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篡清》》 · 天使奥斯卡 · 2026-07-25
“二丫给端郡王府保家,下值的时候。端郡王府的人说看见她偷高丽参,把她扣下了!”
“听虎妞她们说,端贝子还狠狠的抽了她几鞭子!还说要送顺天府!”
“二德子正好送完东西回来,听见消息带着几个哥们儿拿起棍子就冲过去的。其他的伙计小力笨都炸了锅,都要去把二丫抢回来。五爷不在,这怎么是好?”
“就算端郡王府不是红王爷,可是旗人黄带子家,碰出点儿事情出来。咱们怎么受得了?”
徐一凡冲出来的时候是一头恼火,听见他们一分说。才冷静一些下来。
他点点头。旗人的王爷?我还要碰碰你们旗人的天下呢……也许,这就是戏剧性的开始吧。
他摆摆手:“人咱们不能不要回来……”想起那个才十六岁的高挑女孩子,现在孤身一人不知道在受什么苦楚,他心里就是一抽。这么单纯天真一个小女孩子,怎么受得了?
他轻声道:“都把家伙放下来……咱们……好好儿的要人去。五爷不在,都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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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郡王府在俗称“王爷胡同”的鲜花深处胡同的尾巴上面。第一代端郡王是道光皇帝的八儿子,他没后代。从自己六哥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传宗,结果又因为犯了家法。爵位给夺了,归宗回去。转而又另外过继了死了的老郡王七哥的一个儿子,袭了这个郡王的衔。
几番转折下来,这端郡王在宗室里面就算黑得不能再黑。光是看现任郡王载涛挂着王爷的爵儿只能吃贝勒的俸就知道。
但是毕竟天潢贵胄,龙子凤孙,架子还在。又岂是会友镖局这样生不进官衙的民户碰得起的!
这些都是章渝在一路上轻声细语的告诉徐一凡的。
徐一凡也来不及诧异这个商号小管事怎么知道那么多,他一脑门子的担心。最担心的自然是二丫现在怎么样了。其次担心的是莽头莽脑的二德子不要惹出什么事情来,给王五添麻烦。一路骑在马上急如星火的赶过去。在鲜花胡同西头下了马,气喘吁吁的跑到。
等到了郡王府前面,他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王府门口的栓马桩上,三道绳子,将二丫紧紧的捆在上面!一个破衣烂衫的青年模样的家伙,翘着腿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面。破衣服外面系着一条黄带子,大拇指套着一块绿沉沉的扳指。一手拿着整块翡翠的鼻烟壶闻着鼻烟儿,一手拿着一条马鞭晃悠。
二丫捆在那里,她个子高。马桩又矮,上半身都整个垂了下来,头发散了披着。身上的衣服上面儿鞭痕道道,里面絮的棉花翻了出来,血痕隐隐。不知道被打得多重。
二德子红着眼睛,和四五个趟子手手里拿着棍子,给一群壮汉逼到了墙角。那些壮汉们有的还穿着号衣,看来是军队里面儿的。二三十个人也都拿着白蜡大杆子,嘻嘻哈哈的围着二德子他们。棍子互相碰的砰砰作响。
那青年伸手从身旁侍立的一个仆人手上端了杯茶下来,喝一口吐了:“他妈的给我上高末儿,给我香茶干嘛?爷乐意吃苦,你管着?”
接着又掉头冲着二德子那边喊:“来来来,爷仗着这黄带子欺负你不算好汉!善扑营的哥们儿都在这儿,就挑挑你们会友老王家。看看你们的八卦掌厉害,还是咱们跤子厉害?他妈的,当贼还有道理了!”
二德子大吼:“放了我妹子!”一边挥舞棍棒就想冲上去,几条白蜡杆子伸过来。啪啪的到处乱敲。几个伙计硬把二德子架了回去。
看到这一切,徐一凡心里的感觉,第一是难以遏制的愤怒。第二却是悲哀。
旗人贵胄在清季以不学为荣,以穿乞丐的破衣烂衫招摇过市为乐。这些他都曾经在清人笔记小说里面读到过。
清朝一年二千多万两的旗饷,旗人不许种田经商学手艺,宗学里面基本不教读书,旗人军队也腐烂不堪……这么大一个废物团体寄生在汉人的母体上敲骨吸髓。为了能维持这样的寄生生活,不惜压制一切进步的动向,不惜向一切比他们强的外敌卑躬屈膝。
这样的团体,不亡没有天理。
他吸口气,大吼一声:“住手!”
场中被这声音震得一静,那青年满不在乎的转过头来,瞅瞅他们这里过来了一大群人。会友的镖师趟子手都气得眼睛血红,胸口起伏。可是没人敢朝这个青年吼叫。都眼巴巴的看着徐一凡。
一个镖师在徐一凡身后低声道:“这是端郡王府的四贝子溥仰,三个哥哥都死了。独苗儿子……霸道得邪性……徐先生,咱们该怎么办?”
溥仰看看站在前面儿的徐一凡,懒洋洋的挠挠胳肢窝:“谁裤裆没夹紧,把你给放出来了?鸡巴毛!不喊不叫,爷本来还懒得动手了。这么一喊,爷又突然乐意抽两鞭子了,你管着?”
说着就掉过马鞭把儿,把二丫的脸挑了起来。就听见二丫呻吟一声。小脸被挑起来。她紧紧的闭着眼睛,嘴角还有一丝血迹。原来清丽的容色,现在却满是无依的惶恐!
徐一凡再也按捺不住,迈步就走了过去。本来围着二德子他们的在善扑营当差的那些旗人蒙古人混混。都要向溥仰这里凑过来。
溥仰扯着尖嗓门大吼一声:“让他来!爷不欺负他,看他敢过来?”
徐一凡就直直的对着那一片棍子丛林走过去,一步也不停。
溥仰冷笑着看着徐一凡从人堆里面走过来,脸上本来一直在冷笑,到最后都有些僵住了。一群人大眼儿瞪小眼的看着徐一凡旁若无人的一直走到了栓马桩前。
通的一声,却是二德子手中的白蜡杆子落在了地上。
看着二丫无力的垂着头,徐一凡现在就剩下心痛了。一个大男人,欺负小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背后那些举着棍子的善扑营满蒙混混,还有那个什么贝子,他看都懒得看。男人虚弱到了靠欺负女人逞威风,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一道一道的用力解开捆着二丫的绳子,二丫昏昏沉沉的抬起头。睁开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徐叔……”
徐一凡低声道:“没事儿了,徐叔带你回去。”等到解完绳子,他一把就抄起二丫,把她抱在胸口。女孩子很自然的就搂着他的脖子,将脸深深的埋在他怀里。就是腿太长,都快垂到了地上。小胸脯也软软的挤着徐一凡胸膛,不过这时候,可没发情的心思了。
面前几个善扑营的家伙挡着。徐一凡头也不抬:“劳驾,让让。”
几个人下意识的让了一步,都有点儿给徐一凡这旁若无人的气度镇住了。眼看几步就要走出人堆。那溥仰才反应过来。
“嘿,没了天理了这是,这大洋马,你小子说抱走就抱走啊?小子,给我站着!没看见过象你这样好这口的!”
溥仰站了起来,提着鞭子追了几步。徐一凡哪里会理他。这四贝子眉毛一立,给气乐了起来,手腕一抖,啪的一鞭子就抽向徐一凡后背!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四章 - 章渝章管事
扑的一声闷响,鞭子正正抽在徐一凡穿着的皮坎肩背后。衣服结实,没有被打破。但是却痛入骨髓。
他整个身子向前一栽,回头冷冷的看着溥仰。
这一鞭之辱,异日将十倍回报!
随和没正形的表面之后,徐一凡其实也是高傲到了骨子里。
溥仰咦了一声:“还敢瞅我?放在我祖宗那辈儿,打死你一个也就是赔俩大子儿!”话音方落,飕的一鞭子又抽了过来!这次不是奔着徐一凡身子,却是夹头夹脸的打下来!
徐一凡眼睛一闭,准备硬挺了。
结果鞭子却没落下。
睁开眼睛一看,却是章渝已经挡在了他面前,单手叼着鞭子,溥仰瞪着眼睛用力回拉。鞭子在两人之间拉得直直的。那些善扑营的家伙就在旁边,都看傻了,刚才眼睛一花,这汉子就挡在徐一凡前面儿了!
章渝笑笑:“想要?给你!”
手腕一绕,已经将一截鞭子缠在腕上,发力一抖。连徐一凡似乎都觉得地一震。噼啪一声,牛皮绞成的长鞭已经断成了两截!
那溥仰跌跌撞撞向后倒去,一下栽在地上。摔得满头满脸的土。那些混混哄的一声就去扶。徐一凡却瞪大了眼睛。
传说清末太极宗师杨少候能双手崩断浸水的布卷儿,没想到章渝这个阴沉汉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就耍出了这手!
真正的武林高手啊!
溥仰趴在地上,拉直了嗓门喊着:“瞧我干什么?都他妈的打去啊!”
场中顿时嗡的一声热闹起来了,善扑营几十条汉子都抄起白蜡杆子要涌过来。这时不知道会友人堆儿里面谁招呼了一声:“不能让徐爷吃亏!”
几十条从小习武的会友汉子也迎了过来,纷纷扯下腰间的练功皮带和善扑营的对上。双方挤成一团,脚步前后错落,双方忽上忽下。扬得尘土满天。一边儿喊:“打!打!打!”一边儿则回应:“看你敢动手?”
徐一凡反而给遮在了人堆后面儿。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又见一骑快马飞也似的驰来。临近人堆的时候马上骑士矫捷的跳下。
来人长衫皮马褂,这么惶急的情况下飞身下马的动作还潇洒大方,正是谭嗣同!
他扬着一封敞口的书信,冲着场中大喊:“都住手,都住手!四贝子,这儿有翁中堂给您的信!”
溥仰正趴在那里,哎哟连天的让家人给他揉腰。听见声音抬头就骂:“又什么吊毛中堂?今儿邪了门儿这是……”身后的家人明白,忙在他耳边嘀咕两句。溥仰顿时跳起来跺脚:“都他妈的住手住手!”
那边善扑营的放下棍子,会友的自然也就退后。谭嗣同大步从两方当中走过,看着徐一凡抱着陈二丫只是笑笑。就走向溥仰,双手将信递给他:“四贝子,会友也算和中堂沾点儿亲戚,中堂听说会友和您有点儿小纠纷,忙写信来调解,还望贝子爷看在中堂面子……要是不信。我这马还是从中堂府骑来的,您去一问就知。”
溥仰上下打量着谭嗣同,又歪过去脑袋看看徐一凡和陈二丫。也不接信,指着徐一凡他们道:“什么纠纷,你问问那高头大马的小丫头,偷没偷我们家的高丽参?”
这边二德子正准备从徐一凡手里将陈二丫接过来,闻言住了手。死死的看着自己妹子。徐一凡也觉得怀里软软的身子一抖,搂着他脖子的小手,紧张得都颤抖起来。
“妹子,你有没有拿人家的东西?”
二丫头埋在徐一凡怀里,声音似乎噎住了一样。看也不敢看自己的哥哥。
“拿……拿了……爹的病……你又赌输了钱……”
二德子脸涨得通红,大吼一声:“丢人!”扔下棍子,飞也似的跑出了胡同。
会友的人也全都沉默了,镖局这行,信用脸面比什么看得都重,不然物主怎么敢将值千上万的东西交给你押运?
刚才还昂头挺胸的汉子,现在都垂下了脑袋。善扑营的混混却得意的嗷嗷起着哄。
“还会友呢,改成贼友得了!”
“原来金皮挂柳,荣招春团八行,会友是占着荣字行!”
“还打不打?脑袋怎么耷拉下来了?刚才不是挺神气吗?”
谭嗣同看看会友镖局人灰溜溜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徐一凡也懒得多话,回头对自己身边新鲜出炉的大高手章渝努努嘴巴:“值多少钱,赔给这位四爷,咱们走!”
溥仰顿时一跳八丈高:“爷要你们的钱?老爷们儿胳膊打折了揣袖子里,爷要的是这个面子!”
徐一凡到这个时候算是摸清了这位四贝子的脾性,天生越扶越醉的牛皮糖:“那你说说该怎么着?文打官司武斗手。拿了东西咱们赔,要打找个人和我这手下比划比划。要不咱们顺天府见,要不就在这儿再打一场,你挑吧!”
谭嗣同看两人目光狠狠对上,笑着去拉溥仰的手:“四爷,看在中堂面子,这事儿就罢了吧……改日兄弟奉请。喝和事儿酒,如何?”
溥仰咂拔咂吧嘴,噗哧一声儿突然乐了出来:“好小子,有种!报个大名儿出来,下次咱们哥俩哪儿碰见哪儿算……”
徐一凡这时才觉得自己有点很无谓,和一个爱新觉罗家的混混闹成这样,还挨了一鞭子。真是没劲得很。抱着死死搂着他微微颤抖的二丫转身就走:“小姓徐,名一凡。四爷,咱们就此别过。”
溥仰摸着下巴:“这名儿怎么这么熟呢?似乎听谁说过……”一拍自己脑门:“猪脑子!”
他在那儿想事儿,徐一凡一声招呼,会友的人都已经灰溜溜的转身就走。善扑营的几十口子还眼巴巴的等着他拿主意。
谭嗣同双手捧着信,看着徐一凡背影,还是微微摇头。溥仰伸手将他手里敞口的信接了过来,随手丢到自己身后家人手里:“什么中堂,管起咱们黄带子来了。宗人府大爷来了,爷软软腰板儿,就当不起姓爱新觉罗!”
说罢一招手:“哥几个,喝茶去!老规矩,大碗茶烂肉面。管饱不管好儿!走喽!”
说着一身破衣,带着几十号人哄笑着着走开,只丢下谭嗣同站在那里微微脸色变色。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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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是要办大事儿的,在京城,就和旗人贵胄,起了冲突,很是无谓。”
章渝跟在徐一凡身后,神色恭谨。平平淡淡的轻声细语。
刚才这个管事出手的时候气度惊人,现在却象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浑然不顾会友的镖师爷们儿看他异样的眼神。似乎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商人。
徐一凡嗯了一声,没有答话。
自己没有选择留在京城,果然是对了。这里是满人根基所在,盘根错节,气焰惊人。想做点事情,掣肘不知道有多少……还是慢慢的从外面开始,撬撬这个老大帝国的墙角吧。
救人,没什么可说的。要是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将来的覆雨翻云?虽然这个目标,还远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怀里的小丫头,始终将头死死埋在他的胸口。看也不敢看周围会友的人。骑在马上横抱着她,一双长得眩目的腿轻轻起伏。哪怕隔着衣服,还能感到她热热的呼吸,还有低低的抽泣。
她的身体也柔软得不像话。
权位和美人,一是男儿事业根基,一是男儿事业点缀。虽然……虽然……按照这个时代审美观点。怀里这小丫头,实在不算什么美人。似乎还……还……当了贼?
马蹄声响,却是谭嗣同从后面赶了过来,和徐一凡微微点头示意,就并辔和他并行。
“先生,怎么如此莽撞?听见你带着会友的人去了端郡王府上。在下就赶紧飞马去翁中堂那里求信,先生,你怎么想起来碰上他们的?这位四贝子,是宗室中出名的恶少……这些都不说了,五哥会友的事儿也就是我的事儿。旗人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中堂大人一听是先生有急,马上就写信,还挑了一匹快马给我……先生真是得中堂大人看重啊。”
他目光炯炯的等着徐一凡感恩戴德的表示,却听见徐一凡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古怪。
谭嗣同眉毛一皱:“先生,怎么了?”
那小丫头不知道为什么一蜷腿,轻轻蹭在自己要害部位上面了!听着谭嗣同动问,徐一凡苦笑:“我在想,二丫这事情,还不知道怎么和他老爷子交代呢。小丫头一片孝心,怕还是讨不了好儿。您看看,这事儿怎么闹的?”
谭嗣同英俊的脸上神色顿时一沉,抿着嘴唇给马屁股一鞭子。驰了开去。徐一凡在心底冷笑。虽然不知道你们那位中堂爷为什么想招揽自个儿,可是自己就算要找谁投靠,也不会找这位中堂!”
放在明末,这位就是钱谦易。放在宋末,这位就是蔡元长。搞党争的本事一等一,却半分立身也没有。
和李鸿章结下了梁子,就在他现在军机行走掌户部事宜的时候。连续六年,海军衙门一两银子的修造费,购船费都不拨给。慈禧的三海工程,却竭力报效。还不都是国防经费?
再说了,跟着他抱光绪那条小细腿儿,似乎也不那么稳当……
哦哦哦……小丫头你还蹭!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五章 - 收房?
咣当一声,先是一个插台摔在地上,碎了。
接着又是一个香炉,然后盘子碗什么的。在地上摔了一个噼里啪啦。
小小的屋子里面,烟尘斗乱。大家的眼神儿,都看着半支着身子坐在土炕上面的老爷子。
这老爷子,自然就是二丫和二德子的父亲了。他是王五的堂辈儿师兄。却比王五岁数大了不少,小五十的人了。一次走镖被矛子擦伤了肺尖,从此散功。人已经显得很有些苍老,每到冬天就是整夜整夜的咳嗽。
小小的屋子,虽然简陋清寒,本来也被二丫一双巧手,收拾的干干净净。被老爷子这么一倒腾,顿时乱七八糟。
二德子伺候在老爷子身边儿,一会儿看看自己爹,一会儿又看看翘着腿坐在凳子上面的徐一凡。
二丫就站在徐一凡身边,垂着头,小手扯着他的后襟。正眼也不敢看自己爹。
“丢人,丢人,活丢人啊……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养出一个做贼的闺女!咱们穷,可是顶天立地!不是自己的东西不拿,不该着的玩意儿不想,凭气力吃饭。会友八十年的名声,给你丢个干净!咱们汉人,什么时候沦落到偷他们旗人的东西?”
老爷子话还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瘦骨嶙峋的肩膀抖动着。脸涨得通红,青筋都绽了出来。指着二丫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二德子忙不迭的给爹端水捶背。一边狠狠的瞪着二丫:“还不过来跪在爹面前?”
徐一凡看着这一切,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对二丫道:“还不去给你爹跪下?”
不用他说,小美女已经红着眼圈。走到爹炕前扑通一声儿跪了下来:“爹,您打死我骂死我不要紧,别气着您身子骨儿。您整夜整夜咳嗽,吐的痰都见血,家里连点儿参尾巴都没钱给您抓。女儿就……”
老爷子看着二丫跪在那里,颤巍巍的举起了巴掌。迟疑一下,重重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啪的一声,震得屋子里浮动的尘土就是一抖。
“我咳死了好!钟端郡王府里的差使,给你这样一闹,干干净净!以后那些府邸,谁还敢让咱们会友保家?你给你五叔,给会友,惹出了多大的乱子?我死了怎么见老王大爷?还不如让我死了好!拿剪子把我眼皮绞了,我没脸见着他们!”
这一巴掌手劲好大,眼看着二丫白皙的面庞慢慢肿起五道手指印。原来一直在她大眼睛里面打转的眼泪,顿时就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滚!滚!我陈虎没你这个女儿,我没个当贼的丫头!”老爷子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接着就堵在那儿,想咳嗽却咳不出来,肺象风箱一样剧烈的拉扯着。二丫惊叫一声,伸出手去想扶着陈虎。却被他用力推开:“滚!生个丫头不指望你撑门立户,也不要你败坏门风!”
徐一凡一下站了起来,轻轻一拍跌坐在地上二丫的肩膀:“老爷子,这撑门立户的儿子把你药钱赌光了,丢您门风的女儿却在为您身子骨儿不惜丢人。您自己想想,明白了,我再把二丫送回来。”
他一扶二丫:“走吧,先到叔叔那儿。”
二德子看着陈虎:“爹,二丫一个女孩子……”
陈虎靠在炕头上闭着眼睛:“女儿就是赔钱的货,我们陈家没有拿人东西的闺女,让她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不管着!”
二丫跪坐在那里,眼泪直往下掉,却又不敢放声。捂着脸修长的身子扭着,痛苦委屈到了极处。这小丫头单纯天真,一心想着给爹治病,没想到却遭了这么大一场羞辱,现在又落这么一个下场!
对于十六岁不经人事的女孩子来说,今天的经历,比天塌下来,也不差什么。
被徐一凡双手一拉,哭的软软的女孩子就像找到了依靠,被徐一凡就这样轻轻的扯了出去。
二德子看着他们两人退出门外的背影,又看看陈虎:“爹,咱们真不拦着?您不是一直拦着二丫不要和姓徐的说话儿吗?”
老爷子用力的咳嗽几声,又呛出了一点儿血星:“二丫这个岁数了,又那么高。婆家本来就不好找。本来咱们就图一个身家清白,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过门儿就成。姓徐的来历不明,咱们怎么能沾惹?可是二丫闹这一出,门当户对的谁还敢要?还有你这个不成气的东西,闹出这么大事情,还不是因为你耍钱?五爷回来有你的好儿?姓徐的是五爷兄弟,只能让他拦在里面儿了……爹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那二丫受了委屈怎么办?”
“你怎么这么混?徐先生是个有担待的人,男人有担待,谁还会欺负女人?要不是丢这么大一个脸,我怎么舍得这样对待自己女儿?二德子,你可要争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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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一凡自然不明白这些小门小户背后的心思,他只是将哭得浑身发软的二丫扶着回了自个儿的跨院。
满局子的镖师趟子手都看着,也没人敢说话。今天又是徐一凡给他们平了事儿。要不是他和他那个武功高强的管事先把四贝子溥仰镇住,然后又借着他名声求来了什么中堂的信。王五不在的时候,会友就要出大乱子!
他对二丫那个心思谁也都明白。二丫出了这事儿,力气行里是别想找婆家了。跟着这位在五爷口里大有本事的徐先生,也算一个好归宿。
只是没媒没聘的,徐一凡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将二丫扶自个儿屋子里面。会友多咱也没出过这种新闻啊!
不少小伙子丫头都在背后窃窃私语,可没人敢站出来说。等五爷回来料理吧。
他们可谁都没想到,五爷却是为这徐先生出去奔走,安顿和他们打出几十条人命的马贼去了!
徐一凡把二丫扶到炕上,出门就招呼厢房里面住着的章渝。
听见他召唤,章渝掀帘子出来,叉手打千。看那个小心样子,怎么样也不像高手!
徐一凡满脑门子官司,也懒得去想。吩咐道:“章管事,你看看,能不能买几个丫鬟过来?我一个人随便惯了,照顾女孩子的事儿,实在做不来。”
章渝讶异的看看他:“不是这位姑娘,以后伺候徐先生么?”说着就赶紧收声,又行了一个礼:“那先生要不要号个公馆?这儿毕竟是会友,人进人出的,也不方便。”
买房子安家?徐一凡至少现在还压根没想这个茬儿。他眼睛一瞪:“没钱!”
