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沉船》》 · 倪匡 · 2026-07-25
这些铁环,当然是人工装上去的,但是这条通道,一定是山腹之中天然形成的,决非人工所能开凿得成,可能是在建造古堡之际无意间发现,也可能是先发现了这条可以通向山腹之中的通道,再在上面建造堡垒,有意将通道出口处遮盖住的,究竟如何,现在自然是无法加以肯定!
狄加度在下,我在上,在山腹的通道中,向下移动著。那条通道,有时候相当宽,有时候,却窄得要挤著才能下去,太胖的人,弄得不好,可能会不上不下卡在山腹之中,再难移动分毫!
我一面向下移,一面在计算著铁环的数字,我们全将电筒咬在口中,山腹的通道,暗得可以,连呼吸也有点感到困难。
我计算著,我们至少已向下移动了有两百个铁环,我问道:“下面还有多深?”
我的声音,在通道中,响起了轰然的回声,狄加度道:“看不到,好像直通到地中心!”
我道:“不会的,这座峭壁,约莫三百多呎,我想,可能通到海边。”
狄加度的声音,十分兴奋,道:“是的,海,我已闻到了海的气息!”
当狄加度那样说的时候,我只感到好笑,可是,当我们继续向下移动之际,我的确闻到了海的气息,我们一直向下落著,铁环上的锈,好像越来越甚,终于,在电筒的照耀下,我们看到了水,过了不久,我们已然站在一块极大的岩石之上。
而这时候,我们也看清了存身的所在。
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岩洞,在我们所站的那块大石之前,海水中,还有几块极大的石头,都很平整,可以看出,是人工凿成的,而石与石之间,有桥连接著,不过所有的桥都已经断了。
岩洞并没有通向外的通道,整个岩洞,如果不是有一条自山顶上直通下来的通道的话,就是密封的,海水在脚下,我相信,如果潜水,一定可以通到外面去,但会遇上甚么样的凶险,就不知道了。
我们用电筒扫射著,看到在岩洞中的一块大石,有一口巨大的铁箱。
这样巨大的铁箱,是根本无法搬进岩洞来的,那一定是将材料运进洞来建造的。
那口大铁箱,足有三公尺高,五六公尺长,和近四公尺宽,看得出它是用一块一块铁板,并接起来的,不过铁板上的锈,已然相当厚。
在那口大铁箱之旁,另外还有两只小铁箱,那两只小铁箱的大小和形状,恰像是两口铁棺材。
一看到了那大小三只铁箱,我不由自主心跳了起来,我和狄加度互望了一眼,从他那种兴奋的神色上,我可以看得出,他和我同样想法,那便是:我们的探索,快要有结果了,我们所要找的秘密,一定就在这三口铁箱之中。
我们这样想,自然是有根据的,因为这个岩洞,要经过一条秘密的通道才能到达,而这条秘密通道的入口处,又是如此隐秘,如果说,在岩洞中的东西,不是极度移密的话,又怎会放在这里?
狄加度双手伸向前,看他的样子,像是准备跳进水里,游到那块大石去,可是我立时伸手,将他一把拉住:“你准备干甚么?”
狄加度大声叫了起来,他一叫,声音在岩洞之中,响起了一阵空洞而奇异的回声,他道:“我准备干甚么?当然是游向前去,看看那三口铁箱中有甚么!”
我用电筒照著,岩洞中的海水,看来是漆黑的,我很佩服狄加度有毫不考虑便向下跳的勇气,我道:“你怎能肯定海水没有危险?我看我们得先上去,拿了足够的照明设备,再开始行动!”
狄加度犹豫了一下,但是他立即摇著头:“不,我看不会有危险,你看,我们只要游二十多尺,就可以到那块大石上了!”
我并不立时回答他,只是俯下身,用手探进海水去,海水很冷,自然,不论海水多么冷,以我和狄加度的体质而论,支持游上二十多尺,是没有问题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可是我总有一种感觉,感到在这黝黑的海水之中,藏有某种不可测的危机。当然,那只是我的感觉,没有任何事实根据,不过这种感觉,却使我要小心从事。
我用手掬起海水来,一小掬海水在掌心,看来很清澈,可知海水看来黝黑,完全是因为光线问题。
我又取出了几张纸,团成一团,抛进了水中,狄加度一脸不耐烦的神色望著我,我向他瞪了一眼:“像这种岩洞,水中常有看不见的暗涡,你一下水,暗涡就会将你拖到海底去!”
我看著那几团在水面上飘浮的纸,它们全向同一个方向,慢慢向前浮著,可知看来平静的海水,的确有暗流在,但是这种缓慢的暗流,也决不致于影响甚么。
等到纸团飘到了那块大石附近,我还未曾出声,狄加度已经大声道:“好了,我看没有危险!”
他话才出口,人已经看不见,滑下了水中,当他滑下水去的时候,身子略沉了一沉,但随即浮了起来,向前迅速地游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他已经攀上了那块大石!
我将手电筒高举著,也向前游去,水很冷,可是水程很短,不一会,我也上了那块大石,我们将湿衣服脱了下来,绞乾,铺在石上。
然后,我们开始察看那三口铁箱子。那三口铁箱子都上著锁,两口小铁箱的锁是在外面的,我只伸手略扭了一扭,便将锁连著锁耳,一起扭了下来。
狄加度学著我,也将另一具小铁箱的锁,扭了下来,我和他各自撑开了一具小铁箱的盖,由于我们各自揭开了一只小铁箱的盖,箱盖被揭了起来,遮住了视线,是以我们只能看到各自面前铁箱中的东西。
而我们两人动作,几乎是一致的,我揭开了箱盖,向箱中一看,双手一松,“砰”地一声响,箱盖又合拢,震得铁箱上的积锈一起落了下来。
我们两人,立时抬头互望,他的神情,古怪之极,而我的神情,我相信同样的古怪,因为我可以感到,我面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情形下,作有规律的抽搐。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我们两人望著,最后还是我先开口,我道:“你那口箱子中有著甚么?”
