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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奇门》》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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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足足化了半小时之久,才下落到那扇门前。那扇门是在特别突出的一大块岩石的上面,像是一个大平台。

我的身子慢慢地移动著,当我终于来到了门边的时候,我更可以肯定那的确是一扇门了!而且,我还立即发现了那钥匙孔!

我还看到,那门口本来是有两行字的,但是却已经剥落了,变成了许多红色的斑点,已看不清那是甚么了,我心头怦怦乱跳,一手攀住了石角,一手取出了钥匙来,向钥匙孔伸去。

但是,我却无法打开那扇门来,因为在钥匙孔中,塞满了石屑,我取出一柄小刀来,用力挖著塞在孔中的那些石屑,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的工作。

我只能用一只手来工作,脚踏在一块石块上,我的另一只手,必须用来固定我的身子,否则我一用力,就会跌下去了。

我在挖除塞在钥匙孔中的石块时,发现了十分奇怪的一个现象。钥匙孔并不大,但是在孔中的石屑,却比孔要大得多。

是以我必须先用小刀尖,将石屑用力撬碎,然后才将之一粒一粒弄出来。

大石头为甚么能走进比它体积小的钥匙孔中去呢?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石头进去的时候,并不是固体,而是液体。

也就是说,是岩浆流了进去,在钥匙孔内,凝结成为岩石,所以才有如此现象的。

我发现了这一点,至少使我对这扇不可思议的怪门,有了一点概念。

我所想到的是:这一扇门在火山口,一定是在那次火山突然爆发之前的事,火山爆发时,岩浆涌了上来,塞住了钥匙孔!

我费了好久,才算将钥匙孔中的石块,一齐清除了出来,然后,我将那柄钥匙,慢慢地插了进去。

我在插进那柄钥匙之际,我心情的紧张,当真是难以形容的。老实说,我还感到相当程度的恐惧,我甚至希望那门的门锁因为年久失灵了,使我打不开那扇门!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我就可以召集多些人来,用别的方法将门弄开,人多些,总比我自己一个人面对著这一扇神秘莫测的门要好得多了。

但是,我的希望,却并没有成为事实,当钥匙插进去之后,我轻轻地转动著那柄柄上有两只翼的浮雕的钥匙,只听得“拍”地一声响,显然我已经成功地将那里门打开来了。

门上并没有门柄,我只有捏著那柄钥匙,慢慢地向外拉著,那门渐渐地被我拉了开来。

在门被拉开之际,又有好几块石块,向下落了下去,那些石块,是在门和门框的缝上的,因为门被我拉开,而使它们落了下来。

当门被渐渐拉开之际,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门的里面了。

在那一刹间,我的脑中,不期闪过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念头,我想到那扇门里面,可能是第四空间,那么我将从此消失在第四空间中,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是在汪洋大海中飘荡的小船一样。

我又想到,那门里面,可能是希世宝藏,就像“芝麻开门”中的那扇门一样。

我脑中古怪的念头是如此之多,是以,当那扇门拉了开来,我可以看清门内的情形之际,我真的呆住了,因为门内甚么也没有!

我说门内甚么也没有的意思,并不是说门里面是空的,或门内仍然是岩石,在门的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像是一只箱子,或者更恰当地形容说,像是一具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升降机!

那“升降机”的四壁、上下,也全是金属的,和那扇门,是同一金属,可是,就是那样一个小小的空间,并没有其它。

我呆了半晌,又不禁苦笑起来。米伦太太信中所指的门,自然便是这一扇,但是她信中说的那扇门,却是和她有关的。

我满以为我只是打开了那扇她说的门,就可以得知她的神秘身份了,但如今,我却只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空间,米伦太太如果是和人在开玩笑的话,那么这个玩笑,开得著实不小!我因为在未曾打开这扇门之前,心中所想的古古怪怪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是以看到门内只是一个小小的空间,便大失所望起来。

但是并没有过了多久,当我的脑中又静了下来之际,我却感到,即使门后空无一物,那也是一件十分值得奇怪的事情!

看来,那像是一只很大的,可以容纳两个人的箱子,那么是谁将这箱子搬到这里来,将之嵌在火山口的岩石之中的呢?而且,这样做的用意又何在呢?

我想著,已然向著“升降机”中,跨了进去,当我站在那“升降机”中的时候,我发现门后,好像有一些文字,为了更好认清那究竟是甚么文字起见,我将门拉拢了些。就在这时,我意想不到的事,突然发生了!

那门显然是有磁性的,我只不过将门拉近了些,可是一个不小心,“砰”地一声,那扇门竟关上了,我眼前立时变了一片漆黑!

我不禁大吃了一惊,我被困在这里,如果走不出去的话,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用力去推那扇门,想将那扇门再推了开来,而且在那一刹间,我已下定了决心,一将门推开,我便立时爬出火山口,离开墨西哥,再也不理会甚么米伦太太了!

可是,我只不过推了一推,还未曾将门推开,我的身子,便突然向下沉去!

我不知道我的身子是如何向下沉去的,因为我眼前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到,我记得我是存身在一块金属板上的,我也记得我存身之处,看来像是一具狭小的升降机,如今我既然是在下沉,那么,它真是一具狭小的升降机了?我下沉的速度十分之快,而且,那是突如其来的,是以在刹那之间,我反而像飞了起来一样!

那只不过是一分钟左右的时间,然而,这是如何使人失神落魄的一分钟!

我终于停止了,那是在“砰”地一声之后,我的身子只感到一下轻轻的震动。

在那之后,我的身子仍彷彿在下沉著,但实际上那只不过是我的感觉而已,就像一个在船上太久的人,上了岸之后,仍然有身在船上的感觉一样,事实上,我已停止不再下降了。

我伸手在我的额头之上,抹了一抹,在那短短的一分钟之内,我已是一头冷汗了!

然后,我苦笑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如果那的确是一具升降机,那么现在升降机已停,我应该可以推门走出去了!”

我一面说著,一面用力向前推去。

在我双手向前推出之际,我心中所存的我可以走出去的希望,不会超过百分之一,但是不寄于太高希望的事,却往往能成事实的!

我手轻轻一推,竟已将门推了开来!

那时候,一阵新的惊恐,又袭上了我的心头,刚才我下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下跌的速度,却十分之快,那么,现在我已由这“升降机”带到甚么地方来了呢?

但不论是甚么地方,我都不能困在“升降机”之内的,我必须走出去!

于是,我仍然推开了门。

门外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到,我并没有携带著电筒,否则,要知道门外是甚么,实在太容易了,但现在却变成了一项无法克服的困难,因为我的身上,并没有带著任何可以发光的东西!

