的标准,用静观的角度来测量距离,看那隐藏在变幻与流动之后的时光不变的面容,看漫长岁月中的踟蹰与犹疑如何游走在短短的字里行间,最后一一显现。

在这样的时刻里,所有的感觉都变得非常安静与透明,我终于得以与自己共处,一无所争,也一无所获。

在写诗的当时,并不能够很清楚地去反省,如今再来回想,才发觉这其实就是我的心灵,在长年离乱的不安与无奈里,给自己找到的最后的平衡点罢。

还记得十一年前,《七里香》刚刚出版的时候,有了许多反应,更有人认为像我这样生活幸福的人,应该是无忧无虑的,怎么可以写出这些诗来?

只有痖弦,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叫做无忧无虑?一个远离族群的蒙古人生活在汉族的世界里,没见过自己的家乡,不认识自己的语文,这生存的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啊!"

那天,忠孝东路上阳光灿烂,人群熙来攘往,仿佛是太来盛世,然而,终于有诗人了解我,了解我们这一代人的心事。

在这个流离伤乱的时代里,不只是我而已,只要站在街头试问一下,有哪一个中国人心里没有伤痛?有哪一个中国人可以被称得上是"幸福"的呢?

不幸生逢乱世的我们,无论是写诗的人还是读诗的人,都不过只是想要在这种混乱不安的日子里,在外界与内在的不可抗拒的压力之下,努力为自己求得一点点心灵上的清明罢了。

我原来以为,也许生活能如一条河流,尽管曲折,还是可以迂迂回回地流下去。

但是,一九八九年夏天,初见蒙古高原,我心中多年维持的平衡又被推翻了。距离完全消失,一如蒋勋所说,我陷入了喜悦、愤怒和痛苦种种情绪互相冲击的漩涡里。

蒋勋对我说,我在《高高的腾格里》那首诗所遇到的困难,是因为原来习惯的语句无法表达出现在的心境,所以才觉得写不下去了。他说,只要能冲破这种文字上的障碍,以后应该可以进入一个更为开阔的世界。

我很感激他的鼓励。可是,我依旧认为,在诗的创作生命里,那曾经属于我的最美好的一部分,如今已经消失了。

即或在将来,我也许能把《高高的腾格里》那首诗写完,也许还可以再多写几首,但是,我想,最为我所珍惜的那种安静与透明的感觉,恐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生命果真如一条河流,如今终于来到了我的出海口,眼前烟波浩瀚,无边无际,还无从辨识方向,只有血脉深处那强烈的呼唤在导引着我。初识高原故土,想要去探寻想要去了解的渴望令我沸腾,诗,终于被远远地遗留在那沙岸上了。

当然,也由不得我去后悔,只是心里总有些牵挂,所以才会想出版这样一本诗集,给自己,也给朋友,说:

"这是二十五年来的一些成绩,希望你能喜欢。"

同时要再一次感谢引导我进入诗的世界里的许多位诗人。这么多年来,他们不断地提醒我,诗,其实无所谓"广大"与"狭小",一首诗的真正可贵之处只在于它能否触动人心。

在平日,我们用语言将自己禁锢起来,然而我深爱的诗人在他的诗里将我的心灵释放。

这就是我对诗的坚持与信仰。

——一九九二年三月十八日写于新竹风城

痖弦

来自察哈尔盟明安旗的穆伦·席连勃是我认识的一个蒙古姑娘,不过我遇见她,不是在通往沙漠市集的路上,而是在"联副"的编辑室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台北,中国有报业史以来副刊最兴旺的时期。这种时空的错误,其实不过是一种人生的缘分,就像这位蒙古姑娘,画油画,画线画、写诗、写散文,笔下述说的,无非是许多许多人生的缘分。只是,这缘分里含藏着如此繁复而又如此美丽兼具哀愁的人生情境,让人难以淡然视之。

她第一次来"联副"是准备开个展的时候,带了一个黑夹子,夹了一大叠画稿,我看了印象很深。为了了解她绘画的全貌,我和编辑部同仁专程到石门去参观她的画室,那么远远走近的一段路里,就觉得她的住家与附近的环境真正是艺术家的选择。房子是依着国防研究机构的宿舍改建的,外貌并不起眼,但屋里在朴实无华的设计下,处处显示她独特的美感与趣味,比如窗子,用各种色块贴着,仿佛一扇窗也是一幅画,阳光进来,渲染出温暖柔和的色调。画室在对屋,不算大,充满了完成与未完成的作品,有一大幅没画完的杜鹃还在画架上,色彩炫烂淋漓,透着强烈的生命感,她说这是在附近园子观察到的印象,一团团火样的杜鹃,激动着她,非画下来才甘休,杜鹃的花季很短,不抓住瞬间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席慕蓉拿出她一张张的作品给我们看;我发现她的油画与线画截然不同,线画织细秀丽,油画情感奔放,用色大笔挥洒。拓落不羁,有一种原始的冲创力,涌动着女性画家作品中少有的饱满、充沛的气势;我还记得其中一幅画,画中的女子迎风翱翔。长发飘拂,很像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图,有一种健康、雄壮的女性美。如果说她的线画是宋元词曲的小令,油画便是汉朝的乐府长歌。从这两种画风、可以觉察出她有北地雄迈与南国秀丽混合的性格;她的情思细腻,而她不重修饰的样子,不拘小节的生活态度,却流露出一种帅气;帅原是用来形容男孩子的,但女性有这样的气质,那是另一种的迷人感觉。

之后我们开始通信,当我知道她写诗,偶尔也写些散文,就非常鼓励她。在美术界,画家写文章的不是很多,刘国松、庄喆、席德进、何怀硕是少数的几位,不过他们多半写画论,写抒情散文的大概只有席德进。席慕蓉的散文与席德进有同样的功力,但席德进基本上还是用画家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席慕蓉则不纯粹是用画家而是以作家的观点来感知这个世界。

席慕蓉散文的最大特色就是抒情风格,这可能是因为也写诗的关系,文字敏感细腻,与其说是画家的散文,不如说是诗人的散文。她的题材虽然呈多样性,却统摄在一个基调之中,充满温馨同情,是一个爱者的世界。或者这和她的生活背景是密不可分的,她曾说过:"我是一个幸运的女子,因为有着深爱着我的人的支持,我才能如此恣意地成长……我要承认,在今生,我已经得到了我所一直盼望着的那种绝对的爱情,上苍的一切安排原来都有深意,我愿意沿着既定的轨迹走下去,知恩并且感激。"("无怨的青春"自序)

她的笔法擅长运用重复的句型,使她的文章呈现着抒缓的音乐风格,而充满了田园式的牧歌情调。近二十年来的散文,大致是两个类型:一种是冲澹的,不讲究文字的繁丽,不在句法上刻意经营,着意在整体的效果;另外是浓艳的,追求词章的华美。席慕蓉的散文兼具二者的长处。她的文章都有人物作中心,在浅白的诉说里,可以见出她的真淳,具有冲澹型散文的特点;她虽然不刻意经营句法,但由于她有诗人的观照能力,所以也常常涌现奇句,让人寻思不已。像是对生命的领悟:"生命中有很多特定的刹那都像一篇极短篇:没有起始,没有终结。因此,那挑选出来的一刹那就比较特别清新而淡远,比较特别苦涩而又甘香。"("谜题")像是对离别的诠释:"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所有过去的岁月竟然像是一张蚀刻的铜版,把每一划的刻痕都记录下来了,有深有浅,有满盈也有空白,然后,在每次回顾的时候,它都可以给你复印出一张完全一样的画面出来。"("一个春日的下午")像是对自然的肯定:"只要夏天到了,在浅水的塘里,荷花总是欢然开放。每一年、每一季,总是按着秩序,没有一朵花会忘记,没有一片叶子会犹疑。"("夏天的日记")

席慕蓉的诗有很多是关于爱情,她对爱情的诠释是另一种执着,对情人之间的离散,常常流露出哲学式的纾解,得与失都赋予了新的意义,她写爱情的不胜今昔之感尤其动人。现代人对爱情已经开始怀疑了,席慕蓉的爱情观似乎给现代人重新建立起信仰。而在散文里,席慕蓉所企图掌握的却是时间,虽然她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是对生命未可全知的焦灼与探索,而其实,生命最基本的质素不就是时间?或者是这种急于掌握恒久的心情吧。席慕蓉常能在反覆索解之后得到某些顿悟式的答案,至少,这些答案可以暂时纾解她的疑惑。譬如在"月色两章"里,她说:"生命应该就是这样了吧?在每一个时刻里都会有一种埋伏,却要等几十年之后才能得到答案,要在不经意的回顾里才会恍然……"在"永恒的盟约"中,她说:"生命里的一切都是为了延续,艺术的最终目的应该也是为了这个。汲取上一代的精华,寄望下一代的能够知道、明白,并且再发扬光大……"在"一个春日的下午",她问:"生命是不是就只是一种不断的反复而已呢?"在"花事"中,她说:"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了,只要是自然的,只要是顺着天意的,就算是花落了也不一定要觉得悲伤,甚至也可以有一种淡淡的喜悦,就像这风里的若有若无的清香。"在"丰饶的园林"里,她说:"我其实不必一定要苦苦追寻那一扇已经错过了的,只存在在过往记忆里的门,往前走去,还有多少扇门在等待着我去一一开启,生命里还应该有多少不同的惊喜和盼望。"……生命有那么繁复,时间有那么无限,答案就有那么多样的可能。就像琼虹的诗:"不受约束的是生命,受约束的是心情。"与话:"受约束的是生命,不受约束的是心情。"(见"夏天的日记")