狄加度反问道:“你的呢?”
我道:“一副人骨!”
狄加度苦笑了起来,指著他面前的那口铁箱,道:“这里面也是!”
我一见这两口小铁箱子之际,就觉得它们的形状大小,恰如两口棺材。
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两口铁箱子之中,真的是两副人骨。
刚才,我一揭开铁箱之际,看到了森森的白骨,心中著实吃了一惊,是以才突然松开手的,我相信狄加度的情形,也是一样。
这时,我们互相说了几句话,都已镇定了下来。在镇定了下来之后,死人骨头,自然吓不倒我们,是以我们又一起打开箱盖来。
这一次,我用的力道大了些,在箱盖打开之后,向下压了一压,“拍”地一声,锈坏了的铁链断裂,箱盖落到了石上,弹了一弹,泼起一阵水花,滑进了水中。
我看著铁箱中的那具白骨,显然,那口铁箱,是被当作棺材用的,因为我立时发现,在白骨之下,还有东西衬著,可能是绸缎之类。
那些绸缎,当然早已腐烂了,那具白骨相当长,一定是一个残废人的骸骨,因为只有一条腿,那条腿骨十分长,也没有脚趾骨。
我在看著,狄加度已叫了起来:“是一个独脚人的骸骨!”
我呆了一呆,抬头向他看去。
他在对我说话,但是手中的电筒,照著铁箱内,而且还低著头,那么,他所说的“独脚人”,显然是指他面前那一口铁箱中的骸骨而言。
而在我面前的那口铁箱中,也是一个“独脚人”!
我连忙走了过去来到了他的身边,向他面前的那口铁箱望去。
不错,那一口铁箱中的那具白骨,也是一个独脚人,看来,两具白骨,差不多大小,我俯下身去,电筒光在白骨上缓缓移过。
铁箱中有一股极其难闻的腐臭之气冲了上来,以致我要用一只手掩住了鼻子。
毫无疑间,那是人的骸骨,头骨上的七个孔,两排牙齿,细而尖利,胸骨和脊骨,都十分强健。手臂骨相当长,手指骨尤其长。
可是,在腰际以下,我不禁有点疑惑,两具白骨都是相同的,盆骨相当小,长而单独的腿骨,有著六七节之多,这不像是人的腿骨,人的腿骨,有臼巢联接的,只有三节,而这具骸骨又没有脚骨,在最尾端处,是一块相当扁平的骨头。
而且,我也明白了狄加度第一次叫出来“独脚人”这三个字的真正意义了。
他说那骸骨是一个“独脚人”,而不说是一个“一只脚的人”,是有道理的。
“一只脚的人”,是指一个人本来有两条腿,后来丧失了一条,但是“独脚人”,则是指这个人,生下来就只有一条腿而言的。
现在,在这两口铁箱内的白骨,显然是两个生下来就只有一条腿的人,因为在盆骨之下,看不出有另外一条腿的痕迹,那奇异的、多关节的腿骨,是沿著盆骨的正中,直伸展下来的。
等我将电筒,在白骨自头至尾,照了一遍之后,我直起身子来:“狄加度,你看,这是甚么样人的遗骨,这人活著的时候,应该是甚么样子的?”
狄加度的脸上,也充满了疑惑的神色:“这人很高,比你和我都高,他只有一条腿……”
他一面说,一面比划著,然后,耸了耸肩:“只有一条腿,他当然只能跳著走,你看他的腿骨,我想他一定具有很高的弹跳力 -- ”
我在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狄加度望定了我,我道:“你看他的脚骨,根本没有脚趾,而且那么扁平的脚,也不会有很高的弹跳力,世上任何擅于跳跃的动物,都要藉脚部肌肉的运动,而使身子跳起来。”
狄加度望了望铁箱内的骸骨,又望了望我,突然之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嘴唇掀动著,想说甚么但是却又没有发出声来。
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到甚么了,而且,还可以肯定,他所想到的,一定是极其怪异的事,不然,他不会有这种骇然的神情。
我说道:“你想到了甚么?”
狄加度指著铁箱中的白骨,又以手击著头,过了半晌,他才道:“那一定是我的幻想!”
我催他道:“你究竟想到了甚么?”
狄加度道:“我想,我们全想错了,这个人,他根本没有腿!”
我听后呆了一呆,这是甚么意思?这个人根本没有腿?明明有一条那么长的腿骨在,怎么说没有腿?可是,就在那一刹间,我脑中像是被某种力量,冲击了一下,紧接著,陡地一亮,我也想到了!
和狄加度不同的是,狄加度在想到了之后,半晌出不了声,但是我却立时叫了起来,道:“不错,那不是腿,那是一条尾!”
狄加度望著我:“那么,这个人是甚么样子的呢?拖著一条长尾?”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听来和呻吟差不多,但是我还是坚持著将话说完,我道:“狄加度,那不是一条兽尾,而是一条鱼尾,这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他是人鱼!在海中生活的人鱼!”
狄加度的双手,在毫无意义地挥动著,也不知道他心中是兴奋,还是高兴,他口中在喃喃地道:“人鱼,不错,他是人鱼!”
