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部分
《《篡清》》 · 天使奥斯卡 · 2026-07-25
东到后湖(玄武湖清末的名字),南到秦淮河夫子庙,北到鼓楼,西到水西门,方圆九十里的江宁城似乎成了一个马蜂窝,凡是热闹的地方儿,都有长衫短打的人站在人堆中间,指手画脚,唾沫横飞。意思就是一个,咱们要吃饭,咱们要过太平日子,大家举着神主牌位,三文钱一股香捧在脑袋上面,找徐制军要个道理!他要反,咱们江宁城百姓不跟着他反!
起来也奇怪,阖城什么生意都关了门儿,就是香烛铺子还开着。老板伙计愁眉苦脸的将一把把香烛,一个个事先做好的纸神主牌位递出来,总有人在那儿分发。好事的人免不了动问一句,老板逼不过了,才偷偷儿的道:“还不是那些大脑壳的意思?要不是他们,谁乐意这个时候儿开门?蒋学台现在就在泮宫,几百生员秀才正在做一个大神主,准备抬着去督署衙门……人家的洋钱是吃素的?听老哥哥一句话,乡下有亲眷,先去投亲吧!”
有心人好奇这个时候督署的反应。不少人都壮着胆子去督署周围看看。城里头江宁府,江宁县的快壮禁三班,现在早就成了没头苍蝇,这个时候跟着白斯文的心腹人不多,也全面收缩,进了督署。其他的三班六房胥吏快壮,反而在挑头闹事儿的人物当中,多见他们的身影。
禁卫军本来就是暂驻,营房本来在汤山。这个时候儿城内陆续到的六营兵,也只是收缩部署,分散在洋务局,官钱局,仓库,监狱,督署,码头部署,没有半点要介入城内乱局的意思。可是他们看守的地方,一队队禁卫军步枪已经上了刺刀,戒备森严。对于来来往往奔走打探的人视而不见,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难道徐一凡束手无策,对江宁城这个景况就撒手不管了?
只有督署上空,那面苍龙节旗,仍在高高飘扬。
至于徐一凡,却始终没有露面。
事情闹到如此不可开交的的步,督署一副退让的样子。城里面已经开始有抢案发生了。临到晚上,倒有一小半怕事儿的人下了乡。人流纷纷的朝城门外头涌,城门圈子里面,乱哄哄的。
太阳还没有大偏西,城南泮宫里头就涌出了几百生员秀才,一个个都穿着长衣衫,神色肃穆。头前雇了几个挑夫,抬着八抬八绰的神主亭,里面赫然放着十几面大清列祖列宗的牌位!这些秀才生员老的老小的小,都捧着三股香,一摇三摆的就朝着督署方向前进。当先几个人,扯开嗓门儿竟然是出奇的大。
“……咱大清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睁眼瞧瞧哇!这两江,这江宁城。当年洪杨窃据之后,总算太平了几十年,现在眼瞧着又要不姓清了!咱们无拳无勇,只有顶着让那杀星来杀,什么时候他手软了,也许就回头了!”
几百读书人这么一哭,倒是惊天动地。这么一个活出殡,引得四下纷纷涌过来瞧。哪个地方也少不了好热闹,好生事的人物。不少人举着香烛也跟在了队伍里面,前头哭,后面也扯开嗓门儿乱嚷嚷。这人堆是越滚越大,涌着就朝督署衙门而去。快到大行宫的时候儿,人头已经是密密麻麻,似乎半个江宁城的人都聚在了这里!
香烛缭绕,哭声一片,混在当中的百姓也受到感染,想起这满江宁城的乱象,顿时就觉得一个个都受了天大的委屈。这种游行本来就有相当大的感染力,古往今来,古今中外,莫不其外。今天这么多出大戏次第上演,到现在算是到了高潮,到了最后,几乎所有跟着朝督署前行的人都放开了嗓门儿:“徐大帅,你总要给咱们江宁百姓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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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台大人,队伍已经到了督署门口!”
“学台大人,神主亭就放在督署门口照壁前面!那些黄皮子狗还在硬撑着,垒起了一个个土袋,还拉上了好像是铁丝的玩意儿,洋枪都架起来了!枪头刀铄亮!真有个威风劲儿……”
“不光是那些长洋枪,还有一种粗筒子枪,也拉出来啦……三个架子撑着,弹丸黄澄澄的,老长一条,比制造局的格林炮和诺登飞威风!准是连发的!”
一拨拨儿的人轮番赶来回报,这次江宁风潮的总指挥部,就设在江宁文庙泮宫之中。学台蒋道忠也没穿官服,就是一身行装,加了件夹袄,一副乡绅打扮。坐在当间儿,摸着胡子仔细听着所有一切。
在他周围,或官或绅,坐了几十位官儿乡绅,都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听着最新事态进展。
听到禁卫军把枪都架起来了,蒋道忠不顾两江读书人总师傅的身份,一下跳了起来:“好好好!开枪就更好了!叫他们朝前涌!打死几十个,才有徐一凡的热闹看!”
听到要死人,在场的人脸色就更加的苍白。互相瞧了一眼,一个水晶顶子的官儿嗫嚅着说了一句:“老师,还是大家有个台阶下更好一点儿……”
蒋道忠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台阶!那天晚上在秦淮河,徐一凡可曾给你台阶下!光着屁股就把你拉出来,亏你还是江宁府的教谕!要不是这次要收拾这个天杀星。本官就要先动本参你!”
那倒霉教谕脸如土色,忙不迭的道:“老师。我瞧瞧院子里面稀饭馒头小菜准备得如何了……大家伙儿卖力,没有吃冷食的道理……”
着就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另外一个乡绅模样的中年人拱手朝着蒋道忠笑道:“学台大人,今日闹督署的,都是两江的读书种子,再没有让他们朝洋枪上面碰的道理……且围着吧。吃的用的,都是我们包认了,每人每天,再有十两银子的辛苦费!绝不赖帐!看徐一凡能支撑几天!”
蒋道忠勉强一笑:“李翁,此次事了,朝廷也决不会埋没大家伙儿的功绩……兄弟在这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徐一凡长在两江,大家好过不了。瞧瞧他把朝鲜都盘剥成什么样子了!养此四万强军,我江宁士绅今后可望破家!两江,朝廷是豁出去准备稀烂了,一旦徐一凡去位,则两江各厘捐局,督署不委一人,全是各位主持!田赋的丁,乃至日常捐输,更不用说,免十年也不在话下!各位如果再有出山之志,则两江之地,朝廷与士大夫共之!”
朝廷准备豁出去两江之的,倒也不假。可是将来如何,徐一凡能否就这样去位,那可是鼻尖上的糖,能不能吃着,谁也没把握。可两江官绅向来一体,徐一凡这么不给官场面子,将来不给士绅面子,也就是意料中事!大家不展示一下自己在两江的存在,怎么和徐一凡讨价还价?闹得他怕了,总要下台,到时候儿大家伙儿就有价钱好谈了。
所以在荣禄,玉昆,蒋道忠他们的全力支撑下,士绅们也鼓起斗志。和徐一凡好好斗一场!
蒋道忠的话说完,周围竟然是一阵冷场,半晌之后,才有一个士绅迟疑道:“……督署前面,徐一凡是不是开枪,可以不论,咱们也不是冲着他开枪去的……可是他要是豁出去,真开了枪,派兵围了这文庙学宫,可又如何?”
“借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来此读书人的根本之的舞刀动枪,徐一凡没那么笨!各位在这里,可望万安!”
一人攘臂大呼,仔细一瞧,就是朝廷还承认,徐一凡已经赶他滚蛋的江苏藩台贾益谦。他一身短打扮,近日往来于苏州江宁之间,风尘仆仆,又黑又瘦。瞧起来不像起居八座的一省布政,倒像是个苦力。
荣禄和江宁之间,有些话总得当面说才稳妥,意思才能到。居间必须有人亲来亲往。可惜跑到苏州的玉昆等人,打死也不愿意再回江宁。武毅铭军保着,苏南民脂民膏供养着,多舒服,何必在江宁城和徐一凡死磕?倒是贾益谦还有点当初淮军大营里面出来的光棍劲儿,自告奋勇承担了这个任务。
他喊完这句,朝蒋道忠一躬:“玉昆那家伙,跑到苏州就只顾抽大烟儿,要是他能在江宁,以他的身份地位,主持起来多好!没想到倒是纯文兄这书生种子,有此忠孝之心!荣中丞已经飞章朝廷,国朝一代名臣,比肩曾胡左李诸公,纯文兄做的好大事业!”
蒋道忠摸摸胡子,淡淡的道:“书生血性,正该如此……贾大人,兄弟在这里,代表在座诸公问一句话,武毅铭军,是不是真的到了苏州,是不是可用?我等此次起事,还不是靠的荣中丞手中有如此强军,徐一凡不敢贸然决裂!”
贾益谦一怔,哈哈大笑:“武毅铭军陈军门,李总兵,现在不就在苏州城?兵精将勇,一色洋枪,全是李中堂在武毅铭军北上时才给他们换的!陈军门那两营亲兵,真是出乎意料的雄壮非常,令行禁止,如何不可用?兄弟要是有一句虚言,死后进不了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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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丞大喜,中丞大喜,江宁城,已经闹了起来!蒋学台亲电,阖城读书人抬着神主牌,围了督署。满城百姓鼓噪随之。他妈的什么禁卫军好大威名,现在也成了缩头乌龟,躲在督署不敢出来!现在督署外面。灯火通明,有人送吃的送水,凡是能在督署外面呆着的都有一份儿,怕不有几万人!徐一凡给围起来啦!”
报信家人,眉飞色舞的跪在地上比划。签押房里面,坐着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听着都是喜动颜色。江宁将军玉昆举手加额:“啊哟皇天。看来总算是有指望回去了!但愿没什么大乱子。几百处产业,这个月的房钱。还都没收哪!”
这句话却招来了几个人偷偷投过来的白眼。翰林出身的臬台刘长寿尤其不屑。荣禄却容色不动,只是翻来覆去的看着那纸电文。仿佛从这抄报纸上,能看出江宁今晚的乱象一般。
签押房里,几盏洋油灯照得明晃晃的,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喜色。只有一个高大英挺的军官,双眉浓得如漆,利得如剑,双手扶膝,默然独坐。他穿着二品武官的补服,顶子也红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这身官服,在他身上,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似的。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武官,补服红顶,还拖着一根翠森森的双眼花翎。胡子也白了,瞧那气质,到和毅军总统宋毅有点差相仿佛,正是武毅铭军的总统陈凤楼。他脸上神色也阴晴不定,不住的瞟身边那年轻武官一眼。
荣禄沉默良久,突然一笑,朝着陈凤楼道:“陈军门,如果徐一凡真的丧心病狂,敢于朝江宁朝廷子民开枪,陈军门有把握让其不入苏州么?”
陈凤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牙一拍椅子扶手昂然站起:“中丞,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徐一凡未必敢如此丧心病狂。如若有一旦不测,兵进江宁是做不到的,也打不赢。但是七千武毅铭军,保住苏州,下官敢给中丞写包票!徐一凡一旦兵进苏州,那他就是天下公敌,挡得住他一阵,他就自己败亡了!”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可是陈凤楼老是朝他身边那位李总兵瞧。这位李总兵,据说是李中堂家族子侄,安插在武毅铭军没有多久。陈凤楼说得语焉不详,大家伙儿也能理解。李中堂手中淮系嫡脉不多了,要想翻身重新上台,手里面要有实力。抓住这还完整的武毅铭军不比什么都强?现在陈凤楼对这李总兵还有点顾忌,不过时势比人强,银子官位砸下去,李鸿章现在又失势,还怕这武毅铭军不换个主子?
不过李鸿章好运气,居然有这么英武的一个子侄!在那儿危然端坐,竟象一把出鞘的利剑!
荣禄一笑,却冲着了那位李总兵:“李军门,中堂可好?徐一凡这等人,原是要中堂这种重臣来压一下啊,朝廷这件事情,做得差了……”
那李总兵神色不动,似乎脸上肌肉僵硬,根本不会笑,拱手开口,也是淮音:“……中丞,既然武毅铭军改了抚标兵,下官就供中丞驱策了,其他的事情,下官不敢说。朝廷举止,更非下官所能议论……既然中丞要下官等保住苏州安全,下官这就出去布置防务,接应后续营头到来,只要中丞吩咐一声,下官等不计生死,也要把这苏州,给两江百姓保住!”
他一句话说出来,陈凤楼也站了起来,朝荣禄拱手行礼:“是是是,防务要紧,中丞,下官等这就下去布置了,不能误了中丞大事啊!”
荣禄笑着还礼,他客气得很,一直将他们送出了二门外面。看着那李总兵按着佩刀腰板笔直的走远,冷冷的哼了一声。玉昆自顾身份,没有跟出来,倒是臬台刘长寿跟着荣禄送客,他也瞧着两人背影:“陈军门倒是很顾忌这李总兵啊……”
荣禄嗤的一笑:“跟了二三十年的老主子,能不顾忌么?……不过既然入了我的手中,武毅铭军,还能姓李?李鸿章就派一个毛头小伙子想看住这七千人,嘿嘿。嘿嘿……”
话音未落,荣禄心中却浮现出另外一个同样年轻的身影。就是这个年轻人,却站在了潮流的最高处!他无数次从刀剑丛林当中闪身而出,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已经倒下,可他却依然高昂着头颅!这次,又会如何呢?
刘长寿朝北而望,喃喃道:“徐一凡会用什么手段来应付这次风潮呢?”
仿佛是为了驱走心中不安似的。荣禄从牙缝当中恶狠狠的挤出了声音:“什么手段?要不开枪,纯用力量,那他也就是天下公敌,乱臣贼子!要不就退让一步……徐一凡走到现在,不管对手如何,他都是站着上风,这气运,离被他完全推动逆转,也差着不远了!他这次万一退让,就算是倒了牌子。口子一开,荣老子倒要瞧瞧,这气运还在不在他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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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城,督署衙门。
几十盏汽灯,将督署照壁前的空的照得亮如白昼。
禁卫军小舅子营已经在门外设上拒马,垒起沙袋,架起了武器。枪口对面,正是人山人海。神主亭戳在当中,周围一片香烛缭绕。那些秀才生员坐在前头,后面全是老百姓。那些拿补贴的秀才生员们还有个严肃样儿,不是嚎两声就是不时过去朝神主亭磕头。后面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们却笑笑闹闹,大桶的稀饭馒头小菜送过来,是人就有份儿。反正家里也开不了火,不如到这儿还能闹个白大吃。
禁卫军官兵默然而立,看着对面乌烟瘴气的神主亭,再看看人山人海,呼儿唤女的百姓。这些从血战当中滚出来的汉子,只觉得有些荒谬。那些拿补贴的读书种子,规矩得很,绝不越过拒马一步。百姓们更多将这里当成大戏场,有吃的还有热闹瞧!
真用力量,全江宁捆在一块儿也不够打的。可是自己家国百姓,如何能动刀动枪!又不是对着高丽棒子和小鬼子。
除了在督署内的戈什哈为了防万一,枪里有子弹。外面禁卫军都是空枪,拖出来吓人的马克沁机关枪子弹头都是卸掉的。
舅子营的代营官王超捏着军帽,只觉得怒火冲上了头顶。
到底是哪些王八操的在背后煽风点火,真要出事,反正死的不是他们!只要大帅一声令下,全城大索,也要将那些王八蛋搜出来!至于百姓们,只要大帅和禁卫军在这里呆久了,他们就自然能分清忠奸!
时间僵得越久,王超越觉着满心都是烦躁。这到底到什么时候儿才是个头?堂堂禁卫军,被一群小人的阴谋就困在这里不能出门一步,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大帅如此雷厉风行的人,难道这次,也没办法了?
想到这里,他就啪的一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又响又脆。身边几个士兵侧目,王超瞪眼骂道:“守好自己的位置,瞧什么瞧?”
他下定决心,迈步就朝里面走,拼着挨骂,也要找大帅拿个办法出来!禁卫军不是为了拿枪吓唬百姓才建立起来的!
才走进大门几步,就看见徐一凡身边两个贴身戈什哈头儿溥仰陈德两人肩并肩走出来:“你小子不在门口守着,要去哪儿?”
“找大帅去!”
“大帅都上床睡觉了,到哪儿找他去?闯内宅?想偷瞧我妹子?打死你都不多!”
“大帅睡了?”王超捏着军帽呆在那儿,咱们大帅,还真有个沉着劲儿!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徐一凡不动声色,照常高卧,王超焦躁的心情一下也平复了下来。大帅带着我们闯过了那么多刀山火海,这个事情,这种敌人,算什么啊……
溥仰和王超交情不错,瞧他那个呆呆的样子,一把拉过他:“你小子急个什么劲儿?偷偷告诉你一句,什么事情,明儿中午见分晓。这个事情,咱们禁卫军是老鼠闯进瓷器店,派不上用场……明儿中午,大帅就要一举底定江宁局面,顺便稳稳的站住脚跟儿!这些家伙,想和咱们大帅斗?不够资格!你要想打想杀,咱们反正要一块儿去苏州,活逮了荣禄那小子以后,瞧着没人,我让你抽他俩嘴巴好不好?”
夜色当中,徐一凡站在书房台阶前面,默默听着外面动静。他轻轻摇头:“真是无聊的对手啊……唉,和伊藤博文斗智斗勇,倒是更有意思一点……”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章 - 天下风雷(十三)
呜的一声儿尖厉汽笛鸣响,上等花旗白煤燃烧后发出的近乎苍灰色的烟气儿从烟囱里大团涌出,被江风一吹,飞快的向后飘去。
放远视线,象这样的烟柱,在江边上,竟然有数十条!
江宁城北临江天后宫码头的税关厘卡人员,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个庞大的船队。几十条大大小小的火轮,从上海放水直上江宁。除了招商局能调动的货船舱位,还有十几条挂着不同国家方便旗的火轮,有的船极大,怕不有七八千的吨位,都不能直靠码头,只能贴上栈桥。
江宁也是大码头了,每天南来北往,不知道有多少船经过停靠,上下货物。但是这种纯火轮船组成的船队,而且一来就是几十条之多,腾起的烟柱,似乎把江天之间,都割成了一道道的,这种场面,还真是少见!
不仅税关厘卡的师爷委员卡丁勾手全部出来了,码头的小工也大群大群的围着看。江宁城闹得这么热闹,江宁天后宫大码头却还是照常运作,一天不死得吃,两天不死得穿,该干活儿还是得干活儿。可是谁也没想到,居然一来来这么多条火轮船。黑沉沉的钢铁船体靠着码头,长长的一溜,更多的只有在江边水弯下锚,等着泊位空出来。往日显得密密麻麻的码头小工,站在这样庞大的船队面前,竟然让人觉出分外的渺小出来了!
码头上边一些运南北货,运米的芜湖粮帮的粮船,忙不迭的解缆升硬帆。往日火轮船大家不是没见过,现在粮帮还用火轮拖一长溜木船呢。可是这么多,那真是开了眼啦。几十条大火轮抢泊位,引水员和码头司事个个儿都是满头大汗。夹在这些铁家伙当间儿,磕着碰着不是玩儿的。
不仅仅是他们,码头上面英商太古轮船公司的办事员也出来了,洋人戴着礼帽,买办穿着马褂,茶房抱着水牌都呆呆的瞧着。如此开阔的江面。似乎就被这次第而来的轮船塞满,这种近代大工业化时代所特有的壮观场面,在大清这个国度,是如此的罕见!
一个洋人摘下了帽子。喃喃自语:“我的上帝,似乎整个清国的轮船,整个清国的钢铁和蒸汽发动机,都到了江宁?”
每条轮船的船头,都飘扬着代表着徐一凡这个人的苍龙节旗。江风过处,这条苍龙就啪啪的拍打着旗杆。
李大雄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身后簇拥着七八个人,迎着长江江面的浩荡天风,只是看着这片他们就要大举进入,而且将在这里追随着徐一凡开创大场面的母国土地。这个时候李大雄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身后有人低声道:“咱们家族去国百年,现在总算回来啦……以这样的方式!”
李大雄只是淡淡一笑,他已经换了清国商人士绅惯常穿着的灰色绸面棉长衫,外面套着狐皮的坎肩。饶是穿得这样的多,江宁冬天的江风,仍然吹得浑身冰冷。
可是心头。却是火热。
他回头朝着此次跟着他们李家而来的各大南洋家族代表笑道:“各位。打起精神来!咱们去国百年,今儿就要让两江之地。瞧瞧咱们这些离家子弟,在外面飘荡那么久,到底是带着多少资本回来,到底是带着多少本事回来!让家国百姓,好好瞧瞧!也让他们知道,徐大人到底掌握着多少资源,多少力量!”
大家笑着大声应是,那郑寿山也站在他身后,这种天气,这样的江风,他还是洋装外面套件大衣,清鼻涕长流,可是瞧着他的样子,却比李大雄还要意气风发:“也让这些人瞧瞧,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要不是他们傻,有咱们这样高调出场的机会?”
李大雄瞧了这郑家代表一眼,爪哇四大家,和李家关系最深的黄陈二家都是拿出了最大资源和力量,家族继承人都已经亲到。郑家和李家关系没那么深,还有南洋其他大家族,也就是派了一部分力量过来,还有观望的意思。
母国拥有如此多的资源,如此多的人力,还有徐一凡这么一个人物为他们这些资本保驾护航。错过一步,也许以后就只能瞧着眼馋了……他们真是瞧不清机会之所在!
离李大雄他们身边不远处,站在两个禁卫军军服的高级军官,一个高大一个矮胖,高大一些的那个正是聂士成。李云纵和楚万里各自有用处,聂士成就是留在上海,接应禁卫军陆续转运而来,并且准备为这次行动保驾护航的。这次这么多轮船之上,就有好几营禁卫军第二镇陆续抵达的官兵员弁。
那个矮胖的,却是袁世凯,他按着腰间西洋式指挥刀,右手小指的断处显眼得很。他就是为了赶上更大的场面,想跳进如此大舞台的中心,才丢下朝鲜,只带着几十个亲兵戈什赶来上海,也正好赶上了这个船队。现在站在船头,他也只是呆呆的瞧着眼前一切,久久不语。
聂士成和李云纵楚万里他们,是敬而不亲,对袁世凯也有些那个,毕竟袁世凯在朝鲜叛进叛出,直到安州才算在徐一凡麾下修成正果。所以聂士成对袁世凯说话也随便得很:“项城,想什么呢?想着丢下朝鲜的事儿,大帅会不会怪罪?放心吧,两江这么大局面,大帅缺的就是人才,你过来,大帅再不会怪罪的。朝鲜那个穷山恶水,有马队和南家那些朝鲜兵瞧着就成,现在这儿,才算是大帅的根本!”
