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部分
《《篡清》》 · 天使奥斯卡 · 2026-07-25
可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不紧不慢放下手中书卷,冲着急得跺脚的康有为一笑:“南海,慌什么?这些王爷,挑起他们兴头容易,想拦着他们就难了!咱们位分和他们差多远?再说了,这事儿,我们能跳到台前么?就让他们碰碰看也好……让老佛爷和皇上心里也转转嘛,再撑着复生,北京城就得先反天了!”
“复生他会动手的啊!”康有为在那头直跺脚。
文廷式冷笑一声:“北京城还是大清的!他谭复生敢动手?他敢动这些王爷,这些八旗参领,这些大臣?借他俩胆儿!南海,这个时候说话要有根底,不能大言惊人!”
康有为神色凝重,却是平静了一些下来,缓缓摇头:“道希……复生,他不是以前的复生了啊!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孤臣孽子,我了解他,他是一切都置之度外了!人一到了不在乎脑袋的地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这样下来,只是逼复生在京城里头来硬的!阴差阳错的经过刘坤一这么一转手,他手里有了兵!现在这个世道,有兵的人最大!他要真是动手来硬的,园子里头的老佛爷和皇上,也只有退避三舍,捏鼻子认了!
道希,听我一句劝。你想的那些个步骤,书生气重了一些。就像我以前行事一般!现在最要紧的,看的还是实力。
我们不如花大气力掌握住韩老爷子手底下那些实力,然后再行你那些步骤,道希你的计划,才有七分成功的可能!”
啪的一声响亮,文廷式拍案而起。指着康有为大声道:“南海,你胡嚼些什么!你今天痰气儿迷了心,我不和你多说!改天你心思清明了,咱们再说话!来人哪……送客!”
康有为却嗤嗤一笑,神色大有豁出去的狂态:“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们就是不如徐一凡,不如谭复生!还好今天凌晨,我对韩老爷子有所交代!道希啊道希,你就放眼看着,皇上到时候就能知道我康有为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说到后来,他竟然哈哈的狂笑了起来,笑得身子直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闻声赶过来的家人,呆呆的房里面狂的康有为,还有站在那里身子气得直抖的文廷式。
康有为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身就摇摇摆摆的走了出去。文廷式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愤懑,抬手就将书桌上茶碗掀掉落的:“混帐!传话下去,今后这个人过来,我不见!”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章 - 风起(三)
四九城的南门永定门城门大开,守门的门兵目瞪口呆的看着大队大队穿着号坎的士兵列队而入。每个人都扛着乌黑发亮洋枪,路上看着人朝这里张望,就有骑马跟在左右的小军官骂几句湖南口音的村话。
大清末世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单单说这天子脚下,这年多来,进了几回兵了。当初是李鸿章带这些外军进帝都,这次是二皇上谭嗣同带着大队兵马又昂然进城。
谭嗣同没有坐轿子,而是骑马,身边簇拥着新军的军官。这些军官都是神色激动,只是紧紧跟着谭嗣同,杨锐也在他身边,脸色惨淡的跟死了娘老子也似。
这带兵进城,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啊!谭嗣同在听到他传来的王公八旗参领还有大臣们要闹事的消息,半点也没耽搁,就点了中军四个营头,一千六七百人,全副武装,跟他火急入城!一个军官微微迟疑,当即就被谭嗣同下令按倒,狠狠揍了一顿军棍。并且传令,谁再有异议,军法行事!
当兵的都是兵随将转草随风,上官有令,照办就是。大清的防营多少年来都是只认长官不认朝廷了。刘坤一去后,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和谭嗣同捆在一起。还生怕谭嗣同不够强势,维护不了他们的利益。现在谭嗣同豁出去了,他们陪着倒也没太大的心理负担——现在通直隶,还有压得过他们的兵么?徐一凡跋扈成那样,现在是如日方中,他们跟着二皇上强势,也不见得没有更大的好处。
杨锐却是心下头转来转去:“复生,难道你要造反,真的要呼应你那拜弟徐一凡?”
谭嗣同骑在马上,却是神色宁静。当他决定按照自己的理想愿望走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就当自己死了。除死无大事,还有什么好怕人忌惮,怕人暗算,怕人骂他要造反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他是在绝望当中努力前行,试图挽狂澜于既倒!让这大清中枢不要自己崩塌,尽最后一分努力!至于将来如何,无所谓了。
徐一凡能以力行事,他也能。
听到传来的消息,他敏锐的就发现了不对。绝对不能让这些王爷,这些八旗代表,还有失势大臣们闹起来!这些人背后,是大半个被他强力压住的官僚体系,是整个北京城的所有旗人!一旦风潮起来,他苦心维系住的平衡就要破裂。当他全心于在京城灭火的时候,又有多大精力来整练新军,来消化那些香教的子弟?这次挑兵过程当中,他已经亲眼看见,北地是如何的伏莽遍地,一旦不慎,这个香教就要有燎原之势!
刘一想压住香教,结果死了。他换了个法子,想消化香教,但是其间过程,他自己知道到底有多么的如履薄冰,艰难万分!
就算他不能挽救大清末世,也绝不能让北方葬送在香教手中!中枢一乱,自己下台,再也没人能掌握新军。香教必起!就为了这个,自己区区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话没必要向别人解释,也不指望别人能理解自己。哪怕和自己的同路人。孤臣孽子,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他早就笑着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命运了……
大军隆隆进城。京城百姓起得不算太早,旗人更是晚。一路过来,街上行人还不是很多,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切。一个旗人架着鸟笼子正一步三晃的从街那头转过来,准备进茶馆坐坐。看到眼前这幅景象,擦擦自己眼睛,再仔细一看,顿时就丢了手中的鸟笼子。连滚带爬的朝回跑,同时还扯开了破锣一般的嗓门儿:“二皇上造反啦!”
喊声撕开了京城沉滞安静的早晨空气,远远的传了出去,引得更多的人推开门窗街心看去。
谭嗣同骑在马上淡淡一笑,大声下令:“传令各营,每到一个街口,留一个棚下来,防止有人煽动闹事。有匪徒趁乱打劫造谣,准就地拿下!不管是什么身份!抓着了,集中起来朝南苑军营送!”
“喳!”军官们都大声领命,飞马就去各个营头传令。
谭嗣同再转头看向杨锐:“书乔,我调一队人跟着你,飞马去步军统领衙门。你现在就是步军统领衙门总办大臣了!顺天府受你节制……步军统领衙门的绿营兵(步军统领衙门在清亡之前,始终是绿营建制。不仅是清朝在京城的唯一绿营兵,在绿营纷纷被防营取代,完全丧失功效,只成了账面数字的时候,还是清朝唯一还能派点用场的绿营兵,比较特殊一些——奥斯卡按),还有顺天府的三班,全部听你调遣。一人一天额外二百当十大钱,从军饷里头支,对他们说奉旨配合新军,维持北京城治安!无论如何,北京城不能乱!”
杨锐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苦笑道:“复生,非得如此?”
谭嗣同紧紧地抿着嘴唇,从牙缝里面挤出几个字:“我不能让中枢乱!现在我也不能下台!”
杨锐一拍手:“那就陪着你将来一块儿上法场吧!我去哪儿找你回事情?”
谭嗣同一笑,拍拍他肩膀:“隆宗门总理大臣衙门……咱们老营就在那儿。我先去安下大营,然后去看住那些王公大臣,请罪的折子,我已经发在了前头,这个时候,园子里头差不多也该收到了……书乔,说不得咱们也要跋扈一把了!”
杨锐笑笑:“和徐一凡学的?”看着谭嗣同脸上只有苦笑,他大笑着拱手,掉头飞马而去。
谭嗣同却向南望去:“传清兄啊传清兄,没想到我这一个书生,也能如此吧?说不定我这一切都是白费气力,如果我倒下来,这北地百姓,就要靠你来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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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玉澜堂。
清室皇家子弟,向来起得很早,光绪自然也不例外。天色还黑,他就已经端坐御书房内,一件件看着总理大臣衙门送来的公事奏折。
看来看去份都是谭嗣同领衔列名,而且大多都是已经办了事情不过补个追认手续。有的上面老长一堆要保举的人名,要斥革的人名,等着他来用宝。可是这些人不是早就已经到了位置上面署理公事,要不就是已经灰溜溜的卷铺盖去了临时差遣衙门。
越看光绪心中越是烦闷,偏偏还无处诉说去。他也没了一下将这些公文全部推下去的兴致,这些日子这种举动他已经做的太多了。于是就只有坐在那里发呆。一会儿想想文廷式向他呈报的行事方略,一会儿又想想谭嗣同现在的情状。有的时候还不自觉的想着,徐一凡现在在江宁城,是不是已经自称为朕,吃饭叫做传膳,上自己老婆叫做临幸?
再想到自己妹子秀宁,那么冰雪聪明的旗人格格,现在跑到了江宁去填徐一凡的内宅。自己那个以前完全想不到的弟弟溥仰现在成了徐一凡的戈什哈头子……
自己这个皇帝,为什么要比列祖列宗当得辛苦十倍,辛酸百倍?
天色渐渐由暗而亮,他如泥雕木塑一般在那里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到了最后,才缓缓站起,走到屋子正中面北跪下:“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万望庇佑……庇佑文廷式之策可成,庇佑儿臣可中兴大清!若然大清命脉不绝,儿臣纵然粉身碎骨,又有何惜?”
他在这里默默祝祷,正诚心正意的时候儿,却听见外面传来响动的声音。这响动声音还越来越大,连太监们惶急的不知道在议论什么的声音都听得见。光绪眉毛一动,怒气有点上来。他对太监其实也称得上刻薄寡恩这四个字,这个时候正是满腔愤懑无处洒的时候,当下就想起身,叫人抓几个挑头、不肃静的狠狠打上一顿。
就在此时门口步声急响,不知道何人竟敢如此大胆,竟然直进了御书房!
光绪盛怒回头,就看见服侍自己的一个六品副总管太监已经哭着滚落在地上,连连碰头,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子:“皇上,我的皇上呀……二……谭嗣同他反了哇!他带了大兵进城,四下里路都封了……咱们园子里当差的,护军们摊假出门儿,在大栅栏就给拦下来了哇!这杀千刀的先去隆宗门抓其他军机大臣,然后再把咱们王爷一锅儿烩了……接着这个不得好死的就要到园子来逼宫了哇!”
这消息就闪电一般劈在光绪头上,让他呆呆的就这样扭着头还跪在那里。
一瞬光绪什么都想不到,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那太监已经将脑袋碰得一片血红,犹自拉长了公鸭嗓门儿在那里哭喊:“皇上,小人们擎天保驾!那家伙敢进园子里头,小人们就跟他拼了!”
不知道多久,光绪才反应过来,颤巍巍站起来,语不成声地问:“……谭、谭嗣同的兵到哪里了?大臣们……大臣们在那儿?文道希……文廷式呢?”他身子抖着朝书房外面走去,那太监还在那里磕头嚎丧,光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气力,一脚就将那太监踢开,那太监一脑袋重重撞在门柱子上面,哼也不哼一声的翻着白眼晕倒。
光绪不管不顾的直走出去,就看见玉澜堂外面,不管廊上还是庭院当中,太监宫女们跟天塌了似的跑来跑去,像是蚂蚁窝遭了水,不是哭就是叫,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光绪抬起一只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千言万语都憋在胸口,到了最后,却是一抔急泪,就顺着脸颊滑下。
朕这皇帝,到底有什么失德,当得如此造孽!
就在一切都惶惶不可终日,仿佛天塌地陷的时候。一个太监又捧着黄盒子跟发疯一样跑进来:“谭嗣同的请罪折子,谭嗣同的请罪折子!老佛爷这儿一份,皇上这儿一份!皇上万安,谭嗣同不敢造反!”
光绪一下跳下台阶,迎上去劈手抢过黄盒子,忙不迭地打开,拿出绸面的奏事折子展开。奏折之上,墨迹淋漓,笔记也略略显得潦草,想必也是谭嗣同今天草草而就。
“……臣惶恐罪该万死!变法大诏已颁,此乃我国朝存亡断续,革故鼎新之机。万不容有失。我朝圣圣相承垂二百余年,太后圣君,毅然改制。国朝黄童白叟,无不舞蹈拜伏,祝祷皇清垂万世而不替。
因应此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岂能无矫枉过正之事。筹谋内除隐忧外和万方之策,何能不直道而行?臣受深恩,本不敢忧谗畏讥。襄赞国事,亦唯有生死不计。
直隶本伏莽处处,京城百万国族子弟,更是不容有失之国朝根本。臣闻若干失意之徒,蛊惑王公,欲行叩阙之事。王公大臣,本亦忧心国事,岂能能料此辈奸险之微?若然一旦风潮涌起,人心浮动,京师重地,一旦乱起,岂能震慑四方?犹恐此辈裹挟,有对太后圣君不忍言之事!
臣唯有制此隐患于机先,调兵入卫,安定人心。一旦京师人心平复,臣当遣师回营,自缚叩阙于阶下。泥首以请太后圣君斩臣之首以谢天下。万般有罪,唯在臣一人。屏息以待雷霆,臣临表不胜惶恐已极………”
光绪抖着手看完,先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然后反应过来,想起刚才自己惊惶丢人的模样,顿时就愤愤的将这折子扔下:“第二活曹操!你既然有胆子做得出无旨调兵进京之事,干脆就弑了朕!上了折子做什么模样?”
他回首四顾,太监宫女们都次第安静了下来,垂首低头在那儿等着他吩咐。光绪想找人骂,想打杀几个奴才,却又觉得自己软弱得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跺脚:“呆在这里干什么?找衣服给朕换,朕去见太后老佛爷!老佛爷还不知道惊吓成什么模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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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大臣们的这次集会的地方就是现在总理大臣衙门协办大臣,辅国公载澜的宅子。原因无他,载澜现在是台上的人物,知道谭嗣同一党在总理大臣衙门的根根底底儿。有这么个人让大家伙儿通通气总联络一下,是再好不过。
本来文廷式也没想买动这位载五爷,但是这位今年不足四十的载五爷却是再热心不过。他是正宗嫡脉,道光皇帝的嫡亲孙子。当初同治早逝,慈禧挑宗室子弟作为同治继皇帝,承这血脉的时候。他和自己哥子载漪就跳得最是厉害,暗地拼命推其他人——不少人都说,其实载五爷是最想管慈禧叫亲爸爸,当这个皇上的。
慈禧最后挑的是光绪,载澜的小动作慈禧岂能不看在眼里。所以他熬到现在,身上的爵也不过才是一个入了八分的辅国公。
载澜从此就和光绪不对付,仗着年轻能活动,还有点傻大胆。在宗室里头也落下一个敢做事敢说话的名声。这几年慈禧和光绪的争斗近乎白热化。谭嗣同当初又是作为帝党赏拔的人才给推出来的,老成一辈宗室纷纷凋零,慈禧就想起了这位载五爷,推出来一步登天的进了军机,接着就是新制总理衙门的协办大臣。用来平衡和谭嗣同的势力。
载五爷既然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物,谭嗣同这二皇上的包揽把持,所有大权滴水不漏的掌握在手中,他又岂能服气得了!现在总理衙门大臣里头的其他协办大臣还讲究个老成,知道谭嗣同现在风头劲,也就装聋作哑,先不发声儿。载五爷却是从不安分,就想找机会起这个二皇上的毛!
京城里头突然暗流涌动,谣言分起,王爷、旗人、失意大臣暗中串联。他听到这个消息,岂有不凑过来的道理!他现在在中枢,消息灵通,岁数不大,也不抽大烟,能早起,精力充沛,一参进来,就是上窜下跳得最为有力的人物,这次串联,更隐隐为众人之首!
今天一大早,他就在自己宅子里头守着,茶水瓜果,烟榻印度大土准备得妥妥当当儿的。就等着这些王爷大臣们过来。他不抽大烟,人家可是有瘾,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说的是洋人钟点十点大家聚齐,进园子闹完了,正好摆宴大家热闹一下,回头就分头撺掇各自能影响的人——特别是京城百万旗人,加倍大闹起来。闹得谭嗣同不得不下台!
结果十点早过,一个人影还都没瞧着。载澜急得在院子里头是转来转去,一个个家人派出去,到各人府上去打催牌。大冷的天气,他在院子里头转得又快,额头上面一层白毛汗,走几步就是自言自语:“暮气、暮气!当初祖宗入关的时候儿,我们八旗子弟那才叫活龙!总得振作起来,咱们才有办法!这些爷啊,祖宗都忘了个干净!”
他在那儿摇头脑,家人仆妇都不大敢接近。正转悠的时候,就听见外面院子起了浪头,一声声喊声响了起来:“二皇上反了,二皇上反了!”
载澜站住了脚步,正在那纳闷儿。就看见几个派出去的家人连滚带爬的从月洞门口跑进来,满脸鼻涕眼泪:“老爷,二皇上反啦!湖南兵都带进城了!咱们出门没多久,街口就过不去,还有兵队扛着洋枪过来,满街的喊封路了!大几百人,瞧着的就是冲咱们这里过来!有人说园子也给封了,皇上被谭嗣同给弑了,老佛爷坐小轿子跑了……二皇上还要拿老爷开刀!”
载澜一怔,当下就哼了一声:“荒唐,谭嗣同有这么大胆子?北京城还是咱们大清的天下!我瞧瞧去!”他当下就朝外走个家人想拉住他,却给他厌恶的踢开。他打心眼儿里不相信谭嗣同敢这么做。这种呆书生,真要造反不如在徐一凡手底下干了,巴巴的到北京城来干这个?百万旗人,一人一口唾沫可就淹死他了!
载五爷在谭嗣同面前,他这么大威风权势,载五爷软了一软腰板儿没有?百万旗人就算十个里头有一个学到五爷一半的有种,这北京城就是固若金汤,永远是爱新觉罗家的天下!
载澜很有信心的拔步就朝外面冲,走一路就看见自己宅子里头下人哭一路。
他家底儿薄,早就分家单过。有差使也是这几年的事情,家人都是别的大宅子里头荐过来的,不像几代立府的那样有规矩。微有点惊动,就看出没半点恋主之心了。男人们到处乱窜,收拾包袱准备从后门儿溜,女的坐在的上拍腿哭:“……花了一个金镏子才荐过来,指望官儿大,好处多点儿……什么好处没瞧见,现在就要被二皇上的湖南兵一锅煮了,杀千刀的,好好的去得罪二皇上干嘛……”
载澜一开头还骂两句,后也懒得骂了。只是在心里头转着念头,等瞧明白了这些家伙为什么发谣风,回头再一个个料理这些王八蛋!退一万步说,就算谭嗣同过来了,载五爷绝对挺着腰板儿死在门口,让你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八旗子弟!
他大步走到门口,门口早就是当净卖绝,往日威风赫赫的门政太爷们一个都看不见。回头看看,也只有打小跟着自己的一两个老家人。载澜从鼻子里头朝外哼了一声,自己下门杠子,两个家人上来费力的将大门打开。门将开未开之际,载澜就潇洒的朝脑后一撩辫子,举步就要朝外。
入眼之处,就看见黑压压的只怕有两百多兵正朝这里走,几个骑马的小军官赶在前面,人马都呵出了长长的白气,脚步声沉重散乱。在前面的士兵已经将洋枪摘下来了,每杆洋枪都上了枪头刀,冬日阳光之下,闪闪发亮。这几百把枪头刀的寒光,一直渗进载澜的心里!
什么振作的壮志,什么八旗子弟的风骨,这一刻都给载澜抛到了九霄云外。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是不是要尿出来了!
马上军官看见载澜府上大门打开,冲着这里就喊:“门政给载澜载大人带话。京城有小人结党做耗,谭大人奉旨戒严!咱们这队,就在左近封路保护载大人,断绝行人往来!有人擅自出府,就怕弟兄们洋枪走火!这些话,明白带给载大人了!”
跟在载澜后面的家人,就瞧见载澜腰板要挺不挺的似乎硬了一下,接着飞快的呵下来,又响亮又明白的回了句:“喳!咱们这就关门,这话准给军爷您带到咯!”
说着就飞快的缩回来,几个家人也忙不迭的下门杠子,回头一看载澜,已经是脸如死灰,只是嘟嘟囔囔:“不光是二皇上,还是二曹操……湖南蛮子,湖南蛮子……没兵,怎们和他硬碰哇!”
在这一天里头,载澜府上这一幕在北京城的各处大宅子里头到处在上演着。当事人的反应也多和载澜一样。也有反应激烈,秉着一腔正气硬冲的,可是就给干脆利落的拿下。更多的人却是在堂屋里头冲着祖宗牌位大哭。
“列祖列宗在上,瞧瞧你们留下的大清江山,给徐一凡和谭嗣同这两个曹操弄成什么模样儿?天怎么不收了他们?”
谭嗣同这书生,自从坐上此位之后,行事之法,竟截然不同,让天下震惊!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一章 - 风起(四)
京城这突如其来的动荡一天,还远远未曾结束。
谭嗣同急调四营兵进城,配合京城步军衙门的数千绿营兵,还有顺天府衙门的三班,大半天时间就控制了京城各处交通,街面儿上就瞧见背着洋枪的新军,穿着号坎的京城步军衙门营兵,还有穿着便衣的顺天府衙役走来走去。
大家表情都是带着点迷惑,带着点兴奋,还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三种不同服色的人在维持秩序的同时,也顺便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这些私下讨论的话题归根到底就是一句。
“二皇上是不是真的要造反?”
新军不用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谭嗣同,他越有大权,大家伙儿就越有机会吃香的喝辣的。再说大家对到时候免不了要北上的徐一凡心里头都有点二乎。和这家伙开兵打仗,那不是嫌自己命长啦?
步军衙门的的些绿营兵也不在意太多,他们都快穷散了板了。绿营本来待遇就低,捞外饷又不如直接管民事的顺天府衙役强。大家伙儿虽说是兵,和京城叫花子也差不太多。现在一天就有二百当十大钱现的。二皇上封城一个月最好。就算现在钱贱一点儿,一个月也是十两银子!(当十大钱一枚,差不多折合两文制钱——奥斯卡按)
顺天府的衙役们就勉强些了,穿着号服来维持秩序的在少数,多数就是一身家常打扮。小道消息传得最多的也是他们,一会儿一个就不见了人影。他们都是京城土著,有家有口的。万一二皇上真的造反,京城大乱,照顾家里要紧管,谁管到时候园子里头的皇上到底姓什么!