这时候,我唯一想的,就是坐下来,于是我就坐在铁箱的边上。
人鱼,这个名词,任何人听来,都不会觉得陌生,或者说,美人鱼,更容易使人觉得熟悉。
人鱼就是一半是人,一半是鱼的怪物,有不少航海者,坚持他们见过人鱼,但是他们的话,却被科学家否定,科学家说,航海者所见到的人鱼,其实是一种叫作“懦艮”的海象。
然而,那种海象,却是臃肿丑陋不堪的东西,任何人都可以分得出它和传说中的美人鱼,是如何地不同!
不过,航海者也无法反驳科学家的否定,因为真正的人鱼是怎样的,也没有人说得上来,更未曾有人试过捉住过一条人鱼!
当然,大海是那么辽阔,人类对海洋的知识是如此薄弱,没有一个生物学家敢说海中的生物,已全被人类所认识了,但是人鱼总被认为是无稽之谈。
然而,如今在铁箱中的那两具白骨,如果不是人鱼,又是甚么呢?
我坐在铁箱边上,双手托著头,狄加度只是呆呆地站著,我们谁也不想说话。
过了好久,我才站起身来,我是将手电筒放在脸上的,一站起身来,手电筒就滑跌了下来,几乎沉下海水中去,我连忙俯身,将手电筒接住。
由于我的动作太匆忙了,是以身子在铁箱上碰了一下,踫下了大量铁锈来,而我按亮了电筒,一转身间,发现箱子的一边,有字刻著。
我忙道:“快来看,这里有字刻著!”
狄加度也忙蹲了下来,我们都看到了字迹,但是字迹的大部分,全被铁锈遮盖著。
我们合力用手,将铁锈弄去,铁箱的一边上,刻著好几行字,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仔细辨认起来,却还可以认得清。
我们花了半小时左右,将那几行字读完,狄加度和我面面相觑,我们猜得不错,这铁箱中的白骨,的确是两个人鱼骸骨!
那几行铸在铁箱上的文字如此记载著:贝当的尸体,他是我的好友,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而他的确是存在的,相信他是世上硕果仅存的两位人鱼之一,他真正是人,虽然他一半身子是鱼,愿他安息!
我立时又到了另一口铁箱之旁,用手抹著铁锈。不错,那只箱子上,也有著相同的记载,只不过名字不同,被称为“贝丝”,可能是女性人鱼。
狄加度直起身来,道:“我们原来是想来找三艘船的秘密,却不料发现了两具人鱼的骸骨。”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极其伟大的发现,狄加度,而且,我认为对我们探索的目的,也很接近,你记得么,维司狄加度,你的祖先,到现在,还在海底生活著!”
狄加度皱著眉:“你说得太肯定了,你应该说,你曾在海底见过他!”
我道:“好,不管怎样说法,这是和人鱼有关的,人鱼是在海中生活的!”
狄加度尖声叫了起来:“可是你遇到的是人,你从来没有说你遇到的是人鱼!”
他的情绪看来十分激动,而我也知道他神情激动的原因,我忙摇手道:“我并没有说你的祖先是人鱼,但是有一点是不能否认的,那就是,狄加度曾经和这个人鱼做朋友!”
狄加度点著头,我又道:“他是在甚么地方,怎样发现那两条人鱼的,我们无法知道,也不必深究,但是我想他一定和那两条人鱼,相处了一段时期!”
狄加度看来极不愿意他的祖先之中有一个是人鱼,是以他翻著眼:“那又怎样?”
我道:“那怎样?他可能在人鱼处,学会了如何在海中生活!”
狄加度张大了口,然后,又迅速闭上了口。
他的胸脯起伏著,过了半晌,才道:“你说,他一直活在海中,活到如今?”
我摊著手:“那是你说的,我只说我在海底的沉船之中见过他!”
狄加度尖声道:“那有甚么分别?”
我高兴地笑了起来:“本来没有甚么分别,是你硬要将这两种说法区分开来的!”
狄加度又呆了半晌:“他真有那本事?在水中生活,而且又如此长命?”
我感到有点冷,拿起在石上未乾的衣服披上,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还有一口大铁箱,箱中是甚么,我们还没有弄开来看过!”
本来,那大铁箱如此巨大,我们就在大铁箱旁边,转来转去,是不应将它忘记了的,可是,由于在小铁箱中发现的那两具骸骨,太令人震惊了,以致我们暂时忘记了那口大铁箱。第十二部:人鱼
这时,我向大铁箱踼了一脚,道:“别忙猜想,先看看这里面有甚么?”
大铁箱十分高,我们要站在小铁箱的边上,才能合力去顶大铁箱的箱盖,可是忙了半晌,箱盖却一动也不动。箱子是锁著的,而且,是有锁孔的那种锁,不可能将之扭下来,一定要找到钥匙。
我和狄加度,各自跳了下来,拾了一块石头在手,又站了上去,在锁孔附近,用力砸著,我们希望锁的机括,早已锈坏,在猛烈的撞击下,可以使我们打开箱盖。
我们两人忙了满头大汗,终于将锁孔周围,砸得一起凹陷了下去,再合力去顶箱盖,箱盖已经可以动了,但是那么大的铁箱盖,其重可知,要将它顶起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们出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之顶开了一些,用一块石头,塞了进去,再也没有能力揭开多些了。
然后,我们一起踮起脚,从打开的隙缝中向内张望,自然,我们将电筒伸进缝中,一起向内照著。
那铁箱是如此之大,简直像是一间房间,在电筒光的照射下,我们看到很多奇怪的、生了锈的东西,包括几个铁环,一张好像是床,还有许多像是刀一样的东西。
我和狄加度互望了一眼,狄加度道:“这是甚么?为甚么要郑而重之的锁在大铁箱中?”
