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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武林帝国》》 · 骁骑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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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收起银针,叹口气对尉迟光道:“尉迟老爷节哀吧。”转身对吕仲达点点头,先走了。

吕仲达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僵在那里,尉迟光冷冷道:“二公子不走,难道还想留下守灵么?”

吕仲达冷笑道:“很好,就算逼死女儿也不愿嫁入汾阳侯府,有你的,尉迟光,我记着了,咱们走!”

说罢带着打手们扬长而去,尉迟府里的哭声更大了……

……

回到府里,正碰上另一路人来报,说是那位西凉王妃跑了,连邓子明等人都不见了,吕叔宝一听,鼻子差点气歪,合着他连一个都捞不到啊,三少爷当场就发飙了,摔东西砸家具,把府里到处张贴的喜字和红绸子全都撕下来了,老夫人慌得跑出来劝,越劝他越封魔,老夫人赶紧求侯爷:“老头子赶紧想想办法吧,三儿要疯了。”

吕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些人简直不把老子放在眼里,来人啊,传令出去,给我追,我管他什么王妃还是皇后,一定给我抓来!”

“是!”一队武士领命去了,吕仲达道:“爹,尉迟家那边怎么料理?”

吕珍道:“死也不愿进我汾阳侯家的门,很好,这梁子算是结定了,他不让我舒坦一阵子,我就不让他舒坦一辈子,从今天去,尉迟家就别想在长安做生意了。”

……

汾阳侯府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查到了今早有一队商旅从西门出去,想必就是邓子明一帮人了,于是老侯爷动用了大儿子的骑兵,整整一个营的陕军精锐骑兵撒出去,玩命的追。

新年刚过没几天,城外的古道上行人并不多,那种又是骆驼又是马车的商队不可能走的很快,骑兵们顺着车辙印追到中午,就看见远处有一行人在慢慢的走着,骑兵们呼啸一声,分成两股包抄过去,拦住了这支队伍。

“停下!停下!再不停下就放箭了。”官兵们恶狠狠地喊道,队伍慢慢停下,一骑从大队里奔出,来到官兵们面前冷冷问道:“何故拦住车马?”

带队哨官有些纳闷,这人的态度很不端正啊,平常老百姓若是被官兵拦住,还不赶紧巴巴的过来求饶,客客气气的送上银子,哪有人敢质问官兵为何拦路的。

再看此人的装扮,确实有些不同于一般商人,脚上是官靴,斗篷下面是锦袍,腰间还佩戴着一柄长剑。

忽然有官兵惊叫起来:“哨官大人您看!”

哨官抬眼看去,但见车队中人纷纷解开斗篷,都出里面穿的甲胄来,乌青色的八环锁子甲,精良之极,皮带上插着火铳和弯刀,铁盔下面一双双眼睛冷漠无情,手有意无意的放在兵器旁边,不知不觉间摆出了警戒的架势。

哨官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知道这种精良装备不是商队能买的起的,倘若此时起了冲突,自己手下这百十号人很有可能敌不过对方的五六十号人。

“你们是什么人,私带火器,违反了大周律难道不知道么?”哨官色厉内荏的质问道,他这一哨人是跑得最快的,等后续人马到齐了就不怕了。

“这位军爷,我们是大凉国主钦命的使团,自你们大周京师递送国书回来,佩戴兵器是贵国礼部允许的,怕是并未触犯大周律吧。”那领队不卑不亢的答道。

哨官有些惊讶,这批人竟然是西凉的使团,而非寻常商旅,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毕竟上头的命令是拦截西凉商队,可是他又多了个心眼,上头要抓的那个人,兴许就藏在这支队伍里。

“对不住了,军令在身,请你们配合一下,我们要搜捕从长安逃出来的要犯。”哨官打着官腔说道。

“笑话,我们使团中怎么可能有逃犯,我们急着回去复命,还请你们让开。”领队分毫不让。

气氛已经有些紧张了,陕军官兵们端起了弓弩,西凉人也把手放到了火枪柄上,但双方还比较克制,因为这里毕竟是大周腹地,闹起来会惹很大麻烦。

“这是大凉国主钦命的使团,代表的是我大凉的体统,岂能容人随意搜查。”领队加重了语气道。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又是一队陕军骑兵赶到了,兵力优势大大增强了的官兵们底气更足了,将使团包围起来,箭上弦刀出鞘,冲突一触即发。

“我再说一遍,这是大凉的使团,代表的是我们大凉的体统,谁敢搜查就是和我们大凉过不去。”领队再次重申着自己的身份。

“西凉人了不起么?查的就是你们西凉人!”一个骄横的声音传来,原来是陕军提督,汾阳侯的大儿子吕伯当到了,吕大提督身穿铠甲,外罩红袍,一副儒将打扮,今天的事情家里已经通报过了,说是三弟看上了什么西凉的王妃,一个金发小妞,要是弄不到人,三弟就得寻死,为了三弟的性命,也为了汾阳侯府的体面,无论如何都得拿了此人。

西凉人在吕伯当眼里啥也不是,纯属番邦蛮夷,一伙走运的马贼建立的国家而已,那些文人墨客当他们是大英雄,好汉子,他吕伯当可不吃那一套,什么使团不使团的,就是西凉王的车驾来了,照样查!

随着吕伯当到来的还有数百名陕军骑兵,将近五百人围着这支车队,里三层外三层,弓弩上的箭矢闪着寒光,杀气越来越重,吕伯当道:“我数到三,统统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32章 - ~尊严.恩情~

西凉使团一共不过五十余人,其中大多是文官,穿甲带刀的卫士只有二十人,但一个个毫无惧色,纷纷拔出火铳瞄准吕伯当,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

吕伯当是汾阳侯的长子,也是继承乃父勇武细胞最多的一个儿子,面对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毫不所动,冷冷的念道:“一”

使团领队紧盯着吕伯当,一言不发,空气凝重起来,风呜呜的吹过,士兵们紧绷着神经,端着各自的武器严阵以待,战马也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不安的嘶鸣起来。

“二”吕伯当继续念出第二个数字。

领队依旧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吕伯当,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吕伯当嘴角撇了一下,举起左手,正要念出第三个数字,那领队终于屈服了,大声道:“都放下兵器。”

武士们抽出火铳扔到地上,腰刀也解下来抛在地上,使团解除了武装,吕伯当冷笑一声:“把盔甲也卸了,大周境内除了官军之外严禁私藏装备铠甲。”

无奈,武士们又将铠甲卸下,堂堂西凉使团的护军竟然被缴械卸甲,这真是奇耻大辱。

完全解除了对方的武装,吕伯当才喝令士兵们上前检查。

陕军士兵们精神起来,外围的士兵继续端着弩保持警戒,里面一圈的士兵下马扶着腰刀将使团成员们通通押到路边去搜查,另一队人则去搜查车辆,双方都憋着一股气,陕军士兵们骂骂咧咧的,动辄就用刀背殴打使团成员,西凉人们则紧咬牙关一言不发,但是一个个眼中都快喷出火来。

一个哨官爬上马车,将西凉的旗帜拽了下来,在膝盖上一折,折成了两段,随手扔到地上,陕军士兵们来来回回的走着,将这面旗帜踩的不成样子,马车里的东西被胡乱扯出来扔在地上,还有人拿着刀在车篷布上乱扎,以图发现什么夹层,搜出来的绸缎瓷器漆器等值钱的玩意,都被士兵随手放进自己的马鞍子旁的褡裢里,对于这种公然的行劫,吕伯当问也不问。

远远的山坡密林中,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看着这一切,看到堂堂西凉使团竟然被如此对待,看到那面横扫西域,威风无限的神圣战旗被肆无忌惮的践踏,每个人都怒不可遏,恨不得冲过去杀掉这帮陕军。

可是主公没有发话,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元封拿马鞭指着远方那一幕道:“这是咱们西凉的使团,代表的是西凉的尊严,你们都看清楚了,记仔细了。”

旁边有人道:“主公,何不杀出去砍了这帮狗贼。”

元封道:“匹夫之勇不是大勇,杀了这帮人容易,咱们西凉的脸面却拿不回来,丢掉的面子咱们要堂堂正正的拿回来。”

元封比他们还要愤怒,因为他知道陕军在搜查什么,他们找的是西凉的“王妃”,明目张胆的抓捕西凉王妃,可见吕家人和京城那帮官宦一样,根本没把西凉人放在眼里,对于部下们来说,自家使团被搜查已经是屈辱了,对自己这个西凉王来说,王妃被人家追捕,更是奇耻大辱!

但是他不想就此杀出去,因为他要借着这件事激励将士们,把整个西凉的民心扭转一下,大周不是什么宗主国,而是**昏庸邪恶的集团,是西凉的仇敌。

……

“提督大人,啥也没发现。”

“将军,没找到人。”

陕军士兵们搜了半天,依然没找到那个所谓的金发女子,吕伯当不禁有些奇怪,沉吟一下道:“察看那些西凉人,看看有没有女扮男装的。”

士兵们扑上去将那些西凉人的帽子摘下,察看有没有细皮嫩肉没喉结的小伙子,随便摘人的帽子,这可是很侮辱人的行为,有些西凉人奋起反抗,却被陕军用棒子朝后脑狠狠一击打昏过去,其余人只能敢怒不敢言,默默的忍受着屈辱。

五十多人都查了一遍,全是纯爷们,并无女子夹杂其中,吕伯当就纳闷了,心道西凉王妃难道不在自己使团中?转念一想,这个王妃身份至今并无得到确认,或许是以讹传讹吧,兴许那小娘子跟随的是其他商队呢,想到这里,他大呼一声:“继续追!”

陕军士兵们纷纷上马呼啸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西凉汉子们默默无语的收拾着,领队从地上捡起那面被践踏的满是泥土的旗帜,抖了抖,大声道:“拿一杆枪来!”

一杆长抢递过来,领队将旗帜系在枪杆上,又竖在领头马车上,一阵风吹过,蒙尘的旗帜再度猎猎飘扬。

陕军骑兵们最终还是没能抓到所谓的西凉王妃,尤利娅和尉迟佳是重点保护对象,和元封他们一起行动,两个女孩都能骑马,快速行军不成问题,只有紫苑姑娘不能骑马,跟随邓子明他们一起行动,邓子明商队也化整为零,再不以商队形式出现,而是伪装成官宦人家的马车,一路向西走去。

一路晓行夜宿,分外小心,因为陕军的势力范围很大,上次对甘肃方面进行逼宫动用的就是陕军,他们进驻甘肃以后就没撤出来,现在等于整个甘肃被陕军占据,这也是元封为何忍辱负重的原因,毕竟在人家主场上,你是龙也得蜷着,是虎也得趴着,不然就得吃大亏。

来到兰州,元封去拜访了新任巡抚范良臣,范巡抚这人确实厚道,当了巡抚之后依然不忘故人,对元封礼遇有加,席间谈到自己这个巡抚位子,范良臣感慨良多,说起来就像是一场梦啊,短短四年,自己就从毫无油水的七品茶马司提举做到了二品大员,封疆大吏,一省的巡抚,官职上升之快,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元封,我的好兄弟,哥哥我有今天这个局面,全靠你啊。”范良臣喝多了,忍不住老泪纵横。

“家乡的老宅子扩建了,范家人在当地也算抬头了,就连县官到了家门口都得下马下轿,范家子弟莫不以我为荣,这一切,都得感谢你啊。”

元封客气道:“范大哥官运亨通,自有紫微星护佑,和小弟何干啊。”

范良臣道:“想当初我被吴道台诬陷罢官,穷困潦倒,连个住处都没有,去当铺当东西都遭人白眼,好不容易买了纸笔想帮人代写家信,结果一场雨淋透了,你可知道,那时候我万念俱灰一心寻死,这时候兄弟你出现了,非但不嫌弃我这个被官府视作眼中钉的罢免提司,反而供我吃喝,花钱让我住店,破着不做生意的决心,为了恢复了清白,还当上了道台,旁人都说是老天开眼,其实我知道,老天爷是没有眼的,那全是你的大恩啊!”

范良臣喝大了,但是句句发自肺腑,元封也不劝他,由着他说,范良臣捏着酒杯喃喃道:“那时候我就发誓,今生必报你的大恩,哪知道后来祸事来了,你们十八里堡被屠,我竟然丝毫忙也帮不上,我真是痛心疾首啊,幸亏兄弟你本领高强,逃出生天,还混出了名堂,我知道,凭兄弟你的本事,在西凉决不是一般人物。”

元封暗暗吃惊,难道范良臣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你肯定是西凉国主麾下大将,灭甘军你是首功!那些没回来的军官都是去过十八里堡的,从这一点我就能看出来。”范良臣虽然醉了,但是逻辑依然很清晰。

“甘军被灭了,温彦才被调虎离山,柳大人才能上位,说来这也是你的功劳啊。”

“兄弟你去了长安不久,温彦就被罢官,受绞首刑而死,想必和兄弟你也脱不开干系吧,温彦死了,柳大人才能提升总督,我才能上位当这个巡抚,这是因为朝廷认为我是柳巡抚的人,不假,我是柳巡抚的人,我还是周尚书的门生,可是结识他们,还不是靠兄弟你的引荐,说来说去,我这个巡抚位子,也是兄弟你给的啊。”

“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兄弟你的大恩大德,我范良臣无以为报,我心里憋得难受啊。”说着,范良臣又喝了一杯酒。

“范大哥,以后日子长着呢,说不定哪天就有麻烦你的时候,到时候别忘了兄弟就行。”元封也陪了一杯。

“你这是哪里话,只要你开口,就算是上天入地,我也给你办成了,倘若有半个不字,就让我……就让我全家不得好死!”范良臣拍着胸脯发了毒誓,却没想到,将来元封让他帮的忙会如此之棘手……

……

有了巡抚大人亲自签发的文谍,通过军队封锁的边境自然是一件易事,回到凉州以后,元封却不再西进,宣布凉州为西凉的东都,敦煌为西都,同时令人大肆宣扬使团在东周所受到的屈辱。

西凉的使团在东周京城被人无视,苦等半年无人理会,衙门之间互相推诿踢球,连市井流氓都能欺负堂堂西凉使节;在回来的路上,居然被东周的官兵搜捕,西凉的旗帜被折断,使节被侮辱殴打;奇Qisuu.сom书更加令人发指的是,堂堂西凉王妃竟然被无耻小人纠缠,想要讨回去做小,被拒绝之后竟然公然抢亲!虽然抢亲并未成功,但是却成功的羞辱了西凉的脸面。

羞辱!耻辱!国耻!

被羞辱的不是王妃,而是全体西凉人的脸面,是可忍孰不可忍,从衙门官吏到军中将士,从市井商人到牧民农夫,每个西凉人都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和义愤。

必须对东周宣战!这是每一个西凉人发自内心的呐喊。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33章 - ~全国总动员~

凉州的酒楼茶肆中,酒客们压低声音讲述着道听途说的故事,使团如何受辱,王妃如何脱险,都是最流行的话题,西凉朝廷禁止谈论传播此事,但这正符合了人们猎奇的心理,越不让知道的越是想知道。

“若不是咱们西凉拼死在前面挡着,兴许这会突厥人都打到河南了,朝廷咋一点不把咱们当回事呢?”一个中年酒客纳闷道。

“就是,咱们又不是番邦蛮夷,举国上下都是汉人,咋还这么不受人待见,咱们使团去京城又不是下战表,是去称臣纳贡的,这都不见,朝廷那帮人眼睛长在脑袋顶上了吧。”另一人附和道。

西凉是个多民族国家,基础民族是汉人,包括原先戍边将士的后代和发配刑徒的子孙,大周在他们心中隐隐还是宗主国的地位,若是元封在一年前兴兵东征的话,百姓们肯定会有抵触心理,但是现在不同了,百姓们都在思索,既然西凉的王妃都能被人欺凌,那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在大周朝廷眼里,是不是连蝼蚁都不如呢。

“一个小小的侯爷家公子,就敢强抢咱们王妃做小,在朝廷眼里,咱们西凉连个屁都不算啊,兴许再过两天,人家的大军就开过来了呢。”有人说。

“很有可能,去年不就是么,咱们前脚把突厥人打跑,后脚甘肃官军就过来了,咱们拼死拼活打仗的时候不见他们一兵一卒,好不容易打赢了他们就趁虚而入,这就是他们大周朝的德行。”

经过凉州保卫战之后,凉州人都感觉被大周边缘化了,如今再摊上这档子事,已经没有几个人把自己当成大周人了,大家都是彻底绝对的西凉人,光荣骄傲的西凉人。

正谈着话,外面走过几个巡捕,酒客们立刻缄口不言,但是巡捕根本不管他们,西凉是个开化的地方,虽然官府不让谈论此事,但是你非要说道说道,官差也不管你,这也是百姓们更加爱戴西凉小朝廷的原因之一。

……

书院学社中,讨论的气氛就比较激烈了,年轻的学生们慷慨陈词,从深层次剖析了这件事潜在的诱因,那就是东周人对西凉人深深的蔑视和敌视,由于地缘原因,西凉对东周的依赖性很强,大片大片的西域牧区地广人稀,无法提供丰富的工业品,西凉的发展必须依靠大量进口东周商品,从砖茶瓷器丝绸到图书经卷,每一项都是必需的,可是东周此时已经锁关,这就意味着他们想困死西凉。

所以,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

凉州东大营,这是热血男儿聚集的地方,使团和王妃受辱的事件给他们的刺激最大,马踏万里纵横四海的铁血战士竟然不能保护国家的尊严,主公的尊严,倘若不找回这个场子,谁还有脸苟活于世!

战士们割破手指,纷纷写下血书要求出战洗雪国耻,血书雪片一般飞到将军的案头,将军们又收集起来送往行宫。

所谓行宫就是原来曹延惠的知府衙门,元封暂时住在这里,西凉作为东都,其实也是临时性的,其实就是一个前进基地,西凉疆域的东扩将从这里展开。

元封身穿一身月白色蜀锦团花战袍坐在龙书案后看着各方汇集来的报告,初春的西北,依然是乍暖还寒,壁炉里的硬柴哔哔剥剥的烧着,门被轻轻的叩响了,元封头也不抬道:“进来。”

进来的是尤利娅,小姑娘知道自己戳了大祸,这几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乱用王妃的名头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给西凉国带来这么大的屈辱,这让她后悔莫及,唯一高兴的是,元封对自己以王妃自称似乎并没啥意见。

尤利娅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一个盛着奶茶的银壶,蹑手蹑脚的走到元封跟前,把茶壶放下,小声道:“你喝茶。”

“哦”元封依旧不抬头,审视着报告,各地官府纷纷汇报辖区内百姓群情激奋,已经有些压制不住了,这让他兴奋不已,民心可用啊。

看了几页纸,发现尤利娅还站在一旁,低着头,两手摆弄着裙角,似乎满腹心事的样子。

“有什么事么?尤利娅。”元封问道。

“嗯,有事。”尤利娅抬起头来,雪白的腮帮子上挂着泪水:“我知道闯祸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当婢女就好了,再不冒充王妃了。”说着说着,小嘴一扁,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但依然克制着抽泣,只看见锁骨在不停的**。

元封不由得站起来,拿袖子帮尤利娅擦着眼泪,抚摸着她金色的长发道:“傻丫头,你没闯祸,闯祸的是那些狗贼,他们竟敢惹我的尤利娅,你等着瞧好了,我一定狠狠踢他们的屁股。”

尤利娅破涕为笑:“你真的不生我的气?”

“真的,尤利娅那么乖,我怎么会生气呢。”

尤利娅开心了,拿起茶盘道:“那你忙吧,我走了。”蹦跳着就走了,来到门口之时,元封却忽然道:“等等。”

尤利娅回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不是婢女,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成为我的王妃。”

尤利娅眨眨眼,行了一个优雅的罗马式礼节,倒退着出门了,随后便听见欢快的脚步声和兴奋地喊叫:“尉迟佳,快出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

凉州行宫大议事厅,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大幅的地图,两排桌椅摆在两侧,文武官员们按照品级就坐,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大椅子放在上首。忽听门口卫士高声喝道:“大元帅到!”

