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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妖火》》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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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霍华德的行动,如此小心,也不免大为紧张起来。

霍华德的小心,绝不算过份,因为偷听器的进展,已使到偷听的人,只要持有最新的偷听器,便可以在三十公尺之外,偷听到他所要听的话!

因此我立即道:“那么,国际警方的工作,未免做得太差了!”

我也是一面说,一面写道:“究竟是什么?”

霍华德道:“你要知道,歹徒的方法,是越来越精明了!”

他一面说,一面则在纸上写道:“这是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一个中国留学生,在他的研究中,提出了一种可以改造全部动物的新理论,他认为人类目前,对动物内分泌的研究,还是一片空白。”

他写到这里,抬头向我望了一望,又讲了几句不相干的话。

然后,他继续写道:“而他又认为,内分泌是可以控制的,而控制了内分泌,便可以去改变一切动物的遗传习性!”

我也一样讲著不相干的话,写道:“那么,这又代表了什么呢?”

霍华德继续写道:“这关系实在太大了,如果张小龙的理论,只是幻想的话,那还不成问题,但是,他的理论,经过实验之后,却已成功了!”

我仍然不十分明白,写道:“那又怎么样?”

霍华德写道:“你难道不明白,这件事可以使得整个人类的历史起改变么?”

我心中一动,望著霍华德,霍华德写道:“你已经看到,他可以使最残忍的美洲黑豹,变成驯服的食草兽”

他才写到这里,我已经失声惊呼起来,道:“你是说,他的发明,也可以改变人?”

霍华德“嘘”地一声,又向窗外看了看。

我明知自己的行动是太不小心,但是,我实在是没有法子掩饰我心中的惊骇,我要大叫大嚷,逢人便说,才能使我骇然的心情,稍为平静下来。

如今,我已经明白整个事情的严重性了。

的确如霍华德所说,张小龙的发明,如果为野心家所掌握的话,那么,人类发展的历史,从此以后,的确会不同了!

因为,张小龙既然能将美洲豹改为食草兽,将几万年来,动物的遗传习惯改变,那么,自然也可以使人的性格,大大地改变,可以使人成为具有美洲豹般的残忍性格,也可以使人像牛一样,为另一些人所役使。

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当我初受张海龙委托,寻找他儿子的下落之际,我实是万万未曾想到事情竟是那样的重大!而我一生之中,实是从来也未曾面对过这样的大事!

我呆了很久,和霍华德默默相对。

好一会,霍华德才低声道:“你明白了么?”

我点了点头,舒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霍华德将声音压得最低最低,道:“我们如今掌握的资料还十分少,但我们知道张小龙已在一批人的掌握之中。”

我想了一想,道:“那么,你们为什么会对张海龙怀疑呢?”

霍华德又继续拿起笔来,写道:“这个大阴谋发动的地方,最适宜的是巴西,巴西地大,没有人注意,可以将大批人,变成和野兽一样,供一批野心家来用,作为并吞世界之用。”

我道:“那么张海龙”

霍华德写道:“张海龙在巴西最荒芜的地区,拥有大批地产,这些地方,甚至在地图上,也还是空白的,他以极低廉的代价,向巴西政府购得这批地产的。”

我又呆了半晌,道:“那也不一定能证明张海龙是这批野心家的主使人。”

霍华德道:“不错,但我们也是怀疑他。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颇为不少了。但是几年来,我们留心注意的结果,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几乎都死亡殆尽了!”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道:“而且,这些人都死得十分神秘,是周密的谋杀,国际警方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道:“所以,我和你,都十分危险!”霍华德道:“是的。神秘的谋杀,起先是在美国展开的,后来,移到了南美,最近,已转移到这里来了。”

我道:“别的,我也所得不多,但是我却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张海龙不会是我们想像的野心家之首,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老人。我相信如今,他宁愿自己儿子是一个庸人,而不愿意他自己儿子是一个可以改变人类历史的科学家!”

霍华德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国际警方担心,如果野心家能以不为人知的方法,使得几个大国的高级军事人员,或是原子科学家,变得供他们役使的话,那么,你想世界上将要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我面上不禁变色,道:“只怕不能吧!”

霍华德道:“能的。张小龙在学校时,已经将一头小虎的内分泌液,注入一头小兔的身中,而令得那头小兔,具有虎的性格。你知道,动物之中,有一些是特别驯服的,是有供人役使的天性的,如象、牛、骆驼等等,你想,这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么?”

我又呆了半晌,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这实是太可怕了,人类的科学,发展到这样一个程度,以致使科学可以毁灭人类!人们常常讥笑蚕儿作茧自缚。但蚕儿作茧之后,还能破茧而出,使生命得到延续,而人类在探索科学的真谛之后,却发展成为彻底的将自己毁灭。

谁说人是万物之灵呢?

霍华德见我半晌不出声,像是也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一样,他也轻轻地叹著气,好一会,他才握住了我的手,道:“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

我摇了摇头,道:“只怕我们两个人,并没有这样的力量。”

霍华德道:“不,不仅是我们两个人,也不但是国际警方,几个大国的最高当局,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都向国际警方保证全力协助。”

我仍摇著头,道:“问题不在这一方面。我是说,这件事的唯一线索,要在本地寻找,找到了一个头之后,我们便可以一路追循下去,但是如今,我们却根本找不到这个头!”

霍华德望著我,面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我续道:“我相信,事实是直到如今,才到了最严重的阶段。因为张小龙失踪三年,野心家可能什么也没有得到,我相信,野心家甚至没有向张小龙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张小龙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平静的环境中工作而已。”

霍华德反问:道“你有什么根据?”

我道:“我根据他姊姊的心灵感应。”

霍华德点了点头。我又道:“但是最近,他姊姊有了不同的心理感应,而且,我相信,我在他实验室中找到的那一批文件,正是张小龙的心血结晶。是野心家所一直未曾寻获的”

霍华德面色剧变,道:“你是说,这批文件已落到了野心家的手中?”

我道:“大有可能,而且更有可能,野心家在掌握了这一批文件之后,已经害了张小龙,因为张小龙的全部工作,都记录在这批文件上了!”

霍华德默默半晌,道:“卫先生,我们无论如何,要追出一个头绪来。”

我拿起笔来,写道:“我们唯一的办法,便是将自己作饵。”

霍华德以怀疑的目光望著我,我续写道:“野心家要害死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以便他们的阴谋,在最秘密的情形下,得以完成,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我只写到这里,霍华德便点了点头,表示他心中已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他们既然会来害我们,那我们就在有人来害的时候,捉住活口,以追查线索。

霍华德并不再停留下去,道:“我们再通消息。”我握了握他的手,道:“祝你平安!”他苦笑了一下,道:“希望你也是。”

我们两个人。都明白自己此际的处境,所以才会相互这样地祝福对方!

霍华德走了之后,我仍将自己关在书房中。

如今,我已明白,所有已死的人,都只不过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的牺牲者。凶手、野心家,自然是放毒针的人了。

霍华德怀疑野心家以巴西为基地,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至少,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基地在南美。

我和霍华德,像是两个在等死的人,但是我们却不甘心死,而要在死亡的边缘,伺机反扑。

如今,我根本没有办法订定行动的方针,因为我们根本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我在书房中呆坐了很久,才接到张小娟的电话。

张小娟的电话十分简单,只是一句话,她说:“你在家中等我,我立即就来看你!”她不等我警告她,接近我的住所乃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便“搭”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没有办法,只好坐在家中等地。[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约莫十五分钟之后,我听得门铃声,和老蔡的开门声,同时听得老蔡问道:“小姐,你找谁。”我将书房门打开了一些,向下面大叫道:“老蔡,请张小姐上来!”

老蔡答应了一声,接著我便听得高跟鞋上楼梯的“咯咯”声。

我并没有起身,因为我心中正在想,张小娟来得那么急,不知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在书房门被推开时,才在转椅中转过身来。一转过身,便有一股浓烈的香味,钻进了我的鼻孔,我首先为之一愣。

因为我和张小娟在一起许多次,从来也未曾觉察过她曾用过什么化妆品,如今,她应该从霍华德扣押下释放,更不应该搽著发出那么浓香的香水来。

就在那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内,我已经知道事情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了!

果然,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件意料之外的东西,那两件东西,一件可爱之极,而另一件,则可怕之极。

那可爱的,乃是一张宜嗔宜喜,吹弹得破,白里透红的美人脸宠,当然,不止是脸儿美丽,水蛇般的身材,也使人一见便想入非非。

然而,大煞风景的是,就只那样一个罕见的美丽的女子,手中却持著一柄杀伤性能最大德国制点四五口径的手枪。而且,枪口对准了我!

我猛地一震,但立即恢复镇静。

我使自己的眼光,留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这的确是一个罕见的美女,我甚至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在我所爱著的白素之上。

她看来像东方人,但是却又有西方人的情调,我肯定她是混血儿。

那女子一进来之后,嘴角还带著微笑,她虽然穿著高跟鞋,而且,像在美亚美海滩,竞选世界小姐似地站著,但是从她握枪的姿态来看,一望而知,她是受过极其严格训练的人!

第十部:再度失手

我不出声,只是望著她,她四面一望,以纯正的英语道:“游戏结束了!”

我猛地一愣,面色也不禁为之一变,但是她却“格格”一笑,道:“原来大名鼎鼎的卫斯理竟经不起一吓,有人要见你,你跟我走吧。”

我竭力使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现出一个笑容来。但是我深信,我现出来的那个笑容,一定难看到了极点,因为在那女子的面上,我发现了一个女人看到了死老鼠似的神情。

我吸了一口气,道:“到甚么地方去?”

她笑了笑,道:“多嘴的人甚么也得不到,反倒是沉默可以了解一切。”

她说的是一句谚语,我立即想起,这样的谚语,流行在南美州一带,难怪这个女子有著东西方混合的美丽,原来她也是来自南美的。

我在枪口的威胁下,不得不站了起来。

而我一站起,她便向后退了开去,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本来,我的确想是趁站起身来的机会,向她扑了过去的。

但是她的动作,这样机警,倒也令得我不敢轻易尝试。那女子吩咐道:“你走在前面,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为了性命,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演员的。”

我转过身去,走到书房的门口。

在那两步路中,我心念电转,不知想了多少念头,我决定来到楼梯口,便开始逃脱她的掌握。当然,我不会沿著楼梯滚下去那样笨,因为如果这样做的话,不等我滚到了一半,我就没命了。

我之所以有把握一到楼梯口就能逃脱,那是因为我平日的生活,颇多冒险之处,所以,就在楼梯日上,我自己设计,弄了一道活门。

那扇活门上,平时铺著一小方地毡,根本看不出来,按钮就在楼梯的扶手上,一按之下,活门打开,我人便可以跌下去,落在地窖中。

当然,跌下四公尺,并不是甚么好玩的事情,但却比被一个美丽的女子用枪指住好得多了。

我因为有了逃脱的把握,所以心情也轻松了起来,心中暗忖,不知道为甚么,在惊险侦探小说中,美丽的女子,总和手枪有著不可分隔的关系,如今才知道事实上的确有这样的情形。

我计划得很好,如果不是那一阵惊心动魄的门铃声,五秒钟之后,我已经可以置身地窖之中,从后门逃出去了!

那一阵电铃声,使得我和那女子,都停了下来,那女子一侧身,便到了门后,沉声道:“要知道,我仍然在你的背后,别动!”

我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因为这一次在按门铃的,一定是张小娟了!我只得呆呆地站著不动,老蔡走到了门前,将门打开来,张小娟几乎是冲了进来。

我连忙道:“张小姐!”张小娟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怒容地望著我,道:“好,好!”她一连说了两个“好”字,也不知道她是甚么意思,便蹬蹬蹬地走了上来。

我身后的那个女子道:“请她进来,不要让她知道在你身后有人!”

在那片刻之间,我也没有善策,只得眼看张小娟来到了我的面前。张小娟在我面前站定,双手插腰,叫道:“卫斯理!”

我应道:“有!”张小娟“哼”地一声,道:“我问你,你为甚么派人将我押了起来?”

我不禁一愣,道:“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张小娟冷笑道:“若不是你做的好事,何以你在我失踪期间,敢以如此肯定地向我父亲保证,我能够安全归来?”我连忙道:“张小姐,这事情说来话长,你还是快回去吧,再迟,便要有麻烦了!”

张小娟面色一沉,道:“我不走,我要你承认,一切坏事,全是你的主使!”

我大声道:“你再在这儿无理取闹,我可不客气了,滚!”

我一面说,一面手向楼梯下一指,我只求张小姐快快离去,免遭毒手,至于会不会因此而得罪她,那我却也顾不得了!

张小娟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个无赖”她骂了我一句,顿了一顿,胸口急速地起伏著,显得她的心中十分愤怒。

我相信,她骂我是“无赖”,可能是她一生之中所说最粗暴的话了。

顿了一顿之后,她续道:“你想这样子就将我支走,可没有那么容易,我有话要和你说!”我心中实是急到了极点!张小娟不知好歹地在发小姐脾气,但是在我的书房中,却有一个最危险的人物,以枪口对准著我。我想了一想,老实不客气,一伸手,便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臂。

大概是我当时所现出来的神情,实在太过凶狠了吧,所以张小娟脸都白了,她挣扎著,道:“你……你要干甚么?”

事情已到了这一地步,实在已没有我多作考虑的余地,我用力一扯,将张小娟扯近我的身子来,张小娟更是大惊失色,但是我随即一松手,向前轻轻地推了一堆,张小娟踉跄跌出,差点滚下楼梯去,我“哈哈”大笑,道:“快滚吧!”

张小娟勉力站定了身子,她面上所现出的那种被侮辱之后的愤怒的神情,表示出她如果有能力的话,简直会将我活吞下去!

她望了我约有半分钟,我只觉得这半分钟不知有多少长,这才听得她狠狠地道:“好,我们以后,再也不能合作了,你休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正当我在想著,张小娟这最后一句话是甚么意思之际,张小娟已一个转身,几乎像冲下去一样,冲出了我的大门。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立即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娇笑,道:“这样对付一个美丽小姐,不是太过份些了么?”我回过头去,先看到那可怕的枪管,再见到那美丽的脸庞,我笑道:“等一会我对付你的时候,你才知道甚么叫作过份!”

那女子柳眉一扬,作了一个十分调皮的表情,道:“是么?”

我不再多说甚么,只是道:“我们怎么样。”那女子道:“还是一样,走。”我耸了耸肩,向前走去,那女子跟在后面。

我来到了楼梯口,略停了一停,伸手按在楼梯的扶手上,转过头来。我一转过头,那女子便极警觉地向后退出了两步,我正是要她后退,我右手立即按在那个暗掣上,楼板一松,我已向下落去!

在我向下落去之际,我听到那女子发出一声惊叫!

我心中暗暗好笑,身子一缩,已经落在一堆不知甚么杂物上面。那暗门自从做好以来,还是第一次使用,我心中在暗忖,在地窖中应该张一张网,那么便不会落在杂物的上面,像如今那样,将自己的背脊碰得十分疼痛了。

我一跃而起,在黑暗中想像著那女子在发现我突然堕下时的惊讶的神态,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不是自负,但甚么人要将我制住,那倒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一面想著,一面走到电灯开关前面,将灯打了开来。我本来是准备打开了灯后,立即从地窖的门,走到街上去,等候那女子出门来,再将那女子制住的。

但是,在电灯一著之后,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四个满面横肉的汉子,正冷冷地望著我,我立即要有所动作,而其中的一个道:“聪明点,别动!”

我听了他的话,因为我不是蠢人:那四个大汉子的手中,都有著杀伤力极强的德国军用手枪。

那个向我讲话的大汉一侧头,向另一个道:“去看看,上面发生了甚么事?”一个大汉应声由后门走了出去,不一会,便和那女子一起走了进来。那女子直向我的面,满面怒容,来到了我的面前,纤手一扬,便向我的面上掴来,我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但是她的动作极快,左手立即又扬了起来,我连忙一侧首,面上仍是被她打了一下。

她厉声道:“放开我!”

我向那四个虎视眈眈的大汉望了一眼,手一松,将那女子放了开来,那女子退后了几步,恶狠狠地道:“你会尝到戏弄我的后果的。”

我笑道:“我准备著。”

那女子又恶狠狠地望了我一眼,道:“我们走!”那四个大汉,一齐答应了一声,都站了起来。那女子喝道:“还不走么?”

我弯了弯腰,道:“小姐先请!”

那女子扬了扬手枪,道:“你不走么?”

我尽量地使自己的态度轻松,以求寻找机会逃走,可是看来,那没有甚么希望,我只好等到了他们要我去的目的地再说了。

我走出了门,那女子和四个大汉,跟在后面,只见后门停著一辆十分华丽的车子,从车上,又跃下了两个大汉来,一共是七个人,将我拥上了车子,那个女子就紧紧地靠著我而坐,车窗上被拉上了布帘,车子向前,飞驰而去!

我笑道:“小姐,我们这样坐法,应该是十分亲密的朋友了,但是我还不知小姐的名字啦。”

坐在前面的一个大汉冷冷地道:“卫斯理,你如果想多吃苦头,便多得罪莎芭。要是不想多吃苦头,还是闭上你的鸟嘴!”

我若无其事,丝毫不理会那大汉的威胁,道:“原来是莎芭小姐,失敬失敬。”我一面说,一面故作轻眺地用手肘去碰碰她柔软的腰部,她愤怒地转过头来望我,我却以闪电的动作,在她的樱唇上,“啧”地一声,偷吻了一下!

我看到我的动作,令得车中的几个大汉的面色,为之大变。

莎芭眼中,射出了火一样的光芒,她望了我一会,才以葡萄牙语道:“你们看到发生了甚么事情没有?”那六个大汉齐声道:“没有,我们甚么也没有看到。”莎芭道:“说得对,这个人,我要留著,慢慢地,由我自己来收拾他。”

她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像是一条眼镜蛇在盘旋一样。我听得他们以葡萄牙语来交谈,便可以肯定,他们是来自巴西的了。

我见到那几个大汉对待莎芭的那种战战兢兢的神色,也知道莎芭不仅是以她的美丽胁服著众人的,她在她的那个集团中,一定还有著极高的地位。

我仍然保持著轻松的态度,不断地取笑著,大胆地挨靠著莎芭的身子。莎芭则一声不出。车子驶了约莫半个小时,才停了下来。

莎芭和那几个大汉,又将我拨出了车子。

我出了车子一看,只见车子是停在一个十分僻静的海滩上,有一艘快艇,正泊在海边,莎芭直到这时,才又开口道:“上艇去。”

我笑著道:“要放逐我么?”莎芭并不出声,我向艇走去,到了水边,我一跃上艇,但是我却并不落脚在艇上,而是落在小艇尾部的马达上。

在落脚之际,我用力重重地一踏,我听得马达的内部,发出了“格”地一声。我那一踏,力道十分大,那格地一声,无疑地是说,马达的内部,已经有了损坏,那也正是我的目的。

我立即身形一缩,到了艇身中。这次,我真的不是自负了,我相信我的破坏行动,未曾为他们发现。

那六个大汉陆续上艇来,小艇挤得很,莎芭则在船首,不再靠著我。一个大汉,用力发动著马达,但是他足足花了十来分钟,马达仍是不动。

莎芭不耐烦道:“蠢才,怎么回事?”

海边的风很大,天气很冷,但是那大汉却满面大汗,道:“坏了!”莎芭愣了一愣,立即向我望来,我却若无其事地望著海面。

我心中十分佩服莎芭立即想到是我破坏了马达。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趁如今这个机会逃走。马达不能发动,他们一定会用桨划小艇,那我便可以在划到水深的时候,泅水而逃。

但如果我不逃的话,我便有机会见真正的敌人我相信,莎芭要带我去见的,一定便是我面对的真正敌人。

我在思索著的时候,小艇已经离开了海滩,不出我之所料,莎芭下令以船桨替代马达,我也决定了不逃走,我要击败敌人,便绝不能怕危险。

而我既然在霍华德的口中,知道了张小龙的发明如此重要,那我实是非尽我的力量,去凿毁那些掳劫了张小龙的野心家不可。

在六个大汉轮流划动之下,小艇很快地便划出了两三浬,莎芭四面望著,没有多久,便道:“来了!”我循她所望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白色的游艇,正破浪而来,速度奇快。

不一会,那游艇便到了小艇的旁边,停了下来,我又是第一个踏上游艇的人,莎芭跟在我的后面,跟著我走进了船舱。

我一进船舱,就看到一个男子,背对著我,独自在玩著扑克牌。我和莎芭走了进去,他仍然不停止他一个人的牌戏,祇是道:“卫先生来了么?”