章渝还是恭谨的微笑:“临行的时候,韩老掌柜的都交代了,先生有什么用项出入,要安家立户的。要是不凑手,都是大盛魁北京柜上支应。”
徐一凡摸摸下巴,眼睛转了转,淡淡道:“不用,我现在就住我五哥家里。兄弟两个,不用那么生分。”
韩老掌柜为什么对他下那么大本钱,他想不明白。下意识的也就避开。
章渝应了声是,不温不火的又从怀里取出封书信:“这是韩老掌柜今天送上的,等您回信。小的这就去办事儿了。”说着招呼了两个大盛魁的伙计,转身就出门。
徐一凡捏着书信看着他的背影眯着眼睛出神,大盛魁到会友两天了。他们这帮人有组织有纪律性得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加上章渝这个文武昆乱不挡的管事。
水很深哪……
“徐先生如晤。
钱票之事,所行甚顺。先生别后,绥远已有钱票通行矣。增设兑换柜所以后,商民称便。如先生所语,垄断北地财货,似有可能。近日颇有商民,欲走口外,现银携带不便,有至绥远柜上兑换钱票者。日积月累,其数颇巨。此等现银如何处置,手续规条如何。尚请先生有以教我。老朽思之,此钱票惟流通愈广,则收益愈大。目下不过得尺则尺,得寸则寸。如何扩张,洗耳恭听先生高论。
又:数月以来,钱票兑换不过七成。将来通行,兑实银者只怕愈少。数月三成钱息,数已逾十万。先生之数,已存柜上。章渝之处,直接支取可也。此等大利坐操民间。异日当道诸公必有烦言。此当奈何?
韩中平谨拜。”
看来这信是韩老掌柜亲自写的,字体拙滞,但笔触刚劲。不像商人,倒是象个武人。钱票带来如此之大的收益,倒是在徐一凡料中。终清一世,钱法混乱。以大盛魁的实力为担保,发行小额钱票通行于一地,本来就是一个变相的发行银行的主意。便利流通之下,不这么赚钱才出鬼了。
可是这韩老爷子,却还想着扩张到大江南北?还煞有介事的担心清廷会如何。
这是一个老商人该担心的事情么?早该搂着钱票通行口内外的钱息笑得见牙不见眼了。他给大盛魁出主意,不过是一时心动,可没想着扶植出一个央行出来。
不过按照自己股份,这钱息收入,可就多了小两万的在荷包里。韩老爷子打的什么主意……哼哼,咱们走着瞧吧。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六章 - 陈洛施
还没来得及怎么得意,就听见背后屋子里低低的抽泣声音已经停止。换来的却是满屋子翻腾的声音。
徐一凡掀帘进去,才进屋门。就看见二丫跪坐在炕上,在炕桌里面翻腾东西。
小丫头脸上还挂着眼泪,大眼睛里面雾蒙蒙的都是水汽。眼圈红红,让清丽的小脸更看起来楚楚可怜。不时还抽噎一声儿,看着徐一凡进来。
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徐叔,您这儿有剪子么?”
剪子?徐一凡一下冲过去,按住她翻腾的小手:“你你你你要做什么?丫头,你可别想不开啊!”
二丫看着他,突然小脸也又一红:“我丢这么大的丑,我爹也不要我了。徐叔,就您护着我……我也知道,就您疼我。从来都是轻言细语的。我……我跟着您!我把辫子绞了,盘起头发,就跟着您了,您不会不要我吧?”
小白兔看着大灰狼问他会不会下嘴……这个……
看着小美女清纯无敌的面庞和细细的腰身,徐一凡这时更多的却是心动。
她身上那身儿翻花带血的棉袄,还没换下来呢。
二丫咬着嘴唇看着徐一凡,语调又带了哭腔:“还是……还是我还得叫您徐叔?”
徐一凡一笑,不言声的在她身边坐下,感受着处女微微的幽香:“我要你,还让你风风光光的。过上别人不敢想的日子!至于徐叔嘛……有的时候还是得叫……”
被翻红浪的时候,小丫头楚楚可怜的撑着你的胸膛,求着你:“叔叔,不要……轻点儿……”
滴答滴答,那是徐一凡口水滴在炕桌上面儿的声音。
二丫俏脸又是一红,深深的埋下头来。露出了颈子后面儿细细的少女绒毛。近晚的阳光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
这个一百一十六年前的女孩子,这一刻温婉无限。
这算不算趁人之危?
看着她颈子后面露出的鞭痕,徐一凡爱怜的摸了一下:“疼吗?”
回答的是低得几乎听不见声音:“不疼……”
肌肤碰在手上的感觉,有点冰冷。但是细腻嫩滑得如一块上好的美玉。溥仰那王八蛋,这样也下得去手儿?
他顺着二丫身上一道道鞭痕向下摸去:“这儿疼么?这儿呢?……还有这儿?”
轻轻一下,也不知道按在了那儿。女孩子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又低又腻的呻吟,在这个清纯得一点儿事儿都不懂的小美女口中叫出来。顿时让当了小半年和尚的徐一凡食指大动。可是还没等他动作,二丫早按着胸口满脸通红的退到了炕角。
她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徐一凡:“徐叔……徐大哥,给我起个名儿吧。我这名字,配不上您。”
那弹性还在徐一凡指尖萦绕不定,他略略一想。笑道:“好办,你就叫洛施吧。陈洛施,洛水仙子,貌如西施,再配合你不过了……过来,徐大哥再看看你伤口?”
陈二丫,不,陈洛施。这时根本没注意徐一凡给她起的名儿。圆圆的眼睛只是害怕的看着徐一凡的魔手在那里做张牙舞爪状。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打死也不过去。
徐一凡嘿嘿淫笑着就想扑过去,这个时候。满脑门子的官司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眼看就要扑着,小美女也有些半推半就,最主要也是实在不懂怎么推拒。门帘儿突然一掀,一个大嗓门响起:“兄弟,我回来了!事儿妥了,下面到底什么打算……二丫!”
好你个电灯泡王五!
眼看着小美女哧溜一声又做小兔子状溜进了耳房。徐一凡咳嗽一声,在炕上站起来,朝王五抱拳行礼:“五哥,这事儿听我解释……”
王五顶风冒雪的去替他办事儿,他却在这里调戏会友良家妇女。脸皮厚如他也尴尬起来,这话儿怎么说来着?
王五脸色苍白,好像还有些眼晕,伸手挡住他要说的话:“兄弟,回来路上,我就知道了……你甭说了。我出去一天,事儿还真不少。二丫丢了我们局子的人,本来我还想教训她,现在有你拦着,我就算了。她爹的病,也是我失察……只是,兄弟,你真心喜欢二丫吗?她配不上你啊!”
你还没看到在自己那个时代,这种级数的长腿小美女,配什么样的爷呢。徐一凡这个时候,也只有苦笑默认。王五自己给自己找解释:“也成,兄弟也不能没一个收拾屋子里面儿的人。二丫勤快,当个小的也好。兄弟,可不能亏待人家!”
“我不是那种人,威风心机,我只冲男人使去。”徐一凡站直身子,淡淡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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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余年前的京城月夜,哪怕冬日,也是清亮无云。
兄弟二人站在院子当中,一边散步,一边儿轻声交谈。王五将麒麟寨的马贼安顿得如何,徐一凡怎么应对处理今天端王府的事情。两人足足说了小半时辰。晚饭都没顾上去吃。
说到临了,王五轻叹道:“麒麟寨那些人是无碍的,我一个师兄弟儿在怀来庆王旗庄当庄头,旗地儿大,安顿百来号壮小伙子看也看不出来。每年投效的精壮庄客,也有这个数目儿了。五哥肩膀窄,能做的就这么多。天再黑点儿,他们几个人就过来了,要守着兄弟看看怎么救他们当家的……兄弟,都看你的了。”
徐一凡点头:“我有分数。”
王五苦笑:“兄弟,您真是事儿包,才到四九城几天,你看看揽下多少事儿来?我看你总是一步赶不及一步似的。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大主意……”
徐一凡也苦笑:“碰上了我有什么办法?对了五哥,你对韩老掌柜究竟了解多少?我那个管事章渝那身本事,你能不能摸摸底儿?”
王五摸着胡子,沉吟道:“韩老掌柜那儿,我一个走镖的。能知道多少?章管事的事儿,我也听伙计们说了。这是硬打硬的内家功夫,有这造诣的,数也数得出来。远点儿的杨轻候,现在的杨少候,形意的天津李旭洲老爷子,宋家兄弟……想不出来别人了……七八年前倒是还有一个宋家的,据说功夫比宋家当代的宋世容还强着,可是早没了啊!听老辈子形容,形貌倒有点儿象这章管事……”
徐一凡心中一动:“怎么没了?”
王五嗨了一声:“他是信香教的,光绪初年香教河北起过乱子。他在其中,就这么打没了。功夫再强,还能强过洋枪不成?”
“香教?”
“就是白莲教哇!”
徐一凡默默点头,将这点心思藏在深处。转念又想问王五知不知道谭嗣同来北京拜翁同龢有什么事情。明儿别人相邀,不能不去。有点儿底也好。
到了最后,还是把这个疑问藏在心底下,王五待他和谭嗣同两人的感情,都是一样的。自己也就不要让五哥为难了罢……
他耸耸肩膀笑笑,一副没有在意白莲教这个名号的意思。看看王五累得有点儿站不住的样子。拍拍自己这位五哥的肩膀:“五哥,兄弟给你添的麻烦那是没法儿数了。百来里的地,你一天就赶个来回,赶紧歇着吧。明儿我还要就什么翁中堂的教,精神头儿都不富裕。您的心意,兄弟总有一天百倍报答。”
王五呵呵大笑:“别人说这个话,都是江湖场面话,兄弟这么一说,哥哥就等着了。你也早点儿歇着,官面儿上的事儿,哥哥不懂。你这么聪明,自己有主意。从你救了会友,独闯虎穴谈判那时候起,哥哥早就说了,会友是兄弟另一个家。”
徐一凡心头热血一涌:“五哥,咱们真结拜吧!”
王五大笑着去远:“江湖汉子,肝胆相照就够了。烧黄纸剁鸡头一个头磕在地上。这种场面,是小瞧了五哥我,也小瞧了兄弟自己!”
声音豪迈,随着他的步子去远。余音袅袅,犹带金石之声。
徐一凡默然点头,转身要回自己房间。院子后面墙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他停下步子定睛一看,黑黝黝的两团人影正轻巧的从院墙上面翻了过来。
闹贼?在王五家里?他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对面厢房里帘子一掀,章渝已经一个踮步拧腰冲了出来,横身就挡在徐一凡身前。
这管事下午去人市找人牙子定了丫鬟小厮的事儿,禀报一声就回了自己厢房。安静得和死人一样,没想到却这么灵醒,还一直盯着他的动静!
两团人影已经落地,章渝脚尖啪的一声挑起一颗石子儿,破空之声跟子弹出膛似的。飕的直飞向当先一个黑影。那黑影反应也极快,左手一扯背后的身影,右手已经拔出一把短刃,当的一声,将石子格开。火花溅开,徐一凡眼睛快,已经认出来当先那个人,就是姜军师!
“住手!”
他话音才落,两个全神戒备的人都停了下来,自己屋子门一响,陈二丫,不,新鲜出炉的陈洛施也冲出来了。手里抓着一根门杠子,大眼睛先朝徐一凡这里瞧来。
徐一凡咳嗽一声,缓步从章渝背后踱了出来。不去察究背景的话。章渝这个便宜手下,当真好用得很。他冲着姜军师拱拱手:“姜爷,来得好快,还是从后院儿翻过来的?”
姜军师冷冷的看着徐一凡,缓缓拱手:“当不起徐先生这样称呼,救了当家的,您就是我们麒麟寨恩主。先生这位手下,好功夫啊……不知道是形意宋李陈孙哪宗的?”
他将手中一把匕首揣回怀里,月色之下,分明看到虎口处的血迹。
章渝神色不动,听到麒麟寨这三个字也没反应。拱拱手就要回屋。徐一凡笑道:“没事儿,章管事就在这里无妨,反正大家将来都是一家人。姜军师,有话就说吧。”
姜军师一笑,还没说话。他身后那个人影已经走了出来,腰细胸挺,眉弯唇淡。月色下看起来俏生生的,正是杜大当家的爱女杜鹃。
一天下来,杜大小姐疲倦神色满脸,但眉宇之间倔强神色不减分毫。扬手就将一个包袱了过来,落在徐一凡怀里,分量沉沉的好大一包。
她开口还是那个清脆如水晶一般透明的好听声音:“麒麟寨的家底儿全在这儿,看在五爷面子,咱们信你。救出我爹,什么都是你的。要命也给!救不出我爹,那你也等着!”
徐一凡哈哈一笑,浑没把这话当回事:“天儿也晚了,两位心意我也知道。两位今后怎么安顿?”
杜鹃冷冷道:“咱们跟着你!丫鬟还是下人,随便你安排。咱们俩要看着你救出爹爹!”
徐一凡哈哈大笑,他现在的班底可真奇怪!十六岁胸大无脑天真小丫头一名,大盛魁派来监视自己,背景神秘的武林高手一个,还有将来也许会变成手下的马贼一群,其中还有一个倔强美貌小妞儿!
他摆摆手:“二丫,你和杜姑娘睡里屋。姜军师,你和章管事一屋子。大家早点儿洗洗睡吧,明儿的事情,咱们明儿再说!”
陈洛施小丫头却在门口呸了一声:“谁要和她一个屋子!不害臊!”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七章 - 一代兴亡观气数
徐一凡掀开车帘子,向车外望了一眼。满街都是卖天津卫煎饼果子,卤煮,油炸桧,白切糕,糖庄,豆汁儿,焦圈的小贩。
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卖声音就在耳边萦绕。一百一十年前的北京城颜色灰暗,街道起伏不平。朝右边看,是高大而黑沉沉的前门楼子一角。左边儿看去,是隐约可见的故宫……
现在可不叫故宫,是天子居停,这个帝国的中枢,强撑着的中央帝国的威严所在。
似乎用手轻轻碰触空气,都能触摸到活生生的历史一般。
这辆车也不知道谭嗣同从哪儿找来的,骡子是杨柳青的高大走骡。两匹毛片儿颜色都是一模一样。戴着红缨帽子的车夫跨坐车辕。不管车子怎么颠簸,车夫从脊梁骨起,到帽缨,绝对始终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这个名目徐一凡从书里看到过,叫做朝天一炷香。好车夫就讲究这个俏劲儿。
迎面偶尔有车马过来,有的华丽有的普通,车轮子上面的铁圈犁得地面哗愣愣的作响。偶尔看到一辆大车是紫缰的,徐一凡像是发现了什么,有点儿兴奋的问同车的谭嗣同:“哪位王公大臣?”
回答他的是谭嗣同一脸厌恶:“红相公!一群兔子晚上应酬完了,白天回去。现在真正的王公大臣,谁还敢用紫缰?”
还有顺天府衙役们从墙角巷尾抬出来的一具具冬天的路倒尸体,满脸青灰,一脸烟容旗人们提笼架鸟儿的慢慢晃向茶馆。无精打采,穿着钉鞋,不时吞一口熟烟泡儿的步兵衙门巡城兵丁……连同绵延灰暗的城墙。压得人怎么也喘不过气儿来。
徐一凡打了一个哈欠,昨晚实在没睡好。今天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见重要的人物。虽然打定主意不卖身不投靠,但多少还是有点儿参与历史的忐忑。
加上里屋那两个不对付的小丫头似乎一直在小声儿低声吵。唧唧哝哝的象一群鸭子在脑袋里面开会。都让他第一次认真考虑是不是按照章渝的话去买个大宅子。隔得远一点儿,看你们再怎么吵!
才谭嗣同板着脸来恭请他的时候,他就跟抽了大烟一样哈欠连天的出门来了。谭嗣同脸色很不好看,大概是这两天自己对着他有意无意的替着翁老爷子开口招揽,他都没怎么正经应对。加上始终守着陈洛施那个没出息的样子。让这个志在天下的浊世佳公子没了情绪吧。
在车上一路过来,谭嗣同就是那副铁青着脸的样子。徐一凡也懒得搭理,不时掀开帘子四下望望,倒也自得其乐。
车子一路逶迤前行,徐一凡可把现在拆得差不多了得胡同景色看了个饱。眼见车子渐渐从外城进了内城,又绕过什刹海,直奔西头一处山环水绕的府邸而去。
徐一凡越看越是眼熟,越来越近的府邸黑沉沉的一片,门脸儿阔大,门口全是带着青金石顶子的护卫。栓马桩一排一排的,全都磨得光溜溜的。几株参天槐树伫立。虽然看起来有点儿冷清,但是那种富贵气度,哪是一般的府邸可比得上的!
昨日到的端郡王府邸,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小四合院!
他怔在那儿,一手指着府邸,一头看着谭嗣同:“这、这、这不是萃锦园嘛?恭亲王的府邸?不是见翁中堂么?怎么到了恭亲王府上?”
谭嗣同脸上露出一丝得色,又飞快收敛:“翁中堂就在恭王爷府上候驾,徐先生,您这面子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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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六,恭亲王奕欣!从咸丰以来到现在,几十年的历史里面。哪段章节少得了这道光帝六儿子的身影?
他差点儿就成了满清帝国的主人,虽然夺嫡失败。但是道光帝的金匮立储里面,破天荒的单立了一条:著皇六子奕欣为恭亲王。可见他的地位。咸丰死后,又协助慈禧铲除了肃顺等八大顾命大臣,作为旗人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撑起了咸丰留下的残破江山。驱使曾胡左李这些一代名臣。硬生生付出帝国人口减少五分之一的代价,打出了一个所谓的“同治中兴”出来。
这位爷还是满清近代外交的创始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就在他手里出现。旗人当中,算是他对天下大势最明了一些。同治以后,这位鬼子六位太高,权太重。慈禧终于找了一个由头,将他赶出了中枢,屈指算来。倒也有个七八年了。
虽然不掌权了,但是地位威望,还是旗人当中头块牌子。翁同龢也是不折不扣的六爷党。当初和老爷子一块儿被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扫地出门的交情。
徐一凡知道自己的分量,一个才捐得了的小知府,因为一本书薄薄有点儿名声。正悄悄摸摸的憋着撬这些旗人的墙角。今天却是一位军机处行走的中堂,和一位现下清室第一王爷在专候着他!
他隐隐约约觉得,历史好像在哪儿,被他这支小蝴蝶轻轻的扇了一下。
王府今天,果然是专候着他这位东方新哲。
谭嗣同和他在门口下车,门包儿都没给一个。就给那些服饰整齐的王府护卫请了进去。一路穿过大殿、后殿、延楼,直奔后花园而去。
当年徐一凡也参观过这园子。跟着一大群游客走得满头是汗。导游还举着电喇叭叫得声嘶力竭:“后面儿的跟上跟上!”
今日穿行其间,地面临清砖道扫得一尘不染。四下房舍帘幕低垂,两旁草坪山石上残雪未消。穿着软底鞋的丫鬟厮仆垂首穿行。自己脚步,在四下里似乎都激出了空空的回音。
两般经历,恍如……不,就是隔世。
眼看就要走完长长的道儿,抵达后花园门口。抬眼望去,一处飞檐就在山石掩映当中。楼上好像有人在调宫理商。一个婉转低柔的声音悠悠而唱。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只这鏖兵江水犹然热,好教俺心惨切,(云)这也不是江水,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在琴声当中,徐一凡不住回头,看着那一角飞檐。
几个转折下来,早已到了湖面上临水而建的一处大西洋玻璃窗的阁子前面。
引着他们的护卫哈腰疾行几步,就站在垂下来的竹帘子前面低声禀报:“爷,客人已经到了。”
里面顿时响起了笑声:“快请!”
走进阁子,徐一凡顿时觉得暖洋洋的都是热气。
这个年月,北京城比他那个时代冷了许多。穿着一身皮加上塞外貂皮的坎肩儿都挡不住。
阁子敞亮至极,四面入眼都是冬季萧瑟苍凉的湖景。断藕残荷,满眼皆是。屋子里底下准是通了地龙,火头烧得旺旺的,偏偏没有一丝烟气儿。
两个老头儿围着一个红泥火炉对坐。一个老头坐得笔直,满脸刚愎的神色,嘴角下弯,留着稀稀疏疏的胡子。三角眼看人都是光闪闪的。看着徐一凡进来,半点动静都没有,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另外一个老头子很有点儿形容清癯,爱新觉罗家特有的凸脑门扁脸细眼睛。舒服的靠在躺椅上面。这么暖和的屋子,他还套着一个紫狐皮的袖笼。脚底下跪着两个清秀可人的小丫头,轻轻在给他捏脚。还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小丫鬟站在背后捶他的肩膀。
就连红泥火炉前面跪着的那个扇火的小女孩子,也是难得一见的清秀小佳人。
还没答话徐一凡就对着这老头子心里大起知己之感,兄弟不容易啊,总算在这个年月碰见一个审美观差不多的啦!
那老头子见他们进来,却比端坐的那个满脸刚愎的随和了许多。在躺椅上欠欠身微微哈了哈腰:“请坐请坐!屋子暖和,两位先宽章,坐下慢慢儿说。今天老头子有点谈兴,可让二位受累了……哪位是欧游十年,洋人口中的东方新哲徐先生?”
他缓缓动问,身后的两个双胞胎小丫头过来就低头替他和谭嗣同解马褂。那种柔媚小心的样子,看得徐一凡心痒痒的。
哪天老子也弄一对来,装点英雄气象嘛!
就是这么一愣神,差点忘记答话。端坐的那个老头子咳嗽一声。徐一凡才反应过来,微笑着拱拱手:“兄弟就是。”
两个小丫头解下马褂,朝着客人嫣然一笑。转身而去,这对双胞胎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肌肤莹白如玉,笑起来一个脸颊左边有个浅浅的小酒窝,一个在右边。又让徐一凡心中一荡。赶紧收束了心神。
问话的富贵老者也是一笑,并不在意徐一凡随意的性子。挥手请他们坐下。点着对面老者笑道:“这位是翁同龢翁中堂,我是奕老六,有人也叫我鬼子六。前些日子,我们可都读了徐先生的欧游心影录,我办了一辈子的外交。不过分得清英吉利法兰西,就知道他们合伙儿压着咱们。李鸿章怕是多明白点儿,也有限。读了先生的书,好多事儿竟然是茅塞顿开……国朝定鼎二百来年,现在碰上这么个局面。我亲手签的条约就有不老少……反正现在我也无权无位,又顶着这么一个铁帽子。所以敢问这一句话儿……我旗人的气数,在先生看来,到底还有多少年?”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八章 - 皇族掌军
屋子本来就暖和,此话一出。徐一凡身上顿时是一层白毛汗!他看看谭嗣同,这位佳公子也瞪大了眼睛,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徐一凡再也没有想到,今天这七拐八弯,最后绕到了鬼子六府上的一会。出来的却是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句话!
