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战狼突击队》》 · 李开云 · 2026-07-25
战狼突击队的勇士们,个个都是以一顶十的好手,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周光宗,22岁,爆破能手;
杨长致,21岁,狙击手;
李广发,23岁,投弹手;
刘余能,20岁,全团射击冠军;
……
战狼突击队一行120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队伍潜伏至西门,后方部队就开始炮火覆盖,朝腾冲城一阵猛打。
借着炮火的掩护,战狼突击队的队员们在西门处架设起云梯,希望登城。
云梯刚架好,就遭受到城楼上敌军的顽强火力攻击。
远征军的炮火仍在持续。
忽然,“轰隆”一声炮弹在突击队中炸响,潘黄河急令队伍卧倒,尽管如此,仍然有说那个队员被当场炸死。潘黄河在无线电台里呼叫炮兵营:
“你们怎么打的?咋对准自家人打?长点眼睛好不好?”
电话里的回答很干脆:“我们就是对着城墙上的敌人打的!”
话音未落,又一发炮弹从城楼上呼啸而下。
潘黄河急令队伍撤退至隐蔽地带。
“他妈的,这仗咋打成这样?”他吐了吐满嘴的泥土,摇了摇头说。
“队长,你看这城墙,炮弹根本打不进去啊!凡是落在城墙表面石条上的炮弹,全都落在我们当中了!”
潘黄河仔细一看,直恨得牙痒痒:原来,那炮弹根本就拿城墙毫无办法,与其他地方城墙不一样的是,腾冲城的城墙是用火山岩石修筑的,这种岩石不仅坚固、光滑,而且非常有弹性。在投掷了无数颗炸弹后,炸弹都被石头弹跳回来,对城墙没有造成损伤。
潘黄河又试着对城墙的表面开枪,结果那些子弹全部落在城墙根下,连个洞都打进不去。
看来这并不是炸弹威力不够,即使有再多的炸弹,也是徒劳。
“报告军座,报告军座!战狼突击队请求撤退,战狼突击队请求撤退!”在综合分析了眼下的实际情况后,潘黄河不得不向上级请求撤退。
霍揆彰一听火冒三丈:“你们这是打的什么仗?刚一上去就撤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撤退,否则军法从事!”
潘黄河气得把帽子一扔:“这仗我没法打了,军法从事就军法从事,一味地蛮干,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死!”
霍揆彰没料到这个小小的突击队长竟敢如此顶撞自己,在电话里也是火冒三丈:“给我听清楚,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撤退!违者军法从事!军法从事!”
潘黄河苦笑了一下,说:“军座,不用你军法从事,我马上就自杀!”
说完,撂下电话,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第1卷 进入尾声:嗜血陷阱 第184节 无计可施
突击队的队员们谁都没料到队长的脾气竟然如此火爆,敢公开在电话里顶撞军长,而且拒不进攻,大家不但没有瞧不起这个队长,反而从内心深处佩服他的敢作敢为。
就在潘黄河拔枪对准自己脑袋准备自杀殉国的时候,被眼疾手快的刘余能一把夺了下来:“队长!你死了不要紧,咱这么多弟兄谁带着出去?谁带着活着走出去?”
潘黄河愣了愣神,说:“大伙信得过我潘某人的,跟我走;不愿意跟我走的,请自便。”
虽然有人在心里说:打仗不是靠的哥们义气,而是靠的组织纪律,可是眼下这坚固的城墙,比鬼子的地堡还要坚固,他们深深地知道,再这样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刘余能说:“队长,咱们能到哪里去?”
潘黄河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咱先隐蔽。”
于是,大队人马退居到丛林之中。
刚刚推进丛林,军部又开始呼叫:“命令你们继续攻击,继续攻击!不得后退,不得后退!”
潘黄河在电话里报告道:“报告军座,我队伤亡很大,伤亡很大!现在只剩下五个活口了,只剩下五个活口了!”
霍揆彰气愤不已:“五个人也给我顶住,给我顶住!”
潘黄河说:“是!”
说完,关闭掉了无线电台。
潘黄河既不希望违背战场纪律,又不希望自己难堪,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台阶下。
战至黄昏,霍揆彰忽然接到战狼突击队最后一个战士发回的信号:突击队全军覆没。
霍揆彰“砰”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心头渐渐地涌起一阵厚重的忧愁。
到现在,这个在全军上下战功赫赫的军长,竟然变得无计可施。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霍揆彰只有重复着自己单一的战术,天气好的时候,请求盟军在天空遮断,配合地面炮火的攻击,炮击累了的时候,然后再派大规模的步兵出动。
每颗炮弹的重量达500公斤,每天就像蝗虫一般朝阵地飞去。
这样做的后果,只有两点固定不变:一是每天不断增加的伤亡人数,现在每天的伤亡人数已经增加到400人左右;二是腾冲城的城墙依然纹丝不动。
打到后来,他是彻底地无计可施了。
再说战狼突击队60多人退到丛林里后,开始就地在一个小山头后面隐蔽起来。其实现在的丛林已经不如当初那样茂密,大量的树木都被炮火袭击而消亡了,只剩下一下残存的树桩wωw奇Qisuu書com网、焦黑的树干残体。潘黄河一退缩到这个小山头,就命令队员们迅速挖掘战壕。战壕的深度一般为2米左右,可是由于这里土质荣软,这样的战壕根本禁不住敌人炮火的轰击,一发炮弹落下来,战壕就就会坍塌下去一大半。因此,潘黄河要求战壕的深度为3米,宽度为半米左右,然后在战壕上面覆盖残存的树干、树桩、泥土,在掩体里躺了下来。
一直忙活到近傍晚,战壕才挖好。
这个山头是离敌人最近的一个小高地,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到敌人的近前。
突击队员周光宗说:“队长,咱潜伏在这里被敌人发现了怎么办?”