我一手推著门,伸一只手到门外,四面挥动著,我碰不到任何东西。然后,我伸出右足来,向外面慢慢地踏了下去。

我是准备在一脚踏空之际,立时缩回来的,但是,我一脚竟踏到了实地!

我踏到了实地,那不是甚么四度空间,我是确确实实,来到了一处地方,如果有光亮的话,我将可以立时知道那是甚么地方了!

现在没有光亮,那也不要紧,我可以凭摸索和感觉来判断那究竟是甚么所在的。

我在右脚踏到了实地之后,左脚又跨了出去,一面伸出双手,向前摸索著,我连跨了三步,我的手,突然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一触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十分凉的,我肯定那是金属,我接著,便发现那是一根金属管子。当我的双手在那金属管子上抚摸之际,我又发现那是弯曲的奇-书-网,呈一个椅背形。

当我再继续向下摸去之际,我发现那的确是一张椅子的椅背,因为我已摸到了那椅子的坐位和它的扶手,我向前走出一步,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而我的脑中,却是一片异样的混乱。

当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之后,我勉力镇定心情,将一切事情,都想了一想,我又决定不去想一切事的前因后果,只将如今发生的事归纳一下。

于是,我自己告诉自己:我是用一柄奇异的钥匙,打开了一度在火山口上的门,进入了一座小小的升降机,降到这里来的,现在,我坐在一张椅上。

这些事情,归纳起来,十分简单,一句话就可以讲完了,但是接著而来的却至少有几十个问题,这张椅子是甚么意思?为甚么会有一张这样的椅子的?我如今是不是在地狱中,听候魔鬼的审判呢?

我发觉我自己的手心,在隐隐冒著汗,当我想在椅子的扶手上,抹去我手心的汗时,我发现在椅子的扶手上,有八个突出的物体。全在右边的扶手,我虽然看不到甚么,但是从我手指的触觉来判断,我可以立时肯定,那是八个按钮!

当我一发现了这一点,我真正踌躇难决了。朋友,任何人和我在同一处境,一定都会有同样的为难处的。

我根本不知自己在甚么地方,也根本不知那张椅子究竟是甚么来历,黑暗使得本来已是神秘之极的事,更加神秘莫测!

而那八个掣钮,当然是各有所用的,如果我能够知道它们各自作用的话,那么,我倒不必犹豫了,可是我却根本不知它们的作用!

它们之中,可能有一粒是令我脱困的,也可能有一粒是会使我所在处爆炸的,更可能有一粒是会令得火山突然爆发的!

或者,我坐著的那张椅子,可能是“时间机器”,那我如果胡乱按下一个钮的话,我可能去到一百万年之前,我可不想和恐龙以及剑刺虎去打交道!

又或者,我按下一个掣后,真会使我到达第四空间去!当然,最好的方法,是我根本不去按那八个掣钮中的任何一个!

但是,难道我一直坐在这椅子上?我又实在必须明白我的处境和改变我的处境!

我的手指,在那八个掣钮上移来移去,就是没有勇气按下去。

而当我的手指在那八个按钮上不断移动著的时候,我的手心中,却不住地沁出冷汗来,以致我好几次用力将手心在我的衣服下抹著,将汗抹去。

我心中千百次地问自己: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呆了怕足有半小时,才突然站了起来,我决定一个按钮也不去碰它,我要由那“升降机”上去,从火山口爬出去,再不想起这事件。

但是,在黑暗中摸索著,我却根本没有法子弄开那“升降机”的门,是以,在十分钟之后,我又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和刚才一样。

我咬了咬牙,在黑暗中,自己对自己大声道:“不管怎样,随便按一个吧!”

虽然我听到的,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声音,但是人的心理,就是那样可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的胆子居然大了不少,而且也有了决断力。

我再不犹豫,也不理会我的手指,是停在第几个按钮之上,用力按了下去!

随著我手指向下一沉,在我的左边,立时亮起了一团光芒来。

那团光芒是白色的,它十分柔和。但是再柔和的光芒,对一个久处在黑暗中的人来说,都是强烈的。我乍一看到光芒,立时转过头去,但是在我刚一转过头去的一刹间,我却甚么也看不到。

那一段甚么也看不到的时间十分短暂,接著我便看清楚了,那光芒,是由一盏灯发出来的,那盏灯有一个相当长的灯罩,是以使得灯光变成了一个径可两呎的圆柱形,而显示在那圆柱形的灯光之下的,却是一个人!

那自然是一个人,他站著,双手紧贴著身,双目闭著,他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伟丈夫,乍一看来,他像是悬空站著,但是几分钟之后,我便看清楚,他是在一个透明的圆桶之中的,而那灯光,是从圆桶的顶部,照射下来,罩住了他的全身。

我惊讶得在不由自主之间,霍地站了起来,我的目光定在那人身上,那人是死的,还是活的?是一个真人,还是一个假人?

这些问题,我在刹那间,都无法回答。但是我却立即肯定了一点!我以前,是在甚么场合之下,见过这个人的,他对于我来说,十分脸熟!

而且,我也立时想了起来,他,就是在那本簿子的图片中,和米伦太太站在一齐的那个男人!

如果我的推断不错的话,那么,他应该是米伦太太的丈夫,米伦先生!

我又立即记起了米伦太太给尊埃牧师的那封信中的几句话,她说,她的丈夫死了,她将他保存了起来。米伦先生死了至少有十年了!米伦太太是用甚么方法,将他的尸体保存得如此之好的呢?

我像是中了邪一样,脚高脚低地向前走去,虽然我明知我每一步,都是实实在在,踏在地上的,但是我仍然感到我彷彿是踏在云端上一样。

在事后的回忆中,我甚至无法记起我究竟是如何来到了米伦先生的面前的,我只记得,当我来到了米伦先生的面前,当我扬手可以碰到他的时候,我扬起了手来,但是我却没有砸到他。

我的手被一透明的东西所阻,那透明的东西是圆桶形的,我不知那是不是玻璃,但至少手摸上去的时候,和摸到玻璃的感觉不同,它非常之滑,滑到难以形容,米伦先生的身体,就在这圆桶之中。

我也无法回忆起我在那圆桶之前,怔怔地对住了米伦先生究竟有多久。

我只是注意到米伦先生面部的神情,十分安详,一点也不像一个死人。而他身上所穿的衣服,好像是金属丝织的,闪闪生光。

我在呆立了许久之后,才后退了一步!