京城百姓们不太怕这封城,大家都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当兵的当差的走来走去。当初李鸿章带兵进京是夜里,大家没怎么瞧见。这次可是大白天!这热闹,可别错过了。各个商家照样儿开门,不过也没什么心思做生意。从老板到伙计,都袖着手在门口瞧。拉着一个人就嘀咕,就打听,就议论。
到了后来,当兵的和这京城百姓们差不多都能搅成一团了。话里话外就在问:“二皇上现在干嘛呢?没给你们下造反的令吧?园子封了没有?……还有各位,万一上面来命令了,大家凑在一块儿有缘,千万手下留情点儿!这世道咱们都明白,到时候自然也有人心送上。这小铺子,可千万拜求各位要烧了抢了!”
原来充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头的旗人太爷们。这一天再没了指点江山的豪兴。往常二皇上,二曹操的骂个不住口,恨不得与汝偕亡。现在一个个老实着呢,全都缩在家里发抖。门闸上了,水缸顶在门口了。家家烧香。
列祖列宗保佑咱们旗人子弟平安过这一关,要是能安生过去,谁还呆在四九城,谁是丫头养的!
紫禁城各门往常那些散漫到了极点的护军这个时候干脆卷堂大散。紫禁城门口破衣服丢了一大堆。倒是宫里的太监上了城门,拿着木头棍子守在紫禁城门里头。
谭嗣同调的三路兵马,倒没有人刻意去找他们麻烦的。唯一得意起来的是原来在京城里头被压着的香教子弟,这个时候都在辫子上结了红头绳,系上八卦图案红腰带,家里小香炉捧出来就算起了坛了。出门冲着花子窝一声喊:“各位,还要百家饭哪?走,发现财去!咱们香教新军进了城,这天下换人坐了!抄二毛子的家去!”
这些香教子弟的命运很悲剧。谭嗣同进城时候最严厉的命令,就是不许让北京城中趁乱起坛!这点乱象,旋起旋灭,一整天都有这些京城混混儿加上叫花子给递解到南苑军营去。
看到谭嗣同没有骚扰的意思,有的旗人也壮着胆子出门看看风色。他们一出来,这小道消息就传得越发的多了。什么样的都有。
这一天的北京城就有点像一个大马蜂窝。只有脸色和手下人一样紧张的军官们骑马奔走,传递着一个个命令,尽力约束着队伍。到了最后,不论是官是兵,是满是汉,大家都在等着最后的结果。
园子里头,现在该有消息了吧?要是斥责谭嗣同是造反,要大家勤王。没说的,天下大乱。也不是说谭嗣同就一定能造反成功,可这局势失控是板上钉钉!大家就逃难去吧。
要是园子里头来了消息,认了谭嗣同真是奉诏行事——没人以为谭嗣同是真奉诏进了城的。那么大家恭喜,又得了命了。大清还有多少天数不知道,反正大家伙儿这一天又平安过去啦!
看着北京城这一天说不出古怪的劲道,稍微有点见识的读书人都在家里废然长叹:“没用啦!现在天子帝都成了茅坑,谁都能过来拉屎……还不如徐一凡早点北上!瞧着吧,后面还不知道闹出什么花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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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里头,不是没有忠肝义胆的大清志士。
文廷式就是其中一位。谭嗣同大兵进城的消息传来,让翘着脚在等着自己导演剧本上演的他惊得在书房椅子当中足足有小半个钟点缓不过神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谭嗣同这书生,什么时候有此凌厉手段了?
什么权谋,什么阴微心机,在这一刻都是烟消云散。在谭嗣同这断然的行动面前,丝毫作用都派不上!
僵坐良久,两行急泪,就在文廷式脸上潸然而落:“皇上,文某无能,竟然置你于如此险境!谭嗣同,你这忘恩负义的奸臣,逆贼的同路!你怎么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喃喃的自语还没说完,就跟发疯一样突然跳了起来,脖子上青筋毕露:“给我拿朝服!君子死而不免冠……我要去告诉姓谭的,所有一切,都是我文廷式操弄!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我要去园子里头护着圣驾,想凌替皇上,先踏过文老子的尸体!”
家人已经被他的狂态吓到了门口,看着文廷式嚷了一阵,就要朝外冲,一个个拼死的拉住他:“大人,大人……这是鸡蛋往石头上碰哇!咱们还是软壳的,那头是铁石头!”
文廷式眼睛都直了,再不顾什么翰林气度。抬脚就朝死命拉着他的家人身上乱踹:“混帐狗奴才!你们知道什么叫时穷节乃现?什么叫忠义两个字?我不要你们和我一起死,我就是要和谭嗣同碰碰!”
狂乱之中,文廷式也不知道气力怎么这么大,将家人踢得满地乱滚。也顾不上换什么朝服,直挺挺的就朝外头冲。
宅子外面街上,每个街口有人在把守。
不过都是在防人闹事的。如果有穿着官服的人出行,也客气的劝他们回家。谭嗣同根据从杨锐那里得到的情报,也只是重点关照串联的王公大臣们,将他们封在家里。文廷式行事还算慎密,藏在幕后。谭嗣同也没必要得罪他这么个帝党老前辈,没有专门封他宅子的路。
这么一个直着眼睛出门的半老书生,把路门兵不过看了一眼也没搭理。文廷式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谭嗣同拼了这条命。他也不知道谭嗣同现在在哪儿,就直奔隆宗门而去。开头还好,越接近那里口的兵就越来越多,任何人不得通行。等赶到离隆宗门不过还有一条街的时候,看见路口的人已经堵成了疙瘩。街口架上了木栅,士兵们也成了队列,洋枪都拿在手中。不时有骑马军官从隆宗门方向出来,匆匆奔向各处。百姓们离了几十步,都张大嘴摩肩擦踵的在那里看热闹。文廷式被这些百姓挡住,一时过不去,听到里头喧闹吵嚷,忙不迭的就垫脚朝里头望去。
街口也有和他抱着一样心思的京城官员,职位高的不甚多,多半也都是帝党。没一个人穿着朝服,估计都是和他一样走过来的。这些人熙熙攘攘,直朝隆宗门方向涌,不少人振臂高呼:“谭嗣同,你个活曹操!你是不是要造反?有种的就先在这里拿我开刀!”
“你收拢兵权在前,压制直隶义民在后。当初挑兵,直隶义民给你摧残得奄奄一息,我就知道你和徐一凡是一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世受国恩的,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否?让你手下开枪啊,开枪啊!”
“大清深仁厚泽二百余年,岂是你们兄弟二人摇动得了的?我辈士子,这一腔血就是为了此时泼洒!”
人人都在乱骂,大清末世,旗人自己不出头,王公大臣们不出头,倒是这些位卑职小的书生在这里硬碰……
如果徐一凡在场,他说不定就会苦笑感慨。说是满清的正统思想真的这么深入这些人骨髓,倒也不见得。更不如说是这些人都对即将来临的新时代的恐惧,对他们所学一切,所习惯的一切,都已经被时代潮流所抛弃的恐惧。
历史的脚步,从来都是沉重而缓慢。徐一凡的实力——尤其是军事实力已经足足压倒北方而有余。可他还是要殚精竭虑,营造出又一波大潮出来。这波大潮,就是表明,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过去所熟悉的一切,运用得得心应手的一切,都不再合于时宜。在新生势力面前,所有的一切,只会被越弄越坏。必须得让他们自己将这最后一步走绝,任何试图挽救的努力,让人看来,都只是一场笑话!
为了让这变革过程不像他历史上那样,要经历几十年的混乱,几十年的分裂崩溃,几十年的民族元气衰微至于谷底。为了让天下人能认清局势,放弃对满清的最后一点希望。让他变得无可争议的众望所归,而不是通过血战,经过几十年的战斗来统一全国——战端一旦轻启,不知道将有多少有心势力插手其中,说不定被他打残废了的日本也还有翻身的机会!……他只能如此暗中操弄北方的一切……别无选择。
可现在在场的只是文廷式,他身处其中,只是感到热血沸腾!在他就想加入其中的时候儿,一个军官已经在栅栏口大声下令。青布包头着对襟号坎的士兵们顿时动手,左一个右一个的将那些试图硬闯的官儿们拿下。虽然下手很有分寸,可也免不得有人扭了胳膊,有人散了辫子。
那军官还在儿高喊:“各位大人,何苦让标下等为难?谭大人维持住京城秩序,大家伙儿安静的等着朝廷下诏就是。我们都是朝廷的兵,难道还会造反不成?服侍好各位大人了,问清宅第,一个个好好送回家,看好了,免得有想趁乱打劫的混混儿伤了各位大人!”
这些多是清流的官儿一个个高声叫骂,也奋力挣扎。可读书人哪里弄得过这些大兵,识趣儿一点的就让他们制住,准备回家。不识趣的就满地挣扎得狼狈不堪。有的死硬派还在语不成声的给大家伙儿打气:“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尽忠尽孝只在今日!和那二曹操拼了!”
百姓们嗡嗡的只是看着热闹,看到有些官儿狼狈处,还拍掌大笑。文廷式只觉得血都要冲到脑门儿了,张嘴就想喊:“我文廷式在此,要拿就连我一起拿了!”
一个字还没喊出来,他就被一只手捂住嘴,拉着他就朝旁边巷子里头钻。文廷式想挣扎,却强不过那人气力,踢打着手脚就被拖走。等进了巷子,那人放开手,文廷式才大骂出口:“当着天下人不敢杀文某么?要在这僻静处动手?好,快来!”
就听见背后的声音恶狠狠地道:“是我康南海!道希,我瞧着你才是痰气迷了心!”
文廷式一怔,半晌才听出康有为那一口带着广东口音的官话。回头一看,果然是康有为,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大祅,再架上他黑瘦的样子,怎么也像一个平头老百姓。
看着文廷式冷静一点了,康有为这才冷笑着放开手:“复生没有派兵上门封府,道希你倒想自己凑上去么?复生还没发现咱们的作为,大人你倒想全告诉他?如果被复生派兵看住,咱们后续如何行事?”
文廷式毕竟是聪明人,反应极快,一下就清醒过来:“这么说,谭嗣同还没带兵进园子逼宫?皇上还安好?”
康有为冷笑:“你们在发疯硬碰,寻忠觅孝的时候,我就四下奔走看复生的行事如何了。园子外面也有重兵封路,可没有逼宫的消息传出来……复生看来也只是想控制京城里头对付他的人,让大局还在他的掌中,没想着谋朝篡位。”
“还不是大逆不道!”文廷式低吼了一声,这个时候他对康有为那点心结早就抛到九霄云外,拉着康有为就道:“既然皇上安好,南海,我们想办法去园子,请老佛爷和皇上下旨,罢斥谭嗣同!只要名义有了,京城这么多志士,还有百万国族,谭嗣同这万把兵都带进来,也只有束手就缚!现在就缺一个名义,谭嗣同封锁中外交通,也是为此!南海,这机会我们不能再错过了!”
康有为冷笑一声:“怪不得你们当初斗不过徐一凡,现在更斗不过学到徐一凡行事的徒弟谭复生!就连我在复生身边耳濡目染,也比你们强!几千支洋枪摆在京城,这就是实力。一盘散沙之辈,纵有百万,能奈他何?复生已经隔绝交通了,就算人人有心,能凑在一起么?就是皇上和老佛爷,这个时候也只能认大局如此……我瞧着,朝廷承认复生行事的诏书,马上也就要下来了………要斗倒复生,也只有抓实力,再想办法将他调出京城!”
文廷式总算彻底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到底有多么软弱。他的筹划,有多么的不堪一击!他只是看着脸色阴冷的康有为,再转头看向颐和园方向,苦笑摇头:“皇上,文某误国误君……南海,文某方寸已乱,不知你的打算是什么?”
康有为冷淡的一笑:“……复生就是心还不够狠……道希等着看就是了!只是到时候,你不要再抹煞了我康有为的功绩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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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乐寿堂。
光绪直挺挺地跪在慈禧的榻前,慈禧却翻身朝里,看也不看他。李莲英侍立在慈禧坐榻旁边是一副余悸未消的样子,却看也不看光绪一眼。
乐寿堂里面的氛沉闷得近乎凝滞。每个太监宫女虽然都垂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可每个人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往常乐寿堂外,不许太监们发出半点声响,但是这个时候。外面的低低议论声却抑制不住似的一阵阵飘进来。虽然听不到在议论些什么,但是这些带着哭腔的声气儿,摆明了就是在商量今儿差点让天都塌下来的这场惊乱。
谭嗣同带兵入京,封锁交通。虽然上了请罪的折子,也无一兵一卒进入颐和园。但是有段时间,颐和园里头真跟疯人院没什么区别!
太监、宫女们四下乱跑。有朝梁上扔绳子准备上吊的,有试图开库卷几件东西就跑的。护军们也吓得尿了裤子,兵器仪仗在园子几个门口堆得跟小山也似,满地都是丢下的护军衣服,溜了至少一半。李莲英急赤白脸的四下乱跑,到处找人备车马轿子,护着老佛爷出园子离开北京城。
稍微安定下来以后检点一下,已经吊死的就有五六个了!
等到步军衙的协办大臣杨锐带着谭嗣同手底下几个心腹,再加上临时在总理衙门抓到的几个大臣进园子给老佛爷,给皇上磕头请罪,这才平复下来。
饶是如此,和园里头不时有长一声短一声的哭叫叹气的声音传出来。让每个人都觉得心神都不是自己的了,什么事情都不敢想,什么东西都靠不住。
光绪跪在慈禧面前,已经足足有一两个钟点。他身子本来就弱,跪这么长时间,再加上前些时候那大喜大悲的刺激,现在已经是眼前阵阵发黑,脸上身上,虚汗不住的朝下滚落。
李莲英看看光绪那样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从鼻子里头发出一声嘲笑意思再明显不过的冷哼,轻轻趋身对慈禧道:“老佛爷,皇上也知道错了,千错万错还不是谭嗣同这二曹操?该让皇上起来了……”
慈禧猛地翻身过来,脸上宫粉没匀,露出了点点老人斑。眼神里头全是满满的恨意与嘲笑,尖着声音大声道:“知道错了?差点儿就没让人进园子里头把脑袋砍了!”
她翻身坐起,长指甲几乎戳到了光绪头上,指着他破口大骂:“……想从我这儿拿权,什么帝党后党的……我什么时候要过这权!当初抱这孩子过来当继皇帝,没想到抱一个白眼狼过来!你这一举一动,我什么时候没瞅在眼睛里?我只是不说!”
光绪只是垂首不语,脸上的汗落得更加急了。
“……从去年数到现在,就安生过没有?翁同龢赶走了,又来一个谭嗣同,现在又是文廷式!当初急疯了心,一下就把那姓谭的提拔起来,恨不得有什么兵都给他。不是为了对付徐一凡,是要我老太婆的命!我瞧着吧,反正他是皇上,就随他了。不冲着他,还冲着列祖列宗呢!徐一凡总得有人来挡……谭嗣同说实在的,还算有良心,我在这儿说一句,他比你明白!没跟着你瞎闹,一门心思的练兵筹饷。我也没分什么他是谁提拔上来的,是谁的大臣……只顾着给能干点儿事儿的大臣撑腰把子了……
你倒好!谭嗣同没跟着你瞎闹,你要变出个文廷式出来!在背后不知道转多少腰子,王公大臣,旗人参领都撺掇起来了,非得要拿掉他的位置。非得要这几万兵都得听你的,非得要把我老太婆踩在脚底下!现在呢?闹出一个谭嗣同带兵进京,你的帝党大臣呢?你的心腹呢?汉人异姓也能封王的那个姓文的呢?还要认翁老头子当爸爸,我呸!你死了我才省心!”
慈禧骂得句句诛心,光绪却是脸如土色,没想到自己一举一动,全在慈禧手中掌握!既然慈禧知道,为什么没有提早有所动作?转念一想也就明白,自己这个亲爸爸的权术手段他都看在眼里的。谭嗣同和帝党闹生分,慈禧那才叫一个喜闻乐见呢。王公大臣人参领们闹上门来,卷起风潮,她也正好施展平衡的手段,一边顺势限制谭嗣同的权力,一边又保他继续办事。只要底下人有纷争,最后掌总的还不是她太后老佛爷?
自己以前为什么就痰迷了心窍,看不明白这些!
可有的话,还得硬着头皮说:“……亲爸爸,儿臣知道错了……以后闭门读书,再不敢有什么小人的念头……杨锐还在候着,亲爸爸们拿什么一个章程发落?是扣了他们,再罢斥谭嗣同,还是怎么?不管儿臣怎么错,谭嗣同这还是逼宫啊!大逆不道!今天能封园子明天就能弑君!”
慈禧哈哈大笑:“你去,你去!下旨砍了谭嗣同脑袋!他敢带兵进京,你要敢逼他,他真能心一横!我怎么选了个窝囊废当皇帝!还不下旨,追认他带兵进京是奉诏行事,串联叩阙的王公大臣,挑几个下旨罢斥……我的命真要送到你手里!”
光绪抬头还想说话,慈禧已经拍着坐榻尖声大喊:“滚出去!以后就在玉澜堂里头,莲英你派人看着他!这国事,真真的不能交到他手里了!”
李莲英朝着光绪一瞪眼,要笑不笑的道:“皇上,还不请安?就走吧,想把老佛爷气出毛病还是怎么?旨意到时候奴才给您送过去,就请皇上用宝……来人哪,服侍皇上回玉澜堂!京城这些日子乱,看紧皇上,出了点儿什么事情,我扒你们的皮!”
光绪身子一震,脸色本来就是苍白,现在却近乎死灰。他呆呆地磕头,缓缓爬起身来,早就有七八个太监在门外侍候。簇拥着这个豆芽菜一般的皇帝缓缓离开。
慈禧看也不看他的背影,只是沉默不语。
李莲英低声道:“老佛爷,这事就这么了了?”
慈禧冷冷一笑,语气里面说不出的森然:“……这皇帝虽然不成器,可有句话说得不错。今天能封园子,明天就能弑君……谁让我不快活,我就让人一辈子不快活……徐一凡还没北上呢,谁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谭嗣同有兵哇……”
“有兵也是个呆书生,他要真是徐一凡一党,今天就进了园子了……也是想做点事情,结果被逼到这份儿上了……被逼的也不成啊,我这颗心不能老悬着!”
慈禧慢慢的低声自语,谁也没看:“……听说谭嗣同现在新军除了刘坤一留下的那些,其他的全是香教?”
李莲英赶紧答话:“老佛爷,是这话没错儿……”
慈禧一笑:“徐桐老头子,还有一些个宗室子弟,老是念叨着香教多厉害,多忠心为国来着……这不是废话么?还不是为的官,为的钱?过几天吧,等外面缓和点儿了,把这几个人叫进园子里头来……谭嗣同啊,可惜了。不敢下杀手,没徐一凡那么心狠手辣。就算他守在北京城周围不走,还架得住那么多人在背后算计他?”
她看看李莲英只是呆着听着,疲倦的摆摆手:“旨意发了吧,安抚一下姓谭的……这天下,谁也弄不好,且顾眼前吧……徐一凡真要来了,我去洋人租界去……有个什么新词儿叫避难?我就不信洋人看不出来,我老太婆是个宝贝?什么东西从徐一凡那儿要不到,只能从我这儿要到,洋鬼子精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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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的黑了下来,总理大臣衙门虽然挂了牌子,但用的还是军机处原来的屋子。一天扰攘下来,这屋子里头,安安静静。只有站岗放哨的新军士兵缓缓走动的声音。
谭嗣同就呆呆的在炕坐着,手扶在炕桌上,一动不动。
一天下来,他心力交瘁。
进京隔绝中外交通,震慑京城反对他的势力,办得并不是很为难。这些大臣们最习惯的还是在背后算计人,真的对他们来硬的,就没法子了。当然,这也有因缘际会,因为徐一凡的威胁,谁也不敢挑头练兵带兵将来为大清卖命。直隶所有军权都掌握在他这个傻书生手中的原因。
大清末世,只剩下阴谋,只剩下陈腐,只剩下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徐一凡早就看明白了这一切,所以他才敢飞扬跋扈,无所顾忌。自己……也总算看明白了。
可是,他不是徐一凡啊。
他当初毅然北上,试图挽狂澜于既倒,就是害怕徐一凡一旦挥军北进,整个天下分崩离析。神器无主,凭什么大家就服气你徐一凡才是真命天子?到时候不要是几十年的内乱!史书斑斑皆可为证。维护中枢威权,再加以变革,未尝不是另外一条路!
这是三千年未有的大变局,往常改朝换代,哪怕是异族入侵,华夏文明都远远的超过周围的文明。再怎么动荡华夏文明都能缓过气来。但是现在已经走在前面的列强环逼,一旦再发生动荡内战,这耽误的就不知道是多少年!
谭嗣同从来不怀疑这个文明的伟大。和徐一凡相处几年,他也知道徐一凡为这个文明有多么自豪。哪怕经过几十年,上百年的动荡,总会有仁人志士走上存亡续绝的道路。
可是能避免未来几十年的血腥,未来更长时间步步是血的追赶,他就不惜此身!徐一凡坐拥强兵,却仍徘徊江左必也是这个原因。
到了直隶,刘坤一的故去,让他又多了另外一份责任。
不能让北地陷入香教起事的血海当中!
正因为这样,他才走到这一步,带兵进城,等于逼宫。
这条路,好艰难啊……传清兄,你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想到深处,谭嗣同竟然痴了。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一点灯笼光芒,透了进来。就听见杨锐的声音:“复生,怎么黑灯瞎火的就坐在这里?”
谭嗣同啊的一声,从自己思绪里头摆脱出来。杨锐站在门口,挥手让马弁苏拉点亮屋子里面的灯火,等他们退下之后。才笑道:“如你所料,朝廷下旨抚慰我等,追认我等是奉旨进京,串联欲叩阙的领头人物如载澜等锁拿……”
谭嗣同淡淡一笑,脸上没有半分喜色。朝杨锐招招手:“书乔,屋子里闷得慌,我们出去走走。”
杨锐脸色一动,看着谭嗣同缓缓起身,走出屋外,他跟了上去。
屋外月明星稀,斗柄北指。
“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可很快斗柄就会转向东方,那时候就天下皆春了……”
谭嗣同看着天上星芒,喃喃自语。杨锐却笑道:“你好有逸兴!这旨意得赶紧发到京城各个衙门,街上也要贴。秩序赶紧得恢复到平常,咱们如此行事,练兵更得抓紧……一脑门子的事儿,复生!”