潘黄河说:“还能怎么办?跟敌人拼了!反正咱现在回去也是死,还不如跟敌人拼命而死!”
周光宗笑了:“队长,你咋敢违抗命令呢?”
“即使是傻子,也能看出那样拼只会白白地送死,明知是死,为什么还要冲?难道就因为我们的人数比敌人多?可那样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一番话说得突击队员点头称是。
潘黄河接着说:“我们现在的办法,就是等。等机会,一旦机会成熟,我们就冲上去。”
周光宗说:“等?那咱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直等到机会出现,机会不出现就一直等。”潘黄河说。
突击队潜伏在战壕里,一连三四天过去了,外面炮火连天,他们白天就躺在战壕里睡觉,睡醒了的时候就观察城墙上的情况,晚上再寻找机会。
这里相对安全,因为敌人不会忽然出来搜山。他们现在大概已被震天动地的炮火声吓破了胆,凭借坚固的城墙负隅顽抗。
炮弹每每落到城墙上,都会被弹开,对城墙内的敌人根本起不了杀伤的作用。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必须将城墙炸开缺口。
只要有缺口,就能顺着缺口攀爬进去。
一旦与敌人贴身肉搏,就有制胜的机会。
连续几日的攻击,不仅连霍揆彰一筹莫展,就连美军的第14航空大队也惊异于城墙的坚固,世界上竟然有炸不开的城墙,这在他们看来还是第一次。
如何才能打开缺口?
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次,他们能否抓住机会?且看下回分解。
第1卷 进入尾声:嗜血陷阱 第185节 绝地转机
困守腾冲城的是日军148联队,他们已经知道中国远征军的几万大军正向着腾冲城进发。联队长藏重康美希望凭借山岭、大河的地理优势,并以高大的城墙为依托守住腾冲城。因为他的上级告诉他,只要坚守到10月,援兵就可以到达!
日本的守兵就是三千人左右,但这三千多人是日军的148联队,他们是从高黎贡山撤下来的,当时的一些残军,经过整顿,还有一些伤员。这三千多人包括他的炮兵、包括他的步兵、也包括他的伤兵,负伤的人员,要讲人数的话,是无法跟中国远征军来比的。要知道,中国远征军的兵力是敌人的十多倍。
腾冲城内。
148联队队长藏重康美每天都要从坚固的城墙里透过望远镜观察远征军的动向,他经常不屑一顾地率捋着两撇小胡须,小眼睛里露出老鼠一般的光芒:
“中国远征军,我大日本帝国的皇军可不是吃素的!这一次,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腾冲城其实就是一个坚固、硕大无比的地堡,虽然露在地表之上,但是其坚固程度远远超过远征军的想象。无论步兵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暴露在敌人的有效射程之内。
“八格,给我狠狠地射击!”
藏重康美面带奸笑,这样命令他的士兵。
中国远征军就在这反扑的炮火中,趔趄着,倒地阵亡,或者受伤败退。
藏重康美每天都清早起床,然后沿着腾冲城内的街道跑步,以锻炼身体。
再过几个月,这里,就是大日本帝国的土地了。
他每天呼吸着夹杂着炮火硝烟的空气,这样意气风发的想到。
累了的时候,他就打开一间特别的房屋,这个房屋里,供养着30多名随军妓女,供他随意享乐。
而普通的士兵,要想得到一次与军纪享乐的机会,那是在荣立战功之后得到的奖赏。
这一天,远征军进攻的机会终于来了。
一大早,霍揆彰得到准确情报,称腾冲城内的日军,抽调了一个大队前往龙陵支援。
司令官卫立煌本指望霍揆彰能将腾冲城尽快攻克,好去增援龙陵,这下倒好,龙陵的日本守军却先得到了来自腾冲友军的增援。
在藏重康美看来,腾冲固若金汤,中国远征军已经莫奈他何。
而盟军最高司令官史迪威将军正焦急的等待远征军尽快与他的部队在缅甸会师。面对停滞不前的两个集团军,卫立煌怎能不发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卫立煌给霍揆彰发来急电:现在腾冲城内日军数量减少一个大队,务必趁此良机一举拿下腾冲,不得再有延误。
霍揆彰接到这个电话,为之一震,抖擞精神,立即商量进攻的策略。
商量的结果,依然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那就是请求美军的第14航空大队予以更顽强有力地轰炸。从天上炸开缺口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美国第14航空大队的飞行员们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智慧和胆识。
一个叫克利福隆德的美军飞行员,在经过多次轰炸之后,已经摸索出了一些经验。
这天下午,腾冲城上空天气晴朗。
8架美军轰炸机飞临腾冲城上空。
这一次,他们飞得非常低。
而低空飞行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因为弄不好日本鬼子就会给轰下来。
但是日本鬼子对美军的这种轰炸已经习以为常了。
甚至有好几个鬼子站在城楼上看热闹。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是美军的飞机,还是远征军的大炮,对这种固若金汤的石头城都毫无办法。
“队长,快看,美国的轰炸机!”