袁世凯摇摇头:“我想的不是这个。”
聂士成左右一瞧,声音放低了一点儿:“现在才明白过来大帅如此大的力量,到底来源是怎么?我也才明白没多久!南洋这些家伙富可敌国,大帅就是靠着他们起家!以前南洋也颇有筹饷委员过去,怎么就没借上这力量?要不怎么说大帅是天人呢?”
袁世凯脸上神色复杂,轻轻摇头:“……也不是,功亭,南洋再富,大清富人还少了?这力量,为什么就能够动员得如此有效,大清就是动员不起来?其中道理。兄弟似乎明白,却又不甚明白……”他深深吁了口气儿:“也只有大帅如此天人,才知道这力量之所在,才用南洋这几家资源,就成此大事!袁某没什么好说的,这次赶来,也就是为大帅效死而后已。”
两人在这里低声交谈,李大雄回头向聂士成招呼:“聂大人,请您下令。我们行止,全由大人安排……可以下船了吧?”
李大雄他们毕竟不是徐一凡麾下,这支船队,号令全得听已经因这次甲午战事赏了子爵,提督军门头品顶戴,武官品级已经升到无可再升的聂士成的。聂士成对徐一凡的准老丈人也不敢怠慢——虽说李璇和徐一凡还没正式举行仪式过门儿,可李璇早住进了徐一凡宅子里面!让人不得不说洋地方出来的女孩子就是开放没规矩。
聂士成朝李大雄笑笑,朝着后面一挥手。早有人再次拉响汽笛,三长一短,鸣声高昂尖利,直入江天之上!
汽笛声中,大队大队早就在甲板上等候的禁卫军官兵放下跳板,整队涌下船头。码头上面的各色人等呆呆的看着,这还不算出奇。徐一凡到后这几天,黄皮子兵背着背包整齐而动的场面江宁人早就看得习惯了。这些禁卫军在码头上,随着口令声整队,大头皮靴将码头敲得轰然作响,所有人也都没吓着,只是饶有兴趣的继续看着西洋景。
要是这么大一支船队,只运这几千禁卫军抵达,那也太浪费一些了吧?
答案就在后面,禁卫军下完,接着就是更多的人,更多的东西,从这些船上卸了下来!一群群的人,穿着新崭崭的棉袄,成群结队的涌下。他们没有禁卫军那样有秩序,闹出的动静也就更大。许多人都没有辫子,肤色黝黑。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在这些人当中,还有洋人!这些洋人夹着皮包,戴着礼帽,夹杂在这些人当中,一下来就开始指挥干活儿。船甲板上装有吊杆的散货船将大包大包的货物运了下来,更多的小工推着小车子从跳板上源源不绝的下来,仿佛那几十条火轮船就是活物,肚子里面装着数不清的东西,正在次第吐将出来,要将这个码头塞满!
先期下船的那些没辫子的家伙,大声吆喝,指挥着一队队的小工,等着装卸货物。小工一看,就是在附近招募的人,都发了新棉衣,棉衣上面还有号头。听着吆喝指挥,满头大汗的装卸着东西。照说,这是在抢码头的饭碗,不同码头,有着不同帮会,为了这种事儿能拼出人命。可是瞧着满码头这样的人物,还有已经整队完毕的数千禁卫军官兵,谁敢吱上一声儿!
这么大一个江宁码头,已经变成了喧闹的工地。数目大得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断的卸下来装车,装好一队就朝外走,在更宽敞的地方集合。一包包的粮食,有的装卸不小心摔开了,白花花的大米倾泻出来,也没人去收拾,只是忙着卸更多的货物下来。大米、洋面、洋油、酱菜、煤包儿、蜡条、洋火、生丝、绸缎、面料、西洋耍货、锅碗瓢盆……只要你想得出来的过日子的东西,就全有!数字之大,照码头上的人估算,养活全江宁百姓一个月,也绰绰有余!
后面卸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出奇,油布,麻毡、木料、铁扣,四脚钉,洋灰……仿佛来人准备在江宁城盖棚子自己住似的。说句实在话,这几十条船上运来的东西,也够他们盖上一座新城的了!了不起在本地自己烧点砖头。
货物象大河决堤一般的朝下涌,远远没到有个完的时候儿。如此多的货物集中于一地,给人的冲击力是惊人的。就像将一座城市,完全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船上下来的小工再多,也只不过能装其中很小一部分货物,装车完毕。禁卫军在前,他们在后,就如同一条长龙一般的朝着江宁城进发。码头上看热闹的人对望一眼,当即嗡着跟过去瞧热闹了,有的人还穿先跑在前头,准备先进城。这种大热闹大西洋镜儿,可得好好跟亲朋好友分说分说!
这些打着苍龙旗号的人,自然是两江新总督徐一凡的人,徐大帅派人,用几十条火轮船,搬了一座城到江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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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津海关道衙门。
津海关道在大清几个海关衙门当中,算是特别。除了海关道是大清的人,还有一个海关监督实际拿权。这海关监督,就是赫德的妻弟英国人裴士楷。除了海关总署总文案,他还兼着这个差使。天津是洋务重镇,海关总署办事衙门也在这里。赫德对津海关抓得也分外的紧。
除了裴士楷之外,津海关的主要办事人员也全是英法美几个国家的洋人。往还应酬,洋文四下乱飞。虽然津海关道在华界,可是这个衙门却象化外之地。衙门建筑铺陈,也纯然洋派。
这个时候儿在海关道花园的小花厅里头,十几个人正襟危坐,借这个地方做主人的,正是大英帝国驻中国公使何伯。他是在同治年间就已经在华的中国通。当年和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打过交道的人物。这次中日之间战事调停,也是这个已经在东亚做外交做成精了何伯老头子牵头各国公使及各国代表。
花厅当中。还有法国美国公使。四国调停,英法美算是一家。俄国在远东有其特殊利益以及野心,算是硬凑进来的。今天在这儿,却没有俄国公使的身影。
除了这几个洋人,在座中的,还有消瘦憔悴的伊藤博文。今儿他身上完全不见了病容,目光炯炯,双手扶膝而坐。身后随员,都穿着和式洋装,恭谨侍立。花厅内外,就只有裴士楷一个人在不住奔走,一会儿进来陪何伯说几句话,一会儿到门外翘首而望。
今天这个场面,就是由何伯提议促成,中日两国私下商榷的预备和谈。外交协议,在正式成文的时候,之前本来就有这么许多周旋往还。到了最后,不过就是签字而已。世铎他们本来就得了朝廷指示,要赶紧了此和局,专力向南。世铎谭嗣同他们向何伯微微表露个意思,这位公使就安排这次私下见面。而且拍胸脯担保,没有俄国公使在内,大家有话随便说,各自立场,尽情表达,不算外交场合,不会正式成文,而各国保证以同情清方而且足够中立的态度来给出调停意见。
津海关道这个地方正好,既又算是洋人的地方,又不在租界。关防紧密,却又不是正式外交场合,探探风声,听听日本和列强态度,再好不过。
伊藤博文,早早就到了这里。除了和何伯偶尔应酬两句,其他时候儿,一直端然危坐。
“大清帝国军机领班王大臣,对日和谈钦差大臣,世铎世大人,大清帝国礼部侍郎,对日和谈钦差副使谭嗣同谭大人,及其随员到!”
裴士楷担当了亲自通传的门房,一串官衔,报得像模像样。花厅内等候的诸人,以何伯为首,都站起来恭迎了出去。才出门外,就看见世铎一身行装,也没有戴顶子朝珠,笑吟吟的就拱手进来,身后几人,正是谭嗣同等,都没有穿正式的官服。世铎还笑着对头前领路的裴士楷笑道:“老裴啊老裴,咱们这次也就是先见见聊聊,算是朋友说话儿,你通传官衔,这算个什么事儿!”
裴士楷眦着一口英国大板牙笑道:“大人,在下在帝国服务,自然要遵从上下体制。”
没等两人寒暄完,何伯一行已经上来和世铎谭嗣同拉手问好。这些公使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没少和世铎打交道,见面都是欢若生平。世铎也算沉得住气儿,就是不招呼状似恭谨站在列国公使身后的伊藤博文一行。
只有谭嗣同与何伯等人默默拉手,略微寒暄两句,只是静静的看着伊藤博文。发现到谭嗣同注视他的目光,伊藤博文抬头和他对视一眼,淡淡一笑。
何伯举手引荐:“这位就是日本帝国首相,此次和谈日本帝国代表,伊藤博文先生,世大人,此次见面。不过两位聊聊,看看双方意向如何,中日两国之间和平,为文明世界所乐见。此次战事,实为不幸,如果两位能一见如故,那诚是东亚和平之大幸!”这位老公使,一口京片子。说得是漂亮已极。
世铎笑着抱拳:“今儿我又不是王大臣,不过朋友见面……伊藤大人,这场仗实在打得是没来由,还是大家坐下来为好。幸会幸会!”
谭嗣同在他身后冷冷道:“这场战事,又不是我们挑起来的,求和的,也不是咱们!”
伊藤博文并不激动,淡淡道:“这场仗,也不是各位打的……。”
世铎和谭嗣同脸色都是一僵,何伯忙着打圆场:“请进。请进!既然见了面。还有什么话不好说?反正是朋友聊天,说什么都算是直舒胸臆。谁还能见怪?”
伊藤博文微笑侧身扬手,做出了恭迎的姿态。世铎哼了一声儿,当先昂然而入,大家鱼贯跟上,分宾主落座。才一坐下,就有清茶送上,世铎也不接,对着伊藤博文开口:“兄弟实在是忙,体制所关,也不能老和伊藤先生见面,下次再见,双方就该落笔签字儿了,货到地头死,日本这一场,算是打输了,伊藤先生,你们打算怎么个和法儿?我大清向来是维护东亚和平的,也向来不为己甚……先生你们的打算,到底是个什么?”
“帝国在山东威海,是主动撤军。而且帝国在这场战事当中,始终保有制海权,从哪个角度来说,是帝国打输了?”伊藤博文开口,竟然是毫不退让!
世铎一僵,他在军机里头,向来是以脾气好,不善词令著称,伊藤这个态度,竟然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想摔茶碗走人,可是朝廷要快快和了的旨意在那儿,在座还有列强公使,只好铁青着脸不说话。
“……凭的是在北朝,在安州,在辽南的几万贵国官弁尸首,凭着在旅顺投降的贵国大帅大山岩,八千降卒,贵国就输在这个地方!这个基础双方没有共同认识,我们还有什么谈的?”
世铎哑火,谭嗣同冷冷接上,他的词锋凌厉,也不压于伊藤博文!
几国公使,只是默不作声的听着。
听着谭嗣同给他出气儿,世铎痛快的放下茶碗,看着微笑不语的伊藤博文:“伊藤先生,咱们来点儿痛快的吧,兄弟也最喜欢痛快人,这战事,到底如何个和法,贵国是什么意见?咱们可以商量着办,可是一句话,大清的体面,决不会砸在兄弟手里!什么痴心妄想,伊藤先生还是打在包袱里面,何苦拿出来自讨没趣儿?”
伊藤博文只是微笑,他缓缓站起,扫视四周一转:“帝国和贵国陷入此次不幸战事当中,帝国的宗旨,向来很明白——为了东亚未来百年和平安定的大局!在这个体认上,双方发生了误会,并引起此次战事,帝国表示万分的遗憾……帝国的目标为什么?就是为了防止俄罗斯帝国力量进入满洲,进入朝鲜,获得不冻出海口,从而使整个文明世界之力量对比,发生变化!为此,帝国不惜一战,而贵国不能理解,实在让人叹息……”
“笑话!什么强盗逻辑!咱们的东北满洲,咱们自己维护!朝鲜也是大清藩国,咱们自然会加以保护!要日本来帮什么忙?狼子野心,莫此为甚!”谭嗣同霍的站起,大声回答,世铎也拍着大腿:“着啊!你们和老毛子过不去,自己去啊,先到咱们家里来算是个什么道理?”
英国和俄国不和,在远东展开大赌局,这个情况,谭嗣同已经详详细细的和世铎交流过了。世铎也如听天书一般。这才发现西洋鬼子之间也有这么多龌龊事儿!今儿这场高会,只来了三国公使,俄国公使被排除在外,中日讲和,关系英国对俄战略之重要,也就不说自明了。大清的官儿,没有不讨厌俄罗斯老毛子的,原因无他,吃相太难看太粗鲁。东清铁路谈判的时候儿,世铎就不知道受了多少老毛子的气!
明白了这个,伊藤博文先挑开了这层窗户纸,世铎拍着大腿言谈里面对老毛子也没客气。
伊藤博文对着激动的谭嗣同,丝毫也不动声色,微笑道:“鄙人很高兴。贵国和帝国对俄国的体认是一样的……贵我两国,不管行止如何,应对俄国的野心是一致的,文明世界和我们的体认,也是同样一致!”
谭嗣同悚然一惊,转头飞快的看了默然静听的列国公使一眼,这几个公使同样也神色不动。
难道日本和列强,在这方面已经达成默契了?
谭嗣同压住心头翻涌,冷冷问道:“说这些无用。挑起战事的就是你们,打败的也是你们!既然为了东亚和平,贵国就应该早日和大清签订和约,承认失败,这才是为了东亚和平做出的最好贡献!”
说起来,谭嗣同微微有点不顾体制,这句话抢在世铎前头说了。不过这个时候儿世铎可没有半点见怪谭嗣同的意思,反而在旁边拍手打掌的附和:“着啊,就是这么个道理。既然咱们都对老毛子起腻,还不赶紧和了拉倒!你们到底是个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今日的伊藤博文,似乎将他剩下日子的全部精力都透支了,脸上再无半点病容,宛然还是当初那个主导日本走到现在的铁腕强人!
“……和平!当然是和平!帝国的宗旨,就是不论如何,都要保持贵我两国在远东抵抗俄国觊觎的能力!这也为鄙人抵达天津所发表之声明阐述无遗了……帝国对于此次和平的指导宗旨,正是如此。为了确保此种地位,帝国的和平要求就是,帝国获得朝鲜,贵国保持满洲之完整,互相不赔款,携手合作,建立一个具有强大的位的远东,确保东亚的万世和平!此为帝国最后底限,鄙人可以在这里确保,帝国将不会在此底线后退一步!”
此言一出,震得谭嗣同和世铎都说不出话。小鬼子打输了都这么猖狂,要是他们打赢了,那又将会怎样?
谭嗣同冷冷的看着何伯等人:“公使先生,调停诸国,难道也支持日本的此等荒唐主张?”
何伯摇头微笑:“文明世界对此并无成见,也希望清国和日本的地位不受到破坏,仅此而已,任何破坏清日两国在远东地位的,文明世界都不会旁观。保持一支或者两支强大的力量在满洲朝鲜,也是文明世界所非常愿意见到的,此次调停,也正是为此。”
“我们有能力抵抗俄国可能的侵略!”
“但是贵国将最有战斗力的军队,赶到了南方!”
谭嗣同和伊藤博文的声音一前一后想起,接着两人就毫不退让的互相对视。
“在满洲,我们同样有力量!”
“什么力量?不足以抵挡我第二军之一击的力量?帝国第三军还未曾解散,鄙人可以做主,第三军可以全部归化贵国,作为贵国在满洲之边防力量。只要世大人点头,鄙人就可以马上安排这件事情!绝无虚言!”
世铎正呆呆的听着谭嗣同和伊藤博文激烈的交锋,突然听到这句话,顿时双手乱摇:“不要!不要!开什么玩笑,这也是能胡说的?”
谭嗣同慢慢平静了下来,缓缓坐下端起茶杯在嘴边一碰:“那没什么好谈的了,这个要求,大清绝不接受,要继续打,随便……告辞。”
说着就起身,一掸袖子,自顾自的就要出门。世铎也忙不迭的端茶告辞:“伊藤老兄,你这玩笑可开得大!兄弟和老兄见面就这一次,在这儿面奉一句,还是打消了这个痴心妄想吧!大清还要体面!”
两人不顾而去。只留下各国公使和伊藤博文对坐。伊藤脸色略微有点苍白,只有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何伯冷冷看着他:“伊藤阁下,如果和平不能及早达成,我国将放弃中立态度,转而采取同情清国立场,这个道理,我想阁下很明白……到时候,阁下将只能接受最为苛刻的和平条件!”
伊藤只是淡笑:“阁下很明白,清国没有对抗俄国的力量……请阁下放心,您将很快见到您所需要的和平,降临在东亚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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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城已经轰动了,整个城市,近乎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昨日而起的风潮,在禁卫军的刻意克制下。已经算是超水平的发挥,席卷了整个江宁城。幕后的操纵者也自得的认为,通过罢市请愿的手段,逼得江宁百姓卷起风潮。徐一凡要么杀人,要么就只能找台阶下台,接受他们的条件。谁也没有想到,徐一凡用这种方式,展现了他所拥有的资源,展现了他所拥有的力量!
从中午开始。大队大队的物资就在禁卫军的护卫下涌入了江宁城,如一条源源不绝的长龙。在城中各处,小工们叮叮当当的搭起了棚子,接着粮食,各种生活物资在各处都有的棚子里面堆积如山。就连两江督署前面,都平白的冒出了一条买卖街!
棚子搭好,那些操着古怪口音的学徒掌柜换上洁净的衣服,就开始叫卖。东西都是好东西,有些还是少见的洋货,卖的价钱也不高,买十还送三。各种各样的招牌都挂了起来,这个堂那个堂,都是没听说过的名字,可是做起生意来爽快得吓人!
大家伙儿就目瞪口呆的看着昨日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变成了满城的铜臭气息。
江宁城立刻就变成了一个空前热闹的庙会。百姓们哪还管你什么徐一凡是不是乱臣贼子了,买粮食要紧,买便宜东西要紧!秀才生员们抬来的神主亭给挤到了一边儿,香烛给踩了一的,到处都是人头涌涌,讨价还价。白斯文白大知府也大摇大摆的出了督署,又召集起衙役三班,非常敬业的四下维持秩序。就算别人不怕他们,也还怕着撒到了全城各处的禁卫军哪!
事情还不仅如此,更有无数小工围着文庙泮宫,又开始竖木墙立卡子。没有一兵一卒对着这文庙圣地来威胁,只是拉了一个其大无比的木墙将其围住。这个情况下,文庙的人哪里敢出来!城里面还有百姓到这工地上去问,有没有活儿干,能赚几文也是件好事儿嘛。
这徐大帅到底是武曲星还是财神赵公明,抢购之余的江宁百姓已经有点搞不清楚了。各家商号也偷偷儿的下了板门,愁眉苦脸的看着生意就这样离奇的被抢光,个个儿都是相对无言。
徐一凡到底在哪里调集的这么多资源,到底是怎样一下就将其布满了江宁城!
这种资源动员的力量,正是近代工业化国家的伟力所在。大清最为工业化和现代的那部分力量,以北洋洋务集团为首,正掌握在徐一凡手中。再加上南洋的资本和人力,别看大清奄有四方,而他不过只是两江总督,还给困在督署里头,可是比起动员能力,两边儿力量对比,可真是不够看的!
这种力量,是无数种植园,农田,资源生产的,工厂,船队,矿山,银行,现代商业票据,进出口贸易商行,近代通讯手段,有文化有近代知识的人……在资本的流动下连接在一起所形成的力量。运转飞快,动员方便。
而大清也许富户很多,出产也不少,所拥有的资本总量远远超过徐一凡。但是他们的资本,既分散而且还不流动。既无动员的方式,也无动员的意愿。大清赖以生存两百多年的所有一切,官绅们所熟悉的一切,在近代资本的力量面前,毫无抵抗的力量。
就是渣啊……
谁也没有想到,徐一凡竟然只用这种方式,并不开一枪一炮,就全数翻盘!
“大帅,那帮家伙,都给困起来了!江宁现在风平浪静,什么事儿都没有,大家忙着赶集呢!白大知府可真卖力,一会儿在东边看见他,一会儿就赶到了夫子庙!可真有个勤快劲儿!”
派出去巡视打探的戈什哈们纷纷回来,最后一个回来的正是溥仰。才进督署公堂,一个礼没行完,就扯开嗓门嚷嚷起来了。
满公堂的人,都是满面春风,笑吟吟的互相低声谈笑。徐一凡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在那里和袁世凯交谈着什么,盛宣怀也在座中。他到徐一凡麾下,一直很低调,只是在幕后运用他的资源,帮助徐一凡做了很多事儿。这次他也立了大功,运输的吨位,他的招商局就占了一大半,很多物资在上海,在天津购买调运,再为难的事儿,他一封电报过去也就全部解决。所以才在短短时间之内,集中了这么多的物资!
听到溥仰回报,他一笑拍手:“南洋的人,这下可算进来了,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方式开场么?全两江恐怕都知道南洋的大阔佬回来,要跟着大帅做大事业了吧!”
徐一凡转头瞧瞧他笑道:“杏荪,南洋北洋,我是缺一不行,你也别自谦了。有的是事儿给你做呢!你们北洋搞洋务的,风头太盛,分一点儿出去不是坏事儿。”
盛宣怀只是微笑:“属下自然知道,没有大帅,也无人能将南洋北洋力量运用得这么淋漓尽致!”
马屁拍来,徐一凡自然笑纳。只是对手分量太轻,让他有点懒懒的不以为意罢了。
唉……但愿收拾荣禄能有点儿意思……
他瞧着溥仰,这小子正兴奋得一头一脸的汗呢:“队伍集合好了么?”
溥仰又行礼下去:“大帅,亲兵营和戈什哈回来之后就已经集合完毕了,只等大帅一声令下,咱们就跟着大帅出发!”
徐一凡指指楚万里:“你小子跟我走。”楚万里耸耸肩膀,一副比徐一凡还要无所谓的架势。
他又瞧瞧唐绍仪:“少川,两江政务人事部署的事儿,我从苏州回来再说,要不了四五天,我帮你打扫干净了,你才好干活儿嘛!”
唐绍仪坐在那儿只是笑着拱手,表示领命。
徐一凡最后才一看袁世凯:“项城,你回来我很高兴,这儿有你的事做……跟不跟我去苏州瞧瞧?”
“标下唯大帅马首是瞻!”袁世凯斩钉截铁的表了决心,接着又有点迟疑:“大帅,只带一营兵去苏州?”
“带多了,荣禄不让我进门儿!我还能用兵胁迫朝廷的巡抚了?总而言之,我还算是个爱好和平,光明正大的人……”
徐一凡正气满面的给自己下了定义,楚万里在旁边不忍卒睹的捂上了眼睛。连溥仰都跪在那儿悄悄抬头,心里面腹诽。
“大帅爱好和平,光明正大?换了是我,可没脸说出口……荣禄啊荣禄,你自求多福吧!”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一章 - 天下风雷(十四)
“什么?陈军门,这个可开不得玩笑!”