全体人员起立行礼:“参见主公。”

元封一抬手:“免礼。”将斗篷解下抛给卫士,来到虎皮宝座前坐下,道:“开始吧。”

西凉国中书省中书舍人兼东路行军总管周泽安起身道:“主公,自从东周锁关以来,我国库存的硫磺火药生铁就入不敷出,军用物资如此,民用品更加严重,物价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五成,再这样下去,恐怕就是民不聊生了。”

元封点点头,让赵定安发言。

赵定安道:“我们当面的甘肃官军大约有不足额的五个营,四千人马,负责锁关事宜,如果开战的话,我保证一天之内击溃他们。”

“几天能打到兰州城下?”元封问道。

赵定安出席,拿起一根细长的棒子指着地图道:“解决边境军队之后,凉州到兰州之间再无东周军队,几天能打到兰州城下完全看我军的行军速度了,当然不排除兰州以东陕西官军迅速西进拦阻我军的可能,即便如此的话,我也能保证半个月打到兰州。”

半个月,如果这话被大周的军官听到一定以为是神话,可是赵定安说得还算是保守估计,西凉军队继承了突厥军和蒙古军的一些优良传统,快速突击,就地补给,可以星夜兼程的行军,穿插能力天下第一。

一名文官站起来道:“主公,切切不可轻开战端,咱们西凉立国未稳,粮草辎重储备不足,国民多是汉人,此时和大周开战,恐怕不是时机啊。”

元封微微一笑:“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西凉建国不足一年,并无积累,而且受到东周的封锁,生活举步维艰,如果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为了生存,我们必须开战。”

“可是……”那文官还要说话,被元封止住。

“我知道,能打败帖木儿,靠的是凉州人民上下一心,城墙坚厚,老知府存下的巨炮粮秣,打的是资源,是家底子,但那敌人毕竟是帖木儿,是世间罕见的枭雄,对付东周,我们有民意和军心就够了。”

“主公,大战之后,国家初定,民心思稳,正是休养生息之际,切不可妄动刀兵啊。”依然有文官出来劝谏。

元封并没有生气,朝廷里有不同的声音是好的,如果手下全都揣摩着自己的意思来说话,反而不美。

“你们小看了我西凉人民的觉悟,大家随我来。”元封说完,带领群臣登上了行宫的天台,放眼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凉州宽阔的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上万百姓。

站在前面的是书院的学生们,白衣飘飘的学子们手中举着横幅,上面四个大字“洗雪国耻”。后面跟着大批百姓,一个个义形于色的样子,看到行宫天台上有人出现,百姓们开始动了,一边走一边喊号子,乱七八糟此起彼伏的,总归是“打到长安去”,“活捉汾阳侯”之类的话。

“诸位请看,这就是民意。”元封说着,从随从手中拿过一厚摞血书,“这就是军心。”

“军心民意我有,何愁不胜,来人啊,传令下去,即日起,全国总动员,准备东征。”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34章 - ~第一枪~

总动员这个词出自武帝语录,是个新名词,意思是国家在非常时期采取的紧急措施。

即把全部武装力量从平时状态转入紧急状态,并统一调度、指挥、管理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力、物力为非常时期任务服务。总动员令发布后,被动员征召的人员和物资,必须按命令规定的时间和地点到达,违抗命令者,要依法惩处。

事实上,西凉是个贫瘠的国家,这个国家的疆域虽然辽阔,但大半都是荒漠戈壁,天山南北的草原以及伊犁河、塔里木河流域水草丰美,也只是牧业发达,毫无工业基础,人民处于半开化状态。

敦煌位于国家的中部,是一座农业城市,特色是宗教和文化,距离东西边境都很遥远,鞭长莫及,只能作为意识形态上的首都。

唯一富饶发达的地域是河西走廊,农牧业都很先进,凉州更是拥有发达的商业和工业,能生产精良的武器,能冶炼钢铁,但凉州的发达也要依赖进口,没有从东周舶来的原料、技术和工匠,用不了多久凉州就会退化,萧条。

所以,元封迁都凉州,发布动员令准备东征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再不及时行动的话,西凉就要坐以待毙了。

他本想通过和平的手段取得东周的谅解,双方互惠共赢,西凉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再徐徐图之,但是现实告诉他,这一办法完全行不通。

东周朝廷比想象的还要昏庸,西凉的使团在京城遭受冷遇就是明证,偌大的国家竟然没有一个头脑清醒的官员,连称臣纳贡的使节都要羞辱轻慢,既然你们拒绝我伸出的橄榄枝,拒绝倾听我友好的声音,那我只有用刀剑来说话了。

目前来看,东周唯一清醒的官员是柳松坡,对这个人,元封一向很有好感,但此人终究是东周的封疆大吏,他做出任何决策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东周的安全与兴旺,西凉人的死活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即使西凉国民大都是汉人。

所以,指望柳松坡网开一面打开封锁的可能性很小,指望秦王千岁帮忙也不靠谱,秦王能力有限,即便以他的名义搞几支商队大肆走私西凉必需的货物,那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战争,唯有战争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使团受辱不是坏事,至少让元封知道东周朝廷的昏聩,王妃受辱也不是坏事,激发了西凉人民的愤慨和斗志,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能彻底引爆西凉人的怒火。

……

总动员令发布以后,西凉全国进入了临战状态,西域的精锐骑兵云集凉州,粮草堆积如山,兵工厂加班生产武器弹药;城市实行了宵禁,一切物资优先供给军队使用,大批青年应征入伍,日夜操练;大元帅府内,参谋军官来来往往,制订着行军路线、补给方案以及如何管理占领地区的各项预案。

西凉已经完全进入了临战状态,而东周依然是一片歌舞升平,丝毫没有察觉到战争的临近。

边境上,一队甘军骑兵正在巡逻,他们是负责封锁边界的官军,遇到走私商就能捞上一票,日子过得倒也清闲悠哉,可是这几天有些不对劲,怎么边界上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就连走私商也不见了踪影。

“妈的,那些来来回回倒腾东西的走鬼们哪去了?再不出现,爷们就要喝西北风了。”哨官悻悻的骂道,此人正是当初检查元封车队的军官,这大半年下来靠查缉走私也算发了点小财,肚子都腆起来了,十八斤重的大刀提在手上也有点沉重了。

边境线上静得可怕,那些西凉的同行也好几天没出现了,这一小队兵百无聊赖的走着,忽然有人喊道:“来了,来了!”

一支驼队自西向东而来,驼铃悠扬,脚步缓慢,看起来带了不少货物,哨官顿时两眼放光,招呼弟兄们扑了上去,照老规矩,他们要抽两成的货物作为买路钱。

骑兵们迅速包抄过去,按照老规矩逼停对方之后再勒索敲诈,可是不知怎地,哨官心里总有些忐忑,或许是那些商人眼中的神色过于镇定了吧,不像是挨宰肥羊应有的表情。

“站住,带的什么货,我们要检查!”

查字还没说完,一支手弩已经端了起来,不加任何警示就射击了,弩箭穿透了官兵的头颅,血飙出去老远,哨官反应还算快,尖声大叫:“弟兄们上啊!”

官兵们猝不及防,哪有反击的能力,一个个被伪装成商队成员的西凉军射倒在地,几乎是一瞬间,这队甘军就全军覆灭了。

哨官距离最远,眼睁睁的看着手下们死光,忽然醒悟过来,把手中大刀一扔,拨马就跑,后面几张弓箭举起来,却被带队的吴冬青阻住,“我来。”

一杆长长的火枪举起来,照门罩住哨官狼狈奔逃的背影,“砰”的一声,哨官应声倒地。

大周天佑十三年三月初三,西凉对东周首战第一枪打响。

西凉国大元帅正式昭告全国百姓,当日有一支商队在边界遭到东周甘肃官军的袭击,十余名无辜商人被打死打伤,货物被劫。

至此,西凉国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为了给被杀的百姓报仇,为了不再被封锁,为了洗雪使团所受到的屈辱,大元帅府宣布,即日兴兵东征。

万众欢呼,锣鼓齐鸣,街道两旁悬挂着巨幅的旗帜和标语,装备精良的大军从凉州城内穿城而过,放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铁流,旌旗招展,刀枪耀目,大军气势如虹,接受着凉州数十万百姓的检阅。

百姓们欢呼着,雀跃着,在这一刻,身为西凉国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百姓们纷纷议论着,大王真是爱民如子啊,王妃受辱他都能隐忍,但是百姓遭殃他就决不能容忍,前脚商人被杀,后脚西凉就宣战了,这样的好君主八辈子也难碰上啊。

文臣们都傻眼了,自古以来打仗就不是好事,只要一开战,百姓们就要怨声载道,徭役赋税加重,以及沉重的伤亡都是难以承受的,可是如今百姓们竟然为战争鼓掌喝彩,真不知道主公是怎样做到的。

他们当然不知道,为了筹划这场战争,大元帅府做了多少工作,街头巷尾那些慷慨陈词,讲述东周人恶劣行径的商人,书院里引经据典剖析战争必要性的书生,可都是大元帅府派出去的人。

……

东征大军在凉州城内阅兵只不过是激发民众的爱国心和自豪感罢了,其实战争已经开始了。

边境五十里,甘军大营,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兵士们闹哄哄的聚在一起,地上摆了个陶盆,里面放着盐水煮萝卜,每人手里俩窝头,拿着筷子夹着窝头大吃,营地里一片噼里啪啦嘴唇撞击的声音,当兵的过得苦,平时就这伙食待遇,当官的就不同了,顿顿三五个菜,有酒有肉,查缉走私弄来的银子也全进了他们的荷包,当兵的一个大子捞不着,还别叫屈,当官的不克扣他们的军饷就是好的了。

这批人马是甘军的老底子,标准的老弱残兵,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参加过凉州战役,有幸吃过凉州军俘虏营里的饭菜,想起那一段往事就让人向往回味啊,大块的红烧肉可劲的造,青稞面窝头管饱,能吃十个决不让你吃八个。当兵的每月按时发饷,分量十足的大帝头,每人两个,吹一口气搁在耳朵上听,嗡嗡的响啊,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银子,当半年兵就能在甘肃老家买十亩地!后来他们这些人因为素质原因被清退,那个遗憾,那个难过,别提了。

人家西凉兵也是兵,咱甘军也是兵,待遇咋就不一样呢,士兵们简单的脑子想不通,只是每当吃饭的时候就要发些牢骚,久而久之,所有的甘军士兵都知道西凉军伙食好,军饷高,能当西凉兵是上辈子修的福分。

派出去巡逻的哨队还没有回来,王千总有些担忧,这几天边境上沉默的可怕,他隐隐觉得有事情发生,但是又不敢相信西凉人真的能打过来,他们毕竟是个小国家,大周乃是天朝上国,妄动刀兵不是自寻死路么。

王千总面前的案子上摆着一碗酒,一盘子鹿肉,一盘子马肠,可他就是吃不下,低头沉思之时,看见酒碗上漾起了涟漪,而且这涟漪越来越剧烈。

不好!敌袭!王千总迅速出了营帐爬上木头搭建的瞭望台,放眼向西方望去,漫山遍野黑压压的全是骑兵!

西凉人真的打过来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35章 - ~投降都那么理直气壮~

滚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地在颤抖,甘军营地里所有的东西都在颤抖,就连放在地上盛菜的陶盆都在抖动,士兵们拿着窝头面面相觑,这不是雷声,这是马蹄的轰鸣,千军万马奔腾所发出的声音。

“西凉人杀来了~~”?望塔上传来变调的声音,王千总连滚带爬跑下来,啥也顾不得了,径直奔着马棚而去,不一会儿,王千总便骑着一匹光背马奔出来,一溜烟朝东面去了,大营里乱作一团,军官们都在忙着逃跑,竟无一人号召士兵抵抗。

当兵的想跑也跑不了,光听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就让人两股战战了,站都站不稳,怎么跑。有那去过凉州的的士兵大喊道:“弟兄们,西凉军不杀俘,降了吧。”立刻有人响应,将筷子和窝头一扔,高举双手蹲在原地。

其实有不少人心里还很兴奋,终于等到西凉军打过来了,这回可算能吃上红烧肉了。

西凉军发动了突然袭击,原以为会遭到哪怕是零星的抵抗呢,可是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甘军大军的辕门竟然大敞着,寨墙上一个兵没有,没人露头,没人放箭,偌大的军营竟然像是空的一般。

大军冲击是不能停下的,骑兵们径直冲进辕门,来了个通场,大队骑兵快速通过营地中央的空地,只见两旁跪的密密麻麻全是兵,大几千人就这样一箭未发,投降了。

骑兵们丝毫没有停顿,穿营而过追击逃敌去了,无数马蹄掀起的灰尘呛得降兵们喘不过气来,马蹄隆隆,长刀雪亮,一水的黑色战甲,彪悍的骑士,让他们心中发颤,幸亏及时投降了,要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奔腾的铁流穿过了甘军大营,随后而来的是轻甲骑兵,他们接管了这些俘虏,五个营的甘军,一共是三千六百八十七人,除了百十个军官逃走以外,全部不战而降。

征东先锋赵定安手里拎着马鞭子,背后跟着八个马弁,在俘虏群中走着,高大的身躯,两头翘起的纯黑色披风,映衬的他如同天神下凡一般,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不敢直视,无不低头匍匐。

这些兵老的老,小的小,剩下的就是面黄肌瘦,根本就是穿号衣的农民,毫无战斗力可言,如何打发他们成了个大问题,杀俘是肯定不会的,说起来这些人都是甘肃老乡,怎么能杀,留着用吧,又派不上用场,西凉军粮草有限,可养不起这么多闲人。

赵定安将马鞭在手中掂了一掂道:“来人啊,把兵器缴了,打发他们回家。”

一听这话,降兵们就急了,呼啦啦站起来,闹哄哄的吵嚷着,西凉军赶紧把火枪端起来,有人还朝天放了一枪,降兵们吓得又蹲下,但他们的意思总算表达出来了,不愿意被遣散。

赵定安略一思忖,让人把甘军将领营帐中搜出的银子拿出来,加上那些西凉军看不上的牲口、被卧、器具、粮食,统统发给降兵,好歹算作遣散费,让他们赶紧回家。

降兵们还是不愿意,元封就纳闷了,扯着一口十八里堡的口音吼道:“你们这些***,到底想干啥?”

降兵们全都跪下了:“大人,俺们想继续吃粮当兵,大军东征,运输个粮草维持个治安啥的,俺们能派上用场。”

赵定安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一想这些老弱病残好歹也能派上一点用场,尤为难得是他们如此热衷于当西凉的兵,起码不用担心放在后方反水。

“把他们全收编了吧,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埋锅造饭了,今儿个大胜,吃点好的。”赵定安道。

降兵们乐开了怀,终于当上了梦寐以求的西凉兵,暂时没有新号衣,他们就把甘军的号衣反穿,心口上用毛笔写一个大大的“凉”字,那些破刀枪烂弓箭统统扔了,盔甲也拿去回炉,等后方把新盔甲运来再统一装备。

西凉军杀猪宰羊,埋锅造饭,灌满肉末的马肠子上蒸笼一蒸,那叫一个喷香,大块的猪肉,排骨用红烧的做法,浓油赤酱,看着就馋,肥羊剥了皮放在火上烤,那叫一个金黄灿烂,撒上孜然,蘸上大盐粒子,鲜美的能咬掉舌头,还有香喷喷的馕饼,甜蜜的葡萄干,浓郁的马奶酒,敞开了供应。

这可都是给普通士兵吃的饭,看看脸前的美食,再想想甘州军那清汤寡水的盐水萝卜和窝头,不少降兵当场眼泪就下来了,一个人哭,一群人跟着流泪,反差实在是太TM大了,以往当甘军吃的是猪狗食,出的是牛马力,现在人家西凉军打过来,自己寸功未立,就犒赏三军,什么叫厚道,这就叫厚道,什么叫仁义,这就叫仁义!

一个老兵抹了把眼泪,忽然跳起来道:“以后谁不好好卖命出力,谁就是龟孙子王八蛋!”众军也都跟着响应,西北汉子本来都是直爽之人,行伍众人更是如此,这种朴实的话语完全出自他们的肺腑,绝非是刻意讨好新主子。

远处的篝火旁,赵定安望着这一幕忍不住浮上了笑意,刚才前军传来战报,逃跑的甘军军官尽数被赶上俘虏,至此东周朝廷摆在边境上的五个营全军覆灭,甚至连预警的机会都没有。

这场仗打得很漂亮,但是很不舒服,总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里的感觉,甘肃官军太稀松了,可谓望风而降,不但投降的快,投降的还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开心骄傲,简直……

想想也不奇怪,凉州本来就是甘肃下面一个府,凉州军中甘肃老乡大把大把的,连元封和赵定安都是甘肃人,这些甘军投降起来自然毫无任何精神负担,反正都是吃粮当兵,何不找个伙食好的,军饷高的。

吃完饭已经天黑了,当兵的们心想仗也打了,饭也吃罢了,现在该睡觉了吧,哪知道西凉军毫无宿营的意思,各部列队准备出发,他们这些降兵也在新委派的百总们的口令中排成纵队,大将军在马上喊道:“你们这帮怂货,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该活动活动腿脚了,给我撒丫子向南开拔,先走五十里路再说。”

大军浩浩荡荡的开拔了,降兵们这才知道西凉军不好当,人家骑马他们步行,在春寒料峭的夜晚深一脚浅一脚的快速向南挺进,不时有人掉队,有人累得肺都要炸了,但大多数人还是咬牙坚持着,大军如同一条长龙向南挺进着,不时有快速骑兵从旁边呼啸而过。一直走到天蒙蒙亮,众人的腿像是灌了铅,跌跌撞撞再也走不动了,上面才下令休息。

“老哥,这一路向南是奔哪里去的?”一个年轻降兵问他的老兵伙伴。

“赶的这么急,怕是直奔兰州府而去,照这个架势,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打下兰州。”老兵道。

“乖乖,那朝廷还不得急眼。”年轻兵咋舌道。

“朝廷?朝廷早干啥去了,封了人家的边关,这不是逼着人家先急眼么。”老兵拿起葫芦灌了一口水,揉着酸胀的小腿肚子,他没敢解开绑腿,生怕上面突然下令再次开拔。

“老哥,这地方叫啥名字?”年轻兵望着萧条的集镇问道。

“这镇子好像叫黄草铺。”老兵答道。

这地方正是黄草铺,若干年前,有一支马贼盘踞在这里,匪首名叫独一刀,下面四个当家,百十条汉子,方圆五百里称王称霸,但是有一天,独一刀死在了邻镇一个孩子的刀下,在那年的除夕夜,邻镇那帮孩子们在严寒的夜里跋涉了八十里路屠戮了马贼团伙,一战成名,从此十三太保的名声流传江湖。

昔日的懵懂少年,今天已经成长为雄霸一方的君主,阅兵后元封就轻车简从赶往第一线指挥,凌晨终于赶上了赵定安的大部队,两人在黄草铺会面。

黄草铺百姓诚惶诚恐,家家关门闭户,乡户人啥时候见过这种大场面,数万大军车辚辚马萧萧的,还不吓死个人,元封和赵定安在黄草铺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侍卫马弁们隔着十几步远,元封指着墙拐角道:“当初就是在这里,铁头杀了第一个人。”

赵定安补充道:“那地方,就是沙立飞横尸之所,我记得很清楚,左边第三户就是他家。”

“走,去马贼们的巢穴看看。”元封忽然来了兴致,和赵定安一起来到镇外马贼们的堡垒,这里已经变成了谁家的牲口棚,里面充满了马粪的味道,但墙上八个大字依然依稀可见。

“十三太保,替天行道”

俱往矣,物是人非。

两人沉默不语,当初的十三个兄弟,今天还剩下一半,真是岁月如梭啊。

沉默良久,前方探马的报告才将两人从回忆拉到现实中来:“启禀主公、大将军,前锋已经占领铜城州,并未遇到抵抗。”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36章 - ~王师~

元封和赵定安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就打发探马下去了,攻城略地这事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不值一提,去年他们兄弟在西域可是八千里路云和月都经历过了,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铜城州。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方案执行,身为决策者只要运筹帷幄即可。

“定安哥,我一路赶过来,在路上见到你的兵象羊屎蛋一样拖了百十里地,是哪个营头的人马啊?”元封故意问道。

赵定安一笑:“是新收编的甘军,我刻意让他们赶一回夜路,能坚持到这里的就是能用的兵,拖在后面的就罢了,让他们充作民夫即可。”

“唉,甘军实在是太滥了,咱们打过去的时候竟无一人反抗,这得亏是咱们西凉军,若是突厥兵打过来,老百姓就指望这帮人保护,还不得死光啊。”赵定安显然对这些新收编的人员很是不满。

“那不一样,咱们是汉人军队,突厥人是异族,倘若来袭的突厥人,想必他们也能战上两个回合的,只有怂的将,没有怂的兵,同样的人搁在咱们手里就是猛虎,搁在他们手里就是绵羊。”元封道。

“一下子添了三千多张嘴,军粮有些跟不上了,你看是不是就地征集一些呢?”赵定安试探着问道,在西域作战的时候他们采取了蒙古人的办法,以战养战,靠劫掠补充军队,只要是敌对部落就寸草不留,高过车辕的男子统统杀掉,只留下妇孺老人,正是用这种血腥野蛮的办法才肃清了西域,保证了一段时间内不会有新的威胁产生。

“不妥,咱们是义师,来报仇雪恨争口气的,又不是来打草谷,百姓若是有余粮就采买一些,绝不可劫掠。”

“我也是这个意思,来人啊。”赵定安派人把粮草官传过来,让他在镇上采买一些粮食牲畜,又特地关照道:“切莫亏待了百姓。”

粮草官是个很机灵的小伙子,领命去了。

黄草铺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镇子了,住着数百户人家,不乏一些家资殷实的富户,听说今天过兵,镇民们都吓得战战兢兢的,太阳都出来了依然不敢上街,这年头军队就是蝗虫,所到之处一片狼藉,要是早知道过兵,百姓们昨天就得躲出去,可是这支军队来的太快,天不亮就到了,镇民们猝不及防,只好把粮食藏在地洞里,女人藏在柴火垛里,惊恐万分的等待着大兵们的砸门声。

可是砸门声始终没有响起,镇上的刘保正壮着胆子趴在门缝往外看,只见大兵们抱着武器半躺在墙角已经睡得昏天黑地了,初春的早上还是很冷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战袍,可是竟然没人闯进民居真是奇怪了。

刘保正正在看,忽然一张脸贴过来,砰砰的敲响了他家的门,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坐在地上。

“刘保正,开门。”外面传来喊声。

刘保正一哆嗦,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是本镇的保正,不找他找谁,赶紧打开院门赔上笑脸,随时准备接受迎面一巴掌或者一记黑虎掏心啥的,当兵的脾气都大,上回官军过境就赏了他几个嘴巴,大牙都打掉了,现在说话还漏风。

可是这位军爷却没赏他大嘴巴,连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刘保正,将军下令就地征粮,希望你能帮着咱们买一点。”

果然是要粮食,刘保正心中一紧,苦着脸道:“军爷,才开春正是下种的时候,要是种粮都没了。来年俺们就得饿死啊。”

正是春播时分,家家户户都有点粮食,但那是庄户人的命根子,种子啊,若是被官军抢去这日子就别过了。

“咱们不要种粮,哪家大户有陈粮买一些就行。”当兵的依然是细声细语,和气的很,不像是发号施令,倒像是在商量。

“什么?买?”刘保正敏锐的注意到对方话语里这个罕见的词汇,买。

啥时候官府买过东西,从来都是要,不给就抢,谁都知道,官兵比马贼很狠,如今这帮人怎么转了性?

要强买了,这是刘保正的第一感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干脆利索点,免得皮肉之苦,刘保正本人就是当地大户,再加上几个本地富户,好歹能凑出百十担粮食,就当是喂狗了,只希望这些当兵的别再祸害老百姓,上回大军过境逼死的那几个小媳妇尸骨可还未寒呢。

刘保正和大户们哭丧着脸把一百担谷子抬出来,他们是留了后手的,以庄户人特有的狡黠还留了八十担子谷子,若是军爷们不满意,还有压榨的空间。

可是收粮的军官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拿刀鞘打他们的头,而是看看粮食笑了笑,摆手让士兵抬来一箱子钱,沉重的钱箱往地上一放,那声音都让人踏实。

“八十贯天佑通宝,刘保正和各位父老点点吧。”

刘保正惊得说不出话来,放眼望去,满箱子黄灿灿的,可不是串成串的铜钱么,他揉揉眼睛再看看,还是铜钱,望望那几位大户,也都是目瞪口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官兵征粮还给钱,给的还不是白条子而是现钱。而且给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一大截子,一百担谷子折合市价撑天就是五十贯钱,人家给了八十贯!

直到征粮官走了,刘保正才反应过来,拿起铜钱串子一看,成色极好的铜钱,“天佑通宝”四个隶书字闪闪发光,钱新的像是刚铸出来的一般,清点一下,足足八十贯,一文不少。

父老们一头雾水,望着已经开始整队开拔的官兵们发呆,忽然刘保正哎呀一声,坐倒在地,旁人赶紧把他扶起来问道:“保正,咋了?”