战壕里,周光宗对潘黄河说道。
“轰炸机?没看见过吗?有什么稀奇的!”潘黄河眼皮都没抬,沉声闷气地说道。
“队长,这一次不一样,你看!我从来没见过飞得那么低的轰炸机!”
潘黄河一惊,这才从战壕里跳起来,趴在战壕边缘观看。
的确,这一次的飞机,飞得特别低,几乎是贴着城楼的楼顶飞过去。
“奇怪了,这一次,难道飞机会有什么出色的表现?”这样想着的时候,潘黄河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城墙。
远远望去,一颗颗重磅炸弹就像飞机在拉屎一般,不停地从飞机的肚子里滚落而出,8架飞机来回穿梭。
潘黄河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些炸弹从飞机肚子里拉出来后,竟然像生了脚一般插在了城墙上。
插在上面却没有爆炸!
潘黄河就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了。
他拍了拍脑袋,说:“他妈的,美国人搞的什么鬼?这一次,炸弹竟然没有爆炸!”
队员们睁大了眼睛:“不会吧!怎么会呢?飞机飞得那么低,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它拉下来!”
正在说话的当儿,只听城墙上“轰隆轰隆”的炮弹爆炸声连绵不绝。
原来,那些插在城墙上的炸弹没有立即爆炸,而是过了一会儿才爆炸开来。
潘黄河从望远镜里清楚地看到,城楼上的几个日本鬼子的尸体被炸得飞了起来。
一颗颗重达500公斤的炸弹地动山摇,轰隆之声震耳欲聋。
为什么炸弹会插在城墙上?为什么炸弹要过十几秒钟后才会爆炸?
这一切都是飞行员“做了手脚”。
第1卷 进入尾声:嗜血陷阱 第186节 撕开缺口
原来,美军飞行员克利福隆德在经过多次轰炸无果之后,逐渐摸索出了一套投弹经验:在炸弹上装上钢筋,让钢筋插在城墙上,立在(城墙)上面以后,然后再爆炸。但是这个办法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摸索出来的。美国飞行员认为利用炸弹下落的重力,能让金属刺插进城墙,但试投后发现,垂直下落的金属刺依然会被这些特殊的岩石弹开。他们后来考虑可能是金属刺的下落角度不对。因为从力学原理上讲,只有45度角才是最佳角度,金属刺才有可能刺入墙内,固定住炸弹。要想让炸弹保持这个角度,飞机必须超低空飞行。而超低空又是日军防空武器的有效射程。
这一天,美军飞行员冒死进行了低空飞行。城内的日军怎么也会不想到这些炸弹带给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炸弹落下来了,稳稳地扎在了城墙上,并没有立即爆炸。
正是因为没有立即爆炸,还有五六个日本鬼子走出掩体,凑上去想一看究竟。
但就在这时,几声巨响,城头上的炸弹炸开了!
随后更多的美军飞机赶来,向着腾冲城特殊的城墙投下了更多特殊的炸弹。
就是通过这种办法,将腾冲城的南侧城墙炸开一个缺口。
轰炸还没有结束,一支远征军就冲了上去。
率先冲上去的这支远征军,就是潘黄河率领的战狼突击队。
他们在掩体内发现这一天赐良机之后,立即跃出战壕,喊杀着冲了上去。
潘黄河一边命令通信兵打开无线电台,与上级取得联系,告之他们已率先行动;一边命令其他战士们搭建云梯,从城墙的缺口处冲了进去。
日军没料到远征军会来得这样快,天上的炸弹还在不断朝下落,这些不要命的远征军就冲了上来。
被炸得晕头转向的鬼子,几乎来不及抵抗,就退回到城内的中央门阵地。
霍揆彰在电话里得知战狼突击队竟然还活着的时候,惊喜多过了愤怒,不管怎么说,谁最先抢得先机,谁就占有主动权。
“你们一定要不遗余力地抢占有利地形,大批后援部队马上就到!”