谭嗣同负手转头,看向杨锐:“书乔,我们就要死了。”
杨锐一怔。
“……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们却又一个人不敢杀,不能杀,也不能真正逼宫……还有那么一点书生意气。多少人想着我们死?他们一定会用尽一切方法,哪怕我今天死,明天传清兄就兵临城下,他们也不会管的……而且,传清兄也希望我死!”
杨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死了,才能证明这条路实实在在是走绝了。天下有心人,最后的选择,才会是传清兄……书乔,西洋算学你也有心得,是不是列个什么方程,算算我们还能活几天?”
杨锐呆呆地看着谭嗣同,突然想说什么。谭嗣同却扬手制止住了他:“……你的法子,不用说了。我和传清兄,各有各的坚持,他是对的,我也没错。何必那么悲观?只要在一日,我们总要守得北地平安,一旦真到那一日,传清兄也该到了!我对他有信心,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圣人的话,还会错?书乔兄你想想,我们两个热血书生,能在史书上留一笔,此生何负?”
杨锐沉默良久,最后只是淡淡一笑:“也罢,就陪你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棋下得将将比我低上一线,这个对手,可没那么好找。”
两人对视,都是哈哈大笑。笑声中谭嗣同深深看向南方。
“传清兄,到时候你可不能来迟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二章 - 风起(五)
风起于北地,而席卷全国。
南北权臣,竟然鼎足而立。
谁也没有想到,谭嗣同竟然会使出这么毅然决然的一手。以徐一凡的手段,一举暂时控制直隶的全盘局势。而大清中枢,要不就是底下的官吏应对无力,要不就是北京旗族噤若寒蝉,要不就是满清中枢,也只有对谭嗣同的举动委曲求全。
谭嗣同一跃而成和仅次于徐一凡之后风头正劲的人物。整个天下,甚至包括研究东亚局势的列强,都一时间目瞪口呆!
末世格局,一下就变得更加的波诡云黠——这变数实在太多了。谭嗣同到底是在配合徐一凡,作为他北上的先遣。还是要自己掌握大权,和徐一凡斗一个不死不休?北地这么大一个官僚体系,这么多的旗人子弟,在短暂被他震慑压服以后,一旦反应过来,又会拿出什么手段?
单单是他们之的斗争就热闹得不可开交,还架得住在江宁还盘踞着一个一直对这神器虎视眈眈,有志于取而代之的徐一凡!徐一凡是等在那里看北的局中人互相之间将狗脑子都打出来,还是趁此乱象,迅即挥师北上,同时辽南之兵南下,一举定鼎?
地方督抚大员们,装病的好了,闹着要告老不掺乎这混水的也不闹了——朝谁递折子告老?朝廷、谭嗣同、还是徐一凡?个个的将地方有头有脸的人都召集到省城来,大家商量应对眼前局势。但大家伙儿都是一个感觉,除了眼下局势纷乱到了难以措置的地步,还有一点就是,中枢权威,经甲午投降一挫,徐一凡在两江差不多半独立就差明着说要造反又是一挫,本来就是气若游丝,现在经谭嗣同在这么一举动,再忠心的人都看明白了,这煌煌大清,就等着不知道谁来最后给它盖上陀罗经被了!
忧心国事的未免就是潸然泪下,满心彷徨不知所依。不知道大清能不能撑得住,也不知道徐一凡能不能接手全盘。如果谭嗣同居然撑得住,到时候大家又该如何选择?
更有别样心思的人,值此末世,本来就身为督抚坐镇一方。徐一凡做得嗣同做得,我又为何做不得?还是先观望一下局势吧……要是徐一凡不能表现出能取而代之的气魄本事,不能尽快以雷霆手段劈开眼前这一团乱麻,收拾眼前这纷乱到了极处的局势,他也不过便是个人!到时候自己未尝不能一方诸侯……
人心鼎沸,议论如潮。列强公使国内的电报络绎于途,也在拼命搜集最新的情报。就连这段时日奄奄一息,因为大清国内内乱而来不及敲定对日最后合约而暂时松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着的日本政府,居然也偷偷摸摸的在自己国内报纸上面喊出来了——如果天助神佑。清国由于自己内乱而崩溃的话,那么大日本帝国就算又闯过了一个关口。卷土重来,亦未可知!最好的指望,就是谭嗣同真的能在北地稳住局势大权独揽。尝到权力美味的他,拼命抵抗徐一凡的野心才好。到时候清国南北内战,日本就可以休养生息……
几家列强在华的西文报纸,却因为利益相关,没有日本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态,反而在发了最新时局进展的新闻后,在时评当中隐隐约约的哀叹。日本残废,清帝国走向崩溃,在远东要围堵俄国的扩张,看来只有指望清帝国迅速出现一个可以收拾局势的强人——爱新觉罗家。再也指望不上了!
归根结底,大家的目光在短暂的为北京变动目眩神驰之后,还是自觉不自觉的转向南方。徐一凡,又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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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城督署之内,北京谭嗣同逼宫的消息传过来,门口也跟澡堂子似的,奔走之人,来往不绝。有徐一凡自己手下心腹,有地方有头有脸之士,还有各地督抚先期派到这里来的代表。
就连江宁城百姓,这一两天也乐意来这里看看热闹。老百姓的议论,又和局中人不同。他们更愿意谈徐一凡和谭嗣同的兄弟关系,再加上一个武林大豪王五,哥仨一头磕在地上。现在一南一北,平分天下,这是什么气魄?到时候,也不知道是徐大帅封谭嗣同当一字儿并肩王,还是反过来?王五这个大哥厚道,不和两个弟弟争天下,到时候不知道是就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呢,还是赐王五一根金锏。上打昏君,下打谄臣?
禁卫军督署亲兵营下值在旁边来碗猪油汤面,老板还会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老总,谭大人当初是和大帅歃了血,先到北京城的吧?要是总爷能见到大帅,唉能说句话,北京城当了几百年的都城了……读书人讲的,我在旁边听到的,一西安二洛阳三北京四南京,轮也该轮到我们在天子脚下了,唉是的啊?”
江宁城中,有心人都望徐一凡的督署凑。谁都盼着能见他一面,就算捞不到这位权倾东南的徐大帅说的实在话,瞧瞧他脸色也是好的啊!那些督抚主人还要看风色,只是先派来的代表,更是没头苍蝇也似。徐一凡本来就不怎么待见这些代表,他又不是在他那个历史上民国年间军阀争霸,互相派代表大家讨价还价。老子要的是你督抚亲身来朝!现在不来,到时候也得来。
平日里他就从来不接这些代表求见的帖子,这个时候这些代表再怎么寻头觅缝,更不可能见着他老人家。这些在地方也是有头有脸,身上多半有个道台却罩着的代表们也只得大多时候眼巴巴的坐在督署门口附近的小饭馆里头,看着徐一凡的那些新朝手下神色匆匆而来,又神色匆匆而去。想拉点交情都拉不上……
他们唯一能知道的,就是督署门口士兵赶人的话。
“大帅这几天不在督署办公,身子不适,在内宅休养。各位是见不着大帅的,大帅也给各位道乏了……请吧!”
徐一凡这个时候在自己内宅?骗谁呢!
可徐一凡这几天还真的很少到督署的签押房里头,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内宅。偶尔和李璇下下棋。自从李璇知道秀宁和徐一凡学下围棋之后,就就抱着棋谱苦苦钻研。不过她和徐一凡下围棋,在徐一凡口中,那不叫对弈,而是叫做“杀光光”。让李璇九个子,最后再把她的所有黑子都提光。李璇咬着牙齿输十盘八盘之后,就愤愤的和徐一凡再开一局国际象棋报仇。杜鹃和洛施这个时候往往在旁边敬畏的看着。徐一凡甚至还有一次无意间看见她们俩也躲在闺房里头下棋,抱着棋谱苦苦钻研,棋盘上两条大龙搅在一起,都没气儿了,还能一直延伸到棋盘角落——看起来倒像是五子棋的规则。
莺莺燕燕,聊以忘怀。
……风终于起来了。时局在如他预料一样发展,可是他的心中没有多少兴奋。
复生,你要死了。
我……也希望你死。
和几个女孩子笑闹温柔,不过只占每天很少一点的功夫。更多的时候,他却是在背着手走来走去,静静的想自己的心事。等着北地的消息进一步的传过来。
在北地他派两条线,一条是盛宣怀,一条是楚万里。盛宣怀每天都有一大堆情报传过来,字里行间,都是请罪。谭嗣同已经渐渐稳定住京城局势,花了那么多钱下去,布置的倒谭事业却告失败,徐一凡给他们的使命就是要让北地大乱,结果他却办砸了差使……
徐一凡看到这些,不过淡淡一笑,吩咐归档。
风起了,血却还未曾落下。
是血,而不是雪。
楚万里抵北地之后,给他只来过两三份情报。这却是他最看重的东西。特别是关于韩老掌柜带着大盛魁子弟隐藏在香教背后的蛛丝马迹,让他坚信不疑。这血,注定将落下来!
他等着北地大乱,等着谭嗣同作为最后一支能稳定北地的力量轰然崩塌,让他徐一凡成为中外唯一的选择。只要他以迅雷闪电一般的速度迅速平定北地局势,那这个清,就算篡到手了。只要将这个中枢威权崩塌的空白控制在最短时间之内!到时候他不仅仅是国内的众望所归,也是西方列强在远东抵御俄国扩张的唯一选择!这个时候,估计那索尔兹伯里特使正在拼命给国内发电报呢,让大英帝国早点做出抉择。请这家伙到南京来,起的就是这个作用。
其他各地归心,如何建立新的统治体系。那都是细务了。甚至都用不着他自己去布置,新的官僚体系就会自己磨合融洽,继续各安其位。
摆脱了满清末世的这个国家,就将走上截然不同的另外一条道路。虽然这以后建设的道路更为艰难,甚至超过他这条逆而夺取的道路十倍,却不是他眼下要考虑的问题。
虽然他会尽力缩短这动荡的时间,可是这血还会汪洋恣肆的将整个北中国染得通红——他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不再犹豫,但是让他还能毫不动容,甚至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这未免就太牲口一些了吧?他以前不过就是一个废柴小白领罢了。为了这个,他连一个知性眼镜娘加一对极品双胞小萝莉都给放弃了。
既然情绪不高,而且反正要等着北地局势变化起来自己才出招,那还不如这几天在家陪老婆呢。
只是在和李璇杜鹃洛施她们调笑的时候儿,徐一凡偶尔会恍惚失神。
“……复生复生,你知道你将来的命运么?你知道……我也希望你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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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附近,香教里香坛。
北京城的动荡,在通直隶都激起了最大的反响。但是这个荒僻小村,白天却还是安安静静。只是每天晚上,到这里,从这里出的快马多了几倍。村子的警戒也越发的严密了。甚至伪装的警戒哨,都放出去四五里的!
在村子里头一处堂屋之内,二十几条汉子正济济一堂。外面冷,里头却又是香又是火的闷热无比。堂屋正中供着无生老母莲花坐像,盖着八卦杏黄的绸子。下面老大一个香炉,插着粗粗的线香。二十几条汉子没人说话,只是看着站在香炉前面的阎书勤阎尊在恭谨的上香。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香教外香堂的骨干。韩老爷子隐身幕后,挂的也是护法名义。这些年在外奔走,四下传香,联络各处的是这些汉子。他们多是光绪八年香教起事被镇压之后的孑遗。不像那些看着香教这两年势头起来才加入的大师兄大师姐。对香教事业信得最虔,对洋鬼子和教民的仇恨最深。扶清灭徐什么的,都是屁话。
熬到现在,为的就是香教自己坐江山,杀光天下洋鬼子和二毛子!
前些日子阎尊四下奔走,压制着他们这些最为嫡系的骨干蠢蠢欲动的势头。虽然大家伙儿勉强都忍下来了,但是还是在心里头嘀咕:“阎尊不是真投靠了朝廷吧?”
各位嫡系大师兄这次挑兵当中,也没被挑多少,不少位置给那些新进投机的大师兄们给抢走了,尤其以延庆那个得意洋洋的刘大侉子为甚。延庆标到南苑入营,刘大侉子带着红顶子得意洋洋的坐着大轿穿州过府,阎尊一路陪同到底。很是经过了在座不少人的地盘。不知道有几个人喝了酒后就当着手下兄弟大骂出口:“阎尊看来是要拔了香头,不管咱们了。奶奶的,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咱们自己干。
直到阎尊突然将大家召集过来,大家伙儿才发现,阎尊还是那个光绪八年事败之后,尸堆里头救出了无数兄弟的阎大师兄!
阎书勤上完香,转过头来一擦脸上的汗水。红红的香头,照得他脸上伤疤更是狰狞了几分。
“哥几个,这些伤疤,都是光绪八年,朝廷给打的,二毛子团练给打的!咱们谁都记得,当初咱们死了多少弟兄!过去十几年,咱们风里跑雨里钻,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凭什么他们二毛子住大屋,有肥田,到了州府县打官司,一张二指宽的条子过去,不管有礼没礼,咱们就是几百板子但受无辞?你们以为我姓阎的现在好过一点儿了,就忘了当初的苦日子了?老子烧成灰,也是无生老母座下的小鬼!”
大家伙儿眼镜眨也不眨的看着像一尊铁塔也似站在那里的阎书勤。
“……朝廷假好心,看着老百姓们都烧香。认了咱们一个义民的称呼。可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谭嗣同为什么不让咱们全部入伙当新军?为什么不许咱们找二毛子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都他妈的坏了良心!现在谭嗣同更是谋朝篡位,掌了大权。咱们再忍下去,那就只有等着他稳住手脚,再一个个收拾咱们!他妈的,只有干起来!现在皇上也不是皇上了,朝廷也不是朝廷,谁有本事有地盘有力量,谁就是天皇老子!咱们就要把香教的本事力量都给拿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粗重的喘息声音。
“昨天议了一天,一句话,就这么干了!先不在北京边上闹……南宫的曹大师兄!”
人群当中一黑胖子忽的一声站了起来:“尊者,我在这儿得着您的令呢!”
阎书勤板着脸一摆手:“不是我的令,是无生老母的法谕!南宫一家法兰西,一家比利时的教堂,几千上万的二毛子。大宅子就是百多处,离北京城也远点儿,就在那儿闹起来!让姓谭的够都够不着!烧他们,杀他们,抢他们!不管是真毛子还是二毛子,一锅都烩了他们!开仓放粮,劫富济贫,我就不信百姓不跟着我们走!”
那曹的黑胖子嘿的一声:“尊者,您瞧好吧,非给您闹出个样子来!”
阎书勤抽抽脸算是笑了:“然后是唐山的陈大师兄,塘沽的申屠师兄,沧州的冯大师兄……南宫一动,你们也在周围接着茬起来!让姓谭的在北京城屁股坐不住……他才几个兵?还有不少是咱们香教子弟!调他出北京城!只要他带兵出去,接着咱们京城二十二县弟兄,再加上现在在新军营里头的,进北京城,咱们香教子弟坐江山!十天不封刀,杀绝二毛子!北京城就是金山银山,凭什么都姓爱新觉罗?也该着咱们了!然后南讨徐一凡,出洋杀进鬼子窝,让他们再不敢进中原,这个天下,我们香教铁打的江山!”
阎书勤说慷慨激昂,两眼血红。大家伙儿本来就是藏着一肚子火来的,这几句话一撩拨还坐得住?
“他妈的干了!”
“不管是满人还是二毛子,都过过刀!”
“咱们现在百十万子弟,铺天盖地,当初就不该去挑什么兵!就该闹起来。朝廷已经是稀泥软蛋,谭嗣同也是个活曹操,谁服他?干起来,这天下就是咱们的!”
“跟着咱们的弟兄,就是没长成的小力巴,一人也给他们闹二百银子,二毛子的女人,一人给他们配俩!凭着什么就该咱们受穷?那些金子盖的王爷府该他妈的换人坐坐啦!”
阎书勤只是看着这些激动的大师兄,呵呵笑着。门口传来脚步的声音,这些大师兄们才稍稍平静一点。转头一看,却是章渝在前老掌柜在后,大步的走了进来。
看到章渝,每个大师兄都起身行礼:“宋护法!”
章渝再没了仿佛永远挂在脸上的阴沉神色,一身短打,辫子盘在脖子上,一一向大家抱拳行礼:“多谢各位大师兄!现在我还姓不得宋,等屠了北京城,我才有脸复这姓!”
大家都是从光绪八年的尸堆里头滚出来的,谁不知道章渝的身世?对他身后的韩老掌柜,大家倒是不怎么熟悉,只知道是香教的财神爷。当下一个个对章渝肃然回礼,再跟老爷子客气的招呼一声儿:“老爷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的嚼裹,就烦劳老爷子操心啦!”
韩中平呵呵大笑:“还不都是无生老母座下共烧一炉香,客气个什么?这村子里的俄国水连珠,都是给大家伙儿预备的。每位大师兄二十杆洋枪,一万粒子弹。车马都准备好了,随各位大师兄回去!打二毛子少不得要犒赏打先锋的,起事的银子,也准备好了。老头子在在这里说句狂话。打开鬼子毛子的教堂庄院,得着的都是大家伙儿的。要是还欠嚼裹,一个真鬼子脑袋五百两银子,二毛子的用耳朵数,一只耳朵一两银子。到这儿就兑!大家伙儿放开杀吧!……小老头子已经预备了酒席,为各位大师兄壮行,要是酒好菜好,大家多砍几个二毛子脑袋,就算报答小老头子了,怎么样,这买卖能做吧?”
各位大师兄都是大笑,韩中平伸手让客。大家推推攘攘的就出了门吃席去了。韩中平、章渝和阎书勤走在最后。出门一看,已经刮起了东南风,头顶云层也是铅灰色的。冬春之交,北地总有一两场倒节气的雪。眼看着这天气,下雪只怕也就是眼前的事情了。
阎书勤嘿了一声:“要下雪啦,节气还挺正,今年收成坏不了……”
韩中平淡淡地瞟了一眼头顶天空,轻轻叹息:“要下多少雪,才够将这大地铺满?多下几场吧……人老了,以后只怕没机会看这景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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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啪啪的打在窗户上,将徐一凡一下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梦中谭嗣同和王五浑身是血的景象,似乎就在眼前。刚才那场梦实在怪异,似乎还有一个女孩子在海的那头,自己只能遥遥看着她的背影。而那一对双胞胎小箩莉就侍立在自己身旁。
书房里头一灯如豆,他竟然趴在书桌上面睡着了。醒来定定神,才感到自己耳朵后面有细细的呼吸声音。
转头一看是李璇的如花容颜,在背后满眼都是温柔的看着他。
“吃完说看书,结果在睡觉。还以为你多勤快呢……还说梦话!梦里有女人么?要是不是我,有你的好看!”
徐一凡有点心虚,赶紧摇头,有尾巴的话估计都得用上:“没!”
李璇穿着一件小洋装,栗色的头发在灯火下如梦似幻。她的大眼睛只是看着徐一凡,缓缓在他身边坐下,小屁股一挤,让徐一凡让半边位置出来。还没等徐一凡说什么呢,她的胳膊就环上了徐一凡的脖子,接着带着香气,更有一点微微凉意的柔软嘴唇就贴了上来。
这真是飞来福,徐一凡脑子里头什么都不想了,赶紧抓紧时间飞擒大咬。一双手也绝不老实处摸索。李璇就当他的手不存在,滑腻火热的舌头细细的和徐一凡纠缠,仿佛她已经看出了徐一凡这几天心绪不佳,在好好的抚慰他一般。
过了好长时间,这一吻才算结束。
徐凡解她背后扣子,才解到一半。李璇坐直身子,俏脸晕红,扭扭身子赶开他的手:“说好结婚了才给的嘛!你可是大帅!”
徐一凡遗憾住手,看着她不说话。李璇也知道徐一凡想说什么,那一个噩梦般的夜晚啊,一个对生理卫生一无所知的美丽少女怀着忐忑的心跳上了大灰狼的床……想到这个她脸就烧,太丢人了!几次想给徐一凡,想到那天晚上就觉得没脸。现在她基本属于鸵鸟,能赖一天就是一天。
“……我知道你几天有心事……我又不是那个格格,什么国家大事都能说得上来。不过我也想学这些……我知道我要学这些你才不高兴呢。我家够有钱有权的了,懂了这些免不了就要帮自己家说话。我姓李呢,不懂就不会说错话了……所以就只能亲你一下,心情好一些没有?”
李璇晕红着脸捏着徐一凡腮帮子,拉得老长,左看右看。徐一凡哼哼道:“你这样捏着,我怎么笑给你看啊……”
李璇扑哧一笑放手:“没正形!当初还敢让人用棒子打我呢!”
徐一凡呵呵一笑:“你乖了嘛……”接着他的表情就变得有点猥琐,手也悄悄的从李璇背后扣子解开处伸了进去:“……给我吧……”
李璇脸越发的红了,他摸任他摸,李大小姐岿然不动:“说好结婚的啦!……要不你下围棋让我赢了也成!”
徐一凡的手都快摸到山峰边缘了,入手之处,滑腻得难以想象。以前那个时代,街上人工美女不少,脸上左折腾右折腾。可是身上看不到处总有些缺憾,比如说小白领美女,整天坐在电脑椅上,屁股上面多少有点粗糙,这是难免的。可是李家这种大家族,家里女人不知道用的什么保养秘方,他的手从上到下游走,已经碰到李璇的小屁屁了,仍然滑腻光洁得不可思议!
听到李璇这话,他也顾不得手上享受了,赶紧抽出来就要起身亲自去拿棋盘。
想让你赢还不容易?
李璇却狡猾大大的,格的一声轻笑就跳起来。手弯过去努力系着洋装背后扣子:“我可没说是今天!”