莎芭代我答道:“是,他来了。”

那人道:“请他坐下。”我早已老实不客气地在他前面的一只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时候,我已经可以看清他的面容了。

他是一个中年人,面上有著一个疤痕,神情十分冷峻,他看来像是德国人,而且可能还是德国的贵族,因为他脸上有著那种特徵。

我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之后,他仍然在玩著牌戏,我足足等了五分钟,他连看都不向我看一眼,我心中不禁大怒,在莎芭的手枪威胁下,我身子不致乱动,但是我也是有办法惩戒他的,我鼓足了气,一口气“呼”地向桌面吹了出去。

我是有著相当深的中国武学根底的人,这一口气吹出,他面前的纸牌,全部疾扬了起来,向他的面上击去,那人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身法,向后退去,同时,以更快的手法,拔出了手枪,“砰砰”两声过处,我祇觉得两边鬓际,一阵灼热。

我连忙回头看时,身后的窗玻璃,已经碎裂,我伸手摸了摸鬓际,头发都焦了一片。

我不禁呆了半晌,枪法准,我自己也有这个本领,但是在那么快的拔枪手法之下,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时间,而射出两枪,却能不打死对方,而使子弹在射击目标的人的发际擦过,这实是难以想像的绝技!

那人冷冷地望著我,缓缓地吹著从枪口冒出来的浓烟,道:“我不喜欢开玩笑。”

我也冷冷地道:“同样的,我也不喜欢开玩笑,你请我来这里作甚么?”那人以十分优美高傲的姿态,将手枪放回衣袋,道:“有人要见你。”

我本来以为,那人大约是这个集团的首脑了。但如今听得他如此说法,他分明还不是。

我立即问道:“甚么人?甚么人要见我?”

那人冷冷地道:“大概就是你正在寻找的人。”他一面说,一面挥了挥手,向莎芭道:“开船!”莎芭答应了一声,向外走去。

不到两分钟,游艇已经疾驶而去,我向窗外望了一眼,游艇是向南驶出去,速度大约是每小时二十浬,那男子不再和我说甚么,只是兀然地坐著,我也不和他交谈,过了两个小时,我又听得一阵“轧轧”的机动声,自天上传了下来。

第十一部:海底基地见张小龙

我抬头看去,心中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一架小型的水上飞机,正越飞越低,不一会,便已经在水面上停了下来,而那艘游艇,又正是向这架水上飞机驶去的。

游艇到了水上飞机旁边,停了下来。那人也站了起来,道:“走吧,要记得,你是没有逃走的机会的。”我毫不示弱,道:“我根本不想逃走,要不然,根本我不用找甚么机会!”

那人以冷峻的眼色,又向我望了一眼。

我和他一齐跨出游艇,从游艇到水上飞机,已搭了一块跳板,在跳板上的时候,我又可以有一次逃走的机会的。我相信,如果我潜水而逃,立即潜向海底的话,逃走的可能性,会有百分之八十。

但是我却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行动。因为我在这时,绝不想逃走。我要看看这个规模大到拥有水上飞机的集团,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我决定要会见这个组织的首脑,从而来寻找张小龙的下落,和消灭野心家的阴谋。

所以,我毫无抵抗地上了水上飞机。那人在我身后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莎芭并没有进机,机舱中,除了原来就在的四个大汉之外,就只有我和那个人了。

我们一上了飞机,飞机便立即发出轰轰的声音,在水面上滑行了一阵,向天空飞了出去,我好整以暇地抽著烟。飞机是向南飞去的,向上望去,只是一片大海,和几个点缀在海面的小岛。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养神,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感到飞机在渐渐地下降,我睁开眼来,不禁心中暗暗称异。

我以为那一架水上飞机,一定会将我带到一个无人的荒岛之上。但实际上却并不是,飞机已在盘旋下降,但是下面,仍然是一片汪洋。

直到飞机降落到一定程度时,我才看到,在海面上,有一艘长约六十呎的游艇,正在缓缓地驶著,那艘游艇全身都是海蓝色,简直难以发现它的存在。

飞机在水面停住,那艘游艇,迅速地驶向前来,在飞机旁边停下,飞机和游艇之间,又搭上了跳板。我不等敌人出身,便自己站了起来。

那四个大汉先走了出去,那面目冷峻的人,仍然跟在我的后面。

我看到那四个大汉,一踏上了游艇,面上便有战战兢兢的神色,笔也似直地站在船舷之上。我和那人也相继踏上了那游艇。

我回头向那人看去,只见那人的面色,虽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神之中,却流露著不可掩饰的妒羡之情。

我看了那人的这种眼神,心中不禁为之一动。

那毫无疑问,表示这个人的内心,有著非凡的野心,有著要取如今在游艇上等候我的人的地位而代之的决心。我立即发现这可以供我利用。当然我当时绝不出声,只是将这件事放在心中。

那人冷冷地道:“向前去。”我“啧”地一声,道:“好漂亮的游艇啊,比你的那艘,可神气得多了,一看便知道是大人物所用的。”

我一面说,一面又留心著那人面上神情的变化,只见他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像那人这种高傲、冷血的人,自然是不甘心有人在他之上的,我的话可能已深入他的心头了。我走到了舱中,舱中的陈设和上等人家的客厅一样,那人走到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轻敌了几下。门内有声音道:“谁,汉克吗?”

那人应道:“是,那个中国人,我们已将他带来了。”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那人叫汉克。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德国人的名字。

我在沙发上坐下,只见汉克推开门走了进去,不一会,汉克便和一个人,一齐走了出来。我老实不客气他用锐利的眼光打量著那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貌相十分平庸,就像是在一家商行中服务了三十年而没有升级机会的小职员一样,腰微微地弯著,眼睛向上翻地看著人。

可是,那么高贵的汉克,虽然神情十分勉强,但却也不得不对那个中年人,装出十分尊敬的样子来。那中年人在我面前,坐了下来,第一句话便道:“你知道我们是甚么人?”

我身子一仰,道:“不知道。”

那人讲的是英语,但是却带有爱尔兰的口音,他对我的回答的反应是“哼”地一声,立即又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是人类之中最优秀的份子所组成的一个组织。”

我点了点头,道:“除了一个字外,我同意你所说的全部的话,”那中年人像是微感兴趣,道:“哪一个字?”我道:“你说最优秀的,我的意思,应该改为最卑下的!”

那中年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竟一点怒意也没有,我对那中年人的涵养功夫,不禁十分佩服。那中年人笑了一会,道:“这是小意思,优秀也好,卑下也好,都不成问题。”

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望定了我。

我这时才发现,那人的相貌虽然十分普通,但是双眼之中,却有著极其决断的神色,当然他是有过人之处,才成为这个组织中的首脑的。我想。

他望了我一会,才道:“我奉我们组织最高方面的命令,有一件任务,必要你完成的。”

我听了之后,不禁吃了一惊。

原来眼前这个,经历了那么多曲折,方能以会见的神秘人物,仍然不是这个野心组织的首脑。

我略想了一想,便说道:“任务?我有义务要去完成么?”

那中年人笑道:“你必须完成。”

我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我向艇外看了看,仍旧只有四条大汉守著,舱内,就只是那中年人和汉克两个人。

我耸了耸肩,伸手指向那中年人,道:“你必须明白,你的话,对我没有丝毫的约束力,也没有丝毫的威胁力,但是我仍愿意听听你所说的任务是甚么?”

那中年人轻轻地拨开了我的手指,道:“你错了,但我也不必与你争辩,你既然受了张海龙的托咐,在寻找他的儿子,那我们就可以安排你和他儿子的见面,但是你却必须说服张小龙,要为我们服务!”

我一听得那中年人讲出了这样的话来,心中不禁怦怦乱跳。张小龙的下落,直到这时候才弄明白。从那中年人的话中,可以听得出,张小龙仍在世上。当然是他不肯屈服,所以敌人方面,才会要人来说服他。

我被他们选中为说服他们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而且,我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如今将我扣了起来,当然是少了一个敌人了。

我想了片刻,自然不愿意放弃和张小龙见面的机会,所以我点了点头,道:“我可以接受你的任务。”那中年人道:“好,痛快。我最喜欢痛快的人,你可以立即就与他会面。”

我惊讶道:“他也在这游艇上么?”

那中年人道:“当然不。汉克,你带他去见张小龙。”汉克一听得那中年人叫他的名字,立即站直了身子,等那中年人讲完,道:“先生,你忘了我没有资格进秘密库的了么?”

那中年人笑了笑,道:“自然记得,因为你将卫斯理带到了此地,我和上峰通电,你已升级了!”汉克的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随即消逝,又恢复了冷峻。

那中年人在袋中取出了一只如指甲大小,红色的襟章,交给了汉克,汉克连忙将他原来扣在襟上的一只黄色襟章,除了下来。

我这时才注意到,那中年人的襟章,是紫色的。那当然是他们组织中,分别职位高下的标志。

汉克佩上了红色的襟章,带著我向游艇的中部走去,到了游艇的中部,汉克一俯身,揭起了一块圆形的铁盖来。那块铁盖一喝了开来,我便为之一呆。只见有一柄铁梯,通向下面,汉克命令道:“下去!”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汉克冷冷地道:“你想不到吧,刚才你见的,是十分重要的大人物,在游艇下,有潜艇护航,你如今,是通向潜艇去的。”

我听了之后,心中也不禁吃惊。

当然,汉克的这番话,竭力地在抬高那中年人的地位,也就等于是为他自己吹嘘一样。但是那组织如此严密,物资如此充沛,又掌握著这样新的科学技术,如果再加上张小龙的新发明的话,那么这批人,不难成为世界的主宰,整个人类的历史,便曾在他们手中转变了。

我如今所负的责任,是如此重大,令得我一想起来,便不意心跳气喘,我只有一个人,就算和张小龙见了面,也不过两个人,能不能和这样一个完善的大组织作对抗呢?

我一面想,一面顺著铁梯,向下走,不一会,便到了一个密封的船舱之中,有两个人迎了上来,以奇怪的眼光望著我,汉克接著下来,道:“我要将这人带到秘密库去。”

那两人立即答应一声,以手打了打舱壁,发出了“当当”的声音来。

不一会,铜壁上“刷”地一声,露出一扇门来,伸出了一股钢轨,在钢轨上,滑出了一辆犹如最小型的小汽车也似的东西来。那东西,还有一个最好的形容,那就是一看便令人联想起一只巨大无比的大甲虫来。

我的见闻不能说不广,但那是甚么玩意儿,我却也说不上来。汉克像是看出了我面上疑惑的神情,他得意地笑了笑,发出的声音,犹如狼群在晚膳一样,道:“想不到吧?”我仍然不知他所指的何事,只是冷冷地道:“想不到甚么?”

汉克踏前一步,在那个“大甲虫”上的一个按钮上一按,只听得一阵金属摩擦的“轧轧”声过处,那“大甲虫”的盖,打了开来。

我向“大甲虫”的内部看去,只见那里面,有两个车位,可供人屈膝而坐,在那两个座位之前,是许多的仪表和操纵的仪器。

我仍然以怀疑的眼光望著汉克和那“大甲虫”,汉克又狼也似地笑了起来,道:“子母潜艇,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是德国科学家在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在这艘大潜艇中,可以发射九艘这样的小型潜艇,而每一艘小潜艇中的固体燃料,可以使小潜艇在海底下遨游一个月之久!”

我曾听得人说起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末期,德国科学家有许多战争工具上的新发明。最著名的自然是“V2”飞弹(这是今日太空科学成就的雏形),而“子母潜艇”,也是其中之一;大潜艇能将小潜艇像鱼雷也似地发射出去!

这些新发明,大都未能投入生产,便因柏林失守,希特勒下落不明而告终,我相信,这艘子母潜艇是世上仅有的一艘,极可能是当年德国海军的试制品。

我在刹那间,心中又感到了新的恐怖。

因为如果我的料断不错的话,那么,在那个野心家集团的高层人物中,可能有著当年的纳粹份子!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当年,纳粹的野心,加上可以改变人类历史的科学发明,那实是不能想像的恐怖事情。

我心中在发呆,汉克不知我在想甚么,还以为他的夸耀,使我震惊。

他又以十分狂妄的语意道:“德国的科学家,是第一流的科学家,德国人,是第一流人!”

我厌恶地望了他一眼,这个纳粹的余孽!我老实不客气地道:“奇怪,我不知道张小龙在甚么时候,已入了德国籍!”

汉克的面色,一直是十分冷峻,直到他听得我讲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面上的神色,才为之一变,愤怒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我冷冷地道:“我们中国人,认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甚么第一流第二流之分。但如果要说第一流的科学家,那么张小龙当之无愧,他是中国人!”

汉克的面色,更其难看,他想宣扬纳粹的那一套,却在我面前碰了一个大钉子。我为了可能以后还有利用他之处,所以不想令他难堪,话一讲完,便道:“我们该走了?”

汉克“哼”地一声,跨进了那小潜艇,我也跨了进去。

当我们两个人,坐定之后,那小潜艇又给我以太空舱的感觉。

汉克一按钮,盖子便“轧轧”地盖上。等到盖子盖上之后,我才发现,在小潜艇中,我们不是甚么也看不到的,在前方,有著一块暗青色的玻璃。

那块玻璃,从外看来,和钢板一模一样,但是由里向外看去,却是一块透明度十分强的玻璃,外面的一切,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坐定之后,汉克熟练地按动了几个掣,看了一盏小红灯,听得扩音器中,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道:“预备好了?”

汉克回答道:“已预备好了!”

这时候,扩音器中,已经在倒数著数字,从“十”开始,很快地,“四三二一零”,一个“零”字才一入耳,眼前突然一黑,同时,耳际传来了一种刺耳已极的声音。

不要说还有伴随而来的那惊人的震动,便是那刺耳的声音,神经不正常的人,也是难以禁受!

但是这一切,却都只是极其短暂的时间内所发生的事。转眼之间,刺耳声听不见了,震荡也停止了,从面前的玻璃中望出去,只见深蓝色的一片,我们已经到了海底了!

我觉出,小潜艇虽然十分平稳,但是前进的速度却十分快疾。这点我可以从游鱼的迅速倒退上推测出来。

没有多久,我们已撞到了两只大海龟,一被小潜艇撞到,那大海龟便四分五裂,我相信在小潜艇的艇首,还装置有十分厉害的武器。

我只知道这时候身在海底,至于那是甚么海域,我却无法知道。

因为我来到这个海底之前,经历了如许的曲折,汉克的那艘游艇停泊在何处,还可以推想,而经过了水上飞机的载运之后,那中年人的游艇是停在甚么地方,我已经无法知道了。

如今,小潜艇以这样高的速度,在海底前进,我自然更没有办法知道身在何处。

我平时也爱潜水打鱼,但是却难以像如今那样恣意地欣赏深海的那种迷人的景色。只可惜我紧张的心情,使我没有情趣去欣赏悠哉游哉的游鱼,和色彩绚丽、摇曳生姿的水藻。

我住过了十五分钟后,便忍不住道:“我们究竟到甚么地方去?”

汉克冷冷地道:“到人类科学的最尖端去。”他一讲完,便冷笑了几声,道:“愚人以为人类的科学,近二十年来,在陆地上获得了高度的发展,却不料所有的尖端科学,全在海底。”

我听了汉克的话后,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确切地说,我是了解到他话中的意思,但是却又无法相信。因为那只应该是科学幻想小说中的话,实是无法和现实生活连结起来的。

汉克的眼中,又生出了异样的光采,道:“那一切,全是德国科学家的心血结晶”他本来可能还要吹嘘下去。但在那瞬间,他一定想到了刚才所碰的钉子,所以才立即住口不言。

我从汉克的话中,听出他心中有著十分抑郁不平之慨,我试探著道:“但是,德国科学家的心血结晶,却并不是操纵在德国人手中,是不是?”

我的话才一出口,汉克的双手,便紧紧地捏成了拳头,直到指头发白,他几乎是在嚷叫,道:“一定会的,一定会由德国人来掌管的。”

我笑道:“照我看来,你倒是一个合适的人才!”

汉克在才一听得我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光采闪耀,十分兴奋,但是转眼间,他面上却又现出了十分恐怖的神色,苍白之极。

他虽然一声未出,但是他面上的神情,毫无疑问地告诉我,我的话,已说中了他心坎,他心中的确有这样的企图。但是他却立即又感到了害怕,因为他这时,在这个集团中的地位,并不是太高,他若不是因为绑到了我的话,甚至卑微到连带我去见张小龙的资格都不够,他心中的秘密企图,如果被上司发觉了,自然只有死无生!所以他十分害怕!

我从他面色变化上,看穿了他的心情之后,心中不禁十分高兴。因为汉克这个人,成事或许不足,败事倒是有余的。我不必利用他去成事,我只消利用他去败事。便大有可图了!

所以,我当时若无其事地道:“德国人的确有许多值得人钦佩的地方。最特出的,便是德国人有一种坚强的性格,不以目前的卑下为耻,而誓必达到自己的理想。希特勒如果没有这种性格的话,他也不会从一个油漆匠而成为纳粹的领袖了!”

我一面说,汉克不由自主地大点其头。

我心中暗暗好笑,这个头脑简单的日耳曼人,这时一定飘飘然地,以为他自己当真了不起哩!

我适可而止,不再对他恭维,让他自己的心中,去滋长那种自以为天下第一的情绪。我这时,比较有心情去欣赏海底的奇景了。

没有多久,我就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大堆黑色的物事。那一大堆物事,看来像是海底的暗礁。但是当汉克驾驶著小潜艇,向前疾冲而去之际,我便发现,那一大堆绝不是海底的礁岩。

第一,在那一大堆黑色的物事上,有许多看来像海藻一样的管状物,直向海面之上通去,长度十分惊人,那像是一连串庞大的海底建筑物的通风管。

第二,当小潜艇驶过之际,在那一大堆黑色的物事中,竟燃起了三盏红灯。我心知已将到目的地了。

果然,小潜艇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那三盏红灯,明灭不停,我看到汉克,也在不停地按著一个掣钮,小潜艇的艇首,也有红光闪烁。这自然是一种信号。

不一会,小潜艇已来到了那三盏红灯之前,在水藻掩映中,我看到那三盏灯之下,有一个十分深的洞穴,小潜艇正向洞穴中驶去,眼前又是一片漆黑。接著,潜艇便完全停下来,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眼前又陡地一亮。

在我还未曾打量自己置身何处之际,只见小潜艇的铜盖,已打了开来,两个穿著工程师服装的人,走了过来,向汉克招了招手,道:“恭喜你升级!”

汉克勉强地笑了笑,道:“我奉命带这个人来见张小龙!”

那两个人道:“这不关我们的事,你向前去见主管好了。”

汉克向我一侧首,我也自小潜艇中,一跃而出,跟著汉克,自一扇圆门中。走了进去。我知道这时候,我仍然处在海底。

我也想趁此机会,将这个大本营打量清楚。

但是没有多久,我却失望了。

我跟著汉克,经过了一扇又一扇的圆形钢门。每一扇钢门,都通向一个两丈方圆的小室。

小室中或有人,或是空置的,我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小室,而无法看到这个海底建筑物的整个情形,而且,在走了约莫十分钟之后,我便在这种蜂巢也似的小室之中,迷失了路途,就算没有人看守著我,我只怕也难以摸索得到出路的了。

而且,即使我找得到出路,出了这个海底建筑物,能够浮上海的话,又有甚么用呢?

所以,我首先放弃了逃走的念头。我只是希望在这里,会见这个组织的最高级人物,和见到张小龙。至于在见到张小龙和最高级人物之后,本身我会怎样,我却连想也不会去想它因为若是去想的话,只是导致更多的烦恼,所以不如不想!

十五分钟后,我结束了在蜂巢式的小屋问的旅行,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之中。

那条走廊的两旁,有许多关得十分紧实的门,门内有些甚么,根本看不清楚,但是当我通过这条走廊的时候,却可以听到,在有几扇门中,发出十分奇特的声音来。有的像是无数藻液在试管中沸腾,有的像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

至于我可以辨认得出的声音,则是一些十分精密的机器的发动声。

我在这时候,忽然想起,曾经有人说,世界上常常发生神秘的飞机失踪案,主要的原因,是有一些人,在使用著不为人知的方法,将那些失踪的飞机。引到了隐蔽的地方。

而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要掳到人才。

这种说法,我以前只是嗤之以鼻,但现在想来,却也不是无可能。试想,这个庞大的海底建筑物,当年是费了多少人力物力造起来的,且不去说它,如今,我可以相信,在这里,一定有著各式各样科学研究工作在进行著。

当然,这些科学研究工作的前提,都是为了满足野心家的需要,但是那么多的人才,当然不会全部是志愿的,至少,张小龙便是被绑架来的!

