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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时生》》 · [日]东野圭吾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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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条淳子吸了口气,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

“啊,夫人。”吉江小声叫了起来。

东条须美子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18

“妈妈。”东条淳子喊道。

须美子睁开眼睛眨了眨,扭了扭脖子,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妈妈,你知道吗?拓实先生来看你了。他就在这里。”

须美子的视线迟疑了一会儿,落在拓实脸上。拓实咬紧牙关承受着她的目光。

她牵动着消瘦的脸,张开嘴唇,漏出气息,像是要说些什么,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啊?你说什么?”

东条淳子把脸凑近须美子嘴边。

“是啊,是拓实来了。是特意央他来的。”淳子回头转向拓实:“你再靠近一点吧,她看不清。”

可拓实一动不动。他不想为这个可恨的女人做任何事情。其实,他也动弹不得,东条须美子的气势将他压住了。

“拓实……”

时生叫他,他置若罔闻。

拓实站起身,俯视着须美子。

“我……我可没有原谅你。”他极力克制着感情,慢慢说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你的孩子。”

“拓实,你别这样。”淳子哀求道。

“是啊,别冲动,先坐下来再说。”时生也劝道。

“烦不烦啊!我就是答应了你,才一直耐着性子。现在和这个老太婆也见过面了,够意思了吧?还想要我怎样?”

就在这时,须美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张开嘴,大口喘着气,凹陷的眼睛瞪得老大。

“啊呀,不好了!”

吉江发出惊呼的同时,须美子的嘴角冒出白沫,她翻起白眼,皮肤开始发黑,紧接着身体抽搐起来。淳子急忙扑到被子上,将她紧紧压住。

时生站起身想过去,拓实一把摁住他的肩膀。“别管她。”

“她很危险啊。”

“你过去又有什么用?”

“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不用了,没事。”东条淳子说,“经常这样,让她安定一会儿就好了。”

时生抬头望着拓实道:“你就不能靠近一点吗?她病着呢。”

“对病人就什么都可以原谅?”

“话不是这么说。”

“闭嘴!别来烦我。”

拓实重新打量着须美子。在两个女人的照料下,她当初执掌宫本家时的风光早已荡然无存[录入者注:此处原书如此,但个人感觉应该是“执掌东条家时”之误]。发作似乎已基本平息,白沫的痕迹还粘在她嘴边。

拓实一转身,拉开拉门,在跨进走廊之前又转过身,说了声:“报应!”随即离去。

他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春庵店门前,将包放在路边,坐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时生也跑了出来。

“你怎么这样?不觉得太孩子气吗?”他无可奈何地说。

“答应的事我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去大阪,不会叫你抱怨的。”

时生没有点头,只叹了口气。拓实站起身,独自离去。不一会儿,时生默默地跟了上去。

在神宫前车站买了去名古屋车站的车票后,时生才开口道:“难道就这样了?”

“你想怎样?”

“我觉得你们应该好好谈谈,她也是不得已才离开你的。”

“你别总帮她说话。你这么在意她,干脆留下来,我一个人走好了。”

“我留下有什么用?”说到这里,时生忽然停了下来,望着拓实背后。拓实扭过头,看到东条淳子正快步走来。她似乎是开车赶来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包裹。

“啊,还好,让我赶上了。”她望着拓实一笑。

这表情完全出乎拓实意料,一时竟不知应如何回答。

“扔下她一个人没事吗?”他问道。

“有吉江看着呢,没事。今天你特意赶来,真是太感谢了。”她向拓实低下了头。

拓实摸了摸后脖颈,说道:“听起来像是在骂我。”

“想哪儿去了!信上不也写了吗?只要露一下面就行。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你赶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这是其一,还有一件大事呢。”说着,她解开包裹,“要将这个交给你。”

她递过一本书,一本手绘漫画,封面上用彩色铅笔画着坐在方形盒子上的少男少女。笔触颇有手冢治虫的风格,相当有水平。最引人注目的还在于那书的陈旧。纸都已经变质,似乎一碰就要破碎,边缘处已斑斑驳驳。

“这是什么?”

“母亲交代的,说是拓实来了就交给他,因为她可能无法亲手递交了。”

“我拿了这个又有什么意义?看起来是谁画的漫画,可为什么要给我呢?”

东条淳子眨了眨眼睛,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这个我也不明白,母亲没说过。但这东西对她来说确实很重要。我看见她常常看这个。估计对你来说,它也是非常重要的。”

拓实伸手接过。书名是《空中教室》,四方的盒子似乎代表着教室。作者叫爪冢梦作男,没听说过。

“收下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什么用呢?”

“别这么说,请收下吧。如果你不要,处理掉也行。”

“可……”

“有什么不行的?不就是这么一点东西?”时生在身旁说道,“又不占地方。如果你不要,我收下好了。”

拓实看了一眼时生,又将视线移回到东条淳子脸上,见她点了一下头。

“以后可不能讨还哦,可能会被我扔掉。”

“悉听尊便。”

“那我就收下吧。”他将漫画塞进包里,“我们该走了。”

电车快要进站了。

“耽搁了你们,不好意思。如果以后再来的话……”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不说了,多保重。”

拓实没有回答,转向时生说了声“走了”,就扔下不知还在犹豫什么的时生,过了检票口。

“拓实先生。”背后传来东条淳子的声音。

拓实停下脚步,转过头。淳子像在调整呼吸,胸脯上下起伏着说道:“母亲在稍好一些的时候曾对我说过,这个病是报应,应得的报应。”

拓实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凝结成块,他将其咽了下去,紧抿着嘴唇对淳子鞠了一躬,又迈开脚步。

19

从名古屋再往前,就不坐新干线,而是乘坐近铁特快了。那要便宜得多,也仅需约一小时,与新干线差不了多少。拓实还知道,车内的舒适程度也毫不逊色。

时生专心地看着东条淳子给的那本手绘漫画,不时说上一句“这幅画真棒,拓实你也看看”,摊开画页给他看。拓实挥挥手,不加理会。他对自己说,要把须美子的事快些忘掉。

从时生的随口介绍中得知,《空中教室》是一本异想天开的科幻漫画,描述一所学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建在宇宙人的遗迹上,一部分竟脱离了重力的作用浮上来天空,并周游世界。拓实顿时联想起《突然出现的葫芦岛》,一部小时候看过的NHK的木偶剧。

近铁特快的重点是难波站。不知何时,电车钻到了地下。除了检票口,走上一长段台阶,可还是在热闹的地下街道中。

“这是什么地方?根本辨不清方向。”拓实环视四周。

“你知道千鹤在哪儿吗?”

“这不正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

“怎么查?”

“你跟着我就行了。”

在这个叫“虹都”的地下商业街的入口附近,有一排公用电话。拓实走近空着的一部,随手拿过附带的电话簿,翻到饮食店页面。

“要找一家叫‘BOMBA’的店,听说千鹤的死党在那儿打工。千鹤要是来大阪,估计会去找她。”

“BOMBA?”

“东京轰炸机(TOKYO BOMBERS)的BOMBA。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看过‘溜冰打斗’[注:当时的一个综艺节目,“东京轰炸机”为“溜冰打斗”游戏的队名]吧?还有‘纽约狂徒’什么的。”

时生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摇了摇头。拓实哼了一声,眼睛又转向电话簿。

幸好叫BOMBA的酒吧只有一家。拓实想记下电话号码和地址,却发觉自己没带纸笔,便毫不犹豫地将那一页撕了下来。

“哇,别乱来,别人还怎么查啊?”

“还有谁会需要这一页?别管那么多了,还是帮我看看这地名怎么念,怪长的。”

“不就是宗右卫门町么?”

“宗右卫门町?哼,在哪儿?”

“买张地图吧。”

他们在虹都的小书店里买了张大阪地图,进了隔壁的乌冬面店。店里充满鲣鱼汤的香味。看见有炸豆腐乌冬面加两个饭团售价四百五十元的套餐,两人就都点了这个。

“宗右卫门町不就在附近吗?走过去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拓实将地图铺在桌上,边嚼乌冬面边说。这面名不虚传,汤的颜色很浅,味道却一点也不淡,只是炸豆腐的味道让他觉得不过瘾。

“你知道千鹤朋友的名字吗?”时生问道。

“应该是叫竹子。”

“竹子?真名?”

“应该是,这要是艺名也太土了。”

“那个酒吧是什么样的?如果是特别高档的会所之类的怎么办?我们真身行头去,还不得被轰出去啊。”

时生穿着牛仔裤、T恤和短风衣,拓实则是皱巴巴的长裤加廉价夹克。

“噢……这倒没考虑到。不过,千鹤的死党打工的地方,估计也就是紫罗兰那种档次。”

“那里虽在东京,也只是锦系町,这里可是大阪的繁华区域啊。”

“到时再说吧,那也只好去旧衣店买套西装什么的。”

他在心里还加了一句——如果这个地方有旧衣店的话。在浅草有好几家呢。想到这里,他发现今天早晨才离开东京,现在竟然已开始怀念了。

也不知时生对什么感兴趣,他翻开地图的另一页,突然叫了一声:“啊,就是这里。”他停下手中的筷子。

“发现什么了?”

“刚才的漫画再给我看一下。”

“怎么了?等会儿再看。”

“现在就看,我自己拿吧。”时生径自打开了拓实的手提包。

拓实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大口吃着饭团。他不知道那本漫画有什么意思,但已决定,即便为了赌气,也不会对它有兴趣,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扔掉。

“还真是这样。拓实,你看这儿。”

“烦不烦啊!随它去吧。”

“不是,这肯定和你有关系。”说着,时生翻开漫画给他看。

“什么呀?真麻烦。”

“看这儿,写着地址呢。”

时生指着的那一页上画着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在路边拣石子。然而,时生指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的电线杆,地名牌上写着“生野区高江”等字样。

“估计作者的家在这附近,而生野区就在这一带。”时生指着地图上的某一部分。确实,那些写着生野区。

“嗯,那又怎样?”

“东条须美子要将这本漫画交给你,肯定是有什么用意,似乎和你的身世有关。”

“我的身世就是被那个丑女人扔掉,被东京的宫本夫妇拾了去。仅此而已。”

时生一听就翻起眼珠看着拓实,严重有一种平实没有的真挚的光芒。

“你也注意到了,却故意避开。”

“莫名其妙。我避开什么了?”

时生合上了漫画。“东条须美子要把这个交给你,是含有某种信息的,而她要传达的信息只有一个。”

“什么?”

“你明知故问。”时生摇摇头,“你父亲呗。这是要告诉你,你父亲是谁。”他指了指漫画的封面,“爪冢梦作男。画这本漫画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拓实扔掉了手中的筷子。碗里还有鲜美的汤和几根白色的乌冬面,但他已无心再吃下去。时生的话可谓一针见血。自从东条淳子拿出漫画,并且知道是手绘漫画时,他便想到了爪冢梦作男与自己的关系,但随即又抛开了这个念头,不再细想。

“我没有什么父亲,要说有,也是把我养大的宫本。”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知道真相不也很重要吗?清楚真相后,再去怨恨或怎样不好吗?”

“事到如今,我已不想知道了。首先,怎么才能知道真相?叫爪冢梦作男这个古怪名字的人是谁,在哪儿,全都不知道。”

“所以要到这里去看看。”时生轻轻敲了敲漫画的封面,“到这漫画的背景地去看看。”

“去了也没用。”话音未落,拓实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显示出了他的关心。他急忙又加了一句:“当然,我根本就没想去。”

“街道描绘得十分清晰,估计是照着附近的街道画的。看着这漫画走上一圈,肯定能发现什么,也可以问问老住户。问题是准确的地名,漫画上是生野区高江,这地图上没有高江这个地名,因此可能是虚构的,但肯定有作为原型的街道。”

“多事!我可没工夫听你胡说。”喝了口杯中的水,将面钱放在桌上,拓实站了起来。

拓实在店外等时生付账时,又将他的话回味了一番。弄清真相当然非常重要,拓实也曾想知道父亲是谁,但又无从着手,最后只好放弃。如此这般多次反复,这种愿望就被封存在心里了。如今封条被一层层打开,他因此不知所措。得到了漫画这把钥匙,他无法预料自己的心会飞到哪里,甚至感到惶恐。

然而——

不得不令人再次起疑,这个时生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比拓实更了解自己,能刺激到拓实内心最软弱的部分?他的言行总是会让拓实在某些方面清醒起来。

说是有血缘关系,可东条家的人似乎并不认识他。莫非是父亲一方的?想到这里,拓实不由得一惊。或许是时生想找到这个爪冢梦作男。他说他父亲叫什么木村拓哉,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时生付完账走了出来。“久等了。”

拓实没对他提及刚才的想法。

除了地下街,他们走在戎桥筋伤。这条街不太宽,来来往往的行人却很多。街道两旁净是些小店铺和带时髦店面的大楼,高档店与平民店混杂或许就是当地的特色之一。出了带拱廊的商业街,前方有一座桥。时生却转向桥前左侧的饭店,兴奋地嚷道:“哇,螃蟹招牌啊,真大!”

过了桥,他还向后面仰视,对固力果的巨大招牌发出惊叹。拓实只当没听见,将周围情形与记在脑中的地图相对照——不是来大阪观光的,现在必须先找到BOMBA。

“别东张西望的,快走。”

“没这么紧急吧。既然来到大阪,就该尝尝烤章鱼,啊,那边有个排档。”

拓实打了一下时生指着排档的手。“小子!我找千鹤!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啊。”

“那就闭嘴,好好跟着。我不是连名古屋都去过了吗?”

“知道了。”

拓实快步前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刚才的对话与两人到达名古屋车站时的态度正相反。

一踏入宗右卫门町,立刻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凑过来。

“东京来的?有好货,不玩玩吗?”

“两千,两千,只要两千。随便摸,随你怎么摸。”

低低的大阪腔很有感染力,拓实也稍稍有些动心,但转念一想,现在可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他赶紧摆手拒绝。

离热闹的大街稍远处有一幢楼,BOMBA就在其中。这楼已相当陈旧,墙上有几条裂纹。BOMBA在三层。电梯门开了,里面出来一对男女。男的身穿紫色西装,女的则一身红衣,两人身上都佩着金光闪闪的饰件。

“真前卫啊。”进电梯后,时生小声说道。

电梯门快要合上时,一个瘦男人慌慌张张地挤了进来,对他们微微低了低头,小声道:“不好意思。”

到了三楼,只见狭窄的通道两旁挂着一排酒吧的招牌,怎么看也不像是高档会所,但另一种担忧开始变浓。

“这气氛可不太妙啊。”

“要把钱藏在内裤里吗?”

拓实这句话的意思,连时生也懂了。

“藏了也没用。”

前面第二家酒吧就是BOMBA。拓实深呼吸一下,打开了店门。

一个直直的吧台从门口伸到里面,靠门口和尽头处各坐着一个客人。吧台里面有两个女人,一个留短发,很瘦,另一个蓄长发,扎成马尾。短发的那个有点年纪了,看样子有三十五六岁,估计是妈妈桑。

两个女人露出意外的神情,看着他们,短头发很快露出殷勤的笑容。“欢迎光临,两位吗?”

“嗯。”拓实应了一声。在差不多是吧台中央的地方,他和时生坐了下来,要了啤酒。

“初次来这里吧,是谁介绍的?”短头发脸上还堆着笑容,可眼睛里分明潜伏着好奇和警惕的光芒。

“嗯,哦。”拓实含糊地点了点头,用小毛巾擦了擦手,“这里有叫竹子的吗?”

“竹子?啊……”短头发朝马尾看去。

“她呀,不干了。”马尾说道。

“咦?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吧。”

“哦,对,半年前就不干了。”短头发看着拓实说道,“说是家里有事,突然就走了。真遗憾,你们特意来了,却……”

真是出人意料。

听千鹤说起竹子这个朋友,还是一个月之前的事。那么,竹子辞职一事连千鹤也不知道?

“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先缠下去再说吧。

“这个嘛,”短头发歪了一下脑袋,“她本来就是临时的,来店里的时间也不太长,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了。”

“是吗?”拓实叹了口气,抿了一口啤酒。见不到竹子,就失去了寻找千鹤的唯一线索,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身边的时生倒在兴致勃勃地环视四周。墙上贴了些戏剧和音乐会的广告图片,或许有这方面的客人吧。

拓实叼上一支艾古。短头发伸过手,飞快地为他点燃。

“那么,最近有没有像我们这样来找竹子的人?估计是个年轻姑娘。”接着他又加了一句,“或许是和男人一起来的。”

“有吗?”短头发又转向马尾。

“我不记得。”对方甩了甩头发。

“哦。”短头发转向拓实,脸上的神情在说:就是这么回事。拓实只好默默地点点头。

“这是你吧。”时生突然开口了。他指着墙上的图片,像是女子摇滚组合,是一张放大的演出照。

“啊,是的。”马尾答道。

拓实也仔细看了看图片。右边弹吉他的无疑是马尾,但照片中的她头发没扎起来,是披着的。

“哦,乐队名也叫BOMBA啊,是从店名来的吗?”

“嗯,当时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

“但有些怪,是什么意思啊?”时生继续问道。

“不是对你说过吗?就是TOKYO BOMBERS的BOMBA呗。”稍稍有些焦躁的拓实插嘴道。“是吧?”他又问那两个女人。

马尾点点头。“是啊。”

“真的?”时生露出不解的神情,“谁起的。”

“我呀。”马尾答道。

拓实想说:净问这些不着边际的事干嘛?管它取什么店名呢?该想想找到千鹤的办法!

喝光啤酒,他们站起身来,结账时倒没挨宰。

“能给一张名片吗?”时生问道。

短头发略感意外,但还是马上从吧台上取了出来,名片上印着“坂本清美”。

到了外面,拓实搔起了头。“伤脑筋啊,找不到竹子,真是走头无论了。”

“我倒不觉得这样。”

时生的语气冷静得要命,拓实不由得紧盯着他的脸,问道:“什么意思?”

“竹子,找到了。”

“啊?”

时生用大拇指指了指刚走出的那幢楼。

“那两个女子之一就是竹子,估计是马尾。”

拓实略仰了仰身子,看着时生的脸。“你怎么知道……”

“店名。我不知道什么TOKYO BOMBERS,估计是运动队的名字。那BOMBER的意思是轰炸机啊。别说乐队了,酒吧也不会取这样的名字。”

“可那女的说是这样啊。”

“所以她是在瞎说,不想说真正的含义罢了。广告图片上写的是BOMBA。轰炸机应该是BOMBER,没有BOMBA这个单词。”

“那又怎样?”

“将BOMBA的O和A掉换一下位置试试,再在后面添一个O。”

“变成什么了?”

“BAMBOO。”时生闭上一只眼睛,“在英语中是竹子的意思。”

20

他们在咖啡店里消磨到凌晨两点,然后回到BOMBA所在的那幢楼前。这时拉客的人倒没有了,但另一种形迹可疑的人开始转悠。如果与他们目光相接,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拓实尽量低下头,他也这样告诫时生。

坂本清美和扎着马尾的女子从楼中出来时已近凌晨三点。躲在到楼阴影处抽烟的拓实,一见她们出来就赶紧扔掉烟蒂并踩灭。时生向他抽取责备的目光,他置之不理,迈开了脚步。

两个女人并排走着,拓实则尾随其后盯梢。小路很窄,但这时喝醉的客人仍很多,盯梢并不太难。那两人也根本没有回头查看的意思。

上了大路,她们叫住一辆出租车。拓实跑了起来。那辆出租车正要开动,他也举手拦下来一辆。

“跟着前面那辆车。”拓实命令司机。

“你不知道要去哪儿啊。”中年司机说道。看出这趟差事有些麻烦,他的语气也很不起劲。

“不知道才让你跟着。少啰嗦!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拓实从斜后方看着司机的脸,见他面部肌肉很松弛。司机没再说话,可或许是心理作用,他似乎开得很粗野。

“对不起,这其中是有原因的。”时生说道。

有必要道歉吗?拓实以装有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应该是这样,到了这个时间还要跟踪南区的女人吗?”他似乎看到那两个女人上了前面的出租车。“但你们不像警察,连大阪人都不是,估计肯定有什么特殊情况,所以我才老老实实地听你们摆布。”

“不好意思,多谢了。”时生低头行礼,但司机是不可能看见的。时生又将视线转向拓实,像是在说“你也稍稍表示点歉意啊”,拓实自然是视若无睹。

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十字路口,再往前开了一点,前面那辆出租车就靠向左边了[注:在日本,车辆靠左边行驶,停车时也靠左边停靠],刹车灯亮了起来。

“还没怎么跑就到终点了?”司机有些扫兴。

“这里是什么地方?”时生问道。

“像是谷九。”

“谷九?”