失算,失算。天下英雄都逃不过我徐某人的五指山,结果却在你这丫头面前栽了跟头!徐一凡望着自己右手,神情满脸的萧索。看见李璇咬牙努力扣扣子的样子,他叹息一声,转到李璇身后帮她。李璇只是软软的靠着他,等他扣好,就拉着徐一凡的手出门。
一对朝鲜俏婢,正提着灯笼站在书房廊前,等候着小姐出来。看到徐一凡,这对朝鲜小丫头无声的敛衽行礼。南心爱心态小些,听到两人在里头的调笑,脸红红的。南英爱却成熟多了,站在那儿眼波流动。李璇格的一声笑,推开了徐一凡,在两个朝鲜丫头簇拥下款款的去了。
夜空里头,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风一下一下的拍打着窗户廊柱。徐一凡只是看着李璇的背影,女孩子背着手几乎是在踮着跳着走。
让身边女孩子平安喜乐,也是男儿成就之一呢。那些血腥的杀戮,费尽心思的盘算,就保护着她们离得远一些吧……
李璇突然回头,远远的说了一句:“听人说,要下雪了呢。你要是没事,一起堆雪人呀?”
徐一凡一笑。
是啊,要下雪了呢。
只是不知道这冬去春来的最后一场雪,是白色的,还是红色的?
李璇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在两点灯火下去远,身形婆娑如梦。她被自己保护得很好,无忧无虑。杜鹃和洛施也是一样。
……可还有一个离开了自己家族的女孩子呢?
她要知道这血落下来,也有他促成的一部分。她又会怎么想,她又会怎么做?
早点崩塌吧,这个大清!这二百余年黑沉沉的夜空,笼罩着每个人。甚至连统治阶级里的人,都无论如何逃脱不了这悲剧的命运!快点灭亡吧!这黑暗,已经太久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三章 - 血落(一)
直隶,南宫。
这座县城最为气派的建筑,就是东门口的法兰西国天主教堂。
条石的墙面,尖尖的屋顶,五颜六色的窗户,占地怕不有七八亩地方。在光绪四五年就落成了。教堂里头的洋和尚,多的时候二三十,少的时候也没低于十个。老百可分不清属于教籍的司铎教士,还是不属于教籍的司事。反正一概叫做洋和尚。
要说起来,洋和尚设教堂可真是花本钱,施工的时候就差不多把周围几个的大工小工包圆儿了。一开始的时候儿,本地百姓天天看热闹,洋和尚瞧着也还和气,在施工现场一边指挥施工,一边和老百们笑眯眯的打招呼。看着有人冲着他们指指点点的笑,就凑过来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们一朝哪里去,哪里就马上一轰而散。
等教堂起来,洋鬼子传道,一开始也没多少人搭理。祖宗都敬奉不过来了,谁还入洋教?朝廷也是不争气,中国人的地盘,居然就让鬼子这么落了!
洋和尚们每天在街上布道,在教堂里头施舍茶汤,还说免费看病什么的。大家伙儿有闲了就在周围远远的看看热闹,没空也就没人搭理他们。问官府这些洋鬼子到处乱窜怎么不管管?官府回答是有个什么劳什子条约,人家是皇上请来的,没法儿管。
相安无事的时间,其实没有多久。对洋和尚那一套再害怕,再鄙视,总有个把破落户图个吃喝,试探着朝洋鬼子那里凑,当了第一批教徒。
正因为是破落户,人人瞧不起的乡间县城的混混儿,这些人当了教徒也改不了好去,总有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往常这些家伙犯了事儿,往衙门一送,三百伍的小板子就撂下来了,再枷上个把月,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但是现在不成了,老百们这才看出来,原来瞧着总还算和气的洋和尚,竟然是如此霸道!
一个个穿着袍子就进了衙门,左一句教民,右一句保护条约,拍桌子打板凳的。然后就看见县太爷打着躬就把洋和尚和那些破落户教徒得意洋洋的送出来。
官府在洋鬼子面前没出息,洋和尚的势一下就大了起来。开始还是混混们吃洋饭,后来就发展到宗族械斗弱势一方啦,在官府手里吃了委屈啦……有的没的,都吃上了洋饭。更别说还有将这个当作一条生财之路的!
洋教堂简直成了方太上衙门,吃着洋饭的人个个混得像模像样,多宽的路都不够他们走的,就差横着蹦了。吃拿卡要,甚至勒人财产,靠着教民身份打官司,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就是一等本分的人只不过靠着教会庇护一下,那气焰都有所不同。
洋和尚们也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少教民扩大是眼睛看得着的功绩。教民好处捐献也多,可以少要上面拨款也是功绩。更有一等不肖的,干脆伙着手底下教民一手遮天,真拿自己当太上皇了。
光绪八年,香教起事。那是第一次烧这个教堂,结果那次起事,被朝廷早早打散。大清在那个时候借着洋务和自强这两块招牌,对地方还有相当的控制能力。本来不过烧了这教堂三五间房子,没死几个人的事情,朝廷在南宫县西门外头,砍了三十多个脑袋下来!
道台亲自来赔罪,还赔了好大一笔钱!
光绪八年之后,这个教堂也开始建起了围墙,教堂里面藏着了洋枪。不光洋和尚,洋尼姑也来了。入教的教民越来越多,差不多已经成了国中之国的架势。到了最厉害的那几年,已经不是入教寻求庇护了,是良善入教寻求不被教民们欺负!
南宫的教民,已经膨胀到了上万人之多。绝大部分,还是图个稳过日的。但是就是那最核心的几百人,气焰却几乎连南宫县县太爷都比不上!
香教事业,就在这种局面下始终不绝。
村村设坛,庄庄练拳。大家的本意,还是寻求自保。官府不能,那就老百自己来。随着甲午年前后香教势力大张,教会的气焰被打下去不少,但是基本还是维持了个势均力敌,教会还能勉强维持的局势。随着大师兄越来越多,教民,还有和教民沾着亲的百姓,已经纷纷迁往离教堂更近一些的村子庄院,一面受着本地民高层的盘剥,一面提心吊胆的看着香教的发展——现下不光光是洋鬼子和二毛子这两种了,大师兄们已经将排出了十种毛子,哪怕你和教民是邻居,到时候只怕都要家家过火!
先是刘坤一,后来是谭嗣同,勉力维持着地方局面还未曾溃决。前些日香教挑兵,又牵扯了大师兄们一部分精力,好歹没出什么大乱子。不少底层教民家里已经供奉上了刘坤一和谭嗣同的牌位,盼望着局势能早点太平下来。
这一切的一切,在光绪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几十年朝廷软弱的后果,几十年地方统治秩序的丧失,几十年教土纷争埋下的隐患,几十年列强别有用心传教引发的矛盾,几十年香教苦心孤诣的经营,在这个末世,随着摇摇欲坠的那个北京朝廷各种势力的争斗……终于让这末世最大的混乱,爆发了出来!
这也是这个煌煌满清,用二百多年时间,费尽心机,将这个曾经伟大文明的民族野蛮化,愚昧化而酿成的最终后果!对外一味退缩忍让,宁与外人不与家奴的国策造成的后果……到底是谁还在为这个大清唱赞歌?
其谁欺,欺天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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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教堂外面三五里远的山丘上头,十几条壮汉正站在上面,看着不远处教堂的灯火。这山丘夹着一条进城的大路。除了这几座不高的丘陵,势都很平缓。
教堂差不多正在晚祷的时候儿,灯火从洋玻璃窗户里头透出来,映出了整个建筑的轮廓,在已经黑下来的天幕背景里,看的分外的清晰。
教堂围墙高高的,入口处还像中国城墙似的,有壕沟,有吊桥。吊桥已经拉了起来,在沟里那头,一些汉子拿着扎枪铁尺,聚成一堆在那里烤火。
壕沟外头,一南一北是两个村子。这是这几十年托庇教堂的教民们自发形成的村落,几乎是贴着教堂壕沟的。村子本来的建筑都挺气派,砖瓦的大宅子。可是现在这两个小村子又添了不知道多少棚户,这是近来逃难过来的,有教民,有和教民沾亲带故,上了大师兄们十种毛子排行榜的本地百姓。天色黑得早,逃难百们早早就歇下了,夜里头只能看到黑黝黝、乱蓬蓬的一大片影子歪七扭八的挤在一处,偶尔有几声犬吠,直入冰冷的夜空。
那些大宅子里头却还是灯火辉煌,这些都是吃了几十年教会饭的人了。作息跟着教堂走,现在也在做晚祷呢。灯火之下,能隐隐绰绰的看到院子里面有人影走动。那却是下人们在收拾。
山上十几条汉子当中那个黑胖子,正是在阎书勤面前拍了胸脯的曹大师兄。拿着一个磨得光溜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单筒望远镜瞅了半晌,嘿的一声骂道:“他妈的,过的还真他妈的滋润!这么些功夫,不知道点多少灯油!咱们现在算是伸了伸腰了,比起他们,还真不如!刚才天色还有点亮,老子还瞅见几个小娘们儿,穿着白褂子,水灵!要想俏,一身孝,真亏他们养得出来!”
他身边的人却没有曹大师兄这般闲情逸致,不断的有人跑上跑下。在他们所处的山丘后头,已经满满当当的都是人站在黑暗当中,还有更多的人从远处过来,远处的时候还是一条火龙,人人举着火把,走近这里就纷纷熄灭的手头照明的工具。
南宫五关镇,几十里地面,稍微有点名声的香坛,差不多在这里都聚齐了!
虽说是来前都嘱咐了,尽力保持肃静。可是这么多队伍凑在一起,早就乱了。你一堆我一堆的在寒风里头跳,小声咒骂,怎么还不动手。底下嗡嗡的声响成一片。还好有这几个小山丘挡着,要不早飘到教堂那里去了。
队伍越聚越多,差不多已经有了万把人。更多的火龙还在朝这里过来。这些队伍带的兵器就是砍刀矛子,花插着几杆四瓣火火枪。几门硬木掏空做的榆树炮,扎了红彩带,放在地上。多少人围着看,凑上去摸。
曹大师兄的手下尽力的在维持秩序,却越弄越乱。再这么下去,这里旺气腾空的,非得惊动教堂那头不可!
底下人直朝上头跑,就一句话:“大师兄,人差不多了,快举火动手吧!”
每听到这句话,曹大师兄都是一瞪眼:“杨庄的香坛到没有?没那帮耍杂耍的,这么高院子,谁翻进去?”他身边每个人都急脚,却拿曹大师兄没法子。
他是阎尊者的师弟,冀南传香二十年,这里来的大师兄,一多半都是他的弟,要不是他,也召集不起这么大的队伍出来!
等了不知道多久,底下突然传来轰的一声:“杨庄的人来啦!天爷,再等下去,冻死个小舅子……举火吧!”
曹大师兄手下赶紧引杨庄的人上来,领头的竟然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浓眉大眼,收拾得利利索索。直跑到曹大师兄身边儿:“曹爷,杨庄香坛两百多口子,都来啦!”
曹大师兄一瞪眼:“你误了军机!”
“这么多梯子,这么多杆子,还有猴儿公鸡土狗都要拾掇,都是咱们二百多人抬的抬搬的搬,踏了风火轮也走不了那么快!”
那小伙子满脸是汗,满不在乎的回答。两人不过才说了这么几句话,几里外教堂周围的村子似乎终于发现了这里的动静,不知道从那里先来,然后就是看见一个个大宅子的灯火迅速熄灭下来,人影到处乱跑。喊声响了起来,也没听出在喊什么,只充满了惊惶畏惧的声音,混成一片,直入夜空。
那边叫起来,这边顿时也乱了,不少人不等令,就燃起了火把,更不知道多少人朝小山上面涌,大家都扯开了喉咙,嗷嗷的叫着,同样谁也听不清楚他们在叫什么。
宁静的夜空,顿时变荡而嚣
“他妈的,举火!一块儿举火!吵个鸡巴毛!”曹大师兄和他身边手下也都乱了手脚,在山上直跳脚,他一拉那个小伙子:“你们打先锋!红灯照在你们后头扇扇子,念避火分沙咒,洋炮子沾不着你们的身!降神火,烧鬼子教堂,拿洋鬼子点天灯!无生老母降世论功,给你记首功!”
那小伙子一跺脚:“早等着和洋鬼子理论这一天了!这个鸡巴教堂扩地,占了咱们村子祖坟,死了都不知道埋哪儿!为争坟,枷死的村里爷们儿就有八个!种不了,只有去卖杂耍,曹爷,我今儿准备撂在这儿了!”
这个时候在教堂周围,已经起了混乱的浪头,这里也完全失去控制。各村大师兄扯着嗓门叫,可是谁还管得过来?山头左近,全部燃起了火把,整个夜空被照得通明,每个人都跟疯了样,张开嗓子,拼命跺脚:“无生老母降神火,无生老母降神火!咱们拳民坐天下!”
曹大师兄已经满头是汗,只是推那小伙子:“打先锋,打先锋!”
那小伙子站在山上,大喊一声:“杨庄的爷们儿,该着咱们打先锋啦!报仇的时候,到啦!”喊罢就一马当先,抢过一个火把,挥舞两下,直朝山下冲去!
在山后面,二百多汉子越众而出,扛着抬着梯子,操着长竹竿,有的人提着笼子牵着狗,嗷嗷叫着跟了上去。曹大师兄只在山上大喊:“红灯照!红灯照!王仙姑,你他妈的这半个月油饼白吃啦!”
山下人堆里头,一个胖胖的小脚妇女坐在一顶滑竿上面,穿着一身红,还不伦不类的戴着霞帔,尖着嗓门儿也喊:“上啊!避火分沙诀在口,洋炮子药绕身走。黄把蒲扇摇三摇,天降神火烧鬼楼!”
她一声喊,不知道多少女子尖声同样应和,火光之下,穿着红衣服的红灯照们一手挎篮,一手提扇,跟着上去。红灯照一动,山后山上簇拥着的汉子们都红了眼睛,决堤一般跟着的涌下!
人群朝着教堂直涌而上,教堂外头守吊桥的人们早就溜得干干净净。一南一北两个小村,哭叫的声,同样震耳欲聋!
曹大师兄也早就带着手下直涌了过去,在人堆当中,他和心腹手下竭力的引导着这支混乱的队伍:“打开鬼子教堂!再杀二毛子,开门见血,无生老母座下,我们南宫香坛闹个头功!”
那打先锋的两百多人冲得好快,不要命也似的在路上疯跑,就看见先头的火把已经逼近了壕沟,直逼教堂正面。梯子纷纷落下,架在对面壕沟上头。几十根长竹竿派上了用场。南宫杨庄,原本就是靠走江湖卖杂耍技艺吃饭的拳坛,几十条小伙子猴着竹竿,就这么爬了过去。从梯子上头跑过去的人抱着笼子,这个时候打开,从里面放出公鸡猴子,尾巴上面都绑着了浸满洋油的棉花卷。点燃了就抱着冲向高高的围墙,准备将手中的活火团丢过去。他们还带着几十条狗,这是准备翻墙进了院子打开门之后,派同样绑了浸满洋油的棉花卷的几十条狗点燃直朝教堂里面冲,红灯照扇扇子,再烧它一个天塌地陷!
眼看着几个活火团惨叫着被抛向墙头,那些竹竿被抽了过来,一个小伙子在前,后面两个人捧着杆子,一用劲儿就捧着前头那人直上墙头。看到眼前景象,后面跟着涌过去的人不论男女,都发出了更大的声!
就在这个时候,墙头上面突然露出了几十杆黑洞洞的洋枪,突然之间就啪啪打响,有的枪几乎是抵在抱竹竿上来的那人胸口打响!
就看见火光当中,挂在竹竿前头的人纷纷落下。有的准备抛火的人也被打中,手里那些点燃的公鸡猴子到处乱窜,沾着身上棉祅就着,人顿时变成了更大的火把,惨叫着直朝有点积水的壕沟里头跳。
这枪声震得后面涌上的人潮一顿,不知道有多少嗓门儿同时响起:“红灯照上去扇扇子!子药绕身走!避火分沙咒,佑着打先锋的爷们儿!”
那些红灯照不少还是小脚,跑得慢,这个时候就被周围人架起,涌到了前面。还没等奔到壕沟前面,那头子弹也过来了。那些一身红衣的女子一开始犹自喃喃念咒,拼命的扇扇子,可是没派上半点用场,同样惨叫着一排排被打倒。人群终于停顿,以更大的混乱朝后退去,那王仙姑坐着的滑竿翻覆在人群当中,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下落如何。
曹大师兄看见前面潮水一般的朝回退,跳脚大骂,让跟在身边的几门榆树炮装药开火。抬着炮的汉子撂下挑子就跑,曹大师兄和几个手下好容易扶起一门,里头火药早就装了,破铜烂铁的炮子满得快要掉出来。他不管不顾的点火开炮,轰的一声,却将朝着后面退的香教拳民打倒了一片!
人群惨叫着,自相践踏的拼命朝后退,曹大师兄也终于被几个忠心手下架着退开。直退到出发的山脚下大家才算勉强停下脚步,到处都是哭喊声一片。曹大师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切,不知道多少人冲着他这里骂。
人群当中忽然一动,却是几个脸上又是黑灰又是血迹的汉子冲过来。当先一人,就是杨庄头的那个小伙子。他半个身子全是血点,冲到曹大师兄面前就抓住他的衣襟:“红灯照不灵!吞的符没用!洋药丸打在身上,进去一个眼,出来一个碗!咱的兄弟大爷哇……姓曹的,你赔命!”
曹大师兄被摇撼了几下,才算反应过来,看着人人怒容相向,一把打开那个小伙子的手:“洋和尚在教堂里头藏了女人的骑马布子,经血狗血涂了满墙!破了咱们的法!说不定还有死人炼的阵,这要请阎尊者来,才破得了洋鬼子做的法!今天的仇,天在上,地在下,我姓曹的不带着大家报了,誓不为人!”
他也真做得出来,啪啪的就扇了自己俩耳光,鼻血都打出来了,顺势在脸上一抹,扑通跪下:“弟兄们哇,姓曹的无能,破不了洋和尚的妖术,我给你们磕头了,我给你们披麻戴孝了!”说着哭着,就蹦蹦的朝着教堂方向磕头。
在那里,犹自有几团残火未消,沟里地上,都是尸首。
人群的喊声消下来一些,接着又大喊了出来:“退兵,退兵!不能打了,等阎尊者来再说话!”
曹大师兄却带着一脸血跳了起来,他本来对着阎书勤拍胸脯,南宫两个教堂必下。今天更是先挑最大的法国教堂先打,接着再打城关里头的比利时教堂。却没想到洋鬼子早就藏了洋枪!要是就这样散了,他怎么和阎书勤交代?
“……先烧二毛子!洋和尚教堂里头,全是二毛子人供的经血,撑不到第二次!杀光二毛子,洋和尚教堂必破!要是再杀不开二毛子的村子宅子,我姓曹的死在大家面前!”
他声嘶力竭的挥着胳膊大声喊,在人群前面走来走去:“……二毛子的宅子村子,打开了之后,放开烧,放开抢!谁捞着了是谁的!洋钱,白面,人,都抢过来为弟兄们报仇!人人过刀,屋屋过火!一个二毛子脑袋,还能在阎尊者那里换一两子!咱们就白死了这么多兄弟不成?”
退兵的喊声渐渐停歇了下去,大家伙儿红着眼睛互相看着。今天已经见了血,洋鬼子的教堂大家是怕了,打不开了。可是那没遮没挡的二毛子村子,却不见得没这牙口啃不下来!
那打先锋的小伙子却冷着脸朝着曹大师兄狠狠呸了声:“你是畜生!打洋鬼子没二话。舍了这条命也就这么回事儿……真二毛子有几个?只要洋鬼子垮了台,谁还认不出来他们?一人一拳头捣也捣死他们了……家家过火,人人过刀……这是上万条命!把咱们哄起来,打先锋的时候儿,你在哪儿?现在倒要烧村子,你还不如红灯照的娘们儿!汉子的,想法子找来洋枪,一对一的和洋鬼子拼!怎么要报了这血仇!烧村子屠庄子,滚你娘的蛋吧!咱是爷们儿,不是畜生!”
那小伙子转身就走:“弟兄们,回庄子!给死在当间儿的大爷弟兄们戴孝,砸锅卖收枪,报……”
他话音未落,背后突然响起一声洋枪清脆的声音。那小伙子身子一顿,看着胸口慢慢湮出来的血迹,缓缓回头看去。就看见一脸是血的曹大师兄手里握着一杆六轮洋枪,枪口犹自冒着白烟。
看着那小伙子一声不吭的倒下。曹大师兄已经挥着六轮手枪大声狂喊了起来:“打不开洋教堂,就是这二毛子混在了咱们里头!扒开他的皮,骨头上都刻着洋和尚的符!有种的,和老子一起去打二毛子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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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兵进城以来,谭嗣同就守在了京城当中。连最要紧的训练新军的事情,都交代给手下军官去干了。他只在京城里头,一家家的拜访着王公大臣,拜访着当道诸公。向他们赔情,解释,规劝。
乱不得了,真的乱不得了——直隶四下,已经伏莽处处。他在竭力维持着眼下这脆弱的平衡。一旦事起,就是鲜血布满原野!
他不恋栈,绝不恋栈——只要次第消化了香教子弟,能平稳度过这个关口。只要他手里头有了五万可靠的新军。就能多帮这大清延一口气,就能免让北地百姓遭一场空前劫难!以天地神明为誓,他谭嗣同如果不出洋,天打雷劈!
谭嗣同纵兵隔绝中外交通,悍然行事的时候。这些王公大臣噤若寒蝉,绝不出头。只有一些清流书生冲击了隆宗门外守卫总理大臣衙门的警戒线。
但是当谭嗣同一家家的来苦口婆心的劝的时候,却又都拿起了子。态度稍微好点的,就是不阴不阳的讽刺两句。态度差点的,当初差点被吓得尿了裤子的载澜,就翘着脚坐在躺椅上面放言:“爷就和你姓谭的作对到底了,怎么着?要抽筋还是扒皮,你说个章程,爷接着!就算上菜市口剐爷,你要少割爷一刀,你谭嗣同是爷我养的!”
更有清贵文廷式等,连门都不开,一句话也不想和谭嗣同多说。
他不能杀人,不敢杀人。一旦见了血,这中枢勉强剩下的一点威权,就要彻底崩塌!他也就丧失了任何道义上面的名义,甚至统带不了手下的所谓新军!
每天要到深夜,谭嗣同才能回到总理大臣衙门这里,试图让自己睡上三两个时辰。但是却辗转反侧,终不能寐。
他谭嗣同做错了么?还是任何依托着大清这个朝廷的改良,都已经是绝无出路?
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似的,拼命在将这最后一条路走绝。他们只看到他谭嗣同现在手里这些权,这些兵,却看不到来日大难,却看不到祸在当头!