刘保正说话都哆嗦了:“那那那,那不是朝廷的兵。”

众人放眼望去,那些大兵的号坎上都印着一个苍劲的“凉”字。

妈呀,是西凉兵打过来了。

西北地广人稀,信息不畅,大军过境躲都躲不赢,谁还敢细看,只当是朝廷的兵马调防呢,哪知道是人家西凉军杀过来了。

话说回来,人家西凉军的军纪真叫好,露宿街头,高价征粮,和咱们大周的队伍比起来反倒更像是王师。

“刘保正,西凉兵咋说过来就过来了,他们这是要做啥啊。”老乡们抄着手三三两两从家里出来,七嘴八舌的问道。

“我哪里知道。”刘保正摇摇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怕是要变天了。”

……

铜城州,这里是距离西凉最近的一个建制州,也是甘肃境内的相当重要的一个城市,铜城,顾名思义出产铜矿石,铜是战略物资,西凉境内无所出,只能依赖进口,占领铜城是元封计划内重要的一环。

铜城根本没什么守军,就是州衙三班皂吏,还有百十个守城的乡兵,看见大队骑兵开过来还以为朝廷军队呢,忙不迭的开门迎接,哪知道人家进来之后径直将他们缴械,然后占领州衙,封存府库和档案,这一切都在清晨进行,百姓们在梦中尚不知道,等天明了才发现城头变换大王旗,铜城已经归了西凉了。

但是百姓们的生活没有收到任何影响,西凉军不抢东西,不骚扰娘们,除了警戒州衙的军士之外,大军根本就不进城,在城外安营扎寨,到了下午,被俘虏的乡兵尽数放了回来,都是本乡本土的人,亲戚们担惊受怕了半日,慌忙来探望,这些俘虏不但身上没伤,反而一个个神采奕奕,向亲戚们吹嘘他们早上和西凉军一起吃的饭。

“人家连朝食都是带肉的,啧啧,还有奶茶,咱们也跟着开了一回荤。”某乡兵如是说。

当天傍晚,元封进驻铜城州,来到州衙大堂上,命人点起牛油大蜡,堂上一片光明,赵定安请元封上座,元封道:“你是主将,我旁听就行了。”让人搬了椅子坐在阴影里,赵定安大模大样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学着大戏里的架势一拍惊堂木道:“带人犯。”

被押上来的是铜城知州,这位大人名叫张瑞强,乃是正经进士出身,接替柳松坡出任知州不足两年就被俘虏,地方主官守土有责,他竟然不知不觉就把城池丢了,想来这算是大周朝第一个被俘虏的高级地方官员了。

张大人虽是文官,颇有些傲骨,早上西凉军进城的时候还曾亲自拿着宝剑带领值班衙役抵抗,无奈实力悬殊太大,半个回合都没有就被拿下,他还一度想撞墙自尽,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士兵们只好将其捆上。

此时张知州立在堂上不但不跪还破口大骂,蛮夷宵小胆敢犯边,等我朝廷王师一到,尔等立刻万劫不复不负云云,他是燕京人,骂的字正腔圆,大义凛然,大有引刀成一快,为大周尽忠的意思。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赵定安非但不怒,还笑了笑,道:“我就是喜欢张大人这样的忠贞之士,如蒙不弃,还还请张大人暂代知州之职,也好让百姓们安心。”

“休想!我张瑞强绝不卖主求荣。”张知州的立场相当的坚决。

赵定安依然笑笑,摆摆手:“带出去吧。”

张瑞强被士兵推了出去,站在正堂门前的空地上,他闭上眼睛扬着头道:“要杀就在这里杀吧。”

可是等了一会,并没有等来屠刀,反而是身上的绑绳被松开,“张大人可以走了。”一个声音传来,解开绑绳的人正是赵定安。

“你不杀我?”张瑞强疑惑道。

“大人高义,小将叹服,这里十两银子,送与大人做盘缠。”赵定安一摆手,侍卫端过一个漆盘,上面放着一枚细丝锭子。

“天色不早了,大人还是暂住一宿,等明日天亮再走的好。”赵定安很真诚的说。

“我不会拿敌人的银子,我现在就要走。”张瑞强冷傲的说道。

赵定安摆手让士兵们闪开,张瑞强正一正衣冠,傲然向大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听身后一声喊:“等等。”

“怎么,后悔了?现在杀我还来得及。”张瑞强回身,用蔑视的眼光看着赵定安。

“牵我的马来。”赵定安吩咐道,一匹矫健的神骏从后面牵过来,赵定安亲自把缰绳放在张瑞强手中,又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道:“夜路冷,此物能挡风寒。”

张瑞强想拒绝,可是看到赵定安眼中真诚的神色,认定此人是拜倒在自己的风骨之下,文人特有的骄傲让他有些飘飘然了,便接受了这两项礼物,拱手道:“日后定当奉还。”说罢跨马而去,再不回头。

……

“定安,你这一手跟谁学的?这么狗血?”元封从阴影中走出,明知故问道。

赵定安气急败坏:“还不是跟你学的,你倒是说说,我这披风都送出去了,他怎么没纳头便拜?”

“定安,你搞错对象了,人家是文臣,老婆孩子都在大周,怎么可能纳头便拜,这一手只适合直性子的武将,对文臣还有另外的招数,来,我讲给你听……”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37章 - ~再送你个前程~

大周朝的军制是这样的,最高级别的军队是禁军,驻扎在京师一带拱卫皇都,禁军的素质最高,装备最优,是大周朝的武力核心;各省有自己的军队,称为省军,比如甘肃的甘军,陕西的陕军,这些人是地方部队,负责维持本省平安,剿匪戍边事宜,以各省财政维持之;再次是乡兵,府县自行招募的枪兵弓手啥的,基本上就是民兵,战斗力很弱。

甘肃的省军早在前年就被西凉人吞并了,至今尚未恢复元气,为了封锁边界,仅有的五千人马摆在前面,反被西凉军一勺浍了,直到兰州再无军队驻守,各州县仅有百十的乡兵捕快根本没有能力抵抗大军,所以只能眼看着西凉军长驱直入。

用势如破竹来形容西凉军的南下再恰当不过了,一路之上府县无不望风而降,大军秋毫无犯,还绥靖地方,扫清了几股顽匪,对于大周的官吏采取来去自由的原则,想走的就走,愿意留任的就留下,俸禄加三成,州县主官多是外地人出任,家小都在故乡,自然不愿“从贼”,而那些主簿、县丞、捕头之类的小吏则是本地人,离了本乡本土就没活路了,自然愿意归顺大凉。

……

兰州城,巡抚衙门,范良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屋里团团乱转,上任不过三个月就出了这样的大事,让他措手不及而又无能为力,他以前是办商务的,毫无总揽全局的经验,更何况是面临大军入侵。

范良臣是文官,对打仗一窍不通,账面上有五个营头的甘军归自己指挥,可是自打当了巡抚之后就没见过这些兵,就这些账面上的数字也不存在了,全被西凉人包了饺子,现如今手上除了两千乡兵和几百个官差以外,毫无可用之兵。

甘肃的官员还是温彦留下的那一帮人,对范良臣这个新任官员根本不感冒,阳奉阴违暗地里捣乱,现在大敌当前他们更是抱着看笑话的念头,看这位平步青云的巡抚大人如何处置。

范良臣真是要疯了,手里没钱没兵,征集民壮也来不及了,弃城而走的话对不起柳大人和周大人的栽培,唯一可走的路就是死战而已,以身殉国方能对得起浩荡皇恩。

据说西凉军的前锋已经抵达河口了,杀到兰州城下也只有几个时辰的路程,一时间满城人心惶惶,范良臣下令四门紧闭,亲自带领乡兵和官差登城防守。

兰州城多少年没经历过战火了,城墙破败不堪,野草丛生,吊桥的铁链子锈迹斑斑,多年没用的守城弩早就被虫蛀了,两千乡兵也只是账面数字,实际只有八百多人,其他的都被守备吃了空额了。

范良臣望着这稀稀拉拉八百号人,真是哭的心都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当兵的都是混不下去的懒汉二流子之类,盔歪甲斜连排队都排不整齐,报数也有气无力的,手中的刀枪更是摆设,大枪头子绣的不成样子,时日久了,枪缨子也变黑了,稀稀拉拉的几撮毛可怜巴巴,腰刀更是绣的拔都拔不出来。

唯一象点样子的是衙门三班捕快,腰刀锃亮腿脚利索,可是他们是捕快不是兵,缉拿人犯还行,打仗根本派不上用场。

守得住得守,守不住也得守,好歹兰州城墙高大,怎么也能支持一段时间,范良臣对兰州守备道:“将滚木?石搬上城头,就算死咱们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守备面红耳赤,半天不见动,范良臣奇道:“为何不去?”

“大人,,末将该死,滚木?石都没了,小的们平日军饷微薄,兰州久无战事,所以……换点酒钱也是无奈啊。”

城防工事必备滚木?石,这是大周兵部的章程,当然实际遵守的不多,木头和石头可都是建材,用公帑买的木料石料转手卖给人家盖房子,收入的可不仅仅是一点酒钱,这是大周官场上的潜规则,也只有范良臣不晓得。

范良臣一跺脚,啥也不说了,此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军队,浩浩荡荡气势宏大,掀起的灰尘遮天蔽日,远远望去,落日的余晖照在层层叠叠的甲士身上,铁马金戈滚滚而来,不用问,是西凉军杀到了。

西凉大军并没有立刻攻城,而是距离兰州十里扎下营寨,埋锅造饭,看样子是准备明日天亮再打兰州了,看到如此雄壮的大军,范良臣终于明白为什么五个营的甘军形同虚设了,破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白白送掉这些乡兵的性命也没啥意思,他索性不管了,自己失魂落魄的下城回衙去了。

巡抚衙门的书房内,范良臣点起一个火盆,将重要的公文和案卷都拿过来,一张张的投入火盆烧成灰烬,一边烧一边感慨万千,自己这一生大起大落的太多了,自幼家贫,受尽屈辱,幸而发奋读书中了举人,先是风风光光当御史,然后被人贬到甘肃当茶马提司,再后来又是贬官罢职,升官,再升官,一直升到一省巡抚,本以为今生就此转运,哪知道带头来还是一场空,兰州破了,自己这辈子也到了尽头了。

正精神恍惚间,外面有小厮报道:“大人,有客访。”

“不见。”范良臣头也没回的拒绝了,这时候来见自己的,无非是那帮软骨头的官僚,劝自己投降罢了,他们愿意投降就投降吧,自己是宁死不会降的。

厮又道:“大人,是西边来的客人……”

西边?难不成是西凉的使者?倘若城破的话,免不了一场抢掠,如果能避免西凉军荼毒百姓,见一见来使倒也无妨。

“让他进来吧。”范巡抚道。

片刻,一个青衣小帽打扮之人就走进了书房,恭敬地行礼:“拜见范大人。”

“是你,张铁头。”范良臣大为惊讶,以前张铁头是跟着元封贩马的,他在茶马司位子上的时候就认识,没想到今日竟然得见,难不成他也归顺了西凉?

“正是小人,这里有一封信,请大人亲启。”张铁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呈给范良臣。

范良臣一目十行的看完,双手颤抖道:“当真?”

张铁头点头:“句句是实。”

范良臣长出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半晌才道:“我那兄弟一片苦心,到现在还想着我,啥也不说了,一切照办就是。不过我这个巡抚是个空架子,早被他们架空了,手上也没有可用的人。”

张铁头道:“范大人不用操心,我带了些人过来,可供驱使。”

“如此最好。赶紧把他们招来吧。”

……

后半夜的时候,一支百十人的队伍在巡抚衙门内组建完毕,名义上是范巡抚的标兵卫队,实际上成员全部来自于西凉大元帅府军马统计司外勤队。

军马统计司是大元帅府下面一个谍报组织,和户部转运司不同的是,他们干的都是杀人放火的勾当,转运司不搞暗杀,只弄情报,干湿分开是元封的授意,这样才能保证情报系统的高效与安全,间谍和杀手分开,各司其职。

整个甘肃省都被户部转运司和军马统计司给渗透了,兰州城有多少兵,多少粮,他们比范良臣知道的还细,若想打下兰州城,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不过元封不想那么做,一来他不想毁了范良臣的前程,二来他还要留着兰州做诱饵,围城打援。

兰州城防力量太弱小了,为了巩固他们防守的决心,元封特地派张铁头进去送信,张铁头在长安惹了祸,尉迟家是呆不下去了,只能在户部转运司做个头目,负责情报口的工作。

范良臣手上有了嫡系兵马,连夜召开会议,派人把兰州城内文武官员都给提了来,兵临城下之际,大伙都没睡好,一个个早想好了退路,都是本乡本土的人,房子田产家业都在这里,跑是不可能了,不如趁早把范良臣拿了献出去,举城投降的好,哪知道范良臣下手比他们还快一步。

巡抚衙门正堂上牛油大蜡通明,膀大腰圆的官兵扶着刀柄站立两旁,分明都是些生面孔,再看那位范巡抚,哪还有半点白天的颓唐之色,身穿官服腰悬宝剑,意气风发,满面红光。

“诸位,本官召集你们来,是要商讨兰州城防事宜,皇恩浩荡,我等无以为报,唯有以死殉国而已,凉州能抵得住突厥大军,我们也能挡得住西凉大军!”

众人一听就慌了,这位爷是失心疯了吧,凉州和兰州能相提并论么,你老人家想死,别拉着我们陪绑啊,顿时有位官员出班说道:“万万不可,兰州城小兵弱,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咱们死了事小,满城百姓跟着遭殃可就惨了。”

话之人是甘肃布政使,品级只比范良臣低了一点,本来柳松坡提升总督以后,最被看好升任巡抚的是他,哪知道半路杀出个范良臣,把他梦寐以求的巡抚位子抢了去,从此他对范良臣恨之入骨,暗地里号召下面官吏拒不配合巡抚的一切指令,他是本地人,从县丞一步步爬上来的,号召力很强,范良臣根本斗不过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

布政使发话,下面人也都跟着说话,总之是反对范巡抚的一切决定,范良臣冷眼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叫嚣,等该跳出来的人差不多都跳出来了,才一拍惊堂木:“够了!”

众人一愣。

“朝廷养了你们这群人是干什么用的,危难之际不想着报国反想着投降,留你们何用,来人啊,把这几个拿了,摘了乌纱打入天牢!”

两旁兵弁一拥而上,将范良臣指的七八个官员按倒绑了起来,大家全呆了,范良臣啥时候变得如此铁腕了?

布政使狂叫:“范大人,下官是皇上封的,你无权办我。”

范良臣冷笑:“你都要叛国了我如何不能拿你,哼,少了你们,本官一样能守住兰州,给我押了下去!”

几个人被押了下去,范良臣迅速指派了几个平时还算乖巧的官员补充了空缺,然后道:“诸位,随本官一起登城防守,只要本官在,断不让西凉兵踏入兰州半步。”

罢,他率先大步去了,月光下,范巡抚一脸的大义凛然,令人不禁想起张巡、文天祥等留名青史的英烈。

他们何尝知道,范良臣自信满满不是没来由的,人家西凉军压根就没准备进兰州,把这一个天大的功劳拱手送给了他。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38章 - ~两个老狐狸~

大敌当前,范良臣一改往日温良和蔼的形象,杀伐决断,说一不二,当夜就拿办了八个四品以上高官,唬的那些官吏们无不心服。

范良臣连夜下令征集城内丁壮,搬运兵器物资上城,又派人将府库控制住,兵权财权一把抓,没有他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许擅自调度,一粒粮食,一个铜钱也不许乱用,谁敢说半个不字,立刻革职查办,如此雷厉风行,手段之果决,就是以往的温彦也达不到。

战争期间一切从权,范良臣借着打仗的名头接管了兰州府,下面那些人看到巡抚大人无不胆战心惊,唯唯诺诺,至此范良臣才真正感觉到了当封疆大吏的威风。

这一切都拜元封所赐,城外几万西凉军虎视眈眈,硬是逼着城里人团结起来,乱局之下一个个的都吓破了胆,也只有范大人临危不惧,调度有方,将兵器库中陈年的铁炮都搬上了城墙,还把兵营拆了,瓦砾石块运上城墙当礌石使用,一时间大有血战到底,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的架势,兰州城内那些有见识的父老都不禁感叹,平时看不出,这位范大人还真是铮铮铁骨啊。

城下的西凉军也很配合,先是派来一人劝降,被范巡抚慷慨激昂义正词严的一番话给活活骂了回去,然后西凉军开始攻城,号炮连天,杀声震地,城头上也奋起还击,不过双方都是光填火药不装炮弹,别看打的热闹,满天都是硝烟,其实一个人没死。

兰州守备就纳闷了,问范良臣:“巡抚大人,咱们这是打的什么仗?”

范良臣手持宝剑指挥调度,煞有介事,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道:“本官只问你一句话,想死还是想活?”

守备道:“小将自然想活命。”

“那就结了,少废话,不该问的别问,只管照本官说得办就是。”

守备也不是傻子,巡抚大人能保住兰州,能保住他们这些人的性命,管他怎么打法呢,当下领命去了,指挥着手下乡兵把战鼓敲得山响,铁炮不断发射,打的比过年还热闹。

过了一阵子当兵的们也看出门道来了,西凉军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自己这边也是演大戏,一方假装进攻,一方假装防守,到底这戏是做给谁看的,他们就不关心了,反正能保住小命就大吉大利了。

闹哄哄的打了一天,西凉军偃旗息鼓收兵走了,范良臣命人从库里提了两万斤火药和五百担粮食悄悄运出城去,如今他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谁也不敢质问这些紧缺的物资是送给谁的。

西凉军得了粮草和火药,继续在兰州城下演戏但是大部队已经继续南下,在马衔山一带布下伏兵,专等大周的援兵到达。

十天过去了,周军还没有赶到,根据军马统计司发来的情报说,驻扎天水的官军根本没有驰援兰州的动向,反而收缩战线,固守坚城。

好端端一个围城打援的计划就白搭了,众将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元封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陕军是陕军,甘军是甘军,甘肃沦陷,守土有责的是甘肃地方官员,陕军相当于汾阳侯的私人军队,才没兴趣趟这个浑水呢,打赢了没啥好处,打输了损失的是自家的力量,有害无益的事情谁愿意做。

大周的军队就这德行,众人是又失望又兴奋,没有荣誉感的军人根本不配做对手,既然他们不敢来,那就打过去,反正有兰州府官仓里的粮食辎重做后备,后勤压力小的很。

……

长安,总督官署,铜城知州张瑞强哭拜于地,泣血不止,经过长途跋涉他终于抵达了长安,对于这个文人来说,体力和意志都达到了极限。

“总督大人,快发兵吧,再不发兵兰州就完了。”张瑞强以头抢地道。

可是柳松坡愁眉紧锁,一言不发,他是做过甘肃巡抚的,自然知道甘肃的军队水平和兰州的城防武备,想必此时兰州已经破了,再增援也没什么意义了,再者说了,他这个陕甘总督名义上可以调动两省的省军,其实一个兵要调不动了,甘军全军覆灭,陕军是汾阳侯的私兵,没有老东西的首肯,一个兵也发不出去,如果不给这个老狐狸适当的好处的话,指望他帮忙收复甘肃,那是痴人说梦。

“大人,范巡抚当面向卑职保证,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以范大人的决心和兰州父老的同仇敌忾,兰州一定还在,恳请大人速速发兵!”张瑞强见柳松坡不语,再次磕头请命。

“子方,不是我不发兵,实在是太晚了,现在只能从长计议。”柳松坡试图安抚张瑞强,但张知州这个书呆子却不听劝,执意请兵西进。

正僵持着,忽然外面有人来报,兰州有十万火急公文到,柳松坡赶紧让来人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走进来,将公文呈给柳松坡,柳松坡看看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这才打开观看。

信是范良臣亲自书写的,向总督大人汇报了兰州的局势,说西凉贼寇虽然凶悍,但是以骑兵见长,对城高墙厚的兰州城束手无策,现在他已经征募了壮丁,准备了滚木礌石,要与敌军血战到底,事发突然,部下若干官员意图投降,被他拿问了,现在向柳总督请罪,最主要的内容还是请求增援,兰州虽然城池高大,粮草充足,但是没有援兵也支持不了多久。

柳松坡看完信件之后,确认出自范良臣的亲笔,又问那名信使,何日出发,出发当日兰州战事如何。

那信使倒是个上得台面的人,面对总督大人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他比张瑞强晚出发五天,出发之时西凉军已经陆续攻了十八次,但每次都被范大人亲自领兵打退。

说起范大人的英勇,那信使忍不住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俺从军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哪个文官象范大人这么有胆识,比爷们还爷们,大人他把棺材都抬上城墙了,亲自操炮向敌人发射,身中数箭不下火线,依旧在城头激励士兵……”

一番话说得柳松坡也不禁动容:“大周有此能臣,何愁兰州不保,甘肃不保,你俩随我来!”

……

汾阳侯府,陕甘总督柳松坡亲自拜见老侯爷,但是在西花厅奉茶许久,依旧不见侯爷出来迎客,这种怠慢相当无礼,但是柳松坡毫无办法,一来汾阳侯资历老,有资格摆谱,而来是人家手上有兵权,现在正是求人的时候,哪能拂袖而去。

茶水凉了又上新的,一直等了一个时辰,爽朗的笑声才从后面传来,汾阳侯吕珍一身劲装,走路虎虎生风,迈步进了西花厅,故作惊诧状:“柳大人何时到的?老夫未曾远迎,还望海涵。”说着又训斥下人:“不能因为老夫在练武就不通秉,柳大人是我的挚友,下回不管何时来拜,只管通传!”

柳松坡心道你就装吧,凉我一个时辰无非是在商量怎么讨价还价,现在价码定好了自然出来见客了,他也不说破,只哈哈笑道:“汾阳侯真是宝刀不老,老当益壮啊。”

汾阳侯也是哈哈大笑,两人互相奉承了几句,谁也不先开口,柳松坡也够狠,火烧眉毛了只当是无事发生,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提甘肃战事,闲扯了半天其他的,才冷不丁说道:“侯爷,您要大难临头了。”

吕珍品着茶水,半眯着眼睛道:“此话怎讲?”