我摇了摇头,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
在电筒光芒的照耀下,大铁箱的一角,还有一只相当大的陶盆,陶盆中好像有一点东西,我和狄加度一起用电筒照看那陶盆,那盆中的东西,黑黑的一堆,看来像是甚么动物的内脏,有一种令人作呕之感。
我道:“我们得想法子爬进去看个究竟。”
狄加度还在犹疑,电筒光在扫来扫去,又看到了一口很小的铁箱,锁著,我已经一个人用力在抬箱盖,狄加度帮著我。
终于,我们合力,将箱盖又揭高了尺许,用力向前一推,沉重的箱盖,发出了一声巨响。跌了下去。大箱盖在跌下去的时候,撞在两口小铁箱上。
那一撞之力极大,我和狄加度觉得身子向下一沉,连忙用力抓了大铁箱的边缘,只听得轰隆轰隆的回声不绝,水花溅起老高,在大铁箱箱盖的撞击下,两口小铁箱,连同大铁箱的箱盖,一起跌进了水中!狄加度和我,一起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
我和他都知道,这两具人鱼的骨骼,在科学上的价值,是无可比拟的,凭这两具骨骷,就可以肯定,世界上的确有人鱼这种动物的存在。
不但如此,而且可以进一步,证明人在海中长期生活的可能性,这是可以使整个人类历史改写的大事。
可是现在,这两具骨骷,却跌进水中去了!
我们呆在大铁箱的上边,心中都有著说不出的懊丧,过了片刻,狄加度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他自己,道:“不要紧,我们可以潜水将这些遗骨一件一件地捞上来。”
我点了点头,我们一起翻过了大铁箱的边缘,松开手,落到了大铁箱的底部,我先用脚,踼动著那些生了锈的刀和钳子:“看来,这些东西,全是外科医生用的工具一样!”
狄加度则来到了那只小铁箱之前,将小铁箱抱了起来,用力撞在大铁箱的底部,“砰”地一声响,小铁箱撞了开来,从里面,跌出了一叠纸来。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狄加度将这叠纸,拾了起来,用电筒照著,我看到狄加度只不过看了几行,就面上变色,将这叠纸,紧紧抓在手中,同时,熄了电筒。我忙道:“上面记载著甚么?”
狄加度像是未曾听到我的问话一样,直到我问了两次,他才陡地抬起头来:“没甚么,全是无关重要的东西,没甚么!”
他显然是在说谎,这不禁令我极其气恼,我们两人合作,已经有了这样重大的发现,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要对我说谎。
更令人忍无可忍的是,他说谎的技巧,竟然是如此之拙劣!
我无法掩饰我的愤怒,立时大声道:“狄加度,走过来,我们一起看看,这些纸上写的是甚么?”
狄加度后退了一步,以一种十分凶狠的眼神望著我,将手中抓著的那团纸,放到了背后。
那团纸被他这样抓著,已然有不少碎片,碎裂了开来,我疾声道:“小心你自已也会失去了它们!”
狄加度喘著气:“算了,我们的探索,到此为止,这是我的地方,请你离去!”
他竟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我实在也不必对他客气了,我将手中的电筒,直射向他的脸上,令得他睁不开眼来,然后,我迅速地接近他。
可是他的行动,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才向前走了两步,他就向我直扑了过来,我手中的电筒,首先被他击落,同时熄灭。
眼前成了一片漆黑,狄加度在漆黑之中,像是疯了一样,向我进袭。在大铁箱之中,我和人打架,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要打赢狄加度,在我来说,决不是甚么难事,可是他却像疯了一样地进攻,终于,我将他击退,然后,俯下身来,摸索著,想找回电筒来。
在这段时间中,我听到狄加度的喘息声,走动声,在铁箱壁上的撞击声,等到我找到了电筒,著亮时,我照到狄加度,他已经攀出了大铁箱。
我用电筒直射著他,同时大叫道:“狄加度!”
狄加度在我叫唤他的时候,转过头来,我手中的电个光芒,直射在他的脸上。
在那一刹间,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种惊恐的、急欲逃避的神情,接著,他的身子向外翻去,我听得他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接著,便是整个人跌出大铁箱,落到了大石上的声音。
我连忙大声叫他,可是却得不到他的回答,我也急忙向外攀去,当我攀上了大铁箱之后,我才看到狄加度的身子矮屈著,躺在大铁箱旁,一动也不动。
我大吃一惊,连忙跳了下去,落在他的身旁,他并没有死,可是显然是在极严重的昏迷状态之中,我连续摇动他的身子,他一点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我真是没有办法了,我是无法将他带出这个岩洞去的,因为从岩洞通向上面的通道是如此之狭窄,就算是一个全然未曾受伤的人,要上去也不是容易的事,我当然无法带他上去!
