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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玉箫英雄榜》》 · 秦楼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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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萧士仁那人自是跟随他的少冲。萧士仁眼见官军铩羽,败得如此狼狈,黯然道:“少冲兄弟,你救我作甚?还不如让我死在疆场之上,免得丢脸。”少冲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是将军教我的。将军已尽力了,倘若一遇挫折便要寻死,将军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呢。”萧士仁道:“你不知,我在监军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胜不了跛李头陀,便以死谢罪。”少冲心中有气道:“哪有这等狗官,视部下性命有如儿戏!将军带属下去见他,属下为你求免。”萧士仁摇了摇头,没奈何,只得到总兵营中请罪。

杨肇基与监军恰在营中议事,萧士仁刚进营门,监军喝令左右道:“与我拿下!”两边刀斧手迅即将萧士仁按住。监军道:“萧游击,你还有何话说?”萧士仁道:“白纸黑字书得明白,属下并无话说。”监军道:“刀斧手斩头来报!”一声令下,两名刀斧手拉着萧士仁往外拖去。

少冲正在营外,听说要斩,也不通报,直闯入帐来,叫道:“且慢!我有话说。”监军道:“你就是今日救回萧游击的那旗牌官?本监军暂饶你擅闯军营之罪,说吧!”少冲道:“萧将军有勇有谋,乃国家之栋梁,此时正当用人之际,怎可自毁干城?”监军道:“你的话也有道理,但军法如山,本监军也不敢乱了纪律。”杨肇基插口道:“不如让他戴罪立功,权且寄下这颗脑袋。”监军娇声笑道:“倘若人人犯了错都戴罪立功,总兵大人属下岂不都成了犯人?”杨肇基顿时哑口无言。

少冲道:“那你是不肯饶他了?”监军啧啧连声道:“哎哟哟,本监军不饶他,你要怎的?”说这话脸上尽是娇柔嬉笑之态,似乎浑不将萧士仁生死放在心头。萧士仁道:“少冲,不得对监军大人无礼!这是我应有之罪,与旁人无干。你已两次救我,我萧士仁无以为报。你……你回去吧!”说罢闭目待死。

少冲无话可说,暗自叹惜,又觉眼前这监军甚是可憎。那监军却笑嘻嘻的笑着他,得意之甚。正在这时,探子进营向监军密报军情。监军听了,似乎早有所料,微笑着听探子附耳说完,道:“萧士仁将功折罪,刀斧手,放了他吧。”这一下闻者无不惊奇。萧士仁不解道:“我有什么功?”监军道:“巡抚赵大人遣都司杨国盛、廖栋大破贼党于沙河,攻拔滕县,邹城乃成孤立。萧游击当然有功。”众人脑中转了一圈,这才明白,原来监军激萧士仁与跛李头陀缠斗,吸住邹城守贼视线,做出官军着力攻打邹城的态势,却不防官军精锐转攻滕县,这事连杨肇基也瞒过了。

监军道:“跛李武功远在你之上,但本监军给他射去一封箭书,说魔教妖人个个无能,跛李头陀尤其饭桶,单凭马上功夫,敌不过我小小一个游击萧士仁,跳梁小丑能卷什么大浪?你想那头陀心高气傲,必定不服,他与你相斗,果然只在马上使杖法,如此正好旗鼓相当。那徐鸿儒求胜心切,自将滕县置若罔闻。虽有今日小胜,却不免将来大败。”杨肇基道:“监军神机妙算,何愁贼党不灭?”这句话出自肺腑,却并非谄媚。

少冲听他讲解毕,心中那个疑问终于释然了,对这监军由憎转敬,与萧士仁相视一笑。又听监军道:“你们别高兴太早。徐鸿儒自知穷蹙,必作困兽之斗,弄不好让他脱笼而去,要抓他可就难了。”杨肇基道:“我军筑起起长围,断其外援,俟其粮尽,必将投降,而我军可不伤一兵一卒。”监军道:“此计甚妙,就这么办。”杨肇基自命人筑围不提,当晚各归营寨。

且说次日城中有大队人马出城。杨肇基领兵对阵,王必显居左翼,萧士仁为右翼,自与监军居中军,远远见贼军甚是齐整,也分三队,中军竖一大纛,上书九个金字:“冲天上将军东平王徐”,旗下三沿黄罗伞,罩着一人顶盔贯甲,外披锦袍,胯下金鞍白马,背后四个恶汉卫护,料是徐鸿儒。左首青鬃马上坐着一大和尚,料是玉支。右首黄骠马上正是跛李头陀。两翼又有许多员大将,颇为整肃。后随一班游兵,左首引军旗上大书:“折冲将军张治”,右首引军旗上书:“破敌将军胡镇”,各领着十数员牙将,两边弓弩手射住阵脚。

杨肇基心想:“白莲教倒也颇善治军。”口上叫道:“徐鸿儒,你富甲地方,何妨酒食逍遥,乃必结党谋反,自寻死路,这是何苦?”徐鸿儒道:“朱明气数已尽,天下将乱,杨元戎智勇双全,何不弃暗投明,倒戈过来,效命于本王麾下?他日也不失开国元勋之位。”杨肇基道:“邪魔外道,终究难成气候,早些投降,免遭九族之诛。”说罢杏黄旗一挥,擂鼓催战。徐鸿儒道:“杨元戎执迷不悟,难免先有杀身之祸。”一声炮响,徐营中胡镇、张治飞马出来。这边萧、王二将接住厮杀,四马扬尘,八臂齐摇。

战有四十会合,萧士仁兜回马正遇着胡镇,猛翻身一声大喝,胡镇的马被他惊得失蹄,几乎将他掀下马去。跟着左肩为刀刺中,负痛拨马而回。萧士仁打马追赶,那边陈有德抢出挡了几刀,掩着胡镇回营。杨肇基趁势令官军分左右两翼扑上,徐鸿儒见势不妙,剑尖指着官军队里,喝声:“疾!”就见凭空卷起一阵怪风,吹出大团浓烟,烟中似有无数狼豺虎豹,张牙舞爪蜂拥而来。官军战马见了,无不战栗惊走。杨肇基、萧士仁、王必显等人亦自骇异,不知如何是好。忽听监军尖声叫道:“那是敌人的幻术,大伙儿不要怕。捉住徐鸿儒有赏,退者斩。”只见监军带住马,令手下斩杀退回的官兵。

杨肇基略定心神,急令弓弩手万箭齐发,又有三千神铳兵发出子母弹,弹箭密雨般向烟中射去。待烟散去,场地上人仰马翻,血肉狼藉,原来那些狼豺虎豹都是猪马犬等兽彩绘装扮,几可乱真。此时徐鸿儒等人已领兵退回,城门紧闭。杨肇基只好收兵回营。

自此徐鸿儒每日搦战,杨肇基都坚守不出,只命人赶筑长围。到第五日,从黄昏到次日五鼓,都有人马绕寨喊杀,兵士俱震悚不安。监军道:“这是白莲教的赶尸妖术,不过虚张声势,扰我清静,化逸为劳,大伙儿不上他当,守好营寨,只以炮箭御之,不与出战罢了。”杨肇基道:“老夫听过苗疆有赶尸之术,以符咒驱赶死尸做事,也不知是真是假。”监军道:“白莲教先教主王森身怀异术,大体分为魔功、幻术两系,魔功传与儿子王好贤,幻术传与大徒弟李国用。李国用自立门户,被王森处死,幻术让徐鸿儒偷习而去。说是幻术,其实也有些伎俩,不可轻视。”萧士仁道:“人之已死,如何还能做事?可见又是欺世惑人的鬼把戏。卑职愿领一千兵前去除灭。”王必显也出班道:“不除妖人,兵士们睡不安寝。末将也愿领一千兵除妖。”监军道:“既是二位执意要去,也罢,待本监军备齐两物,明晚再作区处。“众人好奇,但既是监军不说,也不便多问。

等到次日傍晚,众人会集总兵大营,只见监军座前摆了两样奇形兵器。一样似火箭筒,一样似铁蒺藜,长有一丈,布满尖刺。萧、王二人行军多年,却从未见过这等古怪的兵器。监军指着左首那铁筒道:“这叫‘祝融筒’,筒中装有石油,机括在筒后,一按机括,可射出丈远的火焰,一次装油只能射七八次。”又指着那铁蒺藜模样的兵器道:“这叫狼筅,是以长大的毛竹削尖枝节,锋快如刀。”萧士仁道:“是了,戚少保《练兵实纪》中载了的。”监军一笑,道:“这是戚继光自行创制的兵器,量这些鬼兵也没见过。”又道:“萧游击领一千兵专执祝融筒,一遇鬼兵便射他双目;王参将的一千兵专执狼筅,紧随其后,只待鬼兵双眼一花,狼筅侍候。”本来行军下令该由杨肇基,但这监军深知行军用兵之道,料敌如神,而杨肇基大多依他,是以二将不待总兵发令,便下去点兵领取兵器。

不久营外又是杀声四起,二将各领一千兵出营,每人手中不是祝融筒便是狼筅,两人一小队,相互照应配合,苍茫夜色中只见林间石后黑影跳跃,正如传说中的僵尸一般。所选两千健卒俱是胆大的,一遇鬼兵,执祝融筒喷其双目,狼筅跟着扫搠,只杀得鬼兵吱吱乱叫,四散奔逃。三更时收兵,官军竟是一卒未损。

自此再无鬼兵骚扰,官军筑围困城,围得邹城水泄不通。过了半月,料着城内粮尽,便架起云梯、架炮,连夜攻打,单留北门不攻,但在五里外重兵设伏。但徐鸿儒誓死坚守,两方均是伤亡甚重。少冲此时已升任牙将,所见杀戮惨酷,渐渐于心不忍,近日又见白莲教死者大多面有饥色,羸弱不堪,腹中剖出草根败絮,城中粮尽,城中兵士百姓之惨状自是可想而见。罪魁只徐鸿儒、玉支、跛李几人,余外大都是盲从者,却也跟着受苦。这晚辗转难眠,便披衣而起,来到杨肇基营外,让亲兵进去通报,道是有事求见。那亲兵去而出来,道:“大人睡熟了,摇不醒。”少冲一惊,心想:“总兵身系全军安危,从来是衣不解甲,夙兴夜昧,一有敌警,便可从容应对。如何连摇也摇不醒?要是敌人劫营,岂非不妙?”当即和好亲兵同到帐内,见杨肇基安卧榻上,鼻息均匀,正是熟睡之象,但任少冲如何呼推,就是不醒。心中预感不祥,对那亲兵道:“你再叫几个亲兵来保护大人。”随即来见萧士仁。哪知萧士仁也如总兵一般,沉睡不醒。这一惊非同小可,暗嘱亲兵不得慌乱,又到监军营中来见临军。

刚至营外,忽见一个人影绕过巡卫,钻入帐内,当即潜至帐后,向里瞧进去,只见帐内一亮,油灯已为人点着,床上监军和衣而卧,床前立着一白衣人,赫然便是徐鸿儒,心下惊异:“徐鸿儒如何潜进军营来了?”尚未多想,见徐鸿儒摸出一枝线香,烧着后向监军鼻边放去。少冲大喝一声,掀帐而入。徐鸿儒一惊,当即飞身逃走。

少冲追到营外,只见一个白影逝没,身法轻盈曼妙之极,他提气追赶,渐渐追近,徐鸿儒向前一纵,突然不见了踪影。他正自发愣,身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少冲君,不用追了,你追赶不着的。”少冲闻声一喜,回头看去,月光下亭亭立着一个玉人,正是美黛子。道:“你来啦!”美黛子道:“你好威风啊,做了将军了。”少冲道:“你不要取笑我。对了,徐鸿儒也是常人,为什么追不着?”美黛子道:“这是徐鸿儒的魂魄,来无踪去无影,你轻功再高,追着了也不能奈之何。”少冲大觉荒涎,道:“有这种事?”美黛子道:“我教《莲花宝典》中载有一门搜魂大法,习成后能迷人心智,练到高处,梦中亦能取人魂魄。适才我到城中盗取他的菩提幻镜,见他好好的睡着。你所见的是他的梦身。”

少冲心想:“难怪徐鸿儒能轻易避开巡卫,潜入大营,杨总兵、萧游击的魂魄当是为他摄去。”但觉梦中搜魂终属虚妄,心中半信半疑。又道:“杨总兵、萧游击魂魄被摄,你有法子解救是不是?”美黛子张口欲说什么,地又吞了下去,半晌才道:“你真想救他们?”少冲道:“两位身系三军安危,万人性命,倘就此不醒,我……我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说这话,露出难安的神色,乞求的眼光看着美黛子。

美黛子想了一会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我随你到大营去。”少冲大是感激,心想白莲教与官府势成水火,她之所以愿去,全是因为自己。当下带她回到营地,此时大营内一如平常,想是监军捂住了消息,不教敌人得知。二人径自来见监军。监军尚未安睡,见了少冲道:“追到细作了么?是不是她?”说罢望了美黛子一眼。少冲道:“不是,她是我的朋友,有法子救总兵大人和游击大人。”监军“哦”的一声,道:“那就有劳这位姑娘了。”

当下三人来到杨肇基的寝处,美黛子从袖中取出一小团毛绒绒的物事,用镊子夹住在灯上点燃,放到杨肇基鼻前,一溜青烟迅即钻入他鼻孔中。美黛子道:“过一会儿,他就会醒来。”又来到萧士仁寝处,如前法而施。事毕,美黛子对少冲道:“哥,你好自珍重,我要走了。”少冲道:“你去哪儿?我送你。”两人正欲出帐,忽听监军道:“慢着!白莲花,到了我军营地,还想走么?”二人一惊,想不到还是给认了出来。美黛子冷冷的道:“你的营地又怎样?我还不是想来则来,想去则去?”监军娇声一笑,道:“若非这位小将,我几乎中了你的暗算。”这一下却只有少冲吃惊了,心想:“听监军话意,似乎下迷香的也是美黛子。可那明明是徐鸿儒。”少冲细一回想,当时灯影摇曳,晃眼似徐鸿儒,其实并未瞧见面目,莫非真是美黛子假扮?想至此眼光瞧向美黛子。

美黛子道:“监军大人好眼力,不但识破了我的身份,还看出我乃下手之人。”少冲见她承认了,心中一痛,道:“原来不是徐鸿儒梦中搜魂,难怪徐鸿儒转眼不见,你却出现了。你……你为什么骗我?”美黛子脸侧到一旁,不敢与少冲目光相接,半晌方道:“徐鸿儒虽谋叛本教,终还是本教之人,还有他手下教徒,多是迫不得已相从,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监军道:“他们若投降,便什么事都没了。”美黛子道:“白莲教教规,誓死不降敌人。”监军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少冲明白监军笑什么,美黛子若投降官军,也是死路一条,当即向监军道:“她救回了两位大人,算是功过相抵,什么事也没有。大人网开一面,放他去吧。”监军道:“她是朝廷重犯,纵犯脱逃,朝廷怪罪下来,本监军也担待不起。”

少冲眼光示意美黛子,道:“你还不快走?”美黛子深情的望了少冲一眼,不觉已流下两行清泪,身形一纵,钻入夜色去了。监军欲待叫人去追,被少冲双臂拦住,怒道:“你……你知道身犯何罪么?我可以连降你三级。”少冲本来官职低微,连降三级,差不多等于赶出戎行了。他自觉美黛子为自己才来营地,倘就此被囚受刑,自己于心何安?这时一听监军怒言,便道:“我知道不配身列戎行,就此拜别。”说罢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只听得背后监军说了一个“你”字,听声音已有悔意,但少冲一人做事一人当,并不想求宽免。回到住处,给萧士仁留下一封辞别信,谢他引荐之德,挂印于壁,次日天未明便离营而去。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二回 散人聚会

少冲出了大营,想起与空空儿的约会,离聚会之期已近,便投泰安方向而行。于路上,许多念头在他心头萦绕,美黛子眼下在何处?她会不会去泰安?她有时迫于情势也会骗我,那么她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她出自真心,那么我就不管她做的是对是错?我是不是掉入了她的温柔陷阱?他不敢去想,却不由得不想,去泰安既想见着她,却又害怕见到她,不知见了她该如何相对。

不觉间已到了泰安。一到城中便为难了,偌大个泰安城,到何处去找萧先生、空空儿前辈?留意各处城墙、街墙有无白莲教的暗号,又揣摩空空儿孩童心性,多半会去看戏、听书,沿街一路找过去。如此找了两日,见一面砖墙上用木炭画了一个小人,头大腰细,展开双臂,吊眉吐舌,大扮鬼脸,活似空空儿的作派,多半是他的自画像,再一细瞧,发现画中右手伸出一指,不禁会心一笑,心想:“难怪一路上不见暗号,原来老前辈怕徐鸿儒一伙认出来,另外自创了一个暗号,九散人相互知根知底,一看即知。”便朝着他手指的方向行去。

到了一个丁字路口,又在路边一颗大树上发现空空儿的标记,知是左转弯。如此每到路口,均有空空儿的标记指示,一路行去,忽听街头有孩童吵闹声,仿佛有空空儿在说话,过去一看,空空儿果在其间,见他与一个稚童争一串粮葫芦吃,以“剪刀锤子布”论输赢。哪知空空儿连发三下都是输了,恼得他抢了粮葫芦便走。那小童百般不饶,骂他“老东西”、“老不死”,空空儿洋洋得意的道:“我死不了当然‘老不死’啦!”转头瞧见少冲正对他而笑,顿时难为情的把粮葫芦藏到身后,道:“我一个人不好玩,你小子来得正好。”

两人到店中吃饭,少冲问道:“各散人都到齐了?”空空儿道:“萧遥让小老儿联络各位散人,有我出马,自然马到成功,你猜我用什么法子?”少冲道:“前辈的手笔自然与众不同,卓尔不凡。”空空儿道:“我每到一处,都贴上‘活死人,死不了在泰安等你’十一个字的告示,我一向叫他们‘活死人’,他们见了定能明白。泰安城中还有我的标记,指明在这儿会合。有分教,‘徐鸿儒命丧鬼门关,九散人齐聚泰安城’,嘿嘿,有好戏看了。”

少冲又问起玲儿的近况。空空儿立即愁眉紧锁,道:“连包驼背都无能为力,我看还是去求徐三儿。”少冲道:“前辈千万别去,玲儿毒瘾加深,就更难戒了。”两人吃过饭来到寓处,此时玲儿尚在睡觉。少冲见她双目低陷,消瘦了不少,大为疼惜。心想:“因瘾废食,饮食不进,不瘦才怪。莫若从开胃健脾入手,膳食调理,或许能让她身子康健起来。”当下与空空儿说了此想法,空空大觉有理,立即上街买回开胃良药,少冲又做些玲儿平常爱吃的饭菜。玲儿醒来精神委靡,对少冲直如不识,空空儿端来的药她说什么也不吃,倒是饭菜较平日多进了一些。吃过饭又倒头睡去。两人都是摇头,心想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以后或能找到好的法子。

玲儿睡梦中犹在说道:“傻蛋,你不走了么?……我好高兴好高兴,我俩拜堂成了亲,我是你的老婆,不许你见莲花姐姐……”少冲明知她说的是梦语,仍是不免吃惊,难为情的看了一下空空儿,退出房来,心想:“莫非玲儿对我动了男女之情?小丫头春情萌动也是有的,不过她还小,对我多半是小妹妹对大哥哥的依恋之情,长大了她自然就明白了。”又想:“她话中提到的‘莲花姐姐’是不是美黛子?当日从九龙园救出她时,曾见我与美黛子神态亲昵,莫非当时就在了意?”

待少冲再进去时,玲儿已醒了来,见了他道:“我以为你不理我了呢。”少冲道:“你说什么胡说?等你大好了,我带你去游湖,什么济南大明湖,杭州西湖,扬州瘦西湖,绍兴小镜湖,咱们都游个遍。你回了华山,我便常来看你,给你解闷,只盼你大师兄不要撵我。”玲儿道:“不会的,我大师兄脾气可好啦,只是后来没了白姐姐,就变了一个人似的。他要撵你,我第一个跟他急?”空空儿道:“我的丁丁当当自然跟着我,不回那个华山。”玲儿小嘴一嘟,道:“我也不跟你。傻蛋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空空儿道:“好好,傻蛋去哪儿,我也去哪儿。”玲儿奇道:“咦,你怎么学我说话?”空空儿道:“我也跟着你的傻蛋哥哥。”玲儿道:“不行不行,我和傻蛋行走江湖,后面多一个老小孩,像什么样子?”空空儿道:“我远远的跟着还不行么?”

少冲见空空儿前辈一副似小孩子受了委屈的模样,心想:“老前辈如此疼爱孙女,我就不用担心玲儿没人照顾了。”

左右无事,到街上乱转,找寻聚会的散人。泰安城地处泰山脚下,泰山乃五岳之首,雄峻巍峨,被视为天地之极,孔子有“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之赞,帝王英雄喜登此山,雄视天下,各处来朝山的游客也来看热闹,以致小小泰安城商铺鳞次栉比,甚是繁荣。空空儿这儿瞧瞧,那儿看看,欢欣间已把玲儿的处境抛诸脑后。

来到一处,只见街边一个摆摊的老江湖吆喝得正厉害:“又来呀,跌打损伤样样包治,不好不收钱啦。”“有病治病,无病健身,‘天王补心丸’,少林和尚随身必备之良药,数量不多,欲购从速呀。”那人衣冠邋遢,浑身污秽不堪,摊上乱堆着骷髅头、穿山甲种种药材。此时正有一个老妇走上前去道:“你的狗皮膏药不灵,你看我老婆子腰还痛呢,还钱还钱!”那人陪笑道:“我给你换个方儿,你隔几天再来,没好陪你双倍的价钱。”老妇便依了他。那人点燃酒精灯,拿来一个细颈的陶罐,道:“你把衣服脱了。”老妇一听,羞得面红耳赤,大骂道:“呸!臭不要脸的,想占老娘便宜,老娘不治了。”摆腰扭臀,臭骂而去。那人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又吆喝开道:“正宗滇南虎骨,专治骨断筋折,货真价实,如假包换,老少皆宜……”

空空儿笑着上前,道:“狗皮道人,你这些狗皮膏药还没卖出啊?”原来这人是九散人中的狗皮道人,化作走江湖的游医传教布道,混迹市井,人皆不知。只见狗皮道人笑呵呵的道:“这是小道吃饭的家伙,哪舍得卖出去啊。空空儿老兄是越长越小,快要做俺们的弟弟了。”当下把药材装入褡裢,和空空儿走在一起,两人久别重逢,问长问短,把少冲凉在一边。空空儿又问道:“可见到那七个活死了么?”狗皮道人道:“你听,那不是叔孙老匹夫的声音么?你又有糖果吃啦。”

只见前面围着一圈人,喧闹声中有一个老者的声音道:“来呀来呀,好吃的江州米花糖哟。”喜得空空儿一头钻入人群。圈子中有个麻衣老者正双手变着戏法,黑布包入一个鸟蛋,打开来变成一只金丝雀,空手向空中一抓,张开手心却有一枚铜钱,如此等等。旁边一个小猴子挤眉弄眼,又是作揖,又是舞蹈,甚是有趣。围观众人看得有劲,连连喝采,饿了便买他货担里的糖果点心吃。看得兴高采烈,吃得也津津有味。空空儿多年不见叔孙纥的戏法,见又有了几个新鲜的,不觉看入了神,一边鼓掌,一边拿米花糖便吃。

货担翁“叔孙纥”拉住他道:“两文钱!”空空儿叫道:“都老朋友了,还要什么钱?”空空儿道:“亲兄弟明算账,小本生意,概不赊欠。”狗皮道人扔过两文钱,笑道:“空空儿身上一向不带钱,到处吃白食,老匹夫你又不是不知道?”