“谷町九丁目。呃,不——”司机摇了摇头,“这里已经是上六,全称是上本町六丁目。”

拓实对这些地名一无所知,也不知时生怎样,他倒是像明白似的点点头。

他们的车在离前面那辆车较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拓实取出钱包。车钱似乎比预计的要便宜。然而,前面那辆出租车上只下来了那个短头发,后车门就关上了。

“时生,你下车,”拓实说,“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不就是螃蟹招牌前马——司机先生,这里只下一位。“

车门打开,时生独自下了车。

“喂,赶紧关了车门开车。前面的车要跑掉了。“拓实对着司机大吼起来。”

“还要盯梢?今天我可真拉了个麻烦客人。”司机不情愿地挂上离合器,起动很慢,似乎是故意的。

“少废话!盯到底,消费不会亏待你。”

司机含意不明地耸了耸肩。

直行了一段路程,前面的车向左拐去。拓实这辆车的司机也大气转向灯。信号灯已变成黄色,车还是提速抢进了路口。轮胎稍稍有些打滑,依然成功地左拐了。

“真悬!”拓实小声说。

“你是东京人?”司机问道。

“嗯。”

“东京好女人有的是,何必特意来追南区的女人?”

“有个东京的好女人跑这边来了呗。”

“哦,前面车里的姑娘是东京人?”

“她是本地货,可她也许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儿。”

“哦。”

拓实感觉到司机在别有用心地哂笑。“怎么?有什么好笑?”

“呃,没什么,小哥,纠缠不休的男人可没有女人缘啊。”

“啰嗦!闭上嘴开你的车吧。”

不一会儿,前面的车放慢了速度,转进一条小巷。拓实这辆车的司机也小心地跟了过去。一转弯,就看见那辆车停在那儿。

“停车。”拓实说。

司机却径直地从那辆车旁驶过。

“没听见吗?叫你停车!”

“停那么近,再笨的人也会觉得奇怪。”司机一直开到下一个拐角前才停下,“好,停这里就稳当了。”

拓实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万元钞,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回头一看,马尾已经下车,走进附近的一栋公寓。

“等等,钱太多了。”

“不是说过小费不会亏待你吗?”

“谁要小费了?”

“烦不烦?江户儿拿出的东西还能收回去吗?”

“你跟一个司机耍什么派头?收你五千吧。”司机递过一张五千元钞。

“不要。”

“拿着吧。我说,”司机隔着靠背凑近了脸,压低声音道,“后面不是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车吗?估计是辆皇冠。”

拓实看着后面,路旁果然停着一辆车。

“那辆车一路跟过来,不会是和你一样,在跟踪那位姑娘吧?”

“怎么会……”

“也许是我多心了。反正小心点吧。”

拓实一下车,出租车立刻开走了。拓实原路跑回去,一边跑一边观察那辆可疑的小车。像是要躲避他的视线,那辆车竟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擦身而过时,拓实看向驾驶座,可玻璃上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拓实跑进公寓楼,见左边是管理员的房间,窗户上挂着窗帘,右边有一排信箱,正面是电梯,正停在一楼。

信箱那边有脚步声传来。拓实赶紧藏在楼梯后面。扎着马尾的女子走了过来。她并未走向电梯,却朝拓实的方向走来。他绷紧身体,一动不动,心想实在躲不过便只好出去了。

然而,她上楼去了。拓实听着她的脚步声,尾随其后。

她的房间似乎在二楼。上了楼梯,她走进走廊,然后停下脚步,从手袋中取出钥匙。见此场景,拓实立刻飞奔过去。马尾似乎已有所觉察,扬起了脸。

“啊,你是——”她涂得红彤彤的嘴巴张得老大。

拓实不答,先看了看贴在门上的名牌——“坂田”。要确认的是名字。他和时生商量过,光看名牌可能搞不清楚。两人还已商定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应对。

马尾仍目瞪口呆。拓实从她手中一把抢过信件。

“干什么?快还给我!”

马尾立即抓住拓实的胳膊。拓实一边甩开她的手一边看起收件人的姓名。可不知为什么,好几封信的收件人姓名写的都是英文。

“浑蛋,你不还吗?”马尾揪住拓实的夹克袖子。

好不容易看到一封写着“坂田”的信。可就在这时,在马尾的拉扯下,这封要紧的信落到了地上。

“啊,妈的!”

他慌忙去拣。可紧接着,他的鼻子受到一记猛烈的击打。仰面倒下时,他才辨出刚才出现在眼前的是高跟鞋的鞋尖。

“用得着这么死命踢人吗?”他一手捂住鼻子,伸出另一只手想揪对方的领口,不料手立刻被反扭住了。

“啊,好痛!”拓实转了个身,跪到地上。

“你当我是谁啊?别小看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才要看信。”

“你在酒吧里也净打听些乱七八糟的事。说!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只是在找一个叫竹子的姑娘。”

“不是告诉你,这人早不干了吗?”

“我们知道这是谎言。你们中的一个就是竹子,却不知为什么要隐瞒。BOMBA也不是取自TOKYO BOMBERS,而是取自英语中的BAMBOO,没错吧?”

那女孩立刻减轻了手上的力道。“这都是你想出来的?”她轻声问道。

“是那个家伙。”

“嗯,我猜也是。”

什么意思?他刚想这么问,视线蓦地落在地上的一封信上。收件人的上半部分被遮住了,只看到结尾是一个“美”字。

“你……不是竹子?”

拓实头顶响起一声冷哼。

“我才不是什么竹子呢。”

“是吗?和我一起的家伙说你可能是,我也就先入为主地认定了。不好意思。”

“这么道歉就算完了?你也是成年人了,就不会正经一点?”

拓实心中火起,可现在的情形也不容他反驳。他调整一下呼吸,小声道:“对不起。”

“按理说,我不该这么原谅你的。”马尾这才松手。

拓实活动了几下胳膊,马尾在一旁拣信。

“你不是竹子,那就是另一位了。”

马尾摇了摇头。

“她是清美。坂本是假姓,真名是坂田清美,不是什么竹子。”

“店名取自竹子,没错吧?”

“这个,”她双手叉腰,正视着拓实,“猜对了,了不起。至今还没人看出店名的由来呢。”

“可是——”

拓实开口想问,马尾却将一个信封举到他眼前。一看收件人,他不由得目瞪口呆。

“竹子的竹加上美丽的美,竹美,根本不是什么竹子。”

21

竹美从手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将门推开一半。

“先进去再说吧。”

拓实看了看昏暗的室内,又看了看她的脸。“这样好吗?”

“你要是肯直接回去,当然最好,恐怕你也不肯就此罢休吧。”

“是,有些话想问问你。”

“半夜三更的站在这里说话,可要影响邻居休息。被人看到了,肯定会朝歪处想,还是快进去吧。”

“既然这样……”拓实抬腿踏进室内。

室内的昏暗,原来是一进门就竖着一块屏风的缘故,屏风高得出奇。里边的房间亮着灯。

“你……相信我了?”

马尾立刻哼了一声。

“谁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那你不觉得危险吗?竟然让我进屋。刚才我是一时大意,要不,你手劲再大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很难说啊。”先脱了鞋的竹美双手抱胸看着他。她保持着这副架势,一动不动地喊了声:“杰西。”

房间里面发出来声响,接着又传来脚步声。她背后的屏风轻轻地移到了一边。

一个两米来稿、黑黝黝的身影猛地出现在眼前。原以为是逆光的缘故才看起来黑,却并非如此——是个黑人,T恤衫中露出的胳膊有姑娘的大腿那么粗;517Ζ胸脯厚厚的,像是在T恤衫里面穿了件羽绒背心一般;嘴唇像是不痛快似的抿得很紧,大眼睛从深陷的眼眶内直勾勾地盯着拓实。

“啊……哈啰!啊,是哈阿油才对。”

黑人朝拓实走近一步,拓实则退了一步。

“你好。”那黑人说道,带着很重的大阪口音。

“哈……”

“BAMBI多蒙你关照。我叫杰西,你多关照。”

他伸出粗粗的胳膊,抓住拓实的手握了握,力气大得像钳子一样。拓实的脸都歪了,答道:“哪里,哪里。”

“怎么样?你的手劲大得过他吗?”竹美笑着问道。

“嗯,不太好对付啊。”拓实甩了甩被握过的手,稍稍有些发麻。

屏风后约有十二三叠大,带起居室和厨房。然而,既没有起居用的家具,也没有餐桌。像样一点的家具只有一张廉价的玻璃桌,几乎所有空间都被吉他、音箱和其他音乐器材占满。像样的椅子一把也没有,角落里倒有一套架子鼓。

“简直跟舞台差不多了,乐队就在这人排练?”

“真正的排练是不可能的。要是在这里敲打起来,肯定立刻被赶出去。”

“他也是成员之一?”拓实指了指杰西。

“鼓手兼男朋友兼保镖。干我们这行,不时会被一些死皮赖脸的客人纠缠,可不管是什么样的客人,见了杰西都会两腿发抖。”

这还用说?已经稍有领教的拓实点了点头。

“BAMBI,你饿了吧?想吃什么?”

“不饿,谢谢。”

“BAMBI……哦,从BAMBOO简化来的。”

“才不是呢,是可爱无比的小鹿斑比。对吧,杰西?”

“嗯,BAMBI最可爱,世界第一。”

两人拥抱、接吻,然后,竹美瞪着拓实问道:“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有。”拓实搔了搔脑袋。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电话铃声。杰西从冰箱顶上取下电话,竹美拿起听筒。

“喂……咦……啊,你那边也去了?这里也有一个呢……嗯,没办法,说了吧……嗯,是啊,也只好这样了。”

又说了两三句,竹美挂断了电话。

“你的朋友去上六了吧,还挺仔细,分了两路盯梢。”

打电话来的应该是短头发女人。

“那家伙怎么样了?你要是竹子,不,竹美的话……”

“说是正朝这边来,等他们来了再慢慢讲吧。”

“那个女人想必是叫坂田清美,这里的名牌也写着坂田。这么说,你们是姐妹了?”

竹美从冰箱里取出啤酒,拿在手里,摇晃着身姿笑了。“她要是听你这么说肯定开心。不过,人们也常这么说。”

“不是姐妹,还会是什么?”

“母女,mother and daughter。”

“咦?”

“看上去三十来岁,其实两年前就四十了。这事要保密哦,在店里都说是三十四岁,还没上年纪呢。”竹美将食指贴在嘴唇上。

“为什么要姓坂本?直接姓坂田不好吗?”

竹美耸了耸肩。

“说是算命的劝她改的,但多半是小说。在大阪说起坂田这样的姓氏,人们立刻就会联想到傻瓜坂田[注:大阪著名漫才师(相声演员),真名为坂田利夫],有损形象。不过,我的名片上印的是坂田竹美。一说是傻瓜坂田竹美,开演唱会什么的也受欢迎啊。”她喝了口啤酒,笑了,嘴唇上沾满了白色的泡沫。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时生和坂田清美一起出现了。他好像也是等清美取邮件时确认了姓名,才与她接触的,但并未像拓实那般硬抢,而是直截了当地请求看一下收件人姓名。

“怎么能硬抢呢?那可是犯罪啊。”时生说道。

“你以为这位肯老老实实给我看吗?”

“当然不给你看,鬼鬼祟祟的。”竹美盘腿坐在地板上,嘴里喷着烟说道。拓实和时生坐在她对面。只有清美坐在坐垫上。杰西坐在架子鼓的椅子上,身体像是跟着节奏似的摇晃着。

“为什么我们去酒吧时,不肯实话实说呢?那时就说清楚自己是竹美,不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你是来找竹子的嘛。没有这个人,所以实话实说‘没有’啊。”

“你可没说没有。你说以前在,后来不干了,半年前不干了。你是发现我把竹子和竹美搞错了,故意瞎说的。”

拓实这么一分辩,一向最不饶人的竹美也无法反驳了。她与母亲对视一眼,抿嘴一笑。

“当时不知所措呗。说起竹子什么的,没有心理准备,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啊。人的名字可要记准了。千鹤说得没错,你真是个傻瓜。”

拓实不由得火往上撞,可听到千鹤的名字,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他探出身子。“还是见过千鹤吧?”

竹美又喷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在一个水晶烟灰缸中摁灭。这烟灰缸与整个房间很不协调。

“三天前,她打电话到店里,问可不可以过来。我说可以啊,她马上就到了。”

“一个人来的?”

“是啊。”

“她看起来怎么样?”

“显得很累。”竹美将双手探到脑后,解开了马尾,稍呈波浪形的头发垂过肩膀很多,“久别重逢,她开心地笑着,但好像有些提不起劲来,酒也没怎么喝。”

“谈了些什么?”

“真像警察审问。”竹美不快地撇了撇嘴。

“拜托你快些说,我急着呢。”

“啊,无聊,我不说了。”

“又怎么了?”

拓实刚要站起身来,时生制止了他。“少安毋躁。你以为这里是谁的家!”

“她故弄玄虚!”

“现在只有依靠她了,你要清楚自己的处境。”时生皱起眉头说道,随即又转向竹美她们:“请原谅他吧。他找千鹤快要疯了。”他低头行礼。

竹美又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颇感兴趣地看了一会儿时生的脸。

“你跟他什么关系?”

“关系……朋友呗。”

“哼,千鹤可没说起过你,只说他没一个正经朋友。”

“谁?你说谁?”拓实气急败坏地问道。

“说你呢。”

听到如此干脆的回答,拓实又做不住了,但这次她控制住了自己,代以怒目而视。“说我的事了吗?”

“她就是为说你的事才来的。你可别得意得太早,她对我们是这么说的:以前的男朋友或许会追踪到这里来,估计是来找竹美,你们就说她早不干了,只有他容易死心。”竹美叹了口气,“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搞出一个竹子来。”

“这种似是而非的名字叫什么不都一样?”拓实嘟囔道。竹美肯定也听见了,但未加理会。

“这么说来,是千鹤自己想和他一刀两断了?”时生确认了一个拓实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可以这么说。”

拓实擦了擦脸。他觉得脸上在冒油。一看手掌,果然油光闪闪。

“她说过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吗?”他扔出这么一句。

“什么也没做,对吧?千鹤说了,他什么也不肯做。”竹美用冷静的目光看着他。

“要说工作方面的话,我可做了不少啊。尽管老是跳槽,那也是为寻找适合自己的道路。这跟千鹤也说过很多次了:总有一天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东西,干大事,赚大钱……有什么好笑的?”

他话没说完,竹美就开始怪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跟千鹤说的一模一样。‘总有一天要干大事,赚大钱——就是他的口头禅。’现在听你本人说,总觉得不太对劲。”

只有真正的傻瓜才会说这种话——千鹤的声音在拓实耳边回响起来,在他去面试警卫那天说的。当晚千鹤就失踪了。

“你多大了?”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说说看。”

“二十三。”

“这么说,比我还大,可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个哥哥倒要可靠多了。”她用烟头指了指时生,“宫本拓实,对吧?我和你素昧平生,可我觉得千鹤说得一点不错。”

“她说了些什么?”

竹美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又将视线移回拓实脸上。

“说你是个孩子,没长大的孩子。我也这么认为,还觉得你是个没吃过苦的少爷。”

“没吃过苦?”拓实呼地站了起来,这次时生根本来不及阻止。“你这话当真?”

竹美一动不动,静静地抽着烟。“当真。你根本没吃过什么苦,是娇生惯养的少爷。”

“你他妈的……”

拓实刚向前跨出一步,身旁立刻出现一个黑影。不知何时杰西已来到他身边,正充满警惕地看着他。

“听说你练过拳击,还经常自以为是地打人?”竹美说道。估计也是听千鹤说的。

“那又怎样?”

竹美不答,转向杰西说了起来,说的是英语,拓实听不懂。

杰西点了点头,进了隔壁的房间,没多久就回来了,手上套了一副红色手套,一眼就能看出是副玩具手套。

“你躲得过他出的拳吗?”

拓实冷笑道:“个子大未必出拳快。”

“哦,那就试试吧,如果你老以练过拳击为傲的话。”

“躲得过又当如何?”

“嗯,我会向你道歉,不该说你是孩子。”

“好!”拓实脱下上衣,面对杰西,两臂却依然垂着。

杰西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点了点头,摆出攻击的架势。

“可以打了吗?”

“嗯,随时出招吧。”拓实也摆开架势。

杰西叹了口气,收紧了下巴,那双大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拓实心中顿时掠过不祥的预感。

杰西的肌肉动了一下。右直拳,尽可能将脸偏向一边——

然而,什么也看不见。杰西的手套刚一动,拓实就挨了一下。意识倏地飘散无踪。

22

睁开眼睛,面前一张黑黑的大脸咧嘴笑了,雪白的牙齿熠熠生辉……拓实哇地大叫一声,坐了起来。杰西说着什么,但他丝毫听不懂。拓实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躺在被褥上。

哦,中了一拳。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醒了。”

隔壁有人说话,拉门哗地拉开,时生走了进来。“感觉怎样?”

“我晕过去了?”

“是啊,口吐白沫,翻身倒地。真吓人。”

“杰西还手下留情了呢。”竹美也进来了。

两人在被褥旁坐下。清美好像已经回去了。

“拳头真厉害啊。”

拓实话音刚落,竹美便咯咯笑了起来。

“那还用说!虽然只是打六个回合的,毕竟是少年重量级的拳击手啊。”

“专业的?早说啊。”拓实皱着眉头,将头发往上拢去。这时,他觉得后脑勺隐隐作痛,伸手一摸,那里鼓起一块。“嘁,起包了。”

“光起个包算好的了,被杰西打歪鼻子的就有好几个呢。”竹美开心地说道。

“不过,拓实,我们还得感谢她呢。她让我们今晚住在这儿,说是脑震荡后需要静养。”时生说。

拓实吃惊地看着竹美。竹美也盯着他,申请似乎在说:有什么意见?

拓实摸了摸胡子拉碴的脸颊。“那就……谢谢了。”

竹美耸耸肩,叼起一支香烟。杰西在她面前放了个烟灰缸。

“后来又说了千鹤的事,竹美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拓实看着竹美。“你没问?”

“不是我没问,是那时她还没安顿下来,说安顿好了就通知我,可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估计今后也不会有了。”

“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嗯,听时生说了。”她吐着烟说道。

“还有一伙不三不四的人在找她。目标不是她,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这也听说了。看来身处险境,我也很担心,可我真不知道千鹤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啊。”

拓实在被褥上盘腿而坐,双手抱胸。他也想不出寻找千鹤的方法,竹美本来是他唯一的希望。

大家都默不作声,似乎在想同样的问题,各自陷入沉思。

“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时生开口道:“千鹤为什么要来大阪?如果只是要与拓实分手、从头开始,去哪儿不都一样吗?”

“东京以外的大城市不就数大阪了吗?她也只能做酒吧小姐啊。”

“要是那样,她就该让竹美介绍工作,或者一起商量。”

“那你说为什么。”

“最早对我们说千鹤可能在大阪的,是那个石原。他为什么那么想呢?他们的目标是和千鹤在一起的冈部,可见这个冈部很可能来大阪,或许他就出生在这里。千鹤只是陪他来而已。”

“或许是这样,但这就知道千鹤在哪儿了吗?”

时生望着竹美问道:“千鹤说起和谁在一起吗?”

“没听说,”她歪了歪脖子,“她倒是说了件怪事。”

“什么?”

“问我哪里有可靠的当铺。”

“当铺?”

“说是手头有些用不着的东西想处理掉,袖扣、领带夹什么的,是你的吗?”竹美看着拓实问道。

拓实哼了一声:“谁用这种老头的玩意儿?”

“也是,啊,”竹美扭了扭脖子,“还有呢,说是有些罐子、绘画什么的想出手。我跟她说,肯买这些的也不光是当铺嘛。”

“罐子?绘画?什么玩意儿。她开杂货铺了吗?”

“那么,竹美,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我从不去当铺,所以不认识。”

时生点点头,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千鹤怎么会想卖那些东西呢?”

“没钱了呗。要多少补贴一些开销,就想卖掉一些那个男人的东西。袖扣、领带夹,那家伙到底什么派头?”拓实脱口而出。

“那些东西还可以理解,罐子、绘画什么的就搞不懂了,竹美,除了你,千鹤在大阪还认识什么人吗?”

“呃……”竹美想了一会儿,“非要说有,那就是哲夫了。”

“哲夫?”

“我的初中同学,他家在鹤桥开了家烧烤店。以前,千鹤说想吃烧烤时,我曾带她去过。千鹤如果记得那家店,就有可能去。”

“烧烤店……”

“和当铺毫无关系啊!不管怎么说,先去探探。那店离这儿远吗?”

“电车一站路,走过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好吧,画张地图来。”

“画张地图来?”竹美圆瞪双眼,“就不能说帮忙画一张地图吗?”

“你这是……”拓实咂了咂嘴,可看到时生眉头紧皱,就闭上了嘴,干咳一声,道,“帮忙画一张地图。”

“听不见。”

“请帮忙画一张地图。这下行了吧?”

“哼,就不能再诚恳一点吗?我是听说千鹤被不三不四的人追踪才帮忙的,要不然,早把你赶出去了。”

竹美起身走到隔壁,拿回了一张小广告,印着“百龙”烧烤店的地图和电话号码。拓实将广告胡乱一折,塞进裤子口袋。

竹美见状问道:

“喂,你找到千鹤后像怎样?”

“我怎么知道?先问清楚呗。”

“你不会动粗将千鹤拖回去吧?你要是有这种打算,我就撒手不管了。你见哲夫前,我会打电话叫他不理你们。”

“谁想动粗了?我根本没这个念头。”

“那就好。”竹美继续抽烟,眼珠朝上翻。

“怎么了?还有什么话?”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奇,不知你心里怎么想的。”

“什么?”

“千鹤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事。总不会以为他们两人清清白白吧?”

