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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后汉书》(后汉书)》 · 范晔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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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三郡委输,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许人,

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

余人。及曹操击谦,徐方不安。融乃将男女万口、马三千匹走广陵。广陵太守赵

昱待以宾礼。融利广陵资货,遂乘酒酣杀昱,放兵大掠,因以过江,南奔豫章,

杀郡守朱皓,入据其城。后为杨州刺史刘繇所破,走入山中,为人所杀。

昱字元达,琅邪人。清己疾恶,潜志好学,虽亲友希得见之。为人耳不邪听,

目不妄视。太仆种拂举为方正。

赞曰:襄贲励德,维城燕北。仁能洽下,忠以卫国。伯珪疏犷,武才趫猛。

虞好无终,绍势难并。徐方歼耗,实谦为梗。

卷七十四上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袁绍字本初,汝南阳人,司徒汤之孙。父成,五官中郎将,壮健好交结,大

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

绍少为郎,除濮阳长,遭母忧去官。三年礼竟,追感幼孤,又行父服。服阕,

徙居洛阳。绍有姿貌威容,爱士养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倾心折节,莫

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軿柴毂,填接街陌。内官皆恶之。中常侍

赵忠言于省内曰:“袁本初坐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儿终欲何作。”叔父太

傅隗闻而呼绍,以忠言责之,绍终不改。

后辟大将军何进掾,为侍御史、虎贲中郎将。中平五年,初置西园八校尉,

以绍为佐军校尉。

灵帝崩,绍劝何进征董卓等众军,胁太后诛诸宦官,转绍司隶校尉。语已见

《何进传》。及卓将兵至,骑都尉太山鲍信说绍曰:“董卓拥制强兵,将有异志,

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及其新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畏卓,不敢发。顷之,

卓议欲废立,谓绍曰:“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令人愤毒。董侯似可,

今当立之。”绍曰:“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宣于天下。若公违礼任情,废嫡

立庶,恐众议未安。”卓案剑吆绍曰:“竖子敢然!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

为之,谁敢不从!”绍诡对曰:“此国之大事,请出与太傅议之”。卓复言“刘

氏种不足复遗。”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横刀长揖径出。悬节于

上东门,而奔冀州。

董卓购募求绍。时,侍中周珌、城门校尉伍琼为卓所信待,琼等阴为绍说

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绍不达大体,恐惧出奔,非有它志。今急

购之,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

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

卓以为然,乃遣授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绍犹称兼司隶。

初平元年,绍遂以勃海起兵,与从弟后将军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

亻由、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

袁遗、东郡太守桥瑁、济北相鲍信等同时俱起,众各数万,以讨卓为名。绍与王

匡屯河内,亻由屯颍川,馥屯邺,余军咸屯酸枣,约盟,遥推绍为盟主。绍自号

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

董卓闻绍起山东,乃诛绍叔父隗,及宗族在京师者,尽灭之。卓乃遣大鸿胪

韩融、少府阴循、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循、越骑校尉王瑰譬解绍等诸军。

绍使王匡杀班、瑰、吴循等,袁术亦执杀阴循,惟韩融以名德免。

是时,豪杰既多附招,且感其家祸,人思为报,州郡蜂起,莫不以袁氏为名。

韩馥见人情归绍。忌其得众,恐将图己,常遣从事守绍门,不听发兵。桥瑁乃诈

作三公移书,传驿州郡,说董卓罪恶,天子危逼,企望义兵,以释国难。馥于是

方听绍举兵。乃谋于众曰:“助袁氏乎?助董氏乎?”治中刘惠勃然曰:“兴兵

为国,安问袁!董?”馥意犹深疑于绍,每贬节军粮,欲使离散。

明年,馥将麹义反畔,馥与战失利。绍既恨馥,乃与义相结。绍客逢纪谓绍

曰:“夫举大事,非据一州,无以自立。今冀部强实,而韩馥庸才,可密要公孙

瓒将兵南下,馥闻必骇惧。并遣辩士为陈祸福,馥迫于仓卒,必可因据其位。”

绍然之,益亲纪,即以书与瓒。瓒遂引兵而至,外托讨董卓,而阴谋袭馥。绍乃

使外甥陈留高幹及颍川荀谌等说馥曰:“公孙瓒乘胜来南,而诸郡应之。袁车骑

引军东向,其意未可量也。窃为将军危之。”馥惧,曰:“然则为之奈何?”谌

曰:“君自料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临危

吐决,智勇迈于人,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

其惠,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谌曰:“勃海虽郡,其实州也。今将

军资三不如之势,久处其上,袁氏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也。且公孙提燕、代

之卒,其锋不可当。夫冀州天下之重资,若两军并力,兵交城下,危亡可立而待

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为同盟。当今之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必厚德将军,

公孙瓒不能复与之争矣。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太山也。愿勿有疑。”

馥素性恇怯,因然其计。馥长史耿武、别驾闵纯、骑都尉沮授闻而谏曰:

“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

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欲以州与之?”馥曰:“吾衣氏故吏,且才不

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先是,馥从事赵浮、程涣将强

弩万人屯孟津,闻之,率兵驰还,请以拒绍,馥又不听。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赵

忠故舍,遣子送印绶以让绍。

绍遂领冀州牧,承制以馥为奋威将军,而无所将御。引沮授为别驾,因谓授

曰:“今贼臣作乱,朝廷迁移,吾历世受宠,志竭力命,兴复汉室。然齐桓非夷

吾不能成霸,句践非范蠡无以存国。今欲与卿戮力同心,共安社稷,将何以匡济

之乎?”授进曰:“将军弱冠登朝,播名海内。值为立之际,忠义奋发,单骑出

奔,董卓怀惧,济河而北,勃海稽服。拥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陵河朔,名

重天下。若举军东向,则黄巾可埽;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师北首,则公孙

必禽;震胁戎狄,则匈奴立定。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士,拥百万

之众,迎大驾于长安,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诛讨未服。以此争锋,谁能御

之!比及数年,其功不难。”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为奋武将军,使监

护诸将。

魏郡审配、钜鹿田丰,并以正直不得志于韩馥。绍乃以丰为别驾,配为治中,

甚见器任。馥自怀猜惧,辞绍索去,往依张邈。后绍遣使诣邈,有所计议,因共

耳语。馥时在坐,谓见图谋,无何,如厕自杀。

其冬,公孙瓒大破黄巾,还屯槃河,威震河北,冀州诸城无不望风响应。绍

乃自击之。瓒兵三万,列为方阵,分突骑万匹,翼军左右,其锋甚锐。绍先令麹

义领精兵八百,强弩千张,以为前登。瓒轻其兵少,纵骑腾之,义兵伏楯下,一

时同发,瓒军大败,斩其所置冀州刺史严纲,获甲首千余级。麹义追至界桥,瓒

敛兵还战,义复破之,遂到瓒营,拔其牙门,余众皆走。绍在后十数里,闻瓒已

破,发鞍息马,唯卫帐下强弩数十张,大戟士百许人。瓒散兵二千余骑卒至,围

绍数重,射矢雨下。田丰扶绍,使却入空垣。绍脱兜鍪抵地,曰:“大丈夫当前

斗死,而反逃垣墙间邪?”促使诸弩竞发,多伤瓒骑。众不知是绍,颇稍引却。

会麹义来迎,骑乃散退。三年,瓒又遣兵至龙凑挑战,绍复击破之。瓒遂还幽州,

不敢复出。

四年初,天子遣太仆赵岐和解关东,使各罢兵。瓒因此以书譬绍曰:“赵太

仆以周、邵之德,衔命来征,宣扬朝恩,示以和睦,旷若开云见日,何喜如之!

昔贾复、寇恂争相危害,遇世祖解纷,遂同舆并出。衅难既释,时人美之。自惟

边鄙,得与将军共同斯好,此诚将军之眷,而瓒之愿也。”绍于是引军南还。

三月上已,大会宾徒于薄落津。闻魏郡兵反,与黑山贼干毒等数万人共覆邺

城,杀郡守。坐中客家在邺者,皆忧怖失色,或起而啼泣,绍容貌自若,不敢常

度。贼有陶升者,自号“平汉将军”,独反诸贼,将部众逾西城入,闭府门,具

车重,载绍家及诸衣冠在州内者,身自扞卫,送到斥丘。绍还,因屯斥丘,以陶

升为建义中郎将。六月,绍乃出军,入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讨干毒。围攻五日,

破之,斩毒及其众万余级。绍遂寻山北行,进击诸贼左髭丈八等,皆斩之,又击

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复斩数万级,皆屠其屯

壁。遂与黑山贼张燕及四营屠各、雁门乌桓战于常山。燕精兵数万,骑数千匹,

连战十余日,燕兵死伤虽多,绍军亦疲,遂各退。麹义自恃有功,骄纵不轨,绍

召杀之,而并其众。

兴平二年,拜绍右将军。其冬,车驾为李傕等所追于曹阳,沮授说绍曰:

“将军累叶台辅,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残毁,观诸州郡,虽外托义兵,

内实相图,未有忧存社稷恤人之意。且今州城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宫

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稸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绍将从其计。颍川郭

图、淳于琼曰:“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并起,各

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动辄表闻,

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授曰:“今迎朝廷,于义为得,于

时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焉。夫权不失几,功不厌速,愿其图之。”

帝立既非绍意,竟不能从。

绍有三子:谭字显思、熙字显雍、尚字显甫。谭长而惠,尚少而美。绍后妻

刘有宠,而偏爱尚,数称于绍,绍亦奇其姿容,欲使传嗣。乃以谭继兄后,出为

青州刺史。沮授谏曰:“世称万人逐兔,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

均以贤,德均则卜,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败之诫,下思逐兔分定之义。若其

不改,祸始此矣。”绍曰:“吾欲令诸子各据一州,以视其能。”于是以中子熙

为幽州刺史,处甥高幹为并州刺史。

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都许,乃下诏书于绍,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

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绍上书曰:

臣闻昔有哀叹而霜陨,悲哭而崩城者。每读其书,谓为信然,于今况之,乃

知妄作。何者?臣出身为国,破家立事,至乃怀忠获衅,抱信见疑,昼夜长吟,

剖肝泣血,曾无崩城陨霜之应,故邹衍、杞妇何能感彻。

臣以负薪之资,拔于陪隶之中,奉职宪台,擢授戎校。常侍张让等滔乱天常,

侵夺朝威,贼害忠德,扇动奸党。故大将军何进忠国疾乱,义心赫怒,以臣颇有

一介之节,可责以鹰犬之功,故授臣以督司,谘臣以方略。臣不敢畏惮强御,避

祸求福,与进合图,事无违异。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太后被质,宫室焚烧,陛

下圣德幼冲,亲遭厄困。时进既被害,师徒丧沮,臣独将家兵百余人,抽戈承明,

辣剑翼室,虎吆群司,奋击凶丑,曾不浃辰,罪人斯殄。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

会董卓乘虚,所图不轨。臣父兄亲从,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苟惟宁国

之义,故遂解节出奔,创谋河外。时,卓方贪结外援,招悦英豪,故即臣勃海,

申以军号,则臣之与卓,未有纤芥之嫌。若使苟欲滑泥扬波,偷荣求利,则进可

以享窃禄位,退无门户之患。然臣愚所守,志无倾夺,故遂引会英雄,兴师百万,

饮马孟津,歃血漳河。会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欲专权势,绝臣军粮,不得踵

系,至使猾虏肆毒,害及一门,尊卑大小,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乎。臣

所以荡然忘哀,貌无隐戚者,诚以忠孝之节,道不两立,顾私怀己,不能全功。

斯亦愚臣破家徇国之二验也。

又黄巾十万焚烧青、兖,黑山、张杨蹈藉冀域。臣乃旋师,奉辞伐畔。金鼓

未震,狡敌知亡,故韩馥怀惧,谢咎归土,张扬、黑山同时乞降。臣时辄承制,

窃比窦融,以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会公孙瓒师旅南驰,陆掠北境,臣即星驾席

卷,与瓒交锋。假天之威,每战辄克。臣备公族子弟,生长京辇,颇闻俎豆,不

习干戈;加自乃祖先臣以来,世作辅弼,咸以文德尽忠,得免罪戾。臣非与瓒角

戎马之势,争战阵之功者也。诚以贼臣不诛,《春秋》所贬,苟云利国,专之不

疑。故冒践霜雪,不惮劬勤,实庶一捷之福,以立终身之功。社稷未定,臣诚耻

之。太仆赵岐衔命来征,宣明陛下含弘之施,蠲除细故,与下更新,奉诏之日,

引师南辕。是臣畏怖天威,不敢怠慢之三验也。

又臣所上将校,率皆清英宿德,令明显达,登锋履刃,死者过半,勤恪之功,

不见书列。而州郡牧守,竞盗声名,怀持二端,优游顾望,皆列士锡圭,跨州连

郡,是以远近狐疑,议论纷错者也。臣闻守文之世,德高者位尊;仓卒之时,功

多者赏厚。陛下播越非所,洛邑乏祀,海内伤心,志士愤惋。是以忠臣肝脑涂地,

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义之所感故也。今赏加无劳,以携有德;杜黜忠功,以疑

众望。斯岂腹心之远图?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臣爵为通侯,位二千石。殊

恩厚德,臣既叨之,岂敢窥觊重礼,以希彤弓玈矢之命哉?诚伤偏裨列校,勤不

见纪,尽忠为国,翻成重愆。斯蒙恬所以悲号于边狱,白起歔欷于杜邮也。太傅

日磾位为师保,任配东征,而耗乱王命,宠任非所,凡所举用,皆众所捐弃。而

容纳其策,以为谋主,令臣骨肉兄弟,还为仇敌,交锋接刃,构难滋甚。臣虽欲

释甲投戈,事不得已。诚恐陛下日月之明,有所不照,四聪之听,有所不闻,乞

下臣章,咨之群贤,使三槐九棘,议臣罪戾。若以臣今行权为衅,则桓、文当有

诛绝之则;若以众不讨贼为贤,则赵盾可无书弑援贬矣。臣虽小人,志守一介。

若使得申明本心,不愧先帝,则伏首欧刀,褰衣就镬,臣之愿也。惟陛下垂《尸

鸠》之平,绝邪谄之论,无令愚臣结恨三泉。

于是以绍为太尉,封邺侯。时曹操自为大将军,绍耻为之下,伪表辞不受。

操大惧,乃让位于绍。二年,使将作大匠孔融持节拜绍大将军,锡弓矢节钺,虎

贲百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然后受之。

绍每得诏书,患有不便于己,乃欲移天子自近,使说操以许下埤湿,洛阳残

破,宜徙都甄城,以就全实。操拒之。田丰说绍曰:“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

早图许,奉迎天子,动托诏令,响号海内,此算之上者。不尔,终为人所禽,虽

悔无益也。”绍不从。四年春,击公孙瓒,遂定幽土,事在《瓒传》。

绍既并四州之地,众数十万,而骄心转盛,贡御稀简。主簿耿包密白绍曰;

“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以从民心。”绍以包白事示军府僚属,议者

以包妖妄宜诛。绍知众情不同,不得已乃杀包以弭其迹。于是简精兵十万,骑万

匹,欲出攻许,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及南阳许攸为谋主,颜良、文

丑为将帅。

沮授进说曰:“近讨公孙,师出历年,百姓疲敝,仓库无积,赋役方殷,此

国之深忧也。宜先遣使献捷天子,务农逸人。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然

后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彼不得

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郭图、审配曰:“兵书之法,十围五攻,敌则

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连河朔之强众,以伐曹操,其势譬若覆手。今不时取,

后难图也。”授曰:“盖救敌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

骄者先灭。曹操奉迎天子,建宫许都。今举师南向,于义则违。且庙胜之策,不

在强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

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图等曰:“武王伐纣,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而云

无名!且公师徒精勇,将士思奋,而不及时早定大业,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

咎’。此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灭也。监军之计,在于持牢,而非见时知几之变

也。”

绍纳图言。图等因是谮沮授曰:“授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

制之!夫臣与主同者昌,主与臣同者亡,此《黄石》之所忌也。且御众于外,不

宜知内。”绍乃分授所统为三都督,使授及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未及行。

五年,左将军刘备杀徐州刺史车胄,据沛以背曹操。操惧,乃自将征备。田

丰说绍曰:“与公争天下者,曹操也。操今东击刘备,兵连未可卒解,今举军而

袭其后,可一往而定。兵以几动,斯其时也。”绍辞以子疾,未得行。丰举杖击

地曰:“嗟乎,事去矣!夫遭难遇之几,而以婴儿病失其会,惜哉!”绍闻而怒

之,从此遂疏焉。

曹操畏绍过河,乃急击备,遂破之。备奔绍,绍于是进军攻许。田丰以既失

前几,不宜便行,谏绍曰:

曹操既破刘备,则许下非复空虚。且操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

也。今不如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

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

敌疲于奔命,人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

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

绍不从。丰强谏忤绍,绍以为沮众,遂械系之。乃先宣檄曰: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

命,威福由已,终有望夷之祸,污辱至今。及臻吕后,禄、产专政,擅断万机,

决事禁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威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

宗,故能道化兴隆,光明融显,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腾,故中常侍,与左悺、徐璜并作妖{薛女},饕餮放横,伤化

虐人。父嵩,乞匄携养,因臧买位,舆金替宝,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

操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僄狡锋侠,好乱乐祸。幕府董统鹰扬,埽夷凶逆,续

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广罗英难,弃瑕录用,故遂与操参

咨策略,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虑,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

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太守、兖州刺史,被以虎文,授

以偏师,奖就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而遂乘资跋扈,肆行酷烈,割剥元元,

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逸,以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被枭悬之戮,

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人怨天怒,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

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畔人之党,

故复援旍擐甲。席卷赴征,金鼓响震,布众破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任。

是则幕府无德于兖土,而有大造于操也。

会后銮驾东反,群虏乱政。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

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效庙,翼卫幼主。而便放志专行,威劫省禁,卑侮王僚,

败法乱纪,坐召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怨灭三

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道路以目,百辟钳口,尚书记期会,公卿充

员品而已。

故太尉杨彪,历典二司,元纲极位。操因睚眦,被以非罪,篣楚并兼,五毒

俱至,触情放慝,不顾宪章。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议有可纳,故圣朝含听,

改容加锡。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先帝母弟,

坟陵尊显,松柏桑梓,犹宜恭肃。操率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

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又署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毁突,无骸不露。

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虏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

矰缴充蹊,坑穽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蹈机埳,是以兖、豫有无聊之人,帝

都有呼嗟之怨。

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操为甚。莫府方诘外奸,未及整

训,加意含覆,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桡折栋梁,孤弱汉室,

除忠害善,专为枭雄。往岁伐鼓北征,讨公孙瓒,强御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

未破,阴交书命,欲托助王师,以见掩袭,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济。会行人发露,

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屯据敖仓,阻河为固,乃欲运螳螂之斧,

御隆车之隧。莫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

之士,聘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乏黄河以角其前,荆

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并集虏廷,若举炎火以焚飞蓬,覆沧海而注熛

炭,有何不消灭者哉?

当今汉道陵迟,纲弛网绝,操以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称陪卫,内以拘质,

惧篡逆之祸,因斯而作。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也。可不勖哉!

乃先遣颜良攻曹操别将刘延于白马,绍自引兵至黎阳。沮授临行,会其宗族,

散资财以与之。曰:“势存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曰:

“曹操士马不敌,君何惧焉?”授曰:“以曹兖州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

虽克伯珪,众实疲敝,而主骄将忲,军之破败,在此举矣。杨雄有言:‘六国

蚩蚩,为嬴弱姬。’今之谓乎!”曹操遂救刘延,击颜良,斩之。绍乃度河,壁

延津南。沮授临船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济乎!”遂以

疾退,绍不许而意恨之,复省其所部,并属郭图。

绍使刘备、文丑挑战,曹操又击破之,斩文丑。再战而禽二将,绍军中大震。

操还屯官度,绍进保阳武。沮授又说绍曰:“北兵虽众,而劲果不及南军;南军

谷少,而资储不如此。南幸于急战,北利在缓师。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不

从。连营稍前,渐逼官度,遂合战。操军不利,复还坚壁。绍为高橹,起土山,

射营中,营中皆蒙楯而行。操乃发石车击绍楼,皆破,军中呼曰:霹雳车”。绍

为地道欲袭操,操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又遣奇兵袭绍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

食。

相持百余日,河南人疲困,多畔应绍。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粮运。

沮授说绍可遣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绝曹操之钞。绍不从。许攸进曰:“曹操兵

少而悉师拒我,许下余守势必空弱。若分遣轻军,星行掩袭,许拔则操成禽。如

其未溃,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绍又不能用。会攸家犯法,审配收系之,

攸不得志,遂奔曹操,而说使袭取淳于琼等。琼等时宿在乌巢,去绍军四十里。

操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攻破琼等,悉斩之。

初,绍闻操击琼,谓长子谭曰:“就操破琼,吾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

乃使高览、张郃等攻操营,不下。二将闻琼等败,遂奔操。于是绍军惊扰,大溃。

绍与谭等幅巾乘马,与八百骑度河,至黎阳北岸,入其将军蒋义渠营。至帐下,

把其手曰:“孤以首领相付矣。”义渠避帐而处之,使宣令焉。众闻绍在,稍复

集。余众伪降,曹操尽坑之,前后所杀八万人。

沮授为操军所执,乃大呼曰:“授不降也,为所执耳。”操见授谓曰:“分

野殊异,遂用圮绝,不图今日乃相得也。”授对曰:“冀州失策,自取奔北。授

知力俱困,宜其见禽。”操曰:“本初无谋,不相用计。今丧乱过纪,国家未定,

方当与君图之。”授曰:“叔父、母、弟悬命袁氏,若蒙公灵,速死为福。”操

叹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也。”遂赦而厚遇焉。授寻谋归袁氏,乃诛之。

绍外宽雅有局度,忧喜不形于色,而性矜愎自高,短于从善,故至于败。及

军还,或谓田丰曰:“君必见重。”丰曰:“公貌宽而内忌,不亮吾忠,而吾数

以至言许之。若胜而喜,必能赦我,战败而怨,内忌将发。若军出有利,当蒙全

耳,今既败矣,吾不望生。”绍还,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

官度之败,审配二子为曹操所禽,孟岱与配有隙,因蒋奇言于绍曰:“配在

位专政,族大兵强,且二子在南,必怀反畔。”郭图、辛评亦为然。绍遂以岱为

监军,代配守邺。护军逢纪与配不睦,绍以问之,纪对曰:“配天性烈直,每所

言行,慕古人之节,不以二子在南为不义也,公勿疑之。”绍曰:“君不恶之邪?”