叔孙纥收拾起货担,与三人做成一处。围观的还嚷着看戏法,叔孙纥埋怨道:“徐鸿儒这厮害得老夫连生意也做不成。”又道:“刀老弟与老夫一同前来,咱们这就去找他。”空空儿牵着小猴子,道:“小灵儿,好久没跟你玩啦,你想我不想?”少冲听了一皱眉,这猴儿的名字与祝姑娘的音近,听着甚感别扭。

众人来到一处,只听有人吆喝道:“买刀买刀,鹤顶红淬过的好刀,见血封喉,百试不爽,飞刀掷人,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快来买啊,……”他手上、肩上、背上挂满了二三十把各式各样的刀,摊前却无一人光顾,过往之人一听什么“见血封喉”,“取人首级”,无不骇然惊走。

好歹有个人走得近了,卖刀人一把揪住他,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道:“兄弟,你要买刀?你真是有眼力,这一把鬼头刀,实乃刀中之极品。”那人道:“我买刀干什么?”卖刀人道:“杀人呗,还能干什么?”那人吓得一退到地,连滚带爬逃开。卖刀人叫道:“唉,回来,此刀杀人如切豆腐,一把只收十两银子,另送一把柳叶刀……”那人早已逃得没影,他兀自叫嚷不休。

这时走过来一彪形大汉,问道:“你这刀怎么卖?我来一把。”卖刀人道:“三吊铜钱,不多不少。”那汉子道:“你这刀是杀人的,不知被杀之人痛不痛?”卖刀人道:“那还不简单,我给你一刀,你不就知道了么?”那汉子一瞪眼,扔下刀走了。狗皮道人上前笑道:“刀兄,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再想买的客人也被你吓走了。”原来卖刀人也是九散人之一,姓刀名梦飞。

刀梦飞笑道:“咱们彼此彼此,你那点伎俩我不是不知道,今日骗了这个,明日换了地儿骗那个。”狗皮道人道:“我两个都不如叔孙老匹夫会赚钱,牵个猴儿舞蹈,变两个戏法,货就卖出去啦。”刀梦飞道:“不如你我合伙,你扮猴耍,逗人来买我刀。得了钱你我三七分。”狗皮道人笑骂道:“我就那么像猴么?我看你皮子太紧,太揍啊。”

几人有说有笑,眼看天要黑将下来,找了间客栈住下。空空儿引介了少冲,道他是萧遥身边的人,众人也当他是自己,言谈颇无顾忌。五人在外间用饭,这时店门一闪,进来一个女子。那女子约摸三十上下,却是打扮妖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股脂粉气随着她向众人鼻中扑来。店中的食客都向她看去,只见她勾上一个食客肩头,嗲声媚气的道:“哎哟我的情哥哥,多日不见,你又长俊了。”那食客被她叫得肉麻骨酥,笑道:“我的美人儿,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那女子一屁股坐在他怀里,酌了杯酒端给他,道:“我的好哥哥,今晚要不要我陪你呀?”那食客连连点头,道:“陪,陪。”那女子道:“不过姑奶奶有个规矩,你知不知道?”

店里有人已讨厌起二人来,叫道:“骚婆娘,做生意到别处去,这里是正经吃饭的地方。”那女子听了不以为意,笑着道:“温饱思淫欲,吃饱了饭正好玩一玩。情哥哥,你说是不是啊?”那食客道:“是,是,我有的是钱,没有的是狐臭。”那女子道:“姑奶奶我不收钱,只要哥哥右手这根大拇指。”说着将他那大拇指拿到嘴边轻轻吹气,显得十分喜爱。那食客却惊得差些坐塌了椅子,慌神道:“美人儿,你开什么玩笑?没了大拇指,我怎么拿筷子呀?”那女子道:“看你也是个富家公子,不能吃饭,可以叫人喂啊。我知道你紧张什么,你怕握不了剑,是么?”那食客越看越不对劲,料她是成心找岔儿,吓得心惊胆颤,往腰中一摸,便欲拔剑。哪知竟是拔不出来。再看那把犀牛皮镶饰的剑鞘当中捏成一团,卡住了剑身,鞘上那颗猫眼宝石也不见了,知是她做的手脚,惊骇之下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道:“情哥哥,没想到这剑外表华丽,却是个绣花枕头经不起一摸。你别发火嘛,今夜我俩还要效于飞之乐,演那高唐故事呢。”她说的是剑,却也在说富家公子。那富家公子吓得倒退数步,从店门匆匆而去。只苦了店家未收饭钱,叫也不应。

狗皮道人拍桌叫道:“我的美人儿,你还是陪小道吧,小道为了你,这根大拇指也不要了。”那女子走上来轻嗔道:“呸,我才不陪你这又脏又丑的猴道,要陪也陪这位少年郎。”说着话贴上少冲身子,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少冲把她推开,正色道:“大姐,你可是看错人了。”刀梦飞道:“烟花娘子,你死了这份吧,小兄弟早有了意中人啦。”烟花娘子道:“哎哟哟,不知者无罪,小女子向公子道歉啦。”说罢裣衽为礼。

少冲也知刀梦飞为打圆场随口乱说,但想到自己心中确已有了美黛子,不禁脸上一红。又想:真机子曾说张真人闭关修炼时被突然到来的烟花娘子害得走火入魔,眼前女子也叫烟花娘子,莫非便是她?此时想来,多半是烟花娘子假作傅师太的声音咏唱昔日师太与真人酬和的诗,又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张真人心神激荡之下走火入魔,以至四肢尽废,神智不清。

叔孙纥道:“烟花娘子,你见到‘牛皮大王’欧阳千钟了么?老夫与要他比酒呢。”正说至此,忽听店门外有人叫道:“叔叔伯伯,讨口酒喝。”一个大胖子怀抱一口大缸,站在门边。店伴上去推开他道:“打烊了,别处去吧。”那人竟绕过店伴的阻挡,闯进门来,直奔柜台边,把缸放在台上,拉住掌柜的道:“只要一碗酒,掌柜的行行好,恭祝你福禄寿喜财,儿孙满堂,万事大吉,顺心如意,财源滚滚,生意亨通,人肥马壮,鸡犬不宁,大福大贵,大摇大摆……”他说了一大堆祝福话,却夹杂一两句不吉之言,直说得掌柜的昏头转向,哪里听得出来。掌柜的拿海碗舀了满满一碗酒,倒进那口大缸里,道:“好啦,你去吧。”胖子朝缸里看了看,急道:“你怎么骗我?缸里什么也没有?”掌柜的大奇,向缸里瞧去,果然是涓滴也无,暗自纳闷不已。当着众食客也不好随便打发了这讨酒之人,只好又舀了一碗。哪知胖子仍道:“你好吝啊,一碗酒也舍不得施舍,莫非你这酒是假酒,明明进了缸却又没了,不依不依。”掌柜的兀自不信,戴了老光眼镜,拿鸡毛掸子进缸里探了探,果是空荡荡的。他大是生气,叫道:“他奶奶的,我就不信这个邪。”抱起一大坛刚启窖的酒,开了封,全都倒入缸中,看看缸中有了半缸,这才舒了口气。

胖子抱上缸要走,似觉甚轻,伸脖子一看,缸中仍是空空如也,又不依不饶道:“你骗人,根本就没酒。”掌柜的觉得不可思议,把那胖子瞧了半天,心想:“这人学过白莲教的法术,我可得罪不起。”当即又倒了一坛,跪地磕头道:“爷儿饶了我吧,我小本买卖,上有老娘,下有妻小,你老行行好,恭祝你福禄寿喜财……”那胖子忙止住他的话头,笑道:“好好,你倒反过来向我讨酒。你这吉言我可承受不起。”单手平托酒缸,朝众散人这边而来。

烟花娘子道:“牛皮的这些许道行,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原来这胖子是九散人之一的“牛皮大王”欧阳千钟。欧阳千钟笑道:“烟花跟我睡过觉,当然知道我身上的宝贝。”在座的众食客一听,都投来又是惊异又是艳羡的目光。烟花娘子道:“有什么奇怪的,我跟成千个男人睡过觉,难道他不是男人么?”狗皮道人道:“烟花妹子好不顾朋友一场,一碗水没端平。”烟花娘子笑道:“你既然这么欢喜姑奶奶,姑奶奶今夜就让你尝个腥。”少冲越听越不是觉不雅,转过了脸去。飞梦飞道:“你二人一见面就没正经话。对了,牛皮兄到底有何宝贝,拿出来瞧瞧。大伙儿都是老朋友了,还藏什么私?”

欧阳千钟道:“今日要与叔孙老匹夫争这酒神之号,你就是不说,我也拿出来,免得老匹夫输了不服。”说罢解开上衣,就见他腰上缠了个大水袋。欧阳千钟取下水袋,将袋中酒全都倒入缸中。刀梦飞拍掌叫道:“我明白啦,原来缸底有个活塞,酒一进去,都漏入了水袋中。老兄牛皮会吹,手底下倒真有两下,连我都瞒过了。”其实他弄假手段之高在场诸人都没瞧出来,烟花娘子也是以前听他说起过。

欧阳千钟把水袋扔到一旁,穿好外衣,拿过海碗在缸中舀了一大碗,道:“老匹夫,咱们来比酒。”当先一口喝干。叔孙纥拍桌叫好,跟他对喝起来。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四十大碗下去,叔孙纥就有些撑不住了。欧阳千钟笑道:“如何,老匹夫?该认输了吧?”叔孙纥道:“不依不依,你没来之时,老夫已喝了十大碗,你当补回去。”其实他喝了最多不过三碗,故意夸大,给他出难题。哪知欧阳千钟二话不说,连舀十大碗咕咕吞下,道:“这里这么多人俱为见证,老家伙还赖不成?”

叔孙纥见了,自愧弗如,道:“这‘酒神’之号便给了你吧。”欧阳千钟哈哈一笑,道:“本来就是我的,说什么给不给?”这时小灵儿跳上桌来,向欧阳千钟扑去,咬在他身上不放。欧阳千钟骇道:“叔孙老匹夫,你不服气,纵容这猴儿咬人呢。”撕扯之下,欧阳千钟的外衣被小灵儿拉扯,露出身上还有一个水袋,此时为酒胀满。叔孙纥立时明白,笑道:“原来又是你的把戏。老夫我也是变戏法的,也被你蒙了,若不是小灵儿,险些被你夺走‘酒神’之号。”欧阳千钟苦笑道:“‘酒神’之号还是原封奉还。”

原来欧阳千钟多备了一个水袋,藏在桌下,趁穿衣之时缠在腰间,喝酒时又是大笑,又是海阔天空的胡吹一气,众人也没怎么在意他是否假喝。那小灵儿刚从房中脱开锁链逃出来,闻到酒香,自然扑过去。此时喝饱了酒,跳到桌上,歪歪扭扭,指手划脚,烟花娘子笑道:“看这猴儿,还会打醉拳呢。”直笑得众人前仰后合。

众人闹到半夜才散。今日一来,少冲才觉得一向为外人目为邪魔外道的散人,外表疯疯癫癫,言行怪异,其实是古道热肠,游戏风尘。九散人如今到了六位,“五音剑客”庄铮、“不平颠狂生”萧遥早就相识,不知还有一位是何等人物。当日随王森上九顶莲花峰,并未见到“师兄”庄铮,这次或许能与他重逢,只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师弟”。

正睡到五更时分,忽听烟花娘子叫道:“遭贼了,我的手镯、玉钏不见啦。”接着是空空儿的声音:“吾呀什么东西不好偷,偏偷空空儿的长命金锁。”狗皮道人也道:“失了两味打药,莫非贼娃子想堕胎?”欧阳千钟道:“我喝酒的家伙不见了。”刀梦飞道:“我最惨,所有家当都不翼而飞,这下生意做不成了。”叔孙纥道:“老夫少了一根扁担,还得再打一根,加起来损失三两银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赚得回来。”一时惊呼声、抱怨声闹成一团。

少冲忙翻看自己的行李,发现并无丢失,心中奇怪:九散人个个身怀绝艺,武功不弱,何以失了窍也不知觉?出房来,见众散人聚在一处计议。刀梦飞道:“必定是黄眉毛,除了他谁能偷走咱们吃饭的家伙?”欧阳千钟道:“秃头活得不耐烦了,敢向兄弟伙下手!” 狗皮道人道:“走,咱们找他去算账。老匹夫,你那猴儿有灵性,让他嗅嗅黄眉毛的踪迹。”叔孙纥道牵出小灵儿,道:“老夫的猴儿可不白干活,你们每人给十个铜板。”

叔孙纥牵着小灵儿在前,欧阳千钟等人紧跟其后。少冲把玲儿抱在怀里,与空空儿走在最后。那偷儿的行踪路线,有时到高墙下而止,又从另一边墙脚下发端,有时到了一处踪迹已失,在三十步外又找到端倪。少冲心想:“听他们对话,这‘黄眉毛’也是九散人之一,莫非他真有穿墙入户、踏地无痕的本事?”便向空空儿道:“这位前辈真不简单。”刀梦飞道:“小兄弟恐怕不知,我们这位担担和尚曾三入皇宫内院,头一回盗走慈宁宫三盏博山炉,第二回盗走郑娘娘的龙凤钗,第三回穿走狗皇帝龙床上的龙袍。可是黄眉毛诸戒不守,只守杀戒,否则提走皇帝狗头也不是难事。”

说话间到了一座庙前,那庙宇飞檐斗拱,建构宏伟,是泰安有名的岱庙。其时尚早,甚是清静。空空儿童心未泯,示意众人不要出声,轻手轻脚向庙后走去。转到后面,已听到有人说话,便藏起来伸脖子看去,见大树下背向站着一个和尚,右手正往一只大布袋中掏摸物事,铿锵声中取出一个大包裹,只听他自言道:“嗯,刀梦飞几十年没卖出去的破铜烂铁。……这是老匹夫的扁担,值不了几个钱。……狗皮猴道的打药,给我娘子打胎正当其用。……死不了还在戴这玩意,真是没有长进。……牛皮大王的酒囊,真倒霉,偷错了……”随手扔到一旁,忽摸到一物,喜道:“烟花妹子的手饰,嗯,能当两个钱喝酒。”随即把布袋打个结,用一根棍子挑在肩头,迈步要走。抬眼一看,见到七个似笑非笑的脸朝着自已,干笑道:“六位老朋友,小僧在灵隐寺打秋风,日日对着那些个不死不活的和尚,都快憋死啦,如今泰安相会,真是幸何如之!”

少冲见那和尚长得矮胖,衣衫包裹不住,露出奇大无比的肚皮,两道眉毛尤为出奇,一低一扬,犹如两条蠕动的黄蚕。挑上挂着一个破布袋和一卷破席子,所有东西都装在布袋里。

刀梦飞攘臂道:“你好不像话,连老朋友的吃饭家伙都偷。现在人赃俱获,你有何话说?”众人不听他分辩,圈子越围越小,突然一扑而上,抱成一团。再仔细看时,地上只有一个布袋,哪有担担和尚?狗皮道人道:“还是让这贼秃逃啦。”当即跳上一道高墙,向四周望去。烟花娘子、空空儿、刀梦飞、欧阳千钟四人进庙内寻找。只有少冲、叔孙纥尚在原地,相对微笑。不久见那布袋竟动了一下,探出半个脑袋来,却不是担担和尚是谁?

原来担担和尚善缩骨之功,此功法甚为高深,巧施内劲移筋换位,骨骼间不留丝毫间隙,因而身子小了数倍,他之所以能穿墙入户、偷盗于无形,全仗此功。适才之事按常理推断,众人都以为他会施土遁神技逃之夭夭,岂知他以极快身法缩骨变小钻入布袋之下,待听众人脚步声远去,才探头出来,没想到还有两个人对着他微笑。似此误导他人的伎俩,少冲也是深通,何况他还见过白袍老怪王森施展过缩骨功。叔孙纥有小灵儿在侧,见其表情便知就里。因此他两人看破了担担和尚的把戏。

担担和尚只得爬出来,讪笑道:“你们饶了小僧吧,你们吃饭家伙一件也没有少,都在布袋里。”众人也知他是开玩笑,拿回自己的物事,都打趣道:“黄眉毛,下回机灵点,可别让咱们抓住了。”担担和尚道:“你们的破铜烂铁,小僧偷了第一回,再没兴趣偷第二回。”众人不再计较于他,便商议如何与庄真人、萧先生会合。

便在此时,从庙外来了两个青衣小童,一捧瑶琴,一捧宝剑。两童子向各散人躬身行礼,道:“我家师父与萧师叔在王母池对弈,相候各位师伯、师叔。”刀梦飞一喜道:“不必咱们去找呢。清风、明月,头前带路。”众人不知王母池是何去处,跟着两童子一路玩赏风光。从岱宗坊折向西北,但见峰峦苍翠,洞壑幽深,飞瀑若练,云霞如蒸,松荫夹道,花石列屏,琪花瑶草满山头,异兽珍禽出林间,当真如人间仙境一般。众人长年在江湖上跑动,何曾来过此等幽秀之所,一时间尘烦尽无,俗气俱消。行有十来里,一股花香随风送到,沁人心脾,见前面一个荷塘,正是花开时节,红裳翠盖,田田荷叶下红鱼往来不绝。众散人一见莲花,如见神灵,立即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辞。

荷塘边一座凉亭,亭中两人相对而弈,正是萧遥与庄铮,萧遥身边立着金水火土四大弟子。亭边又站了十来个人,有道有俗,个个手拿刀剑,杀气腾腾,与这幽雅的风景大不相衬。众人便欲上前与萧、庄二人相见,两童子道:“师父与萧师叔一局未了,诸位还是不忙打扰的好。”刀梦飞道:“看来两位道爷遇了些麻烦,咱们先藏在这里瞧热闹,紧急关头出手才显得咱们的手段。”众人称妙,便隐身花丛树影中观变。

只听那群人中有人朗声道:“二位乃世外高人,今日惠临敝处,宗某甚感荣幸,请二位移驾五贤祠,让咱泰山‘五大夫’一尽地主之谊,何如?”萧、庄二人专注弈局,哪里理他,只听庄铮道:“我知萧兄虽身在玄门,却心系家国大事,当今天下纷争,群雄并起,奢崇明、安邦彦据云贵川,徐鸿儒据青徐,社稷杌陧,有易主之象。然群雄中,有谁似刘玄德三顾兄于草庐之中,咨兄以当世之事?”萧遥道:“庄兄之言甚是。群雄不是草莽之夫,逞一时之快意,便是目光短浅的鼠辈,计小利而亡其身,何足与论天下?教主胸无大志,坐任群雄逐鹿而不思进取,似我等大才之人无用武之地,不免寂然终老。”庄铮道:“寂然终老有何不好?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寄蜉蝣于天地,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别人看似寂然,我却以之为乐。”萧遥叹道:“并非我贪名恋禄,只是不想枉活此生。我名为‘萧遥’,却没你那等逍遥洒脱。”庄铮道:“我业已苦烦尘世间的追名逐利,你争我夺,求一点清静而不可得,唯有远离江湖是非,……咦,你那边角处危险之至!”两人边谈边弈,萧遥为庄铮提醒,才发觉己方数子遭白子围攻,内无眼位,外无救兵,已见败象,不禁皱眉沉思。

刚才亭外喊话的那道装打扮的人名叫宗禹,外号“矮脚松”,是泰山派“五大夫”之一,这时又道:“我家掌门说了,务请二位赏光,玉皇顶观云海,看日出,饮酒赋诗,岂不美哉?在下为二位导游,从五贤祠到中天门、南天门,一路上好景美不胜收,强似坐在这儿生闷。”

又听萧遥道:“勉强杀出重围,边角实地势必受创,看来是输定了。”庄铮笑道:“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若于此处靠一手何如?”手指在上方空地上指一下。萧遥道:“庄兄若扳出反击,我这数子岂非无救?”庄铮道:“对弈之道,贵在专心。萧兄心不在焉,是以不曾想到。”萧遥道:“庄兄所言甚是,‘金水火土’四大弟子,去把那几个聒噪的曲曲儿撵走。”

四大弟子领命出亭,向那宗禹劈头盖脸一阵喝斥。宗禹此时再已忍耐不住,剑一挥道:“大伙儿上啊,捉住两个妖道回山请功。”泰山派的人各拿兵刃,乱嚷乱叫中与四大弟子动起手来。

又听庄铮道:“岂不闻用兵之道,贵在奇正相生?如正道不行,当出奇计以求变化。一靠之后,我若扳出反击,萧兄可趁势反扳扭断,弃去数枚无用之子,换取强大外势,并争得先手,去那空旷的上半盘落子经营,另辟新天地,这般行法,全局胜负之数尚在未定之天,不知萧兄以为然否?”萧遥越看越觉有理,猛然惊悟,一拍额头,道:“奇正之法,小弟精研,想不到尚不如庄兄融会贯通,出入兵弈两道。”萧遥一摇头道:“萧兄精通三黄六壬、孙吴韬略,乃一代奇才,只是尘念未绝,易为俗务分心。”

萧遥脸色倏变,道:“庄兄,你什么意思?要小弟反叛教主,降顺那徐贼?”庄铮轻摇羽扇,只笑不答。当下萧遥依着庄铮所言之法一路行去。二人不言不语,只专注棋秤之上,于亭外杀斗之声充耳不闻。

五大弟子的五行大阵曲尽五行相生相克之妙,虽只五人,可挡百人,如今少了一个木太岁,虽能布阵,但至土位而断,生不能生,克不能克,威力不及五位齐全的十分之一。打斗中宗禹一声暴喝已然纵入亭中,一棒向萧遥头顶砸落。萧遥不会丝毫武功,明知危险降临却是反应不及,庄铮急伸羽扇在宗禹棒头一扫,那铁棒竟脱手而飞,越池而过,直插入对面一处山石中。

宗禹心下大骇,却并不就此罢休,双手成拳,向里一合,击萧遥两个太阳穴。这一招“五雷轰顶”极是歹毒,看似平平两拳,其中变招后手不可以道里计。庄铮大喝一声:“好个泰山的地头蛇!”扬手一枚棋子射打宗禹左眼,此乃围魏救赵之法,要让他回手自救,以解萧遥之厄。哪知宗禹不避不让,双拳已打在萧遥两边太阳穴上,自己左眼也被棋子击瞎。却见他身形纵出了凉亭,向山上狂奔。未及五步,忽觉背心一凉,被一飞刀击中,顿时毒贯全身,但他去势既快,又奔出十来步才仆地。出手的是卖刀客刀梦飞。

刀梦飞等人在暗处观战,在宗禹攻入凉亭之际便现身相救,想不到宗禹与萧先生似有不可戴天之仇一般,不顾性命的一出手便是杀着。待他们赶到时萧先生已受重创,本想拣个人情,却不想贻误了时机。狗皮道人为萧遥查看伤势,见他太阳穴肿大,嘴唇乌紫,伤势甚重,立忙从褡裢中取出几味草药,用“莫奈何”捣碎,在萧遥肿处擦抹。

其余散人气急之下把剩下泰山派的人一个个杀了,欧阳千钟留了个活口,揪住他衣襟道:“姓归的见了我教主也要磕响头,何来的胆子敢对我九散人下毒手?”那人见欧阳千钟面相凶恶,已自吓得半死,只得招道:“是……是贵教左护法徐鸿儒逼咱掌门做的,说请不来姓萧的,就不让掌门活命。”欧阳千钟怒道:“去你妈的徐鸿儒!”一头撞上那人顶门,直把他撞得脑浆崩裂而死。又道:“他奶奶的,我去找归岩老家伙算账。“说罢欲行。刀梦飞拉住他道:“眼下尚有要事,待收拾了徐鸿儒,再取泰山合派人头不迟。”欧阳千钟愤恨难平,一口浓痰吐在一名泰山弟子死尸脸上,说道:“正是!”

忽听有人大叫道:“师父,徒儿来迟一步。”山路拐弯处飞奔来两人,前一人衣袂飞扬,是莲姬白莲花,后一人是五爷木太岁。再后面是芙蓉紫府的五个剑婢。众散人忙上前拜见莲姬。美黛子道:“九散人都到齐了,很好,很好。萧先生没事么?”说到这里,瞧了一眼少冲。少冲这时倒不愿与她相见,别过脸去,正好与庄铮面对面,只见他鹤氅鹑衣,手摇鹅毛扇,仿佛画中仙人一般,冲口叫道:“庄大哥!”