另外,她的主题之一是乡愁:对童年的怀念与故乡的想念。她生活在蒙古家庭里,小时候常常听大人讲边疆的故事,长大以后,她的故乡变成了精神的寄托,也增添了她作品中的色彩;蒙古的草原、沙浪的驼影、长河的落日,大漠的孤烟,这种向往增加了作品的浪漫情调。她虽然是长在内地,但血液中流动的是蒙古人的因子,边塞民族流离的悲苦,有时候她也袭着孩童的视点表现出来。席慕蓉的作品具有相当大的精神空间、并自然流露出北地的豪放,这与她的出身是有关系的。

席慕蓉的画近年已被列为畅销作品,这表示读者趣味的提高,是可喜的现象。当然,也由于这样的关系,引来了一些异议,有的说她受欢迎是因为她的画,有人说她的风格甜美易于讨好;而更多的是赞美。席慕蓉无视于这些掌声或嘘声,她比以前更努力工作,严苛的要求自己,她知道她真正的压力在那里,那该是属于文学艺术工作者的压力。

面对她的理想,她应该知道做了多少,她是具有自我审察能力的作家。有长长的路正在她眼前展开,通向蒙古草原般辽阔的文学世界。

而或者,我们更希望的是,席慕蓉——一这个蒙古姑娘有一天能回到她的故乡,像她自己的梦想,一胍一胍紫色的山峦,泼墨般大笔刷开的草原,缓缓移动的羊群,或是烟尘滚滚里仿佛要奔向世界尽头的马群……而她站在帐房外,手里拨着冬不拉,心里念着鞍上人,没有画笔、诗以及散文。

槭树下的家

——我只想回到这个对自己是那样熟悉和那样亲切的环境里,在和自己极为相似的人群里停留下来,才能够安心地去生活,安心地去爱与被爱

槭树下的家

我先是被鸟的鸣声吵醒的。

是个夏日的清晨,大概有几十只小鸟在我窗外的槭树上集合了,除了麻雀的吱喳声之外,还有那种小绿鸟的嘤嘤声。我认得那种声音,年年都会有一两对小绿鸟来我的树上筑巢,在那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能听到它们那种特别细又特别娇的鸣声,听了就让我想微笑、想再听。

屋子里面还留有昨夜的阴暗和幽凉。窗帘很厚,光线不容易透进来,可是,我知道,窗户外面一定有很好的太阳,因为,从鸟的鸣声里,可以听得出它们的雀跃和欢喜。

而且,孩子们也开始唱歌了,就在我的窗下。仔细分辨,唱歌的人有的是坐在矮墙上,有的是爬在树上。他们一面唱一面嘻笑,那种只有孩子们才能发出的细嫩的歌声,还有不时因为一种极单纯的快乐才能引起的咕咕格格的笑声,让睡在床上的我听了也不禁微笑起来。

原来,早起的孩子和早起的小鸟一样,是快乐得非要唱起歌来才行的啊!

在这些声音里,我也听出了我孩子的声音,对一个母亲来说,自己孩子的声音总是特别突出、特别悦耳的。一早起来不知道有些什么事情让他们觉得那么好笑的,那样清脆和圆润的笑声,真有点像荷叶上的露珠,风吹过来时就滑来滑去,圆滚滚的、晶亮亮的,一直不肯安静下来。

然后,忽然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喝止:

"小声一点,你妈妈还在睡觉。"

那是一种低沉而宽厚的男中音,是比我起得早的丈夫出去干涉了。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完全醒了,可是我愿意假装安静地躺在床上,享受着他给我的关怀。

在阴暗和幽凉的室内,在我们干净而舒爽的大床上,我一个人伸展着四肢,静静地微笑着。把脸贴近他的枕头,呼吸着我最熟悉的气息,枕头套的布料细而光滑,触到我的脸颊上有一种很舒服的凉意。这是我的家,我的亲人,我热烈地爱着的生命和生活。我虽然知道在这世间没有持久不变的事物,虽然明白时光正在一分一秒地逐渐流失,可是,能够在这一刻,能够在这个夏天的早上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幸福,一种几乎可以听到、看到和触摸到的幸福,我恐怕是真要感谢窗外那十几棵的槭树了。

在房子刚盖好的时候就种下的这些槭树,长得可真是快,七八年前只有手臂样粗细的幼树,现在却个个都是庞然巨物了,跟着四季的变化,把我们这栋原来非常普通的平房也带得漂亮起来。它们实在很漂亮也很尽责,春天时长出好多软软的叶子,绿得逼人,一簇簇的小花开得满树,在月亮底下每一小朵,每一小簇好像都会发亮。夏天时给我们整片的浓荫,风吹过来,说要多凉就有多凉。秋来时可以变得很黄很红,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摘下一两片。到冬天的时候,满树的叶子都落了,屋子里就会变得出奇的明亮,而那些小绿鸟留下的窝巢就会很醒目地在枝桠之间出现了。孩子们爬上树去拿了下来,当作宝贝一样地献给我,小小的鸟窝编织得又圆又温暖,拿在手上虽然没有一点重量,却能给人一份很扎实的快乐。

对我来说,我的这一个槭树下的家,和它的小小窝巢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啊!

我越来越爱我这个家了。仔细想一想,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没能在一个地方久住过。年少的时候,爱向朋友吹嘘,扳着指头向他们数我走过的地方和搬家的次数,越数越多,越数越兴奋、让那些从来没离开过家的朋友们听得一怔一怔的,我就会越发地眉飞色舞起来。

长大了以后,慢慢地懂了,遇到有人问起,也不大爱说了。心里面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闷闷的感觉,好像有一种委屈,也有一种不安,更有一种渴望。

渴望的是什么,自己也不大清楚,不过倒是常常会做着一种相似的梦。在那种梦里,我总是会走到一扇很熟悉的门前,心里面充满了欣慰的感觉,想着说这次可是回到家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了,再也不会走了,然后,刚要伸手推门,梦就醒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是梦到回家,每一次都是这样,刚要推门、刚要看清楚家的面貌、刚要享受归来的快乐,梦就醒了。

在小的时候,家对于我来说,就是父母所告诉我们的那些祖先所传下来的美丽的故事,就是那一片广大的原该属于我们的土地,小小的心灵因而总觉得自己和身边的其他人是不一样的。等到长大了以后,出了国门去到欧洲读书的时候,才恍然于民族之间真正的异同,才发现,原来不管我怎样恋念于那些美丽得如神话般的故事,不管我怎样耿耿于怀那失去的塞外芬芳的草原,命运既然把我安置在这里,一定有它的寓意,我真正的家应该就是这里了。我和所有的朋友一样,从小一起长大,说着相同的话,怀着相同的心思,背负着相同的负担,我实实在在是一个和身边的朋友们完全相同的人啊!

因此,在欧洲的学业告一段落以后,就强烈地想要回来。开始的时候,长辈们并不太谅解,大家都希望我们能再考虑一下。丈夫和我,两个人求学的过程一直很顺利,如果再多留几年,也许还能再多有一些发展。可是,我们两人一封又一封的信写回家,只希望能让我们回来工作。

终于,他的母亲同意了。接到信的那天晚上,布鲁塞尔正下着大雪,我和他牵着手在漫天雪花的马路上飞奔而过,一面跑一面笑,路旁有行人停下来微笑地注视着我们,我就向他们挥手,大声地说:"我们要回家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真的,我那时候心里只有这一个快乐的念头;我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更不认为我能有些什么贡献,我想回来的原因其实是非常自私的,流浪了那么多年,终于发现,这里才是我唯一的家。我只想回到这个对自己是那样熟悉和那样亲切的环境里,在和自己极为相似的人群里停留下来,才能够安心地去生活,安心地去爱与被爱。

所以,这个槭树下的家,就该是我多年来所渴望着的那一个了吧。不过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平房,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不过种了一些常见的花草树木。春去秋来,岁月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变化,而在这些极有规律的变化之中,树越长越高,我的孩子越长越大,我才发现,原来平凡的人生里竟然有着极丰盈的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的心中因而常常充满了感动与感谢。

昨天傍晚,因为不放心后院里新移植的荷花,尽管从台北忙了一天回来,尽管天色已经很暗了,我仍然开了后门去探视。院子里很安静,荷花也无恙,这个时候,我听到在我身后的芭乐树上,在浓密的枝叶间,有小鸟扑着翅膀的声音。晚霞已从暗紫变成深灰,其他的小鸟们早就睡着了,只有这只小鸟在翻来翻会地扑着翅膀,大概是一只新来的吧,也许还不习惯。我屏息地站在树下,聆听着它小小的微弱的声音,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静止,它终于睡着了。在我的已经开始结果的高大芭乐树上,它终于有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窝。

我想,到了早上,它一定会和那几十只在我窗前喧闹的鸟群会合,在槭树上唱一些快乐的歌的吧,而在俄树下的孩子们,恐怕到时候也是一样会忍耐不住的。

我想,对着那样美丽的一个早上,任谁都不得不从心里唱起歌来的啊!