苏州巡抚衙门签押房内,荣禄瞠目结舌的站在当地,脚下是一盏打碎了的宋钧瓷茶杯。宋钧瓷的器物,向来有一样换半城的称号,可见其名贵之处,往常荣禄把玩之际,也是小心翼翼。今儿听到这个消息,他却失手打碎,不过他现在却无半点心疼的意思,只是用一种不可思议到了极处的目光打量着恭谨立于他面前的陈凤楼。
在他身侧,玉昆,刘长寿,苏州本的知府等七八个官儿或坐或站,全部如泥雕木偶一般,一个个儿嘴长得大大的,每人脸上,都是震惊到了挤出的神色。这些人当中,就玉昆半躺在烟床上,不过打好的烟泡儿已经滚落,他还打碎了烟灯的玻璃罩。可玉昆浑若不觉,还对着烟枪下意识的抽着。
陈凤楼和那个李总兵一前一后在荣禄前面,陈凤楼身份大点儿站着,李总兵却还保持着庭参的姿势,头埋在下面,纹丝不动,谁也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个什么形容——就算看,估计也还是那张僵尸脸,这些天这位李总兵没少来衙署回差使,每次来都是大大方方,不顾别人异样的目光,脸上从来都是冰冷铁板一块儿,除了说话能牵动脸上肌肉,其他时候儿,总是无喜无怒。衙署当差的人底下都在暗骂:“李鸿章都垮台了,你一个本家子侄,还拿大个屁!”
看着眼前诸人焦灼,不敢置信,却有充满期待的眼神,陈凤楼同样神色复杂,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荣中丞,千真万确。两江总督徐一凡带亲兵戈什哈五百,已经抵达苏州城外,传总督滚牌于我军中,要荣中丞开门迎接。现徐大帅一行。正在我武毅铭军的监视护送之下!此消息不确,则请荣中丞斩我陈凤楼之首!”
冬的一声,荣禄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面,接着又跳了起来,还未说话额头青筋就已经暴得老高:“他是带大军来的吧?陈军门,你没有派哨探?徐一凡的苍龙军,是不是已经团团围住了苏州?”
他这句话,也是在场所有人心目中最担心的事情,玉昆手一抖,烟枪哗啦的就滚落在地上。陈凤楼还未答话,那李总兵已经昂然站起,冷冷道:“我武毅铭军,自从布防苏州起,马步哨探,一直撒到了镇江府!现在标下可为诸位大人保。除了徐大帅随身五百亲兵戈什哈之外,苏州方圆百里之内,无禁卫军一兵一卒进逼!再者说,徐大帅一行,已经在四营马步,两千洋枪枪口下朝苏州城而来,一军主帅陷于重围,而在周围布满大军自速其死,如此用兵谋略,标下愚鲁,不曾与闻!”
“徐一凡……他真的就在四营兵的监视护送下,正准备进苏州城?”荣禄颤着声音问出这句话。他自己何尝不知道,这样问实在很蠢。陈凤楼他们,如何敢跟他开这样的玩笑?可是他就是不敢相信。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这两天下来,苏州城已经变成了一个慌乱的蚁巢,仿佛即将遭遇大水洪流一般。江宁城的风潮被徐一凡一转手间轻轻平息,蒋道忠贾益谦他们给木城困在文庙泮宫之内,活生生就这样被圈禁。只来了一封要荣禄玉昆速速拿出办法来的电报,两地之间就已经文报不通了。徐一凡如此手段,想来收拾苏州也不过是指顾间的事情!
原先不少逃到苏州的官儿们,现在又作鸟兽散。他们算是怕了徐一凡这个凶神,这辈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儿在,再踏足江苏境内,他们就是小妈养的!荣禄和玉昆他们,就算心里害怕,也还得硬撑,从江宁跑了,还有个说道,再从苏州跑回北京城,那怎么能交代?
他们心里唯一的仗恃就是有七千武毅铭军在,徐一凡只要不敢真的造反,就不敢大兵进逼苏州!他已经是天下仰望的另一种势力的代表,他绝不会贸然破坏他这个为天下所仰望的的位……
……应该是吧?
徐一凡走到现在,每进一步,他的行事手段,行为轨迹,他的对手都全部预料错误。万一这次这活二百五又发神经呢?
这两天,硬挺着不走的苏州官场大小人等没一个人睡踏实过,自己不走,家眷可以偷偷送走。细软财物,四下寄顿。烧香拜佛,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也大有人在。不过大家见面儿的时候都还是以忠义标榜,要做大清在两江的孤臣孽子!
可是人后心酸,谁人能知?荣禄是给徐一凡收拾怕了的,不过他带罪之身受此重用,虽然已经是有点心灰意冷,可是还硬挺着这个局面,一日三次少不了和陈凤楼商量如何布置防务,要不就是和朝廷文电往还,请示办法。这些日子,每每到谈事情的时候就出神,总是忍不住去揣测,徐一凡会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他?他的下场到底如何?是给徐一凡干掉,还是赶走?徐一凡是用兵呢,还是用什么其他手段?
江宁的那个家伙,从在朝鲜起,就是将他每夜从噩梦中惊醒的存在,现在他已经不仅仅是他荣禄在朝鲜的梦魇,他的影响力,已经逐渐的就要覆盖大清!
朝廷啊朝廷,大清国呀大清国,大家伙儿前辈子造了什么孽,碰上了这么个家伙!
荣禄丧胆若此,因此他也就分外的不能想象,徐一凡居然是就带五百人,等于是孤身而入险的,自己送上门来!玉昆猛的跳了起来:“老子去传令,让人崩了这小子!这个活曹操,打死了,看他还能不能变成厉鬼,再祸害咱们大清!”
一句话没说话,他就要套褂子系腰带,鼻孔里面呼呼直喘气儿,样子吓人得很。
陈凤楼还没说话。就看见荣禄猛的扬起了一只手:“玉大人,且慢!咱们还不知道这徐一凡到底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刘长寿在旁边跌足:“荣中丞,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呢?玉大人说得好,他自己这样送上门来。打死就算完。他的黄皮子狗在百里之外,打死他,咱们就算逃命也来得及!顶天两江这个地方被这四万黄皮子狗祸害一阵,没了头脑,他们还能有多大作为!咱们不用去想徐一凡到底打什么主意,就直接打死他!”
刘长寿也是面目狰狞,浑没了翰林气度,咬着牙齿一句句的朝外吐着杀气腾腾的字眼儿。
签押房里面的人似乎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纷纷附和。
“别让这乱臣贼子进了苏州城!”
“打死他,打死他!咱们犯不着和他照面,到时候直接去验尸!”
陈凤楼和李总兵的目光都投向了荣禄,李总兵更是按着了腰间佩刀,面沉如水,似乎就等着荣禄一声令下,就要去干掉徐一凡。
荣禄脸色苍白,只是缓缓摇头:“……你们不知道这个人的厉害啊……从朝鲜回来。我无数次的做噩梦,无数次!他在城外,令再传过去,不亲眼瞧着,我不知道他又会用什么办法,哪怕到了山穷水绝处,他都能找出一条路来!荣某人怕啊……真的怕啊……我要亲眼瞧着他,瞧着他被拿下,被打死,我这颗心,才能放下来。我的真魂,也才能回到腔子里头!不用说了。这件事情,荣某向各位大人告个罪,独断独行了,开城门,接他进来,等荣某亲眼瞧着是他,就动手拿下,我要亲眼瞧着他死在我面前!正如各位大人说的,他打的什么主意,我猜不着,也犯不着去猜!”
“荣大人,徐一凡既然滑悍,您又何必轻身去冒险呢?”
底下人纷纷在权,荣禄却闭上眼睛,猛的大喊了一声:“如果真有万一,荣老子拼上这条命,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他的吼声极大,似乎都掀动屋瓦,震得签押房内一切都嗡嗡直响,震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谁都想不到,荣禄对徐一凡的惧意和恨意,竟然是如此之
转瞬之间,荣禄已经平静了下来,他伸手向着那默然而立的李总兵笑道:“李老弟,瞧着你腰上掖着六轮洋炮,能不能借兄弟使使?”
李总兵眉宇间微微一动,缓缓的将腰上六轮科尔特手枪摘下,双手递到荣禄面前,荣禄接过,掀起前襟将手枪别在腰中,一弹袍服,淡笑道:“传令下去,大开城门,全副仪仗鼓吹准备……各位老兄,陪荣某人去迎这大清朝的活曹操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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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名驻扎在苏州城外要冲的武毅铭军马队,这个时候已经全部集中起来,排成两列,肃然而行。不管是军官弁兵,都神色严肃。更有人不断的咽着唾沫,不安到了极处。这些最为紧张的军官,只有他们,在不住的偷眼看着自己身旁同僚,神色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这些武毅铭军队列当中,是一支不大的队伍。全副黄呢西式军装,当先一人一骑,正是溥仰,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捧着代表徐一凡和禁卫军的那面苍龙大旗。
徐一凡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身军便服,身边簇拥着几十名戈什哈。这支队伍五百来人,所有人都没有武装,枪支全下了交在武毅铭军手中,就这么赤手空拳的朝着苏州城而去。
苏州城如此繁华所在,城间乡里,向来都是人烟辐辏,炊烟相望。但是这个时候儿,路上和不远处的城头,除了武毅铭军的弁兵,就是空无一人!
老百姓向来嗅觉很灵,神仙打架的时候儿,最好少掺和。只有在很远处,树上屋顶,才满满的站着都是人,盯着那面猎猎舞动的苍龙旗看。
有着无数称号,什么大清岳武穆,大清武曲星,甚至大清活曹操的徐一凡,就在这面旗下,他到苏州这个地方,就是要和荣禄分一个高下的!
只带这么一支队伍,犯险而来。他麾下这些不了解内情的亲兵和戈什哈,没少在路上苦劝他,甚至还有磕头泣血的。
可是不用这个法子,荣禄就没那么轻松收拾了。带几万兵来,荣禄绝对不会是个好客的主人,一旦开火,那就是两江糜烂了。
最主要的还是,不管面子做得多好看,内囊里面就是和大清朝真正撕破脸,这么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场合,他怎么能不亲身参加?
他这支小蝴蝶翅膀扇啊扇,这个时候,已经在天边乌云下卷起了巨大的风暴,再以后,就是笼罩东亚大陆的风雷!
想到这里,他微微就有些恍惚,这一路,可真辛苦啊……
侧头看看四周。禁卫军的官兵们,忠心耿耿的拱卫着他,只要有人敢对他不利,哪怕众寡悬殊,他也毫不怀疑这些虎贲之士会为了他拼上性命。袁世凯策马走在他身后半步,这个矮胖子倒是神色淡淡的,他这次犯险行动,袁世凯也不知道内情,却就这么行若无事的跟来了。两千多武毅铭军夹着,他眼皮也懒得抬一下。这小子,的确算是个人才……
队伍渐渐接近了苏州城的盘门外头。徐一凡正在马上瞎想八想,神思不知道飞逸到了什么地方的时候儿,就听见门里头通通的九声号炮响。火药烟气儿弥漫,接着鼓吹响起,盘门的城门大开。抚标亲兵最先涌出,排成两列。巡抚衙门戈什哈们捧着大红毡条先出来铺路,周围武毅铭军口令响起,大队大队的士兵翻身下马,摘下背上洋枪,排成队列,隐隐的将他们这五百人围在当间儿,密不透风。
小舅子营官兵和戈什哈们骑着的马,听见号炮响,闻着火药烟气儿,这些都是上过战场的坐骑,顿时就微微有点躁动。武毅铭军轰隆隆的下马围过来,更让这些战马竖起了耳朵。马犹如此,更不用说人了,有的人就想去摘枪,却在背上摸了一个空。更多的人却将徐一凡围得更紧,只是狠狠的注视着周围动静。离徐一凡最近的陈德眼神闪动,浑身绷足了劲儿,似乎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挡在徐一凡身前,再为他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在最前面的溥仰只是哼了一声,骗腿下马,上前几步,重重的将那面苍龙旗插在地上,站得笔直的瞧着大开的盘门城门,溥老四今儿就要瞧瞧,城里头出来的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和咱们徐大帅作对,反了他们啦?不干正事儿的就得识趣滚开,让咱们徐大帅来干,还想在背后耍阴的,真以为大帅收拾不了你们?
至于怎么用五百人打赢周围这么多武毅铭军的问题,溥仰想都懒得想,这世上,还有大帅解决不了的事儿么?
笑话!
周围如此,徐一凡却只是淡淡一笑,收拢了精神,也不下马,冷冷的扬起了下巴。
好吧,早点结束这场闹剧,老子要干的事情多,没功夫和你们在这里瞎耗!
鼓吹声中,一群人自盘门内大步走出,个个都是最为正式的官服。当先两人,正是荣禄和玉昆。两人并肩而前,顺着铺设的大红毡条,直走进武毅铭军围起的大人圈子当中。在他们两人身后,就是按着腰刀的陈凤楼和李总兵。
从一开始,苏州城内迎出来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一凡身上。有的人认得他,有的人不认得。可是看那众星拱月的架势,这个一身洋式军服,马靴过了膝盖,骑在马上腰板笔直,眉清目秀却神色倨傲的年轻人,不是搅动了整个天下的徐一凡还能有谁?从一开始,荣禄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徐一凡。每走一步,他似乎都觉得自己是踏在棉花包上,脚下软软的,就是使不出气力来。
这徐一凡,真是年轻得过分啊……江南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似乎给他马上身影,镶上了一道金边。
在他身边,全是精悍到了极点的年轻小伙子,新式军服的衬托之下,个个都显得猿臂蜂腰,英气勃勃。身处重围当中,或有紧张,却没有一个人有畏惧之色!
这是从腥风血雨当中滚出来的一个新兴势力啊……大清朝,和他们比起来,真的是老得都不堪一击了么?
这点想头很快的就被荣禄从脑袋当中强行驱逐出去,只要今天在这里干掉了徐一凡,大清朝,就还能活下来!他的手心已经全都是汗,眼见得离那面苍龙旗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荣禄停下脚步,打起袖子抱拳一礼:“徐大人,朝鲜一别,没想到竟然在此的相会!人生造化,也当真是难说得很……徐大人,不知亲到苏州来,有何见教?”
徐一凡垂下眼睛瞧瞧他,耸耸肩膀:“能干嘛?朝鲜赶走你老哥一次,这次也是一样的活儿,两江是我的地盘,各位不想听我的,也只好请便。寒暄就不必了,反正咱们哥俩相看两相厌,好走,不送啦!”
荣禄微微冷笑,还没有说话,玉昆就在一旁已经爆发了出来:“姓徐的!你看看这是哪里!这是朝廷的两江,大清的苏州,皇上的武毅铭军!谁都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他妈的给驴踢了,居然就赤手空拳的到了这儿!和你也没什么客气的,明年今天,恐怕都没人给你坟头烧纸!”
还没等徐一凡答话,扶着苍龙旗站得笔直的溥仰就哼了一声:“王八操的,在江宁还没被爷收拾够?非要挨两个脆的才开心?要想你就说,爷伺候你!赶你们走,算他妈客气了!朝廷养的就是你们这帮白脸奸臣!背后耍手段闹事儿算什么本事?爷现在来了,有什么手段就拿出来,爷接着!”
袁世凯不动声色的策马从人堆里面出来,朝荣禄拱拱手:“荣大人,袁某有礼。”
荣禄正拉着暴跳如雷的玉昆,突然看见袁世凯,一怔之下冷笑道:“原来是袁大人!袁大人认风色的本事,当真是咱们大清朝第一!以前劝兄弟我逼徐大帅的宫,怎么一转眼之间,又合着徐大帅来逼兄弟的宫了?什么时候逼上紫禁城去?……哎哟,兄弟忘了,到时候儿,指不定袁大人在哪位大帅旗下效力呢!”
荣禄对徐一凡还能压得住情绪,大家对手,互相你来我往的交手,也算平常。这袁世凯是个什么东西!
袁世凯却不动气,叹了一口气:“荣大人,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当年也算在大人麾下效力一场,下官今天就是一句好言相劝,您斗不过我们徐大帅的,走吧。”
“走,走你妈的走!老子今儿就收拾完了你们这帮家伙!一锅烩了,谁也别想留下个囫囵尸首!”玉昆比荣禄还要激动。他满洲将军的地位,说起来比荣禄这个苏州巡抚还要清贵尊重,这次却表现得如此丢人。这个时候,再不表现出胆气劳绩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荣禄死死按着他,只是朝袁世凯轻蔑的一笑:“荣某人对你,没什么说的。”
袁世凯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调转马头回了队伍里面。徐一凡却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没说。
“徐一凡!荣某人最后劝你一次,只要你现在下马,和荣某人牵手回北京城。禁卫军交给朝廷,荣某人可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如此本事,如此英杰,为什么就看不穿,看不穿你一人之力如何挣扎,也难以撼动我大清这江山!朝鲜太小,让你能兴风作浪,大清可是如此之大!”
荣禄也站直身子昂头,语调如铁,冷冷的对着徐一凡做出了最后的通牒。
徐一凡却是一笑,微微摇头:“和你说不明白道理……算了,我也没那么多闲功夫。我也最后一次劝你,赶紧滚蛋!一句话,你们滚,还是不滚?”
荣禄闭上眼睛,退后一步,扬起手来大声下令:“陈军门,朝廷有密旨交于荣某,令你将他拿下!死活不论!”
陈凤楼和李总兵大步向前,对望一眼,陈凤楼高高扬起了手,周围武毅铭军官兵哗啦一声,同时举枪,对准了禁卫军五百官兵!
“干掉这个大清的活曹操!”玉昆已经状若疯狂,捏着拳头又蹦又跳。在他们身后的戈什哈,巡捕官,苏州城大小官吏,已经闭眼塞耳朵,等着洋枪打响!
枪声却始终未曾响起,所有人都看着陈凤楼的胳膊。而陈凤楼却闭目低头,摘下腰间佩刀,在所有人的目光当中,前行几步,将佩刀双手递给徐一凡。
徐一凡不动声色的将佩刀接过,只是冷冷一笑。
“荣大人,武毅铭军早就姓徐了,你不知道么?这些王八蛋不肯滚,都拿下了!”
陈凤楼这个时候转身过来,避开荣禄那不知道如何形容的目光,大声下令:“奉徐大帅钧令,拿下荣禄玉昆以下各色人等!”
一声声口令,顿时从刚才寂然无声的武毅铭军队伍当中发出,一队队的官兵如狼似虎的扑了过来,顿时按住了玉昆他们,跟着玉昆荣禄他们而来的苏州官场,还有巡抚戈什哈苦爹喊娘声一片,没一个人敢反抗,乖乖的束手就擒。只有荣禄以说不出的敏捷一拳打倒了扑到面前的一个武毅铭军士兵,手腕一翻,已经将六轮洋枪掏出,闪电搬的指向徐一凡方向。
可是小舅子营亲兵和徐一凡的戈什哈们岂是吃干饭的?这边动静一起,先不管不顾,护住徐一凡再说。如此乱作一团的景象,谁伤了大帅,那还了得?荣禄枪抬起来的时候儿,徐一凡面前重重叠叠。已经不知道挡了多少人马。就连袁世凯,都拔出了腰间指挥刀。挡在了徐一凡身前!
在荣禄身侧,那位李总兵——自然就是李云纵。已经拔枪指着荣禄脑袋,溥仰更是要合身扑过来,扭下荣禄再谈其他。荣禄一看已经伤不了徐一凡,大声喊道:“姓徐的,我有话要说!”
几乎同时,也响起了徐一凡的声音:“住手!让他说话!”
荣禄双眼已经通红,咬着牙齿发问:“这是怎么一回事?”陈凤楼离他近,讷讷的想要分说,荣禄大吼一声:“老子不用你说话!让姓徐的说给荣老子听!”
徐一凡给夹在人堆里面,又挤又热,在马上踹了几个人,都没人肯给他让开,只好在人堆里面答话:“还能怎么一回事儿!老子早派人去徐州了,从海州经过,随便打着那支营头的旗号,说是朝廷移防……武毅铭军,老子早就收编了!现在是禁卫军第四镇!老子为什么要亲自来,一是怕你不开门儿,二就是亲自来抚慰一下,让他们瞧瞧,他们跟的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拿武毅铭军当看门狗使唤,只顾着保卫你们安全,老子却是拿他们当国战精兵!铭军是当年淮军第一名将刘铭传刘大帅所部精锐余脉,这次甲午国战,赴援山东,也是亲眼瞧着了北洋水师自沉的场面!精兵就有精兵的血性,岂是你们这些家伙使唤得来的!”
一席话让垂着脑袋的陈凤楼也昂起了头,哼了一声转身向人堆里面的徐一凡行礼:“敢不为大人效死!”
荣禄面如土色,李鸿章去后,这些淮系武力自然要找新主子。他总想着他荣禄是借着朝廷这面大旗。却没想到北洋团体,最认的就是渊源。徐一凡已经收编盛宣怀他们,算是继承了一部分北洋实力。而他荣禄,从来就和北洋八杆子打不到一边!
更别说以徐一凡的名声威望实力,现在也足以引得人投靠!
徐一凡还在人堆里头阴一句阳一句的戳荣禄的心坎儿:“……收编武毅铭军,全师南下,这些事儿,都是我麾下两大将之一李云纵做的,就是那位李总兵……你应该也听过他名声吧?那些和你谈投靠价钱的往还,都是这小子做的,我可没料到,他能把徐州控制得那么好,能做的这么滴水不漏!换了老子我也得上当,何况是你!”
荣禄转头看了李云纵一眼,李云纵仍然是那张棺材脸,举着手枪的手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荣禄也毫不怀疑,只要他一有开枪的动作,李云纵就会毫不犹豫的打死他!
荣禄放声大笑,连泪花都笑出来了:“好好好,李鸿章怎么配有这么个子侄。徐一凡,你调教得好!荣老子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姓徐的,你到底想干到哪一步?说明白了,荣老子撒手上路,还在九泉底下感谢你让荣老子做一个明白鬼!”
人堆当中的徐一凡静默了一会儿,周围一切的动静都安静了下来,连被按倒在的哭闹挣扎的玉昆都不动了,所有人都在等着徐一凡的答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徐一凡淡淡的声音:“……没什么复杂的,你们糟蹋掉的这个国家的元气,我来弥补。你们丧失掉的这个国家的尊严,我来拾起。你们干不好的事情,我来干,数万健儿汇聚在我的麾下,所求的,也就是如此而已!这些声音已经在天际乌云里面滚动了几百年,你们难道都没听见这风雷之声?
……我听到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能走到现在的全部原因之所在!”
荣禄遗憾的嘘了一口气,徐一凡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个篡字儿啊……一转眼间,他却看到身旁那个从来都是冷冰冰的李云纵。眼睛里面竟然有一层晶莹的泪光闪动。
一切的一切,让他顿时就明白了。大势如此,一个篡字说不说出来,有那么重要么?