翁同龢也表情严肃,似乎也没想到有此一问。完全是一副大感诧异的样子。奕欣却云淡风轻浑不在意,只是微笑看着徐一凡。好像刚才那句要是别人嘴里问出来,至少是个大逆罪名的话,在他说来,就跟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按照历史教科书上,还有十九年。翻过年就只剩下盈盈十八的好年岁……如果老子捣乱成功,说不定还要减些。说实在的,你们旗人气数少一年,只怕国家的元气多能保存一年……
这些话在徐一凡心里翻腾,可哪里说得出口?
他勉强一笑,拱拱手,套话是张嘴就来:“我国朝圣圣相承,自当传诸久远而不替……”
奕欣嗨了一声,笑道:“得了得了,我知道咱们旗人吃几碗干饭。翁中堂这些日子……”他下巴朝翁同龢那里一努:“……就是拿着你那本书和我说事儿。叫我去说动世老三。说普鲁士所以能打败法兰西,成为欧洲之雄。东洋日本儿之所以现在奋发。都是因为皇族掌军。眼下咱们腹心之地,可都是李鸿章的淮军,守海口门户的是北洋水师。汉臣统军权位如此之重。非国家之福。巴巴儿的和现在还在的湘军名宿们联络……这不是刘锦堂也派了这孩子来么?说是双管齐下,先是调湘军一部入卫,水师换成老湘军的人马。陆师练咱们旗人禁卫军……和我说了不是一天儿两天了。徐先生,请你来就是想问问,看你的意见。就算咱们这么做了,能保住旗人的气数有多久?”
徐一凡目光电一般的向翁同龢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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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汉奸,什么叫党争。眼前这位道学面目凛然的就是!
奕欣虽然说得随意,但是谭嗣同为什么出现在北京,翁同龢为什么拼命招揽自己。在这一刻,总算是都明白了。
翁同龢执掌户部之后,当全天下涌涌要停止慈禧的三海工程时,却拼命上折,说海军衙门有存银,该工程可毋庸停,结果大得慈禧欢心。换来的结果就是当时满清唯一可以略略抵挡外侮的北洋水师连续六年无一船一炮添购。
一边用这些小伎俩,一边还在不肯罢休。一直在琢磨着怎么削弱李鸿章的实力,怎么让自己成为为满清效力的汉臣之首,同时报了当年李鸿章重重参他们翁家老大哥的仇恨!
如果没有他的出现,翁同龢的伎俩就是拉拢当年湘军余烬。试图在北洋淮系的水陆两师分一杯羹去,大概也符合当时满人亲贵制衡的意思。所以在湘军系统最后一个地方封疆大吏幕下的谭嗣同,才会几千里外赶到北京城。大概就是商议这个事情。
历史上,此事未成。一是因为李鸿章太会做官,京里门路并不比翁同龢少到哪儿去,二是湘军系统早已崩颓,李鸿章的水陆二师,已经是北中国的顶梁柱。在没有合适替代力量的情况下,须臾不可稍离。
可是自己此书一出,翁同龢人品如此,可眼光极敏锐。一下就看到了书中介绍的皇族掌军的好处,这是能说动满人权贵去碰李鸿章,挖他墙角的不二法门!
在历史上,在甲午事变之后。旗人的确就开始送自己子弟去学陆军海军。庚子事变之后。载涛作为屈辱的八国道歉专使,海外周游一周。最动心的还是那个皇族掌军的模式。回国之后就大肆操办起禁卫军和完全满人的军咨府,将各地督抚军权收归他们旗人手中。
自己这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将这种可能。一下子提前了十年。
这……大概也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之一吧……全国军权尽操满人之手。使得地方督抚对各地驻军控制力变弱,让民党可以相当自由的发展。而满人到了这个年月,什么好事儿也准定搞得乌七八糟。
十九年后,武昌一千乌合揭竿而起,南中国的满人统治,也就这样飞快崩塌。
挖空旗人墙角的钉子之一是埋下了,可是轮到自己,又该如何利用?
确切的说,该做如何选择?
协助这些满人和汉奸,现在就将大清国防的主力淮系水陆师掏空。换一堆更骄横更懦弱的旗人军官,将北洋水师那些好歹精炼过些时日的将士换成没上过船的旱鸭子。结果在两三年之后的甲午,让咱们败得更惨,赔得更多?
可是眼前就是一个大好的上位选择,要练新军代替北洋淮系。旗人和北洋敌对系统的现代军事人才,还一个没有。自己一本书已经名动九重。他们这个主意也是因为自己而起。巴结卖力之下,不怕没有出头的机会。也许这样,离自己的目标就更近一些,走得更快一些?
徐一凡汗透重衣。
奕欣和翁同龢这么大阵仗特意召见,那重视的意思就不用提了。恭亲王在满族权贵当中有绝大的影响力。翁同龢也是光绪身边不可一日稍离的人物。
上面儿还有个掌实权的慈禧,对地方汉人重臣,她也不惮于敲打分权一下。只要奕䜣这系人马不要出头抢这个皇族掌军的权招致慈禧忌惮,恐怕慈禧后党,也是乐见其成。
如此以来,翁同龢遂了削弱仇家,一跃成为汉臣领班的心愿。恭亲王大概也能自得旗人江山也许能多保几年,自己从中奔走出力,拿出别人没有的见识鼓吹呐喊。一跃出头是意料中事。旗人酬庸走狗,有时还是挺大方的。
活生生的上位诱惑摆在面前,徐一凡这时才觉得,之前再多的心理建设,在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时候,还是显得有点软弱!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二十九章 - 大弯腰,斜插柳
阁子里面一片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没有说话的翁同龢咳嗽了一声,捋捋胡子正色道:“徐大哥听说才捐了知府?这也是报效皇上的好出路。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嘛。何况先生大才……这皇族掌军,西法编练。说来惭愧,咱们实在有些儿不懂。看到先生书中条目,才有茅塞顿开之意。这种大事,非比轻易。需要事先好好斟酌,条陈上面,一定要考虑精当,既学到了西洋的法子,又不丢了咱们的国本!徐大哥要是能在这上面为国朝出力,知府的前程,恐怕就是小可了……”
徐一凡脑子正乱成一团,听到翁同龢满口大哥的,先是一怔,才反应出来这是官场的照常称呼。被这老头子叫大哥和陈洛施叫起来,真是天差地远。
他还没答话,就感觉身边目光炯炯的。眼光一转,就看见谭嗣同正满脸涨得通红的瞧着他,一脸急切的样子看着自己。他的脚还在那里无意识的抖动,似乎就是在催促他快答话。
可是自个儿一时又怎么答得出来!有些前后因果,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
看他踌躇游移的样子,翁同龢眼中波光一闪。这点怒意转瞬即收。反而态度悠闲的转过头去,拿起红泥小茶炉上面儿的茶壶,朝面前紫砂杯子一点。
悠悠茶香,顿时在阁子里面弥漫开来。
恭亲王也是微笑:“……徐先生,咱们今天不过是闲话儿。又不是让你见圣上奏对。还是随意点儿好,随意点儿好!一直以来,咱们国朝是少见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了。老头子问得急切了点儿,不急,慢慢考虑也好……有什么想法儿,反正翁中堂高足就在你身边,随时联络,也是来得及的嘛。来,喝茶!”
他才从袖笼子里面伸出手来,身后的双胞胎小丫鬟就小心翼翼的弯腰趋前。点了半盏茶,稍稍一温,又泼了。然后再倾半盏,双手奉给奕欣。
经这两个美貌温柔的小丫头一摆弄,阁子里面茶香似乎又馥郁了三分。
奕欣却不饮茶,朝徐一凡和谭嗣同那里微微摆了摆下巴,两个小丫头就低着头奉茶过来。谭嗣同很恭谨的起身行礼,又朝女孩子点头。等她嫣然一笑,将茶杯摆在桌上了。他才敢坐下。这时候的谭嗣同,可没有半点儿在会友镖局那种潇洒自若的样子。徇徇儒雅,如对大宾。
徐一凡历史不错,可还真不知道这些礼节儿。大剌剌的坐在那里,伸手就从人家手里接过来茶杯。和小丫头冰凉滑腻的手指一碰,饶是刚才满脑门子官司,现下都忍不住顺手用手指搔了搔女孩子的手心儿。
小丫鬟低低惊呼一声,羞红着脸退了半步。茶杯都撒手了,还亏徐一凡手快。一个高难度的大弯腰斜插柳童子拜观音式,托的一声儿,单手接住了杯子!
当场面定格下来,斜着身子扬着脸单手托茶盏的徐一凡也知道自己丢了人。难得的闹了一个大红脸!
碰的一声,那是谭嗣同铁青着脸在地上跺了一脚。不忍卒睹的将头转了过去,翁同龢和奕欣都微微掉过头去。奕欣似乎还微笑了一下,看见场景尴尬。奕欣咳嗽一声儿,伸手端起自己面前茶盏,用袅娜上升的热气挡住了脸上表情。
奕欣茶杯一端,葱头一样笔直站在阁子门口的王府护卫,扯着嗓子扬声高叫:“送客!”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端茶送客来着……
眼看着徐一凡和谭嗣同行礼告退,灰溜溜的转身去远。翁同龢重重的将茶杯在面前一顿:“不成体统!不识抬举!”
奕欣却在微笑,摸着自己下巴上面的山羊胡子。沉吟着道:“我怎么总觉得这位,有点儿在和咱们装傻充愣来着?”
翁同龢仍然脸色铁青:“贪花好色之辈,栽培不起来的,扶也扶不上墙面!”
奕欣乐出了声音:“老翁啊老翁,你就不和你那口子敦伦来着?听说你敦伦一次还记在笔记里面儿。人家可是血气方刚,说不定还是吃洋鬼子牛羊肉长大,见美色而不动心,几希?”
翁同龢勉强一笑,敲着椅子扶手沉沉的道:“王爷说得是,此人的见解,的确有精妙之处。皇上也看过他的书,也是对皇族掌军情有独钟啊……这练新军,权操于上。皇上也认为是保我大清江山万代的事儿。特地嘱咐,一定要得其精髓,不能办砸。可惜咱们找不出同样的人才出来,不然咱们怎么能这样正式的见他这么一个捐班儿知府?只是看他还游移不定,真真气死个人。一点儿出力自效的心思都没有!”
奕欣苦笑:“我一个空筒子王爷,大概也给不起别人想要的吧。稍稍有点儿明白的,谁还敢朝我身上沾包儿?”
翁同龢拱拱手,沉吟着眼神向翁同龢背后的双胞胎飘去:“王爷在亲贵当中,还是一言九鼎的。国朝大事,王爷一句话,连太后和皇上,都是在意的……”
奕欣看看他眼神,一愣之下也转头看看两个小丫鬟。
两个女孩子如一对一模一样的明珠美玉,给看得俏脸生晕。那种小家碧玉的温柔恬美之处,已经是罕见的人才。更难得是一对儿!
什么好东西,论套的话,肯定比单件儿的更值钱。
奕欣双手乱摇:“给不起,给不起!这是我那宝贝侄孙女的心爱物事儿,我老头子这么大的面子才能借过来揉揉老肩膀。给出去,我这王爷府里就该开兵打仗了……”
他神色一肃,语调也突然变得沉沉的:“老翁,这次我不管你想着什么样的心思。我奕老六替你吹嘘这个练新军,权操皇族。为的可是咱们大清江山!你和李鸿章的恩怨,你们自个儿算去……第一,你甭把我推在前面儿顶缸。这事儿只要一沾上我。太后那边儿准过不了!这掌军的人物,要的是太后拿主意!第二,这小子你还是要好好笼络,现在太后快万寿,到处都在花钱,你掌户部你知道。练新军,钱从哪儿来?耽搁了太后万寿的事儿,什么也不成!不把这事儿前因后果怎么操办说磁实了,就算太后有心,也点不下这个头儿来!我大清对洋法儿练军的人才都在李鸿章那儿,不和他沾边儿的就那活宝一个。一定要将他那点子内囊全部掏出来,尽心尽力的为这件事情出力!话已至此,别的我不再多说。其他的,就看你办事情的本事吧……”
翁同龢微微点头,握着茶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刚愎岸然的神色突然也有丝苦涩:“尽人事,听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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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一凡在回来的骡车上面,感觉日子比来的时候还要难熬。
刚才那场会面,到现在他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倒不是为了见着名人激动的。而是理不清楚思路。他虽然一开始就打着早日名动公卿的思路,可没想到卷到这个里面儿去!
再加上谭嗣同总是铁青着一张脸,默不作声的只是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儿看着他。到了后来,他干脆就是坐在那儿和谭嗣同对视。
奶奶的,谁怕谁。
你爱抱着翁同龢,不能要我也和你一样心思啊!见着别人招揽纳头就拜,那是梁山好汉。就算爷是八大胡同的姑娘,第一次见面还只打个茶围呢。
两人就这样大眼儿瞪小眼儿一路回去。下车的时候谭嗣同还是一跺脚:“俗物!”
徐一凡嘿嘿一笑,很憨厚的装没听明白。看着谭嗣同急急的走回自己跨院儿。他才慢悠悠的朝自己屋子里面晃。
才晃到自己的跨院儿口,就看见门口嗡着一堆会友的趟子手伙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议论着些什么。
看到徐一凡回来,一个老成些的镖师忙忍着笑叫喊:“散,都散都散!”
镖局的人们嗷的一声儿都散开了,今儿王五去端郡王府陪情道歉,这些伙计没人管野得慌了是怎么来着?
才跨进自己院子,就看见章渝章管事挡在门口。刚才就是他尽力的挡着伙计们的视线。看见徐一凡回来,这位一向阴沉冷静的家伙脸上也罕见的有丝无奈的表情。
“徐先生,您屋子里面两个姑娘……打起来了。”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章 - 拉架
徐一凡歪头从他身子旁边绕过去一看。
跨院里的小小院子里面儿,杜鹃和陈洛施两个丫头,果然两阵对圆起来了!姜军师和章渝一南一北的站着。抄着手看着院子里面,都很无奈的表情,却没人干涉。
两个女孩子都扎束得紧紧的,一个更显得腰细腿长。一个却是胸前茁壮挺拔。两张小脸绷得紧紧的。陈洛施大眼瞪得圆圆,杜鹃细眉挑得高高。
两个小丫头互相瞪着,都在缓缓活动腿脚。徐一凡摸着下巴,欣赏一下这难得的景象先…
陈洛施的腰怎么能这么细?这双修长美腿,放在原来那个时代,恐怕得上大几百万的保险吧?什么名模,都一概比了下去……
至于杜鹃,和陈洛施相比,又是另一种风味。小家碧玉的清秀中偏有一种纯天然的野性。看着她咬着白牙永远倔强的样子。让人都忍不住有点邪恶的冲动。到底要怎么样的凌辱,才能让她软弱崩溃下来?
邪恶啊邪恶,太邪恶了……
他一时想得出神,都忘记了问为什么出现这种场面。更别谈阻止了。
两个一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的女孩子已经开始互相叫板。
“杜姑娘,我练的是北派谭腿,北派谭腿十二路。‘翻身盖打劈砸式,撑叉穿撩把腿弹。’您也是江湖大豪之后,这江湖把式,您怕是瞧不上吧?”
长进了!这丫头居然能说场面话儿了!
杜鹃冷冷一笑,抱拳拱手。这微微一动,胸口就是一颤。徐一凡早注意到了,这丫头本钱比陈洛施雄厚不止一筹。
“我练的也是庄稼把式,岳家连手。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陈姑娘,到时候还请您脚下留情。”
陈洛施哼了一声,小鼻子一翘。满脸大人样儿的道:“那看吧。”
说着脚尖一挑,一个金鸡独立半开屏的架式,双腿一立一挑,由腰到背。笔直笔直的,腰臀那块儿女孩子天然的凹陷,曲线就更加的动魄惊心。
徐一凡喉咙里面挤出半声呻吟,弯了弯腰。
再不弯腰,他那形象就没法儿看了。
杜鹃回应的也是一声冷哼,半转身沉腰坐马,一个翻身亮掌砸拳引路的架式。双臂绕了一个大圈儿,双腿一前一后立定。缓缓双手抱拳伸出。
她这一个起手势,浑身都活动开了。胸前颤动得跟一阵阵波涛似的。
徐一凡的呻吟声更加变得象鸡给掐住了脖子似的,腰可就弯得更低。
他又不是圣人,小半年单身,昨天夜里想着两个青春小美女浑身火热的睡在他隔壁屋子里。已经有点百爪挠心了,今天一回来就看着这么一出,顿时脑海里就全然的都是十八禁的画面。
不过遐想还没冒完,他才猛然醒过闷子来。让这两个丫头在自己院子里打究竟算个什么事儿?眼前已经一堆要理清楚的头绪,后院再失火,这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哪怕看起来再香艳也不成。
他直起腰,又赶紧弯下来:“这是打什么打?闹什么闹?都闲得没事情做了不是?”
两个女孩子都回头瞪了他一眼。
陈洛施大声道:“徐大哥,您别管!她说您是色鬼,贪财。还说您今天准到堂子里去了,不许她跟着。麒麟寨和咱们会友本来就见过血,我和她今儿是江湖事儿江湖了。这位姜爷和章爷都是见证!”
杜鹃也斜着眼睛看了徐一凡一眼,满脸不满就要爆发出来的样子:“吞了咱们麒麟寨小十万的银子,我爹爹还在热河牢里。他要去哪儿,还不让咱们跟着!咱们心里跟油锅煎着一样,谁知道他悠悠闲闲的安着什么心思!你是会友的人,没媒没聘的就钻在他屋子里面儿,都是一丘之貉!”
一句话骂出,两个小丫头眼睛里面顿时都汪上了泪花儿。一个是想着自己爹爹,一个是给骂到了痛处。只有一点同样,都是觉得委屈。
当下两人娇斥一声儿,红着眼圈已经要出手。
徐一凡下意识的就冲过去挡在他们中间。
身子在动,意识已经反应过来:“要坏!”
这俩丫头韧带能拉得这么开,一看就是久经锻炼。自己这个并直腿弯腰只能勉强碰到膝盖的废柴想拉这个架……
扑扑两声儿闷响,陈洛施的一记鞭腿正中徐一凡胯侧。而杜鹃的岳家连手的一记夫子三拱手正正推在他的胸口。
场面再次定格。徐一凡也不觉得痛,给打麻木了。
章渝身形一闪,已经冲过来将他拉开。姜军师也飞身过来拦在场中。两个女孩子木在那儿。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儿。
门口脚步声重重响起,然后又是王五熟悉的大嗓门:“这到底是怎么话儿说来着?你们在闹什么闹?”
徐一凡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五哥,怪不得您不娶媳妇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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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痛痛!
徐一凡呲牙吸着凉气儿,看着王五一双大手再给他腰上擦药酒。他那个手劲,比起再挨了一下也差不了多少。
两个罪魁祸首,一个扬着脸不知道闪到了哪里去。一个天生的怕王五,躲到了里间儿。帘子缝里面露出一双亮闪闪的圆眼睛,满脸歉意的看着徐一凡趴在那里哎哟。
徐一凡痛得难受,转头看着木然坐在那儿的姜军师和章渝两位。
“两个小丫头打架,你们长辈也不拉一下!闹起来很有面子?哎哟我的妈,五哥您轻着点儿……好,要是你们憋着看我热闹。那大盛魁的事儿我也不管了,杜麒麟的事儿爱谁谁……”
王五擦完了药酒,看徐一凡发火。站直了身子皱眉道:“两个丫头都是习武的人,既然她们说出来要切磋,那长辈就不能插手,这是江湖规矩……”
规矩?徐一凡眉毛一挑还要发作,受伤的人这时候最大。章渝早悄没声的站起来,眼睛一花就已经行礼退出了门去。姜军师站起来也是一脸尴尬:“我去劝劝丫头,让她来和徐先生陪个不是……”说着逃也似的出了门。
徐一凡气鼓鼓的爬起来,还没说话。王五就从怀里掏出一份帖子塞给他:“兄弟,才回来,门房就收见一个帖子。我还以为什么新鲜事儿,咱们力气行也收知启的帖子了!一看封皮儿,是给你的。瞅瞅吧,哪位贵客?”
徐一凡接过帖子,眼看就是要大过年的了。帖子封皮是很喜气的红纸。上面墨迹淋漓的几个大字“莲府再拜,知启不具。”
他一头雾水的打开折子。里面却是一水儿钟王小楷,间架极工。一看就知道是翰林体,八股文四试十来场考出来的标准官方字体。
“徐先生夫子足下:
窃闻夫子流寓于京,弟向慕之忱拳拳可表。申末设席于东堂子胡同赫方伯宅。略备菲酌。恭候一叙。
弟戊辰进士,直隶永通道,杨士骧百拜顿首。”
什么物件?一个现任道台大老爷请我吃饭?自己还有些事情还要想明白呢。徐一凡帖子朝炕上一丢:“不去!”
话音才出口,他飞也似的又拣了起来。
杨士骧,杨士骧……这是李鸿章的人啊!薛福成之后,李鸿章幕中的小诸葛!
刚才动作太猛,一下闪着了他的腰。哎哟一声他撑着自己背,脑海当中转个不住:“这李鸿章的人来找老子,他们有这么灵醒?是不是嗅着什么味道了?”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一章 - 太上顾问
申末时候,一辆挂着会友镖局认旗的骡车大摇大摆的来到了东堂子胡同入口处。胡同入口处有高高的木栅栏,天色黑已经黑了下来。栅栏上面挑着洋油马灯。照得周围一片黄乎乎的。骡车迟疑着才在胡同口停下来。阴影处就传来了呼喝的声音。
“站住!总理衙门重地,什么没长眼睛的人敢硬闯?”
骡车停了下来,赶车的是会友镖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他嘻嘻一笑。回头冲着骡车里面叫道:“徐爷,到地儿了!军爷不让咱们进!”
几个空手穿着号衣的步兵衙门巡城兵从黑暗处走了出来,一边用力的跺脚,一边打量着这旧巴巴的骡车。会友的小伙计朝他们笑道:“总爷,咱们是住胡同里的赫老爷请的客人。您放心,咱可是四九城儿版籍良民!”
兵丁们狐疑的看着他,当先一个小军官模样的粗声粗气的骂了一句:“瞧你们这怂样,当得起一个请字儿么?会友……臭力气行的,干嘛来了?”
正喝骂的时候,一辆高大的朱漆马车哗愣愣的从旁边经过。高出这破骡车一个头也不止。车辕上出了车夫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士兵们赶紧吆喝会友那小伙子:“让让,快让让!”
破骡车朝旁边让开,马车昂然而过。车辕上管家哗的洒了一把东西:“有赏!”