柳松坡道:“坊间传闻前段时间贵府三公子相中了来长安微服学习琴艺的西凉王妃,非要强娶,闹得十分不堪,现如今西凉大军已经打来,直下甘肃逼近天水关,他们扬言不杀官不杀民,只杀汾阳侯。”说罢低头喝口茶,偷眼观察汾阳侯的反应。

吕珍早就得到密报,西凉大军入侵,半个甘肃都失陷了,不过他一点也不慌,甘肃又不是他的辖区,他才不管呢,但柳松坡身为陕甘总督肯定负有责任,向京师求援是来不及了,等禁军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来求自己调动陕军驰援,到时候就能敲他一笔狠得。

不过现在看来柳松坡倒是真能沉得住气,到现在还敢和老夫玩什么激将法,我汾阳侯什么世面没见过,还能中你这雕虫小技,吕珍冷笑一声道:“那就让他们来好了,老夫我好久没活动筋骨了,真好耍耍。”

柳松坡道:“这么说侯爷是准备固守长安了,也不错,长安城高墙厚,西凉骑兵无可奈何,保命总是没问题的,下官也无所谓,即便圣上知道此事后办我一个处置不力,再贬到岭南去做县官也无妨,反正起起落落的也习惯了,不过可就苦了城外的百姓了,渭河平原土地肥沃,正值春耕使节,被那些西凉骑兵一践踏,肯定没收成了,不对啊,咱们陕西最大的地主好像就是侯爷您啊,倘若西凉军打过来,损失最大的还是您汾阳侯府啊。”

这个老狐狸,说来说去还是想让我出兵。不过他说的也在理,纵容西凉军打到城下,谁面子上也不好过,都得吃亏,既然他不点破,老夫索性就点破吧。

汾阳侯干咳一声道:“柳大人,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39章 - ~老将出马~

柳松坡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陕军必须驰援甘肃,否则后悔莫及。”

汾阳侯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老行伍了,知道打仗的残酷性,战争对地方危害极大,倘若纵容西凉军打进陕西,地方糜烂,吃亏的是自己,要知道渭河平原上最好的田地都是自己的,这刚开始春播,都踩烂了秋天就没收成了,所以必须把战争拦在陕西境外。

可是陕军出省作战,必须有个说法,开兵见仗花钱可厉害了,开拔费,额外的盐菜银子,打死了打伤了还要抚恤金,这是一笔大开销啊。

“军资就由柳大人负责了,该多少就多少,不能含糊。”这是汾阳侯的第一个条件。

“可以。”柳松坡当场答应。

“甘肃的大小官员必须配合我,不能有半点马虎。”这是第二个条件。

“就依侯爷。”柳松坡也应了。

“此役过后,甘军由老夫组建,可确保从此边疆无忧。”这是要变相的占领甘肃了,不过咬咬牙也能接受,柳松坡迟疑了一下也应了。

“这一场仗下来,甘肃官员守土不利,罢职拿问的恐怕不少,我想保举下一任甘肃巡抚。”吕珍慢悠悠抛出了第三个条件。

“此事不妥,封疆大吏必须由朝廷任免,不是我不愿答应你,实在是牵扯太大。”这一条柳松坡坚决的拒绝了。

吕珍也不过就是漫天叫价而已,他的目标其实并不在此,被拒绝之后他故作恼怒的说:“柳大人,你说西凉和我大周开战是因为老夫纵子行凶,那不过是坊间传言罢了,倒是柳大人你擅自封关禁绝贸易,逼得西凉人铤而走险,才是这场祸事的真正缘由,真要论起来你难辞其咎,如今老夫愿意帮你,你还不领情,区区一个巡抚都不愿意帮我保举,实在太不够朋友了。”

柳松坡哪里不知道吕珍的意思,你漫天要价,我坐地还钱,最后以两个州府主官的位子成交。

陕军出战击败西凉军之后,柳松坡要保举两人出任铜城知州和凉州知府,具体人选由汾阳侯确定。至此两人终于满意。

铜城有矿产,光是每年的铜矿就获利颇丰,西凉更不用提,是东西通衢,河西走廊水草丰美,富裕的很,牛马粮食足以维持一支很上规模的军队了,若能得到这两个地方,汾阳侯就发了。

如此重要的地方柳松坡轻易就答应下来也是有原因的,铜城在兰州以北,已经被西凉军牢牢地占据,铜是战略物资,吕珍稀罕,人家西凉人也不是傻子,吃到嘴里的哪能吐出来,凉州就不用提了,一直是西凉的大本营,若想得到这两个地方,唯一的前提就是彻底、完全的击败西凉。

西凉军那是那么好相与的,你吕珍有本事就去拿,没本事就别怪我不仗义了,这是柳松坡的想法,吕珍赢了自然好,输了也无所谓,汾阳侯和西凉两败俱伤对他来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这点花花肠子吕珍当然清楚,但他对自己的军队很有信心,区区西凉不过土鸡瓦狗尔,到时候拿下凉州,自己有了产马区,又获得了极大的战略纵深,这一方藩镇就做定了,等过几年天下形势再乱点,逐鹿中原也不是没可能。

两个各怀鬼胎的老狐狸达成了协议,击掌为誓,这才志得意满的哈哈大笑。

“老夫明日就召集众将商量对策,柳大人请放宽心。”吕珍道。

“不妥啊,还是尽快传令天水驻军去解兰州之围为上,甘肃的钱银粮草都在兰州,万一城破,西凉军则如虎添翼,到时候再想对付他们就难了。”柳松坡哪容吕珍再拖延,催着他赶紧出兵。

吕珍有些惊讶:“难道兰州还在我手?”

“不错,甘肃巡抚是个能员,亲自在城头指挥,想必还能撑上一段时日,我这里有两个人,侯爷一问便知道。”说着柳松坡便将张瑞强和那名信使传了进来。

吕珍很详细的问了关于西凉军的事情,以及兰州的城防,两人皆是知无不言,还特地把范良臣的英勇无畏大大的渲染了一番。

吕珍听了不禁更加自信,范良臣英勇与否他才不关心,重要的是兰州就这点人马,居然能挡得住西凉大军,说明西凉军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至于把甘军一口吞了那算不得本事,甘军实在是太稀烂了,大家都知道。

了解了情况之后,吕珍胸有成竹,道:“如此,老夫即刻下令天水驻军北进,驰援兰州!”

张瑞强等人感动的涕泪横流,跪下磕头:“我代甘肃父老谢过侯爷了。”

吕珍矜持的点点头:“保家卫国,是我等的本分,算不得什么的。”

……

秦王府,年轻的秦王焦虑万分,再次问面前的报信人:“西凉人真打过来了?”

“回王爷,千真万确,小的是从兰州马不停蹄奔过来报信的。”那人两股间血肉模糊,嘴角干涸,神情憔悴,分明是疲惫到了极致。

“你下去休息吧。”打发了信使,秦王来回的踱着,眉宇间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元封早就和孤提过,柳大人封关势必会逼西凉开战,孤为此还和柳松坡约谈过,果不其然,战端开了,真是……唉。”

肃立一旁的赵子谦知道秦王的心思,这位年轻的王爷最敬佩的历史人物就是李世民,唐太宗年轻的时候也是秦王,年纪轻轻就率兵平定天下,后来又通过铁血手段夺了帝位,绝对是秦王的楷模和偶像。

李世民发家靠的就是打仗,秦王也想通过这个捷径来扬名立万,可是这场战争来得太迅速。太突然,秦王一点准备都没有,手底下就三百号卫士,看家护院都紧巴巴的,拿什么上阵打仗,所以他极其的郁闷,恨这场战争来的不是时候。

“就是明年再打也行啊,到时候我的队伍也组建起来了,可是偏偏现在就打了,真是……唉”这一会秦王叹了好几口气了,元封临别的时候和他约定,以王爷的名义在内地收购货物往西凉贩运,回程再捎带西凉良马回来,这样一来一回的倒腾双方都急需的紧俏物资,不出一年就能爆发一笔,秦王大喜,委派元封一个秦王府长史的差事,让他前去西凉交涉买家,一切都在进程当中,哪知道这战争突然就来了。

真他妈来的不是时候!

赵子谦没事人一般站在旁边,他是王府的侍卫长,自从上任之后就兢兢业业,从不乱说乱问,也不拉帮结派,王爷派人暗中观察了他好久终于放下心来,此人可用。

“退之。”秦王忽然停下脚步招呼赵子谦。

“属下在。”

“总督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中午总督大人起驾去了汾阳侯府。”

“哦,大概是商量如何出兵的事情。兴许过一会就会来王府通报。”秦王自言自语着,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书来看,可是怎么也看不进去。

等到天黑也没见人来登门拜访,秦王终于恼怒了,不管是柳总督还是汾阳侯都没把自己当成一回事,打仗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不和自己这个堂堂亲王商量,眼中还有人么!

……

天水城,陕军驻地,这里驻扎着三万陕军,当初柳松坡为逼温彦下台的时候曾经借调了这些人马,哪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三万人从此住在天水不走了,吃喝穿用全部从天水的当地赋税里面出,甘肃本来就贫瘠,一下子负担起这么多的军队,天水百姓苦不堪言。

终于等到了陕军开拔的这一天,带队的总兵是吕珍的本家侄子吕德才,他又狠狠勒索了当地官府一把,捞了几千两的开拔费,这才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侯爷传令过来,让吕德才率部向北挺进,遇到西凉人就狠狠地揍,莫丢了吕家军的威风,三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向前开进,连绵十余里,吕德才全身甲胄骑马站在高坡上望着自己的大军,志得意满。

陕军是汾阳侯的家底子,十几年前就跟着吕珍南征北战,队伍里有不少都是他的同族同乡,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宗族子弟组成的军队战斗力很强,比甘军那些乌合之众强太多了,这正是汾阳侯自信的原因,也是吕德才自傲的资本。

大军分五路开进,侧翼骑兵掩护,斥候前出侦查,数万大军掀起的烟尘几十里外都能看见,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鼓点一般,无数顶毡帽上的红缨子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刀枪掩映着光芒,官道根本不够他们走的,于是战马和车辆从田地中走过,刚播种的土地被轧的乱七八糟,附近的乡民听说过兵,早就躲起来了,谁还有心思管田地里的东西。

日落西山,大军就地宿营,副将看到远处有个村庄,便对吕德才道:“军门,那边有个庄子,小的去找几个娘们给您暖暖脚。”

吕德才很不屑的摆摆手,打发他去了,手底下的人喜欢骚扰百姓,驻扎天水这一年多可把天水**害惨了,光是上吊的小娘们就不下百人,不过吕德才不在乎,他信奉一点,只有凶残的士兵才有战斗力,越是扰民厉害的兵越能打。

副将领着十几个骑兵纵马而去,来到村口就看见一个体态丰腴的小娘们在井边提水,副将淫笑两声,轻轻一夹马腹就过去了,狂妄的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0章 - ~冒进~

副将纵马向那名女子奔去,掳人这种事情他干的多了,绝对的驾轻就熟,那女子也发现了这队面目狰狞的骑兵,吓得把水桶一扔,尖叫着扭头就跑,剧烈扭动的腰肢和臀部更加刺激了副将的,他暗道待会掳了这女子之后,老子一定得先尝个鲜。

副将满脑子都是龌龊事儿,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墙上的动静,正当他快要抓住那女子之时,一根套马索从半空中抛出,准确无比的套住了他的上身,套马索顺势往回一拉,力道相当之大,绳结迅速收紧,将副将从马上拽了下来,他身批重甲行动不便,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头都懵了。

跟在后面的骑兵大惊失色,急忙勒马抽刀,说时迟那时快,从墙上跳下来一个汉子,恶狠狠用肩膀撞击最前面一匹战马的胸脯,五百多斤重的战马竟然被他撞得倒退了几步,踉踉跄跄的轰然倒地,这还是人么,简直就是人形的牲口!

骑兵们吓呆了,战马也都惊恐的嘶鸣起来,不受骑手的驾驭团团乱转,村落中的狭窄巷道中骑兵失去了机动优势,那汉子反而如鱼得水,往墙上一蹬,身子顺势挑起,挥动狼牙棒劈头砸来,劈头就砸过来,砰砰两声,先头两个骑兵的铁盔都被砸瘪了,人一声不吭就摔了下来,脑浆子和血涂了一地。

汉子将手中狼牙棒一丢,顺势从胸前皮套里抽出两把火铳,左右开弓,啪啪两枪,又是两个骑兵倒地,胸前的铁甲被击穿,好大一个伤口触目惊心,那汉子扔掉火铳,变戏法一般又掏出两把来,再次开枪射击,动作快的无法想象,转眼间就撂倒了四个人。

还剩下五个骑兵,但此时他们已经吓破了胆,从没见过这么能打的人,那汉子的身材相貌也极其恐怖,个子不高,但极其粗壮厚实,肩膀宽的不像话,身子厚实的能赶得上两个人,面目扁平,小眼睛塌鼻子,头上还垂着两根小辫子,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虽然还有五个人,但是他们已经丧失了战斗的意志,拨马就走,唯恐被那恶魔追上,那汉子不慌不忙,从被杀骑兵身上取下弓箭,跳上围墙,迅速张弓搭箭,似乎连瞄准都不瞄准,信手放去,嗖嗖数声,五个骑兵相继落马,至此,副将**来的十二名骑兵全部被他一个人干掉。

此时那个打水的妇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副将眼睁睁的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吓得都傻了,等那汉子走到自己跟前才醒过来,颤声道:“你你你,你是谁,别杀我。”

那汉子一拍胸膛,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我,西凉骠骑军斥候,卓立格图。你,是我的俘虏。”

完了,西凉军的斥候都摸到家门口了,这仗没法打了,没等副将的心思继续下去,就被卓立格图一巴掌打晕,将他扔在马背上,自己跳上另一匹马,风驰电掣的去了。

直到吃饭的时候还没见副将归来,吕德才便派了几个人去寻,结果在村里发现了十二具尸体,副将大人不知所踪,吕德才大怒,竟然在眼皮底下把他的副将给劫走了,这还了得,传令三军搜索方圆二十里的范围,这一来乡民们可遭了殃,藏在地洞里、林子里的乡民们都被搜了出来,大肆劫掠不说,还烧了两个村子,杀了十几个无辜的农民。

大肆搜掠一番之后没有任何收获,吕德才想了又想,认为西凉军的斥候不可能前出这么远,副将很可能是被隐藏在民间的高手杀死了,西北自古多豪客,有些猛人也未可知,既然已经大肆报复过了,再加上战事紧急,此事也就暂时作罢了。

……

马衔山,西凉军大营,一份详尽无比的情报摆在了元封面前,陕军天水部的兵力构成,武器装备,粮草数量,作战方式,以及各级军官的姓名年龄特长等等,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军统司干得不错么。”元封由衷的赞叹道。

“错了,这不是军统司的功劳,是我骠骑军一个普通斥候干的,他前出三百里,在天水以北独自干掉十二名骑兵,俘虏了陕军副将,这些情报都是那副将交代的。”赵定安笑着纠正元封的误区。

“哦,此人倒是个机智勇武之人,留在你们骠骑军可惜了,不如调到军统司委以重任,先叫来让我看看。”元封顿时起了爱才之心。

赵定安心中不忍,但是以大局为重,还是派人将那斥候传来。

“骠骑军前锋营三等斥候卓立格图参见主公。”帐外传来瓮声瓮气的喊声,一名膀大腰圆的壮汉随着声音走进来,这小子真厚,怕是一刀都刺不穿,这是元封的第一印象。

“卓立格图,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元封问道。

“我以前是帖木儿大汗麾下蒙古探马军百夫长。”

原来还是出身名门,蒙古探马军是以纯蒙古人组成的精锐轻骑兵,战斗力和突厥狼骑相比都不逞多让,有着如此辉煌历史的卓立格图怎么只当了个区区的三等斥候,未免太屈才了,元封道:“卓立格图,你立了大功,本帅想提拔你做军统司的校尉,你意下如何?”

本以为卓立格图会满口答应,千恩万谢,可是这个朴实的蒙古汉子却把头摇的像波浪鼓:“我不愿意当什么军统司校尉,蒙古人离不开马,我只想当个斥候,当个好斥候。”

元封和赵定安对视一笑,这是个绝对的好兵,善战朴实,脑子里没啥花样,西凉骠骑军就是由各民族降兵组成,战斗力非常强悍,斥候更是个中强手,对于朴实的士兵们来说,当个斥候比当什么校尉威风多了。

“好了,你下去吧。”元封打发卓立格图回去,心中暗自记住了这个名字。

“定安,你看陕军应该怎么打?”

“陕军号称三万,实际员额两万六千,其中战兵一万八,辅兵八千,骑兵只有三千,带甲之士占十之六七,士卒每三日操练一次,伙食七天见一次荤腥,军饷是每月半吊钱,无论从哪个方面和咱们比,都比不过,所以这场仗没什么打头,按部就班就行了。”赵定安胸有成竹道。

“那好,这两万来人就交给你了,一个都不要放回去,打掉这些兵马,吕珍老贼哭都哭不出来。”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

三日后,吕德才部终于遭遇西凉军前锋,互相试探之后,西凉军败走,吕德才派出骑兵趁胜追击,西凉军丢盔卸甲,一路上辎重丢的遍地都是,吕德才大喜,收拾了几面旗帜命人飞马捷报长安,然后整顿人马,轻装前进,争取一战解了兰州之围。

不知不觉间,五路大军齐头并进,互为掩护的格局消失了,陕军各部无不快马加鞭一路向前,西凉军不堪一击的传言传遍了全军上下,将士无不振奋,被卧帐篷都丢给后军收拾去了,只带着兵器和随身干粮进军。

军官们坐在马上大声吆喝着给手下打气:“吕军门说了,哪个营头先进兰州,就赏他们洗城三日,小的们,还不跑起来!”

煽动性的语言激励下,陕军士兵们嗷嗷叫着加快了行军速度,队伍更加凌乱不堪,前锋骑兵把步兵抛开了百十里,各营步军也乱套了,一窝蜂的往前赶就是,后队慢腾腾的跟着收拢辎重和散兵,早已落到二百里后。

“军门,这样似有不妥,倘若西凉军在前面设伏,我军岂不要吃大亏。”一个还有点理智的参将向吕德才进谏道。

吕德才道:“我手上可是三万精兵,铁打的陕军,又不是泥捏的甘军,西凉人想吃,非硌掉他们的大牙不可。”

将领如此骄横,部下也没啥说的了,只好继续前进。

黄昏时分,各部都停下打尖休息,吃点干粮喝点水,好继续前进,忽然前面一股骑兵急惶惶的奔来,一个个浑身浴血,恶鬼一般,离得老远就喊道:“不好了,前军败了!”

来人被迅速带到吕德才的中军,吕军门定睛一看,正是手下骑兵千总,那千总膀子上中了一刀,背上插着三支箭,大腿上还被火铳咬掉一块肉,全身都是血,见到军门之后泣不成声:“军门,完了,全完了,咱们的骑兵被西凉人包了饺子了!”

吕德才腾地站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头甜丝丝的,只要一张嘴就会喷出一股血来,三千骑兵啊,那可是陕军精华中的精华,陕西不产马,每一匹战马都是侯爷费尽心思从西域高价买来的,平日里好生伺候着,行军都不敢骑马,只让骑兵牵着马走,平均养一匹马的费用,顶的上养五个步兵的费用了,花了巨大代价建立的三营骑兵,就因为自己的轻敌冒进全军覆灭了,如何向大都督交代?如何向侯爷交代?

更重要的是,没了骑兵的掩护,这些步兵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凭人家宰割了,如果预料没错的话,西凉人解决了陕军骑兵之后绝不会闲着,很快就来料理这些步兵了。

果不其然,漫山遍野间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雷鸣般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名重伤的千总吓得面色惨白,嚎道:“他们来了,快跑啊。”

吕德才气得一刀砍翻这个千总,大声道:“传令各营,迅速向中军靠拢!”

黄昏将至,天色阴暗,荒凉而平坦的大地上,一股股打着火把的骑兵如同火龙般呼啸而过,白天还威风八面的陕军们,此时完全沦为了猎物。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1章 - ~难啃的硬骨头~

长安,汾阳侯府,院子的空地上摆着十余面花花绿绿的旗帜,上面分别绣着“凉”,“将”,“风林山火”等字样,雪白的旗裤上还用黑字写着所属军队的番号,什么骠骑军前锋营,虎翼军左营啥的,另外还有七八顶西域式样的尖顶头盔,几把弯刀,几张硬弓,这都是吕德才派人送来的战利品。

陕军提督吕伯当站在战利品跟前讲解着,这个是哪里缴获的,那个是哪里缴获的。听的老侯爷和夫人,以及两个兄弟喜不自禁,打了打胜仗,吕家又要风光了。

“爹爹,德才还送来百十颗首级,我嫌味道不好,怕熏到府里女眷,就打发人送到总督衙门去了。”对于爹爹问起如何没有首级,吕伯当是这样解释的。

“你小子,咱们将门世家,还怕人头么。”汾阳侯斥责着儿子,心中却是极为喜欢,百十颗首级送到总督衙门,让柳松坡也见识一下吕家军的厉害,老侯爷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听说秦王也去总督衙门看人头了。”吕伯当淡淡来了这样一句,汾阳侯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笑道:“人头有什么好看的,老大,你亲自把这些旗帜盔甲兵器送去让他们见识见识。”

吕伯当把战利品收拾一下去了,老侯爷的另外两个儿子站了出来,老二吕仲达道:“爹,这回取了甘肃,儿子想历练一下,日后也好帮大哥的忙。”

吕珍捋着胡子满意的点点头,他有三个儿子,老大沉稳持重,刀马娴熟,最像自己,老二脾气暴躁,不爱读书,也不喜欢当官,说受不了那个束缚,可毕竟也是汾阳侯的种,这几年在长安城开了不少赌馆妓院,生意做得很大,长安城内不管黑道白道都服他,但这毕竟不是正途,如今老二终于幡然醒悟,如何不让老侯爷欣慰。

“老二,你有这个心就行,为父把凉州交给你打理,日后老张家要对咱们动手的话,咱们也好有个退路。”

吕仲达喜不自禁:“多谢爹爹!”