徐一凡在人堆当中。同样觉得眼眶湿热。
他终于在天下面前,将自己的意图,合盘拖出!一路前行至此,多少麾下骁锐前仆后继,头颅堆叠如山,还不就是等着他这一刻?
历史,终将改变了……尽管如此沉重,如此缓慢!从过去到将来,还不知道要多少热血灌溉!
荣禄垂下了手,突然笑道:“是这样啊……姓徐的。怎么打发我们?”
徐一凡耸耸肩膀:“请吧各位,杀你们干嘛……顺便带话给朝廷,争取干得比我强。”
荣禄也是一笑:“算了,说实在的,我怕死又怕痛。可是给你放两次了,以后再到北京城,给你再放第三次,老爷们儿面子朝哪里搁?没味道得很……我也瞧明白了,大势如此,争只怕也争不来。人心思变哪!这么个国朝天下,哗啦瞧着要倒,一片灰烬的时候儿,没几个世受国恩的子弟殉葬怎么行?说出来丢人哪……我有偏各位了,先走一步……玉大人,要不要一起上路?”
他弯腰问玉昆,玉昆却吓得直朝的里面缩:“我滚蛋!我滚蛋!荣大人,您要做什么,别拉着我!”
荣禄哈哈大笑:“瞧瞧!瞧瞧!这就是咱们的满洲子弟!姓徐的,来世咱们也再不要碰着了!我是怕了你啦!”
他一边笑,一边举起手中洋枪,对准太阳穴就是一响,火药气味和血一起飞溅而出,他的身子如触电般抽搐两下,重重仆倒。
捧着苍龙旗的溥仰浑身一抖,在这个时刻。他心底一直被一层坚硬外壳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外面的那层硬壳,就似乎悄悄裂开了一道口子。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九,大清帝国前西安将军,现任江苏巡抚瓜尔佳荣禄卒。两江总督徐一凡与江宁将军联衔会奏,该员于任上暴病身亡,请朝廷加以恤典。另参江苏官场布政使以降各堂官四百余员。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朝廷电谕,该奏知道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二章 - 生我者猴死者雕(一)
光绪二十年,对于紫禁城和颐和园来说,是一个那么难以熬过去的年份。
甲午这场战事,将所谓咸同中兴的最后一点面子,扒得干干净净。如果说战场上真刀明枪的战事,还有一个徐一凡给这煌煌大清留下了最后一点尊严。那么战场之外,这个朝廷的一切变故,一切所作所为,却把自己的招牌砸了一个干净彻底。
召李鸿章入京宫变,发诏书求和,让北洋水师出港投降。接着又是赶紧把得胜功臣徐一凡手忙脚乱得赶到了南边两江去,种种桩桩,只要是个明白人都知道这个朝廷之靠不住了。
气数一说,是民间最为相信的——其实不只是民间,哪个读书人在读史的时候儿,不时常发出一代兴亡观气数的浩叹!大清已经眼瞧着无可奈何花落去,支撑着朝局二十年的北洋集团已经分崩离析。而财政,兵制,行政,也无一不破烂不堪,重臣凋零。而新进说的本事远远超过做实事儿的本事。人才、钱财、大头兵,无一不缺,这种烂摊子,神仙也得束手!
当初咸丰年间,还有曾胡左李兴起,靠着这些不世出的人物,大清撑过了最危难的关头。这大清朝要有救,也只能指望老天爷再托生几个贤才出来。
这挽末世危亡的贤才倒是如愿降下来了,一个徐一凡如闪电一般崛起,如彗星一般耀眼。可是他却偏偏不是曾国藩!
两江那份奏折一上,整个京城为之哑然。徐一凡的野心,就算瞎子已经看得出来。总督任上胁杀巡抚,未经圣旨许可,拿掉江苏官场大部分人的顶子,并擅自收编武毅铭军。这些事儿,竟然是大清立国以来所未曾见!
徐一凡已经摆明车马要在两江另起炉灶。什么时候北上叩问鼎之轻重,也是说不准的事情。他有兵,有地盘,有威望,朝廷却无一拿得出手的制约手段。更让紫禁城和颐和园惶恐不安的是,徐一凡已经隐然表露出承担气运鼎革的众望之所归!
权臣到了徐一凡这个地步,天下都在眼睁睁的看着,如他地位,已经再无退步之余地。现在已经不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儿,而是明确要表达出自己的野心。天下怀从龙之心人尽有,思变之人心在此末世也是蔚然成风。怕的就是徐一凡扭扭捏捏,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他表明了态度,那些决定追随他的人才不会觉得怕落一个没下场!说起来这篡逆前朝,鼎革天下真是一门技术活儿,该装孙子的时候儿不能太招摇,免得早早被人拍死。该表露志在天下的野心的时候儿,就要果断明快,表现出足够的王八之气,好让天下从龙之士景从。逆而夺取,实在是高风险高回报的一份工作……
徐一凡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这个国家里头。虽然还是号称大清朝,但是两江和北京两头并立的态势已经隐隐形成。下面就是各自积蓄力量,等待最后的决胜负了。
现在北京城里头,传得最为沸沸扬扬的就是谶纬鼎革之说,御史都老爷采风奏报,这些内容是非报不可,但是这些奏报,却又是朝廷里的人最怕看到,最烦看到的东西!
京城里头的旗人太爷们。往日进茶馆的时候都是挺胸凸肚,一摇三晃。二百多年旗人天下了,不管腰里有钱没钱,这架子可不能倒。进了门儿就大声武气的招呼挂鸟笼子,上高沫儿,来碗烂肉大面。席间个个谈笑风声,仿佛军机处是他们家开的。什么人说话不对了他们心思,就是嗤的一声儿:“乡下大脑壳子!”
这段时间里头,旗人太爷们上茶馆却改了规模做派。腰也下来点儿了,脑袋也不冲着天上了,上座说话的时候都是唉声叹气,窃窃私语,个个儿都相对无言。
“……推背图言之凿凿。有客西来,至东而止。这不就是说的从西洋归来的那个姓徐的?那一象更是巨人负弓射日,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打日本的不就是徐一凡?……至东而止。止的什么?还不是止的咱们大清江山!还有一象。生我者猴死者雕。我瞧着也象。姓徐的在朝鲜东北得意的时候儿。园子里头诸列位知道在做什么来着?在上演安天会魇镇这个姓徐的!还不就是瞧出他是海东泼猴儿一个!死者雕……大家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有?咱们旗人论根里寻老祖宗,那叫女真。女真是什么化身,海冬青哇。就是雕哇!猴儿生了,雕死了。这意思大家伙儿还不明白?”
“气数要变,气数要变哇!
“姓徐的得了江山,我们这铁杆庄稼,该得到哪里领去?”
“还铁杆庄稼,脑袋都得没了,还想这些没魂得的事儿。咱们就且等着来日大难吧!”
“完不了,大清国运长着呢!当年长毛凶不凶?不过十四年……当年曾国藩势力大不大?湘军就有十四万,七八个省督抚都是他们湘军的人物,还不是在太后老佛爷面前规规矩矩的?”
“曾国藩是大蟒托生,怕的就是雕,他能不老实?徐一凡这天不管地不收的泼猴,哪里来个如来佛祖降伏他?罢罢罢,就等着看楼起了,就等着看楼塌了罢!”
一众旗人太爷个个商议得一脸晦气色,越到后来越是相对无言,只有唉声叹气儿。跑堂的小伙计悄悄去了柜台,冲着正啼啼嗒嗒打算盘的掌柜一努嘴:“掌柜的,瞧瞧那帮太爷!鸟笼子也不带了,也不挑咱们茶叶坏了,也不吹祖宗了……瞧那个丧气样儿!掌柜的,那徐大帅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
掌柜的横他一眼,将桌上几个当十大钱丢进钱筒子里面,望着外面晦暗的天色:“什么世道,冬天还起风沙!天真的要变……你瞎咧咧什么呢?这些事情是你议论得了的?咱们将本求利,讲究的就是吃安稳饭,这事儿,不是该咱们操心的!”
呵叱完小伙计,掌柜的慢条斯理的朝柜子里面收算盘,最后只是叹息了一声,神色也变得愁苦起来:“大人先生的事情,咱们不看不听不理就是了……天下变动,就希望能少苦一点咱们小老百姓……”
“……别看这些旗人太爷们愁,紫禁城里头那位爷,更不知道愁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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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玉澜堂。
大清朝光绪皇帝只是在自己的御书房里头,烦躁的走来走去。他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半旧箭衣。宫变重新回位以来,光绪私下里就是穿这身衣服多。说是天下多艰,要穿祖宗行猎打仗的衣服,以求振作。不过他的身板实在单薄到了极点,窄身子的箭衣一穿,更显得风一吹似乎都能飘起来。
这个时候,他的腰板已经佝偻了下去,垂在后面的辫子中间也夹杂着花白的颜色。不过三十许人,正是少壮的时候,可这大清皇帝一眼望去,竟然是无边暮气!
文廷式屁股挨着下首的一张椅子,只是瞧着光绪皇帝。谭嗣同的官儿升得人人侧目,但是光绪身边自从翁同龢去后,第一信重的帝党大臣却还是文廷式。虽然他没有进军机学习行走,却进了另外一个清季位高权重的衙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里头办事。帝党商议,在军机里头争权,只怕是争不过后党了,有一个谭嗣同这呆书生在里头捣捣乱,已然足够。要另出捷径,做出一番事业来,还不如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清季的总理衙门,并不单单是一个外交部门。所有和洋务有关,如矿山,铁路。电报,工厂,兵船……朝廷能管到的事儿,都归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办理。翁同龢曾经和文廷式往来书信反复熟商,谭嗣同于军机争权在明,帝党中坚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培植势力在暗,苦心经营,结欢于列强,总有一天,能将朝纲执掌在手中!
归根到底,文廷式这个三十七岁,正当青壮的大清翰林院侍读学士,特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学习行走的人物,才是帝党自翁同龢退后的真正旗手!也是离光绪最近,最能影响光绪的近臣!
这个时候儿,瞧着光绪皇帝,他们帝党口中的圣君,忧思如是之深,憔悴竟然如此,文廷式只觉得自己眼眶里面满满的都是泪水。
光绪召他而来,见面却没有说几句话,君臣二人,差不多是凄恻对视。接下来半个时辰,光绪就是在这御书房当中拖着脚步,一圈圈的弓腰踱步,这气氛就在一片沉默当中,让人越来越觉得窒息,越来越觉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最后,文廷式终于绷不足了,一下双膝跪地:“皇上!臣的好皇上!您要撑住哇!徐一凡悖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不过是将他的狼子野心全部暴露出来而已!我们怕的不是他跳出来,怕的就是他一直藏而不露,在背后耍阴的!现在他如此大逆不道,皇上圣君在位,天下归心,只要雷霆震怒,大张讨伐,两江重回大清手里,也不过就是指顾间的事情!”
文廷式的话语里面都带了哭音,这些言不由衷的话说到后来,竟然已经是声嘶力竭!
光绪缓缓的回过头来,双目当中,看不到一点神采,他似乎在看着文廷式,又像是越过了他,在看着远处什么的方:“……讨伐,怎么讨伐?兵呢?饷呢?一年两千多万旗饷,三千多万兵饷,还有两千万要养这大清的好臣子,……现在这些好臣子在哪里?玉昆,算是来历再硬也没有的老满洲子弟了,就和徐一凡联衔上了这份大逆不道的奏折!可朕还得捏着鼻子批知道了。溥仰,朕的同父弟弟,现在在徐一凡手下当一个戈什哈头子!……这几天,朕老梦着荣禄,满身是血,跟朕说荣禄他走了,要朕振作,却叫朕从哪里振作起来?”
光绪突然间爆发了起来,单薄的身子仿佛在狂风中剧烈抖动起来,消瘦的两颊满满都是病态的潮红。他奔向书案,一下就将上面对着的奏折夹片书稿全部掀翻在地!接着又举起一本书朝文廷式这边砸来:“推背图!生我者猴死者雕!现在大家想的就是这些东西!朕放你们走,去两江投奔徐一凡去!要讨伐,拿出章程来啊,怎么压过这徐一凡一头?说啊,说啊!朕封他贝勒,封他郡王,封他铁帽子王!拿出章程出来哇!谁能如徐一凡一般不要朕的钱就练出一支得用新军出来,朕重用他,老佛爷也重用他!”
谁都知道,光绪本来就是操切急躁的脾气,但是在大臣亲信面前,却从来都是休休有容。可是今儿,他的全部涵养都已经烟消云散,疾风骤雨般的爆发了出来!
文廷式心里头叫苦,可还得安抚光绪,他不住的碰头:“臣等无能死罪!皇上,现在咱们不振作也得振作了,现成的题目就是一个,赶紧将对日和谈办下来!办个日本人退兵赔款,办个风风光光!谭嗣同已经给臣来信,说在此事上对东洋人是寸步不让,臣支持他!办下这个来,也是国朝近几十年未曾有的盛事,能缓一口气儿,然后再刷新改良,咱们不得不变了!皇上,现下最重要的事儿,莫过于此!”
这个时候,尽管明知这场战事是徐一凡打下来的,才赢得这场和谈,可也顾不得脸面了。什么金都先朝光绪脸上刷了再说。
没想到光绪今天却绝不领情:“你们不要脸,朕还要脸哪!谈成了,全天下谁不说是靠着徐一凡,才有这么一个结果?再说了,他们就谈得下来么?世铎已经几次来电奏报,日人态度坚决,寸步不肯退让,英国人法国人态度暧昧……咱们可用的兵,现在最贴心,最得用的,就是依克唐阿的吉林练军,可是就为这战事迟迟不能结束,至今还在满洲备边,备朝鲜徐一凡那一路偏师,不能进京入卫!老佛爷已经几次说这个事情,说依克唐阿不进京,她觉都睡不安稳!依着谭嗣同,什么时候才能将和谈办下来?那时候徐一凡早就进京师了!”
文廷式浑身冰冷,看着光绪:“皇上……”
光绪咬咬牙齿,放低了声音:“……老佛爷的意思,和朕的意思都是一样的。暗里答应日本人的条件,朝鲜给他们!明里叫他们多少赔点款子,遮盖一下体面,双方下得来台。这事儿好处有几个,一是绝了徐一凡在朝鲜的偏师——招商局在他手里,过了渤海就是京师门户啊!二则是可以对外头宣称,就是徐一凡为了急着去两江抢地盘,怀不臣之心,才那么快撤防东北,才让朝廷不得不委屈求全,一笔将他打赢这场仗的功劳抹煞!三则是……”
光绪这个时候脸上也显出了为难的神色,四顾左右,确定再三这周围寂然无人,才从牙缝里面挤出一个个字儿来:“……道希,清流你等为首,有多少把握,才能放出风声,说是因为老佛爷那里的意思,压得朕才不得不委屈求全,答应了对日本这和约?”
文廷式听着光绪前面的话,已经是心坠到了冰窖里头。这事儿如何做得!中法战事李鸿章让了越南出去,史笔如铁,已经一辈子翻不得身。现在又让朝鲜出去,这岂不是自掘坟墓的事情!他憋足了精神准备犯颜直谏,可是听到后来,一颗坚决的心思,却渐渐活动起来。
皇上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啊……徐一凡的朝鲜,在他手中,还不如给日本了。也不用拚命谈下来一个好条件,却给徐一凡涨威望。最重要的是,皇上在对太后老佛爷的一派恭顺背后,也终于敢动起了这样挖他们墙角的心眼!
他们叫了半天的圣君,叫得自己都当成真的了。现下终于看出,他们保的不是一个糊涂蛋!帝党上下,第一对手除了后党,还是后党。文廷式自己,就没少吃后党的苦头。差点充军的经历都有两次!至于徐一凡,他不是还没进北京城么?
再说了,只有去了后党,他们才能大展拳脚,对付徐一凡么!
文廷式只觉得一颗心又寒又热,跪在那里大汗淋漓。皇上这种话都对他说了。他这皇上第一近臣的位置,再不可动摇。天恩如此浩荡,叫人怎生报答!
到了最后,文廷式终于深深的拜了下去:“臣明白皇上的意思,也就照着皇上的意思去办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臣这就给谭嗣同去信,告诉他说老佛爷打算照着日本人的意思和了算了,咱们在京城苦撑,也叫他在天津苦撑。最后让世铎背这黑锅!谭嗣同是大清第一笔杆子,这风声从他那里放出去,比什么都强!和了之后,臣等就一定设谋,专力对付徐一凡!”
这秘密召对,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最后光绪还亲自将文廷式送出了玉澜堂。等着光绪转身进去,文廷式才觉得自己背心又湿又冷,刚才那一个多时辰,他不知道出了几身透汗!
对日和谈之事,就这么明白不了糊涂了吧。如此做法,正是帝党最好的选择。后党必然在这次事情当中,大倒其霉。想着这个,文廷式就忍不住隐隐有些快意。
可是,后党倒霉了,那徐一凡呢?又该怎么对付?
对付他,没有实力不行。依克唐阿就算进京入卫,也不过就是一个心理安慰。可是新军呢?又在哪里,又该怎么练出来?
一个个问题,都近似无解。慈禧如此权势,后党如此地位,帝党这些人还能生存,还能和他们明争暗斗,可是对着徐一凡,怎么就只觉得束手无策!
生我者猴死者雕……
这句谶言不知不觉就浮上了文廷式的心头。
这句谶言不该这么解……状元出身的文廷式摇摇头。
抬首望去,头顶天空一片晦暗,低垂的乌云几乎压在了昆明湖上。
不这么解,又该如何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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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当中,江宁城大行宫这地方,一处小院之内,犹自一灯独明。
秀宁独坐灯前,一针针的缝着溥仰的禁卫军服。徐一凡对手下当兵的舍得下本钱,这呢料的军服下的料足够结实,缝起来也加倍的费力。就算秀宁戴着顶针,缝十几针就停下来甩甩手。
颦儿乐儿这对双胞胎小萝莉陪着小姐不睡,要替她缝补衣服吧,秀宁又不让。这几天小姐眼神幽幽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跟秀宁撒娇耍赖都得小心一点儿了。小双胞胎不知道等了多久,已经熬不下来啦。两人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面,脑袋靠着脑袋,如一对并蒂莲花也似,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秀宁偶尔回头,就看见小姐妹那垂着的长长睫毛,还有微微噘起的红润嘴唇。饶是她满腹心事,也忍不住在心里头一笑。
自己……还有天下的旗人,只怕是没下场啦,这对天真美丽的小姐妹花,却是要给她们找一个好归宿呢……谁能不怜爱她们,谁又舍得伤害她们?
在江宁城住着,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那次江宁城里的风潮,在秀宁看来,已经算是组织得力,掀起浪头了。怎么替徐一凡想,都是应付为难。可是不过一天,徐一凡一反手就轻轻平息了这场风潮,还顺便展示了他到底掌握着多大的力量!朝天宫文庙那里,一帮大人先生还在木城里头望着四方天呢!
这力量陌生而新鲜,让人望之只有油然而生震怖之心。
接着徐一凡又奔苏州而去,虽然只带了五百兵,可是江宁城全城老百姓,没有一个看好荣禄那头儿的。
收拾了荣禄,下面他又该干什么呢?
偏偏自己那个老弟弟,就在徐一凡的麾下。
突然之间,外面院子门板砰砰砰被敲响。秀宁一震,针戳着了手指头。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两个小丫头也被惊醒,跳起来头撞着了头。一边还睡得迷迷糊糊,一边顿时就眼泪汪汪。外头守门户的仆妇已经抄着江宁方言披衣而起:“来咯!来咯!哪个二不挂五,这么晚砸什么倒头门!这里头全是女人,冲撞门户送你见官,两百小板子,唉是想被打得睡过去?”
外面响起的是溥仰的声音,又低又沉:“老姐姐,是我!出差回来了,大帅赏假回家休息!”
秀宁忙不迭的冲出来,那仆妇也听出了是溥仰的声音,打了自己嘴一下,赶紧开门。从窗户里头透出来的昏暗灯火之下,就看见溥仰站在那里,满身都是酒气,禁卫军军服领子也敞开了,脸色黑得象铁,歪歪倒倒的靠在门口。
秀宁忙迎了上去,搀着他就进门,嘴里嗔怪:“出差辛苦,怎么又去喝上了?早点儿回家休息不比什么都强?闻闻这酒气,喝了多少?”
溥仰嘿嘿一笑:“荣禄死了。”
“什么?”秀宁一下呆在那里。
溥仰却一下甩开他老姐姐的胳膊:“我进屋睡他妈的挺尸大觉!老姐姐,什么也别问,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要见大帅,我也不会引荐的。溥老四是条汉子,有什么事情,都自己了!”
说着就跌跌撞撞,直奔旁边他的厢房去了,进了屋子,还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哭是笑的叹息声音。
秀宁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颦儿乐儿两个小丫头探头出来,怯生生的招呼:“小姐,四爷怎么了?要不要我们去送水送毛巾?”
秀宁脸色苍白,静静的一抿耳边鬓发,低声吩咐她们:“……把我进园子的衣服翻出来,明儿,你们俩跟着伺候我,一起去拜会这位徐大帅……求他放我这老弟弟一条生路!”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三章 - 生我者猴死者雕(二)
两江督署衙门里头,又重新飘扬起苍龙节旗,表明徐一凡已经回归坐镇此处。这面旗帜就似乎在表示,只带五百兵,从苏州转了一个圈又安然回来。荣禄所代表的大清残余势力,已经被徐一凡为代表的这支结合了南北洋力量的新兴势力,在江苏范围内清除干净!
其实这方面的消息,传回来的速度比徐一凡的行程还要快。大清时报现在虽然换了主笔,但是为徐一凡鼓与呼的立场却没有丝毫变化。这份报纸,在两江人文之地,又送递方便,向来销路很好。大清时报已经宣布,荣禄荣中丞暴卒于任上,临终之前,徐一凡赶着见了他最后一面,两位在朝鲜共经患难的老战友,病榻之前执手深情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绸,展望将来无限风光就在险峰之上。荣禄咳血归天之际,还对徐一凡大呼:“改良,刷新!朝廷已将两江全盘托付徐大帅,并无半点遥制之处,惜荣某寿命何其修短,不能助大帅治理此两江地方!”