那满脸烟容的小军官一脸的媚笑:“谢大爷的赏!”底下兵丁哄的一声就满地的去拣到处乱滚的当十铜子儿。小军官还喝骂了一句:“仔细着点儿拣!凭庆七爷的手面儿,今儿兄弟们都能多闹口好泡儿!”
他那边话音未落,徐一凡已经低头从骡车当中了出来。眯缝着眼睛看着这帮叫化子般又骄横又懦弱的大清帝都禁卫军。又看看远去的高大马车,拍拍一直笑嘻嘻的那小伙子的肩膀。将怀里的请柬递给了他。
小伙子笑道:“得着了,徐爷!”偏腿跳下车把子。双手捧着大红的请柬:“总爷,货真价实的请柬帖子,您瞅准了!”
小军官一把抢过去颠来倒去的看。徐一凡却在打量着这胡同里坐落着的中央帝国第一个近代外交机构。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一个不算大的门脸儿坐落在黑黝黝的阴影当中。也许是夜色的原因,显得分外的破败。徐一凡微微摇头。这赫方伯宅子居然在这个胡同里面,到底又是哪路神仙?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小军官已经满脑袋冒问号的放行。今天他们是得了指示,赫宅来客,一律放行……只是那么富贵的人物,怎么请一个镖局力气行的家伙?
他小心翼翼的将这辆破骡车送进栅栏里面。回头就低声骂道:“京城这个地面儿邪,力气行也成了人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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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面里面中间一处大宅院门口,果然是灯火辉煌。骡车转了个小弯。已经看到门口车马纷纷,还有隐隐的乐声传来。
不过这音乐怎么听着怎么耳熟……海顿的F大调四重奏弦乐曲!
骡车再走进一点儿,果然看见完全中式的门脸儿之旁,十几个长袍马褂的乐师正摇头晃脑的拉着西洋乐器。小提琴,中提琴一应俱全,还有拨弦的大提琴伴奏。
一个穿着洋人礼服的中国管家,拖着条辫子。说多古怪就多古怪站在门口恭敬迎宾。下车的都是翎顶辉煌的人物。居然一个个也会和这个管家拉拉手。行的完全是西洋礼节。
会友那小伙子叫四虎的,呲着牙一边赶车一边乐:“徐爷您瞧,活西洋镜嘿……”
他嗓门儿大,一下惊动了迎宾的人。朝这儿望来,那管家一看就是一辆破骡车的的的朝这里逶迤而来。脸色顿时就是一变。
徐一凡拍拍四虎肩膀让他停住,自顾自的跳下车来,招呼一声:“傻小子,踏实等着在这儿瞅你的西洋镜吧!”
四虎答应一声,徐一凡一拂钉在帽子上的假辫子。背着手大摇大摆的就朝入口走去。
站在门口的人都瞧着坐着骡车,除了仆役车夫一个从人也不带。萧然而来的徐一凡。
加上他今儿特地挑了件月白色的长袍,绷着连坎肩儿都不穿。这么负手而行。在这富贵都丽的场面里。还真有点儿特立独行,粪土万户侯的潇洒气度。
门口的客人都忍不住琢磨:“这小子是什么人来着?”
见惯了大场面的管事也不敢怠慢,居然还迎前了几步。一个鞠躬礼:“这位先生……”
徐一凡笑着将帖子递了过去:“小姓徐,赴杨观察之邀而来。”
管家微笑接过帖子,朝身后的人微一示意。
徐一凡微笑着站在那儿迎接别人的目光注视,他心下总算想明白了,这位赫方伯,到底是什么人物!
他外表放松内心绷紧,今儿夜宴。除了不明心思的李鸿章心腹人物杨士骧巴巴的邀请他到底为了什么目的。恐怕还有一关得过!
不过稍顷,门内就传来了一阵小跑步的声音,到了门口又放缓。接着就出来一个气度很有点儿雍容的中年人。一身宴会时的官场行装,大帽子上面红顶子亮灿灿的。才到门口,就有客人不断的和他招呼。
“莲房兄!今儿赫府您当知客,指日定当高升总理衙门!”
“老同年,听说您当了红道员。这书画也不轻易开笔了。我国朝又少一位风流才子!”
“风流才子倒也罢了,听说莲房兄最近还要升直隶按察使了?那才是真正值得可喜可贺!”
出来的人,应该就是莫明其妙给徐一凡发帖子,邀请他到这里。翰林出身,现在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满清第一封疆大臣李鸿章的幕下首席智囊。
杨士骧杨莲房了!
他一边儿点头回应别人的问候,一边儿四下扫视。和摆足POSE站在那里的徐一凡目光一对。徐一凡矜持微笑,杨士骧已经快步来迎。
“莫不这位就是白衣而动公卿,著奇书欧游心影录的徐一凡徐先生?”
徐一凡学足了才子架式,努力的想让自己目光看过去有三分飘逸,三分矜持,三分潇洒,还有一分的随和谦虚……
当下躬身道:“贱名不足以污尊耳,在下正是。”
杨士骧呵呵一笑,亲热的牵起徐一凡的手:“不光是兄弟,就连此间主人赫德总司,也听说了徐先生大名。今日奉请冒昧,还请先生见谅!”
此间主人,果然就是操清朝海关大权四十五年之久,同时掌握了清朝部分盐税管理大权。半个外交大臣,清朝新式陆海军事宜都能插上一手的大英帝国北爱尔兰籍人赫德!
这位被清政府几乎奉为太上顾问,布政使加尚书衔,大清海关税务总司。掌握着清朝真正财政命脉的洋鬼子!
他心里明镜也似,他这点薄薄的名声,哪里是这位位高权重的人所看得上眼的。唐突邀请,怕还不是因为自己突然卷入的这场京华帝都暗中汹涌的潮流!
赫德的宅子呈H造型,到处都是密布的浓荫绿草。象西洋人的草坪院子。踏进大厅,却又是完全中式的富丽堂皇摆设。御笔亲书的历代皇帝卷轴加了黄封,挂得到处都是。完全由中国人组成的乐队已经转移阵地到了屋内。在一个卷头发拉丁人模样的指挥下又开始悠悠伴奏。
屋子里面已经是济济一堂,席分数桌。洋人和满清亲贵错落其中。桌上满满的都是精美菜肴,不过洋人面前摆着的是刀叉。穿着白色短褂的仆役们穿梭来去。有的人还小心的端着冰桶里镇着的香槟和意大利起泡酒。见谁的杯子空了,就殷勤的过去添满。
主桌的位子还空着三个,明显赫德不在其中。洋人们小声谈笑着,抽着主人无限量供应的雪茄。那些满清权贵们却一个个捧着银水烟袋,也在低低的交头接耳。身后的自己带着的贴身仆役们手里拿着纸吹,随时等着他们招呼凑火儿。
杨士骧招呼徐一凡在其中一桌坐下,微一点头示意就笑着步入内堂去了。
这位李鸿章手下的红人,看来和赫德这位洋太爷交情不浅。
入座的人倒没谁在意徐一凡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只有一个仆役凑了过来,殷勤发问:“这位大人,是不是上水烟?”
徐一凡斜他一眼,右手伸出,食指中指霸气十足的分开:“雪茄!”
仆役一个倒噎气儿,悄没声的赶紧递过来一根雪茄。徐一凡从他手里要过火儿和雪茄剪,熟练的先烤烤一头儿,然后啪的一声麻溜的剪掉另一头。燃起雪茄放入口中……
享受啊!
他这做派,让不少人顿时侧目。就在他这席上,就听见嗤嗤的几声儿轻笑。
这就对了嘛……你们看到的,是一个沾了洋鬼子习气的狂生,在某些人眼中,再加上贪花好色也好。
看起来好像对你们现行的皇清江山,道统人心,全然没有威胁。
其实,现在也的确没有威胁……
乐队的奏鸣曲变得欢快激昂起来。那中国管家站在内堂出口一声高叫:“大清海关税务总司,一等宝星,布政使加尚书衔赫德赫大人到!”
一声之下,不管洋人还是满桌权贵,全部都站了起来。
脚步声囊囊,先是满面春风的杨士骧为先导。接着就是一个身材高瘦,穿着大礼服,神色严肃的老洋人。他的洋装上披着大绶带,一枚镶钻环翠的宝星勋章挂在胸前。在满屋通明灯火中耀眼生光。
这老洋人神色倨傲冷淡,步伐稳重。不用介绍,就是在幕后高居满清太上顾问地位垂数十年的赫德!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中年洋人,精精干干的。一身晚礼服,呲着一口典型的英国人大板牙。亦步亦趋的跟在赫德身后。
乐曲声中,三人走到主桌席上,赫德冷淡的微微一点头。人群也都点头回礼,嗡的一声坐了下来。
徐一凡随众动作,倒也无可不可,只是好奇的打量着今天的主人。赫德目光缓缓扫过来,和他一碰。冷得好像直刺进骨头里面。
大伙儿落座,都扬着脸看着还站在那里的三人。
杨士骧端起一杯香槟:“各位,诸位,众列位!”
一声儿故意的江湖切口惹得满屋子清人都笑了起来,这位前翰林放缺之前风流倜傥之名,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这场高会,大家都明白。是恭喜赫大人妻弟,海关总税务司的总文案裴式楷裴道台荣升我大清海关税务副总司!赫大人兢兢业业操持我大清海关,当真是弊绝风清。一年为我大清岁入垂三千余万,加上携手李中堂建北洋水师,交好万国,条约往还。赫大人功高盖世!今日赫大人后继有人,能不为我大清庆?能不为赫大人庆?”
底下不论洋土,全部轰然应是。笑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徐一凡却和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后起之国,引进人才那是题中应有之意。不过这样让人把持命脉,每年为关余洋余仰人鼻息,大事小事任人指手画脚,还感恩戴德。
我煌煌大清,算是独一份儿了吧。
赫德身边的中年洋人,一脸谦逊状的微笑点头。众人纷纷随着杨士骧示意,端起酒杯。正在宾主和洽的时候,满座都听见一声冷哼。从席端传来。
众人侧目,就看见徐一凡站在那儿,没端酒杯。灯火之下。倒也勉强称得上是风神如玉。
席中很有几人在门口时也听到了他的名目。当下人人都想。
“狂生!”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二章 - 考验
满座儿一下都安静了下来,赫德和他妻弟裴式楷的脸色都变得阴沉。只有杨士骧还笑得满面春风,行若无事。
赫德举着酒杯微一示意,和裴式楷一碰。然后微微沾了一口。大家乱纷纷的也一仰而尽。
随着赫德示意,大家都坐了下来。
赫德却仍然站着,淡淡开口:“我已经忠诚的为皇室和这个帝国服务了近三十年的时间。眼看着帝国逐渐平稳,和世界文明国家的交流也越来越正常。内心实在感到万分欣慰。帝国在加入文明世界的过程当中,需要大量的,了解整个文明社会的人来参与建设管理。不论是财政,政治,教育,技术,还是军事……我以一个为大清服务的洋员良知,一直在催促建议皇室派出更多的留学生,引进更多的洋员。但是惭愧的说,由于种种原因,成效甚微。
即使在已经引进了洋员的某些地方。除了我们的模范海关。很多地方,引进的人物并不是我们文明世界的一流人才。看着地方督抚们,使用丝毫不懂军事的流浪汉训练他们的军队,看着地方引进的毫无用处的大炮,落后于时代的步枪。看着一个学徒工就能成为制造局的顾问技师。我只有感到深深的心痛!
我知道帝国为加入文明世界的渴望,对于一切来自文明世界的人有着天然的尊重。可是作为一个已经成为帝国公仆的老年人。良知不允许我看着这些招摇撞骗之徒耽误皇室和帝国的宝贵时间!
一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写出了一本从各种公开书籍上面都能摘录到的资料凑成的著作。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被文明世界交口称赞的人物……也许是我离家太久了吧……我在这里,满怀敬意的请问这位先生。您游历了多少国家,您见过了多少文明世界的伟大人物,您对文明世界有多少认识?您又对帝国现行的政策,有什么样有见地的建议?帝国陆海军的建设工作在稳步进行,帝国和文明国家的关系在逐渐好转,您对这个过程,有什么自己独到的建议?作为一个老人,我怀着谦恭的心情在这里静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一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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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一凡叼着雪茄,脸上虽然还是笑嘻嘻的。但是这表情,慢慢可就沉了下来。
小蝴蝶的翅膀扇啊扇,竟然在京师卷起了这样汹涌深沉的暗流。自己一本书,成了清室那些保守颛虞旗人们试图收权的理论依据。而洋务派果然也开始反击。一生荣宠和洋务派几乎同始终的清明最有影响力的洋人赫德,也这样赤膊上阵了。
想想也是,甲午之后。李鸿章去位。没有了这地方洋务派领袖的大力支持。在顽固得几乎拒绝任何变化的满清权贵眼中,这赫德也成了碍眼的人物。要不是他是洋人,还掌握着满清政府绝不敢动,受到列强保证的海关大权。也只怕早就去位了。
但是他影响力还是大大下降,没有了和李鸿章互相表里,呼风唤雨的威风。庚子事变,就是满清权贵的一次反扑,赫德在其中,一句话也说不上。庚子之后,李鸿章故去。袁世凯复起,洋务崛起于咸同末期的洋务势力回光返照。当宣统上台,北洋最后一位大员袁世凯被满清权贵勒令回籍的时候,心灰意冷的赫德也突然留下纸条,辞职回老家。
一头儿是洋务派系,一头儿是满清权贵。自己可算是把这京华烟云深深搅动了。
一方想收权,一方努力反击。自己作为始作俑者,就夹在中间。赫德和杨士骧这么大阵仗,就是想将他这个泰西东方新哲批倒批臭啊!
双方还没有撕破脸儿,可先都集中在火力在他这儿了。
他脑子里盘旋着许久的问题就这样一下豁然而通,整个人觉得轻快无比。自己要做的,不过如此而已!
他摘下雪茄,大有狂态的喷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赫大人,您在北爱尔兰波塔丹郡的宅子,临湖傍水,清幽得很。您夫人,也是天使一般的人物。在下欧游,也曾经行。没想到才抵京华,就见着您这位洋员砥柱。
我大清垂二百余年,时逢三千未有之变局。咸同洪杨之乱。天下为之一变。地方督抚分寄重权,各行其是。厘金操于手,则中枢财去矣。各地营队,督抚自练自操。则中枢兵去矣。关税余羡寄与大人手,则中枢威权去矣!
观我朝圣圣相承以替,中枢如此之弱。良有是焉?学生观后起之国奋发。则欧有普鲁士,收各邦国权于普鲁士,遂成帝国大业。东邻倭人,亦有诸侯奉还版籍,编练倭皇亲统之军。权操于上,国势浸强。举凡教育、工业、财政。无不以中枢之令行之,无人亡政息之弊。
昔日中法战事,南洋水师遭摧。北洋水师安在?异日北洋御敌,则援救望谁?以地方行中枢之事,其弊安能盛言?
即使大人所得意之二三事,也听学生一一道来。
一曰北洋水陆师之精练,洋枪洋炮,铁甲艨艟。诚一时之盛事,然陆师而论,各营互不统属。泰西战事,已为数十万精壮之主力会战,普鲁士有总参谋部统之。平日训练调遣,战时统一指挥。各营装备编制划一,色当一战,遂成大业。倭皇六师团之军,亦有参谋本部,秉中枢之权操练征调。反观北洋,一旦战事起之,谁人统这百营之众乌合?地方督抚,安可寄此生死重权?非权操中枢,精练天下之军,何以能成举国深固不摇之势?
北洋水师,徒守海口,畛域分明。南洋有警,充耳不闻。此国家经制水师焉?此地方之军焉?纵再斥巨资,购舰百条,也不过守户之犬,非能纵横海疆之骁锐。海军衙门,不过虚设而已。
二曰模范海关,学生观独立之国,无有海关操于人手者!倭人负债,犹甚我朝。然亦无海关抵押管理之事。纵然赫大人经办海关,弊绝风清。每年百分之五关税,其害尤甚于贪污糟害者!大英洋货,抵埠不过百分之五之关税。我朝茶叶大黄,猪鬃丝绸,大豆矿石。学生曾细察泰西关税,低亦抽一成七五,高有至四成六者!若关税权操我手,数兆洋款,不过一鼓而还清可也!制其命脉而有称加惠于我国者,学生愚鲁,不曾与闻!”
看着徐一凡在那儿侃侃而谈,不少赴会的权贵心里叫好儿。那帮洋人,可是脸上越来越白。赫德手中酒杯都快攥出水来了。
不少人也开始正容打量这个年轻人。官场上面没有不透风的墙,翁老爷子和奕老六的召见不是没人知道。
这小子到底什么打算?
徐一凡此时心头盘旋的打算想法,却不足为外人所道。
他夹着雪茄表情平淡,话里的内容可是越发的激烈。
“……至于学生经游多少泰西国家,见识多广,感触多深。这些不过是末节小事,学生只知富国强兵,非地方之事而已。即便泰西诸国,又焉能无其深忧?
以赫大人母国而言,赫大人出身之北爱尔兰,分离之势早蕴其中。大英帝国国势扩张已至顶峰。仅十余年前,北非托钵僧之乱。大英即受多方牵制,调拨兵队为难。大英之雄,也曾助我朝平定洪杨之乱戈登爵士,即亡于斯!而大英所筹划之援兵,竟然是联络埃塞俄比亚出兵援救!
德意志国势浸强,崛起中欧。而俄罗斯帝国又扩张远东,虎视中近东。南非布尔人桀骜不逊。多方牵制,以数十万陆海军遍布世界,号称日不落者。其实脚下不过烽火处处!
欧陆所谓文明国家者,其内尚有绝大隐患。未来数十年中。必有国体变更之大事……”
懂得中国话的洋人们顿时一阵鼓噪,裴式楷见赫德脸色越来越难看。咳嗽一声冷冷道:“文明国家,又有什么隐患了?”
徐一凡一笑,开口却是德语:“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上空回荡……”
杨士骧和赫德对望一眼,都是微微摇头。
这家伙,竟然是真的精通泰西之事之术!
徐一凡长笑一声儿,端起一杯香槟饮尽,拱手抱拳:“兄弟酒够了,告辞告辞。赫大人,杨大人,多谢见召。如有所顾,在下流寓贯市会友镖局,必当扫径以待。”
话音才落,他居然就这样扬长而去。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三章 - 布线
深更半夜的,谭嗣同犹自在自己院子里面缓缓的散着步。
他握着一把长剑,迎着天子城头的月色,静静的打量。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笑自己,连一个贪花好色,言不由衷的家伙都不如。
读书人几千年的义利之辨,果然还是义不如利。
天下如此乱局,如此衰微,如此混沌,无非是皇纲失统。西事自己略略知晓一二,倭人归政天皇,不就一切迎刃而解了么?
外除谗臣,内保圣君。这死气沉沉的局面,还有如何不可解的?
想到痴处,谭嗣同低啸一声,拔剑而舞!
才舞到间深里,就听见一个人鼓掌叫好:“好剑法!当真是动若雷霆,凝如清光。谭老哥当真是文武双全!”
谭嗣同收剑立直,转眼一看。气儿顿时就不打一处来,正是那个贪花好色,言不由衷的家伙!
徐一凡还是那身月白长袍,冻得有点儿清鼻涕长流。还在硬撑着面子。哆哆嗦嗦的拍掌叫好。
谭嗣同缓步走过来,冷冷问道:“徐先生,深夜顾此,有何见教?”
徐一凡微笑:“见教是不敢当的,不过有份条陈,还请谭兄转呈翁中堂。兄弟一点儿心血,可都在这里了。”
谭嗣同狐疑的拿过来,转身就朝堂屋内走去。徐一凡也跟在后面。
到了廊下谭嗣同已经就着灯火看那条陈。徐一凡的字儿实在一般,可这上面内容。一看谭嗣同就瞪大了眼睛!
《请立禁卫军诸般细则片》!
他呆呆的看着徐一凡,徐一凡却是微笑:“禁卫军以勋戚子弟为统,先编两镇。一镇京师,一镇北洋。请立禁卫军总参谋部统之。如何入营,如何操练,器械如何配备,官弁如何挑选,将备血性如何激励……尽在此片当中。兄弟的内囊,可全掏出来啦。”
谭嗣同还是有点狐疑,可字数不老少的一叠片子就握在他手中。他声音有点儿发抖:“先生,此举您所图什么?为什么不当面儿答应翁中堂他们?”
徐一凡苦笑:“谭大哥,这片子一上。就是一场大风波!兄弟才回来的人,哪里有什么根基。可不像谭大哥是世家子弟……此事能不好好思量一番?现在东西也给您了,兄弟的报效之心,可表天日。其他的话儿,也就不用多说了。”
谭嗣同手抖得更厉害,然后就是深深一揖到地:“先生忠义之心,翁中堂必有以报之!我即刻去府,向翁中堂呈上……”他兴奋得拔脚要走,转过头来又有点儿迟疑的看着徐一凡:“先生所求,莫不是恭王爷府中那一对美婢?”
徐一凡一怔,顿时哈哈大笑:“是是是,谭大哥能替兄弟要来,那兄弟是感激不尽……”
这个时候听着徐一凡说这个话儿,谭嗣同连半点反感也没有了。在他们这等世家子弟看来,珍宝美婢,不过是可以转手赠人的俗物。对于大节而言,德行倜傥一点儿,不过小节。他自以为摸清楚了徐一凡心事,既舍不得翁中堂许下的富贵,又放不开美色。思前想后,才决定投靠。
洋鬼子地界儿出来的人,少点儿天理格致人性的功夫,也是寻常。
当下又是深深一揖,恭送徐一凡出门。然后赶紧换上衣服,捏着手稿,大半夜的就去找他那位老师。
徐一凡躲在自己院子门口,看着谭嗣同匆匆远去。默不作声的拍了拍手。大高手章渝夜悄没声儿的出现在他身后。
徐一凡目光沉沉的,似乎还在寻思什么东西。他头也不回的轻声问道:“今儿邀请我的那位杨道台,你知不知道他下榻何处?”
章渝恭谨的道:“小人去查,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徐一凡摆摆手,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查到了,就将此信交给他。”
章渝不动声色的接过,转身要走。徐一凡突然问道:“章管事,你从大盛魁那里出来,从此以后就跟我办事如何?”
章渝也是一怔,迟疑半晌才道:“这个,先生前程自然是远大的,可是我还要问老掌柜的……”
徐一凡轻轻一声冷笑:“估计再过些日子,我问你们老掌柜,要什么他都得给啦……”
章渝身子一动,徐一凡又叫住他:“给韩掌柜去封信,新年前后,我在这里恭候他老人家,有要事商议。最多儿我不过等到正月十五之前,过时不候!”