纪曰:“先所争者私情,今所陈者国事。”绍曰:“善”。乃不废配,配、纪由

是更协。

冀州城邑多畔,绍复击定之。自军败后发病,七年夏,薨。未及定嗣,逢纪、

审配宿以骄侈为谭所病,辛评、郭图皆比干谭而与配、纪有隙。众以谭长,欲立

之。配等恐谭立而评等为害,遂矫绍遗命,奉尚为嗣。

卷七十四下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

谭自称车骑将军,出军黎阳。尚少与其兵,而使逢纪随之。谭求益兵,审配

等又议不与。谭怒,杀逢纪。

曹操度河攻谭,谭告急于尚,尚乃留审配守邺,自将助谭,与操相拒于黎阳。

自九月至明年二月,大战城下,谭、尚败退。操将围之,乃夜遁还邺。操军进,

尚逆击破操,操军还许。谭谓尚曰:“我铠甲不精,故前为曹操所败。今操军退,

人怀归志,及其未济,出兵掩之,可令大溃,此策不可失也。”尚疑而不许,既

不益兵,又不易甲。谭大怒,郭图、辛评因此谓谭曰:“使先公出将军为兄后者,

皆是审配之所构也。”谭然之。遂引兵攻尚,战于外门。谭败,乃引兵还南皮。

别驾王脩率吏人自青州往救谭,谭还欲更攻尚,问脩曰:“计将安出?”脩

曰:“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曰‘我必胜若’,如是者可乎?

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属有谗人交斗其间,以求一朝之利,愿塞耳勿

听也。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横行于天下。”谭不从。尚复自

将攻谭,谭战大败,婴城固守。尚围之急,谭奔平原,而遣颍川辛毗诣曹操请救。

刘表以书谏谭曰:

天降灾害,祸难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荡,彝伦攸斁。是以

智达之士,莫不痛心入骨,伤时人不能相忍也。然孤与太公,志同愿等,虽楚魏

绝邈,山河迥远,戮力乃心,共奖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异类不绝吾好,此孤

与太公无贰之所致也。功绩未卒,太公殂陨,贤胤承统,以继洪业。宣奕世之德,

履丕显之祚,摧严敌于邺都,扬休烈于朔土,顾定疆宇,虎视河外,凡我同盟,

莫不景附。何悟青蝇飞于竿旌,无忌游于二垒,使股肱分成二体,匈膂绝为异身。

初闻此问,尚不谓然,定闻信来,乃知阏伯、实沈之忿已成,弃亲即仇之计已决,

旃旆交于中原,暴尸累于城下。闻之哽咽,若存若亡,昔三王、五伯,下及战国,

君臣相弑,父子相杀,兄弟相残,亲戚相灭,盖时有之。然或欲以成王业,或欲

以定霸功,皆所谓逆取顺守,而徼富强于一世也。未有弃亲即异,兀其根本,而

能全于长世者也。

昔齐襄公报九世之仇,士匄卒荀偃之事,是故《春秋》美其义,君子称其信。

夫伯游之恨于齐,未若太公之忿于曹也;宣子之臣承业,未若仁君之继统也。且

君子违唯不适仇国,交绝不出恶声,况忘先人之仇,弃亲戚之好,而为万世之戒,

遗同盟之耻哉!蛮夷戎狄将有诮让之言,况我族类,而不痛心邪!

夫欲立竹帛于当时,全宗祀于一世,岂宜同生分谤,争校得失乎?若冀州有

不弟之慠,无惭顺之节,仁君当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事定之后,使天下平

其曲直,不亦为高义邪?今仁君见憎于夫人,未若郑庄之于姜氏;昆弟之嫌,未

若重华之于象敖。然庄公卒崇大隧之乐,象敖终受有鼻之封。愿捐弃百疴,追摄

旧义,复为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土马,瞻望鹄立。

又与尚书谏之,并不从。

曹操遂还救谭,十月至黎阳。尚闻操度河,乃释平原还邺。尚将吕旷、高翔

畔归曹氏,谭复阴刻将军印,以假旷、翔。操知谭诈,乃以子整娉谭女以安之,

而引军还。

九年三月,尚使审配守邺,复攻谭于平原。配献书于谭曰:

配闻良药苦口而利于病,忠言逆耳而便于行。愿将军缓心抑怒,终省愚辞。

盖《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忠臣死君命。苟图危宗庙,剥乱国家,亲疏一也。

是以周公垂涕以蔽管、蔡之狱,季友歔欷而行叔牙之诛。何则?义重人轻,事不

获已故也。昔先公废黜将军以续贤兄,立我将军以为嫡嗣,上告祖灵,下书谱牒,

海内远近,谁不备闻!何意凶臣郭图,妄画蛇足,曲辞谄媚,交乱懿亲。至令将

军忘孝友之仁,袭阏、沈之迹,放兵抄突,屠城杀吏,冤魂痛于幽冥,创痍被于

草棘。又乃图获邺城,许赏赐秦胡,其财物妇女,豫有分数。又云:“孤虽有老

母,趣使身体完具而已。”闻此言者,莫不悼心挥涕,使太夫人忧哀愤隔,我州

君臣监寐悲叹。诚拱献以听执事之图,则惧违《春秋》死命之节,诒太夫人不测

之患,损先公不世之业。我将军辞不获命,以及馆陶之役。伏惟将军至孝蒸蒸,

发于岐嶷,友于之性,生于自然,章之以聪明,行之以敏达,览古今之举措,睹

兴败之征符,轻荣财于粪土,贵名位于丘岳。何意奄然迷沈,堕贤哲之操,积怨

肆忿,取破家之祸!翘企延颈,待望仇敌,委慈亲于虎狼之牙,以逞一朝之志,

岂不痛哉!若乃天启尊心,革图易虑,则我将军铺匐悲号于将军股掌之上,配等

亦当敷躬布体以听斧锧之刑。如又不悛,祸将及之。愿熟详凶吉,以赐环玦。

谭不纳。

曹操因此进攻邺,审配将冯礼为内应,开突门内操兵三百余人。配觉之,从

城上以大石击门,门闭,入者皆死。操乃凿堑围城,周回四十里,初令浅,示若

可越。配望见,笑而不出争利。操一夜浚之,广深二丈,引漳水以灌之。自五月

至八月,城中饿死者过半。尚闻邺急,将军万余人还救城,操逆击破之。尚走依

曲漳为营,操复围之,未合,尚惧,遣阴夔、陈琳求降,不听。尚还走蓝口,操

复进,急围之。尚将马延等临阵降,众大溃,尚奔中山。尽收其辎重,得尚印绶

节钺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审配令士卒曰:“坚守死战,操军疲矣。幽

州方至,何忧无主!”操出行围,配伏弩射之,几中。以其兄子荣为东门校尉,

荣夜开门内操兵,配拒战城中,生获配。操谓配曰:“吾近行围,弩何多也?”

配曰:“犹恨其少。”操曰:“卿忠于袁氏,亦自不得不尔。”意欲活之。配意

气壮烈,终无和桡辞,见者莫不叹息,遂斩之。全尚母妻子,还其财宝。高幹以

并州降,复为刺史。

曹操之围邺也,谭复背之,因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攻尚于中山。

尚败,走故安从熙,而谭悉收其众,还屯龙凑。

十二月,曹操讨谭,军其门。谭夜遁走南皮,临清河而屯。明年正月,急攻

之。谭欲出战,军未合而破。谭被发驱驰,追者意非恒人,趋奔之。谭坠马,顾

曰:“咄,儿过我,我能富贵汝。”言未绝口,头已断地。于是斩郭图等,戮其

妻子。

熙、尚为其将焦触、张南所攻,奔辽西乌桓。触自号幽州刺史,驱率诸郡太

守令长背袁向曹,陈兵数万。杀白马盟,令曰:“违者斩!”众莫敢仰视,各以

次歃。至别驾代郡韩珩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

死,于义阙矣。若乃北面曹氏,所不能为也!”一坐为珩失色。触曰:“夫举大

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厉事君。”曹操闻珩节,甚

高之,屡辟不至,卒于家。

高幹复叛,执上党太守,举兵守壶口关。十一年,曹操自征幹,博览幹乃留

其将守城,自诣匈奴求救,不得,独与数骑亡,欲南奔荆州。上洛都尉捕斩之。

十二年,曹操征辽西,击乌桓。尚、熙与乌桓逆操军,战败走,乃与亲兵数

千人奔公孙康于辽东。尚有勇力,先与熙谋曰:“今到辽东,康必见我,我独为

兄手击之,且据其郡,犹可以自广也。”康亦心规取尚以为功,乃先置精勇于厩

中,然后请尚、熙。熙疑不欲进,尚强之,遂与俱入。未及坐,康叱伏兵禽下,

坐于冻地。尚谓康曰:“未死之间,寒不可忍,可相与席。”康曰:“卿头颅方

行万里,何席之为!”遂斩首送之。

康,辽东人。父度,初避吏为玄兔小吏,稍仕。中平元年,还为本郡守。在

职敢杀伐,郡中名豪与己夙无恩者,遂诛灭百余家。因东击高句骊,西攻乌桓,

威行海畔。时王室方乱,度恃其地远,阴独怀幸。会襄平社生大石丈余,下有三

小石为足,度以为己端。初平元年,乃分辽东为辽西、中辽郡,并置太守,越海

收东莱诸县,为营州刺史,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追封父延为建义侯。立汉二

祖庙。承制设坛墠于襄平城南,郊祀天地,藉田理兵,乘鸾辂九旒旄头羽骑。

建安九年,司空曹操表为奋威将军,封永宁乡侯。度死,康嗣,故遂据辽土焉。

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鲁恭王之后也。身长八尺余,姿貌温伟。与同郡

张俭等俱被讪议,号为“八顾”,诏书捕案党人,表亡走得免。党禁解,辟大将

军何进掾。

初平元年,长沙太守孙坚杀荆州刺史王叡,诏书以表为蒯州刺史。时,江南

宗贼大盛,又袁术阻兵屯鲁阳,表不能得至,乃单马入宜城,请南郡人荆越、襄

阳人蔡瑁与共谋画。表谓越曰:“宗贼虽盛而众不附,若袁术因之,祸必至矣。

吾欲征兵,恐不能集,其策焉出?”对曰:“理平者先仁义,理乱者先权谋。兵

不在多,贵乎得人。袁术骄而无谋,宗贼率多贪暴。越有所素养者,使人示之以

利,必持众来。使君诛其无道,施其才用,威德既行,襁负而至矣。兵集众附,

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可传檄而定。公路虽至,无能为也。”表曰:

“善。”乃使赵遣人诱宗贼帅,至者十五人,皆斩之而袭取其众。唯江夏贼张虎、

陈坐拥兵据襄阳城,表使越与庞季往譬之,乃降。江南悉平。诸守令闻表威名,

多解印绶去。表遂理兵襄阳,以观时变。

袁术与其从兄绍有隙,而绍与表相结,故术共孙坚合从袭表。表败,坚遂围

襄阳。会表将黄祖救至,坚为流箭所中死,余众退走。及李傕等入长安,冬,

表遣使奉贡。傕以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假节,以为己援。

建安元年,骠骑将军张济自关中走南阳,因攻穰城,中飞矢而死。荆州官属

皆贺。表曰:“济以穷来,主人无礼,至于交锋,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贺也。”

使人纳其众,众闻之喜,遂皆服从。三年,长沙太守张羡率零陵、桂阳三郡畔表,

表遣兵攻围,破羡,平之。于是开土遂广,南接五领,北据汉川,地方数千里,

带甲十余万。初,荆州人情好扰,加四方骇震,寇贼相扇,处处麋沸。表招诱有

方,威怀兼洽,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万里肃清,大小咸悦而服之。关西、兖、

豫学士归者盖有千数,表安尉赈赡,皆得资全。遂起立学校,博求儒术,綦母闿、

宋忠等撰立《五经》章句,谓之《后定》。爱民养士,从容自保。

及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度,绍遣人求助,表许之,不至,亦不援曹操,且欲

观天下之变。从事中郎南阳韩嵩、别驾刘先说表曰:“今豪桀并争,两雄相持,

天下之重在于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将择所宜从。岂可

拥甲十万,坐观成败,求援而不能助,见贤而不肯归!此两怨必集于将军,恐不

得中立矣。曹操善用兵,且贤俊多归之,其势必举袁绍,然后移兵以向江汉,恐

将军不能御也。今之胜计,莫若举荆州以附曹操,操必重德将军,长享福祚,垂

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蒯越亦劝之。表狐疑不断,乃遣嵩诣操,观望虚实。

谓嵩曰:“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拥天子都许,君为我观其衅。”嵩对曰:

“嵩观曹公之明,必得志于天下。将军若欲归之,使嵩可也;如其犹豫,嵩至京

师,天子假嵩一职,不获辞命,则成天子之臣,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不复

为将军死也。惟加重思。”表以为惮使,强之。至许,果拜嵩侍中、零陵太守。

及还,盛称朝廷曹操之德,劝遣子入侍。表大怒,以为怀贰,陈兵诟嵩,将斩之。

嵩不为动容,徐陈临行之言。表妻蔡氏知嵩贤,谏止之。表犹怒,乃考杀从行者。

知无他意,但囚嵩而已。

六年,刘备自袁绍奔荆州,表厚相待结而不能用也。十三年,曹操自将征表,

未至。八月,表疽发背卒。在荆州几二十年,家无余积。

二子:琦、琮。表初以琦貌类于己,甚爱之,后为琮娶其后妻蔡氏之侄,蔡

氏遂爱琮而恶琦,毁誉之言日闻于表。表宠耽后妻,每信受焉。又妻弟蔡瑁及外

甥张允并得幸于表,又睦于琮。而琦不自宁,尝与琅邪人诸葛亮谋自安之术。亮

初不对。后乃共升高楼,因令去悌,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

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

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表将江夏太守黄祖为孙权所杀,琦遂求代其任。

及表病甚,琦归省疾,素慈孝,允等恐其见表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

乃谓琦曰:“将军命君抚临江夏,其任至重。今释众擅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

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流涕而去,人众闻而伤

焉。遂以琮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将因奔丧作难。会曹操军至新

野,琦走江南。蒯越、韩嵩及东曹掾傅巽等说琮归降。琮曰:“今与诸君据全楚

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巽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

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国,必危也;以刘备而敌曹公,不

当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师之锋,必亡之道也。将军自料何与刘备?”琮曰:

“不若也。”巽曰:“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则虽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诚以刘备

足御曹公,则备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

及操军到襄阳,琮举州请降,刘备奔夏口。操以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蒯

越等侯者十五人。乃释嵩之囚,以其名重,甚加礼待,使条品州人优劣,皆擢而

用之。以嵩为大鸿胪,以交友礼待之。蒯越光禄勋,刘先尚书令。初,表之结袁

绍也,侍中从事邓义谏不听。义以疾退,终表世不仕,操以为侍中,其余多至大

官。

操后败于赤壁,刘备表琦为荆州刺史。明年卒。

论曰:“袁绍初以豪侠得众,遂怀雄霸之图,天下胜兵举旗者,莫不假以为

名。及临场决敌,则悍夫争命;深筹高议,则智士倾心。盛哉乎,其所资也!

《韩非》曰:“佷刚而不和,愎过而好胜,嫡子轻而庶子重,斯之谓亡征。”

刘表道不相越,而欲卧收天运,拟踪三分,其犹木禺之于人也。

选曰:绍姿弘雅,表亦长者。称雄河外,擅强南夏。鱼俪汉舳,云屯冀马。

窥图讯鼎,禋天类社。既云天工,亦资人亮。矜强少成,坐谈奚望。回皇冢嬖,

身穨业丧。

卷七十五 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

刘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也,鲁恭王后也。肃宗时,徙竟陵。焉少任州郡,

以宗室拜郎中。去官居阳城山,精学教授。举贤良方正,稍迁南阳太守、宗正、

太常。

时,灵帝政化衰缺,四方兵寇,焉以为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

辄增暴乱,乃建议改置牧伯,镇安方夏,清选重臣,以居其任。焉乃阴求为交阯,

以避时难。议未即行,会益州刺史郗俭在政烦扰,谣言远闻,而并州刺史张懿、

凉州刺史耿鄙并为寇贼所害,故焉议得用。出焉为监军使者,领益州牧,太仆黄

琬为豫州牧,宗正刘虞为幽州牧,皆以本秩居职。州任之重,自此而始。

是时,益州贼马相亦自号“黄巾”,合聚疲役之民数千人,先杀绵竹令,进

攻雒县,杀郗俭,又击蜀郡、犍为,旬月之间,破坏三郡。马相自称“天子”,

众至十余万人,遣兵破巴郡,杀郡守赵部。州从事贾龙,先领兵数百人在犍为,

遂纠合吏人攻相,破之,龙乃遣吏卒迎焉。焉到,以龙为校尉,徙居绵竹。抚纳

离叛,务行宽惠,而阴图异计。

沛人张鲁,母有姿色,兼挟鬼道,往来焉家,遂任鲁以为督义司马,与别部

司马张脩将兵掩杀汉中太守苏固,断绝斜谷,杀使者。鲁既得汉中,遂复杀张脩

而并其众。

焉欲立威刑以自尊大,乃托以佗事,杀州中豪强十余人,士民皆怨。初平二

年,犍为太守任岐及贾龙并反,攻焉。焉击破,皆杀之。自此意气渐盛,遂造作

乘舆车重千余乘。焉四子,范为左中郎将,诞治书御史,璋奉车都尉,并从献帝

在长安,唯别部司马瑁随焉在益州。朝廷使璋晓譬焉,焉留璋不复遣。兴平元年,

征西将军马腾与范谋诛李傕,焉遣叟兵五千助之,战败,范及诞并见杀。焉既

痛二子,又遇天火烧其城府车重,延及民家,馆邑无余,于是徙居成都,遂疽发

背卒。

州大吏赵韪等贪璋温仁,立为刺史。诏书因以璋为监军使者,领益州牧,以

韪为征东中郎将。先是,荆州牧刘表表焉僣拟乘舆器服,韪以此遂屯兵朐<月忍>备

表。

初,南阳、三辅民数万户流入益州,焉悉收以为众,名曰“东州兵”。璋性

柔宽无威略,东州入侵暴为民患,不能禁制,旧士颇有离怨。赵韩之在巴中,甚

得众心,璋委之以权。韪因人情不辑,乃阴结州中大姓。建安五年,还共击璋,

蜀郡、广汉、犍为皆反应。东州人畏见诛灭,乃同心并力,为璋死战,遂破反者,

进攻韪于江州,斩之。

张鲁以璋暗懦,不复承顺。璋怒,杀鲁母及弟,而遣其将庞羲等攻鲁,数为

所破。鲁部曲多在巴土,故以羲为巴郡太守。鲁因袭取之,遂雄于巴汉。

十三年,曹操自将征荆州,璋乃遣使致敬。操加璋振威将军,兄瑁平寇将军。

璋因遣别驾从事张松诣操,而操不相接礼。松怀恨而还,劝璋绝曹氏,而结好刘

备。璋从之。

十六年,璋闻曹操当遣兵向汉中讨张鲁,内怀恐惧,松复说璋迎刘备以拒操。

璋即遣法正将兵迎备。璋主簿巴西黄权谏曰:“刘备有枭名,今以部曲遇之,则

不满其心,以宾客待之,则一国不容二主,此非自安之道。”从事广汉王累自倒

悬于州门以谏。璋一无所纳。

备自江陵驰至涪城,璋率步骑数万与备会。张松劝备于会袭璋,备不忍。明

年,出屯葭萌。松兄广汉太守肃惧祸及己,乃以松谋白璋,收松斩之,敕诸关戍

勿复通。备大怒,还兵击璋,所在战克。十九年,进围成都,数十日,城中有精

兵三万人,谷支一年,吏民咸欲拒战。璋言:“父子在州二十余岁,无恩德以加

百姓,而攻战三载,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何心能安!”遂开城出降,群下莫

不流涕。备迁璋于公安,归其财宝,后以病卒。

明年,曹操破张鲁,定汉中。

鲁字公旗。初,祖父陵,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符书,以惑百

姓。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谓之“米贼”。陵传子衡,衡传于鲁,鲁遂自号

“师君”。其来学者,初名为“鬼卒”,后号“祭酒”。祭酒各领部众,众多者

名曰“理头”。皆校以诚信,不听欺妄,有病但令首过而已。诸祭酒各起义舍于

路,同之亭传,县置米肉以给行旅。食者量腹取足,过多则鬼能病之。犯法者先

加三原,然后行刑。不置长吏,以祭酒为理,民夷信向。朝廷不能讨,遂就拜鲁

镇夷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通其贡献。

韩遂、马超之乱,关西民奔鲁者数万家。时人有地中得玉印者,群下欲尊鲁

为汉宁王。鲁功曹阎圃谏曰:“汉川之民,户出十万,四面险固,财富土沃,上

匡天子,则为桓、文,次方窦融,不失富贵。今承制署置,势足斩断。遽称王号,

必为祸先。”鲁从之。

鲁自在汉川垂三十年,闻曹操征之,至阳平,欲举汉中降。其弟卫不听,率

众数万,拒关固守。操破卫,斩之。鲁闻阳平已陷,将稽颡归降。阎圃说曰:

“今以急往,其功为轻,不如且依巴中,然后委质,功必多也。”于是乃奔南山。

左右欲悉焚宝货仓库。鲁曰:“本欲归命国家,其意未遂。今日之走,以避锋锐,

非有恶意。”遂封藏而去。操入南郑,甚嘉之。又以鲁本有善意,遣人尉安之。

鲁即与家属出逆,拜镇南将军,封阆中侯,邑万户,将还中国,待以客礼。封鲁

五子及阎圃等皆为列侯。

鲁卒,谥曰原侯。子富嗣。

论曰:刘焉睹时方艰,先求后亡之所,庶乎见几而作。夫地广则骄尊之心生,

财衍则僣奢之情用,固亦恒人必至之期也。璋能闭隘养力,守案先图,尚可与岁

时推移,而遽输利器,静受流斥,所谓羊质虎皮,见豺则恐,吁哉!