当灯光亮起之际,我首先看到了米伦先生,我的全部注意力,也自然而然,为米伦先生所吸引,我根本来不及去注意别的事。

直到这时,我向后退出了两步,我才看到,那光线虽然集中照在米伦先生的身上,但是也足可以使我看清楚其余地方的情形了。

我无法形容我是在甚么地方,但那决计不是山洞,也不像是房间,我像是在一个极大的舱中,它的四面,全是各种各样的仪表,在我的左边,是一幅深蓝色的幕。

而我在刚才所生的椅子之旁,另有一张椅子,那椅子之上,放著一顶帽子。

刚才我在黑暗之中乱坐,已将那顶帽子坐扁了。

我还看到,在两张椅子之前的,是两座控制台,也有著各种按钮和仪器。

我看清了这一切之后,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我知道我是在甚么地方了,我是在一艘十分大的太空飞行船之内。

那毫无疑问地是一座太空船,而且我还知道,那是由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驾驶的。现在,我更可以确知米伦太太口中的“在一次飞行中死亡”的那次飞行,是甚么样性质的飞行了。

那是星际飞行!

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是来自别的星球的高级生物!

当我自以为终于有了米伦太太来历之谜的时候,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本来,我对米伦太太的身份,对火山的突然爆发,便有著如此的假设的,现在又获得了证明,自然更是深信不疑了。

我在太空舱中踱来踱去,我知道了那是一艘太空船,对于那些按钮,自然不再感到恐惧,我反而连续地按下了几个。其中的一个,令得那蓝色的幕,大放光明,那幅幕本来是深蓝色的,一放光明之后,变成了明蓝色,而且,在幕上还出现了许多金色的亮点,有大有小,有的明亮,有的黯淡。

我再三看了几眼,便呆了一呆,那是一幅星空图,我可以立时指出那右下角的特别明亮的一点是太阳,因为有几个大行星绕著它,那其中的一个,有一个光环,那自然是土星了。

地球当然也在其中,而当我认出了地球之际,我更是疑惑了,因为我看到有一道极细的红线,自地球开始,向外伸展出去,在那股红线上,有著表示向前的箭嘴形的符号,那红线一直越过太阳系,再向前伸展,我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股红线,绕过了几个大星座。

那几个大星座是昴宿星座、金牛星座和蜈蚣星座。然后,那股红线直穿过猎户星云,和阿芬角星云。那个阿芬角星云究竟有多大,谁也说不上来,科学家曾估计过,如果以光的速度来行进,一万万年只怕也穿不过去,但是那股红线却在当中穿过!

而且,那股红线还在继续向前,又穿过了一大堆我叫不出名堂的星云,然后,才折了回来。

如果那股红线是代表著航线的话,那么它的“归途”,倒是十分简单的。

它的“归途”并没有甚么折曲,几乎成一直线,自辽远的天际,回到了地球那股红线,标明在那样一幅庞大的星空图之上,而且又有著箭嘴的符号,我说它是航线,那本来是不必加上“如果”两字的。

但是,我却仍然非要加上这两个字不可,因为事实上,根本不可能有一条这样的航线的。要完成这样的航线,以光的速度来进行,也要几万万年。而我们现今知道,用光的速度来行进是不可能的。那么,这股红线怎可能是一条航线?

尤其,这股红线的起点和终点,竟都是地球,这就更令人觉得它的不可能了。

我呆呆地看了半晌,才走近去,我发现那一大幅深蓝色的幕,像是我们习见的萤光屏,我不知道那是甚么,但是我却发现,就在那幕的旁边,有著一系列的控制掣钮,于是我随便按下了其中一个。

像是我们按动了幻灯机的钮掣一样,一下轻微的声响过处,突然,幕上的形象转换了,那是一幅十分巨大的相片,我要后退几步,才看得清楚。

而当我后退了几步之后,我不禁呆住了。

在那奇大无比的“照片”上,我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而站在近处的,则是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他们两人的身上,都穿著奇异的衣服,在头上,则套著一个透明的罩子,从那罩子上有管子通向背部。

在那巨大的平原之上,是一个极大的光环,那光环作一种异样的银灰色。

在右下角,有著好几行文字,显然是说明那是甚么地方的,但是我却看不懂那些字。但我不必看懂那些字,我也可以知道,这是土星!

只有土星,才会有那么大的光环!那样说来,米伦夫妇,至少是到过土星上的了!

问题在于他是不是到过土星,从那艘如此庞大的太空船来看,他们两人到过土星,那并不是甚么不可以接受的事实。

而问题是在于:他们两人,是从何处启程,去到土星的。是从地球么?那实在太可笑了。

我的脑中十分混乱,我之所以想到他们会从地球启程的,那并不只是因为那股红线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在地球上。而更因为当我和米伦太太一齐在潜艇上之际,我曾和她谈过话。

米伦太太在谈话之中,曾向我问及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她问我,我们叫那发光的大圆球,是不是叫太阳,然后她又问我那个行星,正是我们的地球,她又说她的确回到地球来了。

从那一番话中来推测,她倒的确是从地球出发的  然而如果她是从地球出发的话,那么,不是她疯了,就是我疯了,两者必居其一。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想使我自己比较清醒些,但是我一样混乱不堪,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来。我继续不断地去按那个掣,每当我按一下那个掣之际,画面便变换一样。我看到米伦夫妇,不断地在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星球之上拍著“照片”。

也有的“照片”,是没有人的,只是奇形怪状的星球和星云,看来他们的旅程,的确是如此之遥远,以致有些“照片”,看了之后,令人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心中则产生出一股奇诡之极的感觉。

我不断地按著,“照片”一共有两百来幅之多,到了最后的一幅,却令我发怔。

那幅照片上,有许多许多人,大多数是金发的,有男有女,那是一个极大的广场,广场上,则停著一艘银灰色的太空船。

那艘太空船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至少看到它停在古里古怪的星球之上六七十次之多,我知道,那就是米伦夫妇的太空船。

也就是说,我如今就在这艘太空船之中!

在那“照片”上,那艘太空船,停在空地的一个发射台上,那发射台十分大,倒有点像是巨大的祭坛。而那发射台之旁,全挤满了人。

在那些人中,其中有一个正在振臂作演说状,别的人也都像是在听他讲话。那是一个十分壮阔的场面,我想,这大概是那艘太空船起飞之前,留下的照片。

而令我震惊莫名的时是,那“照片”的拍摄时间,已是在黄昏时分了,而在“照片”的右上角,有一个圆形的发光体。

那圆形的发光体,是银白色的,上面有著较深的灰色阴影,乍看去,像是一株树。

一个银白色的圆形发光体,在其中有灰色的阴影,阴影的形状,像是一株树,各位,那是甚么?

那是月亮!是地球的唯一的卫星!

第九部:谁是地球人?

每一个地球上的人,自他出生起,就可以看到这个卫星,这个被称为“月亮”的地球卫星,对任何一个地球人来说,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没有一个人不是一眼就可以认出它来的!

我当然也不例外,所以我立时肯定,那是月亮,那一定是月亮!

而当我肯定了这一点之后,我为甚么大是震惊,也就容易理解了!