感到良机来临的霍揆彰一边命令战狼突击队拼死搏杀,一边命令其他各师团火速增援。
城墙被炸开缺口,从某种意义上说,日军防守部队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撕开了一个缺口,他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抱成一团,在中央门阵地拼死抵抗。
战狼突击队在这时候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勇猛精神。
他们怀抱机枪、步枪、狙击枪,将手榴弹、子弹等各种武器投了出去。但是由于地形不熟悉,敌人躲在城墙后面射击,战狼突击队已经有10多名队员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潘黄河急忙命令大家暂时不要跟敌人硬拼,找好有利地形就地隐蔽,与敌人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这样一来,突击队的伤亡大为减少,而且还能凭借有利地形,伺机消灭几个鬼子。
腾冲城内结构复杂,战狼突击队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只能打一段走一段,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远征军的大批后援部队被敌人猛烈的炮火阻隔在缺口之下,一时半会根本上不了城墙。战狼突击队巧妙地利用夜间袭击,出其不意地消灭敌人,顿时日本鬼子的几挺机枪变哑巴了。大批的后援部队蜂拥而入。
慌乱之中,潘黄河躲在一堵城墙的后面,忽然看见一队人马走过来,看那前呼后拥的架势,为首的一定是一个大官。潘黄河决定不露声色,一路跟踪下去。
几个回旋之后,这队人马来到城东门的一间三层楼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门门口戒备森严,看来这里确实是一个“大官”的指挥部。
潘黄河立即将这一情报向上级作了汇报。
当天夜里,敌人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他们躲在暗处不停地朝远征军射击,加上对地形不熟,而且是夜战,经过一番激战,远征军不得不退出腾冲城。
尽管没有如期抢占腾冲,但是这一个缺口彻底打击了日本鬼子的嚣张气焰,他们认为牢不可破的城墙也并非固若金汤。
当天晚上,远征军的主攻部队在离腾冲城最近的小山头潜伏了下来。
第二天,美军第14航空大队的轰炸机从上午9点40分一直轰炸到下午4点20分,数万发炮弹倾倒在了城内的各个角落。
而这一天轰炸的重点,就是城墙的城东门。因为据战狼突击队的战报,这里有可能是敌人指挥部大本营。
但遗憾的是,因为具体位置不明,几乎持续了一整天的轰炸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在以后的几天里,美军仍然坚持不懈地轰炸东门。
大量弹药倾泻而下,腾冲城内成了名副其实的弹药库。
第1卷 进入尾声:嗜血陷阱 第187节 意外收获
突击队先前违抗军令,拒不攻城,霍揆彰心里还为此窝着一肚子火。本来有意处置,但这次突击队抢先攻进城内,也算将功补过,再加上突击队现在一直在前线作战,霍揆彰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觉潘黄河这个士兵实在是太油滑了。
超过4万的中国远征军将腾冲城团团围住,霍揆彰命令兵不解甲,吃喝拉撒都在战壕里,一旦有突破的缺口,立即抢攻。
这时候远征军的粮食问题又成了一个大问题。连日的抗战,已使得后勤补给跟不上了,粮库亏空,4万张嘴一人吃一碗饭,累积起来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老天仿佛要故意考验战士们的意志,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战壕这个时候成了雨水汇聚的渠道,洪水漫过了战士们的小腿肚,扶着战壕的边缘才能站稳。
周光宗说:“队长,咱要站到什么时候啊?”
潘黄河说:“一直这样站着,等雨水小了就好了。”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战士们也跟着在雨水里浸泡了一天一夜。
有体弱的战士经受不住这种“酷刑”,“噗通”一声晕倒在水中。
更要命的是,大家已经两三天没吃上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不被敌人打死,也得活活地饿死。
潘黄河开始怀念起临走前那一锅没有煮好的红薯玉米稀饭,他真后悔不该一脚踢翻了它,那哪里是没煮熟的稀饭,分明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如此莽撞的举动的。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一阵稀饭的香味飘了过来。
潘黄河用力地抽动着鼻翼,吐了一口唾沫,在心里骂自己道:“瞧你那点出息,一想到稀饭就能闻到稀饭香?”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索性闭上了眼睛,尽量不去想吃饭的事情。
可是人就这么奇怪,如果你也有过饿肚子的经历,就会知道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想得最多的,就是美味。
一阵红薯稀饭的香味越来越浓。
正在这时候,忽然一阵“沙沙”的泥土响动,潘黄河警惕地睁大了眼睛,以为敌人摸上来了。
这一看,不禁喜出望外!
原来,丁秀和几个战士给他们送饭来了。
他们身上穿着塑料雨衣,雨衣外面插着伪装,趁着大雨天气,才悄悄地摸上前线来。
“潘黄河,我给你们送饭来了!”丁秀满脸憔悴,见着潘黄河,高兴地说。
潘黄河伸手一把将她扶到战壕里来,心疼地说:“太危险了!你咋摸到这里来了?”
丁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说:“要是我不来,你们还不得饿死啊?”
其他几个战士也跳进战壕。
几大桶红薯稀饭开始分发开来。战士们一听有了吃的,高兴万分:“咱这下有救了!”
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终于停了。
腾冲位于高黎贡山之巅,海拔高,一到夜晚,冷得直打哆嗦,牙齿打颤,这会补充了一点能量,才觉得有了些力气。
吃过了饭,潘黄河才问:“这么多粮食哪里来的?”
丁秀说:“都是老乡给上来的。”
“老乡?难道他们穿越原始丛林上来的?”
丁秀笑了,说:“不是,他们走了一段公路,然后再走的丛林,躲过日军的搜捕,好不容易才上来的。”
潘黄河在心里说,咱老百姓虽然没有在前线冲锋陷阵,可他们吃的苦、受的累,一点都不比咱这些当兵的少。
吃完饭,潘黄河对丁秀说:“你下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丁秀说:“我不下去了,就在这里给你们做饭。”
“要做饭也得下去给我们做,这里是前线,知道不?打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这是前线,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你?跟我在一起?你能做什么?既不能打仗,又不能扛枪,别呆在这误事!”