庄铮微一点头,道:“小兄弟好生面熟,仿佛哪里见过。同道中人,相逢是友,又何必曾经相识?”少冲听出他话意是不想与自己相认,自今日起再作朋友,便也点头报之一笑。

萧遥仍是昏迷不醒,木太岁趴在萧遥身上痛哭不已,叫道:“都是徒儿不孝,让师父给那徐贼害了。”狗皮道人一瞪眼道:“休要胡说!那姓宗的劲力不纯,尚未震碎萧先生的经脉,只是阻滞气血一时的运行,小道为他推宫过血,过一会儿自当无事。”众散人进入凉亭看狗皮道人施治。烟花娘子道:“猴道,你行不行啊?若是不行,莫害了萧先生。”狗皮道人一脸愁容,道:“活马权当死马医吧。”

美黛子道:“徐鸿儒知道九散人聚会不利于他,定然使出万般诡计加害。”木太岁双目噙泪道:“不错!徐贼假手泰山派下此杀手,如今只伤了家师,必定不肯罢手。”空空儿一摊双手,道:“徐三儿不念旧情,九个活死人要变成死死人。”烟花娘子笑道:“徐鸿儒野心勃勃,妄想一日身登大宝,自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就好比我烟花为了取人大拇指,连身子也给了人家。”

美黛子道:“刀梦飞,你在邹城见到什么,向众位说说吧。”刀梦飞道:“是。刀某赴会途中,特意去了一途趟邹城,探查徐鸿儒与官军的战势,见官军筑起长围,把邹城团团围住,只留了北门一道缺口,外面的人进不去,因此刀某打探不到城中详情,总之此战被徐鸿儒害死的教友不计其数。过了两日,官军突然大举攻城,一日之间城破,听说徐鸿儒前一夜单骑夜走北门,被伏兵活捉。”美黛子点点头道:“叔孙前辈,你在涿州见到的,也给众位说说吧。”

叔孙纥向来沉着内敛,精于心计,平时极少说话,这时听了圣姬命令才道:“老夫月前在河北涿州买货,正见到官军押送徐鸿儒等一干犯人的囚车。”众人才知徐鸿儒事败,押往京城正法。这个道:“徐鸿儒不自量力,时机未到就妄图起事,不败才怪。”那个道:“徐鸿儒鼠目寸光,得一小城就妄自称帝,其手下个个也是贪佞之徒,如何能成大事?”只有叔孙纥道:“恐怕未必。”众人素知货担翁见识颇高,都瞧向他道:“叔孙老匹夫,你有何高见?”叔孙纥却只是摇头。美黛子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徐鸿儒诡计多端,岂会单身夜走被官军活捉?其死党何以不在押送途中劫救?如此轻易身败,可不叫人怀疑?”

圣姬一加提醒,众人均觉确有可疑,但邹县城破、徐鸿儒受执是人所共见,岂会有假?众人也猜不透徐鸿儒玩的是什么鬼把戏。萧遥经狗皮道人按摩,渐渐醒转,听见众人议论,说道:“这是徐鸿儒的金蝉脱壳之计,哎,我和陆护法都错了。” 众人闻言,都问什么错了。

美黛子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城中有官府的耳目,方圆十里内只有传头尤万金是咱们自己人。咱们到他家再行商议。”众人闻言有理,当下五行弟子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抬着萧遥,向尤家而来。

尤家是个单家独户的小庄,家中只尤万金及几个下人,原来自徐鸿儒起事后朝廷厉行禁止邪教,尤万金已将家眷送往曲阜老家。庄里备好晚饭,众人先把萧先生安置好,便叫把饭端到萧先生房来,烟花娘子支开庄中之人,把桌上饭菜统统倒掉,叔孙纥拿出货担中的糕点与众人分吃。

萧遥让五行弟子、紫府的五名剑婢到房外巡查,以防有人窃听,过了一会儿才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时至今日,有件事非说不可了。当日先教主上九顶莲花峰之前,曾向我训示,徐鸿儒野心勃勃,乃本教心腹大患,并密授除去他的法子……”

众人都静静的听着,心想:“原来先教主早料到徐鸿儒会谋叛本教,留下了锦囊妙计。”听萧遥续道:“……要我趁徐鸿儒羽翼未丰时,联合右护法陆鸿渐先斩其羽翼,再连根拔除。倘若贻误时机以至徐鸿大事已成,就会合九散人到阴阳之极找寻阿修罗剑及金缕羽衣,以此号令八部众复辟。”

狗皮道人这时忍不住道:“难道被官府送到京城正法的不是徐鸿儒?”萧遥道:“据我所料,那人多半是徐鸿儒的替身,徐鸿儒自元旦法会后便上了九顶莲花峰。”众人一听,都道:“什么?徐鸿儒在闻香宫,教主岂不危险之至?”美黛子道:“官府尚未封禁本教圣地,不过是迟早之事。闻香宫已关闭各处上峰关口,宫内的情形不得而知。陆护法此时应在宫内,恐怕徐贼不易得手。”

萧遥道:“我想徐鸿儒谋叛本教必先安插亲信排除异己,逼教主逊位于他,陆护法是以为他另立门户与闻香宫分庭抗礼,其实我和陆护法都错了,徐鸿儒另立门户是主,逼教主逊位是客,倘若起事不谐,他便反客为主,占据教主之位。”众人一听,深觉徐鸿儒如此谋略大不简单,连神机妙算的萧先生、精明强干的陆护法都只猜对了一半。少冲那日在朗吟亭偷听到徐鸿儒与玉支对谈的谋略后来也有所改变。

欧阳千钟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即日起就去那个什么‘阴阳之极,魔域之渊’找剑,咦,阴阳之极又是什么地方?”刀梦飞道:“牛皮兄不要吵,听萧先生说完。”萧遥道:“‘阳之极’自是东岳泰山,至于‘阴之极’大约方位在泰山之北的一片荒野。这里还有个难处,先教主虽把开启魔域之渊的钥匙交给我,但那‘魔域之渊’里机关重重,咱们就算打开了门也难闯进去取剑。”

庄铮道:“萧兄精研土木之术,什么机关能难得了萧兄?先教主脱离牢狱,别人都道是田尔耕一人的功劳,其实破镇魔塔之阵,萧兄才是居功厥伟。”萧遥人称“不平颠狂生”,为人颇为自负,端的学究天人,但此时听了庄铮之言,却一摇头道:“镇魔塔周围布局按星象图‘天罡二十八宿,黄道十二宫’排列,塔在北斗七星之斗内,黄道十二宫绕过一个太极圈,内又有九宫八卦阵,我费了三年工夫便想出了破解之法。魔域之渊中的阵法名为‘八门颠倒连环阵’,化自奇门遁甲而颠倒之。奇门遁甲中以‘乙、丙、丁’为三奇,以八卦的变相‘休、生、伤、杜、死、景、惊、开’为八门,十干中‘甲’最为尊贵而不显露,‘六甲’隐于‘戊、己、庚、辛、壬、癸’六仪之内,三奇、六仪分布九宫,而‘甲’不独占一宫,故名‘遁甲’。昔时诸葛武侯以此布石头阵,困住东吴陆逊。懂得布这八阵图的,古今名将也没几人,更别说设法破解。而这‘八门颠倒连环阵’较之八阵图更加繁复,奇正相生,变化无常,就是创此阵法的人也并未寻得破解之法,我就算想破了脑袋也不可得啊。”

欧阳千钟道:“他奶奶的,死在阵里,总好过死在徐鸿儒的屠刀之下。”刀梦飞道:“不错,到如今唯有与徐贼拼死一战了。咱们去泰山之北找到入口,黄眉毛去一趟闻香宫打探情形,再到彼处与咱们会合。”萧遥道:“也只好如此。”担担和尚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起身跳上房梁,捷如松鼠般去了。

商议已定,众人散后各归寝处歇息。少冲回到寝房,脑中一直晃着美黛子的身影,自美黛子出现,只起初瞅了少冲一眼,再也不予理睬,就算看在眼里也当少冲并不存在。少冲怅然若有所失,想到美黛子房中与她说几句话,转念一想,美黛子与自己已生芥蒂,这里又都是白莲教的人,更加没有好脸色看,这一去只会碰一鼻子灰,想至此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只得枕臂欲睡。忽觉一股暗香袭人,见柜几上摆着一盆菊花,香气微醺,恍如陈年佳酿,少冲又想起了美黛子身上的体香,自言道:“此花虽香,毕竟比不上我的美黛子。”回想两人在莆田的那段时光,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睡梦中只觉头昏脑胀,如中了酒一般,体内快活真气一动便即震醒,心想:“这花有古怪!”跳起来快步出房,到美黛子房门前叫门,半晌无人应答,当即推断门栓而入,见床头空无一人,连服侍美黛子的荷珠、雨萍等五名剑婢也不见了。他暗觉不妙,转到空空儿房来,见空空儿兀自鼾声如雷,酣睡未醒,也有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他瞧见柜几上也有一盆花,当即连盆扔出窗外,摇肩叫道:“前辈,死不了前辈……”空空儿一惊而起,头上大汗淋漓,犹如做了一个噩梦,兀自心有余悸,忙叫少冲把门关上。

少冲到其余散人房中,见刀梦飞、烟花娘子、狗皮道人、欧阳千钟、庄铮均是沉睡未醒,萧遥更如睡死了一般,只有叔孙纥尚在发呆,并去睡去。狗皮道人道:“小兄弟惊醒道爷的春梦,是何道理?”少冲道:“你们房中都摆了一盆菊花,花香醉人,以致诸位沉睡不醒,必是有人故意所为。”众人这才如梦方醒,把各人房中花盆扔掉。烟花娘子道:“此花香气奇异,我还想拿来炼制香粉呢。”刀梦飞道:“我想起来啦,我曾听教中一个西域番僧提过,西域有一种木菊花,花香醉人,人闻之轻者三日不醒,重者醉死,故名醉花。”狗皮道人道:“不是这位小兄弟,咱们九散人早已被人取了项上人头。”欧阳千钟道:“他奶奶的,尤万金那个老狗竟然害咱们,他在哪里?”气冲冲去找尤万金算账。烟花娘子去见圣姬。

众人又聚到萧遥房中,狗皮道人道:“咱们不知解毒之法,依小道之见,既是中了酒,当从醒酒着手,我去厨中做一碗醒酒汤来。”说罢自去。不久欧阳千钟回来,道:“真是奇怪,尤家的人去得一个也不留。”烟花也回来报道:“圣姬不见了,萧遥的五个弟子也是不知去向。”众人均是一惊,觉事态之严重超过想象。

叔孙纥道:“敌人必定再施手段,敌暗我明,咱们处境甚为不利,只有坐待天亮罢了。”众人到前厅坐地,四周点上八枝粗如人臂的牛油大烛。

厅内亮如白昼,外面却漆黑一片。刀梦飞拽出一把阔背砍刀,道:“我去外面巡视一遍。”烟花娘子道:“打别人不过,不要逞强,大喊救命便是。”刀梦飞道:“去,我刀梦飞什么身份?”说着话身形在门口一纵,上了屋顶。众散人围坐在一起,表面上言谈自若,跟没事似的,其实内心十分担忧。均想徐鸿儒花样百出,一计未成,必又生一计。少冲却在担心美黛子的安危。

忽传来狗皮道人的声音道:“叔孙老匹夫,刀老弟,你们快过来!”众人听他语含惊异,料必发现了什么古怪之事,忙打上火把,寻声奔去。过了一个菜园子,见狗皮道人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指着门里,神色间颇显惊恐,说道:“里面停了九口棺材。”众人一惊,打火把进里面一看,果见灶前九口棺材并排挨着,尽是檀香木做成,火把照耀下澄澄生光。一行人初来乍到时,烟花娘子便四处查探了一遍,当时厨中并无棺材。

庄铮望了一眼叔孙纥,道:“老匹夫,你猜这是什么用意?”叔孙纥摇摇头,默然不语。狗皮道人干咳一声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大吉也!正好九口棺材,咱们九人……”他正想说“个个升官发财”,忽想到一人一口棺材不是葬身于斯么,顿时住了口。众人听了,更增寒意。刀梦飞道:“敌人偷偷摸摸放了这九口棺材,必在里面布置了机关暗器,毒气炸药之类,意在引咱们心生好奇开棺瞧个究竟,咱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不去理它。”烟花娘子道:“话是不错。但这不显得咱九散人懦弱怕事么?依妹子脾气,开棺瞧个究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它多厉害,咱们自有法子应付。”叔孙纥道:“烟花妹子所言极是。”众人知他胸有城府,洞烛机先,说话虽少,但句句经深思熟虑,千锤百炼,见他点头,便没了顾虑。

刀梦飞叫众人都退到外面去,他和叔孙纥留下。叔孙纥手拿扁担走到靠边一口棺前,扁担头顶住笋头,凝然不动,眼睛望了一下刀梦飞。刀梦飞绰刀在手,立在五尺远处,向他点了点头。门外众人都打起精神瞧着棺材,不知将发生何事。叔孙纥手贯左臂,棺盖缓缓滑动,露出一个小口来,刀梦飞打燃一个火折掷入棺内,火折直到燃尽才熄,也不见有何异状。倘若棺中满盛毒气,火折自是一入即灭。叔孙纥一鼓力,棺盖平飞而出,众人不禁倒退一步,以防万一。过了一会儿才敢上前去看,只见棺腹内空空如也,这一着大出意料,都是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叔孙纥一言不发,又掀开第二口棺,也是刚开始露出一个小口,未见异状才推去棺盖,第二口仍是空棺。第三口、第四口……第八口挨着一口口揭开,均是空棺。但在众人看来,敌人越是迟迟不现身,越是事态可怕,令人胆战心惊。狗皮道人道:“棺材铺生意不好,买一送八,送货上门,竟让咱们虚惊了一场。”他虽说笑,众人却哪里笑得出来,暗想敌人决不会无缘无故摆几口空棺于此,这最后一口定然大有文章。

叔孙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去推最靠里边那口棺材的盖子。刚露出二指大小一个缝时,就听棺腹中嗤嗤有声,似乎什么着了火一般。叔孙纥大惊,叫道:“是炸药,快躲!”众人急退到门外,忽见一道红光自棺中冲天而起,穿破屋顶,升至半空脆响一声,散作满天星斗,如乱萤飞舞,如火树银花,却原来是炮竹烟花。前面刚散,后面继至,一连放了五回,煞是好看。

空空儿最喜逢年过节,陡见此景,乐得手舞足蹈。叔孙纥道:“不好,咱们快回大厅。”众人正惊得口瞪目呆,闻言不知何故,但既是叔孙老匹夫所言,必有他的道理,当即都奔回厅来。

叔孙纥踱来踱去,似在想一件极棘手之事,众人眼睛跟着他转来转去,要听他有何说话。欧阳千钟不耐烦的道:“老匹夫,什么事不好了,你倒说话呀!我瞧你走来走去,脖子都瞧痛了。”庄铮道:“依小弟看,敌人多半以此试探我等是否已为醉花所迷,咱们放了烟花,反是给敌人报了信,他们便好另行诡计。老匹夫,不知我猜的对与不对?”叔孙纥点一下头,却又摇一下头。庄铮道:“老匹夫又是点头又是摇头,难道我只猜对了一半?”叔孙纥道:“敌人棺中安置烟花,当是有此用意。但有一点老夫百思不得其解,敌人何以只掳走圣姬,而不对我等下手呢?”刀梦飞道:“多半敌人想把咱们一个个惊吓至死,哼,也恁小看了咱九散人。”狗皮道人道:“我看这是敌人暗布疑阵,吓咱们的,并无道理可言。”

烟花娘子道:“我有一个猜测,不知该说不该说?”狗皮道人道:“烟花妹子何时变得这么吞吞吐吐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烟花娘子道:“我去见圣姬时,发现屋中没有醉花。”叔孙纥如似想到了什么,道:“这就对了,圣姬不是被人掳走,而是自己去了。”众人闻言都不敢相信,心想:难道圣姬站在徐贼一边,到这儿做奸细?

少冲与美黛子相处时便觉她多次言行有异,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他本来早该想到,只是一直不愿去想,此时听了叔孙纥之言,想起围攻邹城时美黛子暗助徐鸿儒,看来两人早已共谋,但当日玉支、跛李三番两次欲致美黛子死地,怎么也不像做戏给自己看,何况她又何必对自己做戏?又想:“如果她真是做戏呢?那么她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但是从她双眼中看得出,她明明是欢喜我的。”少冲瞬息之间,思潮百变,真想一下子找到美黛子问个清楚。

众人正自猜疑,议论纷纷,忽听东边极远处有个声音幽幽的道:“回来呀,回来呀……”那叫声拉得极长,如鬼哭,如狼嚎,听起来似在为死去的人招魂,起初甚微,后来一声大过一声,似乎每叫一声,那人便近了数里,正是朝这边荒山孤庄而来。众人正在心弦崩紧之时,闻此不禁毛骨悚然。

空空儿道:“快……快关门!”急忙合上六扇厅门,猫到一张八仙桌下藏起。众人心想:对手若是武功高强,几扇门如何挡得住?一张桌子又如何藏得住?小灵儿此时也烦躁不安,吱吱乱叫,更增众人惧意。欧阳千钟脸涨得通红,叫道:“他奶奶的熊,是好汉的现身来,咱们斗个三百回合,装神弄鬼的,欺我等三岁小孩么?”

东边的唤声忽然停了,西边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人似念着什么长篇韵文,一时梵唱声起,钟磬锣鼓之声大作,原来那人念的是祭文,一干人在做道场。庄铮盘膝坐地,抚琴一曲,众人只觉琴音清越,惧意全消。

欧阳千钟大声吼道:“半夜三更扰人清梦,你奶奶生前做恶太多,死了下十八地狱,做道场有个屁用!……”他心中积懑,本想多骂几句,那祭文念到“呜呼哀哉,伏乞尚飨”,猛听“叭”的一声,大厅的一扇门板脱落飞起,直朝他击来。欧阳千钟身后有人,不便闪避,当下一挺胸,那门板立时破为碎片。他有酒囊护胸,仍被震得倒退数步,胸前隐隐作痛。

这时门口白影忽闪,跳进来一人。那人披麻戴孝,右手拄哭丧棒,右手执招魂幡,脸孔仿佛白纸剪成,毫无血色,眼珠也是定定的,如同死鱼眼珠,立在门前一步处久久不动。空空儿在桌下看得明白,叫道:“有鬼!有鬼!钟馗快来打鬼啊。”忽听有人嘿嘿一笑道:“钟魁已死在我掌下,连斩鬼刀、辟邪剑也被我夺了。”刀梦飞一惊,道:“是谁在说话?”那人道:“你是瞎子,看不见我么?”众人见话音正传自那进来之人,但他一直嘴巴不张,脸上肌肉也不牵动,竟能说出话来,当真奇怪之极。

刀梦飞道:“你是人也罢,是鬼也罢,瞧瞧我的‘六出梅花镖’。”话音刚落,六把飞刀早出,齐唰唰的钉在那人胸前,排成六出梅花之形。隔了一会儿那人才仰身倒地。众人暗自称奇,没想到这人如此轻易打发。欧阳千钟把他尸身拖入厅中,笑道:“此人说什么掌劈钟魁,吹牛赛过我牛皮大王,却是好不禁打!”忽听狗皮道人惊道:“奇怪!”只见他走到近前,伸手在死者脸上揭下一张假脸皮来,众人一见那人面孔,齐声惊呼,原来他是萧遥的大弟子金长庚。死后脸上犹挂笑容,似乎死得甚是舒服。

众人心下疑惑:五行弟子对萧先生一向忠心耿耿,姓金的怎会如此乔装袭击众散人?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门口又进来一人,打扮与金长庚一模一样。那人道:“阿弥陀佛,你们杀不了我,何必拿自己人出气。”声音也不差丝毫,说话时双唇紧闭,便似一个手足能动的傀儡一般。欧阳千钟喝道:“你到底是谁?”抱起一个酒坛向他砸去。叔孙纥叫道:“牛皮老弟,不要莽撞!”但欧阳千钟恼怒不可复加,哪里听得进去。那人只闪了两下,立被砸破脑袋,血随酒水流了一地。欧阳千钟笑道:“终于没让你逃掉。”哪知门外竟有人应声道:“就是逃掉了,你也没看见。”还是那个声音。欧阳千钟一惊,把死尸拖回厅中亮光处,揭起脸皮一看,见是萧遥的三弟子水辰。

叔孙纥、庄铮、刀梦飞几人对视一眼,料想萧遥的弟子武功决不会如此差劲,必是敌人做了手脚,好叫他们死于自己人手中,但是何手脚却猜之不透。有人想到了鬼魂附体,但事属荒诞不经,未待亲眼所见,又怎肯相信?

门外那人说着话又站在了门里一步处,阴恻恻的道:“违背天道,神鬼不饶,尔等逆天行事,死后不得往生净土,打入天地之极,灰飞烟灭……”烟花娘子媚笑道:“原来你是徐鸿儒的人,小女子早有报效之心,只恨无引荐之人,不知情哥哥能不能帮这个忙?”她一番搔首弄姿,扭腰摆臀走到那人身旁,双手勾住那人后颈,脸上狐媚生春。众人见她如此亲近敌人,危险委实太大,但素知她媚功甚高,秋波到处,男人无不骨软筋酥。

烟花娘子见他没甚反应,仍装出媚状,右手顺他肩膀滑下,突然扣住他手腕处的脉门,柳眉倒竖,杏眼圆翻,喝道:“你是哪路角色,敢在姑奶奶面前耍手段?”脉门乃一身血脉通行必经之处,一旦受制,不啻于命悬人手。烟花娘子怕他还是自己人,故施此法制住他。哪知那人竟挥起另一只手,向她掌劈而来。烟花娘子情急之下发劲紧扣他脉门,哪知他并不就此止掌,烟花娘子随即被击中背胛,向侧边趔趄几步坐地。狗皮道人、刀梦飞急忙上前,以防那人再袭。哪知那人跟着也倒了地,只见他手臂经脉凸起数处,原来那一掌也击中了他自己,均想他为求伤人一掌不惜自残,甚觉惊奇。

刀梦飞去揭他脸皮,果然应手而落,认得是萧遥的四弟子火荧惑。狗皮道人把烟花娘子扶回来,为她伤处擦拭跌打膏药,一边说笑道:“小道可不是成心占你便宜。”烟花娘子嗔道:“占了便占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这时厅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也是一般模样,只听他道:“众位真心臣服,日后我主南面为帝,都有众位的功劳,分茅裂土,封妻荫子那是不必说了。”

少冲早在水辰死时就仿佛看见他后面有个人影,只是里明外暗,灯烛摇影下看不甚清,其后火荧惑倒地时,那影子突然闪出门外,众人目光专注于金、水、火三人身上,却没留意到三人身后的影子。此时又有一个人出现,少冲便走近刀梦飞,悄声对他耳语了几句。刀梦飞一点头,笑着对门口那人道:“我知道你不是木太岁,便是土镇,所以我不会出手。”那人道:“你错了,我偏偏不是那两个饭桶。”刀梦飞道:“那么你是第三个饭桶?”那人忙争辩道:“非也非也,我是说木、土两人是饭桶,并没说我也是饭桶。”刀梦飞道:“你不是饭桶,敢不敢走到厅中央来?”那人道:“有何不敢?”说罢真的迈步来到厅中,却又迅即退回原地。

刀梦飞挑起大拇指道:“阁下果然不是饭桶,而是大大的饭桶。”说话间箭步而上,挥拳向他面门击去。那人似怕刀梦飞揭开脸皮,忙全力挡格。刀梦飞这一拳转而击他下腹,哪知那人竟不闪避,反挺肚相迎。刀梦飞收回内劲,矮身从他腋下钻过,按他后腰。那人似生怕别人发现他后背的秘密,双腿一跃,向后跳开。刀梦飞猱身而上,专攻他后背。那人向后跳了三下,已到门外,急叫道:“哪有你这种打法?只能打我脑袋、心口等处要害,后背伤不了我……”话犹未了,他身后有人道:“我要打你脑袋,怕你受不了。”众人一惊:“这一打,岂不又伤了自己人?”就见前面那人前仆倒地,现出后面说话那人。众人一见却是少冲兄弟,他手中提着一个侏儒,那侏儒兀自挣扎,张口往少冲手背咬去。少冲手一松,侏儒落地而走。刀梦飞、狗皮道人、欧阳千钟三人围上按在地上,抓起来看时,已是服毒自尽。众人这才大悟:原来此人暗中操控金长庚、水辰、火荧惑,他人既小,附在别人背后,黑夜之中自是难以发现。