而野心家集团,既然掌握了如此尖端的科学,要导致一两架飞机失踪,影迹全无,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么?我一面想著,一面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汉克伸手按在一个钮上,一扇铁门打了开来。那是一具升降机。机中的司闸,是一个老者,他翻了翻眼睛,向汉克问了一句甚么话。

因为他的语言十分模糊,所以我虽然就在他的身边,也未曾听清楚。

这并不是我的疏忽,因为这里,简直是人种展览会,甚么地方的人全有,你不能知道一个人开口会说甚么话,而预先准备去听之,所以一句两句话,便要听懂,是十分困难的。

汉克答道:“十一楼。”那司闸点了点头,我在升降机中,仔细地打量著,忽然给我发现升降的顶部,钉著一块小小的铜牌。

那小小的铜牌上,有两行德文,译成中文,则是“连斯兄弟机器铸造厂造。一九四四年八月。”

一九四四年八月,这个日子,引起了我极大的疑惑。那就是说,这个庞大极不可想像的海底建筑物,并不是在大战之后建筑起来的!

本来,我心中就一直在怀疑,甚么人能在大战之后,投入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在海底建成了这样的一座建筑物,而竟不为人知。

但如今,“一九四四”这个年份,解决了我心中的疑问。我知道,这里一定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轴心国自知时日不多时所建造的。

升降机在向下降,一直到跳出了“十一”这个数目字,才停了下来。

我无法知道这个建筑物向下去,一共有多少层。但是既然是以一个国家的力量来建造的,我相信整个建筑物规模之庞大,一定远在我的想像之中。

我和汉克,在升降机停了之后,便向外走去,走了几步,蹲了一个弯,只见两盏相对的,发出红光的灯,设在前面的道旁。

汉克在灯前停了下来,道:“你向前走走试试!”

我冷冷地道:“这并没有甚么稀奇,电子控制著光线,我向前去,遮住了光线,就会有警号发出,是不是?”汉克“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那样说的,是不是?”

我感到十分尴尬,因为听汉克的话,我分明是在自作聪明了。汉克望著我,感到十分高兴,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奚落我的机会,只见他在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向前扬了出去。

当那纸,扬到那两盏灯所发出的光线之中时,突然起了一阵轻烟,而当纸片落到了地上之际,已经成了一片轻灰!

我心中陡地吃了一惊,汉克道:“这是自以为是的美国科学家做梦也想不到的高压电流,只有利用海底无穷无尽的暗流来发电,才可以得到这样的高压电!”

我没有说甚么,因为那张纸,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便成灰的这一个事实,使我不得不相信汉克的话是真实的。

我和汉克,在那两盏灯前,站了片刻,只见对面,走过来了一个人。那人身上所穿的一套西装,还是一九四五年的式子,但是却熨得贴身。

只见他也是来到了灯旁,便站定了身子,道:“首领已经知道了一切,你可以直接带他去见张小龙。”汉克答应了一声,拉著我转身便走。

我心中暗忖,到如今为止,我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收获。

因为我知道,这个野心集团的首领,是在“十一楼”(由上而下楼的十一楼),而如果要见这个领袖的话,必须通过那“死光”(我为了行文方便起见,姑且这样称呼那发出高压电流的杀人机器,因为这是世界上没有的东西,自然也没有正式的名称)。

也就是说,虽然我知道了首领的所在,但是我却不能前去见他。因为,只要一被那种光芒照射到,我就可能在顷刻之间,成为焦炭。

汉克拉了我,又来到了升降机的门前,在升降机的门打开之后,我这才听到,那司闸讲的是日本话,道:“几楼?”汉克道:“十七楼。”

升降机又向下落,等我们再走出升降机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道:“这建筑物一共有多少层?”汉克狡猾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我将我自己的揣想,归纳了一下,道:“阿道尔夫想得十分周到,他是准备在柏林失守之后,在这里继续指挥征服世界的战争的么?”

汉克一听我的话,便立即驻足。

他以十分凌厉的神情望著我,好一会,才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我耸耸了肩,道:“有一些事,对于小孩子来说,永远是秘密,但对于成年人来说,却像二加二等于四那样地简单。”

汉克口角上挂了一个残酷的微笑,道:“你知道得太多了,这将使你遭殃。”

我立即道:“本来我就没有抱著渡蜜月的心情到这里来的。”

汉克不再说甚么,继续向著前走去。

我口中绝不认输,但是我的心情却是十分沉重。因为我能够重见天日的机会,实在太少了,我可能就此与世诀别,或是像张小龙那样,永远永远地神秘失踪,成为警局档案中的悬案。

没有多久,汉克又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那扇门,竟立即自动地打了开来。汉克道:“张小龙就在里面,你可以进去了。”

我立即向前跨出了一步。汉克又在后面冷冷地道:“你不妨记得,你在里面的任何举动,都瞒不过人的,通过曲光长程放大的观测器,首领表示可以在他自己的房间中,数清你眼眉毛的数目!”

我并没有理睬他,只是向前走去。

汉克所说的话,当然是真的,这扇门自动打开,便是这里的一切,都有著远程控制的证明。我走进了门,门便立即关上了。

我四面一看,这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实验室中的一切,和张海龙别墅后园中那个实验室大同小异。在左首,有两扇门,一扇半开半掩,我先来到那一扇门前,向内望去。

只见里面,是一间十分宽大的卧室,这时,正有一个人,坐在一张安乐椅上,将他的头,深深地埋在两手之间,一动也不动。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部,只是从他双手的肤色看来,那人是黄种人。

我心中暗忖:这人难道就是张小龙?

我伸手在门上,打了几下,那门发出的是一种塑料的声音。用塑料来作建筑物的一部份,现在在地面上,刚有人提出来,但这里却早已采用了。

那人对我的叫门声,并没有任何反应。我侧身走了进去,那人仍是一动不动地坐著。

我在他的前面坐了下来,这时,我已经可以看清他的面容了。而我一看清他的面容,便毫无疑问地可以肯定,他就是张小龙了。

他显得十分憔悴,目光也相当呆滞,只有他嘴角的线条,可以显示他是一个具有超人智慧的人。

他的面目,和张小娟十分相像。

我咳嗽了一声,道:“张先生,我从你父亲哪儿来!”他猛地抬起头来,蓬乱的头发,几乎遮没了他的视线,他以手掠了一掠,定定地望著我。

我道:“张先生,你必须相信,我们是朋友。”

我绝不能多说甚么,因为我知道,如今在表面上看来,祇有我和张小龙两个人在这间卧室中。但是事实上,却正如汉克所说,若是有必要的话,人家可以数清我眉毛的数目。

张小龙定定地望了我一会,扬起手来,向门外一指,道:“出去。”

我站了起来,俯身向前,大声道:“不,我不出去,非但我不出去,而且你必要听我说。”张小龙没有再说第三个字,祇是照原来的姿势坐著。

我重又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道:“我的身份,可以说接近一个私家侦探,我是受了你父亲的委托找你的,经历了如许想像不到的困难,终于见到了你,我感到很高兴。”

张小龙不但不动,而且默然。

我又道:“令尊和你姊姊,他们都很好,除了想念你之外,他们并没有甚么烦恼。你姊姊一直肯定你生活得很愉快。直至最近,她才因为心灵上奇妙的感应,而知道你遭到了麻烦。”

张小龙仍是不动、不语。

我耐著性子,道:“你知道我和令尊,是怎样相识的么?”张小龙自然不会回答我,于是我便自问自答,将大年三十晚上,在那家古董店中的事情,详细地讲给张小龙听,我特别讲得详细,甚至啰唆得像一个八十岁以上的老年人。

因为我知道,张小龙是不会听我的话的,听我的,另有其人,我要令得他们厌烦。

我足足不停地讲了一个小时,才停了下来,拿起一瓶水来,一饮而尽。而在那一小时中,张小龙却是连动也未曾动过。

我笑了笑,道:“你可知道这里是甚么地方?”

张小龙仍然不动。我又问了他许多问题,但张小龙却祇是一言不发,连看也不向我看一下!

我知道张小龙为甚么不理我的原因。

那是因为张小龙将我当作是这个野心集团的一份子。张小龙可能在最近才知道自己落在野心集团的掌握之中的,我相信张小娟的心口剧痛的那一次,就是张小龙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心情极其痛苦的那一刹间。

可是,我又有甚么法子,向张小龙表明自己的身份呢?我怎么能向张小龙说真心话呢?因为我在这里的一言一动,不但立即有人看到、听到,而且,说不定还被录下了音,摄成电影,反覆研究!

我呆了好一会,才道:“好,你不愿听我的话,我也不来勉强你。”

我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第十二部:毁灭全世界的力量

来到了门口,我才停了一停,道:“我可能要回去,你可有甚么话,要和你父亲、姊姊说的?”

张小龙身子,又震了一震,这才抬起头来,道:“他们怎么样了?”

我真想趁这机会,不顾一切,将我的身份,我心中所想的,全都和他一股脑儿,讲个清楚。

但是,我却知道这样做了之后,反而会对我、对张小龙不利。

所以,我竭力使我的声音显得冷酷,道:“他们怎样,那要靠你来决定了。”我的话中,微有威胁之意,那当然|奇|不是我|书|的真心,而是为了满足偷窥者而已。

张小龙自我进来之后,一直呆在那张椅子上不动,可是,我那句话才一出口,他突然之间,站了起来,抓起一只杯子,向我掷了过来。

我身子一闪,那只杯子,“兵”地一声响,在墙壁上撞得粉碎。

他戳指向我大骂,道:“出去,滚出去,你们这群老鼠,不是人,是老鼠!”

他骂到这里,面色发青,口唇发白,显见他的心中,怒到了极点,在喘了几口气之后,又“砰”地一拳,击在桌上,道:“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要将你们,都变成真正的老鼠!”

他目射怒火地望著我。我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感到难堪,我只是迅速地退了出去。当我来到了实验室的门口之时,那门自动地打了开来。

我退出了门外,门自动地关上,我听得汉克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道:“你的工作做得不好。”我耸了耸肩,道:“你不能要求一天造罗马的。”

汉克的面色,十分冷峻,道:“有一位重要的人物,要召见你。”

我心中一凛,道:“是最高领袖?”

汉克一声冷笑,道:“你别梦想见到最高首领了,他是不会见你的,要见你的,是他四个私人秘书之一,地位也够高的了。”

我装著不经意地道:“地位在你之上?”

这一问,实是令得汉克,感到了十二万分的狼狈。如果他不是高傲成性的人,他可以十分简单地回答:“是的,他地位在我之上。”

可是,汉克的地位不高,却又偏偏不愿意有人的地位比他高,他高傲的性格,令得他不肯承认地位比人低的这一事实。

但是,他却又不敢胡说,因为在这里说错了一句话的后果,连我都可以料想得到了,汉克当然不会不明白的。他面色呆了片刻,才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我知道我这一问,更可以刺激他向高位爬上去的野心,这是我下的伏笔,可能一点作用也没有,但也有可能,起意想不到的作用,我心中暗暗高兴,跟著汉克,走进了升降机。

没有多久,我们又站在一扇钢门之前,门内响起了一个十分娇柔的声音,道:“进来。”

汉克推门进去,只见近门处,放著一张桌子,在桌子后面,坐著的一位小姐,竟是美丽的日本小姐,她向我们笑了一笑,道:“甘木先生在等你们。”

汉克板著脸,像是要维持他的尊严一样。

我们又进了另一扇门,那是一个很大的会客室,在我进去的时候,我看到一张单人沙发上,坐著一个人。那人的脸面,我看不清楚,但是我却看到他在阅读一份“朝日新闻”。

我向那份“朝日新闻”的日子,看了一看,心中不禁暗暗吃惊,因为这日子,和我日历表上的日子吻合。也就是说,他们虽然在海底,却可以看到世界各地,当天的报纸!

我们进了会客室,那人放下了报纸来,向我们作了一个官样文章似的微笑。

我向那人望了一眼,心中又不禁吃惊。

那是一个日本人。而且,他的装束、神情,都显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日本军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日本军人)。同时,从他的神情中,我还可以肯定,他过去在日本军队中,有著极高的地位。我甚至感到十分面熟,像是曾看到过他的照片一样。

他向汉克摇了摇手,汉克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然后,他以英语向我道:“请坐。”我坐了下来,道:“你祖国有甚么特别的新闻?”他似笑而非笑地道:“没有甚么,无聊的政客,发表著无聊的演说,没有人检讨失败的原因,天皇成了平民!”

我倒未曾想到一句话,会引起他那么多的牢骚,他一定是属于不甘愿于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失败的那种最顽固的军人了。

他顿了一顿,道:“我叫甘木。”我立即道:“我相信这一定不是你真正的名字。”甘木吃了一惊,神态也不像刚才那么倨傲了,他身子向前俯了一俯,道:“你认识我么?”

我其实并不认识他,而且,我感到他脸熟,也只是因为他面上的那种典型的日本军人的神情而已。

但是我却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时候,你正统率著几万人的大军。”

我的这句话,实在说得滑头之极。因为我既然肯定他在军队中的地位颇高,当然可能统率过几万人的。他听了之后,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道:“那时,你是干甚么的?”

我笑了一笑,道:“游击队。”

在日寇占领下的任何地方,都有游击队的,我讲的仍是滑头语。

甘木道:“马来亚森林中的滋味不好尝啊,是不是?”这是他自己透露出来的了。我知道他曾在马来亚服过役了。如果我能出去的话,要侦知他的身份,那是十分方便的一件事。我只要查阅日本马来亚派遣军的将官名单,对照他的相片,便可以知道他是谁了。

当时,我只是笑了一笑,而在那时,门开处,又有一个日本人走了进来。

我向那人一看之际,心中才真正地感到了吃惊。

因为那个日本人,我是绝对可以叫得出他的名字来的!当然,此际我仍不便写出他的名字来。

但是,那日本人却是一个世界知名的新闻人物,他过去是一个政客,曾经在中国活动,而最近,他的“失踪”,曾使得世界各地的报纸,列为重要的新闻,有的消息,甚至说他在印度支那的丛林中死了,却想不到他会在这里出现!

(一九八六年加按:这个日本人神秘失踪,直至今日仍然成谜。)

他走了进来之后,向甘木点了点头,在我的斜对面,坐了下来。

甘木又欠了欠身子,道:“卫先生,当你见到他的时候”甘木伸手向那后进来的人指了指,续道:“你应该知道,你要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已经是很少的了!”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得太多了。”他们两人,满意地笑了笑。

甘木一伸手,接连按了几个掣钮,嵌在墙上的三只电视机,同时发出了闪光,不一会,三只电视机的萤光屏上,出现了不同角度摄取的同一间房间的情形。我望了过去,那正是张小龙的房间。

张小龙正在焦急地踱来踱去,面上现出十分愤怒的神色。我们甚至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甘木和那著名的日本人,一齐向那三只电视机看了一会,又将电视机关掉。

甘木道:“卫先生,你的工作做得不好。”

我立即道:“我没有法子做得好的,你们不肯给我了解张小龙的机会,而且,我还根本不知道,你们要我劝服张小龙,是要张小龙为你们做些甚么?”

甘木冷冷地道:“那你不需要知道。”

我道:“那就怪不得我了,你们又要瞒住我,又要我工作做得好,那怎么有可能?”甘木面色一沉,道:“我要提醒你,这里的一切,全是以最严格的军事行动来控制的。你既然到了这里,也必须服从这里的一切,不能完成指派给你的工作,你会有甚么结果,你自己是应该知道的,是不是?”

老实说,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当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付他们才好。

我曾经和国际知名的盗匪、庞大的贼党,进行过你死我活斗争。但是,如今我面对的,却是这样一个掌握著尖端科学的野心集团。它的成员,绝不是盗匪,如果撇除了他们的野心不说,这些人,可能都是第一流的军事家、政治家、组织家和间谍。

在他们面前,我感到我一个人实是无能为力!

呆了半晌,我才道:“那算甚么,我已经是你们问的一份子了么?”

甘木笑了笑,道:“有时候,幸运的到来,是意想不到的。如果你能够完成交给你的任务的话,你可以负一个相当重大的责任。”

甘木道:“以你过去的记录来看,我们可以向最高当局,保荐你为远东的警察力量的首长。”我听了之后,不禁啼笑皆非,半带著讥讽地道:“世界政权,已经得到了么?”

甘木冷冷地道:“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这是一群狂人,但是当狂人已有了发狂的条件之际,那却也是一件可怕之极的事情。甘木又道:“我获得批准,让你看一些东西。”

甘木伸手按了几个按钮,正中那架电视机的萤光屏上,突然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丛林,我根本认不出那是甚么地方来,不一会,我便看到,在那丛林之中,有著一排一排,许多火箭。

在那些火箭上,都有著一个奇特的标志,却不同于美国或苏联火箭上的标志。甘木道:“这是我们武装力量的一部份。”

我道:“那是在甚么地方?”

出乎意想之外,甘木竟立即回答我道:“巴西。但是发命令的地方,却在这里。这些是定向火箭,定向火箭的飞行方向,是根据地球磁角方向,永恒不变的。这些火箭,有的指向华盛顿,有的指向莫斯科,一声令下,几分钟内,所有的大城市,便化为灰烬了。”

我不知道甘木所说的是不是有夸大之处。但是我却记起了一件事实,若干年前,有两个十分优秀的火箭弹道学家,一个被人谋杀,一个神秘失踪,这件事并没有弄清楚。

而那两个科学家,他们曾经提出过,以地球固定的磁角方向,来制造专门对付某一地点的火箭,一旦发生战事,只要照地名来按钮,火箭便飞向永恒不变的方向。

我不知道在地面上,其他的国家是不是也已有了这样的火箭。但我知道,甘木的话,至少不是完全没有事实根据的。

我默然不出声,甘木面有得色。

不一会,电视画面上,又起了变化,林立的火箭消失了,我看到了一块平地,像是一个飞机场,而在那块平地之上,则停著许多圆形的东西。那些东西,因为我是在电视机面上看到的,而附近又没有其他的东西,所以,我无法判断它们的大小。

只是它们的形状,十分像是世上所盛传的飞碟。

我怔了一怔,道:“飞碟?”

甘木突然怪声大笑了起来,道:“卫先生,至少你比任何地面上的人都先进,你明白了他们一直吵嚷著,所不明白的事情。”

我吸了一口气,道:“甘木先生,你的意思是,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各地所出现的飞碟,全是”我才讲到这处,甘木水狂笑起来,接下去道:“不错,全是我们的杰作。”

我心中的吃惊,又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来历不明,去向不明的“飞碟”,曾经使得几个大国的国防部伤透脑筋,也是人人皆知的新闻。

可是“飞碟”之为物,究竟从何而来,有甚么作用,却一直没有人知道。我相信,如果我侥幸能够离开海底,回到地面去的话,那么,这世上,怕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肯定地说出飞碟的来龙去脉了。

(一九八六年加按:这自然是对飞碟的假设,但二十多年前,飞碟是谜,现在仍然是谜,人类进步,有些地方,也慢得可以。)

我又呆了半晌,道:“这究竟是甚么东西?”

甘木将背部舒服地倚在沙发背上,道:“很简单,那就是我们的飞机。但是它的性能,是地面上的飞机设计师所不敢梦想的。”

甘木讲到此处,点著了一支烟,吸了几口,续道:“例如,不久之前,美国人有了U 15 型的飞机,可以飞到脱离地心吸力的高度。但是我们的飞碟,早在七八年前,便已可以做到这一点了。”

我专注看电视画面,只是一只一只的飞碟,密密排排,一个眼花,像是一大张蚕卵一样,不计其数。我心中奇怪,虽然甘木表示看不起地面上的国家,但是,在地面上要辟出那么大的一个停驻飞碟之所,而不为各国所侦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指了指,道:“那又在甚么地方?”

甘木“哈哈”笑道:“那是南太平洋中的一个岛,世界上任何地图除了我们的都没有这个岛。”我不服气道:“难道不会被人发现么?”甘木道:“巧妙的伪装,使得地面上落后的科学,难以发现。”

我不再说甚么,甘木“拍”地一声,关掉了电视机,道:“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些世所未有的武器,也使你相信我们有足够的力道征服世界了?”

我几乎是立即摇了摇头,道:“不!”

甘木面色一沉,“嗯”地一声,我立即道:“如果你们已有力量征服世界的话,你们早已发动征服世界的举动了,而你们如今,还未发动这样的战争,可知你们,还未曾有这个力量。”

我一面说,甘木的神色,一路在转变。等到我说完,他的面色,难看之极。而那个日本政客,则站了起来,在我肩头上拍了拍,道:“你分析得不错。”

那个日本政客的名气十分响亮,也有人捧之为“学者”的。但是我对之却不会有好感。我厌恶地让开了身子,道:“请你不要碰我!”

他乾笑了几声,并不引以为忤,道:“起先,我也和你一样,不认为这里的力量可以征服全世界,但是甘木中将”

甘木纠正他,道:“现在,我不是军人。”

那政客微笑了一下,道:“甘木先生改变了我的看法。”我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情。”

甘木站了起来,走动了几步,道:“我愿意再进一步告诉你,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去毁灭全世界”我立即道:“关于这一点,我并不怀疑,你们可以毁灭全人类,你们也可以统治一个大废墟,但是你们,决不能征服全人类,历史上有多少狂人,想征服全人类,结果都倒下去了!”