袁术字公路,汝南汝阳人,司空逢之子也。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

狗,后颇折节。举孝廉,累迁至河南尹、虎贲中郎将。

时,董卓将欲废立,以术为后将军。术畏卓之祸,出奔南阳。会长沙太守孙

坚杀南阳太守张咨,引兵从术。刘表上术为南阳太守,术又表坚领豫州刺史,使

率荆、豫之卒,击破董卓于阳人。

术从兄绍因坚讨卓未反,远,遣其将会稽周昕夺坚豫州。术怒,击昕走之。

绍议欲立刘虞为帝,术好放纵,惮立长君,托以公义不肯同,积此衅隙遂成。乃

各外交党援,以相图谋,术结公孙瓒,而绍连刘表。豪桀多附于绍,术怒曰:

“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又与公孙瓒书,云绍非袁氏子,绍闻大怒。初

平三年,术遣孙坚击刘表于襄阳,坚战死。公孙瓒使刘备与术合谋共逼绍,绍与

曹操会击,皆破之。四年,术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黑山余贼及匈奴於扶罗等佐

术,与曹操战于匡亭,大败。术退保雍丘,又将其余众奔九江,杀杨州刺史陈温

而自领之,又兼称徐州伯。李傕入长安,欲结术为援,乃授以左将军,假节,

封阳翟侯。

初,术在南阳,户口尚数十百万,而不修法度,以抄掠为资,奢恣无厌,

百姓患之。又少见谶书,言“代汉者当涂高”,自云名字应之。又以袁氏出陈为

舜后,以黄代赤,德运之次,遂有僣逆之谋。又闻孙坚得传国玺,遂拘坚妻夺之。

兴平二年冬,天子播越,败于曹阳。术大会群下,因谓曰:“今海内鼎沸,刘氏

微弱。吾家四世公辅,百姓所归,欲应天顺民,于诸君何如?”众莫敢对。主簿

阎象进曰:“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积德累功,参分天下,犹服事殷。明公虽奕

世克昌,孰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至殷纣之敝也。”术嘿然,使召张范。范

辞疾,遣弟承往应之。术问曰“昔周室陵迟,则有桓、文之霸;秦失其政,汉接

而用之。今孤以土地之广,士人之众,欲徼福于齐桓,拟迹于高祖,可乎?”承

对曰:“在德不在众。苟能用德以同天下之欲,虽云匹夫,霸王可也。若陵僣无

度,干时而动,众之所弃,谁能兴之!”术不说。

自孙坚死,子策复领其部曲,术遣击杨州刺史刘繇,破之,策因据江东。策

闻术将欲僣号,与书谏曰:

董卓无道,陵虐王室,祸加太后,暴及弘农,天子播越,宫庙焚毁,是以豪

桀发愤,沛然俱起。元恶既毙,幼主东顾,乃使王人奉命,宣明朝恩,偃武修文,

与之更始。然而河北异谋于黑山,曹操毒被于东徐,刘表僣乱于南荆,公孙叛逆

于朔北,正礼阻兵,玄德争盟,是以未获从命,橐弓戢戈。当谓使君与国同规,

而舍是弗恤,完然有自取之志,惧非海内企望之意也。成汤讨桀,称:有夏多罪”;

武王讨纣,曰“殷有重罚”。此二王者,虽有圣德,假使时无失道之过,无由逼

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恶于天下,徒以幼小胁于强臣,异于汤、武之时也。又闻幼

主明智聪敏,有夙成之德,天下虽未被其恩,咸归心焉。若辅而兴之,则旦、奭

之美,率土所望也。使君五世相承,为汉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宜效忠守

节,以报王室。时人多惑图纬之言,妄牵非类之文,苟以悦主为美,不顾成败之

计,古今所慎,可不熟虑!忠言逆耳,驳议致憎,苟有益于尊明,无所敢辞。

术不纳,策遂绝之。

建安二年,因河内张炯符命,遂果僣号,自称“仲家”。以九江太守为淮南

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乃遣使以窃号告吕布,并为子娉布女。布执术使送

许。术大怒,遣其将张勋、桥蕤攻布,大败而还。术又率兵击陈国,诱杀其王宠

及相骆俊,曹操乃自征之。术闻大骇,即走度淮,留张勋、桥蕤于蕲阳,以拒操。

操击破斩蕤,而勋退走。术兵弱,大将死,众情离叛,加天旱岁荒,士民冻馁,

江、淮间相食殆尽。时,舒仲应为术沛相,术以米十万斛与为军粮,仲应悉散以

给饥民。术闻怒,陈兵将斩之。仲应曰:“知当必死,故为之耳。宁可以一人之

命,救百姓于涂炭。”术下马牵之曰:“仲应,足下独欲享天下重名,不与吾共

之邪?”

术虽矜名尚奇,而天性骄肆,尊己陵物。及窃伪号,淫侈滋甚,媵御数百,

无不兼罗纨,厌梁肉,自下饥困,莫之简恤。于是资实空尽,不能自立。四年夏,

乃烧宫室,奔其部曲陈简、雷薄于灊山。复为简等所拒,遂大困穷,士卒散走。

忧懑不知所为,遂归帝号于绍,曰:“禄去汉室久矣,天下提挈,政在家门。豪

雄角逐,分割疆宇。此与周末七国无异,唯强者兼之耳。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

然。今君拥有四州,人户百万,以强则莫与争大,以位则无所比高。曹操虽欲扶

衰奖微,安能续绝运,起已灭乎!谨归大命,君其兴之。”绍阴然其计。

术因欲北至青州从袁谭,曹操使刘备徼之,不得过,复走还寿春。六月,至

江亭。坐篑床而叹曰:“袁术乃至是乎!”因愤慨结病,欧血死。妻子依故吏庐

江太守刘勋。孙策破勋,复见收视,术女入孙权宫,子曜仕吴为郎中。

论曰:“天命符验,可得而见,未可得而言也。然大致受大福者,归于信顺

乎!夫事不以顺,虽强力广谋,不能得也。谋不可得之事,日失忠信,变诈妄生

矣。况复苟肆行之,其以欺天乎!虽假符僣称,归将安所容哉!

吕布字奉先,五原九原人也。以弓马骁武给并州。刺史丁原为骑都尉,屯河

内,以布为主簿,甚见亲侍。灵帝崩,原受何进召,将兵诣洛阳,为执金吾。会

进败,董卓诱布杀原而并其兵。

卓以布为骑都尉,誓为父子,甚爱信之。稍迁至中郎将,封都亭侯。卓自知

凶恣,每怀猜畏,行止常以布自卫。尝小失卓意,卓拔手戟掷之。布拳捷得免,

而改容顾谢,卓意亦解。布由是阴怨于卓。卓又使布守中阁,而私与傅婢情通,

益不自安。因往见司徒王允,自陈卓几见杀之状。时允与尚书仆射士孙瑞密谋诛

卓,因以告布,使为内应。布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

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也?”布遂许之,乃于门刺杀卓,

事已见《卓传》。允以布为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封温侯。

允既不赦凉州人,由是卓将李傕等遂相结,还攻长安。布与傕战,败,

乃将数百骑,以卓头系马鞍,走出武关,奔南阳。袁术待之甚厚。布自恃杀卓,

有德袁氏,遂恣兵抄掠。术患之。布不安,复去从张杨于河内。时李傕等购募

求布急,杨下诸将皆欲图之。布惧,谓杨曰:“与卿州里,今见杀,其功未必多。

不如生卖布,可大得傕等爵宠。”杨以为然。有顷,布得走投袁绍,绍与布击

张燕于常山。燕精兵万余,骑数千匹。布常御良马,号曰赤菟,能驰城飞堑,与

其健将成廉、魏越等数十骑驰突燕阵,一日或至三四,皆斩首而出。连战十余日,

遂破燕军。布既恃其功,更请兵于绍,绍不许,而将士多暴横,绍患之。布不自

安,因求还洛阳。绍听之,承制使领司隶校尉,遣壮士送布而阴使杀之。布疑其

图己,乃使人鼓筝于帐中,潜自遁出。夜中兵起,而布已亡。绍闻,惧为患,募

遣追之,皆莫敢逼,遂归张杨。道经陈留,太守张邈遣使迎之,相待甚厚,临别

把臂言誓。

邈字孟卓,东平人,少以侠闻。初辟公府,稍迁陈留太守。董卓之乱,与曹

操共举义兵。及袁绍为盟主,有骄色,邈正义责之。绍既怨邈,且闻与布厚,乃

令曹操杀邈。操不听,然邈心不自安。兴平元年,曹操东击陶谦,令其将武阳人

陈宫屯东郡。宫因说邈曰:“今天下分崩,雄桀并起。君拥十万之众,当四战之

地,抚剑顾眄,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受制,不以鄙乎!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

吕布壮士,善虞无前,迎之共据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变通,此亦从横一时

也。”邈从之,遂与弟超及宫等迎布为兖州牧,据濮阳,郡县皆应之。

曹操闻而引军击布,累战,相持百余日。是时,旱、蝗,少谷,百姓相食,

布移屯山阳。二年间,操复尽收诸城,破布于钜野,布东奔刘备。邈诣袁术求救,

留超将家属屯雍丘。操围超数月,屠之,灭其三族。邈未至寿春,为其兵所害。

时,刘备领徐州,居下邳,与袁术相拒于淮上。术欲引布击备,乃与布书曰:

“术举兵诣阙,未能屠裂董卓。将军诛卓,为术报耻,功一也。昔金元休南至封

丘,为曹操所败。将军伐之,令术复明目于遐迩,功二也。术生年以来,不闻天

下有刘备,备乃举兵与术对战。凭将军威灵,得以破备,功三也。将军有三大功

在术,术虽不敏,奉以死生。将军连年攻战,军粮苦少,今送米二十万斛。非唯

此止,当骆驿复致。凡所短长亦唯命。”布得书大悦,即勒兵袭下邳,获备妻子。

备败走海西,饥困,请降于布。布又恚术运粮不复至,乃具车马迎备,以为豫州

刺史,遣屯小沛。布自号徐州牧。术惧布为己害,为子求婚,布复许之。

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以攻备,备求救于布。诸将谓布曰:“将军常欲杀刘

备,今可假手于术。”布曰:“不然。术若破备,则北连太山,吾为在术围中,

不得不救也。”便率步骑千余,驰往赴之。灵等闻布至,皆敛兵而止。布屯沛城

外,遣人招备,并请灵等与共飨饮。布谓灵曰:“玄德,布弟也,为诸君所困,

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乃令军候植戟于营门,布弯弓顾曰:

“诸君观布谢戟小支,中者当各解兵,不中可留决斗。”布即一发,正中戟支。

灵等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术遣韩胤以僣号事告布,因求迎妇,布遣女随之。沛相陈珪恐术报布成姻,

则徐、杨合从,为难未已。于是往说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将军宜

与协助同策谋,共存大计。今与袁术结姻,必受不义之名,将有累卵之危矣。”

布亦素怨术,而女已在涂,乃追还绝婚,执胤送许,曹操杀之。

陈珪欲使子登诣曹操,布固不许,会使至,拜布为左将军,布大喜,即听登

行,并令奉章谢恩。登见曹操,因陈布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操曰:

“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究其情伪。”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广陵太

守。临别,操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阴合部众,以为内应。始

布因登求徐州牧,不得。登还,布怒,拔戟斫机曰:“卿父劝吾协同曹操,绝婚

公路。今吾所求无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但为卿所卖耳。”登不为动容,徐对之

曰:“登见曹公,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公曰:‘不如

卿言。譬如养鹰,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

袁术怒布杀韩胤,遣其大将张勋、桥蕤等与韩暹、杨奉连势,步骑数万,七

道攻布。布时兵有三千,马四百匹,惧其不敌,谓陈珪曰:“今致术军,卿之由

也,为之奈何?”珪曰:“暹、奉与术,卒合之师耳。谋无素定,不能相维。子

登策之,比于连鸡,势不俱栖,立可离也。”布用珪策,与暹、奉书曰:“二将

军亲拔大驾,而布手杀董卓,俱立功名,当垂竹帛。今袁术造逆,宜共诛讨,奈

何与贼还来伐布?可因今者同力破术,为国除害,建功天下,此时不可失也。”

又许破术兵,悉以军资与之。暹、奉大喜,遂共击勋等于下邳,大破之,生禽桥

蕤,余众溃走,其所杀伤、{惰土}水死者殆尽。

时,太山臧霸等攻破莒城,许布财币以相结,而未及送,布乃自往求之。其

督将高顺谏止曰:“将军威名宣播,远近所畏,何求不得,而自行求赂。万一不

克,岂不损邪?”布不从。既至莒,霸等不测往意,固守拒之,无获而还。顺为

人清白有威严,少言辞,将众整齐,每战必克。布性决易,所为无常。顺每谏曰:

“将军举动,不肯详思,忽有失得,动辄言误。误事岂可数乎?”布知其忠而不

能从。

建安三年,布遂复从袁术,遣顺攻刘备于沛,破之。曹操遣夏侯惇救备,为

顺所败。操乃自将击布,至下邳城下。遗布书,为陈祸福。布欲降,而陈宫等自

以负罪于操,深沮其计,而谓布曰:“曹公远来,势不能久。将军若以步骑出屯

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若向将军,宫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则将军救于

外。不过旬月,军食毕尽,击之可破也。”布然之。布妻曰:“昔曹氏待公台如

赤子,犹舍而归我。今将军厚公台不过于曹氏,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

出乎?若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妻哉!”布乃止。而潜遣人求救于袁术,自将

千余骑出。战败走还,保城不敢出。术亦不能救。

曹操堑围之,壅沂、泗以灌其城,三月,上下离心。其将侯成使客牧其名马,

而客策之以叛。成追客得马,诸将合礼以贺成。成分酒肉,先入诣布而言曰:

“蒙将军威灵,得所亡马,诸将齐贺,未敢尝也,故先以奉贡。”布怒曰:“布

禁酒而卿等酝酿,为欲因酒共谋布邪?”成忿惧,乃与诸将共执陈宫、高顺,率

其众降。布与麾下登白门楼。兵围之急,令左右取其首诣操。左右不忍,乃下降。

布见操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曰:“何以言之?”布曰:“明公之所

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令布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顾谓刘备曰:

“玄德,卿为坐上客,我为降虏,绳缚我急,独不可一言邪?”操笑曰:“缚虎

不得不急。”乃令缓布缚。刘备曰:“不可。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董太师乎?”

操颔之。布目备曰:“大耳儿最叵信!”操谓陈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

今意何如?”宫指布曰:“是子不用宫言,以至于此。若见从,未可量也。”操

又曰:“奈卿老母何?”宫曰:“老母在公,不在宫也。夫以孝理天下者,不害

人之亲。”操复曰:“奈卿妻、子何?”宫曰:“宫闻霸王之主,不绝人之祀。”

固请就刑,遂出不顾,操为之泣涕。布及宫、顺皆缢杀之,传首许市。

赞曰:焉作庸牧,以希后福。曷云负荷?地堕身逐。术既叨贪,布亦翻覆。

卷七十六 循吏列传第六十六

初,光武长于民间,颇达情伪,见稼穑艰难,百姓病害,至天下已定,务用

安静,解王莽之繁密,还汉世之轻法。身衣大练,色无重采,耳不听郑、卫之音,

手不持珠玉之玩,宫房无私爱,左右无偏恩。建武十三年,异国有献名马者,日

行千里,又进宝剑,贾兼百金,诏以马驾鼓车,剑赐骑士。损上林池篽之官,废

骋望弋猎之事。其以手迹赐方国者,皆一札十行,细书成文。勤约之风,行于上

下。数引公卿郎将,列于禁坐。广求民瘼,观纳风谣。故能内外匪懈,百姓宽息。

自临宰邦邑者,竞能其官。若杜诗守南阳,号为“杜母”,任延、锡光移变边俗,

斯其绩用之最章章者也。又第五伦、宋均之徒,亦足有可称谈。然建武、永平之

间,吏事刻深,亟以谣言单辞,转易守长。故朱浮数上谏书,箴切峻政,钟离意

等亦规讽殷勤,以长者为言,而不能得也。所以中兴之美,盖未尽焉。自章、和

以后,其有善绩者,往往不绝。如鲁恭、吴祐、刘宽及颍川四长,并以仁信笃诚,

使人不欺;王堂、陈宠委任贤良,而职事自理:斯皆可以感物而行化也。边凤、

延笃先后为京兆尹,时人以辈前世赵、张。又王涣、任峻之为洛阳令,明发奸伏,

吏端禁止,然导德齐礼,有所未充,亦一时之良能也。今缀集殊闻显迹,以为

《循吏篇》云。

卫飒字子产,河内脩武人也。家贫好学问,随师无粮,常佣以自给。王莽时,

仕郡历州宰。

建武二年,辟大司徒邓禹府。举能案剧,除侍御史,襄城令。政有名迹,迁

桂阳太守。郡与交州接境,颇染其俗,不知礼则。飒下车,修庠序之教,设婚姻

之礼。期年间,邦俗从化。

先是,含洭、浈阳,曲江三县,越之故地,武帝平之,内属桂阳。民居深

山,滨溪谷,习其风土,不出田租。去郡远者,或且千里。吏事往来,辄发民乘

船,名曰“传役”。每一吏出,徭及数家,百姓苦之。飒乃凿山通道五百余里,

列亭传,置邮驿。于是役省劳息,奸吏杜绝。流民稍还,渐成聚邑,使输租赋,

同之平民。又耒阳县出铁石,佗郡民庶常依因聚会,私为冶铸,遂招来亡命,多

致奸盗。飒乃上起铁官,罢斥私铸,岁所增入五百余万。飒理恤民事,居官如家,

其所施政,莫不合于物宜。视事十年,郡内清理。

二十五年,征还。光武欲以为少府,会飒被疾,不能拜起,敕以桂阳太守归

家,须后诏书。居二岁,载病诣阙,自陈困笃,乃收印绶,赐钱十万,后卒于家。

南阳茨充代飒为桂阳。亦善其政,教民种殖桑柘麻纻之属,劝令养蚕织履,

民得利益焉。

任延字长孙,南阳宛人也。年十二,为诸生,学于长安,明《诗》、《易》、

《春秋》,显名太学,学中号为“任圣童”。值仓卒,避兵之陇西。时隗嚣已据

四郡,遣使请延,延不应。

更始元年,以延为大司马属,拜会稽都尉。时年十九,迎官惊其壮。及到,

静泊无为,唯先遣馈礼祠延陵季子。时,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乱江南者皆未

还中土,会稽颇称多士。延到,皆聘请高行如董子仪、严子陵等,敬待以师友之

礼。掾吏贫者,辄分奉禄以赈给之。省诸卒,令耕公田,以周穷急。每时行县,

辄使慰勉孝子,就餐饭之。

吴有龙丘苌者,隐居太末,志不降辱。王莽时,四辅三公连辟,不到。掾史

白请召之。延曰:“龙丘先生躬德履义,有原宪、伯夷之节。都尉埽洒其门,犹

惧辱焉,召之不可。”遣功曹奉谒,修书记,致医药,吏使相望于道。积一岁,

苌乃乘辇诣府门,愿得先死备录。延辞让再三,遂署议曹祭酒。苌寻病卒,延自

临殡,不朝三日。是以郡中贤士大夫争往宦焉。

建武初,延上书愿乞骸骨,归拜王庭。诏征为九真太守。光武引见,赐马杂

缯,令妻子留洛阳。九真俗以谢猎为业,不知牛耕,民常告籴交阯,每致困乏。

延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田畴岁岁开广,百姓充给。又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

各因淫好,无適对匹,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延乃移书属县,各使男年二十

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娉,令长吏以下各省奉禄以

赈助之。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是岁风雨顺节,谷稼丰衍。其产子者,始知种姓。

咸曰:“使我有是子者,任君也。”多名子为“任”。于是徼外蛮夷夜郎等慕义

保塞,延遂止罢侦候戍卒。

初,平帝时,汉中锡光为交阯太守,教导民夷,渐以礼义,化声侔于延。王

莽末,闭境拒守。建武初,遣使贡献,封盐水侯。领南华风,始于二守焉。

延视事四年,征诣洛阳,以病稽留,左转睢阳令,九真吏人生为立祠。拜武

威太守,帝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私,

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

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

既之武威,时将兵长史田绀,郡之大姓,其子弟宾客为人暴害。延收绀系之,

父子宾客伏法者五六人。绀少子尚乃聚会轻薄数百人,自号将军,夜来攻郡。延

即发兵破之。自是威行境内,吏民累息。

郡北当匈奴,南接种羌,民畏寇抄,多废田业。延到,选集武略之士千人,

明其赏罚,令将杂种胡骑休屠黄石屯据要害,其有警急,逆击追讨。虏恒多残伤,

遂绝不敢出。

河西旧少雨泽,乃为置水官吏,修理沟渠,皆蒙其利。又造立校官,自掾史

子孙,皆令诣学受业,复其徭役。章句既通。悉显拔荣进之。郡遂有儒雅之士。

后坐擅诛羌不先上,左转召陵令。显宗即位,拜颍川太守。永平二年,征会

辟雍,因以为河内太守。视事九年,病卒。

少子恺,官至太常。

王景字仲通,乐浪讲邯人也。八世祖仲,本琅邪不其人。好道术,明天文。

诸吕作乱,齐哀王襄谋发兵,而数问于仲。及济北王兴居反,欲委兵师仲,仲惧

祸及,乃浮海东奔乐浪山中,因而家焉。父闳,为郡三老。更始败,土人王调杀

郡守刘宪,自称大将军、乐浪太守。建武六年,光武遣太守王遵将兵击之。至辽

东,闳与郡决曹史杨邑等共杀调迎遵,皆封为列侯,闳独让爵。帝奇而征之,道

病座。

景少学《易》,遂广窥众书,又好天文术数之事,沈深多伎艺。辟司空伏恭

府。时有荐景能理水者,显宗诏与将作谒者王吴共修作浚仪渠。吴用景墕流法,

水乃不复为害。

初,平帝时,河、汴决坏,未及得修。建武十年,阳武令张汜上言:“河决

积久,日月侵毁,济渠所漂数十许县。修理之费,其功不难。宜改修堤防,以安

百姓。”书奏,光武即为发卒。方营河功,而逡仪令乐俊复上言:“昔元光之间,

人庶炽盛,缘堤垦殖,而瓠子河决,尚二十余年,不即拥塞。今居家稀少,田地

饶广,虽未修理,其患犹可。且新被兵革,方兴役力,劳怨既多,民不堪命。宜

须平静,更议其事。”光武得此遂止。

后汴渠东侵,日月弥广,而水门故处,皆在河中,兖、豫百姓怨叹,以为县

官恒兴佗役,不先民急。永平十二年,议修汴渠,乃引见景,问以理水形便。景

陈其利害,应对敏给,帝善之。又以尝修浚仪,功业有成,乃赐景《山海经》、

《河渠书》、《禹贡图》及钱帛衣物。夏,遂发卒数十万,遣景与王吴修渠筑堤,

自荥阳东至千乘海口千余里。景乃商度地势,凿山阜,破砥绩,直截沟涧,防遏

冲要,疏决壅积,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无复溃漏之患。景虽简省役费,

然犹以百亿计。明年夏,渠成。帝亲自巡行,诏滨河郡国置河堤员吏,如西京旧

制。景由是知名。王吴及诸从事掾史皆增秩一等。景三迁为侍御史。十五年,从

驾车巡狩,至无盐,帝美其功绩,拜河堤谒者,赐车马缣钱。

建初七年,迁徐州刺史。先是杜陵杜笃奏上《论都赋》,欲令车驾迁还长安。

耆老闻者,皆动怀土之心,莫不眷然伫立西望。景以宫庙已立,恐人情疑惑,会

时有神雀诸瑞,乃作《金人论》,颂洛邑之美,天人之符,文有可采。

明年,迁庐江太守。先是,百姓不知牛耕,致地力有余而食常不足。郡界有

楚相孙叔敖所起芍陂稻田。景乃驱率吏民,修起芜废,教用犁耕,由是垦辟倍多,

境内丰给。遂铭石刻誓,令民知常禁。又训令蚕织,为作法制,皆著于乡亭,庐

江传其文辞。卒于官。

初,景以为《六经》所载,皆有卜筮,作事举止,质于蓍龟,而众书错糅,

吉凶相反,乃参纪众家数术文书,冢宅禁忌,堪舆日相之属,适于事用者,集为

《大衍玄基》云。

秦袁字伯平,扶风茂陵人也。自汉兴之后,世位相承。六世祖袭,为颍川太

守,与群从同时为二千石者五人,故三辅号曰“万石秦氏”。彭同产女弟,显宗

时入掖庭为贵人,有宠。永平七年,以彭贵人兄,随四姓小侯擢为开阳城门候。

十五年,拜骑都尉,副驸马都尉耿秉北征匈奴。

建初元年,迁山阳太守。以礼训人,不任刑罚。崇好儒雅,敦明庠序。每春

秋飨射,辄修升降揖让之仪。乃为人设四诫,以定六亲长幼之礼。有遵奉教化者,

擢为乡三老,常以八月致酒肉以劝勉之。吏有过咎,罢遣而已,不加耻辱。百姓

怀爱,莫有欺犯。兴起稻田数千顷,每于农月,亲度顷亩,分别肥塉,差为三

品,各立文簿,藏之乡县。于是奸吏跼蹐,无所容诈。彭乃上言,宜令天下齐同

其制。诏书以其所立条式,班令三府,并下州郡。

在职六年,转颍川太守,仍有凤皇、麒麟、嘉禾、甘露之瑞,集其郡境。肃

宗巡行,再幸颍川,辄赏赐钱谷,恩宠甚异。章和二年卒。鼓弟忄享、褒,并为

射声校尉。

王涣字稚子,广汉郪人也。父顺,安定太守。涣少好侠,尚气力,数通剽

轻少年。晚而改节,敦儒学,习《尚书》,读律令,略举大义。为太守陈宠功曹,

当职割断,不避豪右。宠风声大行,入为大司农。和帝问曰:“在郡何以为理?”