狗皮道人揭开地上那人脸皮,不出所料,正是萧遥的五弟子土镇。土镇涕泗并流,全身不住颤抖,语不成声的道:“杀……杀了我……”狗皮道人道:“你是不是中了什么毒?”土镇拿头去撞门框,撞得几次便已头破血流,倒在头上打滚,嘴里嗬嗬乱叫,显得痛苦万分。狗皮道人正要为他诊视,刀梦飞上前一刀把他刺死,说道:“土镇,你安心去吧。”见众人愕然瞧向自己,便道:“他服食过量‘神仙逍遥散’,已无药可救了,长痛不如短痛,让他去吧。”少冲想到玲儿的病情,不禁瞧了她一眼,心下隐隐担忧。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三回 魔域之渊

此时晨光熹微,庄铮道:“趁敌人尚未大兴来袭之际,咱们快些离开这儿。”众人以为然,正欲动身,叔孙纥忽听到什么,惊道:“不妙!这次来的更多。”众人竖耳谛听,却什么也没听到,正要问他,才听见马蹄声阵阵,似有大队人马向这边滚滚而来。欧阳千钟道:“他奶奶的,徐鸿儒为杀咱九散人不计本钱,咱们让他血本无归。走,会会去!”当先冲出庄去。

出来看时,那队人马已到庄前,欧阳千钟见是都大元率部下过此,欣喜万分,道:“都兄弟,你来得正是时候。”众散人知他是自己人,都迎上来相见。都大元对教主忠心不贰,曾当面与徐鸿儒翻脸,指他阴谋不轨。都大元道:“都某听说徐贼残杀同道,铲除异己,便立马赶来,众位散人无恙就好。”欧阳千钟瞧都大元的兵马甚为雄壮威武,说道:“都兄弟颇善治军,酒量却未必如我。” 众散人均知欧阳千钟底细,心想别人酒量再大,哪比得上你这个“酒囊饭袋”?都大元道:“待破了反贼,庆功宴上有得酒喝。”说罢两人一起大笑。

这时萧遥也醒了来,叔孙纥道:“老夫有个猜测,不知对与不对?”萧遥知他猜中,点头道:“不错,圣姬是徐鸿儒的奸细,她想拿走那把钥匙,幸好我藏得好,并未被她得去。”众人见萧先生醒了来,都围着他询问何故。萧遥道:“昨夜散会后,我上床欲睡,二弟子木太岁道是有事禀报,支开了其他四个弟子,然后道:‘师父,那把钥匙可要保管好,别让徐贼的人得了去。’我道:‘这钥匙放在一个极隐密的地方,你不必担心。’他道:‘为安全起见,这次去泰山,不如师父把钥匙交由徒儿掌管。’我已然看出他不怀好意,便道:‘不必了,你出去吧。’哪知他拿出一把匕首抵在我胸口,道:‘师父,你别怪我,徐鸿儒在徒儿身上下了毒,天亮之前不能拿到钥匙,徐鸿儒不给我解药,徒儿将万劫不复。

这时金长庚、火荧惑两个弟子冲进屋来,金长庚抱住木太岁道:‘二师弟,你说过不用强的,快把刀收起。’木太岁道:‘我也不想害死师父,可是师父不听劝,如何是好?’火荧惑跪地求我道:‘师父,你救救我,你说有那把钥匙也无法破阵的,不如给左护法拿去破好啦,还可以换神仙逍遥散,救徒儿们性命。’这时水辰、土镇在门外小声道:‘师父答应了没有?你们快些,圣姬在催呢,别让师伯师叔们知觉了。’我才知他们都被徐鸿儒利用,哎,我萧遥平生只传了这几个徒儿,想不到都是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禽兽。气得我背过气去,朦胧间觉得几个畜牲便在我身上、床头翻找,这么紧要的物事我岂能随身携带,他们当然没有找到。后来又听到水辰道:‘不好,有人醒过来了,快走!’几个畜牲才急急而去,我觉得头重得厉害,就昏睡了过去。”

众人才知事情来龙去脉,心想好在萧先生把钥匙藏在了别处,未让奸人得逞。少冲见叔孙纥所料不幸而中,心下更是难受。

众人把萧遥的四个弟子草草安葬了,都大元让副部首蒯火龙率部下驻守此处,他只带八名随护,扮作商旅与九散人同行。众散人劝空空儿把他孙女也留下,空空儿大摆其手道:“留在这儿我可不大放心,总之空空儿去哪儿,丁丁当当也去哪儿。”众人也就由他。一行人发轫向泰山进发。

中午时分便到了泰山脚下。正当艳阳高照,众人见路旁有个茶水铺,到棚下拣了几张桌子坐下,店伙儿立即为众人端茶倒水。众人途中早已说好,言多必失,有人时不可多说话,此时棚下还有两桌外人,一桌坐着三个僧人,一桌坐着四个带剑的女子,瞧模样都是武林中人,众人都闷声喝茶,只有都大元与欧阳千钟大声说话,这个道:“泰山之陡绝,能一口气爬到玉皇顶日观峰的可没几个。”那个道:“泰山算什么,黄山的天都峰你去过没有?总之同行三十人尽是好手,别人还没到半山腰,俺已在峰顶看日出了。”这个道:“天都峰也算不得什么,须弥山之高天下第一,高山仰止,俺老都飞步上山,面不红气不喘,坐观白云脚下过,笑看红日顶上升。”那个道:“须弥山虽高,总高不过灵霄宝殿。俺一步登天,坐在殿高处和玉帝吹牛。”这个道:“牛皮兄吹得这么大,小心牛皮吹破了。”那个道:“这个无须你担心,俺吹破了牛皮就不叫牛皮大王了。”

少冲刚来时便见那三个僧人中一个年老的面熟,坐下来再回头望时,见另两个僧人手中各拿了一本青皮线装书,随即想起那年老的是南少林寺见过的空乘,心想:“残灯大师嘱他把这两本经书送往嵩山少林寺,怎么到了这儿了?难道另两个和尚便是嵩山少林寺的。”只听其中一个僧人道:“这经中到底有何玄机,我两个愚笨得紧,就请师兄指点一二。”空乘一直闭着双眼,这时睁开看了他一下,摇摇头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万法皆由心,不在书中寻。向外花工夫,都是痴顽人。”说罢又闭了眼。那僧人道:“《坛经》上云:‘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耽空寂寞,即须广学多闻,诚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可见这经书是要看的。”空乘道:“三乘教法的十二部经典,是给人擦拭污浊的旧纸。”那僧人闻言气得无话可说。

另一个僧人道:“如此说来,这两本经书都是无用之物,不如烧了吧。”说着话晃亮火折,便要烧书,一只眼却瞅着空乘,见他不为所动,又收起书道:“师兄未把书带到,岂非有辱使命?”向前一个僧人道:“咱们一路上好言好语,还是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看来不用强是不行了。”前一个僧人示意他小声,道:“此地不是说话之所,咱们到前面再说。”二僧起身付了茶资,架着空乘从道旁小路行去。

四名女子一直闷不作声的喝茶,当中一名着红衫的女子瞟了一眼三僧离去的背影,起身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低声道:“走吧。”四女一齐起身奔那小路,远远跟在那二僧后面。

刀梦飞向萧遥道:“这四女有古怪。”都大元道:“那个红衫女子仿佛哪里见过,啊,想起来了,她是花仙娘身边的红叶。”少冲经他一提,也想起在石宝山密林中见过此女,当时便是她叫少冲和祝玲儿走得远远的。烟花娘子道:“百花苑的人怎么也在这儿出现?瞧她们神色举止,似乎想向三个秃驴下手。”狗皮道人笑道:“百花苑好比一个女儿国,那些个婢女希罕男人事属寻常,只是明明有个貌比潘安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在此,她们睁眼不见,倒去寻那三个秃了顶的癞驴。小道好奇之至,要去瞧瞧。”少冲担心空乘大师的安危,当下便道:“我也去。”刀梦飞道:“两位快些回来,别惹什么是非。”

两人上了那条小路,走出不远,便听到打斗之声。循声潜到高处向下看去,见那四名女子与两个僧人相斗正酣,空乘箕踞于地动也不动,似被点了穴道。四女身形飘逸,剑走轻灵,犹如四条彩带穿来插去,那二僧使的是南少林寺的五祖拳,一招招勇猛刚劲,虎虎生风。

起初以二对一,这边绿衫、黄衫二女斗性色不过,渐渐招架不住。红叶见状弃了性空,来斗性色,成了性色一人独斗红叶、绿衫、黄衫三名少女,性空斗紫衫少女的局面。再斗了一会儿,性空长手一伸,一招“空手入白刃”夺过紫衫少女手中宝剑,顺手一剑从她咽喉勒过。绿、黄两少女见死了个同伴,喝斥声中剑都向性空指去。这下子性空应接不暇,顿时被红叶削去左手两指,绿衫刺中大腿,忙叫道:“师兄救我!”性色好不容易脱了纠缠,见事不妙,哪还理他,拔足便走。他刚转背,性空又被黄衫少女一剑从后心刺入,鲜血崩射了黄衫一脸,眼见是不能活了。红叶上前在性空身上掏了掏,道:“没有,定在那个臭和尚身上,快追!”三女施展绝顶轻功,飞身来追性色。

三女本以为性色并未走多远,哪知却失了他踪影,红叶道:“定是藏在这附近,分开找!此宝在我四姐妹手中丢失,回去不能向古姨交差,也是死路一条。”说话间三人分向三个方向查找。原来性色正是藏在了一处草丛里,见绿衫向这边找来,便要发现了自己,他当机立断突然暴射而出,一拳向她心窝击去。这一拳正中要害,绿衫闷哼一声滚入草丛。红叶、黄衫立时赶过来,两把剑顿时把他封得风雨不透。

性色一身南拳确也了得,出手时攻中寓守,有时夹守带攻,身法上吞、吐、浮、沉,手法上抖、摆、震、砸等,手法严守紧凑,快速连贯,使二女欲弃不成,欲退不能。拳打上、中、下三路,脚踢四面八方,进退闪展灵活自然,如猛虎,似蛟龙,气势磅礴,变幻莫测。斗到分际,性色突然一个“蝎子腿”反踢,把黄衫的剑踢飞,未待她反应过来,又是一记弹腿,顿时把黄衫踢了出去。此时剩下红叶一人苦苦支撑,性色道:“老子本来不想开杀戒,既然被你们识破,那就别怪老子辣手无情。”猱身欺上,挥拳打中红叶手臂,立将手她中之剑震落。红叶倒退数步,摸出腿上绑着的一对娥眉刺,仍是不肯罢休。

性色正要上前取她性命,忽觉左足被什么绊住,低头看时,却是黄衫少女死死把他抱住。吓得性色连甩,却无论如何甩她不掉,气急下右足踢对准她脑袋踢去。便在此时红叶的娥眉刺从后面刺到,正中他后背。本料这一击性色必死无疑,哪知性色自分将死,一只手做乾坤掷,正劈中红叶太阳穴上,红叶当场七窍流血而死。

这边观战的狗皮道人、少冲看得不禁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不见再有动静,才从草丛中出来,到近处一看,性色也已绝气,死后仍是双手紧捂胸前,似生怕别人夺他怀里什么物事。狗皮道人道:“什么宝贝让他们如此拼命争夺?”伸手从性色怀中掏出一本经书和一个拳头大的物事。那《华严经》乃一本后世僧人血书的经书,并不稀奇,倒是那物事甚奇,看似芋头、山药、黄精之类,却有头有手,形似一个打坐的菩萨。触手温软,也并非长成人形的人参。狗皮道人看着好玩,自言道:“这是什么玩意?”

狗皮道人同少冲回到那间茶水铺,将适才所见备细说了。刀梦飞道:“好在咱们九散人平日散处江湖,甚少参与教中事务,都兄弟又乔了装扮,没让这四个雏儿认出来。”众人看了那物事,都说没见过。空空儿道:“长得如此俊俏,给我的丁丁当当玩吧。”夺过便塞到玲儿怀里。玲儿见了甚觉好玩,拿着便据为己有,藏到怀里生怕别人来抢。众人不知此物何用,也就不与她计较。

这时少冲扶着空乘大师来到棚下,空乘向狗皮道人道:“这本《华严经》乃敝寺之物,还请施主还我。”狗皮道人见这本经书也没多大用,便给了他,道:“你是哪个庙的?大师形似枯槁,一看即知是个穷庙。”空乘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执著于贫僧之相,便是错了。”说罢走到铺中,向铺主要了些香烛纸钱到一棵前烧了,低声诵念往生经。狗皮道人问道:“喂,老和尚,你在超度谁啊?”空乘道:“两位同门师弟,还有四位女施主。他们业障深重,死后难脱轮回之苦,贫僧虽慈悲救度,还须他们自己迷途知返,悔悟前非。”

欧阳千钟道:“呸呸呸,大白天碰到给鬼做法事,真是晦气!喂,老和尚,你别念了,俺听着心烦。”说着便推了空乘一下,竟把他推跌在地。欧阳千钟用力也不太重,不想这老和尚如此弱不禁风。少冲正要去扶,玲儿已上前扶起,瞪了欧阳千钟一眼道:“你不爱听,我偏要听。”向空乘道:“你跟着我,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空空儿也道:“是啊,我丁丁当当要听经,牛皮老弟不想听,把耳朵塞起来便是。”气得欧阳千钟直翻白眼。

玲儿让空乘坐下来,问道:“大师念的什么经啊?”空乘道:“小施主心中有什么魔啊?”玲儿道:“我不知道。”空乘道:“那贫僧也不知道。”玲儿道:“我听着你的诵经声,心头便不难受了。”空乘道:“心魔作祟,不是我的经声能够制服。心生则种种魔生,心灭则种种魔灭。”玲儿跟着念了一遍道:“心生则种种魔生,心灭则种种魔灭……这是什么意思?”空乘道:“你听我诵经时,心头在想什么?”玲儿道:“在想你的经声啊?”空乘道:“这个时候有没有魔?”玲儿想了想道:“似乎没了。你的经声一停,他又来了。”空乘微微一笑,道:“那就是了。”

欧阳千钟道:“咱们该走啦,是不是也要带着这个和尚一起呀?”刀梦飞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老和尚要度人,咱们要杀人,当然不能走在一条路上。”众人起身上路。玲儿道:“你们走你们的,我不去啦。”空空儿急道:“这怎么行呢?你没人照顾,走丢了怎么办?”少冲道:“我留下来照顾他。”空空儿道:“也好,我两个都留下吧。”转头向众散人道:“你们先行一步,明日的这个时候我们赶上来。”刀梦飞留下两匹快马,道:“空空儿,你自己多加小心。”空空儿道:“我空空儿是死不了,自然死不了,用不着你担心。”目送众人渐行渐远。

这天傍晚,入闻香宫打探消息的担担和尚赶了来。空空儿迫不及待相问,担担和尚道:“闻香宫一切如旧,徐鸿儒果然是在宫中,但小僧并未当面见到教主,教主是生是死尚不得而知。也没见到陆护法。”空空儿道:“事情也不算太糟糕。咱们先呆上一晚,明日再去追他们。”这一晚众人便在茶水铺旁露天过夜,空乘念了一夜的经,祝玲儿也听了一夜的经。

次日一早三人与空乘分了手,骑快马来追众散人。

四人循着众散人留下的暗号,一路直抵古长城脚下,再向前去,已是山谷低处,遮天蔽日,道路难寻,人迹罕至。空空儿道:“哎哟散人们怕是有些不妙。”来到一处平岗,正见众散人、都大元都在围观场中两人打斗。上前一看,一个叔孙纥,另一个竟是与陆鸿渐。

原来陆鸿渐自大闹南少林、掌毙残灯大师后,又到兖州老家妻子的坟头坐了三个月。回宫途中接到教主王好贤的钧旨,说是扬州羊离观琼花重开,百年难得一遇,要他亲赴扬州,将此异种移回百花苑栽种。那教主夫人花仙娘先嫁与王森,王好贤夺了教位后也纳了这个后娘,对她万般宠爱,言听计从。闻香宫曾有一次蟠桃大会,当时教主及与会长老、部首都喝着烂如泥,花仙娘也是半醉酩酊,只有陆鸿渐一人喝着闷酒,不见酒相。花仙娘醉眼看人,不禁春心荡漾,摇晃着走上去故意倒在他怀里,指着偏殿道:“陆兄弟,我醉了,你抱我进去好不好?”竟是借酒意当众勾引他了。陆鸿渐是何等样人,虽然爱妻屠莹玉已死多年,他仍孑然一身,对别的女子正眼也不瞧,此时见花仙娘如此轻浪挑逗,不禁一皱眉,但碍于她是教主夫人,不便得罪,便把她扶正了道:“我也醉了,这就告辞。”起身欲行。花仙娘一只手牵住他衣袖,道:“扶我起来。”陆鸿渐只得把她扶起,哪知花仙娘顺势倒在他怀中,牵他的手往乳峰上去,道:“我这儿好痛,你帮我按摩按摩。”陆鸿渐恼道:“仙娘请自重!”竟是拂袖而去。花仙娘自负容貌天下无双,媚功也是无坚不摧,想不到未让陆鸿渐动心,因恼生恨,自此之后撺掇教主老跟他出难题。而陆鸿渐也时常规谏教主远离酒色,勤于教务,花仙娘索性把他支开,到外面做些不轻不重之事,要他三年两载不回宫才好。她借用教主名义,陆鸿渐不敢违抗,无奈又去了一趟扬州,琼花是传说中花之极品,世间绝无,此行自然是没找到,再回山东时,徐鸿儒起事失利,早已名正典刑,又有教主钧旨传到,说是九散人暗寻魔神之剑,图谋造反,要他即刻赶去阻止。他想九散人平日散处江湖,淡泊名利,怎会一下子聚拢图谋造反,心下不免怀疑。恰好恩师出现,要他也去找那魔神之剑,便投泰山之北而来。

途中正与九散人相遇,刀梦飞劈头便问他道:“陆护法这会儿怎么不在宫里?”陆鸿渐正眼也不瞧他,冷冷的道:“我为什么要在宫里?”刀梦飞道:“徐鸿儒谋教篡位,此事合教上下均知,莫非右护法不知晓?”其实他说“徐鸿儒谋教篡位”,乃是徐鸿儒取代了王好贤占据闻香宫,陆鸿渐却道他说的是徐鸿儒起事造反之事,便道:“知晓又如何?你是什么身份,竟教训起我来了?”刀梦飞心系本教兴衰存亡,哪知身为护法的陆鸿渐竟对此不冷不热,又口出不逊之言,不禁大怒,右手按到刀柄上,便欲拔刀。都大元眼看两人说僵,急打圆场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同室操戈,让徐鸿儒坐收渔翁之利呢?刀兄弟,快向右护法陪罪。”

刀梦飞一想也是,一来顾全大局,二来也知陆鸿渐秉性孤僻,说的话并不见得便是心中所想,便欲道歉。忽听叔孙纥冷冷的道:“他何曾当咱们是自家人了?”陆鸿渐冷目如电射向他,道:“你此话何意?”叔孙纥道:“你投身我教,并非出自真心,不过想借我教之力报你的血海深仇罢了。右护法,不知老夫说的对与不对?”陆鸿渐一声冷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投身白莲教,起初确也有意寻个靠山,那是给名门正派的人逼的。恩师授我一身武功,两代教主对我也是洪恩浩荡,我陆鸿渐难道是知恩不报、狼心狗肺的人么?叔孙纥,我知你对我就任右护法耿耿于怀,老放在心里不舒服,咱们今日便来个了结,如何?”

原来昔年上任右护法逝世,叔孙纥自负德才兼备,满拟坐上右护法之位,哪知冒出个陆鸿渐,只因是屠一刀乘龙快婿,与名门正派之仇不共戴天,又深受王森赏识,当上了这右护法,他愤而出走。入了白莲教永世不得脱教,他只得做一个散淡人,从此不再过问教中事务,但一片忠心仍在闻香宫,本教有难,他当然不能置身事外。此时与陆鸿渐狭路相逢,本已心中有火,又见他大摆威势,似乎对本教兴衰存亡漠不关心,心头这口气不出不快,当下道:“好得很!”一掌疾如迅雷,向陆鸿渐顶门按落。

陆鸿渐一错身已然躲过,叔孙纥又连拍两掌,陆鸿渐两闪两下,道:“这三招是看在同道教友份上。”身子猛然间斜飞而出,半空中一个翻身,伸出一掌,击向叔孙纥肩头,这一招“鸿渐于陆”当真如真似幻,令人不知掌在何处,人在何处,他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叔孙纥心下微惊,立身却稳如泰山,双掌虎口相合,阴阳相对,猛地双掌回旋,阴阳倒转,手中卷出一道暗劲,如飓风般把半空中陆鸿渐包裹住。陆鸿渐急用袖子卷住旁边一株大树,左手向地面平空拍出一掌,借那回弹之力向旁一错,才摆脱那股暗劲纠缠,当即一个“回翔式”半空中身子转了个直弯,跃到叔孙纥身后,一掌快如闪电拍向他后背。这个拐弯在别人看来,直是绝无可能。叔孙纥也没想到,便觉寒风飒飒疾袭后背,要闪已是不及,只有运气于背接他一掌。

旁观众人见此惊心动魄,齐声低呼。陆鸿渐见他不躲,心念电转:我难道就此打死他么?急中不及收掌,右边衣袖卷住左臂往旁一拉,这一掌斜出三寸,与叔孙纥擦身而过,正打在一株桐树上。最奇怪的是,那树在陆鸿渐掌击之下竟未断折,就连颤动一下也没有,但不久众人都闻到一股草枯木朽之味,树上桐叶为山风一叶,一片片坠落如雨,不一会儿掉了个精光。叔孙纥心想:“假若刚才那掌拍中,自己又会怎样?”他从未见过陆鸿渐身手,今日领教,才知他荣任右护法并非仅仅受宠之故,武功也远在己上。

都大元道:“好了,两位化干戈为玉帛,同心携力,除灭乱贼。”陆鸿渐道:“我为什么要与他同心携力?”萧遥道:“徐鸿儒弑杀教主,谋教篡位,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希两位以大局为重,私人恩怨这就揭了吧。”陆鸿渐道:“徐鸿儒何时弑杀了教主,萧先生亲眼所见?”萧遥一时语塞。狗皮道人道:“担担和尚去了趟闻香宫,黄眉毛,你过来向右护法说说,在宫里见到了什么?”说着话把担担和尚拉到陆鸿渐面前。担担和尚瞧瞧众散人,又瞧瞧陆鸿渐,垂眉摇头道:“小僧上到峰顶没甚收获,但也不是空袋而回,小僧只见到了徐鸿儒。”陆鸿渐一惊道:“姓徐的没有死?”萧遥道:“右护法,其实你我都只猜对了一半,在九龙山起事造反的是徐鸿儒的替身,他本人早已入宫篡夺教位。”陆鸿渐闻言更惊,心想:“九散人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全然不信,徐鸿儒行此瞒天过海之计也是极有可能的。当真如此,我前几日接到的教旨已非王好贤所下,乃徐鸿儒假传旨意,借我之刀除去九散人。”他人本精明,但有时意气用事,未免糊涂一时。此时静下心一想,便明白了十之八九,但他极好面子,不说是错怪了九散人,只道:“如此说来,我们都上了徐鸿儒的当?”

萧遥道:“徐鸿儒在我们中安插了内奸,知己知彼,才做的如此得心应手。”陆鸿渐道:“萧先生说的可是圣姬?嘿,其实我第一眼就看出她是冒充的,真的圣姬只怕已被他们害死。”

少冲听了陆鸿渐之言,才明白当时他为何对来劝他的美黛子下毒手,自己险些害了她,又想到美黛子能为自己连性命也不要,便不是成心骗自己,当有她不得已的苦衷。美黛子险丧其手可说是自找,残灯大师乃当世大德高僧,竟也遭其毒手,念及此愤然走出来,指着陆鸿渐道:“陆前辈,残灯大师慈悲为怀,只不过劝了一回架,你便杀了他,还有吴越楼头二十三条人命。你难道不知错么?”