甘木面色铁青,道:“但我们可以改写历史。”

我望了他好一会,才道:“你如果有兴趣写历史,你大可以关起门来写,又何必和我来说上那么多的废话呢?”

我一面说,一面也站了起来。

甘木面上的怒容,已到了极点,他像一头恶犬一样,蹬蹬蹬地冲到了我的面前,两眼闪著异光望著我,像是要将我吞了下去一样。

我则若无其事地望著他。

因为我知道,他们将我弄到这里来,是有目的的,在目的未曾达到之前,他们绝不会使我受到损伤的,所以我绝不怕得罪甘木。

甘木挥舞著拳头,像是想向我身上击来,我冷冷地道:“甘木先生,如果你想动手的话,那么我可以保证,在一分钟之后,你将像一只死虾!”

甘木喉间“咕咕”有声,他后退了一步,抓起了一只电话的听筒,看他的情形,像是准备吩咐甚么人来对付我一样。

但是,就在他拿起那个电话筒之际,旁边的一只电话,却响了起来。我看到甘木面上神色,微微一变,连忙放下了原来取在手中的听筒,取起了那只来,听筒中“嗡嗡”作声,可以听得出是一个人在不断地讲著话,但是却听不到在讲些甚么。

本来,我有一具十分精巧的偷听器,可以利用来听对方的讲话的,但因为我被莎芭绑到这其来的时候,根本事先一点准备也没有,所以一些有用的小器械,也根本未曾带在身上。

我只看到甘木的态度,十分恭谨。

从这一点上,看得出打电话来的,乃是地位比甘木更高的人。我心中不禁怦然而动,因为据汉克说,甘木在这里,地位已经极高,乃是最高领袖的四个私人秘书之中的一个。

那么,能令得他满口道是,而且又态度如此恭谨的那个人,一定是这里的最高首脑了!

我心中一面想,一面在忖著用甚么法子,可以和这个最高领袖接触。甘木在说了一连串的“是”字之后,已放下了电话。

他扬起头来,面上的神色,十分尴尬,道:“请跟我来。”我道:“到哪里去?”

甘木冷冷地道:“我不以为你在这里,还有自由选择去处的可能!”

我耸了耸肩道:“走吧!”

我和甘木,一起出了会客室,那政客却还留著不走。我们出了会客室,那美丽的日本女郎立即从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为我们开门。

那日本女郎的一举一动,完全表现出她曾经过严格的仪态训练。我猜想她原来的职业,大概是空中小姐,在这里的人为了抢劫甚么人而制造的空中失事事件中,她也来到这里,自然也不得不在这里居住下来了。

我出了门口,回过头来,向她一笑,道:“你好,要不要我告诉你的家人,你并没有在飞机失事中死去?”我这样说法,原是想证明我的猜想是不是正确而发的。

只见那日本女郎美丽的脸庞,突然成了灰白色,修长的身子,也摇摇欲坠。

我知道我的猜想不错,同时也感到,我的玩笑有点太残忍了。

我又没有法子去安慰她,只得匆匆地跟在甘木的后面,走了出去。

来到了升降机的门前,等了片刻,升降机到了,有两个人从电梯中走了出来,一见甘木,便立即站住了身子,等在一旁。

甘木只是向他们点了点头,便跨进了升降机。那两个人的襟前,都扣著紫色的襟章和指挥汉克的那中年人一样。

由此可知,甘木在这里的地位,的确是非常之高,而且,我也已经料到,如今,他可能是带我去见比他地位更高的人这个野心集团的首脑!

果然,升降机在“十一楼”停了下来。我和甘木一齐走出,来到了那“死光灯”的面前。我曾经见过的中年人,及出现在死光灯的那一面,这一次,他手中握著一柄奇形怪状的武器。

那种武器,看来有点像枪,但是我却可以肯定,自这种枪射出来的,一定不会是子弹,而是其他我所不知的致命东西。

那中年人以这柄枪对准了我们的身后,事实上,我们的身后,并没有人。

当时,我不明白他那么做,是甚么意思。但是我立即知道,他为了要放我进去,必须将“死光灯”熄掉极其短暂时间。

而在那短暂的时间中,如果另有他人,想趁隙冲了进来的话,那么他便可以以手中的武器应付了!

从这一点来看,这里防卫的严密,也真的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

死光灯熄灭了,我明知在通过之际,绝不会有危害,但是在那十分之一秒时间中,心头仍不免泛起了十分恐怖的感觉来。

我一经过死光灯,那强烈的光芒,便立即恢复,甘木并没有进来,当我走出几步时,回头看去,他已经向后,退了回去。

这更令得我吃惊,因为甘木的职位,乃是首领的私人秘书。但是看情形,他和首领,却也不能随便会面。那中年人跟在我的后面,道:“向前去,向左转弯,在亮著红灯的那扇门中走进去。记住,若是乱走的话,你随时可在十分之一秒内,化为灰烬。”

我道:“这样死法,也没有甚么痛苦,是不是?”

那中年人阴森森地望著我,道:“谁知道呢?你要试的话,只管试一试。”

他话一讲完,便退了开去。

我当然不想自己变成灰烬,因此我照著他所说的,向前走去,在向左转了一个弯后,果然看到,在一排七八间房间的门上,有一扇,门楣上悬著红灯。

我来到那扇门前,尚未曾打门,便听得门内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道:“进来。”

我一听得那人的声音,心中不禁一惊,因为那两个字,乃是十分纯正的中国国语!我一旋门柄,抬起头来,向内看去。

一看之下,我心中的好奇心,更是到达了沸点。

只见那是一间只有丈许见方的小室,室中只放著一张椅子和一只茶几。茶几上有烟有茶。而那椅子对著的方向,则是一幅挂著帷幕的墙。

当我一开门之后,帷幕自动向两旁拉开,我看到墙上,镶嵌著许多仪表,许多明灭不定的小灯,和许多在转动著的小轮子,看来像是有一具十分精细的电脑装在墙上。

而除了这些之外,室内便更无一人。

我正在发呆间,只听得在墙上的一个扩音器,又发出纯正的国语来,道:“请坐,请你原谅,我只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和你交谈。”

我走前了几步,坐了下来,道:“中国人?”

那声音笑了一下,道:“当然不,这时你面对著的,乃是一具自动的翻译语言的电脑,可以翻译世界上三十九种主要的语言。”

我心中不禁苦笑!

因为,我这时,的确知道这个实力如许雄厚的野心集团的首脑在讲话。但是,我不但不能见到这个人,无法看清他是甚么模样的人。而且,他是哪一国人,我也是难以弄得明白!

通过了电脑,他的声音,被译为纯正的中国国语,他原来是操甚么语言的呢?俄文?英文?法文?德文?日文?还是他本来就是一个中国人?

这时候,我当然不会去提出这样的问题的。因为我明知提出来也是没有用处的。

那声音又道:“我知道,你一定渴欲和我作真正的会面,是不是?”

我心中一愣,不明白他是如何会将我的心事知道得那样清楚。我感到在那样的情形,我也不必隐瞒,因此我便答道:“是。”

那声音笑了一下,道:“只要你在这里有了好的表现之后,我是可以赐给你这个荣耀的,但如今,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会面。”

我心中虽然十分气愤,但是却也无法可想。因为这间房间中,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要发脾气也无从发起,我总不能将那具电脑打烂的。

那声音又道:“我刚才,听到你和甘木的对话。”

我冷冷地道:“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那一瞬间,我突然看到电脑上许多红红绿绿的指示灯,迅速地一明一暗,显得电脑的工作,十分忙碌。

我燃著了一枝烟,那声音又道:“你说,我们并没有力量征服全世界,我不和你争辩,只是想叫你看一个事实,我已经命令各地准备执行这一任务给你看了。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这将是震动世界的一件大事,但是却因为你不信我们的力量而发生的。”

我心中骇然,道:“你想作甚么?是要毁灭一个城市,来使我相信你们的力量?”

那声音道:“那还不致于如此严重,请你转过那边去。”我坐的那张沙发,本来就是可以转动的,我向右转了过去,只听得“嗤嗤”连声,整幅墙都向两旁移去,现出了一幅极大的萤光屏来。

那萤光屏之大,也是使人惊奇的,它足有二公尺高,四公尺宽。

那声音道:“这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大的电视机了,而且,它的传播是依靠世上的科学家,尚未能发现的一种特殊无线电波,所以可以不受距离的限制。你仔细地看看,可惜还不是彩色的,但是再过一两年,便可以研究成功了”

(一九八六年加按:这样的大萤光屏,彩色的,早两年已经出现。)

他一面说著,我已经看到,萤光屏上,光线闪动,不一会,一片汪洋,便已出现在我的眼前。而转眼之间,画面便由海洋之上,而转到了海底下。

当画面还停留在海洋之上的时候,我看出那是一个阴天,海洋虽不是波浪滔天,但却也不十分平静。然而海底是不受影响的。

我看到画面上所出现的海底,已是十分深的深海,因为有一些鱼类,是绝不能在浅海中看到的。

我到那时为止,仍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

只听得那声音道:“这是大西洋底,你仔细看,甚么东西来了?”

我用心凝视著萤光屏,只见远处,有一条黑色的大鱼,向前游了过来。那条“大鱼”的样子,十分奇特,等到渐渐地近了的时候,我不禁目瞪口呆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指著萤光屏,想说甚么,但是,却又一个字也难以讲得出口!

因为出现在画面上的,并不是一条“大鱼”,而是一艘潜艇。

而那艘潜艇,只要是稍为留心国际时事的人,一看便可以看出,那是属于哪一个国家所有,是用甚么力量来发动的。

潜艇平稳地迅速地在海底行驶著,我的吃惊,也到了空前未有的程度。因为那种潜艇,是一个极强盛的国家的王牌力量。但如今,却这样赤裸裸地,毫无准备地暴露在人家的面前!

在我骇然之极的时候,只听得那声音道:“你看清楚了没有,这是甚么?”

我当时看到一个白色光芒,自海底冒出来。我直到此际,才大声叫道:“停止!停止!我相信你们的力量了!”

但是,那声音却显得十分冷酷,道:“不,卫先生,我很知道你的性格,说是不能服你的,一定要叫你看,现在,就请你看!”

潜艇仍然平稳地驶著,似乎根本未曾觉察到它已在极度的危险之中!而那灼亮的一团光芒,来势比潜艇迅速得多。

因为发出的光芒实在太强烈,在电视的画面上看来,那只是白色的一团,就像以肉眼望向太阳一样,根本难以看得清那究竟是甚么东西。

前后还不到半分钟,只见那灼亮的一团物事,已经贴在那艘形式优美的潜艇底部。而接下来,百分之一秒之内所发生的事情,令得我紧紧地抓住了沙发的靠手,身子竟不住在微微地发抖!

只见那团灼亮的东西,才一贴了上去,那一艘庞大的潜艇,突然碎裂了开来,而且,立即成了无数的碎片,水花乱转,画面之上,成了一片模糊。

那艘世界知名的潜艇,竟这样地被毁灭了。

直到海水又恢复了平静,我才恢复呼吸。

画面上根本已没有了潜艇的踪迹。

(这艘潜艇的失踪经过,我想不必我来详细地叙述了,因为第二天,我在海底,看到了全世界的报纸,没有一份报纸不将这件事列作头条新闻的,只要是看报纸的人,都可以知道这件事了。潜艇的所有国,扬言要调查失事的原因,和打捞失事的残骸。但是我知道这是做不到的事情,因为在潜艇碎裂成那样的碎片而沉在海底之后,能打捞到甚么呢?)

(一九八六年加按:这艘潜艇的真正失事原因,一直未曾查出,我对有关人提起过,可是他们不相信。)

当下,我呆呆地站著,直到那声音又响了起来,道:“你看到了没有?”

我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在那瞬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乏,我以一个人将要熟睡时的声音和语气,疲倦地道:“看到了。”

当我初入那海底建筑物之际:我还想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来摧毁那个野心集团的。但如今看来,我显然是太天真了。

第十三部:同归于尽的计划

因为,那野心集团的力量,竟是如此强大!要知道,那艘潜艇本身,便是毁灭性的武器,但却在一秒钟内,便被毁灭了。

我一个人,虽然有著极其坚强的信心,但是又有甚么力量来对付这样的一个掌握著高度科学技术的魔鬼集团呢?

那声音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如今,你已相信我们是有力量征服全世界,而不是没有力量了?”我的声音,仍是十分疲倦,道:“不。”

那声音像是大感意外,道:“我愿意听你的解释。”

我欠了欠身,道:“当你用到‘征服’两个字时。我表示不同意。但是你如果选用‘毁灭’这两个字,那我就同意了。”

那声音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卫先生,你不但是一个十分勇敢的人,而且具有过人的智慧。”

我对对方的盛赞,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

那是因为我目前的处境,如今,对方即使说我是天神,我也依然是他们的俘虏!那声音续道:“你的想法,和我、以及我的一部份部下相同,我们要征服,而不要毁灭。”

那两句话,使我知道,原来魔鬼集团之间,也有著意见上的分歧,首领和一部分人,想要征服,但另有一些人,大概是主张毁灭的。

我勉力使自己发出了一下笑声,道:“那么,你只怕要失望了,因为你们所掌握的科学,虽然如此先进,却还未能做到征服人类的地步。”

我立即发现,那首领的谈话艺术,十分高超,因为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给他引得他所要交谈的话题上去了,他道:“不,我们已经有了这一方面的发现了,这也是你为甚么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猛地一愣,想起了张小龙的发明。

同时,我也想起了霍华德的话来,我的心中又不禁产生一线希望。

因为霍华德正是无端端损失了一艘如此卓越的潜艇的国家的人。

霍华德担负的任务,又是维护全世界的安全。虽然未知魔鬼集团的真正实力和详细的情形,但是,他却已经料到了魔鬼集团要利用张小龙的发明。

由此可知,这个集团的一切,世上的人并不是一无所知的,或者,几个大国的最高当局,可能也已掌握了不少的资料了。

我只能这样地想,因为唯有这样想,我的心情才能较为乐观些。

我只是“嗯”地一声,算是回答那声音。

那声音又道:“我们又不得不佩服中国人的智慧,因为自从有人类的历史以来,最伟大的发现是中国人所发现的,张小龙发现了人体的秘密,发现了生物的秘密,我相信你已知道他发明的内容了?”

我是在霍华德处知道张小龙发现的内容的,我这时避而不答,道:“你与其佩服中国人的智慧,还不如佩服中国人的正义感更好些。张小龙的发现,是为了造福人群,而不是供你征服人类的!”

那声音“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你又怎知道在我的治理之下,人类不会比现在幸福呢?难道你以为如今人类是在十分幸福的情形之下么?”

我不出声,对他作消极的抗议。

那声音道:“所以,你必须说服张小龙,叫他大量制造能控制人心灵,改变人性格的内分泌液,作为并不是我们组织中的一份子,你能够接受这样的一个任务,是十分光荣的事。”

我笑了,真正地笑了,因为我感到十分好笑,道:“是不是事情成了之后,可以给我当远东警察力量的首长?”

对方像是也听出了我语言中的嘲弄。

那声音转为愤怒,道:“你必须去做,这对你和张小龙,都有好处。”我心中想了一遍,觉得目前唯一的方法,便是和他们拖下去。

所以找道:“我可以答应,但是那需要时间。”

那声音道:“我们可以给你时间。”

我又道:“还有,不能有太严的监视。”那声音停了一停,道:“也可以答应。”我吸了一口气,道:“有一个问题,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想提出来向你一问。”

那声音道:“请问。”

我道:“你们连张小龙一个人都征服不了,却在妄想征服全世界,你们难道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吗?”那声音呆了好一会,才道:“朋友,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任何事情,都有它的第一步,也是最困难的一步,我们如今正在努力说服张小龙。”

我本来以为我的话,可以令得那人十分窘迫的。但是我却失望了,因为那人的口才之好,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然,人能够组织,领导这样的一个野心集团,不论他的意向如何,他总是一个极其杰出的人才。

我顿了一顿,试探著道:“其实,你们何必强迫张小龙?”

那声音立即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是其他人也有了类似的发明么?我们可以以最高的代价来获取它。”

我道:“自然不是,我是说,你们掌握了张小龙全部的研究资料,大可以动员其他的生物学家,来帮你们完成这一任务的。”

那声音道:“我不妨对你坦白说,由于工作上的疏忽,我们并没有得到张小龙的研究资料!”

我一听得那人如此说法,心中不禁大吃一惊!

我脑中立即闪过了一幕一幕的往事,那一晚,我在张海龙别墅中的事,先是我发现了张小龙的日记,将在实验室中取到的一大叠资料,放在枕头之下,接著,我看到了奇异的“妖火”,接下来便是电灯全熄,毒针袭击,而当我再回到房间中的时候,那一叠文件不见了。

我如今,已可以确定两件事:第一、那文件便是张小龙历年来呕心沥血的研究资料。第二、施放毒针,谋杀了许多人的,正是这个野心集团。

照理,顺理成章,那一大叠文件,自然也应该落在这个野心集团的手中才是。

但是,那人却说没有。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那人没有理由不对我说真话的,我相信他的话。

那么,那一大叠文件,又落在甚么人手中呢?难道,在那天晚上,除了我和野心集团的人物在斗智斗力之外,还有第三者么,这第三者,又是甚么样人呢?

在那片刻之间,我心念电转,不知想起了多少问题来,但是我却得不到答案。

那声音像是十分感叹,续道:“如果不是这个疏忽,我们得到了张小龙的研究资料,如今,也不必要你到这里来了。”

我听出那人的语意之中,像是愿意和我详细倾谈,我便问道:“是甚么样的疏忽?”

那声音道:“我们用一个巧妙的方法,使得张小龙以为他自己已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然后,我们又通过了一个心理医生,将张小龙轻而易举地带到了这里”

我插言道:“这一切,看来不都是天衣无缝么?”

那声音道:“是的,但是,当张小龙到了此地之后,我们去搜寻他的研究资料,却是一无结果。”我听了之后,心中又不禁奇怪之极。

因为,张小龙的研究资料,就放在他实验室的长台之上,几乎是任何人一进实验室,便可以见到的。他们如何会找不到的?这其中,一定另外还有著我所不知道的曲折。

我没有和他多说甚么,只是道:“那当真是太可惜了!”那声音道:“但是,你要明白,即使我们得到了资料,而没有张小龙的协助的话。也是没有用的。这就像一本好的外科学教科书,不能造就一个好的外科医生一样,动物的内分泌,是最神秘的东西,我们必须借张小龙的手,才能完成这一切。”

我道:“张小龙在你们这里几年了,你们是最近了向他表露了你们的意思的,是不是?”

那声音道:“你知道的真不少,我不得不佩服你,但是你仍然必须听从我的指挥。”我想了一想,道:“好,我再去试一试。”

我答应了他,那只是缓兵之计。

因为我对这里的一切,实在还太生疏,不知道应该采取甚么样的步骤才好。

那声音道:“好,甘木会带你到你的住所去,在那里,你可以详细地研究张小龙的生活、思想,以决定你的行动。”

我当时,还不能确切地明白那两句话的意思,直到十分钟后,我才完全明白。

因为在十分钟后,我被甘木引到了一间套房之中。那套房包括一间卧室、一个书房、一个小小的起居室,和一个美丽的女仆。

那女仆因为太伶俐了,所以我一眼便看出她实则上,是负责监视我的。

而在那书房中,有著一具电视机,张小龙在他自己房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我都可以通过那具电视机,如同在他身边一样地看到,感受到,有时,当张小龙挥动拳头之际,我甚至会产生他会击中我的错觉。

我决定甚么也不做,先以几天的时间,来看张小龙的生活情形,和尽量了解这里的一切,以便作逃走的准备。

对于后一部份的工作,我几乎没有完成,我只是看出,那座设在海底的建筑物,有著极其完善的空气调节系统,令得空气永远是那样地使人感到舒服、思想灵敏和精力旺盛,我相信一定有阴性电子在不断地放出,使人的情绪开朗,工作能力增加。除了这一点外,我几乎甚么新的发现都没有。因为,每当我想出去的时候,那女仆便以十分温柔动人的笑容和坚决的行动,将我挡了回来。使我想发脾气也发不出来。

但是,在接下来的三天中,我却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至少,我对张小龙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张小龙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耿直、正义,他具有科学家应该具有的一切美德,他在以绝食进行抗议,然而,我看出他的绝食不起作用,因为每天有人来为他注射,三天来,他也丝毫未见消瘦。

他曾大声叫嚷,决不容许他的发明,为侵略者所利用从这一点来看,张小龙根本不明白自己是处在甚么样的环境之下,他一定以为自己是在某一个大国的控制之中。

然而,张小龙也有著十分真挚的感情,因为当他喃喃自语,提及老父和他的姊姊时,他又会不由自主的泪水盈眶。

我像是坐在张小龙身边一样地看清楚了张小龙的性格,也使我心中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救张小龙出去!我个人的力量,难以和整个野心集团相抗,但是我想,如果尽我所能的话,救张小龙出去,只怕还有一二分的希望。

三天之后,我向甘木提出,我愿意再去见张小龙。这一次,甘木派人将我带到张小龙的房间前面,我在张小龙的房门前,呆了几分钟。

我想不出用甚么话来和张小龙交谈,方始能不被人家听得懂。

我知道这里的中国人,可能只是我和张小龙两个,如果我用一种冷僻的中国方言和张小龙交谈,那么,超性能的电脑传译机也必然将束手无策。

张小龙是浙江四明山下的人,我决定一进去,便以四明山一带的土语,与之交谈,那是一种十分难懂的方言,即使是在离四明山二百里以外的人听来,也像是另一国的语言一样。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张小龙正伏在实验桌前,正在进行一些甚么工作,我咳嗽了一声,就以我想好的那种土语道:“我又来了,你不要激动,听我详细地和你说说我们两人的处境!”