潘黄河一番连说服带教育,好不容易才将她给哄走。
第二天,天气放晴,美军的第14航空大队再次前来空袭。
“擒贼先擒王”,霍揆彰下定决心要将腾冲城的东城门夷为平地。
不管潘黄河提供的情报是否准确,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因此,这一天,飞机将目标对准城东门一阵狂轰滥炸。轰炸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20多架轰炸机才陆续飞离腾冲城上空。
飞行员克利福隆德在投下多枚重磅炸弹后,拉起机头,呼啸而去。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最后一枚炸弹,给远征军带来了意向不到的收获。
原来,这颗重磅炸弹准确地落在城东门。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东城门燃烧着熊熊大火,应声坍塌。
惊喜还不仅如此……
第1卷 进入尾声:嗜血陷阱 第188节 拔掉硬钉
这颗炸弹不仅使得坚固的东城门应声倒下,更凑巧的是,这枚炸弹使得驻守腾冲城的日军,几乎丧失了所有高级军官,联队长藏重康美及部下30余名官兵从此命丧腾冲。
战狼突击队瞅准时机,率先发起冲锋,从东城门冲了进去,这一次,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在一片废墟中,他们发现了联队长藏重康美及部下30余名官兵的尸体。他们被倒下的废墟活活地闷死了。
霍揆彰没料到战事进行得如此顺利,这时候已经有五六个团冲进城内,与敌人展开了肉搏,围住腾冲城的兵力也增加到了5个师。而据可靠情报,此时的日军守备只有1300多人,兵力悬殊30多倍,拿下腾冲指日可待。
尽管如此,中国远征军还是低估了日军的抵抗。
他们拼死抵抗援军的到来。
这是一群已经没有了退路的亡命之徒。
他们虽已知再无取胜的可能,但武士道精神、上级的命令迫使他们战至一兵一卒。
战狼突击队的冲锋屡次受到敌人的阻击,最终,大量的远征军被挡在一座大屋前。
这座大屋就是日军存放粮食和弹药的仓库,日人决定在此死守。这座大屋也因此成为两军争夺的焦点。
中国远征军在此伤亡惨重,一个团的兵力已经减少到300多人。为了争取早日拿下这个堡垒,包括三名营长、两名团长在内的800多远征军将士在此战死。
除了这座大屋外,日军将每一条街道、每一堵墙壁、甚至每一棵大树都改造成了坚固的堡垒工事,与远征军展开了巷战。
中国远征军没有巷战的经验,不少战士就这样白白送掉了性命。
名义上的4万部队,实际上战斗力却无法得到完全发挥。
这样一来,战事变得毫无进展。
参战的36师师长李志鹏向霍揆彰发了紧急电报:“现部队已无作战能力,请速派兵支援。”
霍揆彰接到电报大怒:“4万人的大部队,竟然拿不下区区1300多人,传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当即电告李志鹏师长:
“拼命也得给我拿下腾冲城!”
李志鹏说:“军座!不是我等无能,实在是这里地形复杂,敌人狡猾!”
霍揆彰怒气未消:“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也要给我拿下来,尽快拿下来!”
李志鹏不但没搬来救兵,反而受到上司一顿奚落,不觉窝了一肚子火。
令远征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志鹏发给霍揆彰的求救电报被日军截获破译。
情势急转直下,日军长官要求部下拼死抵抗,援军马上就到。
敌军越战越勇,中国远征军数万部队,每天只能采用人海战术与敌人拼杀,结果换来的依然是惨重的伤亡。
从攻进城的那天起,就意味更惨烈的巷战开始了,这是霍揆彰预料之中的,但他没有想到竟会如此艰难。而他更加没有预料到的是这封电报也被日军截获了。
那座大屋门前的战斗打了三天,仍然毫无进展。
得悉战场上的情势后,冷静下来的霍揆彰不得不向蒋介石发去密电:“请速再派一个师的兵力,以期早日结束战斗。”
然而,令霍揆彰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时候的蒋介石已经对战争局势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原来蒋介石得到消息,驻缅甸日军,有调兵增援滇西日军的动向。他担心中国远征军很可能会重蹈两年前溃败的覆辙,准备调整部署。蒋介石认为如果滇西进攻还不见成效,远征军就得放弃久攻不下的腾冲、松山两地,主力撤至怒江东岸占领原阵地。
为了保存实力,特别是保证重庆的安全,蒋介石在最关键的时候准备放弃滇西。他命令军事委员电告霍揆彰:“本会现无控制部队可资增援。”
而且,卫立煌特地向他转告了蒋介石有可能撤兵腾冲的计划。
霍揆彰得知消息,悲愤交加。他下定决心,纵然上级命令他撤退,他也会违抗军令拒不撤退的。
死伤了那么多战士,付出了无比惨烈的代价,在眼看就要成功的关键时刻撤退,霍揆彰内心除了悲伤就是愤怒。
“即使要让我霍揆彰掉脑袋,我也会拼死将腾冲拿下来!倘若不能拿下,那就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在所不惜!”