徐一凡和江宁满洲将军玉昆病榻前含泪让荣禄放心,必然不负他的期望。而荣禄也在徐一凡的握手呼唤下,含笑逝去……
荣禄的抚标兵奉中丞遗命,改编为禁卫军第四镇,陈凤楼为禁卫军第四镇总统。江宁将军玉昆表示要和徐一凡合作到底。可是又自称老病不堪驱使,又兼寒腿,恐怕不见得能在两江这改良刷新事务繁重的地方撑下来,很有可能要告病。
朝廷对徐一凡和玉昆的奏折表示默认,并且很有可能不再派新任苏州巡抚过来。徐一凡大才班班,就一肩两挑两江之地的治民治军这两件事情罢。
这些消息传过来,江宁城不要说官吏百姓了,就连路上一头骡子也不相信!可是不相信又能怎么办?反正两江已经是徐大帅的了。江苏现在给他铁腕镇住,江西和安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摆到他的荷包里头,这一切就要看朝廷和两江徐一凡之间的势力消长啦。
所以尽管这么多大事不断的发生,两江官场士绅倒是颇为安静,徐一凡已经展现了他的力量,也展现了他有志鼎革的决心。现在就是两个选择,要么合作,要么就离开他的马足之下。百姓们还无所谓,有饭吃,有衣裳穿就可以。可是作为权势场中之人,现在不少人已经在想办法找门路,看能不能挤进徐一凡的圈子里头,继续保持住他们的地位!
如果说江宁城内一切都是安安静静,那也是假话。至少给困在文庙里头的蒋学台还按照一天三顿饭,走到木城边上破口大骂,气节凛凛之处,不让文天祥——也可能是觉得自己留在江宁顶缸,背后策划卷起了这一场风潮,实在没有让徐一凡放过他的余地,还不如捞一个好名声。另外一桩儿就是江宁城里面颇有一些破落户,闻得风声,这几天老是在江宁满城外面鼓噪。说是天下变了,要分干净这些满人的鸟家当。
这种事儿,只要上位者不鼓励支持,也就卷不起风潮。徐一凡还没有对这些满人去留如何表态,白斯文就调了一队壮班去维持一下秩序,也就风平浪静。可是就算暂时平息了风浪,满城的大小人等都还是人心凛凛,整天在满城的四方天里头婆娘哭娃娃叫,徐一凡对荣禄都能下黑手,他是要篡了这江山的人,朝廷对两江鞭长莫及,江宁城三万多满人,镇江还有蒙古八旗的八千人,大家伙儿不知道要闹个什么下场!
不管江宁城如何平静,可是全天下人的目光都还集中在这才回到江宁城的徐一凡身上,几乎是屏息在等待,等待着看他将怎样掀起又一波风浪!
督署里头,徐一凡可是悠闲得很。昨天回来,晚上偷偷儿的瞒过李璇——估计也是这混血丫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杜鹃洛施俩小丫头来了一场桃园三结义,一结就结到了半夜才算罢休。在外面等着伺候的小丫头都对瞧着脸红,老爷也太生猛了!
一大清早,徐一凡翻身起床,看着床上发乱钗横的一对小妾,杜鹃丰满白皙的双峰露了半截在外面,洛施一双长腿几乎够着了床脚。真是觉得志满意得,浑身上下满满的都是精力。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睁眼即起,杜鹃和洛施加起来才三十四岁——一人十七,谁也不占谁便宜,正是觉头多的时候儿,在床上睡得正鼻息微微呢。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在身边睡得香软火热,要离开她们身边,那得要多大毅力!徐一凡挣扎了好大一会儿,才在她们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轻手轻脚的摸出了门儿。
他才出去,杜鹃和洛施就睁开了眼睛,俩小丫头知道,这个时候缠着徐一凡可不是好事儿,老爷现在一大堆事情要忙呢!
两个小丫头对望一眼,想着昨夜害羞之处,杜鹃赶紧将胸脯遮起来,洛施也蜷起了长腿。两人再对望一眼,还是洛施开放一点儿,先发问:“你昨晚日子对不对?”
杜鹃愁眉苦脸的叹口气:“不对!我什么时候是日子,你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日子,我又能不知道?每到那个时候,老爷一回内宅,你就在那里小哈巴狗一样转啊转的,就差摇尾巴了——有你那么高的小狗么?”
洛施有点恼羞成怒,最后也愁眉苦脸的耷拉下小脸:“我日子也不对……老爷似乎还没收了李家小姐,结果就是咱们侍候老爷还得跟做贼似的。想凑上日子可得有多难!有本事你自己爬上老爷的床啊!拿咱们头发撒气干什么?一次我找我哥,让他捎信给爹爹,哥一瞧着我头发,跟见了活鬼似的!我们老陈家还没丢过这种人哪!”
如果李璇听到了洛施抱怨她的话,她一定泪流满面。她爬过,可惜她和徐一凡都很衰……
杜鹃眨巴眨巴眼睛,愁得一对弯弯细眉都蹙在了一块儿:“要是老爷再收新的怎么办?咱们见着老爷的日子本来就浅,再一分,咱们可就没啦!那得要什么时候才能怀上……怀上……”
洛施也是小脸皱成一团,想象着徐一凡搂着一大堆美女放声大笑,她一个人在屋角蹲着默默流泪画圈圈的悲惨画面。
她认识徐一凡最早,也是最早表露情衷的。要是小门小户守着徐一凡过日子,徐一凡肯定整天摸着她的那对长腿爱不释手。可是平白来了个杜鹃,接着就是李璇,李璇身边还有两个朝鲜小丫头!想到这里她连杜鹃都迁怒了。愤愤的看了一眼杜鹃那丰满得过分的胸脯,腰那么细,这个这么大,哪天摔你一个大跟头……
“你有什么办法?反正总得怀上,先说好了,你本钱大,我的孩子,也是你来喂!”
杜鹃白了一脸摆明了吃醋的洛施一眼:“想大让老爷多给你揉揉!别说没用的,我有法子!”
洛施一听,忙不迭连滚带爬的就朝杜鹃这里凑。她别看足足有一百七十九公分的超模身材。可是性子却是最天真娇憨的,靠在杜鹃身边直蹭,真的就差摇尾巴了。
杜鹃没好气儿的打了她胳膊一下:“这么高,趴低一点儿!说话还得仰着和你说!我的意思就是。李家小姐不是醋火大么?咱们就盯勤谨一点儿,看着有什么狐媚子靠近老爷身边了,就让李家小姐来对付她!大不了,豁出去头发不要了,随便她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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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在和洛施商量着她们的小心机,徐一凡已经换了运动的衣服到了较场,他现在地位如此,也不能如以前一般随意,什么时候都要注意一下形象。早起锻炼,就穿了一件英国开领开司米羊毛衫,再加便裤和网球鞋。当他神清气爽的来到校场,就发现早有几个人在那里伸拳踢腿,戈什哈和亲兵们错落的站在周围伺候。那些人正是唐绍仪,楚万里,李云纵,詹天佑,盛宣怀等新老心腹,再加孔茨这洋老头子和他的翻译。唐绍仪他们留过美的打扮洋派,楚万里李云纵也有禁卫军的军服,就盛宣怀不尴不尬,穿了一套练功的衣衫,一身短打扮,让一向从容的他这个时候儿都觉得手脚有些没地方放处。
可是不来还不成,江苏算是粗定,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徐一凡一天的时间就那么点儿,不抓紧时间商谈布置怎么成!这早晨锻炼的时间,也得用上安排事情。徐一凡拉出了在两江改良刷新为天下先的旗帜,那就是真的要做出样子来给天下人看!每个人都觉得肩头担子沉甸甸的,就连最能偷懒的楚万里都稍微正经了一点儿,何况其他人!
再说了,和徐一凡这样的上司一起晨练,气氛半正式又是半随意,一则可以增进感情,二则有许多话公堂上面不好说,现在却是能说。徐一凡许了他们晨练的时候可以一起,还有谁会放过这个机会?
瞧着徐一凡到来,每个人都向他行礼,几个装模作样一点儿的还要庭参。徐一凡摇摇摆摆的走过来挥手笑道:“拉倒吧,装什么样子呢?天天腰弯下来不气闷?大家伙儿动起来!少川杏荪,你们身子骨儿最弱,参啊茸的补它们干啥!一动我包你们百病全消!”唐绍仪笑着起身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大帅,现在哪里还有心思进补!一睁开眼睛就开始犯愁,政务局牌子好立,可人到那儿凑?南洋那边拉几个,杏荪老哥那里帮几个,可还是缺着那么老大一堆。特别是两江政务局税务处,咱们这里能凑出几个了解两江税制规模的人?地方情形,真是一抹黑,官儿又给咱们赶走大半。现在地方政务基本就是陷入瘫痪,大帅再不帮把手,指点一下,属下真要撂挑子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一半是真的难,一半也是让徐一凡多注意政务这头儿一点。唐绍仪他们文官班子,一向被禁卫军的光芒压在底下。可是治理地方,光靠禁卫军怎么成!
对两江政务,早在上海的时候儿,徐一凡就已经拿出方案,也和唐绍仪他们商量了许多次。所谓大清,根本就没有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政务体系,具体到地方,州县那是权力太大,眉毛胡子一把抓,司法,行政,文教,税务,治安,全部归他们管。州县国家设定的属官就那么寥寥几名。如何管得过来!也就只有靠胥吏在期间上下其手,士绅包揽把持。一项政务想推行下去,到了州县这一块儿就基本成了具文,完全没有执行能力。国家的资源也就在这种没有执行能力的州县管理下,完全动员不起来。朝廷一年财政收入八千万两。走漏在这层层上下其手的过程当中,只怕数字十倍于国家的财政收入!
而这个行政体系向上走,又是分得太细,层层架床叠屋,各种机构互相牵制掣肘,这也是为了确保皇权而设计的平衡方法。州县上面有府倒也罢了,偏偏府上头还有一个完全没什么作用的道!一省当中,有藩台,臬台,学台三司。还有总督巡抚,偏偏三司还不是总督巡抚的下属,这些官儿都有权直接向皇帝奏报,互相牵制,也就是大家一块儿不作为,不要出麻烦就是全部为政之道。更可怕的是,这些叠床架屋的官僚体系,加剧了大清这个帝国的瘫痪症状,也让国家动员起来的资源有了更多分肥的官僚以及机构!
更别说律法,会计,审计等等具体行政手段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了。这种行政手段,足以保证一个小农社会的基本运转,也足以保证皇权稳固,可现在却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徐一凡对付这个官僚体系,也没有其它法子,化繁就简只能是惟一的选择。他和底下文官班子商定了,在两江督署设立政务局,地方司法,税收等重要权力全部收上来。也是将就手下现代人才不多的应急办法,等现代教育制度普及了,大量近现代人才培养出来了,再充实地方近现代的行政机构,再把这些权力放下去。反正按照大清现在基本是个农业社会的现状,也用不着太多的管理机构和管理人才。随着工业化发展了,行政机构再配合上,不过那都是将来的事情了。
至于空出来的那些州县位置,让正途出身的文官顶上去就是,当个摆设就好。反正天下候补的正途官儿一大把,给那些捐班顶了位置,正穷得当尽卖绝呢,用他们,也是给天下读书人卖个好儿。
税收司法这些重要权力暂时上收在省,集中派员巡回的方执行。一则灵活有效得多,比起那层层剥皮的官僚体系,说不定集中起来的资源更多更大,扰民还更少!二则就是集中在省里头,也好监督一些。监督的方法也简单,当初左宗棠在湖南用过,胡林翼在湖北用过。无非就是政务公开,财务公开。既然公开,就能生廉,既然廉洁,就能生出能力出来。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左胡二公当初用这个招数,湖北湖南两个中等省份,特别是湖北还屡备兵灾,竟然就集中起了巨大的财力物力,一举荡平了太平天国!可真别说国人就是天生贪污腐化,就不知道监督制约该怎么用!
只是这些有现代味道的行政方法,在承平之后,又被官僚体系的巨大惯性慢慢同化罢了……
这些庶政方面的公开,徐一凡才不在乎呢。那些对他不满的人借此生事,无非是帮助他清理自己的官僚队伍,何尝能动摇他的权力半点?
还有一点唐绍仪也隐晦的表示了担心,就怕这样将权力集中在省里头。必然无法象以前那样面面俱到。大帅要行大事业的人,需要的财力物力都是巨大。万一供应不上,那怎么办?徐一凡当时就哼了一,怀笑道:“少川,让老百姓占点便宜咱们就会死?再说了,我在这里和你打赌。权力暂时集中在两江督署下头,再加上用上现代的会计审计手段,一年下来,只怕收的税要远远超过两江原来能解给北京城的!我输了,你少川出门,我给你站班儿,伺候你一整天,叫我洗衣服我就洗衣服。叫我扫地我就扫地。你输了,以后我府里家用,就归你承担了,如何?”
“谁和大帅您赌谁是王八蛋!属下挣钱不多,比不上李家小姐嫁妆丰厚!”当时唐绍仪似乎是这样回答的。
听着唐绍仪抱怨,徐一凡下下腰,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回答:“现在我手里也变不出人来!百年树人那是有点夸张,可现在现代教育体制还在筹备,到哪里就教养出一批人才出来!你少川也是糊涂了,州县里头不大把的都是人么?那些在三班六房上了卯的胥吏,地方税制如何,那账本都在他们心里头。司法上面。大清律他们比谁都熟!咱们没那么多闲工夫。我再扮个恶人,全江苏所有州县上卯的三班六房胥吏,十日内到江宁报道!谁不来,我徐一凡抄他全家!你少川来面试,挑几百个可堪造就的,我瞧着就差不多了。其他人,回家吃自己吧!州县里头,除了维持治安的壮班留下,其它全部都革掉,反正现在州县官也就是个摆设!谁敢闹事,叫他们试试!我的力量,镇住一个江苏,还是绰绰有余!”
徐一凡直起腰来的时候儿,话语里面已经带了金石交鸣的声音:“不用力量,扯不开这一团乱麻!我徐一凡来自西洋,崛起于南洋朝鲜,和两江没什么关系,不怕当这个恶人!就算政务局留用了胥吏,也要他们习惯就靠着拿俸禄吃饭——放心,总比过去给他们那点工食银高个十来倍,够他们体面养家的!谁要敢往腰里多揣那么一点儿,反正就在你眼皮底下,你少川也是个精细人,总能发现——少川,你要敢杀人!我给你在政务局里头专杀的权力!”
唐绍仪不动声色的听着,最后微笑:“谨遵大人的示,属下这就去办。”
徐一凡一怔,反应过来笑骂:“他……那个什么的,少川你想请我出来当恶人,绕那么大圈子干什么!令我今儿就颁下来,如何?满意了吧?”
他谈出了兴致,干脆站在那儿点名,先指着詹天佑:“达仁,你有什么事儿?”
詹天佑摆摆手又摇摇头:“……属下以后这晨练可不可以免了?属下估计,今后也少在江宁了,勘址,勘矿,审核南洋那些建厂采矿的计划,巡视制造局,能回来的时候不多……”
“去办你的事情!在这个掺和干什么?你小子整天在工地上跑的,身子比老子还壮,快走!”
徐一凡摆手赶人,又瞧向了盛宣怀。盛宣怀却是微微一笑,却不上前。徐一凡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局面还不算太大,可是就得方方面面都要平衡照顾了。唐绍仪现在成了两江督署政务局总办,税收,司法,还有筹备中的教育体制改良一肩挑。正是将原来一省藩台、臬台、学台三者权力集中在了一处,不可不谓春风得意。盛宣怀身怀北洋洋务集团实力而来投靠,这次招商局配合禁卫军东奔西走,也是出了大力,立有大功。全大清几乎所有的现代运输能力都在为他一个人服务,他的兵力物力才能调动得如此顺畅,转瞬间就平定了整个江苏。论起当初地位,他和唐绍仪也算是天上地下。可是现在盛宣怀不过挂了一个督署总文案的身份,地位就如他身上那身短打扮一般不尴不尬,叫他怎么能没有想法!
徐一凡低低叹口气,觉得这些辛苦都是自个儿找的。在上位者就是这样,家里头女人争宠,外面手下争宠,都是一个德行。自己……还真的没什么朋友。
一个亲近的五哥,在北京城就是不肯南下,往常勉强可以和自己平等论交的韩掌柜老狐狸,被自己赶走。谭嗣同……分道扬镳啦。要不是还有一个刁蛮开朗,时常耍些小性子的野蛮美女未婚妻李璇,留住了他一些过去那种废柴小白领生活的影子,有的时候,真不知道这穿越的岁月怎么消磨啊……
他迎向盛宣怀几步,笑道:“杏荪兄。大才如兄,兄弟我却如此简慢,真真是抱愧了。归国以来,四下奔走,实在是没有时间和兄细细倾谈,兄弟我这里陪罪了。”
说是陪罪,也就是个姿态。唐绍仪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听着,还刻意朝外走了几步。去和侍立的戈什哈拉家常去了。
盛宣怀这种地位,不管怎么低姿态,都算是失了身份,更别说唐绍仪还在旁边!他淡淡一笑拱手:“大帅说笑了。北洋瓦解,属下带着这些僚属,不过寻个安身之处。日求三餐,夜求一环,现下大帅如此事业,我等能附骥尾已是万幸,如何当得起大帅的这番话!”
这话,听听也就罢了。徐一凡一笑:“杏荪兄,殖产兴业局总办一职虚悬,老兄可有意乎?”
一句话就震得一旁唐绍仪身子晃了一下。改革政务体系只是手段,殖产兴业事业,却是徐一凡政策的根本!所有的一切施政手段,无非都是为殖产兴业政策配合而已。这总办之位,可想而知有如何重要!唐绍仪自知要管着徐一凡手下这摊子庶政,这殖产兴业局的总办位置,他也或明或暗的替詹天佑努过力,张佩纶虽然比盛宣怀亲近些,可毕竟不是他们这帮朝鲜嫡系。而且张佩纶也很知道进退,他不受名义,只是帮忙,他一生经历,已经不需要争这些了。晨练议事,他就在屋子里面高卧,不凑这个热闹。
这殖产兴业总办的位置,终究还是给了盛宣怀!
徐一凡淡淡微笑,只是看着默不作声的盛宣怀。这个位置,足够使你们北洋洋务团体卖命了吧?詹天佑是干实事的人,周旋在即将涌来潮水一般的南洋资本面前,协和各方,他没这个本事。吸引国内资金,他更没有这个人脉。盛宣怀几乎是唯一人选。还有一点,就是南洋资本大举涌入,用盛宣怀,也可以平衡一下。到他这个位置,这些事情,是自然而然所必须考虑的……
盛宣怀沉默良久,最后只是一笑:“属下敢不勉任艰巨!只是属下有一点和大帅约……”
“你说!不管约定还是约会,我都接着!”
“殖产兴业,牵涉着如山一般的资金。可是此等资金,全为建设所用。北洋洋务奄奄一息,无非抽动此等资本为官场之事周旋。属下执掌这殖产兴业局一天,大帅的手就莫向这里拿一文钱!”
徐一凡笑笑:“依你。”
盛宣怀却没了休休有容的气度,居然不依不饶的逼问着徐一凡:“属下斗胆,还请大帅发个毒誓!只有大帅先不向这里生手,属下才能给大帅源源不绝的回报!”
周围侍立的戈什哈们都忍不住倒吸凉气儿,这家伙,居然敢在大帅面前如此说话!大帅带着这么多兵,处处要用钱,伸手拿点算什么,南洋还不是和大帅算是一家,就算北洋的钱,大帅就用不得了?
徐一凡却在戈什哈们惊异的目光下肃容举手:“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徐一凡要是言行不一,老子自己切了自己那玩意儿。”
盛宣怀饶是一脸严肃,这个时候也瞪大了眼睛,徐一凡却嬉皮笑脸的放下手:“杏荪兄,够毒了吧?”
盛宣怀摇摇头,接着又是一笑:“大帅果非常人……属下就为大帅担起这个担子,十年之内,还大帅一个欣欣向荣的两江!”
徐一凡也摇摇头,笑道:“要不了十年,我交给你去开发的,就不是一个两江啦……”
两人对视,都是一笑,话语背后的默契,就在这一笑之间。
徐一凡和文官在这里商谈,楚万里李云纵还有孔茨这些禁卫军系统的人只有在旁边听着。李云纵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似乎什么也没听见。楚万里东张西望。徐一凡不给他布置任务恐怕才是他最期望的呢。
孔茨却等得有点焦躁。禁卫军虽然已经扩大到了四镇,可是除了第一镇之外,其它的虽然在大清也算强军,可在孔茨看来,都是乱七八糟。他是要再服务三年的,女儿都接来了。三年之后又三年,孔茨已经做好扎根东亚的准备了。
别说洋人没有功利心,徐一凡什么打算孔茨就算洋人也多少知道一点儿——在东亚这么大的一个国家里,为未来的皇帝忠诚服务,从无到有建立起一支庞大精锐的军队!什么普鲁士人不想看到任何一顶皇冠落地,在这种金黄色未来的诱惑面前都是渣啊。更别说他们这些人在普鲁士是被总参谋部扫地出门,也算是郁郁不得志的一群!想到要在这个帝国复制出一个总参谋部出来,进进出出,全是穿着红色裤线马裤的帝国精英,孔茨就忍不住激动得有点浑身发抖。
关于禁卫军如何整训,如何扩大,设立正式士官学校,以及专门兵种养成学校,还有完善总参谋部体制这方方面面的事宜,他们顾问团早就和楚万里李云纵他们禁卫军高级军官熟商过,并拟订了长篇大论的条陈上陈。第一步就是全面整训四镇,军官调训,充实基层,调换武器。并为将来计,再成立两镇新军。牵涉到的资金也极其庞大,就是这第一步计划。连同军事教育计划,开设以及添置装备费用就要一千四百万两关平银!六镇新军,一年经常费用,也飙升到了一千五百万两关平银之多!
看徐一凡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他们,李楚二人还没怎么样,孔茨已经用标准鹅步上前几步,啪的一磕脚后跟,再用力甩手敬礼。仿佛面前那个人是普鲁士的皇帝陛下一般,开口先是生硬的中文:“元帅阁下!”这一声喊得,徐一凡都恨不得手里有根元帅杖了!作为当年常混军事历史论坛的,都有作为小白的哈德国阶段,那元帅杖,那大檐帽,那马裤,就一个字,帅!虽然历史上德国基本都是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宿命……
他挺直了腰板儿,用手里那不存在的元帅杖碰碰额头。孔茨已经劈哩啪啦的说了一长串,旁边翻译都来不及翻!
徐一凡听得头大,他虽然会德语,可孔茨的东普鲁士口音太重了。翻译不知道是不是紧张,也结结巴巴的辞不达意。好在这个老头子说的,也就是条陈的那回事儿。他在校场的寒风里头,又没活动,已经溜溜儿的站了快半个时辰!他招手让楚万里和李云纵过来,笑道:“你们的计划我看了,军事上面,我向来撒手。六镇禁卫军,我瞧着大概也够用了,你们的计划,我照准……差不多了,大家伙儿各自回去办事!
徐一凡偷懒,大家还有什么说的。李云纵话本来就不多,楚万里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当下就准备敬礼走人。唐绍仪却表示了一下担心:“……两千九百万两银子,这如何拿得出来?”
徐一凡坏笑了一声儿,转身也准备离开,今儿算是什么也没锻炼成,这规矩瞧着以后得改!改成午餐会议如何?