宠顿首谢曰:“臣任功曹王涣以简贤选能,主簿镡显拾遗补阙,臣奉宣诏书而已。”

帝大悦,涣由此显名。

州举茂才,除温令。县多奸猾,积为人患。涣以方略讨击,悉诛之。境内清

夷,商人露宿于道。其有放牛者,辄云以属稚子,终无侵犯。在温三年,迁兖州

刺史,绳正部郡,风威大行。后坐考妖言不实论。岁余,征拜侍御史。

永元十五年,从驾南巡,还为洛阳令。以平正居身,得宽猛之宜。其冤嫌久

讼,历政所不断,法理所难平者,莫不曲尽情诈,压塞群疑。又能以谲数发擿奸

伏。京师称叹,以为涣有神算。元兴元年,病卒。百姓市道莫不咨嗟。男女老壮

皆相与赋敛,致奠醊以千数。

涣丧西归,道经弘农,民庶皆设槃桉于路。吏问其故,咸言平常持米到洛,

为卒司所抄,恒亡其半。自王君在事,不见侵枉,故来报恩。其政化怀物如此。

民思其德,为立祠安阳亭西,每食辄弦歌而荐之。

永初二年,邓太后诏曰:“夫忠良之吏,国家所以为理也。求之甚勤,得之

至寡。故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莫大司农朱邑、右扶风尹翁归,政迹茂异,

令名显闻,孝宣皇帝嘉叹悯惜,而以黄金百斤策赐其子。故洛阳令王涣,秉清修

之节,蹈羔羊之义,尽心奉公,务在惠民,功业未遂,不幸早世,百姓追思,为

之立祠。自非忠爱之至,孰能若斯者乎!今以涣子石为郎中,以劝劳勤。”延熹

中,桓帝事黄、老道,悉毁诸房祀,唯特诏密县存故太傅卓茂庙,洛阳留王涣祠

焉。

镡显后亦知名,安帝时为豫州刺史。时,天下肌荒,竞为盗贼,州界收捕且

万余人。显愍其困穷,自陷刑辟,辄擅赦之,因自劾奏。有诏勿理。后位至长乐

卫尉。

自涣卒后,连诏三公特选洛阳令,皆不称职。永和中,以剧令勃海任峻补之。

峻擢用文武吏,皆尽其能,纠剔奸盗,不得旋踵,一岁断狱,不过数十,威风猛

于涣,而文理不及之。峻字叔高,终于太山太守。

许荆字少张,会稽阳羡人也。祖父武,太守第五伦举为孝廉。武以二弟晏、

普未显,欲令成名,乃请之曰:“礼有分异之义,家有别居之道。”于是共割财

产以为三分,武自取肥田广宅奴婢强者,二弟所得并悉劣少。乡人皆称弟克让而

鄙武贪婪,晏等以此并得选举,武乃会宗亲,泣曰:“吾为兄不肖,盗声窃位,

二弟长年,未豫荣禄,所以求得分财,自取大讥。今理产所增,三倍于前,悉以

推二弟,一无所留。”于是郡中翕然,远近称之。位至长乐少府。

荆少为郡吏,兄子世尝报仇杀人,怨者操兵攻之。荆闻,乃出门逆怨者,跪

而言曰:“世前无状相犯,咎皆在荆不能训导。兄既早没,一子为嗣,如令死者

伤其灭绝,愿杀身代之。”怨家扶荆起,曰:“许掾郡中称贤,吾何敢相侵?”

因遂委去。荆名誉益著。太守黄兢举孝廉。

和帝时,稍迁桂阳太守。郡滨南州,风俗脆薄,不识学义。荆为设丧纪婚姻

制度,使知礼禁。尝行春到耒阳县,人有蒋均者,兄弟争财,互相言讼。荆对之

叹曰:“吾荷国重任,而教化不行,咎在太守。”乃顾使吏上书陈状,乞诣廷尉。

均兄弟感悔,各求受罪。在事十二年,父老称歌。以病自上,征拜谏议大夫,卒

于官。桂阳人为立庙树碑。

荆孙<有彧>,灵帝时为太尉。

孟尝字伯周,会稽上虞上也。其先三世为郡吏,并伏节死难。尝少修操行,

仕郡为户曹史。上虞有寡妇至孝养姑。姑年老寿终,夫女弟先怀嫌忌,乃诬妇厌

苦供养,加鸩其母,列讼县庭。郡不加寻察,遂结竟其罪。尝先知枉状,备言之

于太守,太守不为理。尝哀泣外门,因谢病去,妇竟冤死。自是郡中连旱二年,

祷请无所获。后太守殷丹到官,访问其故,尝诣府具陈寡妇冤诬之事。因曰:

“昔东海孝妇,感天致旱,于公一言,甘泽时降。宜戮讼者,以谢冤魂,庶幽枉

获申,时雨可期。”丹从之,即刑讼女而祭妇墓,天应澍雨,谷稼以登。

尝后策孝廉,举茂才,拜徐令。州郡表其能,迁合浦太守。郡不产谷实,而

海出珠宝,与交阯比境,常通商贩,留籴粮食。先时宰守并多贪秽,诡人采求,

不知纪极,珠遂渐徙于交阯郡界。于是行旅不至,人物无资,贫者饿死于道。尝

到官,革易前敝,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百姓皆反其业,商货流通,

称为神明。

以病自上,被征当还,吏民攀车请之。尝既不得进,乃载乡民船夜遁去。隐

处穷泽,身自耕佣。邻县士民慕其德,就居止者百余家。

桓帝时、尚书同郡杨乔上书荐尝曰:

臣前后七表言故合浦太守孟尝,而身轻言微,终不蒙察。区区破心,徒然而

已。尝安仁弘义,耽乐道德,清行出俗,能干绝群。前更守宰,移风改政,去珠

复还,饥民蒙活。且南海多珍,财产易积,掌握之内,价盈兼金,而尝单身谢病,

躬耕垄次,匿景藏采,不扬华藻。实羽翮之美用,非徒腹背之毛也。而沉沦草莽,

好爵莫及,廊庙之宝,弃于沟渠。且年岁有讫,桑榆行尽,而忠贞之节,永谢圣

时。臣诚伤心,私用流涕。夫物以远至为珍,士以稀见为贵。槃木朽珠,为万乘

用者,左右为之容耳。王者取士,宜拔众之所贵。臣以斗筲之姿,趋走日月之侧。

思立微节,不敢苟私乡曲。窃感禽息,亡身进贤。

尝竟不见用。年七十,卒于家。

第五访字仲谋,京兆长陵人,司空伦之族孙也。少孤贫,常佣耕以养兄嫂。

有闲暇,则以学文。仕郡为功曹,察孝廉,补新都令。政平化行,三年之间,邻

县归之,户口十倍。

迁张掖太守。岁饥,粟石数千,访乃开仓赈给以救其敝。更惧谴,争欲上言。

访曰:“若上须报,是弃民也。太守乐以一身救百姓!”遂出谷赋人。顺帝玺书

嘉之。由是一郡得全。岁余,官民并丰,界无奸盗。

迁南阳太守,去官。拜护羌校尉,边境服其威信。卒于官。

刘矩字叔方,沛国萧人也。叔父光,顺帝时为司徒。矩少有高节,以父叔辽

未得仕进,遂绝州郡之命。太尉朱宠、太傅桓焉嘉其志义,故叔辽以此为诸公所

辟,拜议郎,矩乃举孝廉。

稍迁雍丘令,以礼让化之,其无孝义者,皆感悟自革。民有争讼,矩常引之

于前,提耳训告,以为忿恚可忍,县官不可入,使归更寻思。讼者感之,辄各罢

去。其有路得遗者,皆推寻其主。在县四年,以母忧去官。

后太尉胡广举矩贤良方正,四迁为尚书令。矩性亮直,不能谐附贵势,以是

失大将军梁冀意,出为常山相,以疾去官。时冀妻兄孙祉为沛相,矩惧为所害,

不敢还乡里,乃投彭城友人家。岁余,冀意少悟,乃止。补从事中郎,复为尚书

令,迁宗正、太常。

延熹四年,代黄琼为太尉。琼复为司空,矩与琼及司徒种暠同心辅政,号为

贤相。时,连有灾异,司隶校尉以劾三公。尚书朱穆上疏,称矩等良辅,以言殷

汤、高宗不罪臣下之义。帝不省,竟以蛮夷反叛免。后复拜太中大夫。

灵帝初,代周景为太尉。矩再为上公,所辟召皆名儒宿德。不与州郡交通。

顺辞默谏,多见省用。复以日食免。因乞骸骨,卒于家。

刘宠字祖荣,东莱牟平人,齐悼惠王之后也。悼惠王子孝王将闾,将闾少子

封牟平侯,子孙家焉。父丕,博学,号为通儒。

宠少受父业,以明经举孝廉,陈东平陵令,以仁惠为吏民所爱。母疾,弃官

去。百姓将送塞道,车不得进,乃轻服遁归。

后四迁为豫章太守,又三迁拜会稽太守。山民愿朴,乃有白首不入市井者,

颇为官吏所扰。宠简除烦苛,禁察非法,郡中大化。征为将作大匠。山阴县有五

六老叟,尨眉皓发,自若邪山谷间出,人赍百钱以送宠。宠劳之曰:“父老何自

苦?”对曰:“山谷鄙生,未尝识郡朝。它守时吏发求民间,至夜不绝,或狗吠

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吏。年老遭值圣明,今闻

当见弃去,故自扶奉送。”宠曰:“吾政何能及公言邪?勤苦父老!”为人选一

大钱受之。

转为宗正、大鸿胪。延熹四年,代黄琼为司空、以阴雾愆阳免。顷之,拜将

作大匠,得为宗正。建宁元年,代王畅为司空,频迁司徒、太尉。二年,以日食

策免,归乡里。

宠前后历宰二郡,累登卿相,而清约省素,家无货积。尝出京师,欲息亭舍,

亭吏止之,曰:“整顿洒埽,以待刘公,不可得止。”宠无言而去,时人称其长

者,以老病卒于家。

弟方,官至山阳太守。方有二子:贷字公山,繇字正礼。兄弟齐名称。

董卓入洛阳,岱从侍中出为兖州刺史。虚己爱物,为士人所附。初平三年,

青州黄巾贼入兖州,杀任城相郑遂,转入东平。岱击之,战死。

兴平中,繇为杨州牧、振威将军。时袁术据淮南,繇乃移居曲阿。值中国丧

乱,士友多南奔,繇携接收养,与同优剧,甚得名称。袁术遣孙策攻破繇,因奔

豫章,病卒。

仇览字季智,一名香,除留考城人也。少为书生淳默,乡里无知者。年四十,

县召补史,选为蒲亭长。劝人生业,为制科令,至于果菜为限,鸡豕有数,农事

既毕,乃令子弟群居,还就黉学。其剽轻游恣者,皆役以田桑,严设科罚。躬助

丧事,赈恤穷寡。期年称大化。览初到亭,人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告

元不孝。览惊曰:“吾近日过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

及至耻。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肆忿于一朝,欲致子以不义乎?”母闻感

悔,涕泣而去。览乃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因为节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

元卒成孝子。乡邑为之谚曰:“父母何在在我庭,化我鸤枭哺所生。”

时考城令河内王涣,政尚严猛,闻览以德化人,署为主簿。谓览曰:“主簿

闻陈元之过,不罪而化之,得无少鹰鹯之志邪?”览曰:“以为鹰鹯,不若鸾凤。”

涣谢遣曰:“枳棘非鸾凤所栖,百里岂大贤之路?今日太学曳长裾,飞名誉,皆

主簿后耳。以一月奉为资,勉卒景行。”

览入太学。时,诸生同郡符融有高名,与览比宇,宾客盈室。览常自守,不

与融言。融观其容止,心独奇之,乃谓曰:“与先生同郡壤,邻房牖。今京师英

雄四集,志士交结之秋,虽务经常,守之何因?”览乃正色曰:“天子修设太学,

岂但使人游谈其中!”高揖而去,不复与言。后融以告郭林宗,林宗因与融赍刺

就房谒之,遂请留宿。林宗嗟叹,下床为拜。

览学毕归乡里,州郡并请,皆以疾辞。虽在宴居,必以礼自整。妻子有过,

辄免冠自责。妻子庭谢,候览冠,乃敢升堂。家人莫见喜怒声色之异。后征方正,

遇疾而卒。

三子皆有文史才,少子玄,最知名。

童恢字汉宗,琅邪姑幕人也。父仲玉,遭玉凶荒,倾家赈恤,九族乡里赖全

者以百数。仲玉早卒。

恢少仕州郡为吏,司徒杨赐闻其执法廉平,乃辟之。乃赐被劾当免,掾属悉

投刺去,恢独诣阙争之。乃得理,掾属悉归府,恢杖策而逝。由是论者归美。

复辟公府,除不其令。吏人有犯违禁法,辄随方晓示。若吏称其职,人行善

事者,皆赐以酒肴之礼,以劝励之。耕织种收,皆有条章。一境清静,牢狱连年

无囚。比县流人归化,徙居二万余户。民尝为虎所害,乃设槛捕之,生获二虎。

恢闻而出,咒虎曰:“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虎狼当食六畜,而残暴于人。王法

杀人者伤,伤人则论法。汝若是杀人者,当垂头服罪;自知非者,当号呼称冤。”

一虎低头闭目,状如震惧,即时杀之。其一视恢鸣吼,踊跃自奋,遂令放释。吏

人为之歌颂。青州举尤异,迁丹阳太守,暴疾而卒。

弟翊字汉文,名高于恢,宰府先辟之。翊阳喑不肯仕,及恢被命,乃就孝廉,

除须昌长。化有异政,吏人生为立碑。闻举将丧,弃官归。后举茂才,不就。卒

于家。

赞曰:“政界张急,理善亨鲜。推忠以及,众瘼自蠲。一夫得情,千室鸣统。

怀我风爱,永载遗贤。

卷七十七 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汉承战国余烈,多豪猾之民。其并兼者则陵横邦邑,桀健者则雄张闾里。且

宰守旷远,户口殷大。故临民之职,专事威断,族灭奸轨,先行后闻。肆情刚烈,

成其不桡之威。违众用己,表其难测之智。至于重文横入,为穷怒之所迁及者,

亦何可胜言。故乃积骸满{穴井},漂血十里。致温舒有虎冠之吏,延年受屠伯之

名,岂虚也哉!若其揣挫强伤,摧勒公卿,碎裂头脑而不顾,亦为壮也。

自中兴以后,科网稍密,吏人之严害者,方于前世省矣。而阉人亲娅,侵虐

天下。至使阳球磔王甫之尸,张俭剖曹节之墓。若此之类,虽厌快众愤,亦云酷

矣!俭知名,故附《党人篇》。

董宣字少平,陈留圉人也。初为司徒侯霸所辟,举高第,累迁北海相。到官,

以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丹新造居宅,而卜工以为当有死者,丹乃令其子杀道行

人,置尸舍内,以塞其咎。宣知,即收丹父子杀之。丹宗族亲党三十余人,操兵

诣府,称冤叫号。宣以丹前附王莽、虑交通海贼,乃悉收系剧狱,使门下书佐水

丘岑尽杀之。青州以其多滥,奏宣考岑,宣坐征诣廷尉。在狱,晨夜讽诵,无忧

色。及当出刑,官属具馔送之,宣乃厉色曰:“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

升车而去。时,同刑九人,次应及宣,光武驰使驺骑特原宣刑,且令还狱。遣使

者诘宣多杀无辜,宣具以状对,言水丘岑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使

者以闻,有诏左转宣怀令,令青州勿案岑罪。岑官至司隶校尉。

后江夏有剧贼夏喜等寇乱郡境,以宣为江夏太守。到界,移书曰:“朝廷以

太守能禽奸贼,故辱斯任。今勒兵界首,檄到,幸思自安之宜。”喜等闻,惧,

即归降散。外戚阴氏为郡都尉,宣轻慢之,坐免。

后特征为洛阳令。时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

行,而以奴骖乘,宣于夏门亭候之,乃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

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杀之。宣叩头曰:“愿

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从奴杀良人,将

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箠,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

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

为白衣时,臧主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

“天子不与白衣同。”困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

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

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

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廉洁,死乃知之!”以宣尝为二千

石,赐艾绶,葬以大夫礼。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相。

樊晔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与光武少游旧。建武初,征为侍御史,迁河东

都尉,引见云台。初,光武微时,尝以事拘于新野,晔为市吏,餽饵一笥,帝

德之不忘,仍赐晔御食,及乘舆服物。因戏之曰:“一笥饵得都尉,何如?”晔

顿首辞谢。及至郡,诛讨大姓马適匡等。盗贼清,吏人畏之。数年,迁杨州牧,

教民耕田种树理家之术。视事十余年,坐法左转积长。

隗嚣灭后,陇右不安,乃拜晔为天水太守。政严猛,好申、韩法、善恶立断。

人有犯其禁者,率不生出狱,吏人及羌胡畏之。道不拾遗。行旅至夜,聚衣装道

傍,曰“以付樊公”。凉州为之歌曰:“游子常苦贫,力子天所富。宁见乳虎穴,

不入冀府寺。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见置。嗟我樊府君,安可再遭值!”视事十四

年,卒官。

永平中,显宗追思晔在天水时政能,以为后人莫之及,诏赐家钱百万。子融,

有俊才,好黄、老,不肯为吏。

李章字第公,河内怀人也。五世二千石。章习《严氏春秋》,经明教授,历

州郡吏。光武为大司马,平定河北,召章置江曹属,数从征伐。

光武即位,拜阳平令。时赵、魏豪右往往屯聚,清河大姓赵纲遂于县界起坞

壁,缮甲兵,为在所害。章到,乃设飨会,而延谒纲。纲带文剑,被羽衣,从士

百余人来到。章与对宴饮,有顷,手剑斩纲,伏兵亦悉杀其从者,因驰诣坞壁,

掩击破之,吏人遂安。

迁千乘太守,坐诛斩盗贼过滥,征下狱免。岁中拜侍御史,出为琅邪太守。

时北海安丘大姓夏长思等反,遂囚太守处兴,而据营陵城。章闻,即发兵千人,

驰往击之。掾史止章曰:“二千石行不得出界,兵不得擅发。”章按剑怒曰:

“逆虏无状,囚劫郡守,此何可忍!若坐讨贼而死,吾不恨也。”遂引兵安丘城

下,募勇敢烧城门,与长思战,斩之,获三百余级,得牛马五百余头而还。兴归

郡,以状上帝,悉以所得班劳吏士。后坐度人田不实征,以章有功,但司冠论。

月余免刑,归。复征,会病卒。

周纟亏字文通,下邳徐人也。为人刻削少恩,好韩非之术。少为廷尉史。

永平中,补南行唐长。到官,晓吏人曰:“朝廷不以长不肖,使牧黎民,而

性仇猾吏,志除豪贼,且勿相试!”遂杀县中尤无状者数十人,吏人大震。过博

平令。收考奸臧,无出狱者。以威名迁齐相,亦颇严酷,专任刑法,而善为辞案

条教,为州内所则。后坐杀无辜,复左转博平令。

建初中,为勃海太守。每敕令到郡,辄隐闭不出,先遣使属县尽决刑罪,乃

出诏书。坐征诣廷尉,免归。

纟亏廉洁无资,常筑{毄土}以自给,肃宗闻而怜之,复以为郎,再迁召陵侯

相。廷掾惮纟亏严明,欲损其威,乃晨取死人断手足,立寺门。纟亏闻,便往至

死人边。若与死人共语状。阴察视口眼有稻芒,乃密问守门人曰:“悉谁载藁入

城者?”门者对:“唯有廷掾耳。”又问铃下:“外颇有疑令与死人语者不?”