拓实的脸都要歪了,心想,这女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事不用你说我也有数。”

竹美哼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拓实和时生就睡这间房间,竹美和杰西睡在起居室里。尽管竹美说话难听,拓实也知道,这次多亏有她。只是她最后说的那番话令他郁结于胸。

他想起千鹤柔软的肌肤和圆圆的乳房,如今却被另外一个男人抚摸着,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焦躁和忌妒。而且,千鹤不是遭人强暴,是自己乐意接受的。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时生和竹美产生“找到了千鹤又有什么意义”的疑问也理所当然。拓实也明白,赶紧死心对自己有好处,也不算丢脸。为什么要去找她?找到了又怎样?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或许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怎么也睡不着,身旁的时生倒已鼾声大作。拓实觉得,这家伙出现后,自己身边才突然纷乱起来。这一切好像并非出于偶尔。

一阵尿意袭来,他钻出被窝,开了门,走向卫生间。起居室里漆黑一片,角落里的毛毯似乎盖着一座大山,相比杰西和竹美正相拥而眠。

他刚来到卫生间门前,门突然开了,竹美走了出来。她穿着宽松的套衫,乍见拓实,似乎很吃惊,眼睛睁得大大的,咕哝道:“吓死我了。”

“啊,不好意思……”说道这里,拓实愣住了,盯着竹美露在外面的肩膀。那里刺着一朵鲜红的玫瑰。

竹美注意到拓实的视线,伸手遮住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她首次在拓实面前露出柔弱的表情。回到被窝,拓实的视网膜上依然印着那朵鲜红的玫瑰。

拓实半睡半醒着直到天明。看看身边,时生已经不见了。不一会儿,他听到了笑声,是时生。

他走到隔壁,见时生和杰西在厨房里说着什么,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做早饭。杰西穿着围裙,在用平底锅炒菜,时生切着什么。两人的对话很奇妙,一半英语一半日语。杰西说的日语还是大阪方言。

时生看着拓实,就微微一笑,说:“早上好。”

“早。”杰西说道。

“你会说英语啊。”拓实问时生。

“不能算会,磕磕巴巴的。”

“刚才不在说吗?学过英语会话?”

“没好好学,倒是从小学就开始学英语。”

“哦,那可是上流社会的教育啊。我也曾想生在那样的家庭。”拓实撇了撇嘴,在玻璃桌旁坐下。角落里,竹美让裹着毛毯缩作一团。

等到开始吃很迟的早餐时,竹美起来了,她在宽松套衫上披件衬衫,出去拿了份报进来。她谁也不看,满脸不悦地抽着烟,读起了报纸。杰西见状也不说什么,将炒蔬菜和酱汤端上了桌。或许每天早晨竹美都是这样。

“外国人也喝酱汤!”见杰西灵巧地用着筷子,拓实惊讶地说道。

“还喜欢吃鱼干呢,惊讶吧?不过他吃不了纳豆,我也几乎不吃。”

“不吃纳豆可不算日本人。”

“杰西本来就不是日本人嘛。”竹美嘟囔道。她还没拿筷子,目光仍落在报纸上。拓实想回敬她一句,可终究没说出口。竹美只喝了一碗酱汤,吃了一点点炒蔬菜。

饭后,时生帮着一起收拾。从厨房里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看,这想必是夏威夷,杰西的老家吗?”他把照片放在竹美面前。

照片里有十来个人,中间的一对正是杰西和竹美,。竹美穿着长袖衬衫。

“遗憾哪,竹美为什么不穿泳装?其他人不都穿着吗?还有人穿比基尼呢。”

“少说两句。”拓实道,“人各不同。”

时生不解,茫然若失。

竹美点燃烟,露出沉思的表情。拓实在地板上摊开报纸,眼睛盯着日美贸易摩擦的报道。

“那时我十五岁,”竹美开口了,“同居的男人硬要我刺上的。”

“与那种人交往本就是失败,太幼稚了。”

竹美吐了口烟。时生还是一副不明就里的神情。

“十五六岁时无依无靠,又没有工作,不跟黑道混,还能怎样?”

“什么无依无靠?不是有你妈在吗?”

“她那时正吃着官司,罪名是伤害致死。”

拓实缄口不言,根本没想到会引出这种话来。

“你一脸想知道她杀了谁的样子嘛。告诉你好了。她杀的是自己的老公——我父亲。”

“不会吧。”时生咕哝了一声。拓实咽了口唾沫。

“我爸那时已经有些酒精中毒了,根本不好好工作,每晚都喝酒。我妈老说他,两人吵个不停。一天晚上,吵得火起,我妈就把我爸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我爸摔得不巧,一命呜呼。”竹美将香烟掐灭。

“这种情况应该可以缓刑的。”时生冒出一句。

竹美淡淡一笑。“我妈也非等闲之辈啊,夫妻俩一对活宝。她那时在酒吧陪酒,懂不懂就喝醉了打客人,经常被人控告伤害罪。所以,虽有酌情处理的余地,还是判她进监狱去清醒一下。律师也不肯卖力气。就这样,我成了孤儿。虽说是伤害致死罪,可在世人眼里和杀人没什么两样,我从此背上了个坏名声。”

“为什么要和黑道混在一起呢?”

“我也是自暴自弃了,那人三十多岁,有钱,也让我上高中读书,可不让我下游泳池。”她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右肩。

看到那里刺着的玫瑰,时生低声叫了起来。

“有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跟着,他大概很得意,忌妒心也很重。给我刺青,是为了不让我淘气。”

“你怎么摆脱了这种人?”拓实问道。

“他突然就不回家了。我觉得奇怪,后来一些小喽啰来收拾东西,有一个告诉我,他死了。”

“估计被人杀了。”时生说道。

“大概是。”竹美点了点头,“之后也风风雨雨的,一直活到今天。现在应该算过得不错了。不管有什么事,杰西都会帮我。”竹美望着杰西微微一笑。不知听没听懂,杰西也咧嘴还以笑容。

“真了不起!竹美,真看不出你吃过这么多苦。”

“吃了苦就挂在脸上那才叫惨啊。再说,悲观也没用。谁都想生在好人家,可无法选择父母。发给你什么牌,你就只能尽量打好它。”她看了看拓实,“小学里学不学英语又怎样?这点小事就能改变人生?”

拓实低下头。看来竹美听见了他的话。

“千鹤也告诉了我不少。你的身世的确有些可怜,但我觉得发给你的牌不算太坏。”她的语气平稳了一些。拓实一语不发,只是抚摸着下巴上的胡楂。

中午时分,拓实和时生决定出去。

“等一等。”竹美喊了一声,回到里屋,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和千鹤,好像是一两年前照的,千鹤显得比现在丰满些,竹美较为苗条。“拿着千鹤的照片方便些。”

这是不言而喻的。拓实低了一下头,接过照片。

出了门,时生说道:“这个竹美真不简单。”

拓实走了几步后喃喃道:“那种人,懂得什么……”

然而,这句话听起来很空洞。

23

在鹤桥站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烤肉味儿。对照着小广告上的地图,他们沿狭窄的站前马路前行。百龙烧烤店位于民宅密集的地区。

“BAMBI来过电话,说有两个古怪的东京人要过来,叫我招呼一下。”哲夫身材魁梧,烫过的头发乱糟糟的,或许梳个大背头更合适。他上身穿着白罩衫,脚上趿拉着木屐。

只有一张大柜台的店里没有一个顾客。店员似乎也只有哲夫一人。

拓实出示了从竹美那里借来的照片。

“千鹤前天晚上来过。”哲夫毫不迟疑地说。

“和别人一起吗?”时生问道。

“和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

“三十岁左右。或再大一点,一副穷酸样,战战兢兢的。”

“她现在在哪儿?有没有说起去向?”

“没怎么说话。我当时很忙。她虽说是BAMBI的朋友,之前也只见过一次。你吃不吃烧烤?给你打折。”后面那句是对时生说的。时生拒绝了。

“有没有要你介绍当铺?”拓实问道。

“当铺?怎么,千鹤没钱了?”

“不太清楚。”

“呃……”

正当他们灰心时,哲夫又说道:“不过……我看到了钱包。”

“啊?”

“付账时,那男的打开钱包,我瞄了一眼,万元大钞装了好多。有了这么多钱,一般不会去当铺。”

“那是自然。”拓实自言自语道。

“说不定,”哲夫拍了一下大腿,“是去过当铺才来的。说不定是当得了钱,才来吃些烤肉长长力气。不过,烧烤一般都是没钱时才吃的。”

“欧可能。”时生看着拓实道,“晚上来这儿,就不能再去当铺了。”

“也是。”

“附近有当铺吗?”时生问哲夫。

“有啊,当铺有的是。”说着,他返身走到里间,回来时手里摊开一张地图,像是社区的地图。

“这一带的当铺就是‘荒川屋’了。嗯,还真不多。”

“也不一定就是附近的。”

“不,估计千鹤和那个男的都对大阪不熟悉,才问竹美哪里有当铺。可竹美没有介绍,他们只好顺便找一间。这时,比起全然陌生的地方,一般会在多少有点了解的地方寻找。”

“是吗?”

“先去谈谈再说。”时生谢过哲夫,又问地图能否借用一下。

“可以,拿去吧。”

“多谢,多谢。”时生低头致意,小心折起地图。突然,他停下了动作。“哦,这儿是生野区啊。”

“是啊,怎么了?”

“知道高江这个地方吗?生野区高江。”

“高江?好像听说过,又好像没有。”哲夫说声稍等,又去了里屋。

“喂,现在是打听这个的时候吗?”

“顺便嘛。我不是在陪你找千鹤吗?”

哲夫回来了,手里摊着一张交通图,腋下还夹着一本地图册。

“好像没这个地名。”

“你看,还是虚构的,找也是白找。”

“别着急啊,你倒还是急性子。”

哲夫打开了那本地图册。地图相当旧了,纸张的边缘都已变色卷曲。“有了,生野区高江。”

“啊,真有啊!”时生的脸顿时亮了起来。

“多年前改过地名,就是那时改掉的。”

“怪不得找不到。”时生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神情,对哲夫道,“呃……非常不好意思,这地图……”

“明白,明白,拿去好了,这么老的地图留着也没什么用。不过,下次来得多少吃一点啊。”

“非常感谢。”时生深深地低下了头。

出了烧烤店,两人直奔荒川屋,途经一个香烟店,有个人在那里打公用电话。从那人身旁经过后,时生扭了扭脖子道:“奇怪……”

“怎么?”

“刚才那个在香烟店打电话的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香烟店?”拓实回头望去,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怕是你多心了。这里怎么会有你认识的人?”

“嗯,所以才觉得奇怪。”

时生的脸阴沉了许久

荒川屋是家小店,玻璃陈列柜将入口夹在中间,放着宝石、贵金属、钟表、崭新的家用电器,还有乐器和日用百货。

两人推开门。正面有个柜台,里面有个白发老者在打算盘。两人来到柜台前,老者方才抬起头来,看起来六十开外。

“当东西?”他小声问道。

24

拓实将从竹美处借来的照片放在店主面前。

对方抬头,射来锐利的目光。“这是什么?”

“这姑娘来过吗?这个。”拓实指着千鹤的脸。

店主根本没看照片,颇显厌烦地轮番看着拓实和时生。

“你们是什么人?不像是警察啊。”

“找人的,她或许来过这里。喂,看一下照片吧。”

店主挥手推回了照片。

“这种麻烦事我可不想沾。走吧。”

“看看有什么关系?只要说来没来过不就行了?”拓实的声音粗了起来。

店主摇了摇头。

“来我店里的客人都不愿让人知道,我要是多嘴就失了信用。如果与什么案子有关,请去找警察一起过来,我就不好什么也不说了。”

此言有理,可拓实也不能就此罢休。

“说不定会闹出大案子,这姑娘也许会卷进去。可案子没发生,警察不肯行动,只好自己想办法。”

“行啊,你去想办法好了,但别把这种倒霉事带进我的店,妨碍我做生意。回去吧。”店主挥了挥手。拓实伸手拿起照片,直递到他眼前。

“看一下吧。这个姑娘前天来过吗?”

“不知道。”店主扭过脸去,将照片推了回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多说无益。”

桌上的电话恰好响了。店主飞快地抓起听筒。“喂,这里是荒川屋……啊,你好,你好。”他满是皱纹的脸像花朵一般绽放开来,和刚才的冷若冰霜简直判若两人。“又有什么了?是什么好货啊……哦?吉川英治的……啊,拿过来,我总有办法,我有收旧书的朋友啊。啊,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

他捂住听筒,看向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想待到什么时候?又不当东西,仵在这里碍事。快出去!”

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重新将听筒贴到耳朵上。“对不起……不,没有顾客,是两个瞎逛的。”

拓实看到他那张笑脸,顿觉全身血脉贲张。

“谁是瞎逛的?你这个糟老头子!”他冲柜台下端猛踹一脚。

店主吊起了眼角:“撒什么野?叫警察了。”他暴跳如雷,却仍没忘记捂住话筒。

“好,你叫啊。”

拓实隔着柜台伸手去抓店主,有人从后面将他拦腰抱住了,是时生。“拓实,不能这样。”

“放手!”

“不行。”

拓实被时生直拖出大门。

“放手,你这浑蛋!”

拓实奋力挣扎,结果两人都摔到路上。行人都吃惊地望着他们。很快,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别胡闹!”时生怒喝道,“你怎么总这样毫无耐性?什么都搞得乱七八糟。他不会再告诉我们什么了。你就没觉得是自断后路吗?”

“听他那种语气,能忍气吞声吗?”拓实抬腿就走,却漫无目的。

“去哪里?”时生跟了上来。

“不知道。”

“这附近没有当铺了,知道吗?”

“知道。别烦了。”他用虚张声势来遮羞,却全然不知接下来怎么办,不得不停下脚步。

拓实叹了口气,道:“没办法,还是回去吧。”

时生皱起了眉头:“竹美那里?”

“千鹤能依靠的只有她,说不定会和她联系。”

“怎么说呢,想联系早就联系了,竹美不也这么说?”

“那你有什么办法?”拓实的目光突然停在电话亭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走近拉开门,抓起按行业分类的电话簿。

“想干吗?”

“闭嘴!”拓实翻到当铺的部分,顿时皱起了眉头。“妈的,这么多!”看着一长排号码,他由不得骂了一声。

“你想找遍全大阪的当铺?”

“真啰嗦!先推测再打听不就行了?”

“怎么推测?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说你少啰嗦。先从附近开始好了。这里是生野区,对吧?胜山南区在哪儿?”他说的是电话簿上随手找到的一家当铺的地址。

“啊!包呢?”

“包?”拓实看了看时生,他手上什么也没有。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也两手空空

“放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拿着的吗?”

拓实咂了咂嘴,合上电话簿出了电话亭,粗暴地关上门。包忘在哪里,他马上就想起来了。他满腹痛苦、懊恼地原路返回。

拓实作好被痛骂的准备拉开了荒川屋的门。他决定不管店主说什么都一声不吭,拿上运动包就走。

店主仍在打电话。拓实以为他肯定会露出厌烦的神情。然而,他转过头来,脸上仅略显吃惊。

“回头再打给您吧。嗯,先这样。”

他挂断电话,瞪着拓实道:“是来拿包的?”

拓实沉默着点点头。那个熟悉的运动包放在柜台边上。他记得原先不在那儿,估计被动过了。

他拿过包就往外走,却被叫住了。“等等。”

拓实转过头。店主拿起放在桌上的眼镜戴上,坐到椅子上。他脸上并无一丝阴险可怕的神情。

“刚才那照片,再给我看一下。”

“怎么?”

“行了,给我看一下。不是你要我看的吗?”

拓实莫名其妙地递过照片。

“嗯。”店主抬起头,在后颈处砰砰拍了两下,“我说,你就没带什么东西吗?”

“东西……怎么了。”

“你看,我这里是当铺。收下物品,就放钱出去,也可以买断。总之,只要拿出什么能换钱的东西,你们就是顾客。对顾客我就不会冷若冰霜了。”

拓实没说话,这番话的意思他一时没听懂。身边的时生上前问道:“那照片上的姑娘来过这里,对吧?”

“嗯,怎么说呢……”店主露出狡猾的浅笑,将照片推到拓实面前。

“喂,怎样?来没来过?”拓实气势汹汹地问道。

“怎么说呢。”店主故意慢条斯理地说,“我说过,对顾客是不会冷若冰霜的。既然不是顾客,我也不能随便说了。”

看来千鹤的确来过这里,只要就该打听细节了。只要拿出点值钱的东西,这个倔老头看来会提供些线索。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但看来在他尚未改变主意时和他做点生意还是明智的。

“喂,有什么玩意儿可当?”拓实问时生。

“怎么会有?”

“嘁,真没用。”拓实脱下上衣,放在柜台上,“这个怎么样?不是什么便宜货啊。”

这件快要露出胳膊肘的夹克,店主看都没看一眼,搔了搔后脑勺,嘟囔道:“碍难从命啊。”

“等等,我来找。”

拓实将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掏了出来:肮脏的毛巾、内衣、地图册、牙刷……

店主伸出手,抓起那本漫画,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手绘漫画啊,有些年头了。你怎么会有?”

“别人给的。”

“哦。”他哗啦哗啦地翻了翻,“作者没有名气,画得也不怎么样,但还有人要——所谓的收藏家。好吧,这个我可以买下。”

“那可不行。”时生对拓实说,“这对你很重要。”

拓实却将视线从时生身上移向店主。“你出什么价钱?”

“拓实!”

“也就这么多吧。”店主敲了几下手头的电子计算器,将显示屏转向拓实,上面显示着“3000”。

三千元?就这么一本破漫画?这两个念头在拓实脑海中一闪而过——赚了!不,或许远远不止这些。

他伸手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个键。“这个价怎么样?”

计算器上显示着“5000”。店主皱起眉头。

“小兄弟,说起来这只是个涂鸦本子,收藏家肯不肯要还不知道呢。这样的东西能出五千吗?再说你的目的也不在于赚钱,就三千算了。”

拓实听着他黏糊糊的语气,心里火烧火燎的,想快点作个了断。

“好吧,成交,但你可要告诉我那姑娘的事。”

“拓实,不行!”时生伸手要抢。拓实组织了他,揪住他的衣襟,使劲往上一提。

“啰嗦什么?那东西反正要扔掉。”

“那漫画你一定要存着。大叔,就那本书不行,你买别的吧。”时生挣扎着想甩开拓实的手。

“到底怎样?这位小兄弟又说不行了。”店主慢条斯理地说道。

“别听他的,我说行就行。你小子别捣乱!”

拓实揪着时生的衣领,打开店门,使劲将他推出去,立刻关了门,又上了锁。时生在外面砰砰地敲着玻璃门,拓实置若罔闻,转向店主。

“捣乱分子赶出去了,继续交易吧。”

“你先把那儿收拾一下,脏兮兮的短裤,看着都叫人恶心。”

拓实收拾包里的东西时,店主拿出三张千元钞,三张都是崭新的。拓实在收条上签了字,推了过去。

“我说,那姑娘,”店主摘下了眼镜,“是前天傍晚来的。因为是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我记得很清楚。”

“一个人来的?”

“进店的是一个人,有个男人在外面等她,就像他那样。”店主朝店门口动了动下巴。玻璃门外奇*.*书^网,时生正用怨恨的目光看着拓实。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三十来岁,穷酸样的?”拓实回忆着哲夫的话,问道。

“嗯,个子不高,都傍晚了还戴着雷朋墨镜。”

“哦……拿来了什么?”

“袖扣、领带夹等总共七件。货色不错,都没拆封,附着保证书,像是国外带来的礼物。”

还真是袖扣和领带夹,拓实心想。

“典钱给她了,还是……”

“买断了,只出了这么多。”老板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不会吧。”

“怎么会?当然更多了。”

听哲夫说,那男人的钱包里有好多万元钞。要是放入十万元,看起来应该差不多。

“她带东京口音?”

“是啊,和你一样。”

“有没有问她来这里干什么?住在哪里?”

“我有必要问这些吗?”

拓实咬了咬嘴唇。的确如此。

“不过,”店主抿嘴一笑,“她肯定还会再来。”

“为什么?”

“她问了本店的营业时间,又问主要经营范围。我告诉她基本上什么都做,她似乎很满意。”

“没说什么时候来吗?”

“那倒没说,也可能不会来了。”

“我说老伯,”拓实双手按在柜台上,“求你件事。”

他还没开头,店主就摇开手了。

“你要我等她来了通知你可不成。我可没这个义务,也没时间。”

拓实轻轻咂了咂嘴,不让对方听见,心想:心思被他看透了。

拓实开了玻璃门到外面一看,时生正蹲在橱窗前。他瞪着拓实,站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好像不知道那本漫画对你多重要。”

“你真啰嗦。给我的那个女人不是说了吗?不要的话扔掉也可以。”

时生往当铺走去,拓实抓住了他的胳膊。“干吗?”

“当然是去要回来了。”

“不行,那本书是我的,我怎么处理轮不到你开头。记好了,今后别再跟我提那本漫画,否则我揍扁你。”

拓实冲时生扬了扬拳头,时生却露出反抗的眼神,冷哼一声。“到杰西跟前耍狠去啊。”

拓实的拳头突然松了。他垂下手,大大地喘了口气。

“你想做什么随你的便,只是别来干扰我。”

时生面带悲哀,缓缓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没法让对方明白,所以焦急甚至绝望。拓实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环视四周,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书店,便走了过去。

“去哪里?”