那座大房子门前的战斗依然在惨烈中进行,对于急于想冲上去的远征军来说,可谓吃尽了苦头。他们根本没有料到,敌人的抵抗会如此凶猛。
无奈之下,霍揆彰只得再次寄希望于美军的轰炸机。
这一天,美军的飞机再次对目标进行轰炸。而这一次的轰炸目标主要就是那座大房子,美军派出了3架飞机,急速俯冲,将18枚火箭弹准确从屋顶和门窗射进了大房子,才拔除了这个硬钉子。
第1卷 进入尾声:嗜血陷阱 第189节 最后胜利
东城门被轰,驻守腾冲的日军的联队长藏重康美阵亡,日军群龙无首,顿时一片混乱。
远征军53军116师顺势从城东进入,348团攻打到腾冲城的核心阵地文昌宫时,部队在一座大钟前再也无法前进。
这是一口铸造于公元1450年的大钟,钟高1.9米,口径1.4米,钟身厚达两厘米。在大钟的腰身部位,一挺机枪从一个奇怪的孔洞里探了出来。
一个日军躲藏在倒扣的大钟里,朝外射击。
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日军是怎么将比坦克还牢固的钟壁凿穿的。
就是这口大钟,使得不少战士丢掉了性命。
348团团长毛芝荃命令迫击炮、重机枪、手榴弹集中瞄准大钟,但一顿狂轰滥炸后,却不见大钟被炸开。
而日本鬼子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只要有人冲上去,机枪就会咆哮起来。
远征军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口貌视不起眼的大钟,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战狼突击队主动请求攻下这个“堡垒”。
潘黄河远远地看了看大钟,命令突击队将其重重包围,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开枪。
潘黄河的进攻策略就是让敌人在里面活活地饿死。
直到第五天,大钟里的枪声才停止了,突击队的队员们冲上去,掀翻大钟一看,才发现日本鬼子弹尽粮绝,七窍流血,倒地而亡,想必是被震得耳鼻流血而毙命的。
拿下了大钟,部队继续搜索残敌。
几十个日本鬼子蜷缩在掩体后面,想要朝远征军战士开枪,却又没有子弹,已经连顿没吃饭的日本鬼子们根本没有力气迎敌。
就在这关键时刻,天空中忽然战机呼啸,远征军将士以为是美军的轰炸机,根本没有人注意。
又过了不久,飞机俯冲而下,从飞机上投下来不少弹药和粮食。
远征军这才看清楚,这根本不是美军的轰炸机,而是日军的补给机,冒死给残存的日军投递补给。
已经濒临绝望的日军,从各隐蔽处钻了出来,奔向它们的弹药。
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远征军这才仓皇向敌人发起攻击,但为时已晚,几架日军飞机已经拉起机头,准备逃走。
恰巧这时候,美军战机接到情报火速赶到,一时之间,天空中也正上演着一出好戏,两三架日本飞机被打了下来,冒着滚滚浓烟,最终一头栽倒在地,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躲在掩体后面的日军趁机抢夺补给,几乎每个日本鬼子分到手榴弹一枚,步枪子弹十多发。
战斗又进入了相持阶段。
在那些瓦砾中,废墟中,不时有冷枪朝远征军射击,险恶莫测。
这时候,日本鬼子充分利用了下水道,他们把下水道当成了交通战壕,通过交通战壕,可以出其不意地朝远征军攻击。他们一会在前,一会在后,一会有在侧面,一时之间,好像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埋伏。
庞大的远征军队伍就在这种冷枪之中放慢了攻击的脚步。中国远征军一没有巷战经验,二是敌人在暗处,所以伤亡巨大。
又经过十多天的战斗,远征军在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之后,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高地——李家塘了。
在李家塘,日军最高守卫官太田大尉给师团司令部发了最后一封电报:
“我们已经弹尽粮绝,准备发动最后一次突围。誓死与天皇陛下共存亡!”
电报发出后,日军随即焚烧了148联队军旗,大尉召集了所有剩下的官兵,发布了最后突围的命令。
这是敌人最后的阵地了,战狼突击队冲锋在前。
潘黄河说:
“弟兄们,就看我们的了!这是腾冲城的最后一仗了,日本鬼子就要灭亡了!”