对曰:“廷掾疑君。”乃收廷掾考问,具服“不杀人,取道边死人。”后人莫敢

欺者。

征拜洛阳令。下车,先问大姓名主,吏数闾里豪强以对,纟亏厉声怒曰:

“本问贵戚若马、窦等辈,岂能知此卖菜佣乎?”于是部吏望风旨,争以激切为

事。贵戚跼蹐,京师肃清。皇后弟黄门郎窦笃从宫中归,夜至止奸亭,亭长霍延

遮止笃,笃苍头与争,延遂拔剑拟笃,而肆詈恣口。笃以表闻。诏召司隶校尉、

河南尹诣尚书谴问,遣剑戟士收纟亏送廷尉诏狱。数日贳出。帝知纟亏奉法疾奸,

不事贵戚,然苛惨失中,数为有司所奏,八年,遂免官。

后为御史中丞。和帝即位,太傅邓彪奏纟亏在任过酷,不宜典司京辇。免归

田里。后窦氏贵盛,笃兄弟秉权,睚眦宿怨,无不僵仆。纟亏自谓无全,乃柴门

自守,以待其祸。然笃等以纟亏公正,而怨隙有素,遂不敢害。

永元五年,复征为御史中丞。诸窦虽诛,而夏阳侯瑰犹尚在朝。纟亏疾之,

乃上疏曰:“臣联臧文仲之事君也,见有礼于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见无

礼于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案夏阳侯瑰,本出轻薄,志在邪僻,学无经术,

而妄构讲舍,外招儒徒,实会奸桀。轻忽天威,侮慢王室,又造作巡狩封禅上书,

惑众不道,当伏诛戮,而主者营私,不为国计。夫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

微,卒能燎野,履霜有渐,可不惩革?宜寻吕产专窃之乱,永惟王莽篡逆之祸,

上安社稷之计,下解万夫之惑。”会瑰归国,纟亏迁司隶校尉。

六年夏,旱,车驾自幸洛阳录囚徒,二人被掠生虫,坐左转骑都尉。七年,

迁将作大匠。九年,卒于官。

黄昌字圣真,会稽余姚人也。本出孤微。居近学官,数见诸生修庠序之礼,

因好之,遂就经学。又晓习文法,仕郡为决曹。刺史行部,见昌,甚奇之,辟从

事。

后拜宛令,政尚严猛,好发奸伏。人有盗其车盖者,昌初无所言,后乃密遣

亲客至门下贼曹家掩取得之,悉收其家,一时杀戮。大姓战惧,皆称神明。

朝廷举能,迁蜀郡太守。先太守李根年老多悖政,百姓侵冤。及昌到,吏人

讼者七百余人,悉为断理,莫不得所。密捕盗帅一人,胁使条诸县强暴之人姓名

居处,乃分遣掩讨,无有遗脱。宿恶大奸,皆奔走他境。

初,昌为州书佐,其妇归宁于家,遇贼被获,遂流转入蜀为人妻。妻子犯事,

乃诣昌自讼。昌疑母不为蜀人,因问所由。对曰:“妾本会稽余姚戴次公女,州

书佐黄昌妻也。妾尝归家,为贼所略,遂至于此。”昌惊,呼前谓曰:“何以识

黄昌邪?”对曰:“昌左足心有黑子,常自言当为二千石。”昌乃出足示之。因

相持悲泣,还为夫妇。

视事四年,征,再迁陈相。县人彭氏旧豪纵,造起大舍,高楼临道。昌每出

行县,彭氏妇人辄升楼而观。昌不喜,遂敕收付狱,案杀之。

又迁为河内太守,又再迁颍川太守。永和五年,征拜将作大匠。汉安元年,

进补大司农,左转太中大夫,卒于官。

阳球字方正,渔阳泉州人也。家世大姓冠盖。球能击剑,习弓马。性严厉,

好申、韩之学。郡吏有辱其母者,球结少年数十人,杀吏,灭其家,由是知名。

初举孝廉,补尚书侍郎,闲达故事,其章奏处议,常为台阁所崇信。出为高唐令,

以严苛过理,郡守收举,会赦见原。

辟司徒刘宠府,举高第。九江山贼起,连月不解。三府上球有理奸才,拜九

江太守。球到,设方略,凶贼殄破,收郡中奸吏尽杀之。

迁平原相。出教曰:“相前莅高唐,志埽奸鄙,遂为贵郡所见枉举。昔桓公

释管仲射钩之仇,高祖赦季布逃亡之罪。虽以不德,敢忘前义。况君臣分定,而

可怀宿者哉!今一蠲往愆,期诸来效。若受教之后而不改奸状者,不得复有所容

矣。”郡中咸畏服焉。时,天下大旱,司空张颢条奏长吏苛酷贪污者,皆罢免之。

球坐严苦,征诣廷尉,当免官。灵帝以球九江时有功,拜议郎。

迁将作大匠,坐事论。顷之,拜尚书令。奏罢鸿都文学,曰:

伏承有诏敕中尚方为鸿都文学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图象立赞,以劝学者。

臣闻《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案松、览等皆出于微蔑,

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权豪,俯眉承睫,微进明时。或献赋一篇,或鸟篆盈

简,而位升郎中,形图丹青。亦有笔不点牍,辞不辩心,假手请字,妖伪百品,

莫不被蒙殊恩,蝉蜕滓浊。是以有识掩口,天下嗟叹。臣闻图象之设,以昭劝戒,

欲令人君动鉴得失。未闻竖子小人,诈作文颂,而可妄窃天官,垂象图素者也。

今太学、东观足以宣明圣化。愿罢鸿都之选,以消天下之谤。

书奏不省。

时,中常侍王甫、曹节等奸虐弄权,扇动外内,球尝拊髀发愤曰:“若阳球

作司隶,此曹子安得容乎?”光和二年,迁为司隶校尉。王甫休沐里舍,球诣阙

谢恩,奏收甫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曰羽}、中黄门刘毅、小黄门庞训、朱

禹、齐盛等,及子弟为守令者,奸猾纵恣,罪合灭族。太尉段颎谄附佞幸,宜并

诛戮。于是悉收甫、颎等送洛阳狱,及甫子永乐少府萌、沛相吉。球自临考甫等,

五毒备极。萌谓球曰:“父子既当伏诛,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曰:“若罪

恶无状,死不灭责,乃欲求假借邪?”萌乃骂曰:“尔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如敢

反汝主乎!今日困吾,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箠朴交至,父子悉死杖下。

颎亦自杀。乃僵磔甫尸于夏城门,大署榜曰“贼臣王甫”。尽没入财产,妻、子

皆徙比景。

球既诛甫,复欲以次表曹节等,乃敕中都官从事曰:“且先去大猾,当次案

豪右。”权门闻之,莫不屏气。诸奢饰之物,皆各缄滕,不敢陈设。京师畏震。

时,顺帝虞贵人葬,百官会丧还,曹节见磔甫尸道次,慨然抆泪曰:“我

曹自可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语诸常侍,今且俱人,勿过里舍也。节直入

省,白帝曰:“阳球故酷暴吏,前三府奏当免官,以九江微功,复见擢用。愆过

之人,好为妄作,不宜使在司隶,以骋毒虐。”帝乃徙球为卫尉。时,球出谒陵,

节敕尚书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见帝,叩头曰:“臣无清高之

行,横蒙鹰犬之任。前虽纠诛王甫、段颎、盖简落狐狸,未足宣示天下。愿假臣

一月,必令豺狼鸱枭,各服其辜。”叩头流血。殿上呵叱曰:“卫尉扞诏邪!”

至于再三,乃受拜。

其冬,司徒刘郃与球议收案张让、曹节,节等知之,共诬白郃等。语已见

《陈球传》。遂收球送洛阳狱,诛死,妻、子徙边。

王吉者,陈留浚仪人,中常侍甫之养子也。甫在《宦者传》。吉少好诵读书

传,喜名声,而性残忍。以父秉权宠,年二十余,为沛相。晓达政事,能断察疑

狱,发起奸伏,多出众议。课使郡内各举奸吏豪人诸常有微过酒肉为臧者,虽数

十年犹如贬弃,注其名籍。专选剽悍吏,击断非法。若有生子不养,即斩其父母,

合土棘埋之。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夏月腐烂,则以绳连其

骨,周遍一郡乃止,见者骇惧。视事五年,凡杀万余人。其余惨毒刺刻,不可胜

数。郡中惴恐,莫敢自保。及阳球奏甫,乃就收执,死于洛阳狱。

论曰:古者郭厖,善恶易分。至于画衣冠,异服色,而莫之犯。叔世偷薄,

上下相蒙,德义不足以相洽,化导不能以惩违,遂乃严刑痛杀,随而绳之,致刻

深之吏,以暴理奸,倚疾邪之公直,济忍苛之虐情。汉世所谓酷能者,盖有闻也。

皆以敢捍精敏,巧附文理,风行霜烈,威誉喧赫。与夫断断守道之吏,何工否之

殊乎!故严君蚩黄霸之术,密人笑卓茂之政,猛既穷矣,而犹或未胜。然朱邑不

以笞辱加物,袁安未尝鞫人臧罪,而猾恶自禁,人不敢犯。何者?以为威辟既用,

而苟免这行兴;仁信道孚,故感被之情著。苟免者威隙则奸起,感被者人亡而思

存。由一邦以言天下,则刑讼繁措,可得而求乎!

赞曰:大道既往,刑礼为薄。斯人斯矣,机诈萌作。去杀由仁,济宽非虐。

末暴虽胜,崇本或略。

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置

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

《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

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

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

晋,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伊戾祸宋。

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给

事殿省。及高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

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幸。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

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

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卒有萧、周之祸,损秽帝德焉。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

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

所与居者,唯庵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

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

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

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而万机殷远,朝臣国

议,无由参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

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

曹腾参建桓之策,续以五侯合谋,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

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

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

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

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

盈仞珍藏;嫱媛、侍儿、歌单、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

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

腐身熏子,以自衒达。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败之事,不可单书。所以

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寇剧缘间,摇乱区夏。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

从,旋见孥戮。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

进,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群英之势力,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

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

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郑众字季产,南阳犨人也。为人谨敏有心几。永平中,初给事太子家。肃宗

即位,拜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初,加位钩盾令。

时窦太后秉政,后兄大将军宪等并窃威权,朝臣上下莫不附之,而众独一心

王室,不事豪党,帝亲信焉。及宪兄弟图作不轨,众遂首谋诛之,以功迁大长秋。

策勋班赏,每辞多受少。由是常与议事。中官用权,自众始焉。

十四年,帝念众功美,封为鄛乡侯,食邑千五百户。永初元年,和熹皇后

益封三百户。

元初元年卒,养子闳嗣。闳卒,子安嗣。后国绝。桓帝延熹二年,绍封众曾

孙石雠为关内侯。

蔡伦字敬仲,桂阳人也。以永平末始给事宫掖,建初中,为小黄门。及和帝

即位,转中常侍,豫参帷幄。

伦有才学,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

田野。后加位尚方令。永元九年,监作秘剑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

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

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

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

元初元年,邓太后以伦久宿卫,封为龙亭侯,邑三百户。后为长乐太仆。四

年,帝以经传之文多不正定,乃选通儒谒者刘珍及博士良史诣东观,各雠校家法,

令伦监典其事。

伦初受窦后讽旨,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及太后崩,安帝始亲万机,敕使自

致廷尉。伦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国除。

孙程字稚卿,涿郡新城人也。安帝时,为中黄门,给事长乐宫。

时邓太后临朝,帝不亲政事。小黄门李闰与帝乳母王圣常共谮太后兄执金吾

悝等,言欲废帝,立平原王翼,帝每忿惧。及太后崩,遂诛邓氏而废平原王,封

闰雍乡侯;又小黄门江京以谗谄进,初迎帝于邸,以功封都乡侯,食邑各三百户。

闰、京并迁中常侍,江京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及

王圣、圣女伯荣扇动内外,竞为侈虐。又帝舅大将军耿宝、皇后兄大鸿胪阎显更

相阿党,遂枉杀太尉杨震,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明年帝崩,立北乡侯为天子。显等遂专朝争权,乃讽有司奏诛樊丰,废耿宝、

王圣,及党与皆见死徙。

十月,北乡侯病笃。程谓济阴王谒者长兴渠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德,先

帝用谗,遂至废黜。若北乡疾不起,共断江京、阎显,事乃可成。”渠等然之。

又中黄门南阳王康,先为太子府史,自太子之废;常怀叹愤。又长乐太官丞京兆

王国,并附同于程。至二十七日,北乡侯薨。阎显白太后,征诸五子简为帝嗣。

未及至,十一月二日,程遂与王康等十八人,聚谋于西钟下,皆戴单衣为誓。四

日夜,程等共会崇德殿上,因入章台门。时,江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俱坐省

门下,程与王康共就斩京、安、达,以李闰权势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因举

刃胁闰曰:“今当立济阴王,无得摇动。”闰曰:“诺。”于是扶闰起,俱于西

钟下迎济阴王立之,是为顺帝。召尚书令、仆射以下,从辇幸南宫云台,程等留

守省门,遮扞内外。

阎显时在禁中,忧迫不知所为,小黄门樊登劝显发兵,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

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屯朔平门,以御程等。诱诗入省,太后使授之印,曰:

“能得济阴王者封万户侯,得李闰者五千户侯。”显以诗所将众少,使与登迎吏

士于左掖门外。诗因格杀登,归营屯守。显弟卫尉景遽从省中还外府,收兵至盛

德门。程传召诸尚书使收景。尚书郭镇时卧病,闻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

逢景从吏士,拔白刃,呼白:“无干兵。”镇即下车,持节诏之。景曰:“何等

诏?”因听镇,不中。镇引剑击景{惰土}车,左右以戟叉其匈,遂禽之,送廷尉

狱,即夜死。旦日,令侍御史收显等送狱,于是遂定。下诏曰:

夫表功录善,古今之通义也。故中常侍长乐太仆江京、黄门令刘安、钩盾令

陈达与故车骑将军阎显兄弟谋议恶逆,倾乱天下。中黄门孙程、王康、长乐太官

丞王国、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汎、马国、王道、

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怀忠愤发,戮力协谋,遂埽灭

元恶,以定王室。《诗》不云乎:“无言不雠,元德不报。”程为谋首,康、国

协同。其封程为浮阳侯,食邑五户;康为华容侯,国为郦侯,各九千户;黄龙为

湘南侯,五千户;彭恺为西平昌侯,孟叔为中庐侯,李建为复阳侯,各四千二百

户;王成为广宗侯,张贤为祝阿侯,史汎为临沮侯,马国为文平侯,王道为范县

侯,李元为褒信侯,杨佗为山都侯,陈予为下隽侯,赵封为析县侯,李刚为枝江

侯,各四千户;魏猛为夷陵侯,二千户;苗光为东阿侯,千户。

是为十九侯。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李闰以先不豫谋,故

不封。遂擢拜程骑都尉。

永建元年,程与张贤、孟叔、马国等为司隶校尉虞诩讼罪,怀表上殿,呵叱

左右。帝怒,遂免程官,因悉遣十九侯就国,后徙封程为宜城侯。程既到国,怨

恨恚怼,封还印绶、符策,亡归京师,往来山中。诏书追求,复故爵士,赐车马

衣物,遣还国。

三年,帝念程等功勋,悉征还京师。程与王道、李元皆拜骑都尉,余悉奉朝

请。阳嘉元年,程病甚,即拜奉车都尉,位特进。及卒,使五官中郎将追赠车骑

将军印绶,赐谥刚侯。侍御史持节监护丧事,乘舆幸北部尉传,瞻望车骑。

程临终,遗言上书,以国传弟美。帝许之,而分程半,封程养子寿为浮阳侯。

后诏书录微功,封兴渠为高望亭侯。四年,诏宦官养子悉听得为后,袭封爵,定

著乎令。

王康、王国、彭恺、王成、赵封、魏猛六人皆早卒。黄龙、杨佗、孟叔、李

建、张贤、史汎、王道、李元,李刚九人与阿母山阳君宋娥更相货赂,求高官增

邑,又诬罔中常侍曹腾、孟贲等。永和二年,发觉,并遣就国,减祖四分之一。

宋娥夺爵归田舍。唯马国、陈予、苗光保全封邑。

初,帝见废,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

珍皆以无过获罪,建等坐徙朔方。及帝即位,并擢为中常侍。梵坐臧罪,减死一

等。建后封东乡侯,三百户。

贺清俭退厚,位至大长秋。阳嘉中,诏九卿举武猛,贺独无所荐。帝引问其

故,对曰:“臣生自草茅,长于宫掖,既无知人之明,又未尝交知士类。昔卫鞅

因景监以见,有识知其不终。今得臣举者,匪荣伊辱。”固辞之。及卒,帝思贺

忠,封其养子为都乡侯,三百户。

曹腾字季兴,沛国谯人也。安帝时,除黄门从官。顺帝在东官,邓太后以腾

年少谨厚,使侍皇太子书,特见亲爱。及帝即位,腾为小黄门,迁中常侍。桓帝

得立,腾与长乐太仆州辅等七人,以定策功,皆封亭侯,腾为费亭侯,迁大长秋,

加位特进。

腾用事省闼三十余年,奉事四帝,未尝有过。其所进达,皆海内名人,陈留

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谿典等。时蜀郡太守因计吏赂

遗于腾,益州刺史种暠于斜谷关搜得其书,上奏太守,并以劾腾,请下廷尉案罪。

帝曰:“书自外来,非腾之过。”遂寝暠奏。腾不为纤介,常称暠为能吏,时人

嗟美之。

腾卒,养子嵩嗣。种暠后为司徒,告宾客曰:“今身为公,乃曹常侍力焉。”

嵩灵帝时货赂中官及输西园钱一亿万,故位至太尉。及子操起兵,不肯相随,

乃与少子疾避乱琅邪,为徐州刺史陶谦所杀。

单超,河南人;徐璜,下邳良城人;具瑗,魏郡元城人;左悺,河南平阴人;

唐衡,颍川郾人也。桓帝初,超、璜、瑗为中常侍,悺、衡为小黄门史。

初,梁冀两妹为顺、桓二帝皇后,冀代父商为大将军,再世权威,威振天下。

冀自诛太尉李固、杜乔等,骄横益甚,皇后乘势忌恣,多所鸩毒,上下钳口,莫

有言者。帝逼畏久,恒怀不平,恐言泄,不敢谋之。延熹二年,皇后崩,帝因如

厕,独呼衡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皆谁乎?”衡对曰:“单超、左悺前诣河

南尹不疑,礼敬小简,不疑收其兄弟送洛阳狱,二人诣门谢,乃得解。徐璜、具

瑗常私忿疾外舍放横,口不敢道。”于是帝呼超、悺入室,谓曰:“梁将军兄弟

专固国朝,迫胁外内,公卿以下从其风旨。今欲诛之,于常侍意何如?”超等对

曰:“诚国奸贼,当诛日久。臣等弱劣,未知圣意何如耳。”帝曰:“审然者,

常侍密图之。”对曰:“图之不难,但恐陛下复中狐疑。”帝曰:“奸臣胁国,

当伏其罪,何疑乎!”于是更召璜、瑗等五人,遂定其议,帝啮超臂出血为盟,

于是超收冀及宗亲党与悉诛之。悺、衡迁中常侍。封超新丰侯,二万户,璜武原

侯,瑗东武阳侯,各万五千户,赐钱各千五百万;悺上蔡侯,衡汝阳侯,各万三

千户,赐钱各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

忠等八人为乡侯。自是权归宦官,朝廷日乱矣。

超病,帝遣使者就拜车骑将军。明年薨,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赠侯将军

印绶,使者理丧。及葬,发五营骑士,侍御史护丧,将作大匠起冢茔。

其后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惰土}。”

皆竞起第宅,楼观壮丽,穷极伎巧。金银罽<耳毛>,施于犬马。多取良人美女以

为姬妾,皆珍饰华侈,拟则宫人,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又养其疏属,或乞

嗣异姓,或买苍头为子,并以传国袭封。兄弟姻戚皆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

贼无异。

超弟安为河东太守,弟子匡为济阴太守,璜弟盛为河内太守,悺弟敏为陈留

太守,瑗兄恭为沛相,皆为所在蠹害。

璜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先是,求故汝南太守下邳李暠女不能得,及

到县,遂将吏卒至暠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埋著寺内。时,下邳县属东海,

汝南黄浮为东海相,有告言宣者,浮乃收宣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谏

争。浮曰:“徐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罪弃市,

暴其尸以示百姓,郡中震栗。璜于是诉怨于帝,帝大怒,浮坐髡钳,输作右校。

五侯宗族宾客虐遍天下,民不堪命,起为寇贼。七年,衡卒,亦赠车骑将军,如

超故事。璜卒,赙赠钱布,赐冢茔地。

明年,司隶校尉韩演因奏悺罪恶,及其兄太仆南乡侯称请托州郡,聚敛为奸,

宾客放纵,侵犯吏民。悺、称皆自杀。演又奏瑗兄沛相恭臧罪,征诣廷尉。瑗诣

狱谢,上还东武侯印绶,诏贬为都乡侯,卒于家。超及璜、衡袭封者,并降为乡

侯,租入岁皆三百万,子弟分封者,悉夺爵土。刘普等贬为关内侯。

侯览者,山阳防东人。桓帝初为中常侍,以佞猾进,倚势贪放,受纳货遗以

巨万计。延熹中,连岁征伐,府帑空虚,乃假百官奉禄,王侯租锐。览亦上缣五

千匹,赐爵关内侯。又托以与议诛梁冀功,进封高乡侯。

小黄门段珪家在济阴,与览并立田业,近济北界,仆从宾客侵犯百姓,劫掠

行旅。济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杀数十人,陈尸路衢。览、珪大怨,以事诉帝,延

坐多杀无辜,征诣廷尉,免。延字伯行,北海人,后为京兆尹,有理名,世称为

长者。

览等得此愈放纵。览兄参为益州刺史,民有丰富者,辄诬以大逆,皆诛灭之,

没入财物,前后累亿计。太尉杨秉奏参,槛车征,于道自杀。京兆尹袁逢于旅舍,

阅参车三百余两,皆金银锦帛珍玩,不可胜数。览坐免,旋复复官。

建宁二年,丧母还家,大起茔冢。督邮张俭因举奏览贪侈奢纵,前后请夺人

宅三百八十一所,田百一十八顷。起立第宅十有六区,皆有高楼池苑,堂阁相望,

饰以绮画丹漆之属,制度重深,僣类宫省。又豫作寿冢,石椁双阙,高庑百尺,

破人居室,发掘坟墓。虏夺良人,妻略妇子,及诸罪衅,请诛之。而览伺候遮截,

章竟不上。俭遂破览冢宅,藉没资财,具言罪状。又奏览母生时交通宾客,干乱

郡国。复不得御。览遂诬俭为钩党,及故长乐少府李膺、太仆杜密等,皆夷灭之。

遂代曹节领长乐太仆。

熹平元年,有司举奏览专权骄奢,策收印绶,自杀。阿党者皆免。

曹节字汉丰,南阳新野人也。其本魏郡人,世吏二千石。顺帝初,以西园骑

迁小黄门。桓帝时,迁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元年,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