张小龙本来,正全神贯注地在从事著他的工作,我进来的时候,他根本是知道的,但是却一动也不动,直到我一出声,他身子才猛地震了一震,转过身来,以十分奇特的神情望著我。

他望了我足有半分钟,才道:“出去!出去!快出去!”他用的语言,正是我用的那种,我立即道:“我不出去,因为你不知道我究竟是甚么人,而当你知道我是甚么人的时候,你就不会赶我出去了!”

张小龙的面上神情,十分惶急,他的两只手,似乎在发抖,我看到他以一只塞子,塞住了一根试管,那试管中,约莫有著三CC的无色液体。他将那试管塞住了之后,才镇定了些,道:“那你快到我的房间去,我立即会来看你的。”

我的乡谈,显然使得他对我的态度改变了。

我十分高兴,迳自走进了他的睡房中,坐了下来。

我坐下不久,便看到张小龙一面抹著汗,一面走了进来。我已经说过,这里的空气调节系统,十分完善,正常的人,在适宜的温度之下,是绝无出汗之理的,但张小龙显然是有甚么事,令得他十分紧张。

他一进来,便指著我道:“危险,危险,危险之极!”他一连讲了三个“危险”,最后一个,并且还加强了语气。一时间,我也难以明白他确切的意思是甚么。

他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又望了我一眼,眼前突然现出了怀疑和愤怒的神色,道:“你是甚么人?你以为用我故乡的方言和我交谈,便可以取信于我了么?”

我淡然一笑,道:“你是不是信我,那是你的事情,我用这种方言与你交谈,是因为不想我们的谈话内容,给任何第三者知道。”

张小龙仍然以十分怀疑的目光望著我,我不去理会他,开始自我介绍起来,而且,立即开始叙述和他父亲会面的经过,接著,便以十分简单的句子。说明了我到这里来,也是被逼的,但是我却有信心,和他两人,一齐逃出去!

同时,我告诉他,这里是一个野心集团,有著征服世界的雄心,他们并不属于如今世上的任何一个国家。

我在讲的时候,故意讲得十分快,而且,语言也非常含糊。

我和张小龙的讲话,当然会被录下音,但由于我讲得又快又含糊,所以,除非他们能够找到一个四明山下的人,要不然,任何电脑,都将难以弄得明白我和张小龙在说些甚么。

张小龙等我讲完,又望了我半晌,才道:“我凭甚么要相信你的话?”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我将有关张小龙性格的一切因素都作了估计,但是我却忽略了一样:他那份科学家特有的固执!

我只得道:“没有办法,你必须相信我。”

张小龙道:“事情到如今为止,我不能相信任何人了。就算我相信你的话,我也不能同意你的办法,你身子矫捷,行动灵敏,你可以设法一个人逃出去,我自有我的办法对付他们的。”

张小龙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态度十分严肃,而且,神情也十分激动。

#奇#这使人看得出,他讲那几句话,并不是讲著来玩的,而是有为而说的。但是我实难想像张小龙会有甚么办法来对付他们。

#书#我道:“你不必固执了,你能够对付他们的,只不过是沉默或是绝食,那是毫无用处的事情。”张小龙昂起头来,道:“我没有必要向你说明我的办法,我看你如果一个人要走的话,要快点走才行,最好是在五天之内。”我又高声道:“我一个人不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张小龙“砰”地在桌上拍了一下,喝道:“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对付那些人面兽心的东西!”

张小龙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情更是激昂,像是他手中持著一柄宝剑,一剑横扫,便可以将所有的敌人,尽皆扫倒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走,令尊一定会十分失望,十分伤心了。”

张小龙呆了一会,道:“不会的,他非但不会难过,而且还会将我引为骄傲。”我听得他这样讲法,不禁也无话可说了。

我们默默相对了片刻,我道:“那么,我是否能听听你的计划呢?”张小龙斩钉截铁地道:“不能,你出去吧,你也不必再来见我了!”

我又呆了一会,才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道:“张先生,这是十分可惜的事。虽然我连自己,也根本没有逃出此处的把握,但是我到这里来,却是受令尊所托,要将你带出去的。”

张小龙的面色,显得十分严肃,只听得他沉声道:“你还不知我父亲的为人。”

我不禁呆了一呆,道:“这是甚么意思?”

张小龙道:“我父亲一生,最注重的,便是他家族的声誉,如果他知道他的儿子十分光荣地离开了他,他一定会感到高兴,更胜于难过的。”

关于张海龙之注重家族声誉这一点,我自然毫不怀疑地同意张小龙的说法,因为如果不是张海龙过份地注重家声,那么张小龙失踪案件,也早已交给了警方处理,而不会落在我的身上了。

我又呆了片刻,心中迅速地转著念头。

我已经听出,张小龙像是准备和这个魔鬼集团同归于尽。当然,野心集团的触须,可能遍布全世界各地,但是,只要这个海底建筑物一毁灭,那么,蛇无头不行,这个野心集团,也会自然而然解散的。

然而,张小龙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又毫无对付敌人的经验,他落到了野心集团的手中,似乎命定了只有被牺牲的份,怎能谈得上和敌人同归于尽?

我一面想,一面望著他,只见他面上的神态,十分坚决,像是对他心中所想的,十分有把握一样。

我又试探著道:“和敌人同归于尽,是逼不得已的办法,我们如果有可能的话,何不将敌人消灭了,再自己逃生?”

张小龙呆了片刻,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知道没有这个可能。”我刚才的那几句话,其试探作用是多方面的。第一、试探张小龙是否真的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第二、我试探张小龙是不是真的已经掌握了可以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方法;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知道,那究竟是甚么方法?

从张小龙的回答中,我得到了两个肯定的答案,他的话,很明显地表示出,他不但有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而且,已掌握了同归于尽的方法。

只不过那是甚么方法,他并没有说,我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而且,那正是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在这座庞大的海底建筑物中,有著至少上千个人,上千个房间,有著最严密的守卫,也有著最新式的武器。即使是调动世界上最精锐的军队进攻,只怕也不容易将之完全毁灭,而张小龙,他却那么肯定……

霎时之间,我心中不禁替张小龙可怜起来。

张小龙显然是没有办法和敌人同归于尽的,他之所以如此说法,而且态度又这样的肯定,那可能是因为他心中太想和敌人同归于尽了,以致在心理上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幻觉,认为他自己的确有力量,来和敌人同归于尽。这种病态的心理现象,往往是导致一个人神经错乱的先声。我一想到这一点,不禁更为张小龙担心起来!因为事情发展的结果,极可能是他自己自杀死了,但是在死前的一刹那,他却还以为自己已和敌人同归于尽,而感到极大的满足!

我想到此处,心头更泛起了一股寒意。

我不再想下去,也不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向门口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我才道:“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张小龙道:“你不必再来看我了,而你自己,如果能够逃出去的话,也最好就在这几天内逃走,要不然,我的毁灭行动一开始,你就也难免了!”

我心中大是吃惊,当然,我的吃惊,不是因为张小龙的话,而是因为他讲话时的那种神态。他分明已经有了颠狂的倾向!

我沉声道:“张先生,你要镇定些,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张小龙的眼中,突然闪耀出智慧、勇敢和坚定交织的光芒来,道:“在你来说:‘事情总会有办法的’这句话,只不过是一句十分空泛的话,但是在我来说,这句话却是可以实现的。”

我呆了一呆,道:“张先生,这样说来,你已经有了具体的行动计划。”

张小龙的回答,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字,道:“是。”我不得不直接地提醒他,道:“张先生,你不觉得这只不过是你心中的空想?”

张小龙迅速地回答道:“在科学家的心中,是没有空想的,只有计划,将自己所设想的变成事实。”我道:“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张小龙倔强地昂著头,并不理睬我。

我吸了一口气,道:“好,算你以为可能,我相信我们两人的交谈,在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得懂的,你的计划如何,为甚么你自己一定不能脱险,你可以和我说上一说。”

张小龙摇头道:“不,这件事,只允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正在对他的固执,感到毫无办法之际,忽然心中一亮,想出了一个对策来,立即道:“张先生,你不肯和我讲你的计划,而你又要和所有的敌人,同归于尽,那么,令尊怎样才能够知道你是如此光荣而死的呢?”

张小龙呆了好一会,道:“我会有办法的,在我的计划实施之前,我会将它的内容,简略地写在一张纸上,将纸放在一只空瓶中,浮上海面去,这只空瓶可能在一个海滩上登陆,那么,我的行动,便自然也可以为世人所知了。”

我的“妙计”又落了空。到了这时候,我已真正难以再劝得醒张小龙了。而且,根本连我自己也没有逃走的把握,就算劝得张小龙肯和我一起走了,那又有甚么用处呢?所以,我不再说甚么,出了张小龙的房间,经过了他的实验室。刚出实验室我便不禁一呆。只见两个持著我曾经见到过的那种似枪非枪的神秘武器的人,正在等著我,我一出去,他们便以枪口对准了我,喝道:“走!”

我陡地一呆,道:“这算甚么,我不再是受托有重要任务的贵宾,而是囚犯了么?”

那两个人道:“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押你去见首领。”

我耸了耸肩,虽然,那两人离得我如此之近,我要对付他们,绝不是甚么难事,但是目前,我却还没有这样的打算。

我被这两个人押著,向前走去,不一会,来到了一间房间中,我看到了一个我没有见过的人,那人在我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使我甚么都看不到。

我的心中,只是在惊疑他们准备对我怎么样,而并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如果他们要杀我的话,那实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绝不用那么费周章的。

我被蒙起了双眼之后,又被人带著,走出了那间房间,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扶住了我的手臂,在向何处走去,我并不知道。

我只是计算著时间,几乎按著自己的脉搏,数到了七百三十次,也就是说,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光景,便停了下来,我听得一个声音道:“将他面上的黑布除下来。”

我一听得那声音,心中不禁为之一愣。

是那纯正的国语,是那熟悉的声音,我不等身旁的两人动手,两臂一振,将两人推了开去,一伸手,扯下了蒙在我面上的黑布。

我以为我一定可以看到这个野心集团的首脑了,怎知我料错了,我仍然对著那一副电脑传译机,也仍然是在我以前到过的那间房间中!

我难以抑制我心中的怒意,大声道:“这是甚么意思,将我这样子带到这里来,是甚么意思?”

那声音道:“是惩戒,卫先生,这是最轻的惩戒。”我抗议道:“惩戒我甚么,是我办事不力么?”那声音道:“你办事是否出力,我们不知道,因为你和张小龙之间的谈话,我们无法听得懂。”

我心中暗暗欢喜,道:“我用的是张小龙故乡的土语,我相信这样,更可以打动他的心。”

那声音道:“那完全由得你,你和张小龙的谈话,我们已全部录了音,你回到你的房中之后,我们会开放录音机给你听,你要用英文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翻译出来,我们不容许你弄甚么狡狯,你要知道,要找一个听得懂你所说的那种方言的人,并不是甚么困难的事,你可知道么?”

我心中又暗暗吃惊,他们要找一个听得懂四明山区土语的人,当然不是难事,大约至多只要两三天,便可以成事了。

而且,即使我照实翻译了我和张小龙的对话,他们也一定会这样做的,因为他们实际上并不相信我。而我却并不准备照实翻译,而且准备胡诌一道。

我的胡诌,大约在三天之内,可以不致被揭穿,而张小龙给我离开这里的限期,也是三天。

也就是说,三天之内,我再不想办法离开这里的话,我将永远没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三天,对于焦急地等待甚么事情来临的人,可能是一个十分漫长的时间,但是在如今这种情形之下,对我来说,三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促、太短促了。

我心中一面想,一面道:“自然,你不要我翻译,我也早准备翻译的了!”那声音立即道:“这样说来,你在和张小龙交谈之前,便已经知道我们听不懂这种语言的了?”

我心中一惊,道:“正如你所说,要找一个听得懂这种方言的人,不是难事。”那声音道:“自然,我们会找的!”

我站了起来,道:“我可以不蒙上黑布,不由人押解,而回到我自己的房中去了么?”

那声音道:“可以了!”

那两个押我前来的大汉,早已离了开去,这是我已经注意到的了。

因为,虽然我在离开这间房间之后,仍然会不可避免地被监视,但是没有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大汉在旁,我总可以比较自由地观察我所处的环境,和寻找我逃走的可能性。

所以,我在一听得那声音说我不必再由人押解,便可以回到我的房间中时,心中便暗暗高兴。我立即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我刚一到门旁,便听得那声音道:“你在回到你房间的途中,最好不要多事,因为我们还不希望你成为一撮灰尘!”

我苦笑道:“你以为我能多事甚么?”

那声音冷冷地道:“那就在乎你自己了。”

我不再说甚么,打开了门,走了出去。没有多久,我便来到了那放射死光的地方,那中年人持著武器,监视著我,走出了禁区。

我虽然曾两入禁区,但是这个野心集团的首脑,究竟住在何处,是何等样人,我却是一无所知,因为两次,我都是对住了电脑传译来和他交谈的。

出了禁区,我来到了升降机的面前,没有多久,升降机的门,打了开来。

我忽然想起,这个庞大的建筑物的每一个角落,都装有电视传真器,可以使得那首脑足不出户,便能知道所有的动态,掌握所有的资料。

但是,在这架升降机,却不一定也装置有电视传真器!

因为升降机并不大,四壁十分平滑,其间,绝不能藏下电视传真器的。我心中不禁怦怦乱跳起来。因为我的设想,如果属实的话,那么,在这个建筑物中,这升降机,乃是一个死角!

(一九八六年加按:升降机中的闭路电视传真,如今普遍到了甚么程度,不必细表了。)

固然,在这座庞大的海底建筑物中,可能根本不止一架升降机,然而,这架升降机,却可以给我利用来做许多事情!

我一面心念急转,一面跨进了升降机。机内只有我一个人和司机。我打量著那个年老的司机片刻,然后,以日语说出了我所要到达的层数。

司机回望了我一眼,默默地按著钮,升降机迅速地下降著。

大约过了不到两分钟,那司机忽然道:“你是新来的吧!”他讲的自然也是日语,但是却带有浓厚的北海道口音。

我立即也以带著和他同样乡音的声音道:“是的,从北海道来。”那司机出神地道:“北海道,北海道,不知怎么样了。”我道:“还是那样,你离开家乡,已经很久了吧!”

那司机叹了一口气,道:“我”

然而,他只讲了一个字,电梯便已经停了下来,他也立即住口不言,我更不再问他,便走了出去,当我跨出升降机之际,我心中高兴到了极点!

因为我的料想,已经得到了证实!如果升降机中,是有电视传真器,或是传音器的话,那么,那老司机是绝不敢和我讲话的,这观乎他在升降机一停之后,便立即住口一事,便可知道了!

我虽然只有两三天的时间,来准备我的逃亡,但在这两三天中,我可以有许多次单独在升降机中的机会,我一想到“单独”,便不期而然地想起了那个年老的升降机司机来。

我本来是急急地向前走著的,但这时候,我一想到那司机,我的心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十分大胆的计划,在那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当然,我只是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因为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在忽然之间,我心中有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刚一坐下,便有人叫门,来人将一具录音机和一大盘录音带交了给我,我一面放著录音带,一面捏造著和原来的谈话丝毫无关的话,算是我在翻译我和张小龙谈话的内容。

但是同时,我心中却在思索著,我刚才突然所想到的那个大胆的计划,是否可行。

这个野心集团所掌握的尖端科学,毫无疑问,超乎如今世界的科学水准至少达三十年之多,但是他们却还是没有办法,窥测一个人的思想,我在想甚么,他们是不知道的。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升降机司机的容貌,是最普通的一种,你可能对他凝视大半天,但是当他离去之后,你还是说不出他面上有任何特徵来。

这正是对我最有利的一点。

我刚才,在跨出升降机之际,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大胆的计划,也正是这一点所启发的。因为我自信自己的观察力,并不亚于任何人。但是,在我跨出升降机,想起那司机的时候,我却无法形容出他的样子来,只可以说他,满面皱纹而已!而皱纹,则是可以用最简单的化装,加在面上的!

说穿了,也很简单,我的计划的第一步,便是将自己化装为那个升降机司机!

那个司机,每天和这个庞大建筑物中的人会面,但是我想,大约没有甚么人去注意他的神态,更没有甚么人会去和他交谈。每一个人,跨进升降机,总只不过是说出自己所要到的层数就算了。

第十四部:逃亡

当然,我也曾考虑到,如何处置那个司机的问题,那只好暂时委曲他了,因为我已经注意到,那升降机是多年之前汉堡的出品,式样十分旧,是顶上有一个洞可开的那种,我可以将那个司机从那洞上塞上去,让他留在升降机的顶上。

而当我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司机之后,我便可以有机会自由来去,观察去路了!

我身边总带著一些十分灵巧的化装工具,要化装成那个司机的模样,我相信只要在三分钟之内,便可以完成了,问题就是我要有三分钟单独的时间,不能被人发现。

因为我心中在竭力地思索著我逃亡计划的第一步,所以,我口中虽然在不断地说著,但是说些甚么,我却连自己也不知道。

等我将第一步计划,思索得差不多之际,我便站了起来,自答自问。

我自言自语道:“噢,有一件事,我必须去见一见甘木先生。”

我自然知道,我在这间房间之中所发出的每一个字,立即便有人会听到的。当监视我的人,听到我要去找甘木,他自然不会去阻拦了。

所以,我一面说,一面便向门外走去,出了门,我直向升降机走去,同时,我伸手入西装上衣的一个秘密口袋中,略为摸索了一下,我所需要的化装品全在,我可以利用那些化装品,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当我等著升降机到来之际,我的心情,也不免十分地紧张。

没有多久,升降机的门打了开来,里面只有那司机一个人。我心中暗暗庆欣,连忙跨了进去,直到门关上,我突然一伸手,已经拿住了那司机的腰眼,紧跟著,我左掌轻轻地在他的头际一砍,他整个人,便已经软瘫了下来,倒在一角。

我连气都不透,按了最下层的按钮,让升降机向下落去,然后,我以快到不能再快的动作,将自己的衣服,和司机的衣服对换。

令得我十分欣慰的是,那司机的身材,和我差不多,我一和他换完衣服之后,便踮起脚来,顶开了升降机顶上的那个小门。

从那个洞望上去,可以看到升降机的顶上,有一盏红灯,粗大的铁缆,正像怪蛇一样地在蠕蠕而动,我将司机自那洞中,塞了上去,又将小门关上。

这一切,化了我两分钟。

而升降机早已到了底层,门自动打了开来!我是还未曾化装的,因此门一打开,我便变得随时随地,可以被人发现的目标了!

我连忙一侧身,幸而,那一条走廊上没有人,升降机门的一开一台,只不过十秒钟。然而那十秒钟,却长得令人感到是整整一世纪!

我连忙又按了最顶层的按钮,令得升降机向上升去,然后,我开始化装。

又过了两分钟,我就成了一个满面皱皮的老人。

当我化装完成之后,如果令那个司机,站在我的旁边,可能任何人都可以一眼便分出我和他原人的不同之处来的。

但是,当我一个人,穿著司机的衣服的时候,我相信,我就是那个不能给人以任何深刻印象的老司机了,没有人会注意我和他之间,有甚么不同之处。

我才在面上,划完了最后一道皱纹之际,升降机突然响起了铃声,那是有人要使用升降机了,我连忙将升降机开到有人召唤的那一层。机门打了开来,我抬头一看间,心头的紧张,不禁又到了极点!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甘木!

我的计划,已经面临了一个严重的考验。甘木和那司机,同是日本人,如果甘木也不能认出我来的话,那么,我的计划,总算已成功了第一步。但如果给甘木认出的话,那就完了。

门开后,甘木立即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人进来过?”

我知道他问的是我。这证明他没有认出我。

同时,我也知道,我在房间中的自言自语,已给监视我的人听到,并且立即转告甘木,说我要去找他。但是五分钟后,当甘木发现我还没有到,他便立即在搜寻我了!

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这个野心集团组织之严密,和办事效率之高,也是到了空前的地步!