时生在背后问道,他既没回答,也未停下脚步。

书店只有三米多宽。拓实没进去,去了一本摆在外面的杂志,装出浏览的样子。时生来到他身边,一语不发,满脸别扭地踢着地面。

“千鹤可能还要去那里。”拓实盯着杂志,朝当铺轻轻摆了摆下巴。

“所以,”时生没好气地问道,“你就在这儿盯着?一整天?从今天开始每天都盯?书店老板肯定会觉得奇怪。”

“那你有什么办法?”

“不知道,或许没有。”时生说完就径自走开,拓实急忙追了上去。

“喂,你去哪里?”

“散散步。”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散步?”

时生猛一转身,直视着拓实,严重明显布满怒意,拓实不由得退了一步。

“不可以吗?你干你的,我干我的,这样不好吗?你可是你说的。”

拓实无言以对。时生似乎根本没希望他回答什么,说完又走了。拓实望着他的背影喊道:

“当铺六点钟打烊,要在那之前回来啊。”

时生边走边举了一下左手。

25

正如时生所料, 假装看书进行监视绝不轻松。一小时后,看书店的老者就开始注意起拓实。出于伪装的目的,拓实不停地换着杂志,可书店显然不愿让人站着就把杂志看遍。拓实想,明天这一招肯定不好用了。

要是有带玻璃窗的咖啡店之类的就好了,可这里的餐饮店只有一家卖煎饼的,进去后根本看不到外面。

两个小时后,拓实累坏了。他离开书店,朝当铺慢慢走去,经过门前时也未停下脚步,但不时关注着身后的动静。过了几十米,他向右转,然后又朝当铺走去,走过当铺几十米后再折回来。往返三次后,他已颇引人注目,腿也累得僵硬了,便又回到书店前。

他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罐果汁喝下,又蹲在路边抽烟消磨时间。通过这样的监视,他发现出入当铺的客人并不多,只有一个家庭主妇模样的中年妇人。

他来到电线杆旁,坐下来抽艾古,忽觉眼前有个人影。抬头一看,时生正站在面前。拓实觉得自己仿佛得救了。

“非常显眼。”时生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说道。

“啊,是吗?”

“千鹤要是来到附近,肯定先发现你。我敢打赌。”

“可……”拓实搔起了头,无法反驳。

“行了,走吧。”

“去哪儿?”

“当铺。”

“还有?去干吗?”

“把那个赎回来。”

“又来了。算了吧。”

时生不答,朝荒川屋大步走去。

一进店门,他就发现店主脸上阴云密布。

“怎么又来了?”

“我要赎回那个。”时生道,“开个价吧。”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店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拓实。拓实摇摇头表示——我也不清楚。

“开价啊,要出多少才可以赎回?”

“卖的时候是三千元,想来你也听到了。”

时生看也不看拓实一眼。

“这个价赎不回来?”他说。

店主搔了搔白发,冷笑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看来是露馅了。”

“你一开始就盯上那本漫画了。我们将包忘在这里时,你擅自打开过,看到了那本漫画,对吧?”

“怎么说呢?就算是这样,也得怪你们自己忘了包啊。”老头继续冷笑。

“老滑头!”时生瞪着他。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明白。”拓实说。

“爪冢梦作男是昭和三十年(1955年)出名的漫画家,发表过的作品有五部,代表作是《空中飞行的教室》。”时生看了看拓实,“那本《空中教室》就是其原型。”

“嚄,调查得真清楚!”老头半佩服半嘲弄地说。

“没费多大功夫,去经营旧漫画的旧书店一问就清楚了,你不也是这样吗?给搞旧书的熟人打个电话,就知道爪冢梦作男的漫画卖得出价钱了,对吧?”

老头不答,用食指搔了搔脸颊。

“卖得出价钱?到底能卖多少?三千元太便宜了吗?”

时生露出悲哀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是一个量级的。”

“量级……”

“爪冢梦作男的作品少,出名前人就去世了,只有少数发烧友要收藏他的作品,他们已将作品抬高了。”时生走进柜台,“说啊,到底多少能赎回?”

店主双手抱胸摇了摇头,脸上已了无笑意。

“对不起,不能赎回了。”

“为什么?”

“已经有了买家,与中间人也谈好了。事到如今,虽不能说只当没这回事,但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但我们是原持有人啊!”

“那无关紧要,现在那书已归本店所有。卖给谁、卖多少都是我的自由,对吧?”

“浑蛋,你无耻!”时生像几小时前的拓实一眼踢了一脚柜台,但这次店主并未发火。

“你有什么意见,请对这位小兄弟说,但别在这里打起来,要打请到外面。”

“你想卖多少?我出更多。”时生说道。

“不是价钱的问题,影响本店信誉的重复交易不能做。”

“你还有信誉?”

时生又要踢柜台,被拓实制止了。

“别闹了,就这样吧。”

“不行!你什么都不明白。那本书是个重大线索。没了它,就无法了解真相。”

“什么真相?随它去吧。”拓实吼了一声。时生圆睁双眼,身体紧绷。

拓实制住时生,回头对店主说:“你确实无耻。骗子!”

“随你怎么说,生意就是这样。”

“我算是见识了。但如果就这样,我这位朋友不答应,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你想怎样?”

“你卖书为赚钱,对吧?多少补偿我们一些,我可不是说钱。”

“啊……”店主的脸颊鼓了起来,“照片上的姑娘来了就通知你们,嗯?”

“你可别说不愿意。”

“我倒是想说。”老头松开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在大腿拍了一下,“通知哪里啊?”

拓实一时无法回答——今夜住哪儿还没定呢。

时生从口袋里掏出件东西,拓实一看也同意了。

“打电话到这里吧。”

时生递过百龙的广告。

26

沾满调料的大盘子一次就端来了是十几个。脸上汗如浆出,只能用胳膊去擦。拼命不停地洗,却仍来不及,水槽中的脏盘子堆积如山。

“能不能再麻利些?接下来就是高峰,这就累坏了可不像话。”哲夫在一旁说道。他头扎一条毛巾。

“不正在拼命洗吗?”

“光拼命洗,小孩子也会啊。时间宝贵,手脚还得麻利。可得洗仔细了,我的顾客中有品位、爱干净的居多。”

拓实想说,有品位、爱干净的客人会来你这脏兮兮的店吗?可还是忍住了,捏着海绵的手飞快地动着——不能得罪哲夫。

错就错在不该在当铺老板问起联络地点时,不假思索地久将百龙的广告递了过去。这么一来,拓实和时生就无法离开百龙了。拓实一对哲夫说要在店里等着当铺的电话,就遭到了拒绝。

“电话是我店里的重要营业工具,怎么能随便借给你们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呢?又不是顾客,老待在店里要影响生意的。”

哲夫的话倒也在理。于是拓实说,在店里等电话的时候,可以帮他洗盘子。哲夫考虑了一会儿,同意了。

拓实与时生商量后, 决定轮流洗盘子。今天白天由时生负责,猜拳时他胜了,便要求先洗。他挑得很对。白天来吃烧烤的人很少。从拓实开始洗的时候,客人就多起来了。

偷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到六点。只需洗到六点,之后再等电话就没意义了,因为荒川屋六点打烊。

#奇#昨晚他们住在哲夫介绍的位于上六的商务酒店。说是酒店,其实只是房间之间有墙相隔、门上上锁的便宜旅馆,连床也没有,被褥有股霉味,还得自己来铺。不用说,浴室和厕所都是公用的。就这样,还说什么“check in”(入住)、“check out”(退房),相当滑稽。这或许是大阪人特有的潇洒。

#书#睡前,时生又说起了那个叫爪冢梦作男的漫画家,但并未多说。

“总之,这是个谜团重重的漫画家,只知道生在大阪,真名也不知道。据说若去东京的出版社调查一下,或许能了解什么。”

“没兴趣。”拓实躺在被褥上,冷冰冰地说道。他不想去调查这种事情。

“我明天去那个叫高江的地方看看。”时生说。

“大概已经没有了。”

“只是改了名字,地方是不会消失的。或许能查到什么。”

“随你。”拓实盖上被子,将脊背转向时生。

今天时生洗完盘子当真出去了,也不知去高江干什么。那本漫画已经脱手,应该没什么线索了。

六点整,哲夫过来了。“哦,辛苦了。”

“当铺那边有电话来吗?”拓实擦了擦手,将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来。

“没有。这样明天又可以让你们免费洗盘子了。”哲夫诡笑道。

“明天要变更联系地点,我们去咖啡店等。”

“不好,不好。这边的咖啡店不纵容久坐的客人,还是在这里边洗盘子边等电话的好。不是还能吃烧烤吗?”

“吃倒胃口了。”拓实嗅了嗅衣服上的气味。

“烧烤吃多了就会上瘾的。我说,有客人来了。”

“找我的?”

“嗯,去看看就知道了。”哲夫用大拇指指了指店堂。

拓实来到店堂,已坐满一半客人。竹美和杰西正并排坐在角落里。看到拓实,竹美兴奋地挥了挥手。

“你们怎么来了?”拓实见他们身边空着,便坐了下来。

“看不出来?上班前的用餐呗。”

“就带着这股气味去上班?”

“这种事都要在意,在大阪还怎么活呀?”竹美吐了口烟,她似乎已经吃完了。杰西则还在烤五花肉。

拓实明白了,就因为她来了,要洗的盘子才那么多。他心中有些烦躁。

“听哲夫说,千鹤的事有线索了。”

“嗯,也可以这么说。”

“亏你想得出来,将这儿当成联络地点,你们义务洗盘子,真是个合理建议,佩服。”

“嘲笑我?”

竹美摇摇头。“我说真的。干什么工作都只有五分钟热度的你,为了千鹤还真起劲哪。”

杰西竖起大拇指,露出雪白的牙齿。拓实却将头扭向一边。

“你又不了解我,凭什么这么说?”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响了,哲夫拿起了听筒。拓实与竹美面面相觑。

“请稍等。”哲夫看着拓实,无言地点了点头。

拓实赶紧跑过去接过,压低声音说:“是我。”

“小兄弟,我是荒川屋。那姑娘来了。”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楚,似乎是不想让千鹤听见。

“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好像是特意在打烊前来的。”

“和男人一起?”

“不知道,是一个人进店的。”

“你拖住她。”

“那可不行。你要抓住她就快点过来,我挂了。”

“等等——”

电话被挂断了。

拓实放下电话时,竹美和杰西双双站起,似乎想问个究竟。没工夫说了,拓实飞身冲出烧烤店。

他刚奔到路上,就与一个人撞个正着。对方走得也很急,几乎将拓实撞翻。拓实站直身体,只见时生跌翻在地。

“啊,拓实,太好了。我找到了!”

“千鹤?”

“不,是那栋房子。”

“房子?莫名其妙!”拓实跑了起来。

经过了好几个路口,可他根本没看红绿灯。终于,看到荒川屋的招牌。他却忽地泄了气,没力气再跑了。

就在此时,从当铺中走出一个姑娘,穿着连帽运动衫和牛仔裤,戴着墨镜。肯定是千鹤!她好像没注意到拓实,朝相反方向走去。

拓实想喊住她,转念一想又作罢了,担心千鹤听到喊声会跑掉。他小跑着跟了上去。

迎面驶来一辆黑色汽车。千鹤为给车让道,靠向路边。她似乎要回头朝后看,拓实赶紧低下头。忽听前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他急忙望去,见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将千鹤往汽车里塞。

“你们干什么?”拓实再次奋力向前冲去。可他刚才一路奔来,此时已力不从心。

千鹤被塞进车后座,汽车急速起动了,差一点就撞到拓实。急闪身躲过汽车时,他与千鹤四目相对。她戴着墨镜,是否真的与他四目相对不得而知,但她的脸无疑是转向了拓实。她似乎很吃惊。

汽车正要开上大道,时生和骑着自行车的杰西出现了,杰西身后坐着竹美。

“拦住那辆车!”拓实大叫。

杰西想拦在汽车前。可汽车撞飞了自行车的前轮,轮胎摩擦地面,吱吱作响,随即开上了大道。

拓实望向车牌 ,但上面贴着什么,根本看不到牌号。

拓实跑上大路时, 汽车已不见踪影。被撞倒在地的杰西和竹美正在拍打衣服,竹美的胳膊肘出血了。

“拓实,那是什么人?”时生问道。

“谁知道?千鹤从当铺一出来就被他们掳去了。看来他们也藏在这里监视着当铺。”

“这可糟了,得赶紧把她抢回来!”

“这用你说?可怎么才能找到他们呢?”拓实搔起了头。好不容易找到千鹤,事态竟恶化了,叫人焦躁不安,无法平静。接下来怎么办呢?

杰西挥舞着粗壮的胳膊,用英语嚷着什么。

“他说什么?”拓实问竹美。

“他生气了,说:‘要报仇,伤害了我心爱的BAMBI,我饶不了他们。’没关系,杰西,Don’t Worry。”

杰西看着女朋友的伤口,眼露哀伤,然后又嚷了些什么。

“刚才开车的就是昨天那人。”时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谁?”

“去荒川屋的路上,我不是说看见一个人在打公用电话吗?就是他。”

“看清楚了?”

“不会错。以前也在哪儿见过一次。是在哪儿呢?”时生咬着下唇。

“他们恐怕就是你们说过的那些人,姓什么石原的,要找千鹤。”

“估计是。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拓实双手抱胸。

时生忽用右拳击了一下左掌,说:“想起来了。电梯里。”

“电梯?”

“去BOMBA时不时乘了电梯吗?我们刚进去,有个人挤了进来,就是他。”

“是有这么回事。”

拓实也依稀有些印象,那人像是很瘦,相貌不记得了。

“这么说,他们也去了那儿。为什么我们去的地方他们总会出现呢?”

时生迷惑地摇了摇头。这时,竹美开头了。

“这不是偶然的吧,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她轮番指着拓实和时生,“你们被人盯上了,大概一出东京就被盯上了。”

“我们?不会吧?”

“不,有可能。”时生道,“所以他那时急急忙忙地挤进电梯 ,光在楼外监视无法得知我们进了哪家酒吧。”

“那又怎样?之后也一直盯着我们?我们在咖啡店里打发时间、在BOMBA外面等待时,他们都在监视我们?”

“只怕还不止这些。我们在跟踪竹美她们时,只怕他们也在我们身后。”

“哪有这种……”说了一半,拓实将话咽了下去。他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的话了——“那辆车一路跟过来。不是和你一样,在跟踪那位姑娘吧?”

“那是辆皇冠?”竹美问道。

“嗯,像是。”

没错!出租车司机的话完全正确。他们跟踪了拓实二人,恐怕那天晚上,竹美的公寓也被他们监视了,拓实和时生去百龙时也被盯梢了。

“可即然这样,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要监视我们,他们应该待在百龙附近才是啊,为什么埋伏在当铺这里?”拓实嘟囔道。

“知道千鹤会出现在当铺呗,所以没必要监视我们了。”

“怎么会知道?当铺那个老头说的?”

时生摇摇头。

“只要监视了我们昨天的行动就会知道。你在书店假装看书,盯了当铺几个小时。谁都猜到千鹤会来。”

非常显眼——拓实想起昨天时生责备他的话。当时他只顾盯着当铺,根本没想到有人在监视自己。

他捏紧右拳,极想打人,可这里无人可打。他只得盯着自己落在泊油路面上的身影。

27

当铺主人见四个人突然闯进来,惊得身子直向后仰。

“啊,干什么呀?成群结队的。打烊了,门口不是挂牌子了吗?”

拓实走上前。

“那姑娘的事情跟别人讲过?”

“怎么又是你?跟你不是了结了吗?电话都打过了。”

“她被人掳去了。”

“这倒是可怜,但跟我没关系啊。我只给你打过电话。”

他看样子不像在说谎,还是应该认为他们在监视自己的行动。

“千鹤……那姑娘有没有说联系地点什么的?”

“我昨天就说过,不问客人的联络地点。问了还怎么做生意啊。”

“是啊,方便小偷来销赃嘛。”竹美挖苦道。老头瞪了她一眼,可与杰西四目相对后,又胆怯地缩了缩脖子。

“她带来了什么?还是领带夹?”时生问。

“各种各样的都有。”老头淡淡地说道。

“讲清楚点,今天来卖了什么?”拓实隔着柜台探过身去。

老头板着脸瞪着他,但还是极不情愿地从脚边拿出了一个纸袋。“都在这儿了。”

他将袋中的东西一件件摆上柜台:手表、包、墨镜、打火机……琳琅满目。

“这手表是劳力士啊,还是带盒子的新货。”竹美打开盒子,取出手表往手腕上戴,“这可值好几十万呢。”

“喂,别乱动!”老头慌忙阻拦。

“奇怪,全是高档货。今天又花多少钱买下的?”看着这些东西,拓实问道。

“具体多少不能说,反正比上次多。”

上次他说花了十万,这次是二十万?

“这包是路易·威登的。我妈想要来着,一般老百姓可买不起。老头,这些都是真货?”竹美又将手伸向皮包。

“真货。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我自然也会提高警惕。小姐,拜托,弄坏了可就完了。”

拓实没像竹美那样信手触摸,因为每件东西都透着上流社会的威严、品位和霸气,使他踌躇不前。

“千鹤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呢?”拓实喃喃道。

“她同伴的呗。需要逃亡资金才卖了。”时生答道。

“男人会有这样的皮包?再说,样样都是新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男的只怕是倒卖水货的。”竹美道。

“啊?”

“贱卖来路不正的东西。”

“喂,喂,可别到外面乱说啊。虽是货物,可也事关本店名誉。”店主的脸色难看起来,“小姐准备把包抱到什么时候?要不干脆你买了吧。”

“不就看一下嘛。嗯,到底是路易·威登,做工真地道。”

她根本无视店主那副提心吊胆的样子,打开皮包开始检查。

“啊!”她将手伸进包内,取出一张纸片看了一下,随即递给拓实,“发现线索了。”

是一张发票,上面有“塘鹅茶室”的字样 ,日期就是今天。

他们决定坐出租车前往,竹美说与电车钱相差无几。拓实说自己去就行,可竹美不答应。

“千鹤是被掳走的,怎么能交给你们这种路径不熟的人?分秒必争啊。”

竹美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今天可能上不了班了。看来她当真要一起去找千鹤。

竹美一同前往当然好,可杰西也跟着就有点受不了了。他太显眼了,被两辆出租车拒载后,才好不容易挤上一辆。上了车也非常勉强,竹美要指路,坐在副驾驶座,狭窄的后座坐着三个人,拓实和时生都被挤得紧贴车门。

竹美吩咐司机去塘鹅茶室方向,然后借了交通图,查找发票上印着的地址。

“估计是在府立图书馆一带。”她得出了结论。

在出租车司机的配合下,众人找到了相符的地点。刚驶进要找的街道,竹美指了指前方,道:“恐怕就是那儿。”

那是一家茶室,门口的灯照着一块塘鹅模样的木招牌,然而,眼看着那灯就要熄了。出租车上的时间显示为八点整。

“不好,要打烊了。快!”

竹美从副驾驶座上跳了出去,时生和杰西紧随其后,落在最后的拓实付了车费。

店门口已经挂上“准备中”的牌子,可拓实不予理会,拉开了店门。眼前是个收银台,一个身穿白围裙的姑娘正在算账,看见他进来便睁圆了眼睛。

“我们已经打烊了。”

“我知道。打听点事。”

姑娘闻言露出惊慌的神情,将目光转向里面。店堂不太宽敞,有四张原木质地的桌子,剩下的就是柜台了。所有东西都是木质的,还放着几棵观光植物,装修风格让人联想到亚洲的丛林。看了钉在墙上的茶水单,拓实才知道这里是红茶专卖店。

里边出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子,蓄着髭须,胡子和头发都已有些花白。

“有什么事吗?”他平静地说,让人有种笃定地品位红茶的感觉。

“事出突然,不好意思。我们在找人。这是贵店的发票吧?”

经理模样的男子稍稍将目光移开,看了看拓实递过的小纸片。

“不错。”

“今天这个姑娘来过吗?”拓实取出上面有千鹤的照片。

经理问收银姑娘:“这位小姐来过吗?”

那姑娘在一旁看了看照片。她大概是服务员。拓实察觉这两人是父女,优雅和蔼的眼角一模一样。

“这照片……比较旧了吧?”

“是的。”

拓实回答后,她点了点头。

“嗯,来过。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所以还有印象。我还以为她是来旅游的呢。”

“一个人?”

“呃……”

“和一个男人一起来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下午两点左右,点了肉桂茶。”

“坐在哪里?”

“那边。”她指着靠窗的桌子,向外凸出的窗台上放着鲜花。

拓实想象着一对男女面对面坐在那儿,其中就有千鹤。她是笑盈盈的吗?感觉很幸福吗?

“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吗?”