“爹爹,那我呢?”老三吕叔宝把一张马脸伸了过来,舔着脸道。

别看老三最不争气,吕珍还最疼爱他,谁让他是小儿子呢,老夫人也跟着劝:“老爷,宝儿也老大不小的了,该给他了猴牵着了,总这样不务正业不是办法啊。”

吕珍道:“罢了,那就把铜城州交给小三管理。”

“爹,你偏心,铜城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啥好玩的,我想当长安知府,到时候想办谁就办谁,看中谁家丫头直接发签子派捕快去逮来,那多好啊。”吕叔宝做起了清秋大梦。

“你这个畜生!没点出息,看我打不死你!”吕珍说着扬起了巴掌,吕叔宝笑着躲到了老夫人背后,说:“爹,我和你逗闷子呢,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铜城就铜城。”

吕珍这才浮起笑意,一家人笑咪咪的进后堂去了。

总督衙门,院子里码着二百余颗首级,都用石灰腌过,面目栩栩如生,一个个狰狞痛苦,令人不忍多看,这是从前线送来的战功,至于到底是真的西凉军首级还是杀良冒功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西凉人也是汉人,也是吃五谷杂粮的,无法从面貌发型牙齿上来区分。

看着这些人头,柳松坡竟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不是他想看到的景象,他希望出现的局面是陕军和西凉军半斤八两不分胜负,慢悠悠的打上小半年,两败俱伤就最好了,虽然这样会糜烂地方,但为了削弱汾阳侯的势力也只有如此了。

但现在看来,汾阳侯的势力不但没被削弱,反而有壮大的趋势,驱虎迎狼,这一步棋自己走错了。

秦王千岁也来到了总督衙门,毕竟打仗这么大的事情瞒不住,镇守一方的藩王理应知晓,看到这么多首级,还有陆续送来的缴获盔甲、兵器、旗帜,秦王脸上也是阴晴不定,汾阳侯果然宝刀不老,出师告捷,自己跟他差了不知道多少倍啊。

柳松坡到底是老狐狸,心里不舒坦,脸上一点也不表现出来,笑吟吟的欣赏着战利品,对秦王道:“下官要为汾阳侯请功,还望殿下一起具名。”

“那是,那是,首战告捷,孤甚是欣慰啊。”秦王也言不由衷的说道。

……甘肃前线,陕军已经被包围在一个狭长地带中,没有了骑兵的掩护,他们只能紧缩成一团进行防御,但是陕军的战斗力确实强悍,比甘军难啃多了。

陕军的火器普及率很高,每营步兵装备鸟枪三百杆,抬枪一百杆,车营更是装备了铁炮,火力凶猛,意志顽强,是块难啃的骨头。

西凉军经常和西域游牧民族打仗,头一次遇到这种强悍的对手,陕军先失一局,随后迅速收缩,趁着西凉骑兵没把他们分割包围之际,收缩成三个集团,列阵防御,火枪弓箭配合,同时挖掘壕沟拦阻骑兵,仗打得颇有章法。

西凉骑兵冲击了几次都吃了大亏,对方用投石机抛射了大量的铁蒺藜分布在战线正面,火枪和弓箭组成密集的火力网,远近兼顾,凶猛异常,阵地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西凉骑兵无功而返。

步兵也讨不到便宜,陕军的鸟枪射程远,精度高,火力密集,西凉军步兵的火力够不到那么远,双方对射丝毫没有优势,几次进攻也是铩羽而归。

赵定安发飙了,本以为陕军是个软柿子,哪知道是块硬骨头,这么难啃,西凉军以轻骑兵为主,穿插分割千里奔袭是最擅长的,但是对付凝成一股的重装步兵就不行了,人家有壕沟,有铁蒺藜,有车辆组成的围墙,有凶猛的火力,轻骑兵根本冲不过去。

这到有点像是在西域的情形了,只不过角色完全颠倒过来,拥有强大火力一方的变成了陕军,只装备了弓箭火枪的西凉骑兵吃不掉陕军,陕军只是被动防御,也吃不掉西凉军,双方就这样胶着起来。

“妈的,困也困死他们了,几万大军缩成一团,缺水少粮,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赵定安恶狠狠地说。

元封把这一场战役的指挥权交给他,结果歼灭战打成了消耗战,实在有些不甘心,但重兵器都没带来,此举也是无奈。

“不妥,时下正值春耕,拖得久了老百姓这一季粮食就撂荒了,还是赶紧灭了他们为好。”元封虽然不参与指挥,但是也能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方圆几十里都在打仗,老百姓早吓得躲在山里,若是误了播种的时间,今年肯定要闹饥荒,元封的考虑很周到,但是陕军火力那么猛,怎么打?

“难道让弟兄们硬拼?”赵定安道。

“咱没有炮,可以借嘛,你瞧好了,马上给你弄大炮来。”元封自信满满的说。

西凉这次东征,动作相当的快,前锋骑兵打到兰州以南不过是半个月时间,速度快了也不好,后队的炮兵跟不上,火力大打折扣,但好在西凉军有路子,一封信捎进兰州城,范良臣二话不说,就让人从城墙上往下拆大炮。

如今范良臣已经是说一不二的巡抚大人,说啥就是啥,旁人没有敢反驳的,大人料事如神,拆大炮一定有他的用意,俺们只管执行就好,不必问那么多,乡兵们觉悟都很高,二话不说就把城防大炮给拆了,费了老鼻子力气运下城去,开门,连同火药炮弹送到城外,往野地里一扔就算完。

有人也纳闷,这算哪门子事啊,连大炮都往外送,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范大人能保住兰州城,能保住这些人的小命,你管他往外送什么!

西凉军得了八门大炮,连夜套车运往前线,兰州府的城防炮虽然比不得凉州的十大将军那么凶悍,好歹也是要塞炮,火力射程远非行营炮可以比拟的,缺点是炮身极其沉重,不适合野外机动,西凉军也豁出去了,每门炮用六十匹马来拉,连夜往前线运,走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西凉军前哨大营。

凌晨,西凉军阵地,八门大炮一字排开,木制的炮架承受不住巨大的后坐力,这些大炮都是被固定在土台上的,黄铜的炮身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瞄准数里之外的陕军营寨,炮手们忙碌着清洗炮膛,装填药包和炮弹,一切就绪之后,军官挥起了小红旗:“放!”

烧红的铁钎子插-进了点火孔,八门大炮同时怒吼起来,声音震耳欲聋,若不是炮手们耳朵里都塞了东西,耳膜都得震破,炮弹射出的同时,炮身剧烈向后移动,若不是事先用巨石和绳子做了固定,肯定会伤到人。

炮手用千里镜观察炮弹落点,到底都是有经验的炮兵,八枚炮弹全落到了陕军营寨中,临时搭建的土质寨墙被破坏的很严重,陕军士兵乱作一团。

炮手们继续工作,先用蘸了醋的长柄拖把擦拭炮膛,熄灭火星,清除火药残渣,醋比水干得快,能缩短重新装填的时间,这还是凉州保卫战中得来的经验,用醋湿擦过后,干擦的步骤就可以省略了,再度装填药包和炮弹,在炮身下楔入木片,抬高角度,这样炮弹就可以落入陕军营内,他们收缩的那么紧,一颗炮弹落下去,砸死十个人都算少的。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2章 - ~汉军回来了~

陕军营寨,吕德才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从军这么多年没遇到过这么凌厉的对手,动作太快了,轻骑兵如同尖刀一般穿插包抄,要不是自己见机行事,这两万多号人前天就得玩完。

得亏平时经常练兵,陕军的素质比甘军高出老大一截,遭遇突然打击之后,乱归乱,但不至于崩溃,士兵们迅速收缩,用鸟枪和弓箭还击,同时进行土工作业,挖掘壕沟,垒起寨墙进行防御,两万多人被分割成三大块,仗着人多火力密集,好歹算是挺过来了,但是依然有许多跑散的士兵被西凉军杀死,俘虏。

草草修筑起来的营寨防御力很有限,幸亏西凉军也没啥像样的火力,来来回回打了几个回合,倒也没吃太大亏,但是营寨内没有水源,士兵们轻装急进,只带着随身干粮和水壶,战斗如此激烈,水壶早就喝干了,没有粮食吃还能撑几天,没有水喝可是撑不住的,士气已经有些涣散了,若不是军官们弹压着,早就守不住了。

西凉军还在没日没夜的袭扰着,仿佛不知疲倦一般,这种情况下想全身而退基本不可能,士兵们随身带的火药和铅子也快打完了,箭矢也所剩无几,没有远程兵器的掩护,用长枪大刀和骑兵对战那就是找死,再加上缺水少粮,形势危在旦夕。

吕德才着急上火,终于想出一条对策,命令全军向后收缩,和辎重部队汇合,所有人马拧成一股绳,如同铁桶一般往天水方向移动,走的慢点没关系,只要别被西凉军分割包围就好。

突如其来的炮击打乱了吕德才的计划,虽然对方只有八门大炮,但是陕军的营寨空间太狭小了,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一枚炮弹落下来横冲直撞能打死几十个人,这还是不能爆炸的实心铁球,若是换成爆破弹还不知道会造成多大杀伤。

本来陕军就人心不稳,骑兵被人家包了饺子不说,几万大军也被钉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上,连口水都喝不上,别提热菜热饭了,几千大军渴的嗓子冒烟,再被人家迎头这么一轰,立时就炸了窝。

士兵们不愿挤在营寨里等死,纷纷跳出去逃命,军官压都压不住,几千士兵离开了营寨,脱离了组织,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才发射了两轮,陕军就崩溃了,赵定安见状大喜,命令炮兵继续轰击,骑兵多路出击,绞杀陕军。

荒原旷野之上,成建制的骑兵部队捕杀散乱的步兵,简直就是一场屠杀,陕军步卒们又饥又渴,手中的鸟枪装填速度甚慢,腰刀太短,根本无法抵挡骑兵,但他们依然三五成群困兽犹斗,战斗意志之强令人刮目相看。

西凉军也不是吃素的,不投降最好了,省的浪费粮食了,大军掩杀过去,寸草不留,雪亮的马刀在空中打着旋,不必用力挥砍,平拖过去依靠马的冲击力就能把人削成两段,这一通残杀,血腥之极,田野里到处倒伏着尸体,鲜血滋润着沃土,生命浇灌着野花,无数生命在转瞬间就凋零了。

陕军溃散了,溃散的军队有再多人都是白搭,被西凉骑兵分割包围,杀戮了一批之后,他们的抵抗意志终于瓦解,投降了。

西凉军这一仗打的也很艰苦,死了三百多骑兵,五百步兵,战伤上千人,这和他们过于轻敌有关,谁能料到陕军的战斗力这么强,好在终于打胜了,漫山遍野都是陕军的遗尸,俘虏成群结队,兵器甲仗丢的满地都是,但也有几千陕军趁乱逃走了。

赵定安想派兵追击,被元封劝阻:“穷寇莫追,还有重要事情做。”

“什么事情比追击残敌还重要?”

“帮老百姓耕地播种。”

……

躲避战祸的老百姓已经有好几天没回家了,躲在山上的密林里,洞窟中,等待着战争的结束,外面杀声震天,农民们心急如焚,再不播种就过季了,这下子今年可要灾荒了,有人忍不住,想要趁着夜色去田里看看,被乡亲们劝阻:“外面兵荒马乱的,骑兵往来冲杀,你就是把种子播上了也是白搭,一准让马蹄子刨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外面的动静平息了,老百姓这才战战兢兢爬出了洞窟,先派人回村子看看大军是不是真走了,然后再做定夺。

派去探风的小伙子没多久就回来了,脚步匆匆,神情激动,说话都不利索了:“咱们的地,庄稼,马。”

“傻柱子,喝口水慢慢说,咋的了?”老人家赶紧拿出陶罐让小伙子喝水定定神。

伙子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水,一抹嘴道:“大军帮咱们种地呢!”

轰的一下,乡民们***了,这是怎么话说的,从来只有官军打劫老百姓,抢猪抢羊抢鸡抢粮食,祸害老娘们,糟蹋庄稼,是他们最喜欢干的事情,这回怎么转性了,帮老百姓犁地播种?不会是看错了吧。

几个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者亲自出去观看,果不其然,田陇上,刀枪盔甲架着,身着单衣的士兵驱使着骡马犁着地,后面有人细心的播种,浇水。放眼望过去,所有的田地上都有人在耕作着。

几个老者眼睛里立刻就带了泪水,感慨不已,这是王师啊,许久不见的王师。

“走,咱们去看看。”村长领着一帮人慢慢走过去,看见有百姓出现,一个身穿素白战袍的年轻人骑着马过来,笑笑道:“老乡,你们是这村子的人吧?”

村长是个有见识的人,认定这个年轻人是带兵的大官,当即颤巍巍下拜道:“将军,敢问王师是哪个军门的队伍,俺们也好给他立长生牌位。”

年轻人笑笑:“我们凉州那边过来的队伍。”

村长惊呆了,嘴唇有些哆嗦:“凉州过来的的队伍,那可是汉军啊,老天开眼,汉军回来了,咱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回来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3章 - ~龙城飞将~

元封有些纳闷,随即明白过来,老人说的是三十年前同样从凉州起兵的武帝爷的队伍,也就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军队。

如今的西凉军,沿袭的是曹氏凉州军的传统,采用红色战袍和旗帜,而凉州军的前身就是昔日的汉军,西凉军乃是汉军一脉相承,说是汉军回来了还真没错。

陕军虽败,但是中坚力量还在,这里又是他们长年活动的区域,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所以元封下令穷寇莫追,正值春耕时节,手底下兵将不少是庄户人出身,看见田地撂荒心中不忍,索性重操旧业。

军队中的工匠都是快手,造几十个犁那是分分钟的事情,绝对又快又好,蒙古马吃苦耐劳,行军打仗行,耕地也能使得,再从兰州送来的粮食中选出个头饱满的作为种粮,交给农夫出身的士兵们来耕作,军队的效率就是高,一天下来就把附近的田地都给种上了。

这一干活不要紧,勾起了老乡们尘封已久的回忆,遥想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季节,从凉州过来的队伍打垮了大元甘州路的军队,也是像今天这样,凉州军打了胜仗之后并不急于追击残敌,而是帮百姓们犁地播种,时隔三十年,同样的场景又出现了,如何不让老乡们感慨万千。

随着一声声呼唤,藏在山里的百姓们扶老携幼的下来了,一个个扛着粮食,赶着鸡狗,抱着孩子,迟疑的目光扫来扫去,这年头军队比蝗虫还可怕,所到之处寸草不留,也难怪老百姓们惊惧,可是看到这些当兵的朴实的面容之后,最后一点担心也化为乌有了,这些大头兵,分明都是庄户人出身,很有几个种庄稼的好把式呢,看他们犁的地,深浅正好,播的种也是前后均匀,间距恰到好处。看到自家的土地被伺候成这样,百姓们落泪了,以往当兵的除了折腾人就不会干别的了,这支军队却是例外,不骚扰老百姓也就罢了,还搭上人力和种粮为俺们抢种,正应了老村长那句话,这是咱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啊。

老百姓最朴实,你对他好,他能豁出命来对你好,回到村子里以后,家家户户杀鸡宰猪,招待大军。

“他爹,这可是下蛋的母鸡,真杀啊?”女人手里捉着芦花鸡迟疑道。

“杀,妇道人家少罗嗦。”男人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

……

“爹,正添膘的小猪仔,杀了多可惜啊。”儿子拿着杀猪刀期期艾艾的。

“娃,爹也知道可惜啊,可是大军帮咱们把庄稼都料理好了,出种又出力,咱得知恩图报啊。”当爹的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语重心长的说。

大锅里炖着猪肉,蒸笼里蒸着窝窝,长条大桌子摆出来,农家自酿的土酒搬上来,小孩子兴奋地在大人腿弯里钻来钻去,大姑娘小媳妇躲在院子里头从门缝偷眼看那些年轻的士兵,整个村子一片欢声笑语。

元封和一帮年轻的将领被村民们请到上首坐着,朴实的农民们也不会说啥客气话,就是不停地拿大海碗来敬酒,就一句话: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头!

喝吧,敞开了喝,军中也都是豪爽汉子,大海碗一碗接着一碗,人喝多了情绪就放松,气氛就更加融洽了,年轻的庄户人摆弄着西凉军的火枪和腰刀,眼中全是羡慕,打谷场上,人形牲口卓立格图平伸着两条胳膊,四个小孩在上面吊着玩,他一垂胳膊,把小孩吓得哇哇叫,人形牲口笑得合不拢嘴。

四下里一片融洽,元封借着酒酣耳热,向老村长打听起当年的故事,老村长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对于当年的一幕依旧记忆犹新,不过当年他身份低微,轮不到觐见武帝爷。

“当年若不是家中几个娃娃都太小,我也就从军去了,唉,想起来就后悔啊。”老人埋头,啪嗒啪嗒抽着烟袋锅子,几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耿耿于怀。

“汉军真是威武之师,仁义之师啊,打起仗来不含糊,帮咱们老百姓干活也利索。要不是家里……”老人念叨着,生意渐渐弱下去,变成了鼾声。

父亲啊父亲,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的事迹万人传诵,你的诗篇脍炙人口,你的功业万古流芳,你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又是那么的栩栩如生,你的失败,你的灭亡,又是那么的神秘,既然上苍安排我沿着您的足迹走下去,那我就一定要重振您的雄风。

天色黯淡了,打谷场上的篝火还在燃烧着,一骑飞奔而至,前方紧急军报到了,元封打开插着羽毛的信件一看,原来陕军吕德才的溃兵已经重新集结起来,正趁着夜色摸过来,大概是想扳回一局。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元封冷笑一声,招呼传令兵:“整队准备出发。”又紧跟着补充一句,别惊动了百姓。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残存的火光映照着一队队紧急行进中的西凉骑兵,战斗又要开始了……

倘若吕德才退回天水,固守坚城,等待陕西援军的到来,兴许还有翻盘的机会,可是他太不甘心了,一心想扳回一局好对老侯爷有个交代,结果连最后的本钱都赔进去了。

这一战毫无悬念,野地浪战步兵无论如何也打不过骑兵,一夜之后,漫山遍野都是溃逃的陕军,西凉军象赶鸭子一般驱赶着俘虏,事后一清点,竟然有五千人之多,加上前次俘虏和战死的陕军,两万六千天水兵,逃回去的只有两千来号。

元封当即下令,派遣一支精锐骑兵,抢在陕军溃兵之前抢占天水,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骠骑军前锋营,元封有意提拔卓立格图,给了他一个斥候小旗的职务,手底下也能管着十几号人了,卓立格图非常高兴,发誓要第一个冲进天水报答元封的栽培。

西凉骑兵中蒙古、突厥人很多,尤擅长途行军,一个兵带三匹马,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一刻也不停歇的往南赶,大军随后出发,以乌云盖顶的姿态压过去,前方已经没有敌人,就没必要稳扎稳打了,赶紧抢占几个城池,将来谈判的时候手里也有筹码。

第二次战斗之后,吕德才手底下就只剩下八百兵了,其余的不是被俘就是逃散了,带着这八百兵没日没夜的往回跑,休息都不踏实,稍微有个风水草动都得蹦起来,就这样紧赶慢赶,终于抵达了天水,本以为能进城休息一番疲惫到了极致的身体呢,哪知道城头一声炮响,西凉的红旗打出来,原来竟被西凉军抢先夺了天水。

吕德才如同惊弓之鸟,哪里还敢攻城,拨马就走,八百兵也跟着逃窜,向西直奔凤翔府,一路之上又逃散了三五百人,到了凤翔城下的时候,吕德才身边就只剩下二百多个兵丁了,一个个盔甲早就扔了,兵器也不齐整,筋疲力尽,狼狈不堪,那还有半点官军的威风,分明就是一群乞丐。

来到凤翔府城下,吕德才就觉得不对劲,大天白日的怎么关着城门,城楼上也鸦雀无声,难不成是当地官府得了消息,知道西凉军打过来的消息?

不管那些了,先进城歇息一番,换件衣服吃顿饱饭再说,吕德才命人喊门,士兵扯着嗓子嚎了半天,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三声炮响,十面红旗哗地打出来,一将站在箭楼之上哈哈大笑:“吕德才,你还不授首,更待何时!”

吕德才简直就要疯了,西凉军插了翅膀不成?怎么竟然比自己跑得还快,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想跑了,挥舞着手中铁枪道:“兀那汉子,下来和你吕爷爷决一死战!”

那汉子大笑:“正合吾意!”说罢下城,开门,出战。

凤翔府的城门慢慢打开,可以看见城内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一匹马慢慢出现在眼前,正是城上那汉子,他一个兵都不带,单人独骑前来迎战,这更让吕德才等人心中惊惧,唯恐有埋伏。

等那汉子来到近前,吕德才才发现这人相貌迥异,虎背熊腰,肩宽的像堵墙,手中一根纯铜巨型狼牙棒,倒刺林立,上面隐约还有些许头发丝,脑浆子啥的,令人毛骨悚然。

那将哇哇乱叫一通,挥动狼牙棒杀将上来,吕德才一挥铁枪:“小的们给我上!”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回头一看,小的们早就滑脚溜了,吕德才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也急忙拨马跑了。

那西凉大将并不远追,勒马哈哈大笑,原来他正是卓立格图,前锋营急进二百里夺了天水关之后,他奉命出城巡逻,这蒙古汉子是个实心眼,心里搁不住事,一心想报答大帅的知遇之恩,于是就和手下十二个大头兵一说:“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跑远点看看有什么功劳可捞。”

当兵的就都说好,于是十三个骑兵硬是连夜跑到天水以东一百多里外的凤翔府,趁着清早开城门的空当,骑着马冲进去绕了一圈,驱逐了知府,打散了衙役,就算把这座城池就拿下了。

凤翔府再往东,还有三百里就是长安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4章 - ~望尽长安路~

长安,汾阳侯府,夜已深,吕珍还在书房里对着一幅甘肃山川河山图发呆,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一阵夜风袭来,窗子砰砰作响。

老夫人轻轻斥退门口的下人,亲自关上了窗子,拿起一件大氅披在吕珍身上:“老爷,当心着凉。”

吕珍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老妻的手:“不早了,去睡吧。”

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夫妻了,吕珍的心思瞒不过老夫人,她轻声问:“老爷可是担心德才?”

吕珍叹口气道:“甘肃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往来冲突,我军以步兵为主,而西凉军以骑兵见长,倘若德才不懂得扬长避短的话,定会吃大亏啊。”

老夫人道:“德才是我们吕家的千里驹,自幼熟读兵书,想必不会犯这个错误的。”

“唉,就怕他轻敌啊,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了些,我现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吕珍的感觉还真是灵敏,他刚说完,外面小厮就敲门了:“老爷,夫人,大爷来了。”

“这么晚了老大还过来,定然是出了大事。”老夫人喃喃道。

老大吕伯当快步走了进来,令人震惊的是他竟然披挂了全身甲胄,腰间悬着弓箭佩刀,走起路来甲叶子哗哗作响,大半夜的突然全副武装回家,看来发生的不但是大事,还是很恶性的大事。

吕伯当拱手道:“儿子参见父亲,母亲。”语气中明显带有一丝焦躁,汾阳侯家的规矩是女人不掺乎大事,老夫人对儿子点点头:“老爷,你们爷俩忙吧,妾身下去了。”随后带着几个丫鬟,挑着灯笼远去了,走过那丛芭蕉树,才听见老夫人的一声叹息。

“父亲,出事了,德才回来了。”吕伯当压低声音道。

“哦,德才现在哪里?”事情发生了,吕珍倒不那么焦虑了,端起了茶杯。

“德才在我的营中歇息,他不敢来见父亲,天水的三万兵马……父亲,您千万别责罚德才,不是他不尽力,是敌人太狡猾啊!”一边说着,吕伯当一边跪了下来,他穿着盔甲腿脚很不便利,但为了叔伯兄弟的性命,他还是跪了下来,恳求自己的父亲。

吕珍端着茶杯饮着水,茶水早就冰冷了他都没觉察到,只是阴冷的说道:“这么说,我交给他的三万人马都没了?”