而看情形,狄加度的伤势,十分严重,他无论如何,需要立即得到治疗。我在他的身边,只呆立了极短的时间,立时便想到,我不能再耽搁下去,时间的延续,可能夺去狄加度的生命,我必须立即上去,去找医生来。
我立时转身,跳进水中,游到了通道口,抓住那些铁环,向上攀著,我一直向上攀,喘著气,由于攀得太急,是以我的身上,被岩石的尖角,擦破了好几处,好不容易,我攀上了出口处,大厅中一片漆黑,我也不敢著亮电筒,跌跌撞撞地出了大厅。
天气很好,月白风清,重新又站在天空底下,我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奔到了车旁,我发动车子,直冲了下去,等到我到了那个小镇上时,正好是午夜时分,小镇上的人早睡了。
我记得镇上有一间药房,那药房的主人,也就是镇上唯一的医生,是以我将车直驶到药房门口,跳下车来,用力拍著药房的门。
在寂静的街道上,我的拍门声和呼叫声,真可以称得上惊天动地,结果,在五分钟后,我不但叫醒了医生,而且,还吵醒了其他很多人。
我对那披著衣服,睡眼蒙矓走出来的医生道:“狄加度先生跌伤了,需要你的帮助,请你跟我来!”
老医生皱著眉,望著我,我道:“他在那座古堡,狄加度古堡的一条地道下面的一座岩洞中,我们在那岩洞之中,发现了 ” 我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
因为我发现我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将事情讲得明白的,而狄加度的伤势,却不容许多耽搁,是以我住了口,道:“我离开他的时候,他正昏迷不醒,请你立即带著药品,和我一起去!”
当我讲完这几句话时,我才觉出,情形有点不对头。本来,在我和医生的四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人在奔过来,堪称人声嘈杂。
可是当我讲完了那一番话之后,四周围都静得出奇,当我四面望去时,我发现他们所有人,都充满了惊骇的神色,在外层的人,正在悄悄退去,离我近的人,也作假地打著呵欠走开去!
我略呆了一呆,但是我立即明白,那是他们听到了“狄加度古堡”的缘故。我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知道当地人,对这座古堡,怀有极度的恐惧,他们相信这座古堡是邪恶的,是有鬼魂盘踞的。
我知道他们忽然静下来,退了开去,是由于害怕与狄加度古堡牵涉上任何关系之故。我也不在乎他们这种态度,因为我根本不需要多人的帮忙,我只需要医生跟我去救狄加度!
是以,我四面望了一下之后,立时转回头来,可是当我转回头来之后,我却陡地一呆,我看到那位上了年纪的医生,也正转过身,走进屋子去!”
我连忙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医生,你得跟我去救人!”
医生转过身来,望著我,好一会不出声,我著急道:“你是医生,是不是?有人受了伤,你应该去救他!”
我的话已说得很重了,相信世界上的任何医生,都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的。
可是,那位医生,居然摇了摇头:“年轻人,我听说过你们两个人的故事,刚才你提到狄加度古堡?”
我急忙道:“是的,在那古堡之中,有一条秘道,通到山腹中的一个岩洞,我的同伴,狄加度先生,在那里遇到了意外。”
老医生的神情,一望而知,他是要置身事外了。他摇著头:“你回旅店去,睡到天亮离去,或者,现在就立即离去!”
这时,我们的身边,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只觉得怒不可遏,我要竭力克制著自已,才可以便自己不大叫起来。我的声音,却无可避免,变得十分严厉:“医生,你怕甚么?你怕甚么?”
医生摊著手:“不是我怕甚么,而是我们这个镇上的人,从来不接近狄加度古堡,这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从来也没有人接近过狄加度古堡。”
我大声道:“为甚么?”
医生吸了一口气:“你是外地来的,很难了解这种情形,这个镇上,没有外地的居民,我们全是世世代代在这里居住的,我们的祖先,全是出色的造船匠,他们全在一夜之间,死在当时古堡的主人维司狄加度将军的刽子手之下!”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医生继续道:“当时,只有一个人,受了重伤之后,还未曾立时死去,他挣扎回到了镇上,说出了这个事实,并且告诉我们,在那座古堡中,发生过极其可怕的事情,可怕到不能再可怕,他要我们不论相隔多久,都不要走近那座古堡,讲完之后就死了!”
医生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又道:“当时,镇上的人,在极度的痛楚之下,葬了那人,将他的话,刻在一块石碑上,竖在他的墓旁,如果你稍为留意的话,你早就可以看到那块石碑了,几百年来,我们世世代代,一直记著这些话!”
我苦笑著,摇头道:“然而,那是几百年之前的事了,我曾去过那古堡许多次,一点没有甚么特别,那是早已废弃了的古堡,现在,有人等著你去救!”
医生翻著眼,固执地道:“对不起,尤其是那个人,是维司狄加度的后代,我不会去的!”
我看已经没有办法说服医生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么,你至少可以给我急救药品,让我去救他,这样可以吧!”
医生只考虑了极短的时间,才点了点头。
十五分钟之后,我带著药箱,重又在荒僻的路上,驶向古堡。
我将车子驶得飞快,同时,心中也急速地转著念头。在医生的口中,我知道了维司狄加度竟是一个如此残忍的人,他竟然下了毒手,将当时替他造船的船匠,全都杀死了,那自然是不想他的秘密泄露之故。
然而,他那三艘船,究竟有甚么秘密呢?
从他杀死所有造船匠的行为来看,他在海上,将我的船挤碎,在海底,不由分说,就举起铁锤来袭击我,那种暴行,简直是不值一提了。
这样凶暴残忍的一个人,如果他还活著,活在水中,这真是叫人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的事。
路虽然不平,而且曲折,但是由于根本没有别的车辆的缘故,是以我可以开足马力,横冲直撞。
我一面驾著车,一面察看著路程,在我知道,离山顶的古堡,约莫还有三四公里路程之际,我已经可以肯定,山顶一定有甚么事发生了!