因为肯定了那是月亮的话,就得进一步肯定,那“照片”是在地球上拍摄的。因为只有在地球之上,才能看到这样形状的月亮,和月亮永远对著地球的那一面。

进一步肯定了那“照片”是在地球上拍摄的之后,那就更能肯定,那艘太空船,是从地球上出发的。

那也就是说,米伦太太和米伦先生夫妇两人,根本不是别的星球上的高级生物,他们是实实在在的地球人!

可是,如果他们是地球人的话,为甚么我也是地球人,但是我却从来未曾见过那样的太空船?为甚么我也从未见过像米伦太太那样的金发美人,而我也听不懂米伦太太所说的,和看不懂太空船中的文字?

为甚么?难道我倒反而不是地球人么?

我苦笑著,我的脑中,混乱到了极点,实在不如从哪一方面去想才好。

过了好久,我才想到,那只是一个可能,便是在地球之上,有一个地方,还未为我们所发现,而这个地方的人,科学却已比发现了的所有地方的人要进步得多,是以他们已可以派出太空船,作远距的外太空飞行了!

这样的假设,乍一看来,似乎是唯一的可能了。但如果仔细一想的话,便知那根本不能成立!

因为第一,我们也已有了太空人,太空人在高空的飞行之中,可以作极其精密的观察,太空人在高空之中,已可以看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地球上已不可能有甚么“迷失的大洲”了。

第二,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米伦太太在又回到了地球之后,为甚么不回到她自己的地方去,而要如此忧郁地过著日子呢?

我心中所想的这个“唯一的解释”,显然根本不是解释,我不得不将之放弃!

我后退了一步,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的目光,仍旧定在那幅巨大的“照片”上,我的感觉,如同吞服了迷幻药一样,在我眼前出现的一切,以乎全是不可思议的幻境,而不是事实。

过了好久,我才叹了一口气:我该怎么办呢?

无论如何,我总得先离开这里!

我离开这里之后,要将这里的一切,通知墨西哥政府,而墨西哥政府,一定也会知会美国政府,美国方面一定会派出太空专家来这里研究这里的一切的。

我并不是太空飞行专家,我自然无法知道这艘太空船的来龙去脉!

可是,我如何离开这里呢?

我是从那“升降机”中下来的,我自然还得从那里上去,因为我已发现太空船除了那一道门之外,已没有别的通途了。

我坐在椅上,四面看看,我看到了那顶放在另一张椅上的帽子,我一欠身,将那顶帽子取了过来。那是一顶太空飞行员的帽子,帽子的边檐,可以遮住耳朵,而且十分厚,像是里面藏著仪器一样。

那顶帽子十分大,我推测是属于米伦先生的,我当时只是一时好奇,将那顶帽子,向我自己的头上,戴了一戴,我一戴上了那顶帽子,帽薝便自然而然,遮住了我的双目,而也就在那一刹间,我的耳际,突然响起了一种奇异的声音。

那像是一个人在呼叫,可是,究竟在叫些甚么,我却听不懂,那呼叫声只是翻来覆去,重复著那几个音节,如果那是一句话,那么,这呼叫声便一直是在重覆著这一句话。我整个人在不由自主间,已然站了起来,我双手紧紧地握著拳。那是一句甚么话呢?那声音自何而来呢?我是不是能和发出这声音的人通话呢?

刹那之间,我的心中,充满了问题,我假定那帽子的帽檐之中,藏著类似无线电通讯仪同样性筼的仪器,所以我能听到那呼声。

而这顶帽子,本来是米伦先生的,如果是通讯仪的话,那不会是单方面的,一定是双方面的,换句话说,发出呼号的那个人,应该可以通过仪器,而听到我的声音的。

但是仪器在甚么地方呢?

我坐到了放置米伦先生帽子的那张椅子上,在椅子面前的控制台上寻找著,我按动了好几个掣,其中的一个,使控制台亮起了一幅光幕,但是那光幕上,除了杂乱无章的线条之外,却甚么也没有。

我对著一个有著很多小孔的圆形物体,大声叫著,希望那就是通讯仪器。

但是,我的努力,却一点结果也没有,我的耳际所听到的,仍然是那一句单调的声音,不停地在重复著,我显然未能使对方听到我的声音。

我几乎按动了太空船中所能按动的每一个掣,最后,我用力扳下了一个红色的杠杆,我听到一阵“隆隆”的声响,那“升降机”的门,竟然打了开来。而另一方面,太空船在发生轻微的震荡。

一看到那“升降机”的门打了开来,我的心中便是一喜,我挟著那顶“帽子”,向玻璃圆桶中的米伦先生望了一眼,奔进了升降机。

那升降机显然是一承载了重量,便自动发生作用的,是以我才一站了进去,门便关上,同时,我的身子,已急速地向上升去!

由于上升的速度太快,以致在刹那之间,我脑部失血,感到了一阵昏眩,完全失去了知觉。那绝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我的身子,也不由自主蹲了下来,等我恢复了知觉,站了起来之后,我发现上升已然静止了!

我吸了一口气,使我自己站得稳定一些,然后,我慢慢地推开了门。

那门一推开,我便看到了深不可测的火山口,而我抬头向上望去,我看到了万里无云的青天!

我上来了,我已离开了那艘在火山口下面的太空船而上来了!

我心情的兴奋是可想而知的,我连忙小心翼翼地向外跨去,双手一伸,抓住了石角,稳住身形。而就在我双手一伸间,我胁下的那顶“帽子”,便向下直跌了下去,当我低头去看时,那顶帽子已然看不见了,我根本没有任何将之接住的机会!

那使我的心中十分难过,因为这顶帽子,可以作为证明,证明在火山之下,有著这样的一艘太空船在,当时,我所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即再下去,再取一件东西作为证明。

如果我确然那样做的话,那倒好了!

可是,我却只是那样想,而并没有那样做,我心忖,的而且确有这样的一艘太空船在火山之下,要找到它是很容易的,不必甚么证明,也可以说服人家的。而我则急于将这个消息公诸于世!

我只是停了极短的时间,便开始向上攀去,当我攀出火山口之际,已是黄昏时分了,我绝不休息,立时下山,到了山脚下,夜已深了。

我的车子仍在山脚下,我一上车,便将速度加至最快,向前疾驶,我要尽快赶到墨西哥市去,去向墨西哥政府报告一切。

清晨时分,我到了一个小城市,那里有小型的飞机,我租了一架飞机,那是一种十分简单的小型飞机,机上的无线电通讯设备,也简单得只有到了另一个机场的上空时,才能和机场方面通话。

但是我却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这是我所能获得的最快的交通工具了。

我在离墨西哥不远处,停下来加了一次油,又向前飞去,然后,在下午三时,我到了墨西哥的机场,在飞行之中,我早已盘算好了,一到墨西哥市,下了飞机,我第一件事,便是找驻守机场的最高级警官,然后,要他带我去见墨西哥的内政部长。

我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楚,我发现了那样一艘怪异的飞船,该向哪一个部门报告才是,但我选定了内政部,我想这大抵是不错的。

因为那艘飞船,是在墨西哥境内发现的!