我低著头,道:“有,不久前,就在这一层走了出去。”

甘木和我讲的是日语,我也以日语回答他,当然,我的声音十分苍老,而且带著浓厚的北海道口音。如果说我的化装不是天衣无缝的话,那么我的声音,却是已摹仿到了维妙维肖的地步。

甘木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因为他是首脑的私人秘书,地位极高,但是我,却只不过是一个卑不足道的升降机司机而已!他只听到了我的声音,便再也不会怀疑我的身份了。

甘木“嗯”地一声,转过身来。只见一个人匆匆地走了过来,道:“没有发现,不知他到甚么地方去了。”甘木又呆了半晌。道:“难道他误推了有蓝点的门?”那人道:“不会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固然化灰了,我们也一定可以收到警号的。”

甘木向我挥了挥手,我连忙弯腰。又有人在召唤升降机了,我便将升降机开了上去。

我心中的高兴,实是难以形容!

因为我不但过了第一关,而且,我还知道,有著蓝点的门是危险的,是不可推动的。

我完全担任著司机的任务,达三小时之久。在那二小时中,在升降机上落的人,都显得十分匆忙,我见了甘木不下五六次之多,他的面色,一次比一次来得焦急。

我曾听得他对他人说:“一个人在这里消失,而不为人所知,是不可能的事。”当他讲这句话的时候,老天,我就在他身后半步处!

三个小时之后,升降机停在底层,一个和我穿著同样衣服的人,走进了升降机,在我肩头上拍了一下,道:“该你休息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走了出来。

我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现在开始第二部份,但是一开始,便遭到困难。

我如今是一个休班的升降机司机,当然要休息。但是,我却不知道自己,是住在甚么地方的!我抬头仔细打量四周围的情形,只见那是一条极长的走廊。

在走廊的两旁,全是一扇一扇的门,那情形就有点像如今的大厦一样,但是每一扇门,全都关著。我当然不能去找人来问,问我自己住在甚么地方,因为这样一来,便露出马脚来了。

我只好慢慢地走著,用最慢的速度,希望遇到甚么人,自动和我搭讪,同时,我又仔细地看著每一扇门,希望门上有甚么标志。

但是过了很久,我却未曾遇到甚么人,也没有在门上看出甚么线索来。

当我将要来到了走廊的尽头之际,我才听得身后有人叫道:“久繁!久繁!”

我不知道“久繁”是甚么人,但是我却听得出,这是一个日本人的名字,我心中不禁一动,这是不是在叫“我”呢?

因此,我连忙停了下来。

我还未曾转过身,肩头上便被一个人,重重地击了一掌。这一定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家伙,要不然,他招呼人的时候,绝不会下手如此之重的。我假作一侧身,wrshǚ.сōm几乎跌倒,然后口中咕噜了一声。

那人道:“久繁,下班了,再去喝一杯吧。”

那人果然是在叫我,我的名字,现在是“久繁”。我点了点头,道:“好。”那人“格格”笑了起来,道:“甘木,你的同乡,送了一瓶美酒给你是不是?”

我仍然含糊地道:“是。”那人道:“那么,今天在你那里乾杯了?”

他的话,正中我下怀,我立即道:“好!”

那人兴高采烈地走在我的前面,我倒反而跟在他的后面。他和我讲了许多句话,但是他是甚么样人,我也没有看清楚,这说明他和“我”久繁,一定是太熬了,熟到根本用不著一面讲话一面望著对方的地步,而如今他一定也不知道带著一个根本不识路途的人,在到久繁的房间中去。

没有多久,他便在一扇门前,用力一堆。

那门竟是开著,被那人应手推了开来,门一开,里面的灯光,便著了起来。

我看到房中的陈设,十分舒适,我知道在这里的人,物质生活,一定可以得到高度的满足。

一进了房间,我将门顺手关上。那人也转过了身来。

他一转过身来,便望定了我。

我可以断定他也是日本人,约莫三十多岁,身上所穿的,是工程人员的衣服,他望著我的面,而他的神色,则怪异到了极点!

我知道那人已经看出了站在面前的人,和真正的久繁的不同之处。

但是我从他的神情上看来,却又可以知道他心中,并不能肯定我不是久繁。那是因为久繁的模样,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了虽然久繁和他极熟,但是却也不能在他的脸中留下甚么明确印象的缘故。更何况,我的化装,至少也有四五分相像。

那人揉了揉眼,以手在额角上拍了拍,道:“老天,你是久繁么?”

我心中一方面十分紧张,一方面却暗暗好笑,道:“你以为我是甚么人?唉!”我一面说,一面以手去捶自己的腰骨。

我曾经观察过久繁的许多小动作,而捶腰骨则正是他作得最多的小动作!我才捶了两下,他便道:“你真是久繁,我们才一天不见,你好像变了!”

我道:“那怕是你对我本来就没有甚么印象吧!”那人摇头道:“不!不!酒在那里?”

酒在哪里?这一问可问得不错,酒在哪里?我怎知道?我只好在人们习惯放酒的地方去找,不一会,就给我找出一滴威士忌来。

那人也不等我去拿杯子,一手将酒抢了过来,“啯嘟”、“啯嘟”就喝了两大口,一面喝,一面叫道:“好酒!好酒!”叫完又喝,转眼之间,一大瓶酒,已喝去了一大半。

我这才想起,我应该止住他了,因为我现在是久繁,久繁一定也是一个酒鬼,焉有酒鬼任人喝酒,而不去抢过来之理?

所以,我立即一伸手,将他推得倒在沙发上,同时,将酒抢了过来,也对住了瓶口喝了两口。再去看那人时,只见那人躺在沙发上,眼中已有了醉意,讲话的舌头也大了。

只听得他道:“久繁,只有在你这里,才可以讲几句话,因为你是电梯司机,所以没有人注意你,我相信甘木也常来,所以他才送酒给你,是不是?”

我含糊地听著,那人的话,又给我知道了一个事实,在这个集团之中,除了最高首脑之外,几乎人人都是被监视著的,连地位高如甘木,都在所不免,由此便可见一斑了!

我又道:“你可别甚么都说!”

那人道:“自然不会,只要事情成功了,我就可以接管三菱、三井两大财团的所有工业,我当然要努力工作,但是如今,我却想家!唉!”

我心中实是又好气好笑。所谓“可以接管三菱、三井两大财团管辖下的所有工业”,那当然是野心集团对那个人的许诺。由此可知道这个人的地位并不高,因为野心集团对我的许诺,是远东地区警察的力量首长,那当然比他的地位高得多了!

我也跟著叹了一口气,道:“谁不想家?”那人忽然欠身坐了起来,道:“久繁,拿酒来!”我将酒交了给他,他又猛喝三口,涎沫和酒,一齐从他的口角处流了下来,他也不去抹拭。

他将三口酒吞下之后,才道:“久繁,你可想得到,我今天几乎离开这里了!”

我听了之后,心中不禁猛地一动,道:“甚么?”

他又摇了摇头道:“我几乎离开了,如果我已经有了决定的话,现在,弥子已经在我的怀抱之中了!”弥子一定是他的妻子或者情人,我想。我立即道:“那你为甚么不走。”

他抬起头来,道:“久繁,如果你去,我也走!”

那人讲的虽然是醉话,但是我却看出他想念弥子的力量,可以令得他做出任何事情来的。我说道:“你怎么能走?告诉我,我年纪比你大,一定可以给你下定夺的。”

那人又再饮了几口酒,晃著酒瓶,道:“总工程师最近发明了一种东西,叫做‘鱼囊’,是塑胶制造的,样子像一条大鱼似的胶套,人们在那胶套中,操纵控制杆,便可以达到每小时八十浬的速度,像鱼一样在海中游行。”

我越听,心中便越是欢喜!

但是我却故作镇静,打了一个哈欠,道:“那也不行,你有这种‘鱼囊’,你也出不了这里啊!”

那人突然一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道:“久繁,我告诉你,制造‘鱼囊’的最后一道工序,是由我负责的,而且,每一具‘鱼囊’,在经过最后一道工序之后,要在海底试用,这也是我负责的,我已经计算过,只要七小时,我就可以见到弥子了!七小时!弥子!七小时!”他讲到这里,突然唱起一首古老的日本情歌来。

那首日本情歌,是说有一双情侣,一个在海的一端,一个在另一端,为大海所阻,日日相思,不能得见。音调十分沧凉。

他唱了几句,我就和著他唱。等到唱完,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弥子不知是不是也在唱同样的歌,或许她以为你已经死了,正在唱另一种歌呢!”我一面说,一面哼了几句日本哀歌。那日本人的感情冲动,显然到了极点!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臂张开,叫道:“弥子,五郎来了,弥子,五郎来了!”我见时机已快成熟,立即走了上去,大姆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那一按的力量,如果恰到好处的话,可以令得醉酒的人,头脑略为清醒些,但是却又不会酒醒。我一按之后,他打了一个冷震,忽然“呜呜”哭了起来。

我沉声道:“五郎,你是不能离开弥子的,弥子对你来说,比一切都重要!”我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双眼直视著他,同时,我所用的声调,也十分低沉。五郎立即重覆我的话,道:“弥子比一切都重要。”

老实说,我对于催眠术,并没有甚么了不得的心得。但这时,五郎的精神状态,显然已处于一种十分激动,任人摆布的情形之下,我修养并不高的催眠术,在他的身上,也立即起了作用!

我心中大喜,又道:“她比一切都重要,比三菱三井财团还重要。”五郎一面流著泪,一面重覆著我所说的话。我又道:“你要用一切办法,离开这里去见她!”五郎立即道:“是。”

我又道:“那鱼囊,你是知道操纵方法的,为甚么你不利用它去见弥子?你已经不爱弥子了?”五郎歇斯的里地叫了起来,道:“不!不!我爱她!”

我唯恐他的叫声,被外面的人听到,忙道:“低声!那你就应该去找她,我是久繁,你最好的朋友,我愿意和你一起走,鱼囊是你掌管的,你可以顺利地离开,七小时之后,你便能见到弥子了,你知道了么?”

五郎止住了哭声,道:“知道了。”

我又加强心理上的坚定,道:“你必须这样做,只有得到了弥子,你今后才幸福!”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道:“事不宜迟,我们该走了。”

他向门口走去,开始几步,步法十分踉跄,但是到了将门打开之后,他的步法,已经十分坚定了,我跟在他的后面,一直到了升降机旁。

五郎按了铃,等升降机的门打开之后,接我班的那人,以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们,五郎道:“顶层!”

升降机向上升去,我缩在升降机的一角,只见五郎的胸脯起伏,显见他心中十分紧张。一个人在接受催眠的状态下,去进行平时他所不敢进行的事,心情的确会激动的,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如果我只能就此离开这里的话,那么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了!

不一会,升降机便停了下来,我和五郎跨出了升降机,不一句,他已停在一扇圆形的钢门之前。

在那扇门之旁,有一个刻著数字的刻度盘,五郎转动著那刻度盘,我注意他转动的次数,发现那是一个七组三位数字组成,共达二十一个数字之多的密码。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知道这个密码的人,即使活上一千年,也是无法打得开那扇门的。

五郎当然是熟悉那号码的,但是他也足化了近三分体的时间!

在那三分钟中,我的心跳声,甚至比五郎轰动刻度盘时所发出来的“格格”声更响。

因为那是最紧张的一刹那,只要有人看见,我和五郎全都完了,而我也永远不能再找一个这样逃走的机会了。也就是说,我将永远和可爱的世界隔绝了!

好不容易,像过了整整十年一样,才听得“卡”地一声,五郎停了手,我和他一齐推开了那扇圆门。

圆门之内,一片漆黑,只见五郎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会。电灯便著了。

我看到在我们的前面,有一条宽可三尺的传动带,当五郎按动了一个钮掣之后,那条传动带向前移动起来,五郎拉著我,站了上去,我们两人便一齐向前移去。我四面看看,全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来的仪器和工具,那里显然是一个工作室。

我心中的紧张仍然丝毫未懈,在传动带上,约莫又过了三分钟,我们便在另一间工作室中了。

那间工作室的一幅墙上,有著五个径可两尺的大圆洞,也不知是通向何处的。而在地上的三个木架上,则放著三件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长约两公尺,形状像一条被齐中剖开的大鱼,但是那“鱼皮”却有五公分厚,我伸手去摸了一摸,好像是橡皮,但是却柔软得像棉花一样,那显然不是橡皮,而是一种新的聚氯乙稀的合成物,是陆地上所没有的一种新东西。

在“鱼皮”里面,像是一个十分舒服的软垫,按照人的曲线而造的,人可以十分舒服地睡在里面,而我可以看得懂的,是一个氧气面罩,还有许多仪器,我却完全不懂。

五郎仍然被催眠的状态之中,他站在那三具物事面前,道:“久繁,这就是可以使我们离开这里的‘鱼囊’了!”他一面说,一面爬进了那东西之中,只听得十分轻微的“拍”地一声过处,那东西便合了起来,十足像一条大鱼。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这具所谓“鱼囊”,实际上就是一艘性能极佳,极其轻巧的单人小潜艇“我心中的高兴,实是无以复加。

我从鱼体头部的透明部份望进去,只见五郎正舒服地睡在“鱼囊”中。

我拍了拍“鱼囊”,道:“五郎,你出来。”

“鱼垂”又从中分了开来,五郎翻身坐起,道:“这鱼囊的动力,是最新的一种固体燃料,从硼砂中提炼出来的。任何人均可以十分简单地操纵它。”

我忙道:“你尽快地教一教我。”

五郎以十分明简的语言,告诉了我几个按钮的用途,又向墙壁的几个大洞指了一指,道:“只要推进这五个大洞中的任何一个,按动鱼囊的机钮,就可以像鱼雷一样地射出去的了!”

我沉声道:“他们不会发觉的么?”

的郎道:“当然会,但是这鱼囊是最新的设计,速度最快,当他们发觉的时候,已总没有甚么东西可以追得上我们了。”

我又四面看了一眼,道:“如今我们在这里,难道不会被人发觉么?”

五郎道:“我想他们想不到在下班的时间,我还会到这里来,所以没有注视我,当然,我们仍可能为他们发现的,只要监视室的人,忽然心血来潮,按动其中的一个钮掣的话!”

我一听,不禁更其紧张起来,道:“那么我们”

我本来想说的是“我们快走吧。”但是我话才说了一半,便突然停住了口。

五郎本是在被我催眠的情形之下,他的一切思惟活动,均是根据我的暗示在进行著的,我突然地停了口,他便以充满著犹豫的眼光,望定了我。

我心中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所以才使我的话,讲到一半,便不由自主地停了口。

但是,我所想起的那件事,对我和五郎来说,都带有极度的危险性,因此令得我心中犹豫不已!

催眠术之能成功,完全是因为一种心灵影响的力量,当你的意志力强过对方的时候,你就可能令得对方的思想,受你的控制。

但是,当你自己犹豫不决之际,你就失去了控制对方的力量了。

这种心灵影响,心灵控制,究竟是来自一种甚么样的力量,这件事,至今还是一个谜,就像外太空的情形究竟如何一样,人类目前的科学水准根本无法测出正确的结论来。

当时,我心中在犹豫不决,而且,我对催眠术的修养,本来就十分肤浅。因此,我根本未曾注意到五郎的面上神情,出现了甚么变化。

直到五郎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我才陡地吃了一惊,我连忙抬头向五郎看去,只见五郎面上,那种迷茫的神情,已经消失,而代之以一种凶神恶煞的神态。

只听得他怒叫道:“久繁,你在搞甚么鬼?是我带你来的么?”

我一听得他忽然讲出了这样的话来,便知道我对他的催眠控制已经失灵了!

我心中不禁忡忡乱跳,因为如果五郎的态度如果改变的话,那么我的逃亡,也就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了!我一面暗作准备,一面道:“五郎,你怎么啦?我和你一齐走,你去看弥子!”

从五郎的口中,爆出了一连串最粗的下流话来,他一个转身,扑向一张装有许多按钮的桌子。

我不知道他此举的具体目的是甚么,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他在脱离了我的催眠力量控制之后,又感到三菱三井属下的全部工业,重要过弥子,因此将对我有不利的行动了!

所以,他只向前扑出了一步,离那张桌子还有一步距离之际,我立即扑了上去,我只是一掌轻轻地砍在他的后颈之上,他的身子便软瘫了下来,跌倒在地上了。

我知道我那一掌的力道,虽然不大,但五郎本就受了太多酒精的刺激,他这一晕,在三小时之内,是不会醒过来的。

我吸了一口气,站定了身子。我知道我将五郎留在此处,可能不十分“人道”,因为五郎被这个集团中人发现之后,一定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处。但是我转念一想,却又心安理得,因为五郎并不是甚么好人,而且,他如够狡狯的话,一定会为他自己辩护的。

如今,我剩下来的事,似乎就只是跨进“鱼囊”,移动身子,将鱼囊置于发射的弹道中,离开这里就可以了,

然而,事实却并不是那样简单。

如果事情是那样简单的话,我这时,早已和五郎一齐置身于大海之中,而不会有如今那样的局面了。刚才,五郎之所以能够摆脱我对他意志的控制,是因为我心中突然产生之犹豫之故。

而当时,我心中之所以突然犹豫起来,是因为我想到了我已有了逃走的可能,是不是应该邀请张小龙和我一起走呢?

当时,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不仅考虑到我自己,而且也考虑五郎的安危。如今,我当然不会再去顾及五郎了,然而我却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我绝不是自私的人,但是,如果牺牲了我自己,而于事无补的话,这种盲目的牺牲,我却是不肯作的。

我知道我如今,是处在生或死的边缘,死亡可能随时来临,因为正如五郎所说,监视室的人,随时可以发现这里的情形的。

但是,我仍要抽出两分钟的时间来,全面地考虑一下,因为,事情关系著一个全人类体杰出的科学家。

我知道自己还有机会走出去,到张小龙住处的门口,在那一段时间中,我就算被人发现,也不要累,因为我是久繁一个卑不足道的升降机司机。

但是,如果我进入张小龙室中的话,那我便非受人注意不可了。

因为,这野心集团对张小龙的监视,不可能是间歇的,而一定是日以继夜的。

只要他们一注意到了我,自然便可以发现我是乔装的久繁。

自然,接之而来的是:一切皆被揭穿,非但是张小龙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而如果我不顾张小龙的话,只要我爬进“鱼囊”,我就可以藉著最新的科学发明,在海底疾航,五郎告诉我,在鱼囊中有著自动导航仪的设备,那么,全速前进的话,四小时之间,我就又可以和霍华德,和张海龙见面了!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来,我都应该立即离去,而不应该去找张小龙的。

但是,我却是一个倔强的人,有时,倔强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像那时候,我便以为,只要有逃走的可能,我就不应该抛弃张小龙,独自离去,我要去碰碰运气,虽然这看来,是毫无希望而且极度危险的,但是,我还是要去试一试!

或许,我就是俗语所谓“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吧。

我向倒在地上的五郎看了一眼,又向张开著,可以立即送我到自由天地的“鱼囊”看了一眼。然后,我一个转身,便向外走去。

在门前,我站了一会,将开门的密码,记在心中,小心地续述了一遍。

然后,我拉开了门,立即又将门关上,一跃身,我已离开了那扇门有三四步的距离了。

现在我是安全的,因为没有人看到我从那扇门中出来,我又以久繁的步法,来到了升降机之前,不一会,升降机的门打开,我走了进去,向那司机,说了张小龙所住的层数。那司机咕哝著道:“你还不休息吗?”我只得含糊地地应著他。

升降机上升著,但是,未到张小龙所住的那一层之间,突然又停了下来。

我心中猛然一凛,连忙侧身而立。

只见门开处,甘木和另一个人,跨了进来!

在那片刻之间,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甘木一进升降机,便厉声道:“久繁,你已经下了班,还不休息么?”

我将头低得最低,道:“是!是!”

甘木又道:“卫斯理突然失踪,如果不是我向你一力担保,你要受严厉的盘问!”

我心中暗忖,这时在升降机顶上的久繁,如果听得到甘木的话,那他一定会十分感激甘木的了。而我当然也一样地感激甘木,因为我如果遭受到严厉的盘问的话,我一定也会露出马脚来的。

我又道:“是!多谢甘木先生!”

甘木“哼”地一声,转过头去,和他同来的那人道:“张小龙总算识趣,已答应和我们合作了!”那人道:“是啊,我们派驻在各地的人员,也已接到训令,要他们尽量接近各国的政治首脑、军事首脑和科学首脑!”

甘木搓了搓手道:“只等张小龙将大量的黑海豚的内分泌液,离析出来后,我们征服世界的目的,便可以达到了!”

那人“哈哈”地笑了起来,道:“张小龙接受了世界最高荣誉公民的称号,便心满意足了,他当真是傻瓜,哪像你那样,可以得到整个亚洲!”

甘木在那人的肩头上一拍,道:“你呢,整个欧洲!”