自己错了,传清兄……是对的。
这一夜,他依旧只在总理衙门里头搭了个铺,靠在铺上睁着眼睛听紫禁城里夜中惊起的乌鸦哑哑而鸣。夜已经交了四更,再过没有多久,就又是新的一天……
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的声音,急促而杂乱。谭嗣同只是呆呆的靠在那里,他已经心力交瘁,什么东西都想不过来了。
门一下被推开,两盏灯笼的光线直射进来。冲进屋内的两个人是林旭和杨深秀。林旭年少,精力充沛,主要负责城内和城外南苑兵营的联络传递消息。杨深秀是进士出身,谭嗣同当初在京中的好朋友,也是清流,跟在谭嗣同身边也是被清流同辈骂惨的。他基本就是京城当中除了治安这一块谭嗣同最大的助手,也掌着谭嗣同的书记,往来消息文电,第一时间最先到的是他这里。
两人都面色凝重,看着谭嗣同呆坐在那里,林旭摆摆手,让人点亮屋子里头的灯火,就挥手让人退下,将门关紧。杨深秀却坐到谭嗣同身边:“……复生,乱起矣……”
谭嗣同没有回答。
杨深秀一怔,林旭却过来抓住谭嗣同的肩膀:“复生!香教作乱了!”
几个字谭嗣同都听见了,可是怎么也没法子在脑子里头组成有意义的词语。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林旭和杨深秀对望一眼,放大了一点声音:“南宫县急电入京,香教万人,围攻城南法兰西国天主教堂,被打退后,放火焚烧城南村庄,杀人盈野,皆呼杀二毛子,先是这里,然后进京杀二毛子头子——就是谭复生你!咱们千辛万苦维持的局面,终于溃决!”
谭嗣同终于听明白了这似乎从很远处传来的声音。他想跳起来,想大吼,想砸东西,想赶紧去南苑稳定住军心,想赶紧解决这事情。却不知道怎么的,一时就是动不了。到最后只有闭上眼睛。
“……传清兄,我撑不了多久的……我知道你愿意看到北地大乱,要等到最有利的时机才来收拾局势。北中枢变成一片灰烬才利于你这逆而夺取的最后一步……可是传清兄,我真的撑不了多久!你一定要及时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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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一凡也同样被在睡梦当中叫醒。陈德提着马灯,护卫着睡眼惺忪的他从内宅直到督署签押房,他的掌书记,负责接收盛宣怀和楚万里两处文电的张佩纶早就一脸严肃的在那里等候。
“……大帅,杏荪天津急电。北地乱起,南宫数万香教作乱。围攻法兰西国天主教堂……咱们终于等到了!”
徐一凡脑海当中一点睡意,顿时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把抢过张佩纶手中的抄报纸,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张佩纶在他身边淡淡而笑:“大局定矣……北地必然次第大乱。谭复生自然要离开京城,调兵压制香教乱事……然而北京城又怎么离得开他?他那一万多兵,又要防范才入营的香教子弟——也不能将他们贸然解散,再给香教添万余精壮还了得?又得四处去平乱,怎么调遣得过来?京中反对他的王公大臣,必然也会联络香教以制谭复生……香教一旦入京,大清二百余年,就此终矣!到时候,就是大帅北上之日!到时候,大帅就是中外唯一一个能收拾局势的人!京城满人势力,将再不成威胁!”
徐一凡声音又冷淡又单薄,只是轻轻的道:“等香教进了北京城,杀完了我再北上?去当救世主?”
张佩纶一怔:“大帅!欲成大事,何计小节?这逆而夺取之路,只是这最后一步,这不也是大帅暗中使力,得来的最好结果?北地不彻底崩塌,大帅绝不能北上!”
徐一凡放下了中抄报纸,脸上神情呆板:“……嗯,幼樵,你说得对。这也是我造成的结果,理想得很……我再去睡他妈的一会儿,就如你所言,再等等,再看看吧……”
张佩纶想再笑笑松缓一下不知道怎么突然紧绷起来的气氛,却发现自己突然也笑不出来了,只能勉强拱手:“大帅,如果我没料错,北地乱事,将接二连三的报过来……而天下督抚,也终将看明白局势,在下敢言,从明日开始,天下督抚正式表示归心的电报,将次第而至大帅案头!”
徐一凡负手朝门外走去,听到这话,回头看看张佩纶:“幼樵,你说,这里头会不会有复生的电报?”
他不等张佩纶回答,转头走开。站在门外恭谨等候的陈德,就听见徐一凡轻轻喃喃自语。
“……血,落下来了呢……多少才足够鼎革一个朝代?”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四章 - 血落(二)
南宫拳民起事,唐山拳民起事,塘沽拳民起事,沧州拳民起事……
四九城中,风雨飘摇。
外城九门已经封闭,各个城门口满满的都是扛着洋枪的湖南兵。只是在中午的时候开两个钟点的城门,让外面送菜送米送水进城。城中柴米油盐的价格,一下涨了五成。
已经有难民出现在四九城的城门口,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只是等着每天开城的那两个钟点,能进北京城躲过外面的风雨飘摇。从他们的口中,也听不到事情的全貌,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烧香的起来杀鬼子,杀毛子了……漫山遍野的火把,照得天都亮透咯!”
“打教堂,死了一的地人,瘆人!天上降神火,可不管是洋鬼子还是二毛子,多少村子白天冒烟,晚上通红!”
“家里有洋火都算成是二毛子,眼睁睁看着把人割了头皮,说顶心里头藏着十字架……我没敢看,回头就收拾了包袱带着老娘进四九城来投亲戚,天下都乱了,这城里头皇上在,六丁六甲护着,和无生老母也有交情,怎么也能过这一劫不是?”
“……不过就有二亩水浇地,祖一辈儿父一辈儿攒下来的……对香教,咱们不含糊,他们打城圈子外头洋教堂的时候儿,家里门板都拆下来给他们防洋铅丸子,结果半天打不开,咱们这多半辈子都没闻过洋饭味道的生生被指成了二毛子!家里家当一干二净才算挣扎出一家老小几条命,皇天,但愿他们进不了北京城!”
每到城门打开的时候,就看见大堆大堆的人潮,哭着喊着涌进城来。各种各样的车子挤在一处,车轴别着车轴翻倒在地上,人喊马嘶。骑马的军官带着队伍要出城,被人潮涌在那里,满头都是汗,挥着马鞭四下乱打,却还是站不住脚步,给人潮挤得直朝里头退。
城里头也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街上木栅也竖起来了。
街道上面不断的过兵,城里头驻扎的兵队一小股一小股的从城里头调出去。不论满汉,家家闭户,从窗子眼儿向外看着外头乱象。大商铺纷纷上了板门儿,卖升升米把把柴的小杂货店,一天不开门一天不得吃饭的,还在咬牙撑着。只是都准备好了香案和香教的八卦旗,过兵的时候儿稍稍遮掩一下,没过兵的时候儿就赶紧添香火。一些闲汉抄着手在街头巷尾转悠,有意无意的将腰间黄穗子腰带露一点出来。看到他们,沿街的人都是又恭敬又客气,免不了动问两句,回答的往往就是一两声冷笑。
北城已经变成了纷乱而不知所措的世界。谁也不知道这座天子帝都会滑向何方去。城中心的紫禁城巍峨依旧,可是不管怎么看,都透露出一种深重的破败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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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宗门总理大臣衙门的几间屋子里头,挤得都是满满当当的人。军官模样儿的占了一多半。要不在等候,要不在叫嚷,都是在请饷请械的。跟着谭嗣同卖命是不假,大家有二心的不多。可是皇帝不差饿兵,平时驻扎练兵是一个价码,出去卖命又是一个价码!
四面暴乱都起来了。口口相传,漫山遍野的香教!兵开出去就得要补器械补子弹,要开拔费,要不然这些大头兵怎么使唤得动?就算留守京师附近的,又要监视新入营的那些香教子弟,还得维持这么大一座城市的治安,一个人都当两个人使唤了。不多发饷,谁肯出力?
大家也算看明白了,要他们这些刘大帅带出来的正规军跟着香教去瞎胡闹,那是拉不下这个脸。可是谭嗣同这里也不见得是长局,只不过在必定要北上的徐一凡到来之前维持一下残局罢了。维持得好,在徐一凡面前有功没罪,说不定还有留用的机会。就算到时候得遣散,这个时候为自己,为手下兄弟,多要一点儿是一点儿。到时候儿,从北京城回湖南老家可是山高水远!
喧嚣的中心就是谭嗣同。所有人都感到惊异,这个时候的谭嗣同,居然还是没有乱了手脚,看起来竟然比往日更加干练,更加沉静,处断事情更加的干净利落。一条条命令下来,既清晰又明白。每个人过来回事情,都是一大堆棘手的问题,可是不管怎么难,他总能回答出一两个办法出来。
城内城外,已经调出三千数百官弁奔赴四下平乱,京城空虚,他就调南苑的部队入卫。
南苑也需要至少二三千人看着入营的香教八千子弟,这些精壮一旦分散归里,那祸患更大。他就将手头的所剩不多的兵力城内城外两头调动,白天的时候可以多抽些人马在南苑军营,晚上再调兵入城把守各处。
刘坤一留给他的部队被使唤到如此地步,自然要厚饷抚之,更别说京城步军衙门还有顺天府的那些衙役,更是无钱不行。北地收支,向来是入不敷出,有点钱就赶紧发俸禄发旗饷了,练新军完全靠着的是韩老掌柜捐输的银子。现在香教既然乱起,有着香教背景的韩老掌柜已经不见了踪影,银饷自然绝无来路。他就立时下谕,京城商户,无分大小,每家征收几千文的捐税,临时散发,维系着手头这点部队的士气……
每一天都艰难得如履薄冰,谁都知道只要香教的变乱进一步扩展。而谭嗣同只要还主持着调兵外出平乱,那么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下去!
可他每一天都在咬牙苦撑,这书生竟然做到如此地步,让那些已经有点动摇的新军部下不得不在他还没倒下的时候听从调遣。
谁也没有想到谭嗣同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可是谁也难以想象,这局势到底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
看着谭嗣同打走几个军官,面前稍稍空了一会儿的时候,早已在旁边等候一阵的杨锐,立即过去将他一扯,拉着他就到了后面的屋子。
这后屋是谭嗣同倦极了的时候儿稍稍打个盹的地方,不过这几天他加起来也没沾上四五个钟点的枕头。到了后屋谭嗣同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捂住脸深深的喘气。几天下来,官服在他身上已经显得有点晃晃荡荡的了。
“书乔,又有什么乱子?”
杨锐深深地看着他:“……复生看看现在谁还上衙门?养成成千上万大僚小吏的京师,就我们这几个人在这里苦撑!人心浮动已经到了极点,而你我之辈也千夫所指到了极点!”
谭嗣同苦笑一声:“我岂能不知?书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外面还有多少人等着我!”
“局势已经烂至极了!京城那些人已经又开始奔走,我们却再无半分力量去顾着他们。颐和园里头,也不过是冷眼旁观……说不定还是这暗中酝酿风潮的核心所在!我已经隐隐有闻,据说有人倡议联义民以除权臣!人心如此还,你还要孤心苦诣的维持下去么?”
谭嗣同抬起头,人消瘦憔悴下去,眼睛就显得又深又黑,只是认真的看着白着一张脸在那里说话的杨锐:“……书乔,我们说好了的……”
“是指望能在徐一凡北上之前,维持住北地不陷入腥风血雨!可是复生你每天都在关心各处电文往来。各地督抚朝江宁去的电报倒是很多,北地的电报都要过天津,能抄到我们这里……天下的确都在指望徐一凡来收拾局面,的确已经不将京城当一回事了,徐一凡也差不多天下归心了……只要他一北上,就能取而代之!可是徐一凡有什么动向没有?只是电邀天下督抚来江宁议事,只是来份奏折,假模假式的要朝廷速速平定北的叛乱!”
“传清兄他……”
“他什么?复生,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徐一凡他就是想借着这次变乱,让你我和他分途之辈殉之,让北地盘根错节的势力全都灰飞烟灭。让地方督抚再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名义,让他鼎革之后的新朝少一变乱的源头……这里不变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他是不会北上的!我们等不来他!”
谭嗣同神情呆滞,一句话也不说。
杨锐深深叹口气:“复生,走吧,离开北京。咱们可以放洋而去……”
谭嗣同淡淡一笑:“我走了,京城就没人镇得住局面了……香教指日就会进城,后果不堪设想……”
杨锐飞快的截断他的话:“那么就不管城外乱成什么样子,再不要调兵出去了,闭城而守,城内局势还可以维持!让徐一凡看无机可趁,他也不能让北地真的乱得不可收拾,到时候只有北上!”
谭嗣同奇怪地看着他:“书乔,我等从上海毅然北上,就是为了保住自己性命?徐一凡不能,我们就能让北地乱得不可收拾了?当初我就不如留在江宁了!能救一点百姓,就是一点,能为将来国家保存一点元气,就是一点,我怎么可能不调兵而出!”
杨锐无言,只是看着谭嗣同,拍手苦笑:“所以你是书生,徐一凡是枭雄……我就知道劝不下你,就当我白说……”
谭嗣同也是一笑:“传清兄也有半份书生气,书乔,你们都看错了他……没有书生气为里,纵有万般枭雄手段,他就能搅动这死气沉沉的天下?……英雄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他缓缓站起,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光芒:“……我们等得来他!现在咬牙苦撑,就是我们这条路走到绝处之后,所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我相信传清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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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南韩老掌柜他们驻节的荒村,这几天来多了不少客人。
自从香教乱起他就和南苑军营完全断了联系。谭嗣同的那点兵要不调走,要不全面收缩,更不可能威胁到他这里的安全。韩老掌柜就守在这里,一边通过阎书勤每天派出快马,调度着北地的次第大乱,一边就如一头很有耐心的野兽,在离猎物最近的地方静静等待着最后时机的到来。
他已经等了三十余年,这最后的一击绝不可能错过。
北地已经腥风血雨,而小村里安静平和,却仿佛处在世外。通过无数明里暗里途径找到这里来的不速之客,也都显得文质彬彬气度安闲。和出面接待他们的阎书勤阎大尊相谈甚欢,偶尔酒宴应酬然杯交错,宛如盛世。
离小村不过几里的地方,却有大队大队的难民,再向着京城方向挣扎。天阴沉了这么久,终于也开始有零星的雪花飘下。
韩老掌柜披着一领狐裘,站在村边只是看着灰色的天幕下,远处的北京城。在他身后章渝恭谨而立,两人久久不语。
旁边响起了脚步的声音,在地上冬冬直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阎书勤过来了。
果然跟着而来的是一股酒味,然后就听见阎书勤的笑声:“老爷子,知道这次是谁来了么?大学士徐桐!老头子胡子都白成那样,还辛辛苦苦地赶过来。谈完事情,还要了面八卦旗贴身带回去……他妈的,这些当官儿的真不是玩意儿!这个时候都忘记口口声声自称父母官儿了,恨不得贴在你身上叫大爷!还让咱们闹,拼命闹!死的人越多越好,咱们不是白莲余孽了,是他妈的义民!还说这样不出三天,谭嗣同准得……”
他话没说完,就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儿:“……谭嗣同准得离开北京城!”
韩中平缓缓回头,笑道:“他又是哪头儿的?”
“那个老娘们儿!实在的,这老娘们儿开的价钱比上次来的姓康的姓文的大方……编十万新军,除了直隶,任咱们挑两个地方的督抚!只要能除了谭嗣同,帮他们看紧了什么皇上!还指望着咱们这百万义民能抵御徐一凡呢……哈哈,到时候又是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这老娘们儿就不怕咱们造他的反?”
阎书勤明显喝高了,天一地一句的。
韩中平转头看章渝,章渝却默作声,老爷子只是一笑:“真要当了官儿,你们是斗不过太后老佛爷的……不说这个,答应下来了?”
“几十年就盼着进北京,这些家伙要给咱们开城,还能不答应?只要谭嗣同屁股一挪的方,咱们就进城!奶奶的,天总算翻过来了,再死十几万都不冤!等进了城,就是天老大,咱们老二了!”
韩中平欠欠身子:“老阎,你高了……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得有多少大事儿要办!这些人不过是个添头,方便咱们将来进城罢了,真要把天闹翻过来,还得看咱们的本事!”
阎书勤哈哈大笑,摆着手算招呼过了,转个圈子歪歪倒倒的就朝回走,走一路哼一路。恨不得让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现在的意气风发。
韩平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冷笑。
章渝看着他,迟疑的道:“老爷子……你不信那些来联络的人能开城?”
韩中平摇摇头:“不是……朝廷这些人,我早就看透了。让他们成事难,败事却有一手,他们是真的想开这个城,只要谭嗣同一去,北京城,我们进定了。”
“那……”
韩中平本来不想回答,可是看看章渝,还是缓缓道:“……我是笑阎书勤真以为以后就是香教天下了……掀起大家闹事容易,可是真要进了城,谁不想荣华富贵,谁不想高官得做?百万香教子弟,不过百万散沙罢了。不管是慈禧还是光绪,有的是法子分化瓦解他们,所以他们才敢开城放香教进城……”
章渝话说得越来越缓,只是脸上神色仍然没有半点变化,仿佛韩老爷子口中的香教和他半点干系都没有也似:“……就算事后这太后还有皇帝能掌握住局势,可北京城也差不多平了……他们能不知道,能不在乎?而且还有南边的徐一凡呢……”
韩中平小声的笑着,仿佛章渝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白胡子一抖一抖:“无非就是眼前那点权势之争!谁还管来日大难?都烂到骨头里了……当初天国还不是一样?忠王爷是中流砥柱,要靠着他调集四下兵马打退那个曾九,可是天王最嫉的也是他,就是不许忠王爷出城,还是王爷他拿私财买通天王的两个哥哥才出城而去,时间也耽搁了,冬装都来不及准备,粮食来不及积储,几十万人打曾九两万,打到入冬就赶紧散了伙……都是一样!”
他转过头定定的看着章渝那张似乎苦了一辈子的脸:“北京城平了,他们不在乎,难道你在乎?”
章渝脸上肌肉抽动一下,冷冷道:“如果要北京城人死绝,他才会死。我才不在乎北京城是不是平了……香教如何,我也从没想过……我只关心谭嗣同什么时候出城?如果他就是不走,非要等到徐一凡北上来救他呢?”
韩中平淡笑,神色当中说不出来的疲倦:“徐一凡不会来的……这个世道人心,我看得太明白了……谭嗣同就算赖在京城不走也有办法,何处力量不可借?章护法放心吧,这一天,我已经反复盘算了三十年,太久了,太久了……”
他混浊的老眼当中,渐渐的溢满了泪水。碎雪雪片落在他的肩上,已经是薄薄的一层:“准备车马……今天晚上我们去延庆标拜会一下南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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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督署徐一凡的签押房内,徐一凡的几个心腹都肃然而坐,听着张佩纶念着一份份从各的督抚那里来的电报。而徐一凡则靠在椅子上面,脸上表情很冷淡,只是用手无意识的敲打着扶手。
北地乱局终于开始,一切正如他所预料。中枢的最后一点威权,终于丧失干净。北地督抚害怕这乱局蔓延到他们那里——尤其是鲁豫两地的地方官,他们那里香教势力也相当之厚。南方督抚则终于看明白局势,知道中枢已经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洋人那里对中枢可能的支持也绝了指望,这等教乱的中枢竟然束手无策,凭什么让势利的洋人支持他们?
每份电报,都是恭请徐一凡指示机宜,并盼望大帅能从速收拾局势。南方一些学的新名词多的督抚大臣,还要徐一凡速速组织看守政府,中枢就当不存在了。大家要商量一下将来怎么个弄法,徐一凡手底下将来的位置也要排一排。不少督抚已经表示,电报一发,他们人就已经就道,要亲到江宁,请大帅指示机宜……
北方,还有一个谭复生没来电报,只是在咬牙苦撑啊……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撑过去?让你这个书生坚持到现在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指望?
听着张佩纶有点激动的声音,徐一凡竟然微微有点失神,如此场合,竟然想到别处去了。
好容易才等到张佩纶将电报念完,咳嗽了一声儿,徐一凡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就是这么回事儿,墙倒了众人会推,现在咱们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自然也少不了有人锦上添花……现在李中堂全权料理这个联络天下督抚的事情,他人熟……”
唐绍仪举了一手:“大帅,洋人那里有什么表示?”
徐一凡笑笑,示意张佩纶下。张佩纶笑道:“英国首相特使索尔兹伯里已经向大帅表示,从他个人而言,是认为清帝国政府已经丧失了维系东亚局势稳定的能力,而他也很希望英国政府会在近期表示对大帅的支持……一个以个人之力战胜一个国家的天才统帅,是有最大希望稳定住东亚局势的。不论从实力,从声望,还是从能力上来说……嗯,洋人说话就是弯弯绕多,其实也就是表示,至少英国会马上发表声明支持大帅北上收拾局势了!”
唐绍仪一拍桌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中外归心,大局已定!”
他没法儿不激动,当初个哪里都不待见的留美童生,仕途蹉跎,给塞到一个二百五道台手底下,他本来又是心气很高的人。梦幻般一路走到现在,问鼎有望,让他怎能不一下失控的喊出来?
穿着禁卫军军服的高级军官们也兴奋的互相看着,但是他们比唐绍仪撑得住一些,都没说出来。只有李云纵还沉着一张脸,并没有什么动容的表现。
徐一凡也注意到了,点着他的名字:“云纵,你有什么想说的?”
李云纵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徐一凡,几乎是一字字的问出来:“大帅……什么时候北上?”
徐一凡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时候好?”
李云纵静静回答:“这次是政略进军,而不是军事上进军,北地没有值得一提的对手……所以没有从军事时机上考虑的必要……禁卫军只是等候大帅的命令而已。”
徐一凡失笑,转过头看向张佩纶:“政略进军,说得挺好哇!幼樵,你是我掌书记,是智囊,还有少川,也是吃政略饭的,你们觉得什么时候好?”