当我跨出飞机之际,我几乎立即见到了那位留著小胡子的高级警官。那是因为机场方面接到了我要求降落的通讯之后,便立时通知那位警官的。一个外国人,独自驾驶著一架飞机,自危地马拉的边境处飞来,这件事,自然是太不寻常和引人注意一点了!

是以,我飞机才一停定,一辆吉普车,便已载著那位警官和他的四名部下来到了。

我不怪他们,这是他们的职责,而不是他们大惊小怪,可是我却也著实不敢恭维那小胡子警官的态度,他简直不听我说甚么,便对我和那架飞机,展开了极其严密的搜查,足足费了一小时之久。

他当然搜查不出甚么来,当他搜查不出甚么来的时候,他才想起,我是人,他也是人,我们是可以交谈的,他可以问我问题!

于是,他转动著警棍︵花式有五六个之多,十分美妙︶,来到了我的面前,道:“你来作甚么?”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他,道:“我是来见你们的内政部长的。”

小胡子警官吓了一跳,道:“你是部长先生的朋友?”

我摇头道:“不是,但是我  ”

小胡子警官又自作聪明地打断了我的话头,道:“我知道了,你是想投诉在机场的待遇,但是全部是合法的。”

我苦笑著,道:“你又弄错了,我绝没有那样的意思,我要见你们的内政部长,是因为我有一个对你们国家十分有利的消息,要向他报告!”

小胡子警官笑了起来,道:“原来那样,好,好,我替你去联络一下。”

他走上了吉普车,我也老实不客气地跟了上去,车子驶进机场大厦,我又跟著他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墨西哥市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城市之一,但是那位小胡子警官,却殊不可爱。

他拿起了电话之后,先和机场的电话接线生,又讲又笑,足足讲了十分钟,大吃豆腐,我可以在电话筒中听到女接线生“咭咭”的笑声。

然后,电话大约接通到内政部了,对内政部的接线生,小胡子警官倒是规规矩矩的,然后,又通过了许多人,许多人问他是甚么人,而小胡子警官便不嫌其烦地将他自己的身份和我的要求说上一遍。

我在一旁,实在等得冒火了,忽然听得小胡子警官大叫一声,道:“行了!”

我连忙停止了踱步,道:“我们走!”

可是他却瞪著眼望定了我,道:“到哪儿去啊?”

我一呆,道:“你说,‘行了’,不是内政部长已答应接见了我么?”

小胡子警官笑了起来,道:“当然不是,但看看  ”他向壁上的钟指了一指:“已经五点零一分了,下班的时间到了,明天再说吧!”

我本来已经够冒火的了,一听得小胡子警官那样说法,我陡地跳了起来,真如同旧小说中所写的那样:“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托地跳到了那小胡子警官的面前,向著他的下颊,兜下巴便是一拳!

人在盛怒之下做的事,一定是最愚蠢的,我兜下巴打了那小胡子警官一拳,自然使那位警官以后和女接线生打情骂俏之间,可能因发音不清而有些障碍,因为我使他的两颗门牙,脱离了牙床。

但是,这一拳,却也使我进了监狱!

我在硬板床上转侧著,过了一夜,那滋味实在不好受,尤其是在墨西哥市的监狱之中,因为墨西哥市林立著五星级的大酒店!

第二天中午,法官判决下来,我被罚了一笔钱,总算还是上上大吉,我一离开法庭,便立时直趋内政部,要求谒见部长。

像我那样要求的一定不多,尤其是一个外国人。是以我在一个个办公室中,被推来推去,那些科长、处长以及说不出名堂来的官员,像欣赏一头怪物一样地欣赏著我。

好不容易,遨游了许多关,我总算见到副部长了。

副部长宣称,部长正在参加内阁会议,根本不能接见我,而他则是我所能见到的最高级官员了。对于这一点,我倒也没有异议,部长和副部长,没有甚么分别,反正我是怀著一片好意,来将我的发现,报告给墨西哥政府知道的就是了。

于是我向这位副部长叙说我的发现,我开门见山说,我发现了一艘极庞大的太空船,这太空船是十年之前,降落在墨西哥市境内的,太空船来自何处,还是一个谜,但这件事,定当轰动世界。

副部长十分耐心地听我说著,我说得极其简单扼要,并向他指出,那艘太空船十分完整,其中的一些仪器,全是无价之宝,副部长听得我那样讲法,自然更加听得大有兴趣起来。

是以,当我的叙述告一段落之际,他连忙问我:“那艘太空船在甚么地方?”

我道:“在一座火山的火山口之下。”

“一座火山口下面!”副部长高叫了起来。

我对他的高叫,并不觉得奇怪,因为那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任何人听说在一座火山的火山口下面,有著一艘太空船,他都会那样高声叫起来的。

但这时,我必须令得副部长相信我所说的话,是以我竭力令得自己的声音,听来十分诚挚,我道:“是的,副部长先生,是在一个火山口下,有一座升降机,是通向太空船的,Qī.shū.ωǎng.而那升降机的门,是在火山口的内壁之上,我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副部长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望定了我,但是由于我说得十分之肯定,是以他的脸上,多少带著一些无可奈何的神情,他摊开了双手,向他背后墙上张贴著的墨西哥大地图,指了一指,道:“好,那火山在甚么地方,请你指给我看  ”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又解嘲也似地笑道:“我倒真希望我们会有震惊世界的发现!”

我绝不介意他话中的讥讽意味,因为他能够耐著性子听完我的叙述,这一点,已然令我十分感激他了。

我绕过了他的办公桌,向前走去,来到了墙前,我在地图上找到了古星镇,然后,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火山,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火山有一个十分古怪的名称,它的名称,意译是“难测的女人”。

我想,这火山之所以会获得“女人”的名称,大概是由于它的爆发十分没有规律,随时随地会发生,就像女人的脾气一样之故。我的手指,指在女人火山上,回过头来,道:“就是这个火山,它原来叫难测的女人山,你只要派人去,我可以带队,我们可以一齐进入那太空船,说不定还可以将太空船弄上来,那就  ”

我只讲到这里,便突然自动住了口。

那并不是副部长抢著说话,或是用甚么手势打断了我的话头。

我之所以突然住口,不再向下讲去,全然是因为我突然发觉,如果我再向下讲的话,一定有甚么不可测的恶果会发生了!