那人发出了一下愉快的口哨声。

从甘木的这句话听来,那人一定是和甘木同样地位的野心集团首脑的四个秘书之一。

而且,我更知道,原来他们是准备以海豚的内分泌液来改变他们要操纵的人。海豚本来是智力十分高的动物,也是最容易接受训练的动物,的确是最理想的动物之选了。

同时,我的心中,也不禁阵阵发凉。

因为,我冒著那么大的危险,想去邀请张小龙一齐离开这里。但是,张小龙却在最后关头,愿意和这个野心集团合作了!

幸而我在升降机中,听到了甘木和那人的对话,要不然,我冒著生命危险去找张小龙,不是变成了自投罗网么?

但是,在刹那间,我的心中,却一点也没有庆欣之感,我反而感到十分痛心,十分难过,因为张小龙这一答应和野心集团合作,不但人类将要遭受到一个极大的危险,而且,这是一个个人尊严的崩溃。我对张小龙,本来是有著极度的信念的,但是如今,他却在强者的面前屈服了。

在甘木和那人得意忘形的笑声之中,我头胀欲裂,几乎忍不住要出手将他们两人,一齐杀死。

但是我却竭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感情,不让自己那么做,因为我要活著离开这里我已经有了离开这里的可能性了。

而且我离开这里之后,我将是第一个知道人类已面临著一个大危机的人。

幸而甘木和那人先离开了升降机,才使我的忍耐力,不至于到达顶点!

我连忙吩咐那升降机司机,再到最低层去,那司机叫道:“老天,久繁,你究竟在搞甚么鬼?可是喝得太多了么?”

我忙道:“帮帮忙吧,我要去找五郎!”

那司机摇了摇头,显然是他心中虽然感到奇怪,但是却并不怀疑我,我不断地伸手捶著自己的腰际,不一会,升降机又到了底层。

我紧张得屏住了气息,跨出了升降机,等到升降机的门关上,我才如一阵风也似,掠到了那扇钢门的门口,根据我的记忆,转动那个刻度盘。

我已经说过,那是一组由廿一个数字组成的密码,即使是五郎,也是要化三分钟的时间。

我手心冒汗,尽量使自己的手不要震。

我曾经经过不少惊险的场面,但是却没有一次像如今那样吃惊的。那是因为,如今的成败,不仅关系著我一个人,而且,关系著整个人类今后的命运!

我转动了约莫两分钟,才转到了第十六个号码上。也就在此际,我的身后,传来一阵“阁阁”的皮靴声,那声音自远而近,来得十分快。

在声音刚一传入我耳中之际,我便想躲避。

但是,在我一个转身之间,我发觉已经迟了。

一个人已经转过了墙角,离我虽然还有十公尺左右,但是他毫无疑问地可以看到我了。我连忙又转过身去,停顿了几秒钟。

在那几秒钟之中,我全身肌肉僵硬,几乎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只有我的大脑,还在拚命地活动著,思索著对策。

第十五部:双重性格人

来的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是我却已经被他发现了!他会对我怎样呢。当他来到我的身边之际,我又应该怎样呢?

在那几秒钟之内,我想了不知多少事,然后我才继续转动刻度盘。

转动刻度盘的“格格”声,和来人皮鞋的“阁阁”声,交织成为最恐怖最恐怖的声音。又过了一分钟,二十一个数码都已转完,那扇门也已经可以打开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觉得出,那人也在我的身后,停了下来。

只听得有人以十分冷酷的声音道:“五郎,开夜工么?”我含糊地应道:“是。”那人又道:“有上峰的夜工许可么?”我心中猛地吃了一惊,但是我仍然十分镇定(连我自己心中也在奇怪,何以我会那样镇定的)我道:“有的!”

那人道:“公事公办,五郎,将许可证我看看。”

我道:“好!”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入袋。

也就在那一瞬间,我膝头抬起,顶在门上,将那扇钢门,顶了开来,几乎且在同时,我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张十分阴险的脸。

然而,那张脸却绝对没有机会看到我,因为我才一转过身去,手扬处,一掌已经劈向那人的头旁,我听得那人颈骨断折的“格”地一声,我立即拖住了他,进了钢门,将钢门关上。

我一将门关上,立即便将那人的身子,放在地上。

然而也就在此际,我却又陡地呆了一呆!

只听得在那人所戴的一只“手表”之上,传出了一个十分清晰的声音,道:“二十六号巡逻员,五郎怎样了?二十六号巡逻员,五郎怎样了!”

我根本不及去模仿那人的声音回答询问,我只是在一呆之后,身形展动,飞掠而出,掠过了传动带,来到了一具鱼囊的旁边。

当我到达鱼囊旁边的时候,我听得走廊上,叫起了一阵惊心动魄的尖啸声,同时,突然有扩音器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十分宏亮惊人,道:“卫斯理,快停止,你不会有机会的!”

如果我是心理不健全的人,给扩音器中的声音一吓,犹豫了半分钟或是一分钟的话,那么,我可能真的没有机会了。但现在,我仍是有机会的。

所以,我对那警告,根本不加理会,抱著“鱼囊”来到发射管前。

我的动作十分迅速,大约只有十五秒到二十秒的时间,我已经进了五个发射管中的一个,我进入鱼囊,同时,红灯亮处,我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我面前的各种仪表和按钮。

我立即根据五郎所说,按下了一个金色的钮掣。

在我刚一按下那钮掣之际,我还听得扩音机叫“卫斯理”,同时,听得那扇钢门,被“砰”地撞了开来的声音。

按钮一被按下,鱼囊在发射弹道之中,迅速地向前滑出。起先,还觉得有极其轻微的震荡,六七秒钟之后,明灭的黄灯,告诉我“鱼囊”这最新设计的单人潜艇,已经在海底航行了。

我从前面的不碎而且可以抵抗海底高压玻璃片中,向外望去,外面已是黑沉沉的海底,鱼囊以极高的速度,在海底飞掠而出。

大约过了两分钟,面前犹如明信片大小的电视机,忽然又亮起了绿灯,我打开了电视机,只见在海底,有接连不断的爆炸,水泡不断地上升,看情形,那爆炸就在我那具鱼囊之后不远处发生。

我当然知道,那是野心集团研发,企图将我和鱼囊一齐炸毁的鱼雷。

但是我记得五郎的话:这是最新的设计,没有什么东西,在海中可以达到那么高的速度。也就是说,我所在鱼囊之中,一从弹道中弹入了海中,我便是安全的了,没有什么鱼雷,可以追得上我!

我操纵著这具奇异的“鱼囊”,一直向前驶著,直到半小时之后,我才开始使用它的自动导航系统,我知道要回家,大约只要六小时就够了。

连日来,我异常紧张的心神,到这时候,这才略为松了一松。

我已经想好了一切的步骤,一上岸,我就找霍华德,立即将我的经历告诉他,报告国际警方的最高首脑,然后,才转告各国的首脑。以后的情形如何,那就不是我的能力所及的了!

我想起张小龙终于和野心集团合作一事,心中仍是不绝地痛心。

同时,我感到十分为难,因为,在我上岸之后,我将不知如何将这件事和张海龙说好!

张海龙是那么相信他自己的儿子,威武不屈之际,他心中纵使伤心,但是老怀亦堪安慰。

但是,当他听到他儿子竟甘心将他的惊天动地的新发明,供野心集团利用之际,那么,他又会感到怎样呢?可怜的老人!

二小时的时间,在我烦乱的思考之中,很快地便溜了过去。

在升出海面,利用潜望镜的原理,摄取海面上的情形的电视机的萤光屏上,已出现了我所熟悉的海岸,我不敢令得“鱼囊”浮出海面,以免惊人耳目,我在一个深约十公尺的海底,停下了“鱼囊”,同时按动钮掣,“鱼囊”裂了开来,成为两半。

我在水中,向上浮了起来,游上了岸。

我又看到了青天,看到了白云,呼吸到了一口自然的空气,我忍不住大声怪叫了起来。

这里是一个小岛的背面,在夏天,或许会有些游艇来,但现在却冷僻得可以。

但是我知道,只要绕到了岛正面,便可以有渡船,送我回家去。所以,我将外衣脱了下来拧乾,重又穿上。自从我那天离家被绑,直到今日脱险,那几天的时间,简直像做梦一样。我相信,如果我不是有一具“鱼囊”,可以为我作证,我是来自一个具有陆地上所没有的,高度文明的地方的话,那么,我将我的经历讲出来,人家一定以为我在梦呓了!

我向那小岛的正面走去。然而,我才走了几步,便听得海面之上,传来了一阵急骤的马达声。

我心中一凛,连忙回头去看,只见三艘快艇,溅起老高的水花,向岸上直冲了过来,同时,头顶上,也传来了轧轧的机声,我再抬头看去,一架直升机,已在我头顶徘徊,而有四个人,正跳伞而下!

在那片刻之间,我心中当真是惊骇莫名!

我连忙不顾一切,向前掠去,但是“格格格格”一阵响处,一排机枪子弹,自天而降,顺著我掠出的方向,竟达十呎之长,子弹激起的尘土比人还高!

我知道我是没有办法逃得过去的了。我只站定了身子,只见四个自天而降,手持手提机枪的男子,首先落地,将我围住。

我发现他们身上的降落伞,并不需要弃去,而且是发出“嗤嗤”之声,自动缩小,缩进了背囊之中。

我本来还在侥幸希望,正好是警力在捉私枭,而我不巧遇上。但是我一见那自动可以缩小的降落伞,便知道他们来自何方的了。

因为那种在降落之后,可以自动缩小的降落伞,正是几个大国的国防部,出了钜额奖金在徵求科学家发明的东西。那几个人已经在使用这种降落伞,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野心集团的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站立不动,而在这时候,快艇也已赶到,又有四个人,飞步向我奔来,我看到,奔在最前面的一个,长发披散,就像是一头最凶恶的雌豹一样,不是别人,正是莎芭!

转眼之间,莎芭和那三人,也到了我的跟前。

在莎芭美丽之极的脸容之上,现出了一个极其得意,极其残酷的微笑,她挺了挺本来已是十分高耸的胸脯,道:“卫斯理,你白费心机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是么?”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除了那两个字以外,实在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莎芭格格她笑了起来,露出了她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那是十分迷人美丽的牙齿,但那时,我却觉得和啮人鲨的牙齿一样。

她笑了片刻,道:“总部的长距离跟踪雷达,可以跟踪苏联和美国的人造卫星!卫斯理,即使你逃到北极海下,一样会被我们的人拦截到的,但是我喜欢你落在我的手中,你知道吗?”

我看到莎芭的美丽,和她的反常心理,恰好成正比,都到了极点。

只听得她身边的一个人道:“莎芭,总部命令,就地将他解决,又将鱼囊作沉的!”

我一听得那人如此说法,心头不禁狂跳起来!

但是莎芭却斜著眼睛望著我,道:“你们先将鱼囊毁去了再说,这个人,我要慢慢地处置他。”那人道:“这……和命令有违!”

沙芭反手一个巴掌,打得那人后退了一步,道:“一切由我负责!”

那人抚著脸,一声不出,退了回去,道:“是!是!”他和其余两人,一齐返到了岸边,莎芭和四个自天而降的人,则仍然将我围住。

我心中在急速地想著脱身之法。

虽然我身具过人之能,在中国武术上,有著相当高深的造谐,但是要在四柄机枪的指吓下求生,倒也不是容易的事。

莎芭不住地望著我冷笑,我不去看她,只见那三人,驶著一艘小艇,离岸十来码,停了下来,一个人跃下海去,不一会,那人又浮了上来,攀上了快艇,快艇又向外驶去。

不到两分钟,海面之上,冒起了一股水柱,那股水柱,又迅速消失。几乎没有声音,那一具“鱼襄”,便已经被消灭了。

同时,我看到一艘游艇,正驶了过来。等那艘游艇泊岸之后,莎芭才开口道:“上游艇去!”

我知道莎芭正在实行她的诺言,她要对我折磨个够,然后才执行总部的命令,将我杀死!我在向海边走去之际,沉声道:“我要和甘木先生通话。”

莎芭回头,同我作美丽的一笑,道:“我不知道什么甘木先生,你也不必再存什么幻想了。”我知道这野心集团对我利用,已经完毕,而且,认为我是危险人物,下定决心,要将我除去了!

我的心中,不禁泛起了一股寒意。

如今,我的处境,看来虽然比在海底建筑物时好更多,但实际上却是更其危险!因为,当我在那海底建筑物中的时候,野心集团要利用我,他们至多不令我离开,却不会害我的性命。

然而如今的情形不同了,野心集团所在各地的爪牙,全是穷凶极恶的人,要暗杀一个人,而又不留不若何痕迹,那是家常便饭。

而且我相信,如果不是莎芭想要先折磨我一番的话,我现在,早已陈尸海滩了!

我殚智竭力地思索著,终于,在我和莎芭先后踏上跳板的时候,我冷冷地道:“小姐,你不必神气,我相信你绝未有到过总部的荣誉。”莎芭狠狠地道:“我会有的。”

我“哈哈”一笑,道:“如果你知道你们的最高首脑和我曾经讲过一些什么的话,你就不会有那样的自信了!”

这时候,我和她已一起跨上了游艇的甲板,莎芭来到了我的面前,扬起手,就向我面上掴来,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但是,我才一握住她的手腕,腰际便有硬物,顶了上来,一个人道:“放手!”

手提机枪的枪弹,如果在那么贴近的距离,射进我的身中,我可能不会再像是一个人了。所以我不得不放开了莎芭。

莎芭不敢再来掴我,后退了两步。那个以枪管抵住我腰际的人又道:“莎芭,总部说得非常明白,这人是危险分子,绝不可留!”

莎芭道:“我也说得十分明白,在这里,由我作主!”我看到了几个大汉面上不以为然的神色。但是,莎芭立即发出了一个媚惑的微笑来,道:“你们不会反对的,是么?”

那几个大汉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并不出声。莎芭的美丽,征服了他们,使他们大著瞻子一起违反上峰的命令。

这时我是有利的,因为我至少有了可供利用的时间。莎芭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先将他押到黑舱中去!”那几个人答应了一声,向我喝道:“走!”

我不知道所谓“黑舱”是什么意思,但是在机枪的指吓下,即使那是地狱的代名词,我也只好去。我躬身走进了船舱。只见一个大汉,抢先一步,拉开了挂在舱壁上的一幅油画,露出了一道暗门来。他用枪口,顶开了那道暗门,喝道:“进去!”

我慢吞吞地跨了进去,我才一跨进,“砰”地一声,那扇暗门已经关上,眼前一片漆黑,闭上了眼睛片刻,再睁了开来。

从一道隙缝之上,有一点点光线,通了进来。那是一个十分潮湿,四英呎见方的一个“笼子”。我看到底下是木板,便立即在我的皮带中,抽出了一柄四十长短,极其锋利的小刀来。

这柄小刀的柄,就是皮带的扣子,而以皮带为刀鞘,可以派极大的用处。

我以小刀,在底上挖著,但是只挖深了半寸,我便碰到了金属。我又蹲在暗门之前,在那道隙缝之中,将小刀插了进去,搅了半晌,却一无成就。

我只得放好了小刀,将身子缩成一团,紧紧地贴在那扇暗门的旁边。平常人是不能将自己的身子,缩得如此之小的,但是我能够,因为我在中国武术上,有著相当深湛的造诣。

我等著,等著机会。

约莫过了半小时,才听得外面的舱中,响起了脚步声,接著,便听得一个人道:“莎芭,不要太任性了!”莎芭的笑声,和著“霍”地一下,像是挥鞭之声,一齐传入我的耳中。

接著,便听得她的命令,道:“叫他出来。”

我听得油画向旁移开的声音,便将身子,缩得更紧,但是右手,却微微向外伸著。暗门打了开来,有人喝道:“出来!”

我一声不出,那人又喝道:“出来!”他一面喝,一面便伸进机枪来捣我,这正是我等待著的机会,我一伸手,抓住了机舱,就势向前一撞,机枪柄撞在那人的肋骨上,我听得了肋骨断折的声音,几乎是同时,一阵惊心动魄的枪声,响了起来,如雨的子弹从暗门中飞了进来。

但因为我将身子,缩得如此之紧,因此子弹在我身旁飞过。而我不等他们射出第二轮子弹,便已掉转枪柄,扳动了枪机。

枪机的反挫力,令得我的身子,随著“达达达”的枪声,而震动起来,震耳欲聋的枪声,约莫持续了一分钟,子弹已经射完了。

我又呆了大约十秒钟。

这十秒钟,是决定我生死的十秒钟!

因为如果还有人未死的话,他一定会向我作疯狂的扫射的。但是,那十秒钟,却是十分寂静。我探头出去,只见舱中横著七八具尸体。

莎芭的身子最远,她穿著一套驯兽师的衣服,手中握著一根电鞭,看来是准备打我的。

我已没有法子知道她死前的神情是怎样的,因为她已没有了头颅,至少有十颗子弹,恰好击中了她的头部,令得她的尸体,使人一看便想作呕。

我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出了艇舱,跃上了一艘快艇,发动了马达,向那离岛的正面驶去。莎芭想令我死前多受痛苦,结果,却反而变成救了我。

我操纵著快艇,想起我损失了那具“鱼囊”,我的话便少了证明,但是,国际警方,总不至于不相信我的话吧。我化了大半小时,已经又上了岸,又步行了五分钟,我便截到了一辆街车。

当车停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我居然仍有机会,能够活来看到我自己的家门口,这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我取出了钥匙,打开了大门,走了进去,竟发现沙发上睡了一个人。只看他的背影,我就知道是霍华德。

我并不奇怪霍华德如何会出现在我的家中,并且睡在沙发上。

因为我的失踪,霍华德心中的焦急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他一定日日到我家来,等候我的归来,倦极而睡,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我心中略为感到奇怪的,是他睡在沙发上的那种姿势,他将头深埋在臂弯中,照那样子睡法,该是没有法子透气的。

我带著微笑,向前走去。然而,当我的手,放在霍华德的肩头,想将霍华德推醒之际,我面上的微笑,却冻结在我的面上了。

我看到了霍华德耳后的针孔,也看到了霍华德发青的面色。我大叫一声:“霍华德!”然后,我扳动他的肩。

霍华德当然不会回答我了。

代替他的回答的,是他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早已死了,他是死于那种毒针的。

“老蔡!”我大声地叫道:“老蔡!”并没有人回答我,我向后冲去,然而,一个冷冷的声音,止住了我,道:“站住!”我立即站住,并且转过身来。在沙发后面,站起了一个人。那人戴著十分可怕、七彩缤纷的一张面具,令得人一看之后,便自为之一愣。而就在我一愣之际,我听得“嗤”地一声响,我连忙伏地打滚,抓起一张茶几,向他抛了过去,但是,我只听得茶几落地的巨响,等我再一跃而起之际,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我并没有寻找,但是我却可以肯定,在客厅中,有一枚或者一枚以上,射不中我的毒刺。

我不知老蔡怎样了。我独自站在客厅中,对著由沙发上滚下来的尸体。在我的心中,却起了一个极大的疑问。本来,我认为施放毒针的,一定是野心集团中的人,但如今看来,却又未必是。

除了那个野心集团之外,一定另有人在暗中,进行著一切。

最明显的是:我失去的那一大叠资料,并未落在野心集团的手中。

霍华德已经死了,我仍然要立即和国际警方联络,而且我发现我自己,是处在危险之极的境地中,如果不立即和国际警方联络,我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叫了老蔡几声,得不到回答,我不再去找他,立即转身,向门外走去,连衣服也不换,我准备到电报局去,以无线电话,和国际警方联络的。

但是,我还没有来到门口,便突然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为了小心,我立即停了下来。

因为如今,我是这世上唯一确知有这个野心集团存在,而且知道他们将要做些甚么的人。当然,如果我死了,国际警方仍会不断地侦查,但是当国际警方发现真相的时候,可能一切都已迟了!

所以,必须保持极度的小心,丝毫也不容大意!

我一停在门口,便听得那脚步声,已经停在我家门前了。

我猛地吃了一惊,庆欣自己的机警,我连忙身形闪动,躲到了一幅落地窗帘的后面,只听得电铃响著,一下,两下,三下……

我当然不会去开门,而且,我也不想到门前望人镜去张望来的是什么人。因为我家的大门上并没有装著避弹钢板,只要来人有著潜听器,听出我的脚步声,隔著门给我一枪的话,我是绝对无法防避的。

我只是在等著,等那人无人应门,自动离去。

电铃仍是持续不断地响著,在这空荡而躺著国际警察部队要员的尸体的客厅中听来,格外有惊心动魄的感觉。在最后一次,连续不断地响了一分钟之后,电铃声便静了下来。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以为来人一定会离去的。

但是,我却听不到来人离去的脚步声,非但听不到脚步声,而且,我还听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辨别各种古怪的声音是因何而生,也是一种特殊的本领,而当时,我一听得那“克勒”的一声,我便不禁毛发直竖起来,因为我一听便听到,那正似是有一柄钥匙插入锁孔所发出来的声音!