陆鸿渐当日没想到残灯竟不还手,之后心中也有一点悔意,但此时为一个后生小辈当众指摘,老脸放不下来,作色道:“又是你这小子!”衣袖一挥,向他劈面打来。少冲暗运混元太极功,双臂如环往他衣袖上一圈,立将其圈在环中央,千钧之力化于无影。陆鸿渐奋力回夺,衣袖才脱出那股暗劲的牵扯,却也未损分毫。当日南少林一战,两人比的是身法,今日比的是功力,只一接手,各自对对方都大为惊佩。陆鸿渐哈哈一笑道:“能冲撞老夫的小辈,你算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哈哈……”大笑声中迈步而去。少冲瞧着他略显苍老的背影,心想:“若非他害死残灯大师,论他今日之行事,倒不失为一条好汉子。”

刀梦飞等人对少冲道:“少冲兄弟,陆护法为人如此,你倒不用与他计较。”“少冲兄弟犯不着为名门正派的人抱不平,伤了同道教友的和气。”“要除徐鸿儒,还得倚仗右护法才行。”玲儿拉着少冲的手道:“这个独臂鬼对人凶巴巴的,以为天下人都怕了他。哼,我才不怕啦。傻蛋,下次他再对你蛮横无礼,你便使那个‘圈圈’功夫,把他左臂也折了,瞧他怎么吃饭。”她还记得当日掌门人大会上少冲把完颜洪光胳臂折断,大快了人心。众人听了玲儿之言,都觉她初生牛犊不畏虎,说的是孩子话,也没在意,却吓坏了空空儿,生怕陆鸿渐听见了为难玲儿,把玲儿拉过来捂住嘴巴,道:“好丁丁当当,这话说不得。”

众人又向前行去。少冲问萧遥道:“魔域之渊的入口可有了些眉目?”萧遥道:“据我推测,当在这方圆五十里的幽谷之内,但事隔数百年,昔日沧海今日桑田,那八道门户恐怕早已湮没无闻,就算遗迹尚存,也绝非一时半刻能找到。”

众人从东面入谷,每到一处,便分头四处查寻,然后做上记号,如此过了三天,仍是茫无头绪。有的道:“本教历代教主都派大批人来此寻找,没听说找到的,咱们多半也是白费工夫。”有的道:“江湖故老相传,许多年前,江湖上的英雄好汉齐心协力将一批为祸人间的恶人关入一个叫‘幽冥地府’的地宫,也即‘魔域之渊’,谁也不知其所在,后来起传起邪乎,说关入的不是人,而妖魔鬼怪、魃魅魍魉。地府之门开启,妖魔鬼怪将重入人间作乱,但凡有胆大的入宫探奇,无一个活着出来,再后来人人都避言此事,故而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有的道:“要不然根本就没这个地方,我看是传说而已,好事之徒附会编造,后人见其言之凿凿,便信以为实了。”萧遥道:“我也曾有此怀疑,不过我翻阅历代典章、经疏,自我教初创以来便有此记载,其后虽说法不一,但都肯定确有其事,当中以《沉冤录》所载最为详尽,陷入地宫的是真英雄,算计他们的才是伪君子。嘿,凡夫俗子,岂能明白屈子何以行吟泽畔?嵇康何以临刑抚琴?”众人便问他书中载了何事,萧遥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只不说话。想是冤情之重,连他也难以启齿。

空空儿这时找到担担和尚道:“黄眉毛,你瞧瞧你那布袋里有何好玩的物事,我的丁丁当当又闹不开心了。”狗皮道人道:“让你别把你孙女带来,这不,麻烦了吧?”空空儿道:“去!又没麻烦你。”担担和尚解开绳结,朝袋里看了看,说道:“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展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一件一件的往外取拿,布袋里装的物事倒是不少,但找了半天,不是破旧的衣物,便是无用的废物,担担和尚不禁皱眉道:“好些日子没做大案了,好玩的都卖了喝酒了,这会儿哪里找去?”说着话取出两本经书,道:“那老和尚半夜念经,比灵隐寺的和尚还讨厌,本想偷些值钱之物,没想到他身上就这两本经书,谁叫我偷瘾又犯了,连这破书也偷?”顺手一扔,经书掉入旁边的小溪中。

少冲听见他说话,知是空乘大师之物,心想这两部经书对空乘大师极为要紧,黄眉大师什么不好偷,却偷人家的经书,偏又扔在这荒山野林中。当下快步上前拾起,道:“空乘大师失了书,必定着急,我替黄眉大师还给他。”担担和尚道:“那也由你,但千万不可说是小僧偷的。”少冲见那本《华严经》湿了大半,便一页页摊开晾干,却当他翻到中间一页时,发现湿处血字顺着一条条纹路洇开,纹路间又有“泰山”“济水”等字,他大是奇怪,叫众人来看。众人听说,都拥上来,刀梦飞道:“这不是泰山以北的地图么?”萧遥一惊道:“什么?让我瞧瞧。”众人把书递给他,萧遥看了,突然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快把那本书也浸湿了。”少冲立即把《楞伽经》在水中浸湿,过一会儿翻开看时,中间一页也现出一幅地图来,隐约可见“生”“死”“杜”“伤”等字样,萧遥看了,道:“这是‘八门颠倒连环阵’示意之图。”说这话时,禁不住双手颤抖,想是事情太过凑巧,兀自不敢相信。这两张图至关重要,如此得来,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

众人不禁一阵欢呼,把担担和尚、少冲抱起抛上半空,称他二人是大大的功臣。[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萧遥尽力平静内心的激动,把那幅泰山地图细细看了,点了点头,再看那幅阵法图解,不禁陷入了沉思。庄铮问道:“这阵法能解么?”萧遥道:“从生门入,转杜门、趋惊门、退休门、进景门、走死门、跳伤门、到开门,这不就破了么?哎哟不行不行,这八门是循环的,等到了开门,甲又回到了生门。倘若再转回去,甲又遁入惊门。……”欧阳千钟道:“什么这个门,那个门,萧先生,到底行不行啊?”刀梦飞道:“牛皮兄,萧先生在想呢,你别打断他。”

欧阳千钟道:“先找到地宫入口再说,破不了阵,大伙儿冲进去,不信没人拿到剑。” 众人以为然,便由都大元及其十员健卒头前开路。地图上泰山之南有大汶水,之北有济水,南北之间有一段齐国修筑的古长城。顺着那地图的指引,一路寻到古长城脚下一片乱石堆前。萧遥道:“便在这左近了,共有八道入口,大伙儿分头查寻。”众人想着地宫之门将启,激动得热血沸腾,散开各处查察。长城到此成了一片废墟,乱石间皆是齐膝的野草,拔开来时见锈迹斑斑的断戟残剑,此处乃一古战场,曾经烽火连天、死尸蔽野,尚有些许遗迹亦不为怪。

不多久就听都大元叫道:“这里有道门户!”众人忙奔上前去,见是个无门的石窟,到里面一看,石窟不大,壁上绘有人兽之形,大都风化斑驳,知是远古的壁画,都摇了摇头退出来。都大元道:“原来不是,大伙儿再找!”

萧遥体力不支,一个人坐在石上歇气,一边观看地形,忽觉有段城墙修得不妥,他一时奇怪,站到高处再看,心想:“瞧这长城延伸走势,占据险要,不应在彼还建一个碉堡,多修一段城墙。”他到近处看时,见其砖石、泥沙较新,悟道:“原来如此,此处并非齐国为防御鲁楚所修筑,乃后代重建添筑,大概晚了一千余年。”忽又生出新的不解:“如此大规模的工事,当非民间所为,千年之后还有什么战事,值得朝廷在此修筑城墙?”他心下一算,千年后正当赵宋当政,突然想到什么,拍掌叫道:“我明白啦!”

众人正在四处查找,忽听叫声,都聚过来道:“萧先生,你明白了什么?”“萧先生是不是脑子想坏了,这可大大不妙。”萧遥足踏八卦步,走到一处,指着一面墙道:“刀兄弟,你把这面墙拆除了。”刀梦飞领命用牛角尖刀刨去砖间的泥沙,众人帮着一块块取下来,露出一个豁口。众人齐声惊呼,有人燃着火把,向里探了探,见里面是幽深的暗道,有石阶通向下方。都大元道:“还是我打前锋。”便欲进去。

萧遥道:“不忙!按八阵图的方位,里面有八道门户。”众人不禁愣住,问萧先生道:“走哪道门进去?”萧遥道:“此阵巧夺天工,要破实在千难万难,不过那位设计阵法的卓居士似乎有意留了一手,你们看!”他把经上显现的八阵图给众人看,众人见那图中有根红线由死门发出,沿伤、杜、景、休、惊、开各门,指向生门,不明所以,瞧向萧遥。萧遥道:“兵法有云:掷之死地而后生。本来八门颠倒,变化无常,任一条路线都极可能是死路一条,卓居士故意留此一条生路,方便进出,别人也意想不到。”庄铮道:“既然这阵法是设计来害人的,那位卓居士何以留此生路?”萧遥道:“这我也不甚了了。此阵由那卓一雄主持设计,我曾派弟子收集他的相关遗物,考证他的生平如何、有何志趣,但自那件事后他也不知所踪,并未一件遗物留传后世,就连同代诸贤俊的文章典籍中也未提到他。”众人心想:“萧遥为了完成先教主的遗嘱,倒费了不少心力。”萧遥道:“这里还有一个难处。就是你们须听我调遣,不得擅作主张。”一路上众人都听从萧遥指挥,他说这话,是给陆鸿渐听的。陆鸿渐一笑,道:“就听你一回,那又怎的?”萧遥道:“好极!都部首,你率你的十名手下守住入口,谨防有人捣乱。余人都随我从死门入。”

都大元随即布置人手。刀梦飞问众人道:“谁走前面?”眼光瞧向欧阳千钟。欧阳千钟一拍大肚,道:“我才不怕呢。孤坟野鬼、害人妖精都是我的坐下骑、马前卒,这个,萧先生,这真是幽冥地府的入口么?”说了大话,却又首鼠两端,迟疑不前。烟花娘子道:“牛皮大王,你只会吹牛皮,是不是怕了?”欧阳千钟道:“谁说我怕了?我能驱鬼呢,不信我给你们带路。”拿着火把进去,终究心虚,又退了出来,道:“鬼都吓跑了,那还有什么好玩?还是叔孙老匹夫走前面。”陆鸿渐大笑一声,道:“老子不信这个邪。”当先钻了进去。众人一个个跟在他身后。空空儿要玲儿留在外面,玲儿道:“不行,我要跟着傻蛋。”

下行不远,便遇着一道精钢铸成的门户。狗皮道人道:“萧先生,钥匙呢?”就见萧遥取下发簪,笑道:“这不是么?”那簪腰有钥齿,但插在发间竟跟寻常的发簪没什么两样,也难怪萧遥的五个弟子没有发现。众人正要开门正要进去,却听马蹄声疾,来了一大队人马,竟是玉支、跛李及十三太保等众。赵大哈哈笑道:“咱们不必费心了,有人帮咱们找到了‘魔域之渊’的入口。”众散人心中都是一个念头:“不打发了这帮人,怎能安心进阵?”便都退了出去。

玉支跳下马,径直向众人走来,说道:“留下钥匙,放你们一条生路。”刀梦飞一扬手中刀道:“有本事来拿吧。”玉支大怒,大掌一挥,向刀梦飞而来。刀梦飞见他一掌来得霸道,叫声“哎哟”,挥刀挡格,哪知玉支顺手反撩,竟把刀夺了去,折成两截,其中一截向萧遥飞掷而来。叔孙纥扁担一挡,早将其打飞,跳出来不搭一言,向玉支连戳三下。这三下看似平淡无奇,玉支却吃惊非小,忙用手中半截刀封挡。

那边跛李也下了马,双耳辨声,一步步走了过来。陆鸿渐一个飞身,双掌向他俯击而去。跛李鬼头杖一封,却不禁倒退了两步,跟着平地纵起,迅疾绝伦的爪法攻向陆鸿渐,两人纠缠到一处。两人身法都出自“幽冥大法”中的“鬼影迷踪”,陆鸿渐习了一半,转练腐化掌,跛李则专注于“幽冥大法”中的“蝙蝠功”,直练到双目变盲,武功大成,其“幽冥鬼爪”当真如神出鬼没,变幻莫测。

欧阳千钟、刀梦飞、狗皮道人、烟花娘子、都大元等人也者都与十三太保恶斗起来。九散人身怀绝技,除了萧遥不会武功,余人武功均是不弱,但也参差不齐,当中以“货担翁”叔孙纥武功最高,空空儿、庄铮其次,刀梦飞等人再其次,欧阳千钟长于吹牛,担担和尚长于偷盗,自保有余,攻敌不足。

空空儿见来敌颇众,怕散人们吃亏,把玲儿交给少冲道:“老弟帮我看好丁丁当当,我去助老朋友。”一溜烟冲入战团。就见阿岐那被空空儿和都大元夹攻,使出般若盘陀掌法,借此之力,还施彼身。

庄铮道:“萧兄坐在这儿左右无事,不如听我抚琴一曲,如何?”说罢,盘膝坐地,清风立即把琴奉上。萧遥拨动琴弦,弹出一曲《破阵子》,众散人正在激战之时,忽闻此曲精神大振。

这时长城的墙头忽然出现六个人影。当中一人拍手道:“这里好热闹。喂,咱们打赌,我坐庄,赌徐鸿儒这边赢,你们来不来?”另一女子道:“来便来,我赌徐鸿儒输,赌银三千两银子。口说无凭,立个字据吧。”先那人道:“这个时候就免了吧,有谷主作证,你还信不过他么?‘花痴’,你呢?”另一个细嗓音的道:“眼下这情势,当然是徐鸿儒占的赢面大,我赌……”这时忽见九散人阵营中一个少年双掌齐出,顿时打倒了七八个大汉,又见陆鸿渐袖子横扫,便听呛啷啷声不绝,十来个红巾大汉的兵刃脱手,他本想赌徐鸿儒赢,当即改口道:“我赌九散人赢,纹银三百两吧。”他话一说完,便即后悔。原来他见少冲被四个高矮胖瘦四个胡僧围困,掌力并不见得如何厉害,陆鸿渐又和跛李斗得难解难分,当下说道:“老鬼,我现在赌徐鸿儒赢还行么?”老鬼道:“不行不行,老大、老三来不来?”老大道:“九散人暂处劣势,未必不能成功,如咱们一般,总有一日扬眉吐气。我赌九散人一边赢。纹银三千两。”老三牛嗥般的声音道:“老子赌徐鸿儒赢,也是三千银,嗯,老子可不是跟大哥作对。”他一口一个老子,对那个大哥俨然不敬,但他这般自称惯了,改口不易。那老鬼略一沉吟,道:“赌徐鸿儒赢共是六千两,赌徐鸿儒输共是三千三百两。嗯,老鬼这下可赔大了。”说道:“谷主,你老人家也买个庄吧。”心中盼他赌徐鸿儒输。那谷主道:“我赌哪边赢,哪边便赢,你信不信?”老鬼道:“谷主想赌九散人一边赢么?好吧,也是纹银三千两了。”其实那谷主也并非此意,既然老鬼心急乱说一通,便轻笑一声,又注视场中情势。

这六人正是南宫破败及恶人谷“五毒”。

场中形势于九散人越来不利,欧阳千钟被阿岐那拍中一掌,就此卧地不起;烟花娘子、狗皮道人、刀梦飞均被十几个大汉困得脱不开身。沙老鬼笑呵呵的道:“徐鸿儒赢了,我老鬼稳赚三百两呢。”南宫破败道:“那倒未必。”话音刚落,就见身形从城墙上纵下,冲入圈中,指东打西,指面打北,所向红布军无不披靡。沙老鬼顿时一呆,道:“谷主耍赖,这一庄不算了。”毛亮不依道:“你何时立过规矩不许咱们帮忙的?要是不赌了,先赔我三百两银子来!”

萧遥道:“少冲兄弟,魔神之剑万万不能落入徐鸿儒及恶人谷一伙之手,情势紧迫,只有烦你闯阵,记住:由死门入,沿伤、杜、景、休、惊、开各门,进入生门,走错一步,万劫不复,且记且记!”少冲见九散人足可支撑一两个时辰,暗自紧记了路线,拿火把转身进了入口,找到锁孔插入钥匙,轻轻一扭,“咔嚓”声中铁门向上提起。这门厚有尺余,足有千斤之重,便是千斤炸药也难以炸毁,更非人力所能施为。

门开后从石阶下去是一个大厅,果然并排有八道洞开的门户,门首各标有“生、死、景、休、伤、惊、开、杜”的大字。少冲正要从那死门而入,忽觉背后有人跟来,转身看时,见是玲儿,道:“你怎么来了?你在外面等我便是。”玲儿死死拉着少冲胳膊道:“不嘛,我怕你会扔下我不要了,我要跟着你。”少冲道:“这里面有妖魔鬼怪,你不怕么?”玲儿道:“傻蛋不怕,我也不怕。”少冲知她脾气倔犟,此时情势不容耽搁,也无暇与她多费工夫,便牵着她小手,道:“你跟着我,可别跟丢了。”

死门内偌大一个石室,当真是死气沉沉,刺鼻的气味熏得二人透不气来。火光所及之内,烟雾缭绕,上不见顶,下不见地面。虽说这条路线不会触动机关,但少冲仍感惴惴,生怕有什么意处发生。一步步挨着前进,倒也都是脚踏实地,好一会儿才达尽头,见有一道门户,门首标了一个“杜”字,心道:“过死门,转伤门,这是杜门,进去不得。”向旁边找去,又有几道门户,当中便有“伤”门,少冲精神一振,道:“是这儿了。”便进了伤门。

原来八门相连相通,不识路线之人乱冲乱撞,自然会触动机关,死于阵中。少冲按着那条路线,出伤门,转杜门,过景门,经休、惊、开各门,一路虽遇惊险,仍是平安无事。

来到一道铁门前,门上贴了封条,上云:“乱世妖魔永镇于此”,封条齐缝而断,显然封后此门又经开过。少冲推开了门,用火把在前探路。玲儿见了那八个字,早吓得缩身少冲身后,紧紧攥着少冲的胳膊。没走几步,便踩着什么物事,荡起阵阵刺鼻的尘埃。借火光一看,见是一堆骷髅,年深日久,连衣物都已腐烂成灰。玲儿大惊小怪的不肯深入,少冲安慰她道:“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咱们找到那把魔神之剑,便是万魔之主了,大魔小妖通通听咱们号令。”

石室颇大,一路走过去,横七竖八的摆了好几具骷髅,有的双手抱胸,有的蜷成一团,瞧模样都是死前身受重伤,还有的站立不倒,有的头颅上仰,双手指天,似乎死前受了极大冤屈,兀自死不甘休。少冲知他们都是被英雄豪杰关入此处的无恶不作的大恶人,也不理会,再向里面找去,火把正照见一个生人的面孔,面相甚是凶恶,吓得二人大叫声中火把落地,抱成一团。但隔了许久不见有何动静,少冲转过脸去,火光摇晃间,见那人仍趺坐不动,他大着胆子拾起火把向那人照去,不禁哑然失笑,原来那人已死,不过历数百年而不坏,面色如生。他曾听人说过,有的得道高僧死后尸体不腐,犹存异香,还有一个掘墓大盗从一座汉墓中掘出一具女尸,尚面然如生,擢发可数,此乃死前沐浴香汤,死后体内又浸有药物之故,不足为奇。少冲见他长似庙里的泥塑罗汉,心想他既是大奸大恶之人,便不是得道高僧,多半嘴里衔了夜明珠,死后浸了药物之故。他再向四周找去,突听室顶“咔咔嚓嚓”几声异响,他料到不好,迅即抱起玲儿向旁扑倒,几乎同时,八枝火箭自二人上方射过,跟着又有八枝反方向射回。待没了动静,两人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少冲心想:“莫非有人闯了进来,引动了机关?”他未久多想,忽然轰隆隆声大作,一个巨大的铁球向二人立身处快速滚了过来。此时已不及闪避,他急忙一掌把玲儿推开老远,便在此时铁球滚到,他挺胸抵住,但铁球来势迅猛,把他直冲向石壁,少冲自知撞上石壁便是粉身碎骨,就在即将撞壁的一刹间,他借铁球之势向后纵出,在壁上一弹,斜飞到了一旁。脚刚落地,铁球撞上石壁,响声以极强的冲击力发出,震得少冲脑中一空,突然没了知觉。

玲儿离发声较远,冲击力大为衰减,只听见一声剧响后,四面墙壁回响声久久不绝,她捂了双耳,撑起身来寻找少冲,见少冲躺地不动,心中一紧,抱着他叫道:“傻蛋,你怎么了?你不能死啊,……”她本就体弱,一时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软歪倒在少冲身上。

但不多久玲儿就醒了过来,一摸少冲没了呼吸,抱着他放声大哭,道:“傻蛋啊傻蛋,说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你别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少冲却哪里还能听见?玲儿哭着哭着,觉得此生再无生趣,站起身便向前面一面墙上撞去。她体弱力小,这一撞只是昏了一会儿,睁开眼见自己还活着,心下着恼道:“这该死的壁头,害死了傻蛋,却为什么不让我死?”撑着过去不停抓打石壁,直到十指鲜血淋漓,她兀自不觉痛。

玲儿折腾得累了,躺在地上嘤嘤抽泣。室内火光未熄,她一瞥眼见到那石壁上铁钩银划刻了许多文字,又有人的图形,当中有两句正是练气的法门,只随口念了一下,竟是气随意动,体内隐隐有真气流窜,顿时清醒了许多,她甚感好奇,强打精神往那前面看去,

只见数行用剑尖刻划出来的字迹,见是:“悲夫生不逢时!可法,知己也,奈何因我而死。天耶?人耶?千载而下,人或言我杀友不义,或言我善恶不分,卓某有何颜面苟活世上?我自横剑向天笑,且由俗子论短长。”字迹棱角分明,悲愤之情显见剑端。那“长”字末笔既长且深,似乎书到最后怨愤难纾,着力一挥而就。

离此不远,又有几行字云:“不知机者为君子,知机而不用者为圣人。我知卓兄为真圣人,必无害我之意,当来此地收我之尸,故留下‘一合相功’,卓居士练此功济世度人,以正天下人之误,亦可还你清白。此功疗千伤治百病,生死人而肉白骨,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上下两刻,汝当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功成圆满,你我地下相见有日。上刻曰:……”

玲儿见有“疗千伤治百病,生死人而肉白骨”等语,不禁心为之一喜,当即去看“上刻曰”后面的句子。她向来不喜练功,在大师兄、白姐姐督导下才学了一套玉女素心剑法,此时为了救傻蛋的命,就算拼了命也要把此功练成。哪知上刻的语句易懂之极,虽有不少佛家奥义,但玲儿人本聪慧,自听了空乘大师讲经,五蕴三乘倒也知晓一二,不一会儿便已领会,再去看下刻的句子。下刻语义甚为艰深晦涩,她只看明白了两三句,心中烦燥,又去看上刻,哪知适才一读便通的句子,一下子变得深奥起来。她气为之一沮,颓然坐地,心道:“我本就没有学武的天分,何况这壁上明明说了,‘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岂是一时半刻能练成?等我练成了,傻蛋死去已久,如何救得回来?”她转头看了傻蛋一眼,又想:“除了练功,我什么也不能做。”突然又有了信心,站起来再看上刻。她已大半天没有进食,此时饥肠辘辘,头眼昏花,怀中一摸,自以为摸了个山药,一边吃,一边看壁上的语句。这一回不知何故,上下两刻都是一读即懂,她大为高兴,忽觉那山药吃起来香甜无比,向光一看,哪是什么山药,原来是那个长似菩萨模样不知何名的东西,也不知能不能吃,此时她哪里顾得许多,把剩下的一口吃完,再去看那些图形。

图中人形姿势甚为怪异,有的双手撑地,双腿交叉夹于颈后,有的似金鸡独立,双掌合于胸前,还有单臂撑地身子倒立,双腿平展,有的身子扭曲如蛇,最难的是跏坐,要上身挺直,双脚交叉压在大腿上。每幅图下又配有相应调息、观想的法门。玲儿习练过玉女素心剑法,身子柔若无骨,做起来并不太难。她按着每个姿势做了个遍,出了一身香汗,只觉精神大振,全身血脉畅通,连从前的毒瘾也一并解了。