人,北迎灵帝,陪乘入宫。及即位,以定策封长安乡侯,六百户。

时,窦太后临朝,后父大将军武与太傅陈蕃谋诛中官,节与长乐五官史朱瑀、

从官史共普、张亮、中黄门王尊、长乐谒者腾是等十七人,共矫诏以长乐食监王

甫为黄门令,将兵诛武、蕃等,事已具《蕃》、《武传》。节迁长乐卫尉,封育

阳侯,增邑三千户;甫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瑀封都乡侯,千五百户;普、亮

等五人各三百户;余十一人皆为关内侯,岁食租二千斛。

先是,瑀等阴于明堂中祷皇天曰:“窦氏无道,请皇天辅皇帝诛之,令事必

成,天下得宁。”既诛武等,诏令太官给塞具,赐瑀钱五千万,余各有差,后更

封华容侯。二年,节病困,诏拜为车骑将军。有顷疾瘳,上印绶,罢,复为中常

侍,位特进,秩中二千石,寻转大长秋。

熹平元年,窦太后崩,有何人书朱雀阙,言“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

后,常侍侯览多杀党人,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于是诏司隶校尉刘猛逐捕,

十日一会。猛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猛坐左转谏议大夫,以

御史中丞段颎代猛,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余人。节等恕猛不已,使

颎以他事奏猛,抵罪输左校。朝臣多以为言,乃免刑,复公车征之。

节遂与王甫等诬奏桓帝弟勃海王悝谋反,诛之。以功封者十二人。甫封冠军

侯。节亦增邑四千六百户,并前七千六百户。父兄子弟皆为公卿列校、牧守令长,

布满天下。

节弟破石为越骑校尉,越骑营五百妻有美色,破石从求之,五百不敢违,妻

执意不肯行,遂自杀。其淫暴无道,多此类也。

光和二年,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及子长乐少府萌、沛相吉,皆死狱中。时

连有灾异,郎中梁人审忠以为朱瑀等罪恶所感,乃上书曰:

臣闻理国得贤则安,失贤则危,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理,汤举伊尹不仁者远。

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万机,皇太后念在抚育,权时摄政,故中常侍苏康、管霸应

时诛殄。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考其党与,志清朝政。华容侯朱瑀知事觉露,祸

及其身,遂兴造逆谋,作乱王室,撞蹋省闼,执夺玺绶,迫胁陛下,聚会群臣,

离间骨肉母子之恩,遂诛蕃、武及尹勋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赏。父子兄弟

被蒙尊荣,素所亲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不惟禄重位尊之责,而苟

营私门,多蓄财货,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鱼钓,车马服玩拟于天

家。群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

故虫蝗为之生,夷寇为之起。天意愤盈,积十余年。故频岁日食于上,地震于下,

所以谴戒人主,欲令觉悟,诛鉏无状。昔高宗以雉并之变,故获中兴之功。近者

神祇启悟陛下,发赫斯之怒,故王甫父子应时馘截,路人士女莫不称善,若除父

母之仇。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不悉殄灭。昔秦信赵高,以危其国;吴使刑人,

身遘其祸。虞公抱宝牵马,鲁昭见逐乾侯,以不用宫之奇、子家驹以至灭辱。今

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谋一成,悔亦何及!臣为郎十五年,皆耳目闻见,

瑀之所为,诚皇后所不复赦。愿陛下留漏刻之听,裁省臣表,埽灭丑类,以答天

怒。与瑀考验,有不如言,愿受汤镬之诛,妻子并徙,以绝妄言之路。

章寝不报。节遂领尚书令。四年,卒,赠车骑将军。后瑀亦病卒,皆养子传

国。审忠字公诚,宦官诛后,辟公府。

吕强字汉盛,河南成皋人也。少以宦者为小黄门,再迁中常侍。为人清忠奉

公。灵帝时,例封宦者,以强为都乡侯。强辞让恳恻,固不敢当,帝乃听之。因

上疏陈事曰:

臣闻诸侯上象四七,下裂王土,高祖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

伏闻中常侍曹节、王甫、张让等,及侍中许相,并为列侯。节等宦官祐薄,品卑

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放毒人物,疾妒忠良,有赵高之祸,未被轘裂之诛,

掩朝廷之明,成私树之党。而陛下不悟,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又并

及家人,重金兼紫,相继为蕃辅。受国重恩,不念尔祖,述修厥德,而交结邪党,

下比群佞。陛下或其琐才,特蒙恩泽。又授位乖越,贤才不升,素餐私幸,必加

荣擢。阴阳乖刺,稼穑荒蔬,人用不康,罔不由兹。臣诚知封事已行,言之无逮,

所以冒死干触陈愚忠者,实愿陛下损改既谬,从此一止。

臣又闻后宫彩女数千余人,衣食之费,日数百余,比谷虽贱,而户有饥色。

案法当贵而今更贱者,由赋发繁数,以解县官,寒不敢衣,饥不敢食。民有斯厄,

而莫之恤。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天下虽复尽力耕桑,犹不能供。昔楚女悲愁,

则西官致灾,况终年积聚,岂无忧怨乎!夫天生蒸民,立君以牧之。君道得,则

民戴之如父母,仰之犹日月,虽时有征税,犹望其仁恩之惠。《易》曰:“悦以

使民,民忘其劳;悦以犯难,民忘其死。”储君副主,宜讽诵斯言;南面当国,

宜履行其事。

又承诏书,当于河间故国起解渎之馆。陛下龙飞即位,虽从藩国,然处九天

之高,岂宜有顾恋之意。且河间疏远,解渎邈绝,而当劳民单力,未见其便。又

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造起馆舍,凡有万数,楼阁连接,

丹青素垩,雕刻之饰,不可单言。丧葬逾制,奢丽过礼,竞相放效,莫肯矫拂。

《穀梁传》曰:“财尽则怨,力尽则怼。”《尸子》曰:“君如杅,民如水,

杅方则水方,杅圆则水圆。”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今上无去奢之俭,下

有纵欲之敝,至使禽兽食民之甘,木土衣民之帛。昔师旷谏晋平公曰:“梁柱衣

绣,民无褐衣;池有弃酒,士有渴死;厩马秣粟,民有饥色。近臣不敢谏,远臣

不得畅。”此之谓也。

又闻前召议郎蔡邕对问于金商门,而令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以诏书喻旨。邕

不敢怀道迷国,而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竖宦。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

群邪项领,膏唇拭舌,竞欲咀嚼,造作飞条。陛下回受诽谤,致邕刑罪,室家徙

放,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今群臣皆以邕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剑客之

害,臣知朝廷不复得闻忠言矣。故太尉段颎,武勇冠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

功成皓首,历事二主,勋烈独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为司隶校尉阳球

所见诬胁,一身既毙,而妻子远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更授任,反颎

家属,则忠卢路开,众怨以弭矣。

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时,帝多稸私臧,收天下之珍,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名为“导行费”。

强上疏谏曰:

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归之陛下,岂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敛

诸郡之宝,中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园引司农之臧,中厩聚太仆之马,而所输之府,

辄有导行之财。调广民困,费多献少,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

好献其私,容谄姑息,自此而进。

旧典选举委任三府,三府有选,参议掾属,咨其行状,度其器能,受试任用,

责以成功。若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尚书举劾,请下廷尉,覆案虚实,行其诛

罚。今但任尚书,或复敕用。如是,三公得免选举之负,尚书亦复不坐,责赏无

归,岂肯空自苦劳乎!

夫立言无显过之咎,明镜无见玼之尤。如恶立言以记过,则不当学也;不欲

明镜之见玼,则不当照也。愿陛下详思臣言,不以记过见玼为责。

书奏不省。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帝问强所宜施行。强欲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

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帝纳之,乃先赦党人。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又各自征

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中常侍赵忠、夏惲等遂共构强,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

读《霍光传》。强兄弟所在并皆贪秽”。帝不悦,使中黄门持兵召强。强闻帝召,

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忠、惲复

谮曰:“强见召未知所问,而就处草自屏,有奸明审。”遂收捕宗亲,没入财产

焉。

时,宦者济阴丁肃、下邳徐衍、南阳郭耽、汝阳李巡、北海赵祐等五人称为

清忠,皆在里巷,不争威权。巡以为诸博士试甲乙科,争弟高下,更相告言,至

有行赂定兰台漆书经字,以合其私文者,乃白帝,与诸儒共刻《五经》文于石,

于是诏蔡邕等正其文字。自后《五经》一定,争者用息。赵祐博学多览,著作校

书,诸儒称之。

又小黄门甘陵吴伉,善为风角,博达有奉公称。知不得用,常托病还寺舍,

从容养志云。

张让者,颎川人;赵忠者,安平人也。少皆给事者中,桓帝时为小黄门。忠

以与诛梁冀功封都乡侯。延熹八年,黜为关内侯,食本县租千斛。

灵帝时,让、忠并迁中常侍,封列侯,与曹节、王甫等相为表里。节死后,

忠领大长秋。让有监奴典任家事,交通货赂,威形喧赫。扶风人孟佗,资产饶赡,

与奴朋结,倾谒馈问,无所遗爱。奴咸德之,问佗曰:“君何所欲?力能办也。”

曰:“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时宾客求谒让者,车恒数百千两,佗时指让,后

至,不得进,监奴乃率诸仓头迎拜于路,遂共轝车入门。宾客咸惊,谓佗善于让,

皆争以珍玩赂之。佗分以遗让,让大喜,遂以佗为凉州刺史。

是时,让、忠及夏惲、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

宋典十二人,皆为中常侍,封侯贵宠,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贱,为人蠹害。

黄巾既作,盗贼糜沸,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人

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

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

南郊,以谢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天子以钧章

示让等,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洛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

事如故。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钧复重上,犹

如前章,辄寝不报。诏使廷尉、侍御史考为张角道者,御史承让等旨,遂诬奏钧

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而让等实多与张角交通。后中常侍封谞、徐奉事独发觉

坐诛,帝因怒诘让等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今党

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云:“故中常侍王甫、侯览

所为。”帝乃止。

明年,南宫灾。让、忠等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发太原、河

东、狄道诸郡材木及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

折贱买,十分雇一,因复货之于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

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驺密约敕,号曰

“中使”,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

钱,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有钱

不毕者,或至自杀。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

时,钜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被诏,帐然曰:

“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

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古今祸败之戒,即吞药自杀。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又造万金堂于西园,引司农金钱缯帛,仞积其中。又还河间买田宅,起第观。

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臧,复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

万。常云:“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宦者得志,无所惮畏,并起第宅,

拟则宫室。帝常登永安候台,宦官恐其望见居外,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天子

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自是不敢复升台榭。

明年,遂使钩盾令宋典缮修南宫玉堂。又使掖庭令毕岚铸铜人四列于仓龙、

玄武阙,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县于玉堂及云台殿前。又铸天禄虾蟆,吐水于

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旋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省百姓洒

道之费。又铸四出文钱,钱皆四道。识者窃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见,此钱成,必

四道而去。及京师大乱,钱果流布四海。复以忠为车骑将军,百余日罢。

六年,帝崩。中军校尉袁绍说大将军何进,令诛中官以悦天下。谋泄,让、

忠等因进入省,遂共杀进。而绍勒兵斩忠,捕宦官无少长悉斩之。让等数十人劫

质天子走河上。追急,让等悲哭辞曰:“臣等殄灭,天下乱矣。惟陛下自爱!”

皆投河而死。

论曰:自古丧大业绝宗禋者,其所渐有由矣。三代以嬖色取祸,嬴氏以奢虐

致灾,西京自外戚失祚,东都缘阉尹倾国。成败之来,先史商之久矣。至于衅起

宦夫,其略犹或可言。何者?刑余之丑,理谢全生,声荣无辉于门阀,肌肤莫传

于来体,推情未鉴其敝,即事易以取信,加渐染朝事,颇识典物,故少主凭谨旧

之庸,女君资出内之命,顾访无猜惮之心,恩狎有可悦之色。亦有忠厚平端,怀

术纠邪;或敏才给对,饰巧乱实;或借誉贞良,先时荐誉。非直苟恣凶德,止于

暴横而已。然莫邪并行,情貌相越,故能回惑昏幼,迷瞀视听,盖亦有其理焉。

诈利既滋,朋徒日广,直臣抗议,必漏先言之间,至戚发愤,方启专夺之隙,斯

忠贤所以智屈,社稷故其为墟。《易》曰:“履霜坚冰至。”云所从来久矣。今

迹其所以,亦岂一朝一夕哉!

赞曰:任失无小,过用则违。况乃巷职,远参天机。

舞文巧态,作惠作威。凶家害国,夫岂异归!

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昔王葬、更始之际,天下散乱,礼乐分崩,典文残落。及光武中兴,爱好经

术,未及下车,而先访儒雅,采求阙文,补缀漏逸。先是,四方学士多怀协图书,

遁逃林薮。自是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

昆、桓荣之徒,继踵而集。于是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

孟、梁丘、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礼》大小戴,

《春秋》严、颜、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总领焉。

建武五年,乃修起太学,稽式古典,笾豆干戚之容,备之于列,服方领习矩

步者,委它乎其中。中元元年,初建三雍。明帝即位,亲行其礼。天子始冠通天,

衣日月,备法物之驾,盛清道之仪,坐明堂而朝群后,登灵台以望云物,袒割辟

雍之上,尊养三老五更。飨射礼毕,帝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

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其后复为功臣子孙、四姓末属别立校舍,搜选

高能以受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济济

乎,洋洋乎,盛于永平矣!

建初中,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考详同异,连月乃罢。肃宗亲临称制,如石渠

故事,顾命史臣,著为通义。又诏高才生受《古文尚书》、《毛诗》、《穀梁》、

《左氏春秋》,虽不立学官,然皆擢高第为讲郎,给事近署,所以网罗遗逸,博

存众家。孝和亦数幸东观,览阅书林。及邓后称制,学者颇懈。时,樊准、徐防

并陈敦学之宜,又言儒职多非其人,于是制诏公卿妙简其选,三署郎能通经术者,

皆得察举。自安帝览政,薄于艺文,博士倚席不讲,朋徒相视怠散,学舍穨敝,

鞠为园蔬,牧儿荛竖,至于薪刈其下。顺帝感翟酺之言,乃更修黉宇,凡所结构

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试明经下第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郡国

耆儒皆补郎、舍人。本初元年,梁太后诏曰:“大将军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就学,

每岁辄于乡射月一飨会之,以此为常。”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然章句渐

疏,而多以浮华相尚,儒者之风盖衰矣。党人既诛,其高名善士多坐流废,后遂

至忿争,更相信告,亦有私行金货,定兰台漆书经字,以合其私文。熹平四年,

灵帝乃诏诸儒正定《五经》,刊于石碑,为古文、篆、隶三体书法以相参检,树

之学门,使天下咸取则焉。

初,光武迁还洛阳,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余两,自此以后,参倍于前。及董

卓移都之际,吏民扰乱,自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诸藏典策文章,

竞共剖散,其缣帛图书,大则连为帷盖,小乃制为縢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

七十余乘,道路艰远,复弃其半矣。后长安之乱,一时焚荡,莫不泯尽焉。

东京学者猥众,难以详载,今但录其能通经名家者,以为《儒林篇》。其自

有列传者,则不兼书。若师资所承,宜标名为证者,乃著之云。

《前书》云:田何传《易》授丁宽,丁宽授田王孙,王孙授沛人施雠、东海

孟喜、琅邪梁丘贺,由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学。又东郡京房受《易》于梁

国焦延寿,别为京氏学。又有东莱费直,传《易》,授琅邪王横,为费氏学。本

以古字,号《古文易》。又沛人高相传《易》,授子康及兰陵毋将永,为高氏学。

施、孟、梁丘、京氏四家皆立博士,费、高二家未得立。

刘昆字桓公,陈留东昏人,梁孝王之胤也。少习容礼。平帝时,受《施氏易》

于沛人戴宾。能弹雅琴,知清角之操。

王莽世,教授弟子恒五百余人。每春秋飨射,常备列典仪,以素木瓠叶为俎

豆,桑弧蒿矢,以射“菟首”。每有行礼,县宰辄率吏属而观之。王莽以昆多聚

徒众,私行大礼,有僣上心,乃系昆及家属于外黄狱。寻莽败得免。既而天下大

乱,昆避难河南负犊山中。

建武五年,举孝廉,不行,遂逃,教授于江陵。光武闻之,即除为江陵令。

时,县连年火灾,昆辄向火叩头,多能降雨止风。征拜议郎,稍迁侍中、弘农太

守。

先是,崤、黾驿道多虎灾,行旅不通。昆为政三年,仁化大行,虎皆负子度

河。帝闻而异之。二十二年,征代杜林为光禄勋。诏问昆曰:“前在江陵,反风

灭火,后守弘农,虎北度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对曰:“偶然耳。”左右

皆笑其质讷。帝叹曰:“此乃长者之言也。”顾命书诸策。乃令入授皇太子及诸

王小侯五十余人。二十七年,拜骑都尉。三十年,以老乞骸骨,诏赐洛阳第舍,

以千石禄终其身。中元二年卒。

子轶,字君文,传昆业,门徒亦盛。永平中,为太子中庶子。建初中,稍迁

宗正,卒官,遂世掌宗正焉。

洼丹字子玉,南阳育阳人也。世传《孟氏易》。王莽时,常避世教授,专志

不仕,徒众数百人。建武初,为博士,稍迁,十一年,为大鸿胪。作《易通论》

七篇,世号《洼君通》。丹学义研深,《易》家宗之,称为大儒。十七年,卒于

官,年七十。

时,中山觟阳鸿,字孟孙,亦以《孟氏易》教授,有名称,永平中为少

府。

任安字定祖,广汉绵竹人也。少游太学,受《孟氏易》,兼通数经。又从同

郡杨厚学图谶,究极其术。时人称曰:“欲知仲桓问任安。”又曰:“居今行古

任定祖。”学终,还家教授,诸生自远而至。初仕州郡。后太尉再辟,除博士,

公车征,皆称疾不就。州牧刘焉表荐之,时王涂隔塞,诏命竟不至。年七十九,

建安七年,卒于家。

杨政字子行,京兆人也。少好学,从代郡范升受《梁丘易》,善说经书。京

师为之语曰:“说经铿铿杨子行。”教授数百人。

范升尝为出妇所告,坐系狱,政乃肉袒,以箭贯耳,抱升子潜伏道傍,候车

驾,而持章叩头大言曰:“范升三娶,唯有一子,今适三岁,孤之可哀。”武骑

虎贲惧惊乘舆,举弓射之,犹不肯去;旄头又以戟叉政,伤胸,政犹不退。哀泣

辞请,有感帝心,诏曰:“乞杨生师。”即尺一出升,政由是显名。

为人嗜酒,不拘小节,果敢自矜,然笃于义。时,帝婿梁松、皇后弟阴就,

皆慕其声名,而请与交友。政每共言论,常切磋恳至,不为屈挠。尝诣杨虚侯马

武,武难见政,称疾不为起。政入户,径升床排武,把臂责之曰:“卿蒙国恩,

备位藩辅,不思求贤以报殊宠,而骄天下英俊,此非养身之道也。今日动者刀入

胁。”武诸子及左右皆大惊,以为见劫,操兵满侧,政颜色自若。会阴就至,责

数武,令为交友。其刚果任情,皆如此也。建初中,官至左中郎将。

张兴字君上,颍川鄢陵人也。习《梁丘易》以教授。建武中,举孝廉为郎,

谢病去,复归聚徒。后辟司徒冯勤府,勤举为教廉,稍迁博士。永平初,迁侍中

祭酒。十年,拜太子少傅。显宗数访问经术。既而声称著闻,弟子自远至者,著

录且万人,为梁丘家宗。十四年,卒于官。

子鲂,传兴业,位至张掖属国都尉。

戴凭字次仲,汝南平舆人也。习《京氏易》。年十六,郡举明经,征试博士,

拜郎中。

时,诏公卿大会,群臣皆就席,凭独立。光武问其意。凭对曰:“博士说经

皆不如臣,而坐居臣上,是以不得就席。”帝即召上殿,令与诸儒难说,凭多所

解释。帝善之,拜为侍中,数进见问得失。帝谓凭曰:“侍中当匡补国政,勿有

隐情。”凭对曰:“陛下严。”帝曰:“朕何用严?”凭曰:“伏见前太尉西曹

掾蒋遵,清亮忠孝,学通古今,陛下纳肤受之诉,遂致禁锢,世以是为严。”帝

怒曰:“汝南子欲复党乎?”凭出,自系廷尉,有诏敕出。后复引见,凭谢曰:

“臣无謇谔之节,而有狂瞽之言,不能以尸伏谏,偷生苟活,诚惭圣朝。”帝即

敕尚书解遵禁锢,拜凭虎贲中郎将,以侍中兼领之。

正旦朝贺,百僚毕会,帝令群臣能说经者更相难诘,义有不通,辄夺其席以

益通者,凭遂重坐五十余席。故京师为之语曰:“解经不穷戴侍中。”在职十八

年,卒于官,诏赐东园梓器,钱二十万。

时南阳魏满字叔牙,亦习《京氏易》,教授。永平中,至弘农太守。

孙期字仲彧,济阴成武人也。少为诸生,习《京氏易》、《古文尚书》。家

贫,事母至孝,牧豕于大泽中,以奉养焉。远人从其学者,皆执经垄畔以追之,

里落化其仁让。黄巾贼起,过期里陌,相约不犯孙先生舍。郡举方正,遣吏赍羊、

酒请期,期驱豕入草不顾。司徒黄琬特辟,不行,终于家。

建武中,范升传《孟氏易》,以授杨政,而陈元、郑众皆传《费氏易》,其

后马融亦为其传。融授郑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传》,自是《费氏》

兴,而《京氏》遂衰。

《前书》云:济南伏生传《尚书》,授济南张生及千乘欧阳生,欧阳生授同

郡皃宽,宽授欧阳生之子,世世相传,至曾孙欧阳高,为《尚书》欧阳氏学;张

生授夏侯都尉,都尉授族子始昌,始昌传族子胜,为大夏侯氏学;胜传从兄子建,

建别为小夏侯氏学:三家皆立博士。又鲁人孔安国传《古文尚书》授都尉朝,朝

授胶东庸谭,为《尚书》古文学,未得立。

欧阳歙字正思,乐安千乘人也。自欧阳生传《伏生尚书》,至歙八世,皆为

博士。

歙既传业,而恭谦好礼让。王莽时,为长社宰。更始立,为原武令。世祖平

河北,到原武,见歙在县修政,迁河南都尉,后行太守事。世祖即位,始为河南

尹,封被阳侯。建武五年,坐事免官。明年,拜杨州牧,迁汝南太守。推用贤俊,

政称异迹。九年,更封夜侯。

歙在郡,教授数百人,视事九岁,征为大司徒。坐在汝南臧罪千余万发觉下

狱。诸生守阙为歙求哀者千余人,至有自髡剔者。平原礼震,年十七,闻狱当断,

驰之京师,行到河内获嘉县,自系,上书求代歙死。曰:“伏见臣师大司徒欧阳

歙,学为儒宗,八世博士,而以臧咎当伏重辜。歙门单子幼,未能传学,身死之

后,永为废绝,上令陛下获杀贤之讥,下使学者丧师资之益。乞杀臣身以代歙命。”

书奏,而歙已死狱中。歙掾陈元上书追讼之,言甚切至,帝乃赐棺木,赠印绶,

赙缣三千匹。

子复嗣。复卒,无子,国除。

济阴曹曾字伯山,从歙受《尚书》,门徒三千人,位至谏议大夫。子祉,河

南尹,传父业教授。

又陈留陈弇,字叔明,亦受《欧阳尚书》于司徒丁鸿,仕为蕲长。

牟长字君高,乐安临济人也。其先封牟,春秋之末,国灭,因氏焉。

长少习《欧阳尚书》,不仕王莽世。建武二年,大司空弘特辟,拜博士,稍

迁河内太守,坐垦田不实免。

长自为博士及在河内,诸生讲学者常有千余人,著录前后万人。著《尚书章

句》,皆本之欧阳氏,俗号为《牟氏章句》。复征为中散大夫,赐告一岁,卒于

家。

子纡,又以隐居教授,门生千人。肃宗闻而征之,欲以为博士,道物故。

宋登字叔阳,京兆长安人也。父由,为太尉。

登少传《欧阳尚书》,教授数千人。为汝阴令,政为明能,号称“神父”。

迁赵相,入为尚书仆射。顺帝以登明识礼乐,使持节临太学,奏定曲律,转拜侍

中。数上封事,抑退权臣,由是出为颖川太守。市无二价,道不拾遗。病免,卒

于家,汝阴人配社祠之。

张驯字子俊,济阴定陶人也。少游太学,能诵《春秋左氏传》。以《大夏侯

尚书》教授。辟公府,举高第,拜议郎。与蔡邕共奏定《六经》文字。擢拜侍中,

典领秘书近署,甚见纳异。多因便宜陈政得失,朝廷嘉之。迁丹阳太守,化有惠

政。光和七年,征拜尚书,迁大司农。初平中,卒于官。

尹敏字幼季,南阳堵阳人也。少为诸生。初习《欧阳尚书》,后受《古文》,

兼善《毛诗》、《穀梁》、《左氏春秋》。

建武二年,上疏陈《洪范》消灾之术。时,世祖方草创天下,未遑其事,命

敏待诏公车,拜郎中,辟大司空府。

帝以敏博通经记,令校图谶,使蠲去崔发所为王莽著录次比。敏对曰:“谶

书非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颇类世俗之辞,恐疑误后生。”帝不纳。敏因

其阙文增之曰:“君无口,为汉辅。”帝见而怪之,召敏问其故。敏对曰:“臣

见前人增损图书,敢不自量,窃幸万一。”帝深非之,虽竟不罪,而亦以此沈滞。

与班彪亲善,每相遇,辄日旰忘食,夜分不寝,自以为钟期、伯牙,庄周、

惠施之相得也。

后三迁长陵令。永平五年,诏书捕男子周虑。虑素有名称,而善于敏,敏坐

系免官。及出,叹曰:“喑聋之徒,真世之有道者也。何谓察察而遇斯患乎?”