“客人的谈话是不能听的。”

她有些意外地摇了摇头,经理也不快地抿紧了嘴唇。

“一点儿就行,”竹美插嘴道,“片言只语也 可以。我们要找到照片上这姑娘。”

女服务员有些为难地歪了歪脑袋:“他们住哪儿不知道,可我觉得不像是大老远过来的。”

“为什么?”拓实问道。

“结账时,那男子发现忘带钱包了,但并不慌张,那姑娘付了钱。要是从远处来的,应该早就发现了。”

拓实看了看竹美和时生,两人的眼神都表示认同。

28

“我在找一个朋友。她一个星期前离家出走,音讯全无。听说有人在这一带看到过她,所以我一个个酒店地打听。”

竹美将自己和千鹤的合影拿给酒店的前台职员看,又用逼真的演技叙述着台词。头发漂亮地三七开的职员没看透她的把戏,眼神认真地盯着照片。

“嗯,我们这里没有用这样的客人。”他略带同情地答道:“大多是出差的,这样的年轻姑娘……”

“估计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三十多岁的男人。”

“要是成双成对,应该印象更深,可我不记得。”职员歪了歪脑袋。

竹美谢过此人,出了这家位于淀屋桥车站附近的商务酒店。这已是第四家了,依然没找到千鹤住宿过的形迹。

“那人说得不错,成双成对地入住商务酒店很引人注目。如果正被人追踪,应该不会这样做。”

“那就是情人旅馆了。”拓实道。

“要是只住一天倒有可能。可他们俩应该在这儿待了两三天,住情人旅馆恐怕不方便。”

竹美的想法听起来也很有道理。

“‘商务’也不是,‘情人’也不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四人沿道堂岛川前行。人行道上设置了不少花坛,真是慢跑的绝佳路线。事实上的确如此。尽管过了晚上十点,他们还不时与跑步的人擦肩而过。

“拓实,下面的事就交给警察吧。”时生说,“无论谁见了千鹤被抓走的情形,都会觉得是绑架。这是十足的犯罪。还是把实情告诉警察,依靠他们的专业调查为好。”

“少啰嗦!你给我闭嘴!”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说到底,她不就是个甩了你、跟别的男人跑了的女人吗?”

拓实停下脚步,一把抓住时生前胸。时生毫不示弱,也瞪着他。拓实握紧了拳头。

“住手。”竹美不耐烦地说,朝杰西使个眼色。杰西立即分开两人,拓实只得松手。

“BAMBI,你也劝劝他。何必老追在甩了自己的女人后面呢?看着都难受。”时生摸着脖颈说道。

“嗯,确实如此,一点派头都没有,可我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因为救出千鹤是第一位的。”

“所以要报警啊。”

“警察靠得住吗?”竹美耸起一边肩膀,“报警后,他们得知被绑架的是酒吧小姐,就会袖手旁观。他们会以为是黑道在抓逃跑的小姐。非得大阪湾里浮出了千鹤的尸体,警察才会出动呢。”

拓实听到尸体二字,看了看竹美,可竹美好像并非在夸大其词,她眼神锐利地对他点点头。

“并且,”她继续说道,“和警察搅在一起,事情弄不好会越来越糟。在没弄清千鹤究竟有什么麻烦之前,不要公开化,否则她可能会被警察抓起来。”

“如果千鹤犯了罪,被警察抓起来,也是她自作自受。你虽是她的朋友,也不应该帮她。”时生说。

“你这种清高的话只配在小学的道德课上说说。”竹美扭过脸,拔腿就走。杰西跟了上去。

“你小子要是不愿陪我们就走远点。”拓实对时生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没必要去冒险,反正你和她成不了,和你结婚的是另一个——”

时生还没说完,拓实的手就到了,但不是拳头,只是用手掌轻轻地甩了他一记耳光。但竹美还是听到了东京,扭头道:“不是说过叫你们别胡闹了吗?”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你是谁?诺查丹玛斯?”

“我……我知道。”

“随你怎么说吧。”拓实转过身,朝竹美他们走去。

时生小跑着追了上来。

“行,我也出一份力,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今天,我找到了那栋房子,模样和那本漫画上的一模一样,你就出生在那里。”

拓实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家?”

“有活着的证人。”

“谁?在哪里?”

“这个……现在不能说,希望你们直接见面。”

“胡说八道!”

“这对你将来有好处。答应我吧,求你了。”

“好了,好了,真啰嗦。等找回千鹤 ,要去哪儿都依你,不过,今后别再对我做的事说三道四,要是不愿意就别跟着了。”

“OK。我又不是不想帮千鹤,只是不想让你去冒险。”

“自己的女人被人抢了,还顾得上什么危险不危险?”

拓实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女人”这个说法不太贴切。但时生没说什么,看来他倒是立刻执行了“不再说三道四”的承诺。

四人默不作声地走着。不久,路的左侧出现了一橦西洋风格的建筑,招牌上写着“CROWN HOTEL OSAKA”(大阪皇冠大酒店)。

竹美率先停下脚步。“哦……”

拓实猜到了她的心思,冷哼一声。

“这可是很高档的酒店,跑典当行的千鹤他们怎么会住在这里?”

“不,我认为就在这里。”竹美将脸转向河面,指着对岸,“这儿离塘鹅也很近,过了桥就到。”

“就根据这点?”

“还有一个——路易·威登。”

“怎么?”

“塘鹅的发票就是在那个包里发现的,可见包被千鹤用过。劳力士等都是崭新的,为什么要用那个包呢?理由只有一个,为了让人看。千鹤住在必须注重外表的地方。”

“所以是……高档酒店?”

有道理。拓实不得不服。

“估计你不知道,这种高档酒店里有高档餐厅。出入这种场所时,女人不仅要穿正装,首饰啦包啦都有讲究。”

“这我明白,可千鹤他们正在逃亡,住这么有名的酒店不危险吗?”

“这就是盲点,追踪者也不会想到他们住在大阪中心地段的一流酒店。这估计是千鹤的主意,她有时会有这种大胆的想法。”

“还没确定他们就住在这里啊。”

四人走近酒店。一辆出租车驶来,停在正门前,下来了一个胖男人,身上的灰西装裁剪得体,接着又下来一个身穿淡粉色套装的胖妇人,让人觉得她平时净吃些山珍海味。衣冠楚楚的门童毕恭毕敬地迎上去拿过行李,将他们引入酒店。

“门童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啊。”拓实说。还有两个门童站在那儿。

“他们知道真正的客人是不会徒步走来的。我们的衣着也有些问题。”

“倒也是。”拓实看着玻璃中映出的衣服,表示同意。

四人穿过两道自动玻璃门,进入酒店。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吊灯,照耀着锃亮的地板,四周如同白昼。大堂里有一些颇具品位的男女谈笑风生。靠里面的柜台前,那对胖夫妇正在办理入住手续。接待他们的职员动作如机器般非常精确,毫无多余举动,估计也确实很少出错。前台的角落里挂着一面显示汇率的标牌。

“看样子,在商务酒店的办法估计不管用了。”拓实小声说。

“是啊。他们多半会说,不能随便透露客人的信息。这酒店是信用第一嘛。”

“怎么办?”

竹美哼了一声,双唇紧抿,随后,不知为何抬头看了一眼杰西。杰西很困惑,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行不行,试试吧。”

“有什么好办法?”

“不敢说好,但值得一试。”

在一根粗柱子后面,竹美说出了计划,大部分都是用英语,因为计划成功与否关键在于杰西。

“明白了吗,杰西?”竹美最后用日语确认。

“OK。交给我了。”杰西拍了拍胸脯。

拓实和时生左右夹着杰西向前台走去。竹美依然躲在柱子后面,根据计划,她不能露面。

或许是由于时间已晚,前台已没有客人。他们走近用英文写着“接待处”的牌子,立刻又一个戴眼镜的职员站到对面。他警惕地看着拓实和时生,但可能是他们中间还有一个黑人,他的眼神有些紧张。

“三位刚到达吗?”长着一张黄鼠狼脸的职员问拓实。

“不。他是从美国来的游客,说有一位日本朋友住在这儿,我们就把他带来了。”

“啊……”前台职员抬头看看杰西,又将视线转回到拓实脸上,“和那位下榻本店的客人联系一下,就可以了吧。”

“是啊,可他把名字忘了。”

“不知道姓名?”

“是的。”料想千鹤他们也是用假名字登记的。“但有照片。Hi,Picture,Please。”就说了这么一丁点儿英文,拓实腋下就冒汗了。他的英语是上了高中后才学的。

杰西拿出那张照片,指着千鹤说了句什么,估计是说就是她。竹美就是为了这个才躲起来的——如果与千鹤一起拍照的姑娘站在身边,就不能说不知道她的姓名了。

职员拿过照片,但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对不起,光看照片有些难度,客人太多了。”

这个答复在意料之中,拓实说起商量好的台词。

“那你和他说一下吧,我们的英语不太行。”

“啊,好。”

职员开始对杰西说起来,毕竟是一流酒店的,英语很棒,拓实一点儿也没听懂。

杰西也说了什么,语气较为粗暴。职员有些慌了。

“他说什么?”拓实问道。

“啊,他说好不容易从美国来到这里,打算就这样打发他回去吗……”

“你说要将他打发回去?”

“没有,没有,我尽量说得很礼貌。”

杰西又开始叫嚷,还不停地挥舞着粗壮的胳膊。职员则路出竭力分辩的神情应付。

“他又说什么?”拓实问道。

“说是不是因为他是黑人,才故意不告诉他。我没说过这种话呀。”

“能帮他找找照片上的姑娘吗?”时生说道。

“光凭照片是在难找啊……年轻女客太多了。她独自入住,还是与男士一起?”

“大概是和男人一起。”时生答道,“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那就更不知道了。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男士来办入住手续的,我们很少与女客见面。”

“那你跟他说啊。”拓实用大拇指指了指杰西。

职员比画着说了起来。可杰西非但不认可,反而大声怒吼,大堂和休息区的客人开始朝这边张望。

“糟了!怎么跟他说才好呢?”职员一脸狼狈。

“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拓实问道。

“就是刚才跟您说的那些啊,要是女客与男士一起,是不会与我们打照面的……”

“可他相当生气啊,好像比刚才更生气了。”

“啊……不知道怎么冒犯了他。”

杰西还在叫喊,两条胳膊挥得更起劲了。差不多了吧,拓实在一旁看准时机,咬紧牙关,走近一步。按计划,应该是杰西的胳膊肘碰到他的脸颊,他趁势倒地引起人们注意,可不知是拓实时机掌握得不好,还是杰西得意忘形,杰西黝黑硕大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袭向拓实面部,他顿时失去了知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有些人在拍的脸,是时生。四周已经围了一堆人,黄鼠狼脸职员战战兢兢,双腿发抖。

神色慌张的门童跑过来抬人。杰西还在大声叫嚷着什么,一个酒店管理人员跑来跟他打招呼,他才渐渐平息下来,跟在拓实后面。

三人被领进前台后面的办公室,接待他们的正是与杰西搭话的花白头发的管理人员,似乎相当资深。

“伤势怎么样?”他问拓实。

“没事,不用担心。”拓实用湿毛巾捂着右眼答道。

“都是我们说明不当,得罪了外国客人。你们在找一位小姐?”

“就是这个姑娘,”时生拿出照片,“但这是两三年前的照片了?”

“哦,此外还有什么特征?或者是与她一起的男士的?”

“那男人三十多岁,身材瘦小。”拓实说出在百龙听到的情况。

花白头发歪了歪脑袋。“仅凭这些……”

“还有,他们不光今天住这里,昨天,估计前天也是。”

“连住了三个晚上?那样范围就小了。”

“也可能更久。”

“哦,请稍等。”

几分钟后,那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一行两人、连续住了三个晚上的客人只有两组。”

“能看一下吗?”

拓实伸出手,那人却将纸收了回去。

“对不起,这涉及客人的私人信息。”

“听他说,”时生看了一眼杰西,说道,“是从东京过来的。”

“哦,”那人看了一眼那张纸,“这两对登记的住址都是东京。”

怎么会这么巧!拓实真想咂嘴。

“有一对是夫妇,估计不是你们要找的,男人已经六十五岁了。”

“另一位男客的年龄是多少?”时生探身问道。

花白头发犹豫了一会儿,道:“三十三岁。”

拓实与时生对视一眼。年纪对得上。

“女客的名字没写吗?”时生问道。

“嗯。只写了男客姓宫本。”

“宫本?”拓实站起身,一把从花白头发手中将纸抢过。

“不可以!”花白头发低呼一声。

那是张住宿单的复印件。姓名栏中写着宫本鹤男,笔迹有些眼熟,无疑出自千鹤之手,是她办的入住手续。

拓实记下房间号码,向时生使个眼色,将纸递还。

“对不起,看来不在贵店。”

“是吗?”花白头发明显松了口气,“这位先生认可了吗?”他看着杰西。

“我们来让他认可,麻烦你们了。”拓实拍了两下杰西的肩膀,站了起来。时生依样而为,杰西也慢吞吞地站起身。

“谢谢你。”杰西用带着大阪口音的日语说道。

三人将目瞪口呆地花白头发撇在办公室里,扬长而去。

29

三人一回到大堂,竹美马上走上前来。

“看你们的脸色,好像进行得很顺利啊。”

“拿下,一二一五室,没错,千鹤果真在这儿。你的眼光真厉害。”

“嗬,你竟然也会称赞人!”竹美颇觉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杰西的演技真棒,”时生赞道,“可以得奥斯卡奖了。”

“行啊,杰西。”

杰西笑了起来。“奥斯卡奖,拿来。”

乘电梯到了十二层,只见走廊上铺着厚厚的褐色地毯,四人边走边查看房间号码。多亏地毯厚,听不见一点脚步声。

他们来到一二一五室门前,决定这次由竹美出马,其他三人分候门两侧,贴墙站立。

竹美敲敲门,没有回应。冈部外出了?

刚想到这儿,她就听到开锁的咔嚓声,紧接着门也开了。

“谁?”是男人的声音。门链依然挂着,门只开了约十厘米。

竹美站到缝隙前。

“晚上好。突然造访,十分抱歉。我叫坂田竹美。”

“坂田小姐?”

“是的,我是千鹤的朋友。没听千鹤说起过吗?她来到大阪那天,我和她见过面。”

“是在宗右卫门町开酒吧的那位?”

“是的。”

“哦。”男人声音中的警惕消失了,“是千鹤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嗯,这里面有许多内情,”竹美含糊地说,“我有些话想说,千鹤还没回来吗?那么……”

“哦,请稍等。”

门先关上了,随即传来摘链子的声音。竹美飞快地看了拓实一眼。拓实点点头,抓住了门把手。

就在门被推开的同时,拓实猛拉把手。那人惊呼一声,直向外跌。拓实一把将他推了进去,随即闯进房间Qī.shū.ωǎng.。竹美等人也跟了进去。

“啊,你们想干什么?”那男人尖叫道。他又瘦又矮,脸色苍白,略显憔悴,一双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虚张声势地瞪着。

“你姓冈部?”拓实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看着竹美。

“别担心,不是敌人。”

“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冈部?”

那人看着拓实,生硬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

拓实生起想揍他一顿的冲动。就是这个人抢走了千鹤,这么个穷酸相的小男人,竟在这张双人床上抱着千鹤睡觉!

“拓实,”看透他内心的竹美说道,“算了吧。现在可不是对他动怒的时候。”

拓实看了看她。能算了吗?他用眼神诉说道。他咬紧臼齿,将力气运到右手上,推了一把冈部的前胸。冈部叫了一声,倒在床上。

“干什么?”

“闭嘴!你犯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干吗要将千鹤卷进来?”

冈部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用求救的眼神望着竹美。

“千鹤今夜不会回来了,被他们掳去了。”

“啊?”冈部睁大了眼睛,“被他们发现了?”

“她走出当铺时,被他们抓去了。我们想救她,但迟了一步。”

“那地方怎么会……”冈部大惑不解。

自己被人盯梢了,这话拓实说不出口。

“你刚才说是千鹤的朋友,是说谎吗?”冈部问竹美道。

“没说谎。坂田竹美是千鹤真正的朋友。”

“他呢?”

“嗯,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千鹤的男朋友。”

冈部胆怯地望着拓实。“这么说,是浅草的……”

“听千鹤说起过?”

“说是有过这么个男朋友,但已经分手了……”

“我可不记得分手。”说出口后,拓实才觉得这话太惨了,无异于自我伤害。他低下了头。

“拓实,你看。”是时生在叫他。时生在查看一个靠墙放着的大箱子。箱子已被打开,里面装了大大小小各式盒子。“手表、装饰用品,都是新的。”

“那是什么?”拓实问冈部,“绑架千鹤的是什么人?”

“和你们没关系,是大人物之间的事情。”冈部转过脸去。

“你小子算是上流社会的吧,为什么要将千鹤卷进去?”拓实揪住冈部的衬衫领口。

“冷静点!”竹美分开了他们,“冈部先生,那些人没和你联系吗?”

“没有。”

“这么说来,千鹤还没招出这里。冈部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冈部默不作声,竹美又道:“千鹤被抓已经超过四个小时。那些浑蛋为了问出你在哪里,肯定用了各种手段,可到现在还没跟你联系,说明千鹤忍下来了。她是在保护你,你还装得若无其事?你还像个男人吗?”

冈部将脸扭向一边,脸色有些发青。

然而,这番话对拓实的伤害远在对冈部之上。一想到千鹤不知受到何种私刑折磨,他就浑身发颤。可千鹤忍受煎熬,却是为了保护这个瘦小的男人,这个事实令拓实大受刺激。

30

拓实在狭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时而哼哼几声,时而大吼大叫。时生靠墙抱膝而坐,冈部在他面前正襟危坐。竹美盘腿坐在床上,杰西横躺着。时间已过零点,但谁都不想回去,也不想睡觉。

“真郁闷。你来回溜达,就像动物园里的狗熊。”指间夹着香烟的竹美说道。她正盯着电视播放的深夜节目,像是老电影似的,是黑白的。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看电视?”

“你满屋子打转不也无济于事?你能有什么手段?没有吧。只能等对方过来。”

“千鹤不说,他们不会知道这里。”

“千鹤会说的。再怎么坚持也有限度,她坚持不到天亮。”竹美的语调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透着冷峻。

拓实没反驳,却抓住了冈部的肩膀。

“你小子快坦白!为什么要带千鹤到这里?他们到底要什么?为什么追踪你?”

“不是说过好多遍了吗?本来是与千鹤没有关系的。我工作上除了点事,要来大阪躲一阵子,才带她来。就这些。”

据他说,他常去紫罗兰酒吧,与千鹤熟识了,后来又一起吃过几次饭,对千鹤越发倾心,开始考虑与她正式交往。就在这时,出事了。

有关一起来大阪的事,千鹤曾说要考虑考虑,可过了两三天就同意了。坐新干线时,她坦承有男朋友,又说已下决心与他分手。分手的原因她没细说,冈部也没问。

“所以问你出了什么事?你到底 是干什么的?”

一问到这个问题,冈部就闭口不言,连名字也不肯说。众人搜了他的身,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驾照,得知他名叫冈部龙夫,以及他的住处、籍贯、出生日期和领到驾照的日期,仅此而已。名片之类的一无所获,似乎已被他处理掉。

“你知道千鹤在受怎样的罪吗?”拓实怒吼道。

“我也很难过,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也不知道她被带到哪里去了。”

“掳去千鹤的是什么人?知道了这个,说不定就能找到他们的藏身地点。”

冈部摇摇头,额头上泛着油光。

“知道了对你们也毫无益处。他们不是乌合之众,没有固定的藏身处。这和黑帮片可不一样。”

“说什么?阴阳怪气。”拓实揪住冈部的衣领,提了起来。冈部的脸都扭曲了。

“拓实!”时生从背后抓住他双肩,“你揍他也没用,千鹤不会因此而回来。”

“出出气罢了,让我揍几下。”

“住手!”时生转到拓实面前,“你这么做就没风度了。千鹤是自愿跟他来的。”

“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千鹤不是留了纸条吗?内容与他说的对得上。”

拓实瞪了时生一眼,松了手,接着环视众人。

“有了!这家伙不开口,我也有办法。”

“你想怎样?”竹美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拓实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时生见过这个。“石原裕次郎的电话号码。”

“要和石原联系?”时生睁大了眼睛。

“不是联系,是交易。”

“他们可是干这一行的,我们主动跟他们接触很危险。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找到了冈部。从千鹤嘴里问出这个地方后,会利用她将冈部叫出去,对吧?那时就有机会了。”

“我可不管他们是干哪一行的,反正这种磨磨蹭蹭的做法我受不了。我用我的办法,别拦我。如果要拦,你们就马上拿出能找到千鹤的办法来。”拓实挨个指着竹美、时生、杰西甚至冈部的脸,说道。

“行啊,这也是个办法,我也会作好准备。不过,事前得研究好作战计划。”竹美告诫道。

“婆婆妈妈的,真麻烦。我说过要用自己的办法了,别插嘴。”拓实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话听筒。

“拓实!”

时生想阻拦,但竹美说了声“随他去”,将他拦下了。

“反正这个地方暴露只是时间问题,随他怎么做好了,碰碰运气吧。”

拓实边听边按下按键。

电话接通了。“喂,谁啊?”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粗鲁的声音。拓实听出此人不是石原。

“石原在吗?”

拓实的声音也很年轻。对方一听便耍起威风。

“你是哪儿的?”