“喳!”在徐一凡冷冷的语调后面儿,章渝答应的声音,还是不动神色的冷静。
一切明暗伏线儿都布置完毕了之后,徐一凡才象松了一口气。仰头向天,看着半弯残月渐渐的从中天向西而滑落。
“说文解字《厶部》,屰而奪取曰篡……我这所作所为,从现在开始,当不当得起一个篡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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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夜里面儿,翁同龢也于中夜批衣而起,细细读着谭嗣同送来的片子。同时传信恭王爷府。
这一夜里面儿,杨士骧和赫德在草草席散之后说了好大一阵子话,一个个都脸有忧色。然后回到自己临时住着的公馆,又写了好几封信。等到临天明的时候,门政突然送进来一封信。杨士骧打开看看,顿时就是一声儿冷笑。将信丢在一旁,转头想想,又细细的收在护书里面儿。
在这一夜里面儿,不少赴了赫德宴会的权贵散席之后,绘声绘色的就和亲近的人传开了我大清新才子醉酒惊蛮夷的故事。桀牙拗舌的学着徐一凡那席话儿。听的人仔细,讲的人兴高采烈。到了最后,都是眉飞色舞的叫好儿。
在西元一八九二年,满清光绪十八年的岁末,沉沉酣睡的老大帝国的中枢,似乎在翻身磨牙,要从现在的长梦里面醒过来一样。
又或者,只是酣睡当中突然说出来的一句梦话儿。
此夜的徐一凡,却丝毫没有扇动历史的自觉。慢悠悠的在院子里面踱步。陈洛施小丫头,觉头足,自己回来的时候早就晕过去了。手里还抓着药酒瓶子,似乎在等他回来想给他擦药酒道歉一样。
至于杜鹃,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正散着步,寻思明儿让章渝再去买一点儿雪茄回来的时候。就听见院子后面传来的是隐隐约约敲击的声音。一下下颇有规律,声音闷闷的。
他有点儿好奇,寻声儿摸了过去。就看见自己堂屋后面院子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冲着北面不住的磕头。
徐一凡一怔,试探着问了一句:“谁?”
小小的人影一下站了起来,看见月色下的徐一凡,哼了一声:“你管不着!”
一听声音那么好听,落在耳朵里面连火钳都掏不出来。除了杜鹃还有谁?
徐一凡悄悄的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杜鹃的身子朝后退了一步,又站直了,扭过头不理他。
等走近一些,徐一凡才发现,小姑娘眼圈儿红红的,刚才跪着的地方前面摆着一块箩底灰砖。女孩子一个又一个头磕在上面,不知道已经磕了多久。白皙的脑门子一片殷红,血都磕出来了。
但是发现徐一凡皱起眉头,她的神色却加倍的倔强。
“你一天下来,坐车子轿子东跑西跑,陈家丫头得意洋洋的说你都是拜会大人物……别的不说了,听说你才到北京城儿几天,就把陈家丫头藏屋子里面了!你哪点儿象要救我爹的意思?我们瞎了眼睛,求不对人。除了在这里磕长头保佑爹爹遇难呈祥,还能有什么法子?”
她眼圈更红,月色下眼睛里面全是晶莹的水气儿,却死死的咬住嘴唇。
“你到底帮不帮得上忙?听车夫吹嘘,你都见着了什么中堂。我野丫头,问别人才知道中堂就是皇帝老子的宰相。你这么大面子本事,为什么就不肯为我爹说话儿?要是你看中了我,我也能和那陈家丫头一样!”
她逼近一步,尽力的挺着青春少女的胸口:“要陪你睡还是要陪你怎样?只要爹爹能救出来,都依着你!可是你要拿了我的身子不办事儿,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话,少女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扬着秀气的小下巴等着徐一凡动作。
这个色鬼整天总是色眯眯的朝她胸口瞧,这下子就全部给他!
等了半晌,等到的却是一张手绢儿朝她脸上一盖。
然后是徐一凡的苦笑:“把眼泪擦了吧,哭得跟花猫儿似的。”
杜鹃一把扯下手绢儿,睁开大眼睛,就看见徐一凡从她身边走过,一脚将砖头踢开。她讶异的道:“你干嘛不要我?”
徐一凡摇头:“没见过大姑娘哭着喊着让别人睡她的……我要姑娘,现在我也装着好几万的银子了,细细的挑,什么样的买不着?不会今天挨一下儿,明天给骂一顿的。放心吧,你爹我会救,但是不是图的你。图的却是你们麒麟寨这百把条汉子!救你爹出来,我就一个要求,别和洛施吵架了,我脑袋里面跟鸭子开会一样……”
杜鹃一把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什么时候?”
徐一凡装模作样的掐了掐手指头,朝她一笑:“明年正月里面,让你看着你爹。行了吧。”
杜鹃小脸儿像是要放出光来:“我回头就叫陈家丫头姐姐!”说着就笑逐颜开的奔开。
逗逗这些单纯的小萝莉,满脑子的勾心斗角之后,真是轻松了不少。徐一凡在那儿微笑。却没注意到在更深的墙角阴影里面,姜军师已经收了拿在手里的六轮枪。在黑暗中,悄悄的向他抱拳行礼。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四章 - 上书
“好好好!好个狂生!”
一个清瘦的青年,一拍书桌。似乎再也坐不住,站起来快步的走来走去。青年脸色蜡黄,穿着五爪团龙的明黄马褂,戴着明黄帽边儿的六合一统帽,细长的辫子上结着黄穗子。随着他的走动,在脑后一摆一摆。
翁同龢跪在地上,仰着脸对青年笑:“皇上,赫德的气焰当时就给摧下去了。洋鬼子还能瞧着咱们大清地面儿无人?”
这青年,正是号称中央帝国,六合万方的统治者,满清德宗光绪帝。
他摆摆手:“师傅,坐起来说话儿。”
翁同龢在一个包锦墩子上挨半边屁股坐了,老脸也一副放光的样子。
“皇上,条陈您也应该看了。徐府的夹片儿,一字未动。这是势在必行之事啊!练了禁卫军,权操于主子。倭人明治不过是边远小藩,他都能行之事,主子为什么不能行?”
光绪捏着桌脚,有点犹疑:“老佛爷那儿……”
翁同龢微笑:“皇上,这是为了国朝的千秋大业啊!片子里都写得明明白白。皇族掌军,是立国本的根基啊!这不光是洋人的法子,其实还不是照抄国朝的成法,当时八旗从龙入关,我太宗圣祖手握此强兵,才定鼎天下,平三藩收台湾。圣母皇太后明鉴万里,必能体谅。而且掌这禁卫军,人选还是太后圈定,皇上只要抱一个不争之心……到了最后,禁卫新军,说到地了,还不是天家的鹰犬?保的是大清的江山?”
“这练兵就要饷哇!老佛爷万寿在即……”
“开捐!李鸿章建北洋水师可以开海防捐,咱们为什么就不能开练新军捐?赫德海关每年直拨百万银子给北洋练兵,徐府算过了,先练一个镇。饷钱经费不过每月十二万两,器械被服筹个百万之数就很够了。片子上面算得极是精当,再不会有差错的……”
“人才啊,人才……”光绪神经质的捻动着佛珠串。眼神定定的。他猛的转身:“人都安排好了么?”
翁同龢恭敬合起马蹄袖行礼:“皇上,一切都妥。”
光绪轻轻一笑,敲着书桌:“等台谏们叫起来,我再说话儿吧……一点儿小事,就去烦渎老佛爷,也不是孝养的道理儿……你看看,怎么赏这泰西归来的狂生是好?”
翁同龢正容道:“恩出于上,臣子怎敢饶舌。不过老臣愚见,徐府似乎可以加上道员衔,授新军练兵处总文案,或者帮办委员的名义都成。等有了劳绩,实授道员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光绪一摆手:“什么加道员衔,特旨道明发!赏二品顶戴!这功在社稷的事儿。老佛爷也会点头。反正这定然是找个亲王郡王掌总儿的事儿,他一个汉人,衔头高点儿,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皇上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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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八年十二月十一日。
翰林黄世泰上《恭请选练禁卫新军折》,同日御史赵锐上《参北洋水陆师兵骄将惰因循疲顽片》,御史张千秋上《请选拔卓异人才片》,詹事府少卿王有伦上《逐次整理户部度支折》。
以上四篇奏折夹片,无不引用徐一凡欧游心影录当中文字。请编练禁卫新军,皇室直辖,坐镇畿辅。逐次再编练禁卫水师,以守海口。强烈指责北洋陆水师兵不满员,操练不足。将备因循疲顽,吞吃空饷。不足当大用。
并且要求地方财政厘金收归中央办理,由直隶开始。由北向南,逐次整顿。所获饷源,用来逐次扩大禁卫军编制。
御史张千秋更要求当道注意人才,把撰于超次升迁当中。结合这次风潮,这拔撰谁人。已经是呼之欲出。
四折一上,帝都震动。
对于这四个奏折的批复,光绪是留中未答,而每日奏折择要交给慈禧慈览完毕,结果居然也是留中未发。
满朝所谓的清流涌动,纷纷附和上折。而军机的现任领班大臣世铎,这些日子是一趟一趟的朝三海那儿跑。下值回到自己府中,就是闭门不见客。
十二月十九日,光绪将四折刊登邸报,明发天下。召全国各地督抚,满洲将军议复。
这个态度就是差堪玩味。
皇帝是翁同龢一手儿教导出来的,这次针对北洋的收权也是正常……可是太后呢?太后怎么着也对光绪皇帝的行为没啥意见?
莫不是真想收权了?可是这权,又那么容易收的吗?
在十二月十九日的邸报里面还有不怎么起眼的一条儿。察捐升知府徐一凡才识敏明,可堪大用。知府衔免补赏道员衔,请训引见之后升用。
满清开捐以来,捐班儿还没有这样的例子。才捐得了知府,官照没拿着。分省不分省,一个钱不花,知府的缺没补过,什么差使都没当过。坐在京师坐升四品道员。道员赏二品顶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别的道员没有还能捐得一个呢。这特旨道员,又是别有一番荣耀体面!
而且还就地请训引见,眼看着就是要大用的人。满清官制,道台相当于后世的地区公署的专员。外官踏上这一步就不容易了。道台和管一省财政人事的藩台、司法按察的臬台,一省学政文教的学台,也是司道敌体。是踏入高层开始的第一步。
大多数人都注意到了这位耀眼夺目的政坛新星,他酒席摧赫德,著书惊蛮夷的事儿给传得云山雾罩。
连天津上海的洋人报馆,都报道了这次事件。称为古老东方帝国的又一次大变局。
英国人的北华捷报发表了评论,倒是很简单。列强的态度一句话概括无遗。
“对此,我们持谨慎的观望态度……”
太后和皇上那里的态度不那么容易揣测,几位中堂都闭门谢客。
不知道怎么的,会友镖局门口一下子就变得门庭若市了。
每日车马纷纷,请见发帖的队伍,将贯市口的巷子都堵住了。伙计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都穿上了长衣服,捏着嗓子迎来送往。一天下来,个个给拘得满头大汗。
王五见天儿的站在门口。
“您来啦……”
“您走好……”
“哎哟,贴不敢当。徐先生确实不在。他去西山闭门读春秋去了……”
“您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哦……便宜坊来收帐的?又谁吃饭到您那儿挂帐的?”
这些天下来,饶是王五筋骨强健,也瘦了一圈儿。眼看着天色晚了下来,最后一拨客人离府。他才吩咐伙计们掩门。
门一关上,大家伙儿互相一看,一个个长衫穿得周吴郑王的。有的人长衫外面还勒了一条练功的板带。
有人把号簿子捧了出来,上面歪七扭八的全是来拜会的人留下的号头。四虎冲着王五苦笑:“得,咱们镖局,成徐先生道台公馆了!”
王五拍拍他脑袋:“徐先生这是忙国家大事!谭先生说了,这是保圣君擎天护驾的好事儿!你再说嘴,当心我揍你个小兔崽子。”
四虎摸摸脑袋:“咱们会友多咱也没来这么些子大人先生啊!谭先生也忙得脚不点地儿的。徐先生倒好,自己带着二丫他们溜出去逛庙会了!”
他吐吐舌头:“洛施,洛施!我这张破嘴!”小伙子朝王五那儿凑凑:“五爷,什么时候徐先生向二……洛施家提亲呀?二德子命好,成道台爷的小舅子了。老爷子的病还怕什么……只是洛施过去,是八抬大轿呢,还是一顶小轿进门儿?徐先生可不是绥远遇到的落难模样了,二德子家,配得上徐先生么?”
王五一扬巴掌:“就你多话!”
四虎一抱脑袋就溜了出去,王五摸着胡子。转念想想:“是得给兄弟张罗成家的事儿了……当妾就当妾,反正二德子家还能计较?丫头大了总得出门儿,我那兄弟也不委屈他们……不然老这样没媒没聘的在一块儿,活丢人哪……”
正想得认真,大门又被推开,王五磨过脸儿来:“谭兄弟?”
进来的人正是谭嗣同,这位佳公子最近气色极好,忙得脚不点地还是乐呵呵的。顾盼之间,飞扬的神色又多了三成。看见王五在门口,扬声儿就问:“五哥,徐先生呢?”
王五朝庙会方向指指:“和二丫他们,去潭桎寺砸老道去了。找他有事儿?”
谭嗣同哈哈一笑:“徐先生风流倜傥,我们都忙乱得跟什么似的,他还有这闲心……为大事者,非常人能及……徐先生回来,告诉他一声儿,我不睡觉等着他。”
王五看着谭嗣同身材飞扬得样子,挠挠头:“谭兄弟,你们到底在忙什么呢?我这镖局子,也成庙会了。”
谭嗣同一笑:“五哥,咱们这是清君侧!皇上收了权,咱们一帮读书人卫着圣上,把国家变富强起来,您说这事儿是好还是不好?”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五章 - 月例
徐一凡笼着袖子,神思不属的在潭桎寺的人流当中挤来挤去。
一百多年的老北京城,在新年之前,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处庙会都已经开场,一直要闹到元宵上灯才算结束。
这种过年的气氛,在他那个时代,已经是越来越淡了。
大高手章渝紧紧的跟在他背后,现在俨然已经有了一些忠心护主的神采了。跟着他绕过大雄宝殿前高大的香炉,一直朝人最多的地方走去。
整个潭桎寺,满满的都是烧香长磕头的善男信女。收随喜布施钱的和尚扛着黄色的钱箱,忙得满头大汗。大雄宝殿门口挤着的全是大姑娘小媳妇儿,争着去摸门上的铜钉。
有些混混故意在人堆儿里面挤来挤去。北方姑娘性子泼辣,不一会儿,就有一个混混给挠得满脸是血的丢出来。
这风潮……自己算是拨动起来了。原来应该发生的四翰林上书事件,现在变成了这般模样。只怕各地督抚的回文一至,中枢就要拿旨意出来了吧……
练禁卫军镇畿辅,本来就是投满人权贵所好的事儿。顺着这个路子走,自己未必不能富贵荣华,可惜仅仅富贵荣华,不是他想要的。
可怜自己一边儿下套,一边儿还要解套……
可是什么时候儿,才是解套的合适时机?
不知不觉当中两人已经给人流挤到偏殿旁的一处小月洞桥边上,这里更是人山人海。
徐一凡不知道给谁推了一下,这才从自己心思里面醒过来。回头一看,只有章渝跟在后面儿,他挠挠脑袋:“那两个丫头呢?”
靠,带着俩丫头出来散心。没想到人散没了。
章渝指指人堆:“在那儿砸老道呢!”
徐一凡一瞧,可不是。人群当中就看见陈洛施高高的个子,比周围人流都高出半头去。他心里嘀咕,这丫头有多高?一七八,一七九?非脱光了给她量量不可!
要是放在过去,自己在马路上挎着这么一个高挑清丽小萝莉,那简直是路人侧目。偏偏在这个年代,走到哪儿人都纳闷的看着他。
这家伙是不是傻的,找个女人比他高?这夫纲还怎么振作?
他踮着脚从人群头上向里面瞧,就看见桥洞底下坐着一个白胡子老道,看不出多大年岁,闭着眼睛端坐在那里。周围满满的一层铜钱和碎银子。还有人不断的朝那里扔钱,都想砸中他。有的人简直拿出了吃奶的气力。
这些铜钱碎银子砸在他身上,老道脸上表情变都不变。好像是一个泥偶木人。连红印子都没有。陈洛施正抓着一大把铜钱,和杜鹃在那里分。兴高采烈的砸得过瘾。两个小丫头笑颦如花,一副好姐妹的样子。
想想她们两个那场单挑,徐一凡只能觉得女人真奇妙。
等到把那点儿零钱砸完,俩丫头才钻了出来。看着徐一凡在那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们。陈洛施羞答答的低下了头。
小丫头说起来真可怜,身上也没钱,说到带她逛庙会眼睛亮闪闪的。小猫儿似的围着徐一凡左转右转,就差摇尾巴了。
徐一凡瞪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章渝悄悄提醒他一句:“先生是要收了陈姑娘的……这月度银子的例是不是该定下来?”
徐一凡听了这话哭笑不得,觉着自己很有点地主土老财的感觉了。当下一挥手,陈洛施和杜鹃一体同仁,每人每月二十两银子的月例。
至于为什么同样给杜鹃,他不过是顺着感觉走。
章渝一五一十每人数了二十六块大洋给陈洛施她们的时候,小丫头就差欢呼雀跃起来了。满脸不敢相信的神色。后来问章渝才知道,这个时候当妾的,每个月六两八两月例是常项。还没过门儿就这么大方,他老爷是头份儿。
至于杜鹃,脸一红也就收下来了。看着倔强少女娇羞的样子,很让徐一凡心神荡漾了一会儿。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齐人之福……
看着徐一凡在那儿瞧着她,陈洛施还以为他不满意呢,才拿了月例银子就这么糟践……刚才自己可扔了几十个大子儿出去!
“徐大哥……老爷……我下次不敢了……”
“不敢什么?”听着小萝莉叫老爷这两个字,骨头不酥的正常男人,几希?
杜鹃坦然的站在陈洛施旁边,她刚才可没要砸老道,陈洛施还硬赛给她铜子儿。不过看着徐一凡那坏笑的样子,她还是有点害臊,也将头扭了过去。
这家伙也给自己月例银子,和陈丫头一样……要是他真把爹爹救出来,那怎么办?
“再……再不敢这样糟践东西了……”
徐一凡这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拉过陈洛施的手朝外走去,到了这个时候才找到在这个时代当男人的感觉。
哪象自己那个年代,一个小白领,找这样姿色的女朋友。就等你装孙子吧。还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她出墙。
看徐一凡拉着满脸臊红的陈洛施朝外走,杜鹃哼了一声。板着脸跟在后面,不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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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奇怪的目光当中,徐一凡大摇大摆的晃出了潭桎寺。他才懒得管别人的眼光呢。一出大门,看到的却是更汹涌的人潮。
街道上都已经上了灯,照得夜空一片通明。老榕树枝上,挂着一盏盏的社火。四处还有人放起了焰火,一点流星扶摇直上天空,啪的炸开,溅出了满天的星光。
看看身边的女孩子,小丫头天真的眼睛,就如同这星光一样亮闪闪的。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个时代的人生,对于自己,才刚刚开始。
灯火下。就见一人安步当车,缓缓朝站在寺门口的徐一凡走来:“徐观察果然好兴致,夜游灯市,身畔美眷如花。京华烟云,难道真不在先生眼底么?”
那人温文儒雅,虽然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布长衫,戴着没有帽结的暖帽。可那种富贵雍容的气度,除了李鸿章的首席智囊杨士骧外,还能有谁?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六章 - 两处心思
在北京民间繁华热闹的时候,乾清宫侧的一处三进平房当中。灯火还是通明如昼。
几个还朝服朝冠的重臣,危坐着围坐一处,捻胡子拨弄朝珠的不一而足。有的人还在佯咳嗽,互相眼神乱转,就是不肯先开口说话。
这处不起眼的屋子,就是清朝政府的中枢机构,在雍正年间因为西陲战事而设立的军机处。真正的军国重地。
在座几人,都是军机大臣。时人目之为宰相的人物。
翁同龢也在其中,却比任何人都要庄容凝重。眼观鼻,鼻观心的不斜看一眼。
坐在最当中的是现军机大臣领班,爱新觉罗宗室,袭封礼亲王的世铎。在恭亲王奕欣被赶出中枢之后,他和光绪的生父,醇亲王奕譞同为领班军机。去年奕譞故后,他就是不折不扣的枢臣第一。
看大伙儿都不说话,他才叹口气拍拍堆积如山的一叠奏折:“瞧瞧,有了洋电报。回信儿就是快,天下督抚看谁?直隶第一,两江第二,湖广第三。三个总督都议复了,李鸿章高风亮节,满口子赞同在直隶编练新军,两江的刘坤一说得慎重一点儿,引经据典的一长套,末了还是认为咱们该练新军……湖广张之洞,更是快跳起来了。说练新军是什么本固邦宁的大事儿,他湖广就正在练什么自强军……总之一句话,大家都赞成。你们的意思呢?”
另一位老资格的军机镶蓝旗的额勒和布,老得都快直不起腰了。谨慎的问了一句:“老佛爷的意思呢?”
一说这话,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世铎扫了他们一眼:“老佛爷的意思,已经传下话儿来了,新军得练!这是国朝根本的大事儿,能练出来,洋人面前也能直直腰板儿……”他扫了一眼翁同龢、孙毓文几个汉臣。把下面的半句话儿咽下去了。
这禁卫军,也是旗人的靠山哪……当年曾文正公那支虎狼湘军,上面儿担了多大心思?曾国藩进京,老佛爷见面儿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次来,带了多少兵?”吓得曾国藩回了会馆流了一夜冷汗。
现在汉臣权渐渐大了,靠着各地督抚均衡制约总不是个事情。湘军已经没落,新起的几个督臣还远远不是李鸿章敌手。上面儿虽然不担心李鸿章的忠诚,可是这样总不是个事情啊!一提练禁卫军,老佛爷都觉着是个一了百了的好事儿。
可惜这些话儿,就不能为汉臣所道了。
一听慈禧发话,军机们之间的气氛顿时活泛开了,一个个抱拳满口子颂圣。
世铎又敲敲桌子:“咱们的事儿没那么简单!兵是要练,可是人呢?饷呢?老翁,这是你的首尾,上书的那些御史翰林,谁还不知道是你学生。你说说瞧,我怎么和老佛爷回话儿?人和饷怎么办?李鸿章那里怎么料理?”
翁同龢捋捋胡子:“礼王爷,这事儿学生早有考虑。掌总的人呢,还要老佛爷和皇上钦定。臣下不敢妄谈……可是皇上特旨升用的徐道,学生以为可用!这是难得的人才,通晓泰西军务,一个片子,写得是精详可行。至于饷呢……要是练了禁卫军,海关直拨北洋的银子,我看大可以就用在那儿,不足之数,可以先建一个镇,然后等饷力缓缓宽裕了。裁一个练勇绿营,就可以多招一个禁卫军……徐道条陈上面,还有一条学生也觉着是急务,现在就应该挑选贵胄勋戚子弟,留学外洋,学习陆海军操练打仗的法子。这人才才可以源源不断儿的供应……百年树人么!学生就这么点见识,礼王爷觉得如何?”