而使我发觉了这一点的,则是副部长先生的脸色。他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当我自动停口时,他脸上已然变成了猪肝色!

而他的双拳,紧紧握著,他双眼瞪著,上唇掀露,现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就差他的眼中没有冒火,头上没有出烟了!

我住了口之后千秒钟之内,副部长仍然用这样的神情瞪定了我,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不得不问道:“副部长,我可是有甚么地方,说得不对么?”

副部长上下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突然张开,接著,自他的口中,便喷出了一句粗俗不堪,令我无法转述的话来。然后,他发出一连串的咒骂。那种咒骂,(奇*书*网.整*理*提*供)即使是市井无赖在盛怒之际,也不肯发出来的,但是它们却像是泉水一样,滔滔不绝地自副部长先生的口中,流了出来,向我兜头兜脑,淋了下来。

完全给他弄糊涂了,以致在开始两分钟之间,我竟全然不知道还击,但是我总算在两分钟之后,恢复了还击的能力,我大声回骂著他,同时责问他道:“你放那一连串的屁,算是甚么。我看你的样子,像是一只被踩痛了尾巴的癞皮狗!”

副部长更加咆哮如雷,道:“你才是癞皮狗,我应该将你关进黑牢中去,你这该死的疯汉,你竟敢这样子来戏弄我,你的……”

接下去,又是一连串的粗俗俚语,我大力在他的桌上一拍,“叭”地一声响,令得他的话停了下来。我道:“我将这件事来告诉你,全是为了一片好意,你可以不信,但不必像疯狗一样乱吠!”

副部长向我挥著拳,道:“你是我一生之中见过的最大无赖!”

奇)我立时冷笑著回敬他,道:“那一定是你从来也不照镜子的缘故。”

书)副部长握著拳,看样子是想打我,但是突然之间,他转过身,拉开了一只抽屉,自抽屉中取出了一大叠报纸来,用力摔在桌上,骂道:“看,用你的狗眼,看看清楚,再来和我说话!”

我不知道他那样做是甚么意思,但是我还是低头向报纸看去。而一看之下,我不禁呆住了。那报纸的头条新闻是:“女人火山,突然爆发,岩桨自火山口涌出,破坏接近火山的公路。”

不但有著标题,而且也有图片,更有女人火山位置指示的地图!

第十部:彻底的失败

我低下头去,看著内文。内文说:女人火山是突然爆发的,古星镇的居民在听到了隆然巨响之后,火山口喷出来的烈焰,已染红了半边天。

我也看到了新闻内容中记录的火山爆发的时间,那是我离开火山口之后的五小时,当时,我正在尽一切可能,赶到墨西哥市来,根本未曾有时间看报纸和听任何的广播,是以绝不知道这件事。

我站著发呆,现在,我自然明白为甚么副部长突然之间大发雷霆了。

女人火山的爆发还未停止,我却叫他带人到女人火山的火山口下面去寻找那艘太空船!

当我看完了那段新闻之后,我已变得完全没有话可说了,我说甚么好呢?本来,我的话,是轻而易举可以得到证明的,只要一到女人火山的火山口,就可以看到那扇门了,为了方便,我将那钥匙留在那扇可以直通火山底太空船的门口。

但是现在,女人火山又爆发了,大量岩浆涌了上来,必然将那门盖住,而且,火山底部的变动也必然使太空船再向下沉去,那也就是说,再也没有人能找到那太空船了,除非能将整座火山移去。

那也等于说,我刚才向副部长讲的话,全都变成了毫无佐证的谎言,而且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无耻的谎言!

看到我低著头,默不出声,副部长的怒意,似乎也稍为平息了一些,他冷笑了一声,道:“外国朋友,你还有甚么话好说?”

我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道:“没有,我完全没有甚么可以说的了……不,还有一句话,是我一定要说的,副部长先生,你想,我是如此愚蠢的人?愚蠢到了拣一个正在爆发的火山,来编我的谎言?”

副部长听得我那样说,脸上的怒意,也渐渐地褪了。那证明他是一个十分明理的人,因为在听到了我的叙述之后,大为恼怒,那是人之常情,但要在恼怒之中,听出我的话不无道理,那却并不是容易之事了。

我叹了一声,我已准备放弃了,因为我已没有了证据,我再也找不到那艘太空船了,还有谁肯相信我的经历?还是别再说下去的好!

是以我向副部长鞠了一躬,道:“对不起,副部长先生,恕我打扰了你,你别将我刚才所讲的话放在心上,就当我没有说过好了。”

副部长发出宽恕似地一笑,道:“我知道,有时,人是会突发奇想的!”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只是苦笑著,慢慢地走向门口,副部长在我将要拉开门的时候,忽然叫住了我,道:“请停一停,先生。”

我站住,转过身来。副部长笑著,道:“对不起,我有一个十分可笑的问题想问你,但是我却希望你对我的问题,能有真诚的回答,你肯么?”

我向副部长摊了摊手,道:“请问,我对于任何问题,都是十分乐于回答的。”

副部长直视著我,道:“你刚才所说的,有关那太空船的一切,可是真的么?”

我也绝想不到他会问我这样的一个问题!

我怔了一怔,反问道:“如果我说一切全是真的,你可会相信我的回答么?”

这一次,轮到副部长来苦笑了,他摇著头,当然是他无法回答我的反问,是以他挥了挥手,道:“再见,卫先生,我想我不应该向你问这个问题的。”

我耸著肩,走了出来,当我走过了长长的走廊,推开了大玻璃门,又走过了那铺满彩色的碎石的广场之后,我在一株树下,停了下来,我倚树而立,我要使自己好好地静一静,将整件事再想一想。

本来,事情已然到结束阶段了,但是“女人”火山的爆发,只怕又使事情搁下来了。

当然,我还保有那日记本,姬娜和基度太太,也可以证明米伦太太的存在,还有,我那批老古董朋友,他们也保有那一批古董。

可是那一切,却是能说明米伦太太是谜一样的人物,而绝不能就此证明她是由一艘极大的太空船来的。知道那艘太空船的只有我一个人,而我却失去了一切证明!如果我不遗失那顶“帽子”,情形多少会有一些改变,又或者火山不爆发……

我惘然地想著,但是却想不出甚么究竟来。忽然之间觉得我周围的人,似乎起了一阵骚动。我连忙抬头去看,只见一辆十分漂亮的美国大跑车,在阳光下驶了过来。即使墨西哥市是一个极现代化、极美丽的城市,那样豪华的车子也是不多见的。

而且,车主人像是有意炫耀新车一样,将车子驶得十分慢,我一眼就看到驾车的是一个珠光宝气、丑得难以形容的女人。

由于她的珠光宝气,我几乎不敢认她,但是由于她那种特殊的丑陋,是以我立时认出她是基度太太!