“你别管我是谁,我要和石原通话。”

“无名无姓的啊。他说过,这种电话不用转,我挂了。”

看来他当真要挂断,拓实急忙道:“等等!我是宫本。”

“哪里的?姓宫本的人有的是。”

“浅草的宫本,宫本拓实。你就这么说,他知道。”

“宫本?好,我去叫。你那边的电话号码?”

“我要马上跟他通话。”

“开什么玩笑?现在几点了?告诉我好吗,待会儿打过去。”

“有要紧事。他告诉我这个号码时,说随时都可以打。你别管那么多,快叫他来接,他不会进被窝的。你要是不听,石原可要收拾你。”

过了片刻,对方问:“什么要紧事?我要先转告他。”

“冈部的事。只要说这个,石原就明白了。”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冈部这个姓氏。

“你等着。”对方说道。

拓实用手捂住听筒,做了个深呼吸。他腋下已经出汗。时生也紧张地看着他,竹美拿过酒店里的便笺,沉思起来。

对方有了动静。

“和他联系过了,马上给你接过来。”说完,传来了轻微的碰撞声。“行了,可以讲了。”那人说道。

“喂?”拓实说道。

“宫本吗?久违了。”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但听起来比较远。

“石原?”

“是我。对不起,能再大声一点吗?两个电话听筒凑在一起呢,我现在不在东京。”

“知道。”拓实道,“在大阪,对吧?”

石原笑了。“真有意思。大家都在大阪,电话却特意打到东京,让话筒颠倒相连。”

“盯我们盯得很辛苦吧,连名古屋都去过了?”

“嗯,底下的小伙子说真够戗,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去和式点心店。”

“那店可和千鹤无关,和冈部也没任何关系。”

“知道,知道。说说冈部吧。”

“你们抓了千鹤?”

“我问的是冈部。”

“一回事。千鹤没事吧?这一点不明确,我不会跟你说。”

石原的声音没有马上传过来。拓实以为他沉默不语,但仔细一听,原来他在低笑。

“小兄弟,你再关心这个就奇怪了。她不已经上了别的男人的床吗?她情况怎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快说!千鹤是不是没事?”

“小兄弟, 你先说说冈部的事。”

拓实喘了口气。本想让对方先说,但现在无可奈何。

“冈部找到了,就在我身边,跑步了,正看着呢。”

电话那端“哦”了一声就没了声音。这次石原好像果真沉默了,似乎在思考什么。不一会儿,他开口了:“干得不错啊。但真是冈部吗?”

“真货。身高一米六多一点,瘦瘦的,脸色苍白,带着金丝边眼镜,一副书呆子模样。读给你听驾照上的内容吧,地址……”全部读了一遍后,拓实说,“怎样?还怀疑是假的?”

“看来倒是真货。”

“这下你可以说了吗?没对千鹤怎样把?”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我将她交给一帮小伙子了。”

拓实一阵心痛,眼前出现了千鹤扭曲的脸。

“告诉那帮小子,再怎么为难千鹤也没用了。我们会带冈部出去。即使撬开了千鹤的嘴,等你们过来时,冈部也不在了。”

“哦,你想怎样?”

“和你做个交易,用冈部换千鹤。你们要的是他,对吧?这交易对你们来说应该不坏。”

“嗯”,石原叹了一声,“确实不坏。”

“成交?”

“可以,就按你说的办。现在就带那妞过去。”

“那可不行。我一说这里的地址,你们就发起总攻,那可受不了。在别的地方交换。”

“不相信我们啊。行,去哪儿?”

“这个……”

拓实还在思索,竹美在便笺上写了些什么拿给他看——“道顿堀桥上”。拓实皱起眉头。道顿堀?在那么热闹的地方?竹美充满自信地点了点头,拓实便也拿定了主意。

“在道顿堀,将千鹤带到固力果大招牌旁的桥上。”

“道顿堀?真会挑地方。”石原似乎在苦笑,“时间呢?”

“呃……”拓实看了看竹美,她在便笺上写下“明早九点”。

拓实看着便笺默不作声。

“喂,怎么了?”石原催促道,“到底什么时候?喂,小兄弟,听得见吗?”

“听着呢。”

“怎样?什么时候?”

“一小时以后。”拓实回答。他知道竹美已将嘴巴张成O形。

“一小时后,道顿堀。行啊,一会儿见。”

听到对方挂断电话,拓实也放下听筒。

“喂,你到底想怎样?”竹美果然发起了攻击。

“怎么了?”

“你知道为什么要挑那座桥?因为那儿人多,他们不敢乱来。你现在把时间定在半夜三更,还有什么用啊!”

“还有九个小时,怎么等得了?设身处地为千鹤想想。”

“我也担心千鹤,所以,一定要使这次交易成功。这样就要尽量挑选安全的时间。现在他们知道要交换冈部,就不会再难为千鹤了。”

“少啰嗦!不是说了吗?我要用的方法来解决。”拓实从皱巴巴的烟盒中抽出一支艾古叼上,拿过酒店里的火柴,却怎么也擦不着,直到第三根才好不容易点燃。

“你们以为他们会乖乖交还千鹤?”冈部说道。

拓实没出言呵斥,等着这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他们可没这么好对付。”

“要交换你小子,他们也只有交出千鹤。”

冈部摇摇头。

“他们当然想抓住我,但并不会因此放了千鹤。他们以为千鹤已经知道了秘密。”

“啰嗦什么!”拓实冲着冈部的胸前就是一脚,“不就是你将千鹤卷进来的?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要逃跑,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泡女人。”

冈部被踢倒在地,捂着胸口坐起身子,扶了扶眼镜。“确实是有些轻率,但当时我需要一个精神支柱。”

“开什么玩笑?什么精神支柱?别他妈的装腔作势。”

拓实又要踹他,时生挡在冈部面前。拓实连抽了几口烟,在烟灰缸中捻灭烟蒂,径直朝方面走去。

“去哪里?”竹美问道。

“外面。马上回来。”

“过十分钟就回来啊。”

拓实没有回答,径自除了房间,走过走廊,按下电梯上行按钮。不一会儿,时生追了上来。拓实想,又是这厮!

“你要去哪里?”

“不是要去外面吗?”

“那就往下吧。”时生按下了下行按钮。

“不,我要上楼顶。”

“楼顶?去不了的。这种酒店里可去不了。”

“为什么?”

“只有大人物才行。”

下行的电梯先到了。时生走了进去,对拓实招招手。拓实不情愿地走进去。

“真受不了。”

“什么?”

“这种地方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呗。穷人往下,有钱人才能上楼顶。”拓实用大拇指指指地板,又指指头顶。

时生缩了缩肩,什么也没说。

出了酒店,跨过门前的大道,眼前就是堂岛川,左右都有大桥,风中略带湿气。

“喂,你怎么认为?千鹤为什么要跟那个蔫不拉几的家伙?他到底有什么好?”拓实问道。

“这个……”时生歪了歪脑袋,“我认识,是因为稳定、有前途什么的,千鹤才选了他。你也看见冈部带着的那些东西,还有西装,全是高档货。他再怎么说也是某处的精英。千鹤肯定也比较了很久,才得出跟他不吃亏的结论。无论如何,这世道还是要讲学历、讲出身。上流社会家的少爷,人们总是另眼相看。”

时生长叹了一声。“怎么又说这个了。竹美不是说了吗?发给你的牌不算坏。”

“她哪里知道我的情况?”

“你就抛开这无聊的心结好不好?既然死守这个,不更应该好好查查自己的身世吗?刚才我们可说好了。这件事一处理完,就跟我一起去你出生的地方。”

“又是这事,你可真缠人!”

“你承诺过。”时生用少见的眼里目光盯着拓实。

拓实搔了搔后脖颈,轻轻点了点头。现在根本没工夫来想这件事,可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说的话,却触动了拓实心中的什么东西。

“该回去了。”时生转过身。

“喂!”拓实朝着他的后背喊道,“别装了,快坦白吧。”

时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坦白什么?”

“你到底是谁?真是我的远亲?没瞎说吗?”

时生望了一眼远方,平时柔和的表情不见了。他直视着拓实,说道:“可以说不出所料,我的确不是你的亲戚。”

“果然。那么你到底……”

“我,”时生真挚地望着拓实,“是你的儿子。宫本拓实先生,我来自未来。”

31

“再过几年,你会结婚生子。你将给你的儿子取名为师生,时间的时,生命的生。那孩子长到十七岁时,因某种缘故而回到过去。那便是我。”

时生面对一脸茫然的拓实,平静地说着。

“其实,我现在这个样子是借来的,借用了生在当代的某人的躯体。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明白。估计多想也没用,并且,我有事要做,就是找到你。线索只有花屋敷这一条,但已经足够——已经找到你了。命运还真不错。”

说到这里,时生终于露出笑容,像是见了拓实的反应,觉得很有趣。

拓实发一阵子呆,若在平时,他绝不会听这种无稽之谈。但他竟然听得出了神。吸引他的不逛是内容,还有时生说话时的神情。

他回过神来,大声地咂了咂嘴。

“这种时候怎么还净说些无聊的废话,谁叫你编故事吗?”

时生笑着搔了搔头。“看来难以置信。”

“这还用说?现在连小学生都对这种故事不感兴趣了。”

“那就没办法了,还得说是远亲。”时生指了指酒店。“回去吧。”

两人一回到房间,竹美就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说要做这种交易,理应早于约定时间到达现场,熟悉四周情况。

“这个我也懂,有必要嚷吗?”

“我可说在前头,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也许就找不回千鹤了。”

“知道了。别烦了好不好?”拓实抓起冈部的胳膊,“走了,快点。”

众人簇拥着冈部出了酒店。拓实和竹美将冈部夹在中间,乘出租车直奔道顿堀,时生和杰西上了另一辆出租车。

“为慎重起见,我提醒一下。就算交易顺利完成,你们也小心为妙。因为他们会疑心,你们已经从我嘴里知道事情真相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就是你说的什么工作上的失误?”

“嗯,是啊。”

“我们知道了又能怎样?一点好处也没有。”

“这世上不能让普通人知道的东西多的是。”

“你不是普通人?”

“我,”冈部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我们是棋子。你们等一会儿要见的人也是棋子,连普通人都不是。”他白净的脸愈发苍白。

出租车沿御堂筋南行。到了心斋桥筋,竹美示意司机停车。

“道顿堀不在前面吗?”

“就在这里下车好了。”

三人下车站到路旁,后面那辆出租车也停下了。

“他说得不错。”竹美看了看冈部,“那些人不会轻易交出千鹤,至少不会将千鹤带到桥上。”

“那我们怎么办?”

“一样。我和拓实先去交易地点,时生和杰西带着冈部在别处等待。”

竹美摇了摇头。

“那里他们已经知道了。附近有一家我朋友供职的酒吧,就去那里。”

“OK,就这样。”

拓实再次觉得幸亏认识了竹美。若没有她,大概想不出什么战术。当然,以现在的心情,他说不出感谢的话语。

竹美又对杰西说了些什么,估计是嘱咐他在酒吧待命。杰西与时生点点头,带着冈部走了。

“那人有点怪。”竹美低声嘟哝道,似乎在说时生。

“哦?”

“刚才你出房间,他不是去追你了吗?你知道他出门前说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他说:‘看他那股孩子气就难受。’他指的是你,对吧?我当时就觉得他的语气真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明白。”拓实扭了扭脖子。

竹美提出,走在空无一人的心斋桥筋太笨了,对方肯定会监视。走在御堂筋就好多了,有什么情况可以跳上出租车就跑。拓实当然不愿意对竹美言听计从,但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就同意了。

快到凌晨两点了,但人行道上的行人依然很多,其中有不少醉汉。待客的出租车有时也呆呆伫立。人多虽然会令人放松一些,但一想到或许敌人也混迹其中,又紧张起来了。

两人一路无事地来到了道顿堀。这时,桥上已人影稀疏,大部分霓虹灯也关掉了。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在桥栏杆旁铺了席子睡在那里。

“敌人想必快出现了。”

“照你的说法,应该早就来了,并且正在监视我们。”

“也许。”

拓实看了看四周。一些形迹可疑的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很快又消失在街巷里。在眼下这个时候,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居多。拓实对自己不顾竹美的安排,要在深夜进行交易的做法有些后悔了。如果现在在唱的都是敌人,己方将束手无策。

“啊?是他们吧。”竹美用下颌指了指河对面。

拓实望了过去,见两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其一无疑就是石原。他面带冷笑,正注视着他们。

32

拓实瞪着石原,同时扫视左右——没有千鹤的影子,竹美说得丝毫没错。

他开始慢慢地过桥,竹美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这个女人真不简单!拓实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刺青的模样。

石原的同伴很高,眉间皱纹很深,目光锐利,比石原年轻得多。拓实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千鹤在哪里?不是说好要带来吗?”

石原怪笑着看着拓实和竹美。“你们不也是空手而来?”

“不还千鹤,我们不会交出冈部。”

石原仍在笑,眼中显示出某种阴暗的企图。

“小兄弟,你们有当真扣住了冈部的证据吗?”

“我们不会说谎。”

“你是江户儿,我愿意信你,但这儿可是大阪。不是说入乡随俗吗?不讨价还价是做不成生意的。再说你身边这位小姐也非同一般。”他朝竹美笑了笑。

“你们真的带千鹤来了?”

“小兄弟,真是毫不松口。我说过了,我们要找的不是你女朋友,哦……”石原用手遮住了嘴巴,“现在已经不是女朋友了,应该说是前女友。”

拓实咬住了嘴唇,石原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声“跟我来”,抬腿就走。

走到御堂筋,石原停下脚步,用下颌指了指马路对面。“在那儿。”那里停着一辆黑色丰田皇冠,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后座上有一个熟悉的侧影。驾驶座上的人先注意到了拓实,便跟后座上的人说了句什么。于是,千鹤也将目光投向拓实。她很吃惊地张开了嘴。

拓实想横穿马路过去,但被石原的手下抓住了胳膊。其实路面很宽,车水马龙,也不能硬闯过去。

“喂,我们的牌已经亮了,该你了。”石原说。

“将千鹤带到这儿来。”拓实说。

石原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耍花样,小兄弟。我已经忍很久了。”

拓实长叹一声,回头看了看竹美。

“和时生联系一下,叫他们把冈部带来。”

“知道了。”竹美瞥了石原一眼,快步跑开,像是去打公用电话了。

“那妞不是更好吗?”石原目送竹美的背影说道,“换一个怎么样?注意你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以前也说过,我们还要感谢你呢。”

“她有主了,是个大个子美国人。”

“哦,听说了。手下的小伙子都说不好对付。”

“就是他带冈部来交换。你们可别打算抢了冈部,不还千鹤。”

“别担心,我们不使这种下三烂的招儿。话说回来,你们能找到冈部,还真行啊。”

“这里的构造与你的手下可不一样。”

拓实指了指太阳穴,高个子顿时急红了眼,向前跨了一步。

“行了,行了。”石原笑着将他劝住,“就是他们找到的,有什么可说的呢?”高个子愤愤地将目光从拓实身上移开。

拓实看着马路对面,见千鹤神色惊慌地看着自己。

“放心吧。”他在心中呼唤道,“马上就来救你了。”

另有一辆车停在了皇冠旁边,是一辆黑色的日常天际线。石原朝驾驶座的男人点点头,像是要用这辆车将冈部带走。至于他要将冈部带到哪里,拓实毫无关心。

“真慢啊,他们在磨蹭什么?”石原看了看手表。

拓实也朝竹美去的方向看去。这时,高个男子叫了起来:“啊,是他们!”

路对面有几个人开始扭打起来。仔细一看,其中之一正是杰西。他要拉开后车座的门,救出千鹤。石原埋伏在附近的手下正要阻止,但他们的对手毕竟是杰西。从正面靠近的人立刻被打翻在地。

皇冠没有开动,因为竹美已经跟司机扭打起来,一个男人又从竹美身后扑向她。

石原转向拓实,瞪起眼。“竟敢骗我!”

“我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

看来是竹美和杰西对皇冠发动了突袭,可拓实全然不知原因何在。为什么他们不带冈部过来?时生又在哪里?

“走吧。带上这小子。”

石原话音刚落,高个男子的拳头就击向了拓实的下腹。他呻吟着弯下了腰。光顾着看竹美他们,大意了,对方的出拳也确实很快。这厮也是专业的,拓实强自支撑不让自己蹲下时,心中想道。

等他清醒过来,已被塞进了汽车,双手被反扭到背后,手腕上还戴上了什么东西。他刚意识到那是手铐,脸就被一下子摁在坐垫上。没容他出声,汽车就开动了,可以感觉到加速很快。

“想干什么?嗯,以为能骗过我们?”声音从前面传来,看来石原正坐在副驾驶座上。

“说过了,我不知道。我也觉得很突然。”拓实呻吟着说道。

石原没理他,似乎在辨别这话的真假。

“果真找到冈部了?”

“真的。那小子和千鹤住在酒店,皇冠酒店。”

“中之岛的那个?”

“是。”

“嗯,原来在那儿。”

石原再没开头,也没对手下说什么。

不知驶过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停了下来。开了车门,石原等人下了车。“下车。”高个男人揪着拓实的衣领说。

那里像个工厂或仓库之类的场地,空无一人,灯光暗淡,连脚底下都看不清楚。拓实被人推着前行。围墙依稀可见,围墙外面似乎就是大海。

众人进入建筑内容,走上了楼梯。这里像是被废弃已久,到处都是灰尘。

楼上有个仅有一张会议桌和几把椅子的小办公室。会议桌上放着电话和录音机般的东西,三个烟灰缸都塞满烟蒂。

拓实戴着手铐被按在椅子上。石原也坐下了。高个子和开天际线、没有眉毛的年轻人站着。

电话响了。没眉毛拿起听筒,说了几句,递给石原。

“是我,那妞怎样了……是吗?那小子呢……知道了。你们回来吧……嗯,没关系。”挂断电话后,石原看着拓实。

“你战友的突袭失败了,真遗憾。”

“千鹤呢?”

“别担心,一会儿就能见面了。”

看来竹美和杰西没能抢下千鹤。

电话又响了。这次石原拿起了听筒。

“是我……啊,听说了。你那边怎么样……哦,没办法。去他们的住处看看。估计没什么收获,不过还是去看看吧。”

放下听筒,石原取出香烟。没眉毛要给他点火,他伸手拨开了,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燃。

“看来竹美和杰西跑掉了。”拓实说道。

“跑掉就跑掉吧。如果联系不上,他们不也一样发愁?再说,我手里的牌不又多了一张?”

没眉毛嘿嘿笑了起来。石原用可怕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冈部是要交给你们的。我不知道现在情况怎样,但会跟他们说的。”

“这事当然要你做。”石原看了看没眉毛,“给宗右卫门町的酒吧打个电话,像是叫BOMBA。”

电话打通后,没眉毛将听筒递给石原。

“喂,还在营业?这就好。半夜三更的真对不住。你是竹美的母亲?我姓石原。对,石原裕次郎的石原。”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瞄着拓实。“你女儿如果和你联系,希望打下面这个电话告诉我……你只要这么说,她就明白了。”他报出一个七位数的电话号码,又说声“拜托了”,就挂断了电话。“静候佳音吧。”

“竹美也不一定非要打电话来,说不定她回去报警。”

“那个大阪的小姑娘才不会做这种蠢事,看样子她很明白世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喷了一大口烟,“即使警察触动,我们也无所谓,将你和你女朋友交出来就行。但这样就要把冈部牵出来,他对警察什么也不会说。警察会发现案件不成立,就撒手不管。然后,我们再得到冈部。仅此而已。”

“那要警察撒手才行啊。”

“会的,世道就是这样。”石原别具意味地笑着。

连拓实也觉得,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推动。

“那个姓冈部的小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没听他说?”

“他没开头,浑蛋!只知道他抢了我的女人。”

拓实并不想开玩笑,那三人听了却笑了。这次石原也不约束部下了。

“有意思。小兄弟,我很欣赏你,有骨气,有拧劲儿,像你重要的人什么也不干,整天游手好闲,真是国家的损失。”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是真这么想,才跟你说的。不教你学坏,这件事结束以后,你可要认真工作了。做人还是实实在在好。”

“要你来教训我?”

“当然,这要等那个大阪妞乖乖将冈部交出来之后。这次如果再搞什么鬼,我们也不客气了。”石原眼中又闪出冷酷的光芒,“我们一起祈祷,让这事能妥善解决。”

“我可不会不明不白地就此结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奉陪到底好了。”

“你看你,还是这么气盛。”石原苦笑道,“什么都不知道才好呢,那才是为你着想。什么都不懂的人反而能够长命百岁,这世上就是傻瓜最厉害。”

拓实从钢管椅上站起来,可高个子男人立刻站到他面前。

“被人称为傻瓜,有点受不了,是吧?好,我来告诉你一件事。”石原在桌面上捻灭香烟,靠在椅背上,架起了二郎腿,“就连我,这次的事情也没停说多少,这两位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人家托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满意。做人嘛,抓住一两个紧要处就行,其他的方面装傻就好了。”

拓实紧盯着对方,想起冈部曾说过相同的话。

楼下发出一些声响,高个子马上走出房间。

“像是你女朋友回来了。”石原道,“那妞也很倔,光是吓唬撬不开她的嘴。”

“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没怎样,刚才你不是见到了吗?又没破相。看你担心,我就告诉你吧,那方面我也没让他们乱来。当然,冈部那小子早碰过她了,你可能觉得现在怎么样都没区别了。”

“我信你的话。”

“不过,要是你不打电话,就不知会怎样了。最再严的女人,我们也有让她开头的办法。当时或许就要用了,知道吗?就是用日光灯那种。”

“日光灯?”