世铎踌躇的端起茶碗:“那李鸿章能愿意么?去年要建三海,裁北洋五千兵以裕饷源。想了又想,还是没下得了手儿,我瞧着难!”
翁同龢和孙毓文对望一眼,都转开了眼睛。旗人亲贵,承平已久。除了伴食画诺,想找出一个明白人都不容易。恭亲王那样的人物,都是凤毛麟角了。
他咬咬牙齿:“两江刘坤一调直隶,李鸿章调两江!只有这样,才料理得下手!”
咣当一声儿,世铎手里的茶碗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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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您浅着点儿,我深着点儿,杨大人。咱们一醉方休!”
徐一凡殷勤的给杨士骧斟了一碗酒,又给自己满上。
杨士骧微服来访,不问可知就有要事儿。两人信步走了许久,才找到一个还没剪门的小酒馆。弄了一碟盐豆,一盘豆腐。加上两壶浊酒。就摆出了一个促膝谈心的架式。
章渝守在店门口,守着外面动静。陈洛施和杜鹃就在旁边伺候。
小酒馆里面,除了他们四人,就再无旁人了。
看见徐一凡起身倒酒,陈洛施赶紧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给他们倒上。又迈着小碎步退到一边儿。
杜鹃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小心的给徐一凡摺着他脱下来的坎肩。将上面每一点儿灰尘,都小心的掸干净了。
杨士骧目光微微有点奇怪的看了一眼高高的陈洛施,估计心里腹诽了一下徐一凡的审美观。
他又看看桌上粗劣的酒肴,享受惯了的杨才子悄悄皱皱眉头。展颜笑道:“我该称你徐大人才是,抵京不过近月的事情,就已经是特旨道升用。再过几日,怕兄弟还不在你面前站班儿行礼?”
徐一凡看他的样子心中暗笑,豪气干云的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走一个?咱们谁走?走哪儿去?”
“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杨大人,您说咱们感情是深是浅吧!”
杨士骧苦笑,这小子装傻还真装出水平出来了!这些新鲜词儿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他忙按住徐一凡的手:“徐兄……徐兄!这酒不急,兄弟是为了您那封信来的。”
徐一凡停住了酒杯,笑吟吟的看着杨士骧。杨士骧却目光沉沉,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两个小丫头。
徐一凡笑道:“没事儿,这是我房里伺候的人。先生有什么话儿,尽管讲无碍。”
杨士骧轻叹一声:“还不是为先生一折搅动的京华烟云?这练禁卫军已经是在所必行之事。直隶练新军,还不是直指李中堂之事?有新军则必裁北洋,而欲裁北洋,则必将将李中堂调离直隶。李中堂并不惜此权位。然则苦心经营的一点北洋守国实力,则必然被朝中之敌摧折一空!我只是奇怪,先生此设计飞黄腾达,将不可限量……可是为什么还要留信于我,说事到绝处,只要找您,就可以轻轻化解呢?”
他目光炯炯:“士骧也鲁,曾不以先生信为然。不料近日京华风云,处处如先生信所言!北洋上下,如风雨飘摇也骤,先生如何有以教我?”
说李鸿章不在乎这个天下督臣第一的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他苦心经营的舰队,军队,矿山,官办企业……那才是真枉负了他老师曾国藩给他的“拼命做官”的考语!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七章 - 条件
此时此境。徐一凡只是叠起两根手指:“杨兄……我冒昧称呼您一声杨兄。如果我真的能为李中堂打算一二,您何以报之?”
杨士骧看着这个总是觉着有点古里古怪的小子,说他贪花好色吧。偏偏又是有真才实学。说他狂傲吧,他还真没得罪过什么人,现在还算是处处逢源。说他胸有大志吧,偏偏在这暗流涌动的时候,不拜门,不联络。带着两个小丫头出来逛庙会!说他不过是机缘凑巧,平常得很的人,那么他偏偏现在还笑得贼忒兮兮的,向他说出了能挽救李鸿章李中堂这等国之重臣局面的狂话!
搜索杨士骧平生所见识臧否的人物,竟然没有一个和他相像的。
杨士骧微笑一下,端起酒杯:“先生所言,学生敢不有闻。不知先生如何行事?眼见各地督抚议复已到,禁卫军编练已成必然之事。先生之位,不是禁卫军编练衙门的总文案,就是道台衔帮办委员。为了筹饷方便,真给先生一个道台实缺也是论不定的事情……挽回局面,先生怎么会自己坏前程呢?”
徐一凡苦笑:“杨兄真的觉得,象兄弟这个性子,在那些黄带子贵胄底下吃得开?就算现在有点小小权位。将来禁卫军真办起来,这点权位还不是要给黄带子红带子蛰摸走。天下谁不知道只有李中堂麾下,才是局面大,气量大,生发大……为兄弟自己考虑,也是希望李中堂能在直隶督臣位置上,照应一二的……”
这的确是实话,禁卫军毫无疑问将是旗人贵胄地盘。徐一凡这等人物,不过是等着过河拆桥的份儿。
杨士骧微微点头,却也讶异他居然能想到这么远的事情去。按照他一个捐班的资格,现在能有缺给他,就应该笑得见牙不见眼了。要不他巴巴的给翁同龢上条陈做什么?
难道这小子,想的远远不是眼前这点富贵?
一个念头电闪一般掠过了杨士骧的脑海。转眼又自失的笑起来自己心中荒唐。
他一个捐班出身,难道还真的想出将入相,成为重臣么?难道还是打的左右逢源的主意?不过到底如何,他才能将眼前这个已经成了定局的局面扳回来?
反正杨士骧左思右想,都觉得没有法子。满朝看李鸿章久督北洋,淮军、水师、制造局、招商局、洋务经营这么大的局面。早就是不顺眼了。旗人是担心汉臣权重,也眼红北洋军政两务每年大河淌一样的过银子。后起汉臣督抚,则是李鸿章压在头上,他们可没了出头的机会……这小子不过是因缘而起,种种矛盾积累在现在,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徐一凡只是微笑着看着杨士骧脸上的神色变幻。
两个小丫头坐在一旁,瞪圆了眼睛看着两个男人的高谈阔论。
互相对望一眼,俩人大姐不要笑二姐,都听不懂。不过看着徐一凡的眼神儿里面就多了一丝崇拜……果然老爷是有大学问的人啊!
到了最后,杨士骧只有苦笑:“学生已经寻思不来了,徐兄有何见教,就请说吧。”
徐一凡微微而笑:“我将这局面挽回来,只向中堂要求两个条件。”
杨士骧笑道:“敢不洗耳恭听,哪怕先生要恭王爷府上那一对孪生姐妹花一般的人物。学生也能给先生办来。”
自己的一举一动,在恭亲王府闹的笑话儿,他们可都明白啊!
徐一凡顿时又竖起了手指,一脸憨笑:“说错了,我要的是三个条件。”
让别人以为自己好色贪花有什么不好?让他们慢慢抓着自己这个缺点吧。
有句笑话儿怎么说来着?
要是上美人计,老子就将计就计……
“第一件求中堂的事情,就是将来兄弟分省北洋,中堂要照应一二。兄弟有几个筹饷练兵的法子,还需要中堂赏派些人,这些都需要中堂大力支持……”
“这没有话儿说,只要中堂还在北洋!徐兄怎么能确定中堂还能稳居,到底是什么法子?”
徐一凡笑着没答他的话茬:“第二就是,热河都统那儿,有一位犯人杜麒麟被押待决。我要中堂把人给我救回来,送到兄弟这儿!”
啊的一声,杜鹃一下站了起来。大眼睛死死的望着徐一凡,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眼睛里面顿时汪上了一层水气。
杨士骧看看杜鹃,再看看徐一凡,微笑点头:“小事一桩,近日就为先生送来。”
徐一凡再竖起手指,突然摇头笑道:“这第三就算了,兄弟也不能不知足。杨兄,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话音方落,他就站了起来。朝杨士骧拱手一礼,转身就朝外走。两个小丫头也站起紧紧的跟在后面。杨士骧急得跟什么似的,这小子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过徐一凡早不给他拉着自己的机会,哈哈笑着走远了。
出门一看,三星在照,月明星稀,庙会人头涌涌,还远远没有到散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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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朝中邸报再次明发各地督抚议奏编练禁卫军事。各地督抚几乎众口一律的颂圣赞同。
这可是原则性的问题,这时候站错队,可不是好玩儿的。
都中诸公心下都明白,这事儿几乎都是那个叫徐一凡的泰西狂生一手搅出来的。没有他的条陈见识打底儿,怎么可能这么快朝廷就拿出办法出来?难得是,这次老佛爷和皇上,几乎都想到了一处!
不少王公大臣,满人红员。都开始活动起这未来禁卫军编练处的位置。内务府的笔帖式们跟忙得跟什么似的。都想钻营报效一下,混个什么委员当当。有志于禁卫军位置的王公大佬,除了一日三次的朝慈宁宫,三海园子那里钻。打听太后到底是什么主意之外。更没忘了来招揽一下徐一凡,谁都知道,编练禁卫军,还不是要靠这位狂生具体着手。有他在,办坏了都是他的主意——这练禁卫军本来就是他的条陈嘛!办好了,那可就真是名利双收了!
大家都在等着瞧,什么时候才是这位徐一凡引见的时候?他引见请训了,那可是真要明发天下,编练禁卫军了!
至于李鸿章,天下都以为,他那位北洋大臣,直隶总督的位置,恐怕要挪挪。风声早已传出,两江前湘军重臣刘坤议调直隶,而李鸿章调两江!
这个消息一传出,本来就够热闹的奔走钻营,那是又加大了三分。
这一切,将本来应该平平淡淡度过的光绪十八年岁末,变成了热闹的一锅粥。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八章 - 利用
谭嗣同所居住的西跨院内,一灯如豆。屋子里面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物。都光着头没有戴帽子,有的人还模样寒酸。一看就是寒士。
不过大家气氛可热烈得很,有的人弹着谭嗣同的长剑。有的人翻着他的手卷,摇头晃脑的读着谭嗣同的诗稿。桌上杯盘狼藉,也没有人来收拾。
谭嗣同眼睛熬得红红的,正在桌上起着一个什么稿子。不时停下笔来,和那些书生说上两句。
“复生兄,大驾一抵帝都,则风云变色。我辈书生,只能抱愧是个书蠹罢了!”
“复生兄,你和徐先生比邻而居,听说明儿徐先生就要引见面圣了?徐先生必然大用。而复生兄只要投效,你和徐先生是可以托生死的。必然蒙收录,投笔从戎,又是天子亲贵之军,班生此去,何异登仙!”
“复生兄自可一展胸中抱负!我辈瞠乎其后!”
“徐先生不知道幕下还有没有缺额,我们能不能投效?”
众人口舌纷纷,都是一副既羡且佩的样子。满清官场到了现在,八股取士,已经有渐渐没落的颓势。随着洪杨之乱以后的帝国动荡,大小战事不断。更多的文人都选择了投效军前,连升带保的就是好好儿的一副功名。在读书人眼中,状元翰林的成色荣耀,已经有点儿那个什么了。捐班大开之后,补缺更难。倒是当年几大名臣,曾文正,罗罗山,左文襄。书生而杀人立功业,才是更值得羡慕的对象!
谭嗣同矜持的一笑,放下了笔:“还没影儿的事儿呢!此次还不是朝中诸公持正,满朝清议可畏?风云激荡,眼看就是天地变色!圣君振作刷新,我辈有志之士,不能不竭力报效……至于功业,我本俗子,可不敢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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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七嘴八舌的还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谭先生,谭先生可在?”
谭嗣同啊的一声跳了起来:“是徐先生!”
屋子里面可一下就炸营了,几个书生争先恐后的朝门外挤去。都想看看这个一朝白衣动公卿,片言折赫德的奇人。虽然据说是捐班儿,可是人家写的书,哪个读八股的人做得出来!
谭嗣同也赶紧撩着袍子迎了出去。
就见院内章渝挑着灯笼,徐一凡笑嘻嘻的站在他身后。看见谭嗣同出来,抱拳一礼:“听五哥说谭先生漏夜守候,不知道有何要事?”
谭嗣同啊的一声,越过那些呆呆看着徐一凡的书生,迎了上前,恭谨了行了一个礼:“徐先生,进屋说话。”
徐一凡看了一眼那些书生,微笑抱拳一拱手,跟着进了屋子。
底下那些书生们低声议论:“瞧瞧人家那风度!”
眼见得进了屋子,徐一凡才一弹袍子坐下,谭嗣同就笑着为他介绍:“徐先生,这是我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湖南林锐,江西黄广生,湖北刘容……都是仰慕先生,不,大人名声已久了。”
徐一凡才懒得记那些大众脸,只是露出了他六颗白牙的标准微笑。又行了一个礼。那些书生也都赶紧诚惶诚恐的回礼。
谭嗣同性格四海,现在满城也多有准备明年开春会试的公车士子。他这朋友遍天下,自己的把握可就更大一些啦……
见徐一凡微笑着在那里沉吟。谭嗣同四下环顾一眼,沉声道:“徐先生,您可知我今夜等候,究竟所为何事?”
徐一凡摇头:“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漏夜来找谭嗣同,也是为了别有怀抱。
谭嗣同一笑扬起手中的纸张:“学生已经向刘方伯请辞,决意投效先生幕下,扶保圣君,做出一番事业出来!”
谭嗣同目光深沉,看徐一凡瞪大了眼睛:“读先生所著点滴,倭人区区化外小藩,都能有志士图强变法,尊皇攘夷事略。读之令人惊心动魄!普鲁士一统德意志诸邦,若非读书之人鼓吹在前,又如何有败奥破法,民气沸腾之今德意志?诸国崛起,无不鼓吹民气,尊君攘夷,更有铁血辅之。读列先贤,寻章摘句之事,学生实不愿再为!”
一席话掷地有声,屋中几个书生都瞪大了眼睛,热血沸腾,纷纷抱拳行礼:“学生等今日前来,也是为投效大人幕中打听,请大人收录!”
徐一凡眼睛比他们眼睛瞪得还要大,没想到自己也有小弟前来纳头便拜的一天!
可惜只是几个寻常举子,不是什么出名人物。自己想要名动天下,还有些日子呢。
他站起来慌忙还礼,连连道:“当不得,当不得……”
谭嗣同看了他那些朋友一眼,微笑道:“没想到你们也是这种心思啊……”转头又向徐一凡解释:“学生这些朋友,都是经世一派门下,不是那些腐儒酸秀才,林锐兄还是举人老爷呢!现在书生仕进报国之路太狭,偶然中式,也不过把候缺的冷板凳磨穿。所以学生才没有去考什么八股……”
徐一凡伸手拦住了他的话,微一叹息间,已经是满面忧国忧民的神色。
谭嗣同一怔:“先生,怎么了?”
对徐一凡他有些不摸门,这人说是读书人吧,风节不纯,但是偏偏就是极有见识。要是真拉下脸来不收录他们,这个脸可就丢得有点大了。
徐一凡轻轻苦笑:“谭兄啊谭兄,你真以为兄弟走的是条好路么?”
徐一凡负手而立,神色说不出来的萧瑟。
“兄弟这些日子避不见客,也是考虑良久良久了……这满朝风云,你还看不出来么?练禁卫军,权操圣上,是我们读书人的一腔血诚。皇上真正拿了权,就可以慢慢兴革现下的积弱局面……兄弟归国,也不就是为的这个?可是这权,圣上真能拿着么?您看看现在满京城奔走的那些王公贵胄,谁是真正为了国朝考虑的?兄弟说句诛心的话儿。就是谭兄老师翁中堂,心里也是为了对付李中堂多一些儿!”
谭嗣同脸顿时涨得通红,但是却又说不出话来。他又不是傻子,怎么能不明白他老师的心思?他本来来京是为了给幕主刘锦堂奔走联络。阴差阳错的和徐一凡同样住在了会友。阴差阳错的翁老头看中了徐一凡书中的皇族掌军的好处。他也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徐一凡和翁老头之间的联络人。
本来一场幕后酝酿的,不见得很成熟的倒李阴谋,变成了现在动荡满朝的风波。一下变成了绝大的兴革举动!
在谭嗣同心中,倒李已经成了一件很次要的事情了。徐一凡书中描绘的那副德日两国权操于上,一个崛起欧洲,一个崛起亚洲。反而成为了他现在心中孜孜以求的美好前景!
可是当徐一凡提起,谭嗣同也不得不痛苦的承认。
这权,到了最后,还是操不到光绪的手上!
一定又是哪位老佛爷膝下奔走的王公大臣成了禁卫军的练兵大臣,又成了一个装点门面儿,靡费饷钱的地方。和他心目中设想的美好前景,差了十万八千里还有多的。
至于他们想投效的徐一凡,在满族亲贵拿权的禁卫军当中。能发挥什么作用,真是可想而知。
唯一的结果,就是太后老佛爷的地位更稳固一些儿,而李鸿章离开北洋去了两江而已。
屋中此时,一片的沉默。
徐一凡慢慢的从袖子里面拿出了一个折子:“明天兄弟就要引见听训。决定冒死呈上这个折子御览……反正兄弟的前程没什么,为的只是这个国家罢了。”
谭嗣同从他手里接过这个折子,几个举子书生也都围了过来,灯下一瞧。每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儿。
折子上几个大字分外的触目惊心。《恭请圣上亲掌新练禁卫军及停三海大工充饷折》!
慈禧和光绪的关系,大家都知道。光绪只能在慈禧的划定的范围内行使他的权利。
皇帝亲自掌军了,那么没兵的太后怎么办?
三海工程,是老佛爷万寿悠游之所。为了这个三海工程,拿了多少官儿的顶子。是老佛爷的心尖子。
停了三海工程,慈禧什么反应?
这个折子,简直就是一个火药包!
谭嗣同的手都抖了起来:“先生,徐兄,徐大人……这,这使不得……”
徐一凡目光如电一般的扫了一下谭嗣同:“怎么?谭兄怕了?兄弟可不怕!西人变法,东洋尊君攘夷,岂能没有几个流血之士?没有我等读书人的鼓吹,怎么能兴革这么大一个国家?现下编练禁卫军,正是朝廷振作之意,天下都已经与闻。即使兄弟上这个折子殉了,也没什么。至少可以使天下震动,后起者也有个方向!”
他深深朝谭嗣同一揖:“谭兄,这后来之事,就拜托诸君了。”
礼罢起身,就要从谭嗣同手中拿回折子。
一抢,却没有抢动。
谭嗣同死死的捏着小小的折本,咬着牙齿。脸涨的通红。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住了。
“时穷节乃现,板荡识忠臣……”谭嗣同喃喃的念着。他轻轻的推开了徐一凡的手,将折本揣回了自己怀里。
徐一凡呆呆的看着他,谭嗣同一笑:“徐兄,虽然咱们开始多少有点儿误会。但是你是五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兄弟了……徐兄的才智见识,我是极其佩服的。国家少得了谭嗣同,却少不了先生……这折子,我来上吧。我本来就是监生,明年大比,也算是有举子的资格。这公车上书,东汉太学生以来,就是我们读书人的本分……明儿我敲登闻鼓,给都察院递折子去。”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三十九章 - 这一天
走出谭嗣同的屋子,徐一凡回头看看拱手长揖,神情肃然的谭嗣同,居然一时说不出话儿来。满屋的书生,没有一个离开的。都神情肃然的站在谭嗣同的旁边。
这一点,不得不说出乎了徐一凡的意料。
他心底似乎有一种情绪在滚动。可是到了最后,还是怅然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你们的道路,已经在历史上注定了失败。还不如,换我来吧……既然自己选择了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后悔软弱可言了。
这点情绪转眼给他压在了心底,他的脚步不再迟疑,哈哈朗笑一声就大步走了出去。明天,就是光绪正式引见他的日子。还有一个花狐哨儿要打呢。
背后的书生却是笑声一片,还不知道有谁吼了一嗓子:“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章渝提着灯笼,恭谨的将徐一凡一路送了回去。静悄悄的夜里,章渝突然问了一句:“先生,您真是打算给旗人练一支强军出来?”
声音来得之突然,一时间徐一凡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回头看看章渝,神情似笑非笑。脚下可没有停步,听着他们进跨院儿的声音。两个久候的小丫头都挑开门帘儿迎了出来。杜鹃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欢喜的还是难过的。反正俩丫头看着徐一凡眼睛都亮了。
徐一凡快步朝自己屋子里面走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章管事,我可从来没想认个旗人当爸爸……我还要祖宗呢。这话儿,你可满意了?”
不理僵立在院子里面的章渝,进了自己的小窝又是一番景象。连屋角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几件换洗衣裳拿出来是刷了又刷,掸了又掸。整整齐齐的叠在炕头。
堂屋桌子上面儿摆着四碟儿小菜,酒壶还在热水插子里面烫着。看来是怕他老爷饿着了,准备给他宵夜的。
陈洛施笑着将咬着嘴唇儿的杜鹃一推,接过徐一凡身上的坎肩就抿着嘴唇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又端出一个热腾腾的宫熏出来。
小女孩子手脚当真麻利,又不像杜鹃那样野惯了的。服侍人起来又贴心又细致。外加上还养眼。这种纯大男人的享受感觉,自从妇女解放之后,可就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啦……
想想自己那个时代的娇骄二气的美貌小女生,那还了得!
杜鹃低着头拧着脚,好像要在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儿上踩死蚂蚁似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儿,长长的睫毛象帘子一样垂着,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来着。
饶是徐一凡心事沉沉,到了这种被小萝莉美女当太爷伺候的屋子里,也全然放松下来了。当下毫不客气的一把挽起杜鹃的手,按着她在椅子上面坐下了。他手也不老实,有意无意的在人家最成熟的地方上面蹭了一下。
那种酥软感觉让他当即对天发誓:“明儿不洗手了!”
杜鹃的头更要垂到胸口去,陈洛施小丫头眼睛快,看到他不规矩的举动。冲徐一凡挤鼻子伸舌头。那种粉嫩的小舌头尖儿,看得徐一凡伸手就想抓。
陈洛施一闪,笑道:“徐大哥不老实!杜姐姐一肚子感激的话儿要和徐大哥说呢。看着你,她偏偏一句话儿都说不出来啦!您再招她,她脸上就能烧开水了!”
杜鹃偷偷的打量了徐一凡一眼,还是说不出话儿来。
陈洛施笑道:“要真是麒麟爷回来了,杜家姐姐还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徐大哥呢……”
看着杜鹃这个倔强美貌的小女生这感激到了极处,似乎恨不得掏出心窝子出来的那种样子。徐一凡也微微觉得有点暖洋洋的。
他抛开这些日子的沉重和绞尽脑汁,笑问:“你怎么感谢我来着?”