唐绍仪闭嘴,北地传过来的情报,徐一凡也终于向他们通报了。内情这些最为嫡系的心腹也大略知道了。这种应该是徐一凡圣心独运的事情,他说多错多。放着将来一个注定的宰相或总理位置在那里,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做什么出头的事情。
张佩纶却不在意,他是决定挂冠的人了。
反正已经是别人口中贰臣,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他认真的看着徐一凡,这几天照理说都是事事顺心的日子,可徐一凡的脸色却很不好看,显得苍白而憔悴,仿佛总有什么东西放不开一样。
“大帅,我已经向大帅反复陈说过来……这次就说得再明白一些。杏荪来电,京城已有各方势利准备联络香教进城……谭复生绝无可能将此局势长久支撑下去!香教必然进京……而他们进京之日,才是我们北上之时!辽南我万人据守,不论海陆,到京城不过三五日的事情,破坏既不会蔓延开来,而京城原有盘根错节之势力,也将被摧破无遗!大帅是要留太后和皇上作为有心人反对大帅的凭借,还是留谭复生继续和大帅走不一样道路?再说诛心点,是要留百万心怀旧朝的旗人子弟在北地否?让他们痛一下,痛绝了,大帅再来存亡续绝,才会让这些人没有更多的心思!这条路,本来就是他们自己走绝的!”
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张佩纶将话说得这么明白,谁都觉得有点惊心动魄。
帝王术……这就是帝王术。读书人除了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想头。还有一点就是为帝王师呢……这些帝王术,一样是代代流传……
徐一凡闭上了眼睛。
张幼樵是豁出去了……他说的,都是对的。很马基雅维利,很正确。
所有人都看着徐一凡,就连一贯不动声色的李云纵,都目光利得像剑一样的直直看着徐一凡苍白的脸。
须臾之后,徐一凡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在心里头一笑,只怕自己以后再也没有心情轻浮耍宝了呢……
“好……密切关注北的动向。我们,不动……等香教入城之日,才是我们北上之时!管他妈的要死多少人!”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五章 - 血落(三)
一乘二人抬的蓝布小轿,逶迤穿街过巷,直奔文廷式的翰林第而去。
自从谭嗣同不断抽兵出京,去控局势之后,京城当中原来随处可见的湖南兵,也少了很多。街上的气氛比以前松动了许多,依稀又是往常景象。除了大商家开门的还少以外,小酒肆小茶馆又是满满的挤不动的人。只是不论满汉,大家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皇城根下子弟的安闲气度,不论表情还是说话,都有一种惶惶的味道在里头。
除了这些北京城土生的百姓,街上更多了无数的流民。找不到亲友投靠的就在街两边坐着,只要能找到的破布头,就全套在身上。小雪纷纷而下,落在地上就化了,更增添了三分的寒意。这些流民蜷缩在一块儿,婆娘哭娃娃叫,汉子们就长一声短一声的埋着头叹气。
看到有人从茶馆酒馆出来,就有无数双手举着破碗伸出来。但是现在酒馆茶肆的那些伙计们也没了赶人的兴趣,就让他们在门口呆着,里头喝茶喝酒的客人,也多半会偶尔叫一碗阳春面什么的,叫伙计挑个最可怜的送过去。就连旗人子弟,往常乞丐缠人,能一巴掌上去,这个时候也只是皱着眉头嘟囔两句:“……别缠了,咱们以后指不定比你们还惨呢……”然后就快步离开。
天色灰灰的,每个人脸色也都灰灰的。
到处都是杂乱,到处都是破败,到处都是一片末世景象。
康有为坐在轿子里头,只是透过暖窗不动声色看着这一片灰败皇城气象。轿夫大声吆喝着,躲开丛林一伸过来乞讨的手,吐着长长的白气朝前而行。外面的声音一阵阵飘进来,直钻进康有为的心底。
“……大乱!末世就是这个样子!有亲戚从冀南逃过来了,尸体跟谷个子似的!大师兄们说谁是二毛子谁就是,运气好点儿,倾家荡产,运气不好,脑袋搬家!”
“……要说香教也真是厉害,听人家说,洋枪碰到他们就跑偏!怪不得朝廷当初要招香教当兵呢,外防洋鬼子,里应徐一凡,咱们旗人保家保命就在个上头……可恨就是那二皇上,拦着不让香教成新军,现在闹起来了不是?只要去了二皇上,咱们四九城这么多子弟,才有一条活路!”
“……死人也真是死的惨,瞧瞧这么多逃难进来的……”
“还不是二皇上造的孽!现在还赖在北京城里头就是不动窝呢……听人传言,里头现在就在打着这个主意,要联络……”
“皇天,管是二皇上还香教,早点太平下来罢!实在熬不得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徐一凡打来,咱们多交十年重税就算完!”
“已经……无可挽救了。”康有为坐在轿子里冷淡地想着。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既然同在破船上头,要紧的是赶紧掌握住真正的权势,就如谭嗣同二皇上的威名一般,到时候要跳新船的话,既是凭借,也是依靠,更是和徐一凡讨价还价的本钱……可他妈的谭嗣同就是赖在京城不走!再怎么左支右,他就是在苦苦支撑,以一人之力维系北京城基本的秩序,难道这家伙真的是和徐一凡有所勾连,就是在等着他北上?
想到这里,康有为就忍不住有些焦躁,权势路上这谭嗣同似乎处处都比自己抢先一步!他妈的当初徐一凡进京的时候,自己怎么不在会友镖局里头?
可是细细体察南方反应,却又不像。徐一凡日前才通电天下,要督抚们来江宁商量如何措置应对当下事宜,虽然摆明了是已经没将北京城这片残山剩水放在眼中的狂妄跋扈,可是要在江宁商议,怎么也不像会要迅速北上,呼应谭嗣同眼下举动的架势!
北地烂了,才是最符合他徐一凡的利益,不是么?
小轿子转眼就进了巷子,在康有为心思沉沉的想事情的时候,就突然停了下来,轿子在地上一磕,将康有为惊动,他跺跺轿子底板:“怎么回事?”
轿子和轿夫都是在行里面雇的,就是为了来去不显眼,可是少了官衔牌,少了绿呢围障,北京城官那么多,是个人就得让,这权力啊,放到哪里都是好东西!
外头轿夫掀开轿帘,一脸为难的对着康有为道:“爷,您瞧瞧,烧香的爷们儿堵在这儿呢,不让咱们进,也让咱们退……咱们是行里的,肩膀窄,担不了干系,还是爷您受累,出来说话吧……力钱咱们也不要了,只要没麻烦……”
康有为哼了一声,钻出轿子,就看见巷子里头堵着七八条闲汉,密排扣的褂子,腰间系着八卦旗的杏黄穗腰带,前几天这腰带还掖在里头,这些日子腰带就全在外头了。巷墙根放着一个歪七扭八的香坛,一帮难民男男女女的正在那里磕头,还有人在旁边吆喝着:“要吃饱,要白面,都得烧香!这北京城指不定就得翻过来了,不信香的,能跑到哪里去?踏实点儿,跟咱们坛子吧!”
领头的大汉抱着胳膊只是看着一脸寒素样子的康有为,鼻子里头哼了一声:“又是一个鸡巴穷酸……听好了,咱们在这里请神,你冲犯了香坛,自己说怎么?认打轿子了烧火,一人卸一条胳膊,认罚,二十两,只现不欠!”
康有摸腰包,只有四五两散碎的,还有一小串京钱,和这些混混也没什么好说的,脆将腰包全翻了过来,亲手递到了那大汉手上:“您受累,就这么点儿,实在惶恐,下次一定还有一份人心!”
那大汉在手里掂量量,哈哈笑着拍拍康有为的脸:“哪里的穷京官儿?这官也当到头了吧?眼瞧着就是无生老母的江山了,来给爷当个师爷怎么样?”
康有为只是陪笑,也不坐轿子了,陪着两个提心吊胆的轿夫点头哈腰的绕过这个野鸡大师兄,只朝文廷士的翰林第走去,轿夫在后头小声发问:“爷,真的要是香教的天下了?”
“外头死那么多,进了京,他们会不会洗城?”
“现在去信香,来的及吧?”
康有为只是不理,转眼就走到了文廷式翰林第的门口。就看见大门半开半掩,文廷式正在门口张望,看到康有为的身影就赶紧迎了出来:“南海,巷子两头都有香坛,我担心你来不了,天可怜见,总算到了!”
康有为让文廷式开发了那两个轿夫,和满脸焦灼的文廷式并肩入内,才过了大门槛,文廷式就问:“韩老掌柜联络的如何了?”
康有为淡淡的道:“还不是那样?拍胸脯保证对皇上的赤胆忠心……说这些有什么用,谭嗣同在一日,我们就开不了城让他们进来!”
文廷式也嘿了一声:“复生这个湖南蛮子!他就不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越拖下去,外面动乱蔓延的越广,要死更多人,这个孽都是他造的!还不如让香教早点进来,就皇上的范围!”
他迟疑了一下,看着康有为:“……听说太后那里也在联络韩老掌柜……你今天见他,老爷子有没有露什么口风?”
康有为笑笑:“那一只老狐狸你指望他露口风?现在他是比咱们两家哪头开价高一些……总得有什么,来打动他们!”
文廷式做痛心疾首状:“什么时候了,还争权夺利!两头都求人家,那是只会把香教胃口越抬越高,到时候想约束他们就更难!这些人真真是没有天良!……复生,你说我们有什么价码能让他们动心?官儿也封出去了,将来的地位也许出了,还能怎么?”
康有为转过头定定的看着文式:“……道希,你还不明白我们最大的价码就是谭复生?”
“复生?”
“复生不去,香进不了城!我们最大的筹码,就是帮香教去掉复生这块拦路石!”
文廷式看着康有为森冷的目光,竟然有点畏缩闪避:“……怎么去?”
“……我们比起太后那头,最大的优势就是我和复生曾经是一党!他的虚实我尽可以探知,后党却不知道!也只有我康南海能将复生动向最确实的情报传给香教,方便他们动手!”
这一刻,文廷士竟然哑口无言,只觉得背心凉凉的。他沉默半晌,才低低道:“香教就算潜进来百十号人,可是复生总握着千把嫡系怎么也不肯抽出去,还是对付不了他啊……”
康有为语气也冷的像冰:“……韩老爷子也向我担保,他有办法将复生最后扣在手里的这点兵,在最要紧的关头调开!复生若去,我等大事成矣!道希,你看着吧,大变之日,我等操权之时,就在这三两日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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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延庆标当初是直隶香教挑兵过程当中最为风光的团体,那么现在,这延庆标也是被监视最为严密的一群了,
入营不过十来天,香教变乱就起了,他们营的四下,顿时就驻上了谭嗣同的嫡系,洋枪火炮,都指他们。其他香教子弟,基本就是分编在新军各营里头,除了把最桀骜不逊的,才从大师兄变官的,挑出来集中找某处营房看守,其他的还可以本营监视使用。
哪里像延庆标,才入住的营房,就变成了一座大监狱仿佛!
食米用柴,都是一天一领,将将够大家伙儿吃个八成饱,等闲不出房一步,刀枪环逼,气氛紧迫到了极点。
还好延庆标是以楚万里带来的禁卫军官兵为骨干,小葛庄少林会那些义气汉子为辅佐,子弟当中多有集中到延庆的禁卫军官兵的北地亲眷,在这个情况下,也仍然没有上下解体。
葛起泰和他那帮才带上兵的弟兄,还是整天饶有兴致的向禁卫军北来之人讨教,照样在监视当中出操训练,原因很简单,他们是徐大帅的人!现在整个天下,谁还大得过徐一凡?
底下镇定无比,可是领头三人,各有各的表现。
明面上领头的自然是刘大侉子刘如虎,陷入这个牢笼也似的局势,原来一点兴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整天就缩在自己的那间屋子里头,不是烧香磕头,就是给自己算卦,算来算去总是不妙,似乎这道血光之灾怎么也躲不过去,于是就加倍的失魂落魄。
而袁世凯却是如一头困兽一般。他费劲心思,连踢带打,在北地这么险恶的局面当中生生营造出一股势力出来,为的就是在将来的大变局当中有所作为。可是带着这一千五百兵,藏着的长枪短枪不过几十把,又在被严密监视当中,他的一番苦心,眼看就要化为流水!他每天就在营房四处走来走去,看着四下环逼的谭嗣同嫡系军队的卡子,仿佛随时都能爆发出来!
楚万里却又是另外一个样子。照理说他是最能随遇而安的人,这种老天给的偷懒机会他向来是绝不放过,可是他这几天,却始终关在自己屋子里头,一份份的起草电文,再通过盛宣怀秘密买通的渠道送出去,天知道他怎么有这么多的事情要用来请示!当初辽南对日作战,他独担方面,就敢擅自改徐一凡的方略,将辽阳主力向南压迫,最后取得大捷。但是现在,他却一份接一份电报朝江宁在发!
这是一方面。另外一面就是,那个随和好脾气,什么事情都敢乱开玩笑的楚万里也不见了。偶尔出来,就是负手在营房操场上踟蹰而行,脸上再不见了轻松的笑容,只有眉宇间抹不掉的沉重。往常再艰难的局面,楚万里都能以最轻松的态度应对,也总能想出办法,现在别人向他请示,现在被监视着,应该做点什,楚万里却总呆呆出神不予回答,到了最后,也只是一声苦笑。
整个延庆标从上到下,就处在这古怪的局面和气氛当中,大家都有些忐忑不安。
也都在猜测,大帅绝不会平白无的将他们放到这里来,大帅在江宁,到底在安排些什么,好让他们能发挥作用?
楚万里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一份份请示电报发上去,这辈子他都没有亲笔写过这么多电文,每个夜里,通过秘密渠道来的答复总是一样:“迅速探查京城虚实,香教变乱内情,香教何时进京,更须探明!你部之要务,莫过与此,其余镇静待之可也,大帅坐镇江宁,自有成算!”
楚万里有一万种办法可以打破眼前闷局。谭嗣同对北地局势,还有麾下部队的掌控能力,远远不及徐一对禁卫军掌握的那么确实。说是严密监视,其实就是筛子,外面还有盛宣怀这个大金主配合,要破局而出,太容易了。
可是,然后呢?
大帅,难道你真的就是不北上,要让这里变成一片血海?
既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既然你用全新的做法将我们引领到了现在,难道在最后,还要走和过去一样权术之路,鼎革之途?
手心里握着的是昨夜里才到的复电,脸上感受到的是如刀割一般的寒风,楚万里仰天吐出了一口长长白气,四下看看,凌乱的小雪里头,谭嗣同的新军正在远处换哨,下值的兵士围着火堆又蹦又跳,天地之间,一片灰蒙。
背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每一步都走的稳稳的,楚万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袁世凯。这段日子袁世凯对他怨气很大,他也知道。好几次袁世凯都要策动打破眼前这闷局,将延庆标拉出去,不管是向辽南靠拢,还是干脆回延庆,更深参与各地香教引起的变乱,都会变得主动许多,更能获得进一步的情报,可是都楚万里压下来了。袁世凯是聪明人,知道这里不是由他做主,就不再多说,但是也和楚万里避不见面了。
今儿怎么又凑上来了?老子心情还是不好,和你没什么好多说的!
楚万里冷着一张脸转过头来,看着袁世凯穿着一身低级小武官的五云褂大步走来,等到他走近了,楚万里才懒洋洋的道:“又有什么事情?该说的都已经说过,还有什么好扯的?”袁世凯却是一脸严肃,眉宇之间隐隐有兴奋之色:“大人,有客来拜!”
“什么客?”楚万里挑起了眉毛,饶是他聪明,也想不出是什么人。谭嗣同那一头防他们跟防贼似,虽然和盛宣怀那里保持着联系,可是那绝对称不上是客,还有什么人会大摇大摆而来?
袁世凯恭谨低头:“……大盛魁,韩老掌柜!已经通知刘大侉子更衣准备正堂见客了,大人,我们……”
楚万里一摆手,淡淡冷笑:“现还搞那些虚头八脑的干什么?人家就是冲着我们来的,犯不着再让姓刘的装幌子了………我们俩见他!这葫芦里的药,该揭开盖子瞧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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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督署,签押房。
张佩纶独处在签押房当中,批着一份份的往来电文,应酬文电。他就随手拟了稿子,重要情报,他就做出摘要,准备送呈徐一凡。一份份的东西送过来,他只是不出声的埋头干着。
徐一凡自从决定了不北上的大计,就暂时把心放在拉拢就要陆续抵达江宁的督抚上面了。北地重要的情报一概先送张佩纶,然后再给他。他这两天不是和李鸿章在商量怎么让各地督抚就其范围,就是和索尔兹伯里往还讨价还价,似乎再没有了前些日子的那郁郁难解。
他自然知道徐一凡在想些什么。政治本来就是干净不到哪里的东西,徐一凡一路走来,在他们这些大清体制下出来的人看来,已经是足够的理直气壮了。北地现在的乱局不管是成因还是发展,都是大清自己闹出来的,就算徐一凡稍稍在其间下了一点手脚,也不过只是小小的推波助澜。鼎革一个朝代这点血都见不,还能怎样?反正他是干完这次就准备林下游人,才不惜以最强硬的态度,推动徐一凡往前走,也算是为徐一凡分摊点责任——上位者,免不了有些惺惺作态,他就最后尽一点心力吧!
只是,徐一凡真的是惺惺作态么?
有的时候,张佩纶偶尔也会觉有点把握不了,徐一凡这个人,从来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这次他从到尾参与着徐一凡在北地的展布,虽然他已经坚信把握住了徐一凡心态,可是总有点怀疑。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张佩纶看看签押房正中徐一凡那张空荡荡的大桌子,摇头笑笑,准备继续埋头公文当中。
门外传来了立正的声音,接着徐一凡就推门而入,看着张佩纶笑着打招呼:“幼樵,辛苦!你瞧着是不是再添几个人手?身体撑不撑的住?”
张佩纶笑着起身行,顺便活动手腕子:“……我这掌书记,平时也闲得很,军政是禁卫军那头,民政是少川管着,只是现在替大帅综合一下北地情报,处理一下各地督抚往来的应酬文电而已……事关机密,暂时不用添人,等到将来,其他人再来挑这担子,大帅怎么安排,我就管不了啦……”
徐一凡一笑:“口口声声说干完这次就要告退,我待人有这么刻薄?”
张佩纶也笑着回答:“从龙之士多有,何多我一个半老头子?我们,早就过时啦……”
两人随口闲聊,都故意避开北地那里的消息,谁都知道,那里每时每都在死人,而只有一个谭嗣同,在咬牙苦苦支撑!
徐一凡随手拿起张佩纶记下的归文电目录,一边翻看一边笑:“要说老中堂还真是……姜还是老的辣!这些地方督抚的心思,都给他摸熟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放下簿子,定定地看着张佩纶:“……万里的这些文电我怎没有看到?”
这个时候,徐一凡火不打一处来,他往北地派了两个主持的人。盛宣怀是很卖力,可是也滑头,只是将情报综合一下全发过来,半点自己的看法都没有。而楚万里的判断能力,还有观察能力,都是他很倚重的……甚至潜意识,他还想听到楚万里说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张佩纶竟然这么大的胆子,将楚万里这几天发来的文电全部隐瞒了下来!
隐瞒也就罢了,还大剌剌的录在随手档目录里头,真以为他徐一凡不识字儿?真以为你幼樵能在老子面前一手遮天?
这些日子郁积在心头的一股邪火正是无处发泄的时候,他看着张佩纶的目光就更加的森冷!
徐一凡已经是权倾天下的人物,上次安徽巡抚邓华熙来拜,差点就要行三跪九叩的礼,他是被天下已经许之为就要掌握这座江山的不二人选,虽然看起来还是如往常一般架子不大,可是人们在他面前却是比以前更加的战战兢兢,威权之气,已经是自然而然。
这两道冰冷的目光投过来,是个人都会胆寒!
张佩纶却毫不畏惧地迎着徐一凡的目光:“大帅,卑职记得,关于北地之事,策略已定?”
徐一凡仍然看着他,淡淡地道:“那又如何?”
张佩纶缓缓站了起:“……大政已定,那么卑职作为掌书记,只要在不违大帅指示范围之内为何不能处理这些文电?为何不能随手就将大帅决定的方略回报给楚大人就行了?这些东西,在往来文电记录上添上一笔就可以,卑职何错之有?大帅可以看看旁边注脚,卑职复电,就是让他们镇静处之,继续探查北地消息……这有何错?”
徐一凡平了平自己气儿:“幼樵,我不是找你吵架……你处断也可说没错,但是万里的文电,总是先要给我看看才是!”
“我只是担心楚大人的文电,会乱大帅之心!”
张佩纶回答的又急又快,昂着头,半点也不退让。
徐一凡猛地抬起手狠狠指着张佩纶的鼻子,却一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的动作定格在那里,半晌之后徐一凡才放下胳膊,整整身上军便服:“我心如铁,谁可乱之?万里前面的文电,就这样吧,如果再有文电过来,你第一时间就要给我看!”
“卑职敢不从命?”张佩纶回答的嗓门儿依旧很大,徐一凡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步的就走出门外。
张佩纶依然昂着脖子站在那里,这个时候,他才感到背心的一丝冷汗滑落下来,
如果真是惺惺作态的话,那未免也太逼真的一些?徐一凡……不会真的这么心软吧……要不然他也走不到今天!
良久良久,张佩纶才摇头苦笑,
自己所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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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充作会客室的小营房当中,宾主不过四人,对坐其中,互相看着,都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却没有人开这个口。延庆标的营房本来就简陋,这次来客更是秘密而来,闲杂人等少一个人知道是一个,所以这个小屋当中,除了桌椅,连清茶都没有一杯。
来人正是韩老掌柜和章渝。老头子穿的厚厚的,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坐在那里偶尔咳嗽两声,身子一抖一抖,仿佛随时都能倒下来一样。章渝还是老样子,一脸阴沉,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头,仿佛这种场合能让他入座,已经让他觉得份外的不自在了。
在他们对面,就是袁世凯和楚万里,袁世凯目光炯炯,但是强自按捺住情绪,抬头打量天花板。楚万里歪在椅子里,对来人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好像非得从两个家伙身上研究出什么点儿东西出来似的。
韩老掌柜又轻轻咳了一声,楚万里却发出了一声叹息:“老爷子,你这是何苦来?”
老头子一笑,避开了他的眼神。
楚万里开了口,袁世凯也揣摩着分寸,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话语:“老爷子一路辛苦,来这里,怕不容易吧?”
韩中平笑笑:“……老头子久在北地,人熟地熟,盛杏荪都能在这里给你们买出一条文报通路,我只怕钱比盛杏荪还要多点,来这里也没什么麻烦的……只是二位,以徐一凡麾下重将身份,在这里硬生生的踢打出一个延庆标出来,才让人佩服!老头子早已知道这延庆标有你们徐大帅的影子,正想是哪位大才主持呢,今日看到二位,才恍然大悟!北边天气冷,还习惯吧?”