十一年,除郎中,迁谏议大夫。卒于家。

周防字伟公,汝南汝阳人也。父扬,少孤微,常修逆旅,以供过客,而不受

其报。

防年十六,仕郡小吏。世祖巡狩汝南,召掾史试经,防尤能诵读,拜为守丞。

防以未冠,谒去。师事徐州剌史盖豫,受《古文尚书》。经明,举孝廉,拜郎中。

撰《尚书杂记》三十二篇,四十万言。太尉张禹荐补博士,稍迁陈留太守,坐法

免。年七十八,卒于家。

子举,自有传。

孔僖字仲和,鲁国鲁人也。自安国以下,世传《古文尚书》、《毛诗》。曾

祖父子建,少游长安,与崔篆友善。及篆仕王莽为建新大尹,尝劝子建仕。对曰:

“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衮冕之志,各从所好,不亦善乎!道既乘矣,请从此辞。”

遂归,终于家。

僖与崔篆孙骃复相友善,同游太学,习《春秋》。因读吴王夫差时事,僖废

书叹曰:“若是,所谓画龙不成反为狗者。”骃曰:“然。昔孝武皇帝始为天子,

年方十八,崇信圣道,师则先王,五六年间,号胜文、景。及后恣己,忘其前之

为善。”僖曰:“书传若此多矣!”邻房生梁郁儳和之曰:“如此,武帝亦是

狗邪?”僖、骃默然不对。郁怒恨之,阴上书告骃、僖诽谤先帝,刺讥当世。事

下有司,骃诣吏受讯。僖以吏捕方至,恐诛,乃上书肃宗自讼曰:

臣之愚意,以为凡言诽谤者,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

之美恶,显在汉史,坦如日月。是为直说书传实事,非虚谤也。夫帝者为善,则

天下之善咸归焉;其不善,则天下之恶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诛于人

也。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未过,而德泽有加,天下所具也,臣等独何讥刺哉?

假使所非实是,则固应悛改;倘其不当,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数,

深自为计,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顾天下之人,必回视易

虑,以此事窥陛下心。自今以后,苟见不可之事,终莫复言者矣。臣之所以不爱

其死,犹敢极言者,诚为陛下深惜此大业。陛下若不自惜,则臣何赖焉?齐桓公

亲扬其先君之恶,以唱管仲,然后群臣得尽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远

讳实事,岂不与桓公异哉?臣恐有司卒然见构,衔恨蒙枉,不得自叙,使后世论

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谨诣阙伏待重诛。

帝始亦无罪僖等意,及书奏,立诏勿问,拜僖兰台令史。

元和二年春,帝东巡狩,还过鲁,幸阙里,以太牢祠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作

六代之乐,大会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三人,命儒者讲《论语》。僖因自陈谢。

帝曰:“今日之会,宁于卿宗有光荣乎?”对曰:“臣闻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

道。今陛下亲屈万乘,辱临敝里,此乃崇礼先师,增辉圣德。至于光荣,非所敢

承。”帝大笑曰:“非圣者子孙,焉有斯言乎!”遂拜僖郎中,赐褒成侯损及孔

氏男女线、帛,诏僖从还京师,使校书东观。

冬,拜临晋令,崔骃以《家林》筮之,谓为不吉,止僖曰:“子盍辞乎?”

僖曰:“学不为人,仕不择官,凶吉由己,而由卜乎?”在县三年,卒官,遗令

即葬。

二子:长彦、季彦,并十余岁。蒲坂令许君然劝令反鲁。对曰:“今载柩而

归,则违父令;舍墓而去,心所不忍。”遂留华阴。

长彦好章句学,季彦守其家业,门徒数百人。延光元年,河西大雨雹,大者

如斗。安帝诏有道术之士极陈变眚,乃召季彦见于德阳殿,帝亲问其故。对曰:

“此皆阴乘阳之征也。今贵臣擅权,母后党盛,陛下宜修圣德,虑此二者。”帝

默然,左右皆恶之。举孝廉,不就。三年,年四十七,终于家。

初,平帝时王莽秉政,乃封孔子后孔均为褒成侯,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及

莽败,失国。建武十三年,世祖复封均子志为褒成侯。志卒,子损嗣。永元四年,

徙封褒亭侯。损卒,子曜嗣。曜卒,子完嗣。世世相传,至献帝初,国绝。

杨伦字仲理,陈留东昏人也。少为诸生,师事司徒丁鸿,习《古文尚书》。

为郡文学掾。更历数将,志乘于时,以不能人间事,遂去职,不复应州郡命。讲

授于大泽中,弟子至千余人。元初中,郡礼请,三府并辟,公车征,皆辞疾不就。

后特征博士,为清河王傅。是岁,安帝崩,伦辄弃官奔丧,号泣阙下不绝声。

阎太后以其专擅去职,坐抵罪。

顺帝即位,诏免伦刑,遂留行丧于恭陵。服阕,征拜侍中。是时,邵陵令任

嘉在职贪秽,因迁武威太守,后有司奏嘉臧罪千万,征考廷尉,其所牵染将相大

臣百有余人。伦乃上书曰:“臣闻《春秋》诛恶及本,本诛则恶消;振裘持领,

领正则毛理。今任嘉所坐狼藉,未受辜戮,猥以垢身,改典大郡,自非案坐举者,

无以禁绝奸萌。往者湖陆令张叠、萧令驷贤、徐州刺史刘福等,衅秽既章,咸伏

其诛,而豺狼之吏至今不绝者,岂非本举之主不加之罪乎?昔齐威之霸,杀奸臣

五人,并及举者,以弭谤讟。当断不断,《黄石》所戒。夫圣王所以听僮夫匹妇

之言者,犹尘加嵩岱,雾集淮海,虽未有益,不为损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奏

御,有司以伦言切直,辞不逊顺,下之。尚书奏伦探知密事,激以求直。坐不敬,

结鬼薪。诏书以伦数进忠言,特原之,免归田里。

阳嘉二年,征拜太中大夫。大将军梁商以为长史。谏诤不合,出补常山王傅,

病不之官。诏书敕司隶催促发遣,伦乃留河内朝歌,以疾自上,曰:“有留死一

尺,无北行一寸。刎颈不易,九裂不恨。匹夫所执,强于三军。固敢有辞。”帝

乃下诏曰:“伦出幽升高,宠以藩傅,稽留王命,擅止道路,托疾自从,苟肆狷

志。”遂征诣廷尉,有诏原罪。

伦前后三征,皆以直谏不合。既归,闭门讲授,自绝人事。公车复征,逊遁

不行,卒于家。

中兴,北海牟融习《大夏侯尚书》,东海王良习《小夏侯尚书》,沛国桓荣

习《欧阳尚书》。荣世习相传授,东京最盛。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

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于世。

卷七十九下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前书》鲁人申公受《诗》于浮丘伯,为作诂训,是为《鲁诗》;齐人辕固

生亦传《诗》,是为《齐诗》;燕人韩婴亦传《诗》,是为《韩诗》;三家皆立

博士。赵人毛苌传《诗》,是为《毛诗》,未得立。

高诩字季回,平原般人也。曾祖父嘉,以《鲁诗》授元帝,仕至上谷太守。

父容,少传嘉学,哀、平间为光禄大夫。

诩以父任为郎中,世传《鲁诗》。以信行清操知名。王莽篡位,父子称盲,

逃,不仕莽世。光武即位,大司空宋弘荐诩,征为郎,除符离长。去官,后征为

博士。建武十一年,拜大司农。在朝以方正称。十三年,卒官,赐钱及冢田。

包咸字子良,会稽曲阿人也。少为诸生,受业长安,师事博士右师细君,习

《鲁诗》、《论语》。王莽末,去归乡里,于东海界为赤眉贼所得,遂见拘执。

十余日,咸晨夜诵经自若,贼异而遣之。因住东海,立精舍讲授。光武即位,乃

归乡里。太守黄谠署户曹史,欲召咸入授其子。咸曰:“礼有来学,而无往教。”

谠遂遣子师之。

举孝廉,除郎中。建武中,入授皇太子《论语》,又为其章句。拜谏议大夫、

侍中、右中郎将。永平五年,迁大鸿胪。每进见,锡以几杖,入屏不趋,赞事不

名。经传有疑,辄遣小黄门就舍即问。

显宗以咸有师傅恩,而素清苦,常特赏赐珍玩束帛,奉禄增于诸卿,咸皆散

与诸生之贫者。病笃、帝亲辇驾临视。八年,年七十二,卒于官。

子福,拜郎中,亦以《论语》入授和帝。

魏应字君伯,任城人也。少好学。建武初,诣博士受业,习《鲁诗》。闭门

诵习,不交僚党,京师称之。后归为郡吏,举明经,除济阴王文学。以疾免官,

教授山泽中,徒众常数百人。永平初,为博士,再迁侍中。十三年,迁大鸿胪。

十八年,拜光禄大夫。建初四年,拜五官中郎将,诏入授千乘王伉。

应经明行修,弟子自远方至,著录数千人。肃宗甚重之,数进见,论难于前,

特受赏赐。时会京师诸儒于白虎观,讲论《五经》同异,使应专掌难问,侍中淳

于恭奏之,帝亲临称制,如石渠故事。明年,出为上党太守,征拜骑都尉,卒于

官。

伏恭字叔齐,琅邪东武人,司徒湛之兄子也。湛弟黯,字稚文,以明《齐诗》,

改定章句,作《解说》九篇,位至光禄勋,无子,以恭为后。

恭性孝,事所继母甚谨,少传黯学,以任为郎。建武四年,除剧令。视事十

三年,以惠政公廉闻。青州举为尤异,太常试经第一,拜博士,迁常山太守。郭

修学校,教授不辍,由是北州多为伏氏学。永平二年,代梁松为太仆。四年,帝

临辟雍,于行礼中拜恭为司空,儒者以为荣。

初,父黯章句繁多,恭乃省减浮辞,定为二十万言。在位九年,以病乞骸骨

罢,诏赐千石奉以终其身。十五年,行幸琅邪,引遇如三公仪。建初二年冬,肃

宗行飨礼,以恭为三老。年九十,元和元年卒,赐葬显节陵下。

子寿,官至东郡太守。

任末字叔本,蜀郡繁人也。少习《齐诗》,游京师,教授十余年。友人董奉

德于洛阳病亡,末乃躬推鹿车,载奉德丧致其墓所,由是知名。为郡功曹,辞以

病免。后奔师丧,于道物故。临命,敕兄子造曰:“必致我尸于师门,使死而有

知,魂灵不惭;如其无知,得土而已。”造从之。

景鸾字汉伯,广汉梓潼人也。少随师学经,涉七州之地。能理《齐诗》、

《施氏易》、兼受《河》、《洛》图纬,作《易说》及《诗解》,文句兼取《河》、

《洛》,以类相从,名为《交集》。又撰《礼内外记》,号曰《礼略》。又抄风

角杂书,列其占验,作《兴道》一篇。及作《月令章句》。凡所著述五十余万言。

数上书陈救灾变之术。州郡辟命不就,以寿终。

薛汉字公子,淮阳人也。世习《韩诗》,父子以章句著名。汉少传父业,尤

善说灾异谶纬,教授常数百人。建武初,为博士,受诏校定图谶。当世言《诗》

者,推汉为长。永平中,为千乘太守,政有异迹。后坐楚事辞相连,下狱死。弟

子犍为杜抚、会稽澹台敬伯、钜鹿韩伯高最知名。

杜抚字叔和,犍为武阳人也。少有高才。受业于薛汉,定《韩诗章句》。后

归乡里教授。沈静乐道,举动必以礼。弟子千余人。后为骠骑将军东平王苍所辟,

及苍就国,掾史悉补王官属,未满岁,皆自劾归。时,抚为大夫,不忍去,苍闻,

赐车马财物遣之。辟太尉府。建初中,为公车令,数月卒官。其所作《诗题约义

通》,学者传之,曰《杜君法》云。

召驯字伯春,九江寿春人也。曾祖信臣,元帝时为少府。父建武中为卷令,

俶傥不拘小节。

驯小习《韩诗》,博通书传,以志义闻,乡里号之曰“德行恂恂召伯春”。

累仕州郡,辟司徒府。建初元年,稍迁骑都尉,侍讲肃宗。拜左中郎将,入授诸

王。帝嘉其义学,恩宠甚崇。出拜陈留太守,赐刀剑钱物。元和二年,入为河南

尹。章和二年,代任隗为光禄勋,卒于官,赐冢茔陪园陵。

孙休,位至青州刺史。

杨仁字文义,巴郡阆中人也。建武中,诣师学习《韩诗》,数年归,静居教

授。仕郡为功曹,举孝廉,除郎。太常上仁经中博士,仁自以年未五十,不应旧

科,上府让选。

显宗特诏补北宫卫士令,引见,问当世政迹。仁对以宽和任贤,抑黜骄戚为

先。又上便宜十二事,皆当世急务。帝嘉之,赐以缣钱。

及帝崩,时诸马贵盛,各争欲入宫,仁被甲持戟,严勒门卫,莫敢轻进者。

肃宗既立,诸马共谮仁刻峻,帝知其忠,愈善之,拜什邡令。宽惠为政,劝课掾

史弟子,悉令就学。其有通明经术者,显之右署,或贡之朝,由是义学大兴。垦

田千余顷。行兄丧去官。

后辟司徒桓虞府。掾有宋章者,贪奢不法,仁终不与交言同席,时人畏其节。

后为阆中令,卒于官。

赵晔字长君,会稽山阴人也。少尝为县吏,奉檄迎督邮,晔耻于斯役,遂弃

车马去。到犍为资中,诣杜抚受《韩诗》,究竟其术。积二十年,绝问不还,家

为发丧制服。抚卒乃归。州召补从事,不就。举有道。卒于家。

晔著《吴越春秋》、《诗细历神渊》。蔡邕至会稽,读《诗细》而叹息,以

为长于《论衡》。邕还京师,传之,学者咸诵习焉。

时,山阳张匡,字文通,亦习《韩诗》,作章句。后举有道,博士征,不就。

卒于家。

卫宏字敬仲,东海人也。少与河南郑兴俱好古学。

初,九江谢曼卿善《毛诗》,乃为其训。宏从曼卿受学,因作《毛诗序》,

善得《风雅》之旨,于今传于世。后从大司空杜林更受《古文尚书》,为作《训

旨》。时济南徐巡师事宏,后从林受学,亦以儒显,由是古学大兴。光武以为议

郎。

宏作《汉旧仪》四篇,以载西京杂事;又著赋、颂、诔七首,皆传于世。

中兴后,郑众、贾逵传《毛诗》,后马融作《毛诗传》,郑玄作《毛诗笺》。

《前书》鲁高堂生,汉兴传《礼》十七篇。后瑕丘萧奋以授同郡后苍,苍授

梁人戴德及德兄子圣、沛人庆普。于是德为《大戴礼》,圣为《小戴礼》,普为

《庆氏礼》,三家皆立博士。孔安国所献《礼》古经五十六篇及《周官经》六篇,

前世传其书,未有名家。中兴已后,亦有《大》、《小戴》博士,虽相传不绝,

然未有显于儒林者。建武中,曹充习庆氏学,传其子褒,遂撰《汉礼》,事在

《褒传》。

董钧字文伯,犍为资中人也。习《庆氏礼》。事大鸿胪王临。元始中,举明

经,迁禀牺令。病去官。建武中,举孝廉,辟司徒府。

钧博通古今,数言政事。永平初,为博士。时草创五郊祭祀,及宗庙礼乐,

威仪章服,辄令钧参议,多见从用,当世称为通儒。累迁五官中郎将,常教授门

生百余人。后坐事左转骑都尉。年七十余,卒于家。

中兴,郑众传《周官经》,后马融作《周官传》,授郑玄,玄作《周官注》。

玄本习《小戴礼》,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义长者,故为郑氏学。玄又注小戴所传

《礼记》四十九篇,通为《三礼》焉。

《前书》齐胡母子都传《公羊春秋》,授东平赢公,赢公授东海孟卿,孟卿

授鲁人眭孟,眭孟授东海严彭祖、鲁人颜安乐。彭祖为《春秋》严氏学,安乐为

《春秋》颜氏学,又瑕丘江公传《穀梁春秋》,三家皆立博士。梁太傅贾谊为

《春秋左氏传训诂》,授赵人贯公。

丁恭字子然,山阳东缗人也。习《公羊严氏春秋》。恭学义精明,教授常数

百人,州郡请召不应。建武初,为谏议大夫、博士,封关内侯。十一年,迁少府。

诸生自远方至者,著录数千人,当世称为大儒。太常楼望、侍中承宫、长水校尉

樊儵等皆受业于恭。二十年,拜侍中祭酒、骑都尉,与侍中刘昆俱在光武左右,

每事谘访焉。卒于官。

周泽字都,北海安丘人也。少习《公羊严氏春秋》,隐居教授,门徒

常数百人。建武末,辟大司马府,署议曹祭酒。数月,征试博士。中元元年,迁

黾池令。奉公克己,矜恤孤羸,吏人归爱之。永平五年,迁右中郎将。十年,拜

太常。

泽果敢直言,数有据争。后北地太守廖信坐贪秽下狱,没入财产,显宗以信

臧物班诸廉吏,唯泽及光禄勋孙堪、大司农常冲特蒙赐焉。是时京师翕然,在位

者咸自勉励。

堪字子,河南缑氏人也。明经学,有志操,清白贞正,爱士大夫,然

一毫未尝取于人,以节介气勇自行。王莽末,兵革并起,宗族老弱在营保间,堪

常力战陷敌,无所回避,数被创刃,宗族赖之,郡中咸服其义勇。

建武中,仕郡县。公正廉洁,奉禄不及妻子,皆以供宾客。及为长吏,所在

有迹,为吏人所敬仰。喜分明去就。尝为县令,谒府,趋步迟缓,门亭长谴堪御

吏,堪便解印绶去,不之官。后复仕为左冯翊,坐遇下促急,司隶校尉举奏免官。

数月,征为侍御史,再迁尚书令。永平十一年,拜光禄勋。

堪清廉,果于从政,数有直言,多见纳用。十八年,以病乞身,为侍中骑都

尉,卒于官。堪行类于泽,故京师号曰“二”。

十二年,以泽行司徒事,如真。泽性简,忽威仪,颇失宰相之望。数月,复

为太常。清洁循行,尽敬宗庙。常卧疾斋宫,其妻哀泽老病,窥问所苦。泽大怒,

以妻干犯斋禁,遂收送诏狱谢罪。当世疑其脆激。时人为之语曰:“生世不谐,

作太常妻,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十八年,拜侍中骑都尉。后数

为三老五更。建初中致仕,卒于家。

钟兴字次文,汝南汝阳人也。少从少府丁恭受《严氏春秋》。恭荐兴学行高

明,光武召见,问以经义,应对甚明。帝善之,拜郎中,稍迁左中郎将。诏令定

《春秋》章句,去其复重,以授皇太子。又使宗室诸侯从兴受章句。封关内侯。

兴自以无功,不敢受爵。帝曰:“生教训太子及诸王侯,非大功邪?”兴曰:

“臣师于恭。”于是复封恭,而兴遂固辞不受爵,卒于官。

甄宇字长文,北海安丘人也。清净少欲。习《严氏春秋》,教授常数百人。

建武中,为州从事,征拜博士,稍迁太子少傅,卒于官。

传业子普,普传子承。承尤笃学,未尝视家事,讲授常数百人。诸儒以承三

世传业,莫不归服之。建初中,举孝廉,卒于梁相。子孙传学不绝。

楼望字次子,陈留雍丘人也。少习《严氏春秋》。操节清白,有称乡闾。建

武中,赵节王栩闻其高名,遣使赍玉帛请以为师,望不受。后仕郡功曹。永平初,

为侍中、越骑校尉,入讲省内。十六年,迁大司农。十八年,代周泽为太常。建

初五年,坐事左转太中大夫,后为左中郎将。教授不倦,世称儒宗,诸生著录九

千余人。年八十,永元十二年,卒于官,门生会葬者数千人,儒家以为荣。

程曾字秀升,豫章南昌人也。受业长安,习《严氏春秋》,积十余年,还家

讲授。会稽顾奉等数百人常居门下。著书百余篇,皆《五经》通难,又作《孟子

章句》。建初三年,举孝廉,迁海西令,卒于官。

张玄字君夏,河内河阳人也。少习《颜氏春秋》,兼通数家法。建武初,举

明经,补弘农文学,迁陈仓县丞。清净无欲,专心经书,方其讲问,乃不食终日。

及有难者,辄为张数家之说,令择从所安,诸儒皆伏其多通,著录千余人。

玄初为县丞,尝以职事对府,不知官曹处,吏白门下责之。时,右扶风琅邪

徐业,亦大儒也,闻玄诸生,试引见之,与语,大惊曰:“今日相遭,真解矇

矣!”遂请上堂,难问极日。

后玄去官,举孝廉,除为郎。会《颜氏》博士缺,玄试策第一,拜为博士。

居数月,诸生上言玄廉说《严氏》、《冥氏》,不宜专为《颜氏》博士。光武且

令还署,未及迁而卒。

李育字元春,扶风漆人也。少习《公羊春秋》。沉思专精,博览书传,知名

太学,深为同郡班固所重。固奏记荐育于骠骑将军东平王苍,由是京师贵戚争往

交之。州郡请召,育到,辄辞病去。

常避地教授,门徒数百。颇涉猎古学。尝读《左氏传》,虽乐文采,然谓不

得圣人深意,以为前世陈元、范升之徒更相非折,而多引图谶,不据理体,于是

作《难左氏义》四十一事。

建初元年,卫尉马廖举育方正,为议郎。后拜博士。四年,诏与诸儒论《五

经》于白虎观,育以《公羊》义难贾逵,往返皆有理证,最为通儒。

再迁尚书令。及马氏废,育坐为所举免归。岁余复征,再迁侍中,卒于官。

何休字邵公,任城樊人也。父豹,少府。休为人质朴讷口,而雅有心思,精

研《六经》,世儒无及者。以列卿子诏拜郎中,非其好也,辞疾而去。不仕州郡。

进退必以礼。

太傅陈蕃辟之,与参政事。蕃败,休坐废锢,乃作《春秋公羊解诂》,覃思

不窥门,十有七年。又注训《孝经》、《论语》、风角七分,皆经纬典谟,不与

守文同说。又以《春秋》驳汉事六百余条,妙得《公羊》本意。休善历算,与其

师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废

疾》。

党禁解,又辟司徒。群公表休道术深明,宜侍帷幄,单臣不悦之,乃拜议郎,

屡陈忠言。再迁谏议大夫,年五十四,光和五年卒。

服虔字子慎,初名重,又名祇,后改为虔,河南荥阳人也。少以清苦建志,

入太学受业。有雅才,善著文论,作《春秋左氏传解》,行之至今。又以《左传》

驳何休之所驳汉事六十条。举孝廉,稍迁,中平末,拜九江太守。免,遭乱行客,

病卒。所著赋、碑、诔、书记、《连珠》、《九愤》,凡十余篇。

颍容字子严,陈国长平人也。博学多通,善《春秋左氏》,师傅太尉杨赐。

郡举孝廉,州辟,公车征,皆不就。初平中,避乱荆州,聚徒千余人。刘表以为

武陵太守,不肯起。著《春秋左氏条例》五万余言,建安中卒。

谢该字文仪,南阳章陵人也。善明《春秋左氏》,为世名儒,门徒数百千人。

建安中,河东人乐详条《左氏》疑滞数十事以问,该皆为通解之,名为《谢氏释》,

行于世。

仕为公车司马令,以父母老,托病去官。欲归乡里,会荆州道断,不得去。

少府孔融上书荐之曰:

臣闻高祖创业,韩、彭之将征讨暴乱,陆贾、叔孙通进说《诗》、《书》。

光武中兴,吴、耿佐命,范升、卫宏修述旧业,故能文武并用,成长久之计。陛

下圣德钦明,同符二祖,劳谦厄运,三年乃讙。今尚父鹰扬,方叔翰飞,王师电

鸷,群凶破殄,始有橐弓卧鼓之次,宜得名儒,典综礼纪。窃见故公车司马令谢

该,体曾、史之淑性,兼商、偃之文学,博通群艺,周览古今,物来有应,事至

不惑,清白异行,敦悦道训。求之远近,少有畴匹。若乃巨骨出吴,隼集陈庭,

黄能入寝,亥有二首,非夫洽闻者,莫识其端也。隽不疑定北阙之前,夏侯胜辩

常阴之验,然后朝士益重儒术。今该实卓然比迹前列,间以父母老疾,弃官欲归,

道路险塞,无自由致。猥使良才抱朴而逃,逾越山河,沉沦荆楚,所谓往而不反

者也。后日当更馈乐以钓由余,克像以求傅说,岂不烦哉?臣愚以为可推录所在,

召该令还。楚人止孙卿之去国,汉朝追匡衡于平原,尊儒贵学,惜失贤也。

书奏,诏即征还,拜议郎。以寿终。

建武中,郑兴、陈元传《春秋左氏》学。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为《左氏》

立博士,范升与歆争之未决,陈元上书讼《左氏》,遂以魏郡李封为《左氏》博

士。后群儒蔽固者数廷争之。及封卒,光武重违众议,而因不复补。

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也。性淳笃,少博学经籍,马融常推敬之,时人为

之语曰:“《五经》无双许叔重。”为郡功曹,举孝廉,再迁除洨长。卒于家。

初,慎以《五经》传说臧否不同,于是撰为《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

十四篇,皆传于世。

蔡玄字叔陵,汝南南顿人也。学通《五经》,门徒堂千人,其著录者万六千

人。征辟并不就。顺帝特诏征拜议郎,讲论《五经》异同,甚合帝意。迁侍中,

出为弘农太守,卒官。

论曰:自光武中年以后,干戈稍戢,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

称先王,游庠序,聚横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若乃经生所处,不远万里之路,

精庐暂建,赢粮动有千百,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皆专相传祖,

莫或讹杂。至有分争王庭,树朋私里,繁其章条,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说。故

杨雄曰:“今之学者,非独为之华藻,又从而绣其鞶帨。”夫书理无二,义归有

宗,而硕学之徒,莫之或徙,故通人鄙其固焉,又雄所谓“譊々之学,各习其

师”也。且观成名高第,终能远至者,盖亦寡焉,而迂滞若是矣。然所谈者仁义,

所传者圣法也。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家知违邪归正之路。

自桓、灵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

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者,人诵先王言也,

下畏逆顺势也。至如张温、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

眄,则天业可移,犹鞠躬昏主之下,狼狈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绳约,而无悔心,

暨乎剥桡自极,人神数尽,然后群英乘其运,世德终其祚。迹衰敝之所由致,而

能多历年所者,斯岂非学之效乎?故先师垂典文,褒励学者之功,笃矣切矣。不

循《春秋》,至乃比于杀逆,其将有意乎!

赞曰:斯文未陵,亦各有承。涂方流别,专门并兴。精疏殊会,通阂相征。

千载不作,渊原谁澄?

卷八十上 文苑列传第七十上

杜笃字季雅,京兆杜陵人也。高祖延年,宣帝时为御史大夫。笃少博学,不

修小节,不为乡人所礼。居美阳,与美阳令游,数从请托,不谐,颇相恨。令怒,

收笃送京师。会大司马吴汉薨,光武诏诸儒诔之,笃于狱中为诔,辞最高,美帝

之,赐帛免刑。

笃以关中表里山河,先帝旧京,不宜改营洛邑,乃上奏《论都赋》曰:

臣闻知而复知,是为重知。臣所欲言,陛下已知,故略其梗概,不敢具陈。

昔般庚去奢,行俭于亳;成周之隆,乃即中洛。遭时制都,不常厥邑。贤圣之虑,

盖有优劣;霸王之姿,明知相绝。守国之势,同归异术;或弃去阻厄,务处平易;

或据山带河,并吞六国;或富贵思归,不顾见袭;或掩空击虚,自蜀汉出,即日

车驾,策由一卒;或知而不从,久都墝埆。臣不敢有所据。窃见司马相如、

杨子云作辞赋以讽主上,臣诚慕之,伏作书一篇,名曰《论都》,谨并封奏如左。

皇帝以建武十八年二月甲辰,升舆洛邑,巡于西岳。推天时,顺斗极,排阊

阖,入函谷,观厄于崤、黾,图险于陇、蜀。其三月丁酉,行至长安。经营宫室,

伤愍旧京,即诏京兆,乃命扶风,斋肃致敬,告觐园陵。凄然有怀祖之思,喟乎

以思诸夏之隆。遂天旋云游,造舟于渭,北<方亢>泾流。千乘方毂,万骑骈罗,

衍陈于岐、梁,东横乎大河。瘗后土,礼邠郊。其岁四月,反于洛都。明年,有

诏复函谷关,作大驾宫、六王邸、高车厩于长安。修理东都城门,桥泾、渭,往

往缮离观。东临霸、浐,西望昆明,北登长平,规龙首,抚未央,覛平乐,

仪建章。

是时山东翕然狐疑,意圣朝之西都,惧关门之反拒也。客有为笃言:“彼

埳井之潢污,固不容夫吞舟;且洛邑之渟瀯,曷足以居乎万乘哉?咸阳守

国利器,不可久虚,以示奸萌。”笃未甚然其言也,故因为述大汉之崇,世据雍

州之利,而今国家未暇之故,以喻客意。曰:

昔在强秦,爰初开畔,霸自岐、雍,国富人衍,卒以并兼,桀虐作乱。天命

有圣,托之大汉。大汉开基,高祖有勋。斩白蛇,屯黑云,聚五星于东井,提干

将而呵暴秦。蹈沧海,跨昆仑,奋彗光,扫项军,遂济人难,荡涤于泗、沂。刘

敬建策,初都长安。太宗承流,守之以文。躬履节俭,侧身行仁,食不二味,衣

无异采。赈人以农桑,率下以约已,曼丽之容不悦于目,郑、卫之声不过于耳,

佞邪之臣不列于朝,巧伪之物不鬻于市,故能理升平而刑几措。富衍于孝、景,

功传于后嗣。

是时,孝武因其余财府帑之蓄,始有钩深图远之意,探冒顿之罪,校平城之

仇。遂命票骑,勤任卫青,勇惟鹰扬,军如流星,深之匈奴,割裂王庭,席卷漠

北,叩勒祁连,横分单于,屠裂百蛮。烧罽帐,系阏氏,燔康居,灰珍奇,椎鸣

镝,钉鹿蠡,驰坑岸,获昆弥,虏亻数侲,驱骡驴,御宛马,鞭駃騠。拓

地万里,威震八荒。肇置四郡,据守敦煌。并域属国,一郡领方。立侯隅北,建

护西羌。捶驱氐、僰,寥狼卬、莋。东摩乌桓,蹂辚濊貊。南羁钩町,水剑强越。

残夷文身,海波沫血。郡县日南,漂概朱崖。部尉东南,兼有黄支。连缓耳,琐

雕题,摧天督,牵象犀,椎蚌蛤,碎琉璃,甲玳瑁,戕觜觿。于是同穴裘褐之域,

共川鼻饮之国,莫不袒跣稽颡,失气虏伏。非夫大汉之世盛,世借雍土之饶,得

御外理内之术,孰能致功若斯!故创业于高祖,嗣传于孝惠,德隆于太宗,财衍

于孝景,威盛于圣武,政行于宣、元,侈极于成、哀、祚缺于孝平。传世十一,

历载三百,德衰而复盈,道微而复章,皆莫能迁于雍州,而背于咸阳。宫室寝庙,

山陵相望,高显弘丽,可思可荣,羲、农已来,无兹著明。

夫雍州本帝皇所以育业、霸王所以衍功,战士角难之场也。《禹贡》所载,

厥田惟上。沃野千里,原隰弥望。保殖五谷,桑麻条畅。滨据南山,带以泾、渭,

号曰陆海,蠢生万类。楩楠檀柘,蔬果成实。畎渎润淤,水泉灌溉,渐泽成川,

粳稻陶遂。厥土之膏,亩价一金。田田相如,鐇䦆株林。火耕流种,功浅得深。

既有蓄积,厄塞四临:四被陇、蜀,南通汉中,北据谷口,东阻嵚岩。关函守

墝,山东道穷;置列汧、陇,壅偃西戎;拒守褒斜,岭南不通;杜口绝津,朔

方无从。鸿、渭之流,径入于河;大船万艘,转漕相过;东综沧海,西纲流纱;

朔南暨声,诸夏是和。城池百尺,厄塞要害。关梁之险,多所衿带。一卒举礧,

千夫沉滞;一人奋戟,三军沮败。地势便利,介胄剽悍,可与守近,利以攻远。

士卒易保,人不肉袒。肇十有二,是为赡腴。用霸则兼并,先据则功殊;修文则

财衍,行武则士要;为政则化上,篡逆则难诛;进攻则百克,退守则有余:斯固

帝王之渊囿,而守国之利器也。

逮及亡新,时汉之衰,偷忍渊囿,篡器慢违,徒以势便,莫能卒危。假之十

八,诛自京师。天畀更始,不能引维。慢藏招寇,复致赤眉。海内云扰,诸夏灭

微。群龙并战,未知是非。于时圣帝,赫然申威,荷天人之符,兼不世之姿。受

命于皇上,获助于灵祇。立号高邑,搴旗四麾。首策之臣,运筹出奇;虓怒之旅;

如虎如螭。师之攸向,无不靡披。盖夫燔鱼剸蛇,莫之方斯。大呼山东,响动流

沙。要龙渊,首镆铘,命腾太白,亲发狼、弧。南禽公孙,北背强胡,西平陇、

冀,东据洛都。乃廓平帝宇,济蒸人于涂炭,成兆庶之亹亹,遂兴复乎大汉。

今天下新定,矢石之勤始瘳,而主上方以边垂为忧,忿葭萌之不柔,未遑于

论都而遗思雍州也。方躬劳圣思,以率海内,厉抚名将,略地疆外,信威于征伐,

展武乎荒裔。若夫文身鼻饮缓耳之主,椎结左衽鐻鍝之君,东南殊俗不羁之

国,西北绝域难制之邻,靡不重译纳贡,请为藩臣。上犹谦让,而不伐勤。意以

为获无用之虏,不如安有益之民;略荒裔之地,不如保殖五谷之渊;远救于已亡,

不若近而存存也。今国家躬修道德,吐惠含仁,湛恩沾洽,时风显宣。徒垂意于

持平守实,务在爱育元元,苟有便于王政者,圣主纳焉。何则?物罔挹而不损,

道无隆而不移,阳盛则运,阴满则亏,故存不忘亡,安不讳危,虽有仁义,犹设

城池也。

客以利器不可久虚,而国家亦不忘乎西都,何必去洛邑之渟瀯与?

笃后仕郡文学掾。以目疾,二十余年不窥京师。

笃之外高祖破羌将军辛武贤,以武略称。笃常叹曰:“杜氏文明善政,而笃

不任为吏;辛氏秉义经武,而笃又怯于事。外内五世,至笃衰矣!”

女弟适扶风马氏。建初三年,车骑将军马防击西羌,请笃为从事中郎,战没

于射姑山。

所著赋、诔、吊、书、赞、《七言》、《女诫》及杂文,凡十八篇。又著

《明世论》十五篇。

子硕,豪侠,以货殖闻。

王隆字文山,冯翊云阳人也。王莽时,以父任为郎,后避难河西,为窦融左

护军。建武中,为新汲令。能文章,所著诗、赋、铭、书凡二十六篇。

初,王莽末,沛国史岑子孝亦以文章显,莽以为谒者,著颂、诔、《复神》、

《说疾》凡四篇。

夏恭字敬公,梁国蒙人也。习《韩诗》、《孟氏易》,讲授门徒常千余人。

王莽末,盗贼从横,攻没郡县。恭以恩信为众所附,拥兵固守,独安全。光武即

位,嘉其忠果,召拜郎中,再迁太山都尉。和集百姓,甚得其欢心。

恭善为文,著赋、颂、诗、《励学》凡二十篇。年四十九卒官,诸儒共谥曰

宣明君。

子牙,少习家业,著赋、颂、赞、诔凡四十篇。举孝廉,早卒,乡人号曰文

德先生。

傅毅字武仲,扶风茂陵人也。少傅学。永平中,于平陵习章句,因作《迪志

诗》曰:

咨尔庶士,迨时斯勖。日月逾迈,岂云旋复!哀我经营,旅力靡及。在兹弱

寇,靡所庶立。

于赫我祖,显于殷国。二迹阿衡,克光其则。武丁兴商,伊宗皇士。爰作股

肱,万邦是纪。

奕世载德,迄我显考。保膺淑懿,缵修其道。汉之中叶,俊乂式序,秩彼殷

宗,光此勋绪。

伊余小子,秽陋靡逮。惧我世烈,自兹以坠。谁能革浊,清我濯溉?谁能昭

暗,启我童昧?

先人有训,我讯我诰。训我嘉务,诲我博学。爰率朋友,寻此旧则。契阔夙

夜,庶不懈忒。

秩秩大猷,纪纲庶式。匪勤匪昭,匪壹匪测。农夫不怠,越有黍稷,谁能云

作,考之居息?

二事败业,多疾我力。如彼遵衢,则罔所极。二志靡成,聿劳我心。如彼兼

听,则溷于音。

於戏君子,无恒自逸。徂年如流,鲜暇日。行迈屡税,胡能有迄。密勿朝夕,

聿同始卒。

毅以显宗求贤不笃,士多隐处,故作《七激》以为讽。

建初中,肃宗博召文学之士,以毅为兰台令史,拜郎中,与班固、贾逵共典

校书。毅追美李明皇帝功德最盛,而庙颂未立,乃依《清庙》作《显宗颂》十篇

奏之,由是文雅显于朝廷。

车骑将军马防,外戚尊重,请毅为军司马,待以师友之礼。及马氏败,免官

归。

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复请毅为主记室,崔骃为主簿。及宪迁大将军,

复以毅为司马,班固为中护军。宪府文章之盛,冠于当世。

毅早卒,著诗、赋、诔、颂、祝文、《七激》、连珠凡二十八篇。

黄香字文强,江夏安陆人也。年九岁,失母,思慕憔悴,殆不免丧,乡人称

其至孝。年十二,大守刘护闻而召之,署门下孝子,甚见爱敬。香家贫,内无仆

妾,躬执苦勤,尽心奉养。遂博学经典,究精道术,能文章,京师号曰“天下无

双江夏黄童”。

初除郎中,元和元年,肃宗诏香诣东观,读所未尝见书。香后告休,及归京

师,时千乘王冠,帝会中山邸,乃诏香殿下,顾谓诸王曰:“此‘天下无双江夏

黄童’者也。”左右莫不改观。后召诣安福殿言政事,拜尚书郎,数陈得失,赏

赉增加。常独止宿台上,昼夜不离省闼,帝闻善之。

永元四年,拜左丞。功满当迁,和帝留,增秩。六年,累迁尚书令。后以为

东郡太守,香上疏让曰:“臣江淮孤贱,愚矇小生,经学行能,无可算录。遭

值太平,先人余福,得以弱冠特蒙征用,连阶累任,遂极台阁。讫无纤介称,报

恩效死,诚不意悟。卒被非望,显拜近郡,尊位千里。臣闻量能授官,则职无废

事;因劳施爵,则贤愚得宜。臣香小丑,少为诸生,典郡从政,固非所堪。诚恐

矇顿,孤忝圣恩。又惟机密端首,至为尊要,复非臣香所当久奉。承诏惊惶,

不知所裁。臣香年在方刚,适可驱使。愿乞余恩,留备冗官,赐以督责小职,任

之宫台烦事,以毕臣香蝼蚁小志,诚瞑目至愿,土灰极荣。”帝亦惜香干用,久

习旧事,复留为尚书令,增秩二千石,赐钱三十万。是后遂管枢机,甚见亲重,

而香亦祇勤物务,忧公如家。

十二年,东平清河奏訞言卿仲辽等,所连及且千人。香料别据奏,全活甚

众。每郡国疑罪,辄务求轻科,爱惜人命,每存忧济。又晓习边事,均量军政,

皆得事宜。帝知其精勤,数加恩赏。疾病存问,赐医药。在位多所荐达,宠遇甚

盛,议者讥其过幸。

延平元年,迁魏郡太守。郡旧有内外园田,常与人分种,收谷岁数千斛。香

曰:“《田令》‘商者不农’,《王制》‘仕者不耕’,伐冰食禄之人,不与百

姓争利。”乃悉以赋人,课令耕种。时被水年肌,乃分奉禄及所得赏赐班赡贫者,

于是丰富之家各出义谷,助官禀贷,荒民获全。后坐水潦事免,数月,卒于家。

所著贼、笺、奏、书、令、凡五篇。子琼,自有传。

刘毅,北海敬王子也。初封平望侯,永元中,坐事夺爵。毅少有文辩称。元

初元年,上《汉德论》并《宪论》十二篇。时,刘珍、邓耽、尹兑、马融共上书

称其美,安帝嘉之,赐钱三万,拜议郎。

李尤字伯仁,广汉雒人也。少以文章显。和帝时,侍中贾逵荐尤有相如、杨

雄之风,召诣东观,受诏作赋,拜兰台令史。稍迁,安帝时为谏议大夫,受诏与

谒者仆射刘珍等俱撰《汉记》。后帝废太子为济阴王,尤上书谏争。顺帝立,迁

乐安相。年八十三卒。所著诗、赋、铭、诔、颂、《七叹》、《哀典》,凡二十

八篇。

尤同郡李胜,亦有文才,为东观郎,著赋、诔、颂、论数十篇。

苏顺字孝山,京兆霸陵人也。和安间以才学见称。好养生术,隐处求道。晚

乃仕,拜郎中,卒于官。所著贼、论、诔、哀辞、杂文,凡十六篇。

时,三辅多士,扶风曹众伯师亦有才学,著诔、书、论四篇。

又有曹朔,不知何许人,作《汉颂》四篇。

刘珍字秋孙,一名宝,南阳蔡阳人也。少好学。永初中,为谒者仆射。邓太

后诏,使与校书刘騊駼、马融及《五经》博士,校定东观《五观》、诸子传

记、百家艺术,整齐脱误,是正文字。永宁元年,太后又诏珍与騊駼作建武

已来名臣传,迁侍中、越骑校尉。延光四年,拜宗正。明年,转卫尉,卒官。著

诔、颂、连珠凡七篇。又撰《释名》三十篇,以辩万物之称号云。

葛龚字元甫,梁国宁陵人也。和帝时,以善文记知名。性慷慨壮烈,勇力过

人。安帝永初中,举孝廉,为太官丞,上便宜四事,拜荡阴令。辟太尉府,病不

就。州举茂才,为临汾令。居二县,皆有称绩。著文、贼、碑、诔、书记,凡十

二篇。