夏天的日记

症弦说:"世界上唯一能对抗时间的,对我来说,大概只有诗了。"

可是,我想,其实时间本身是没有什么改变的,四季总是依着一定的节拍,周而复始地唱过来。

山茶花开了以后,就可以等待紫荆,紫荊谢了以后,百合就会盛开,等百合都累了,就换上小朵的茉莉,而茉莉还在我窗前一朵一朵地散着清香的时候,后院的荷花就该已亭亭出水了。

而不论是在千年以前或者千年以后,不管是在印度的喀什米尔或者在中国的江南,只要夏天到了,在浅水的塘里,荷花总是欢然开放。每一年、每一季,总是按着秩序,没有一朵花会忘记,没有一片叶子会犹疑。

大自然里很多事物都不会改变,改变的只是人的心情。所以,不管采下花来是为了供在佛前或者是为了远方的友人,花永远是一种模样的。而在这一千年中,时间也如花朵一般,本身既没有改变,也就不会有错误,更因而不会有优伤了。

而我们人类,却不幸地刚好是相反的一类。所以我要这样说:"能够与错误和忧伤对抗的,在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诗了。"

温厚深沉如痖弦,我想,他也许也会同意的吧。

有很多朋友并不太了解我,以为我是一个喜欢活在过去的日子里的人。

其实,我并不是这样的,我并不真的希望时光能倒流,让我好重新再去活一次,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也许,在诗里,在某一行某一段里我曾经这样写过,可是,那只是为了语气上的一种需要罢了。亲爱的朋友,在现实生活里,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所要的,我所真正要的,只是能从容地坐在盛夏的窗前,映着郁绿的树荫,拿起笔,在极白极光滑的稿纸上,享受我内心的悲喜而已。

在这个时候,多年以前的那些时刻就会回来,年轻时那样仓皇度过的时刻就会慢慢出现。就好像小时候在玻璃窗前就着光慢慢地描着绣花的图样一般:一张纸在下,一张纸在上,下面的那张是向同学借来的图样,上面的那张是我准备好的白纸,窗户很高,阳光很亮,我抬着双手仰着头,聚精会神一笔一笔地描绘起来,终于把模糊的图样完全誊印到我的白纸上来了。等到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来欣赏的时候,觉得我描摹出来的花样,比它原来的底稿还要好看,还要出色。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越来越觉得,世间很多安排都自有深意,年少时不能领会,只能留下一些模糊的轮廓,要到今天才能坐下来,细细地再重新描绘一次,让自己在逐渐清晰逐渐成形的图样前微笑而神往。

而能做这样的事,能有这样的享受,也和童年时描花样一般,是需要一扇很亮很温暖的窗户的。我很幸运,在这世间,有一个温柔敦厚的男子给了我所有的依靠,他给了我一扇美丽又光亮的窗户,为我在窗前栽下所有我喜爱的花和树,并且用一颗宽容和智慧的心,含笑地审视我所有的作品。

所以,坐在窗前的我,是知足并且充满了感激的。所以,我虽然常常会用整个漫长的下午来玩这种描图的游戏,常常可以独自一人微笑或者落泪,可是,我仍然会时时留意聆听孩子们的声音,他们若需要我,呼唤我时,我就会马上放下纸笔,转身用我的孩子所熟悉的安详和慈和来面对他们,在这一刹那,窗外仍然是蝉鸣荫浓,而我微笑地将刚刚过去的一切锁回心中。

亲爱的朋友,我所要的,我所真正要的,也就是如此了。

昨天晚上,打开浴室的后门,看见用纱窗纱门罩着的晒衣房里,竹杆上挂着孩子们小小的衣服,忽然有所感触。孩子们现在这样幼小,这样可爱,这样单纯地依赖着我们,竹杆上晒着的他们的小农服,和父母的衣服挂在一起,好像衣服也有着一种特殊的语言,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显示给我看,我孩子生活中的种种面貌。

才不过是去年夏天而已,竹杆上还会常晒着凯儿的幼稚圆的小白围兜。而现在,白围兜不见了,换上和他姐姐一样的小学生的白衬衫和黄卡其制服了。等再过一阵子,等他的姐姐上了国中以后,竹杆上又会出现不同式样的衣服了吧。他们逐渐地长大,我们逐渐地老去,五年、十年、二十年其实不也都是像这样,像这样白昼与黑夜相互交替着,一天一天地过去的吗?

而我这样热衷于写诗和画画,不也是为了想抓住一些什么,留下一些什么来的吗?

孩子们穿不下的衣服,大部分我都会送给别人,不过,每一个阶段里。我都会留下一两件特别好看的,或者对我有特别意义的,把它们洗干净了以后,就好好地收进母亲给我的大樟木箱子里面。

我想,等孩子长大以后,会很惊喜地发现,所有童稚时的欢笑与悲哀部被他们的母亲仔细地收藏起来了。只要打开箱子,就如同打开了那芬芳的往日,在每一件惹人怜爱的衣服上,都能记起一段惹人怜爱的故事。

而生命不也是这样吗?我有着那样多的奇妙和馨香的记忆,我渴望能有一个角落把它们统统都容纳进去。

画画与写诗,都是我极爱的事,不过,在做这两件事时,我的心情截然不同。

从少年时就开始接受的专业训练,这么多年来又始终改不过来的争强好胜的心,使我在画画时,痛苦远远地超过了快乐,但你若要我远离它,我却又是舍不得的。放进了我二十多年岁月的油画,就像一个不断地折磨着我的狂热的理想一样,我这一生注定是要交付给它了。

和狂热的理想相比,诗就如一些安静而又美丽的短短的梦,是我能从这尘世中抽身而出的唯一的途径。我一直以一种局外人的心情来写诗,因为我知道,若要认真地去做诗人,我必然又将陷入另外的一种痛苦之中。对那些认真地写了一辈子的诗人,我总怀有无限的崇敬之心,他们所做的,是我永远做不到的,因为,他们所担负的担子,比每一个人所担负的都要沉重啊!

琼虹写了一段极美的诗句——不受约束的是生命,受约束的是心情。

我很感动,忍不住打电话告诉她:在话筒的那一端,她笑着说:"其实,也可以反过来说——受约束的是生命,不受约束的是心情。"

真的啊!不是吗?世间事不也都可以做如是观吗?

我对佛经一点也不了解,却总是觉得可亲可敬。读完琼虹的赞诗十三贴,只觉得心明神静,愿效她:

"合掌为朴素的礼敬

微启又如莲花"

因此,在窗前的我,应该是知足并且感激的了。

年少时仓皇走过的道路,在今日回头看去,应该是只见苍苍横着的翠微,不再见愁容了。

所有的挫折与悲伤,在发生的当时都能使我们受苦流泪,可是,隔了一段距离再来审视,却能觉出一丝甜蜜的酸楚来。当年的失,竟然成为今日的得。只要我们肯耐心地等待,让时光慢慢地工作,慢慢地流成一条宽阔的河流,在那个时候,隔着远远的距离,再端详年少时的你与我,便会看出那如水洗过一般的清明与洁净,那像天使一般美丽的面容了。

可惜的是,那隔岸的距离是一段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身在美丽的如神话一般的故事里的我们,当时却总是不能自知,而等到看清楚了、心里明白了的时候,真实的故事却早已变成神话,只能隔着岸远远地观看,再也回不去了。

因此,这是在窗前的我,幸运的我,一直在被宠爱与被保护的环境里面成长起来的我,仍然会流泪的原因了吧。我尽管为今日的我的成熟觉得欣喜与感激,可是也仍然忍不住要依恋少年时那颗单纯的心吧,那样一颗饱满如迎着风的白帆一样的心啊!不也如我手边这一叠稿纸一样的崭新与美丽吗?

那样单纯的日子已是不可再得的了,可是,那样单纯的心境却是可以唤得回来的,让我拿起笔,摊开纸,再来细细地描绘吧。我可以描出一朵又一朵的荷花,一朵十四岁时候的,给我一朵十七岁时候的。给你……

窗外,正是盛夏,蝉鸣荫浓,昨日的一切又重新回到我的心中。

主妇生涯

一家之主

嫁给他是因为一念之差:

"爱猫的丈夫一定爱家、爱孩子。"

爱猫的他果真很爱家、很爱孩子,不过,我没能预知的一点是:他爱孩子的方式,可跟他爱猫的方式大大地不一样。

对猫,他是纵容溺爱到连我也要生气要吃醋的程度。孩子们和我常常叫家里那只泰国猫是"爸爸的姨太太"。那真是一只很会看人脸色也很会下工夫的坏猫,偏偏男主人一看到它就浑身骨头都会发酥,无论它做了什么错事,闯下多大的祸,都不准我们骂它一句。下班后第一句话,通常都是问:

"猫咪吃饱了没有?"

可是,孩子们所受的待遇却不同了,虽然不能说是一个命令,一个动作,却时常是一些连我也觉得不忍的严格要求。说也奇怪,两个孩子从小也很听爸爸的话,偶尔赖皮一下,只要他们爸爸的浓眉一挑,马上乖乖地照做了。于是,有时候我也会利用这种态势,在我下达了好几次都无法成功的命令之后,我也会说:

"再不听话,我就打电话叫爸爸回来。"

这个方法,到目前为止,还是每次都很有效验,通常都是在我拿起话筒开始拨号的时候,孩子就赶快表示出愿意合作的态度来了。

女儿三年级的时候。从学校里拿回一张家庭访问表,里面有一栏是填写父母对子女的管教方式,分成"严厉"、"民主"、"放任"等等几种不同的等级,我以为她会填"民主"那一格,因为,我觉得我们几年来的努力还算够标准。谁知道,八、九岁的女儿拿起笔来毫不考虑地就填上:

"爸爸:严厉。"

"妈妈:放任。"

站在地旁边的我当时就笑出声音来了。可不是吗?谁说过的:十岁以下的孩子是"真人"。真的一语就遭破了她父母的作为与心态、可不是吗?我和她的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做到真正的"民主"呢?我们不过是一直在她的生活里扮演着"黑脸"和"白脸"的角色,哪会真正给过孩子们一些什么民主的待遇呢?