“父亲,德才也是痛心疾首……”

“啪”的一声,茶杯摔得粉碎,“不要说那些!我现在就要见他,我要知道在甘肃发生的一切!一切!”

“是,”吕伯当赶紧扭头冲外面喊了一嗓子,吩咐马弁去把吕德才叫来,但是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起来说话。”老头子喝令道。

“父亲……”吕伯当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坏事,一并说来。”

“是!”吕伯当硬着头皮说道:“长安附近已经出现西凉游骑,儿子派兵去捉拿,反被他们杀伤了几十个,儿子已经下令全军戒备,特地进城来问问父亲有什么章程。”

吕珍已经气得不行了,花白胡子乱颤,手指也抖个不停:“你们怎么当的兵,竟然能让西凉军打到长安城下!简直丢我的老脸!”

泄了一通怒火过后,是深深地恐惧。西凉军太可怕了,从宣战到现在才几天啊,一路势如破竹,连下数城,竟然游骑都能渗透到长安附近,几十年都没遇到这么能打的军队了。

“老大,咱手上还有多少兵?”吕珍忽然镇定下来。

“除去德才的部队以外,就是驻扎陕北一线和潼关的兵马了,长安城外只有八个营头,实打实的八千人。”吕伯当道,他们陕军只负责陕西境内,长安位于陕西腹地,自然不必驻扎太多的人马。

“全部撤进城来,一个不留!”老侯爷斩钉截铁的说道。

……

长安戒严了。

庞大无比的长安城,十二座城门全都关闭,禁止一切人等通行,就连每天早上进城卖菜卖粮,收大粪的车都不让通行,长安的人流量极大,每天进进出出的何止十万,每座城门边都聚集了大量的百姓,怨声冲天,毕竟战争距离他们太过遥远,谁也不能理解官府突然封锁城门的决定。

百姓们再闹也没有作用,现在是战争时期,为了防止西凉奸细渗透进城,只得全城戒严,交通封锁之后,城内的粮价菜价立刻飞涨,不少有钱人慌了神,托人打听战事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要是情况不妙的话,可得赶紧跑路。

秦王府,满面愁容的陕甘总督柳松坡正在向秦王殿下汇报着情况,事态急转直下,前几天还旗开得胜的官军竟然打败了,据说西凉人的骑兵已经在长安城附近出现,千年古都一夜之间就面临着战争的威胁。

柳松坡身为陕甘总督,治下两个省倒有一个被敌人占了,剩下这一个也不保险,这个局面比前几天汾阳侯送来战利品还让他难受,他是不希望西凉人败得那么快,可也没想让他们翻盘翻得那么彻底啊,身为封疆大吏守土有责,这回他的麻烦可大了。

秦王殿下也是愁眉紧锁,但心中隐隐有一丝愉快,汾阳侯终于吃瘪了,这个老军头也有今天!

幸灾乐祸完了,又是深深地忧愁,刚就藩长安没几个月就和外国开兵见仗,这不是好兆头啊,就算是个历练的机会,可是自己完全没做好准备呢,汾阳侯完了自己也得完,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柳松坡也是这个意思,他一直认为西凉是大周的心腹大患,现在终于得到验证,西凉人用了一个月就能打到兰州,战斗力之强悍令人发指!现在不管花费多大代价,一定要守住长安。

兹事体大,瞒是瞒不住的了,柳松坡已经写了紧急边报派人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求援,万一长安守不住,朝廷那边也好有个准备,据守潼关,调动禁军,征集钱粮,这都是需要缓冲时间的。

这边长安府库中的钱粮也是敞开了花,汾阳侯说多少就给多少,柳松坡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现在不时掣肘的时候,应该文武协力,共拒蛮夷。

又是一车银子从府库里运出去,说是用来犒赏陕军天水部队的,可是隐隐有谣言传说天水那三万兵马已经打了水漂,对此柳松坡不以为然,吃空额是正常的,但是吃整只部队的空额,那简直太不可能了,汾阳侯虽然贪婪,也做不出此等事来,再说了,三万陕军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吞掉的,所以这一定是谣言。

不幸的是,这件事是真的,汾阳侯还就真敢隐瞒不报,继续吃那三万人的空额,反正战争没结束,能多吃几个月就吃几个月,等打完了西凉人再抓些夫子把军队拉起来就是。

经过一夜的聆讯,汾阳侯终于从吕德才那里对西凉军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善用骑兵和火器,兵精粮足,其他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西凉军的攻坚能力很差,别看占据了整个甘肃,兰州城依然飘扬着大周的旗帜,这就更让吕珍放心了,对于战略部署,他已经胸有成竹。

扬长避短,坚壁清野,固守待援,收缩城外的军队,封锁全城。长安城的城墙可比兰州高大多了,兰州都能守得住,长安如何守不住?

再把潼关和延安的兵马调过来,里应外合这么一兜,就把西凉军包了饺子了,到时候再一路杀向西北,占领凉州以及河西走廊,岂不美哉。

……

最早出现在长安附近的游骑正是卓立格图等十三个胆大包天的斥候,这哥们几个吓跑了吕德才之后一合计,索性直接奔长安来了,到没有猖狂到十三个人就想攻占长安的地步,他们是想侦查一下长安周边驻军的情况。

长安城外驻扎的正是吕伯当的队伍,发现有人在大营附近偷窥便迅速派人缉拿,结果反被斥候们干掉,此时吕德才正好来到大营,找到他的堂兄弟把战况一说,他已经是魂飞魄散风声鹤唳,一番渲染说得吕伯当也毛骨悚然,这个节骨眼上,手下人来报,说是附近发

现了鞑子模样的侦查骑兵,吕伯当不怕才怪,立刻传令全军戒备,亲自进城去禀报爹爹。

汾阳侯当机立断决定撤进城内关闭城门,这个举动相当之英明,可还是慢了一步,卓立格图带着他的十二个兄弟,早已在关门之前就混进了长安城。

长安是一座国际性大都市,蒙古人、乌斯藏人、羌人、突厥人、波斯人、高丽人、倭人,应有尽有,十几个带着刀的鞑子并不怎么晃眼,要知道那些长走西路的大客商谁家里不养着十几个西域刀客。

更何况卓立格图他们已经化了装,盔甲和带血的战袍埋在城外了,身上穿着偷来的汉人衣装,火枪弓箭狼牙棒这些大杀伤武器也藏在褡裢里,一个个尽力收敛着脸上的横肉,装出人畜无害的样子。

长安突然戒严,汉子们觉察到了危险,一番商量之后,决定找个合适的地方藏身,卓立格图看到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玩耍,便走过去叫住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捏捏他的脸问道:“小孩,这附近哪里有寺庙?”

孩活那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狰狞的叔叔,吓得嘴一撇就哭了起来,四周的大人都往这边看,有人大喊一声:“哪里来的野汉子?”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5章 - ~城下之盟~

回头一看,是个短打汉子,面目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是那种很平常的大众脸,丢到人堆里找不到,看着却又觉得亲善的那一种。

汉子分明认识那小孩,没好气的喊道:“贾君鹏你娘亲喊你回家吃饭,还在外面皮!”

孩子们一哄而散,那人才对卓立格图道:“大天白日的乱逛什么,还不随我回去。”

卓立格图瓮声瓮气道:“你是谁?”

那人凑过来低声道:“骠骑军前锋营斥候小旗卓立格图,就是阁下吧?”

卓立格图的嘴角**了一下,小眼睛中杀机一闪而过,几个兄弟也看似漫不经心的封锁住了那人的退路。

那汉子并不惊慌,笑道:“那天主公要调你入军马统计司,你还不愿意,当时在下就在旁边,老兄记起来了么?”

卓立格图恍然大悟,好像当时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生的确实不起眼,实在留不下什么印象,能在主公帅帐内候着的人,定然是西凉军中高层人物,加上他一身便装在长安城内出现,到底是什么人就可想而知了。

别看卓立格图生的五大三粗,标准莽汉模样,脑子转的飞快,立刻就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你是军马司的人。”

“不对,是军统司,不是军马司。”那人纠正了卓立格图的错误,摆手道:“官军正在大肆盘查,你们几个还在这里晃荡,真是不知死的鬼,还不走。”

城门关闭,官兵进城,卓立格图也是知道的,这不正想找个藏身之所么,军统司的人及时出现,恰好解决了这个难题。

随着那人穿过几个里坊,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巷口头还站着两个汉子在闲聊,看似衣装普通,但是眼光扫过他们,分明能看出都是受过训练的精壮之士,他们看到卓立格图一行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自顾自的闲聊起来。

进了院子,把马匹安顿好,来到堂屋,那汉子才自报家门:“在下叶唐,军马统计司长安分司照磨,百总职衔。”

军马统计司隶属大元帅府,所辖人员既是文职又是武职,所以才会有照磨和百总的双重职衔,论起来也是八品官,比卓立格图高多了。

“参见叶大人。”卓立格图拱手行了个礼,不卑不亢,他是军队的人,和军马统计司没啥交集。

“客气就免了,你们一队人是奉了哪位军门的将令前来长安的?我们军统司怎么不知道。”叶唐问道。

“我们奉的是前锋营千总吴冬青吴大人的将令,前出侦查敌情。”卓立格图答道。

“哦,这么说前锋营已经打到长安附近了?”

“不知道,我们出发的时候,大军还在天水。”

叶唐直接就斯巴达了,这斥候也跑得忒远了些吧,主力还在天水,你就侦查到了长安,你丫到底是斥候还是间谍啊,是不是想和俺们军统司抢饭碗啊。

不过好歹都是一家人,既然来到长安了就得照应下,正好长安分司刚成立,手底下人员有限,任务繁重,不如暂时借用这批人了,叶唐是这样想的。

卓立格图也是这个意思,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一时半会出不去,索性跟着军统司混混,看能不能再立新功。他是个直脾气人,开口就说:“叶大人,俺们藏在这里也不是事,你这里有什么活计可干的,不妨交给我们,弟兄们手脚都利索的很。”

叶唐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随即叶唐带着卓立格图来到厢房,打开大柜子,里面十几套衣服,有官兵的号坎、皮甲,还有捕快的黑红公服,皂靴,帽子,躺箱里放着单刀、铁戒尺、锁链,还有十几个木头雕刻的腰牌,墙角放着水火棍,红缨枪,甚至还有肃静回避的净街牌子。

卓立格图看傻了,这军统司太厉害了,穿着敌军的衣服在敌人城里活动,惊险刺激,这活好,比当斥候还带劲。

叶唐扒拉出十几件军服,愣是没一件适合卓立格图的,他索性放弃了努力,道:“这些衣服让你的弟兄们换上,出来进去的没人查问。”

卓立格图道:“那我呢?”

“你等着。”叶唐出去找人交代了几句。

等斥候们换上陕军的号坎,卓立格图的衣服也到了,是一件油光锃亮的棉袍子,太阳一照,七彩纷呈,披上以后还是有点嫌小,叶唐左看看又看看,忽然帮他把衣襟扯开,露出满是胸毛的壮实胸膛,再拿来一把刀插在他腰间的板带里,这才捧着下巴道:“好,象那么回事。”

“这是什么刀?象怎么回事?”

“杀猪刀,你这形象,演杀猪匠最好不过了。”

……

西凉大军如入无人之境,不费一兵一卒连克天水、凤翔府,以及周边小县,所到之处秋毫无犯,西凉军骑兵为主,速度极快,不出几天长安城周围就出现了成建制的西凉游骑。

一时间风声鹤唳,本来还遥不可及的战争一夜之间就到了眼前,家家户户忙着囤积粮食,物价飞涨,茶楼酒肆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命都快保不住了,谁还有心思玩。

长安周边是渭河平原最肥沃的部分,而其中大多数良田都是汾阳侯的产业,西凉军不骚扰老百姓,可没说不动汾阳侯,他府里十几个庄子都被军队占据,粮食牲口全部没收,汾阳侯家大业大,但主要的产业还是渭河平原上几千顷的良田,家底子都让人家抄了,这等于在汾阳侯脸上打了一巴掌

但城内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在等着西凉军大举攻城,西凉军才没那么傻,也这么耗着,一边等候炮兵到来,一边迅速收购战略物资,各地府库和汾阳侯家的就不客气了,直接装车运走,寻常商家的货品用现钱收购,西凉军有的是钱,大把大把的崭新天佑通宝都是他们私铸的,成色极好,商人百姓都乐意接受。

长安以东,咸阳县衙,西凉大军的中军帐就设在这里,县官早已被驱逐,衙门正堂变成了白虎节堂,各地发来的战报汇聚到这里,陕北,潼关等地的军马调动,长安城内的兵力部署,分毫不差的呈现在元封的帅案上。

长安兵力微薄,只有陕军八千,守备巡防营五千,征募丁壮一万余人,兵力虽少,但是城高墙厚,没有十倍的兵力优势根本强攻不下,这一点西凉军非常有经验,长安比凉州还要雄伟高大,城内设施完善,战争潜力巨大,况且还有汾阳侯吕珍的亲自调度指挥,这老家伙可是身经百战的大将,用兵很有一套,所以元封自始至终都没打长安的主意。

西凉是个年轻的国家,底子很薄,人才也缺乏,就像一只幼小的老虎,而大周则是身染重病的大象,虽然衰弱,但实力仍在,想一口咬掉大象腿是不可能的,吃不着肉还会被象鼻子扫到,最好的办法是撵着大象奔跑,等这头大象彻底累垮再扑上去撕咬。

兵临城下无非是想施加压力,争取西凉的生存空间,大军在城下盘桓数日没有攻城,城里人也动了谈判的心思,一支打着陕甘总督旗号的队伍从长安城内走出,向着咸阳进发了。

谈判正使是长安知府的副手王同知,不过五品官而已,派他前来是有讲究的,朝廷并未承认西凉国的独立,西凉军从政治意义上来说,充其量就是凉州府官军,打到长安城下也不算是两国交兵,而是官军闹饷,兵变。

当然了,陕甘总督派人来,也不是谈判,而是安抚,既然是安抚凉州官军,那就不能派官职太高的人,五品同知最合适了。

这些繁文缛节是官场上的讲究,元封倒不是很明白,但架不住西凉军中也有能人啊,那些个参军可都是落第秀才出身,对官场上这一套穷讲究是又爱又恨,他们在西凉军中平时也是吃闲饭,没有出头的机会,这回可算逮到了,一个个义形于色的上书大元帅,不能接这个招,东周派个五品官来谈判简直就是羞辱人,俺们大凉绝对不能接受。

元封从谏如流,给那同知来了个下马威,咸阳县衙内武士云集,雄赳赳的汉子排出去老远,盔明甲亮,枪缨子鲜红似血,王同知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这阵势就怕了,这可都是西凉番子啊,化外蛮夷之人,倘若礼数上有所不周可就麻烦了。

使节来到,里面传出号令,架起刀门!

两排士兵拔刀出鞘,一百把雪亮的马刀在空中架起一座长长的拱门来,王同知后脖颈子一下就冒出汗来,他一个本本分分的文官啥时候见过这阵仗,心中不时暗骂自己贪心,为了获得总督大人的垂青,居然接了这个要命的买卖,怪不得那些同僚都用怪异的眼神看自己呢,这活的确不是人干的啊,九死一生!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6章 - ~闹翻天~

面对杀气腾腾的刀门,王同知胆战心惊,强打精神迈步向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里面传出话来,让这些凶悍的士兵把自己剁成肉酱,要知道,他们可是西域番子,化外野人啊,不讲规矩的。

幸运的是王同知并没有变成肉酱,而是完完整整的走完了刀门,走到咸阳县正堂门口的时候,他的精神已经透支过度,整个后背都湿了,两条腿不停地打颤,站都站不稳,直到听见长刀入鞘的声音,同知大人才稍微缓过来一口气。

恰在此时,大堂内传出一声暴喝:“来者何人!为何不跪!”

王同知吓得当场腿一软,跪下了,原本准备好,私底下背了无数遍的台词全忘了,颤声应对:“下官王珂,长安府同知,奉我大周陕甘总督柳大人之名,前来抚慰大军,化干戈为玉帛……”

柳松坡派王同知出使是有原因的,这人有些急智,情况突变之下可以应对,但是元封根本没给他应对的机会,耗尽长安多少师爷脑细胞写的洋洋洒洒的劝退书也根本不看,径自说道:“王大人,我军师出有名,宣战之时的檄文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什么好废话的,想停战可以,答应三个条件先。”

王同知哪里还有插嘴的机会,噤若寒蝉等着人家开价。

“第一,开榷场,兴贸易。第二,割甘肃。第三,献上汾阳侯的人头来!”

除了第一个条件可以商量之外,其余两个条件简直就是狮子大张口,割地求和,还要把汾阳侯的脑袋交出去,用膝盖想也是绝不可能的,王珂张口结舌愣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这事没法谈了。

元封根本就没打算和他谈,抛出条件之后就拂袖走了,自始至终王同知连人家的正脸都没看见。

谈崩了,王同知回到长安,把条件一说,柳松坡、吕珍等人具是震怒,这西凉蛮夷也太猖狂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居然想让堂堂天朝上国割地赔款,还要汾阳侯的人头!欺人太甚!这哪是谈条件,分明就是逼命。

“想要老夫的人头,哼哼,能杀得了老夫的人恐怕还在他娘肚子里呢。”汾阳侯怒极反笑,吕家诸子也都义愤填膺,发誓要杀光西凉人为老爷子出气。

吕伯当身为汾阳侯的长子,又是陕军提督,西凉军打上门来,矛头直指他们吕家,正所谓国仇家恨寄予一身,责任重大,不由他不慎重对待,每日指挥士兵加固城墙,修缮武备,操练军士,废寝忘食,孜孜不倦,为防西凉军偷袭,每日就住在城墙之上,三天才回一次家,向老爷子汇报情况,大儿子这般努力,汾阳侯欣慰之至。

次子吕仲达也不含糊,带领一帮手下在长安城内征收战争捐,声称捐钱报国人人有责,所有的商家都逃不过他的勒索,光这几天就狠狠地捞了几万两银子,这些银子老二一文也不留,全交给父亲统筹安排,招募壮丁奖励有功之士啥的,老爷子也非常满意。

至于三子吕叔宝,这一段时间也非常老实,不但不出去闯祸了,还整天弄了本诗集在书房里念叨,别管真的假的,有这份心就是好的。

汾阳侯信心满满,西凉黄口小儿,等我陕北潼关大军一到,定让你有来无回!

……

西凉人已经逼近城下了,隐约能看见在构筑的大炮阵地,战争迫在眉睫,城墙上整夜***通明,士兵枕戈达旦,城内到处都是兵,陕军,巡防营,还有新招募的总督直辖的壮丁营和秦王府招募的卫队,这个时节再不趁机扩充人马就是傻子。

长安西门,戒备森严,气氛压抑之至,提督吕伯当一身戎装,面目严肃的从城墙上下来,翻身上马向城内走去,几十个骑兵紧随在他身后,最近西凉军调动频繁,很是诡异,提督大人想回家找老爷子商议一下对策。

正是黄昏时节,以往这个时候是华灯初上游人如织的时候,可是此时长安街头行人寂寥,只有几个乞丐缩在街角,几个巡逻的军士扛着长枪慢吞吞的走过街角。

吕伯当心中有事,无暇注意街上的情形,他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就快走过这条街的时候,停在路边一辆破旧的马车忽然爆炸了,巨响震天,车内装的碎石子和铁渣子乱飞,几十个骑兵瞬间就被炸翻,吕伯当也被气浪掀翻,重重的摔在地上,幸亏他身上穿着盔甲,脑袋和躯干得到一定的防御,但也被碎石子打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巡逻军士迅速赶到,将吕伯当救起紧急送往汾阳侯府医治,老侯爷正在等候大儿子的到来,哪知道等来的却是血肉模糊一个囫囵人,得亏老爷子心硬如铁,愣是没有表现出一丝慌张,派人寻找郎中,缉拿杀手,条理相当清楚。

老夫人就没这么镇定了,看见大儿子如此凄惨,哀号一声就昏倒了,丫鬟们赶紧掐人中给救过来,老夫人悠悠醒转,第一句就是:“老爷啊,你可要为大儿报仇啊。”

吕珍吼道:“老大还没死,哭什么哭!”但闻讯赶来的府里女眷们还是哭成一团,老二吕仲达恨得牙关紧咬,拳头攥出水来,拔出腰间佩剑道:“老子找他们去!”

“回来!”吕珍怒道:“你找谁去?他们针对的就是咱们吕家,你现在出去不是自寻死路么!”

吕仲达恨恨地把宝剑一扔,做到椅子上喘着粗气,老三吕叔宝吓得脸都白了,大哥让人家暗算了,不可一世的吕家人成了被暗杀的目标,太可怕了,他只觉得腿肚子转筋,硬撑着走回自己的房间,往床上一躺,被子蒙着头瑟瑟发抖起来。

府中乱成一团,长安城内最好的外科郎中被请来,察看了吕伯当的伤势之后只是连连摇头,汾阳侯怒不可遏:“到底有没有救,你说话!”

忽然一声巨响,不知道哪里又爆炸了,震得汾阳侯府内都晃悠,蜡烛一明一暗的,屋顶上瑟瑟掉下些土来,屋里人全都惊恐的喊叫着,只有两个人没动,一个是汾阳侯,另一个是老郎中。

“提督大人受了很重的内伤,五脏六腑都震坏了。在下不善内科,束手无策,还请侯爷见谅。”老郎中收拾着药箱说道。

“无妨,先把我儿的外伤治好吧,老夫再请内科郎中来。”说罢,汾阳侯又派人去打探刚才那声爆炸是哪里发出的。

不多久,下人来报:城内军火库被人点了,储存了几万斤火药的仓库被炸上了天,幸亏仓库在僻静处,只死了百十个人,另外,粮仓也失火了,总督大人正派人救火。

吕珍沉吟片刻,忽然大叫一声:“不好!”