“……钱的事情,少川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唐绍仪看见徐一凡鸡贼的笑容,就忍不住一抖。这下,又该谁倒霉了啊……徐一凡说出他有办法,那他就是真的有办法!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有这样的天赋,能在看似铁板一块的末世局面下总能找出一条道路!
大家伙儿正将散未散的时候儿,就看见徐一凡的戈什哈头子之一陈德大步走了过来。溥仰今天休息,陈德带岗负责整个督署的宿位。这么长时间磨炼下来了,二德子也有了点沉稳的意思,今儿却一边走一边咕哝着摇头,仿佛遇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看见徐一凡在那儿,陈德紧跑几步,赶紧上来,递上一张名帖:“大帅,督署外头,有一主两仆三个女的,求见大帅!”
徐一凡一怔,这是怎么回事儿?老子没那么多风流孽债吧?
大家伙儿还未曾散,都是同样一怔,徐一凡如此威风权势,号称杀遍大清周边天下的,除了他的心腹,寻常官儿见着他都腿软,当真是培养出一点王霸之气了,怎么还有女的要来求见?楚万里背对着徐一凡,耳朵警醒的更是竖了起来,刚才长篇大论的议事,他无聊得直想打哈欠,现在听到这个,却是精神来了。大八卦啊!我楚万里的八卦之魂,简直是在熊熊燃烧!
徐一凡嘀咕着骂了一句,也有点好奇的打开那张拜帖。拜帖当中,几行娟秀的字迹,似曾相识。
“……大清醇贤亲王府和硕格格爱新觉罗·秀宁,为江宁京口满城四万生灵事,求拜大帅。女流弱质,本不当大帅雷霆之威。同族兔死狐悲,却不能不腆颜拜求,盼大帅俯允下顾为盼……”
江宁京口满城八旗子弟……徐一凡冷淡的一笑。刚才议事,大家什么都说,犯颜直谏,逼他发毒誓都可以,却没人对他提这个话头。谁不知道四万八旗子弟在江苏如何处置,那是一件大事!可是此等决断,太过敏感,只有他徐一凡来做。
他的麾下都不敢和他商议这个话题,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格格,却敢来和他议论这个事情!
他随手扔掉了那张拜帖:“不见!”
陈德大声应是,接着又低声找补了一句:“大帅,那女的说,她是溥老四的姐姐……”
徐一凡又是一怔,接着捡起了被他丢掉的拜帖,那娟秀的字迹,自己的确见到过……纳妾典礼的那封书函,自己在朝鲜过年的时候接到的问安信函,还有恭亲王府那琴声,溥仰的只言片语……似乎总有一种香气,在他初履京华烟云的时候,就在他身边淡淡回绕,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远处看着他的举动。他也总隐约感觉到,在一些事情上面,北京那个朝廷里面,好像有人为他说过话……
徐一凡低声问道:“她的侍女,是不是一对双胞胎?”
陈德挠挠头,难得的闹了一个大红脸,看来刚才也没少看那一对侍女:“对,大帅明鉴,那对侍女,在北京城,属下应该见过,只是一直想不起来了……”
徐一凡冷冷的一笑,转身朝督署公堂走去:“传令,让她进来,我在签押房见见这位大清的格格!”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四章 - 生我者猴死我雕(三)
徐一凡的两江督署已经重新收拾过了,原来督署里头的彩画装饰,一概去除。打扫清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如果说有什么奢侈的的方,只是道路两侧,移栽了一些草皮树木。这些草皮,用的都是耐寒草籽,冬日里的一点难得绿色,入眼之处,自然有一种清新的味道。
督署里面上宿值守的,也不再是穿着补服快靴,戴着红缨大帽子的巡捕官。也没了他们奔进奔出,高声通传的声音。一切都显得安安静静,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只能听见禁卫军亲兵营换哨时候,大头皮靴敲打在青石路上的空空回响。哨兵站得笔直,如同一尊雕塑,要不是目光随着来人微微转动,真的以为站在那里的不是活物。
督署外头,也没有了能排出一里的的轿子车马,也没有了一堆破烂溜丢的候补官儿们看挂牌听鼓。更没了盛气凌人的门政太爷横坐在板凳上抽水烟。往常那些当着红差使,昂首而过,身边一群站班伺候的候补官儿们的景象,也完全绝迹。
这种严整肃然,竟然是二百年来罕见。
只有苍龙旗在督署上头无声舞动。
那个徐一凡,就在里头。他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挽末世气运于既倒的英雄,可是这个英雄,却不是大清的……
一身正式旗装,踩着花盆底的秀宁静静的走在通往公堂的石板路上,一个禁卫军服色的小军官也同样默不作声的在前面领路。那对萝莉小丫头怯生生的贴在一起,紧紧的跟在秀宁后面,这种场面,她们生怕跟丢了小姐一步。本来这种场合,下人是要在外面伺候的,徐一凡也没点名要萝莉双胞胎进来,可不知道是不是徐一凡双胞萝莉控的名声实在太过威名远扬,天下皆知。引路的军官居然就默认那对看到了禁卫军卫兵刺刀,可怜巴巴浑身发抖,牵着秀宁衣角不撒手的小姐妹跟着一起进来。
几个转折就已经到了公堂,而引路禁卫军军官并未停步,又将她们引进了侧厢的签押房。一进去,就发现这签押房纯属洋式,深屋檐打掉,里头光照良好,一张大办公桌,周围散放着沙发茶几,桌上摆着的也全是西洋水笔,除此之外,并无他物。上一任江督刘坤一岁数大了,不大管事儿。签押房里头,都是幕僚老夫子拿权,堂堂督署办公室,里面还设有烟床!
带路的那个看起来就很骠悍结实的青年军官,客气的示意秀宁在沙发上面坐下。双胞胎也赶紧的站到了沙发背后。那军官咧嘴一笑,开口也是老北京城的乡音:“大帅马上就到,格格您是要茶还是什么?大帅这儿还有咖啡茶,洋玩意儿,您要么?”
那引路军官,自然是陈德,秀宁也听溥仰说过。在这里听到乡音,秀宁也觉着亲切,抬头一笑:“您客气。我们什么都不要,麻烦您了……不知道徐大帅这里兴不兴这个规矩,可总是个心意,这点靴敬,陈大人不要嫌菲薄……”
听到秀宁说话,身后的小丫头赶紧翻荷包儿。皮纸包着的小金饼子,抖着一双小手就要递过来。
陈德眉毛皱了一下,正色摇摇头:“格格,大帅手底下,没这个规矩。老四和我的饷是一样的,三十六两一个月,够吃的了。当兵的收红包,丢人。”
说完这话,他就自然并拢双腿一个立正,啪的行了一个礼,笔直的转身离开。这种现代操典严格训练出来的精悍气度,大清除了徐一凡这里,哪里还能见到!
秀宁淡淡一笑,看着陈德出去。她只是双手抚膝,坐在软软的沙发上面等候。室内安静至极,只听见背后小双胞胎牙齿打架的声音。秀宁讶异的回头一瞧,俩小丫头正面如土色呢,就差抱在一起发抖了。
“……你们不是见过徐大帅两次么?还怕什么?”
“……小、小姐,以前见他,他没杀那么多人……”
“……那、那些兵,好、好怕人!”
秀宁笑笑:“这是天下第一强军,你们别乱说……再说了,不是说徐大帅看上你们俩好久了么?他那南洋大房,也最疼爱你们,上次见面,就赏了那么大的带钻石的西洋首饰,怎么样,把你们送出去如何?”
听到小姐还有心思开她们玩笑,小姐妹害怕的心思也放下来一点儿,嘟着嘴撒娇:“小姐不要我们,我们到庙里面当姑子去!”
“才不要伺候他呢,四爷都是贝子了,以前哪次来找小姐,小姐不是一千八百的给他。四爷却偏要为一个月三十六两为他死心塌的卖命,真不知道,这位徐大帅有什么好!”
一对如花似玉的小丫头轻嗔薄怒的在那里撒娇,娇痴之处,笔墨难描。
秀宁看着小姐妹,心里头只是怜爱。光绪八年直隶香教起事,难民入京求活。她回府路上看着一对夫妇牵着这一模一样粉堆起来似的小娃娃头插草标自卖自身,就爱上了。她当时也不过才十二岁,死磨硬缠非要将一家人买回去。现在小姐妹爹娘已经有房有地,出籍在家乡里头已经是员外身份。这对小丫头秀宁就是打小儿教她们读书认字,弹琴作画,吃穿用度,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怕也比不了。她是一天也离不得这对双胞胎,这对小姐妹也是离不开她。虽说主仆,其实就是姐妹,说大一点儿,小丫头就是她教养出来的!
徐一凡和这对小丫头那点事情,已经是全大清都知道了,说不定还传到了外国去。随着徐一凡声望的位越来越高,这对小姐妹也成了北京城一宝也似的人物。恭亲王还在的时候儿,多少大人老爷借着拜望他的借口,就是好奇的想瞻仰一下这对双胞胎。归来的时候儿都翘大姆哥:“徐一凡有眼光!天下最好的东西,这小子都想占全喽!”
就连慈禧,都点名要她带小姐妹入园子,给她老佛爷瞧瞧!
如果徐一凡真的是双胞萝莉控,在这方面有入手的余地,哪怕送出小姐妹就像是刀剜了她心尖子一般,她也只能忍着!
可是徐一凡,却明显不是这等人物啊……装二百五,只是为了游离于大清固有体制之外,再以全新的形象,全新的力量,一举颠覆这江山!
小姐妹才撒完娇,就听见门外头一个带笑的声音:“我有什么好?问我自己,还真说不上来!除了每顿都要吃二斤人肉,闲来无事杀人玩儿,也没什么特别了吧?”
突然冒出的声音,顿时就让小姐妹抱成一团!
“来……来啦!”
秀宁却是微笑站起:“小女子爱新觉罗·秀宁,恭迎徐大帅虎驾……侍婢娇憨,还请大帅不要见怪。”
门口人影一动。徐一凡摇摇摆摆的走了进来,他还是晨练的那副装束,唇角带着笑意,目光朝着那对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的小姐妹一转,就朝秀宁点点头:“格格虽是女子。气度也大是不凡,请坐下吧,坐下好说话。”
秀宁恭谨的敛衽行礼:“在大帅面前,一个和硕格格,又算得了什么呢……小女子此来,也不过是为四万族人,为大帅乞命而来……”
这是秀宁第一次见着徐一凡,虽然徐一凡的举动,她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琢磨,但是见着本人,却是头一回!小姐妹虽然也转述过徐一凡的形象,秀宁也曾经幻想过,不过却总是雾里看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徐一凡表现出的侧面太多,举止荒唐的官场二百五,好色如命的双胞萝莉控,杀人如麻的天杀星下凡,京城白衣而动公卿的风流倜傥才子,举国皆降,他独不降的孤臣孽子,指挥若定的大军统帅,清季第一名将,身怀勃勃野心的大清活曹操……传言太多。已经掩盖了他这个人的本来面目……今日见着真人,虽然只是秋波一扫,已经看得分明,仿佛直入心底。
徐一凡不过就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看起来神清气爽,精精神神。出奇的年轻,笑容也很随和,一副万事皆在掌握,万事都无所谓的淡定气度。换身衣服,就是大清的一个年轻士子,只不过比这些士子多了一些英气,多了一些上位者的威严罢了!
这就是徐一凡,看起来哪有一点二百五的样子?
徐一凡也微微有点讶异,双胞胎小萝莉不用说了,还是那么的清音柔体易推倒,萌到了极点的样子。最让人意外的是,秀宁坐在那儿气度娴雅,旗人贵女当中,竟然还有这样具有知性美气质的人才!尤其是那双剪水双瞳,在略微显得有些苍白的瓜子脸颊上,竟然如此的灵动!就是这双眸子,一直在背后默默的注视着自己?
到了这个时代,他美女也搜集了不少,李璇的天生美艳绝伦,洛施的超模身材,杜鹃童颜巨乳,这等天然眼镜娘还未曾见过!
不过,也只能想想。这一大两小虽好,可惜不能吃。满汉之分,是这个时代最为敏感的事情,在他逆而夺取的道路当中,这个事情是要最为小心翼翼的处理。全天下都在看着自己如何行事!还架得住自己朝房里收一个格格?或者,大的放过,小的吃了?再或者,吃了以后抹抹嘴赖账?
转瞬之间,徐一凡就收敛了心神,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摊手笑道:“格格说的什么,我怎么全听不懂哇!江苏四万国族子弟,自然有朝廷奉养。八旗制度,自成一体,和我这的方流官全然不相干,怎么就谈得上向我乞命的话儿了?有事情,找玉昆玉大人去么!”
秀宁的来意路数,他都有些不摸门儿。虽然他徐大人没什么怕的,不过之前先拿出自己的装傻充愣的拿手好戏出来再说。另外私心里也有点想和三个美女多扯一会儿的意思,早上从小妾床上爬起来就和一帮臭男人谈了半天事情,正是头昏脑胀呢,难得的闲暇自己长脚送上门来,不享受一下白不享受。
秀宁淡淡一笑,双眸只是静静的看着徐一凡:“大帅,对我这么一个小女子说这样的话,似乎无趣了一点……要知道,如何应对这四万您治下的满洲子民,就关系着天下督抚对您的观感!大清,虽然已经颓败不堪,可是两百多年下来,至少是天下督抚,还不愿意看到大帅孟浪行事!”
两人见面,徐一凡也没表示出对秀宁这个女子如何轻视的样子,而秀宁更是不急不气,侃侃而谈。只是略微寒暄一下,就已经直奔主题!
细数现在大清天下,能在徐一凡面前不凛凛惕惕者屈指可数,更别说秀宁这么一个女子!
徐一凡也放下了轻松的态度,饶有兴趣的摸着下巴:“说说,如果我对格格您口中的国族子弟做了什么事情,天下督抚会怎么对待我?”
秀宁一笑:“直隶刘坤一刘督,这么大岁数了,断然不会再在晚年改换门庭。两湖张南皮张督,世受国恩的,绝不会坐视大帅有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直督扼住大帅北上之路,两湖在大帅上游,取高屋建瓴之势,背后两广闽浙,最多做两不偏帮的态势。其它督抚,并无足论。可是以刘督湘军名帅硕果仅存,张督在李中堂去后的方督抚翘楚一般的人物,要是让他们觉得,大帅行事不足取,只怕大帅心中图谋,又要多几分为难!
更别说在合肥还有一位李中堂,若是大帅行事过激,敢问大帅,李中堂会不会毅然应召复起。李中堂一声召唤,大帅手中北洋实力,是不是还归大帅所有,小女子不才,也窃为大帅所忧!”
秀宁静静的坐在沙发上,身形似乎弱不胜衣。可是就是当着徐一凡,一字字清晰的直接挑战他的威权!
徐一凡默然一下,突然哈哈大笑,笑得他趴在办公桌上直捶桌子。
有趣,太有趣了。没想到这旗人贵女,还想当大清的女中诸葛!煌煌大清的气运衰微到了要靠这么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来威吓老子么?
她说的的确也不算假话,换一个朝代而言,这些人说不定还真会当忠心耿耿之士。不过要是真的换一个时代,他徐一凡也没狂妄到在只有江苏一省之地,而且还立足未稳,就敢和整个满清中枢叫板!
如此末世,又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过去两千年一直适用于这个国家的所有一切,几乎都要在这狂涛巨澜下全面的变化!
满清中枢威权衰微,已经达于极点。地方人心思变,也同样臻于极点!
在他那个时空的辛亥年间,从来未曾有一个朝代崩塌得如此快速,几乎就是一转眼间的事情,区区八百人武昌竖起反旗,大清还号称天下一统,奄有万方,有七十余万陆军,其中二十万是完全西式装备操练的新军。可是仅仅几个月功夫,整个天下就完全变色!
现在,所有争斗,也就集中在他徐一凡和满清中枢的争斗上而已。天下不管哪里督抚,特别是南方诸督,基本上也就是等一个结果而已。而他也要时间考虑准备,争取能少伤一点元气,少流一点血,把这篡清事业办下来。中枢崩塌简单,地方善后却难。还有一些事儿要踏实的去做呢。改朝换代,别人希望的是乱,混水好摸鱼。他却最怕的是乱,要知道,在这个十九世纪的丛林里,多少只野兽,在对着这里虎视眈眈!
归根结底,这事儿,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尺之水,一跃可过,只要安心等着这个朝廷继续干蠢事罢了,只要他继续表现出能够领导这一场巨大变革的能力和威望!
徐一凡在那里捶桌子狂笑,秀宁千算万算,自觉已经料定徐一凡会有什么反应,然后再用什么言辞应对,却没想到,徐一凡却在那儿狂笑!就差满地打滚了。两个小丫头也惶惶对视,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传言真的没错,这位徐一凡,可真是个活二百五!
徐一凡笑了半天,捂着肚子站起来,瞧了板着脸的秀宁一眼,噗哧又忍不住乐了出来:“哎哟,好久没笑得这么爽快了,格格啊……家去吧。您自个儿想想,北京朝廷,还在意这四万子弟么?我做什么,他们能有法子么?大家也不过就是瞧着!要是但凡他们有一点儿办法,我还能坐在这儿大摇大摆的每天活蹦乱跳?四万旗人命运,朝廷没有一封电谕过来布置安排,地方督抚没有一封书信来劝诫我,有的只不过是你们主仆三人来说几句闲话而已!这种大事,你别掺和了,也没什么用处……我安排陈德送你们回去?”
他伸手示意送客。秀宁脸色苍白的站起来,咬者嘴唇,只怕有生来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软弱无力!徐一凡是狂妄,可是他说得也没错。他既然都站在这里了,威权笼罩整个两江,行迹几乎就是叛逆朝廷却不敢吭声,只是手忙脚乱的想着怎么应付,对四万满人子弟无一言顾及……难道大势就真的如此,真的不可挽回了么?是否他们满人命运,就在徐一凡一念之间?
想到此处,秀宁呆立片刻,竟然就直直的跪了下来!
“大帅!大帅!求您放过咱们旗人一条生路!求您放过我弟弟!他心里苦得很,却又那么崇拜您,我只是想守着自己弟弟过最平静的日子,也只是想看着咱们旗人过最普通的日子。生我死我,就在您一念之间!”
秀宁跪下,那对萝莉小丫头也呆呆的跟着跪下来,一大两小三个女孩子就匍伏在徐一凡脚下。说到弟弟,想到未来整个旗人命运茫茫,秀宁再也撑不住了,瘦削的肩头剧烈的抖动起来,眼泪扑簌簌的直朝下落,可是却没哭出声音来,只是咬者嘴唇一阵阵的抽搐!
她曾经痴心妄想能保住旗人的未来,可是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弟弟都守不住!溥仰眼神里每一点挣扎,都在撕裂她这个当姐姐的胸口!
看到小姐自苦如此,双胞胎小萝莉也哭得稀哩哗啦,抱着秀宁肩膀声声呼喊:“小姐,小姐,您别这样!大帅,您发句话,只要能让小姐平平安安的,我们怎么样都行!”
我靠,怎么就变成了唱这出肉丘坟?你们旗人,老子还没怎么样呢!徐一凡这下可有点发呆。地位再高,再适应这个时代,瞧不得女孩子哭的性格多少还残存那么一点儿。
可惜,再觉得同情也没法儿劝,也不能劝。他对之负责的,是天下,是历史,却不是这三个女孩子。
徐一凡默然站在那儿,轻轻拍拍手,陈德立即推门进来,有点不忍心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主仆三人,接着就向徐一凡立正行礼:“大帅,有什么吩咐?”
徐一凡摆摆手:“送三位回家,顺便告诉溥仰,他姐姐来拜会我了,何去何从,他自己做决定。”
陈德一凛,他们这些戈什哈背后也不是没嘀咕过溥仰这皇族身份,大帅可是要和爱新觉罗家的对着干!只不过瞧着溥仰忠心耿耿的样子,大家也没去多想,也不愿意去多想。可是现在看来,溥老四还真得挑边儿站了!
对大帅来说,溥老四不过是个戈什哈头子,大帅心里头装的大事儿多了去了。可是对于溥老四来说,除了他姐姐,禁卫军几乎就是他所拥有的一切!在朝鲜,大家伙儿都是一样迎着子弹上,溥老四可没装过半点孬!赶溥老四走,和杀了他也差不了多少!
听到徐一凡肯放溥仰离开,秀宁止住了哭泣,她扬脸看着徐一凡,徐一凡却淡淡的不动声色。
“我和老弟弟,算是得了生路了……可是咱们旗人呢?”秀宁喃喃自语,越想越痴,到了最后,她咬咬牙齿站了起来:“大帅……小女子知道大帅是做大事业的人物。小女子在大帅一路上,也有微功,只要大帅能承诺小女子保全我们旗人生灵,小女子愿意做大帅的内应,将朝廷中枢,一切动静虚实,全部告诉大帅!我是皇帝最疼爱的妹妹,是老佛爷最心疼的晚辈!只要大帅一句话,小女子敢保大帅这一路走得更顺!”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句话说出来,似乎都是在戳自己心口一刀。她咬着细白的牙齿,说到最后,单薄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坠。小姐妹也站起来扶住了秀宁,她们也不敢放声哭了,只是在那里小声的抽泣。
徐一凡静静的瞧着秀宁,淡淡一笑:“没想到,旗人当中,还有一个你这么有担当的女子……好啦,溥老四做决定总要几天,你可以多来我这里坐坐,朝廷中枢的事儿,我倒是有些东西想问问,不过你的要求,我现在没法说什么,只能让你瞧着了。徐某不是好杀之人,可鼎革之际,哪有不流血的?不过血流多了,也并没有什么好处……陈德,送客!”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五章 - 生我者猴死我雕(四)
天津,谭嗣同和谈钦差副使行辕。
往常谭嗣同的随员和下人,都感慨于谭嗣同的好伺候。他拜客不多,往来的也多是一些文人清流,排场上也没什么讲究,断断不会因为套的车旧了一点,仪仗官衔牌颜色不鲜明而大发雷霆,吃饭也算是简单,除了湖南人爱吃辣椒之外,基本就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出行的时候,也是从人简单,顶马扶轿,伺候烟茶的下人都一概不要。虽然在他府里出息少了一点儿——其实有人来拜会,多少还是有点门包收入,厨房里头也可以大开虚帐,谭嗣同基本不查这些玩意儿,反正开支的都是户部的公款——论心说,也只有别的同级大人府上一半不到的出息。但是大家伙儿以多图安乐少图财来安慰自己,也算心里头过得去。
可是这几天,谭嗣同却变得如此难以伺候!在府内,他如同一头困兽一般走来走去,书也不看了,只要得功夫,就是愤怒的一封封的写信。伺候磨墨的跑书房下人,一天下来,手腕子几乎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出行更加频繁,往往是一进门就又喊套车,还多往世铎那里跑,洋人公使,他也轮番的去拜会。一天能出门几十趟!大家伙儿虽然是轮着跑腿伺候,可一天下来,脚似乎也不长在自己身上了。
要是晚上能得空休息,倒也罢了。睡个好觉,顶上三顿吃肉。可是往往铺盖才放下来,就有和谭嗣同意气相通的大人老爷来拜。又得开门通传,站班伺候,装烟装茶。一个晚上。就捞不着关门的时候儿!厨房也得通宵备着火头,消夜流水一般的送进去。到了早上,大家对望一眼,都是兔爷,眼睛红红的。
最让人受不了的,那是谭嗣同脾气也变坏了!每次拜客回来,每接到一封书信,每接待一拨儿客人,脸色就更加难看一分。往日很少呵叱下人的他,已经狠狠的发过几顿无名火,还抓着了一个收门包的门政,一张片子,顿时就送到了静海县!那倒霉门政,不仅饭票子过河,还很吃了几十小板子!这七八天下来,不知道多少人闹着要卷铺盖了,当初都是看着谭嗣同放了钦差,各大府第荐来了这些家人想捞一票,没成想,却碰上这么个老爷!