“把日光灯插进那里,再猛踢她的小腹,灯管就在里面爆开。那可比死还难受啊。那种痛苦,我们男人无法体会。”

拓实呻吟了一声。气氛过头,他反倒说不出话来了。

传来一阵上楼的声音,门开了,高个子走了进来。

“那妞怎么办?”

“关到隔壁房间,好好看着。”

“知道了。”

“等等,让我和千鹤说几句话。”拓实说道。

石原皱着眉装出一副不忍的神情。“那种凄惨场面就免了吧。这件事结束后,有的是说话的时间。”

“有些话必须现在说。这件事结束后,说不定就见不着她了。”

“哦,事到如今才对那妞死心啊。”

拓实咬着嘴唇忍受石原的嘲讽,同事也觉得正如他所言,自己开始对千鹤死心了。其实更早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自己是故意抛开真相的。

石原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只有十分钟,可以吧?”

见拓实点了点头,他就对高个子耳语了几句。

拓实被高个子带到隔壁。那是个六叠大小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换气口。一个灯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地板上满是灰尘,有东西拖过的痕迹。一想到这痕迹或许是千鹤在地上翻滚留下的,他就倍感悲愤。

等了一会儿,感觉外面有人来了。很快,门开了,千鹤呗押了进来。她的双手也被铐在身后,身穿连帽运动衫,与在当铺呗掳走时的打扮一模一样。

“千鹤……”拓实叫她。

千鹤身子一靠上墙,就滑下去坐在地上,根本不看拓实的脸。

“千鹤,你没事吧?”

她舔了舔嘴唇,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我,说些什么吧,只有十分钟啊。”

千鹤像在调整呼吸似的,胸脯起伏了几下,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根本没传进拓实的耳朵。

“啊?什么?”拓实来到千鹤身边,弯下了腰。

“对不起。”她嘟囔道。

“道什么歉呢?”拓实对着墙猛踢一脚,“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清楚!为什么要跟那小子跑?为什么会受这份罪?”

千鹤怯生生地蜷着身体,双手抱膝。

“对不起……”她又道了声歉,“我没想给拓实哥你添麻烦,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说道歉就不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啊。”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响,“那个姓冈部的小子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有人要抓他?为什么你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千鹤不答。她将脸埋进双手环抱着的双膝中,像是不想让拓实的声音钻进耳朵。

“千鹤,为什么不说话?就算你将心给了别的男人,也不应该只有把?你总得说点什么,好让我接受啊。”

不管他在千鹤耳边怎么吼,她都不抬头。他又踢墙又跺脚,却毫无用处。

不一会儿,门开了,没眉毛谈进头来。“十分钟到了。”

拓实叹了口气,俯视着千鹤。“怎么回事啊……”

没眉毛抓住拓实的胳膊。就在这时,千鹤终于开口了。“放心吧。拓实哥,我一定会救你的。”

“千鹤……”

“会面结束了。”拓实被没眉毛拖出了房间。回到隔壁,他又被按坐在刚才的椅子上。

“怎样?满意了?看你的表情,会面似乎不太成功。”石原说,“别那么消沉,女人有的是。”

拓实抬起头,正想回敬几句,桌上的电话响了。没眉毛拿起听筒。说了声“是”,脸立刻板了起来。

“是那个和黑人在一起的小妞打来的。”他捂住听筒对石原说。

“等的人出现了。”石原歪嘴笑了笑,接过听筒。

33

“我是石原。小姐真有胆量啊。你那个黑人男友什么级别……少年重量级。还还了得?叫他手下留情一些嘛!我这里的年轻人大多身体单薄。接下来准备怎样……嗯?哦,明白,明白……没关系。浅草的小兄弟也老实着呢。”

他客气地说完,脸上带着诡笑将听筒递给拓实。“好好跟她说说,我们也不想动粗。”

解开手铐后,拓实抓起听筒就喊:“喂,你们搞什么鬼?”

“声音别那么打……”石原在一旁直皱眉。他戴着耳机,耳机的另一头连着电话,同时,还连到了录音机上。

“没办法啊,无论如何也想把千鹤抢回来嘛。”竹美说。

“没带冈部那小子去,倒是对的。”

“那是因为人没了。”

“没了?冈部?”

“杰西上厕所的工夫,他就一下子消失了。”

“消失了?时生呢?”

“好像是一起消失的。”

“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连他都消失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呀?反正冈部没了,他们也不会交还千鹤了,对吧?所以和杰西商量后,才决定强抢。”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哪有时间?你当时不是和石原那浑蛋在一起吗?”

听到自己被人称为“浑蛋”,石原苦笑一下。

“你们真会闹,能抢下千鹤倒也罢了,可不还是让他们跑了?”

“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会埋伏那么多人?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想交还千鹤。我们交出冈部后,他们也照样会带着千鹤跑的,wrshǚ.сōm都是些下三烂的浑蛋。”

“喂,别什么都说出来。”

“有人在监听,对吧?我知道,所以才这么说嘛,那些浑蛋真是十恶不赦!”

石原张大嘴巴,不出声地笑着。

“你们想必也经历了一番苦战,应该知道他们也不是好对付的,结果还是搞砸了。”

“谁搞砸了?呆头呆脑的不是你吗?什么练过拳击,一下子就被人逮住了,还好意思说?”

拓实紧捏着听筒没有还嘴,石原一把抢过听筒。

“小姐,是我,十恶不赦的石原。你的凛凛威风我已经领教了,你们能不能谈点建设性的话题?我们的时间也不多啊。”

说了这几句,他又立刻将听筒赛道拓实手里。

“喂,你想怎么办?”拓实问道。

“什么怎么办?又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你在哪里?”

“你神经病啊?这种事能在电话里说?”

这倒也是。竹美和杰西也正早逃亡。

“只能先猜猜时生可能去的地方了。”

“没什么好猜的,我们不是刚来大阪吗?”

“呃……”

再说,即使现在想到了什么线索,也不能说。石原的手下肯定会赶在前面。

“竹美,十分钟你再打过来。在此之前,我先交涉好。”

“交涉?怎么交涉?”

“这你就别管了,照我说的去做,明白吗?”

“明白。”听她说到这里,拓实挂断了电话。

石原摘下耳机。“想到什么法子了?”

“没有。”

“那你打算怎样?”

“估计你也听明白了,像是我的同伴带着冈部跑了,原因不得而知。但你要明白,我们不是故意要骗你。”

“明白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我去找他,找到了肯定带到这里来。这样行了吧?”

“有什么线索?”

“线索虽然没有,但我最了解我那同伴,只有我才能将他找出来。”

“哈哈。”石原搔了搔鼻子,“找不到又怎么办?”

“我说能找到。”

“小兄弟,我问的是,找不到又怎么办?”

石原坐到椅子上,将两只脚搁到桌上,身姿摇来晃去,椅子吱吱作响。

“喂,现在几点了?”石原问没眉毛。

“嗯,大概是凌晨四点。”

“四点。”石原点点头,看着拓实,“知道《快跑!梅洛斯》[注:日本作家太宰治的短篇小说。主人公梅洛斯信守诺言,在规定的三天时间内,克服重重困难换回作为人质的朋友,接受死刑]吗?”

“知道。”

“我想给你二十四小时,但实在等不了那么久,就给你二十个小时,也就是说今夜十二点为最后期限。你要在那之前找到冈部。如果找不到,这妞你就别想要了。哦,或许你现在已经不想要了,那就彻底死心吧。我们也不能老窝在这里。到了十二点,我们就要离开这儿,带着那妞离开。然后,大概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大概,啊!”

“我一定在那之前找到冈部。”拓实说得斩钉截铁。

“行啊,但我属于不信任梅洛斯那一派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找。喂……”石原喊的是高个子,“你跟他去,要寸步不离。”

“明白。”

“现在是几点几分?”石原再次问没眉毛。

“四点。”

见他不看钟表就给出回答,石原飞起一脚将身边的一把椅子踢出老远。

“你没耳朵吗?我问你几点几分。”

“啊……是四点零八分。哦,现在是零九分了。”

“那么,还有十九小时五十一分钟。”石原对拓实说,“还是抓紧些好。大阪小姐那儿相比快要打电话来了,我替你告诉她好了。”

“他们两人是不相干的,可别难为他们。”

“明白。只要你办得漂亮,就什么事也没有。”石原诡笑道。

走出建筑物时,拓实被蒙住了眼睛,估计是不想让他记住这地方。拓实几乎是被高个子推着走的。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阵香味。啊,是饼干的香味,肚子饿了,拓实心想,还真是一直没吃东西。

他被推上了车,车随即行驶起来。高个子坐在他身边,开车的是没眉毛,两人都默不作声。

“真饿,”拓实说,“先填饱肚子再说啊。”

没人理他。

车停了,眼罩被摘下。他下车一看,这地方有印象,正是他被押上车的御堂筋。

“我等你的电话。”没眉毛说。

“好,我每两小时打一次。”高个子答道。

下车后,拓实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空气中有一股汽车尾气的怪味。天快亮了,可道路似乎仍在沉睡。

“去哪儿呢?”

“是啊。”拓实摸了摸下巴,那里已经胡子拉碴,“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没称呼不方便。”

“我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没关系,说说也不要紧。总不能叫你无名氏吧。”

那人瞪起眼睛俯视了拓实一会儿,说:“我姓日吉。”

“日吉?庆应那儿的日吉?”[注:日吉在神奈川县横滨市港北区,庆应大学的一、二年级在那里。]

“对。”

“哦。”拓实想这估计是个假名字,或许他有朋友住在日吉。

日吉看了看手表。“不早点行动,时间可不够。”他语气平板,毫无抑扬顿挫。

“知道。”拓实举起一只手,一辆出租车立刻停在面前。

他们去了上本町的商务酒店。那儿毕竟是拓实他们的窝。尽管他并不认为时生会回到那儿,但或许能找出一些线索。

然而,坏的那方面倒是猜中了,没有时生回到房间的痕迹。他本就没什么行李,没有回房间的理由。

“怎么,走投无路了?”出了酒店,日吉冷冷地问道。

“少啰唆!”拓实坐在路边的护栏上,把手伸进口袋,但马上想到口袋里空空如也。他抬头望向日吉:“有烟吗?”

日吉沉默着拿出一盒七星。拓实挥挥手表示感谢,抽出一支叼上,日吉伸手用打火机给他点燃。拓实点头致谢。

日吉看着手表,估计是在计算何时定时联络。

“你以前也是拳击手?”拓实问道。

日吉用可怕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似乎已经养成不多话的习惯。

“看你这个头,估计是中量级或少年中量级。”

“还有工夫闲聊?”

“我只想稍稍对你有些了解嘛。你也设身处地替我想想——不明不白地就受了这份罪。”

日吉扭过脸去,表示不感兴趣。拓实叹着气吐出一口烟。

时生为什么要突然带着冈部消失呢?不会是冈部要逃走,他去追赶。如果是这样,他肯定会以某种方式与自己联系。去上厕所的杰西什么都没发觉,只能认为时生是主动带着冈部溜走的。

原因暂且不管,时生带着冈部到底想干什么?他应该知道拓实他们会为此事犯愁。那么,他想尽快联络自己吗?又会和哪里联络呢?竹美那儿?宗右卫门町的BOMBA?那些地方肯定有石原安下的眼线,鹤桥的烧烤店也一样。时生不会注意不到。

香烟快燃尽了,拓实将烟蒂踩灭。日吉看了看他,那神情仿佛在说,别磨蹭,快动身吧。拓实倒也不好说再来一支了。

“想到什么了?”日吉依然毫无表情地问道。

“还在想呢。”

“你不是一直和那小子待在一起吗?有没有只有你们俩才知道的地方?”

“哪儿有啊?说出来恐怕你也不信,我遇上他也只有几天时间。”

日吉顿时皱起眉头,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拓实。“真的?”

“真的。说老实话,那小子是什么人、从哪儿来,我也不太清楚。”

“放正经些。”

“没瞎说啊,只知道他的名字,也和你们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呢!”

“真看不出来,还以为他是你的亲戚或家人。”

这次轮到拓实盯着他了。“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盯了你们很长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这样想了,一开始还以为是朋友,后来觉得不太像。”日吉皱起眉头,将脸转向一边,可能觉得说得太多了。

“喂。”

“怎么?”

“再来一支。”拓实做了个手夹香烟的姿势。

日吉露出厌恶的神情,将烟盒和一次性打火机扔了过去。拓实笑着摸烟,里面只有三根了。

“你一直都抽别人的烟吗?”

“也不是。”

“不,肯定是这样,总想占人的便宜。露出马脚了。”

拓实听了怒火上涌。他扔掉香烟,站了起来。日吉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看来他相当自信。

拓实瞪着日吉,想扑过去揍他,可就在一刹那,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他脑中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露出马脚……

会不会在那儿?

拓实想起《空中教室》中的一幅画面。时生曾经想凭那幅画去找爪冢梦作男的住处。他似乎认为爪冢梦作男是拓实的父亲。在千鹤呗抓走前,他还说过找到那房子了,还要拓实在千鹤平安得救后到那里去,说是有活着的证人。

没错。拓实确信,时生就是让他去那所房子。他不知道拓实会被石原抓住,但认准了他带走冈部后,拓实一定会拼命寻找他,一定会去那所房子。他为什么要使用这种蛮横的手段呢?况且拓实依旧答应他,用冈部换回千鹤后会随他一起去。

“想到什么线索了?”日吉似乎注意到了拓实的表情。

这厮倒是个累赘。估计时生希望拓实独自前往。不知时生是怎么拘押冈部的,但如果带着这厮去那里,弄不好会被他当场把冈部抢去。但没时间了,只能豁出去一赌输赢。

“回刚才的酒店。”拓实道。

“那个破商务酒店?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先睡一觉再说。反正现在这个时间什么也干不了,只会让肚子更饿。”

“睡醒后准备怎么样?像是有苗头了。”

“现在不能说。不能让你们抢了先。”

“还是别说大话为好。行,既然你有了找到冈部的线索,也不必多说了。先要联系一下。”

日吉给石原打电话时,拓实被他铐在电话亭旁的交通标志杆上。他嘟囔道:“这不跟狗一样了嘛。”幸好这时路上还没有行人。

回到商务酒店,拓实摊开身子睡成了一个“大”字。日吉则靠墙坐着。

“你不睡吗?睡一会儿吧。”

“你还有工夫担心别人?”

“好,算我没说。”

拓实转身背对日吉,他困倦不堪,但又不能真睡着。

尽管他心里明白,可不就还是昏昏欲睡,突然,他的右手被人抓住了。他猛地一回头,见日吉正在给他上手铐。

“干什么?我还在睡觉呢。”

“以防万一。”

拓实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脚上绑了绳子,嘴上也被勒了勒条。做完这些,日吉才出去了,像是去上厕所。

拓实的样子像条大青虫。他爬起身,在包里摸索着。由于是背着手找东西,十分困难,但还是摸到了想要的东西——百龙的哲夫给他的旧交通地图册。

那儿应该在生野区。生野区哪里呢?高……高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但占到了生野区那一页,便很费力地撕了下来,然后将地图册放回包里,将撕下的一页折叠起来藏在裤子里。

他刚恢复原先的姿势,门就开了,日吉走了进来。他瞪着拓实打开手铐,解开绳子,又回原处坐下。

“喂,你不饿吗?”拓实问道,“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吧。”日吉不答,双手抱胸,盯着墙壁。

“知道那部叫《红日》的电影吗?三船敏郎和查尔斯·布朗、阿兰·德隆演的,是西部片,阿兰·德隆演火车劫匪,抢了日本特使带来的宝贝,一把要献给总统的日本刀。查尔斯·布朗本来是阿兰·德隆的同伙,被日本武士缠上了,叫他带路去找阿兰·德隆。那个武士就是三船敏郎演的。怎么样,有点像我和你现在的关系吧?”

拓实继续说道:“途中,查尔斯问日本武士:‘喂,你不饿吗?’你猜那武士怎么回答?”

“武士饿不露相。”

“什么?”

“武士肚子再饿也不露在脸上……应该是这么回答的。”

“原来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但猜也猜得出。”日吉看了看手表,“赶紧起来,今天必须找到冈部。”

“嗯,那就动身吧。”拓实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动身之前,我也要去趟厕所。”

日吉自然要跟着一起去。“是大的啊。”拓实在厕所门口说道,“丑话说在前面,我的屎可臭了。”

“快点拉。”

走到隔间,褪下裤子,拓实摊开刚才藏的那张地图看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浏览着那些小字,发现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字眼——高江。他想起来了。

他这么蹲着,倒真的来了便意。他耗足时间后走出去,发现日吉正站在门口。

“熏着你了,不好意思。”

“快点!”日吉面露不悦。

街道上车辆已相当稠密,这个世界开始活动了。

日吉又要打电话,拓实照例被铐在交通标志杆上。为什么每个公共电话亭都有标志杆呢?拓实恨得牙痒。因为这次街上行人多了,不让他们看见手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的电话打得太勤了,有什么好说的?”日吉从电话亭中出来后,拓实冲他吼道。

“如果借不到我的电话,老大会以为你搞了鬼。这样,真正不利的是你们。”

“这倒也是。”

他们朝车站走去。拓实盘算着甩掉日吉的办法,却一筹莫展。揍他估计会被他躲过,拔腿就跑估计也逃不了,因为跑步也是拳击手必修的功课,先精疲力竭的故事还是自己。就算能跑掉,也只会使千鹤多吃苦头。

他们来到售票窗口。

“不叫出租车了?”

“太想叫了,可要去的那个地方不知道怎么说。那地方有点蹊跷。”

这倒是真话。高江这个地名现在已经没有了。老资格的出租车司机可能还有印象,否则就说不清了。而到站后怎么走,他刚才已在厕所中背了下来。

“去哪里?”

“这个也不能说。”

他们买了到今里站的车票,从上本町过去,只有两站路。

坐上普通电车,在今里站下了车。正值早高峰,车站里相当拥挤。走过车站前的商业街,上了大道后往左拐。拓实想拿出地图查找,但又不愿让日吉看到。

走了十来分钟,拓实停下脚步。他觉得公交车的站名有些印象,照那张老地图看来,从这人开始就算是高江町了。

这一片的某个地方,就有《空中教室》所画的那个场景。照时生的说法,其中还有拓实出生的房子。如果拓实的推理没错,时生和冈部就潜伏在那里。

“喂,怎么了?干嘛老站着?”日吉有些不耐烦地说。

“关键时刻到了。”拓实说,“从这儿再往前,就只能凭感觉了。”

“什么?怎么回事?”

“四下寻找呗,那标记只有我知道。”

拓实抬腿要走,日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什么标记?叫人来一起找不更快吗?”

拓实拨开他的手。

“被你们你先找到对我们不利。再说那个标记也说不清,我只有个大致印象。”

日吉皱起了眉头,拓实转身便走。

他确实也只有大致印象——仅凭匆匆看过的一幅漫画,他清楚地记得的只有一根电线杆,可电线杆随处可见。

拓实默不作声,不停地走,可哪里看起来都差不多。他忽然想到:要是现在手上有那本漫画……那就可以找一个当地人,问他漫画上的场景在哪里了。

他总算明白,卖掉漫画时时生为何那么生气了。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日吉已经给石原打过多次电话。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石原也不耐烦了。

“你到底要转到什么时候?”日吉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这个町已经转了几十圈,你真的在找吗?”

“我在拼命找啊,可找不到又有什么办法?”

拓实也没想到会这么麻烦,当时他只觉得到了这儿总会找得到。可认真考虑一下,发现仅靠对一幅漫画的记忆,要找到一户人家确实相当困难。

为什么会觉得一找就找得到呢?因为时生已经找到了。是他比拓实更仔细地看了那幅漫画,记忆更清晰吗?或许是这样,可又不仅仅是这样。

拓实依旧不觉得饿了。原本觉得绰绰有余的时间正在不停减少,他开始出汗了,这与其说是因为走路,不如说是因为焦急。

“该打电话了。”日吉扔下这句话就朝公用电话走去。他已经不想再铐住拓实了,而拓实也根本无心逃跑。

在日吉打电话的时候,拓实颓然跌坐在地,脚都走僵了。

一样东西映入眼帘,是一张绘着町内住宅的地图,连户主的名字都写在上面。

这玩意儿有上面用呢?……刚想到这儿,“麻冈”二字跳进他眼中。

34

日吉打完电话回来,马上注意到了拓实表情的变化。他拉开架势紧盯着拓实。

“喂,发现什么了?”

拓实荒蛮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他蹩脚的演技根本没起作用。日吉敏锐地扫视四周,很快就注意到眼前的居民分布图。

“是这个啊。”日吉点了点头,接着又冷哼一声,“原来就这么简单,既不是哥伦布的鸡蛋也不是灯下黑。只要看看地图就能明白。”他回头看着拓实,冷嘲热讽。

“还不能确定是否找到了。”

“随你怎么说都行。是哪家?”

“你以为我会说?”