首先,是大批蝙蝠,发出可怕的声音,整群整群,向下扑了下来,漫山遍野地乱飞,有不少撞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发出不断的“拍拍”声。
接著,我听到一连串的轰隆声,自山顶古堡的所在处,传了下来。
那种轰隆声,在我越是接近山顶时,听来越是惊心动魄,我将汽车驾得跳动著,窜上山去,等到我可以看到那座古堡时,我正赶得及看到它最后的一幅墙,摇动著,像是用沙砌成的一样,缓慢地倒了下来,发出轰然的巨响,和腾起漫天的尘埃。
我停住了车,奔出车去。
奔了十来码,我就停了下来。我整个人都呆住了,整座古堡,已完全倾圮了!
这样巍峨的一座古堡,我离开了才多久?绝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然而,就在这一小时半中,整座古堡不见了,变成了一大蓬凝聚不散的尘埃所笼罩下的一大堆废墟,这怎么不叫人惊呆莫名?
我站著,连我自己也不知站了多久,被海风吹散的尘埃,不断扑面而来,我也不知趋避。
在那段呆立的时间内,我也不及去研究,古堡是何以会突然倾圮的,我只是想到:狄加度怎么了!
在那一大堆废墟中,再要找寻那条通道的入口处,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而且,就算找到了入口处,那应该是多少天之后的事情?狄如度当然已经没有希望了!
我不但感到难过,而且感到极度的骇然,我想,如果不是我和狄加度,在那大铁箱之中,起了争执,如果不是狄加度急急攀出铁箱而受了伤,如果不是我立即离开古堡的话,那么,古堡倾塌,我一定也被困在古堡下面山腹中的那个岩洞之中了!
这时候,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狄加度根本不要在昏迷中醒过来,他索性一直昏迷著,由昏迷到死亡,就不会有甚么额外的痛苦了。
我一直呆立著,直到出现了曙光,才又慢慢向前走去,直到太阳升起,我完全可以看清那一堆废墟的情形了,古堡的倾塌,是如此之彻底,看来简直不再有两块石块,是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了!
我又默立了片刻,然后才转身进了车,回到了小镇上。在归途中,我已有了新的决定。到了小镇之后,镇上的所有人,像是完全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一样,连望也不向我望上一眼。
我留下了房钱,带著我和狄加度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个小镇。
我曾提及过我的新决定,我的决定便是,无论如何,我还要再进那岩洞一次。
当我身在那岩洞之中的时候,我觉得,不由秘道进来,或许也可以从海中潜水进来的。我的新决定,就是要实现我的这个想法。
大半个月之后,我又旧地重游。当然,我不是再经过那个小镇,我是从海上去的,和我在一起的,是两个相当出色的潜水人,我有一条相当好的船,奇Qīsūu.сom书也有一切完善的潜水设备。
我在望远镜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山顶上,那座古堡变成一大堆废墟。
和我一起来的两个潜水人,对这一带的海岸,十分熟悉,他们都知道,在这一带沿海的峭壁下,有著不少岩洞,他们也曾潜进过其中的几个,不过并没有到过我所说的那个。
我们将船,驶近峭壁,略为休息一下,就开始潜水。我记得自狄加度古堡之中,直通到那个岩洞之中,并未曾经过多少曲折,由此可知,那岩洞几乎就在古堡的垂直线之下的,有了这一点辨别方位的根据,要找寻那两个岩洞,应该不是甚么困难的事。
但是第一天,我们还是没有甚么收获,只不过在海底,发现了许多木架和一些木块、铁架等物事。经我和那两位潜水人研究的结果,认为那是以前这里,曾经作为一个造船厂时,所留下来的东西。
那也就是说,当年,维司狄加度就是在这座峭壁之下,建造他那三艘极是古怪的船只。
第二天,我们潜得更深,范围也更广,这一天,我们发现了更多的铁制品,自然,这些铁制品,郡已经锈腐损坏到了令人难以辨认出它们的原来面目了。但是我相信,就算它们是极其完整的话,我们一定也难以明白这些是些甚么东西。
因为就“残骸”看来,这些东西的形状,是如此之古怪,看来好像是某种机件,然而,难道几百年前,维司狄加度已经懂得制造一些我们现代人也认不出来的机器?
我和那两位潜水人,都带了一些生满了锈的这类铁制品上船来,弄去了锈,仔细研究,不错,那的确是一些机件,其中有些明显地有著齿轮,不过我们绝对无法清测这些机件的用途,一位潜水人表示,这可能是当时船厂,某些特别聪明的技师所设计的工具,例如滑车和起重机之类,对他这种说法,我只好存疑。
第三天,一位潜水人首先发现了一道窄缝,在经过了联络之后,我们三个人聚在一起,用强力的水底照明灯,向那条窄缝照射,在灯光下,有两条巨大的海鳗,蠕动著身子,缩进了石缝中。我们发现这个陜窄的通道十分深,于是决定游进去看看,我在最前面,由强光灯开道,前面全是一团团的海藻,几乎没有去路,但继续前进,水中的岩石,越来越高,当我冒出水面的时候,我已经身在那个岩洞之中。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岩洞,那两位潜水人,也跟著冒上了水面,看到了那口大铁箱,他们都咋舌不止,我立时游到了大石旁。
在我一进洞时,我心中第一件想到的事是:狄加度怎么了?
狄如度当然死了,他被困在这岩洞中,已经有二十天了,毫无生还的机会,我应该说,我第一件所想的事,是狄加度尸体怎么了。
可是,当我来到大石旁的时候,我呆了一呆。
大铁箱在那块大石上,可是大石上,除了大铁箱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在我上次离开的时候,我是将昏迷不醒的狄加度,推近铁箱的,可是现在,他不在那里。
他可能是清醒过,或许他还有力向上攀去,但是他必然会发现,出路已被阻塞,当他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他会怎么样呢?