突击队的队员们群情激奋,想到马上就可以拿下腾冲,无不热血沸腾。
日本鬼子在此做了最后的垂死挣扎。
战至惨烈的时候,周光宗身上绑满炸药,在队员们的火力掩护下,朝敌军冲过去。
就在离敌军只有20米的地方,周光宗中弹牺牲。
突击队员李广发绑满炸药继续朝前冲。
“机枪手,掩护!”潘黄河大叫一声,机枪刮风一般响了起来。
李广发冲到周光宗旁边,一把拖着他,朝敌人冲过去。
鬼子们被这不怕死的中国军人吓破了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中国军人之中,竟然有如此不怕死的人。
李广发先点燃了周光宗身上的炸药,接着又点燃了自己的。
随着“轰隆”两声巨响,李家塘上残存的日军被彻底消灭。
这一刻,战士们相拥而泣。他们扔掉枪,在废墟中哭着,笑着,来回地奔跑……眼泪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恣意流淌。
为了这一刻,他们已经付出得太多太多。
在经历两年四个月又四天后,腾冲城终于结束了被日军占领的屈辱日子。
攻占腾冲的当天晚上,潘黄河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梦见了绿柳庄,梦见了王冬梅,梦见了爹,梦见了弟弟妹妹,他梦见自己回家了,可是却没有了腿和胳膊,他看见他们,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笑容灿烂地涌上他的脸;他喊道:爹,冬梅,弟弟,妹妹,我回来了!我是黄河啊!然后,他看见他们都朝他跑来,冬梅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黄河,是你吗?是你吗?他嘴里应着,张开双臂想要去拥抱,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抱住,只抱住一阵风;他想要奔跑,可是脚下却跑不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般;他挣扎着,他看见绿柳庄两岸的庄家长得那么绿油油的,柳树的枝条依然那么繁茂,堤岸里的水依旧那边清活……就是跑不起来……他像一片柳絮般飞了起来,越来越轻,像长了翅膀一样,他飞在空中,身下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忽然,他感到腰部一阵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就从空中跌落在地上了。
醒来一看,丁秀正用一根树枝挠着他的腰。
潘黄河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奇怪的是,以前他都是对丁秀不理不睬的,甚至有时候觉得她太没骨气,然而这一次不同,在潘黄河的心里,他从来都没觉得有哪一次,他的内心这样柔软过。
他定定地望着丁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泪水不由自主地簌簌而下。
丁秀先开口道:
“黄河哥……以前……都是我不好……老缠着你……”
潘黄河笑了笑说:
“第一次叫我哥……真好听……”他顿了顿,说,“妹子,不能怪你……现在仗打完了,回去吧,找个妹夫,好好地过日子。你放心吧,现在日本鬼子再也不敢来骚扰你们了……要是他们敢再来,我照样把鬼子们赶出去……”
丁秀打断了他的话,说:
“别说了……黄河哥,其实……以前我是怕你死在战场上,才想着跟你结婚……你是个好人,一定能找给我找个好嫂子。等你回到老家后,别忘了带上嫂子来看我……”
潘黄河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他点点头,说:
“是啊,我会来看你的……是滇西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一定会回来看的。等你做了母亲,当了奶奶或者外婆,当了祖母,别忘了我……”
丁秀也哭得一塌糊涂:
“我不会忘记的……不会忘记的……即使到了下辈子……我依然记得……”
1945年1月27日,在欢呼声中,中国远征军与中国驻印军及盟军会师于芒友。
滇西大战从1944年5月11日开始,至1945年1月27日结束,历时8个月16天。日军第56师团全部被歼,第2师团及第53师团被歼一部,死伤、被俘共21057人。中国军队出动7个军14个师和其他特种独立团共16万多人,伤亡、失踪共67463人。日军与远征军的伤亡比例是1:3.2.
1945年1月28日,中国远征军与中国驻印军在中印公路经过的一个小镇-苗斯举行会师典礼。中国远征军在通往祖国的路上竖起白布横幅:“欢迎驻印新军凯旋回国!”卫立煌长官、索尔登总指挥、孙立人军长、黄杰总司令站在旗杆下面。
这是抗战8年中,中国军队在正面战场上第一次大规模向日军主动进攻,也仅有这次大战驱敌于国门之外。
成千上万的中国儿女,长眠在了高高的高黎贡山山脉之间。他们是真正的中华民族的英雄,他们用鲜血和生命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气节。
滇西大战结束后的7个月,诺曼底登陆后的第434天,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无条件投降。
会师典礼之后,中国远征军便启程回到后方。
离开的那一天,每一个活着的老兵,深深地朝着脚下的土地三鞠躬,他们在面对敌人的钢枪和子弹的时候没有流过泪,在面对鬼子们的阴险和狡诈的时候没有流过泪,今天,在他们即将离开脚下这片热土的时候,忍不住泪流满面,失声痛苦……
而潘黄河,终于有机会活着回到了他的家乡——河北平原上的绿柳庄。
第1卷 进入尾声:嗜血陷阱 大结局:光辉岁月
两年多没见,绿柳庄依然是他梦中的模样。
无论阔别多久,无论旅途多么遥远,回家的路总是记得的。
潘黄河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自从离开滇西朝家赶的时候,他就没合过一次眼。
两年的时间,只不过弹指一挥间,而对于他来说,却无数次的从鬼门关擦肩而过,能够活着回家,已经感谢上天的恩赐了。
土坯房,还是那一座破旧的土坯房。
房顶上的茅草,颜色依旧灰暗。
偶尔有几粒种子在茅草中发芽,伸出细细的嫩芽。
屋檐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老头,佝偻着背,头上缠着一根发黑的白毛巾。
潘黄河踉跄几步,扑倒过去,嘴里激动地喊着:“爹——”
那个像石墩一样的老人动了动,浑浊的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爹——”
老人听见喊声,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嘴里说道:“你是哪个?”
潘黄河拉着他的手,颤抖着说道:“爹,我是黄河,我是黄河!”
老人佝偻着的背像忽然挺直了一般,站起来,拉着潘黄河的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被潘黄河一把扶住。
“你……你真是……黄河?”
“爹,是我,我是黄河!”
潘老爹摩挲着他的手,说:“你没死?”
“爹,我没死!”
潘老爹叹了口气,说:“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爹,弟弟妹妹他们呢?”
“你弟弟到山上割草去了……你妹妹……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生病死的……发烧,没两天就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
没想到刚进家门,就听到这样的噩耗,潘黄河一屁股跌坐在石墩上。
听说潘黄河回家了,消息立刻在绿柳庄传开了。
不大一会,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爹,咋不见冬梅呢?冬梅到哪里去了?”