看他把孩子骂哭了的时候,我总会心软,总急着想去安慰孩子。其实,孩子就是在哭着的时候,心里也是明白的,明白爸爸这样做是为了他们好。爸爸虽然严厉了一点,而妈妈的安慰有时候却实在是一种放任,一种纵容啊。

因此,我越来越觉得,他爱孩子爱得其实比我要深多了。所以,在他动怒的时候,我也和孩子们一样,赶快乖乖地照他的要求去做。儿子有一次小声地问我:

"妈妈,你也怕爸爸吗?"

"是呀!爸爸生气的时候我也会怕啊。"

"可是,他都是为我们好啊!你不信,你看下次要是你不再乱花钱卖东西,我和姊姊都乖乖吃饭的话,你看爸爸还会不会生气?"

有时候,我想,能够把太太和孩子调教成这样,他这一家之主也实在很足以自豪了。

反覆的心

每次在两个孩子把我吵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渴望能有和丈夫单独出游的机会。

好怀念那些过去了的日子。新婚后的那些个周末假日,我们两个人总是会手拉手去看一场电影,然后在布鲁塞尔的街头闲逛一阵,再去买些零食带回家,在灯下对坐,可以聊上一个晚上。

日子虽然过得很拮据,但是,春天的时候,他总会带我去荷兰看郁金香,夏天我们会去山上或者湖边野餐,秋天一起去不断落着叶的森林里散步,检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枝回来钉在墙上,冬天雪下得太大的时候,我们就会在屋里生起火来,他在桌前写他的实验报告,我在旁边一针一针地缝我新做的衣裳。

只有两个人相对的日子是多么逍遥啊!

回国以后,孩子来了,在初为人父母的那几年里,心里和眼里都是孩子,从来没想到过要出去玩的事,有五、六年都没进过电影院,更别提去爬山或者划船了。

可是,等孩子大一点的时候,就很想带他们出去玩了。只是,每次在帮两个人都穿戴好了以后,还没走出门,我就已经疲累不堪;出门之后,这个要吃冰,那个要喝水,要东要西的,使我穷于应付,最后总是会又累又气地回到家来。

结婚十年纪念那一天,带上两个孩子去日月潭住了几天,整个行程里,他们竟然打去打回。在洗出来的相片上,我或者丈夫总是皱着眉站在两个嬉笑扭打的孩子后面,整整两卷底片,竟然没有一张是眉头舒开的。

那次下定决心了,我对孩子说:

"下次如果再带你们一起出来玩,妈妈就是猪!"

下一次,发了狠,把孩子托给朋友照顾,我和丈夫单独跑了一趟花莲和中横。

风景仍然秀丽、山川并没有改变,可是,尽管我们手拉手,一副潇洒甜蜜的样子,却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逍遥的心境里去了。

白天在山上跑的时候,看到好者的风景,我们就会不约而同地说:

"下次一定要带他们来看一看。"

晚上在旅馆里,总忍不住想打个电话回去,问问他们睡了没有?就算电话里朋友一再保证孩子很乖,已经早早上床睡了,我们仍然会胡思乱想,不知道家里会发生什么事。

玩了两天,没什么兴头,草草结束,赶快飞车赶回家去。一路上都在自责,觉得自己实在太自私了,把那样乖巧可爱的两个孩子放在家里,实在是很荒唐的事。孩子们多么无辜啊!在最应该出来吸收自然界里种种知识的时候,却被自私又愚昧的母亲抛在家里。

于是,下一次的旅行计划,当然是以他们为主了。甚至在刚上路的那一天里,我还确实引导过他们对自然界观察的兴趣和方向,尽量做好一个温柔、耐心而又有智慧的母亲该做的事。

问题是,他们并不很合作,三天下来,终于还是像以前那样打打闹闹地回到家来。

把行李都卸下来以后,我对孩子说:

"下次如果再带你们一起出去玩……"话还没说完,两个孩子一起抢着接下去:

"妈妈就是猪!"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他们已经把我看透了,知道在这一生里,我是会不断地反复着我自己的错误。知道在这一生里,无论如何,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种种恩怨与牵绊,是永远也理不出头绪来的了。

多出来的一天

平常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倒也没什么烦恼,只是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一直来不及做。

今天早上。赶着赶着到了学校,原来该上课的学生却停课受训去了,忽然发现,眼前竟然多出来整整的一天!

好兴奋,可以做好多我一直想要做的事了。于是,先去花店,买了一大把荷兰紫新,一簇一簇的细碎小花,像绣出来的深紫浅紫的云霞。可以画水彩、粉彩,还可以画一张十二号左右的小小油画,用白色做背景,再配上新做的金色古典的画框,正好可以挂在客厅那一面空了很久的墙上,该有多好。

而且,我还可以整理一下我的旧稿,里面有几段早就想重新改写的,也许可以写出点什么来。想一想,有整整一天是我可以自由支配的、可以做多少事啊!

买好了花,经过莱场,看着那么多新鲜的菜蔬和瓜果,忍不住停了下来,想着平日难得那么早上菜场,就顺便买了一些回去吧。

当然,还要给孩子买些夏天的薄衣服和袜子,女儿前几天还嚷着头发夹子都不见了,眼前的小摊子上摆得可是琳琅满目,我就好好地选了几样。

等开车经过高速公路回到家来,已经是正午了,把花插进瓶里,赶快去冰箱里找些东西来果腹。孩子们都在学校,一个人的午餐很容易解决,草草吃完,正准备动笔,却发现了丈夫昨夜为我带回来的冰淇淋。

怎么办呢?当然是先来享受冰淇淋了,顺便翻一下买来的杂志和新书。屋子里安静又清爽,躺在长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着,时间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了。

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下午已经过去一大半了。赶快收心养性,洗笔调色,刚坐到画架前,就有人来收水费,有人来收电费,孩子也放学了。女儿问我跳舞衣服洗好没有?晚上学校要表演,才想起来该去洗衣店,顺便还要送些衣服去干洗,到了洗衣店,除了拿回女儿的舞衣之外,还拿回两块大地毯。于是,为了要把地毯放回原位,总得先要把那两间房间整理一下才行。

然后,天就黑了,丈夫也下班回到家来。吃完晚饭后就送大的孩子去学校表演,回来再催小的去洗澡上床,等到一切的纷纷乱乱都就绪了之后,才发现,我这多出来的一天仍然和平常的日子一样,只剩下在晚上在灯下的那一点点时间了。花仍然在瓶里像云霞一般的盛开着,稿纸仍然雪白雪白的摊在桌上,我这一天虽然好像也做了不少事,可是,原来兴致勃勃计划着要做的事却一样也没做到。

忽然想到,我的一生也许也会就像这样地过去,在灯下的我,不禁悚然一惊。

星期天的早上

每个星期天,是我要自己洗菜煮饭的日子。很喜欢早上随意在菜市场里采买的那种心请,是一种寻常的市井人生,寻常的熙熙攘攘,手上拿着一斤半斤的青菜。在木瓜、西瓜和荔枝之间挑挑拣拣享受着一个寻常妇人所能得到的种种快乐。

现在,回到家来,开始在水龙头下整理起来了,红的蕃茄和绿的芹菜在源源不绝的水流冲洗之下,颜色显得格外新鲜怡人。

太阳很好,后院里,莲雾开始结果了,累累挂满枝头,邻家的九重开得正欢,鲜紫的花簇都挤到我们的院子里来了。有女孩子在墙外唱着歌走了过去,细嫩的嗓音唱的竟然是一只老歌:

"你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华年如水……"

我微笑地拿起一棵包心菜,开始一片一片地剥了起来。外层的大叶子带着很深的绿,有很多皱折大概是因为天热的关系,都变得又黄又软了。可是慢慢剥下去,叶子却一层比一层白,一层比一层脆嫩,一层比一层光洁。

忽然之间,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正在灵活地洗着菜叶的手忽然停住了,我站在夏日的窗前,心中掠过一阵恍惚的愁思。

我,我又是谁呢?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到底,哪一个我才是真正的我呢?

在很多朋友和很多事物的前面,我总是由衷地觉得快乐,觉得兴奋。我由衷地喜欢这个世界,也很希望这个世界能喜欢我,希望能永远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希望所有的事物都不会改变,在那种时刻里,我是一个既满足又快乐的人。

可是,在另外的一些时刻里,当只有和少数几个朋友处在一起的时候,我那颗忧愁的心就会慢慢地泄露出来,然后,逐渐而缓慢地,将我完全淹没。

有一次,一个男孩在他们植满了相思树的大学校园里问我:

"你现在说的和你刚才说的为什么不一样?"