这实在是太可怕的事,可怕得令我无法再向下想去,那两位潜水人,也上了大石,他们知道我是为了找人而来的,是以一齐问我道:“看来你的同伴不在了!”
我心里很难过,叹了一口气:“他能到哪里去呢?出路已经被塞住了!”
一位潜水人道:“或许他想游出去,但是结果却死在水中了!”
我摇著头:“那也不可能,他没有潜水设备,不可能由水中离去的!”
我一面说,一面指著那口大铁箱:“当时,我们就在铁箱中起了争执,他从铁箱的边缘上,直跌了下来,就昏了过去!”那两个潜水人可能是由于好奇,一个站在另一个的肩上,攀上了铁箱,向内看去,在上面的那个,看了一眼之后,转过头来:“那么大的一口铁箱,竟完全是空的,甚么也没有!”
我听得他那样说,不禁陡地呆了一呆:“不是一无所有,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听了我的话,又转回头去,提起手中的灯来,向大铁箱中,照了一下,然后又转头向我笑道:“我不和你争,但是你可以来看看!”
他身子一耸,跳了下来,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提著灯,踏上了他的肩头。
当他直起身子来,而我可以看到大铁箱中的情形时,我也呆住了。
的确,大铁箱中,甚么也没有,一点东西也没有!
这真令我呆住了。当我发现狄加度踪影不见的时候,我虽然曾呆了一下,但是我离去的时候,狄加度毕竟还未曾死,他自然可以清醒过来,然后,最大的可能,是死在水中!”
然而,铁箱中的那东西,到甚么地方去了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铁箱中的东西,著实不少,有另外一口小铁箱,还有不少纸碎,还有一只盆子。
铁箱里面不知是腐烂了的甚么东西,还有许多生了锈的刀和钳子,当时我认为那是外科手术的工具,而且,还有一个相当大的架子。
就算狄加度走了,他也决不可能带著那么多东西离开的,何况,他何必带走那些东西呢?
我觉得我的身子,把不住在发抖,站在大石上的那两个潜水人,齐声道:“没有甚么可看的了,走吧,我们不想在这里多耽搁,这里很古怪!”
他们两人是受雇而来的,当然可以拒绝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多作耽搁,我也同意他们的话,尽管我的心中充满了疑团,但的确,已经没有甚么可以再逗留的了!
我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可是就在那一刹间,我手中的灯一移,在灯光的照耀下,我看到铁箱内壁的锈层,被刮去了一块。
在铁诱被刮去的地方,留著一行字。我连忙将灯光集中在那地方,同时叫道:“等一等,我有了发现!”
我看到那行字,很简单,只是一行字:“他将我带走了。”
那一行字,可能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不过,却是英文,我几乎立时可以认得出,那是狄加度的笔迹!
刹那之间,我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梁上直透了出来!“他将我带走了”,这是甚么意思呢?
意思自然是容易明白的,有一个人,将狄加度带出了这个岩洞。
然而,这个人是谁?
大石上的两位潜水人不断地问著:你发现了甚么?
可是我却答不上来,一句也讲不出,事实上,我不但讲不出来,根本出不了声。
我没有出声,也没有多逗留,就从那位潜水人的肩头上,跳了下来,道:“我们该走了!”
那两个潜水人,本就巴不得离开这个岩洞,一听我那样说,立时咬上了氧气筒,跳进了水中。
我向后退著,在那块大石上,并没有停留了多久,也跳进了水中。
顺著那条狭窄的通道游了出来,回到了船上,我不禁坐著发呆。
在我一生之中,有过许多奇异的遭遇,但是,却没有一件事像这件事一样,如此一波三折的,从摩亚船长来找我开始,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了,每一次,好像事情有了新的头绪,但是结果,却更加复杂。
我吩咐那两个潜水人将船驶开去,我独自坐在甲板上,闭著眼睛,将事情从头至尾,又想了一遍,可是,我竟无法归纳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来。
所有的关键,似乎集中在维司狄加度一个人的身上。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会不会将狄加度带走的,正是他的上代,维司狄加度?
可是,这实在是太荒唐的想法,维司狄加度现在还活著,这已经有点匪夷所思,而他居然还能自由来往,随心所欲,这更是不可思议了!
而且,就算我想到的这一点是真的,那又怎样?我又有甚么办法?我找不到维司狄加度,而且,老实说,我根本永远不想再见他!
事情从摩亚船长开始,一直发展到这种程度,那是事先无论如何意想不到的,我决定将这件事,完全忘记,不过事实上,那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所以,当若干时日之后,在一个纯闲谈性质的聚会中,当我知道有一位著名的海洋生物学家在座之际,我不期然向他问起人鱼的事。
那位生物学家望著我,笑了起来:“人鱼?阁下定是看了太多的幻想小说了!”
我感到很不高兴,我喜欢对任何问题态度严肃的人,我认为那样才是科学的态度,而不喜欢对问题采取轻佻的、随便否定态度的人。
本来,我不会再和这位海洋生物学家谈下去的,但是由于心中气恼,所以我忍受不住反唇相讥了一句:“我不是看得太多,而是我根本是写幻想小说的人!”
那位海洋生物学家,略呆了一呆,笑道:“对不起,我以为你是随便问问的,我的意思是,就幻想的观点而论,人鱼是存在的,但是在科学观点上,人鱼绝不存在!”