“不说也行,赶紧带我去。”说完,日吉抓住拓实的肩膀。

“好疼!让我再看一会儿。”

拓实看着地图,琢磨着怎么才能将这厮甩掉——论手劲不是他的对手,论脚力也比不上他。

“丑话说在前头,你别打什么歪主意。你要是跑了,我没法交差,拼上性命也要把你抓回来。”日吉站在拓实身后,却好像已看头他的心思。

“没打什么歪主意。”拓实腋下出汗了。他抛开刚才的念头,抬腿便走,但马上又想起了别的事情。麻冈——好久没想到这个姓氏了。那是我的旧姓,我本来应该叫麻冈拓实。

他明白时生为什么没了那本漫画还能找到那栋房子了。估计他也看到了这幅地图。他说过找到了拓实出生的房子,还说有活着的证人。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麻冈这个姓氏现在仍在使用。

活着的证人到底是谁呢?他感到不寒而栗,不敢走近那栋房子。

拓实停下脚步,已经靠近了那栋房子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是一件激发灵感的东西映入了眼帘。

“怎么,就在附近?”日吉问。

拓实不答,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立在拐角处的电线杆,以及电线杆后成排的破旧小房子。

这景象,拓实很眼熟。毫无疑问,就是那本漫画描绘的风景。尽管当时他只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可现在依然在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与眼前的景象完全吻合。同时,他觉得胸中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这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是悲伤,是心酸,还带有一点故地重游的缅怀。

发什么神经?他赶紧打消这种念头。自己在这儿的时候还是个婴儿,应该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记不住,现在这种奇怪的感觉完全是错觉。他让自己这么理解。然而,这个小小的町散发出的空气,似乎要将拓实带回到从前,带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过去。

“喂。”

“别烦!”他冲日吉吼了一声,声音之凶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日吉想发作,可一与他目光相接,就稍稍后退了几步。

拓实渐渐平静下来。这里的空气似乎已充斥全身,并且没有令他不快。

“就在前面。”他抬腿便走。

屋檐很低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门面很窄,里面的房间布局简直难以想象。已经腐朽的木建筑随处可见。家家户户门口像是商量好似的都放着洗衣机,其中有几台已经陈旧不堪,简直令人怀疑还能否转动。每家门口都挂着姓名牌。

“是这儿吗?”

“我那搭档在不在,可不知道。”

“如果在,就是这里?”

“嗯……”

日吉一把推开拓实,去开三合板做成的门。门锁着。他握着门把手摇晃一阵,开始用拳头砸。薄薄的门板眼看就要被砸坏了。

“也许不是这家。”拓实嘀咕了一句。要真不是这儿,就再也没有线索了。

“等等。”狂暴地砸着门板的日吉往后退了一步。

屋内传来开锁的声音。在他们的注视下,门打开了,露出一位瘦瘦的老婆婆的脸。她看看日吉,又看看拓实,一脸迷惑。

“有事吗?”老婆婆声音沙哑地问道。

“这儿就你一个人?”

“是啊。”

“真的?住这儿的也许就你一个,可现在里边只怕还藏着人吧?”

“莫名其妙,里面没人。”

“是吗?那就让我搜一搜。”日吉毫无顾忌地一把将门拉开。老婆婆本来握着门把手,被他这么一拉,朝外跌了出去,幸好被拓实扶住。

“喂,别乱来!”

(奇)日吉不加理睬,直闯进去。

(书)“阿婆,没事吧?”拓实问道。

老婆婆微微动了一下嘴唇,低声说:“在里面呢。”

“什么?”

“在壁橱里面。”

拓实明白了。时生的确在这儿,老婆婆要告诉他的就是这个。

拓实轻轻点了点头,跟在日吉后面也进去了。上了拖鞋石,见里面是四叠半大的和室,放着矮脚饭桌等物品。日吉拉开了通向里间的拉门。

拓实迅速环视四周,目光停在一个空酱油瓶上。他伸出右手抄起空瓶,走到日吉身后。

他屏住呼吸,抡起空瓶,全力砸向日吉的后脑勺,日吉倏地横向移开。拓实吃了一惊,日吉却已经转过身来,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动作却十分敏捷。

脸部受到一击,拓实向后飞了出去,头和背部重重被撞击。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倒在拖鞋石上了。

“啊,拓实,挺住啊!”老婆婆将他扶起。拓实纳罕,她怎么会喊出我的名字呢?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拓实的日吉,已经打开里屋壁橱的门。

有人怪叫着扑向日吉,是时生。自然,他根本不是日吉的对手,随即被打得撞向墙壁,又沿着墙壁滑下来蹲在榻榻米上。

冈部缩在壁橱里面。他被日吉拖出来时,双手还绑着,估计是时生的杰作。

“玩了捉迷藏,又玩躲猫猫了?冈部先生,你给我放老实些。”日吉冷冷地俯视着他。

“等等,别动粗啊。”

“你老老实实就没事。”日吉揪住冈部的领口,看了一眼拓实等人,“阿婆,电话在哪儿?”

“没有电话。”

“没电话?”他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他用这样的眼神环视室内,但很快就得到了证明。阿婆并未撒谎。

日吉咂了咂嘴,揪着冈部就往外走。他穿上鞋,就要出去,拓实从后面抓住他的胳膊。

“等等,说好要用他交换千鹤的。”

日吉眯起眼睛盯着他。

“先把这小子带走,那小妞的事以后再说。”

“这算怎么回事?这不是耍赖吗?”

日吉冷笑一声,甩开拓实的手,一拳击中他腹部。他弯下腰,日吉对准他的下颌又是一拳。拓实不由得蹲下,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快速散开,还混杂着翻涌上来的胃液的酸味。

日吉拖着冈部打开大门。正当拓实觉得万事休矣的时候,忽听一记沉闷的声响,日吉朝他这边飞了过来。

拓实抬头望向门口,一个黝黑壮硕的男人正局促地钻进门,身后跟着竹美。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拓实问,但他们似乎不及回答。日吉飞快地站起身来,脱了上衣,摆出进攻的架势。与他对峙的杰西,严重露出一种以前从未对拓实展示过的拳击手的眼神。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围观下,日吉先动了。他灵活地踏着步逼近杰西,杰西则轻轻晃动上身躲避。

日吉连连出拳,第二圈掠过了杰西的下颌,紧接着又开始从上往下攻击。或许是他确信直拳已经击中杰西,随即向杰西扑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杰西打出一记勾拳。日吉用左臂防卫,但这一拳的冲击力使他起来。原少年重量级拳手没有放过这一机会。随着一声闷响,一记左直拳击中日吉的脸庞。

35

“真够丢人啊,净挨揍了。”

竹美看着用手绢擦着嘴角鲜血的拓实,失望地说。

“有什么办法?对手太厉害了。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说来话长。”竹美看着时生。

“啊,对了。就是因为你自作主张将冈部带走,事情才越来越乱。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快说清楚!”拓实揪住时生的衣袖。

“那也是迫不得已啊。”

“所以我叫你说清楚。”

“责怪时生君就没有道理了。”背后有人说道。拓实转过头,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全靠时生君,事情才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人走了进来。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这人很面熟。

“啊,是你。”

“还记得我吧。”

是高仓,拓实离开东京前在锦系町紫罗兰遇见的那个人。

“当时不是约好一找到冈部就马上和我联系吗?还特意写了电话号码给你。”

“谁跟你约好了?只是你自己这么说罢了。”

“如果听我的话,事情也不会糟到这种地步。”

“你能将千鹤要回来?”

“至少能交涉得更好一些。他们可不是一般人,你们毫不知情,却一头撞了进去,能有好结果吗?”

“哼,你这话能相信吗?”拓实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随即看了看时生,“哦,你给他打了电话。”

时生撅起嘴,垂着眼帘。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眼看着成不了啊。”

“什么?”

“和千鹤的人质交换。冈部被抢走,千鹤回不来,我觉得肯定会这样,也担心你有危险。”

“胡说什么?当时就要成了,正是你给搅和了。”

时生歪了歪脑袋,咕哝道:“是吗?”拓实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对他大吼大叫,听见有人在低笑。是高仓。

“时生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你毫无根据就盲目行事。”

“你说什么?”拓实瞪了高仓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时生,问:“喂,这是你跟他说的?”

“我是说,你是因他才得救的。你想要我说几遍才懂?”高仓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很危险,正如他所说,冈部会被他们抢走,千鹤也回不来。所以,我才要他马上带着冈部离开那儿。因为我要等到新干线的始发车开了,才能有所行动。”

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要回千鹤——拓实正要这样反驳,竹美却抢先插话。

“我在电话中不也说了吗?他们在四周埋伏了好多人,我们带冈部过去,他们就动粗硬抢,压根就没想用千鹤来交换。”

拓实无话可说,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不过,你能找到这儿还真不容易。我问过时生,有没有只有你们俩知道的地方,他就告诉我这儿。因为那些人除了要你去找时生外,别无他策,就赌你来不来这儿了。”似乎高仓觉得也不能一味地贬损拓实,便用赞扬的语气说了这些话。

“嗯,也不是特别难的推理。”拓实怄气似的说了这么一句,又转头看着竹美和杰西问:“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儿的?”

“杰西的夹克口袋里塞着一张纸条,像是他去上厕所时时生塞进去的,上面写着这个地方呢。可找到这儿,是在强抢千鹤失败之后。”

“这么说,刚才打电话时,你就知道这个地方了?”

“嗯。”

拓实刚想说“为什么不告诉我”,马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电话被监听的事。他长叹一声,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高仓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把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好不好?莫非你也跟石原他们一样,只顾行动不清楚缘由?”

“不,我属于知道得比较多的,表面的和背后的都知道。”高仓进了房间,盘腿坐下,从上衣口袋中取出名片。“先亮明身份吧。”

拓实伸手接过。上面印着“国际通讯公司第二企划室高仓昌文”。高仓倒是他的真姓。

“国际通讯公司?这是干什么的?”

“是承担以国际长途为代表的国际通讯业务、有政fu背景的特殊企业,属于垄断行业,利润自然很丰厚。”

“这种公司的人到底怎么——”

拓实忽然想起一件事。紫罗兰的妈妈桑说过,冈部从事的是电话方面的工作。

“这厮和你是一个公司的?”拓实指着盘腿坐在隔壁房间的冈部问道。冈部稍一抬头,马上又低了下去。在他身旁,日吉依然昏迷不醒。为保险起见,他的四肢都被绑上了。

“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哦,应该说是前员工了。”

“他干了些什么?”

“说他之前,要先说说一个多月前成田的东京海关查处的一件事。我们公司社长室的两名员工因走私被捕。两人都狂购了许多昂贵的艺术品和服饰用品,引起了警察的注意:有政fu背景的特殊企业的员工为什么要买那些东西呢?那两人都声称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但他们买的东西价值高达几千万。警察怀疑是公司集团犯罪,于是展开调查。这件事在公司内部也引起了巨大恐慌。人们纷纷怀疑,公司真的干了这些事吗?我在事发后也一头雾水,详细情况是听副社长说的。”

“副社长……”

“我们公司有两名副社长,代表着主流派和非主流派,这么说比较好懂吧?跟我说这事的是非主流派的,在公司内不怎么得势。”

拓实不完全理解,可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呢?”

“实际就是利用公司的资金在搞走私,领头的就是社长。你要问,为什么要这么干,是吗?走私来的东西是作为礼品送给政客的。”说到这儿,高仓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这应该算是行贿吧?”竹美问。

“不折不扣的行贿。”高仓点了点头,“如果调查下去,事情肯定会闹大。”

“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拓实问。

“现在公司内部正在极秘密地销毁证据,与专案组抢时间。我的任务是保护证据,也就是与警察联手。”

“背叛自己的公司?”

“是热爱公司才这么干的,用副社长的说法就是:我们公司必须要进行自我净化,要借此机会将脓挤掉。”

“是那位非主流的副社长说的吧?”

“是。”

“挤掉脓,将社长干掉,然后自己坐上社长的位子?”

高仓缩了缩脖子。

“副社长也是上班族,想出人头地也无可厚非。再说,要干的事情也合情合理。”

“这个我就不管了。可冈部这个名字怎么还没说到?”

“就到了。刚才说的仅是引子,正文还在下面。警察不愿将这件事停留在偷逃关税、违法税法的层面上糊弄过去,他们要追查礼品的去向。但直接去找社长毫无用处,他肯定会说自己不清楚这种交际费用。于是他们盯上了社长室的室长。”高仓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位室长在被警察传讯的当天,就跳楼身亡了。”

拓实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刚才一直不经意地听着,没想到事情竟朝着危险的方向发展了。

“真的是自杀吗?”竹美问道。

高仓摇了摇头。

“从警察公布的信息来看,似乎没什么可怀疑的。本来嘛,又没有目击者,要判断他是不是自己跳的楼,相当困难。”

“不妙。”竹美嘀咕了一声,看了看众人。

“室长自杀对警方来说是个重大打击。他是与政界接触的窗口,走私来的东西很可能就是由他保管。但也不能说线索就断了。他还有一个助手,跟他不是一个部门的,警察还没找上门。我想控制住此人,可他或许感觉到了危险,突然消失了。”

“明白了,那人就是——”

“对,就是坐在那儿、一脸倒霉相的家伙。”高仓讪笑着看了看冈部。

“那么,将者小子交给警察就行了?”

“嗯,在稍早的时候,那是最好的办法。”

拓实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室长自杀后,警察也慎重起来,同时,另一股势力也动了。这是在查出不光是礼品,还有向政界人士大肆赠送派对券等行为之后。警察也感到压力很大。”

“怎么?想就此了结?”

“不,无论公司还是警察都不想就此了结。公司方面会有几人被捕,政fu官员也有人逃不掉,问题是深入政界到什么程度。”

“是想在这方面敷衍过去吧。”

高仓歪歪嘴角,叹了口气。

“现在考虑的解决方式是,警方将案情掌握到某种程度,但也不追究到底,造成因证据不足而没法立案。”

“就是说,不抓政客?”

“嗯。”

拓实咂了咂嘴。“都是些无耻之徒!这个用大阪话怎么说来着?”他看看竹美。

“下作。”

“对,真是下作!”

高仓晃晃脑袋。

“真是可悲可叹啊!这个国家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但也不能仅仅袖手旁观。说是证据不足,那就找齐证据好了,其中的关键人物就是这小子。”他指了指冈部。

“原来如此。这小子就是证人,他不愿被警察抓住,所以要逃跑。”

“他要躲的可不是警察,是主流派。得知室长的死讯后,估计他和这位小姐想到一起去了。”

“哦,他担心被抓住了会被灭口。”拓实说。

冈部抬起头,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又低下脑袋。

“这么说,石原是要搞垮你的主流派的人?”

“他只是受人雇用。总之,主流派认为冈部是最危险的人物,像定时炸弹一样,所以千方百计想抢在我们前面找到他。”

“是怕被我们先找到吧?”

“不过,也不能简单地把他交给警察了事。根据刚才我讲的情况看,他的证言恐怕会被断章取义。估计警察今后会根据其他方面出现的证据,来考虑如何利用他。”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对他的审讯也会敷衍了事?”

“可能会不严密。”

“那你想如何处置他?”

“先由我们看管起来,根据情况发展,看准警察无法示弱的时机,将他抛出去,即使动用媒体力量也在所不惜。”

拓实听明白了,马上又盯住高仓的脸。

“这可不行。不交出冈部,就换不来千鹤。”

“问题就在于此,我们不能交出冈部,否则她虽说不一定会被灭口,但肯定会被藏到警察找不到的地方。”

“那千鹤怎么办?”

“我正在动脑筋啊。”高仓摸着下巴说道。

拓实走近冈部。冈部感觉到了,抬起了头。拓实轻轻打了他一记耳光。

“你要逃就一个人逃呗,干吗把千鹤卷进来?”

“我知道对不起她……”

“对不起就行了?干吗要到大阪?”

冈部不答。背后的高仓说道:“死了的室长是大阪人,走私来的东西也藏在大阪。他知道藏宝地点,所以就来了。”

“是啊,就把那里的东西一个劲儿地往当铺送,对吧?”

冈部扭过了脸。拓实十分恼火,又抽了他一记耳光,比刚才那次用力多了。冈部恨恨地盯着他。

“瞪什么?你要是被石原抓住,说不定已经没命了。”

冈部不理他,满脸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你为难他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探讨一下夺回千鹤的战术呢。”竹美道。

“又不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我当时被蒙住了眼睛。”

“拷问他会有效果吗?”竹美指了指日吉。

“他就算被杰西打死也不会说。”拓实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要让那小子按时与石原联系,不然石原就会知道出事了。”

“宫本君,他们与你约好几时找到冈部?”

“今夜十二点之前。”

“十二点,”高仓看看手表,叹道,“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了……”

36

“呃,可以说点别的吗?”时生看着拓实说道。

“什么?”

“虽说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有个人想介绍给你。”

“啊?”

随着时生的视线看去,拓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个家的主人——那个老婆婆,正靠着墙缩成一团。她抬头看了看拓实,又马上低下了头。

“既然能找过来,拓实你也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所以说,那位老婆婆是谁……”

拓实将目光从老婆婆身上移开,将脸转向一边,撅起下巴,搔了搔头。

“我们还是回避一下。”竹美说着就要起身。

“没关系,留在这儿好了,又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拓实道。

竹美有些不知所措。她似乎已从时生那儿了解了大概,杰西也一脸不自在。

“好不容易见了面,还是打个招呼吧,再说这次多亏人家协助。”

拓实一听就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你小子不逃到这儿来,我才不会来呢。”

“可除了这儿,也没什么地方能让我们汇合了。可以说,你注定要到这儿。”

“别装腔作势!要是我在这儿不方便,我马上就出去。高仓,我们去外面开作战会议吧。”

高仓也显得无所适从。他抬头看着时生。

“拓实,你这可不像话啊。”时生说道。

“什么?”拓实瞪起眼睛看着他,“你才居心不良呢。故意让我们在这儿见面,显得我不知好歹。我难道是个坏蛋吗?”

“不是坏蛋,是小孩子。”

“你说什么?”他回头看着竹美。

“打个招呼又怎么了?你们不是有血缘关系吗?”

“已经被扔掉了,还谈什么血缘不血缘!”

“不能说是扔掉吧。那是为了考虑,将你托付给条件好一些的人。”

“养不起就别生啊。怎么?这么说不对?”

“不生现在就没你了,这也无所谓吗?”

“不出生,又有什么好不好的呢?”

竹美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整个人不可理喻。时生,你别管这个傻瓜了。”

“你从没觉得来到这个世界真好吗?”时生说道,“你现在不是喜欢千鹤吗?今后你也会喜欢各种各样的人,正因为活着才能这样。”

“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有人抚养我,是姓宫本的养父母,与那个只管生、生下来后一扔了事的人毫无关系。就连猫狗都不会做那种事,总要抚养孩子到能自食其力为止。”

拓实高声吼叫,众人默不作声。在一片沉闷的静寂中,只听见“嘘嘘”的声响。良久,拓实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喘气的声音。

他咬紧了嘴唇,就在这时,老婆婆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入耳朵。

“听说你去过东条家了。”

所有人都看向老婆婆。她端正地坐着,抬眼看着拓实。

“多谢了。这下须美子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真要感谢你。”她朝拓实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

“拓实!”时生催促似的喊道。

“……真郁闷。”

拓实站起身,快步穿过众人,穿上鞋出了门。来到街上,他用余光看着成排的旧房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也没怎么去回忆,《空中教室》中的场景就自动出现在他眼前。他嘀咕着:这算怎么回事?这些人一点也不明白我的事,净拿我开心……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已走到一个公园前面。一张孤零零的长椅上空无一人。拓实坐下,将手伸进口袋,想掏香烟,可口袋空空如也。“浑蛋!”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地面上出现一个影子,呈现出人的形状。拓实抬头一看,见时生站在那儿。

“又来对我说教?”拓实问。

“想叫你去看个地方。”

“又来了。这次是哪里?北海道还是冲绳?”

“就在附近。”时生抬腿就走。

拓实并未马上站起。他想,自己不跟上去,想必时生就会停下脚步。可时生根本不回头看一眼,一个劲地走着。看来他已下定决心:如果拓实不跟来,就到此为止。

拓实咂了咂嘴,站了起来。尽管不太情愿,他还是跟了上去。时生似乎感觉到了,放慢了脚步。没过多久,拓实追上了他。

“到底要去哪里?”

“随我来就是了。”

不一会儿,他们走到一条较宽的马路旁。马路上车很多,他们等到绿灯亮起,走了过去。马路对面是成排的高楼大厦,还铺着人行道,时生在行道树下停住脚步。

“只隔一条马路,氛围就完全不同了,对吧?”

“是啊。”

“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又没在这里住过。”

“听那老婆婆说,这一带的土地基本上都掌握在某个人手中,只有很少的人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马路这边也是这样,但由于某件事,那个人将土地出手了,于是盖起了高楼大厦。”

“某件事是指什么?”

“火灾。”时生说,“以前,这儿也遍布小民居,但有一天发生了火灾,几乎将整片地区都烧没了。那时的房子全是陈旧的木建筑,一烧起来根本没法救,据说死了几十人呢。”

“这倒是个悲惨的故事,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时生默默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拓实。

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宫本邦夫”——拓实的养父,收件人地址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的旧地名。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