更使我肯定她是基度太太的,是她身边的姬娜。姬娜本来就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小姑娘,这时,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纱裙,坐在那么豪华的车子上,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公主一样。

我一看到姬娜,就忍不住扬手妱呼她。但是我的手却终于没有扬起来,我在刹那间,心中想:这件事,让它结束了吧。它是由一辆美国大房车引起的,就在我看到姬娜和她的母亲坐美国大跑车时结束了它吧!

我又不准备再在墨西哥逗留,而且,我知道,我给基度太太的那笔钱,便得基度太太生活得十分好,那我何必再去打扰她们呢?

美国大跑车驶了过去,也离开了那广场,到了酒店中,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澡,睡了一觉,和白素通了一个长途电话,然后,我留意著报章、电台、电视上对“女人”火山的一切报导。

从电视的新闻片来看,“女人”火山的爆发,十分剧烈,而且暂时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是以我在墨西哥市,又住了两天,便启程回去了。

我在回家之后,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家中已有了五六封姬娜的来信,表示她十分想念我,并且质问我,为甚么我说到墨西哥来的,却又不来。她还说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十分快乐,她还寄来了许多相片,其中包括她坐那辆美国大跑车的照片在内。

从她信中流露的真情看来,我不禁十分后悔那天在墨西哥市的街道上,竟未曾招呼她!

这时我的后悔,只不过是后悔失去了一次和姬娜见面的机会而已。而当半个月后,我再度前赴墨西哥,想和姬娜会晤时,我才感到了真正后悔,因为基度太太已被谋杀,而姬娜不知所踪了。

我曾花了很多心血,托了很多人,在整个墨西哥寻找姬娜的下落,但是却没有结果。一直到好久好久以后,我才又在另一件奇异的故事中见到了姬娜,但那并不是“奇门”的故事,是以约略提一提就算了。

我那批老古董朋友一听说我回来了,忙不迭将我拖到他们的俱乐部中。

在我离家期间,他们几个人,废寝忘食,在研究他们得到的,本来属于米伦太太的那些东西。但是却研究不出所以然来,因为据他们所知,在地球的历史上,从来也未曾出现过那样的东西!

我本想告诉他们,这些东西原来的主人,是乘坐一艘太空船来到地球上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甚么古董,也可能根本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但是我却没有那样说,因为他们得到那批东西,是化了相当代价的,而他们的目的,是想得到一批古董。凡喜欢古董的人都知道,古董的最大趣味,是给你去考据,证明它是一件古董。在考据中,在寻求证明中,可以产生无穷的乐趣。等到证明那的确是一件古董之际,反倒有兴味索然之感了,何况我的话,将说明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甚么古董,真还是不说为妙了!我在十个月后,又来到了墨西哥,那是我知道,“女人”火山在喷发了三天之后,已静了下来,而且,到了那时,可以接近了,墨西哥政府已派了一队火山勘察队,接近火山口,观察它何以突然爆发的原因。这个勘察队,并且邀请国际火山学会派出专家去参观。我的“法道”总算广大,这一次我去,是弄到了一个“火山专家”的身份前去的。我们全都受到了墨西哥政府热烈的款待,当那个小胡子警官看到我昂昂然走进贵宾室之际,他脸上的那种表情,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我当时甚至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二天,由墨西哥乘坐专机,又转搭直升机,我们一行有三十多人,大型直升机将我们载到火山脚下。我的同伴沿途敲取岩浆凝成的石块,放在背囊中,作为研究之用,但是我却心不在焉,直冲山顶。

我来“女人”火山的目的,绝不是研究“女人”火山为什么会爆炸,而是想攀到火山口去看看,究竟是不是还可以看到那扇通向太空船的门!

所以,在这许多人中,我是第一个到达火山口边沿的。我到了火山口边沿之后,才知道这次火山爆发是如何之猛烈,因为几乎连整个火山口的形状都改变了。

我还是不能十分接近火山口,因为还有烟在喷出来,但是我不必十分接近,我便可以肯定,我再也找不到那扇门了。那扇门,那升降机,那太空船,都已被埋在火山之下,永远也不会和人们见面了。

我呆立在火山口之后很久,才有别的火山专家爬上来。然而等到他们上来之后,我却又下去了。我甚至不再在“女人”火山多逗留,便回到墨西哥市。

从墨西哥市,我到了美国,在美国,我和我一个极好的朋友相晤。这位朋友,由于他的工作十分重要,我只能以“他”字来称呼他。

我之所以要和他会晤,是因为他有极其丰富的太空知识和天文知识,他是这方面的权威。

他的屋子在湖边,十分宁静,我们会面之后,坐在舒服的椅子上,喝著他亲手煮的咖啡,我们谈了整整一夜。这一夜谈话,我自然记述在下面,那作为结束“奇门”这个故事,是再好也没有了。

我首先将所有的所有的经过,完全讲给他听,自然是从我如何驾车闪避那只癞皮狗,以致和女人驾驶的大房车相撞开始,一直到第二次来墨西哥,寻找姬娜没有著落为止。我讲得十分详细,尤其是有关那艘太空船内部的情形,更尤其是那一幅巨大的“图片”,以及那幅星空图上的那股红线。

他一直静静地听我说著,等我讲完,他才道:“那么,你心中有著甚么疑问呢?”

他的话,不禁令我呆了一呆,我有甚么疑问?我的疑问太多了,以致我不知道哪一个问题才是我首先该向他发问的。我呆了片刻,才道:“我讲的一切,你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他叹了一声,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十分之激动,以致他在放下咖啡杯的时候,由于手在发抖,是以将咖啡洒了好些出来。他在站了起来之后,又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你要我相信的话,我就相信。”我做手势,以加重我的语气,我道:“不是我要你相信,而是你必须相信!”

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好的,我相信。”

我向沙发背上靠了靠,道:“好,那么,以你的知识而论,那艘太空船,以及太空船的驾驶者,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他们究竟来自何处?”

他摊了摊手,道:“卫斯理,你这个问题,实在是多余的,他们来自何处,你比我清楚。”

我摇著头,道:“不,我不清楚,我如果有了答案,我也不会来见你了。”

他不出声,只是走到了窗前,将窗帘拉了开来。那天晚上,恰好是月圆之夜,窗帘一拉开,我就看到了那明亮皎洁的月亮,我已经想到他要说甚么了。

果然,他望著月亮,道:“你在那艘太空船之中,看到了许多的图片,绝大多数,都是只有米伦夫妇两人,是不是?”

我点著头,道:“是的,还有一些,是没有人,只是奇形怪状的星球。”

他又道:“可是最后一幅却有许多人,你形容那幅图片,像是一个热烈和盛大的欢送场面。”

我又点了点头,道:“是的。”

他苦笑了一下,道:“而你在那幅图片的右上角,看到了和如今这个一模一样的月亮?”