我立时道:“为甚么?海洋生物,千奇百怪,哺乳类生物,也有在海洋中生活的例子,鲸鱼就是,为甚么人鱼不可能有?”
生物学家皱著眉,道:“如果有一种生物,半身像人,半身像鱼,那么,这种生物,也必然不会是人,仍然是一条鱼,不会像人一样,在海洋中生活,而又具有高度的智慧 ”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然后才用较肯定的语气:“不会有这样的情形!”
我反驳道:“提到海洋生物的智慧,海豚的智慧,决不比猩猩低,难道人鱼的存在,或曾经存在,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的事?”
生物学家摊开了手:“这不能凭我们的臆测,科学上,肯定一种生物的存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获得这种生物的标本或者骨骼的化石,我们不能凭空想像有一种怪物,有八个头,七十几条尾巴!”
听得那生物学家这样说,我不禁长叹了一声。
生物学家奇怪地望著我:“怎么啦?”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要了一张纸,在纸上,将我在岩洞中,那两口小铁箱中见到的两具骨骼,画了出来。
由于这两具骨骼,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所以尽管我没有甚么绘画天才,但是等画好了之后,我仍然可以肯定,它们正是这个样子的。
我将纸放在生物学家的面前:“随便你信还是不信,我见过两具这样的骸骨,在你看来,他们是甚么?”
那位海洋生物学家,接过了我画了骨骼的纸来,皱著眉,神情十分严肃,他看了好一会,才道:“这些骸骨,在甚么地方?”
我苦笑道:“我看见过它们,后来,它们跌进了海中,我第二次再去的时候,想找它们,我知道它们在生物学上,有极高的价值,可是我却一点也找不到了!”
这时候,已有另外几个人,在一旁听我和那位生物学家交谈,其中一个道:“哈,这就像是有人曾见过外太空来的人一样!”
我听了不禁火冒,立时转头,大声道:“我不是在和你们讨论这件事,最好请你别参加你那种肤浅的意见!”
我甚至不认识那个人,我的态度,自然令得那人极之尴尬,但是我却不理会他,我正想在一个专家身上得到解决疑点的意见,这种乱来的插口,而又没有知识的人,真是再讨厌不过了!
那位海洋生物学家仍然望著我画的骸骨,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地道:“如果你见到的骸骨,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是人鱼,不过,这实在是不可能的,除了你提出过这一点之外,没有任何人提及过这种生物!”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我说,有一个人,完全是人,并不是一半是人,一半是鱼,而一样可以在海中生活,你自然更不相信了?”
这个问题,我理解到,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来说,是完全无法回答的,当对方“哈哈”大笑起来的时候,我也没有甚么异样的感觉!
他笑了半晌,拍著我的肩头,道:“算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讨论下去了!”
我却还不肯就此停止:“等一等,我们先假设有人鱼 在海中生活,和人一样的生物,只是假设,然后,我有一个问题。”
生物学家望定了我,我又道:“那么,一个正常的人,是不是有可能从人鱼处,学会在海洋中生活?”
生物学家摇头道:“当然不可能,维持生物生命的最主要的原素是氧,人在空气中生活,直接呼吸氧,鱼在水中生活,间接呼吸水中的氧,两者的呼吸系统、组织是完全不同的,不能变通,除非 ”
我立时紧张起来,道:“除非怎样?”
生物学家笑了笑:“除非将人鱼的呼吸系统 假定有人鱼,移植在这个人的体内,而这个人又不排斥这些器官,那么,他自然可以在水中生活了!”
我昂起了头,发著呆,可能是我呆了很久,也可能是那位生物学家,不想再和我这个专作无稽之谈的人多谈下去,是以,当我定神过来之际,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这一组沙发上。
在那一段时间中,我思绪极其混乱,对于一切的事,我只能假定,但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有人鱼,那么,整件事件,用那位生物学家的话来说,用幻想的观点来看,应该可以组织如下:
(一)维司狄加度捉到了两条人鱼。
(二)维司狄加度造了三艘船,这三艘船的构造极其特殊,其中可能有若干机械装置,使船可以在水中升沉,如同潜艇。
(三)维司狄加度移植了人鱼的呼吸器官 那大铁箱中的许多刀,看来十足是外科手术的工具。
(四)维司狄加度现在还活著,谁知道是为了甚么原因,或许是人在海中生活,比在空气中生活长寿。
(五)维司狄加度还时时出现,那就是摩亚、我先后遇到过的“鬼船”。
(六)维司狄加度带走了他的后代,小狄加度能在海中生活么?还是他又找到了人鱼,重施故技?
我只能凭幻想的观点,组织成这样的一个轮廓,真的情形如何,除非能找到维司狄加度,才能有真正的答案。可是海洋是如此辽阔,听说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空军,为了寻找一艘日本大战舰,也花了上年的时间,要是有人有兴趣到海中去找维司狄加度,我不反对,但是我,却不会再去了!尾声
故事完了。
有人说,你每一个故事,不论通与不通,都有一个自圆其说,似是而非的结论,为甚么这个故事,却是无头无尾的呢?
这个故事,其实也不能算是无头无尾的。头,开始在摩亚船长来找我,结束在狄加度的消失。
狄加度到甚么地方去了,没有人知道,从他刻在大铁箱锈上的字迹来看是被人带走的,能带走他的,没有别人,当然只有维司狄加度。
如果不愿意相信这一点的话,那么,只好相信他在临死之前,已在昏迷之中,幻想地看到了维司狄加度,而“跟他去了” 跳进了海水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自然死了,那是不幸的事,和世界上其他不幸的事一样。
世界上,太多不幸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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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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