是吗?我是这样的吗?刚才的我,在他们灯火明亮的教室里,和一班人嘻嘻哈哈地聊了两个钟头。我说我怎样无牵无挂,怎样无需无求,我说我怎样知足快乐,怎样的洒脱,并且也希望他们能和我一样,凡事都能往开里去看。最后,向大家微笑地道了再见,转过身来,在这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和几个留下来问我问题的同学们坐在草地上,娓娓道来的,却是我的忧虑,我的惶惧,我对时光逝去的不甘心,却完完全全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心情了。

所以,那个男孩才会问我:

"你现在说的和你刚才说的为什么不一样?"

是的,我是说的不一样了,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在任何一个时刻里说过谎,我只是换了角色,因而也不得不换了心情,如此而且。

一直觉得,在一些特殊的时刻里,我似乎同时又是演员又是观众。一个在缤纷喧哗的台上,兴高采烈地扮演着上苍赐给我的那个角色,另外一个却远远地站着,站在离这场热闹很远的地方,含着泪,心里疼痛地看着这一切。知道无论我曾经拥有过多么丰厚的赏赐,无论我曾经怎样尽力使我自己值得这一份赏赐,无论这世界曾经怎样温柔与美丽,生命仍然如一条河流,无日无夜不在我们身旁悄无声息地流过。

戏永远在上演,然而我们却只能占有那极短极短的刹那,再甜美的一生也只是一闪而过。

我的欢乐与悲伤便由此而生,我的不舍与不甘心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我心里,我是怎样爱恋着这缤纷的人世间啊!却又怎样战战兢兢地在享用着每一分和每一秒。我是怎样慷慨地想和朋友分享着一切,却又紧紧守住一个孤独的角落,从不肯轻易开启。对着迎面而来的欢乐与幸福,我心中是怎样欣喜又怎样惶惧啊!

菜叶一层一层地剥下去,颜色越来越浅,水份却越来越多。

我也正一层一层地将我自己剥开,想知道,到底哪一层才是真正的我?

是那个快快乐乐地做着妻子,做着母亲的妇人吗?还是那个谨谨慎慎地做着学生,做着老师的女子呢?

是那个在画室里一笔一笔地画着油画的妇人吗?还是那个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着日记的女子呢?

是那个在暮色里,手抱着一束百合,会无端地泪落如雨的妇人吗?还是那一个独自骑着车,在迂回的山路上,微笑地追着月亮走的女子呢?

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到底哪一个我才是真正的我呢?

而我对这个世界的热爱与珍惜,又有谁能真正明白?谁肯真正相信呢?

菜叶剥到最后,越来越紧,终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嫩而多汁的菜心。

我把它放在砧板上,一刀切下去,泪水也跟着涌了出来。

院墙外,唱歌的女孩子又绕了回来,仍旧是刚才那一首歌在反复着:

"你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华年如水……"

夏日窗前,好一个美丽的星期天!

谜 题

我的孩子在四岁以前,都是无忧无虑的快乐孩童,可是,一到四岁左右,进了幼稚园以后,就会有些改变了,那是因为有人告诉了他们:生命有种极限,任谁也无法抗拒。

我记得女儿初初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天,我正在厨房做中饭,秋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屋子里照得很亮很温暖。她一脸惶急的来找我了:

"妈妈,你有一天会死掉的,是吗?"

我诧异地回过身来,低头看她。我的小胖女儿有着蔷薇的双颊,黑葡萄的瞳仁,还穿着学校的小白围兜,早上去上学时候的那种笑容不见了,换上了一种忧急而又严肃的表情。我微笑地摸摸她的脸:

"不会啊,妈妈会活到很老很老的。"

"可是,他们说,活到多老也有一天会死的啊!"

我假装轻松地开冰箱,拿出青菜和水果来,心里盘算着该怎样回答她,怎样为她解释这样的第一课呢?

一面洗菜,一面仍然是用不在意的语调来回答她:

"妈妈要到很老才会死,那时候你已经长得够大,就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可是,不管怎样样,你总是会死掉的,那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我不喜欢这个样子,怎么办呢?"

说着说着,她的小泪珠就一串串地掉了下来,我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好温暖好柔软的小宝贝啊。我亲爱的孩子,妈妈也不喜欢这样啊!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儿子到了四岁,同样的情景又重复出现了一次。他问得比姊姊还急,紧迫钉人,跟前跟后的,非要我给他一个比较满意的答复为止。

我大概也是笑容满面地哄了他一阵子,孩子到底还小,还是可以慢慢哄过来的,然后,他们就能高高兴兴地出去玩了。要到某一些特别的时刻里,才会再提几句,但是,第一次的那种惊惶以后再没出现过了。

不过,我想,那种感觉是仍然存在的,只是小心地藏在某一个不愿触及的角落里而已,就像他们的母亲一样吧。

我和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啊!

前几年,很想变做一棵树,一棵可以继续生长,永远不死的树。

我想做一棵高高大大的树,有挺直的躯干,有茂密的枝叶,风吹过来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会翻动,云拂过来的时候,我知道,也能感受那种轻柔的凉意。水从地里流过来的时候,我也知道,并且能从容地吸取。

我想做一棵很敏感又很快乐的树,可以活好几千好几万年,而每一年春夏秋冬的变化都能记住,所有美丽的回忆都可以存进年轮里面,一层松一层紧,一圈淡一圈深的,都受要贴贴地放在心里,该有多好!

我就常常做这种梦,并且,偶尔走进森林时,也常会仔细端详,想挑选一棵适合我的理想的树。

一直到有一天晚上,忍不住了,终于把我的感觉向丈夫说了出来:

"假如能变成一棵树该有多好,永远也不会受死亡的威胁。"

"谁说的?树的年龄也有限制的啊。"

"可是,不是有很多树可以活很久的吗?"

"了不起几千年,还是逃不了枯萎死去的一天啊。"

丈夫在灯下一面看书,一面微笑地回答我。他跟每个平常的晚上一样,正在分神敷衍他的妻子。他娶了一个爱胡思乱想的女子,常常会在他读书、用功的时候问他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对这些,他已经习惯,只要偶尔听一些片断,偶尔回答一些片断也就够了。

但是,在那个晚上,在他又回到他书里面去的时候,他却不知道他已经伤了我的心了。他那样轻描淡写却又那样肯定的一句话,把我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整个晚上,我走来走去做了很多家事,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小时候着过一场电影,大意是说一个男人有仙术,可以长生不老。所以在几百年里面,他换了好多个妻子,每次都是伴侣因为衰老而死去,而他却永远年轻,永远不变。

但是,有一次,他爱上了一个人,并且也终于能娶她为妻,甜蜜地生活了几十年之后,她又老了。

这一次。这个男子在妻子的病榻旁说出了他的秘密,仙术失效了,他终于也变得极为衰老,然后心甘情愿地和他的妻子一起死去。

那时候,我觉得那个人好傻,我想,假如是我的话,我当然还是要选择长生不老的。

可是,当我也终于深深地爱上了一个人的时候,我发现,我能完全了解那个人的感觉了。

爱是不能分离,不能割舍,不能独善其身的啊!

但是,这样的生命一定有它的意义的。

我们一定不是白白地来一次的。每个人的出现都一定有他的理由,有不得不相信的安排的。也许,一生就只是为了某一个特定的刹那而已。就是说:为了能在某一条长满了相思树的山路上与你缓缓交会,擦身而过,我就必须要在这一天之前,活了十几年,然后再在这一刻之后,再活几十年。

那条山路上,也许刚好在转角的羊齿叶中有几朵未开的百合,我总不能停留下来等待着它们的开放吧?因此在继续往前走去的时候,反倒会一直惦念着它们的无法确知的美丽了。

其实,不管能不能再相见,结局都应该是一样的吧。

生命中有很多特定的刹那都像一篇极短篇:没有起始,没有终结。因此,那挑选出来的一刹那就比较特别清新而淡远,比较特别苦涩而又甘香。

当然,在擦身而过之后,你也许会忽然发现,自己竟然错过了一个原该把握得牢牢的时刻,山路上的相会,原是自己深深盼望的一种相遇啊!

有些人就在悔恨之中过完他的一辈子,可是,也有些人蒙上苍垂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就是说:在二十年以后,再让他们在原来的那条山路上再相遇一次。

仍然是二十年前那条相同的山路。有细密的相思树,有蔓生的羊齿,远处迎着海风的山坡上,传来模糊的桅子花香。可是在荫凉的林子里,并没有任何的花朵,只在转角处,阳光照进来的地方,挺立着几株将开未开的百合。

然后,你就走过来了,像二十年前的那天一样,我的心怦然而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世间竟有这样巧妙的安排!这一次,这一次我是无论如何再也不会错过的了。

你走过来了,微笑地面对我,好像想说些什么,可是终于没有说。我也是一样,千头万绪拥挤地藏在心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我们如二十年前那样,在山路上缓缓交会,然后擦身而过,也许终此一生,不会再相见了。

我想,我们终于明白了一些什么了吧。不管能不能再相见,结局都应该是一样的了。

恐怕也只有这样了。生命的每一刹那,都有它特定的意义,有它必须要信服的安排,若我们真要开口相问,也只能有两种回答,一种是"是",一种是"不是"。

而在这么多年之后,再来开口相询,无论是哪一种回答,在知道了以后,都该是非常多余而又非常悲伤的事了。

在转角处的那些百合,也许就是因为它们的将开而未开,才能永远把秀丽的形象留在我们心里,在回头的时候,才能让过去的生命带着一些如谜般的光采吧。

生命本来就是一个无法解答的谜题。

我和我幼小孩子的心情,其实并没有两样。我不能说生命不甜,我不能说生命不美,但是就是因为它的甜蜜和美丽,才使我心中充满了忧伤,而也就是因为心中充满了忧伤,才使我更加珍惜起眼前一切的甜蜜和美丽来。

有一次,一个朋友大概受不了我的反覆和唠叨,开玩笑地对我建议:不如变做一块大石头吧,这样的话就永远不会有改变,也就永远不会有烦恼了。

那怎么行呢?那怎么可以呢?虽然也许可以活上几百万年,但是终生只有一颗石头的心,那恐怕是更无法忍受的一种命运了。

还是让着去秋来,让岁月逐渐把我改变了吧,我愿意接受上苍一切的赐予和一切安排。

想苏轼在好多年前那个有月亮的晚上,坐在他湖心的船里,思索的事情大概也和我今夜所想的差不多吧?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地觉得怅然而又无奈呢?