楚万里还是在那里不住摇头,仍然是那句话:“老爷子,你这是何苦来?”
韩中平袖着手悠然道:“你们大帅,应该说了我的来历吧?”
楚万里是禁卫军参谋本部参谋总长,北上之前,所有北地重要情报先过他手,现在才是张佩纶代管。袁世凯最先深入北地,又负担查明香教动向的重任,徐一凡向他通报过了,两人如何不知韩中平是三十多年前那个地上神国的最后一员大将!
楚万里将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俊逸的脸上露出的苦苦思索的表情。他没有看韩中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头:“什么样的仇恨,要上十万人的鲜血来报才够?杀鞑子我能理解,我们现在干的不就是这个么?可是将整个北地卷入腥风血雨当中……恐怕最后还有一场屠城……老爷子,你晚上睡得着觉么?”
韩中平客气的欠身:“劳楚大人记挂,老头子最近有点咳嗽,可觉还算睡得安稳……一觉到天亮,梦都做的少。”
袁世凯只是看着楚万里,眼神转来转去,似乎有无数话语藏在胸中,但是强忍着不说出来。
楚万里一拍巴掌:“就知道劝没用,恨了三十年了,我要化解得了,那是神仙………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是军人,唯贼是讨。外贼就是欺负咱们的洋鬼子,要讨。国贼就是这帮压制了这个国家二百多年的大清朝廷,要讨。乱贼——就是你们这样的,我还是要讨,一是兵一是贼,那还有什么可谈的?老爷子,回吧,你要继续干下去,我自然会扫平你。”
袁世凯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说话。
韩中平却半点也不在意楚万里的话语,悠然自得的笑道:“说的好哇……可对大清来说,徐一凡不也是乱贼?大家一样……再说了,能决定你们在北京城,到底是讨我韩中平,还是暗中配合我韩中平的,也不是楚大人啊……可是江宁那位!大家的生意,还是有的谈……”韩老掌柜眼神里面全是讥诮的笑意,也不知道是在笑楚万里的天真假好人,还是笑在江宁徐一凡其实也不比他高尚到哪里去,
“……为什就不听听我拜会你们二位而来所图为何呢?至少这也是你们大帅最需要的情报!难不成你们两位还怕我这么一个老头子?”
往常对这种唇枪舌剑的话题,楚万里向来是应付的游刃有余,笑眯眯的就把人损一溜够。但是这次他却呼的一声站起来,想拂袖而去,最后却闭上眼睛再睁开:“你说,我会向大帅回报……只是你这点心思,不要在我楚万里面前卖弄!”
“在徐大帅麾下第一智将面前,韩某何敢卖弄?”韩中平笑的越发的气定神闲,也站起了身子,目光炯炯。
“……韩某在北地的能量,只怕二位难以想象!而韩某所为什么,二位和徐大帅,更是心知肚明!老头子只求雪仇!彻底荡平现在这个朝廷,岂不是就是为大帅新朝事业开路?现在唯一障碍,就是谭嗣同耳!两位率此千五徒手兵,坐困浅滩,对时局一无所助……韩某可以在旬日内,为二位补足器械!以禁卫军百战骨干,统带朴实忠勇之士,千五之军,可定京城!韩某会创造一切机会让二位率军进北京城,到时候二位爱怎么样做就怎么样做,控制朝局,收买人心,据皇都以接应徐大帅……什么都随便你们!韩某要的只是屠尽北京城满人皇族!二位,韩某拜求!”
说到这里,韩中平一撩衣襟,拜倒下来,深深把头磕了下去。袁世凯一下跳起来,伸手想去扶,最后还是僵在半空。楚万里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跪在他脚下的韩中平。
冷厉如刀。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六章 - 是什么
大行宫旁被江宁百姓称为“格格第”的小院之内,一灯如豆。
秀宁坐在书桌前头,撑着头看着手上报纸。
原来在北京的时候,秀宁就订天津快邮的英国人的北华捷报。为了读这份英文报纸,她还专门学了两年的英语。
到了江宁,上海那里出的报纸更多,更不用说还有徐一凡的那份宣传喉舌大清时报。
北地风雨飘摇,她又对政治有天生的敏感,字里行间,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列强已经坦诚北京鞑靼人政权已经没有维持局势的能力,北方政权所唯一还掌握着一定实力的谭嗣同可用来掌控局势的资源也越来越少,随时可能倾覆,观察家们也不断的发回北地变乱局势进展,直隶通省,不论南北,已经成了燎原之势。如果说一开始这些拳民还有些组织,现在也已经完全失控,如果不是谭嗣同调去的兵马还在尽力的维持着一些中心县城的秩序,还有保证着一点交通,谁也不知道,这浪潮会不会将北地整个淹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指向徐一凡,等着他北上收拾局势。可最新的大清时报还在宣传各地督抚将次第赶赴江宁,要和徐大帅会商如何处理北地局势。
对朝廷,对他们的旗人种族政权,秀宁早就认为该当必亡,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要从北京南下的原因。放弃以前格格的尊荣地位她没有太多什么眷恋的,只是偶尔被李璇刺激一下才会反击。
可是徐一凡现在的作为,就冷眼旁观着要她出身之族,不论宗室还是最底层的余丁,都要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鼎革之际,皇族没好下场,她是早就知道,也有心理准备。私心里头甚至想,只要自己老弟弟能活着,还有她的一对侍婢能有个好托付,其他的,无所谓了。当初明朝覆灭,朱家下场还不是这样?她和徐一凡那点微妙的感情,这时代大潮当中,又算的了什么?
可是香教一旦进了京城,那绝不只有皇族覆灭那么简单!
徐一凡做的是最为正确的事情——从过去三千年的改朝换代经验来说,无非就是靠着人的性命铺出一条直通巅峰的道路,自己很能理解,也没有半点能向徐一进言的余地,徐一凡都说见她了她还能怎么样?
颦儿乐儿肩并肩的坐在屋角的一条长板凳上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姐。这些日子小姐就是不对头,自从那个姓徐的说了再也不来了之后,小姐就再也没有平常总是气度娴雅的姿态了。不是呆呆地看报纸,就是皱着眉头一脸酸楚。四爷在西边厢房除了过来拿报纸看,就是在自己屋子里头喝酒,谁也不许进去,小姐拍门他都不理。
难道小姐真是为进不了那个徐大帅的家门儿才这么自苦?……要真是这样,大帅的那个大太太,蓝眼睛栗色头发漂亮的李家小姐对她们俩疼爱的不得了……要不小姐俩手拉手的给李家小姐跪门儿去?求她抬抬手成全小姐?
姐俩双胞胎,心灵相通,都想到这里互相对望一眼,白皙的小脸顿时就都红了。
咱们这两只小白兔最后还得自己求上门让大灰狼下嘴……没天理哇!
双胞胎萝莉孩子气心思秀宁自然半点也想不到,她脑海当中就转着一个声音。
“可是……你是英雄啊……是存亡断续,扶危定难的英雄啊!是因应这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英雄!你总是说,时代不一样了,难道最后夺取,还要走原来的老路么?你这条逆而夺取的道路,开始的时候,带给世人无限期待和希望,到了最后,却仍然是又一个轮回,又一次重复?”
想来想去,总是难以自拔,一片寂静当中,就听见溥仰所住的那间厢房门突然吱呀的响亮一声。秀宁除了念着徐一凡,更多的心思还是在这个老弟弟身上。
弟弟比以前出息了,她高兴的能忘记自己姓什么。弟弟自苦成如此,她更是揪心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往常溥仰就是白天拿几份报纸,晚上这个时候正是醉醺醺的,从不出门。这个时候却听见动静,秀宁一下什么都不想了,赶忙站起,就朝门外跑。也许是坐久了,一起竟然有点头晕,扶着桌脚才稳住身子,颦儿乐儿赶紧跳了起来,一左一右扶住秀宁。
“小姐……”
秀宁一声不吭,在她们搀扶下赶紧出门。一出门口,就看见星光之下,溥仰已经将禁卫军军服整齐的穿在身上,正在用力的紧着腰间武装带。夜色当中,他仍然腰背笔挺就连脚上马靴,也已经擦干干净净。
“老四,你干嘛去?”秀宁停住脚步,在背后轻轻地问。
溥仰回头,朝着姐姐笑笑:“督署啊……还能去哪儿?大帅让我想明白了再回话,我现在是想明白了……”
微弱光芒当中,可以看见溥仰将脸上胡子都刮的干干净净,军服上一个线头都没有,裤线烫的笔挺,领章上面的苍龙,仿佛随时可以飞舞而出。
秀宁白着一张脸,只是小心地说:“……这么晚了,你还带枪干嘛?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去督署嘛……你想明白什么了?是不是再回督署当值?”
溥仰笑笑:“老姐,我粗,可是我不笨哇!大帅是不打算马上北上了……说真的,要是大帅现在带着我们北上去打紫禁城,溥老四一个磕巴都不会打!甭管是不是皇帝在面前,大帅下令开枪,我不认他是不是哥哥!要是冲在第二个我自己抹脖子!谁好谁坏还看不明白么?大帅一路走来,干都是正经事情!”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勉强,到了最后,只是僵在了那里。
“……可是要是看着咱们旗人灭族,我又狠不下这个心肠!大帅平日对我们的教导,不是这个样子的,要正大光明,要理直气壮……所以咱们才一口气打垮了那么多小鬼子!咱们姓爱新觉罗的,有罪该杀就杀,该关就关,旗人白吃了那么多年粮饷,了不起还个两百年……屠干净了算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心里这道坎过不过去!可是我又一琢磨,大帅是不会错的……也我们真的有这么大罪过儿,配不上穿禁卫军这身皮,将来大帅的事业,没我掺合的什么份儿……可是自从跟着大帅在肃川里冲阵,那时溥老四就下决心了生是禁卫军的人,死是禁卫军的鬼!我这就去督署,把这腔子血倒在大帅面前,什么都瞧不见了,也就不折腾自己这猪脑袋了!”
说到最后,溥仰眼睛里头已经亮闪闪的,他咬牙再用力紧一把武装带,抬脚就要出门儿。秀宁惊呼一声,扑过去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胳膊:“老弟弟,你怎么么混?”
溥仰只是跺脚:“姐,你撒手!就算活下来了,折腾自己一辈子,也没意思!老姐姐你比我强,没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你也能活着!”
秀宁却打死也不松,颦儿乐儿也冲过来帮着她抓着溥仰的衣角。秀宁抱着他的胳膊,眼泪扑簌簌的朝下落,就这么无声的哭着,溥仰想甩她,最后也是没动,只是对着头顶天空叹气。
“……老姐姐,你那么聪明人,怎么比我还磨叽?我还能活了么?男子汉大丈夫,一跺脚死了就算完,拉拉扯扯的,我就能改变心意了?你还不明白我这个人?脑袋只有一根筋,想定了就回不了头啦!”
秀宁止住了抽泣,一抹脸上的泪水,扬起脸看着溥仰:“……老姐姐不拉着你,让你姐先去见大帅!老姐姐能说服大帅,让他至少保全咱们底下的旗民!咱们姓爱新觉罗的,殉了也是正理,你等老姐姐先说去!实在不成,我们姐俩死在一堆儿。”秀宁挑眉立目,竟然是说不出的决绝,溥仰只觉得自己姐姐的手,几乎要捏断他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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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日暮,楚万里和袁世凯站在壕沟里头,只是看着远处的韩老掌柜乘坐的轿子。
这壕沟,是这些湖南兵挖出限制延庆标通行的,壕沟对面,几十个穿号坎的湖南兵引路,警戒放出去老远,前后通行都有军官亲自带队。章渝寸步不离的跟在那蓝布小轿旁边,始终没有回头。
袁世凯喃喃道:“北地财神果然名虚传,势力之厚,让人瞠目……”
楚万里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道:“也只是能买个通行罢了,真要做大事,钱算什么?最后还不是要指望我们这些南来之人?”
他摆摆手:“走了走了,还要跟着吃半天风,真是没意思……吃饭,睡觉!”
韩老掌柜来拜,楚万里一直是冷冷淡淡,最后韩老掌柜跪下来,楚万里干脆就晃着胳膊走开去了,还是袁世凯将韩老头扶起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兹事体大,要向大帅回报。
韩老头也不以为意,只是和袁世凯约定了通过外头哪个监视他们的带队军官,就可以和他联络上,并说立等好音,一旦大帅肯垂允,不论什么时候马上就可以他取联系,他立刻就运来五百杆俄国步枪再加上子弹。
说罢就告辞而去,老头子从头到尾都是在淡淡的,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一般。
这一点让楚万里就更加的不爽,敢在老子面前卖弄聪明?
他转身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要回头,却被袁世凯一把抓住了胳膊:“大人!”
“怎么了?”
“是不是马上去电给大帅,回报这里情况,等候大帅示下?”
看着袁世凯精光四射的眸子,楚万里懒洋洋的一挥手:“没必要……老头子心思很明白,多半不是指望咱们真能帮上他忙,送他进北京城,是拿咱们当幌子,分散谭嗣同注意力呢……大帅当初就把姓韩的赶出了门,现我再去封电报说他又跑过来想合作,请大帅指示机宜,大帅还不骂们没脑子?霉头,不碰也罢……”
着他就甩开袁世凯的手,看也不看他一眼,掉头就走。
袁世凯胸口深深起伏了一下,突然急走几步,挡在了楚万里面前:“大人!”
楚万里站定了脚步,脸上和挂了一层寒霜也似,从来没见他这么严肃过。
“又怎么了?”
袁世凯咬咬牙齿:“大人,请不要寒了大帅麾下那么多从龙之士的心!也不要挡了大家报效之路!您是隆中诸葛,志向高洁,可是在卑职看来未免有点太书生意气!一部史书,从哪里看字里行间不都是血迹斑斑?我们带的是香教名义的延庆标,真正动手的又是韩中平他们那等人,到时候,我们会撇的比历史上任何一朝都要干净!这北京城,大人不想进卑职想进!还有葛起泰这些人,正想在大帅手下谋一条进身之路,他们也想进!据京城而候大帅这等大功,卑职想要!而江宁诸君如果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也会让我等不要错过机会!”
楚万冷冷地看着他,最后扯了扯嘴角:“……终于说出来了啊,我都奇怪你怎么能忍了这么久……项城,聪明人啊,知道在我面前,还是挑明白的好……”他仰头看着天,神情讥诮:“……我就没你那么决绝,像你说的,又要功成名就又想手干净,所以夹在中间辗转反侧,……不要挡大家的从龙之路……我不想……好,马上给大帅去电,咱们都静等大帅回复吧……我就一个想头,这时代,不能再象以前一样了!”
袁世凯深深地看了楚万里一眼,啪的立正行礼,礼毕就掉头不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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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宁去上海,连准备带出发,一天够了。从上海转船而去辽南,两天也够了。这三天功夫,事前去电辽南,张旭州差不多也能集结出一支精锐支队出来了,说不定还是李星这小子带队……再给他们一天准备时间吧,从旅顺浮海出发,天津上陆,再赶往北京城,加起来也不过三天功夫了不得了……七天,我就可以进北京城!”
徐一凡坐在自己书房里头,手指里头夹着一支红蓝笔,对着地图比比划划。说起来惭愧,德国教官在培训他麾下军官教授参谋业务的时候,当年就是一军事历史迷的他旁听了几次,结果是大失所望,枯燥的令人发指。
正因为这样,他自己动手来标的图上作业,歪歪扭扭,不成个样子。
他对着地图发呆半天,最后将铅笔扔在地图上面,谓然长叹:“现在又去不了,算这个干什么?真他妈的,非要等那里结果出来,闷死个人……复生啊复生,你就不能软软腰板儿,丢了这个担子算了?你是不是非要在那里正义凛然的硬撑,好显得老子份外的獐头鼠目?”
窗户外头,早就是夜冷露寒。
徐一凡这才注意到桌脚放了一碗补气血的当归人参鸡汤,已经冰凉,也不知道是自己哪个媳妇儿送过来的,只是自己刚才想事情想的太深都没注意到。
媳妇儿的心意不能浪费,徐一凡起那碗汤,要喝不喝的嘀嘀咕咕:“连个微波炉都没有……就算现在几十个仆人能使唤,可总觉缺了点儿啥……这就叫媳妇儿再多,也没一台家用电器方便……”
他轻轻放下碗,想到媳妇儿,就然想到了那不能吃的一大两小三个正住在大行宫的女人。
……秀宁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现在差不多也该看清楚了他的打算,他们这一家子又该如何自处?溥仰还会以他身那身禁卫军军服而自豪么?唉,想那些干什么,反正大家以后估计是再没什么相干了——除非这姐弟俩憋着找自己报国仇家恨什么的。也不想想,他们大清入关,还有这二百多年统治,又是什么样子!自己不亲自出手洗了北京城,已经辜负了自己当年光荣的愤青称号!
徐一凡愤愤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汤,又轻轻搁下了碗。
自己……就真的俯仰无愧么?
正是午夜徘徊,心乱如麻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下在门口低声回报:“老爷,陈大人在门外等候,说有紧急公务,等大帅回签押房!”
徐一凡一下惊醒,起身就朝门外走。下人忙不迭的就拿大衣在后面追着他,徐一凡却走得飞快,大衣递过来他挥手就推开,直走到内宅大门口,就看见陈德军服整齐在那里等候。
徐一凡一边走一边发问:“什么事情?”
陈德走到徐一凡身边,低声道:“楚大人急电……”
徐一凡一怔:“不先交到幼樵那里么?”
陈德低声回答:“就是张大人要紧急通知大帅的。”
徐一凡反应来了,刚才说了张佩纶几句,这位翰林爷就闹起别扭出来了,不是说楚万里的电报你要亲阅么?不管几点,把你拖起来再说!
徐一凡摇头苦笑,在陈德率领的戈什哈簇拥之下就直朝自己签押房走去。内宅就在督署后头,他也不骑马坐车,走路七八分钟就到了签押房前头。一路走徐一凡就一路琢磨,楚万里最近电报不少,这漏夜时分又来一份急电,到底是什么事情?
等推门进了签押房,就看见里头灯火通明,差不多凌晨两点的时间了,张佩纶还在里面批阅着文电,看徐一凡进来,是不动声色的抬头,在桌上翻检一下,将一份抄报纸递了过来。
徐一凡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又看一遍,最后慢慢踱到自己的座位,仔仔细细的又看第三遍,“大帅,如何回电?这等大事,楚大人不敢耽搁,盛大人也不敢耽搁,以最快时间将这消息发了过来,北地诸位,正在静候大帅的答复!”
徐一凡放下抄报纸,只是看着张佩纶:“这韩老爷子,到底是怎么一个盘算?幼樵,你怎么看?”
看徐一凡有意无意的回避着自己的问话,张佩纶也不动声色:“……韩中平是聪明人,现在他要进北京城,唯一的障碍就是谭复生。看大帅行止,他也知道大帅在他进京之前,不会对他有什么妨碍,大家的利益反而在现在有一致的意思……他的打算再明白不过,武装了楚大人和袁大人掌握的这一标人,只要稍稍用点手段放出风声,就能让谭复生将手里头最后一点力量用来对付他们……而韩中平就可以趁乱行事!到底怎么行事,我也猜不出来,反正无非就是用来对付谭复生,谭复生若去,北京就为香教敞开大门!”
徐一凡一动不动的听着,最后才木着一张脸开口:“那该怎么办?”
张佩纶回答的很快,在徐一凡过来之前,他就肯定已经反复思量过这件事情了。
“……应对不过两条,一则就是当没这事,还是镇之以定,随韩中平怎么闹去,楚大人他们只是掌握队伍,静候大帅北上,等待接应。”
“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和韩中平合作!我们现在的障碍,也是谭复生!这变乱拖的越久,变数就越大,我们不能无限制的等下去!谁也没想到,复生一介书生,居然能支撑到这个时候!反正延庆标也是挂着的香教牌子,配合韩中平北京城之后,可以掌控京城要地,以候大帅。京城变乱,因为我等也参与其中,进程完全可以把握,大帅调度应对,也就更为方便!”
到这里,张佩纶离席而起,朝徐一凡一揖到地,语调恳切:“大帅!韩中平心切复仇,无意天下,他也没有和大帅争天下的能力!现在大帅天与人归,韩中平也将机会送到大帅手中,这份电报表明,他们不会再让谭复生撑下去了!大帅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成就之机,就在四五天之内,四五天之后,大帅就可以挥师北上!”
“嗯……韩中平四五天后进北京,留给他们七天时间洗城……我再来当救世主……”徐一凡淡淡自语。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张佩纶也再不多说什么了,只是看了徐一凡一眼,缓缓走回自己座位。扯过一张白稿子,提笔在手,等着徐一凡口述回电。
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一直呆坐的徐一凡也没搭理。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了陈德的脸,小心翼翼地道:“大帅,有客来拜……”
“滚出去!”徐一凡猛地拍桌大喊,
陈德吓浑身一抖,下意识的就啪的打了一个立正。徐一凡借着这一拍已经站了起来,平平胸口气息,有客来拜?这么晚,谁来拜客?他徐一凡是何等人,在漏夜处理紧急公务的时候陈德居然敢给这客人通传?
看着陈德默默转身要去,徐一凡喊住了他:“什么客人?”
陈德转身啪的又是一立正瞧张佩纶,为难的开口:“大帅,是秀宁小姐,标下本来说大帅不见客,她说请标下看在和溥老四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份上,一定通传一声……现在秀宁小姐正在中庭等候,标下这就去请她回去……”
秀宁来了?
徐一凡心烦乱的摆摆手:“嗯,好生送她回去,这个时候还拜什么客,胡闹……”
陈德敬礼就要走,徐一凡却一下喊住他,整整衣服,从陈德身边大步走出去。张佩纶看着眼前一切,站起来才喊了一声大帅,就瞧见陈德负手堵在了门口,斜着眼睛看他:“大人,大帅这个事情上,轮不到张大人说话!”
张佩纶冷哼一声,重重掷笔在桌:“反正我尽力了,不管了!”
徐一凡却不管后面签押房里头传来的声音,沿着回廊向中庭走去,脚步声敲打在石板地上,空空的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中庭当中,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窈窕身影,正在静静等候。
夜色中,星眸如梦,
“你……来做什么?”