当然,刚才按电铃的,和如今以钥匙插入锁孔中的,是同一个人。

而此人明明有钥匙,却又在拼命按铃,当然他的用意,是先试探一下屋中是否有人,由此可知,这人的来意,一定不善了!我不知我自己住所的大门钥匙,怎么会给人弄去的,但想来也不是什么玄妙的事,因为老蔡已不在屋内,而老蔡的身上,正是有著大门钥匙的!

我一面心头大是紧张,一面心中,暗暗为老蔡的命运而悲哀。

我在窗帘缝中张望出去,只见锁在缓缓地转动著,然后,“拍”地一声,门被打开了!

我紧紧地屏住了气息,进来的甚么人,在五秒钟之内,便可揭晓了。门被缓缓地推了开来,我的心情,也格外地紧张。

但是,门却是被推开了半寸!

我无法在那半寸的门缝中看清外面的是什么人。但是在外面的那人,却已足可以在那半寸的门缝之中,看清大厅中的一切了。

我心中暗忖,如果来的是我的敌人的话,那么这个敌人的心地,一定十分精细,也十分难以应付,我仍是屏气静息地等著。

如果那人一看到了大厅中的情形,便感到满足,关门而去的话,那我便没有可能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但是也有可能,他看到屋内无人,会走进来的。

我等著,门外的那人显然也在考虑著是不是应该进来,因为他既不关门,也不再将门打得更大。

这是一场耐心的比赛,我心中暗忖。

我看看手表,足足过了四分钟。四分钟的时间,放在这样的情形下,实在是太长了。我几乎不耐烦,要冲出去看看门外的是什么人!

但是就在此际,大门却终于被推开,一个人轻轻地向内走来。

我和那人正面相对,我自然可以极其清楚地看清那人的面孔。

我不用看多第二眼,只要一眼,我便知道那是谁了,而在那一刹间,我整个人,像是在冰箱中冻了十来个小时一样,全身发凉,一动也不能动!

我可以设想进来的是三头六臂,眼若铜铃,口如血盆的怪物,但是我却绝想不到,用这种方法,在这样的情形下,侵入我屋中的会是这个人!

在那瞬刹间,我几乎连脑细胞也停止了活动,而当我脑子再能开始思索时,她已经来到了离我更近的地方,也就是霍华德尸体之旁。

来的人,是一个身材颀长窈窕的女子,年轻、美貌,面上的神气,永远是那么地骄傲,以显示她高贵的身份。那不是别人,正是张小娟。

她站在霍华德的尸体之旁,面上现出了十分奇讶的神情来。

我可以看到,她右手还握著钥匙,从钥匙的新旧程度来看,可以看得出那是新配的。她穿著一件连衫裙,是蓝色的。

我屏住了气息,张小娟显然不以为大厅之中,还有别的人在。她蹲了下来,以手指在霍华德的手背,大拇指和食指间的肌肉上,按了两下。

她的这种举动,顿时使我极其怀疑。

因为这正是检查一具尸体的肌肉,是否已经僵硬,也就是死亡已经多久的最简便的方法。

这个方法,出于一个熟练的警探之手,自然不足为奇,但却绝不是忆万富翁之女,学音乐的人所应该懂得的!

然而张小娟却用这种方法,在试著霍华德死去了多少时候。那时,我心中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她究竟是哪一种人呢?

事实上是难怪我心中有此一问的,因为她的行动,她此际的一切,和她的身份,都太不相称了!

我自然要尽我的能力寻找答案的。但是在这个时候,我却先不想追究,我要尽快地设法到电报局去,和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首长纳尔逊先生联络。

当然,最简捷的方法,是冲出大门口去。

但是这一来,张小娟便知道我已侦知她的反常行动了,这对于我想要进一步了解她,是十分不利的。我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看身后的窗子是不是开著,我可以跳出去,但是每一扇窗子都关著,如果我打开窗子的话,那么不可避免地要被张小娟听到声响的。

正当我心中,在想著怎样才能不为张小娟所知,而又立即离开之际,忽然听得张小娟提高了声音,叫道:“卫斯理!”

我吓了一跳,在刹那间,我当真以为藏身之处,已经给她发觉了!

我几乎立即应出声来,但当我转回头去之际,我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只见张小娟并不是望向我,而是抬头望著楼上,同时,她的手中,也已多了一柄十分精巧的手枪!

那柄手枪,更证明了她是一个双重身份的人!

因为,我虽然曾和她意见不合,拌过嘴,但是无论如何,她绝没有和我以枪相见的必要,我知道她此来,一定有著极其重大的目的。

只听得她继续叫道:“卫斯理,你可在楼上,为什么你不下来?我来了,你知不知道?”

我直到此时,才知道张小娟刚才叫我,是想试探我是不是在楼上。

我仍然不出声,因为我知道她下一步的动作,一定是上楼去。我心中是多么地想知道她上楼之后,干一些什么事啊!

但在同时,我心中却决定,她一上楼,我便立即向门外掠去,而将侦查张小娟离奇的行动一事,放慢一步。

果然不出我所料,张小娟叫了两遍,听不到有人回答,便向上走去,但是,她才走了两级楼梯,要命的电话声,却像鬼叫似地响了起来。

张小娟立即转过身,三步并作二步,来到了电话几旁,拿起了听筒。因为电话几就在窗帘的旁边,所以在那时,她离开我极近,我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的,我们之间,只隔著一层窗帘布而已!

我只听得她“喂”地一声之后,便问道:“找谁?找霍华德先生么?他不在这儿,已经离开了……我想是两小时之前离开的……大约不会再回来了……好的……我是卫斯理的朋友。”

她讲到此处,我听得“卡”地一声,对方已经收了线。张小娟十分幽默,她说霍华德是在两小时以前“离开”的,而且,“不会再回来了”。我同时想到奇怪的是,她对霍华德死亡的时间,判断得十分正确,霍华德死亡到现在,据我的判断,也正在两小时左右。

张小娟放好了听筒,又继续向楼上走去。

这个电话是什么人打来的,我不知道,可能是霍华德的同行,也可能正是谋害霍华德的人,我那时也根本没有时间和心绪去多作考虑,我只是向上望著,一等张小娟的身形,在楼梯转角处隐没,我便立即闪出了窗帘,以最轻最快的脚步,向门外掠去。

到了门外,我背门而立,先打量四周围可有值得令我注意的事发生。

街上仍是和往常一样,一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形,我快步地来到了大街上,招来了一辆街车,吩咐司机驶向电报局。

到了电报局,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舍电梯而不搭,我看了看手表,在离开我的住所以后二十四分钟,我便已坐在无线电话的个人通话室中了。这种个人通话室的四壁,全有极佳的隔音设备,可以大声讲话,而不被人听到。

(一九八六年加按:当时,国际直拨电话,是连幻想小说中都不常见的。)

等到我接通我在国际警方总部的朋友纳尔逊先生的电话号码之际,又化了七八分钟,然后,我在电话中,听到了纳尔逊先生低沉而坚定的声音。

我连忙道:“我是卫斯理,电话是从远东打来的,你派来的霍华德,已经死了。”

纳尔逊先生的声音,一点也不惊讶,他只是问道:“几天的失踪,使你得到了什么?”

他虽然远在国际警察部队的总部,但是却知道了我失踪一事,那当然是霍华德报告上去的,我连忙道:“我有极其重要的发现,是世界上任何想像力丰富的人,所不能设想的事,我到过”

我只当纳尔逊先生一定会急于要听取我的报告的。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话未曾讲完,纳尔逊先生深沉坚定的声音,又将我的话头打断。

他道:“不要在电话中对我说,我们早就发现,凡是通向国际警方的无线电话,皆被一种具有超特性能的无线电波接收器所偷听,而我们用尽方法,竟没有法子预防,如果你的发现是机密的话,不要在电话中说。”

我发觉自己握住听筒的手,手心上已经有湿腻腻的汗水渗出。

我可以肯定,使得国际警方无法预防的偷听,也是野心集团的杰作!

我忙道:“纳尔逊先生,你必须听我说,我是这世上知道真情的唯一人,而且,霍华德死了,我的生命,也如风中残烛一样”

纳尔逊先生肯定地道:“不行,绝不能在电话中说,我就近派人来和你联络,你要尽量设法保护你自己,使你自己能够活著看见到我派来和你联络的人!”

我急得额上也渗出了汗珠,几乎是在叫嚷,大声道:“不行!不行!时间已不允许这样做了,我必须立即向你们说明事实真相,你也必须立即会同各国首脑,来进行预防,这是人类的大祸!”

纳尔逊仍然道:“不能在电话中作报告,你如今是在什么地方?”

我颓然讲出了我的所在。纳尔逊道:“好,你在原地,等候十分钟,十分钟后你走出电报局的大门,就会有一个穿花格呢上装,身材高大的英国人,叫作白勒克的,来和你联络,你将你的所知,全部告诉他,他就会用最快,最安全的方法,转告我的。”

我叹了一口气,道:“也好。”

纳尔逊先生已将电话挂断了,我抓著听筒,好一会,才将听筒放回去。

纳尔逊先生的小心,是不是太过份了一些呢?我心中感到十分的疑惑,事情是如此紧急,何以他不听我的直接的报告呢?

如果说,我和纳尔逊的通话,在海底的那个野心集团,都可以听得到的话,那么,他们岂不是知道我还活著,正准备大力揭穿他们的阴谋么?如果他们的行动,够得上敏捷的话,那么他们应该在白勒克未和我见面之前,便将我杀害了!

我仍然躲在个人通话室中,并不出去。

第十六部:荒郊异事

目前,这里似乎比较安全,当然,这因为是个人通话室,故面积十分小而起的一种安全感。实际上,隔音板可能给我甚么保护呢?九分钟后,我走出了个人通话室,付清了通话费。

那已经是十四分钟了。

我故意迟延四分钟,是因为我不想先白勒克而出现,我低著头,走出电报局的大门,同时,以迅速的手法,在面上戴起了一个尼龙纤维制造的面具,这个面具,使我在进入电报局和出电报局之际,便成两个不同的人。

出了门口,我迅速地步下石阶,天色很黑,起先,我几乎看不到门口的马路上有甚么人。我放慢了脚步,四面留心看去。

我已经慢了四分钟,纳尔逊先生派来和我联络的白勒克,不应该比我更迟的。

我只是慢慢地向前走出了四五步,就看到一个穿著花格呢上装,身形高大的金发男子,但是那男子却不是站著,而是一只手臂靠在电灯柱上,而又将头,枕在手臂之上。

看他的情形,像是一个酩酊大醉的醉汉一样。

那人自然是白勒克了!

我一看四面并没有别人,便连忙快步,向他走了过去,来到了他的身边,道:“白勒克先生么?我迟出来了几分钟。”

那人慢慢地转过头来,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

我一看清他的脸面之后,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街灯下面看人,人的面色,本来就会失去原来的色泽的。

但是却也无论如何,不应该恐怖到这种程度。

那人的面上,已全然没有了血色,在街灯的灯光照映下,他整张脸,就如同是一张惨绿色的纸一样。

我立即觉出了不对,他已经嘴唇掀动,发出了极低的声音道:“我是白勒克,我……遇害了……你不能再和纳尔逊先生通电话,你快……到……福豪路……一号去……快……可以发现……”

他只讲到“可以发现”,面上便起了一阵异样的抽搐,那种抽搐,令得他的眼珠,几乎也凸了出来,紧接著,还来不及等我去扶他,他身子一软,便已向下倒去,我连忙俯身去看他,他面上的肌肉,已经僵硬了。

而他死的这种情形,我已见过不止一次了。和以往我所见的一样,白勒克是死于毒针的!

我连忙站起身来,海傍的风很大,在这种情形下,更使我觉到了极度的寒意。

我不再去理会白勒克的尸体,事实上,我也没有法子去理会。

我当时只感到自己是一个靶子,敌人的毒针,随时随地可能向我射来的。

我更相信,因为我退了四分钟出来,所以我如今能站在寒风之中,思索著怎样才能安全,而未曾像白勒克那样,尸横就地。

我转过身,开始向横巷中穿了出去,路上的行人很少,我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穿出了横巷,我迅速地赶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车内的人也很少,我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开始静静地思索。

许多不可思议的事,许多谋杀,在我身入海底,野心集团总部之际,一切不可思议的事,看来好像应该有一个总结了。

然而,当我侥幸地能够逃出生天之后,不可思议的事和谋杀,仍然是接连而来!

我感到了极度的孤单,因为没有人可以帮助我,而我找不到可以帮助我的人。蓦地,我想起了白勒克临死时的话来。

他叫我切不可再和纳尔逊先生通话,而要我立刻到“福豪路一号”去,又说我如果到了那里,我就可以有所发现,但是我可以发现甚么,他却又未曾讲出来。

“福豪路”,“福豪路”,随著巴士的颠簸,我不断地想著这条路,这条路给我的印象十分陌生,但是却在我的脑中,又有一定的印象,我像是在甚么地方,看到过有写著福豪路三个字的路牌一样!

巴士快到总站,搭客也越来越少,蓦地,我跳了起来!我想起我在甚么地方,见过“福豪路”这三个字了,那是在我遇到张海龙的第一晚,张海龙用他那辆豪华的“劳司累司”汽车,将我载到他郊外的别墅去的那个晚上。当车子在通向别墅的那条私家路口,停著等开大铁门的时候,我看到过“福豪路”三个字,而这条路,只通向张海龙的别墅。

那么,白勒克临死之前,所说的“福豪路一号”,难道就是指张海龙的别墅而言的么?如果是的话,那么我到张海龙郊外的别墅去,又可以发现甚么呢?

我知道,凭想像的话,我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我必须亲自去!

但是首先,我却要证明,张海龙的别墅,是不是“福豪路一号”!

我在终点之前的一个站下了车,确定了身后并没有人跟踪之后,我在一个公共电话亭中,打了一个电话给张海龙。

但是,那面的回答却是,张海龙到郊外的别墅去了!我呆了一呆,又找张小娟听电话,但是那面告诉我,“小姐傍晚出去,一直到现在还未曾回来。”

我的心中,不禁一动,因为张小娟在我住所出现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难道她在我的住所,一直逗留到现在,抑或是她已在我的住所,或是在离开我的住所之际,遭到了不测。

对方早已收线,我则还呆想了几分钟。

我只得相信对方的记忆了,那么,如今我可以做的,而且应该立即做的事,便是到“福灵路一号”去!

我出了电话亭,沿著马路走著,一面不断地看著停在马路边上的各种汽车。要到郊外去,当然不能没有车子,而我又不准备回家去取车子,所以只好用不正当的法子取得交通工具了。

不到三分钟,我便看中了一辆具有跑车性能的轿车,我对这种车具有特别的好感(那辆车的车主,在失车之后,曾大怒报警,但是后来,他知道我是因为喜欢他选中车子牌子而“偷”车之后,我们又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

我一掌击在车窗玻璃上,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窗子便破碎了。

我伸手进去,打开了车门,用百合匙打开电门,大体大样地驾著我偷来的车,向郊外驰去。

寒夜的郊外,更是显得十分冷清,我将车子驶得飞快,四只轮胎发出“吱吱”声,在路面上滑过,从破窗中,寒风如利刃一般地切割著我的面,我只是想快一点赶到,快一点赶到!

大约四十分钟,我已渐渐接近了张海龙的别墅。

我在转上斜路的弯角上,弃车而下,将身子隐在路旁的草丛之中,向斜路上掠去,没有多久,我便到了那扇铁门的前面。

我仰头向大铁门旁边的石柱上看去,果然,在一块十分残旧的路牌上,写著“福豪路”三个红字。

我吸了一口气,连爬带跃,翻过了铁门,向前无声地奔去。没有多久,在黑暗之中,我已经可以看到张海龙的别墅了。

同时,我也可以看到,别墅之中,有灯光透出。

我心中在暗自询问,到了别墅之后,我可能发现甚么呢?张海龙正在别墅中,难道一切的事情,正是因他而起的?难道国际警方对张海龙的怀疑,并不是全然没有根据的?

我脚步越来越快,不一会,已离得别墅很近了。

直到这时,我才发觉,那天晚上,和我第一次来到,以及在别墅中独宿的那一晚一样,雾很浓。我越是接近别墅,心情越是紧张。

我在这时,突然之间,眼前陡地一亮!

在我的眼神经一觉出眼前有亮光之际,我脑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我被人发现了,有人在以电筒照射我!所以,我立即向地上一滚。

但是我刚一滚到地上,便发觉我的判断不对。

因为当我抬起头来之际,我看到了那光亮的来源。

光亮来自张海龙别墅的后院,停留在半空,光烁夺目,像是一大团在燃烧著的火焰,但是却又静止不动,令人产生一种十分特异的感觉。

“妖火”!

那是我第二次看到这种奇异的现象了。

我连忙站了起来。然而,就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眼前重又一片黑暗!像我第一次看到“妖火”的时候一样,不等你去探索它的来源,它便已经消失了。

或许形成“妖火”的原因十分简单,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却是神秘之极!

我呆了一呆,继续向别墅走去,我用更轻的脚步和更小心的行动接近别墅,因为白勒克曾说我可以在这里发现东西的,而我又再一次地见到了“妖火”,张海龙又在别墅中。

我决定偷偷地接近别墅,以利于我的“发现”。我以最轻的步法,向前走去,在我攀过了围墙之际,我更清楚地看到,别墅中的灯光,是从楼下的客厅射出来的。

除了远远传来一两下犬吠声之外,四周围静到了极点,我唯恐身形被人发现,几乎是滚向墙脚边上的。在墙脚边上,我又停了片刻,等并无动静时,我才慢慢地直起身子来。

我向著一扇落地长窗走出了一步,从玻璃中向大厅内望去。

一支落地灯,使得整个大厅,笼罩在十分柔和的光线之中,我立即看到,有一个人,以手支额,肘部则靠在沙发的靠手上,背我而坐。

虽然我只看得清那人的背影,但是我却只看一眼,便可以肯定那人是张海龙。

别墅中只有张海龙一人在,那倒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情,只有张海龙一个人,我能够发现甚么呢?白勒克临死之际,挣扎著向我说出的话,又具有甚么意义呢?这实是令我费解之极了。

虽然我本来也不知道,我到了别墅之后会有甚么发现,但是在我想像之中,总应该有些事情发生,而绝不应该如现在那样地冷清清。

我在窗外,站了大约五分钟,我的视线,也一直未曾离开过张海龙。

张海龙一直以那个姿势坐著,连动也没有动过。

一开始,我只是奇怪,张海龙何以竟能坐得那么定,在他的心中,在想些甚么?当我将他儿子的事和他讲明了之后,他不知道会受到甚么样的打击。

可是,五分钟之后,张海龙仍是未曾动过,我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难道我来迟了一步,张海龙……他……他也遭了毒手,死在毒针之下了?

我一想及此,手已扬起,待要一掌击破玻璃,破窗而入了!

恰好就在我几乎贸然行动之际,张海龙的身子动了一动,他放下了手,在沙发的靠手上,重重地一击,站了起来。我连忙身子一闪,不使他发现,然而我却仍然可以观察他的行动。

只见他站了起来之后,背负双手,在踱来踱去,我心中暗忖刚才还好不曾鲁莽行事,进一步的忍耐,往往是成功的秘诀。

我继续在窗外窥伺著。

张海龙足足踱了半个小时,仍然不停,所不同的只是他间或背负双手,间或挥手作出各种莫名其妙的手势而已。我决定不再窥伺下去了。那并不是因为张海龙踱得太久了,而是我看出张海龙在别墅中,一点作用也没有,他只不过是想一个人独处而已!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就算等到天明,也不见得有甚么发现的。

我退开了几步,来到了大门前,按动了电铃。

不一会,我便听到脚步声走了过来,大门打了开来,开门的正是张海龙。

在他开门之际,面上的神情还是那样地茫然和沮丧。可是当他一看清是我的时候,他面上的神情,是那样地喜悦,像是一个正在大洋中漂流的人,忽然遇到有救生艇驶来一样。

张海龙的这种神情,使我又一次肯定霍华德和国际警方,始终只是多疑,张海龙是绝对不可能和我站在敌对地位的。

因为,他如果和我站在敌对的地位,却又能作出这样神情的话,那么,他不仅是一个成功的银行家,而且也将是一个旷世的表演家了!

他望著我,面上的肌肉因喜悦而微微地颤动著,好一会,才道:“是你!”

我跨了进去,道:“是我。”

在我走进去之前,我仍然回头向身后望了一眼。

别墅之外,黑漆漆地,甚么人也没有。我走进了客厅,连忙将门关上,不等张海龙向我发问,我便先向他问道:“刚才,你可曾发现甚么?”

张海龙呆了一呆,反问道:“你是指甚么而言?”

我是想问他,刚才有没有发现那“妖火”的,但是看张海龙的神情,却像是完全不知道一样,所以我也暂时不说出来,只是道:“你有没有发现甚么异样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