“西凉人要攻城了,随我来!”老爷子从墙上摘下自己的宝刀,往腰里一挂,带着儿郎们就要出去,老夫人扑过来,泪眼婆娑,啥也说不出来,二儿子吕仲达双眼通红,也无语凝噎,此时远处隐隐传来炮声,果不其然,西凉人开始了进攻。

国仇家恨!吕珍握住老夫人的手,用力的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又拍着次子的肩膀道:“老二,你大哥怕是不行了,家里全靠你了,爹爹打退了西凉狗再回来。”

吕仲达道:“爹,你放心去吧,一切有我。”

吕珍带着卫队出发了,夜空已经红透了半天边,那是失火的粮仓和弹药库,西门那边,炮声如滚雷,一声接着一声,这一刻,吕珍彷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年轻时代,他一抖马缰,大吼一声:“驾!”纵马向城西奔去。

路边早已关张的茶楼上,一支火枪瞄准着吕珍花白的头颅,但始终没有打响。卓立格图忍不住了,拿起弓箭道:“你打不打,不打让我来!”

叶唐收回火枪,叹了一口气,无限惋惜的说:“不能打他,主公有令,暂且留吕珍一条性命。”

“为啥?”卓立格图瞪着小眼睛不解的问。

“当兵的从来不问为什么,上司让怎么办就怎么办。”叶唐的回答显然不能让卓立格图满意,但是既然是主公的命令,他也只好摸摸后脑勺,认了。

“下一步干啥?”卓立格图显然是上瘾了,伏击了吕伯当,炸毁了火药库,烧了粮仓,他还意犹未尽。

“不干啥,今天闹大了,得消停几天。”叶唐说道,摸出几个腰牌发给众人道:“记住了,从现在起咱们是秦王府的侍卫,碰见检查都机灵点。”

……

炮战异常激烈,西凉人的大炮如同长了眼一般往城墙上招呼,配置了火炮床弩的地方他们就用实心弹打,屯兵休息的地方就用霰弹打,吕珍简直怀疑长安的城防图已经落入敌手了。

西凉人也不派云梯兵爬城,就这么可着劲的用炮弹轰,按说长安城也是钢筋铁骨,用糯米汁石灰水砌起来的,寻常炮火根本无奈我何,但是架不住西凉人经验丰富,人家可是经历了凉州保卫战的,昔日的防守者现在成了进攻者,该怎么打他们太明白了。

西凉人的炮弹并不集中在一点,而是分布在三个点上,这三个点正好在城墙上连成一个三角形,每个点轰击几次之后,这个三角形区域就彻底崩溃了,一夜下来,西城门被打得千疮百孔,几处都坍塌了,吕珍亲自拿着刀带领儿郎们在缺口后面埋伏,等待着西凉军的攻击。

可是一夜过去了,西凉人依然没有发动进攻。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7章 - ~一锅粥~

夜凉如水,老侯爷率领众将趴在瓦砾堆后面,静静地等待着西凉军发动进攻,西凉军很刁钻,溜溜打了一天,硬是没派兵爬墙,他们知道扬长避短,可劲的用炮弹往城墙上招呼,陕军的炮射程短,精度差,和他们对拼占不到上风,可是他们忘了一点,想占领城池,必须用步兵上。

等他们的步兵上来的时候,就是宝刀见血的时候,吕珍换了个姿势,仰面朝天,抽出宝刀看了看,这柄跟随自己三十年的宝刀一如当年那般寒气逼人。

“要见血了,老伙计。”吕珍轻轻的说着,弹了一下刀锋,“铮”的一声,鸣音传出老远,凉风习习,夜色掩映中,一双双闪亮的眼睛炯炯有神,那是吕家军的儿郎们,这支军队随自己南征北战,一茬换了一茬,忠诚和勇猛却依然没变,别看西凉军马战功夫强,只要他们胆敢进城巷战,定让他们血流成河。

吕珍自信能守住长安,稍微拖延几天,陕北和潼关的援军就到了,里外夹击,西凉军必败!到时候再看他们怎么说,恐怕就是割让甘肃,索要自己首级了,而是苦苦哀求朝廷天军放他们一条生路。

吕珍思绪万千,等了一夜,始终没有等到西凉军进攻,到底人老了,黎明时分,老爷子沉沉睡去,可是还没睡熟,亲兵就用力的推醒了他:“侯爷,有情况!”

吕珍一个激灵醒过来,立马就把刀抽出来了,可是并没有听见排山倒海的喊杀声和脚步声,雾霭中,似乎只有几个人走过来。

百十只弓箭举了起来,只等侯爷一声令下就把来人射成刺猬,可是吕珍举起的手半天都没有放下,他感受不到杀气,来人的脚步散乱,气息粗重,绝非进攻者。

果然,一个凄惨的声音喊起来:“别放箭,是我们。”

这边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延安(潼关)军的人。”

回答传来,吕珍心中一震!低声道:“过去几个人,把他们提来!”

二十来个精干汉子奔过去将来人控制住,搜遍全身没发现武器之后再押了过来,借着淡淡的晨光一看,这两个人都是满身血污,眉目间惊恐之色难以言表,腰间的刀鞘是空的,手中还拖着旗帜,分明是分驻延安潼关两地的总兵旗!

吕珍对手下人的相貌过目不忘,他迅速认出这两个是延安和潼关军中的千总,便沉声问道:“于得水,张传祥,你们二人因何到此,队伍呢?”

两人当场就哭出来:“老侯爷,咱们接了命令就紧急出发,驰援长安,哪知道半路之上遇到西凉军的阻击,韩总兵他老人家死战不降,已经殉国了……李总兵身负重伤被俘,现在也是生死未卜……”

果不其然,西凉军围城打援,把两路援兵都给打败了,总兵一战死一被俘,说明军队全垮,假若此时西凉军派遣一彪人马夺了潼关,那朝廷大军就别想进关中了,长安也成了瓮中之鳖,毫无生路可言,别管你城池再大,人口再多,没有粮食没有援军,人家想围困多久都是可行的。

吕珍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怪不得西凉军不攻城,人家胸有成竹等着你们主动投降呢,无耻宵小,以为暗算了我的长子,打败了两路援军就能逼降我吕珍么,你们真是太小看我了!

吕珍沉声道:“军队败阵,长官殉国,你二人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两人大惊失色,只见吕珍手一挥,宝刀已经入鞘,两颗脑袋飞出去老远,颈子里的血喷出老高。

“传令下去,此事严禁外传!”吕珍道。

话音刚落,一声尖利的啸叫传来,几个卫士猛扑过来,将老侯爷压在身下,空中爆响,西凉人平射的霰弹炸开,将瓦砾堆上埋伏的几百人炸的血肉横飞。

吕珍推开压在身上的卫士,这些忠心耿耿的卫士已经变成了血葫芦,吕珍的耳朵也嗡嗡作响,西凉人发炮的时机拿捏得太准了,知道自己必然在此,看来军中一定有奸细!

西凉人的炮弹向后延伸过去,侥幸没死的士兵们举着铁盾掩护着老侯爷回到安全的藏兵洞中,吕珍急令严查这几天行踪诡异的将官,很快就查到两个嫌疑人,负责掌管军火库的王司库,中军总旗牌官郭小四,吕珍下令即刻缉拿归案。

军法队的士兵找到王司库的时候,他已经自杀了,据说火药库爆炸前几天,王司库和几个外面的人过从甚密,经常领他们在库房里进进出出的,再检查军火库的往来帐,发现乱七八糟毫无头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王司库靠倒卖军资赚了不少钱。

再抓郭小四,这回抓了个正着,***正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呢,被军法队的人就地按翻就是一顿胖揍,还没动刑,这个孬种就全招了,原来郭小四嗜赌如命,欠了人家十几万两银子,砸锅卖铁也还不上,他又不是王司库,手里有东西好倒腾,走投无路之际有人出招,城防图和兵力部署可以换银子,郭小四便铤而走险,干了几票买卖。

吕珍这个气啊,手下竟然出了这样的败类,他下令要一查到底,把西凉人的细作团伙全部揪出来,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郭小四经常光顾的赌馆恰好是吕家老二开的,查来查去查到了自家人身上,这更让吕珍气恼,线索就此中断,不过峰回路转,郭小四供称经常向他逼债的那伙人里有一个粗壮汉子,身体厚实的能赶三个人,腰里别个杀猪刀,非常好认。

画影图形贴出,四处缉拿身材壮实的杀猪匠,不久得到情报,前日晚间长安府的捕快在巡逻的时候差问过一行人,其中之一和画影图形上的粗壮汉子很是相似,不过他们拿的是秦王府的腰牌。

难道是秦王这个小兔崽子和西凉人勾结,故意让我老头子吃瘪?吕珍也是大风大浪经过来的,知道万事只有想不到,没有不可能,权力斗争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既然对方已经对自己的长子下了毒手,那自己也没必要隐忍了,他当即下令派兵包围秦王府。

秦王府总共只有五百军,其中两百人还是后来招募的民间义勇,面对汾阳侯派来的两千铁甲,唯有束手就擒。

五百多人都被解除了武器站在院子里,四周的墙上站满了陕军弓箭手,稍有不对他们就会开弓放箭射死这些手无寸铁的人,秦王殿下怒极,但是毫无办法,人家说了,有确凿证据证明王府卫队中有西凉人渗透的奸细,再加上最近城内不太平,连续发生提督遇刺和火药库爆炸,粮仓失火的事情,秦王也只好捏着鼻子忍了。

郭小四战战兢兢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还是失望的摇摇头,没发现那个杀猪匠,也没发现其他的人。

秦王府家将名册上就是这些人,都是一对一能对的上的,查不到奸细,带队的千总一挥手:“撤!”

两千军马潮水一般退走,只留下满脸屈辱的王府侍卫们,堂堂王府禁卫竟然被省军缴械搜查,简直是奇耻大辱!别说侍卫们了,就连秦王本人也憋屈的很,要不是正值打仗,他非得讨个说法不行。

“王爷,少安毋躁,吕家猖狂不了多久了,等战事结束,就让他们知道咱的厉害。”王府侍卫长赵子谦眯缝着眼睛说,他是个火爆脾气,刚才竟然没下令火并,看来在王府中呆久了,养气的功夫见长。

“战事……唉,西凉人兵临城下,岌岌可危啊。”秦王这几天消瘦了许多,刚刚就藩就摊上这事,战争完全不像话本中说的那么好玩,光那场大爆炸就让他吓破了胆,万一长安城破,他可就成了第一个被俘的大周宗室了。

“王爷无须多虑,西凉人和咱们开兵见仗,图的是一口气,他们要的是汾阳侯的脑袋,又不是长安百姓的性命,据说那些沦陷州县的地方官都被他们放了呢。”

赵子谦的话让秦王灵机一动,正要开言,被人打断。

“启禀王爷,柳总督到访。”门子飞速来报。

“请!”

柳松坡来的很急,仪仗都没带,他是听说汾阳侯发兵围了秦王府才赶来和稀泥的,没想到事情已经结束,看到没爆发流血冲突,柳松坡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个总督太不好当了,要协调各方面的关系,万一自家闹开了,这长安城才是真完了。

柳松坡告诉秦王,战事不利,延安和潼关的援军怕是来不了,要做好打长期固守的准备。

“柳大人,既然剿不得不如改为抚,孤听说西凉国人多是汉人,想必也是个礼仪之邦,有什么不能坐下来慢慢谈的呢?”秦王皱着眉说出自己的意见。

“千岁有所不知,西凉人提出割让甘肃,处死汾阳侯这两个条件根本没法谈。”

“甘肃已经被他们占了,虚以委蛇答应了便是,日后就不是不能夺回来,汾阳侯的人头,哼哼,柳大人觉得以汾阳侯一个人的牺牲换来长安的太平,这买卖难道不合算么?”秦王殿下幽幽的说。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8章 - ~汾阳侯家的灭门惨剧~

“殿下,下官先行告退了。”柳松坡并未接秦王的招,告退了,但秦王并不死心,他刚才已经从柳松坡恬淡的脸上看出一丝波动,这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肯定已经心动了。

总督大人的车马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马车停了下来,车旁的卫士将随驾护卫的陕甘总捕王小尕叫了过来,看来是大人有事安排。

“小王,手上能用的人有多少?”柳大人这样问。

“回大人,有三百精锐,还有一千壮丁。”

“哦。”柳松坡只是轻描淡写的点点头,此事就算过去,车辆继续前行了。

……

汾阳侯府,警卫森严,连前来给吕伯当治病的郎中都要被搜身,老大的伤势很重,五脏六脾都伤了,人到现在都没醒,城内的郎中请遍了也没见成效,老夫人以泪洗面。女眷们也哭哭啼啼,老二吕仲达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只好猛灌烈酒,吕家啥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憋都要憋死了!

忽然手下小厮走了过来,欲言又止的样子,吕仲达怒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二爷,不想惊动您老人家的,可是咱家的赌馆来了几个人捣乱,小的们都罩不住场子了。”小厮期期艾艾的说

吕仲达眼尖,看到小厮脸上有五个手指印,分明是被人扇的,当下怒极反笑:“好啊,我们吕家还没倒呢,就有人欺负到头上来了,正好,老子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呢!”

虽然大军围城,但是依然有许多嗜赌如命的家伙按耐不住寂寞,吕家二公子开的赌场就是最佳去处,这里设施好,有醇酒美人,玩得也大,没有几百两银子都不好意思上桌,这些年来也有不少过江龙来踢场子,不过他们全都没有好下场,不是化为渭河平原上的一杯黄土,就是被吕家的狼狗当成了宵夜。

本来派底下人摆平就行了,可吕仲达憋得难受,想借着这个机会发泄一下怒火,他将管家叫来,吩咐他看好家,然后点了二十个好手飞马前去自家赌场。

来到自家赌场,这里早已是一片狼藉,桌子椅子砸的稀巴烂,筹码、骰子、叶子牌等赌具扔的遍地都是,可是那几个闹事之人却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吕仲达满腹怒火,气得踢飞了几张板凳,走出了大门,正在此时,一辆马车从斜刺里冲出,速度相当之快,吕仲达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到了近前,车帘猛地掀开,露出几支黑洞洞的枪口。

吕仲达呆了,父亲说过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敌人是针对我们吕家的,一定要小心!可是自己还是没听父亲的教诲。

一切都晚了,几支三眼火铳同时开火,瞄准的是吕仲达的胸膛和脑袋,火力密集而猛烈,吕仲达一身雪白的绸缎袍子顿时变成了灿烂的红色,半个脑壳都被掀开了,脑浆子溅的一地都是,人当场就挂了,马车连停都没停就直接飞奔而去,等保镖们听见声音冲出去,连马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保镖们全傻了,大公子身负重伤,二公子这又被人打死,老爷老夫人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偏巧他们这些保镖连伤都没伤,单单只死了二公子一人,保护不力的罪名跑不掉了,他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回过味来,自己拔刀在身上拉了一个大口子,然后其余人有样学样,也都自残起来……

孤零零的马车丢在街角,发射完的火铳留在车厢里,叶唐和卓立格图若无其事的钻进了停在远处的另外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扬长而去。

“行啊,兄弟,枪法不错,在那么快的马车里开枪,都能打中那厮的脑袋。”叶唐淡淡的赞道。

“我五岁的时候就能在飞奔的马上射中兔子,今天这个买卖是小菜一碟。你要是再给我一刻时间,我能把后面那二十个小子也给料理了。“卓立格图道。

“兄弟,赶尽杀绝那是你们当兵的做法,咱们军统司只杀要杀的人,行动必须快,一击必中,不中就撤,咱们是在敌人心脏里活动,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全军覆没,死人事小,影响了主公的大计才是大麻烦。”叶唐慢条斯理的讲着做密谍的要诀。

卓立格图瞪着小眼睛听得入神,忽然道:“如果我被包围,一定自杀不让他们逮到活口。”

叶唐道:“如果你手脚负伤动弹不得呢?”

卓立格图沉默片刻道:“那我就咬舌头。”

“咬舌头是娘们干的事,咱们做特务的,得用这个。”叶唐说着,摸出一颗灰色的药丸,“这是用鹤顶红提炼的药丸,进嘴即化,立时就死,干咱们这一行的,都会在领子里缝上一颗,这个给你,拿好。”

卓立格图迟疑着不去接:“我是前锋营的斥候,要这个劳什子做什么?”

“算了吧,你在长安城干的这么漂亮,你以为主公还会放你回去当斥候?死了心吧,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了。”

骡车在古老的巷道里吱吱呀呀的走着,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一番炮战之后,西凉军依然没有攻城,陕军趁机把城墙缺口补了起来,老侯爷正挎着宝刀意气风发的指挥着儿郎们干活,府中传来急报,请老爷子速速回去。

老侯爷心中一紧,只道是大儿子不行了,对此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毕竟大将难免阵前亡,吕珍跨马飞奔回府,走到堂前却只看见当间停着一具尸体,血肉模糊脑壳都不见了,看服装分明是自己的次子吕仲达!

胸中气血翻涌,喉头甜丝丝的,吕珍强压住情绪,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老爷,赌场有人闹事,二少爷前去看个究竟,结果和对方动起手来,我们拼死护卫,搁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二少爷他……他……为了保护我们去了。”保镖们说着,也是泣不成声。

吕珍站了一会,忽然狂怒起来,拿马鞭子猛抽儿子的尸体:“我不是说了么,让你不要出门,还出去送死!”

旁人都噤若寒蝉看着老侯爷发怒,侯爷抽了几鞭子也就停了,坐在儿子身旁潸然泪下。

“夫人呢?”吕珍问道,老妻身体不好,丧子之痛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老夫人哭晕了,正在后堂医治。”

吕珍艰难的站起来,向后宅走去,两个小厮过来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忽然后堂奔出一人,差点撞上吕珍,看是自家老爷,那名下人泪如雨下,哭道:“老爷,大爷他走了。”

吕珍再也控制不住了,仰天喷出一口鲜血,人直挺挺的就倒下了,堂上众人慌作一团,掐人中,扇风,喂水,请郎中,忙的不可开交。

城外隆隆的炮声又响了起来,西凉人又开打了,吕叔宝战战兢兢从后宅摸出来,隔着老远看着二哥的尸体和正在抢救中的爹爹,心中忐忑不已,自小帮自己出头打架的二哥就这么死了,脑袋都被人轰开了瓢,心目中永远也追不上的偶像,吕家的骄傲,大哥也死了,被人炸得像个筛子,千疮百孔的好可怕,现在爹爹也快不行了,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

次日,西凉军大营,中军帐,又是长安同知王珂作为使节,不过这回王大人的神色比上回好多了,西凉人的招待也客气了许多,赐座,上茶,还请了个师爷陪他聊天。

“唉,老兄啊,贵方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割让甘肃有什么意思,柳总督根本没这个权力割让疆土啊,闹到朝廷那里也不好办,咱们大周皇帝是个要面子的人,虽说甘肃穷的不像话,那也是块地方不是,割让一省的地盘就是撕皇上的脸,你都撕他老人家的脸了,他还不和你拼命,再说了,贵方得了甘肃也没啥意思,地少民贫,何苦为了个穷地方和大周开兵见仗。”

那师爷微笑着,请王大人继续说,王大人又道:“说到底,贵方开战不过是三个理由,第一,使团在我大周京城受到怠慢,第二,王妃在长安受辱,第三,贸易问题。”

“这三条都不是不能解决的,大周和西凉乃是友好邻邦,通商贸易,礼尚往来是应该的,想必是贵方使节在京城门路不熟才遭到冷遇,这回有柳总督亲自引见,想必不会再像当初那般。”

“至于王妃受辱一事,柳大人得知以后也是异常震怒,你们是不知道,汾阳侯在陕西的势力极为庞大,连新近就藩的秦王都能得罪,何尝是贵方的王妃,无耻恶霸,荼毒地方,柳大人早就想办他们了,哼,就是你们不说,汾阳侯的脑袋也保不住。”

那师爷听得津津有味,王大人说得是眉飞色舞,他口才本来不错,就是胆子小,也就是在这位师爷面前能说的如此流利,倘若待会见了西凉军大元帅,恐怕又要忘词。

“那么,开榷场通商的问题呢?”师爷微笑着问道。

“那更不是问题,大周缺马,西凉产马,咱们是相得益彰,封关禁绝贸易对谁也没有好处,贵方只管放心好了,只要大军一退,立刻开关。”王珂拍着胸脯做了保障,临来的时候柳大人交代了,除了割地这个条件决不能答应之外,其他的都可以谈。

“既如此,贵使可以回去了。就按你说的办吧,我们等着汾阳侯的人头。”师爷摇了摇羽扇,端起了茶杯。

“可是我还没见你们大元帅呢?“王珂惊讶的瞪起了眼睛。

“不必见了,在下便是大凉中书省中书舍人,兼东路行军总管周泽安,有权处理一切谈判事宜。”师爷脸上浮起了矜持的笑意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49章 - ~前尘往事~

长安,汾阳侯府,一片凄风惨雨的景象,老大和老二的尸体停在堂上,四下里扎满了白花,丫鬟仆从家丁具是披麻戴孝。

老夫人悲伤过度,至今昏迷不醒,老侯爷气急攻心,中风了,至今左半身不能动弹,真是屋漏又逢连夜雨,硕大一个吕家在一天之内就全垮了。

吕家幼子吕叔宝一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变成了当家人,身为纨绔子弟的他哪里有这份魄力,只能傻呆呆的坐在堂上,等待着前来吊唁和探病的人。

奇怪的是,长安城中的达官贵人们一个都没到场,或许是战争期间大家不敢出门吧,又或许是以往汾阳侯府太过跋扈,如此遭难了他们都在幸灾乐祸也未可知。

墙倒众人推啊,吕家上下沉浸在无尽的失落和悲伤中,远处的炮声还在隆隆的响着,不过这已经和吕家没有什么关系了,不管城破与否,吕家都完了。

忽然,门子飞一般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三爷,王爷和总督大人驾到!”

……

一个时辰前,秦王府接到总督大人的密信,王爷看完之后哈哈大笑,急令赵子谦召集王府侍卫,披挂整齐全副武装准备执行任务。

五百精兵执行的是封锁汾阳侯府的军令,王府侍卫和汾阳侯府的过节可不少,谈起吕家人来众军都是咬牙切齿,如今终于可以报仇雪恨,如何不让他们兴奋。

所有王府侍卫都在右臂上缠一块白布作为识别,开出王府之后才发现,街上已经全面戒严了,每个街口和里坊的出口都被官差封锁,那些官差的右臂上也缠着同样的白布,看来这是一次庞大的行动。

陕军千总以上军官接到总督衙门的命令,要召集他们开会,商讨下一任提督的人选,老吕家倒了,谁来接管军队是个大问题,军官们人心惶惶,各怀鬼胎,谁都想要这个位子,于是乎,连汾阳侯府的吊唁也不去了,纷纷前去总督衙门听宣。

……

秦王和柳总督同时驾临汾阳侯府,这让吕叔宝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害怕,毕竟他们家和这两位平时都不怎么对付,难免他们不会落井下石。

柳总督的脸色依然是水波不兴,可是当看到秦王千岁脸庞的时候,吕叔宝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人不正是在抱月楼和自己起了冲突的那个年轻公子么?他竟然是秦王!