两人相隔还有七八步的时候,徐一凡就停下了脚步,看着对面那双带着三分凄楚的眸子,低声问道。
秀宁捏着手绢儿,似乎想上前,最后还是低下头去:“……民女是为求大帅活我一族而来………只求大帅尽早北上……”
她一下抬起头:“大帅,那是上百万的人命啊!”
徐一凡只是看,冷笑一声:“活你一族?你们这一族,骑在整个国家头上二百余年,视我汉儿为猪狗,视国家为私物,摧折之,压榨之,奴役之,在二百多年前,如果你是朱家女儿,去求皇太极活你一族,你的祖先,又会怎么回答?”
他猛地挥手:“这现在所有的一切,还不是你们爱新觉罗家造成的?北地风波,可是因徐一凡而起?如果不是你们爱新觉罗家把这么一个伟大的国家摧折成这样,会有列强以传教之名,深入北中国作威作福之实?如果不是你们爱新觉罗家对外始终奴颜婢膝,会让教民和百姓之间的矛盾酝酿的如此之深?香教入京,其因正在你们爱新觉罗家身上!如果不是我徐一凡,你们就已经向日本这个国家投降,会赔两万万五千两白银,割让出去山东和台湾,会在今后再赔四万万五千万两出去,将一个民族的元气调零干净!让后人要再走百年救亡之路,才能挽回你们这二百多年统治的沉沦!我冷眼旁观,就是要你们自己种的因,就要自己承受这结果!我巴不得你们的皇朝早点崩,哪怕是崩在血海当中!从哪个角度来说,我有任何一个理由来活你们一族否?”
徐一凡只觉的胸中有口气在翻滚,他都不自己说了些什么,
只是忍不住要将这些日子的郁结全部喷吐出来!
秀宁只是凄然地看着徐一凡,等他说完,盈盈下拜:“……爱新觉罗家有必死之理,百万旗民附逆二百年也有重罚之由,可这百万旗民,却无必死的道理!更何况,北京城所居,何止旗民而已?大帅也忍心让北京汉民,同付一炬?大帅在南洋,可不是这样!
大帅,你是多少人梦中的英雄,你也说过,如此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唯有激发血性,昂首而前,唯有拿出新手段,拿出新精神……可难道你还要以血来改朝换代么?天下已经归心,爱新觉罗家已经衰微已极,唯一的本事就是在北京城里头继续争权夺利……你难道害怕他们活着么?爱心觉罗家有罪,旗民祖上有罪,旗民坐享天下二百余年供奉有罪,你可以审判之,处罚之,警示天下之……如果对前朝遗民都要用这种手段斩尽杀绝,那么大帅将来复兴此国此族的路还更长,都要用上这等权谋手段么?”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亮闪闪的眼泪直朝下落,深深的磕头下去:“民女不敢为爱新觉罗家请命,身为此族,早已待死,唯求大人尽速北上,放百万旗民一条生路!让他们辛勤劳作,为过去二百年赎罪!”
徐一凡很想上前去扶起她。
可是……自己已经走到现在了。
也许身为顶峰的上者,自己就只能从利益和厉害考虑问题而不是靠大道理了吧?自己好容易才走到现在,怎么能为一个前朝女子的眼泪,居然心里有点动摇呢?
可是……自己到底是凭借什么才走到现在的呢?脑海当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徐一凡却刻意忽略不去想,他只有硬起心肠,而去:“我让陈德送你回去,这里……你不要再来了!”
背后传来了再也压不住的哭声,徐一凡强迫着自己绝不回顾,只是脚步越来越快。
他板着一张脸冲回了自己签押房,只是冷冷地看着张佩纶。
“给楚万里去电,让这小子别他妈的给老子耍滑头!这种脏活,他不干,就让他滚开!一个字不要改,发原话!让他和韩中平合作,随时将动乱消息传过来,香教进了北京,老子才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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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延庆标军营。
楚万里和袁世凯默然对坐,互不看对方,都在静静等候。
远处那些监视他们军队的军营里头,已经在打四更的鼓声了。
文报线路通道,是盛宣怀花重金买出来的。就在北京和天津之间,借着原有旱电报的线路,接了发报收报的几台单边机器,设了一个黑报房,禁卫军派出的通讯人员在那里驻扎。这里的电报先到天津,再转江宁。天津电报局本来就是他们北洋洋务派的天下,多了一个呼号,随便便就掩盖下去了。甚至现在天津电报局里头,有一半的收发报人员都是禁卫军伪装的了。这个黑报房,离他们现在的所在,走的快的话,不过两个多钟点的路途。
通过军营的道路,早安排好,对方还给提供了军马,来回一次,一百两银子,只现不欠。反正现京城人心惶惶,这种生意,对方是做一笔算一笔。
楚万里将和韩中平会面的消息拟好电文之后,就交给最心腹的禁卫军手下,让他赶紧带出发掉,然后坐等回电。无论什么时候天津转发的江宁回电过来,第一时就要带回延庆标!
剩下的,就是等候而已。
静默当中,袁世凯突然低低道:“大人,属下今天话语唐突,还请大人恕罪。”
楚万里撑着脑袋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听到袁世凯这话,啊了一声,摆摆手:“没什么,反我们在一个锅里面吃饭也不会长久,我计较那些做什么?累得慌………”
袁世凯只是看着心不在焉的楚万里:“大人,您真的对大帅新朝地位,一点都不在意么?”
楚万里笑:“我打小古怪惯了,有的东西,我实在兴趣不大,”
袁世凯居然也笑了:“还好大帅不像楚大人的性子,要不然属下等真的没有活路了……”
楚万里斜眼看他:“你就这么肯定大帅回电如你想?他这人,二百五起来可是不管不顾的……”
袁世凯笃定的一笑:“……挣扎向上,自然要靠着一腔不管不顾的血性,要不然大帅也不会走到现在。天下之重,就在手边,谁不细细分辨利害得失?有的事情,大帅在南洋做得,在北京做不得。”
楚万里只是淡淡一笑。
两人正准备又沉默下去,就听见外面脚步声急急响动,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站了起来。就看见冲进来的是他们派出去的信使,跑满头是汗,看见二人就啪的立正行礼:“大帅回电!”
楚万元伸手接过这匆匆带回来的一小张抄报纸,扫视一眼,脸上就再无表情。袁世凯在他身后恭谨的等候,绝不探头在楚万里手边张望。良久良久,楚万里才将那张抄报纸递给袁世凯。
袁世凯默默看完,脸上同样声色不动只是恭谨的又向楚万里施了一礼:“大人,属下是不是这就马上去联络韩中平?”
楚万里背着手,低头慢慢地踱了几步,喃喃自语:“大帅,你忘了你是靠着什么把我们从北洋武备学堂拉出来?是靠着什么让我们彻底归心,又是靠着什么从朝鲜百战而归?不能忘啊……”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这一夜还没过完,急什么!楚老子要等到天亮,死心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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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一凡只觉得疲倦。电报已经发出去半个钟点,他就在自己座上面发呆了半个钟点,种种情绪扑面而来,搅成一团,让他思考不能。
这个时候,他只想回自己内宅睡他妈的一个天昏的暗,
可是就怕自己闭上眼睛,看到的就全是血色!
张佩纶还在那里工作,徐一凡也不管他了,站起来极力稳住自己的步子,大步地走出门外,一出门就看陈德站在暗处不住的朝外面看。
徐一凡也懒的管到底又是什么事情了,只是低低吩咐了一声:“回府!”
陈德身子一震,小跑过来应了一声是,接着又凑近了一点:“李大人来了……先是说要见大帅,后来又不让我通传,现在在督署操场那里……下岗的卫兵回报,李大人一直站在那儿。”
李云纵?今儿晚上是怎么了?一个接着一个的过来!
徐一凡叹了口气,大步的就朝督署操场走去,陈德一声不吭,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
空荡荡的操场上面,李云纵负手而立,站的笔直。夜色中寒气逼人,他穿的单薄,就是一身呢料禁卫军军服,却半点不见畏寒之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徐一凡跟着陈德缓缓走近,听到脚步声,李云纵转身过来,默不作声的立正敬礼。
“云纵,你来干什么?”
李云纵迟疑一下,还是开口:“本来有些事情想和大帅说,后来又觉得没必要了。大帅是什么样的人,决定追随大帅开始,我就再不怀疑,大帅应该很明白,我们跟随大帅,是靠着什么,才以这么单薄的根基,这么微不足道的势力,一直走到了现在。”
“我们……是靠着什么,才走到现在的?”
这个问题,徐一凡已经好久没去想了,这段时间,就想着怎么样尽快让这大清轰然倒塌来着。
“万一有那么一天,等到铁甲兵舰山一样堵在大沽口,刺刀象雪亮的丛林一样排成遮盖大地的钢铁森林,炮弹象暴雨一样覆盖整个视线所及的天地的时候……也能让你们毫无顾虑的去死!愿意跟着我去死的,向前一步!”
“泗水华人,将要灭顶,向西开炮,救我同胞!”
“……也许还一种更加神圣的东西,才让我们能在朝鲜坚持下来,才让天南海北的好男儿汇聚于此,才让我们拼尽全力,以我们的腔子里面这腔血,来挽回这百年的民族气运!”
李云纵低低的复述着徐一凡曾经说过的话,而徐一凡听着这些,竟似痴了。
李云纵的情绪也有些动荡。他摘下军帽,看着徐一凡:“……大帅带着我们一路行来,无非就是四个字,保国保民,保国者,必除凌我中华之倭寇,弱我中华之爱新觉罗鞑奴酋首;保民者,有大帅南洋开炮,有我李云纵为自本国百姓不惜成为朝鲜人心目中的屠夫……现在大帅却要靠着权谋取清而代之,不惜让北地血流成河……那和当道诸公还有什么区别?大帅就是靠着别人眼中的痴傻二百五,才让壮士效死,让天下归心,短短数年之间,让此满清在大帅面不堪一击!
为什么要假手香教?此等天下,标下愿追随大帅堂堂正正夺在手中!将爱新觉罗一家,擒献于大帅马前!将来不管是满人遗民还是什么敌手,如果敢于向大挑战,标下愿为大帅将他们全部讨平!”
自己,好像最近是把这个给忘记了……徐一凡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是时代大潮将他推举到现在这个位置,他却去玩儿什么权谋……
丢人!
他走过去拍拍李云纵膀:“长进了啊,会给我提意见了啊?回去整顿部队去!老子在北京城等你!你和楚万里这个王八蛋隔这么远还心灵相通,太他妈的基……那个什么了,顺便去通知少川,给老子备船!”
接着他转头又看看陈德:“你跑两个地方,一个是通知内宅,老子要出远门儿了,二是去告诉溥仰那小子,滚回来当差!陪老子马上北上!”
说着他又骂一句:“他妈的,还要再给姓楚的那个王八蛋发封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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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宁呆呆地看着溥仰在静静地折着才脱下来的禁卫军军服。
溥仰脸色苍白,却很平静。
“老姐姐,你手上有多少钱?够咱们放洋的不够?”
一直不说话的溥仰突然开口,让忐忑不安的秀宁顿时惊喜地回答:“够,足够!你想去哪个国家?你现在没事儿了吧?”
溥仰笑笑:“活着和死了差不多的日子,反正是不是朝自己脑袋来一枪,也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不能丢下你孤零零的一个哇……什么国家,随便……日本不去。”
秀宁欢喜地抱着溥仰胳膊,却心里一酸又想掉眼泪。他们姐弟俩都知道这是逃避,以后就算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时代潮流面前,谁也无力抵抗,至于徐一凡………那就当是一场梦吧。
好半天才放开溥仰的胳膊,站起来就招呼颦儿乐儿:“老四几天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了,你们去给弄点的!想吃什么?”
颦儿乐儿这个时候眼睛早就红通通的,更像一对小白兔。一半是陪着小姐哭,一半是困的,天都快亮了!听见小姐终于劝下来四爷,当即就随声附和。
“四爷,不给那坏蛋当差,正好!”
“放洋,去哪里?还要坐洋船?鬼子话我就会说this is a pen……”
“小姐学鬼子话的候儿,你也在旁边,怎么就会这句?笨死啦!”“别打我头!”
秀宁微挽着小姐俩出门儿,到门口就急匆匆的回来,伸手拿起溥仰放在床上的手枪:“老姐姐给你收着!”
溥仰看着秀宁出门儿,摇头苦笑,真想死,也等着送老姐姐你上了船哇!
自己本来没有梦想,浑浑噩噩的活着。徐一凡给了他人生的意义,但是最后却发现给错了……他想哭,哭不出来,想笑,也实在笑不出声。
小院子的门突然蓬蓬被砸响,溥仰下意识的就走去开门儿,门一打开,就看见是陈德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溥仰一怔,这个时候秀宁她们也从厨房里头出来,秀宁当即就愣在那里。颦儿乐儿看见禁卫军的大檐帽就有点嗦——那个坏蛋的兵!
溥仰冷冷的回瞪了去:“大帅是不是觉得这里还有两个满人余孽要先收拾?冲爷来!动爷老姐姐一毫毛,爷不认得你陈德是谁!”
陈德绷不住了,扑哧一乐:“你小子,大帅的原话,叫你马上滚回来当差!我俩都要立刻陪大帅北上,先去辽南!”
他越过溥仰的肩膀看看秀宁,又捶了已经傻了的溥仰胸口一拳:“给你一个钟点收拾东西,码头上见!军服穿上了!爷来爷去的,信不信德爷抽你俩嘴巴?”
陈德说完转身就走,溥仰却瞪大眼睛在门口直直的戳着,半晌之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秀宁的眼睛。
眼泪,这个时候才夺眶而出。
他冬冬的捶着自己胸膛:“大帅叫我滚回去当差!大帅要立刻北上!”
秀宁扑过来死死搂住了溥仰,
徐一凡要立刻北上了?还让弟弟回去当差?这个时候,她居然情不自禁在溥仰耳边轻声说:“老四,姐拼了命也要让你当上小舅子……姐和李家小姐斗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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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标,楚万里也终于接到了第二封电报。
他一下就瘫在了椅子上头,维持了好几天的严肃正义形象,丢了个一干二净,
“妈的,累死楚老子………大帅,大帅!”
楚万里的眼角居然出了泪花。
李云纵笑了和楚万里哭了,对于熟悉他们的人来说,都是天崩地裂的了不得的大事情!
袁世凯也看到了电报,但是他的脸色仍然没有半点变化,深沉如故。
楚万里一挺腰站起来,大声下令:“和韩老头子联络,找他要枪!有枪在手,咱们看韩老头子能耍出什么妖蛾子出来。楚老子在这儿,没你卖聪明的份儿!咱们等大帅来!”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七章 - 男儿至此
夜风如刀一般的掠过,北望京城永定门的那个大城门楼子,城墙垛口上面有几点灯火在慢悠悠的来回晃荡——北地乱成了这个德行,这关防也比起往常严密了许多。打更巡夜的也上了墙,晚上把守城门的兵更是加倍——光是将城门洞那些垃圾清理干净,合得上大门,就费了顺天府好大的功夫!
楚万里和袁世凯,再加上带来的禁卫军骨干,还有葛起泰的心腹弟兄,早就站在壕沟里头等着了。天气太冷,可是没人跺脚,只是在那里硬挺着。只是翘首向来路望去。可是前路始终是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动静,唯一能远远看见的,就是永定门城楼上的那些灯火。
禁卫军出来的在静静的夜色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葛起泰他们几个还少锻炼,忍不住轻轻地走动,不时压低了嗓门儿:“……油煎着心哇……别是不来了吧!好好的洋枪,隔着这么多湖南兵,就能送给咱们白使?”
袁世凯冷着脸转过头,小葛庄出来的谁不怕这矮胖的项老板,一个个赶紧低头,连葛起泰这种大汉都缩了脖子。楚万里却回头朝他们笑笑,做了一个稍安勿燥的手势。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突然亮起了点微弱的灯火,好像用来发信号的是糊得厚厚的灯笼。要是不仔细看,几乎错过。这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挺直了身子,袁世凯一示意,二十多个禁卫军出来的骨干顿时散开,他们手里多半是短枪,只有两三杆洋枪。和韩中平这种老狐狸打交道,不警惕万分可是不行!葛起泰他们这几条少林会的汉子都摸着腰间的小插子,紧张得连冷都不觉得了。
楚万里举步就要上前,袁世凯却一把拦住他:“我来!”回头又朝葛起泰吩咐一声:“保护好楚大人!”
十几条壮汉顿时上来将楚万里围住,楚万里笑笑也就站定了。就看见袁世凯毫不犹豫的举步上前,直走到壕沟边上,接过别人递上来包了蓝布的马灯,在空中画了三个圈子。
对面灯火暗了下去,沉静了会儿,就传来了悉悉索索,枝枝丫丫车轮滚动的声音。最先从黑暗中出来的,是一队穿着号坎的士兵。瞧见这个景象,挡在楚万里前面的葛起泰觉得心口的那点血都要马上凝固了,伸手就要把刀。楚万里却从后面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低声笑道:“这些家伙没带枪呢!就是给韩老爷子扛活儿的……要当禁卫军,胆子还得练练……”
瞧着袁世凯顶在最前面,同样一动不动,葛起泰顿时觉得脸上烧了起来。对面壕沟来的十几个兵果然什么动静都没有,就是四下散开,远远的放出警戒。在他们后面,独轮的小车子长龙一般的推了过来,阔气的用上了洋式胶皮轮子,车轴里头不知道擦了多少膏,在夜里动静极小。每辆车一个拉一个牵,都是青布包头,蓝色布祅的壮棒小伙子。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车子转眼到了壕沟前头,就有七八条汉子抢出来先放上木板。队伍当中又走出两人,一个脸色阴沉的中年汉子正是章渝,还有一个武官模样的。就听见那武官对着章渝道:“我不过去了,给你们看着回去的路……只有一个点!我巡营的时限也差不多到了。你运什么,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是翻脸不认,还要把你们都拿下!”
章渝只嗯了声儿,从怀里掏出银票就递给了那个武官。那武官居然就让人掌了灯笼一五一十的数了起来,他身边的士兵脖子都伸得老长。
一边韩老掌柜的人,一边是延庆标的人,都默不作声的互相对望。只是看着那武官数银子。竟然呈现了种最为古怪的宁静气氛。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武官才数完,朝着身边弟兄满意的笑笑:“大家伙儿回家的盘缠算是有着落了!老子当初招你们过来,总不能把你们丢在这里!这什么个年月啊……”
他拍拍腰包,朝章渝叮嘱了声:“快着点儿!”瞧也不瞧归他们监视的延庆标诸人一眼,掉头就走。
章渝瞧了这边袁世凯一眼,第一个举步走了过来。袁世凯站在这边笑着拱手:“章大管家,多谢了!朝鲜一别,没想到我们在这里才算又会上……韩老爷子没有来?”
章渝木着一张脸,朝袁世凯打了个千:“我是下人,其他的事情不知道。韩老爷让送五百支洋枪,还有一万发子弹过来。你们点收,就一个钟点的时间卸货,袁大人,请吧。”
袁世凯被章渝这恭谨的一个千打下来,一句想套近乎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好退后几步,让跟在章渝身后的那些小车全部推过壕沟。
这里准备的百十名最为心腹的手下,顿时一涌而上,开始卸货。第一箱搬下来,楚万里才凑过去,旁边葛起泰已经迫不及待的拔出小插子就将箱子撬开。
一个箱子里头四杆长长的步枪,枪头刀折在枪管底下。
箱子底层铺了层黄澄澄的子弹。葛起泰拿起步枪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咱也有使唤快枪的这一天!”
楚万里却撇撇嘴:“这是俄国老毛子的快枪,这大栓这种冷天气,得拿脚才能踹开……”
哗啦一声,葛起泰已经轻松无比地拉开了枪栓,一脸憨厚地看着楚万里:“大人,你说啥?”
楚万里看看他蒲扇式的巴掌,以长粗笨闻名的俄国步枪在他手里仿佛都小了一号,只能摇头:“当我没说。”
看着这些崭新的洋枪运过来,禁卫军弟兄们眼睛都红了。他们身处险地,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监视他们的武装,这种无力感早就受够的了!只要有枪有弹有刺刀,北京城都可以包打!一个个涌上去,只拼命的卸着小车上的箱子。
楚万里却走到了章渝旁边,看看他:“是不是觉得我们那个大帅待你太刻薄了?所以才回头找老东家?你身上有什么故事我不知道……可是风里雨里这么多年,在大帅身边过安稳日子有什么不好?有的时候儿,我们还经常听见大帅叫你的名字,以为你还在伺候他呢……你救大帅几次的恩情,大帅都记着!现在的天下,谁还大得过大帅去?有什么事情,你不能明明白白告诉大帅,让他帮你做主?”
章渝只默默地听着,又朝楚万里打了个千:“请大人转告大帅一声,多谢大帅记挂。但是小人要了的心愿,是自己家里的事情,别人插手不来的……”
“就知道说不动你,宋大侠……”楚万里笑笑,他神色有点感慨。
“为了个心愿,洗了天下第一大城,你不在乎?”
“大帅不是也不在乎么?不然不会让楚大人和韩老爷合作接枪了……”
楚万里冷笑一声:“韩老头子和我,对这所谓合作,都是心知肚明。我的确需要这五百杆枪,他也需要让咱们有枪,不过你转告他一声儿,你们的心愿,未必!”
章渝猛地抬头,定定地看着楚万里,最后只是加倍的恭谨地低下头来:“是,大人,一定转告……”
楚万里却早就走了开去,一路晃还一路喃喃自语:“韩老头子现在到底在哪儿呢?这么大岁数了,不怕折腾死自己……”
章渝只看着楚万里的背影,当他知道延庆标现在是楚万里在主持的时候,就向韩老爷子隐晦的表示过担心。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楚万里是比徐一凡还要变态的一个存在!想利用他而达到自己目的的人,往往死得很惨……
可韩老头只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王霸雄图,灭国屠城,那都是别人的事情。
他想做的,只是打进那家王府,让那人亲手死在自己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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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中平现在并不在他最近常居于此,暗中拨弄北地风波的小村子里头。
他现在正轻车简从,毫不起眼的进了北京城。
在文廷式翰林第的书房里头,一灯如豆,三人对坐。
文廷式神色紧张,韩老爷子却始终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而康有为却是直着眼睛,看着屋角,脸上神色不住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