有一首歌

——天好蓝,风好柔,我抱着我的孩子,站在南国的阡陌上,注视着那一支黑色的安静的飞鸟,心中充满了一种朦胧的欢喜和一种朦胧的悲伤。

有一首歌

我是不到五岁就进了小学一年级的,在南京,在逸仙新村附近的一个小学里,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懂,却学会了一首老师教的歌: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上海,在南京,

我的朋友在这里。

这么多来,我不单牢牢地记住了这首歌,并且还记住了教室里地板上温暖的阳光,和窗外对有人对着我微笑的外婆的笑容。

我的女儿是在新竹上的幼稚园,三岁多的小女孩,每天早上去混两三个钟头,也不过是去混吃混喝,随便地唱唱玩玩罢了。所以那天下午,当她说要唱一首新歌给我听的时候,我并不太在意,埋头在书桌前的我,也不过如平日那样,随口地应答着她罢了。

然而,我小小的女儿却认真地唱起来了,用她那稚嫩的童音: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的朋友在哪里?

在台北,在新竹,

我的朋友在这里。

刹那之间,几十年来家国的忧患,所有的流浪、所有的辛酸都从我心中翻腾而出,我几乎要失声惊呼了。转身站起来面对着幼小的女儿,我小小的不解人事的女儿还抬着头问我:

"妈妈,宝贝唱得好不好听?"

我小声地回答她:"好听,宝贝唱得好听。"

孩子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哽咽,她高高兴兴地一边唱一边跑出去找小朋友玩了,我一个人站在屋子的中间,发现热泪已流得满脸。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对那个后山上开满了油桐花的小小学校里的孩子们,对他们那样羡慕的原因吧。

是今年五月初的时候,我们新竹师专美术科的师生一起下乡,到苗栗县南庄国小一场"艺术服务社会"的活动。我们带了一些作品展览出来,再放一些电影,再请邻近的国校学生们来一起写生,送给他们一些奖品和纪念的礼物。虽然天气一直很阴沉而且不断地下着小雨,但是,所有的活动也都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南庄国小实在很小很小,紧紧地贴在山边。周围全是山,全种满了油柚,正开着一簇一簇的白花,风吹过来,后山上的白花就一瓣一瓣地飘落下来,有的飘到山上人家的屋顶上,有的就飘落到学校的操场上来了。

学校里的老师和小朋友们原来大概也是企盼着这样一天的,所以,他们也排演了一些节目来娱乐的,没想到会下这样的细雨,一会儿阴又一会儿晴,让人捉摸不定。在走过走廊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听见小朋友在问他们的老师:

"老师,要不要换衣服?要不要换嘛?"

为了礼貌的关系,声音是压得很低很轻的,可是仍然可以感觉得出那语调里面所含的焦急与失望。

幸好十点多钟的时候,天气开始稳定了,甚至露出了阳光,扩音器里传出了让小朋友回教室去换衣服的消息,三面走廊里都有了欢呼的回响。我们被请到操场正面的走廊下,先看了中年级的国术操,然后再看低年级的毛巾舞,最后是高年级的山地舞。

这些在山间长大的孩子们,有着和城市里的小孩们一样的自信,跳得好极了。我注意到他们的面容都长得很饱满,身体也很结实,低年级那些挑毛巾舞的小朋友们,更是扭得很自在、笑容可掬,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在他们跟着音乐节拍舞动的时候,后山上的人家,也都站出来从高高的街边俯瞩着我们。有老人,也有抱着幼儿的妇人,也有荷锄而过的农夫,都靠在街道的红栏杆上,笑嘻嘻地往下看,并且一边还指指点点的。

我想,他们一定是在指着哪一个特别高大的是谁家的儿子,哪一个扭得特别厉害的是谁家的小女儿吧。在这样一个小小而安定的社会里,操场上一半的小朋友,他们大概都认得出的吧,虽然也许叫不出名字,但总知道是哪一家的孩子或孙子的吧。

在这个满山都种满了油桐的小小世界里长大的孩子,有多少他们自己无法体会出来的幸福呢?可是说不定,他们反而会找出成打的缺点来,他们会觉得这里太偏僻、太闭塞,生活太死板,太缺少变化,因此,在他们成为少年以后,这样安定与安静的气氛反而会使他们觉得烦燥和苦闷,恨不得能冲出去,到另外一个广大无边的世界里,去做一个潇潇洒洒的流浪者的吧。

可是,他们哪里会知道,有多少流浪的人渴望能找到这样一个安静而美丽的小小角落呢?有多少流浪的人捧着一颗憔悴的心却找不到可以安歇的地方呢?

活动开始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开幕式,师生们聚在一起听教育部的一位司长讲一段话,他对小朋友说:

"我三十年前第一次走出校门来教书就是在这个学校,面对着和你们一样年龄的小朋友,所以,今天看到你们,就好像又回到三十年前一样……"

他对小朋友说话的声音特别温柔,和地平常少事公办甚至有点盛气凌人的语调完全不一样,站在礼堂的后面,我不禁动容。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较为软弱的一点吧,面对着和三十年前一样的天真纯洁的小面孔,再刚硬的人也不由得要变成极为温柔的吧,而我是要羡慕他还是要妒忌他呢?经过了这样悠长的岁月,还能回来细数他少年时的脉络,还有同样的山,同样的树,同样的校舍,同样的操场,甚至差不多同样的小小面孔来迎接他,他的幸福真是难以衡量的了!

而我是要羡慕他还是妒忌他呢?

在我的心里,一直有一首歌。

我说不出它的名字,我也唱不全它的曲调,可是,我知道它在哪里,在我心里最深最柔软的一个角落,每当月亮特别清朗的晚上,风沙特别大的黄昏,或者走过一条山路的转角,走过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广阔原野,或者在刚亮起灯来的城市里,在火车慢慢驶开的月台上;在一个特定的刹那,一种似曾相识的忧伤就会袭进我的心中,而那个缓慢却又熟悉的曲调就会准时出现,我就知道,那是我的歌——一首只属于流浪者的歌。

我并不怨怪我的父母,我也不怨怪我的国家,可是,命运给我的,是多么奇怪的一种安排啊!我有一个很美丽的汉文名字,可是,那其实是我的蒙文名字的译音而已,我有一个更美丽的蒙文名字,可是却从来没有机会用它。我会说国语、广东话、英文和法文,我可以很流利地说、甚至唱,可是我却不能用蒙古话唱完一首歌,我熟读很多国家的历史,我走过很多国家的城市,我甚至去了印度和尼泊尔,可是我却从来没见过我的故乡。

察哈尔盟明安旗,一个多遥远的地方!父亲说:明安在蒙文里的意思是指一千只羊,就是说那是一个很富裕的地方,那里羊多,草又肥美。

而今夜,在灯下,我实在忍不住要揣想,如果我能在一块广阔而肥美的草原上出生长大,今天的我,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了呢?

在我的心里,会不会有一首不一样的歌了呢?还是说,我也许会和那些在满山都种满了油桐的小小世界里长大的孩子一样,觉得日子太单调、生活太平凡,因而对外面的一切有了无法抑止的激情,甚至在梦里也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个永远的流浪者呢?

梦与现实,到底哪一样能够令人满意呢?

飘 蓬

据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本来是会说蒙古话的,虽然只是简单的字句,发音却很标准,也很流利。

据说,那都是外婆教我的,只要我学会一个字,她就给我吃一颗花生米。

据说,我那个时候,很热衷于这种游戏,整天缠在外婆身边,说一个字,就要一颗花生米。家里有客人来时,我就会笑眯眯地站出来,唱几首蒙古歌给远离家乡的叔叔伯伯听。而那些客人们听了以后,常会把我接进他们怀里,一面笑着夸我一面流眼泪。

可是,长大了以后的我,却什么都记小起来,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每次有同乡的聚会时,白发的叔叔伯伯们在一起仍然喜欢用蒙古话来交谈,站在他们身边,我只能听出一些模糊而又亲切的音节,只能听出,一种模糊而又遥远的乡愁。

而我多希望时光能够重回,多希望,我仍然是那个四五岁的幼儿,笑眯眯地站在他们面前,用细细的童音,为他们也为我自己,唱出一首又一首美丽的蒙古歌谣来。

可是,今天的我,只能默默地站在他们身边,默默地,独自面对着我的命运。

当然,有些事情仍然会留些印象,有些故事听了以后也从没忘记。

童年时最爱听父亲说他小时候在老家的种种,尤其喜欢听他说参加赛马的那一段。

父亲总是会在起初,很冷静很仔细地向我们描述,他怎样渴望着比赛那一天的来临,怎样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骑上那匹没有鞍子的小马,怎样脸红心热地等着那一声令下,怎样拼了命往前冲刺,怎样感觉到耳旁呼啸的风声与人声,怎样感觉到胯下爱马的腾跃与奔驰。说着说着,父亲就会越来越兴奋,然后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我们这几个小的也跟着离凳而起,小小的心怦怦地跳着,小小的脸儿也跟着兴奋得又红又热,屏息等着那个最后的最精彩的结局,一定要等到父亲说出他怎样英勇地抢到了第一,怎样得到丰厚的奖赏之后,我们才会开始欢呼赞叹,心满意足地放松了下来。那个晚上,总会微笑着睡去,想着自己有一个英雄一样的父亲,多么足以自豪!