哭都哭不出来了,惹谁不好,偏偏惹他,要在以前吕叔宝才不会怕,反正是爹爹、大哥二哥给自己撑腰,王爷了不起啊,打的就是王爷。

可是今天不同往日,大哥二哥都挂了,老爷子也瘫了,再也没人给自己撑腰了,吕叔宝吓得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生怕秦王认出自己来。

好在秦王根本没怎么仔细看自己,他那年轻英俊的脸上似乎洋溢着一丝兴奋,东张西望的看着汾阳侯府的陈设,他手下那些侍卫也都猖狂的很,带着兵器就这么大模大样的闯进府来,这要在以前,谁TM敢带刀进汾阳侯府啊。

秦王和柳总督各自上了香,两位嫂嫂和侄儿们哭着答了礼,秦王被请到一边奉茶,柳总督和颜悦色的对吕叔宝道:“小侯爷,借一步说话。”

吕叔宝哭丧着脸陪着柳总督来到偏厅叙话,柳总督道:“令兄身死,国失栋梁,本官痛心之至,老令公又突发急病,更是雪上加霜,要知道长安之围非老令公不能破之啊,偏偏有许多不识时务的人送上状子,状告你们汾阳侯府侵吞田地,欺男霸女,唉,真是不堪啊。”

吕叔宝嗫嚅着刚想说点啥,忽然看见外面走进一年轻官员,手里捧着一堆状子,那官员微微欠身:“下官御史台陕西行台监察御史孟知秋,见过总督大人,见过小侯爷。”

吕叔宝当时就瘫在椅子上了,这人不就是和秦王一起的那个俊秀的象娘们的少年么,他竟然是陕西行台的监察御史!

这么多年来,吕叔宝第一次后悔,自己真是太孟浪了,什么人不好惹,偏偏惹什么人,秦王千岁,监察御史,这都是一般人巴结都来不及的猛人啊,自己全得罪个遍,现在说啥也晚了,唯有深深地低下头来装陌生人。

后面柳松坡说的啥,吕叔宝基本没听进去,他脑子嗡嗡的根本没有思考的空间,只看见一张张血淋淋的状子。

吕家这些年飞扬跋扈,干的坏事实在是罄竹难书,这些状子只是积压在衙门里的九牛一毛罢了,拿出来也不过是威慑一下吕叔宝。

见到吕叔宝汗淋淋的样子,柳总督终于抛出了最后的条件:“如今能救吕家的唯有一件事,请老侯爷出城谈判。”

吕叔宝一惊,让老爹出去和西凉人谈判,那不是送羊入虎口么,西凉人点名要看见爹爹的人头才肯退兵,这一去哪还有个好。

不过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大哥二哥都死了,手下人成了一盘散沙,老爷子也瘫了,汾阳侯府最坚实的一面墙塌了,牺牲了老爷子,好歹还能保证一家女眷的安全和脸面,不答应的话,人家可是带了兵马来的,御史都跟来的,随便抽几张状子出来就能把吕家给办了。

权衡利弊之下,吕叔宝终于点头同意了。

长安城门缓慢打开,一辆孤零零的马车驶了出去,直奔西凉军的营地,一直来到中军帐前才停下,一张担架被抬了下来,上面躺着一个垂暮老人,显然这个老人事先服用了什么药物,至今还在昏迷当中。

柳松坡这个老狐狸,他才不会让吕珍死在自己的手里,既然西凉人想要汾阳侯的脑袋,那就让他们自己去砍好了。

汾阳侯已经是个废人,对于防守长安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不如牺牲了他来换取长安的和平,对内只是宣称汾阳侯只身出城谈判,这样大家都有面子,老侯爷的死也是为国捐躯,西凉军退了,柳总督和秦王殿下也有功劳。

听说城内把个活的汾阳侯送来了,元封也觉得惊讶,他本来想提出这个条件为难柳松坡,并且造成汾阳侯府和官府更深的矛盾,但并不是真想要了汾阳侯的老命,毕竟留着他还能克制其他人,不管是秦王还是柳松坡的独大,对于西凉都不是好事。

事与愿违,剪除吕珍羽翼的行动刺激了老家伙,把他搞中风了,结果弄来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家伙,对西凉人也没啥用场。

……

周围黯淡无光,粗糙的牛皮大帐,斜倚在胡床上的箭囊和铁盾,依稀可闻的刁斗之声,都让汾阳侯吕珍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随月。

他努力的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左边的腿脚已经麻木没有知觉,“这是在做梦吧,也许是我已经死了。”吕珍含含糊糊的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帐中的灯光实在灰暗,隐约看见那人长身玉立,一身月白色的战袍,头上随意扎了根带子,腰间玉带刹的紧紧的,一柄宝剑悬在玉带上,显得潇洒英挺。

那人面朝吕珍微笑了一下。

吕珍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低声道:“你终于还是来了,来索命了。”

罢,吕珍闭上了眼睛,中风使他的口齿不是很清晰,缓慢而模糊:“从你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因为你不是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现在你果然来了,哼哼,来吧,来取我的性命吧,就像当初我们对你做的那样。”

忽然又有几个人涌进帐中,松明火把照的四下里雪亮,吕珍猛然睁开眼,脑海中的印象和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年轻将领重合到了一起,他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眼前这个人正是秦王府曾经见过一面的年轻人,但他身旁的几位将军都是西凉军打扮,帐篷中的陈设更说明这不是长安城里,而是西凉军大营。

吕珍终于明白,自己被卖了,杀他两个儿子只是铺垫,主要的目标还是自己,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和秦王,和柳松坡有着何等的关系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的儿子。

当日在秦王府中,吕珍就有一丝疑惑,但是当时的心境不同,一闪也就过去了,今天的情绪和当日大不一样,军营中的气氛陈设,以及元封的打扮更能激起他尘封多年的回忆,吕珍苦笑起来:“负债子还,天经地义,我两个儿子死在你手里不冤,你也够狠,杀也就杀了,还先让我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很好,这点你比你爹强。”

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这个吕珍竟然是当初谋杀父亲事件的参与者,元封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问道:“吕珍,我父究竟死于谁手?”

吕珍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坐了起来哈哈大笑,周围的将校都拔出刀来警惕万分,吕珍厉声道:“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去问张九四吧,我死也不会告诉你的!”

罢一口黑血喷出,头一歪,死了。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50章 - ~故人西辞~

吕珍死了,没死在秦王和柳松坡的手中,也没死在西凉人手上,他咬舌自尽了,狠辣果决不减当年,连元封等人都不禁唏嘘。

汾阳侯授首,贸易问题和面子问题都得到了解决,现在该是坐下来谈判的时候了,打仗可是个极其费钱的买卖,从宣战到现在,一个半月下来军费开支二十万两银子都挡不住,这还不算后面需要支付的抚恤金,所以,不捞到足够的好处西凉是不会轻易退兵的。

长安城门大开,几百名彪悍的西凉骑兵护着三辆马车开进来,这是谈判的使节,城头上,陕军士兵们漠然的看着这些昔日的对手,陕军平日就以精锐自居,但是看见人家才知道差距,数百铁骑散发出的气势,就已经令人心惊胆寒了。

有些陕军将领一直耿耿于怀,认为西凉军靠着火器精良才压着自己一头,若是近身冷兵器交战还不一定是谁赢呢,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是错的,若是西凉人攻城的话,恐怕长安已经沦陷了。

陕军中不稳定的分子已经被柳松坡关押起来了,在送吕珍出城的当天,柳松坡和秦王的亲信们就开始了行动,控制军队,接触汾阳侯府私兵的武装,有了吕家老三的配合,这一切都相当顺利。

西凉谈判大使是周泽安,使团成员是一帮跃跃欲试的参军们,元封不擅讨价还价,也不希望和柳松坡面对面谈判,所以选择了回避,此时他心中满满当当都是一件事,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的亲生母亲在何处,自己的真实姓名叫什么,扑朔迷离的往事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点的头绪,偏偏知情者又死了,只留下一个含含糊糊的名字,张九四。

元朝时候,汉族百姓身份低微,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姓,名字以家中或者家族的排行数字来确定,张九四这个名字听起来正符合那个时代的特征,想必这个人也是上了些年纪的,如何寻找张九四,成了元封的首要大事。

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双方你来我往,论打仗,柳松坡自认不是西凉人的对手,但是论谈判,三个周泽安也比不过他,其实柳松坡已经把住了西凉人的脉,知道他们要求的不过是贸易和脸面罢了,或许原本是想搞个边境摩擦发泄一下怒火,平息国内人民的愤懑,哪知道打起来这么顺手,竟然直逼长安,但是说到底,西凉和大周的国力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真把大周惹急了,倾全国之兵来打,西凉人也受不住。

所谓见好就收就是这个道理,柳总督已经把汾阳侯交出去了,满足了西凉人的面子,再答应开榷场进行贸易,面子里子都有了,西凉人还不退兵更待何时,难道还真的想等大周禁军开过来,拼过你死我活不成?

以西凉国主的智慧来言恐怕做不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周泽安寸步不让,坚决要求割让甘肃,赔偿战争费用,并且开出了五十万两白银的天价,谈判进行的相当艰苦,与此同时,秦王迅速收编陕军残部,修缮城墙,整顿军队,陕军自打死了主帅之后就一蹶不振,秦王接管之后大肆封官许愿,重赏三军,他是亲王,出手又大方,又善于笼络人,短短几天之内,陕军的颓势居然被挽回了一些。

与此同时,户部转运司从中原得到情报,大周禁军已经开始动员,豫军也有西进的动向,僵持下去恐怕真捞不着好。

但周泽安依旧咬定青山不放松,非要坚持割让甘肃不可,柳松坡抵死不松口,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周泽安急了,要求和更高级别的人进行谈判。

长安地面上,比柳总督级别更高的就只有秦王殿下了,王爷年轻气盛,更不会答应割让甘肃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柳松坡冷笑着退出了会场,派人将殿下请来。

谈判场地设在总督衙门,距离秦王府不远,殿下气冲冲赶来,身上的甲胄都没脱,往谈判桌前一坐,“啪”的一声,先把宝剑拍在桌子上:“头可断血可流,一寸土地都不能割!”

面对秦王的怒目,周泽安笑了:“殿下言重了,大凉与大周同文同种,友好睦邻,这次不得已刀兵相见乃是奸佞从中作祟,如今奸佞已除,理应修好才是,割地之事就让他随风去吧。”

秦王傻眼了,自己一出马就谈成了,难不成是自己的王霸之气震慑了西凉使节?柳松坡心中却明白,这是西凉人故意向秦王示好。

这场仗大周败得太惨了,连战连败,除了两座省城没落入敌手之外,全境几乎尽丧,纸里包不住火,朝廷肯定要制裁一批人,恐怕只有刚刚就藩的秦王才能独善其身,柳松坡要么贬官,要么调离,长安怕是待不住了,现在汾阳侯也完蛋了,以后掌权的就是秦王殿下了,作为和大周西北边陲接壤的邻国来说,这秦王搞好关系无疑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不过周泽安也留了一手,既然土地不割了,那赔款可不能少,如果秦王殿下觉得赔款这个词不顺耳的话,换个说法也行,总之要让西凉军方满意,总不能死了几百号人,打了几个月仗没点好处吧。

这也是一种谈判技巧,西凉人愿意把吃到嘴里的甘肃吐出来,秦王和柳松坡心中都落下一块大石头,赔几个钱是小意思,就当打发叫花子了,反正汾阳侯府倒了,查出的金银不在少数。

墙倒众人推,汾阳侯死了,再没有人罩着吕叔宝,这些年来饱受吕家欺凌的人们都站了出来,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状子雪片般飞向长安府衙,巡抚衙门,总督衙门。

对于割据一方的汾阳侯,朝廷早就起了杀心,只不过吕珍没公然造反,朝廷也懒得收拾这个烂摊子,没想到借着西凉人的东风,竟然一举铲除了汾阳侯的势力,说起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所以没人去管吕叔宝的生死,他家的财产除了老宅子之外,尽数被充公,除了返还给苦主的若干之外,大部分正好作为赔偿支付给西凉人。

黄金一千两,白银十万两,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若干,这是支付给西凉人的第一笔钱,得了赔款,密约签订,周泽安终于满意的离开了总督衙门,秦王也是志得意满,这个结果他非常满意,战场上得不来的东西,谈判桌上得到了,不得不说是自己的功绩,这一刻他不由得想起李世民在渭水单骑吓退突厥十万精骑的典故来,自己比起这个偶像,也是不逞多让啊。

秦王心情大好,亲自送周泽安出城,来到城门附近,周泽安忽然从袖子中拿出一块金牌递给秦王:“千岁,您的朋友向您问候,他说您看见这个就知道这次战争的原因了。”说罢,周泽安打马便走,身为文官的他竟然骑术相当精湛,不由得令人侧目。

秦王细看手中金牌,竟然是当初他赐给元封等人的物件,看号码正是元封的,秦王心中巨震,驱马登上城墙,远眺西方,烟尘滚滚,那是西凉大军在撤退,他不由得手搭凉棚,希望在那雄壮的万马军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元封,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自从第一眼看到他,秦王张承平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温暖信赖,如同长兄一般,他和元封一见如故,大伙并肩作战,火烧红袖招,又在元封的帮助下打消了汾阳侯的嚣张气焰,当元封提出回西凉的时候,秦王着实心中不忍,没想到他回去竟然是忙着发动战争,帮自己铲除汾阳侯。

怪不得那周泽安面对柳松坡的时候死也不吐口,见到自己上阵,立马就答应把甘肃吐出来,说到底还是顾着自己的面子啊,这份情,秦王记下了。

不过秦王知道,这事万万说不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够了,若是让人知道堂堂亲王里通外国,这个罪名自己可吃不起。所以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柳松坡,甚至包括孟叶落。

秦王把金牌在手中掂了又掂,喃喃道:“好兄弟,来日再见吧。”夕阳西下,在那支西去的队伍身上涂了一层浓重的颜色,金光闪闪,如同天军一般……

……

战争结束了,长安城,慢慢恢复了繁华,城门大开,四乡八县卖粮食,卖蔬菜,鸡鸭鱼肉的贩子蜂拥进城,城内憋了好久的人们也涌出城去,享受着和平的快乐。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卓立格图和叶唐并肩坐着,看道路两旁渭河平原上的春色,卓立格图手里拿着一截柳树枝,用小巧的顺刀削成一支短笛,轻快地吹奏起来,谁也不曾料到,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吹得一口好羌笛。

笛声清脆高亢,悲凉婉转,听得叶唐如痴如醉,忽然卓立格图停下说了一句:“长安,我们还会回来么?”

望着渐渐远去的雄浑古城,叶唐慢慢眯起眼睛,幽幽的说:“会的。”

第三卷 陕甘风云 第3-51章 - ~战事平定后的众生百态~

秦王刚回到王府,随身小太监就过来附耳低语了一句,王爷把马缰一丢,快步来到侍卫统领赵子谦所住的跨院,果不其然,赵子谦已经挂印而去,王爷所赐的官印、金银、细软一概留下,带走的唯有那柄宝刀而已。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秦王感慨万千,自始至终人家都在帮自己,若是西凉人有心东进长安,凭赵子谦所处的位置就能干出一番大事,胁迫自己,里应外合拿下长安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人家并没有这么做,只是一心想帮自己铲除肘腋大患汾阳侯,助自己立下退敌大功,虽然方法未免粗暴了一些,可是铲除树大根深的吕珍极其家族、军队,唯有举兵进攻一条路可走,凭着自己的本事想慢慢和吕珍斗法,恐怕再过十年也白搭。

见王爷神情恍惚,小太监多了一句嘴:“王爷,要不要派人去追?”

秦王大怒:“追什么追?退之永远是我秦王府的侍卫统领,在他回来之前,王府只设副统领!”

……

昔日繁华无限的尉迟府,已经是衰草枯杨,门前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大门上贴着两张封条,自从尉迟佳逃走以后,汾阳侯府就发文给长安府,查封了尉迟家的所有生意,货物充公,家宅封门,显赫了数百年的尉迟家轰然倒塌,亲眷们四散而逃,数百虎卫作鸟兽散,家主尉迟光也潜逃了。

今天,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站在尉迟府门口,高大的身躯依旧挺拔,一身布衣难掩他沉稳练达的气度,在他的身后,挺立着数十名精悍的汉子,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大门上的封条。

“开门!”老人的声音镇定而坚决。

两个汉子上前一把撕开封条,推开了尉迟府的大门,熟悉的景象呈现在眼前,老人微微笑了一下:“我尉迟光又回来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两挂五千响的鞭炮在地上炸着,响着,红色的纸屑乱飞,汾阳侯完了,长安府撤回了对尉迟家的判决,潜藏在长安府数月之久的尉迟光又回来了,昔日的尉迟家族又将重振雄风!

在这几个月里,尉迟光带领手下虎卫转入地下,接受了西凉户部转运司和军马统计司的双重领导,尉迟家本来就暗地里准备了几十处藏身之所,这些人对长安的地形、人情世故又极其熟悉,再加上有王府侍卫统领赵子谦的暗中协助,简直无可匹敌。

暗杀汾阳侯府两位公子的事情就是在尉迟光的大力协助下才办成的,若是单凭叶唐和卓立格图两位猛人也做不了这么天衣无缝,此次事件之后,尉迟光终于明白,尉迟家是真正绑在了西凉的战车上,想撇清关系都撇不开了。

以前对女儿的婚事极为头疼的尉迟光也豁然开朗,总是发愁长安城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配得上自己女儿,西凉那边可放着一大把的好小伙子呢,全都是二十郎当岁尚未婚配,不管哪位爷看中佳儿,那都是一段好姻缘,对于尉迟家的前途来说都是助力多多。

如果元公子能看中佳儿就最好了。尉迟光这样想到,随即又是自嘲的一笑,自己太贪心了,还是让女儿自己选好了……

尉迟家荣光再现,长安城里所有商家迅速得到消息,不多时便又门庭若市了,虽然尉迟家的货物和钱银都没了,但是商人们敏锐的觉察到尉迟家有东山再起的可能,纷纷表示愿意赞助骡马骆驼车辆人员,以及货物和本金,只要尉迟家出门路就行。

谁不知道尉迟家走了上百年的西路生意,如今和西凉的边贸再开,赚钱的生意扑面而来,搭上尉迟家的线,更能事半功倍。

……

总督衙门,秦王以降,陕甘省内几乎所有高官都在这里就坐,商讨的是如何给朝廷上表,溜溜的打了两个多月,损兵折将不说,还死了位御封的侯爵,兹事体大,不得不报啊。

西凉军长驱直入打到长安城下,大周损兵折将,被歼灭了六千甘军,四万陕军,两个省的省军就算是打残了,长安城墙也塌了个大口子,损失可谓惨重之极。

但是值得欣慰的是,西凉军并未荼毒地方,穿州过省秋毫无犯,不抢粮,不抓夫,不屠杀当地官吏乡兵,可以说除了军队遭殃以外,陕甘地方上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仅有的几件残害百姓的案子据查还是逃散的陕军做下的。

更重要的是,西凉人最终还是退走了,一寸大周的领土都没有占,这就给了柳松坡们大做文章的机会,反败为胜啊,不但无过,还有功!

柳松坡妙笔生花,陕甘官员们,包括秦王在内都结成了同一阵营,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场仗打败了,谁也捞不着好,打胜了,个个都有嘉奖的机会。

朝廷不愿意打仗,也没钱打仗,漠北的蒙古人隔三差五的南窜,那才是皇上最头疼的事情,至于什么西凉、西夏、羌人这些属于疥癣之患,皇上早有训示,要以抚为主,以剿为辅,毕竟这都是产马区,朝廷就指望从这几个地方买马呢,关系处不好,谁也占不到便宜。

反正这年头消息闭塞,西北又是天高皇帝远,仗也打完了,说什么都是成立的,柳松坡主笔,写了一封洋洋洒洒数万字的奏章,陈述了大周十六年西北边境摩擦的事件之经过,请注意措辞,战争被写成了摩擦,这正是柳松坡的高明之处。

事件的来龙去脉,柳松坡并不讳言,西凉人仰慕天威,派遣使团进京,竟然被各司推来搡去,回途之中又被汾阳侯折辱,西凉蛮夷,化外之民,一怒之下兴起刀兵,我陕甘军民,坚壁清野,诱敌深入,将敌人引到长安城下合围之,汾阳侯用兵不利,单骑出战不幸战死,也算是死得其所,汾阳侯牺牲之后,秦王接管指挥权,一举扭转颓势,西凉军惧之,铩羽而归。

这场大规模的摩擦,起因在于京城某些衙门的不作为,恶化及爆发在于汾阳侯的御下不利,后来的战事失利也有汾阳侯的责任,反正坏事都推给死人,功劳都是俺的。

在这一事件中,居功至伟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甘肃巡抚范良臣,一个是秦王殿下,范巡抚坚守兰州,使敌人有了后顾之忧,秦王力挽狂澜,在汾阳侯身死之后挑起大任,运筹帷幄,力退强敌,颇有乃父之风,有秦王镇守西北,大周无虑也。

而且在后续的谈判中,秦王以他过人的风度和王霸之气折服了西凉人,使他们心悦诚服,答应和大周万世修好,答应开榷场通贸易,平价出售战马,这是秦王的又一大功,从此解决了大周马政的难题。

不得不承认柳松坡的水平,称之为化腐朽为神奇也不为过,一场大败仗被他写的好像立了大功一样,反正花花轿子众人抬,陕甘各地的官员都愿意在奏折下面署名。

至于秦王殿下,则另外手书一封密奏父皇,内容相对平淡真实,但主基调和柳松坡的奏章一样,也是宣称这是一场大胜,而非失利。

……

深夜,御史行台衙门,孟叶落神色淡漠的看着面前的一张纸,笔墨不多,但却真实的描述了这场战争的胜负,言辞中立,表述真实,陕甘军队几乎全军覆没,两省土地尽丧,唯有兰州、长安两座省城幸免于难,西凉人达到了目的才自愿退走。

又看了一遍,孟叶落才用了印,用的却不是监察御史的官印,而是另外一方小巧的金印……

……

长安东门,一个胡人打扮的中年人望着这座古城,百感交集,潸然泪下,一旁的小厮低声道:“少爷,该动身了。”

中年人点点头,爬上驼队中一匹双峰驼,驼铃悠扬响起,迎着漫天朝霞,启程了。

一股风吹过,中年人帽子旁的狐狸尾巴向后飘去,原本长着耳朵的地方只是光秃秃的一片,没错,他就是丧家之犬---汾阳侯府三少爷吕叔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