据传,凡松脂入地百年名为茯苓,千年而成琥珀,三千年则感山川秀气,日月精华,赋性成形,名曰肉舍利,乃灵药中的上品。相传人服之后遐举飞升,以无入有,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以之为肥,可培育延寿美容之灵草,亦能长出世间第一等的毒药。当日王森从番僧手中得了一对,养在石佛庄,王森入狱后,司空图、郑国泰各得了一个,花仙娘利用蓝孔雀从司空图手中赚回来一个,另一个也辗转易手,终于还是被她派出去的人找到,但在送回宫的途中遭两个和尚抢去,花仙娘随即派红叶四人追夺。没想到四女追到了二僧,却是同归于尽,九散人谁也不识,少冲也不记得了,玲儿拿来当玩物,又当作食物的吃进肚中。只是她如此吃法未免小用,内功却无意之中大增。寻常人练那“一合相功”须从“瑜珈功”打根基,内功大成后方能役物遐举,倘若急于求成而不打根基,便如三岁孩童拿大刀,势必太阿倒持反伤自身。玲儿有肉舍利之助,“一合相功”竟是一朝功成。

玲儿按着壁画中的法子,把少冲头下脚上的倒立起来,在少冲的膻中、气海等处按摩。其实少冲并未绝气,只是当时为那撞击之力一震,真气阻塞不得畅通,大脑虽是清醒,却如被魇魔魇住了一般不得动弹,一经玲儿按摩,触动少冲体内的快活真气,打通阻隔,流遍全身,少冲大大的出了一口浊气,如梦方醒,抱住玲儿道:“玲儿,是你救了我么?”玲儿更是欣喜万分,道:“傻蛋,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呸呸呸,不说晦气话。你能不能走路,咱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少冲道:“找到魔神之剑没有?”玲儿道:“哎呀,你不说我倒忘了。你躺着别动,我去找。”打火把四处查找,忽在地上找到一个长匣子,打开一看,不禁喜叫道:“找到了!”那匣中躺着一柄铁剑,剑鞘、护手上纹有螭虎图案,通体乌黑。玲儿伸手去拿,只觉甚沉,双手用力才拿了出来。下面还有一个黄布包袱,她一时好奇,打开来看,忽觉眼前金光迷眼,竟是一件金丝织就的披挂。玲儿大喜之下,展开来披在身上,前后转了一圈,只觉穿在自己身上再合适不过,道:“这把剑没什么稀奇,倒是这件宝衣我非要不可。”

少冲坐地行了一会功,元气恢复了大半,睁眼正瞧见玲儿身放金光,仿佛活菩萨一般,又惊又叹,过来提起那柄铁剑,道:“多半便是了。白袍老怪王森曾说,此剑一出,便是正道劫难、魔道大兴之时,不如此时毁了,免得贻祸无穷。”运足十成劲力,扬手向那铁球飞掷而去。料想这一撞那剑不断也有所损伤,就在剑即将撞上的瞬间,忽见一个人影一闪即到,竟把那剑接了去,哈哈笑了两声,转过门去了。

少冲大惊,一来此人来无踪去无影,什么时候进来的两人都不知觉,二来那剑上有自己的十成功力,飞掷之中足可穿金破石,没想到竟被他轻易接去。听此人笑声,也绝非认识之人,不禁大为忧急,拉着玲儿的手,道:“他把剑拿走了,快追!”可是出了石室,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料想那人既能全身进阵,必是尾蹑而来,也当顺原路返回,便由开、惊、休、景、杜、伤、死门,一路快步追赶。

出死门上石阶已到地面,见九散人与玉支、跛李等斗仍在厮斗,便问坐在入口旁的萧遥、庄铮二人道:“适才可见到有人出来?”萧遥正要说话,忽见到祝玲儿的装束,慌不迭双腿跪地,向祝玲儿口称:“明王座下弟子萧遥,参见圣尊!”庄铮、少冲都大惑不解,玲儿更是摸不着头脑,向萧遥道:“喂,你在拜我么?”原来萧遥见她身着白莲教传说中的“金缕羽衣”,一时间误以为莲祖下凡,听她说话才回过神来,说道:“找到了金缕羽衣,自然也找到了魔神之剑。剑呢?”少冲道:“我问你适才有未见到人出来?”萧遥摇头道:“没有啊。”少冲道:“有无人进去?”萧遥道:“你和这位贤侄女进去后不久,有个蒙了面的老和尚直闯过来,庄兄也挡不住,让他抢走两部经书后进去了,可是并不见他出来,多半陷入阵中。”说到这里,猛然间地动山摇,雉堞上磨盘大的石头砸将下来。

庄铮扶着萧遥,少冲牵着玲儿,四人忙向安全之所奔去。变故突生,战圈中的群豪都停了械斗,往更远处退走。那碉堡渐渐坍陷,地下炸声此起彼伏,整个山头都落了下去,烟尘四起,黄沙飞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平静。如此惊心动魄,众人都看得呆了。

少冲见那烟尘中现出一个灰袍老僧的身影,知道是他拿走了魔神之剑,向众散人道:“我有要事,你们不必管我。”提一口气,身子疾射而出,足不点地的向那老僧追去。萧遥道:“哎哟不好,这小子想把剑据为己有。”陆鸿渐闻言,也是提气向少冲追来。那边跛李如影随形,紧跟陆鸿渐其后。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四回 关山飞度

其时天色向晚,少冲转了几道山岭,见那老僧三晃两晃,踪影不见。陆鸿渐跟着追至,向少冲道:“我早知道你是名门正派的人,心在曹营心在汉,想把剑拿走,可没那么容易。”少冲也不相瞒,说道:“不错,我当时便想把剑毁去,可惜被人抢了去,尚不知他是何来路,是正是邪。”陆鸿渐闻言一怔,道:“你说恩师拿走了剑?”他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少冲问道:“他是前辈的师父?”便在此时,少冲忽见跛李身子一纵如隼投林,向陆鸿渐鸷扑而来,急叫道:“前辈小心!”陆鸿渐早已听到背后风响,一个“鹞子翻身”,却到了跛李身后。跛李手挥鬼头杖,又与陆鸿渐纠斗在一处。如两只杀了眼的老鹰,盘旋往复,搏击长空。陆鸿渐神思不属,斗到分际,忽觉背头被什么咬了一下,挥袖拂去,把一只蝙蝠打落在地,他略感惊异:这是什么蝙蝠,竟来咬人!就这么一分神之际,跛李鬼头杖敲到,他下腹受击,顿觉五内翻腾,急跳开丈远平息。又觉咬处麻痒,已知中毒,惨然笑道:“吸血头陀,蝙蝠功能练到你这个地步,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他与跛李斗了大半日,自觉武功上稍胜他半分,但他没想到天黑后,跛李会用蝙蝠作为活暗器,因此遭了他道,说此反话直是讽他驱使蝙蝠背后偷袭。跛李呲牙咧嘴的道:“你别管我用何手段,总之杀了你,佛爷便是新一任右护法。”不禁得意的笑了笑,鬼头杖一横,喝一声:“纳命来!”杖挂风声,呼呼砸来。陆鸿渐毫无招架之力,只有左支右绌,苦苦支撑,眼看着三十招内必丧命于跛李杖底。

在一旁的少冲内心矛盾重重,陆鸿渐残杀过正道中人,是死有余辜的大魔头,于理不该救他;但近来观他行事不失豪杰风范,其投身魔教,起因于爱妻为名门正派逼死,换作了自己,也不免做出丧失理智之事,况且他命在须臾,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情应该救他。是救还是不救,两个念头在他心中交战,几次迈出去的步都收了回来。

陆鸿渐练的是毒功,寻常的毒自是奈他不何,可这蝙蝠毒实在太过厉害,激斗中毒随气行,不免散入脏腑,渐感头眼昏花。跛李挥杖连敲,陆鸿渐竟是一杖也没避开,眼见着跛李又一杖下劈,直奔他顶门而来,他欲避不能,双眼一闭,心道:“完啦!”

少冲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一步,雄浑的掌力自他双掌发出,震得跛李身子一歪,鬼头杖不免偏了三分劈空。跛李见来势凶猛,忙退开数步,自守门户。却听见远去的脚步声,知是少冲救走了陆鸿渐,立即提杖追赶。

少冲轻功较跛李稍有不及,何况还背着一人,跛李闻声蹑迹,月光下渐追渐近。少冲不禁想起了当日背着师父铁拐老逃命,当日有师父指点,如今却只能靠自己。正自发愁,忽听不远有瀑布之声,他计上心来,立即向发声处狂奔。峰回路转,瀑布声突然大了许多,只见一道飞瀑挂在前川,再向前去,找到一个岩洞。

少冲把陆鸿渐放在地上,不久跛李便追了来,其时星河在天,清光泻地,山风微送,树影婆娑,只见跛李以杖探路,一步步越来越近。饶是瀑布声震耳,少冲仍不禁屏了呼吸,眼看着他从洞前走过去,才松了口气,正当他要探视陆鸿渐伤势,那跛李又走了回来,在洞前驻下步,似在竭力倾听什么,吓得少冲动也不敢动。跛李听了一会儿,也许什么也没听到,也许忌惮少冲和陆鸿渐有什么阴招,终于移步离开。

隔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回来,少冲才扶起陆鸿渐问道:“前辈,你的伤不重么?”陆鸿渐缓缓的道:“死不了。”少冲想到“死不了”空空儿,也不知玲儿如何了,又道:“看来徐鸿儒要除去前辈另立护法呢。”陆鸿渐一声冷哼,道:“这徐鸿儒三年前不过一街头小痞子,凭着小伎俩救了教主一命,得到教主重用。嘿嘿,我也并未因他出身低贱瞧不起他,只是看不惯他对谁都玩弄心计。后来他立了些功劳,升为左护法,胆也大了,拉帮结派,网罗能人异士,滥用职权,蛊惑百姓,我多次犯颜直谏,可教主偏听信谗言,说我有妒忌之心,哎,教主,你真是糊涂,为何不听鸿渐忠言?……”说到此处,陆鸿渐双腿跪地,以额触石,语含哭音。

少冲见他对一个糊涂教主还如此忠心耿耿,想到他这几日为教业安危奔走,正如一个忠臣所为,与那个残杀无辜、凶狠跋扈的陆鸿渐判若两人,又见他背后湿了一片,心中竟生出了三分敬意,说道:“前辈,我见你并非如世人所说的那么无恶不作,倒是一条好汉子,可是……可是残灯大师慈悲为怀,当年不过想以己之命化解血腥杀戮,你何以不分青红皂白把他害死,又牵连那么多无辜……”陆鸿渐怒道:“胡说!那老秃驴明明仗势欺人,袒护恶徒,你还是站在五宗十三派一边是不是?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你最好把我杀了,杀死我这个为祸世间的大魔头,你岂不扬名立万,流芳百世?哈哈……”说罢大笑起来。他身受剧毒,伤及脏腑,笑声也不如何大,淹没在哗哗的瀑布声中,跛李若不在近处,便也听不见。

少冲怕他心生嫌疑,忙退开一步,道:“晚辈决无此意。我以为谁对,便站在谁一边,五宗十三派所作所为并非一定都对,白莲教也并非一定都错。五宗十三派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赶尽杀绝,是他们有错,你害死残灯大师,却也有不对。”

由来正邪分明,壁垒森严,“正中有邪,邪中有正”这番言论连陆鸿渐都觉见解独到,自非年少识浅的少冲能说出来,乃他师父铁拐老曾经的教诲,不过少冲浪迹江湖数年,也深有体会。

陆鸿渐仍是怒容不改,道:“我陆鸿渐所作所为从来都是对的,哪容你这小子品头论足?”一晃掌,便向少冲面门击来。掌到半途,却凝然停住,忽哈哈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少冲见他由怒而笑,甚为不解,道:“什么有意思?”陆鸿渐道:“连八部众部首也不敢对我‘独臂天王’大声说话,你这小子敢冲撞我,不怕死,我反而越来越喜欢你了,很有意思。”少冲道:“我有话就说,也没管前辈爱不爱听。”

陆鸿渐道:“小子,五宗十三派要攻打我白莲教,你是帮咱们呢,还是帮他们?”少冲近来一直为此苦恼,这一问正问中他心病。其实白莲教中也有可歌可泣的英雄豪杰,有情有义有才有能之人,也不情愿美黛子、玲儿死于正派手下,而五宗十三派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行的是侠尚的是义,几百年来维系着武林正宗的命脉,当然不能与他们为敌,自己此行也是受真机子之托,间入白莲教便宜行事,自己要站在哪一边委实难以抉择,师父若在必能指点他一下,想了想道:“晚辈最好两不相帮。”

陆鸿渐道:“两不相帮即是两面做人,到时五宗十三派能放过你么?两边都与你为敌,你如何是好?”少冲一想也是,自己与九散人结交,与圣姬的暧昧情事江湖多半传开了,真机道长对自己一片殷殷期望之心,此时自当不信,日后必定好生失望。正邪分明,非敌即友,处身正邪之间,两边都必与自己为难,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陆鸿渐见他回答不出,便不再问了,想起徐鸿儒这厮,恨恨的道:“待我把伤养好,再去找他们一个个算帐。”陆鸿渐武功既高,并非如欧阳千钟那般一介勇夫,却也自有他的谋略。少冲听他说到“把伤养好”,忽然想起背他奔跑时一路上留下血迹,一时蒙过了跛李,徐鸿儒难免不另派人循迹找来,当下到洞外找了些荆棘尖刺布于进洞的地面,洞侧支起几块石头,又用树枝制成二十根暗器,布置已毕,便回到洞中。

陆鸿渐盘坐行了一会儿功,逼出一一大半毒汁,只待三个时辰后行功逼出余毒便可无事了,恰见少冲进来,道:“小子,我‘独臂天王’恩怨分明,有恩必报。你今日救了我一命,我知你必不屑我救还于你,心中有何愿望不妨说来,瞧瞧我能否为你做到。”

少冲心想:“我的愿望多着呢,可是你都无法做到。”口中说道:“我现在想来,只愿永无正邪纷争,大伙儿能和和睦睦,相亲相爱,我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说出来教前辈笑话了。”却听陆鸿渐长叹一声,道:“莹妹生前何尝不是心怀如此幻想?希望名门正派能念在她与白莲教脱离干系的份上网开一面,放过我夫妻一马,最坏将我二人一起处死罢了。没想到他们竟对莹妹……莹妹去了,我心中没有悲伤,只有对名门正派无尽的恨,发誓要他们百倍的偿还一切……”说到这里,竟是轻轻一笑,仰脸望着中天皎月,幽幽的道:“那年七夕之夜,我和莹妹半夜纳凉,对那灿烂星汉,说道:‘你看那不是银河么?唉,牛郎、织女,你在河东,我在河西,天天对河相望,好不容易熬到七月初七,又只能相会片刻,说几句话。要知这一年中有多少衷肠要倾诉啊。’莹妹说道:‘两情若得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听了甚是生气,怪她不喜欢长相厮守。莹妹道:‘其实我如何不想呢,早巴不得找个外人不到的地方,没有正派的非难,没有正与邪的纷争,男耕女织,自由自在,那有多好。但遍寻桃源,桃源又在何处?’我道:‘慢慢找,一定会找到的。’可是没等找到桃源,莹妹便已……便已先我而去了。“说至此,猛然一掌拍到洞壁上,震塌了一块山石,陆鸿渐却低声抽泣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向以强人自居的陆鸿渐也是性情中人,对爱妻用情之深可见一斑。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而他曾经沧海,此情至死不渝,对花仙娘自是正眼也不瞧,用情之专也是感人肺腑。

陆鸿渐哭了一会儿,说道:“我何尝想杀人,都是他们逼的。”少冲见他躁动不安,恐不利于恢复元气,走上前想劝他,哪知陆鸿渐已然失去理智,左手成爪,疾抓少冲面门。少冲听得风响,低头避过,右手探出,点中他穴道。陆鸿渐身子不能动弹,精神恍忽,兀自说道:“不要过来……杀!杀!杀光名门正派的人……”

却在此时,少冲忽听一声异响,洞外似乎有人过来,忙捂了陆鸿渐嘴巴,向洞外看去。外面那人踩中地上的尖刺,低声叫了一声,走到洞口,轻声叫道:“爷儿,你在么?”说话间有石头砸下来,他躲闪不及,立被砸伤,叫道:“我是小安子,自己人啊。”少冲听他口气似乎是陆鸿渐的仆人,又听他呼吸微弱无力,知他武功甚是平庸,便不以为意,开口道:“陆护法就在洞里,你是他什么人?”说罢解开了陆鸿渐的穴道,只听那人道:“我是陆护法的小厮,得知主人受了重伤,心急如焚,在山顶上见了数人打火把找人,说是地上血渍是主人留下的,我便设计把他们引开,一路寻到这儿……”小安子说着话,点燃了火绒,走了进来,道:“爷儿,你没事么?”

少冲火光下见他青衣小帽,果个直身打扮,说道:“他们不久就会赶来,你扶着陆护法,咱们走为上计……”未等少冲说完,就听“啪”的一声,小安子身子斜飞而出,摔在洞壁上,狂喷鲜血不止,火绒一时未灭,照见他手中匕首闪闪发光。少冲先前以为陆鸿渐迷糊中杀了,一见那匕首,料想此人欲暗害陆鸿渐,被他发觉。果然听陆鸿渐道:“连我的心腹也被人收买,背叛了我,我还能相信谁?哈哈,你告诉我,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少冲见他神智又要不清,正要说话,忽觉软绵绵的,只想睡觉,还没明白怎么回来,身子沉沉倒下。

其时脑子半迷半醒,知是遭了道,不久便听外面有人道:“倒了倒了,咱们进去抓现成吧。”正是十三太保赵大的声音。忽然杀声大作,似乎又来了一帮人,两方杀得不可开交,少冲渐渐昏去,后来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这一觉睡得甚沉,醒来时看见或悲或忧或喜十几个面孔,有人叫道:“少冲兄弟醒啦!”才看清是九散人等人。祝玲儿双手支地,两脚平展,左脚掌贴于少冲背心,右脚掌贴于陆鸿渐背心,两股极为柔和的真气注入二人体内,玲儿头顶冒出股股淡红烟雾,蔚然好看,过得片刻,陆鸿渐、少冲头顶冒出缕缕黑烟,那烟由黑转淡黑,再转至淡红、深红,站得近的,早闻得一股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的香气。叔孙纥、庄铮等人见她真气竟能逆行经脉,内功有如此修为,都大是惊诧。

玲儿行功完毕,陆鸿渐体内之毒尽除,精神大好,少冲更是内功倍增。众人问道:“什么迷香如此厉害,竟能将陆护法和少冲兄弟迷倒?”少冲道:“如何中的迷香,我连现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狗皮道人道:“小安子被下了毒,陆护法若不打死他,他势必杀陆护法;但杀了他,他体内之毒由血液散发出来,一样的中招。这徐鸿儒心计之深,用毒之巧,不在那蛊王南宫破败之下。”少冲道:“只怕心计之深,犹在蛊王之上。”想起南宫破败相助九散人对付玉支、跛李,这会儿已不见了他,便问道:“他人呢?”刀梦飞道:“你问那个蛊王?他和五毒早已去了,我本念在他相助之德说了两句感谢的话,他却说:‘我只想赢一盘赌局,又不是帮你们。’嘿,这个人真是怪极。”少冲心想:“南宫大哥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其实心底倒是好的。”

萧遥忽似想到了什么,对空空儿道:“贤孙女何以学得这‘一合相功’?当真难得!”玲儿道:“这是‘一合相功’么?我也不知,是我从那石壁上学来的。”当下将壁上刻有字之事备细说与他听。萧遥道:“原来如此。那是宋理宗淳祐二年,其时我教与名门正派已势成水火,互以为仇。名门正派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东野居士’卓一雄主持修建了此地宫。我教教主是一个从天竺来的僧人,汉名竺可法,两人周旋数年竟结为知交。起初只是私下往来,不久便为人所知,正派中人逼迫卓一雄诱本教高手入此地宫,卓一雄不从,便有不肖之徒把他幽禁,拿走钥匙,开启地宫之门,又给竺大师写了封函,说卓一雄被困地宫,命在旦夕。竺大师宁可信其有,率本教四大会王秘密入宫,就此困死阵中。世人不知,还道他们是英雄豪杰关押在此的大恶人。‘一合相功’乃我教失传已久的绝世神功,如今重现世间,莫非我教有中兴之象?”

众人听了,才知还有这么一段典故。均想祝玲儿无意中学会此功,定是白莲老祖保佑,竺大师显灵,言行间也对她变得尊敬起来。问起阿修罗剑下落,少冲道是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二人没有追上。陆鸿渐听在耳中,却眼望远处怔怔出神。

经此一役,众人料想闻香宫极可能发生了大事,教主王好贤遭遇不测,徐鸿儒取而代之。又想徐鸿儒定不会善罢,其后队不久即至,避不如迎,索性以身犯险,入闻香宫与徐鸿儒决一雌雄。计议已定,众人立即向闻香宫的所在九顶莲花峰而来。

白莲教在各地结有分社,总坛闻香宫设在崂山之主脉九顶莲花峰。此行上峰,徐鸿儒必当利用此五道天险加害陆鸿渐及九散人。九顶莲花峰共有九个峰头,八峰拱列,以中间光明顶最高,闻香宫即在光明顶上。从峰脚直到峰顶,共有一大一小两条路径,大道险绝,上峰共有五道天险,一曰鬼门关,二曰葫芦谷,三曰一线天,四曰凌云渡,五曰摘星梯,皆是闻香宫赖以拒敌的天然屏障,只有少许宫卫把守,却是上峰捷径,小道平坦,白莲教设有重防,且有三日的脚程。

众人一来为求便捷,二来此行亦属光明正大,怎肯走那小道?这日傍晚,一行人到了鬼门关前。陆鸿渐早派黄眉和尚到驻守在各处的八部众报信,都大元去尤万金家招集部下,龙王部猛似虎率部下也到此会合。

少冲自听萧遥说起竺大师与卓一雄结交而不得善终的故事,心中一直郁郁不乐,此行上峰也想见着美黛子一问究竟,她若真是邪恶至极冥顽不灵之人,决然不听她狡辩,与她绝交;若事属错怪,就算受天下千夫所指,也要与她生死相随。他上一回随王森上闻香宫,走的是小道,如今改走大道,见那鬼门关乃一道天然屏障,高有千丈,壁立如削,只下面开凿了一道供两匹马进出的通道,以巨石为门,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都大元传上话去,“骨碌”声中石门吊起,守关的小头目笑呵呵的将众人迎入一个宽大的石洞中。这石洞里有厅有室,由此通彼,四通八达,白莲教以此藏兵贮粮,敌人既难发觉又难攻破。

陆鸿渐问起山顶近况,小头目道是一切如旧,教主仍是整日价闭关练功,而徐护法确也回到宫中。众人听了都甚觉可疑,徐鸿儒擅作主张起事造反,回到宫中却跟没事一般,但又想教主沉迷酒色、玄功,诸事不理,徐鸿儒未被追究也在情理之中。真是如此,众人倒不必多虑了,陆鸿渐回宫自会依律给以严惩,就怕徐鸿儒已将教主害死,篡了教位,外面的人尚不知情。

这一晚众人住了下来,由都大元的人轮流值夜,以防有人加害。饶是如此,陆鸿渐、叔孙纥等人仍是担忧得一夜未眠。这一夜倒也无事,次日一早上路,翻过一个山头,到了一个狭长的丘谷。此谷两头小,中腹大,形似葫芦。少冲从武太公、萧士仁习过兵法,知这道天险也是有利地形,白莲教只须少许兵力施以诱战计,将大军诱入此中,两边一封,即可将其困死。

葫芦谷的谷口便是“一线天”。那“一线天”乃两崖夹峙,中间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道,崖顶夹缝间一块硕大的卵石似乎随时都可能坠下。陆鸿渐道:“以防万一,咱们分成两队通过,我和都兄弟走前面,待出了一线天,猛似虎和九散人随后进来。”陆护法在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如今到了闻香宫地界,众人当以他马首是瞻,当下轰然响应。陆鸿渐、都大元及其部下挨次从那狭道进去,九散人等人听到那边打个唿哨,知道他们已出了一线天,便也依次进入。突然惊起一只秃鹰,扑楞楞飞上崖顶,停在那块卵石上,卵石有了松动,立时碎石打将下来,正处其下的欧阳千钟看得心惊肉跳,催着前面的黄眉和尚快走,黄眉和尚笑道:“平日你老兄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这时倒胆小如鼠了?”