所以当康有为衔命出门拜客回来的时候儿,接他下车的家人垮着一张脸嘀嘀咕咕。照常按照体制应该穿先通报,那门政却没好气儿的告懒:“小人脚上长了鸡眼,走不动道儿,康老爷实在对不住,要不您自己进去?反正您和谭大人那么熟,还怕什么?”
康有为最是自傲的性子,如何受得了这个!可是这又是谭嗣同的家人,实在不好说什么,哼了一声摆袖子而去。走进去的时候儿,背后就传来有意让他听见的声音。
“康老爷可是谭大人的心腹,不怕背后扇你小扇子?”
“怕他个鸟!这些天跟失火了一样朝世大人行辕跑,次次都挡驾,说世大人冒了风,不见客。摆明都不待见他了。就算姓谭的,也不知道能风光几天!这份差使。老爷早就不想伺候了!”
康有为在心里狠狠的一声:“小人!”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头发狠:“复生,这不死不活的局面,你到底要敷衍多久,成大事者,不破如何能立?”
他一头恼火的直走进书房,一路碰到的下人都无精打采,也没人招呼他,让他越来越是火大。直冲进书房之内,就看见谭嗣同,林旭,杨锐几人呆呆而坐,桌上还有几杯残茶,早就冰冷,也没人进来掺水。看到他进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尤其是谭嗣同,神色最为关切:“南海,如何了?”
康有为愤愤坐下:“还能如何!现在是个什么局面!后党世老三,摆明是要将咱们隔绝于这和局之外!今儿世铎的老夫子,总算肯赏脸便饭一下,不过就是打哈哈,什么实在的也没有,不过各方面消息传来都是一个,世铎根本没去静海,就在天津,在和伊藤博文秘密商谈和约,签约之事,也就在这几天!瞧着吧,露脸的事情与我们无分,到最后,背黑锅可有我们!”
他说得口渴,拿过一杯残茶一饮而尽,呸的一声就吐了出来:“复生,你瞧瞧行辕是什么气象!徐一凡在两江是风生水起,干掉荣禄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儿,你这儿,却连下人都约束不住!这陈年的老茶叶都拿出来了!”
他越说越气:“文大人书信过来,就是告诉咱们,后党那些家伙,又准备甩开咱们,紊乱朝纲,行此不逞之事!文大人也言之凿凿,兄弟我在京城也有点消息渠道,后党准备和日本议和的条件,就是朝鲜全数让予日本,而大清只能收到所谓三百万关平两的赔款遮盖面子,这三百万两,还是世铎在伊藤博文面前放下架子,苦苦求来的!最可气的是,日本是拿债票支付这笔赔款!复生,这正是扳倒后党的最好机会,要一飞冲天,此正是时候!”
他的一口广东官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我已经和世铎的老夫子谈好了,和约底稿,二十万两,可以买到。复生你是大清第一笔杆子,正该凭此告诉天下,一举让后党身败名裂!为了要压制后党,震慑徐一凡,练新军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要有实力在手,天下何等事情不可为?复生,莫要忘了圣君正在宫中悬念!”
林旭年轻,被康有为一番话扇乎得热血沸腾起来,一拍桌子,想附和却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些日子,对日让步求和的传言自北京城不断传来,而谭嗣同又被排挤在和谈局外,处处碰壁,他们这些光绪亲手提拔的新锐,已经面临如此死局。康有为此举,正是破釜沉舟的破局行为!
康有为如此意兴昂然,反观谭嗣同,却是不断的拜折去北京,苦说不可如此和了,不然两江更不可制!还想拜会世铎,拜会各国公使,请他们放弃此等打算,并且断言日本拖不起,而列强各国也不会长久的拖下去。只要不按照这个条件和,到时候日本就别无选择!可是他言之谆谆。无奈听者藐藐。所有一切,都是在无力的做白工!可是谭嗣同仍然在奔走,在呼喊,甚至在求人,怎么也不肯撕破了脸。
当年上书都门,白身长笑出京的谭嗣同到哪里去了?以一支笔,无数雄文,卷动天下风潮的谭嗣同又到哪里去了?怪不得徐一凡这么看得起康有为,不惜破口大骂,而对他这结义兄弟却不屑一顾呢!
康有为的目光,近乎恶狠狠的盯着谭嗣同。而谭嗣同却是苦苦一笑,缓缓站起:“南海,你许下的二十万两,从哪里来的?我们都是寒士,如何有这笔钱?那么多确凿的消息,又是通过哪里,打探来的?”
“这个复生你不用管,康某人为的还不是你!”
“是不是韩老掌柜,给你提供这些钱,又为你在京中奔走,打探这些消息?”谭嗣同脸色铁青,竟然毫不放过的咄咄逼问!
杨锐坐在一旁,他老成一些,瞧着不是路数,赶紧站起来要打圆场。却听见康有为冷笑一声:“复生此处,无力可借,我找些外力,又能如何?康某人和复生道义相交,却不是复生兄的下属奴才!难道复生兄,你还要苦心孤诣的为这些卖国贼子维持么?你也要赞同这和约么?你难道不想破此闷局么?”
三个问题,个个诛心。就像三记重拳狠狠的打在了谭嗣同身上。他身子一晃,颓然在椅子上坐下。
就是杀了他谭嗣同,他也不愿意这等和约出自他手!尤其是他还挂着和谈钦差副使的名义!可是真的要做出事情来,在不到被逼至绝境的时候。和后党如此绝裂,那么在北中国的残局,就更加不可收拾!后党也许成事不成,但是败事绝对有余!如果真采用了康有为的建议,那么改良刷新的大事业,就要摇身一变,成为党争。越是末世,这党争起来越是不死不休,到时候,他毅然北上的一番苦心,就要付诸流水!
个人生死是小,国家气运如何是大!放在两年前,他也许就和康有为一样,勃然而起。但是两年后,看着徐一凡一路走来的轨迹。他已经想得更深更多。做事情,绝不能完全凭借意气!
他和徐一凡分道扬镳,最根本之处,就是采用如何的方式改变这个国家。徐一凡要由地方而中枢,彻底将大清推倒。而他却怕这样难免藩镇之祸,火焰燃起,没有几十年无法善后,列强环逼如此,如何能有这善后的时间?在他看来,惟一可行办法,就是进入中枢,采用东邻日本明治维新之成法,扶植皇室威权,由上而下,刷新改良。如果皇室威权可立,徐一凡未尝不能变化为日本维新时萨摩长州那样的助力,他们兄弟二人,还可以再度携手……
如果这番大业,却变成党争。这中枢威权振作,又从何谈起?
他一直在维持,一直在想用自己的诚意说服别人,不断的写信,不断的低声下气去拜会后党重臣,尤其是世铎。往日书生意气,已经收起得干干净净……
可是到了最后,等到的却是这一纸很有可能成为现实的屈辱和约!如果不是徐一凡在两江如此咄咄逼人行事,朝廷也许不会急着赶紧了结对日战事,好专力向南。可是如果不是徐一凡,只怕这在天津坐下来谈判的局面都争取不来……徐一凡是对是错,他已经理不清楚了。难道到了最后,真的只能采取康有为的办法,用激烈决绝的手段,来应对后党这些误国庸臣?
只怕自己为了灭火而来,到了最后,一场更大的火焰,却由自己亲手点燃!
谭嗣同双手捂着脸,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作一声。康有为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书房里面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到了最后,还是他们当中最老成的杨锐低声道:“复生,事已至此,我们如果想做一点事情出来,恐怕南海所说的,已经是惟一选择了……我瞧着,文大人不断写信过来,吐露内情,只怕也有皇上在背后,说不定,正是皇上想……”
这一句话说出,杨锐就知道自己失言,赶紧扭过脸去,咳嗽两声。捂着脸出神的谭嗣同霍的一下站起,林旭激动得鼻翼不住贲张,只有康有为,还在那里微微冷笑。
谭嗣同脸色铁青,狠狠的看了杨锐一眼,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有很多话,马上就要喷涌而出!
到了最后,却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个时候,谭某只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再劝劝,再求一下。杜鹃啼血,也许会有石人落泪……如果不成,南海,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谭某现在方寸已乱,和约未定之前,什么也别对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听!”
说罢。谭嗣同跌跌撞撞的出门而去,且行且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的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我又为的是什么?是什么?”
书房当中,杨锐和林旭都已经动容,谭嗣同的苦闷,似乎也说到了他们的心底!
只有康有为神色不动,傲然高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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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玉昆已经离开江宁城了。一艘小舟,从人不过七八名。上船之前,就躲在轿子里面不敢露面……”
袁世凯恭谨的微微弯腰,在签押房内向徐一凡低声禀报着事情。
说是签押房,其实说是徐一凡的办公室更恰当。以前督署的签押房,是总督聘请幕僚所在的场所。一切庶务,基本都是这些幕僚老夫子在料理,总督不过拱手而已。不遇到特别重大的事情,不会到签押房来商量事情。满清的方行政,就是如此,当官的吟风弄月,交往应酬,甚至嫖堂子抽大烟的时间,远远超过干正事儿的时间。国家大事,都是私人聘请,不对政府负责的幕僚们上下其手。
徐一凡却不一样,他没有私人的幕僚,麾下各有职司,对各自的工作范围负责。汇总于他处,他也最讨厌手下不干正事,弄一帮没有名义,无责任可追究,偏偏又有巨大行政权力的幕僚老夫子在手底下。他的团体,也是整个大清唯一没有绍兴师爷游幕期间的势力。
没有了这些灰色的中间层级,徐一凡的团体,虽然人手少,倒是令行禁止,反应迅速,运转起来灵活许多。
他每日,至少上午都在签押房内办公,倒是大清历史上,破天荒的第一次地方官完全承担起地方行政事宜的举动。
徐一凡正批着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公文。听见袁世凯汇报,停下笔来笑道:“我瞧他敢大摇大摆的离开!老子放他,已经算是他祖上有德了……一个被老子吓破胆的家伙,放他回北京城吓唬吓唬别人也好……满城动向如何?”
袁世凯离开朝鲜到两江,徐一凡当时也没有如何表示。可是袁世凯现在第三镇总统的官职并未曾去,每天还要参加高级军官的关于禁卫军整编扩大事宜的讨论。同时徐一凡又让他拣起了老本行,综合原来情报那一摊子,负责情报工作。两个亲信重要的职责一肩挑,可见徐一凡对他表忠心来江宁这举动的满意程度了。底下人也悄悄在背后议论,老袁这次算是洗干净了喜欢背主的底子,真正出头啦。
现在的情报系统,已经不是朝鲜时期的那个简陋模样儿,单单是盛宣怀投靠,就带来了多少人脉和情报资源!也的确需要一个人才好好整理一下。袁世凯天生的对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精通,交给他,也算得人。
现在虽然已经算是红员了,可袁世凯在徐一凡面前的态度却丝毫不敢放松。又行一礼:”满城已经知道了玉昆离开,现在正在鸡飞狗跳呢。据说还在酝酿请愿。满城耄耋要准备来督署,请大帅给他们一条活路,这些请愿的让不让他们出满城,还请大帅示下。”
对这些满人如何处置,徐一凡手底下,谁也摸不着门道。当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楚万里算是最聪明的,可是在这事儿上,只要有人请教他,他也装傻。三万多人现在就在满城这个小小的四方天里头,等于坐了活监牢。谁都为这个事情头疼!指望徐一凡象北京城那样,每月照发粮饷养他们起来,还不如指望母猪能爬树。可是赶他们回北边儿吧,徐一凡到现在,也就放了一个玉昆走……再说了,现在能把这些人赶到北边儿,将来进了北京城,又把这些人朝哪里赶?不少心狠一点的揣测徐一凡是不是要痛下杀手?可是毕竟是三万多条人命,而且现在一个格格,每天还来找徐一凡。徐一凡每次都客客气气的将这位格格迎进外书房叙话!
徐一凡笑笑:“对付一些老头子,也没意思得很。这事儿,也该料理了,让他们来吧。也好早点给将来立个规模……”
立什么样的规模给天下看,袁世凯绝不敢问出来。看徐一凡又低下头准备去批公文。袁世凯迟疑一下,低声道:“大帅,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徐一凡头也不抬的随口一问。
“……大帅,京城有书信过来。对日和约,也许要签了,京城暗中流传,朝廷准备将朝鲜让给日本,好早了此和局。属下揣摩,竟然可能有五分以上是真的。毅军那边也有消息传过来,朝廷已经准备让他们离开绥远,专驻直隶,毅军那边也在请示办法……朝廷心中大敌,只有大帅,和局早成一日,他们就早能全力防备大帅一日……”
啪的一声,徐一凡停下了手中动作,重重的将水笔拍在了桌子上面,死死的看着袁世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北京城那帮人哪里有那么蠢!为了这个国家将来气运,他拼死拼活的打下了如此良好的局面,很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丢给北京那帮家伙然后南下。就算紫禁城里面养的是头猪,也知道借着这个机会涨涨声望,压压他徐一凡的风头。
袁世凯声音低低的,继续朝下说去:“……属下本来也很怀疑,但是各处消息传来,多是帝党方面放出来的,属下这才觉得……”
徐一凡冷冷一笑,打断了袁世凯的话:“……党争。如果只是为了对付我,他们还不足以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加上党争,就很够分量了……光绪出息了啊,知道用这招数了,也知道造势卷动天下风潮了……这帮混蛋!”
徐一凡动怒,袁世凯脑门子就渗出了汗。此时徐一凡一怒,那真是天下震动!不知道会引出什么样的变故!可是他心里头又隐隐雀跃兴奋,他袁世凯此来,不就是等着这样的大场面么?越是澎湃激越的大场面,才越是出人头的的好机会!
可他说出来的话还谨慎得很:”……大帅,后党那边也不是傻子,帝党放出消息。后党也不见得就肯背上这黑锅了。和谈的事情,不见得能成。”
徐一凡已经站了起来,背着手在签押房里面走来走去,一丝冷笑,始终在他嘴角挂着:“为什么不签?不管是慈禧还是她手下的后党,最忌惮的,始终是老子我!能专力对付我的任何方式,他们都会去做……不就是一个朝鲜么!还顺便解了他们京师门户之忧!至于帝党放出的风潮……后党他们,什么时候怕过帝党了?慈禧老太婆,什么时候又怕过咱们的光绪皇帝了?老子想错了,他们不是蠢到了这种地步,而是聪明到了一定程度!可是这种聪明,怎么闻起来,都有一股腐臭的味道!这个国家怎么你们了?非要朝死里面弄你们才开心?好,你们死之国,我则双手将其生之!不要逼老子发飙!”
他站定了脚步,大声道:“来人!”
门哗啦一下推开,陈德大步进来,立正敬礼。看到陈德,徐一凡才想到,虽然这两天秀宁天天过来,可是溥仰,却始终未曾归队……
“传李云纵和楚万里来!老子要借这个机会,让南边儿的督抚站站队,再紧北边儿这盘棋一口气!这机会,是你们送上门来的!”
袁世凯和陈德都行礼告退,徐一凡却没有回自己位置上面,而是走到窗前,抬首向北望去。
“复生啊复生。北上京华,现在你可感到一丝悔意?你们这条路,走不通的……老子在历史书上面都读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谭嗣同,徐一凡心里总觉得隐隐约约有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会脱离他的控制,狂奔而去,直到掀起滔天波澜!这种感觉一瞬间变得如此强烈,却又转瞬消失,再也抓不着头绪。
不自觉的。一句话喃喃的从他口中滑出:“大变将起啊……这条路的尽头,我似乎已经能看见了……只是血色太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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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一只白皙纤秀的小手,狠狠的拍在茶几上面。
“大变将起!你们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那死色鬼那边,自己选!”
说话的正是李璇,她穿着家常的裙装,气鼓鼓的坐在的椅子上。一张俏脸上,怒意五分,醋火也有五分。
在她前面。杜鹃和洛施规规矩矩的坐着。互相对望一眼,小脸都是一片严肃认真的表情。洛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表决心,还是杜鹃代表这个傻丫头说话:“……姐姐,我们要是不站在你这边。也不会把消息传过来了……一个女的,整天出入公堂,拖着老爷说话,耽误老爷多少大事儿!我们都不敢这样,可是老爷……”
出卖徐一凡的,当然就是护食心切的杜鹃和洛施。陈德有时放假,无非就是看看自己妹子。看妹子,免不了要拉家常,拉家常,那就免不了会漏点口风,再加上伺候各位太太姨太太的丫鬟和老婆子们,向来是八卦之源,谁都不知道她们消息怎么这么灵通的。徐一凡和秀宁那点事儿,自然就瞒不了人。
“什么老爷,这个死不要脸的!”李璇几乎陷入了抓狂状态,她是基督家庭出身,对杜鹃和洛施都是捏着鼻子委委屈屈才接受,谁让她认识徐一凡晚呢?
这个死色鬼,都看到她李大小姐的光身子了——好吧,虽然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可是已经代表他们是真正的夫妻了,他居然还敢勾搭外面的女人!最不可接受的是,那对那么漂亮的双胞胎小丫鬟,居然是那个女人的!
站在李璇身后的南心爱南英爱也是一脸紧张的神色,她们叔叔早就不断的有信来。徐一凡未来不可限量,她们南家将来,都着落在她们姐妹身上,从龙有功的话,朝鲜新的国主,他们南家也不是没有指望!本来小姐妹俩还有点自得,徐一凡双胞萝莉控的名声天下闻名,她们小姐妹占了先天的便宜,就算碍着李璇现在还没收房,徐一凡对她们也温和得很,有时候碰着了还调笑一下,逗得人晚上睡不着觉。将来能在徐家内宅分一杯羹,小姐妹还是很有信心的。
好死不死,让徐一凡这个名声天下闻名的正主双胞胎来了!
为前途计,也要跟着小姐拼了!
李璇气鼓鼓的站起来,对着杜鹃和洛施道:“以后也不用喊我姐姐,叫我小璇或者阿璇都可以,现在咱们是一家!哼,他做得了初一,我就做得了十五……这句话是这么说吧?不管啦,反正,我得给那个女人好看!她的丫鬟,我也得抢过来!谁叫她先招惹我!”
在内宅里面无聊得整天摆弄人家头发的李璇,终于找到了新的目标,雄赳赳气昂昂的回了自己卧室,栗色秀发在背后晃动出的都是美女的斗志。南英爱南心爱垮着小脸跟在后面,这事儿,老爷赢了,那对正主双胞胎进门儿,小姐赢了,人家还是进门儿!反正就没她们什么好处!想到这里,南英爱和南心爱就眼泪汪汪的,好想回家……
杜鹃和洛施两只新近转职的小狐狸对望一眼,洛施眼神怕怕的:“不、不会出事吧?”
杜鹃一咬牙齿:“难道我们还有退路么?上了这条船,就是一条不归路了!跟着李家小姐,拼了!”
有、有这么夸张?长腿高妹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告密成功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反而好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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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婕,今儿正好是你的生日,我记得,过年前半个月,你落的草,红彤彤,皱巴巴,活像一只小猴子!你活到现在,也该四十了吧?我的外孙,都该取妻生子了……那该是多大多热闹的一个家啊……可现在,就我孤零零的一个。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你老压在心口这儿,让我喘不过气儿来,我放不下,放不下啊……”
北京城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院子里面,厢房中一灯如豆,韩老掌柜抱着一块木色陈旧的灵牌,喃喃自语。
邻近年关,四九城里头正在忙年货,设糖供,祭灶送灶。见面都是吉利话儿,贪玩的小孩子,这个时候儿就有人早早放起了鞭炮和穿天猴儿。戏班子在封箱发红包儿,店铺在算帐,伙计在收拾包裹,准备回家。老城里头,满满都是喜庆的气息,过去一年北京城闹了那么多事儿,人人都过得不容易,但愿来年,万事大吉!
这笼罩了全城的喜气,却没有半点分润到这个小院子。或者说,这个小院子里面的人,他从三十一年前起,就将一切开心欢乐的事情给关在了门外。
外面一点星火扶摇而上,那是一只飞得特别高的穿天猴儿,透过窗户,韩老掌柜呆呆的看着那点光芒。
在这烟火之下,有多少正在又笑又闹,高兴得拍手打掌的孩子?
韩老掌柜呆呆的看着那只穿天猴儿,嘴角渐渐浮出了一丝冷笑:“快了……快了……阿婕,阿爹老了,也终于快等到了那一天。这条路,阿爹一个人走得好冷清……阿爹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门突然吱呀一响,一人推门进来。灯影之下,正是章渝。韩老掌柜擦擦眼睛,将灵位放进怀里,冷冷问道:“你去哪里了?康有为已经传话过来,大事有望,趁着年节大家伙儿都在家,重要人等,务必要全部通知到!”
章渝默不作声的点头,转身就要离开。韩老掌柜却叫住了他:“去上坟了?”
章渝身子一震,僵在那儿,半晌才道:“是,要过年了,她一个人在土里孤孤单单的,我去瞧瞧,给她烧点年货。”
韩老掌柜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低声道:“闻到了么?”
“闻到什么?”
“血的味道……这血真多啊,几乎要把这北京城整个淹没掉!”
韩老掌柜呆呆坐在炕头,低声自语,眼神当中剩下的,只有疯狂。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六章 - 生我者猴死我雕(五)
正是年节的时候儿,江宁满城里头,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往常到了临近年关的日子,八旗每旗左右两翼,总计十六个参领房,那该是挤得水泄不通的。每家的旗人姑奶奶扯着负责旗饷的佐领爷们儿争论着银子成色。银子调换铜钱的话,更是大骂掺这么多沙钱小钱。当年祖宗都是给皇上立过大功的,架得住你们这么狗眼瞧人低!