屋子里面一静,下面杜鹃的回答,被陈洛施后来取笑了一辈子。
女孩子毅然抬头,鼓起了最大勇气,就迸出四个字儿。
“我陪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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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两顶暖轿在轿夫们气喘吁吁的抬着之下,直奔三海园子而去。这两顶绿呢大轿,经过的地方真是路人侧目。京城地面儿邪,过路人都消息灵通。有些明白的人都在旁边儿窃窃私语。
“这是翁中堂带着徐道台去引见呢!”
有的旗人架着鸟笼子歪着脑袋扎堆儿在一旁打量。有的熟悉的人取笑他们:“还不过去站班儿?那徐道台,将来可是你们禁卫军的练兵大臣呢……正景儿的顶头上司……”
“姥姥!爷就算不去当这禁卫军,皇上能少得了咱们旗人的铁杆庄稼?那些王爷们也是起哄架秧子,拿这么一位爷当宝!”
“可不是,和鬼子六是穿一条裤衩儿的。鬼子六拿了一对儿双胞胎姐妹花当门包儿,才换了他一个折子。还铁帽子王爷呢,丢人不丢人?”
“论心说,要是去当个守备千总的,爷也不是不能受这个委屈。去当大头兵,姥姥!爷不如在北京城猫着呢!”
轿子外面的议论声,自然也传到了轿内。
徐一凡正在轿子里面大冬天的摇扇子呢。
他这顶暖轿,是翁老爷子带来的,一早就在会友镖局传了应景儿的旨意。其实他今日引见,也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
可是这轿子也实在太热了!底下垫的皮子,窗户糊起来了,里面还升着两个钢炭炉子。扶着轿杠的长随还不断的进来给他茶碗里面续水。
在这个时代,论享受谈不到什么科技便捷,就是拿人堆出来的富贵。
轿厢子虽然大,可是还是憋得他气闷。摇着四品蓝顶帽子当扇子,今儿他的假辫子可不敢钉在帽子上面儿了,而是戴了一个假头套,为了怕掉下来,里面还粘着。汗在里面冒着,这滋味儿更不好受。
就为了这个,也得把清朝给推翻了……
他一边在心里赌咒发誓,一边不住的盼着早些儿到三海。
走了也不知道有多大功夫,轿班们脚步慢了下来,外面响起了哧哧的喊声,然后就是护军的嗓门:“落轿!”
徐一凡提着下襟逃也似的冲出了轿子。他一现身,顿时周围就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过他倒没在意,只是抬头打量着这满清当时一位名义上的统治者,一位实际上的统治者驻跸的地方,也是后世他曾经到这儿逛过好些次园子的地方。
这座园子,曾经被认为吞掉了一整支远洋海军。曾经被认为是输掉国运的耻辱。
在门口,已经有许多人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不少也是等候引见的外官,对京师风云不是很了了。看着大清翁中堂居然陪着一个二十来岁,眉清目秀的青年下来。不摸门儿的不由得都纷纷猜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翁同龢摸着胡子,看着徐一凡目光略略有点迷惘的看着眼前园林山石。一时也摸不清他在想什么。不过老头子心里可舒适得很,自己借力打力,这下可算是要了老对手李鸿章的好看了。禁卫军真的编练起来,他所在的帝党就算一时还不拿权,但是也慢慢儿的有了进步的余地……
想到得意处,看着徐一凡这小子的神色都放和蔼了一些。
两人不过略一停留,园子门口已经快步走出一个红顶子弯腰曲背的老头,看着翁同龢就打招呼:“翁中堂,您可算是来了。皇上等着引见都有点发急了!”
翁同龢知道光绪那个急性子外加操切的脾气,当下不敢怠慢。朝那朝服红顶的老头介绍道:“这位就是徐道……这位是今日当值的引见大臣额勒和布中堂。徐道,还不见礼?”
徐一凡转过头来,一听这名字,在心里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倒不是这位充数的中堂有什么能力名气了,倒是后来甲午之战败后,有人用这位中堂官名嵌了一副对联赠给李鸿章。倒是千古绝对之一。
上联儿就是“额勒和布”,下联儿是“腰系战裙”
肚子里面暗笑,面上他却是恭谨得很:“中堂,下官见礼。”
额勒和布急得一跺脚:“别见礼啦!快引见吧,走快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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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一凡引见的同时,一群青年士子,光头无帽。有的人在冬天还穿得单薄。这些读书种子神情严肃,沿着天街缓缓向前,直奔都察院衙门而去。
当先一人,目如朗星,身材飞扬。温文中自有一种沉郁倔强之气。
正是谭嗣同。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四十章 - 引见
三海之内,山环水绕。一片肃静。
徐一凡跟着额勒和布在山石小径当中穿行,到处都是无声疾行的太监宫女。徐一凡也没心思四下张望,这种天家气度,也没什么好希罕的。
除了富贵,只有一分阴沉。
不知行了多久,连徐一凡都开始佩服额老爷子腿脚儿的时候。才来到一处建筑之前。他差点儿一个立足不住,撞在额勒和布身上。
抬头一看,才发现熟悉。这不是颐和园的玉澜堂么?
光绪就在这儿引见他?
翁同龢促驾,额勒和布当引见大臣,光绪独自亲见。这场面,给一个小臣,如果自己真是一个热血狂生的话。那效死的心情就该蓬勃迸发了。
可惜自己不是……
帝党办事儿,也一如既往的这么操切。
额勒和布瞪了他一眼,低声嘱咐:“仔细失仪!”说着守在玉澜堂门口,垂首站着的太监。轻声发出斥忽的声音。一个青金石顶子,穿着首领太监服色的老公儿挑开玉澜堂垂珠挂玉的帘子。踮着脚尖走了出来,朝额勒和布轻轻一点头。额军机已经肃容一打马蹄袖,双手瘪在身子后面走了进去。
徐一凡想要跟,那太监已经压着公鸭嗓门喊了:“在这儿等着!没个眼力价儿的!”
他声音还没落,就听见院子里面传来额勒和布唱名的声音:“臣额勒和布,带道员徐一凡引见,恭请圣上天语垂询……”
玉澜堂内传来的声音,连徐一凡这儿都听得到:“快传!快传!”
是一个年轻而急切的声音,只是怎么听起来,怎么中气不足的样子。光绪这么急着见他,倒也是意料当中的事情。
那首领太监换了脸色,朝徐一凡打了一个千儿:“徐大人,您请。”
徐一凡提溜着又笨又麻烦的朝服,走进院子。那太监穿在他前面,抢先打帘子。徐一凡朝光线不好的屋子里面看了一眼。
一百多年前,这个屋子主人曾经经历的这个垂死帝国的一切,似乎就这样弥漫在他全身。
自己一番搅动跳荡,难道真的就在这活生生的历史面前了?
心神恍惚之下,连额勒和布在背后的轻声儿提醒都没怎么留意了:“多碰头,少说话,仔细失仪!没你错的!”
当徐一凡走进玉澜堂宽敞的屋子里面,正正和光绪的目光撞上。
他就看见一个和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端坐在书桌后面,戴着一顶明黄色暖帽。瘦得有点儿脱形,脸色又青又白。只是这么定定的瞧着他。
这就是皇帝老子?
两个年轻人就这么面对面的望着。一个神色当中是好奇兼着品评,一个却是想着两年后的甲午,五年后的戊戌,还有十年的瀛台岁月,这个皇上,到底是怎样度过?直到后面的太监低低咳嗽一声儿,徐一凡才反应过来。额头上可顿时就见了汗。
真的要磕头?还是把头碰得咣咣响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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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徐道已经在翁中堂额中堂领着下引见去了。”
一个家人悄没声的出现,回了一句话儿,又悄没声儿的下去。
恭亲王奕欣捏着一枚黑子儿,凝在半空中。就是不朝棋盘上投。坐在他对面的人笑道:“六爷爷,您干嘛不下子儿呢?”
和恭亲王奕欣这宗室第一的老王爷对坐儿的,却是一个如花旗装少女。眉弯唇淡,肤色莹白如玉。眼睛细细长长的,说话间眼波流转,自有一种风韵。
给徐一凡惦记很久的双胞胎姐妹花儿,也伺立在她身后。一个偷偷的看着棋盘,一个捧着个银瓶,里面飘出的是清茶的香气。
奕欣捏着棋子儿敲敲棋盘:“眼瞅着子儿都快落下了,我心里却在发紧。下不出手儿了。人老了,这胆子就小。没法子……”
少女微笑:“六爷爷,您前面走的可都是些好招儿呢!”
奕欣一笑:“怎么好了?我怎么没见着?”
少女伸出腕子,接过侍女捧过来的一杯茶。杯子是玉杯,和她的手真分不出来谁更白一些儿。
“……练旗兵,设禁卫军。这是说到哪儿都没人反驳的道理。练兵处设立了。您又压着翁中堂他们不替皇上争这个权。老佛爷也放心,事情也就办下来了。
练禁卫军,调走北洋李鸿章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老佛爷布置的各地督抚互相制衡维持局面的大景儿就松动了一些个。只要现在的局面松动一些,再缓着来,还怕皇上以后拿不到权么?谁都知道这设立禁卫军,到底是谁的功劳!还不是皇上他们这里主持的?谁替旗人着想,王公大臣们也不是不念着。
浸润如雨,这不过是其来也渐的事情,六爷爷,您为咱们旗人打算,用心也深哪。”
奕欣微笑:“还不是因为冒出了徐一凡那个小子?秀啊,这次也听了你不少主意……要不是拿着旗人根本这个幌子压下去,老佛爷也不能捏着鼻子认了。”
叫做秀的少女笑颦如花,看来也很是得意。转眼又收敛了:“六爷爷,现在还不能松手儿,一定要压着翁中堂他们猫着。千万别争这个权!不然李鸿章也走不了,练兵也就真成了幌子。咱们争的是长远,不是一时的事儿。”
奕欣摸着胡子,将棋子儿丢进了篓子里:“秀啊,可惜你不是个男人……只是不知道,这样一手儿,能给咱们旗人气数延长几年来着?”
一句话让叫做秀的少女蹙起了眉毛,半晌才轻叹一声儿:“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又是旗人汉人的纠缠不清爽……我也只能帮着六爷爷看着咱们旗人老小儿的了。至于怎么强这个国……天下有这样大见识的人物么?如果有,我倒真的想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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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候补道徐一凡,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到了最后,徐一凡还是一咬牙齿,跪了下来。就当老子拜死人了。
光绪轻轻摸着案头一柄玉如意,说话的声音看不出喜怒:“起来吧,坐下。”
徐一凡顿时就爬了起来,在旁边的锦墩上,屁股坐了个满满当当的。
光绪瞅他一眼:“嗯,徐道还很年轻。朕是早已听见你的名声儿了。引见之后,就要外放。你大概也是知道,朕是要用你去练兵的。”
引见的时候,按规矩只有听训的份儿,皇帝老子不叫你回话。那你就别开口。这点规矩,翁老爷子和额勒和布都交代了。
徐一凡只是垂着头,坐得端端正正的。听光绪训话。心思却飘到了另外一处。
谭嗣同,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四十一章 - 读书种子
“光绪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午时初正。
来年公车举人齐集于都察院。
监生谭嗣同,举人林锐,监生黄有容,湖北乡试解元刘容击登闻鼓。上《请皇上亲掌禁卫军及停三海工充饷折》。
集于都察院凡监廪附各生,及各省举子,无虑五六百之数。
谭生气概昂然,都察院堂官询之曰,此谁人主持上书。谭生曰,实某一人。激于胸中浩然之气,不得不上折以闻,以干天听。
都察院堂官以壮士目之。
折上,各生归寓。京中风潮,随之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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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澜堂的召见请训还在娓娓的进行着。
光绪今日似乎再没有了他一直以来操切急躁的情绪。只是轻轻的嘱咐徐一凡:“你马上就是要放差使的了,才过了班儿,就是特旨道。朝廷对你的厚望你也应该知道。当了道台,也不算微末小员了。只要兵练得好,将来有司里的缺,|Qī-shū-ωǎng|还不是尽给你补?”
徐一凡一脸肃容的看着光绪,面上诚惶诚恐。
“练兵大臣,不用说是旗人了。你是汉臣,可也得好好共事儿。这练兵刍议,一点一滴,都是从你的建议当中生发出来的。放手去做,尽力报效……饷啊械的不用愁。朕这里都会给你们节省出来……有什么要回话儿的没有?”
徐一凡合起马蹄袖行礼:“圣上天高地厚之恩,微臣粉身碎骨难报。只有练出一支强军,才能略微报效天恩一二。微臣无什么说的,只有尽力去做。”
光绪微笑,缓缓走下书案,从腰上解下一块汉玉头子,递给身边儿侍立的太监,冲着徐一凡道:“赏你!好生去做!”
太监不言声的急步趋前,将汉玉带头子双手递给徐一凡。徐一凡心里却大叫倒霉,这不是还要磕头谢赏?
到了什么地方,也只有说什么话儿了。他直挺挺的又拜下来,这次戏干脆就做足。砰砰砰的碰头谢恩。
老子再拜一次死人!
当他从玉澜堂垂手落肩的退出来的时候,光绪还是一脸微笑,做鼓励状的看着他。
额勒和布还在门外等着他,尽着引见大臣的责任。看到他出来,也是满脸温和的对他笑。看来都知道这位是要大用的红道台。
徐一凡却没有太多心思和他寒暄。两人各怀心思的一路朝外走去。出了三海的园子。就看见翁同龢的轿子还在那儿,老头子扶着扶手板一脸庄重的等候。
帝党这次的本钱,下得着实不少啊……一个以理学方正,关防紧密著称的军机中堂居然在寒风瑟瑟当中一直等候。
这种亲切关怀,到哪儿找去?
看着徐一凡出来,翁同龢一张老脸硬扯出笑容儿来。徐一凡也不能不识趣儿,也挤出笑容。一老一小这样含笑对望,似乎就是默契于心。
翁同龢还没有说话儿,一匹快马突然从园子那头奔过来。三海护卫远远的就拦住了。马上人青衣小帽,一副厮仆模样。翁同龢目光向那边一扫,就再也转不开了。他忙跳出轿子,朝那个急得满头大汗的下人迎过去。
那下人犹自高叫:“翁中堂,翁中堂!”护卫看见是翁老爷子的家仆,才放了手。那下人飞也似的窜过来。翁同龢看着他喝道:“什么事儿,慌成这样儿!”
那家人看了含笑站在翁同龢身边的徐一凡一眼,凑到翁同龢耳边叽咕几句。就看见翁同龢脸色一下沉下来。甚至有着从来未曾见过的慌张!
他一下钻进轿子,回头看了徐一凡一眼,想招呼却又收住了口。坐稳一跺轿底板,拱拱手就面沉如水的亲手放下了帘子。
这场烟云变幻,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了……
自己已经做了一切该做的,但是是不是就无愧本心,是不是就能让一切如自己所想?
徐一凡躬身回礼,看着翁同龢的轿子飞一般的去了。额勒和布呆呆的看着他们的举动,挠着头纳闷儿:“这是闹怎么一出儿?”
徐一凡又对他一礼,上了自己借来的轿子。他一踩轿底板,轿夫抬起便行。他闭上眼睛突然又睁开:“去都察院,穿先走。快点儿,我多给赏钱……远远的停下来。我下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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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外,正是人头涌涌。连空气,似乎都被这一群青年士子搅得滚热。
道光帝洋人强开五口以降,接着又是洪杨的国内大乱。然后是对外打一场败一场。好容易中法之战维持了个国门口的陆战勉强平手儿,结果还是丢了藩属安南!
这些读书种子们自然在寻找出路。洪杨乱后,又是曾胡左李这一代名臣经世学派大行其道的时候。读书人对家国的关心,竟然是从未有过。
最简单朴素的借口就是,圣君无权,不能振作刷新!
为着这个最朴素的借口,等候着明年大比的举人士子们,齐集都察院门口。看着几个身影毅然的敲响了登闻鼓。
都察院的堂官们迎出来,入眼的就是涌动的人头,还有似乎都变得灼热的寒冷空气!
当他们接过了谭嗣同含笑递过来的折子。只看了个题头,人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儿,互相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好胆子!都快包了身子!”
谭嗣同反应极快:“不过是胸中一点浩然正气,读书种子的一点良知罢了!”
对着这个傻大胆的读书人,堂官们也无话可说。
周围涌来的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互相交头接耳的打听着是什么事情。皇上亲掌禁卫军,大多数人咂摸不出什么味道出来。但是听到停三海大工,人人都吸凉气。
看着谭嗣同直着身板儿站在最前面,不知道是谁,挑头就叫出一声好儿来!
顿时都察院左右,一片鼓掌叫好的声音。
堂官青着一张脸,这公车上书,虽然也是国家制度之一。但是他当差这么些年。哪怕这二百多年国朝,自己都是第一次碰见!
他板着脸挥手:“回去候着吧!朝廷必然给你们一个交代。但是你们要知道,妄议朝政,首先就是一条罪过!”
谭嗣同仍然微笑:“学生一身当之。”
他转头朝着跟他而来的学子们抱拳高高举起:“我们就等朝廷给咱们这些读书种子一个交代!”
欢声如雷一般响起。
徐一凡远远的站在街角,看着那里的喧闹。隐约还能看见谭嗣同意气飞扬的面庞。
此时此境,他也只能苦笑一声。心里的滋味翻腾个不休。罢了,既然认定这条道儿,就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啦……赶紧回吧。给翁老头撞见不好收场。
他目光一转,却似乎看见一顶小轿也在另一条街角。轿内也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霎也不霎的看着都察院口的公车上书。
再眨眨眼睛,小轿已经被两个青衣轿夫抬起。飘飘的去远了。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四十二章 - 尘埃落定
光绪十八年发生的这次小规模公车上书活动。让本来京师内汹涌暗流背后的所有人等,都一时震动得失声了。
原来不绝于路,各处奔走钻营的人物纷纷安静下来。原来风光飞扬的帝党人物,还有大小清流,这些日子简直是闭门不出。
大家都屏气凝神的等着雷霆震怒发作。只有那些参与了上书的士子们还是神采奕奕的走街穿巷,酒楼茶馆高坐。总有人不言声儿的替他们结了帐,然后擦肩而过的时候翘一下大拇哥儿。
芸芸百姓,也不是对这个世道一无所知。总觉得该是有人把这个天下搞坏了,让人家欺负上门儿来。大家都说,是皇上不拿权才变成这样儿的。那应该就是这样吧?
光绪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光绪帝难得的叫起开了大朝会。准备过年的六部九卿都给叫去凑齐。光绪愤愤的将都察院的折子扔在地上,痛骂到底是谁想离间皇帝和圣母皇太后之间孝养之情?
每个人都在帝党人物脸上读到了一丝尴尬。谁都知道,挑头上书的谭嗣同,可是翁同龢的学生!天晓得他们怎么自己扳石头砸自己脚的!
光绪当天下旨,谭嗣同妄言朝政,革除一切功名。交其父看管读书,将来也永不叙用。参与上书士子,察其情节轻重。分别递解回乡或停考一至三科不等。
皇帝如此发作,背后的影子是谁,不用说都知道。反正大家就明白一件事儿,帝党这次抽自己耳光,可抽得响亮!
原来帝党攻击的目标,重臣李鸿章北洋调两江的事儿,不用说也没人提起了。
至于禁卫军练兵大臣,这个原来热得烫手的饽饽,现在人人唯恐避之不远。但是朝廷明发天下督抚议复,还上了洋人报纸,京师地方街谈巷议的体面也不得不顾。
当日光绪下旨,并呈慈禧亲览。为慎重起见,为国朝根本计。先于直隶总督衙门设试办禁卫军练兵处。练兵大臣暂缺,唯一没背景可以拿来顶缸,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新起特旨道台徐一凡暂任试办练兵处道台衔帮办委员。试办练兵处粮台由直隶总督衙门营务处兼管。
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顾全体面的说法儿。这练兵处设在北洋衙门下面儿。李鸿章还能让他起来挖自己墙角?要不了多少日子,大概就自己灯熄火消了。
说到这儿,倒没人羡慕徐一凡这个新进这么快就有了特旨头衔,还有这么个差使。
这顶缸的道台,送去给李鸿章整治的。谁还瞧着流口水不成?
光绪十八年末的这次风波搅动,到现在似乎就是尘埃落定。谁也想不明白,到底谁在这里面儿得了好处?
大清国略略梦呓一声儿,又继续沉沉入睡。
只有街巷之间,偶尔飘过的一两句话儿。
“皇上睁着眼睛,怎么分不出好赖人儿出来?”
“我看哪,咱旗人兵练不起来,就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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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噼里啪啦的在会友镖局门口响着。
伙计们都兴高采烈的挤在一堆望着。送官报的报子们在门口等着候赏。只要是会友的人,一个个都大拇指翘翘的。咱们会友,住着一个有差使的特旨道台大老爷!还和咱们五爷是拜把子的兄弟!
王五也站在二门,看着门口的热闹,一声声恭喜大老爷得缺的喜报声音直传进院子里面。他搓着手儿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两个兄弟,一个给发回家。什么前程也坏完了,一个高升得喜。这分际差别,到底是怎么话儿说来着?
还有,徐兄弟纳妾的事儿也得办了,要不然二丫不明不白的跟着他去北洋任上。说出去丢了会友八十年清白人家的名声。
他满以为徐一凡会亲自出来给报子散赏钱。结果出来的却是徐一凡的管事章渝,手里捧着一堆赏封。
王五诧道:“徐先生呢?”
章渝神色仍然是淡淡的,朝里面努努嘴:“和谭先生说话呢。”
王五心里一沉,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勉强一笑:“我陪你散赏封去,好歹我是半个主人。”
他正要迈步,就看见二德子搀着他爹从院子里面颤巍巍的出来。王五又停住了。多咱也没看见老头子穿得这么光鲜,压箱底儿祭祖的衣服都穿上了。红缨大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看见王五就是打招呼:“五爷,您在正好!”
王五忙迎了上去,章渝一笑自己出去散赏封了。
“二师哥,您这怎么出来了?冒了风可不是玩儿的!”
老头子咳嗽一声儿:“还不是为了二丫的事儿……哦,听说徐大人给二丫起了一个官名,叫做洛施还是什么的?”
王五扶着他,又看看二德子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小心的问道:“您的意思是?”
“不管二丫是当宪太太,还是宪姨太太,这个总要有个说法儿啊!我们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就想找着五爷带着咱们拜门儿的……”
王五心里想着,他屋子里还有一个呢!我这兄弟,不是清清白白人家的也要了。
这个时候也只能拍胸脯:“在我!在我!”