出了一线天与陆鸿渐等人合齐,再向前行去不远便是凌云渡。那凌云渡乃两山接笋处,中间断开约有十丈,一道铁索桥相连,下面是万丈深渊。待至凌云渡,众人不禁暗叫糟糕,原来那道铁索桥已被拆去。对面站了一大群人,认得是宫中的宫卫,领头的是副统领范彬。陆鸿渐大声道:“大胆范彬,你何以把铁索桥拆了?”范彬道:“这是教主他老人家的钧旨。你带这么多人上峰,莫非意欲造反?”陆鸿渐心想:“范彬是教主的心腹,与徐鸿儒向来不和,是教主听信了徐鸿儒的谗言猜忌于我,还是徐鸿儒已做上教主,范彬不得不听命于他?”他知这个疑问也只有上了峰才得解答,口上道:“五宗十三派调动人马,不日将攻我闻香宫,他们都是回宫勤主的。”范彬道:“我怎么信你?不如你们在山下驻防,挡截五宗十三派,功成之后,教主自当允你们上峰。”说罢领着一帮人退上山去。

众人大骂“奸人”不已,望着遥遥在望又不可及的彼端,却也无可奈何。陆鸿渐道:“未能亲见教主,陆某决不罢休。为今之计,得想法子过这凌云渡。”少冲见这断崖宽有十余丈,轻功再高也无济于事,连自负轻功了得的烟花娘子、黄眉和尚等人瞧了也心是有余而力不足。却听陆鸿渐问道:“谁有绳子?”黄眉和尚答口道:“小僧这儿有。”就见他从布袋中一掏,果然掏出两根粗大的麻绳,长有六七丈,接起来恰好够用。陆鸿渐在绳子的一端栓了一块石头,指着对面崖边的一棵矮脚松,向众人道:“谁力气大,准头好,把这块石头栓在那松树上?”陆鸿渐一向颇为自负,但此时非己所能,半点含糊不得,也就虚心下问。

九散人中刀梦飞擅打暗器,准头最好,可是力气却有所不及;叔孙纥、空空儿力气大,准头却又不好。叔孙纥道:“还是由刀兄弟来掷。刀兄弟,你别管自己多少力气,尽管朝着准头掷过去,老夫可助你一臂之力。”刀梦飞见他已有了主意,当下点点头,拿起系石绳,将石头在半空兜了几个圈,瞅准那棵松树将要脱手时,忽觉有人在自己肩头一按,一股真气激荡过来,顺手臂直达手掌间,力气似乎大了数倍,手中石头猛然脱手,在众人喝采声中,已越过那松树之干,在上面绕了几圈。刀梦飞大喜,当即把绳子另一端栓在这边一棵大树上,试了一试足可承受两三人。陆鸿渐道:“咱们逐个过去,还是由我先行。”都大元道:“还是由属下打前锋吧。”陆鸿渐冷目盯着他道:“你想抗命么?”都大元忙道:“不敢!右护法请当心。”陆鸿渐轻点一下头,走到崖边,轻轻纵上那条绳索,脚尖一点,向对崖飞纵过去。

众人心知,范彬必在对崖埋伏有人,暗施诡计,因此都为陆护法捏一把汗。叔孙纥道:“我去助陆护法。”扔下货物挑子,只一根扁担在手,以作平衡之用,兼可御敌。跳上绳索,跟在陆鸿渐身后。两人尚未走多远,那边石后“嗖嗖”声中箭如飞蝗,密密麻麻射来。果不出所料,范彬埋伏了一彪弓弩手。陆鸿渐舞袍袖把来箭悉数拂开,脚下不免稍有停滞,当中一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两人之间的绳索。陆鸿渐待得脚下一空时才感不妙,立伸出一手抓住自己这边半截绳索。挥衣袖去挽另一截时,却差了两寸。其时他身后的叔孙纥看得明白,心知两人这一下就算不坠入万丈深渊,也将荡摔在悬崖上,当真危险万分,他当即抓住这边半截绳索,一手把扁担向陆鸿渐递去,叫道:“抓住!”陆鸿渐正当一袖挽空之时,听见叫声,立即再挥袖挽去,这一下挽住了扁担一头,身子顿时不再下跌,与叔孙纥并手把断了的绳索连接了起来。

这也只是瞬间之事。众人看得心惊,尚未反应过来,忽然人影一闪,有人从绳索上一溜烟而过,穿箭雨到了对崖,一掌一个,把射箭之人尽行打倒,向这边叫道:“快过来啊,两位前辈撑不了多久了。”众人才认出他是少冲兄弟,无暇多想,当即逐个上绳索行向对崖。九散人过这悬绳倒也不是难事,都大元、猛似虎部下好些人不善此道,只好奉命呆在此地。

待众人都过了崖,刀梦飞再拿出一根绳向叔孙纥抛去,叔孙纥张嘴咬住。刀梦飞、空空儿与少冲齐力一拉,绳子带着叔孙纥、陆鸿渐一起上了对崖。两人脚一落地,不禁相拥大笑,欢喜无限。刀梦飞等人倒是一怔,奇怪两人互以为仇,此时却如亲兄弟一般。要知世上多的是为芝麻大的仇怨同归于尽的人,两人适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俱发现彼此的仇怨并非多了不起,经此一劫,都捐弃了前嫌,其实在伸出手的那一刹那间,都已原谅了对方。正是: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众人不便多作停留,过了凌云渡便向摘星梯前进。摘星梯是五道天险中最后一道,因其栈道在绝壁上凿孔架路,尽头便是闻香宫大门,从下面上望云天,取意手可摘星辰,言绝壁悬梯之高。众人仰头看到大门,不禁喝一声采,快步拾级而上。

早见宫门大开,迎出来数十人,皆是闻香宫宫卫,口称:“恭迎右护法回宫!”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你望我我望你,不知他们安排了什么诡计等着自己。待入了宫门,大总管叶晋领着一群小头目出来,陆鸿渐怒容满面的道:“范彬那小子险让我葬身深谷,他人呢?”就见有人抬出一具尸体,死者正是范彬,叶晋道:“范彬擅拆凌云渡索桥,意欲不轨,教主已下令将他处死。”陆鸿渐“哦”了一声,道:“教主呢?我要见他。”叶晋道:“教主知道右护法远途归来,在白衣阁置宴接风。还有两位部首、各位散人也一并赴宴。”陆鸿渐道:“好,咱们这就去。”众人随着叶晋向白衣阁而来。

闻香宫地处这绝峰之上,修得倒也宏伟气派,殿堂林苑皆仿造皇家大内。众人穿堂过院,拐弯抹角,暗自留意,却不见宫内有何异样。但越是如此,越觉其中大有蹊跷。将至白衣阁时,却有三五个人迎过来,向众人行莲花礼毕,道:“教主要与诸位密商大事,这两位教外朋友请到蓉香小筑相候。”说这话时指了指少冲和祝玲儿。

空空儿摆手道:“我不能扔下丁丁当当,我也去蓉香小筑……”空空儿一言未毕,忽见来的人都沉下脸来,自知教主有令不得违抗,说了这话连忙把嘴捂住。少冲道:“空空儿前辈,玲儿交给我吧,你但可放心。”玲儿也道:“我自己有手有脚,还不能照顾自己么?何况还有傻蛋,不须你多管。”空空儿只得如此,依依不舍的看了玲儿一眼,随众人而去。

当有人在前带路,领少冲和玲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不久到了一方荷塘前。这绝峰之上有这么一方荷塘,甚属难得,只见田田荷叶,朵朵莲茶,三间精舍建在荷塘之中,下面撑着吊脚,便是蓉香小筑了。那人送到此处便止了步,道:“二位请到里面坐候,自有人招呼,小的这就不相陪了。”说罢转了回去。就见精舍门帘一掀,走出两个青衣小婢,招手请二人进去。少冲也不怕他们捣鬼,和玲儿手牵手从水上槛道走过。玲儿突然拉着少冲手道:“你想不想见莲姬白莲花?”少冲没想到她突然有此一问,怔道:“这会儿提她作甚?”玲儿道:“路上我跟你说过什么?那个白莲花是个小妖精、大坏蛋,你千万不要再信她。”少冲道:“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玲儿道:“倘若见到了呢?”少冲道:“我要问她一个明白。”玲儿道:“这一问不打紧,你一定为她花言巧语所迷惑,所以啊,你见了她最好不说话,立即给她一记‘随心所欲掌’。哎,你的心已在她身上,要随心所欲也难了。”少冲听了甚感惭愧。

进到舍内,见槛窗前竹椅木几,几上白石盆内养着红鱼,绿藻掩映,又有几盆盆景,甚是幽雅别致。窗外风送荷香,沁人心脾。玲儿先到几前坐下,逗那红鱼玩。

少冲正要坐下,那小婢道:“这位少侠请到里面坐,我家主人有事相询。”言语间甚是恭敬。少冲心想:“原来里面还有人,也不知他是谁。”便道:“便请你主人出来说话吧。”那小婢道:“外面多有不便,还是请少侠移步里间。”少冲看了一眼玲儿,道:“好吧。”迈出一步,又向玲儿道:“玲儿,待会儿有事大声叫我。”玲儿道:“知道啦!”她兴味正浓,说话时头也不抬。

那小婢手向里一摆,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朵卓,可奇拉呃。”少冲没听懂她说什么,随她到了里间。里间摆设与外间大异,地板上铺了一层细草席,竟无一张凳椅可坐,只中央摆了一个矮几,两旁各有一个白净的坐褥。另一个小婢端茶进来,低着身以内八字划半圈的小碎步走到几前跪坐下,把茶杯、茶壶轻轻的放在几上,临出门时向少冲作个大躬,细声细气的道:“朵卓,哦恰哦挪母。”少冲问道:“你说什么?”那小婢却不答言,退了出去,顺手把门掩上。少冲向先一个小婢道:“你家主人呢?”那小婢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少冲摸耳搔腮,心想:“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从来没听过这种方言。听这口音与吴地差相仿佛,语意却不大明白。她话中有‘恰’一语,近似吴音之茶,莫非要我喝茶?”见她们言行古怪,如坠五里雾中,一时站着没动。耳中听到沐浴的声音传自隔室,但此屋只有一道进来的门,那人却在哪里沐浴?

却见那小婢在壁上往旁拉开一道壁门,原来里面还有一间精舍,眼前一张柏木水磨凉床,白绸帐子,大红绫幔,幔上画满蝴蝶,风来飘起,宛如飞动,一张天然几上摆了两个花觚,内插着不知名的花卉,宣铜炉内焚着龙涎香。少冲向里面作了一揖,道:“不知何人邀见,还请现身出来。”隔了一会儿,忽听里面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让少侠久候了……”少冲听是美黛子的声音,全身一震,几欲叫出声来。门边人影一晃,那女子已走了出来,却见她身着一件宽松的绸袍,上面绘着绿叶鲜花,美如彩卷,一条腰带束到后腰打个形如小包的大结,绣以金线花边,穿着与中土女子迥异。再看她发髻高耸,玉面丹唇,明眸贝齿,妙丽不可方物,令人不可逼视。他忙垂眼下视,心想:“不是美黛子,如何声音这般无二?”那女子光脚趿着一双木屐,“哒哒”声中碎步到几前跪坐下,道:“少侠请坐啊。少侠远来劳顿,还请赏脸同饮两杯。”

少冲料想她们多半是异族女子,风俗与汉地不同,又见眼前女子笑盈盈的不似心怀歹意,却也不便无礼,当下走到几前,却不知该如何坐,想了想盘坐在坐褥上。那女子抿嘴笑了笑,击掌三下,那两名小婢端着酒菜进来。三碟小菜皆有红花绿叶陪衬,甚是清新淡雅。

那女子缓舒玉臂,为少冲斟了满满一杯酒,轻启樱口道:“少侠心中必定疑问甚多,饮了此杯,待我慢慢说来。”少冲猜不透她是何用意,没有接那酒杯,道:“不知姑娘芳名如何称呼?有何事垂询?”那女子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再斟了一杯,道:“我说啦,你先饮了这杯酒,我再跟你说。你怕这酒中有毒是不是,你但可放心,我害别人,也不会害你。”少冲心想:“我与她素昧平生,为何她害别人也不会害我?我再不喝,显有些失礼了。”当下接手也是一饮而尽。只觉那酒淡而微涩,也是从未喝过。

那女子道:“我只想问少侠一句,在你心中,是你的玲儿妹妹要紧呢,还是那个妖姬白莲花要紧?”少冲见她问得突兀,涨红了脸道:“你问这个干么?你知道莲姬下落么?还请示知!”那女子道:“我当然知道啦,不知你先得回答我。”少冲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说了姑娘请别见笑。我当玲儿是亲妹子一般,而她是我梦寐以求的爱侣。”他自来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那女子听到“爱侣”二字,羞得粉面通红,转开眼去,却掩不住欣喜之色,说道:“白家妹子若还在世,听了你这话,定会高兴的。”少冲听了,心里突的一下,道:“你说什么?她……她死了?”那女子道:“世上好女子多的是,没了白莲花还有别人啊,何况那个白莲花并非好女子……”少冲脑子里一片茫然,想不到泰安的失踪竟是永别,此生再见不到她娉婷的倩影,再听不到她绵绵细语,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兀自不肯相信,摇头道:“这不可能?你骗我。”眼中噙满泪水,强抑着没有流下,耳中似乎听到身边那女子说了句话但没听清,长身而起,蹒跚数步,忽又转身道:“姑娘请告诉我,害死她的凶手是谁?”

只听那女子道:“白莲花不过是魔教妖女、害人妖精,少侠出身正派,难道会真心欢喜她?”少冲听了着恼道:“这不关你事。”那女子道:“倘若我告诉你,白莲花是我杀的,你会怎样对我?”少冲“啊”的一声,上前一把抓住她双肩,声色俱厉的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杀了她?”,那女子见分寸已失,倒有些害怕,挣扎了两下却哪里挣扎得脱,呼痛道:“哎哟,你抓我好痛!”少冲猛然间看见她左肩领口翻开处露出五个指印,心中又是一震,惊道:“你……你到底是谁?”那女子星眸璨然,秋波欲滴,望着少冲道:“呆子,你还没认出我来么?”

少冲抱着她的脸,惊喜道:“你真是美黛子?我不是做梦,你如何不早告诉我?”白莲花道:“我想试探你,看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少冲听到这里忽然推开她,道:“那你呢?为什么骗我?”美黛子泫然欲涕,道:“我是不得已的。你不要对我生气好不好?我的心好痛好痛……”少冲心下一软,道:“好,我不生气,但你得告诉我真相。”美黛子道:“有人逼我助徐鸿儒谋教篡位,我不得不从。那个白莲花早在你见到我之前就被我手下杀了。君山之行,我去打探徐鸿儒底细,去许道清家是与徐鸿儒谈判,徐鸿儒当时没接受与我合谋,在福州他却派人来接头,要我从萧遥那里得到王森遗下的密计及开启阴阳之极的密钥,便同意与我合谋,哪知被周大户撞见……”少冲道:“因此你借莫三少的手杀了他?”美黛子点头道:“我没想到莫三少如此心狠,灭了周大户全家,气急之下才对他下了杀手。哎,其实都是我一手造成,我才该死。”少冲道:“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人谁无过,知错能改就好。”

少冲道:“那人是谁?为什么不得不从?”美黛子道:“少冲君,你不要再问了好么?我不想提,总之我对你是真心的,这难道还不够么?”说到这里,泪水已滚滚而下,粉脸上留下两行啼痕。少冲抱她入怀,只觉她吹气如兰,着手温软,几日来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早将上峰前决意问个明白的事抛诸脑后,心中一热,便向她唇上吻去。美黛子身子微颤,并不拒却,两人舌尖暗度,相吻良久。

美黛子牵着少冲的手到了里间坐床。少冲道:“这几日来,我怕你真的出事了,你不知道我好牵挂你。以后你去哪儿,要事前告知我好不好?”美黛子把脸蛋凑到少冲下巴下摩挲着,道:“假若我不得不离开你,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你会不会来找我?”少冲道:“你又来了,我俩一辈子都要在一起,不许你不辞而别。”美黛子道:“我心中害怕得紧,怕我跟了你,日后你遇到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又不要我了。”少冲摇头道:“我心中已有了你,再也容不下第二人。”美黛子又道:“你这会儿信了我,可是我不在时别人说我坏话,你还信不信我?”少冲道:“倘若你现在答应我不再骗我,我便信你。”美黛子点了点头,轻轻哼着她家乡的歌谣,不知不觉就在少冲肩头睡着了。少冲软玉在怀,看着她面含微笑,睫毛上犹然挂着泪珠,怜爱之情油然而生,这才觉得当初痴恋苏姑娘以致如颠如狂自暴自弃,是多么幼稚可笑,男女之情是半点也勉强不来的,苏小楼欢喜才华横溢的文人公子,情不投意不合,强在一起又有什么趣味可言?想自己自幼孤苦,无父无母,浪荡江湖,能遇到美黛子这么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实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尘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拥有而不珍惜,失去了却又倍感悔恨,因此他发誓要待美黛子好。

正当少冲沉浸于情爱之际,忽听外面喧闹声起,似有人欲闯小筑,为两名小婢拦阻。美黛子一惊而起,紧紧的抓住少冲,少冲问她道:“出了什么事?”那人已闯进外室,叫道:“少冲兄弟,你在哪儿?出事啦……”少冲听是木太岁的声音,当日在尤万金家萧遥的五个弟子死了四个,剩下一个木太岁不知所踪,众人猜想他也不会有何好下场。此时见他在闻香宫出现,隐觉不安,忙冲出来道:“是不是萧先生他们出事了?”木太岁满脸是汗,脸色苍白,不住的点头。少冲急问道:“在哪里?你带我去。”木太岁道:“在后山冥思洞。我不能去,我不敢见恩师……”说到此处,忽然见到莲姬从里室出来,吓得倒退数步,被门坎一绊倒地。美黛子道:“木部首,徐鸿儒不会放过你,你还不快走?”木太岁一怔,有些出乎意料,忙爬起身向外狂奔而去。木太岁良心发现,虽然逃出了闻香宫,终于还是投崖自尽,此是后话。

少冲忽见玲儿爬在桌上不动,吃惊的看着美黛子道:“她怎么了?”美黛子道:“你别急,玲儿妹子是睡着了。”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玲儿伸个懒腰道:“好困!”转眼看到美黛子,道:“你是谁?穿成这个模样,难看死了。”美黛子此时未戴面具,是以玲并未认出来。

少冲牵上玲儿的手,道:“咱们该走了。”拉着她向外便奔。刚下槛道,不禁回头望了一眼美黛子,只见她倚门向自己挥手,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但陆护法、九散人处境危急,也顾不上儿女私情了,狠下心不再看她,寻路向后山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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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鸿渐、都大元、猛似虎及九散人一行十二人到白衣阁面见教主,见到的却是徐鸿儒。众人虽知他未死,见了仍不免一惊。徐鸿儒笑道:“诸位早巴不得我死啦,可我徐鸿儒是那么容易死的么?”陆鸿渐道:“姓徐的,你先别得意,教主呢?”徐鸿儒道:“教主他老人家正在闭关修炼,教务暂由小弟料理,教主值此龙虎交关的紧要关头,陆兄千万不可去打扰。”陆鸿渐双目射出寒光,盯着徐鸿儒,心中老大不信。但徐鸿儒气定神闲,倒不似说谎。便道:“姓徐的,你敢不敢与我去见教主,一切是非曲直由他老人家定夺。”

徐鸿儒微笑道:“陆兄忘了么?教主闭关修炼,一切事务由小弟暂摄。”陆鸿渐道:“五宗十三派即将攻打我闻香宫,事关重大,非教主处置不可。徐鸿儒,你是不是已害死了教主,不敢带我去看?”说罢双目精芒大盛,面蕴杀机。徐鸿儒脸上掠过一丝慌张的神色,随即宁定,道:“九顶莲花峰险关重重,又有上万教众守护,不出一个月,五宗十三派自会知难而退,那也不必多虑。”

陆鸿渐还要说什么,忽听阁外吵闹声起,有人禀道:“夜叉部欧阳德,乾达婆部酆九叙,迦楼罗部武名扬,紧那罗部高尚宾,还有木太岁求见。”陆鸿渐道:“我正要召见他们,他们倒先来了。”阁门打开,一帮人拥进来,酆九叙手中推着一人,那人被缚了双手,认得是先教主身边的田尔耕。四部首见了二护法,立即跪下行礼,口称:“明王座下弟子拜见二位护法。”徐鸿儒道:“酆部首,你抓的这人不是田尔耕么?”

酆九叙道:“今日属下值差,与田尔耕不期而遇,原来这厮潜藏在宫中已有好几个月。”田尔耕傲然而立,对众人正眼也不瞧。徐鸿儒斥道:“田尔耕,想你官至锦衣卫左所副千户,也是我白莲教弟子,为何见了本护法不下跪?”田尔耕道:“呸!论资历你该称我一声‘师叔’,现今害死教主,还敢这么猖狂!要拜田某也只拜右护法。”说罢向陆鸿渐作了一揖,随即恢复桀骜的神情。徐鸿儒哈哈一笑,道:“你叛变投靠官府,还想离间我与右护法么?”田尔耕道:“当年老教主不幸为东厂、锦衣卫拘获,我教四大会三入京师营救,均因不知拘在何处而无功而返。田某不惜改姓换名混入锦衣卫,由一名小卒积功升任至如今的副千户,才得以探到老教主的拘处,冒死救他老人家出来,当然田某手上沾了不少同教兄弟的鲜血,但为了老教主重获自由,田某不得已而为之。想不到,想不到你们喜新厌旧,竟安排下炸药把老教主炸死!”田尔耕说得大义凛然,阁中众人听了大都面有愧色。

徐鸿儒道:“说来说去,你不是改邪归正,而是冒死救人,倒费了不少苦心,但事已如此,你我都无法挽回。不如过去的都算了,陆兄,你说好不好?”陆鸿渐白眼一翻,道:“不是你说了算么?还问我作甚?”徐鸿儒道:“我教值此危难关头,还需我二人携手同心呢,陆兄能否抛弃对小弟的成见?”

都大元道:“二位护法,容属下一言,随同老教主夺位的都已查办,留一个田尔耕于理不合,况且他包藏祸心,不可就此放脱。”叔孙纥也道:“田尔耕贪图富贵,爱慕虚荣,当年老教主受拘,听说也是他自告奋勇亲去告密。这次朝廷肯释放老教主,多半想让我教自生内乱,然后好一鼓聚歼。”田尔耕听到这里,大是慌张,道:“你无凭无据,不要信口雌黄,诬陷好人。”叔孙纥道:“你厕身锦衣卫、冒死救出老教主,难道有凭有据,不是一面之辞?” 高尚宾道:“老教主慧眼识人,既肯收他为徒,自也知他并非用心不良。”都大元道:“你又不是老教主,怎么知道老教主不是虚与委蛇,诱他上当?”高尚宾怒道:“我不是老教主,难道你是么?”揎袖挥拳,便欲动手。陆鸿渐喝斥道:“胡闹!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动粗?”