长大了以后,想起这些故事,才会开始怀疑,为什么父亲小时候样样都是第一呢?天下哪里会有那样不可一世的英雄呢?

好几次想问一个究竟,每次却都是话到唇边又给吞了回去。

有一次,父亲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有话想说?我一时找不出别的话来,就撒娇地坐到他身边,要他再说一遍小时候赛马的事给我听。

想不到父亲却这样回答我:

"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好提的?"

我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这件事了。

十几年来,父亲一直在德国的大学里教蒙古语文。

那几年,我在布巴塞尔学画的时候,放假了就常去慕尼黑找父亲。坐火车要沿着莱茵河岸走上好几个钟头,春天的时候看苹果花开,秋天的时候爱看那一块长满了荒草的罗累莱山岩。

有一次,父女们在大学区附近散步,走过一大片草地,草是新割了的,在我们周围散发出一股清新的香气。

父亲忽然开口说:

"这多像我们老家的草香啊!多少年没闻过这种味道了!"说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天已近黄昏,鸟雀们在高高的树枝上阳噪着,是他们归巢的时候了,天空上满是那种黄金色的温暖的霞光。

我心中却不由得袭过一阵极深的悲凉。这离家乡这么多年的父亲,却仍然珍藏着那一份对草原千里的记忆,然而,对眼前这个从来没看过故乡模样的小女儿,却也只能淡淡地提上这样一句而已。在他心里,在他心里藏着的那些不肯说出来的乡愁,到底还有多少呢?

我也跟着父亲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暮色里与我有着关联的草香,心中在霎时闪出了一个句子:

"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

又过了好几年,有一天晚上,在我石门乡间的家里。在深夜的灯下,这个句子忽然又出现了。我就用这一句做开始,写出了一首诗,没怎么思索,也没怎么修改,所有的句子都自然而顺畅地涌到我眼前来。

这首诗就是那一首"出塞曲"。

以前,每当看到别人用"牧羊女"这三个字做笔名时,心里就常会觉得,这该是我的笔名才对。

不是吗?倘若我是生在故乡、长在故乡,此刻,我不正是一个在草原上牧着羊群的女子吗?

每次想到故乡,每次都有一种浪漫的情怀,心里一直有一幅画面:我穿着鲜红的裙子,从山坡上唱着歌走下来,白色的羊群随着我温顺地走过草原,在草原的尽头,是那一层一层的紫色山脉。

而那天,终于看见那样的画面了,在一本介绍塞外风光的杂志里,就真有那样的一张相片!真有那样的一个女子赶着一群羊,真有那样一片草原,真有那样远远的一层又一层绵延着的紫色山脉。

我欣喜若狂地拿着那本画给母亲看,指着那一张相片问母亲,如果我们没离开过老家,我现在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母亲却回答我:

"如果我们现在是在老家,也轮不到要你去牧羊的。"

母亲的口气是一种温柔的申斥,似乎在责怪我对故乡的不了解,责怪我对自己家世的不了解。

我才恍然省悟,曾在库伦的深宅大院里度过童年的母亲,会吃着一盒一盒包装精美的俄国巧克力、和友伴们在回廊上嬉戏的母亲,恐怕是并不会喜欢我这样浪漫的心思的。

但是,如果这个牧羊的女子并不是我本来该是的模样,如果我一直以为的却并不是我本来该是的命运,如果一切又得从头来起的话,我该要怎么样,才能再拼凑出一幅不一样的画面来呢?

有谁能告诉我呢?有谁能为我再重新拼凑出一个不一样的故乡来呢?

我不敢问我白发的母亲,我只好默默地站在她身边,默默地,独自面对我的命运。

飞鸟们

金丝雀

原来是为了怕妹妹寂寞,所以才买了一只金丝雀来陪伴她的。

那几年,在布鲁塞尔,我们姊妹俩在同一个学院上课,她修美术设计,我学油画,两个人平常总是同进同出。一我们住在一幢十楼公寓的顶层,公寓很老旧;电梯是装着要自己拉开和关上的那种两层铁栅门,摇摇晃晃的,每次上下,都有一种三十年代恐怖片的气氛。加上公寓的门锁又很单薄,也没看到有什么防火梯,所以,我们在衣柜里,藏了一条用穿破了的丝袜所结起来的长绳子,想着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可以用这一条绳子从窗口吊下去。因此半夜里突然醒来的时候,心里也比较有一点安全感。

那个时候我已经认识大卫。一到周末他就会来找我。两个人一起出去的时候,虽然都玩得很高兴,可是我心里总是会惦记者在家里的妹妹,一个人在顶楼的小公寓里埋头赶作业的妹妹,对她总有一点担忧和抱歉。

金丝雀就是在这样的一种心态里买下来的,我还在鸟店里挑了一个特别漂亮的鸟笼把它带回家去。

有了这只金丝雀以后,我们小公寓的气氛就真的不一样子。只要早上的阳光一射进来,这只小金丝雀就开始唱起歌来,又清朗又婉转,有时候一口气可以变好几个调子,越拔越高,越高越亮,让还在床上的我们也跟着振奋起来,把毯子一踢,一天就这样跟着它的歌声快快乐乐地开始了,我们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喜喜"。

喜喜是个男生,有极柔软的黄毛、极亮的黑眼睛,吃得不多,很爱洗澡,并且,好像也听得懂我们两个人说的话。有时候,我们会在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之后,再把它放出来,它会高兴得在屋子里飞来飞去,但是,只要我们两人之中任何一个人伸出手,并且呼唤它的名字,它就会应声飞过来。有时候停在我们的手上,有时候会停在我们的肩膀上;我微侧过脸去的时候,几乎可以感觉到它的体温,它的微弱的呼吸、在柔软的羽毛下小小的心的跳动。它的浅黄色的趾爪很有礼貌很知道轻重地放在我的肩上,对它的这一份温柔的信任,我实在是又感激又欢喜。

我们都很宠爱它;我结婚的时候,妹妹搬到女生宿舍去住,就很慷慨地又把它转送给我。在我和大卫新找到的家徒四壁的公寓里,有个比较大的客厅,我就开始用钢架和铁丝网做了个一公尺见方的大鸟笼,到森林里面去捡了几束弯弯的小枝子来给喜喜做秋千;因为怕它寂寞,又去鸟店买了两对小鸟来陪它。大卫送我的那只安哥拉猫,没事就爱蹲在鸟笼的顶上,喜喜和它们也相安无事,朋友来的时候都会觉得很迷惑,走的时候总会发表一些感言:

"你们家很奇怪,猫不像猫,鸟不像鸟,不过,我倒是满喜欢的。"

这样奇怪和欢喜的日子过了两年,要回国了,只好商量着把猫和小鸟分送给朋友。这时候妹妹早已毕业并且到加拿大去做事了,我真庆幸她没有亲眼看到喜喜又被装回狭小的鸟笼,被人带走的场面。我自己做的鸟笼太大,根本出不了门,只好又一根一根地把它拆掉。那天晚上,小鸟都送走了,鸟笼也拆干净了,只剩下一块空空的地板,我们的还没被送走的猫就一直在这块角落上转来转去,并且还一直抬起头来轻声的呼唤着,好像在呼唤着它平日的伴侣。它来到我们家时还是一个小小黑黑的毛球,所有的小鸟年龄都比它大,也都容忍它。而两年以后,它已变成一只庞然巨物。可是,那天晚上,它的呼唤声里藏着一种很软弱很彷徨的感觉,粗笨的大尾巴在地板上拖来拖去,却始终不肯离开客厅的那个角落,我只好假装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把卧室的门紧紧地关了一夜。

过了几天,朋友告诉我,喜喜在到他家的第一天,就在他换食的时候从打开的门里飞走了。

从那次以后,我没再养过鸟。

白鸽

邻居的少年养了一只小白鸽,放假的日子,他们两个常会在我的屋前屋后出现。从窗里,我可以仔细地观察而不会惊动他们。鸽子和少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是瘦瘦长长的,都很年轻、很怕羞、又很孤单。

少年是寄居在他姑妈家里的,他自己的家原是在台湾北部的海边,一家都以打渔为业,从祖父到父亲一直到他的大哥,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他是四个男孩中的老二,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就被送到姑妈家来。父母送他来的理由是:姑妈附近的学校比海边的学校要好,将来以许可以多读一点书,在城里也许可以找到一个好一点的工作,无论怎么样,都会比打渔要强。

少年刚来到姑妈家的时候,黑黑瘦瘦的,只有一点点大,怎么逗他也不肯讲话,听说有时候一个人会躲在房间区偷偷地流眼泪。姑妈家只有两个小表姐,对他倒是很照顾,可是总是玩不到一起。小男孩早上一个人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回来也就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客厅的角落中,我去找他姑妈的时候,常常会被他吓一跳。他也不出声招呼我,只用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瞪视着我,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那个时候,我的凯儿才一岁,慈儿五岁,正是绕在我身边最需要我照顾的时候。有太阳的日子,两个又香又甜的小宝贝总一个在怀里一个在身旁缠着我。我们母子三人在巷子里依依靠靠地散着步的时候,常常会遇到这个大眼睛的小男孩,背着书包朝我们走过来。走近了仍然不打招呼,可是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总忍不住多向我们望几眼,眼光里充满了多少的羡慕。

小小的年龄,小小的胸怀里承受着的是怎样无奈的一种寂寞啊!母亲有时候会来探望他,姑妈对他也不错,一到寒暑假父亲和兄弟也会早早地来接他回海边的家。可是,在平常的日子里,在每一个普通的清晨和普通的黄昏里,小小男孩要面对着的,是怎样孤单和寂寞的一段童年,这样的一种缺失是没有什么可以补偿得了的啊!