我再度点头道:“是的!”而我立即又问他,道:“你的意思是,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以及那些送行者,全是地球人?和我们一样的地球人?”

他停了下来,不再踱步,只是望著我,道:“卫斯理,你最大的缺点,是你接受严格的科学训练的机会不够多,你  ”

我挥著手,道:“我不是来听你教训的,我只是问你,你是不是肯定他们是地球人!”

他道:“你别打断我的话头,你听我说。由于你未曾经过严格的科学训练,所以你这个问题是不科学的。在科学上,要肯定一件事,必须有许多资料,构成一种确切不移的证据,才能作出肯定,但是如今我却是听了你的一次叙述而已。”

我十分沮丧,道:“这样说来,我是白来看你了,你一点也不能给我甚么帮助!”

他又摇著头,道:“不是,我可以提供给你资料,我可以告诉你,到现在为止,天文学家发现有卫星的星球并不多,而只有一个卫星的星球更少,而且,天文学家也没有发现有任何星球的卫星,是有著月亮同样的阴影的,这就是我能帮你忙的地方。”

我苦笑著,道:“那有甚么用呢?”

“当然有用,那说明,你看到的,可能就是月亮,而米伦夫妇,可能是地球人。我们可以将这种可能,视为一种假定,而在假定的基础上去讨论这件事,而不是贸然肯定这件事,这才是科学的态度。”

“好的,那么如果他们是地球人的话”,我也学会了所谓“科学的态度”:“可是疑问就接著而来了,难道我们反倒不是地球人么?你知我们从来也未曾听说过他们,也未曾听说过有这样的太空船遨游的壮举。”他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宇宙的秘奥,实在太深湛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宇宙的秘奥,深湛到了不但人永远无法了解,而且无法想像,现在我们已知道了速度和时间的关系,你想,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如果是地球人的话,他们有可能是在我们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以后的地球人!”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在他们的时伐出发遨游太空,但是在飞行中却产生了甚么意外,以致他们回不到他们的时代,而当他们回到地球的时候,却是在我们的时代之中?”[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点著头,道:“不错,正是这个意思。”

我呆了半晌,这是如何可怕的一件事,一对夫妇,去进行举世瞩目的太空飞行,但是当他们飞行回来之际,丈夫意外丧生,妻子走出太空船一看,世界竟全变了。她是在地球上;她是来到太阳系中九大行星之一,离太阳距离第三的星球上了,但是,那星球却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星球上的人看来仍和她一样,但是却完全不同了,她变成了孤独的一个人!

这是如何可怕的事情,任何人如果遇到这样的事,都会整日坐著,一声不出的了。可怜的米伦太太,她那十年的光阴,是在甚么痛苦的情形之下度过的!

在我发呆的时候,我的朋友也不出声,我们保持了十分钟的沉默,他才道:“刚才我所说的,只不过是一个可能,另一个可能是,他们  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是我们之前几百万年,或是几千万年的人。”

我瞪大了眼,愕然地望著他。

他则继续道:“朋友,你自然知道,地球的年龄,已有几十亿年,但是人类可以追查的历史,却不过几千年,就算连人猿一齐计算在内,也不过一千万年,你以为在这一千万年以前好几十个一千万年中,地球上会是一片空白么!”

我呆住了不出声,他连吸了好几口烟,他手上的烟斗,发出“滋滋”的叫声来,然后又道:“在地球形成之后,既然地球上的环境,是适宜于生物生长的,为甚么要几十亿年之后才出现高级生物?为甚么早不能有高级生物出现?”

我苦笑著,道:“如果在地球上,我们这一代人之前,早就有了人,那么,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继续吸著烟,然后道:“那我怎知道?不要说那是几亿年之前的事,就是几千年前的事,我们也无法知道!我问你,印加帝国哪里去了?墨西哥的马耶文化何以突然消失了?原来居住在中南半岛吴哥城中,那些具有高度文化的人,又哪里去了?”

我瞠目不知所对,这一切事,在整个地球的年龄而言,都不是发生在十分久之前的事,但人类已无法知道这些事的真相了。

他停了半晌才又道:“等我念一段记载给你听听,你仔细听著!”接著,他使用缓慢的声调念了起来,道:“浓烟升起,像是几千个太阳聚在一起燃烧,接著,所有的一切全被黑暗包围,然后云朵直冲向高空,现出血一样红的颜色,整个大地都在火中燃烧……在几天之后,所有人的头发和指甲都无故脱落,雀鸟的羽毛变成白色,鸟爪发出连串的水泡……”

他念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道:“你听来,这一段记载,是形容甚么的?”

“当然是核子战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苦笑了起来,道:“但是,这一段记载,却是在人类已知的书籍中,最古老的印度梵文史诗‘摩诃婆罗多’之中的。你说那是核子战争的景像,但却记载在那么古老的典籍之中,那是甚么原因?”

我自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刚才念的那一段记载,十足是核子武器爆炸之后的情形。

那么,是不是在很久之前,地球上已经有过核战争,而那次核战争,毁了米伦太太那一代的人类呢?我一样答不上来,因为我们连自己这一代的事,也未能全部知悉!

那么,我们有甚么法子知道更早的事情呢?

他的声音更是沉缓了,道:“从我们的知识来看,只有一个假设更可能,中国人早就有‘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的传说,在高速的太空飞行中,速度和时间起了娈化,太空飞行家在太空飞行中眨了一下眼睛,在太空船之中,时间只不过是百分之一秒,但是在地球上,可能已过去了好几个月了。”

他那时所说的,正是爱恩斯坦“相对论”理论中的一部分,我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又道:“照你看来的情形,米伦夫妇的旅程十分远,他们在太空飞行,地球上的岁月如流,可能已过了几万万年,他们的那一代人,早已因为不可知的原因而覆亡了,地球上出现了新的人、新的文化,已和他们是完全无关的了,他们回到地球上,等于是来到了第二个星球上一样,但是他们的心情,却比到了第二个星球更痛苦,在第二个星球上,他们还能设法回地球去,而如今,他们已然回到地球上,但他们失落了,他们再也找不到他们的时代了,他们彻底迷失了!”

我苦笑著,道:“不错,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你所说的两个可能,都有它的道理,米伦太太也知道她回到了地球,她曾对我说过她回来了的!”

我的朋友没有说甚么,只是慢慢的向外踱去,我跟在他的后面,我们出了门口,夜十分之静,我们一齐抬头向漆黑的天空望去,天上繁星点点,孕蕴著无穷的秘奥,我们  生活在其中一个小星球上的生物  想彻底明白宇宙的秘奥,不是太不自量力了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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