外面的热闹,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徐一凡室内的安静。
他和谭嗣同对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洛施和杜鹃,早早的就缩进了厢房里面躲起来。
说真的,她们也从来没见过徐一凡脸色这么严肃呢。
“谭兄,看出什么来了?”
徐一凡端着茶盏,微笑着看着谭嗣同。
经历了这么大一番事情,谭嗣同显得沉静了许多。但是脊背还是并不稍弯。顾盼之间,依旧神采奕奕。
“太后掌权,非国之幸事!总有明眼人会看出这国家症结所在……谭某不过先行一步!”
徐一凡微微摇头,他可从来没有把一个老女人当作对手。
当一个女人,只能用权术,只能用平衡,只能用那点与生俱来的阴微心机操控一切。那她,也真没什么好怕的。慈禧所要的,不过是一直维持现状,长保她老佛爷的富贵。
真正做为敌手的,只是这僵化的国家机器,这满汉纠缠在一起的矛盾。清廷已经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庞然大物,时机合适。并不是不能轻推而倒。只是这个改朝换代能不能顺应潮流,能不能平稳的度过,让民族少伤损一点儿元气?
这是大节所在,不能不在所必争。
即使要篡,也要篡得光明正大,篡得众望所归。
至少面子上是这样……
谭嗣同并不明白,不仅慈禧是那个已经注定将被抛弃的统治阶层代表,就是他以为的圣君光绪也是!
这些道理,就让这位有志兴革的佳公子慢慢摸索吧。
他沉吟着托着杯子。谭嗣同却起身朝他行礼:“徐兄,学生知道你是有志于存亡断续的人物,现下徐兄处于庙堂之上,还望徐兄尽自己一番心力。至于谭某,只能在江湖之上,为徐兄鼓吹!”
这谭嗣同,果然还是不死心啊……性格决定命运,没法子。
他淡淡的拱手:“好说,好说。”眼下还不到这汇聚天下清议的地步,自己还是悠着点儿吧……名声要和实力相匹配的。自己此去,就是经营实力来着。
还是不要树大招风的好……
看徐一凡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谭嗣同也只是淡淡一笑,拱手道:“相聚旬月,谭某得益先生良多。此番名动天下,无非先生所赐……”
他脸上光彩熠熠,最后干脆仰天长笑起来:“吐尽心中事,名动于京华。仗剑出都门,功名利禄于我何加哉?快哉!快哉!”
言罢对徐一凡长揖到地,起身就这么飘飘洒洒的出门去了。
徐一凡站起身来,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拉住他。却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将手握成了拳头。
第一卷 京华烟云 第四十三章 - 蓄势待发
才料理完谭嗣同这里,更多的事情可就涌上了门儿。
他坐在那里还想整理整理思绪,盘算自己到底在这次风波里捞到多少。扳着手指头在这里数。
一是练兵帮办委员没跑儿了,下旨明发的事儿。红顶子也戴上了,俨然大员。而且这么个倒霉位置,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跑出个顶头上司出来指手画脚。虽然要人没人,要饷没饷,不过是朝廷弄出个名目出来遮遮面子。不过这已经是自己能期望的最好的啦。
二是在清流当中也薄薄有了一些名声儿,将来都是资本。哪方面的关系自己也没搞坏。只是顺带坏了一下谭老哥的前程……
三是卖了李鸿章好大一个面子,将来在直隶麾下,他能无所回报?本来自己就打算从北洋起家的。那里人才最多,资源最多。现在可是以一种最有利的地位前往北洋!
四是……他还没算清楚。就听见外面王五的声音:“徐兄弟,进来方便么?”
他五哥这么问话,可没半点要他应声的意思,推门就带着两个人进来。仔细一瞧,不是陈洛施的老哥老爹两人么?
第四大概就是自己捞到了两个小妾……
老头子没了第一次见着徐一凡的疾言厉色。站在那儿不知道行什么礼节儿才好。还是徐一凡警醒的快,站起来来了个晚辈见长辈的请安,只是做得不那么地道罢了。
陈虎老头子赶紧摇手:“我怎么当得起大人请安?”
徐一凡微笑:“年老为尊,当得起当得起。”说着就扶着老头子在椅子上面坐下。王五看着这一切,微微点头。
屋子里面儿陈洛施听见外面有她爹的声音,呀的一声儿又惊又喜的冲出来。挑开帘子就看见他爹穿得周吴郑王那个样子。小丫头不笨,又是切身相关的事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呀的又一声儿,红着脸掉头又想进去。
二德子喝了一声儿:“二丫,站住!”
陈虎老爷子在旁边纠正二德子:“叫你妹子洛施!是徐大人起的官名儿!”二德子瞅了徐一凡一眼,也放缓了声音:“洛施,站着,爹有话儿和你说。”
陈洛施垂着头扭扭捏捏的走过来,陈虎看着自己高高的女儿,又看看徐一凡。嗓门儿也有些哑了:“我们小门小户的,你娘又去得早些儿,拉扯大你不容易……可是女儿总是要出门儿的……”
陈洛施也红了眼圈儿。徐一凡也有点窘迫,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确定终生大事,他在那个时代也没遇到过。
更别说,谈的是别人女儿送上门来当小妾的事儿了!
他只有摸着鼻子看着王五,王五却是一副长辈神色的看着他和陈洛施。还好江湖朋友,辈份各论各的,要不就乱了……
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真的就成了自己小妾了?想让她穿水手服就水手服,想女王装就女王装?
徐一凡偷偷的掐了自己一把。
再一回头,就看见门帘里,杜鹃也悄悄的朝这里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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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儿,却是棋子重重敲在棋盘上的声音。恭亲王奕欣面沉如水,专注的看着棋盘。
对面的女孩子轻笑道:“六爷爷,您这儿都刀把儿五了,还不补一手?”
奕欣苦笑,将棋子儿一揽:“没心思下棋啊!”他按着自己滚烫的脑门,仰头靠在椅子上面。女孩子小嘴一努,身后的两个小丫头就走了过去,轻轻的帮着奕欣按着额头。
“没想到啊没想到,翁书平也给自己学生来了这么一手!”
旗装女孩子微笑,她一笑起来,嘴唇边上也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儿。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慧黠无比。
“您说那个谭书生?我也瞧见啦,就是一个呆书生而已……”
她静静的捻着棋子儿:“我在都察院边停的轿子,看见也有一个人贼头贼脑的向那里看着。似乎就是那个曾经在园子里驻足听我弹琴的人……别有怀抱的,怕不是谭书生。而是那位壁上客……”
奕欣一摆手:“他一个捐官儿狂生,没那么大能耐!是翁书平昏了脑袋!以为这个时候是他帝师抢权的好时候儿!现在还装着闭门不见客,多大委屈似的。汉臣,都是这么一脑门子的热衷心思!”
女孩子轻笑:“六爷爷,您想想,这次风潮中,分毫未动的,除了李鸿章,还能有谁?再想想禁卫军试办练兵处现在是什么样儿了,大概您就能明白了。”
奕欣一下坐了起来:“那狂生是李鸿章的人?”
女孩子蹙起了眉头,好像在苦苦思索:“不像是……李鸿章没必要节外生枝的搞这么一出儿啊……我也看不明白。到底他为的是什么。这下一闹,除了搅散朝廷的人心,还能有什么好处?”
奕欣反而没有了精神,这位恭王爷,本来对世事就有些儿心灰意懒。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从皇位储贰到被逐出军机,大起大落,已经非止一次。这次要不是为了旗人事业,未必会为翁老头出这个头。
现下,更是真正的冷了念头了。他摆摆手:“罢了,管他是狂生还是李鸿章的人,管他是不是别有怀抱。反正,这都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儿了……
回答他没精打采话语的,却是那女孩子越发亮闪闪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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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人,老头子只有两个要求。”
徐一凡还是露出六颗白牙的微笑:“老爷子,您请说。”
陈虎压住自己咳嗽,涨红着脸道:“我们虽然小门小户,但是也是清白人家儿。不能一抬小轿儿就把我闺女接进门去……还是得八抬八绰,从北京城送亲。您在天津,我们送到天津,您在关外,我们给您送到关外。三媒六聘一样少不得。除了我闺女不能穿当面大红裙门的裙子,其他都不能委屈她!”
徐一凡摸摸下巴,这才想起来。清俗,嫡配太太大红裙门。侧室杂色裙门。不过那么丑的裙子给洛施穿,不是委屈了她那双长腿?
听着爹爹的话,陈洛施顿时眼泪汪汪的。屋子里面的杜鹃也想起了自己爹,顿时也红了眼圈儿。
“第二个就是,我们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咱们靠着会友,不愁吃不愁穿。不用您给彩礼,只要能让二……洛施多归宁看看,就全有了。”
陈虎坦然的看着徐一凡,徐一凡此时也只能躬身行礼:“老爷子,我一切遵命……您放心,我会好好儿看待洛施。不会让她受半点儿委屈的。”
陈洛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脸儿顿时满是鼻涕眼泪:“爹,我不离开您!我一辈子伺候您!”里面的杜鹃也一擦眼圈儿,快步的转回了里间儿。
徐一凡看着这一切,觉着自己怎么都像一个强抢小萝莉的恶霸怪大叔。只有尴尬的看着王五。正乱成一团的时候。章渝挑帘儿进来,看见里面这出赶紧转身要走。
徐一凡一个箭步赶上他:“出去说话。”说着就忙不迭的逃出门外。章渝听听里屋哭成一团,又看看徐一凡,不言声的从袖笼里取出两封信:“一封是韩老掌柜的,一封是杨大人的。”
徐一凡点点头,先拆开了韩老掌柜的信,上面依然是老头遒劲的字儿:“……徐大人如晤,京华烟云,若有耳闻。此间邸报,已知大略。北京之晤,恐难赶及。当抵津门候教。章渝当为贵管,随侍左右。先生应得钱息,已汇往津门票号。若有不足之数,尽数告知章渝可也。大盛魁仰仗大人之处还多,津门之晤,再详谈一切。”
他点点头藏起这封信,又抽出了杨士骧的来函。
这位前风流翰林的字体仍一如既往的洒脱,信笺似乎都用藏香熏过。
“先生翻云手段,覆雨心思。杨某只能叹服!果如先生所语,即将分省北洋。中堂大人驻跸津门,北望京华烟云,不盛翘首期盼之至。特此函告,余不一一。”
徐一凡一笑,拍拍章渝肩膀。这位大高手肌肉一紧,又赶紧放松。
“老章啊老章,咱们去北洋,可真的要闯他一个天翻地覆啦!”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一章 - 津门
在光绪十九年新年方过的时候,北方商贸军屯天津卫里,正是繁盛热闹的时候儿。
和北京城天子脚下那种庄严悠闲安静不同。天津的市井气和热闹劲儿却远远而有过之。
街头上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油条锅,天津卫出名的一尺来长的大油条的香气到处弥漫。狗不理包子铺的伙计们亮着嗓子在门口吆喝。运卫酒的车子哗愣愣的碾过街道。
街上除了百姓,还有穿着五云褂练军军服的,操着淮地口音的军官们在兜兜转转,张大嘴巴看热闹。天津卫出名的吃杂巴地儿的混混,大辫子盘在肩膀上面,每一节儿插朵瓶子栽出来的玉兰花儿,大摇大摆的在街头横着走。
这里的洋人也远远多过京城。穿着整齐的英国绅士,坐在马车上面招摇过市。他们的中国车夫都戴着洋人礼帽,穿着件车夫燕尾服。模样要多古怪有多古怪。穿着猎装的美国人,扛着带三脚架的照相机。在哪儿支起来哪儿的老百姓就走避一空。
“洋人摄魂的机器物件儿,照一次丢一次魂儿!”
还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商人,眯着小眼睛在街头穿过。他么的生丝,电料,洋取灯儿这些货物,在津门百姓眼中,还比不了西洋货。闹市口上面没他们开店的份儿。
小孩子们还跟在后面拍掌取笑:“矮东洋,罗圈腿儿。地陀螺,抽一鞭,转一圈儿……”
比起京城更出奇的是,这里还有不少洋打扮的中国人。多是在津门洋行雇用的中国买办。辫子没剪也塞进洋礼帽里面。走到哪儿,百姓们看过来的眼光都像看猴儿一样。这时候这些跨国企业工作的高级白领,可远没有后世那么风光。
一行车马逶迤的进了卫外的西门,这队车马很是吸引了不少人目光。一队人马都是剽悍轻捷的汉子,不少人脸上还有刀伤枪伤,从眼神儿里面就透出不逊出来。他们拱卫着的马车,倒是围着绿呢的官车,车口却没刷着官衔条子。
车子里面,不时有个少女的脑袋探出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周围一切。
这少女,美艳清丽当中带着野气,正是马贼头子的女儿,杜鹃杜大小姐。
没错儿,这就是徐一凡上任来的车队。而杜鹃,就和她一辆车。
练禁卫军的事情,最后变成了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当初热衷的人物,现在都闹了一个没脸儿。只剩下徐一凡这个狂生愣道台来顶缸。
年节刚过,徐一凡就请训南下,面子上面还是一派正常。光绪又召见了一次。这次却没什么多话,磕头请安就退了下来。既然是帮办委员,就要奏调随员。哪里还有半个旗人愿意跟着徐一凡去趟天津卫的浑水!
他请调的练兵处卫队,报一个名字,兵部就准一个名字。谁管他怎么凑起来的这个班子。结果徐道台的卫队,就全是麒麟寨的前马贼改行。连姜军师,都赶紧上兑捐了一个守备的官衔,成了朝廷武将。带着这个卫队。至于其他的师爷书办委员,谭嗣同临行推荐了几个书生,都一概入了徐一凡的幕中。他本来想从会友找几个人来参合到卫队里面,结果那些镖师爷们儿都是故土难离,只有几个趟子手伙计愿意吃这份饷。
京里发下来的开办费,最多够这些人一个月的嚼裹。再后来的事情,就得徐一凡和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李鸿章去商量着办了。军机大佬他们的心思,未必不是这个练兵处试办衙门,早一天儿关张早一天儿省心。
都惹着老佛爷了,这事儿还了得?
麒麟寨的这百余条千里余生的汉子,以姜军师为首。都默然接受了给改编成徐大人属下的变化。至于徐一凡拉着杜鹃和他一辆马车,大家也没说什么。麒麟爷这次算是栽足了跟头,能有这么个出路,已经是再好不过。徐大人成了麒麟寨的新姑爷,就算是两家儿合一家了。徐一凡有什么命令,他们就听着,不过也都一个个睁着眼睛看,什么时候把麒麟爷给他们带过来?
看着杜鹃兴奋的样子,徐一凡只是一笑。陈洛施留在北京,等着送亲。杜鹃跟着,算是一个收拢麒麟寨这百余条汉子的抵押。
有个小丫头陪着,一路上也轻松了许多。
杜鹃放下帘子:“怎么天津人说话儿,比北京人硬了许多呢?”
徐一凡笑道:“还不是那么多安徽人,硬生生的将天津话改成了现在这个味道?”
“淮军?”杜鹃反应很快,当马贼的,少不了和官军打交道。白发老将宋庆带着的毅军常镇口内外及热河,里面有不少淮军军官。论起来,和麒麟寨也是熟人。
小丫头脸沉了一下,大概又是想起麒麟寨那夜的惨状了。她看着徐一凡:“咱们在这儿听说是要练兵,是不是练好了打淮军?”
徐一凡只是笑着摇头,他的心思,和这个大字儿不识一个。倔强大胸的美少女解释不清楚。她还是当好她作为麒麟寨百十条汉子的抵押为好。麒麟寨的用场,可不是派在北洋这儿。
听着周围越来越热闹,徐一凡踩踩车板。官车顿时就停了下来,赶车的是会友的趟子手,跟着徐一凡来天津的那个四虎。他麻利的勒住了嚼子。四匹健壮走骡顿时停了下来。
还没等徐一凡掀车帘儿,章渝的脸就探了进来:“大人,有什么事情?”
韩老掌柜一封书信,章渝从大盛魁的人顿时变成了真正的徐一凡的管事儿。跑前跑后,极是得力。
徐一凡摆摆手:“头前投帖直隶总督衙门,我们不停留,直接拜会那位李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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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隶总督衙门,确切的说应该是在保定大名府。随着五口通商。直隶总督就必然的有北洋通商大臣的头衔。外事浸多,加上还要照应朝鲜属藩事宜之后。直隶总督就常驻天津。直到冬季贸易淡季踩回到保定大名府真正的总督衙门。
到了现在,大清伯爵,咸同中兴最后一名重臣。天下督抚第一。提督直隶省军务粮饷,管理河道事宜,行巡抚事,兼领北洋通商大臣,协办大学士李鸿章李中堂。更是常驻天津,让保定那个衙门成为了摆设。
北洋,已经成了一种势力的代名词。这里拥有清帝国最多的近代化军队,最多的矿山机器局。一支有相当规模的近代舰队,有训育陆军军官的北洋武备学堂,有训育海军军官的天津水师学堂。势力涵盖直鲁豫三省,遍及关外,还有六营庆军驻守藩国朝鲜。这个北洋还代行一部分国家外交职能。津海关的相当关于收入也由北洋亲自掌握。
人才济济,场面阔大。一度这里是中国自强洋务运动的中心和希望。是清政府面向世界,缓慢自身进行变革的一个小小的窗口。再加上李鸿章的亲自坐镇,说是权倾天下,并不为过。甲午之战,更可是看作是北洋势力单独和日本之间的战争!
北洋这个名字,在徐一凡所来的那个历史当中,更是影响了整个国家垂五十年之久。而现在,就是徐一凡眼前活生生的庞然大物。
当他换好道台行装,捧着手本,站在总督衙门口。看着挺胸凸肚的李鸿章督标亲兵,拿着他的片子一声接一声的向内传报的时候。更感到这里的威风。
诺大的照壁之前,只有他拿着手本在那儿站着。督府门口,除了虎头牌和列戟。就是大队大队站得笔直的督标亲兵,都大背着洋枪,目不斜视的守岗。他来的日子,不是辕期。周围一片安静肃杀,真有一点儿第一总督衙门的威风!
通传声越传越远,然后又慢慢的传了回来:“升炮,李中堂二门亲迎!”
第二卷 南洋北洋 第二章 - 琢磨
蓬蓬蓬三声儿炮响,两个总督府巡捕官儿按着腰刀,脚下马刺铮铮的躬身头前带路,将徐一凡引进督府大门,没走几步,就看见督府二门滴水檐前,袍帽整齐的站着一群人。徐一凡熟悉的杨士骧站在当中,微笑着不言声儿的点头向徐一凡示意。这些人众星拱月般的围着一个身材高大,体型消瘦的老者。不看他身上伯爵的补服,也不看那翠森森的三眼花翎。只看这老者半开半合的眼睛,目无余子的气度,除了李鸿章,还能有谁?
丈夫只手把吴钩,三千里外觅封侯。
不过弱冠即举翰林,又投笔从戎。师从曾国藩。被这清季伯乐称为才气内敛,胆大心细,在人才济济的曾幕被目为曾门第一人。然后募淮军,援上海,破天荒的开始编练近代军队。开办制造局,译书馆,带着虎狼淮军打平东南。功绩勋业赶上了可称为前辈的曾胡左三人。后来继承曾国藩事业剿平捻军。在老成凋零之后,靠着一手创建起来的北洋势力独撑这个摇摇欲坠的老大帝国。
也同样是这个人,签署了割让藩属越南的条约,签署了割台湾朝鲜,赔款二万万的马关条约。抱着快病死的老身子骨又签署了屈辱第一的辛丑条约。躺在床上快要咽气的时候,俄国公使还逼在床前,要他签下出让东北的中俄密约!
这个人的面目,复杂得难以评价。可是有一点是徐一凡敢肯定的,这是一个绝不好糊弄的老狐狸!
李鸿章的目光只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三分的品评玩味,但还是堆起了笑容。徐一凡没让他亲迎上来,就急步几下趋前,一个千打下去:“候补道领试练禁卫军帮办委员徐一凡,参见中堂大人,特来禀见!”
李鸿章笑呵呵的一把搀住他,手劲儿还真不小。捏得徐一凡骨头似乎都吱了一声儿。就听见李鸿章笑道:“少年英俊,后起之秀。兄弟是早闻大名了,别行这堂参礼啦。在北洋,我也管不着你,你也管不着我。咱们还是坐下痛痛快快的说话!”
他的淮音甚重,徐一凡是南方长大的人。笑着站起来话里就多了三分淮音:“职道衙门就设在中堂衙门之下,正是该管的上司。这次的差使,还要中堂大人多多照应。”
李鸿章呵呵大笑,拉着徐一凡的手就朝内堂而进。身后随人鱼贯而入,看起来对徐一凡当真亲热。
进了内堂,分宾主坐下之后。李鸿章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徐一凡。
徐一凡也是一脸憨笑:“职道这差使……”
李鸿章却转头看着杨士骧:“徐大哥的从人安顿了没有?把炮局子那边房子拨出来,就当徐大哥的公馆。一应开销,从善后局里面支应。明白了没有?”
杨士骧笑着一连声儿的答应,招手叫过巡捕官就吩咐了下去。
徐一凡只能又行一个堂参礼表示感谢,坐下来又开口:“职道这差使……”
李鸿章却笑道:“徐大哥也是淮地人?”
徐一凡苦笑:“是,正是淮地。随椿萱(父母)欧游十年,回京之后才落籍京城。”反正也没处查根去,先拉拉关系再说。
李鸿章一拍巴掌:“还是咱们淮地出英才啊!这是正分儿老乡,以后各位要多亲近亲近。”底下陪坐的人一连声儿的答应,都拱起马蹄袖朝徐一凡抱拳打招呼。害得他不得不一一回礼。又闹了好大一阵子功夫。
扰攘罢了,徐一凡再次坐直,还是微笑开口:“职道这差使……很是难办,才抵津门,本来不该烦扰中堂。但既在其位,只能谋其政。所以特来向中堂大人请训。”
室内一下安静了下来,李鸿章的随员们掉过脸的掉过脸,喝茶的喝茶。就没人朝这里望。李鸿章笑容不减,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徐大哥是圣上亲自简拔的特旨道,又是试练国朝根本禁卫军。兄弟能有什么见识?徐大哥有什么吩咐,尽管的说吧。”
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徐一凡暗自吸了一口气。又看看杨士骧,他只是在那里微微摇头。
嗯?难道和杨士骧约定的,现在全翻过来了不成?我倒要看李鸿章怎么搪塞我!
他脸上微笑恭谨神色不减,拱手道:“职道这个差使,一是要人,二是要钱。搭起架子,这禁卫军才练得下去。人呢,中堂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还请赏派几个。钱呢,直隶总督衙门兼管禁卫军粮台。搭起一个镇的架子,一月开支几何,职道这里也有一个详细的经折。请中堂大人阅看,如何拨发,使之能源源接济,还请中堂大人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