一学期一学期地过去,他也这就样地长大了。今年已是国中三年级学生的他,体格是比刚来的时候壮多了,声音也变粗了。但仍然是瘦瘦长长的,仍然有一双黑亮的大眼睛,仍然有点怕羞,不过,已经可以在相遇的时候向我微笑,并且很有礼貌地出声招呼了。

我们居住的巷子里,六、七年来,添了不少小男孩。和我的已经上了小学的凯儿一样,都变成了这个在海边出生的少年的忠实喽罗,过天都跟在他的身边转来转去。

他养的小白鸽也因而成为所有小男孩的宠物,每个人都争着想要向它献殷勤。放假的日子,我们屋前屋后因而总是充满了孩子们呼叫鸽子的声音。

可是,鸽子总是独自一个高高地站在屋瓦的上面,一动也不动,对孩子们的呼叫听若无闻。在澄蓝天空的背景之前,小白鸽的羽毛显得特别白,眼睛显得特别黑。

而在空中有鸽群飞过的时候,它的小小身影也因而显得特别的孤单了。

燕子

初中的时候,学会了那一首"送别"的歌,常常爱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有一个下午,父亲忽然叫住我,要我从头再唱一遍。很少被父亲这样注意过的我,心里觉得很兴奋,赶快再从头来好好地唱一次:

长亭外,古道边……

刚开了头,就被父亲打断了,他问我:

"怎么是长亭外,怎么不是长城外呢?我一直以为是长城外啊!"

我把音乐课本拿出来,想要向父亲证明他的错误。可是父亲并不要看,他只是很懊丧地对我说:

"好可惜!我一直以为是长城外,以为写的是我问老家,所以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就特别地感动,并且一直没有忘记,想不到竟然这么多年是听错了,好可惜!"

父亲一连说了两个好可惜,然后就走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屋子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前几年刚搬到石门乡间的时候,我还怀着凯儿,听医生的嘱咐,一个人常常在田野间散步。那个时候,山上还种满了相思树,苍苍翠翠的,走在里面,可以听到各式各样的小鸟的鸣声,田里面也总是绿意盎然,好多小鸟也会很大胆地从我身边飞掠而过。

我就是那个时候看到那一只孤单的小鸟的,在田边的电线杆上,在细细的电线上,它安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羽毛,像剪刀一样的双尾。

"燕子!"我心中像触电一样地呆住了。

可不是吗?这不就是燕子吗?这不就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燕子吗?这不就是书里说的,外婆歌里唱的那一只燕子吗?

在南国的温热的阳光里,我心中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唱起外婆爱唱的那一首歌来了:

燕子啊!燕子啊!你是我温柔可爱的小小燕子啊……

在以后的好几年里,我都会常常看到这种相同的小鸟,有的时候,我是牵着慈儿,有的时候,我是抱着凯儿,每一次,我都会很兴奋地指给孩子看:

"快看!宝贝,快看!那就是燕子,那就是妈妈最喜欢的小小燕子啊!"

怀中的凯儿正咿呀学语,香香软软唇间也随着我说出一些不成腔调的儿语。天好蓝,风好柔,我抱着我的孩子,站在南国的阡陌上,注视着那一只黑色的安静的飞鸟,心中充满了一种朦胧的欢喜和一种朦胧的悲伤。

一直到了去年的夏天,因为内政部的邀请,我和几位画家朋友一起,到南部的国家公园去写生,在一本报道垦丁附近天然资源的画里,我看到了我的燕子。图片上的它有着一样的黑色羽毛,一样的剪状的双尾,然而,在图片下的解释和说明里,却写着它的名字是"乌秋"。

在那个时候,我的周围有着好多的朋友,我却在忽然之间觉得非常的孤单、在我的朋友里,有好多位在这方面很有研究心得的专家,我只要提出我的问题,一定可以马上得到解答,可是,我在那个时候唯一的反应,却只是把那本画静静地合上,然后静静地走了出去。

在那一刹那,我忽然体会出来多年以前的那一个下午,父亲失望的心情了。其实,不必向别人提出问题,我自己心里也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但是,我想,虽然有的时候,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是应该面对所有的真相,可是,有的时候,我们实在也可以保有一些小小的美丽的错误,与人无害,与世无争,却能带给我们非常深沉的安慰的那一种错误。

我实在是舍不得我心中那一只小小的燕子啊!

花的极短篇

——然而,这样的一种单纯和自然,是用我所有的前半生来作准备的啊!我用了几十年的岁月来迎接今日与你的相遇,请你,请你千万要珍惜。

昙花

他不应该送她一朵昙花的。

文美那年还小,十七、八岁的样子,住在志成家隔壁几间。因为是乡下,每家的院子都很大,又都种了花和树,所以,感觉上好像是离得很远似的。

志成上学放学,走的是另外的一条路,可是,放假的日子,也常会带着他的大狼狗走过文美的门前,隔着矮矮的石砌的院墙,两个人打个招呼什么的。

两家父母都相熟,有时候两家的主妇做了些什么特别的点心,也会让孩子端一碟送给另外一家去尝,这时候,两个孩子彼此之间交换的话会多一些。志成会站在大门前说些从大学里听来的笑话,文美听了,常常会笑个没完,然后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赶快回身往家里跑,一面跑一面又回头笑着和志成挥手说再见。

有一个晚上,志成家的那棵昙花要开了,他的母亲要志成来找文美一家过去看。

那是文美第一次看到昙花。

大人们都坐到客厅里喝茶聊天去了,只有两个孩子傻傻地端坐在花前。那天晚上有月亮,在窗下的昙花因而显得叶子特别的深绿,花瓣特别的莹白。

屏息地注视着一朵花在黑夜里逐渐绽放,生命似乎变得非常丰盈有力、非常形象化了,文美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渴望与人分享。

志成就微笑地坐在她身边,聆听着她一声又一声的惊叹。整个晚上,他好像很少说话,可是文美说的每一句话他又好像都很同意。

大人们兴尽了,在门边互道晚安。文美临走前还一直回头看,花还没开满,还差那么一点,不过,是该回去了。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回到家没多久,快要上床以前,志成来敲门了,她去应门时看见他拿着一技带着叶子的昙花站在月亮底下。他说:也许,也许文美想看看花开满了以后的样子。

文美低声地谢了他,然后穿过院子回到屋里,把昙花挂在客厅和饭厅之间的门框上,整夜,她在醒与梦之间都闻得到浓郁的花香。

好多年以后,每次闻到相同的郁香,文美都会想起那个在月亮底下把昙花摘下来的少年,他们从那夜以后就没有再相见。

他不应该送她一朵昙花的,听人说,那是一种不幸的征兆。

圣诞红

幼梅并不特别喜欢运动,可是,那一天下午,她却忽然心血来潮地和班上同学打了一场篮球,又笑又闹地输了球,回家因而比较晚了。

母亲在她一进门时就说了,说后面山上的昌伟来过好几趟了,很着急,他有两张话剧的招待券,想请幼梅去看,母亲让幼梅赶快去问问,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

那时候,家里还没装电话,幼梅只好转身又出门往后山跑去,天已近傍晚,夕阳把整个山坡映照出一种红金色的光泽。

有人在山路旁种满了圣诞红,正是开花的季节,层层叠叠的花瓣像疯了似地拥挤在一起。

应门的是昌伟的父亲,一个严肃的长者,幼梅一向有点怕他。昌伟也出来了,就站在他的身后,幼梅一面还有点喘气一面笑着问:

"我在学校打球,回来晚了,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山风佛来,她觉得脸上熟熟的,不知道是因为怕羞,还是下午的那场球赛,或是刚才的那场奔跑,幼梅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了。她也知道自己的头发一定很乱,衣服一定很不整齐,可是,她从来也没能和昌伟一起出去过呢,她希望还来得及。

而昌伟的父亲只把门打开一半,并且挡在门口,很温和地向她说:

"算了,现在去已经太迟了。"

昌伟在他父亲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地注视着她,然后门就关上了。在关门前的一刹那,他父亲还很抱歉地再加了一句:

"下次再一起去吧。"

幼梅慢慢地走下山,夕阳变得极为黯淡,路旁的圣诞红原本是艳红的花朵在忽然之间都转成一种狰狞的深紫,使得在花旁经过的她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噤。

没有下次了,从此以后,就没有下次了。

其实,幼梅并不是特别喜欢昌伟,只是,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会觉得有点难过。假如那天不去打那场篮球,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呢?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太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