潘老爹咳嗽了一会,说:“别提冬梅了!”
“怎么了?”
潘老爹喘息了一会,才接着说:“你刚走的那会,冬梅是个多好的孩子啊!她见我们家缺少人手,你弟弟妹妹又小,需要人照顾,我又有病,常年咳嗽,她就搬到我们家来住了。”
“搬到我们家来住了?”
“是啊,要知道,她一个未过门的媳妇,我们潘家甚至连媒人都没请过,她就自己搬过来住了!她说,‘她这辈子,除了黄河,谁都不嫁。’她这是在尽孝啊!”
潘黄河没料到是这样,不禁大为感动。
潘老爹接着说道:“后来,我们接到了你从部队发来的信,说你当逃兵了,怕死,我那个气啊!咱潘家咋就生了个你这样的草包货呢?是冬梅安慰我,说让我不要走漏了风声,这样传出去左邻右舍地知道了不好,她这是在为你挣面子啊!”
潘黄河说:“爹,那都是假的!”
“假的?你信上明明就是这样写的!”
“爹,你知道我是不识字的,我那是请别人代写的信啊,我怎么能骗您呢?”
潘老爹睁大了一双浑浊的眼睛:“你真的没有当逃兵?”
“没有!绝对没有!”
潘老爹点了点头,接着说:“收到你的信后,我就让冬梅搬回去住,我说这兔崽子太丢人了!可是她不肯,她说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火了,这信上都那样写着了,难道还有假?冬梅哭着说,‘爹,我都已经住到你家来了,你让我怎么出去?我出去谁还敢娶我?’”
就这样,王冬梅就在潘家住下去了,每天都为潘家做这做那,她没有别的期盼,只希望潘黄河能活着回来,跟她好好地过日子。
直到去年冬天的到来。
去年冬天,全家都没了吃的,一家人饿了好几天了,王冬梅到门前的小河里去凿冰钓鱼,为了钓起一条大鱼,结果掉到冰窟窿里,沉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听到这里,潘黄河不禁失声痛苦起来。
在绿柳庄后面的一座土坟前,他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见着他的时候,他像没了魂魄一般。
从此,潘黄河成了哑巴。
没人知道,这个打过日本的村里人,肚子里究竟隐藏了多少想要说的话。
日子恢复了平静,一天又一天地过着。
潘黄河像一条默默的老黄牛,每天拼命地在地里刨食。
他回到绿柳庄的7个月后,日本人宣布无条件投降。
听到这个消息,潘黄河肚子一人抱着一大壶酒,一边哭一边喝。
若干年后,他在滇西战场上的一切,似乎都已渐渐地成了过眼云烟。
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潘黄河的脑海里满是战友们的笑脸,满是艾伦、丁秀、王冬梅熟悉而又模糊不清的脸。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接到一封信。
一封来自美国的信。
他颤抖着打开信,满满的三页纸,从信纸里滑出一张照片,一个美丽的卷发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阳光下的草坪里笑得十分灿烂。
潘黄河揣上了那封信,他不认得字,虽然字是汉字,但他没有去找人给他读那封信。那张照片,他也悄悄地揣了起来。
——就像没有收到过这封信一样。
那个曾经大胆、率真、热烈的美国姑娘,那个曾经深深相爱过的美国姑娘,她现在也一定还好吧?
——忘了我吧,就当我战死在滇西了。他说。
日子就这样一页一页地随风翻过。
村里人都说他哑巴了,没想到好好地一个人,打了两年鬼子,竟然变哑巴了。有人说,他是在战场上被鬼子打成哑巴的,一发炮弹掉在他耳边,他就成哑巴了。
只有潘老爹知道,他的儿子不是哑巴。
他的儿子第一天回到村里,进门的时候,说话清晰着呢。
此后,潘黄河的老爹病逝了,弟弟成家了,潘黄河独自一人离开了村庄。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也没有人问。
因为他们知道,一个哑巴是不会说话的。
只有潘黄河自己知道,他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二十年后的一个黄昏,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拄着一根破旧的竹竿,拿着一个破碗,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站在尖利的晚风中,来到国殇墓园面前。他沿着墓园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起,仍然没有离去。夜凉入水,他跪倒在墓园里,用干枯的手指一一摩挲着那些残存的墓碑,眼泪在颧骨高耸的脸上恣意流淌。
据腾冲的百姓说,此后便经常可以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佝偻着背,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逢人便说:“你听,你听——”
有人问他听什么,他便闭上眼睛,老掉牙的嘴里“嘶嘶”有声,侧着耳朵,干枯的手指跟着一上一下有节奏地晃动,那神情就像在指挥着一场大型交响乐。
他说:“你听,你听——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冲啊——杀啊——呀呀——嘿……”
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都说这老人怕是疯了吧。
有时候,腾冲的百姓会看到这个疯子老头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呆呆地出神。
有人看过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卷发、蓝眼睛的漂亮外国女人,那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男孩。有看过那张照片的人说,那个孩子竟然跟潘黄河很像,尤其是那个额头、鼻梁,都像是从一个模板里倒出来的一般。
老人坐在一个下等兵的墓前,望着高黎贡山上的夕阳一点点地衔着青山沉下去,太阳的余晖洒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安静而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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