没办法,年节太坏,旗饷是不停的缩水,不能不计较。光绪六年,这年节皇赏,就整整儿的砍了一半下来!多少人家,等着这点儿钱过年还债来着!老爷们儿不好意思到参领房闹,只好旗人姑奶奶出马。每到年关,这参领房门前,大脚片子的姑奶奶叉腰骂街,已经是一种景色了。
往常的日子里,领钱粮的时候儿吵归吵,闹归闹。可大家伙儿还是欢天喜地的,旗人本来就礼节儿多。这时候,只要两拨人碰面,那就瞧着此起彼伏的请安吧,吉利话儿更是说得震天响,每家院子里头都摆着糖供,嘴里不说,大家可都在心里比较,你家四尺,我家就得八尺!爷们儿除了吃钱粮没别的事情,家务又都是女人的,多是穿着一件小棉猴,利利索索的,这个时候就开始比放鞭炮烟火的花样。放得不如人家热闹的话,五六十岁白了头,身上多半还有爵位世衔的老头子,能气得回家一天吃不下饭!汉城里头,都是年关才放炮仗,在满城,前半个月就放得烟雾腾天了!
可是往日这热闹景象,在光绪二十年二十一年交接的关口,却完全不见了踪影。十六间参领房冷冷清清,门敞着,桌子上面灰半寸高。偶尔有姑奶奶怀着侥幸来瞧一眼,接着又擦着眼泪离开。家家门都闭着,大黄狗拴在门口也打蔫儿,有人经过叫都不叫一声。街上偶有行人,互相对视,都是惨淡着容色摇头。
玉昆,逃了。皇上,不要江苏这两个地方四万旗人子弟了。徐一凡这个人,只要长眼睛的都知道打着什么心思。怎么还会管他们!最怕的还不是这个,当初这江宁城,在闹长毛的时候儿就屠过一次满城,万一这天杀星徐一凡再来这一手,大家也只有只受无辞!
气数尽了,就是这么凄惶!
这些天下来,满城离断粮断柴断水也差不了多少。想跑,可又不敢离开满城半步。现在还算是有白斯文派的江宁府壮班在外头维持秩序,要是出了满城。谁知道会生什么事情!再说,能跑到哪里去?满城里头,已经有鳏寡孤独的老头子老太太悬了屋梁。他们志拙了,可剩下三万多老小不能一起抹脖子啊!走投无路之下,满城耄耋,聚在一起,准备上一个公禀给徐一凡。死也好,活也罢,总得有个说法,好过这样不死不活的拖着!
这些耄耋当中,伯爵有四个,子爵七个,男爵更多。旗人熬资格,除了顶子,还有世爵。虽然末世这爵位可怜得很,伯爵每月名义上才有二十两的爵赏,真拿到手,一年差不多才二十两。可是这么多爵爷凑在一块儿,声势可也不小。公禀肯定是无法直接递到徐一凡公署里头,这些爵爷们找了门路先递给白斯文。白大知府对这种事儿怎么敢做主!袁世凯来例行了解满城动向,白大知府矛盾上交,请袁世凯转禀徐一凡。
饶是如此,白斯文在这件事情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尽管一头冷汗,还硬着头皮将公禀交上去。毕竟是三万多条人命,不能眼睁睁的瞧着他们饿死在满城里头哇!
结果如何,徐一凡是不是雷霆大怒,谁也没有底气儿。
直到昨天,江宁府才派来一个壮班班头。
往常一个小壮班,进了满城,谁拿正眼瞧他!不过这次,这班头一来,合满城跟捧凤凰一般的将他捧进来,几个伯爵老爷弯着腰跟在背后小心伺候,谁家还有一点好茶叶,好茶食,扫数都拿了过来,再凑了五十圆的靴敬,心红纸包着,捧在手里都捧出汗了。
班头叫王荣荣,往常最是小心谨慎的一个人,伺候差使最当心,要钱也不太黑,所以第一时间被白斯文留用了。这次却一扫往日小心的样子,大摇大摆的享受着众星拱月的待遇,茶灌了一肚子,茶食一扫光,这才拍着肚子大模大样的说话:“往常养了你们二百多年,现在知道报应来了?谁还能一辈子走在上风头?说实话,我真是不想来。平日里,瞧瞧你们那样儿!什么事情也不做,说当兵打仗吧,上战场的还不是咱们?你们谁敢上去试试?到了月头月尾,白花花的银子就从天上掉下来了,知道老百姓交这点税多不容易?犯了事儿,咱们知府正堂,还不能审你们!非要什么佐领参领才能管,这算个什么道理?再往前扯,什么扬州嘉定的,那就更没完了!”
当时那些伯爵子爵们,个个面如土色,不住点头陪笑。胆小的差点跪下来。王荣荣这才笑骂道:“可是现在瞧着你们,又是可怜!说实在的,真给老子一把刀,让老子来砍你们这些老梆子,还真下不了手!算了,不为难你们了,大帅开恩,准明天早上洋人钟点十点在督署接你们公禀!一个个给我小心点儿,这岁数不要都活在狗身上去了!谁敢负屈含冤,谁敢言语冲撞咱们大帅,老子下不去手也变得下得去了,一个个请你们去奈何桥见荣禄!”
一帮满人老头子忙不迭点头,说话都结巴了:“我、我们什么人,敢得罪徐大帅!”机灵点儿的赶紧递洋钱给王班头,王荣荣接过来掂了掂,啧啧嘴丢回去:“算了,知府大人有交代,大帅的章程,要给咱们这些吏员定班次定品级,十不留一,留下的一年拿的饷银抵一个实缺县太爷的养廉钱。钱不算太多。可比以前一年八两的工食银子翻了二十倍还多了。也干净,还是长久饭碗!这个时候,收这个玩意儿,是害我还是怎么的?”
咣当一声,递洋钱的老头子还是个子爵,顿时就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小人怎敢。小人怎敢!”
王荣荣哈哈大笑:“瞧你们这兔子胆儿!瞧瞧你们拿了二百多年铁杆庄稼,可养出几个成气候的没有?大帅就算不怎么样你们。这铁杆庄稼,是准定没有了,一帮老头子,留点儿棺材本儿吧,咱们汉人讲良心,落井下石的事儿做不来,拿了你们的钱,折寿!”
他今儿是威风到了极点。得意洋洋的就推开老头子们朝外走,只是得意太过。多了一句嘴:“你们命好!皇上不管你们。要不是京城里面有个格格巴巴儿的赶过来……”
场面一下定格,所有老头子的目光都投在王荣荣的脸上。王荣荣僵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给自己一嘴巴:“我这破嘴!”推开众人。顿时落荒而逃。
几个老头子对望一眼,眼神里头都是不解:“京城的格格。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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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郊天大赦,大概就是这个场面。今儿个满城就是一扫这些天冷清凄惨,街上路断人稀的景象。城门口挤着的满满都是旗人子弟。一个个儿都挤成一团,神色又是紧张又是兴奋,除了期待更多的还是担心。一帮耄耋,穿着大衣服,戴着大帽子,朝廷的顶子不敢戴了,空在那儿。老头子们人手捧着三柱香,大冷的天气,满头都是大汗!这一去,可是关系到三万多条人命!
江宁城新出炉的红人白斯文白大知府的轿子也到了,看到他来,满城口黑压压的顿时就跪下了一片:“白明府大恩大德,我等粉身难报!”
喊声当中,白斯文脸色苍白的从轿子里面出来,不知道是轿子闷还是怎么的,他也是一头大汗!一时好心,将他们的公禀转了上去,结果还不知道如何,万一有个什么不对的,这责任一大半可着落在他身上!看着这么一堆人,白斯文可真有点后悔!这么些年的官,可是当到狗身上了,当官第一要务就是不担责任,这种不二法门,自己怎么就忘记了呢?
在轿子里面,白斯文就已经拍了一路自己的脑袋了。转念又是一想,徐大帅现在坐镇两江,看他举止和那些心腹的动作,就是喜欢干事情的。就怕你在自己位置上面混事儿,这几天唐绍仪一个个面试各处闻令而来的吏员,每见一个,就声色俱厉的警告:“两江现在变了天色了!这事儿,你们心里也清楚,本官也不怕说实话!如果还想保住饭碗,或谋更好的位置,本官就一句话,你要干事,还得干正事!只要如此,大帅会保你们富贵尊荣!本官会时时刻刻盯着你们!”
也许这样,也算勇于任事?
白斯文就这样一阵庆幸一阵后悔的钻出轿子,出来就看到跪着的一堆黑压压的人,城门洞里,也一片片的跪了下来,男男女女,每人脸上都是最深切的恐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烟气缭绕,恭迎声中,竟然有抑制不住的呜咽响起!
这种场面,大清二百余年,何时见过?
末世气象……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一肚皮评书的白大知府心里头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钟山虎踞,石头龙蟠,可是这座城市,只怕是中国见证了最多王朝末世气象的帝都!这大清的末世气象,也要在这座城市最先预演么?还是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旧朝子弟的哭声当中,将冉冉升起?不知不觉的,白斯文竟然忘记了心头那点担忧后怕,负手踱到了当先耄老之前,抬头看着远处:“……这世上,还有长久富贵之家么?想明白这个道理,你们就不用如此了……两百多年前,崇祯爷,可比你们惨!喀的一声儿,就吊死在那儿了,那会儿死了多少人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大帅如何处置你们,谁也不知道,可气运如此,还有什么说的!就走吧。各位老爷子!”
在督署签押房里头,徐一凡也负手站在窗前。神色悠远,似有无限感慨,翻涌心头,好像在思考着末世气运,到底在向什么的方流动。半晌之后,他才神色凝重的低低自语。
“……我瞧着那几个丫头有点不对劲儿。兆头不妙,大大不妙!”
门外突然响起陈德压抑不住的欢喜声音:“李小舅子。你他妈可算回来了!听说上海洋医院全是漂亮丫头,舍不得回来了?瞧瞧你,又白又胖!”
接着就是李星笑骂的声音:“你他妈的不是小舅子!我们谁也说不着谁。再这样叫我,老子揍你!大帅呢?”
陈德赶紧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吵没吵着大帅!赶紧进去吧,大帅见着你,不知道多欢喜呢……”
“溥老四那头叫驴呢?这么些天没见着贝勒爷,还真有点儿想他!”
陈德的声音一下沉默了,徐一凡却回过头来。对着门外大喊一声:“李星,给老子滚进来!住医院久了。走路都象娘们儿了?”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就瞧见李星大步走进来,啪的一声普鲁士式磕脚后跟立正。敬礼大喊:“大帅!李星归队!在医院都憋死了!大帅有什么活儿给属下干没有,听说大帅在两江如此威风。属下在医院的心思跟猫抓的似的……”
李星胖了一些,不过气色极好。满满的都是精力,一身军服包也包不住。想起当初他在肃川里身带九伤倒下,躺在担架上喃喃的叫着妈妈,真是恍若隔世。
这南洋的热血富家子弟,硬生生在自己手下磨炼成了百炼长剑!
徐一凡笑着走过去,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李星晃了一晃,笑着压低了声音:“大帅的大业,正是如火如荼的时候儿,属下还舍不得死,还有什么带劲儿活儿没有?打完日本鬼子,属下总觉得有点没劲儿,国内的敌人,只怕没有小鬼子那么硬了……”
他既然是正牌小舅子,和徐一凡说话自然随便一点。徐一凡瞅他一眼,坏笑道:“还想找小鬼子麻烦?有机会给你,最后送他们一程!……今儿你来的时间不错,等会儿就有一场好戏给你瞧瞧……”
“什么好戏?”李星兴致勃勃的。他实在无聊得久了。
洋人教会医院,说实在的,这个时候的中国,没有比那里医疗水平更高的了。禁卫军虽然尽其可能的设立了医疗系统,用了不少在南洋学过医的新式人才,包扎所可以设立得比较完善,野战医院一级,就差强人意了。朝鲜东北战事的重伤员,徐一凡花了大价钱,尽量转送到天津,上海,甚至还送到了广州的各个新式医院里头。这次孔茨他们商议的要开设的军事教育学校里头,也就有军医养成学校,光是添购的教育器材,野战医院各种设备,药品等等,就开出了一百二十万两的大预算出来。徐一凡摇头咂嘴半天,还是画了行。
李星在教会医院里头,那些修女护士,不知道怎么的现了他是基督家庭长大的,这下这些修女们可是抄着了,开教会医院本意就是为了传教。禁卫军几百上千的重伤员送过来,那是多大的传教资源!这可是清季第一强军的人!不过这些当兵当军官的心里头,大帅第一,皇上都不知道排到哪里,更别说洋神仙了!一开始还碍于面子听点儿,后来烦了就赶人。现了李星这么一个有威望,又信基督的军官,这还不算是抄着了?
不过从此开始,李星在医院的日子就成了噩梦。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修女护士过来跟他聊着主的福音,请他在传播主的福音上做出更大的贡献。一堆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嗡的绕,当禁卫军已经野惯了的李星如何受得了!伤还没完全大好,就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翻墙溜出了圣约翰教会医院。现下站在徐一凡面前,别说徐一凡有热闹给他瞧,就算徐一凡马上要他去把天捅个窟窿出来,他也二话不说!
徐一凡笑着还没有答话,就听见外面陈德的声音又惊又喜的响起:“溥老四。你怎么来了?你……”话到半截儿停了下来,相是陈德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溥仰的脚步声音重重的敲打着签押房外面的木头回廊,然后听见的就是他那压抑到了极处的声音:“大帅在里头?”
外面陈德似乎叹息了一声:“在里头,老四,没带武器吧……别做傻事儿!我们都是一起冲杀过来的兄弟!”
溥仰的声音一下爆了出来:“老子现在宁愿对自己脑袋来一枪!你他妈还怀疑老子会伤害大帅?陈德。你给老子滚开!”
徐一凡脸色缓缓的沉了下来,冷淡的将双手环在胸前。李星不解的看看徐一凡又看看门外。也悄悄的闭上了嘴巴。
门轰隆一声被推开,就瞧见溥仰呆呆的站在门口,看见徐一凡报臂站在那儿,冷冷的打量着他,溥仰就一下僵住了,还保持着一手推门的架势。陈德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看见里头情形,悄没声的退开。
溥仰瘦了许多。本来他在朝鲜差不多就磨炼成铁打的汉子一般,身上也全是军人的气度。一瘦下来,脸上线条更如刀砍斧削一般。只是两眼里头全是血丝,全是愤懑,全是迷茫。一身禁卫军的军服,依旧一尘不染的穿在他的身上。马靴擦得光可鉴人,苍龙领章钉得端端正正。他的军风纪,一向只能说是还说得过去,如此干净整洁还属次,仿佛这是最后一次穿上这身军服一般。
秀宁来拜徐一凡,为他求一条路,溥仰已经知道了。陈德传徐一凡的话给他的时候,几乎不敢对视他的眼睛,溥仰却没有多大的反应。几天来,他就抱着自己脑袋,苦苦琢磨一个问题。他溥仰是谁?是大清的四贝子,还是光绪皇帝的同父弟弟,还是一个禁卫军的军人,在国战当中奋勇厮杀,对得起自己良心的汉子?
送来的东西,他不吃。秀宁也没有多打扰他,只是长久的在窗外,用无比爱怜的目光久久的看着她的这个直肠子弟弟。久久以来,一直被溥仰压在心底,从来不去想的问题就这样汹涌而来,直至将他淹没!他到底是谁?他到底该做什么?哪条路才是他该走的?
他自己无力挣扎出这个漩涡,下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现在的全部成就,全部骄傲和荣誉,全部走过的有意义不丢人的道路,都是徐一凡给的。现在的他,既然想不明白,也只能向徐一凡要一个答案!
主意打定,溥仰就沉着脸将自己军服军靴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穿戴完毕,大步出门,直奔督署而来。他本来就是戈什哈的头子,徐一凡的亲卫,进督署自然没有人阻挡。溥仰甚至没有留意到,一顶小轿,始终跟在他的身后,里头那双带着疼惜怜爱的眸子,一直目送着他进了徐一凡的督署……
徐一凡冷淡的目光一直在溥仰身上打转。这个当年抽了他一鞭子的贝子爷,也是他亲手磨砺出来的。如果说当初收下他当戈什哈,还有点闲暇无事可以报复着玩儿的味道在里头,现在,溥仰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禁卫军军人了。
他也知道这小子到底卡在了什么问题上面,他的智商,比这傻小子高上一倍那是肯定的。往常他倒也不大在意,多少大事要自己做,逆而夺取的道路上面,他要做的是全神贯注的抓住这大势,要顾及到身边每个人的心意,那怎么可能?天下如此之大,自然会有很多人抓住这大势,成为他徐一凡身后的同路人,也自然有很多原来的同路人,会从队伍里头掉出去。这些都无所谓,自己只要保证能始终站在这队伍最前面就可以了。
气运如此剧烈的变化,很多人在痛苦的做出抉择的时候,就已经远远的落在后面了。
不过这次,他愿意稍稍停顿一下,等待溥仰做出抉择。
只此一次,就为了他在朝鲜在东北,曾经那样在他的大旗下面奋不顾身的冲杀!
只是这个原因,也只有这个原因。不是象手底下有些人猜测的那样。他徐一凡始终用溥仰,就是为了给天下做出一个他能容满人的榜样。真到了气运鼎革之际,愿意在他徐一凡手底下充当这种幌子的旗人权贵,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能排出二里地去!
为了他那个漂亮眼镜娘姐姐和那对双胞胎小萝莉,那就是更无稽了。他徐一凡现在开口要女人,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收一堆担惊受怕的木头进门儿,只怕他回了内宅,越看越烦,那不叫放松,那叫受罪。手底下对他磕头的人太多了,还不如李璇那点小刁蛮你来我往的更有情趣。溥仰在徐一凡冷淡的目光下僵立良久,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大声喊了出来:“大帅,溥老四求您赏个答案!属下糊涂。想不过来了,属下到底该怎么做?”
声音之大,连一直屏住气息的李星都被吓了一跳!
徐一凡哼了一声:“起来。禁卫军没有两腿都朝下跪的规矩……老子能给你什么答案!这答案还不是要你们这些家伙自己想明白,气运变了,你们该如何自处!老子没义务给你们这个答案!”
他语调森然,似乎预示着不祥:“老子做的是什么事情,你又不是不明白!装傻装到现在,也算够没心没肺的了。躲……就躲得过去?要不是你小子热肚皮顶着冷刀子冲杀过几次,老子管你想的是什么!想回去吃你的铁杆庄稼,脱了这身皮,滚蛋!吃了两百多年,瞧瞧你们这堆废物脓包样!再瞧瞧你们把这个天下吃得多么千疮百孔!多么死气沉沉!
不想滚回去,就得和老子一起将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手里头的饭碗砸碎!舍不得丢饭碗的,你还得冲他们开枪!怎么,狠不下心来了?舍不得亲戚了?我劝你还是滚蛋的好!”
溥仰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的看着徐一凡,突然又大吼出来:“大帅,你准备杀多少满人?是不是您就要报这两百多年的仇?”
徐一凡高傲的扬起了下巴:“放在两百多年前,不用说,不死不休。可现在,你们配么?配得上这个天下用全部精英,全部力量将你们赶下台再复仇么?
没错,你们举族是生是死,在老子一念之间。可是不光是你小子,就是光绪和慈禧捆在一块儿,也不够资格问老子这个答案!天下,早就不在你们掌中了!你们只要等着接受安排的命运罢了!现在,起来,立正,向后转,滚回去想清楚,三天之内,要不把这身皮送回来,要不就别问老子要任何答案,只管接受命令,哪怕老子命令是血洗北京城!”
徐一凡一个口令,溥仰呆呆的一个动作。起立笔直转身站在门口,却不知道朝何处去。李星也只是偷眼看着徐一凡冷冰冰的倨傲面孔。他隐约也猜到是怎么回事儿。这种事情上,李星怎么能说话,又如何敢说话!
唉,大帅妹夫这里还真热闹,比医院里头有趣儿多了……
陈德的身形又悄悄的闪了出来,他没看还呆在那里的溥仰,只是立正朝徐一凡行礼:“大帅,白知府他们到了,正在督署门口,求大帅赏见……”
徐一凡重重的哼了一声,大步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下令:“李星,跟我来,让你瞧瞧热闹……”
在徐一凡经过的时候儿,溥仰下意识的让开了一步,看着徐一凡的背影,只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开了。陈德不动声色的捅了他一下,也不说话,就大步跟上了徐一凡。溥仰仿佛被这一下子捅醒,咬咬牙齿也追了上去。
徐一凡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督署外头,已经是人山人海。最里头的是一帮白苍苍的老头子,大帽子都摘了一下,一排排的跪在督署门口,人人手里捧着三炷香,哀告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大帅万代尊荣!”老头子们也机灵,知道不能说公侯万代,喊这个出来。这不是骂人么!
“求大帅爷赏咱们满城子弟一条生路!”
“老头子们无所谓了,婆娘娃娃可怜!”
这堆耄耋外头,是江宁府的壮班快班,还有督署禁卫军亲兵营的官兵在维持秩序。白斯文就满头大汗的守在督署大门口。这些耄耋一路走过来,江宁城就被惊动了。不管手头有事儿没事儿,伙计丢了手里的桌布,掌柜摔了算盘,吃饭的人跑得干干净净。也没人叫他们结帐,赶车的,卖菜的,补锅的,修鞋的,穿短装的,穿长衫的……全都哄动了,挤挤攘攘。都跟在后面儿,到后面人越来越多。将督署外头挤成了人头涌动的海洋!
徐一凡到来。这样的热闹,已经不止一次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徐大帅怎么料理满人!
两百多年延续至今的气运,似乎就在这一刻完全颠倒。人群里头有笑的,有骂的,有喊打喊杀的。更有凝神细看的,吵得天上飞鸟都远远避开,吵得鼓楼上头铜钟嗡嗡回响,吵得似乎整个天下都听得见!
衙役和禁卫军组成了人线,在人潮里头一个个东倒西歪,尽力维持着秩序,到了后来,这声浪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声音:“徐大帅!徐大帅!徐大帅!”
督署大门突然被缓缓推开,就看见穿着军便服的徐一凡沉着脸走了出来,他身形挺拔,双手背在后面。江宁城百姓也算是熟悉了这个总是戴着禁卫军大檐帽的年轻身影,声浪陡的又高亢了起来,接着又迅速低沉,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看徐一凡如何处置这些江宁满人。转瞬之间,刚才还沸腾的人潮当中就咳唾不闻,静得似乎连一根针落的都能听得见。
在督署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这帮满人耄耋,就已经深深的拜伏下去,头都不敢抬起。
几十柱香的烟气儿,在徐一凡身边缭绕。他负手站在台阶之上,冷冷的看着眼前头也不敢抬的这些满人耄耋。在他身边,并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