都大元躬身道:“属下耳闻目睹的一件事,说出来恐二位护法又说是一面之辞。”陆鸿渐道:“你说。”都大元道:“是。当日老教主复辟,圣殿外乱成一团,右护法和各大会王正在劝阻老教主,田尔耕这厮趁乱溜走,被属下看到,当即尾追上去,哪知这厮对宫内地形倒甚熟悉,三晃两闪竟没了踪影。属下不敢乱闯宫殿,但想让朝廷鹰犬逃逸,祸莫大焉,便大着胆子到处查寻,不知不觉到了一个花园之中,听到田尔耕的声音自西侧一个轩内传来,心想田尔耕身陷我教圣地,居然还高声说话。当下潜至轩后花丛中偷眼望去,见田尔耕正与一女子说话,那女子背向而立,属下不知是谁,听田尔耕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属下不好引述……”

陆鸿渐道:“你照实说来便是。”都大元道:“是。属下听田尔耕道:‘王森已被他儿子炸死,他儿子也活不了多久了,到时白莲教也会跟着灰飞烟灭,夫人替这班妖人陪葬,实在是太可惜了。’那女子道:‘不陪葬又能如何?’田尔耕道:‘当年夫人离开田某而委身老怪物,没想到田某能有今日的权势吧?’那女子道:‘当年你被朝廷通缉,亡命天涯,落拓不堪,若不是你在我危难之时照顾小妹,小妹也不会对你动心。可是,可是你除了跟小妹说话,还能给我什么?’田尔耕道:‘你一介女流,图的不外乎吃穿不愁,田某也能给你,你还要什么?’那女子哼了一声,幽幽的道:‘你怎知小妹心思?小妹给你说个故事……从前有个小姑娘,她家里穷得紧,没有好看的衣饰,每到年节看到邻家财主的千金小姐锦衣华服,走到大街上万众瞩目,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那年爹爹说好了到年关给她买布做新衣裳,可是到了年关,她家还了财主的债,再也无钱购置年货。她好生伤心,好生失望,晚上偷到财主家的花园摘花来戴,一时心头火起,把花草都践踏成平地。财主知道了此事,派人毒打她一家三口,爹娘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殁了。她举目无亲,被一位武林人士收养,自以为从此能出人头地,报那大仇,但有一大堆江湖道义束缚手脚,难做她想做之事。而那个武林人士也是别有用心,想让她长大后嫁给自己恋酒成癖毫无出息的儿子。她实在忍无可忍,在风雪之夜与一个男人私奔。没想到那个男人薄情寡信,抛弃了她。似乎老天故意要她不得翻身,她真想一死了之,可是她不甘心,她要抗争,她要报复,她要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权倾天下而又挥金如土。终于有一日她遇到了一个叱咤风云的大魔头,自荐枕席,得了无上的尊崇,有了世间最美的花园,可以穿世上最名贵的衣饰,较之那个土财主的千金不知好了千倍万倍。嘿嘿,财主不想她有此殊荣,羞愧无地,合家举火自焚了……’说到这里,叹口气又道:‘尔耕,小妹说了这么多,你能明白么?’田尔耕道:‘原来夫人还有这么一段伤心往事,我却不知。你当时跟了老怪物,我心痛极了,但他是我的上司,我又能如何?后来他儿子王好贤差我去向东厂告密,说王森将往滦州石佛庄,我想除此老怪物,你便可回到我身边,哪知老怪物被囚镇魔塔内,他儿子恬不知耻的把你占为己有,我一怒之下投身锦衣卫,只因我详知白莲教内情,多次剿灭有功,才有今日地位。’那女子道:‘一个通缉犯,也能成为锦衣卫的大头目。’田尔耕洋洋得意的道:‘你不知道,前任兵部尚书田乐是我祖父,只因沈维敬出使日本坏了事,迁累我田家,以致家败人散,子孙凋零,朝廷通缉我,但风头一过,无人再予追究。说起来田某能有今日一大半倒是因你所激。你想要的,田某也能给你,不过田某已没有这个福份,另有一位权势富贵皆在我之上的贵人,这位贵人怜香惜玉,早想见你。’那女子道:‘权势富贵皆在你之上,难道会是当今的圣上?’田尔耕摇摇头道:‘不是,不过也跟皇帝差不离了,便是东厂督公魏忠贤。’那女子听到这里,失笑道:‘便是那个跟老怪物争老尼姑的魏进忠?一个太监,也说是贵人,田大人这个玩笑开大了。’田尔耕正色道:‘魏公公胸怀大志,武功超群,六年前力斗华山派高手张差,保护东宫太子的便是他了,如今已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赐名忠贤,提督东厂,二十四监局都是他的心腹,他日权倾天下也不无可能,昔日的刘瑾、王振也望尘莫及。太史公厄而作史记,那宫刑毕竟是外人强加的,怎比得上魏公公,只因报国无门,事出无奈才自宫为阉,以亲近天子,这份胆略,这份气魄,试问古往今来有谁人可比?你别看他已非男人,他练了大内秘术,名虽太监,实非太监。’这田尔耕当真无耻之极,对魏忠贤崇拜得无以复加。那女子又道:‘他与老怪物是冤家,你的身份被朝廷识破,前番又得罪了他,如何又搭上了?’田尔耕道:‘嘿嘿,跟着老怪物有什么好?我认了魏公公作义父,他不但饶恕了我,还帮我洗清罪责,你说这么个大贵人,天下哪里去找?’那女子道:‘听说魏太监有个对食的夫人,叫什么奉圣夫人客映月,本是皇帝的奶妈,是十分厉害的,我怎敢与她争宠夺欢?’田尔耕道:‘魏公公说啦,他与客巴巴不过逢场作戏而已,对你却出自一片爱慕之情,你只须让客巴巴三分,到时魏公公大权独揽,用她不着时,夫人何愁不能取代她的地位?’那女子道:‘既如此,等魏公公揽了大权之时再来接我吧。’说罢进了内室。田尔耕仍不肯罢休,在外面叫道:‘朝廷不日发兵剿除白莲教,再来接夫人时只怕已玉石俱焚。’无论他如何喊叫,那女子再不理他。属下等他出了园子抓他,还是给他逃了,后来听说教主召见八部首,便先去面见教主。后来教主派人四处搜查,仍不见他踪影,没想到他还藏在宫中。”

都大元一口气道出所见所闻,语句通畅连贯,谁也不会怀疑他是凭空捏造,他虽未言明那女子是谁,但在场众人都听出她是花仙娘,这事既已牵连教主夫人,徐鸿儒不便自作主张,一时沉吟未决。陆鸿渐道:“这事你我作不得主,还得去见教主,更何况教主闭关练功,你我身为护法,当在他老人家身边以防不虞。”徐鸿儒道:“也好,咱们这就去见教主。”

不久到冥思洞前,徐鸿儒叫守关的进去通报,半晌那人出来道:“教主口谕:只许二护法、各位部首、散人进去,余等免进。”徐鸿儒便着人看住田尔耕,领众人鱼贯而入。徐鸿儒心里早做好打算,见了教主,要将徐鸿儒所作所为合盘托出,劝谏教主清除教中奸佞,打退五宗十三派的攻势,重振教业,现下将见教主,心中却生出了莫名的不祥之感。细瞧石室顶壁拱立,上挂长明灯,作北斗七星状,照着下面忽明忽暗,壁有八面,其上彩绘《楞伽经》变相,俱是狰狞怪异的面孔,除了陆、徐二人,余等都未来过教主练功的石室,见了无不心惊。

陆鸿渐忽然想起什么,随着一阵石碰合的声音,有人畅声大笑,笑声却在洞外。陆鸿渐已感不妙,猛扑至洞门。那门坚硬非常,虽掌力骇人,一拍之下,并无丝毫松动,叔孙纥随即扑到,问道:“陆护法,怎么了?”陆鸿渐虎目圆睁,半晌方道:“我们中了徐贼的诡计,出不去了。”扫眼室中之人,见还有九散人、都大元、猛似虎共是十二人,而与徐鸿儒一伙的高尚宾、武名扬、欧阳德、酆九叙并不在列。刀梦飞道:“这门没有门括么?”陆鸿渐冷笑道:“本来是有的,这石室显非先前教主练功的石室,定是徐鸿儒把门括改在了外面。”欧阳千钟道:“你早该想得到的,是不是?”陆鸿渐道:“想得到又如何?”欧阳千钟道:“想得到还让我们来送死?”他一急之下,竟没想到陆鸿渐自己也在送死之列。陆鸿渐闻言大怒,但一想确系自己大意,便忍住了怒火。都大元忙打圆场道:“牛皮兄弟莫做无谓之争,事已至此,想想还有什么法子。”

那墙竟是铜铸铁壁,非人力所能施为。陆鸿渐兀自挥掌在墙壁上拍打,看有无薄弱之处,直到两臂酸麻,仍是无济于事。

黄眉和尚道:“他奶奶的熊,叔孙老匹夫,你倒想想法子啊!难道在这里等死么?”叔孙纥道:“徐鸿儒将我等诱入此处,自不会让咱们想出法子。我看你是省些劲,多喘两口气吧,不要死得那么难看。”这话自然也是说给陆鸿渐听的。刀梦飞道:“我看不大对劲,徐鸿儒有这个胆子对我们下手,教主必是无幸了。”他话才毕,陆鸿渐一双冷目寒电般射向他,似乎心中怒火都要发到他身上,刀梦飞不禁激灵灵打个冷战,闭口不言。叔孙纥道:“陆兄弟不必生气,刀兄弟恐怕是说中了。”陆鸿渐未尝没想到这一层,听了叔孙纥之言,不由得双腿跪地,极为痛心的道:“教主,是鸿渐没有保护好你。”

欧阳千钟拍拍大肚子,道:“我算过命,此生活到九十九岁,还有好些年呢,徐贼未必能关得住我。嘿嘿,等我睡上一觉恢复元气,运那石破天惊的神功,要将这墙揍个稀巴烂,不在话下。咦,黄眉毛,你的穿墙入户之技如何不使出来,莫非也是铜化金假的么?”黄眉和尚苦笑道:“小僧这项绝技只能‘入户’,不能出户,若寻常户室,门栓在内,能入户自能出户,似此如之奈何?”

外面传来叶晋的声音道:“陆鸿渐,九散人,王好贤已死,如今是徐教主当政,你们自投罗网,可怪不得徐教主狠辣。”这时墙壁八面都有刺鼻的紫气透入,众人知是毒气,立即屏息运功,但毒气有入无出,愈渐浓烈。萧遥无丝毫内功,当场便昏了过去。猛似虎、黄眉和尚、欧阳千钟功力较弱,也相继昏厥。叔孙纥长叹一声道:“想我叔孙纥,一生精打细算,到头来还是中了小人奸计,葬身于斯。人终有一死,任你聪明绝顶还是愚不可及,百年之后又有什么分别,陆兄弟,我叔孙纥心胸狭窄,原非做右护法的材料,这些年与你闹不快,还请陆兄弟莫怪。”众人一惊,叔孙纥的龟息功毕竟高人一筹,屏息时亦能说话。陆鸿渐听着不是滋味,便以腹语说道:“叔孙大哥,不要说了,陆某也有不是之处。”转眼望着各散人,又道:“陆某往日说话有什么不得体,全当是放屁。”

九散人与陆鸿渐向来不合,此番听了陆鸿渐之言,大是心热。刀梦飞第一个道:“大家为着本教,小小一点别扭何足道哉?”狗皮道人道:“我好占人便宜,言语无聊,也得罪了不少人,若能出这鬼地方,定要痛改前非,洗心革面。”烟花娘子道:“你这算什么,我也做了许多错事,这会儿也后悔了。”各人都自作检讨,或多或少吸入毒气,说了话都横倒在地。

忽然洞门豁地一声打开,有人冲进来道:“陆前辈、叔孙前辈,你们还好么?”陆鸿渐、叔孙纥几乎同时各抓两人飞身出洞,跟着那人也拖了两人出来,见是少冲兄弟,陆鸿渐道:“少冲兄弟,你来得及时,又是你救了我。”说话间三人把余人也拖出来,有的立即苏醒过来,但中毒较深的兀自昏迷。

叶晋也在此时领成百上千的宫中卫队杀到。陆鸿渐一闪冲入宫队,左掌猛然拍向叶晋。叶晋不及闪避,身子挡了陆鸿渐全部掌力,却不因此飞出,瞬息间骨头断作了无数截,委顿倒地。陆鸿渐右袖再一扫,顿时又扫倒了七八人,余众见了无不辟易。站在远处的十三太保大声呼喝,退回去的立被他们杀死,众宫卫又向这边拥过来。

叔孙纥道:“陆兄弟,咱们处境不利,还是先避一避再作计较。”陆鸿渐深以为然,护着众人且战且退。众人相互携扶,渐渐退到一处岩石下。陆鸿渐推开一块大石,露出后面一个山洞,说道:“此山洞可通山腰,咱们从这儿出去。”众人鱼贯而入,陆鸿渐待都进了洞,一掌把洞壁打塌,洞中突然一黑。众人借着微弱光线顺着洞向里深入,渐行渐下,走了约有一二十里地,从另一个洞口出到地面,果然已到莲花峰的山腰。陆鸿渐知徐鸿儒的人不久即可追来,又把这个出口封了,带众人到一个地窖中藏起。地窖乃白莲教贮粮所用,莲花峰上不下百十个,徐鸿儒一个个搜查,一时之间也搜不到众人的藏身所在。

第二部 慧剑心魔 第廿五回 大战魔宫

少冲这才明白,美黛子把他和玲儿支开,是不想二人都死在冥思洞。

玲儿施展一合相功为众人驱毒,刀梦飞、烟花娘子、都大元、萧遥等都已先后醒转。

在外巡哨的担担和尚急匆匆回来道:“不好啦,五宗十三派的人攻上来了。”众人一惊,纷纷冲出地窖来看,山谷间果然隐有喊杀之声。陆鸿渐脸有忧色,道:“听声音敌人与我教在‘一线天’激战,一小队已攻到摘星梯下。”众人立即奔向摘星梯,从高处看下去,只见丛林中数十个红巾教徒正向山上败退,认出是高尚宾、欧阳德所领的夜叉部,其后是五宗十三派中少林、阳明两派弟子,约有两三百人。

少冲在结交九散人之前,他盼着这一日早些到来,如今真的到来了,他却感到莫名的害怕,内心之中实不愿看到两方大打出手。想了想,还是决意两不相助,便弄乱了发,涂脏了脸,以免五宗十三派的人认出来。

萧遥望了一眼叔孙纥,走到他身旁商量了几句,叔孙纥脸色凝重,半晌才点了一下头,萧遥便向众人道:“右护法,都、猛二位部首,各位散人,请移步过来。”就见他们聚在一处,萧遥脸色肃然,陆鸿渐眉头紧皱,刀梦飞起初使劲摇头,后又接连点头,空空儿却听得眉开眼笑,不住的道:“行得通,行得通。”少冲知他们商议教中重大事务,不便知道,远远的站在一旁,另想心事。

不久烟花娘子走到玲儿跟前,道:“贤侄女,你跟我到那边去,有事问你。”两人去一个角落,片刻回来,烟花娘子满面笑容的道:“大喜事!祝姑娘臂上守宫砂殷红如昔,尚是处子之身。”萧遥等人喜道:“此乃天意,白莲教之福!”说罢向玲儿一起俯身跪下。吓得玲儿闪开道:“你们跪我做什么?”陆鸿渐道:“我白莲教自创始以来,以救世济人为宗旨,教业好生兴旺,今徐鸿儒犯上作乱,篡夺教位,我等不服,拥戴祝玲儿为新任教主。”然后叫烟花娘子为玲儿披上金缕衣。

玲儿吃惊非小,未等她反应过来,金缕衣已披在了身上,她本来极喜欢这件衣服,说道:“当了教主,便能穿这件衣服么?”陆鸿渐道:“自然如此。白莲教有五戒三规,务请教主身体力行,率先垂范。都大元,你念给教主听!”都大元道声“是”,站起身道:“‘五戒’即戒贪、嗔、爱、妄、杀,乃广大教民所遵从,‘三规’即不茹荤、不残杀无辜兄弟、不漠视百姓苦痛,乃教主所遵从。”念罢又俯身跪地。

玲儿想这“三规”也并非多了不起,她在华山修罗刹时也是茹素的。众人见教主绷着脸没叫平身,便不敢站起,萧遥道:“大伙儿被困此处,如何脱困,还请教尊示下。”玲儿道:“我哪有什么主意?你不是智多星么,怎么问起我来了?”萧遥道:“是!属下该死!”玲儿见他吓成这般,心想:“做上教主这个大官,这么多人听命于我,不敢稍违,倒也有趣得紧。”便摆起大官的谱来,昂首挺胸,打着官腔道:“罢了,你有何妙计,快快说来!”萧遥道:“属下将竭尽所能,让教尊脱困。请教尊容属下起身,再与右护法、两位部首、诸位散人商议对策。”

玲儿暗笑:“你们好听话,我不叫你们起身,你们一个也不敢起身。”便道:“众卿家平身。”众人才站起身来,一个个面有喜色,似乎有了新教主,精神也大为振奋。

少冲虽觉玲儿做白莲教教主,其中有些不妥,但其时并未阻止,一来玲儿是空空儿的孙女,自己无权干涉,再则隐然以为,白莲教本性并非恶劣,只是教中约束不严,纵容徐鸿儒之徒任意妄为,加之所作所为太过诡异离奇,有干正道,以致为正人所忌,视为异端,终至声名狼藉,若得祝玲儿整治约束,岂非好事?

摘星梯下仍在激战。白莲教徒人数虽寡,但处地利之便,个个精悍凶猛,以一当二,拼命抵住五宗十三派的攻势,五宗十三派倒也斗得艰苦。再过一会儿,武当派赶了上来,领头的正是武当派掌门真机子,就见他清啸一声,抽出武当剑,身子如鹤飞而前,青光闪处,便见头颅滚地,血肉横飞。但众教徒仍是毫无惧怯,有一人被蒲剑书打得一屁股坐地,呕血数升后起身复战,再一掌被打出丈外,仍浑然无事。蒲剑书暗叫:“邪门!”几步赶上,飞腿踢他下腹。哪知那人并不闪避,竟弹身半空鸷扑而下,一巴掌叉住他喉咙。蒲剑书料不到这种怪异的身法,惊惧交集,好在那人早已精力枯竭,刚叉到他脖子,便即软身倒地。蒲剑书惊魂稍定,对魔教妖人又憎又厌,将他尸身一脚踢飞老远。

高尚宾叫道:“欧阳老弟,你快回宫请援。”欧阳德道:“高大哥,还是你回去,由小弟抵挡一会儿。”他手执一柄长杆刀,兀自酣战不休。高尚宾道:“你走不走?到底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话未毕,“啊”的一声,已被人刺中一剑。欧阳德不敢抗命,倒拖长杆刀,如猛虎出林,飞奔上山。真机子想去拦截,却被高尚宾和另两人缠斗,无法分身。他催动剑劲,宝剑指处,正是高尚宾肚腹,武当剑锋利不凡,立即刺入半截剑身,他迅即拔出,斜削一剑,另外一名教徒“哎哟”一声,扣手五指已被削去。

此时其他教徒也是死的死,伤的伤,还有数人被点了穴道,眼看着一个个都无还手之手了。高尚宾一时未死,真机子扬剑指着他道:“姓高的,只要你带我们入宫,招降你的部下,贫道饶你不死。”高尚宾嘿嘿一笑,随即呕出一口血,半晌方道:“你们不是,不是赶尽杀绝么?如何……如何会放过我?嘿嘿,生亦何欢,死亦何哀,你快动手吧。”突然一弹而起,正撞在真机子剑上,顿时毙命。其部下见部首殉教,都口颂赞歌:“末法之殇,人心不古,逝将去汝,适彼净土。净土,净土,名花充满,好鸟翔翥,周匝围绕,七行罗树。为莲花故,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赞毕,有力气的或举剑自刎,或散功自毁,不能动的咬毒自尽,一时间尽数倒毙。

真机子等人不及阻止,瞧着这情景,哀其不争,憎其诡异,也不知白莲教对他们施了什么魔力,迷得蹈死不顾,此时更觉魔教有除灭之必要。真机子瞧那摘星梯易守难攻,举剑朗声道:“兵临闻香宫下,魔教妖人必作亡命之搏,我盟不易轻进,先在此处安营,待会齐了后面六队,再作区处。”蒲剑书道:“就依总门长号令。”三派弟子轰然响应,就地斫木为杆,立起帐篷来。

这边峰头观战的陆鸿渐看得心头火起,但一来相距甚远,二来自知杀几个人也是无济于事,何况真机子、铁镜、蒲剑书均非易与之辈,下去未必拣到便宜,见五宗十三派就地扎营,当下道:“为今之计,须得到阿修罗剑,号令八部众抗敌,叔孙大哥,萧先生,你们以为如何?”叔孙纥、萧遥都点了点头,向祝玲儿道:“教尊,眼下别无他法,也只有如此了,还请教尊发下令来。”众人眼光都瞧着祝玲儿,候她示下。

祝玲儿心中害怕,料想这次来的五宗十三派中必有华山派,为图好玩一时兴起做了这个教主,并未做长远之计,但转念又觉场面越大越是好玩,何况在天下群雄前颐指气使,一呼百应,驱使一群人人畏若虎狼的大魔头,岂不大出风头?当下拍手道:“好极,好极,咱们回宫,先赶走徐三儿,再赶走五宗十三派,我就是闻香宫的女主人了。”

将至闻香宫,忽见宫殿西侧浓烟弥漫,有火苗腾起,都是一惊。待至峰顶,只见烈火赤焰延及示众禅院,众教徒俱拿火叉、水桶救火,忙得不可开交。几个道士被数十个宫卫押往赏善罚恶院。众人一边帮着灭火,一边询问宫内情形,原来纵火的是几个崂山道士,不是五宗十三派的人,又得知徐鸿儒一伙正聚在圣殿议事,便商议由担担和尚、刀梦飞两人先去查探,陆鸿渐等人护着教主随后即到,都大元、猛似虎去召集旧部抗敌。

此刻少冲想到了美黛子。美黛子对自己刻意隐瞒了一些事,似乎不得已而为之,不向她当面问清,心中如布满阴霾,始终难安,又怕徐鸿儒对她不利,便向众人道:“我也去。”三人转朱阁,穿游廊,一路上遇到不少宫卫,皆未被发现。许久才到一座宏伟的大殿前,风中檐铃摇响,知是圣殿到了。殿前守卫甚多,盘查森严,三人藏进一个阁楼,从这里望过去,殿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正见徐鸿儒坐在莲花宝座上,身后是四大金刚,殿下文官居左武官居右,均是徐鸿儒的亲信,却不见莲花圣姬、武名扬在列。

殿中一个道人正慷慨陈辞,少冲认得是崆峒派的梁太清。自何太虚失踪后,崆峒派为掌门之位起了内争,三个师兄弟梁太清、白太始、孙太素不相上下,梁太清有真机子扶持才做上掌门之位,对真机子真是感恩戴德,这次攻打闻香宫,真机子着他孤身来下战书。只听梁太清道:“……汝等已被团团包围,识相的,早早献上阿修罗剑,留汝等全尸,如若不然,哼……”忽听一个声音道:“如若不然,那又怎的?”梁太清只见眼前灰影闪过,手中书函已然不见,腰中一摸,佩剑也不翼而飞了,直吓出了一身冷汗,扫眼四周,不知是谁出的手,那封战书却放在了徐鸿儒案前。取书、解剑、返座一连串之事,竟在瞬息之间完成,身法之快,当真匪夷所思。少冲却看清出手之人便是跛李。

徐鸿儒看了战书,哈哈一笑,道:“回去告诉真机子,要我毁去阿修罗剑,除非他毁去紫霄宫,要战便战,本教主随时奉陪。”梁太清道声“告辞”,急忙出门。新任“大总管”黄统道:“你不要剑了么?”梁太清哪敢回头,道:“阁下喜欢,奉送罢了。”急冲冲出殿,直奔下山,宫卫倒也不阻挡。徐鸿儒笑道:“此人傲气冲天,却是胆小如鼠。五宗十三派中尽多此辈,何足为惧?”殿下这个道:“五宗十三派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那个道:“教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定将名门正派覆灭于反掌之间。”一时附和声、称颂声如潮。

便在此时,忽传来阵阵口号:“武林至尊,白莲教主,名门正派,化为尘士。”数十人齐声呼喝,声震山谷。又有人呼道:“白莲教祝教主到!”顿时笙箫、唢呐齐鸣。徐鸿儒及其亲信冲出大殿,向广场外看去,只见彩旗猎猎,花雨缤纷,十二名红衣少女分成两队在前导引,手提花篮,望空抛洒花瓣。其后是数十名奇装异服的大汉,齐声吆喝,声势颇壮,后面又上来一顶四人抬的暖轿,待至近处,越众走出一位道装中年人,鹅毛扇向徐鸿儒一指,道:“叛贼徐鸿儒,还不过来向新教主领罪,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